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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将演义

隋唐演义：全2册 上

隋唐演义：全2册 下

说岳全传：全2册 上

说岳全传：全2册 下

三侠五义：全2册 上

三侠五义：全2册 下

儿女英雄传：全2册 上

儿女英雄传：全2册 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杨家将演义/（明）秦淮墨客校阅；（明）烟波钓叟参订；刘倩校点.—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

ISBN 978-7-02-013857-9

Ⅰ.①杨… Ⅱ.①秦…②烟…③刘… 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明代 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37684号

责任编辑 李俊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北京新华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183千字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8.75 插页18

印数 1—8000

版次 2007年1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3857-9

定价 29.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小说源远流长、佳作如林，是蕴含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学体裁，在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成立之初即致力于中国古典小说的整理与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陆续出版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中国古典小说作品。这些作品的整理者，均为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如聂绀弩、张友鸾、张友鹤、张慧剑、黄肃秋、顾学颉、陈迩冬、戴鸿森、启功、冯其庸、袁世硕、朱其铠、李伯齐等，他们精心的校勘、标点、注释使这些读本成为影响几代读者的经典。

此次我们推出“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丛书，将这些优秀的经典之作集结在一起，再次进行全面细致的修订和编校，以期更加完善；所选插图为名家绘图或精美绣像，如孙温绘《红楼梦》、孙继芳绘《镜花缘》、金协中绘《三国演义》、程十髮绘《儒林外史》等，以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2020年1月

文前彩插

宋太宗

杨业

耶律沙

萧太后

杨延昭

八贤王

潘仁美

穆桂英

呼（胡）延赞

孟良

杨延朗

杨宗保

焦赞

萧天左

王钦

萧天右

- 校点前言

- 序

- 第一卷

- 宋太祖受禅登基

- 继业调兵拒宋

- 继业夜观天象

- 太祖传位与太宗

- 太宗招降令公

- 太宗驾幸昊天寺

- 太宗敕建无佞府

- 令公狼牙谷死节

- 第二卷

- 六郎怒斩野龙

- 寇准勘问潘仁美

- 八王设计斩仁美

- 兄妹晋阳比试

- 六郎三擒孟良

- 六郎夜宴赓诗

- 第三卷

- 孟良带马回三关

- 孟良计赚万里云

- 张华遣人召九妹

- 杨六郎私下三关

- 焦赞夜杀谢金吾

- 朝臣设计救六郎

- 第四卷

- 真宗出赦寻六郎

- 六郎毁拆赛会庙

- 六郎兴兵救驾

- 椿精变化揭榜

- 六郎明下三关

- 宗保遇神授兵书

- 孟良入辽求发

- 第五卷

- 孟良金盔买路

- 木桂英活擒六郎

- 黄琼女反辽投宋

- 令婆攻打通明殿阵

- 钟离收回洞宾

- 王钦诳旨回幽州

- 六郎筵宴周福

- 学古领计陷宋臣

- 第六卷

- 孟良偷路回取兵

- 六郎回兵救朝臣

- 六郎打破幽州城

- 真宗大封征辽将

- 禁宫祈禳八王

- 邕州侬智高叛宋

- 侬王攻破长净关

- 第七卷

- 宗保领兵征智高

- 文广困陷柳州城

- 宣娘化兵截路

- 杨文广领兵取宝

- 月英怒攻锦姑

- 文广与飞云成亲

- 三女往汴寻夫

- 第八卷

- 鬼王踢死白额虎

- 文广领兵征李王

- 公正争先锋印

- 八臂鬼王坏井水

- 周王设计套胡富

- 十二寡妇征西

- 宣娘定计擒奉国

- 宣娘烧炼鬼王

- 怀玉举家上太行

校点前言

杨家将故事，是我国民间流传最广的英雄传奇故事之一。令公杨业为北宋初年名将，抗击契丹，威震边陲，史称“无敌”将军。其子杨延昭、其孙杨文广，担任将官，均能忠勇自效，不堕杨家威风。民间对杨府世代忠勇卫国的事迹十分推崇，南宋话本和元明戏曲就保存了不少杨家将故事。到今天，讲述杨家将事迹的评书和影视作品，也依然盛行不衰。

《杨家将演义》，为明人编撰的一部杨家将小说，全称《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志传》，万历三十四年（1606）初刊本内封题为“杨家将演义”，这一书名更为广大读者熟知，故依此以定名。全书八卷五十八则，有插图一百零二幅。每卷卷首署“秦淮墨客”校阅（校正）、“烟波钓叟”参订，书前有“万历丙午（三十四年）长至日秦淮墨客”序，后钤有“纪振伦”、“春华”二印章。纪振伦生平无考，目前还不能确定他就是本书的作者。

《杨家将演义》描写了杨业、杨延昭、杨宗保、杨文广、杨怀玉等杨府五代人前仆后继、勇赴国难的故事，从宋太祖开国一直写到宋神宗，时间跨度超过百年。小说渲染了杨门虎将征服辽与西夏、平定侬智高叛乱的赫赫战功，成功塑造了杨令公、杨六郎等驰骋疆场、赤心报国的英雄人物，一些次要人物，如焦赞的一味粗鲁与孟良的粗中有细，也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小说还通过朝廷内外的忠奸斗争，以杨家将的不幸遭遇来表现朝廷寡恩、奸佞横行，深刻道出了君主专制社会中功臣、忠臣难为的悲凉。《杨家将演义》叙事简朴，文字古拙，出于对英雄的热爱，在史实的基础上还插入了不少的民间传说，读者可以藉此了解它对后世戏曲及传说的影响。

《杨家将演义》成书于万历后期，也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万历后期，边境危机和国内叛乱几乎年年发生，大的战事就有西南平定播州杨应龙叛乱、西北平定宁夏哱拜叛乱和东北援朝，史称“万历三大征”。明王朝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勉强取得这三次战役的胜利。与此同时，内政日趋荒怠，万历皇帝三十年不视朝，造成庸人柄政、百官旷职的局面，以东林党人为首的清流却窜逐在野。《杨家将演义》的作者既希望能够出现杨家将这样的英雄出来抵御外侮、安定内乱，又对庸人柄政、贤良窜逐的局面深表不满。与本书约略同时、同为描写杨家将故事的小说《北宋志传》，以众英雄受朝廷旌表、“四方宁靖，海不扬波，宋室太平可望”作结。《杨家府演义》却打破了这一幻象，对传统君臣关系进行了深刻反思，最后以杨怀玉等人高蹈远举，举家远上太行山隐居作结。“文变染乎世情”，这个结尾，可以窥见作者对于时政的基本态度。

本次整理，以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卧松堂本为底本，以嘉庆十四年（1809）书业堂本参校，另参考了时贤的校点成果。由于不出校记，这里仅就校点过程中的某些问题作出几点说明。第一，底本中胡延赞、木桂英、萧天左、萧天右等人物姓名，与今人所熟知的呼延赞、穆桂英、萧天佐、萧天佑写法不同，为存原书风貌，不作改动；因木桂英而出现的“木阁寨”，与今“穆柯寨”不同，亦不便改动。“令婆”佘太君，底本作“余氏”仅一现，则径改为“佘氏”。第二，底本正文中有少量双行小字夹注，这次个别夹注掺入正文，这次排印时统一删除。第三，凡底本文字讹夺愆倒，或依校本改正，或径改；明显错别字，径改；个别词语，如第一卷“太宗驾幸昊天寺”中的“仸”，意义不明，不便擅改，只能存疑；凡明清小说中习惯用字、俗字、同音假借字等，一般予以保留。校点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指正。

刘倩

二〇〇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序

尝读将传三代尚矣。秦汉来，其间负百战之勇，以驱戎马于疆场、请长缨于阙下者，盖如云如雨。第全躯者，为身不为君；保妻子者，为家不为国。求忠肝义胆，争光日月，而震动乾坤，不啻麟角凤毛也。盖非勇之难，忠而勇者实难。宋起鼎沸之后，一时韬钤介胄之士，师师济济。忠勇如杨令公者，盖举世不一见云。令公投矢降太宗，公尔忘私，业以许国。狼牙一战，愤不顾身，英风劲气，真足寒其心而褫之魄。使其将相调和，中外合应，岂不足树威华夏？奈何三捷未效，而掣肘于宵人之中制，竟使生还玉关之身，徒为死报陛下之血，良可惜哉，良可惜哉！虽然，公亦足自慰也。丈夫泯泯而生，不若烈烈而死，故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后之无人。自令公以忠勇传家，嗣是而子继子、孙继孙，如六郎之两下三擒，文广之东除西荡；即妇人女子之流，无不摧强锋劲敌以敌忾沙漠，怀赤心白意以报效天子。云仍奕叶，世世相承。噫！则令公于是乎为不死。彼全躯保妻子者，生无补于君，死无开于子孙，千载而下，直令仁人义士笔诛其魂，手刃其魄，是与草木同朽腐者耳，安能凛凛生气荣施之若此哉！故君子观于太行之上，谓怀玉之知机勇退，富贵浮云，而亦伤宋事之日非矣。嗟嗟！贤才出处，关国运盛衰，不佞于斯传，不三致慨云。剞劂告成，敬掇俚语于简首，以遗世之博古者。时万历丙午长至日秦淮墨客书。

第一卷

诗曰：

杨氏麏兴翊宋深，风闻将落尽寒心。

青衿叱咤风雷迅，绿鬓挥扬剑戟新。

暗地有蝇污白璧，明廷无象铸黄金。

英雄跳出樊笼外，坐对江山慨古今。

宋太祖受禅登基

宋太祖姓赵名匡胤，涿郡人。父名弘殷，为周朝检校司徒、岳州防御使。母杜氏，安喜人，生匡胤于洛阳夹马营中，赤光满室，异香经宿不散，人号为“香孩儿”。一兄名匡济，三弟曰光义、曰光美、曰匡赞。弘殷既逝，杜氏孀居，治家勤俭严肃。时匡济、匡赞亦卒，匡胤、光义、光美俱命学于陈拊之门。拊乃华山处士陈抟兄也，壮年励志苦学，屡科不第，遂隐教授，循循诱人。有诗为证：

落落人间数十年，随身铁砚一青毡。

丹墀未对三千字，碧海空腾尺五天。

贾谊长沙淹岁月，杜陵夔府老风烟。

倚栏读罢归来赋，肠断青山落照边。

是时，陈拊见三子卓荦，属情训导，文传孔孟，武授孙吴。学业既成，一日呼三子趋前，言曰：“某今老矣，不复能为若辈之师。我有一友，镇州人，姓赵名学究，曾遇异人传授。汝等当往求教可也。”匡胤等遂辞别，竟往镇州师学究焉。

后匡胤仕周世宗，补为东西班行首，寻升殿前都指挥使，掌军政务，随世宗征伐，屡建大功，众心归附。时世宗于文书箧中，得木简长尺许，有字一行曰：“殿前点检作天子。”次日，世宗将殿前点检张永德斩之，乃命匡胤领其职。世宗崩，子宗训立。加匡胤为检校太尉，领归德节度使。

会逢大辽与北汉连兵五十万，自土门东下，侵犯中原。朝廷仓卒会议，遣匡胤率禁兵御之。是日领兵出屯陈桥，同行指挥使苗训善观天文，见日下复有一日，黑光摩荡者久之。乃指示楚昭辅曰：“此非天命乎？”是夕，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高怀德、殿前都检讨张令铎、殿前都虞候王审琦、虎健右厢都虞候张光翰、龙健左厢都虞候赵彦徽，相与语曰：“主上幼弱，我辈出力死战，谁则知之？今不如先立赵点检为天子，然后北伐。”众将商议已定。

次日黎明，军士披甲执戈，直逼匡胤寝所，大呼曰：“今我等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匡胤醉卧未醒，因众喧呼，惊起披衣，将欲问之，诸将扶拥出厅，黄袍已加身矣。众皆罗拜，呼万岁毕，扶上马，拥还汴京。匡胤揽辔誓诸将曰：“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莫能为若辈主矣。”众皆曰：“惟命是从。”匡胤曰：“太后、主上，我所北面事者，勿得惊犯；公卿皆我比肩，勿得欺凌；市中货物、府库宝器，不得抢夺；不许妄杀一人。听命者重赏，不用命者族诛于市。”诸军士诺诺应声，遂肃队行。

既入城，拥匡胤直进崇元殿。召百官朝贺，匡胤曰：“未有禅诏，何敢遽升殿。”言罢，翰林承旨陶谷遂从袖中取出诏书，读云：

朕兹冲龄，未谙国政，弗胜天位。惟尔太尉，练达治体，宜揽乾纲。今卜之于天，天心默顺；稽之于民，民情协和。朕乃效放勋之遗风，揭神器而授之。贤卿当步重华之芳躅，膺帝箓而敬其事。无上负彼苍眷顾，下失斯民仰望可也。

匡胤乃就殿前拜受毕。遂升殿，服衮冕，即皇帝位。百官朝贺毕，于是奉周主为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迁之西宫。大赦天下，国号大宋，改年号建隆元年。封三代为皇帝，封母杜氏为皇太后，封妻王氏为皇后，封子德昭为皇太子、德芳为梁王。封兄子德崇为燕王，乳名大哥，人遂称为八大王，最有才能，人皆敬服。封弟光义为晋王，光美为秦王。文武百官，各升一级。遣使遍告郡国。有诗为证：

敕旨颁行去路赊，绣衣分彩照江花。

星披驿树人千里，为报乾坤属宋家。

时华山处士陈抟，延揽英雄，亦有觊觎神器之意，每遣人往汴京探听消息。是时跨着一驴，游于官道之上。忽手下来报曰：“今赵点检受禅登基，遣使遍告天下。”陈抟听罢，惊慌坠地，乃曰：“鹿之逸奔，高材疾足者得之。”又复曰：“英雄回首作神仙。以声势虚誉论，彼固赫奕于我；以身心实益论，我又舒泰于彼。彼此各有一得，又何必拘拘于君人为耶。”

太祖屡征不就，亲幸华山访之。陈抟接入庵堂拜罢，太祖曰：“子之高卧，其奈天下苍生何？如肯随朝就列，任择其职，朕无吝焉。”陈抟曰：“陛下开诚心，布公道，以理天下，则天下幸甚，微臣幸甚。即终日立朝，亦不过此敷陈而已。荷陛下厚爱，臣他不愿，但乞陛下将此华山周围地土，写卖契一纸付臣。臣得千秋沾恩，且不没一时相须之殷，而又显圣主待隐逸之优也。”言罢，太祖欣然索纸笔写之。陈抟谢恩讫，太祖命排驾回京而去。陈抟叹曰：“天下自此定矣。”有诗为证：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山川。

寻常巷陌多簪绂，取次楼台列管弦。

人乐太平无士马，莺花无限日高眠。

宋太祖既登帝位，石守信等奏曰：“辽汉犯边，乞御驾亲征，军士始用命也。”太祖乃命李继勋为先锋，王全斌为统军都督指挥使，石守信为护驾大将军。即日三军起行，望太原进发。不日到了董泽，与北营对垒下寨。次日，太祖升帐，言曰：“朕不知太原地理，今欲窥其虚实，谁敢辅朕一行？”曹彬曰：“何劳陛下亲往，遣两人前去足矣。”太祖曰：“卿言固是，但不似目睹之为真也。”思忖良久，谓王彦升、遵训曰：“汝二人选良马二匹，扮作西夏卖马客人，竟入太原观看地理，将周围形势画成一图，带回与朕观之。”言罢，二人领命去讫。

却说北汉主姓刘名钧，一妹配薛钊。钊一日醉甚，欲诛其妻，其妻奋衣得脱。钊至次日酒醒，恐汉王辱之，遂自刎而死。钊生一子，名继恩。钧无子，乃养继恩为己子。其妹复适何元业，生二子，长继元，次继业。钧又养为己子。至是汉王钧殂，继恩即汉王位，与周甚仇，称子于辽，乞辽助兵侵周。辽乃遣耶律于越领兵三十万，由岭南而出。汉主命继元为元帅，继业为先锋。继业娶佘氏，生七子：渊平、延广、延庆、延朗、延德、延昭、延嗣，又生二女：琪八娘、瑛九妹，俱善骑射，精通韬略。继元领兵二十万，至白坂河下寨。是时见宋兵于对垒董泽下寨，即遣延广下战书，约次日交兵。

时宋兵已到董泽五日。太祖升帐，正在思忆王、遵二人，忽报汉主遣人下战书。太祖召入，呈上书览罢，与延广笑曰：“谅太原弹丸之地，有甚难破！归语汝主早降，不失侯封，倘负固不服，指日擒捉，求生难矣。”遂许明日会兵。延广得命，将出辕门，王、遵入见。呈上地理图，太祖展开看罢，言曰：“太原在吾目中矣。”遂唤虎将桑锦：“今夜领兵三千，直抵白坂河左侧，地名大汀洲埋伏。俟明日午时，望白坂杀来。”又唤米轮：“领兵三千，直抵白坂河右侧，地名鸡笼山埋伏。俟明日未时，望白坂杀来。”米轮曰：“臣后桑锦进杀，只恐有失。”太祖曰：“地有远近故耳，不必多忧。”二将至晚，领兵埋伏去讫。太祖又命高怀德明日引兵三千，往大汀洲接应桑锦；张令绎引兵三千，往鸡笼山接应米轮；又命王守贞、李继仁明日领兵一万，抄出白坂河后杀进；曹刚领兵五千，接应守贞等。太祖分遣已定，诸将领计去讫。

继业调兵拒宋

却说北汉主升帐，谓诸将曰：“南兵此来，决非昔比，必用奇计，方可胜之。”言罢，报延广回。入帐告曰：“小将观宋君英勇雄壮，非寻常类也。”汉主曰：“曾有何言？”延广曰：“说汝主来降，不失侯封。否则，明日决战。”汉主曰：“汝观彼营有可捣之处否？”延广曰：“无有其衅。但出辕门之时，见两人入去，却似前日在此卖马之人。臣沿途思忖，此必细作，来窥地之形胜者也。”言罢，继业奏曰：“臣已知之矣。乞主上调兵御之，彼必成擒。”汉主曰：“卿知其何为？”继业曰：“左侧大汀洲，右侧鸡笼山，两处可以埋伏。宋人既窥地形，彼必遣兵埋伏于此。急调兵往中途截住，使他不能进攻可也。”汉主曰：“卿既知之，早遣军士防御，孤何禁焉。”

继业得旨，退出军中，唤过渊平、永吉：“明日五鼓，汝二人各领兵一千，同去左侧十五里路上俟候。但听信炮一响，一人杀往大汀洲去，一人杀回。”又唤延惠、张德：“明日五鼓，亦各领兵一千，同去右侧十里路上俟候。信炮一响，一人杀往鸡笼山去，一人杀回。勿得有误！”又遣妻佘氏，打白令字旗，领兵一千，往白坂河后接战。分拨已定，延惠、渊平等各整顿去讫。

却说太祖次日临阵，头戴一顶双龙升天黄金盔，身穿一件双龙升天绣罗袍，头上盖着一柄七檐绣龙黄罗伞，跨着一匹腾云赤龙驹。左手列着王全斌、张光翰、潘仁美等一十八员大将，右手列着李继勋、石守信、赵彦徽等一十八员大将，一字儿摆开于南。北汉主头戴一顶嵌金日月凤翅盔，身穿一件洒花滚龙衣，头上盖着一柄珍珠黄罗伞，跨着一匹铁蹄碧玉骢。上手有继元、耶律休材、张知镇等一十五人，下手有继业、不花颜儿等一十五人，一字摆开于北。太祖传令，两军休放冷箭，两主亲出打话。有诗为证：

旗拂西风剑吐虹，陈师列旅两争雄。

山河自古归真主，枉向军前鼓舌锋。

太祖马上问曰：“汉王何在？”汉主答曰：“孤在此，有何话说？”太祖曰：“汝窃据太原，称孤道寡，偷生一隅，亦已足矣，奈何谋逆不轨？朕兹来削平祸乱，救生民于水火之中，定一天下。汝若上识天时，下穷人事，倒戈弃甲，束手归命，犹不庙绝血食。苟如执迷抗师，决不轻恕！汝降与否，速自裁之。”汉主曰：“自三代以下，惟汉高祖提三尺剑，诛无道秦，得天下最正，后世谁敢议其非？岂似汝欺人孤儿寡妇，以窃神器乎！孤，高皇之后，职此一方，亦守先人旧土耳。使高皇在天之灵，佑孤征讨诸镇，复一区宇，分所宜然，未为过也。汝今但当以窃据自责，而可以责孤耶！”言罢，太祖怒曰：“谁为朕擒此贼？”右手李继勋、左手王全斌，应声而出。北阵上继元、继业两骑齐出接战。四将交战数十合，不分胜负。

太祖急令放信炮，亲自出战。继业自思：“捉得太祖，胜斩百将。”遂奋勇抢过阵来战太祖，太祖亦抖擞精神迎敌。三四十合，只望埋伏之兵杀来。继业知其意，乃诈败而走，太祖赶去。继业拈弓搭箭，当太祖胸前射去。那马忽昂头跳起，将箭衔着，遂把太祖掀落于地。继业正欲砍之，忽潘仁美杀到，大喝：“逆贼，敢伤吾主！”挺枪直取继业。太祖遂跳上了马。继业将标枪标中仁美之马，仁美落马。继业抛之，只去追赶太祖。太祖见仁美落地，继业又打红令字旗来追赶，乃暗暗叫苦。忽二将杀至救驾，乃李继勋、王全斌也。先时，李、王二将杀入北阵，追赶汉主。只听得北兵一片喊叫：“先锋射死宋主！”声如鼎沸。李、王二将大惊，急勒马杀回，来救太祖。太祖慌叫曰：“仁美马中此贼之枪，今坠于地，先锋快去救之。”李继勋闻言，拍马去救。只见北军围住了仁美，将枪乱刺。仁美在地上左跳右跳，将枪东遮西隔，恰似洒拳一般。望见继勋，大叫：“先锋救我。”继勋将北军杀散，夺其马匹，与仁美骑之，并辔杀出北阵。继业在南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又令从军高声大叫，要捉宋主。北汉主被李、王二将追赶，走得心疼。既而不赶，恐己身有不测之灾，遂鸣金收军。

太祖亦鸣金收军回营，见仁美身被数十馀枪，乃曰：“卿遭重伤，朕心何忍。”遂命回汴梁养病。又问曰：“三路军兵不见一人杀到，何也？”言罢，三路败军回报：“左侧渊平、永吉领兵伏于中途，信炮一响，一人迎战桑锦，一人回战高怀德。右侧延惠、张德领兵伏于中途，信炮一响，一人迎战米轮，一人回战张令绎。王守贞、李继仁被一女子打着白令字旗接战，勇不可当。王守贞险被那女将杀了。但幸李继仁将画戟砍去，那女子才抛了守贞。继仁与守贞两个夹战，那女将全无半毫惧怯。后复有二将杀到，王守贞、李继仁败走回阵。”言罢，太祖惊曰：“朕初欺其无谋，今观此人，行兵不亚孙吴，使朕晓夜不安，但不知其为谁？”有诗为证：

太原继业独钟灵，卓荦胸藏万甲兵。

摧敌破围风解冻，宋君惊讶询威名。

却说太祖问罢北汉行兵之人，遂查点军士，伤折一万。太祖哀悼之甚。曹彬等奏曰：“敌人量我军杀败，必不准备。趁今夜去劫他寨，不知陛下以为可否？”太祖曰：“朕亦有是意。但今日行兵之人，谋略甚高，恐此谋难出其料，去徒损军。”曹彬曰：“无妨。臣领几千敢死军，虚去劫寨。彼军埋伏于外者，毕竟杀来，乞陛下复率大队掩之。彼虽有智谋，安测度到此。”太祖遂命曹彬、石守信领五千敢死军去劫汉寨，又命王审琦、王彦升、李继勋等领三万健军掩之。分拨已定，只待三更始去。

却说继业回营，见汉主曰：“臣正要捉宋主，因何收军？”汉主曰：“孤心陡痛，恐有不测，是以收军。”继业曰：“宋兵虽败，未损大将，今夜必来劫寨。三军必要出寨，留下空营，不必交兵。彼放信炮，汝等亦放信炮，虚张声势，待天明看动静交兵。”汉主曰：“彼来劫寨，趁黑地杀之，何故令不交兵？”继业曰：“宋主行兵，曹瞒无贰。彼必令敢死军先入，其锋难当。只放炮呐喊，诳他大队军兵杀进，在内之军奋勇杀出，两下自相杀戮，岂不胜于交兵！”言罢，汉主大悦。三军领计去讫。

却说曹彬、石守信领敢死军杀入北营，放起信炮。只听得北营亦放炮呐喊，曹彬等只说有军杀来，随即杀出。王审琦等亦只说北兵出杀，一径杀进，俱不觉是自己之兵。闹了一晚，及天色微明，方认得是自己之兵。正欲收军，继业驱兵杀出，砍伤甚众。

太祖大恸，言曰：“二阵折伤军士如此，将奈彼何？”又问曰：“彼是何人主谋？朕必定计擒之。”石守信奏曰：“闻巡逻之兵，回说是令公。”太祖曰：“名唤令公？”守信曰：“非也，名唤继业。”太祖曰：“缘何又唤令公？”守信曰：“继业出战，打着红令字旗。其妻出战，打着白令字旗。因此号为令公、令婆。”太祖曰：“朕亦闻此人有勇善战，北方称为无敌将军，不想又有玄妙之智术也。朕若得此人归顺，何愁四方征讨。”遂命军士休息，复取太原地理图看之。即唤何继筠、王彦升：“领兵五千，径过石岭关，直抵镇定并下寨。但逢辽之兵到，令彦升拒之，汝于岭下引兵，佯为截其归路之状。彼兵必退，不敢前进。”又唤王全斌、桑锦：“领兵三千，埋伏于莫胜坡。但有太原兵来，即出截之。”太祖分拨已完，四将领兵去讫。

继业夜观天象

却说继业收军，是夜仰观天象。次日，进汉主御帐奏曰：“臣昨夜仰观星象，见毕舍月宿，主有久雨。”汉主曰：“将如之何？”继业曰：“传令军士，出砍柴薪。军分三停，一停擂鼓呐喊，一停执炮箭待敌，一停砍柴。临回之际，齐呐喊几声‘烧尽南蛮’。”汉主曰：“此主何意？”继业曰：“惑乱彼心，使不识吾之所为。”又唤张得、永吉领兵三千，往镇定关迎接辽兵。汉主曰：“孤望彼军来救，缘何反遣兵去接他？”继业曰：“日前观宋行兵，深知地理，彼必发兵往镇定关拒截辽兵，臣所以调兵迎之。”乃嘱二将曰：“路途必有埋伏，须谨提防。”二将领兵去讫。

却说宋军见北军呐喊砍柴，次日进帐，奏知太祖，北军如此如此。太祖莫解其意，忧疑不定。是夜天清气朗，太祖与诸将出帐观星，乃曰：“汉主气数虽微，然亦一时不绝。”言罢，回顾皓月，大惊顿足，连声叫苦。诸将曰：“有何故也？”太祖曰：“数日忧折军士，未观天象。今见月离于毕，大雨不止。”诸将曰：“明日亦令军士出砍柴薪。”太祖曰：“明日不过午未时，滂沱降矣。”次日，令军士砍柴，至午，天果大雨。北汉主曰：“南蛮只有半日柴薪，能勾几何？”有诗为证：

宋主伤军未睹星，薪蒸未备苦难禁。

滂沱子夜倾如注，闷损沙场戍客心。

太祖因雨闷坐中军，忽报何承睿回营。太祖曰：“天虽大雨，今得承睿回来献捷，朕怀少慰，又足以摄服继业。自今以后，不敢轻视吾军矣。”诸将犹未准信。既而承睿入帐奏曰：“大辽遣耶律于越领兵至镇定关前，臣父子依圣上计策，于越果怯退三十里下寨，不敢入救。臣回至中途，又遇王全斌手下游卒，说汉主命张得、永吉领兵去接辽兵。二将骄傲，说在本境之内，怕甚埋伏。及至莫胜坡，夜宿其地，众军畅饮，酩酊大醉。王全斌引军围着，尽皆杀之，并未逃走一人。”太祖曰：“惜夫天雨，不然大事济矣。”承睿曰：“臣父乞陛下再遣兵防御，恐辽知兵少，驱大队杀来，难以抵敌。”太祖曰：“无妨。天有久雨，俟晴破了太原，辽兵闻风自遁，不必益兵。”复曰：“继业天文地理尽知，真神人也。”承睿曰：“臣于彼地闻人云：‘交兵若遇红白令，生死由他不由命。’其名如轰雷灌耳。”有诗为证：

战斗夫能妇亦能，威声若雷轰。

令旗红白飘扬到，十将逢之九不生。

太祖因承睿之言，乃曰：“朕设计屡被破之，此人果非虚声。”诸将曰：“因何张、永二将又被全斌砍之？”太祖曰：“非继业之罪，乃二将不用命也。设继业亲行，必无是祸矣。看此人智略，过朕远焉。欲取太原，必先获继业。继业一得，太原不足取也。”

是时风风雨雨，将近一月。才晴两日，太祖即遣兵搦战，如是者数次。汉主召继业进帐问曰：“南兵一晴，即出挑战，大辽救兵又不见至，将奈之何？”继业曰：“南兵搦战，此不足惧。但辽兵以臣计之，久当至矣。今不见来，必路途有甚阻滞。”言罢，令军士摆香案，卜一卦看其吉凶。遂卜得“归妹”卦，乃曰：“阻隔之神得令，然亦无凶。”汉主曰：“已遣张、永二人去接，有甚阻隔，必有回卒来报。”继业曰：“待卜张、永二人吉凶何如。”遂卜得“师”卦，三爻发动，乃断曰：“六三，师或舆尸，凶。”大惊曰：“张、永二将休矣。”言罢，只听得宋兵呐喊搦战。汉主曰：“不如写书诳宋退兵，孤上太行山去，彼奈我何哉！”继业曰：“写书言降，纵得脱难，示弱甚矣，决不可为。”汉主曰：“宋君新受周禅，伐蜀讨越，无往不利。想天意有在，我若逆之，戕害生灵，获罪于天，必难逃活。且将天下地舆论之，宋得十之九矣。以此相较，孤本弱小之国，以小事大，以弱事强，识事势者为之。故太王、勾践当时行之，始以图存，终以强大。卿谓孤示弱，彼太王、勾践所为亦非欤？”继业曰：“主上所论极是。若要如此而行，须出奇兵大杀一阵，使宋不得遂志，方肯从请。不然，彼必不肯退兵。”汉主曰：“卿宜斟酌行之。”继业曰：“主上亦不必写诈降书，只陈利害，令其退兵可也。”言罢，遂唤延广领三千铁石弓兵，今夜前去埋伏于董泽右侧山下，俟明日信炮一响，驱兵齐出射之。延广领计讫。

次日天晴，太祖又遣兵搦战。将至午，天忽黑暗。太祖收军，继业乘势驱兵，突出赶杀，直逼宋营。延广闻信炮响，催军齐发弓弩，射死宋兵不计其数，夺得马匹枪旗甚多。汉主收军，谓继业曰：“卿之神见，仿佛周尚父也。”不在话下。

却说太祖被继业大杀一阵，折军数万，伤感不已。忽辕门外报北汉主遣人下书，宣入呈上。太祖览其书云：

北汉主致书于大宋皇帝麾下：孤今出师雪恨，为周也，非为宋也。讵意陛下承乾，乃遘其会。第周宗既灭，冤仇已绝，孤复何憾？实欲罢兵，休养生灵，不知陛下亦肯父母斯民否也？然太原，刘氏庙貌在焉，纵欲百计图之，孤必百计防之，以尽世守之义，而存刘氏之血食耳。惟陛下怜之谅之。北汉主端肃谨书。

太祖览罢，以示诸将。诸将知太祖有退兵意，乃叩头愿尽死力，急先攻击。太祖曰：“汝曹皆朕训练，无不一以当百者，所以备肘腋而同休戚者也。朕宁不得太原，肯驱汝辈冒锋刃，以蹈于必死之地乎？”众皆感泣。

时天久雨，军士多疾。太常博士李光赞奏曰：“蕞尔晋阳，圣上亲讨，粮饷浩烦，取怨黔黎。陛下肯回銮驾，命一大将屯上党，夏取其麦，秋取其禾。粮草充足，军士有资，且宽力役之征，使劳者得息，此非荡平之策乎？”太祖从之。命先锋李继勋屯兵上党，又遣人撤回何继筠等，遂令赵普晓谕诸将，解围而还。汉主亦上太行山而去。

后乾德七年，太祖遣人驰书于汉主。其书云：

太原土宇，非远而苗裔，正朔不加者比，乃朕辇毂之下，难令外氏据而有之。譬之卧榻之上，可容他人鼾睡耶？子今恃强，虎踞此土。若果有勇，早下太行，决一雌雄，庶几家国事定。否则，干戈扰攘，岁无虚日。汝欲宁居巢穴，难之难也。

汉主看罢，以示继元、继业。继业曰：“主上不必回书，听其兵来，臣自有退之之策。”

后至开宝九年秋八月，太祖命党进、潘仁美、杨光美、牛思进、米文义五路进兵，攻打太原。汉主慌与群臣商议退兵之策。继业曰：“须遣人求救于辽。”辽乃命耶律领兵三十万救之。继业设计，将五路之兵尽皆杀败而回。耶律亦引兵回辽去讫。

太祖传位与太宗

却说开宝九年冬十月，太祖有疾。晋王入问安，太祖谓之曰：“汝龙行虎步，他日当为太平天子，然必得贤宰执相辅佐也。朕幸西都，有一儒生，姓李名齐贤，学问渊源。因其狂妄，朕彼时怒之，未及取用，至今尤悔。汝可擢为宰辅。有文臣，必要有武将。朕征太原，有一将名继业，人号为令公。此人天文地理，六韬三略，无不精通，行兵列阵，玄妙莫测，乃智勇兼全之士。朕恨未获用之。他日汝破太原，获其人，当以兵柄授之。”又曰：“朕因太后昔疾，曾许五台山降香。朕想此疾难瘳，倘谢尘之后，卿当代往酬焉。且太后遗命，深刻于心，此天位必传于卿，卿宜恪遵朕命，无负所托可也。”晋王曰：“愿陛下万万春秋，臣安敢受之！”太祖曰：“卿且退，来日定夺。”晋王遂退。

是夜疾重，复召晋王、赵普入内，嘱付后事。太祖谓赵普曰：“卿今为证，朕谨遵太后立长之命，将位传与晋王。日后亦当轮次传之，无负朕之心也。”言罢，命立盟书，置之金縢匮中。复命赵普及左右远避，召晋王至卧榻之前，嘱咐后事。左右皆不闻声，但遥见烛影之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逊避之状。复后，太祖引斧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俄而帝崩，时已漏下四更矣。王皇后见晋王，愕然遽呼曰：“吾母子之命，皆托赖于官家！”晋王曰：“共保富贵，无忧也。”有诗为证：

太祖之心却似尧，皇纲授弟弃如毛。

早知身后违盟誓，何似当初不与高。

太祖既崩，太宗即位。文武朝贺毕，奉王皇后为开宝皇后，迁之西宫。大赦天下，改元太平兴国元年。封弟光美为齐王，封德昭为武功郡王，封德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封八王为殿前都虞候指挥使，兼南北招讨大将军。封子元侃为七王。文武大小，各升一级。

太宗既登大位，乃谓群臣曰：“先帝有遗旨，命取太原、五台山降香二事，卿等说以何者为先？”曹彬曰：“今国家甲兵精锐，驱之以剪太原孤垒，犹摧枯拉朽耳。太原一破，乘势往五台山降香，甚为便也。”太宗曰：“恐去意不专，神弗鉴也。”曹彬曰：“五台山在太原之北，今往降香，大辽战其前，北汉袭其后，进之不能，退之不能，非自罹于虎阱乎？且取太原者，即所以取往五台山之路也，神安得不鉴其诚！”帝意遂决。乃命潘仁美为北路都招讨使，统领崔俊彦、李汉琼、刘遇春、曹翰、米信、田重进，分道征讨北汉。命党进为先锋。又遣郭进领兵三万，往白马岭以截大辽救兵，遂封郭进为太原石岭关都部署。郭进领兵去讫。

却说大辽萧太后遣挞马长寿来问曰：“宋何名遣兵伐汉？”太宗曰：“太原乃朕地土，彼今据之，屡为遗患，殊为逆理，所以兴兵问罪。汝归告主，若不发兵相救，和约如故。苟或护之，无他说，惟有战而已矣。”长寿归奏萧太后，太后曰：“南朝出言如此不逊，欺先帝之没故也。”至是遂遣南府宰相耶律沙为统军大元帅，冀王敌烈为监军，领兵二十万救汉。

太宗兵屯绛阳，北汉主兵屯柳都，两军相对月馀。太宗一日升帐，仍将太原地理图看之，既毕，遣崔彦俊、石守信各领兵五千，埋伏于太行山下，俟汉主败回，即杀出截其归路。又遣李汉琼、刘遇春各领兵五千，埋伏于阴丘，俟汉主败走至此，即出兵截住，勿使其走入大辽。又遣曹翰、王全斌领兵三万，明日从东杀入柳都。遣桑锦、米信领兵二万，明日从西杀入柳都。又遣先锋党进、李继勋领铁骑一万，明日从中路杀进。又遣潘仁美领兵十万，攻打太原城。又命曹彬、张光翰为左右救护，各领铁骑五千。崔彦俊等领计去讫。

次日，北汉探马忙报汉主曰：“大宋兵分三路杀来。”汉主曰：“昔日宋兵侵害，被继业杀得不敢正视吾军。今日不幸业病，谁复为孤破敌？”言罢，潸然泪下。忽一人厉声曰：“主上何效儿女子所为？彼虽有攻城之策，俺亦有守城之谋。臣请为主上破之。”众视之，乃宰相郭无为也。汉主曰：“卿有何策？”郭无为曰：“乞主上命臣调遣诸军将，臣自有破敌之策。”汉主曰：“大宋兵临寨外，甚为危迫。孤今命宰相退之，但有诸军将不用命者，不必奏闻，即以此剑诛之。”无为跪受毕，即唤继喁、李勋领兵三千，从左杀出迎敌。又唤楚材、薛陀佳领兵三千，从右杀出迎敌。又唤渊平、方伯、任牛领兵一万，辅驾从中杀出。又唤张明为先锋，领兵三千，先出迎敌。又唤延惠、继芳领军一万，为左右救护。诸将领兵去讫。

却说宋兵三路，大队小队杀到。宋党进一马当先，恰遇汉先锋张明，交马数合，被党进一刀斩于马下。汉兵见斩了先锋，尽皆弃甲奔走。宋兵一涌而来。汉主走回太原，见宋兵围着其城，遂不敢入，直走回太行山去。将至山下，忽一声炮响，万弩齐鸣，箭如飞蝗。汉主马上泣曰：“不想此处有兵，阻隔归路，孤无栖身所矣。且诸将为孤受苦，此心何忍！”遂拔剑欲自刎。诸将苦劝曰：“莫若奔走白马岭，投于大辽，再作区处。”汉主从之。走至阴丘，忽见宋将李汉琼截住去路。又听得背后喊声大震，北汉君臣在马上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汉主曰：“命合休矣！”后军渐近，众视之，乃佘氏令婆领兵杀来，众方心定。

令婆既到，即问曰：“太原城何如？”汉主曰：“太原城被宋兵围住，孤不敢入。”令婆曰：“既太原未失，妾当杀条血路，保驾入城，以待辽之救兵。”汉主允之。于是令婆打白令字旗，当先冲杀。宋兵望见，纷纷逃窜。杀到城边，赵文度见是汉兵，慌开门迎接入城。

汉主坐定，谓文度曰：“此城赖卿守护，待退敌之日，孤有重赏。”又问令婆曰：“汝何知孤之遭难？”令婆曰：“夫病少愈，夜观天象，知主上杀败受困，令妾今日领家兵救护。方下山来，一军拦路，被妾杀败。复捉得一卒问之，说主上往白马岭去了，故径赶来救护。”汉主曰：“设使继业在军，岂容南蛮如此横行。”叹罢，又问群臣曰：“大辽救兵不至，何也？”忽一卒禀曰：“日前杀败，小卒诈作宋军，混入宋营。听得宋主遣上将郭进，领雄兵三万，屯于白马岭阻截辽兵。辽遣耶律沙、敌烈领兵二十万。至白马岭，耶律沙谓敌烈曰：‘白马岭下有一大涧，待军兵齐到，设计渡之。不然，倘吾军半渡，宋人出击，吾等皆休矣。’敌烈曰：‘宋人缘何就知军未全至？驻扎于此，彼谓吾怯。且兵贵神速，渡之无妨。’及渡涧登岸，未摆成阵，郭进驱军，一齐杀至。辽兵纷纷投涧，死者甚众。敌烈被宋乱兵砍死。耶律斜轸正引军巡逻，闻辽宋交兵，急驱军至，只救得耶律沙数十人而已。”汉主听罢，曰：“天何生我，受宋之荼毒如此耶！”

言罢，又报潘仁美引兵来索战。令婆曰：“待妾出马，砍宋人几颗头来，彼始不敢逼城。”汉主曰：“汝固勇矣，争奈彼众我寡，何可轻动？”令婆曰：“主上勿忧。”遂披挂出城，与仁美交锋。只一合，令婆佯败，拈弓抽箭，扭身回射仁美。仁美左股中箭，落于马下。令婆骤马向前，来砍仁美。部将洪先急救，乃与令婆交战三合，被令婆一刀砍于马下。洪后见斩其兄，大怒，出马骂曰：“泼妇，焉敢如此无礼！”遂与令婆交马数合，亦被令婆斩之。党进在西门攻打，听得南门被令婆斩了洪先兄弟，遂直杀来救护。乃与令婆交战数十馀合，不分胜负。令婆乃将绊马索套住党进马脚，用力一扯，党进人马俱皆跌倒。令婆正欲向前擒之，忽听鸣金收军。令婆入城，乃问汉主曰：“主上何为收军？可惜不曾砍得党进。”汉主曰：“孤见曹翰一军杀到，又见王全斌、米信、桑锦、曹彬四面乌聚云屯杀到，恐汝有失，故此收军。”不在话下。

却说太宗闻知潘仁美中箭，斩了洪先兄弟，绊倒党进，心中大怒曰：“捉住狗妇，砍为肉泥，朕心始休！”乃督三军攻打，又令筑长连城以围太原。城上矢石，交下如雨，宋兵亦不敢逼近。汉主城中粮饷将绝，外面又无救兵，城中大惧。太宗亲督军士，攻打严急。见其城无完堞，恐城破尽伤人民，乃写手诏，谕之速降。使者至城下，不放入去。太宗怒，命诸将尽穿重甲，列阵城下射之，箭如猬毛，城中危急。太宗复诏谕之曰：“汉主速降，当保始终富贵。”汉主于是夜遣李勋，奉表乞降。太宗许之。

次日，太宗入城，登于城台，张乐筵宴诸将。汉主率官属缟衣素帽，待罪台下。太宗赐袭衣玉带与汉王，召其升台。汉王升台，叩头谢罪。太宗释之，遂授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国公，赉赏甚厚。汉王谢恩毕，太宗乃命刘保勋知太原府事，保勋受命不题。

太宗招降令公

太宗既封汉王，遂问之曰：“卿之继业不见临阵，何也？”汉主曰：“患病在太行山也。”太宗曰：“不知愈否？”汉主曰：“病已稍瘳。”太宗曰：“朕今特赐诏拜为代州刺史，卿遣一心腹，同使臣赍去。”汉主遂遣令婆偕行。

使臣既到太行山，令婆与使臣言曰：“夫君性极刚烈，待妾先回告之，大人随后而来。”是时继业病已全愈，正欲起兵下山，忽见令婆回来，遂问曰：“主人与宋人交战，胜负何如？”令婆曰：“今献城降矣。”继业惊曰：“何不驱兵死战？战不胜，宁死社稷，见先君于地下，庶几无愧。奈何甘心屈膝，北面事人，以受万世之唾骂乎！”令婆曰：“宋君遣使臣赍诏，来封夫主为代州刺史。妾特先来相告。”令公曰：“使者来送死耳！待我亲手刃之，然后起兵杀下太行，救回主上，恢复太原疆境。”令婆急谏曰：“不可作此灭户之事。吾观宋主，龙行虎步，乃真命天子。”令公不听。及使臣至，令公持刀去杀，令婆急抱住。不期患病新愈，又闻汉主降宋，怒气攻发旧病，大叫一声，昏闷倒地。众人扶起，默默无言。令婆急令使臣下山。

使臣回到太原，进奏曰：“继业不肯归降，且欲杀臣，幸令婆遮拦。不知何故，大叫一声，昏闷倒地，臣即脱逃走回。此人抗命，乞发兵问罪可也。”太宗曰：“忠义士也，朕甚爱之。”复遣党进赍诏去，特加督同上将军。党进领诏去讫。

却说继业养病，一日遂愈。是夜出观天象，见宋主之星炯炯临于幽蓟，乃叹曰：“此天命也，非人所能为也。吾之病作，不能行兵护主，皆天意所在。”令婆曰：“幸昨未斩来使，尚有可归之路。”令公曰：“说甚话！国破臣亡，此正理也。岂可苟且贪生，以图富贵，而作不忠不义之事乎！”言罢，吟诗一律：

奋中蒙耻事堪嗟，回首何方是故家？

凄怆太原城上月，照人情泪落胡笳。

次日，党进赍诏至，继业不受。忽郭无为又至，言曰：“主上传言，事已定矣，抗拒枉然。”继业曰：“誓死九泉，决无受职之理。”汉主又遣一嬖臣至，言曰：“主上专谕将军来降，假主死于此，臣当殉之。今日不来，即反臣矣。”继业曰：“本全臣节，反以悖逆责我！”遂曰：“既要我降，烦党将军面奏宋主，从请三事，则下太行。不然，此头可断，此膝难屈。”党进曰：“是那三事？”继业曰：“一者，惟居汉主部下，不受大宋之职；二者，惟听宋君调遣，不听宣召；三者，我所统属，斩杀不行请旨。”言罢，党进竟回太原奏曰：“继业说要圣上依他三事，方来归降。”太宗曰：“那三事？”党进曰如此如此。太宗曰：“不受宋职，这件怎生依得！既不为臣，要他何用？”汉主奏曰：“陛下且姑顺之，待他既降，厚恩以结其心，不愁不受职也。”太宗然之，遂命党进复去太行山招之。党进领旨，复到太行山与继业言曰：“前三事，圣上允之。请将军收拾下山。”继业遂命家兵载了辎重，同党进来见太宗。

太宗见令公表表威仪，昂昂意气，恰似猛虎形状，乃大喜曰：“朕得太原，何如得令公也！”遂赐姓杨。是日，命排筵宴，犒赏令公、令婆，七子、二女俱与其席。酒至半酣，太宗曰：“朕受先帝遗旨，命往五台山降香，不知程途还有多少？将军肯保一往否？”继业初见太宗赐姓筵宴，亦不甚以为意。及在筵中，见太宗情词款曲，欢若平生，心下思忖：“太宗之局量，真帝王也！”倾心悦服。因太宗之问，遂对曰：“蒙万岁厚恩，臣愿保驾。”太宗大喜，即日下命，着党进、李汉琼、潘仁美引大军望五台山进发。

军士在途，旌旗队队，剑戟稜稜。既到太行山，只见那山峰峦峭壁，石垒嵯峨，高哉几千仞也。有诗为证：

一上坡兮复一坡，群峰岂敢并嵯峨。

人间平地远如许，头上青天高不多。

折桂手堪扳月窟，吟诗笔可蘸银河。

此间便是神仙境，比那蓬莱更若何？

当日过了太行山。不数日到了五台山，太宗驾至山门，果好一个寺院。但见：

四围有千丈青松，明晃晃一轮月上映龙鳞；万竿茂竹，滑剌剌一阵风来摇凤尾。内创立五方佛殿，霞光闪闪，常住半空。中两廊僧舍，香篆氤氤。翠盘方丈内，古的白怪，咭叮骨都太湖山；七长八大，如来释迦牟尼佛。前创三门十二架，后起法堂五百间。敲动木鱼惊地狱，撞来钟鼓震天关。地不爱道，活活生下一座五台山；人修善愿，巍巍立起大雄成胜景。

太宗正欲进寺，只见五百僧人齐来跪下迎驾。太宗入寺，盥手降香毕，亲步遍山游玩，乃吟诗一阕：

扶筇登绝，好景迈平川。

潭印禅心寂，松邀野鹤还。

红云瞻汉阙，宝阁接天关。

归路斜阳里，钟声起暮烟。

太宗吟罢，长老迎归方丈歇息。次日，太宗问长老曰：“天下寺宇，景致还有胜于此者？”长老奏曰：“此寺非民间财物创立，乃唐朝则天娘娘所建。天下寺院，无有胜于此者。”太宗曰：“诚哉是也。使非朝廷钱粮，不能有此等大规模也。”忽潘仁美奏曰：“闻有个昊天寺，赛过五台。”太宗曰：“昊天寺在何处？卿既知之，辅朕游玩一番，有何不可？”八大王忙奏曰：“昊天寺在幽州，与萧后接壤境界。倘辽人知之，发兵劫驾，岂非自贻伊戚？乞陛下休听仁美之言，即日班师回汴，乃万全之策。”太宗不听，乃曰：“卿放心，辽人知朕取太原如折枝然，心胆寒矣，尚敢兴兵来相犯耶？”大辽细作贺君弼见太宗驾往昊天，星夜差人奏知萧太后。后闻之大喜，遣使会同五国番王，急发兵来围困宋之君臣，不在话下。

却说太宗离了五台，驾到辽东连界之所，前军报曰：“北辽有兵杀到。”太宗曰：“何人迎敌？”渊平滚鞍下马，应声曰：“小将愿往。”太宗曰：“有虎父即有虎子。”遂命领兵三千迎敌。渊平出马，与辽将麻里庆忌交战十馀合，庆忌大败，逃遁去了。渊平收军，保驾入幽州去讫。

太宗驾幸昊天寺

太宗次日出城，往昊天寺玩景。有诗为证：

乘舆迢递访名山，遥望西天咫尺间。

对月谈经诸仸，向阳补衲老僧闲。

云浮瑞气苍龙起，松引风清白鹤还。

到此一尘浑不染，更于何处觅禅关。

太宗游玩既毕，驾回幽州歇息。是夜三更，城北喊声振天。及天明，辽兵将幽州城围了。太宗曰：“朕一时游玩心胜，未可八大王之奏，今日果有此难。”言罢，杨令公奏曰：“此去雄州甚近，陛下速遣人召魏直、杨雄引军急来救护。”太宗曰：“番将围得甚紧，怎生出去？”渊平曰：“小将愿往。”太宗曰：“卿去宜谨慎。”渊平辞帝上马，领军杀出南门。土金秀、土金寅引兵拦路，与平交战，数合败走。渊平不赶，直望雄州而去。

既到雄州，魏直接至衙内，看了手诏，即与牙将杨文虎、杨清等引军十万，竟到幽州。离城十里之外，渊平乃与魏直言曰：“将军暂驻于此，小将单骑杀进城去通信，做个里应外合。”魏直曰：“此言正合我意。”渊平遂骤马杀入城中，奏知太宗。太宗曰：“救兵既至，传令明日里应，勿得有误。”令公奏曰：“臣还有一计，才保陛下无危。”太宗曰：“卿有何计？”令公曰：“赦臣四子延朗死罪，命他假装陛下，出北门城降。臣保陛下出南门，方可脱得此虎阱也。”太宗依其计而行。

令公遣六郎保驾，五郎保八大王，二郎、三郎为左右救应，七郎为先锋，倘有迟慢不遵令者处斩。忽阶下一人言曰：“臣亦有活捉萧后之计。”进奏此人是谁？乃王殷也。太宗曰：“卿试言之。”王殷曰：“令公父子保驾出城，留小臣在城上擂鼓呐喊助威。待陛下离了幽州，然后献城诈降，萧后必任用。待万岁他日发兵来讨，臣于内传递消息，定要活捉萧后。”太宗可之。

次日，令公保驾出城，太宗谓之曰：“卿为朕操碎肝肠。”令公曰：“虽肝脑涂地，亦职分当然，陛下何谓出是言与？”太宗于是将降书遣人送与萧后。萧后亦不深信，着人打探消息，说北门大开，推出一辆逍遥车辇来，车上端坐宋主，头带冲天冠，身穿赭黄袍，盖着一把黄罗伞。大辽军士俱来看宋主出降。不想令公留王殷守城，父子五人并诸将保驾出南门去了。惟遣河东三百敢死军，与渊平护四郎摆驾出北门诈降。

辽将天庆王接见车辇，言曰：“请大宋皇帝下车相见。”四郎不答。天庆王又曰：“宋主无礼，既来归降，何不下车？”不防渊平在后，拈弓搭箭，将天庆王射死。四郎催军急出，既到护城之外，又遇辽将韩得让。得让不知渊平射死天庆王，亦在马上欠身施礼。四郎不答，目视执伞者。伞柄是条长枪，执伞者会四郎之意，将伞柄向四郎。四郎即抽出枪来，望韩得让项下一刺，得让落马而死。四郎跳上马，与三百敢死军望南杀去。萧后听知宋主诈降，又杀了韩得让、天庆王，心中大怒，催军望南掩杀不题。

却说令公等保着太宗出城，走至五十里路外，太宗问曰：“不知四郎何如？”令公曰：“陛下不必罣他，只保重前进可也。”正行间，韩延寿引一军拦路。太宗大惊，手足慌乱。六郎曰：“陛下勿惊，小将砍此贼来。”言罢出马，杀退延寿，保驾走至乌泥丘。太宗下马坐定，查点军士，不见令公、七郎，乃曰：“为朕之故，父子兄弟离散，情实堪悲。”又谓六郎曰：“卿何忍心，不去救汝父兄？”六郎曰：“臣保圣上，父兄难顾，非心忍也。”太宗起身暸望，只闻一处呐喊甚急，与六郎言曰：“此呐喊之处，汝父必在其内。卿既尽忠保朕离难，又当尽孝去救汝父。”六郎曰：“去则谁保陛下？”太宗曰：“朕自有计策，汝当速去。”六郎遂上马，杀奔呐喊之所而去。

太宗既遣六郎去了，乃与诸将入高州城。未及一晌时，辽兵涌至，将城围了。太宗上城，只见城下辽将耶律仲光大叫：“宋君早降，免受万刀之苦。”太宗曰：“六郎去了，谁破此围？”言罢，忽城北三骑飞到，将辽兵杀散入城，乃令公、六郎、七郎也。不在话下。

却说萧后大获全胜，王殷开城投降。萧后入城，遂与群臣商议，立国于幽州。萧后设朝，与诸将言曰：“宋主用诈降走了，但不知生擒几人？”众将曰：“生擒十人，俱是宋名将。”太后曰：“名将成擒，丧尽宋人胆矣。”遂命拥出擒将来看。须臾，番人推十将于阶下。延朗挺立不屈，太后骂曰：“蛮狗不跪，将欲何为？”延朗厉声应曰：“误遭贼奴之手，惟有一死，又何为哉！”后怒，命推出一齐斩之。延朗全无惧色，亦怒曰：“砍了万事便休，怒之何为！”言罢，延颈待砍。

太后见其慷慨激烈，神采超群，心甚爱之，谓萧天左曰：“意欲将琼娥公主招赘此人，卿言何如？”天左曰：“纳叛释降，王者为也。娘娘所见极是。”后曰：“但见此人，刚毅之甚，今恐不从。即使肯从，后来或生变患，不如不招之为愈也。”天左曰：“深恩厚德以御之，何虑不服？”后曰：“卿为良媒，试与言之，看有何词。”天左领旨，遂与延朗言之。延朗忖道：“君父尚在，何为轻生而死？莫若且姑顺之，留此窥其衅隙，以图报复，胜于一死。”沉吟良久之间，遂曰：“蒙娘娘免死，幸矣，何敢过望婚配？”天左曰：“怜君状貌魁梧，故有是举。不然，何由得生？君勿固辞。”延朗遂首肯之。天左以允情奏后，后命释之。乃问曰：“汝姓甚名谁？”延朗心下思忖：“若说实名，必不相容。”遂以杨字拆开，妄对曰：“臣姓木，名易。”后曰：“汝居宋何职？”延朗曰：“臣为代州教练使。”后喜，命备衣冠，择日与琼娥公主成亲不题。

却说太宗回到汴梁，宣杨业于便殿，抚慰之曰：“朕离陷阱，赖卿父子之力。但渊平等生死不知何如？”业曰：“渊平性颇强梗，生必不保。”言罢，侍臣奏曰：“逃回军士，说萧后怒渊平射死辽帅天庆王，驱军重重围定。渊平与河东三百敢死军俱皆遇难，并未走脱一人；二郎延广被辽兵射落马下，众军蹂踏而死；三郎延庆被一阵短剑军乱砍而死；四郎延朗被辽兵绊倒其马，活捉而去；延德不知下落。”太宗闻奏，惊曰：“数子尽遭诛戮，寡人过也。”哽咽哀悼之甚。业曰：“蒙圣上深恩，誓以死报。今数子丧于王事，得其所矣。陛下哀之，不亦过乎？”太宗曰：“噫，是何言也！此难非数子力敌，朕一命休矣！当特赠以报其死。”言罢，令公辞帝退出不题。

太宗敕建无佞府

次日，太宗下令，封胡延赞御禁太尉，沧洲横海郡节度使。杨令公左领军卫大将军，归命无佞侯，三营总管中正军，雄州节度使。杨延昭仓典使，迎州防御使，三千里界河南北招讨使。杨延嗣三关排阵使，潞州天党郡节度使。又以渊平等死于王事，俱追赠为侯，立庙以祀之。以六郎之名犯武功郡王之讳，敕赐名景。又将金花柴郡主赐配，以彰独力救朕殊勋。六郎谢恩毕。太宗复下命于天波门外、金水河边，建立无佞府一所，与令公居住。又赐金钱五百万，与令公盖一座清风无佞天波滴水楼，以旌表之。有诗为证：

忠义全家为国谋，捐生保驾出幽州。

九重宠异殊勋绩，特立清风无佞楼。

太宗封赏毕，杨令公等谢恩出，至无佞府安置家眷住下，竟往雄州任所去讫。

却说大辽耶律休哥等，听得耶律呐在汾阳战胜宋兵，遣人奏萧后进兵，以取汴京。后设朝与群臣商议南下，右相萧挞懒奏曰：“小臣愿领兵二万前去，与宋取金明池、饮马井、太原城。如大宋肯还此三处，则暂屯兵于隘，俟其衅隙。不然，则起倾国之兵，攻其土门。”挞懒得旨，即日与大将韩延寿、耶律斜轸引兵从瓜洲南下。

声息传入汴京，近臣奏知太宗。太宗怒曰：“贼骑屡寇边廷，朕今亲征，以雪幽州之耻。”寇准奏曰：“陛下车驾频出，轻亵万乘之尊，而无威望震服天下，使北番渺视，不以为意。依臣之见，命一大将征之足矣，何劳圣驾亲出？”太宗曰：“谁可领兵前去？”寇准曰：“潘仁美边情谙熟，命统军征之。”太宗允奏，即降旨授仁美招讨使、统军都元帅，领兵征剿北辽。

仁美领旨回府，忧形于面。其子潘章问曰：“闻大人领兵北伐，威权极矣，何为不乐？”仁美曰：“缺少先锋，故怀忧也。”章曰：“大人何忘之？杨业可矣。向日之仇，由此不可以报乎？”仁美一闻章言，喜不自胜。次早进奏曰：“乞陛下授杨业父子为先锋，同进征辽，则贼不足破矣。”太宗允奏，遣使往雄州调遣杨业，诏曰：

北番入寇，朝野征忪。今命仁美为行营招讨使，尔业父子三人为先锋，征剿辽贼。诏命到日，即赴代州行营听用。毋违！

使臣赍诏既去，寇莱公赴八大王府中言曰：“仁美怨恨令公，深入骨髓。今举为先锋，只恐害之，误国大事。”八王闻说大惊，即入奏曰：“令公昔射仁美，今举为先锋，恐仁美挟仇肆虐，于军不利。”仁美即趋前奏曰：“今共王事，即系一家，岂有家人而害家人之理乎？臣决不效小人之所为也。”太宗心亦持疑，遂命胡延赞为救应使。

潘仁美等领兵十万，离了汴京，不日至代州。代州傅昭亮率众迎接。仁美入公馆坐定，昭亮参毕，仁美问曰：“汝知某处可以下寨？”昭亮曰：“此去西北，地名鸦岭，可以下寨。”仁美遂引军至鸦岭。刚立营寨，军士报韩延寿领兵搦战。仁美大怒，披挂上马。韩延寿杀到，仁美令刘均期出战。交马一合，均期中鞭，负痛走回。又令贺怀出战，交马二十合，贺怀中箭，败回本阵。仁美见二将俱败，亲自奋勇杀出，交马十合，亦败而回。

次日，仁美升帐言曰：“此贼本领甚好，急难破之，将奈之何？”王侁曰：“此贼惟杨先锋可以抵搪，在他人则不能矣。”仁美曰：“杨家子父因何不到？”言罢，军士报杨令公参见。父子三人下马入见，仁美怒曰：“军令，刻期不到，处斩！今汝为先锋，尤为吃紧。今既违法，当得何罪？”遂唤刀斧手推出辕门，斩首示众。有诗为证：

一作先锋是祸胎，谗邪怀忿害英才。

兹辰继业无先见，何事迟迟不早来？

六郎向前告曰：“辽发三路军兵杀至三关，小将父子战退方来，是以违了限期，乞太师宽恕罪名。”胡延赞在傍劝曰：“乞元帅姑免其罪，待明日出阵，立功赎之。”仁美依劝，遂放了令公父子三人。仁美暗想，延赞在军临守，难以谋害令公。遂心生一计，乃谓延赞曰：“军中缺少弓箭等件，汝往代州取来应用。”延赞辞别仁美，竟往代州去讫。

令公辞仁美，退出本寨。至夜，仰观天象，大惊，见太白星引着尾宿入于鬼宿之中，乃曰：“老汉数难逃矣！”

次日，令公参见仁美，言曰：“彦嗣引军掳掠，蔚、朔二城空虚，可令吾儿六郎领兵埋伏于二城连境之所，以邀截其接应之兵。业领一军，袭蔚、朔二州山后，则大辽九州唾手可得矣。”仁美曰：“老匹夫是好！你父子远去避锋，令我于此处当敌！”令公曰：“无妨。着胡延赞保元帅深沟高垒，以拒延寿。不旬日，业领得胜之兵回来破之，有何难哉！”仁美曰：“舍近取远，倘若不胜，反伤锐气。”言罢，忽报辽兵索战。仁美着令公出马。令公曰：“今日日辰不利，北人不知书义，故无所忌。我南方知书，每事择日，故有所忌讳。且贼势甚盛，姑避其锋，待他军兵少懈，驱兵杀出，必获全胜。”仁美曰：“周以甲子日兴，纣以甲子日亡，择甚吉日？今汝为先锋，千推万托，惧怯如此，何以激励诸军？速披挂出马，再勿饶舌！”护军王侁言曰：“将军素号无敌，今见敌退托不战，得非有他志乎？”令公曰：“业非畏死，时有未利，徒伤其生，不能立功。业乃太原降卒，其分当死，荷蒙圣上不杀，授以兵柄，今遇敌岂敢纵之不击？盖欲伺其便以立尺寸之功，以报圣上之恩耳。然诸君责业有异志，不肯死战，尚敢以自爱乎？当为诸君先行。但陈家谷山势险峻，诸君幸于此处张设步兵强弩，以相救也。不然，无遗类矣。”言罢上马，领兵出寨，言曰：“元帅只要设谋报复私仇，不想误国大事。”忽抬头望见辽之旗帜，大惊，挥泪言曰：“哀哉痛哉，今生已矣！”六郎曰：“大人何出此不利之言？”令公以手指曰：“那里不是伤生之兆？”六郎定睛望之，只见辽兵旗上前画一羊，后画一虎扑之。六郎曰：“凶吉此何足凭？仗天子洪福，自足以胜之矣。”有诗为证：

遥见番旗虎扑羊，令公两眼泪恓惶。

圣朝福纵如山重，难保英雄不丧亡！

令公狼牙谷死节

大辽元帅斜轸闻杨业出战，复遣都部署萧挞懒伏兵于路，又遣土金秀出战。令公命六郎出马，交战四十合，土金秀败走。父子三人引兵赶杀而去。

却说仁美心欲害令公，因其临去埋伏之言，亦假意与王侁等列阵陈家谷。自寅至午，不得业之消息，使人登托逻台望之，又无所见。皆以为辽兵败走，欲争其功，即一齐离谷口，沿交河南进。行二十里，闻业战败。仁美暗喜，引诸军退回鸦岭去了。

令公与萧挞懒且战且走，走至陈家谷，见无一卒，抚胸大恸，骂曰：“仁美老贼，生陷我也！”大辽韩延寿领兵如蜂集，重重围定令公父子。七郎曰：“哥哥保着父亲，在此宁耐。弟单骑杀回，取兵来救。”令公哭曰：“儿去小心，老父今生恐难见汝矣。”七郎上马撞阵，辽兵不防单骑杀来，被七郎走出谷口去了，直至鸦岭大寨下马。

时九月重阳，仁美与诸将赏菊，作乐饮酒。有诗为证：

月下捣衣何处声，四星带户夜沉沉。

篱边黄菊几年梦，天畔白云千里心。

酒兴那知风落帽，笳声偏惹泪盈襟。

狼烽不息貂裘敝，忍听晴空支雁吟。

七郎到寨下马，叫军士快禀元帅，杨延嗣回取救兵。众人曰：“元帅正在饮酒，汝慌怎的？”七郎大怒，拔剑出鞘，喝退众人，直至帐前言曰：“禀元帅得知，小将父兄被辽将围于陈家谷口，乞元帅早发军士相救。”仁美曰：“无敌者，汝父子之素号也。今何亦被人围？”七郎曰：“非小将父子不能战斗之罪，乃明公不听吾父之言，不肯伏兵谷口，遂遭此难。”仁美怒曰：“这畜生！到指下我的过来。今日仗剑入帐，越分凌上，殊为可恨！”喝令军士推出斩之，以正军法。刘均期等劝曰：“七郎虽有罪，且看昔日保驾之功，饶他也罢。”仁美遂将七郎放了。是夜，叫军士将酒灌醉七郎，缚于树上，乱箭射之，胸前攒聚七十二箭。七郎既死，仁美令陈林、柴敢抬尸丢于桑干河内。

陈、柴二人次早抬向河边，一丢下去，其尸倒漂上岸。二人大惊曰：“神哉，神哉，英雄屈死，魂灵不散如此！且七郎乃保驾功臣，朝廷他日究出根由，其祸不小。咱两人莫若假做抬病军，竟往南燕告知八大王，方才杜绝我你后患。”柴敢思忖良久，言曰：“一则雁门难过，二则咱等非亲骨肉，难代他们伸冤。”说罢，只见北方一骑马来，二人视之，乃六郎也。六郎曰：“吾弟回取救兵，你二人知否？”二人乃将前情告之。六郎听罢，放声大哭。陈林曰：“将军休哭，急往汴京进奏，我二人作证。”六郎曰：“父今围困谷中，危在旦夕，怎生去得？”踌躇半晌，乃曰：“我去问潘招讨取救兵，又是送死。烦汝二人请胡将军出来商议。”陈林曰：“胡将军取军器还未回营。”六郎曰：“既未回来，我往代州要之于路。汝二人回寨，切莫说我回取救兵。”言罢，辞别上马而去。二人将七郎尸首埋之回寨，正禀复仁美，忽一卒进报：“六郎单马回来，不入本寨，竟往南方去了。”仁美曰：“谁去擒之？”陈林、柴敢应声曰：“某二人愿往。”仁美遂命领兵三千赶之。

却说六郎迎见延赞于路，泣曰：“叔父救我！”延赞曰：“有何苦情？”六郎将其事一一诉之。延赞曰：“且去救了汝父，后奏朝廷，与七郎伸冤。”忽陈林、柴敢领兵赶到，诉说仁美如此如此。六郎曰：“汝二人将欲何为？”陈林曰：“某恐他人领兵伤害将军，故仁美问罢，某二人即应声愿领兵追赶。天幸仁美依随。今某引此军，同去破围救老将军也。”六郎称谢，遂与延赞等望陈家谷而进。

却说令公见二子不至，恐军士饿死谷中，乃引兵出战。恰遇土金秀，交马数合，金秀诈败。令公战昏，错认路径，只说是出路，一直杀去，不见了土金秀。抬头一看，只见两山交牙，树木茂密，竟不知是何处。心下十分慌张，遂着小卒问乡民。须臾，小卒回报：“乡民说是狼牙谷。”令公大惊，暗忖：“羊遭狼牙，安得复活？”遂引众奋勇杀出，砍死辽兵百馀人。再策马前进，其马疲瘖，不能驰骤。令公遂匿深林之中。耶律奚底望林中袍影射之，遂射中令公左臂。令公怒，复赶杀出林，辽兵四散走了。令公遥见前山一庙宇，乃引众军往视之，却是李陵之庙。遂下马题诗一律于壁间云：

君是汉之将，我亦宋之臣。

一般遭陷害，怨恨几时伸？

题罢，命众军士屯止于庙。耶律奚底唤军士不必逼近，被其所伤，只在谷口困之，俟其粮绝饿死，往枭首级。众军得令，尽退守谷口。

却说令公见辽兵不来索战，遂绝食三日不死。乃与众人言曰：“圣上遇我甚厚，实期捍边讨贼，以仰答之。不意为奸臣所逼，而致王师败绩，我尚有何面目求活？”时麾下尚有百馀人。又谓之曰：“汝等俱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可走归报天子，代我达情。”众皆感激，言曰：“愿与将军同尽！”令公忖道：“外无救援，辽兵重围，毕竟难脱此难。且我素称无敌，若被辽人生擒，受他耻辱，不如趁今早死之为愈也。”主意已定，乃望南拜曰：“太宗主人，善保龙体。老臣今生不能还朝，再面龙颜矣。”言讫，取下紫金盔，撞李陵之碑而死，年凡五十九岁。众军士见令公既死，遂奋激杀出谷来，尽被辽兵砍死，止逃走二三人而已。后静轩先生有诗叹云：

力尽锋销马罢，堪悲良士不生回。

陵碑千古斜阳里，一度人看一度哀。

后人又有诗赞其守节：

铁石肝肠断断兮，甘心就死李陵碑。

稜稜正气弥天地，烈日秋霜四海知。

第二卷

六郎怒斩野龙

却说胡延赞等径往陈家谷救令公，忽路逢一番将，六郎问曰：“来者何将？”曰：“我野龙也。”六郎曰：“汝知吾父在何处？”野龙曰：“汝父迷失出路，杀进狼牙谷去，被我等围住，不能得出，遂撞李陵之碑而死。首级被土金秀枭了，送往幽州献娘娘去了。只有金刀，吾得在此，汝敢来夺耶？”六郎听罢大怒，纵马直取野龙。野龙亦奋勇交战，三合，被六郎斩于马下。六郎下马，取了金刀大恸，昏倒于地。胡延赞劝曰：“汝今哭死，也是枉然，莫若入京辨冤。我等助汝救父，命令不自仁美老贼，亦难回寨，只得去落草，待汝的消息，方可来与汝作一证见。”言罢，相别而去。

六郎一人一骑出谷，正遇辽将黑嗒，交战数合，忽山后一骑杀来，手持一斧，劈死黑嗒，杀散众兵。六郎视之，乃兄延德也。兄弟下马，相抱而哭。延德曰：“此辽贼巢穴，不可久停。且随我入山，相诉衷曲。”六郎跟五郎到五台山方丈坐定，六郎曰：“当时与哥哥战败，离散之后，杳无音信，却缘何到此出家？”延德曰：“当时鏖战辽兵，势甚危迫，料难脱身，遂削发为僧，直至五台山来。日前人道辽宋交兵，又望见陈家谷口杀气腾腾，心下十分惊跳，特下山来。只见吾弟受敌，但不知父亲安在？”六郎将父弟遭害，诉说一遍。五郎大哭曰：“父弟之仇，不共戴天，何得不报！”六郎曰：“小弟今回汴京奏帝，报此冤仇。”五郎曰：“不必京去，今我起五百僧杀到仁美营中，将老贼碎尸万段，岂不胜于奏朝廷乎？”有诗为证：

觉海澄清已数年，风波一旦起滔天。

只因奸宄戕根本，恨不须臾雪却冤。

六郎曰：“不可。仁美圣上所敕命者，如此杀他，是反朝廷矣。不是伸冤，到去结冤。”五郎曰：“这等说，我将父弟追荐，你快去京奏帝。代拜母亲，今生不得图家庆，承颜膝下，以尽子道也。”六郎遂拜别回京。

行至黄河，入去与把守官索路引。及见那把守官，大惊。那官不是别人，乃仁美之侄潘容也。仁美恐六郎逃回，先着潘容在此把渡。六郎见之，竟往东北走了。潘容见是六郎，遂跳上马加鞭追之。至一湾内，六郎见无船支，乃沿河而走。忽见芦苇内有一支渔船，坐着两人，有诗为证：

一叶扁舟碧水湾，往来人事不相关。

网收烟渚微茫外，钓下寒潭远近间。

沽酒每同明月饮，忘机常伴白鸥闲。

泽梁况复官无奈，抚髀长歌任往还。

六郎正在慌间，见渔船叫曰：“渡我过去，送汝船钱。”那船上老者问曰：“你那里去？有甚公干？”六郎曰：“小生汴梁人氏，母病危笃，回家看觑。”那老人认是六郎，横舟接上。潘容在后叫曰：“那人是贼，你休渡他过去。”梢子不听。潘容拈弓，正欲发矢，不防芦苇中走出一汉，将潘容一棍打落马下，连人带马，窜入河内丢了。那船又近岸，接着那汉子上船过了河。三人引六郎直至一庄，入于堂上，三人纳头便拜。六郎亦拜，乃曰：“蒙君救命，恩莫大焉，又何为礼拜？”那后生又曰：“郡马，你何忘了？小人原居太原，母死无钱安葬，夜入郡马府中，盗些财物，被令公拿住询问。遂怜悯小人，赐钱葬母。后因家贫，来此捕鱼过活。偶逢恩人遭难，特相报也。”六郎曰：“尊姓贵名？”那人曰：“小人唤做郎千，此老的是吾父亲，此小的是吾弟郎万也。”六郎听罢相谢，即辞别欲行。郎千曰：“屈留一宵，少伸薄意。”六郎入宿其庄。次日辞别，郎千言曰：“郡马别后，吾等亦他往矣。”

六郎相别，行至汴京城外，腹中饥饿，下马入店，买饭充饥。只听得市中人三三两两说杨家父子反了，潘元帅表奏朝廷，太宗闻奏大怒，将杨家府家属尽皆拿赴法曹；幸得八大王奏过，暂囚天牢，待遣人边廷体访，果真反了，斩犹未迟。六郎听得大惊，思忖：“父死狼牙，母囚牢狱，致使我有家难奔，冤屈如此！”遂悄悄入城，不敢入无佞府去，只在酒馆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萧挞懒屡奏萧后发兵取宋基业，萧后遂欲出旨遣将南下，忽贺驴儿曰：“大宋国中，武臣策士，车载斗量，岂一战得捷，便谓中国可图？臣窃料之，殆有不可。但臣有一计，能使娘娘驾坐汴梁，而宋人无术可救。”萧后曰：“卿是那条计策，若此之妙？”贺驴儿曰：“臣假扮南人，投入汴京，凭着一生学力，定要进身侍立宋君之侧。俟其国中略有衅隙可攻，即传信来报，然后娘娘兴兵南下，始保万全无失，而中原唾手可得。”萧后喜曰：“倘若功成，我定裂土分茅。但恐后难认汝。”于是心生一计，遂向左脚心刺“贺驴儿”三个珠砂红字为记。又问曰：“卿去改换甚名？”贺驴儿曰：“改名王钦，字招吉。”太后遂亲赐酒三杯。驴儿饮罢拜辞，即日起行，望雄州而进。

却说六郎闷闷无聊，从步闲行，啸口歌曰：

仰观天苍苍，俯察地茫茫。天地亦何极，人命如朝霜。

灵椿狼牙殒，萱花缧伤。慈乌反哺心，悲思结衷肠。

夜夜吐哀音，涕泪沾我裳。圆景淡无光，浮云惨不扬。

奸贼肆毒害，吁嗟痛恓惶。谁走告天子，为我作主张。

佞头饮上方，黄泉耿幽光。

歌罢，见前面一人亦在吟诗云：

昂昂挟策向京畿，准拟高车耀闬闾。

剥落文章空满腹，漂零何日是归期？

六郎见其人生得十分俊雅，头戴儒巾，身穿罗衣，腰系丝绦。六郎揖而问曰：“先生何处人氏？有甚愁思，行歌于市？”其人答曰：“小生雄州人氏，姓王名钦，贱字招吉。因比不第，在此闲步散闷。”言罢遂问曰：“足下大名？”六郎不隐，将父弟苦死情由，一一诉说。招吉听罢，不胜愤激，乃曰：“将军何不奏知天子，却来背地怨恨，枉自悲伤？”六郎曰：“某欲去奏，奈心上恼闷得慌，几番提笔写疏，不觉泪下如注，湿透纸笺，故此迟留，尚未申奏。”招吉曰：“此事何难？小生不才，愿代将军写之。”六郎曰：“君肯垂念，诚三生有幸。”遂邀招吉于歇处，沽酒款待，尽诉生平劳苦。招吉动容，叹息良久，又问曰：“疏上将何人为首？”六郎曰：“潘仁美为谋之首，护军王侁、部下刘均期、贺怀，俱难恕饶。”招吉一笔写出，递与六郎。六郎看罢，乃曰：“先生才高班马，取青紫如拾芥然，有何难哉？特时未至耳。”遂复沽酒致谢。六郎曰：“容某进奏，到尊寓专谢。”招吉辞别而去。

六郎正进到午门，陡遇七王出朝，暗忖：“圣上今被谗言昏惑，莫若启寿王代奏，犹易分辨。”遂向前拦驾，大叫伸冤。寿王见是六郎，命带到府中勘问。七王回府坐定，问曰：“潘仁美奏汝父子反了，真伪何如？”六郎跪下对曰：“正为此事来辨。”即递上奏疏，与七王看之：

迎州防御使臣杨景，为诉挟仇谋害，陷没全军，虚捏反情，冒奏误国欺君事：臣太原降卒，荷陛下不杀，复授以职，至德深恩，昊天罔极。曩者边尘腥秽，天地神人共怒。皇威丕振，命潘为帅，臣父子为先锋，同出征剿。臣父子思图报效，欲将丑敌草薙而禽狝之。奈何仁美与王侁等，挟昔日之仇，肆莫大之祸。待臣父子进至狼牙村，刃接兵交，招讨坐观成败，不发半骑相应。及败回陈家谷，矢尽力疲，番兵蚁聚蜂屯，遂致全军皆没。臣父困乏行粮，撞李陵封碑之下而死。臣弟回取救兵，遭仁美万箭之伤而亡。陷没全军于辽疆，伸冤无地；复捏反情而冒奏，情惨黑天。臣零丁逃命，孤苦无依，只得具疏申闻。恳乞宸衷明断，父弟九原衔恩瞑目。臣甘诛戮，虽万斧不辞。某年某月某日，臣景诚惶诚恐，稽顿首具疏，不胜战栗死罪之至。

七王看罢，问曰：“疏词绝佳，出自胸中，谁代为之？”六郎曰：“乃雄州一儒生，姓王名钦，字招吉，代臣写作。”七王曰：“郡马知在何处？”六郎曰：“寄居东阁门龙津驿。”七王遂命人召之，顷刻间召至府中，七王与语，对答如流，七王大悦。乃谓六郎曰：“郡马可去击登闻鼓，分理更易。且当急往，毋被奸党知觉。”六郎接疏拜别，竟往阙外击鼓。被守者捉见太宗。六郎将疏递呈御案，太宗展开览之云。

寇准勘问潘仁美

却说太宗看罢六郎之疏，大怒，骂曰：“欺君奸贼，反奏杨家父子反了！谁去拿此贼来问罪？”忽阶下一人进奏愿往。其人是谁？乃朔州马邑县党进，现居殿前太尉之职是也。八大王又奏曰：“党进拿回潘仁美来，元帅之任，非小可关系，必须命人代之。”太宗曰：“谁人堪代此职？”八王曰：“杨静称职。”太宗降旨宣至，拜毕，静奏曰：“臣恐仁美抗旨，不付帅印，将奈之何？”党进曰：“如此如此，便可得印。”太宗大喜。

二人辞帝出城，至雁门关，党进谓杨静曰：“下官先入寨去，明公少停片时而来。”党进匹马先入寨去。潘仁美正与刘贺等议事，忽左右报曰：“朝廷遣使臣到来。”仁美等迎接党进入帐相见，礼毕坐定，党进言曰：“太师前奏杨令公父子反情，圣上将杨府满门拿囚天牢，候太师回日决处。不期有奸细来京，奏太师结好萧后，不发救兵，陷没杨家父子。又说太师之印，已献萧后。圣上大怒，即下诏来宣太师回京，与奸细对证。某向御前奏曰：‘边庭隔远，事难准信，待臣先往观看。如印在，此系诬陷，不必取太师回京。’太师可把印来某看。”仁美曰：“世宁有是理耶！”即拿出印来，递与党进看之。党进接印在手，遂曰：“跪听圣旨宣读。”诏曰：

朕委杨静为帅御边，复遣党进竟拿潘仁美、刘、贺、王等监禁太原听旨。违命处斩！

党进读罢，潘仁美曰：“我得何罪，圣上拿问？”党进怒曰：“你自己所为的事情，还佯不知！奏汝者，杨郡马也。”仁美曰：“他父子反悖朝廷，如今到来排陷我等。”党进曰：“汝往京去与他分辨，不必在此多说。”道罢，小卒报新元帅到。众军迎接入帐，参拜毕，将印付与杨静。静接了印，乃问仁美曰：“胡延赞何在？”仁美曰：“自杨家父子反后，竟不知其去向。”党进曰：“元帅早将他们一干人锁解太原，不必究问。”杨静喝左右锁了仁美等，与党进押赴太原。

不日到了太原，太原府判黄进迎接党进入公馆。参拜毕，党进曰：“圣旨着落仁美等四人各另安置。”黄进得命，遂送仁美于皈依寺，送刘、贺二人于太医院，送王侁于申明阁。党进乃回京复命去讫。潘仁美亦遣人入京，启请潘妃进奏太宗分干。

当日在寺中闲游，偶见雪云长老领众僧出寺，去了半日方回。仁美问雪云长老曰：“适间领众僧往何处而来？”雪云曰：“迎接新任府尹爷爷。”仁美曰：“汝知其姓名否？”雪云曰：“左丞相寇准爷爷是也。”仁美惊问曰：“为着甚事贬到此间？”雪云曰：“闻朝廷恼他，贬到此间歇马。”仁美暗忖道：“这老儿，是我旧日僚友，待我整酒请来相叙旧情，探问朝廷事情，岂不妙哉。”于是次日置酒，着雪云去请寇准。

长老持书入府，当堂跪下，禀曰：“潘太师爷爷特遣贫僧来请爷爷饮酒。”寇准怒曰：“我此来，敬为勘问老贼事情。汝好大胆，敢来代他请我！”喝左右拿下，重责四十。长老告曰：“只因府判爷爷着令好生伏侍太师，贫僧实不知有此情，乞爷爷恕饶贫僧。”寇准曰：“汝既不知，权饶罪名。但我有一计，悄悄代行。否则，将汝这个秃驴活活打死。”长老曰：“愿领爷爷之计而行。”寇准曰：“汝要如此如此。”分付毕，遂命先回：“禀上太师，说我就到。”长老诺诺连声，竟回寺中，告知仁美说道：“寇爷拜上，随后就来。”

言罢，报寇爷到。仁美出寺，接入法堂坐定。传杯数次，仁美问曰：“杨景那厮，击登闻鼓，说下官害他爷子，有此事否？”寇准曰：“那小畜生果是击来，后幸潘娘娘保奏太师，但八大王力助杨景进奏，主上着太师在此安置。下官不肯，亦保奏太师，八王遂劾下官党恶。帝乃允奏，贬此歇马。原天子意思，实听潘娘娘之言，日后太师无甚重罪。但下官有一事，甚怨太师干得不妥。”仁美曰：“老夫与丞相旧日同寅，未尝得罪，何怨之有？”寇准曰：“不怨他事，怨不杀却杨景，致有今日之祸。当时一并除之，削尽根苗，尚有何人来复冤仇？”仁美曰：“丞相说得甚是。当日亦着人捕捉，不知缘何被他逃回京来。”寇准曰：“下官闻得令公被太师算计得好，此处却无闲人，试说与下官听之。”仁美不防寇准来套他口词，又饮酒将醉，仁美对曰：“丞相平日交情，言之亦无妨碍。当日令公被我把反情生逼得出兵，他叫我埋伏弓弩于陈家谷，老夫一卒不遣，及彼杀败回来，见无伏兵，遂走入狼牙谷，撞死李陵碑下。七郎回取救兵，被老夫将酒灌醉，绑于树上，令众军乱箭射死。”寇准曰：“岂有是理！太师莫把假话来诳我也。”仁美曰：“丞相处才说此话，若在他人，老夫决不吐露矣。”

寇准大怒，骂曰：“老贼，陷害忠良，欺君误国，冒奏朝廷，说杨家父子反了，大伤天理！”喝左右拿下。胡必显应声而入，当筵拿下仁美，喝令供状。仁美曰：“这老子发酒狂，叫我供状！”寇准唤：“雪云何在？”长老从窗外转入，递上口词曰：“领爷爷钧旨，太师说一句，贫僧写一句，并无差错。”寇准曰：“你不供招，复有何待？”潘仁美叹曰：“误被寇老赚我口词，怎生是好？”有诗为证：

城狐险恶立机深，旧好相逢尽吐词。

早识窗前誊口吻，樽前词话惜惺惺。

却说雪云长老将口词递上，寇相看毕，复命长老读与仁美听之。读毕，仁美曰：“醉人口中之词，何足为据！”寇准曰：“酒后道真言。”仁美曰：“你太原府尹，敢断我的事情？”寇准曰：“老匹夫，敢如此抗拒！”遂唤黄进取过诏来，宣与老贼听看。诏曰：

朕委参政寇准知太原府，勘问潘仁美一干诈奏杨家父子反情的实，取招申闻。

寇准曰：“你这老贼，我为府尹，实来勘问汝等奸伪之事！”仁美曰：“今无杨家亲人对理，缘何问得这场事情？”寇准遂唤一声：“杨郡马何在？”忽六郎自外入而言曰：“仁美老贼！你将吾父陷死狼牙谷，又射死吾弟，今日缘何不认？”仁美曰：“小匹夫，你潜回取家属，见囚系于狱，不能得去，遂向御前冒奏我等陷你。奸贼！当得何罪？”六郎曰：“这老贼，事情彰彰于人耳目，至此等田地，犹乱说话。”寇准曰：“此非勘问之所，带到府堂将刑具拷打一番，彼方肯供状。”遂命送到府中禁狱之内。

次日，寇准升堂，唤左右取出仁美，绑于阶下。又唤黄进曰：“汝假去请得刘、贺等来，只说酒席齐备，太师已去多时。速去速来，勿得走漏消息。”黄进领命，先到申明阁，会同王侁，至太医院见刘、贺言曰：“府尹爷爷相召，太师已去，立候三位将军。”三人遂随黄进到府，直入堂上，只见仁美绑缚在地，吓得魂不附体。寇准喝令拿下。三人趋前言曰：“相公拿下某等，不知为着甚事？”寇准曰：“我亦不晓何事，试听读诏便知。”遂命黄进取诏读之。读诏既罢，三人默然，垂首伏地。寇准曰：“害人适以自害，天道昭彰，岂可昧乎？汝等早早供招，免受刑具。”仁美曰：“唤杨景来，我与对理。”六郎在庑下听得这话，号泣而出，言曰：“你挟昔日射汝之仇，陷没吾父子全军，误国大事，怎生硬抵不认？”仁美曰：“你休胡说，我有证人在此。”六郎曰：“要甚证人！我自己在此，你还乱说。”仁美唤过数十军士，分付曰：“你将杨家父子反情，告于寇爷知道。”那几个军人跪下言曰：“告爷爷得知，元帅委系不曾陷害杨家父子，他反朝廷是实。如太师虚情捏奏，小军愿受诛戮。”寇准曰：“谁问你来！这些囚奴，都是老贼心腹，故来妄证。”喝左右将每人重打五十。六郎曰：“老贼不说起证人，我亦忘之。当时仁美射死吾弟，着陈林、柴敢丢尸于河。得此二人来证，彼方缄口无词。”

寇准听罢，将仁美监禁于狱，遣人往鸦岭营中查访二人消息。去人回报，鸦岭营中并无二人。寇准遂张挂榜文于外，但有人知七郎之尸埋于何处者，赏金百两。张挂数日，众人看榜纷纷，私相论曰：“若有知者，一场好生意也。”忽后面三人来看，向前揭了榜文。恰遇六郎，三人便揖。三人乃胡延赞、陈林、柴敢也，闻知勘问仁美，要七郎尸首为证消息，特径来揭榜。六郎引入府，见了寇准。寇准曰：“你二人将七郎尸埋于何处？”陈林曰：“埋在桑干河西南一株树下。”寇准即差数十人同陈林、柴敢去取七郎尸首。二人领众人到桑干河，掘尸不见。那众人道：“你二人干事，好不误人！若无尸首，怎去回话？”二人心下甚慌，乃泣曰：“不如寻个自尽。”言罢，正来撞树，忽东北树杪有一青脸人言曰：“仁美闻汝等来掘尸为证，先遣人将尸掘起，埋于此株树下。”言讫，其人忽不见。众人遂去那株树下掘之，果得七郎尸首。不数日，众人抬到太原，报与寇准知道。寇准押定一干人同去验尸，只见七郎满身是箭，七十二枝攒簇心窝。寇准大哭曰：“英雄良将，天胡不慭，遭此惨祸也！”后人看至此，有诗叹息：

世事炎凉几变更，历推无限泪交倾。

天荒地老形犹在，虎斗龙争血尚腥。

金谷有名烟漠漠，玉堂无主草青青。

英雄豪杰归何处？慨想何如一梦醒。

寇准验罢尸，遂唤仁美曰：“七郎何为而死？今复有何辞？”仁美曰：“非我也，乃王侁设谋以害之也。”寇准令刀斧手推出王侁斩之。寇准又曰：“设谋者王侁，行之在汝。且捏词诬奏杨家父子反了，此欺君也，当得何罪？”仁美低头不语。寇准喝令推出斩之。正欲来斩，忽使臣到，下马开诏宣读。诏曰：

勘问潘仁美既得其情实，监押赴阙拟罪。毋违！

使臣读诏既毕，寇准遂将仁美等解赴汴京。六郎曰：“此贼赴京，定行宽宥，冤仇难伸，怎生是好？”寇准曰：“欺君误国之罪，却难恕饶。郡马放心。”既至于京，次日，寇准具仁美口词并七郎箭伤身死，一一申奏于帝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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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设计斩仁美

太宗看罢口词，怒曰：“老贼如此欺罔，罪该拟死！但念潘妃情分，姑免一死。”遂追还仁美等官，各杖一百，俱贬于雷州。封赠令公为卫国公，七郎为殿前指挥使、醴泉侯。胡延赞不合擅离军伍，降三级。杨景不合私离军伍，充徒郑州一年。陈林、柴敢不合领众落草，各杖八十，徒二年。断毕，文武皆散。

六郎出于午门外放声大哭，谓八大王曰：“臣父子见屈如此，何用命为！”遂欲撞死于午门。八王急止之，邀入府中坐定。忽报潘娘娘到。八王令六郎入后堂，亲出府接入。茶毕，潘妃曰：“老父年迈，路途磨灭，难保残喘。今日特来相告，望殿下垂念，安置于京。”八王曰：“娘娘请回，即入进奏圣上。”潘妃辞去，八王乃与六郎言如此如此，此冤即雪。六郎领计去了。

八王入奏帝曰：“臣夜梦景不祥，必主有横祸。乞陛下放独角赦与臣领去，以防后患。”太宗即书赦赐之。八王谢恩而退。忽近臣奏曰：“杨景将潘仁美三人杀了，今提头在午门外伺候。”太宗听得大怒，命拿六郎押赴法曹，枭首示众。八王曰：“陛下适行独角赦，赦除景之罪恶。”太宗曰：“斩仁美等，却原来八大王之计策也。”太宗遂宣六郎入殿，言曰：“念卿保驾功大，此罪悉行赦除。”六郎谢恩毕，竟往郑州去讫。

时太宗未立储君，冯拯上疏，乞立皇储。太宗怒，贬之于岭南，于后廷臣无有敢进奏者。七王见不立己，乃与王钦议曰：“帝年已迈，齐王等又谢尘矣。日前冯拯谏立东宫，遂遭贬窜。莫非为立长之故，欲与天下传八王耶？”钦曰：“毕竟是这意思。不然，何以不立殿下？圣上以遗言为重，若不蚤图，后悔何及。”七王曰：“汝有何谋，可以得立？”钦曰：“以臣计之，若不谋死八王，皇位决不可得！”七王曰：“此谋不可。八王帝甚宠爱，其谋不密，祸反及身。”钦曰：“臣有一计甚密。”七王曰：“汝试陈于我听。”钦曰：“殿下可命人往街坊上寻一个极巧银匠，打造鸳鸯壶一支，一边盛药酒，一边放好酒。趁此春日，去请八王来赏花，即将其壶斟上一杯药酒于八殿下前，又斟上一杯好酒于我殿下前，一齐举杯饮之。八王饮了药酒，立地即死。虽跟从之人，只说中风，那晓是药死！”七王曰：“此计甚妙。”遂遣人往街坊上寻好银匠。寻至城西，有一胡银匠极其精巧，乃唤入府中打造其壶。既打毕，献上七王。七王看罢，谓王钦曰：“何日去请八王？”王钦曰：“先将银匠结果，以灭其迹。”七王允之。王钦命人将好酒灌醉胡银匠，令左右埋于后花园中毕。王钦谓七王曰：“殿下可遣人持书请八王，明日后园中赏花。”七王遂遣内竖赍书，竟往南府八大王前呈递。八王拆开看云：

门外春光无限好，明媚花共柳。值此官里有馀闲，不乐虚过了。敬邀哥王明日一叙契阔情，共把金樽倒。尚冀春风一惠临，宇第生荣耀。

八王看毕，着内使回话，明日准来。内使归见七王道：“八殿下允诺。”次日，八王车驾报到，七王亲出府门迎接。进府坐定，茶罢，七王邀入后苑花亭之上坐下，只见花开如锦，春光堪称。有诗为证：

阳和充塞海天涯，无处江山不物华。

绿偃午风生麦浪，绯红晓日绚桃霞。

燕抛玉剪裁春色，莺掷金梭织柳斜。

满眼韶光偏得趣，抽黄对白竞天葩。

七王曰：“弟与哥王虽是兄弟，然情甚疏旷，此心歉歉。故当此春光明媚，特请一会，少尽衷曲。《诗》有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小弟今日此举，亦欲效古人之所为也。”八王曰：“这几日贱躯颇欠调和，酒却难饮，少叙片时可也。苟非兄弟之情，愚兄必却而不来矣。”七王曰：“哥王身体不快，正要痛饮，方才舒畅。”遂令侍从先酌一杯药酒于八王面前。八王病未甚愈，一闻药酒之气，慌忙将袖掩鼻。忽一阵狂风吹倒金杯，其药倾泼于地，红光迸起，左右皆惊惧战栗。八王即辞别回府。七王见谋未遂，又恐八王知觉，甚是懊悔。王钦曰：“殿下休忧，谅八殿下不知情由，必不见咎。俟后再图，未为不可。”不在话下。

却说太宗忽一日得疾，危笃之甚。寇准、八王等入内问安。太宗见群臣至，谓之曰：“先帝遵太后立长之言，传位与朕。不期朕忽疾作，恐难总理政事。今齐王等已殒，惟八王差长。朕乃遵太后之教，将位传与八王。”八王奏曰：“皇太子青春已富，人心归顺，满朝谁生异论？愿陛下保重龙体，万万千秋。他日纵欲归政，亦当与太子也。倘陛下欲效先帝，将位与臣，臣必披发入山林矣。”太宗曰：“卿不受，将奈之何？”思忖良久，乃问寇准曰：“八王坚意不受，卿言朕诸子孰可以居天位？”寇准对曰：“择君以主天下，不可以妇女谋，不可以中官近臣谋，惟陛下以行与事见其可以翕服万姓者，以位传之，庶乎可矣。”太宗又宣赵普独近卧榻之前，屏左右问曰：“朕欲传位八王，八王不受，卿言何如？”赵普曰：“先帝已误，陛下岂容再误！”太宗之意遂决。复召寇准言曰：“朕本意欲与神器付八王，争奈八王不受。欲付元侃，卿言何如？”准拜贺曰：“万岁！万岁！臣为天下得君庆矣。愿陛下不必再问外人，须早立之。”太宗又谓八王曰：“朕没之后，卿宜丹心启迪汝弟。今赐铁券免死牌十二道，若遇乱臣贼子，卿即打死，毋得纵容。朕遍观诸将，杨景忠贞，可付兵权，后当重用，不可妄加斥逐。”八王拜受毕。须臾，帝崩，寿五十九岁，时改元至道三年三月日也，在位二十馀年。有诗为证：

太宗经世政惟勤，二十馀年德及民。

可惜乾符私授子，至今人道悖君亲。

太宗既崩，众文武奉七王元侃即皇帝位，是为真宗。群臣朝贺毕，尊母李氏为皇太后，封王钦为东厅枢密使，谢金吾为枢密副使，进八王爵为诚意王。其馀文武，各升有差。自是朝廷军政，皆决于王钦之手矣。

却说八王出朝，忽一人拦驾告状，大叫伸冤。八王问曰：“有何冤枉？”其人哭曰：“小的是胡银匠之子，日前新君欲谋千岁，召小的父亲入府打造鸳鸯壶。其壶打毕，被王钦谋死于府中。有此冤屈，无处伸诉，只得告乞千岁爷爷作主。”八王听罢，怒曰：“那日我见其酒倾地，火焰腾腾，心亦疑之。王钦果在筵中调度，这贼子好狠心肠！”遂接了状，命左右取银一锭，赏胡银匠之子，复回驾入到偏殿。

只见王钦正与真宗议事，八王向前奏曰：“臣适出朝门，偶有胡银匠之子告王钦谋死他父。臣接得此状，来与陛下看之。”真宗惊曰：“王钦未尝离朕左右，那有是为？兄王休听小人言也。”八王曰：“为谋臣故，而及于胡银匠，冤屈此人性命。但臣今事陛下，丹心耿耿，何听谗佞，谋害忠良？且臣要居帝位，尚在今日？”王钦奏曰：“八殿下恶臣与陛下议事，恃为皇兄，故妄捏虚情来奏，欺压小臣。臣既谋死了人，往日宜告先帝，何待陛下登位，始来相告？且世间那有这等胆大之人，敢向午门毁谤天子！”真宗未答，八王大怒，抽出金简，望王钦脸上一打，打着鼻准，鲜血长流，绕柱而走。八王亦绕柱赶之。真宗急救，言曰：“看朕情分，兄王饶他这次。”八王止步，指王钦骂曰：“若再为奸宄，坏我国家，活活打死你这畜生！”言罢，愤怒奏曰：“陛下休罪微臣，臣荷先帝嘱付，今秉公除奸，实为陛下社稷计，非私情也。”真宗深宽慰之。

八王既出，王钦跪于帝前大哭。真宗曰：“八王顾命之臣，彼所言者，皆是实事，汝不应造言折辨。朕尚不肯忤之，况于汝乎！今后当避之可也。”王钦即谢归府，跌脚搥胸，恼恨八王，思报其仇。遂修书遣人，星夜送往幽州奏知萧后，说太宗已崩，新君幼弱，朝廷空虚，趁此动兵侵伐，则中原可得矣。

萧后得书，与群臣商议。萧天右奏曰：“云川耶律休哥屡奏伐宋，今再乘其丧隙发兵，无有不克。”土金秀奏曰：“宋太宗知人善任，守御边庭之士，必是智勇兼全者也。今若因王钦一书，即便伐宋，恐难取胜，虚费钱粮。臣思忖必先探其兵之强弱，才不误事。”后曰：“卿言将何以探之？”秀曰：“麻哩招吉之枪法，麻哩庆吉之刀法，与臣之箭法，极精无右。臣等愿举兵于河东界上，娘娘遣人赍书，约宋与臣等观兵。宋人若能抵敌，则迟迟进兵。否则，即动兵伐之矣。”萧后大喜，遂修书遣人赍往汴京。

辽使至汴，侍臣引奏。真宗展书看之：

大辽太后萧，致书于大宋皇帝陛下：兹闻有丧，关河阻隔，赗赙未施，奈何奈何。近缔盟好，千载盛事。今不观兵，徒为虚文。故遣驾下三臣，驻扎晋阳，期与会猎一番。庶乎两国之情相通，而四夷闻风慑服。谨此订约，照鉴。

兄妹晋阳比试

真宗览罢辽书，以示群臣。寇准奏曰：“北方刀箭是尚，彼来书期与观兵，臣料只是比试刀箭。乞陛下精选有能者与之一会，以消其窥觎之心。”真宗曰：“朕观朝中无甚良将，惟有杨郡马一人，今在郑州，亦未知其何如。”准曰：“陛下快遣使往郑州调回。”真宗允奏，即遣使往郑州征之。

使者既到郑州访问，郑州太守言杨郡马徒限已满，发放回京多日矣。使臣回奏真宗，真宗即遣人往无佞府征召。使臣到府，令婆接了旨，对使臣言曰：“吾儿自往郑州去后，并无音信回来。”使臣以令婆之言回奏。真宗闻奏，闷闷不悦，乃宣八王问曰：“杨郡马已回，隐匿不出，其奈彼何？”八王奏曰：“臣往无佞府中打探消息何如？”真宗曰：“事关紧要，卿宜用心访问。”八王辞出，竟往无佞府见令婆与太郡，诘问六郎事情。令婆曰：“吾儿在郑州，人无音信。今日殿下亲临，老妾敢相隐耶？”八王曰：“新天子即位，今有敕旨征召，趁此与国家分忧，岂不妙哉！沉匿何为？”太郡曰：“姑容数时，待遣人往郑州访之。”八王遂回奏不知下落。真宗忧形于面。

晋阳守臣表奏：“辽兵掳掠财物，杀伤百姓，甚为荼毒。乞早发兵防御。”真宗将表看罢，问曰：“谁人能退辽兵？”准曰：“贾能艺精，可以退之。”帝遂命寇准为正统军，贾能为副使，领兵三万，同往晋阳会猎。准等得旨，领兵望河东进发。

令婆闻寇、贾领兵会猎，乃与六郎言曰：“贾能何人，能退辽兵？吾儿当速往以救国难。”六郎曰：“儿意欲去，奈无一两人同行。”道罢，八娘、九妹言曰：“我姊妹与哥哥偕行若何？”六郎曰：“汝女流家怎么去得？”八娘曰：“假扮跟随士卒，人岂知觉？”六郎允之。辞别令婆，携二妹赴晋阳去讫。

却说辽将土金秀兵屯河东界上，劫掠无厌。忽报宋兵到，即与麻哩招吉等议曰：“今杨家之将尽皆凋谢，其馀谁敢与吾等比试！虽然，君辈亦宜竭力，不可使敌人得志，以丧我辽军威。”招吉曰：“谨领尊命。”金秀次日下令，立起红心把子，摆开阵势，以候南兵。

忽南方旌旗蔽日而来。宋兵既到，即于南方列阵。北辽土金秀全身披挂，立于阵中间，麻哩招吉居右，麻哩庆吉居左，一字摆开于北。南阵上寇准、贾能两马齐出。寇准曰：“华夷之分，已非一日。屡次兵相侵犯，扰我边境，此果何故？”土金秀曰：“俺娘娘以宋君新立，欲与会猎，而订息兵盟好。今新天子何不自来？”寇准曰：“吾新皇帝即位，与诸宰执论道经邦，尚且不遑，何暇与汝会猎，亲习尔等之陋俗乎？”土金秀未答，麻哩招吉大声言曰：“吾等不会论道，只会夺旗斩将，以定天下。汝阵有智勇之将，请出阵前与吾比试。徒事口角，浮谈何为？”

道罢，贾能舞枪纵马向前，喝声曰：“臊奴！好欺人，吾今与汝比试。”两下金鼓齐鸣。麻哩招吉与贾能交马十合，不分胜负。招吉佯败而走，贾能追之。招吉扭身回马一刺，贾能落马。招吉冲过阵来，宋军中忽一骑青骢骑来，一女将如风骤出，接战三合，被女将将红绵套索一抛，招吉遂被绊落马下，活擒而来。寇准大喜曰：“汝姓甚名谁？”八娘答曰：“妾乃杨令公长女，八娘也。”准曰：“将门女子，亦劲敌也！”遂命记其名录其功。

土金秀见拿去招吉，大怒，欲出马交战。麻哩庆吉拍马出阵骂曰：“南蛮！好好放出吾兄，饶汝残生。”遂抡刀直杀过来。宋阵上赵彦见了，亦舞刀接战。两合，赵彦不能抵搪，拨马走回本阵。庆吉赶来，宋阵中又走出一女将舞刀迎敌。数合，被九妹斜挥一刀，砍庆吉于马下，提头来见寇准。寇问曰：“汝是谁？”九妹曰：“妾亦杨令公次女，九妹是也。”准曰：“汝等武勇出众，真乃皇上之福德所致也。”亦令录其名与功焉。

土金秀见砍了庆吉，大怒，跃马出阵言曰：“宋人有能者，快出阵来比箭！”宋牙将杨文虎出马言曰：“我与汝比之。”土金秀拈弓搭箭，走马连发三矢，皆中红心。众军一齐喝采。文虎亦走马射三矢，止中一箭。金秀曰：“汝箭输矣，当还我招吉。”文虎曰：“偶尔箭输，若比枪，则不输矣。汝敢来乎？”金秀怒曰：“匹夫，好夸口！”即绰枪出马，交战数合，文虎被枪刺伤，败走回阵。金秀冲突过来，六郎望见，出马迎敌。金秀抵搪不过，回马叫曰：“宋将且休比枪，请射红心。”六郎停枪笑曰：“汝射无甚妙处，敢向军前骄矜逞能！”言罢，遂向胯后取出硬弓，走马一连三箭，俱中红心。南北军士，尽皆啧啧称羡。六郎曰：“汝自夸箭高，我将此弓与汝射之，看射得中否。”着军士递弓与土金秀开之，金秀接弓开之，半毫不动，心下大惊，暗忖道：“此乃神人降生。”正欲拨马回走，寇准出阵言曰：“吾今以所擒之将还汝，汝归告太后，自后毋得生事扰边。若再如此，决不恕饶，屠戮汝类殆尽！”遂将招吉剥去衣服，赤身裸体放回北营。土金秀羞惭满面，回军去讫。

杨六郎入军中见准，准曰：“设将军等今日不来，吾辈血染沙场早矣。郡马回朝见帝，老夫力保，奏封重职。”郡马相谢。准遂拔营回汴，入奏真宗。真宗闻奏，即宣郡马升殿，慰劳之曰：“卿日前匿而不出，朕寝食俱废。今一闻郡马退辽，使朕喜而不寐。”六郎叩头拜谢。真宗问准曰：“今当以何职授郡马？”准曰：“宜授节使之职。”真宗乃下命杨郡马为高州节度使。郡马闻命，入朝辞谢，奏曰：“臣昔败兵，其罪至重。荷陛下再造之恩，尝欲报复无由。今略建微功，敢受节使之职？”真宗曰：“汝父子忠勤王事，先帝称念不已，欲重封赠，不期升遐，未遂其意。且今又有退辽之功，此职宜授，何为固辞？”六郎奏曰：“荷陛下知遇之恩。欲授臣职，但佳山寨巡检可也，他职臣不敢领。”真宗曰：“辞尊居卑，此何见也？”六郎曰：“臣为巡检，却有三事：一者，臣本徒流，私到边廷，略立微功，遂授节使之职，是开幸进之端，而启人越分侵职也；二者，佳山与幽州相近，臣欲伺便，直捣贼穴，收其地土，以绝万世边患；三者，闻彼地有几个草寇甚有勇力，臣欲擒之，使其弃邪归正，以除民之害也。”真宗曰：“卿忧国忧民，真社稷臣也。”遂可其奏，乃下命王钦拨军五千，与杨郡马领去，镇守佳山。

王钦领旨，到府查点军士，俱是老弱疲病，不堪征战者俱拨跟随郡马。六郎一见军士，怒曰：“佳山何等地方，此等无用军人，如何迎敌？”随行一军人姓岳名胜，因王钦尽拨老弱疲病之军跟随郡马，心下思忖：“此处难以立功，莫若跟杨郡马往佳山寨，以图进身更易。”遂生一计，将姜黄水搽脸：“待王枢密来查点，只说是个病军，必定拨我跟杨郡马也。”岳胜，济州人，生得面若凝脂，神清气朗，抡动大刀，万夫莫敌，人号为“花刀岳胜”。却说王钦一见岳胜脸黄，果然只道是个病军，乃拨跟随六郎。

岳胜见六郎说军人无用，遂出军前叫曰：“汝生将门，自谓无伦。我今愿与汝比试一番何如？”六郎曰：“可。”遂绰枪上马，交战数十馀合。六郎惊曰：“刺击之法，此人尽通，必用计擒之，以服其心。”佯败而走。忽马陷前蹄，掀落于地，岳胜骤马近前砍之，只见六郎头上一个白额虎现出，张牙来噬岳胜。吓得岳胜慌忙下马，扶起六郎言曰：“小人得罪，有眼不识本官，望乞恕饶。”六郎曰：“汝当竭力助我镇守佳山，吾自保奏朝廷，授汝之职。”岳胜谢而言曰：“小人来意，本欲跟将军以立功绩。幸得提携，犬马相报。”

六郎又得岳胜为部下，无限欣忭，遂回无佞府中辞令婆。令婆曰：“汝为巡检，岂不贻羞于汝父乎？”六郎曰：“佳山与辽相近，此处最好立功，他镇则不能矣。凡职只要立功绩，何论其崇卑哉。”令婆遂备酒饯行。饮罢，领军望佳山寨进发。

时值二月，路途好景。有诗为证：

迟迟丽日布韶光，春到人间景异常。

雨后江山增秀丽，风前花柳竞芬芳。

寻香戏蝶轻翻拍，求友娇莺巧奏簧。

景物撩人无限好，不妨收拾入征囊。

六郎行不数日，到了佳山寨。原守军士迎接入厅，拜毕，六郎言曰：“辽人屡为边患，此地尤甚，故天子遣我镇守。汝等各宜恪遵号令，不然，军法施行。”众人诺诺而退。

次日，岳胜出寨游耍，遥见前面高山，树木茂密，乃问旧日军士曰：“那一座山叫做甚么山？”军士曰：“说起那里，惊破人胆。”岳胜曰：“敢有狼虎居其中乎？”军士曰：“过于狼虎。”乃以手指道：“转那山去，地名胡村涧。进一二里路去，傍着山麓，名为可乐洞。洞中有一草头王，姓孟名良，邓州人，力大如山，无人敢敌。聚集强徒数百，劫掠为生，官兵不敢捕捉。如今谁敢正视其山？”岳胜听罢，竟进寨来，告知六郎。六郎曰：“我知其人久矣，若得他来归顺，实壮军威。”岳胜曰：“小人轻骑往探，看是何如。”六郎曰：“此人勇猛，须谨防之。”

岳胜遂到可乐洞，只见孟良部下刘超、张盖等，与众喽罗俱在洞前斗宝。岳胜下马，抽出利刀，一径入洞，喝声：“贼徒休走！”刘、张等只道是官军捕捉，各自逃生。岳胜赶向前去，砍死几个喽罗，血流满洞。岳胜思忖：“还要写字为记，使其来佳山寨厮杀，方好拿他。”即以血书四句于壁云：

喽罗剑下亡，寄语休悲伤。

若问人何是，佳山杨六郎。

岳胜写罢上马，竟望佳山而来，不在话下。

六郎三擒孟良

却说孟良回洞，只见杀死喽罗在地，乃大惊问曰：“是谁到此，杀死众人？”喽罗对曰：“适一壮士，甚是勇猛，众人只道官兵来捕，俱各逃走，被他走入洞中，杀死众人。又以血书字于壁，请大王看之，便知端的。”孟良抬头看罢，言曰：“乃杨景那厮！杀吾部下，却好大胆。此仇不报，亦枉为人。”

却说岳胜归见六郎，道知杀死喽罗一事。六郎曰：“孟良回来看见，必定来此报仇。汝等须准备厮杀。”道罢，忽闻寨外呐喊。六郎与岳胜出寨视之，只见是孟良，其人生得浓眉环眼，面如噀血，状貌雄伟。六郎迎而谓曰：“观汝之貌，甚是奇异。何乃弃理灭义，甘心为贼？自我言之，莫若归顺朝廷，立功显姓，垂芳后世，胜于落草万万矣。”孟良曰：“自汝言之，汝以拜官受爵为荣矣。自我言之，我以居职享禄为辱矣。何言之？汝父子投降于宋，不得正命而死，手足异处，若禽兽然，有甚好处！我居此山，斩杀自由，何等尊贵！与汝较我，不啻霄壤隔也。此等闲事，且姑置之。我问汝来，素昔与汝无仇，杀我部下何为？”言罢，挥斧直取六郎。六郎挺枪迎敌，交战十合，不分胜负。六郎佯败而走，孟良拍马追之。岳胜从后喝声：“休赶！”孟良遂回马来战岳胜。六郎拈弓搭箭，射中其马，把孟良掀落于地。军士向前生擒孟良归寨，绑缚于阶下。

六郎曰：“汝自逞英雄无敌，今何被擒？汝服我否？”孟笑曰：“暗箭射马，诡计算我，非大丈夫所为，如何肯服！”六郎曰：“放你去如何？”良曰：“汝肯释放，我回去整兵再来与汝交战。不设暗计，明明白白，有手段平空拿我，徐即拜降。”六郎曰：“汝要明白平空拿你，此有何难！”遂放孟良而去。

岳胜曰：“孟良凶贼，为民之害。今既擒之，可用则收留之，不可用则砍之，与民除害。何为放他？”六郎曰：“孟良，一人杰也，心颇爱之。当今英雄有几？吾欲收此人为部下，必服其心，是以放之。汝等试看明日再战，吾又擒之。”岳胜曰：“将军用何计策擒之？”六郎曰：“孟良有勇无谋。离此山南五里之地有一深谷，峭壁石崖，进去便无出路。汝引骑军一千，伏于谷口。吾与交战，引他从山左傍而进，吾复从山右傍而出。待我一出，汝即杀来截住，不放他出。吾自有计擒之。”岳胜领军去讫。六郎复唤健军六七人分付曰：“汝往那山绝顶上，扮作砍柴樵夫，赓歌酬和。孟良问路，汝等如此如此应之。”军人领计去讫。

六郎分遣已完，乃报孟良在寨外搦战。六郎出马言曰：“今番仔细交战，若再被擒，却难纵放。”孟良曰：“汝好大话！昨误成擒，今定报之。”言罢，纵斧直取六郎。六郎约与交战数合，佯败，径望山南而走。孟良赶上言曰：“汝又欲以暗箭来算计于我。”六郎不战，直走入谷，孟良亦赶入谷。六郎遂拨回马，从山右傍而出，孟良亦从右傍赶来。忽岳胜杀出，截住谷口。良惊曰：“又中奸贼之计！”遂回马直进谷去。只见无有去路，四面壁立。遥见崖上有几个樵夫歌唱，乃叫曰：“吾被杨景赚入谷来，汝等救吾出去，多将金银相谢。”樵夫遂将一条麻绳垂下，言曰：“我等救大王，大王莫失信，要把金银与我。”孟良曰：“我生平是个有信之人，但救得出，决不食言。”众樵夫曰：“大王可把此绳紧系腰间，待我众人扯拽上来。”孟良曰：“你等须仔细用心扯上去。”言罢，将绳紧紧缚于腰间，众人乃扯拽至半崖，停止不扯。良曰：“何故又不扯上去？”众人曰：“大王身躯甚重，吾等力尽，等再叫几个人来同扯，才得上来。”须臾，六郎、岳胜俱到崖上。六郎曰：“今番明白平空拿你。孟良，你肯服否？”孟良曰：“不是这等说。汝与我交战，从地下平空拿我，方见手段。”六郎曰：“要从地空中拿你亦不为难。今番又放汝去，敢再来战？”孟良曰：“今番亦非我战之罪，但肯放还，再整兵出战。如拿得我，倾心投降。”六郎曰：“这个使得。但再放汝而去，若从地空中拿住，却毋得含羞，又乱说话。”言罢，令军士吊上释之。

六郎回至寨中，言曰：“设计擒良二次，彼决不明出交战，惟夜来劫吾之寨，定须以计擒之。”岳胜曰：“孟良已遭二次之辱，今尚肯来自投罗网？”六郎曰：“今晚准来。”乃令众人于帐前掘一陷坑，将木浮搭于上，用土铺盖。又令军士远远埋伏，只留数十健军伏于帐前，伺良落坑，即出缚之。众人领计去讫。

是夕，六郎独坐帐中，剔烛观书。将近二更，孟良探逻之卒回报，佳山寨中军士俱各安寝，寂然无备。孟良喜曰：“这一次，将前二次之辱尽伸雪矣。”乃乘轻骑直至佳山寨。只见六郎一人在帐观书，昂昂然傍若无人之状。孟良举斧，拍马走入帐前，喝声：“匹夫休走！”喝声未罢，连人带马，跌落陷坑之中。帐外健军一齐而出，用索绕良之身，捆缚扯将上来。部下三千馀人，被埋伏军士四下围裹而来。众喽罗见孟良落于陷坑，料难走脱，尽皆投降。健军押孟良于帐下，六郎谓之曰：“我今放汝，再整军士来战何如？”孟良曰：“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某虽为盗，良心岂尽丧乎！将军天神也，蒙放之至再，已不胜羞惭矣，尚敢复求去耶？愿倾心以事将军。将军肯容，感恩无任。”六郎大喜曰：“君肯投降，是吾之大幸也。”

次日天明，孟良禀了六郎，回洞召集刘超、张盖、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管伯、关均、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共一十六员头目，俱引来拜见六郎。六郎大设筵宴。饮酒将阑，六郎曰：“方今北辽屡次犯边，我宋受害，不能除之，盖由将佐不得其人故耳。今此地犹为吃紧去所，吾自恨兵微将寡，常恐不能镇守，有负朝廷顾托之意。若汝等耳闻目击，有好名士，吾不惜千金聘来，同镇此地。”孟良对曰：“此去六十里外，有山名芭蕉山。山势险恶，内聚强人数百。为首者姓焦名光赞，生得面若丹朱，眼似铜钉，两颧突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要御辽，此等之人，不可不得。”六郎听罢大悦，言曰：“我亲赍礼物去招他来。”孟良曰：“此人性好食人，极其凶恶，将军即领部众同去，犹不能招之而来。”六郎曰：“吾推诚置腹，何愁不宾服？”孟良曰：“虽是诚能动物，依小人说，将军且休去，小人素与相善，待我去招来。”是日酒散。

次日，孟良辞却六郎，竟往芭蕉山招焦赞。焦赞正在寨外闲耍，一见孟良，乃曰：“孟哥哥何来？”孟良曰：“我今投降杨六郎处矣。吾观六郎，智勇兼全，尽堪为倚。且想落草，终无成就，故同他镇守佳山。倘后能立功，生享爵禄，死载简书，大丈夫志愿酬矣。吾今特来邀哥哥同去助他。”焦赞不答，直进洞去，披挂出寨，言曰：“我认得你，手中铁锤却不能认汝。”孟良见他来得凶狠，跳上马径回佳山，入帐告六郎曰：“此人顽梗，招之不来。明日将军领兵与之交战，众喽罗必定跟他出阵，巢穴空虚。又令岳将军领兵五百，悄地直到洞前埋伏。待他一出交战，徐即攻打其寨。小人领数十健军，从芭蕉山后攀藤附葛而上，直入寨中放火。复从里面杀出，将军外面杀进，两下夹攻，定要拿他。”六郎依其言。

次日，六郎领军直到芭蕉山寨前喊叫。焦赞引众喽罗出马迎敌，数合，六郎佯败而走。焦赞拍马赶来，六郎复回马交战。数合，又诈败而走。直诱得焦赞离山十里外来了。岳胜见他去远，竟到洞前呐喊。四围把守喽罗恐被岳胜攻破，俱赴寨前防御。不期孟良引数十健军从山后攀附而上，直入寨中放火，火焰腾腾，吓得众喽罗俱各奔走逃生。

却说六郎遥见火焰冲天，又回马与焦赞交战数合。见焦赞只管奋力迎敌，六郎挥鞭，指而笑曰：“克明全不知事！你的山寨，已被孟良烧了，尚在此苦苦贪战？”焦赞回头一看，只见烟焰迷空，乃大惊，拨马走回寨。六郎复从后追赶杀来。岳胜、孟良从山寨杀出。焦赞料敌不过，遂弃了马，走上山坡。那半山是宗水石，又生苔藓。六郎步军见焦赞走上山坡，一齐赶上山坡。焦赞赶得慌，爬到半坡，被苔藓滑跌下来。众军捉倒，捆缚回佳山寨中。六郎升帐，众推焦赞于阶下。六郎亲释其缚，谓焦赞曰：“有惊英雄，慎勿见罪。目今大辽侵犯边境，足下肯同征讨，即奏朝廷加封官职。尊意以为何如？”焦赞思忖：“天下有这般好人！若我拿得人来，只一刀，肯相释放？”听罢六郎之言，遂纳头便拜，言曰：“愿居帐下，幸乞收录。”六郎大喜，乃置酒设宴。有诗为证：

英雄济济萃三关，万里霜威不可攀。

心熟豹韬知变合，折冲却敌笑谈间。

六郎夜宴赓诗

却说杨六郎既得诸将，遣人赍表进奏朝廷，请授诸将之职，同镇三关，以防大辽。真宗览奏，乃与群臣商议。寇准曰：“杨景收服群凶，甚有益于朝廷。陛下当从所请，以安其下。且张大威声，震恐辽人，不敢南侵。”帝允奏，遣使赍敕，加杨景为镇抚三关都指挥使，岳胜、孟良、焦赞三人为指挥副使，刘超等一十六人，并授都总部头。敕命既下，使臣便赍往佳山寨宣读。六郎接旨，与众人望阙谢恩，乃款待使臣。使臣既回，六郎又遣人往胜山寨招取陈林、柴敢。不日到了。自是三关之上，扯起杨家金字旗号，威震幽州。辽人畏惧，边患少息。

时值八月中秋佳节，六郎与众将饮酒赏月。六郎谓岳胜等曰：“当此良宵，我欲吟诗消遣情怀，诸君幸勿见笑。”岳胜曰：“将军赐教，铭刻五内，奈何去笑？”六郎又曰：“诸君能吟，亦联数句陶情，无负此月华也。”岳胜等曰：“请将军佳制示下，小将当谨依命。”于是六郎口占一律：

月下敲砧响夜寒，征人不寐忆长安。

雾迷北塞游魂泣，草没中原战骨酸。

直望明河临象国，谁将零露捧金盘？

何年卸甲天河洗，酩酊征歌岁月宽。

岳胜等曰：“妙哉，将军之诗。虽李杜更生，亦勿能过。”六郎曰：“是何言也！”乃请岳胜等之句。岳胜又请孟良、焦赞先道。焦赞曰：“岳哥哥先陈，次者孟良哥哥，次者赞，依序而来，勿得推逊。”岳胜曰：“二位僭道了。”遂口诵一阕：

去年今日始离家，久戍边关倍可嗟。

别话想来深似海，归心动处乱如麻。

时维八月征衫薄，节近中秋酒兴赊。

遥忆济州州上月，清光依旧照琵琶。

岳胜吟罢，孟良亦陈八句：

天上旌旗卷暮云，人间鼓角送悲酸。

瑶池落日回青鸟，月殿浮云掩素鸾。

杨柳渐稀风瑟瑟，芙蓉已老露漫漫。

蛩声迭送佳山戌，寂寞愁怀强自欢。

孟良吟罢，焦赞接声而吟五韵：

绿烟散尽碧空晶，涤海冰轮渐渐升。

人事此时知好尚，天心今夜见分明。

风波摇碎山河影，兔臼舂残桂子馨。

世界大千归玉烛，剑光相与并玄精。

焦赞吟罢，六郎惊曰：“初意子特一卤夫耳，今观此作，仿佛曹林，佳哉，佳哉！今夜独夺其趣矣。然当刮目相看，不敢以武弁概论子也。”焦赞称谢不敢当。岳胜等又问曰：“将军二联，似有馀憾在焉。”六郎曰：“然。吾父子八人归宋，遭逢辽贼谋逆，吾父为先锋讨之，被仁美陷于狼牙谷，撞死李陵碑下。后打听萧后将先父尸首埋于胡原谷，每欲取回，葬于先陵，奈无机密能干之人代为此事，心怀怅怅，不知何时遂也。故今晚吟咏之间，不觉真情暴露。”岳胜曰：“将军念念在亲，乃大孝也。苍天感格，毕竟默佑。后日必定取回，不必忧虑，但当徐徐为之。”六郎曰：“诚然，非目前可以取之也。”

是夕酒散，孟良因六郎言无人代取父骸，寻思：“我不如今夜乘着月色，悄悄偷出营寨，密往胡原谷取得令公骸骨回来，少报三次不杀之恩。”于是收拾打扮停当，竟望胡原谷而去。次日天明，寨中军士来报六郎，不见了孟良。六郎大惊曰：“昨宵席上欢饮赓歌，因何今早不见？”岳胜曰：“彼乃贼流，在此受制，难以自由，遂逃去了。”六郎曰：“此人性气刚烈，决不逃走，效鼠辈所为也。”众人亦持疑不定。六郎闷闷不乐。

却说孟良径到胡原谷，寻访令公骸骨，全无人知。忽路逢一递送公文者，孟良思忖这样人或知消息，遂番话问曰：“杨令公骸骨原埋此处，今何不见了？”那人曰：“向者太后不知因甚事，令人掘起，埋于红羊洞中去了。”孟良听罢，思忖道：“我敬为此事而来，若不得骸骨回去，徒尔劳苦。不如入幽州，看景图谋。”遂望幽州之路进行。将近城，偶逢一渔父，乃问曰：“汝今日入城去否？”渔父曰：“明早要去献鱼，如何不入城去？”孟良曰：“献鱼何为？”渔父曰：“明日是娘娘圣寿，递年要进贡鲜鱼庆贺，不敢违误。”孟良暗喜道：“遂我之谋矣。”乃曰：“我养马者，亦要进城。与公同赶进城去。”渔父在前，孟良在后，转过城南幽僻去所，孟良抽出短刀，将渔父杀死，剥了衣服，穿着起来，戴着牙牌提鱼入城。守门者盘诘，孟良曰：“我黄河渔父，进鱼上娘娘之寿，现有牙牌在此。”守门者见有牙牌，遂放孟良进城。

次早，太后设朝。文武贺毕，侍臣奏曰：“黄河渔父进鱼上寿，现在午门之外，不敢擅入。”太后召入，孟良献上其鱼。太后曰：“明日来受赏赐。”孟良拜谢而退。萧后令有司大排筵宴，文武尽欢而饮。有诗为证：

辉煌宫禁寿筵开，竹叶香浮琥珀杯。

深感主人情意渥，醉馀不觉玉山颓。

文武饮至漏下二更乃散。次日，文武入趋谢宴毕，忽近臣奏曰：“西羊国进贡大宋一匹骕骦良骥，路经幽州，被守关军人夺来。”萧后命牵入来看，只见碧眼青鬃，红毛卷纹，高六七尺。太后看罢大喜，命有司看养。

孟良闻知此事，密往视之，果见好匹良马，遂寻思先取骸骨，然后计较此马。抽身竟往红羊洞去。只见令公骸骨，将一石匣盛着在内。孟良取包袱出来，将骸内裹了。走到洞口，被番人捉倒，喝曰：“汝何人也？想必是个奸细。”孟良曰：“小人是黄河渔父之子，日前献鱼上娘娘之寿，蒙赏父子酒食。吾父被酒醉死，欲带血尸回去，路途又遥，只得将尸来此焚化，包取骸骨归葬。”言罢大哭。番人见其哀恸情状，遂深信之，放出洞来。孟良既脱，亟归下处，将骸骨藏了。

次日，往药铺买了两个天南星，回下处摏捣成末，带入厩去。只见番人正在煮豆。孟良乃近槽边撒下其药，竟回去了。那马去吮槽，被药麻倒。及待喂马军人将豆来喂，那马不食。军人慌报司官，司官急奏太后。太后曰：“马之不食，莫非汝等失调理也？”司官奏曰：“非臣等失调理，但异乡之马来此，不服水草。乞娘娘出下榜文，招取能医马者来看何如？”太后允奏，即出榜文，张挂于外。孟良竟往揭之。守军引见太后，太后见是渔父，乃问曰：“汝又能治马？”孟良曰：“臣祖专门治马，故小人亦粗知其一二。”太后曰：“此马我甚爱之，汝能治疗，平复如初，即封汝职。”孟良拜谢毕，同司官至厩中，假意看马。良久之间，乃曰：“马初到此，不服水土，食豆太多，肚腹膨胀，故不食也。”因令军人将马捆倒，拿冷水洗其口，复把甘草末调水，灌了几碗，遂放起来，把草料与食。那马复食如故。

次早，司官进奏太后。太后闻奏大喜，即宣孟良升殿，言曰：“卿医好此马，今授汝燕州总管之职，以彰医马之功。”孟良叩头谢恩，自思：“我为此马而为此计，非为官职。”遂复奏曰：“今蒙娘娘授职，感恩无地。但此马虽愈，病根还未尽除。若不调理，后恐再发，难以医治。臣愿带任所，驰骋几日，治疗断其病根，方保无虞。”太后曰：“卿言有理。”遂令孟良带往燕州而去。孟良得旨，叩头谢恩。退到下处，取了令公骸骨，辞了店主，跳上骕骦良骥，不去燕州，竟望佳山寨而走。有诗为证：

只身取却令公骸，慨想谁如彼壮哉。

槁木辽人机术巧，又将良骥带将来。

第三卷

孟良带马回三关

却说孟良跑马不去燕州，竟望三关而走。逻卒飞报幽州总督，总督急奏萧后。后大惊，随遣萧天右率轻骑五千追之。天右领旨引军，竟追孟良。孟良跑到半途，忽回头一顾，只见后面尘头滚起，自想必是太后发兵追赶，拍马奔走。至于三关地界，早有哨军遥望孟良跑马而来，忙报六郎。六郎急令岳胜等出马看是甚么缘故。岳胜等得令，披挂出马瞭望，只见孟良高声叫曰：“辽人追赶甚紧，快来接战。”岳胜曰：“汝上关歇息，我等迎接辽兵。”孟良入寨去了。岳胜摆开队伍。霎时萧天右横刀骤马而到，厉声骂曰：“贼徒！盗我骕骦良骥，好好献还，饶汝等残喘。不然，踏平三关，方始回军。”岳胜曰：“好贼奴，敢如此大言！”舞刀跃马，直取天右。交战十数馀合，焦赞从旁杀出，六郎又驱军从后掩杀。萧天右望见，拨马走回。岳胜等众，乘势追杀，北兵大败。直赶至澶州界上，乃收军而回。萧天右止剩下十馀骑回去。

却说六郎到寨中，乃问孟良曰：“何为一人独往幽州而去？”孟良备道其情由。六郎曰：“负累汝矣。”遂遣人送骸骨归葬先陵，又将骕骦良骥献上朝廷。使人到了汴京，近臣引奏真宗。真宗见马大悦，谓群臣曰：“此马本来献朕，被辽攘夺而去。今又夺得回来，可见中国有人。卿等言将何以待杨郡马也？”八王曰：“当遣酒帛之类犒赏其众可也。”帝允奏。正欲遣人赍缎匹羊酒，赏犒佳山寨三军，忽近臣奏澶州守臣表章，辽兵进寇甚急，乞朝廷发兵御之。真宗看罢表章，问群臣曰：“辽兵侵犯澶州，当令谁人领兵讨之？”八大王曰：“佳山寨与辽相去不远，可敕令杨郡马领兵伐之。”帝允奏。遂遣使臣领旨，并赏犒之物，赍往三关而去。

使臣不日到寨，六郎等叩头领旨毕，乃将朝廷缎匹、表散诸将。六郎言曰：“今辽寇澶州，皇上命我御之。汝等谁肯领兵先行？”孟良曰：“祸自小将生出来的，愿先往迎敌。”六郎曰：“天右，辽之名将，汝引兵先行，须用计迎敌。”孟良曰：“马到擒来。”六郎曰：“汝亦紧防之，不可造次乱动。吾即引众从后杀来。”孟良领兵五千去了。又唤岳胜曰：“汝引兵三千，埋伏于澶州之后，待敌人战到半酣，可出击之。”岳胜领计去讫。六郎自统步军三千，随后救应。

辽卒飞报天右，天右与耶律第曰：“拐我娘娘良骥，今访得是三关剧盗孟良也。闻彼引军来与我接战，汝等助我削平三关，取得马回，定奏娘娘，重加旌赏。”耶律第曰：“谅此盗马小贼有何难敌，我等定要擒之，以慰主帅之心。”言罢，天右下令摆开阵势。只见宋兵如风骤到，孟良全身披挂，绰斧出马，立于阵前言曰：“贼奴不退，来送死耶？”天右大怒，骂曰：“偷马之贼，亦来出战，诚可羞也！”举枪直取孟良。孟良迎战数十合，不分胜负。番将耶律纵骑助战，忽岳胜一军从山后杀出，与耶律第交马。辽宋两军鏖战良久，天右勒马佯走，孟良骤马赶上，抡斧劈面砍去。只见金光灿烂，不能伤之。孟良见砍不入，大惊，拨马回走。辽兵赶来，宋兵四下奔走。天右赶了一程，见前面杀气连天，恐有埋伏，收军回营。

孟良回寨，见六郎道知砍萧天右之事。六郎曰：“世间有此奇怪之人，待吾明日出阵，看是何如。”次日，六郎命陈林、柴敢守寨，令岳胜引刘超、张盖先战，又令孟良、焦赞引王琪、孟得、丘珍、郎千分左右而出。众将得令而去。

却说萧天右与部下言曰：“孟良、岳胜英勇难敌，且部下皆是强徒，俱能厮杀。若但死战，徒劳无功。不如设计胜之。”耶律第曰：“元帅有何计策？”天右曰：“南去一谷，名曰双龙。内中只有一条小路，可达雁岭。但先得一人引骑军三千，埋伏谷口，待我赚宋人入谷，即出兵截住谷口。倘宋人冲突而出，多设弓弩射之，不消半月，宋人皆饿死于谷中矣。”耶律第应声曰：“小将愿往。”天右曰：“得汝去，尤为妙也。”耶律第领计引军去讫。又唤黄威显谓之曰：“汝引步军三千，屯于雁岭之上。待我引军一出，汝即滚石下来，塞断其下之路。又要多张旗帜，使敌人不敢登山越岭。”黄威显领军去讫。

天右分拨已毕，忽报宋将寨外搦战。天右披挂上马，摆开阵脚。岳胜舞刀先出，大骂：“砍不死的囚奴，尚敢出战！”天右大怒，挺枪直取岳胜。岳胜与战数合，孟良、焦赞左右冲出，天右力战三将，六郎从傍挺枪刺之。只见金光迸起，刺之不入。六郎思忖：“此非人也，必是个妖物，须定计擒之。”只见岳胜等乱刺天右，天右败走，三人追之不舍。六郎恐三人有失，亦随后追之。被天右直赚入谷去。六郎见山势险峭，树木茂盛，急鸣金收军。忽谷口金鼓齐鸣，喊声大振。孟良等拼死冲突而出，只见万弩齐发，宋兵被射伤者甚众。孟良等遂退入谷中。

六郎曰：“汝等恃血气之勇，只管赶杀，不思被他赚入谷来，无计得出，将奈之何？”孟良曰：“那头有条小路可通雁岭，彼今走入此来，毕竟亦从那里出去。彼欺我等不知路径，我等亦趁此赶杀，从那里出去。”六郎曰：“既有小路，快杀出去。”及至雁岭，只见辽兵纷纷俱在岭头。擂木滚石，塞断其路。又见漫山遍岭，树立旗帜。焦赞曰：“此处难出，莫若还从谷口冲杀出去。”六郎曰：“不可，徒伤生也。辽贼锐气正盛，难以冲突，不如少停此中，俟其疲倦，方可杀出。”岳胜曰：“设若久居其中，内绝粮草，外无救援，辽兵乘虚杀进，那时人困马，何以为敌？岂不是坐以待毙？还依焦赞之言，奋力杀出是也。”六郎曰：“救兵到有，只是无人去取。”孟良曰：“何处有之？小将愿去取来。”六郎曰：“此去五台山三十里之遥，吾兄杨五郎在彼寺为僧。若请他来，此困立解。”孟良曰：“将军等在此忍耐，待小将偷出谷去，径到五台山请得他来。”六郎曰：“汝既肯去甚好。若见吾兄，请他火速相救。”孟良应诺，遂打扮与番人无异，辞别六郎，星夜偷出雁岭。陡遇番兵夜巡，被孟良砍之。取了军人之铃，绕营摇之，高声叫曰：“牢牢把把，莫交走了杨郡马！牢牢守守，莫交走了宋蛮狗！”时辽营并无人知之，随着孟良过岭而去。

孟良既走过了岭，星夜到于五台山。将进寺门，见一行者，孟良问之曰：“杨五郎师父在寺中否？”行者曰：“君是何人？问杨师父有甚事？”孟良曰：“某非他也，乃杨六郎将军差遣来的，烦为通报。”行者闻是五郎家中之人，即引入方丈，禀知五郎。五郎出来，相见毕，五郎问曰：“汝名谁？来此何事？”孟良曰：“小将孟良是也。近因杨将军招归帐下，同镇三关。今辽兵侵犯澶州，朝廷命杨将军讨之。不意被辽人赚入双龙谷中，伏兵截住谷口，不能得出。今粮饷已绝，救兵又无，故杨将军特遣小将来请师父，解此一厄。”五郎曰：“何不表奏朝廷，发兵相救？”孟良曰：“救兵如救火，待奏朝廷发兵，杨将军等皆饿死于谷中矣。特因师父这里相去甚近，故来拜请。乞师父念手足之情，暂屈一往，救出众军士，九原不忘。”五郎又曰：“我出家之人，誓戒杀生，岂可复临阵乎？且戎伍未亲，枪骑顿忘，去亦无益。”孟良哭诉曰：“乞师父以慈悲为本，此行救活众军，阴功浩大，胜念千声佛也，幸勿推辞。”五郎曰：“出家多年，已无战马，教我怎么与人迎敌？”孟良曰：“但师父肯去，要马不难。小将即回佳山寨取得马来。”五郎曰：“微躯颇重，寻常之马，难以乘载，惟八大王所乘的千里风、万里云，两骑得一，才可下山，去救汝等之危。”孟良曰：“此二马师父苦苦要之，没奈何，小将只得星夜往八大王府中借之。”五郎曰：“若有此马，我即下山，决不推辞。”孟良别了，竟望汴京而行。

孟良计赚万里云

不一日，孟良到了京中，直进八大王府中拜见八王，以借马解围之事，一一告之。八王曰：“杨郡马有书来否？”孟良曰：“郡马围困双龙谷中，小将今在五台山来，未有书信。”八大王曰：“既无郡马之书，马却难借汝。”孟良哀告曰：“小将非为私也，亦为朝廷祸患，舍死忘生，竭力接战，故有此难。乞千岁垂念朝廷分上，借我去罢。”八王曰：“汝既要马，速去讨得郡马书来。”孟良曰：“再去讨书，往回却要许多日子，岂不饿死杨将军乎？”八王曰：“这贼！叫汝去讨书又不肯去，却思量飘空来拐骗我之马也。”孟良曰：“安敢这等胆大，来骗千岁之马？”八王曰：“我素不认汝，今只据汝口词，就把马借去，决无是理。快走快走，再勿多言。汝再抵死不去，我将汝做贼拿送法司，定行问罪！”孟良见八王怒发，只得退往无佞府去见令婆。

既见令婆，孟良告曰：“杨郡马被困双龙谷中，遣小将往五台山求五郎师父相救。师父要八大王之马，方下山来。小将只得来京，与八王借之。那晓八王见无郡马之书，坚执不与。今小将无奈，只得来见太太商议，作个区处。”令婆听罢，哭曰：“吾夫与诸子降宋，皆没疆场，惟存此子。今又被困，倘有不测，使老身无依！”九妹言曰：“母亲勿忧，哥哥遭困，待我与孟良同去救之。”令婆曰：“汝念手足去救极好，但到彼地，须宜斟酌行事，勿得有误。”九妹领诺。孟良曰：“既肯同去，请先出城外四十里驿馆等待。小将今夜往八王府中偷了马来，赶上同行。”九妹归房，收拾辞母，竟往驿馆等候去讫。

却说孟良悄地跳入八王后花园中，将近黄昏，抽身竟向敕书阁边放火。一霎时，火焰涨天，军校急报八王。八王大惊，急令人救之。守厩之人俱往救火去了。孟良乘众扰攘之际，走进马厩，偷取千里风牵向后花园，开了角门，竟跑出城。及救灭了火，看马之人来拴吊千里风，却不见了。看马者急报八王。八王怒曰：“被此贼徒算计，盗去了马。”唤人快牵万里云过来。八王跳上，挥鞭追赶。时已二更，孟良得马，走出了城，心下甚喜。正行之际，忽听得后面马铃声响，如风骤一般，须臾间赶到。只见八王骂道：“贼徒！快将马留下，饶汝之罪。”孟良大惊曰：“何来恁快！”遂生一计，推千里风于淤泥陷中，躲避林间瞭望。八王赶到，见马陷于泥泽，乃笑曰：“此贼计较千般，不得马去，又推落泽中以阻拒我赶杀他也。且待军校来。”心下又怕陷坏了马，乃跳下万里云，径向前视之。孟良觑见八王下马，忙跑出林来，跳上万里云，叫声：“殿下休怪，借此马去，退了辽兵，即送来还。”言罢，扬鞭勒马而去。八王跌足懊悔。须臾，军校到来，抬起了马。告知众人，被孟良如此如此赚去了万里云：“怎生是好？”军校曰：“爷爷勿忧，想他毕竟是真去救杨郡马也。不然，有甚要紧，拚命来盗此马？他若救出郡马，敢不送还？”八王听众军劝解，乃乘着千里风回府去讫。

次日平明，孟良会见九妹，说知盗马前后事情。九妹喜曰：“汝好机变！果好匹马！当速往五台山付与五哥，请他快来救应。我往澶州寨中等候。”孟良单马往五台山，见五郎道知借马本末，与九妹同来救应之事。五郎曰：“看汝之心，可谓忠勤报主矣。”遂点起头陀五六百人，扯起杨家旗号，竟往澶州而去。不日到了寨中，与九妹相见。九妹曰：“六哥受困谷中，想他坐若针毡，今夜即杀入辽营，以解其围好否？”五郎曰：“辽势浩大，不可轻犯其锋，待探信息，方可出兵。”

却说大辽游骑知五郎救兵至，急报萧天右。天右与诸将言曰：“杨五郎骁勇莫敌，吾有一计，令彼自退，定要困死六郎等于谷中矣。”耶律第曰：“请元帅陈其妙计。”天右曰：“今捉得大宋之民，拣选面目似六郎者，枭其首级，悬于高竿，令军士等声言六郎等皆饿于谷中，不能动作，昨被吾军杀入，尽行诛戮。彼若见了首级，必自退去。”耶律第曰：“此计妙甚。”天右唤过所捉之民，拣一貌似六郎者，枭了其头，令军人悬之于竿，传说六郎被擒枭首，号令边关。

哨军听得，慌报五郎。五郎大惊曰：“吾弟困久，辽人乘虚杀入擒之，理可信也。”乃令九妹往观首级。九妹披挂出马，着人通知辽帅：“将首级来看，果是六郎，即便退兵。”天右听知这话，即令人挑出寨外，与宋人看之。九妹见面貌甚似，挥泪骂曰：“臊臭瘟奴！不报杀兄之仇，誓不回军。”遂回营告知五郎。五郎曰：“杨门抑何不幸！此子又被枭首。吾今亦徒尔下山。”惟孟良不信，乃曰：“此是假事。杨将军困于谷中，部下岳胜、焦赞，俱是虎将，怎不竭力救护，单单着他砍了本官一颗首级？且杀得这等干净，便无一卒逃回？”五郎亦然其言。

是夜天气清明，星斗灿烂。五郎步出帐外，仰观，只见将星朗朗照着双龙谷中，乃曰：“六郎不曾遇害。”次日谓九妹曰：“夜来观星，六郎定还在，但通不得一个信息，叫他从里杀出。”孟良曰：“小将愿往。”五郎曰：“必须汝去，吾始放心。”孟良辞别而去。九妹曰：“兵者，诡道也。彼今诓我，我欲往探，以破其谋。”五郎曰：“汝不可去，倘有疏危，是自罹于祸阱。”九妹曰：“不必罣心，自有方略。”

言罢，辞别五郎，扮作猎夫，游至天马山。深入其中，不识去路，沿山麓而走。恰遇辽兵数十来到，九妹抽身向山后而走。忽见一小庵，九妹即入其庵，庵主问曰：“汝是何人？来此山中何干？”九妹曰：“吾乃杨令公之女九妹是也。因吾兄被辽人困于双龙谷，吾今来探消息，不知路径，忽遇辽兵追赶，无处躲避，特投贵庵，望师父救我一命，结草相报。”庵主曰：“汝好胆大！何为孤身，深入此来？吾今不救，性命怎逃？”言罢，令卸下弓箭，取出道衣，穿起已毕，番兵赶到，捉住九妹。庵主曰：“汝等有何缘故，捉吾弟子？”番兵曰：“既是汝之弟子，缘何身带军器？”庵主笑曰：“此山狼虎极多，出则必带弓箭，防其所伤。适我往雁岭庵回，着令他往山后施主家去，约会明日同往雁岭庵赴佛会，故叫他带弓箭防身。”番兵听得这话，遂放了九妹，言曰：“汝弟子能射，必知拳棒，我要与他比试。若还不肯比试，定要拿见娘娘。”庵主曰：“吾弟子昔日无仇，今日苦苦相逼何也？”番兵曰：“近因辽宋交兵，娘娘传下令旨，各处关隘，俱要严加巡视，防备宋人打探消息。我等故疑此人是个奸细，故要比试。”九妹曰：“师父不必忧虑，凭他比试便了。”言罢，即出庵前相斗拳棒，数十番兵无一抵敌得过，番兵遂回去讫。九妹亦辞庵主而行。庵主曰：“汝来此艰难之甚，必探访得实落回去，亦不枉受这番危险。姑待数日，我与汝访之何如？”九妹领诺，遂止于庵不题。

张华遣人召九妹

却说张华家丁与九妹比试不过，沿途嗟叹不已。及回到府中，见张华丞相禀曰：“小的偶往天马山打猎，逢一修行之人，武艺娴熟，我等十数人无一能敌之者。”丞相曰：“既有此等勇士，我即遣人召来见娘娘，封他官职，协同伐宋，岂不妙哉。”遂遣人赍敕，竟往天马庵来。

使人到庵，见了庵主，道知张丞相来召之事。庵主问九妹曰：“张丞相遣人召汝，怎生是好？”九妹曰：“既丞相来召，当往应命。”庵主愕然，乃点首招九妹于庵后言曰：“汝是宋人，倘人认得，一命休矣。缘何辄许赴召？”九妹曰：“蒙君相待，至于如此，足感盛情。但此一行，自有斟酌。且这个机会，亦足以探吾兄消息。”庵主曰：“此等机会，实危险可惧。日后遭祸，毋怨我也。”言罢，九妹遂辞庵主，同使人竟往幽州而去。

不日到了幽州，番卒引进张华府中。参见毕，张华问曰：“汝姓甚名何？生于某处？”九妹曰：“小人姓胡，名元，祖籍太原。幼年习文，屡试不第。后又习武，亦不能就。遂弃家庭，修行云游。昨承命召，不敢违迕，特来拜见。”张华见九妹声音清亮，言语激烈，丰神俊秀，喜不自胜。乃命九妹居于书房。九妹称谢。张华入后堂，见夫人言曰：“月英长成，亦当婚配，未得其人。昨在天马山招一壮士，文武全才，吾爱之重之，欲将月英配他。夫人意下何如？”夫人曰：“相公既允，妾复何辞。”张华大喜。次日，命人将招赘之事告知胡元。胡元曰：“此事我深愿也，但俟杀退宋兵，回来成亲。”其人将胡元之言回答张华，张华曰：“若能如此，老夫门楣愈有光矣。”即以胡元退宋之言入奏萧后。后大喜，下命封胡元破宋骠骑大将军，领兵三千，前往萧天右军营助战。

胡元得旨，谢恩退出，辞别张华，领兵竟到澶州，向西扎一寨。正欲参见萧天右，忽报杨五郎索战。胡元单骑，直跑出阵，大叫：“宋将速退，免受其殃。”五郎见是九妹，大惊曰：“贤妹如何领辽之兵出战？”九妹曰：“闲话不叙，但乞五哥佯败。”五郎与战数合，佯败走回本阵。九妹亦不追赶，收军回营。番卒报知天右，天右大悦，遣人请入帐中，商议退敌之计。番营有认之者，密告天右曰：“日前来看杨六郎首级就是此人，元帅须提防之。”天右大惊，遂喝众军擒下胡元。胡元乃曰：“元帅拿我，我有甚罪？”天右曰：“日前汝来看六郎首级，今日敢来诈降，以欺我耶！”言罢，喝令左右将陷车囚于营中。次日，遣军校解回幽州见萧后。后闻奏，即宣张华问曰：“卿日前所荐之人，乃杨家之将。苟非军士认得，几败乃事。卿何用人如此不实？”张华曰：“臣实不知，乞娘娘恕罪。”萧后遂将九妹发下天牢，候再擒宋人，牵出一齐枭首示众。有诗为证：

为兄失策困双龙，乔扮修行密访踪。

本欲破围全骨肉，谁知先自受牢笼。

却说五郎探知九妹消息，即与陈林等商议曰：“六郎天幸无恙，但闻九妹被擒，囚于幽州狱中。吾当先往救之。”陈林曰：“将军何策可以破之？”五郎曰：“西番陀罗，辽之与国。吾今诈作陀罗国，举兵相助，萧后必信。那时军入幽州，攻破牢狱以救之也。”陈林曰：“将军有此神算，毕竟成功。小将亦引军接应。”

五郎遂引军，悄地绕澶州界外入幽州，扯起西番陀罗国旗帜，遣人报萧后。后得报，命侍臣宣陀罗国统军主帅入见。杨五郎承命，进于关下。称呼毕，萧后曰：“途路风霜，劳顿元帅殊甚。”五郎曰：“吾主闻娘娘与宋兵交战，未决雌雄，特遣臣领兵助战。此君命所在，敢云劳苦。”萧后大喜，设宴相待，亲自举觞奉酒，赐赏甚厚。五郎酒至半酣，起身告曰：“蒙娘娘厚赐，明日即出兵以擒宋人。”萧后曰：“军士远涉疲劳，姑休息数日而行。”五郎称谢。酒筵既罢，五郎遂辞太后而出，屯兵于城南。乃暗传令军士俱要准备，乘番人不知，今夜杀入牢狱，以救九妹。

却说狱官章奴，知九妹是杨家府之子，隆礼相待，每欲放九妹，未会其便。是时九妹在狱卜课，遂谓章奴曰：“适卜课大吉，主今夜当离此狱。蒙君相待甚厚，不敢隐讳。”章奴曰：“我欲释君久矣，但恐君去，我受其殃。”九妹曰：“君随我走过南朝，即奏朝廷，高封君职以相报也。”章奴曰：“君肯带我同去，今夜即越狱而出，不宜再迟。”九妹整顿齐备。将近黄昏，只听得外面炮响连天，五郎引五百头陀从城南杀入狱边而来。近臣急奏萧后：“反了陀罗国军民。”萧后闻奏大惊，急令紧闭午门。五郎独自一马当先，杀入狱中。忽遇九妹，正与章奴从狱中杀出。番人不敢抵敌，五郎、九妹在城中左冲右突，杀死番人不胜其数。复各处放火，嚷闹一晚。然后引军杀奔澶州而来。

天右不晓是甚缘故，兵从幽州杀来，却未准备，部下大乱，被五郎九妹杀进营中乱砍。耶律第出马迎敌，五郎与之交战两合，被五郎一刀，砍于马下。陈林、柴敢听知呐喊，想是五郎兵到，引军杀出。萧天右见宋兵声势昌炽，拍马逃走。五郎骤马追之。天右回战数十馀合，被五郎挥刀劈面砍去，只见金光灿起，五郎忖道：“吾师父曾说辽有两将，乃逆龙精降生，刀斧莫伤，不想就是此人。当时师父曾授我降龙咒一篇，若交战遇之，诵起此咒，无有不胜。”五郎即诵之。只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半空中忽一金甲神人飞下。手执降魔杵一条，大叫：“孽畜，好好回去，饶汝之罪。”只见天右滚落马下，五郎提起大斧，用尽平生力气砍之。忽一道火光冲天而去。五郎遂挥兵杀进双龙谷中。

六郎听得谷口喊声不绝，知是救兵到了，驱军杀出。孟良一马当先，恰遇黄威显。交马一合，被孟良砍于马下。六郎与五郎合军一处，杀得番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夺得无数马匹军器。

六郎收军，还佳山寨与五郎相见。乃曰：“倘若哥哥不救，小弟等必饿死于谷中矣。”五郎曰：“九妹为访贤弟消息，被萧后囚于狱中。我昨诈为西番陀罗国，举兵相助，彼不知觉，被我杀入狱中，救出九妹。不然，九妹亦休矣。复后乘机杀到澶州，天右不知其由，吾兵骤至，彼无准备，部下大乱。吾军杀入，遂获全胜，救出贤弟等也。”九妹曰：“小妹在狱，有一狱官名章奴者，蒙彼相待甚厚。昨日放妹出狱，同持戟杀退番兵，不意被番兵所伤。此人之恩，痛惜无由报答。”六郎乃问被囚情由。九妹将庵主相待，及往幽州张华招赘之事，本末俱道一遍。五郎曰：“此亦是个贤人，当遣些礼物谢之。”六郎依言，遣人送金银各五十两往谢之。六郎于是设筵赏犒诸将，饮酒已阑，五郎曰：“贤弟与列位当竭力防御辽人，藩卫王室。老母在堂，九妹回奉甘旨。愚兄告别，仍往五台山去也。”言罢，兄妹遂辞别而行。六郎送出寨外作别。有诗为证：

同枝深幸脱灾归，聚首须臾又别离。

风急雁行轻拆散，孤飞形影各东西。

却说六郎回寨，写了退辽表章，遣人申奏朝廷，并万里云送还八王。使人既去，复令军士严整戎伍，招募英雄，以防大辽侵犯。时萧后被杨家之兵大闹了幽州，又萧天右等战没于阵，心甚不乐。乃敕耶律休哥等紧守关隘，不得妄动，以致宋帅侵害。自是边祸少息，三关之威，震动幽州。

却说真宗看罢六郎破敌之表，乃与八王议曰：“杨郡马杀退辽人之功，当升其职耶？当赏其众耶？”八王曰：“陛下姑赐其金帛，以犒赏军。伺后再立功绩，则升其职。”帝允奏。遂遣人赍金一千两，段匹十车，前往三关犒军。使臣领旨，赍物去讫。

是日朝散，王钦归府，自思：“杨家英勇如此，吾即老死于汴，不能遂吾之志。吾想朝廷之上，惟谢金吾声势表里，不如请他来商议，设个计策，谋死杨六郎，方好行事。”顷刻间，差人请得谢金吾到。王钦出府接入坐定，茶罢，谢副使问曰：“下官今日蒙王大人见召，不知为着甚事？”王钦曰：“圣上宠厚下官，须生死难报，大人所知之也。奈八王嫉妒，深入骨髓。日前公出，到天波滴水楼前经过，未曾下马，被杨府家奴辱骂一番，惶恐难当。待奏圣上，又恐八王来做对头。思想起来，无如之何，只得辞官去，采樵于山，钓鱼于水，杜门不出，免人欺凌而绝耻辱也。”谢金吾曰：“大人何自损锐气？今圣上所亲厚者，止有我二人而已。八王虽权势尊，朝政不属于彼。此亦何惧之有！若论杨府，惟存六郎一人。其馀皆死于非命。且先帝特立无佞府天波楼，不过使其舍死以御敌人，当今圣上何尝将此罣心！下官明日试往过之，无甚说话则亦已矣，若有一毫少及于我，即令手下拆之。”王钦暗喜。乃曰：“谢大人休要惹祸，若拆其楼，令婆肯与汝干休？必来进奏。圣上重念其功，为之作主，反受其殃矣。”金吾曰：“王大人放心，吾自生支节，以奏圣上，定要拆之。”王钦假意劝之至再，复留饮酒。至晚，谢金吾辞谢，王钦送出府门外而别。

杨六郎私下三关

却说谢金吾次日摆队，往无佞府前而去。将近天波楼，手下禀曰：“凡大小官员于此经过，俱要下马。请老爷下马过之。”谢金吾曰：“此非禁门，何下马之有！”喝令敲金鸣鼓而过。杨令婆正与柴太郡在厅前闲叙，忽闻府外金鼓喧腾，令人出府觑看。回报谢金吾端坐马上，喝令左右大张响器而过。令婆怒曰：“极品公侯，在此经过，下马恭敬，不敢轻慢。谢金吾职非极品，何敢如此欺凌！”言罢，遂唤丫头拿出朝服，整顿入朝进奏。

侍臣引见真宗，真宗赐坐于侧，乃问曰：“夫人今日亲造于朝，为着那件事情？”令婆跪下奏曰：“先帝垂念夫君诸子死于王事，特建无佞府、天波楼以旌奖焉。又着令官员人等经过俱要下马。今日谢金吾，喝令左右响张金鼓，端坐马上而过，观此夸扬势耀，非欺老妾，乃欺朝廷也。”真宗听罢，再三慰之。令婆退回府去。

第一卷·太宗下议征大辽

第一卷·太宗驾幸五台山

第一卷·渊平战死幽州城

第二卷·潘仁美奉旨宣召

第二卷·宋真宗主政议事

第三卷·九妹女误陷幽州

第三卷·杨延德大破番兵

第三卷·呼（胡）延赞单马救驾

真宗即宣谢金吾升殿，责之曰：“先帝遗旨，汝何敢违？令婆适劾汝经过天波楼前不下马来，此系忤逆圣旨，拟罪当斩。”金吾奏曰：“小臣何敢逆旨？但因日前敕命使臣赍金帛犒赏杨郡马，使臣领旨在身，从天波楼前经过，要下马来。小臣见之，说道不便。然天波楼前之路，实南北往来要道。凡朝贺圣节，特为陛下而来，又从此处下马，此楼更尊于陛下矣。且此是前朝使愚使贪之计，有何所重！臣欲会同朝臣进奏此事，想令婆知臣有此举，故先以欺朝廷进奏，以钳臣之口也。但臣荷陛下重恩，凡有不便朝廷之事，虽刀斧加身，亦必诤之。乞陛下先将臣诛戮，然后降旨，毁拆天波楼，以便南北往来而尊朝廷也。”真宗闻奏不语。王钦乘机奏曰：“谢金吾之奏甚切时议，乞陛下为准理之。”真宗曰：“卿言固是，亦须再详，又得来说。”谢金吾既出，王钦暗地辩论谆谆。真宗遂下令，着谢金吾毁拆天波楼。

敕命既下，杨府家兵闻知消息，急报令婆。令婆与柴夫人言曰：“今朝廷轻信谢金吾、王钦之言，毁拆天波楼。倘被拆之，贻羞于夫君多矣。”柴郡主曰：“此事必哀恳八王，转达天廷，才能止之。”令婆曰：“须速往告之可也。”柴郡主即往八王府中。与八王相见毕，柴郡主曰：“谢金吾妄生事端，无故进奏圣上，毁拆天波楼。不期圣上准之。妾今特来哀告殿下，转奏圣上，止息不拆，则杨门不独生者衔恩，死者亦感德矣。”八王曰：“郡主不来说，我亦欲去奏之。但闻王钦私赞其事。今圣上所信者，此二贼子。彼谓此楼不便天下往来，故圣上深以为然。我今度之，虽去进奏，亦难挽回。谢金吾小丈夫也，郡主急归，与令婆商议，将金宝赂之，买其宽宥数时，等我遇便奏帝，或者可保其不拆。”郡主领命，归告令婆。

令婆曰：“若保全此楼，无限荣耀。须罄家藏，亦甘心焉耳。只谢金吾不受买嘱。”郡主曰：“闻得金吾与刘宪最心腹，遣人送礼，浼他递进，彼必然接受。”令婆即密遣人浼刘宪送谢金吾玉带一条，黄金百两。刘宪领物，送入谢府。金吾见杨府送礼，自矜曰：“杨府恃功骄傲，满朝文武无敢与抗衡者。非我今日，设此计策，岂识我谢某耶！”刘宪曰：“杨府今既帖服，大人可与之方便。且此事亦无甚紧要，朝廷毕竟不究，缓缓延捱，留之不拆，则落得杨府相敬受矣。”金吾听刘宪之言，遂受了礼物，令来人以不拆回覆令婆。令婆大喜，遣人告知八王。

不想金吾所受贿赂之物，王钦早已知之。王钦复密奏真宗，亟行毁拆。真宗闻奏，敕金吾火速毁拆。金吾不得已，引军校往拆之。八王听知，遣人报令婆：“圣意难回，可着人星夜往三关召回六郎商议计策。”令婆闻知，闷闷不悦，寝食俱废。八娘曰：“此事必须令人请回六哥，才可止得。不然，日后又生计策，来拆无佞府也。”令婆曰：“未有诏命，六郎怎敢擅离三关？”八娘曰：“六郎兵印权付部下代掌几日，悄地回来，事定即去，有何不可？”令婆曰：“此事全要机密之人行之，叫我遣着谁去？”九妹曰：“小女曾到三关，愿往去来。”令婆曰：“汝去极好，但要快回。”九妹遂辞母，望三关而行。

不日到了，入寨见六郎曰：“谢金吾冒奏圣上，毁拆天波楼。母亲遣小妹来请兄长，星夜回汴商议。”六郎曰：“满朝众臣不救，八王亦忍心而弗救耶？”九妹曰：“八王言谏不得，他着人来说，要请哥哥快回商议。”六郎不胜愤激，屏退左右，低声与九妹言曰：“朝廷今无诏命，我敢擅离此地？”九妹曰：“母亲亦曾虑及于此，八姊说道无妨，请哥哥把印与部下掌着，事定就来。”六郎听罢，即唤岳胜分付曰：“母亲有紧急事，着舍妹来召我回，一看即来。汝与孟良等，谨防北辽奸细，遵依吾之号令。待焦赞回来，问我只说打猎去了，不可令他知之。”遂将印付岳胜，岳胜领受而退。六郎同九妹悄悄离了佳山寨，望汴而回。有诗为证：

权臣平地起奸谋，奏毁天波滴水楼。

郡马带星归去急，怕来慈母不禁愁。

六郎与九妹星夜回至半途，忽焦赞从林中跳出，叫曰：“将军何为分付莫与焦赞知之？小将在此，等候多时矣。”六郎惊曰：“冤家到了！”乃责之曰：“汝何私逃至此？该甚么罪？”焦赞笑曰：“将军亦私离至此，又该甚罪？小将闻京中最是繁华去所，平生未见，今日要跟将军同去看之，始慰吾之心愿。”六郎曰：“真好恼也。我此来怕人知觉，且汝之性，甚不良善，若到京师，毕竟生祸。汝听吾言，可归三关，我回当独加重赏。”焦赞曰：“小将不要赏，只要去看景致。若不许去，小将先往京中，传扬将军私离三关。”六郎怒曰：“这畜生如此无礼！你去有甚勾当？”九妹曰：“只他一人，哥哥带去，有何妨碍？但叮咛嘱付，勿使生事便罢。”六郎遂依其言，带焦赞同来汴京。

归到无佞府，见了令婆，拜毕。令婆一见六郎，两泪汪汪言曰：“汝父子八人尽丧，止有汝一人。老母今日一见，忽觉疼上心来，搁不住腮边泪也。叫汝回来，别无话说，当日先帝，因汝父子有保驾之功，敕建天波楼，以旌奖焉。今谢金吾恃宠欺我杨门，冒奏此楼不便天下往来，圣上听信，下命毁拆。若不能止之，日后无佞府亦难保也。”六郎跪下言曰：“母亲休忧伤神，待儿与八王言之。我父子俱死国难，料圣上必竟垂念，而不毁拆。”柴郡主曰：“若得八王竭力维持，何愁金吾小辈！”六郎既与家眷俱相见毕，乃安置焦赞后面书房歇息，着军校伏事防守，勿令出府生事。

时焦赞路途辛苦，到府两日亦不觉得，连住了几日，拘禁得慌，与军校言曰：“我跟本官来京，止望遍城游玩景致，早晓这等监守，何似当初不来！汝等肯引我入城观看一番，多买酒食相谢。”军校曰：“放汝出去，只恐你们生事，那时连累我等，怎生了得？”焦赞曰：“好哥哥，带我出去，三生不忘。且我不生事便罢。”于是军校暗开后门，瞒着六郎，引焦赞入城游玩。果见一座好城，有诗为证：

虎踞龙蟠地有灵，长安自古帝王城。

红云日拥黄金阙，紫气春融白玉京。

孔雀徐开金扇迥，麒麟高喷御香清。

皇图巩固齐天地，四海黎元乐太平。

又后人叹息汴梁，作诗一首：

三百馀年宋祚遐，平原千里挹嵩华。

黄袍昔照陈桥柳，翠袖今埋故苑花。

南渡一龙能立国，北行双马不还家。

伤心漫写兴亡恨，汴水东流日夜斜。

焦赞夜杀谢金吾

焦赞与军校进了仁和门，只见人如蚁聚，货似山积。焦赞言曰：“若非老哥放出时节，怎么见得这般热闹去所。”军校惊曰：“汝好大胆！倘人听见盘诘，究出是三关逃军，拿去问罪，却不连累本官！”赞笑曰：“道这一声，便有何害？”

忽行到酒馆面前，闻得作乐歌唱，馔馨香。赞曰：“可进里面沽饮三杯而去。”军校曰：“这里闹纷纷的，我等难以从容饮酒，当往城东望高楼偏僻去处，饮之可也。”焦赞闻他这话，遂邀军校，径往望高楼饮酒。饮至日色将阑，军校催趱回府。赞曰：“此地难得再到，望老哥多饮两杯，今晚只在此店歇宿，明日回去也罢。”军校曰：“明日本官见责，我等怎生分理？”赞曰：“无妨，我自分解，不致罪加汝等。”军校见其性急，恐嚷闹被人知觉，只得依随。直饮酒至更尽方罢。

焦赞不肯歇息，邀军校乘着月色，东荡西游。游到谢副使门首，听得里面大吹细擂，作乐饮酒。焦赞曰：“这个人户，好快活也。”军校笑曰：“你不消说他，此正谢金吾之家，是汝本官对头，乃当朝第一幸臣，最有威势。今领着旨，来拆滴水天波楼。汝本官回来，为着这些事情。”焦赞先未知谢金吾之家也自罢了，此时一知，杀心顿生，谓军校曰：“汝二人在此等着，待我进去，结果了这贼出来。”军校吓得战战兢兢，浑身麻了，言曰：“汝生事出来，连累我等！可速转店安歇，明早回去，本官还不知觉。不然，我先回去报知本官，定行重责。”焦赞怒曰：“汝二人要去只管去，我今定要这般行也！”二人拖焦赞转至后面墙角边，焦赞说声“撒手”，踊身一跃，跳过其墙。里面乃后花园也。悄地进到厨房，家人俱在堂上伏事饮酒，止有一个丫头在厨房整备酒。焦赞抽出短刀，向前杀了，提头走出堂中。只见金吾居中坐着，乐工歌童列于两傍。焦赞将那颗头照金吾脸上打去，金吾大惊，扑得满面是血，大叫：“有贼！众人快拿！”焦赞走向前骂曰：“奸佞贼，你认得焦爷么？”言罢，望金吾项下一刀，砍落其头。众人见了，各自逃生。焦赞恨怒不息，一门不分老幼，尽皆杀之，并未走脱一人。有诗为证：

静中察天道，天道好循环。

妄意将人害，全家一剑餐。

时夜三更，焦赞将筵中美酒佳饱恣一餐，临行思忖：“谢金吾一家被我杀了，他乃朝廷宠臣，肯干休罢了？必竟贻累街坊受祸。不如留下数句，与人猜详，庶不贻害他人也。”即将血大书四句于壁，诗曰：

四水星连家下流，二仙并立背峰头。

明明写出真名姓，仔细参详莫浪求。

题罢，复从后园跳出。去寻军校不见，乃躲于城坳，过了一晚。次日清晨，逃回杨府去了。

却说巡更军卒夜闻谢金吾府中被盗，亟报王枢密知之。王钦竟往谢府视之，只见老幼一十三口，俱皆杀死。壁上大书血字四句，乃是凶身名姓。命人抄写，进奏真宗。真宗大惊，下命王枢密体访是事。王钦奏曰：“臣缉访得杀死谢金吾者，乃杨六郎新招贼徒焦赞是也。”真宗曰：“杨郡马镇守三关之地，那里有部将来此杀人！”王钦曰：“日前私下三关，带得焦赞同来。乞陛下遣兵围住杨府搜捉，便知端的。”真宗允奏，敕令禁军捕捉杨景与凶身焦赞。

旨命既下，禁军百十馀人领旨而行。时六郎正与令婆计议天波楼之事，忽左右报夜来焦赞入城，越墙入谢金吾府中，杀死老幼一十三口，今朝廷差禁军围府捕捉。六郎曰：“这个狂徒！败吾家门。”道罢，禁军一齐抢入，捉拿六郎。焦赞听得这个消息，手执利刀，一直杀入。禁军见其凶恶，放了六郎，不敢近前捕捉。六郎喝声曰：“汝生出这大祸，尚敢相拒朝廷捕耶！好好自缚，去见朝廷请死。”焦赞曰：“杀人是我本等的事，这一生也不知杀了多少，罕稀砍这一十三口而已！我今把这些狗奴杀了，待与将军回转佳山寨，看有甚人来奈我何！”六郎怒曰：“汝做出逆天大罪，又说这等不法之话，今若不听吾言，先斩汝首去献。”焦赞乃放下利刀，唯唯而退。禁军复欲来捉，六郎曰：“不必汝等动手，吾自缚见天子。”六郎、焦赞俱自绑缚，随着禁军，入见真宗。

真宗问曰：“朕未有召命宣卿，卿何私离三关，带领部将杀死谢金吾一家？应得何罪？”六郎奏曰：“臣该万死，乞陛下宽宥一时，伸诉冤苦。臣父子荷朝廷厚恩，虽九泉不忘。近因主命毁拆天波楼一事，臣母忧虑，遽成一疾，危在旦夕。惟恐死去不得面见，而饮终天之恨。又因三关此时略安，偷暇来家视省即去。虽带焦赞同来，监守在家。谢金吾全家杀死，黑夜难明，未必便是焦赞。乞陛下再行体访。如果是的，将臣等诛于藁街，以正朝廷宪典，敢求生乎。”

真宗闻奏，迟疑良久。王钦奏曰：“杀谢金吾者，的是焦赞。即其自将血书名姓，又可为证。乞陛下将杨景、焦赞押赴法曹，庶后人知警而不妄为。”真宗犹豫不决。八王奏曰：“事亦可疑，岂有自杀其人，而又肯自书其名姓乎？但六郎、焦赞不应私离三关，其罪甚重。特念镇守三关功绩，免其一死，别行发落。”真宗允奏，敕令法司拟杨景等之罪。六郎既退，王钦即遣人于法司处说，着令发配六郎等于边远凶恶地方。时掌法司正堂黄玉，与王钦最相善，依其来命，遂将杨景发配汝州，监造官酒，递年进献三百埕，三年完满，听调别用。焦赞发配邓州充军。黄玉拟定，申奏真宗。真宗依拟，敕令杨景、焦赞即日起行，又命王钦安葬谢金吾全家尸首。王钦领旨去讫。

却说六郎闻此消息，不胜悲悼，归辞令婆。令婆哭曰：“家门何大不幸，遂致如此！倘老身有甚吉凶，谁为敛骸骨？”六郎曰：“儿去三年便回，乞母亲休忧虑。且天波楼一事，儿与八王计议已定，他必保全不拆。焦赞杀了金吾，亦为朝廷除却一害。多感八王相救，不然性命难保，此又不幸中之幸也。”道罢，焦赞入见六郎，言曰：“闻朝廷发配将军于汝州，又问小将为邓州军。今特来请将军回三关寨，不必汝州去也。我一生好杀的是人，今日杀了谢金吾，却不是冤枉了他。此等奸佞之徒，我为朝廷除之，且不感戴，反把我来充军！然我所晓者，只是临阵擒军斩将而已，那晓得做甚军。”六郎曰：“谁敢违逆圣旨？汝且小心往邓州而去，到于彼地，伺候赦书赦除罪名，即有回三关之时。若再玩法得罪，则望生还三关，必不可得。”言罢，王钦差解军四十馀人，来趱六郎等起行。六郎先遣焦赞与解军起身去，乃辞别令婆，望汝州而行。八娘、九妹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焦赞在半途俟候六郎。六郎既到，赞曰：“我此去，不日即归三关，报与岳胜哥哥等知之，立地兴兵来取将军也。”六郎曰：“休得胡为，我今不致于死，何消如此！汝当忍耐三年两载，即便相会，再休妄生事端。好听吾言，谨记谨记。”焦赞笑曰：“贻累将军前途，休要埋怨。小将相报，除死便了。”言罢分别，与解军投邓州去讫。六郎与随行军人，望汝州而进。

正值三秋之候，六郎途中口占八句：

浅水芙蓉花满枝，园林木落叶初稀。

何人疏懒堪为侣，到处风尘解化衣。

傍晚笛声江上起，欲寒天气雁南归。

秋来不尽生愁处，翘望孤云片片飞。

六郎吟罢，投店而宿。

次日早到汝州。公人将解文投进府中，呈与太守张济看之。张济看罢，批了回文，着落军人回去，即邀六郎入后堂，问之曰：“闻将军镇守三关，威震辽邦。吾等私谓将军非封国公，必授侯爵，今缘何又得发配之罪？”六郎遂将焦赞杀死谢金吾之事告之。张济甚加叹息，乃曰：“将军宁耐。此去城西万安驿，极好监造官酒，便以解京。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朝廷必取回矣。”六郎称谢，辞别张济，竟到万安驿造酒去讫。

却说王钦遣人打听六郎已到汝州，乃请黄玉到府。坐定，王钦言曰：“日前问杨景于汝州，好了他些。”黄玉曰：“何为好了他？”钦曰：“彼罪应死，圣上不欲显加其罪，而实欲暗置之于死也。”黄玉曰：“此处是险地，监造官酒，关系最重。朝廷动用的物，微有差池，死罪难逃。明日大人可上一本，劾他私卖官酒。主上必怒，即赐死矣，无再可以得生之路。”王钦大喜曰：“高见，高见。若大人不言，下官何由得知？”于是黄玉辞别不题。

朝臣设计救六郎

却说王钦次日入朝，劾奏：“杨景在汝州监造官酒，未经一月，将酒私鬻，积聚金银，欲逃反也。乞陛下枭其首级，以绝后患。”真宗闻奏，大怒曰：“彼纵焦赞，杀死金吾一家，亦该死罪。朕念其功，姑配汝州。今又私卖官酒，是欺朕也，难以再恕！”即下命团练使胡延赞赍旨前往汝州，取六郎首级而回。旨意忽下，廷臣愕然。八王奏曰：“杨景忠贞，必无是为。陛下休听狂夫之言，而枉屈损坏忠良之将。”真宗曰：“杨景为恶，卿屡保之，故彼有所恃而轻藐国法，恣肆无忌。日前杀朕爱臣谢金吾一家，罪已不容诛矣。何况今日又盗卖官酒乎！再勿多言！”八王语塞而退。

是日朝散，寇准、柴驸马等俱集于阙下，商议其事。八王曰：“朝廷若诛了六郎，他日将奈辽人侵害何？我等当竭力救之。”言罢，于是遍求计于众人。寇准曰：“老臣有一计策，不知殿下以为可否？”八王曰：“先生有何计策？”寇准遂屏左右随从之人言曰：“领圣旨者，幸是延赞。可嘱付他见汝州太守密与计议，拣选狱中罪人貌似郡马者，枭取首级来献圣上。着六郎逃走他处，日后遇有国难，我等保奏出征，将功赎罪，此计可否？”八王曰：“妙哉此计。”遂悄地以计告延赞。延赞曰：“小将自当方便，不必殿下嘱付。”言罢，即辞众官，赍旨竟赴汝州见太守张济，道知斩六郎之故。张济惊曰：“冤屈陷人，罪业如山！杨将军到此未有几日，那里有这等事故？主上何不察如此！”延赞曰：“此乃王钦贼徒设计劾奏，圣上愤怒之甚，八王力保不允。”言罢，遂附济耳，低声言曰：“今廷臣计议，着太守如此如此行事。”张济喜曰：“此计正合下官之意。值今国家多难之秋，若此人一斩，北番乘隙来寇，其奈之何？”言罢，令人请杨将军来府会话。须臾，六郎到府。礼毕，张济道知朝廷来取首级之事。六郎曰：“小将赤心报国，惟天可表。今本无此事，君王听信谗言，下命赐死，吾岂敢辞！当砍吾首级，回报朝廷便了。”有诗为证：

关塞功劳数十秋，非灾顿起实堪忧。

风雷逐地乾坤暗，霜雪漫空草木愁。

自许忠寒天子胆，谁将刀断佞臣头。

当年脱使英雄死，魏府何人破虏酋。

张济曰：“将军勿忧。适才计议如此如此，以救君也。”六郎曰：“若大人肯如此垂救，异日当效犬马之报。”张济曰：“将军何言！但得无祸，朝廷之福。”遂藏六郎于内室。是日，张济即唤狱官伍荣商议。荣曰：“狱中有蔡权者，拟定当决。其人面貌俨似杨将军也，斩之献上，无有不信者。”济令取出，视之果与六郎无异。遂分付伍荣多与酒食灌醉，令夜枭其首级，密包裹了，送入后衙来。伍荣依计，暮夜枭权之头见济。济遂令人请胡延赞，领首级星夜回汴去了。

张济请出六郎，谓曰：“将军可改换衣装逃避远方，以俟他年之赦可也。”六郎拜谢。时将五鼓，张济开了后园角门，六郎将平人衣帽穿着了，辞别张济，竟回无佞府中去讫。

却说胡延赞回到汴京，真宗正设早朝。延赞献上六郎首级，帝视之，并不猜疑。群臣无不感伤。八王奏曰：“今杨景既诛，乞将首级送于无佞府中安葬，亦见陛下厚待功臣之意。”八王恐人知觉，故欲敛其迹而有是奏也。帝允奏，着禁军送首级与杨府安葬。令婆举家哀恸至极，将首级安葬讫。

却说佳山寨岳胜等闻知六郎被诛，满寨大哭，声震原野。孟良曰：“今本官遇祸，我等守此无益，不如各散去罢。”岳胜曰：“汝言甚有理。”即令刘超、张盖创立一庙于山下，中塑六郎之像，傍塑一十八员指挥使之像，递年春秋祭祀。分遣已定，又将寨中所积之物尽数均分，遂毁拆三关之寨。是日，众人拜别而散。陈林、柴敢领本部人马，仍往胜山寨去了。岳胜邀孟良反上太行山，称为草头天子，部将封为丞相等职，依旧劫掠为生。是时焦赞在邓州，听知六郎遭戮，亦逃走了。

却说王钦见六郎已斩，喜不自胜，乃曰：“三关无此人镇守，辽兵可以长驱而进，我亦不虚拘此也。”乃修书一封，密遣人星夜送往幽州。使人既到幽州，侍臣引奏，萧后拆书视之：

臣违数年，欲报生成之德，每恨无由。入宋荷庇，职居枢密，宋君宠任，廷臣无两，言无不顺，谋无不从。略施一计，杨景成诛。此将已死，中原士卒俱木偶耳。娘娘兴师南下，取宋社稷犹反掌矣。逆寄孤臣，敬此申奏。伺后有机，驰书再报。

萧后看罢大悦，以示群臣。萧天左曰：“杨景既诛，他将诚木偶人也。曩者土金秀等会猎河东，设非杨景，北兵直驱中原，谁复为敌！乞娘娘兴兵伐之。”师盖奏曰：“此机固不可失，然未必便胜宋也。”太后问曰：“卿何以知不胜？”师盖曰：“宋统中原城池千百座之多，生齿数十万之众，岂无勇力智谋兼全如杨景者哉？恐一景死，而又有一景出也。十室之邑，亦产英雄，何况中原户籍如许之多乎！依臣愚见，当用计赚之。”太后曰：“卿有何计？”师盖曰：“魏府铜台，佳山胜景，天下第一。娘娘可令人广造美酒，夜间倾于彼地池塘。又使人将八宝冰糖，粘缀彼地树叶之上。十日一次，如此行事。复命本国军民人等，三三两两，互相传扬天降琼浆于树、甘露于池，声息必竟传入汴梁。今将此计通知王钦，令他愚弄宋君，引诱来此玩景，然后出兵擒之。大宋天下唾手可得矣。”萧后闻奏大喜，即修书付来使，通知王钦。下命师盖引军三千，造酒粘糖，密为其事。又命萧天左整顿军兵，以待征战。

不数旬，消息传入汴京。王钦私谓僚属曰：“下官闻魏府天降琼浆甘露，列位大人闻否？”僚属曰：“闻人传说已久，但未知的否。”王钦曰：“果的有之。且圣君在御，则有此等瑞事，列位当表奏称贺可也。”于是次日贺表纷纷，言池水成醪，树贮琼浆，若饮食之，则能白日飞升。真宗看罢表章，问群臣曰：“今魏府之地有此奇瑞，卿等探访果真，再得来说。”惟寇准、柴驸马、八王不信。寇准奏曰：“魏府铜台与辽相近，臣恐是辽之诡计。天既降瑞，何独此处有之？陛下不可深信。”帝未语。王钦奏曰：“此等之事，天下皆然，何足称瑞？是盖圣君至德感召所致，始有此等祥瑞。以臣愚见，千载奇逢。陛下当整六师亲往视之，一者巡抚边民，二者扬威以震北番，令他不敢正视中原。”真宗大悦，乃曰：“卿见高出寻常万万矣。”即下诏巡狩魏府。八王谏曰：“陛下龙驾若去，倘萧后知之，兴兵围困，再调战将，攻打澶州，陛下江山，能保不危乎？乞以社稷为念，勿轻信此等虚诞之事也。”真宗曰：“朕命柴驸马、寇丞相领禁军守汴，何危之有？”八王见谏不从，怏怏而出。

次早降旨，敕令胡延赞为保驾大将军，光州节度使王全节、郑州节度使李明，各引部下为前后辅从。延赞等得旨，准备起行。越数日，真宗车驾离了汴京，八王以下文武大小官员随行。有诗为证：

凤辇飘飘出禁城，旌旗拂曙壮行程。

寻常山岳俱摇动，鼎沸奔腾万马声。

时冬十一月，朔风凛冽，天寒地冻。大军游游荡荡，不数日到了魏府，车驾竟入歇息。次日，真宗与群臣游玩，见林中树叶之上有白颣子，取下食之，即八宝冰糖；池塘之水，皆是米酒。八王奏曰：“陛下轻信狂夫之言，来此观看祥瑞。驰驱车驾，百姓供给，劳苦何堪！今至于此，遍观景物，何祥瑞之有？此必番人之计，赚陛下来此，欲相谋害。若不早回，定落其圈套也。”真宗亦疑，因下命回汴。

北番已知消息，萧天左、土金秀引马步军兵十五万，霎时间将魏府团团围定。侍臣急奏真宗，真宗大惊曰：“早不听八王之言，致有今日之祸。然将何计以脱此难？”八王曰：“番兵蚁聚蜂屯，其气焰烈烈，急难与争锋。但号令严守各门，差人星夜回汴取得救兵来到，始可破此围也。”真宗允奏，下令严守各门，毋得妄动。于是胡延赞等分门而守。

时宋军在敌楼之上望见番兵围得水泄不通，声势震天，众有惧色。延赞按剑言曰：“凡军之比敌，在谋之臧否，不在兵之多寡。今番兵虽众，利在速战。明日待我设一计策，定要杀退臊奴，汝众不可畏怯退后。”众军得令。次日请旨出战，乃定下计策，使光州节度使王全节引一军居左，郑州节度使李明引一军居右：“待吾交马，战至半酣，汝等一齐杀出，定获全胜。”调遣已毕，出城列阵。

只见辽将土金秀跑出阵前，指而言曰：“汝等见浅，已落彀中。早早纳降，庶几免死。不然，尽作无头鬼矣。”延赞曰：“臊狗！亟走，尚留残喘。若凶顽邀驾，攻破幽州，寸草不留！”言罢，抡刀拍马，直取金秀。金秀举枪交锋数合，金秀力怯，拨回马走。延赞赶去，金秀拈弓搭箭，射中其马，把延赞掀落于地，被番兵活捉而去。王全节、李明见延赞擒去，不敢追赶，退入城去。宋兵溃乱，被番兵杀死不计其数。全节入见真宗，奏知：“捉去延赞，番兵强盛难敌，今臣等败归本阵。”真宗闻奏大惊，手足慌乱。八王曰：“陛下休忧伤龙体，可作急写诏，遣人赍往附近各处节镇，火速发兵相救。”帝允奏，即写手诏，遣使臣赍去讫。

第四卷

真宗出赦寻六郎

却说天左、金秀捉得延赞，用槛军囚了，商议再擒几人，一齐解往幽州献功。自是萧天左、土金秀、耶律庆分门攻击愈急，宋军惶惶股栗。

八王曰：“杨六郎，番人素所惧也。今陛下可效汉高祖解白登城故事，选军中精壮者假装六郎等一十八员指挥使，扯起杨家旗号，令他俱在城上往来。番人见之，必然退去，我军乘势杀出，即脱此难。”帝依奏，下令军士并依三关人马一样装束。次日平明，扯起杨家旗号。番人见城上金鼓齐鸣，炮响震天，焦赞、孟良、岳胜等于城上往来驰骤，却不知是假的，俱齐叫：“快走！此是六郎诈死埋名，赚我等之计也。”萧天左等俱拆营而走，王全节、李明一见，开门乘势追击，番兵奔走，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宋兵直追数里而回。

王钦见番兵退走，怒曰：“此辈懦夫，一似黄口孺子，心里恁地无胆，惧怕六郎如此！”遂密遣人亟报番将。萧天左等得报，叹曰：“假者尚且惧之，设使逢着真的，岂不惊破胆耶！”遂复回军围城。侍臣见之，急奏真宗。真宗问八王曰：“番贼参破此计，卿另有别策可以退之否？”八王曰：“臣无计也。沿边救兵不至，京师又未知音，只此疲败之兵，那个敢去出战？如今无了六郎，北番猖狂，如此莫敌。”真宗曰：“噬脐已无及矣。朕今率众亲出交战，突围而出，此谋何如？”八王曰：“彼众我寡，如何为敌！陛下亲阵，徒损军士，不可得出。只紧守此城，以待救兵来到。”

番兵围了魏府二十馀日，城中汹汹，危急之甚。众拥真宗登城瞭望，只见番人在城下走马，势甚雄壮。八王曰：“陛下要离此阱，除非杨六郎来到。”帝曰：“悔当时愤怒，误斩此人。设使他在，岂容丑虏横逆如此。”八王曰：“陛下可出赦书，普天下寻之，恐或有六郎也。”真宗目视八王而不语，徐退到御帐中，自思：“八王何为有此言也？”乃与侍臣论之。侍臣齐奏曰：“既八王有此口词，毕竟知得六郎还在。乞陛下准其奏，遣人赍赦往各处寻之。”次日，真宗问：“谁肯赍赦，往汝州寻究六郎根由？”王全节曰：“小将愿往。”帝付赦文与之。乃令李明先开门杀出，正遇番将耶律庆交战，律庆大败，全节乘势杀出重围，竟投汝州而去。李明退入，坚守不出。

却说全节既到汝州，入府见太守张济，道知：“圣上被困魏府，军兵战败，延赞被擒，故众官保奏，赦除杨六郎前罪，着令领兵救驾。小将特赍赦文至此，望大人作急究之。”张济曰：“杨将军已被胡延赞枭其首级，进献圣上，岂复有个生者在乎？今着下官从何处究问？请将军速回，别召名将解围。”全节听罢，怅怅不悦，乃曰：“既无六郎，圣上之危，似难摆脱。小将怎生复命？”张济曰：“若论为臣，当竭力匡济君父之难。将军必欲寻究杨将军，当往杨府体访何如？下官敝治，实无有也。”

全节不得已，辞别张济，竟到杨府，参见令婆道：“圣上遭难，今行赦文，命小将赍来，赦除令郎前罪，着他火速领兵救驾。”令婆曰：“那日蒙圣上发下吾儿首级来家葬埋，今已化成尘矣，那里再讨一个生的！军情紧急，将军可速去奏帝知之。”

全节无奈，次日单骑奔到魏府，杀开血路，直至东门。李明望见，急开门接入。全节进奏真宗：“汝州并无六郎消息，复到杨府究问，令婆说道：‘当时枭首，众人共睹，今日何得复在！’”真宗听罢，长叹曰：“朕当日少思，枉杀英雄。今日遇难，堂堂中国更无一人如六郎能提兵调将，救护朕也。”言罢，问计于群臣。群臣奏曰：“似此等威势，虽诸葛复出，子牙更生，亦无如之何也。”真宗泪流满面，寝食俱忘。八王曰：“事势至此，亦已极矣。臣只得往杨府追究六郎，如果不在，即召藩镇兴兵来救。陛下与众将坚守此城，毋得妄动。”真宗曰：“卿当念手足之情，作急取兵来救，勿得有误。朕今困此，度日如年。”言罢，复命李明、王全节开门，杀透重围，保助八王出去。八王既出，二将复杀入城去讫。

八王赍赦径往无佞府中，见了令婆，说道：“圣上今受危困，正六郎展翅之秋。可令出来，商议兴兵救驾。”令婆曰：“日前王节使来到寒舍，老妾实隐匿不令彼知。今殿下亲到，尚敢相瞒？”遂唤仆人往后园地窖中唤六郎出到堂上，拜见八王。八王一见，执着六郎之手，且悲且喜，言曰：“妙计妙计，若非昔日，何有今日？郡马不在，圣驾谁能救之？”六郎谢曰：“殿下此恩此德，再生难报。”八王曰：“主上受困已久，今我领着赦郡马旨意一道来到，汝当趁此出力相救，以显报国之赤心也。”六郎曰：“闻佳山军士，皆已离散去矣，一时恐难聚集。须待臣前往彼地招之，方可去救。”八王曰：“事势甚急，汝速往招之。我亦去召集各处藩镇军兵往魏府，伺候郡马一同来攻。”六郎领诺，八王辞别去讫。

六郎谓令婆曰：“朝廷养我，譬如一马。出则乘我，以舒跋涉之劳；及至暇日，宰充庖厨。儿欲拜别母亲，云游天下，付理乱于不闻也。”令婆曰：“虽朝廷寡恩，八殿下相待甚厚，亦当思念。汝今如此，非独负八王，乃祖乃宗，令闻家声，被汝堕尽矣。汝若不去，气杀我也！”六郎是个行孝的人，见母吃恼，遂安慰令婆，拜别前往三关，去寻旧日部众。有诗为证：

负剑独徒行，三关集旧兵。

一心援主难，忘却旧冤情。

六郎一人途行数日，思忖莫若先往邓州，访问焦赞消息。既到邓州访问，并无下落。遂行至锦江口，只见一伙僧人唧唧哝哝而来。六郎问曰：“汝等要往何处？作甚公干？这等嗟怨？”僧人曰：“君不知其情由。此间有个颠汉，怒发之时要杀人吃，官军无奈他何。每常说他有个本官被朝廷冤枉诛了，各寺拿僧诵经超度，如有不去，放火焚寺，屠戮僧人。昨日来叫我等去作功果，追荐其主，我们只得前去。不然，一寺不得聊生。”六郎听罢，自思此必是焦赞。复问曰：“此人今在何处？”僧人曰：“居于邓州城西泗州堂内。”六郎曰：“汝等引我同去看之。”僧人引六郎到泗州堂，只见焦赞卧于神案之上鼾睡，声息如雷。六郎近前视之，果是焦赞，伸手摇之。焦赞爬将起来，睁开一双环眼，大声喝道：“那一个不怕死的狗奴，这等胆大，却来惹着老爷！”六郎喝曰：“焦赞不得无礼，我今在此，来召取汝也。”焦赞听罢大惊，慌忙向前抱住，言曰：“本官是人耶鬼耶？想必是焦赞超度多次，今日显出灵圣来矣。”六郎笑曰：“那有这般异事，白日鬼出相见？你且不必闲话，但随我到幽旷处一叙衷曲。”焦赞放手叩头，众僧掩笑而散。

六郎直引焦赞至城西桥边，道知：“圣上遇难，今八殿下领赦来召我等领兵救驾，故我先来寻汝，同往三关，招集众兄弟前往魏府救驾。”焦赞听罢，大喜曰：“我道将军被朝廷所诛，撇得我众人好不凄惶。那晓今日又得相会，真个快活杀我！”次日，经过汝州，入府拜见张济，道知八王领赦来取救驾之事。张济大喜，亦以王全节来由告知六郎。六郎曰：“小将今往三关招集众人进兵，在此经过，不敢不进，相谢昔日救命之恩，即请告辞。”张济言曰：“动劳将军过念。”遂送出城而别。

六郎与焦赞望三关进行，在途各诉其始终根由，不觉到了杨家渡。日正当午，遥望白浪滔天，两岸并无船只。俟候良久，全无一人往来，有诗为证：

途穷野渡边，雪浪拍遥天。

两岸芦花里，无舟一济川。

六郎停久，谓焦赞曰：“汝往上流去，看有船否？”焦赞领命而去。行至上流，见有船只，遂问船夫曰：“汝把船来渡我过去，与汝渡钱。”船夫曰：“此船不是我的，乃杨太保之船，我敢私渡人过？你若要渡，须向前面亭子上见太保借之，方敢渡你过去。”焦赞听罢，径往亭子上去。只见一伙人在那里赌赛，焦赞近前言曰：“你那船只可借我渡过河去，船钱即相奉。”众人抬头，见焦赞生得形状古怪，又不小心称呼一声，皆不答之。焦赞复曰：“把船渡我过去，即送船钱。我又不白骗你的，如何不答？”那众人骂曰：“瘟奴侪！说甚么白骗？”焦赞大怒，伸出两拳，打得众人乱窜。正欲向前打那太保，太保直走向后去了。焦赞回见六郎，怒气未息。六郎曰：“你又去惹下祸来。”焦赞曰：“今番被那些狗侪欺我，明明有渡，不肯假借，且出言辱骂，恼发我的性子，被我乱打一番，众人俱各四散走了。”

六郎正在忧闷，只见众人纷纷执着长枪短棍赶来。焦赞曰：“将军少待，让我杀了这些贼徒，与民除却大害。”遂提刀杀去。那众人不能抵挡，走开去了。杨太保提刀从后走出，与焦赞连斗数合，不分胜负。六郎叫曰：“壮士，且休角力，愿通名姓。”杨太保停住利刀，立于垅上。焦赞亦罢为，不与之斗。太保曰：“我邓州人，姓杨名继宗，小号太保。汝何人也？要过此渡。着令手下强夺，是何理也？”六郎曰：“某非别人，乃令公之子杨六郎也。今圣上被困魏府，某要往佳山招集部众去救圣驾，特来借船过河。有犯尊威，恕罪恕罪。”太保听罢，抛了宝刀，近前拜曰：“大名久闻，无由拜瞻。今日幸亲，平生之愿慰矣。”六郎扶起，太保曰：“请将军敝庄一饭，如不弃，愿领部下随往救驾何如？”六郎曰：“固所愿也。但待我招集众将，遣人来请可也。”太保领诺。是夕，留六郎宿于庄上不题。

六郎毁拆赛会庙

却说杨太保次日将船送六郎过河，太保同行。登岸，六郎辞别杨太保，与焦赞望三关而行。时四月天气，途中日暖风和，有词为证：

翠葆参差竹径新，绿荷跳雨溅珠倾，湾曲茎，小荷亭。风约帘衣归燕急，水摇蒲影。戏鱼惊柳稍，残日弄微晴。

二人不数日行近三关之地。焦赞曰：“行得好疲倦，将军姑停于此，待小将往前面沽一酌来解渴。”六郎允之。焦赞直往前去，并无酒店。自思：“生命好苦，要些酒儿吃也没得！”正行间，只见一起人挑着几担物件而来。焦赞近前看之，只见是酒肉，遂问曰：“汝酒肉肯卖否？”那人曰：“你好不知事，一个祭神的酒肉，卖与人吃？”焦赞曰：“祭甚么神？远方行路之人，委实不晓，请明明说与我知。”众人曰：“前面立有杨六郎将军神庙，甚是显圣。我这乡村托赖福庇，四时八节，并无灾难。且凡有祈祷者，无不遂意。今日是赛会之辰，特往酬愿。”焦赞听罢，回见六郎，将其事一一告之。六郎笑曰：“岂有是理。”焦赞曰：“非小将吊谎，是那些人这般说，待与将军前去看之，便见端的。”六郎依其言，径与焦赞同往看之。

行不数里，果是一座好庙宇，高大威严。六郎徐步进庙看之，只见中间一座，塑着本身之像，两傍塑着一十八员指挥使之像，灯火朗朗明亮，阶前焚化纸灰，堆积如山。六郎指焦赞之像谓之曰：“此汝之像，真无异也。”焦赞笑道：“将军更塑得相似。小将在邓州，要杀人吃，原来这里如此供养，使得我这等发颠。”言罢，遂一手推倒本身之像。复跳上中间神座上去，把六郎之像，一连推了几下，不倒，乃用力一撑，崩声大振。赛愿者见之，各各奔走。崇奉香火神祝，忙将铜锣敲动。霎时间，刘超、张盖带领二百馀人来到庙前。六郎一见，喝曰：“汝众人做得好事！”刘、张大惊，纳头便拜曰：“众人只道将军遇害，今日缘何又到此来？”六郎将诈死之事告毕，乃曰：“今有赦书，来取我等去救驾，今日来招集汝等。”刘、张喜曰：“既朝廷复有是举，请将军且到寨中商议。”六郎遂令人毁拆庙宇，推倒神像，同众人到虎山寨去。

六郎坐定，刘、张参拜毕，设酒款待。六郎问曰：“岳胜、孟良今在何处？”刘、张曰：“岳胜与孟良引部众反上太行，称王称帝，大为民蠹。”六郎叹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今只无我一人，汝等尽皆乱做。”言罢，分付刘、张准备枪刀盔甲伺候：“待我亲到太行，招取岳胜等来，一同起行。”刘、张领诺。六郎仍与焦赞望太行山而行。

行了一日，只见红轮西坠，天色渐渐将黑。六郎曰：“此去俱是长源深谷，人烟稀少。汝往前村寻问那家借宿一宵，明日早上山去。”焦赞领诺，直往前去，并无人户。转过山后，有一乡村。焦赞乃进村去，只见一户堂上灯烛荧煌，有一老人独坐慨叹。焦赞径进堂上，揖而言曰：“他方之人，行至此晚，敢借公公贵宅一宿，当以重谢。”老人答曰：“敝舍往日任客歇宿，今日有些勾当，却难相许。君当往别户借之。”焦赞曰：“天色已黑，没奈何，万望公公方便。”老人曰：“汝有多少人？”焦赞曰：“只本官与我两人而已。”老人曰：“既只是两人，请进歇了去罢。”焦赞即出，请六郎进见老人。老人见六郎相貌堂堂，遂问曰：“君欲何往？”六郎曰：“小生有些公事往太行山去。”老人一闻说太行山，两眉皱起，长吁一声。六郎问曰：“公闻生言太行，即有不豫色，然何也？”老人曰：“说起那太行山，老拙有不共戴天之恨。”六郎曰：“有何冤枉，但说与小生知之，即待分剖。”老人曰：“本庄俱是陈姓，皆一家也。此去太行山数里之遥，今山中有两个草寇，一名岳胜，一名孟良，称为天子。部下聚集五六万人，掳掠民财，为害极大。老拙无儿，止生一女。被孟良知之，着人来说，今要来强赘。老拙平生好善重义，只得允从，以安一方生灵。不然，放火杀人，无有止息。有此冤枉，何处伸之？”六郎笑曰：“只是这些事情，请勿忧虑。孟良与小生有旧，待彼今晚到来，吾自有计退之。”老人曰：“若得不污小女，老拙泉下，佩德不忘。”六郎与焦赞饭罢，出外房俟候。老者分付小厮安排筵席迎接。

将近二更，金鼓之声大振，一路灯火光亮，人报孟大王来到，陈老者出庄迎接。孟良进入厅上坐定，从人两傍列着。老人拜曰：“大王光降，未及远接，乞恕愚老之罪。”孟良曰：“自今已后，汝乃丈人，不须下拜。”老者称谢。乃着小厮抬过酒席，假意唤百花娘子出来把盏。使女回报：“娘子羞惭，不肯出来。”老者曰：“如今已是大王内眷，何羞之有？”仍令人促之。孟良见老者如此奉承，不胜之喜。六郎与焦赞隔窗张视，私笑语曰：“他玩侮宪典，害民如此。今晚我们不来，真个被他骗去此老之女。”焦赞曰：“待我出去打折他一支腿，看他还做得新郎否！”六郎曰：“汝先出去抱着，待我便来羞他。”焦赞此时气得慌，乃几步跳上厅去，一脚踢倒筵席，两手将孟良紧紧抱住。孟良不曾防备，身子全动不得，但喝声：“手下何在？”喽罗正欲向前去打焦赞，六郎厉声骂曰：“不顾礼义之徒，缘何这等无耻？强占人间女子，是何道理！”焦赞乃拖孟良出座，指而言曰：“请汝开着驴眼，看是谁来到此！”孟良灯下见是六郎，慌忙拜倒，言曰：“向闻将军遭害，今日缘何到此？”六郎曰：“汝且起来，可急回太行山商议，整顿军马，前去救驾。”陈老者趋前问曰：“先生大名？愚老愿闻。”焦赞将其原由一一告之。老者纳头拜曰：“将军威名，愚老久闻，如雷灌耳。今日不知何缘，得瞻先生尊颜。”遂唤其女出拜。六郎等见之，果是一个好女子，体态端庄，娇娆窈窕，堪比王嫱。焦赞笑曰：“今看起来，孟哥哥没造化。若撞遇我们迟来一日，也落得受用一宵矣。”孟良喝曰：“本官在此，休得胡谈！不知忌惮。”众人皆掩口而笑。百花娘子拜罢，退入房去。老者亲持杯劝六郎等酒，甚致殷勤。是夕，众人依次坐下，尽皆畅饮。直至天明，六郎辞别起行。那老者取过金帛，相谢六郎。六郎不受，乃与众人离了庄所，望太行而进。有诗叹孟良不得婚配为证：

孟良强欲效鸾凤，讵意良宵遇六郎。

婚牍芳名原未注，致令红粉两分张。

次早，孟良遣人上山报知岳胜。岳胜引众人接至半山，见六郎，拜伏于道傍。六郎令岳胜起来，直进山寨坐定。众将拜贺毕，岳胜进曰：“昔日假传将军升遐，众人无主，各自散去。今日复得相聚，使我辈有主，何幸如之！”六郎曰：“屈情容暇日再叙，且将目前事故告汝知之。今圣上被辽人围困魏府，势甚窘迫，可作急整备器械，前去救之。”岳胜曰：“皇上不念将军，听信佞言，致于死地，寡恩极矣。将军素怀忠义，出力匡扶王家，此所以苍苍不昧，致使祸远身全。但依小将之见，不必去救圣驾，惟据此地称为天子，受多少快乐，有何不可？”六郎曰：“我家世代忠贞，美名万祀，岂肯自我坠厥休声耶！今据此处，不过为一草寇，其如后世唾骂何？”岳胜不敢再言，乃令大设酒席，庆贺相会。是日大吹大擂，众人酣饮而散。

次日，六郎遣人去召刘超、张盖等起兵来会。又问陈林、柴敢何在，岳胜曰：“二人仍屯胜山寨中。”六郎听罢，即遣人往胜山寨召取陈、柴二人。不数日，刘、张、陈、柴等俱到。六郎查点帐下旧日部将：岳胜、孟良、焦赞、陈林、柴敢、刘超、张盖、管伯、关均、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二十二员指挥使，俱在部下，精壮军卒八万馀人。六郎曰：“佳山之众，今日仍在，克敌无疑矣。”言罢，遣人赴汴报知八王，期约进兵。又遣人往杨家渡报知杨太保，领军中途相会。

六郎分遣已定，即日扯起杨家旗号，旗上大书“杨六郎兴兵救驾”数字。一声炮响，大军离了太行山。但见刀枪焰焰，剑戟稜稜。兵马正行之间，忽报前面一队军到。六郎令人探视，回报乃杨太保也。遂与六郎相见毕，一同进兵。六郎在马上见军容可掬，有诗为证：

宝剑霜威纠纠雄，霓旌秋卷海天空。

一声长啸貔貅肃，云鸟奔腾碧玉骢。

六郎兴兵救驾

三军行不数日，忽遇八王亦引军十万来到。六郎下马，与八王相见，八王无限欣喜。六郎曰：“这番救驾之后，直捣幽州之地，殄灭丑类，始旋师也。”八王然之。是日驻兵澶州城中。次日，六郎谓岳胜曰：“主上被辽困久，汝为先锋，领兵五千，亟进冲杀一阵，先挫番人锐气。”岳胜得令去了。又唤孟良、焦赞曰：“汝引刘、张等，各领兵二万，分左右夹攻。当奋武扬威，杀入番军之中而去，吾即引大军来掩之。”孟良等引兵去讫。六郎与八王议曰：“臣先遣岳胜等前去，再与殿下率精兵继之，何愁番围不解。”八王曰：“郡马此等调遣，当日桓、文取威定伯亦不过此。”六郎辞不敢当。

次日，岳胜正催军速进，忽正北上征尘蔽天，一彪人马在道而行。岳胜谓众军曰：“须速进，赶上那一彪军，杀他一阵，斫几颗头来，挫折番人锋芒，是我你的头功。”言罢骤马，当先赶上，舞刀杀入其阵。番将刘珂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宋军遂夺得一槛车，送入六郎军中。其槛车中之人，却是保驾将军胡延赞也。六郎一见，慌忙打破槛车，扶出拜曰：“叔叔遭槛，小侄深愧未能早救，罪万罪万！”延赞曰：“是何言也！天幸此处相会，不然，竟遭俘虏矣。老夫被擒之时，欲报圣上知之，怎奈囚于番营，无人申达。”六郎曰：“叔叔昔救小侄于汝州，今日吾使岳胜先来冲阵夺营，不期救叔于中途。天道循环，报应昭昭若此矣。”遂引见八王。八王曰：“此天子洪福所致，而使老将军遇救。”六郎下令诸军俱要兼程进发。

是时真宗在魏府与众臣悬望救兵消息，音信杳无。城中粮草已尽，臣下皆宰马而食。番兵得王钦通信，攻城愈急。幸兵权不在王钦之手，故众将不听调遣，死力相拒。却说刘珂败回，见萧天左报道大宋救兵到了，已将胡延赞抢夺而去。萧天左大惊，即遣人探是那里救兵到来。哨马回报说道：“旗上大书‘杨六郎救驾’，兵将来的甚是雄壮。”萧天左笑曰：“前日被他假装六郎等一诳，军伍惊张奔走，今日又不知是那里兴兵，冒充六郎名色来相欺哄，南人如此狡诈。但亦须紧提防也。”遂下令各营整兵迎敌。

分遣未定，岳胜军马风骤而至。番将耶律庆出阵先战。岳胜骂曰：“天兵已至，丑贼尚不速遁，延捱以待戮乎？”耶律庆亦骂曰：“城中军卒死亡将半，汝等又来送死。”岳胜拍马抡刀，直取律庆，律庆挺枪迎敌。交战数合，只见番兵围裹将来。孟良、焦赞分左右夹攻，杀入番阵。番将麻哩喇虎举方天戟出战，正迎着孟良。两马交锋数合，陈林、柴敢又率劲兵从旁杀到。是时，南北鏖战，金鼓连天。焦赞杀得性起，提着朴刀，在北阵上横冲直突，如入无人之境。恰遇番将刘珂，交马一合，被赞斩于马下。宋骑竞进，万弩齐鸣，北阵上番兵犹坚拒不走。萧天左奋勇来战，杨太保舞刀迎敌。六郎催动大军掩杀而去。番将队伍溃乱，萧天左败走。杨太保拈弓搭箭，射落天左于马下。土金秀望见，杀出救之。耶律庆料不能敌，斜刺杀出而走。岳胜追赶，向前一刀，挥耶律庆为两段。麻哩喇虎拍马逃走，被刘超、张盖用索绊倒其马，军士向前活捉而回。师盖正待来救，被六郎挥郎千、郎万出战，师盖措手不及，被二郎生擒于马上。孟良一马直突进东门，李明、王全节在敌楼上望见城下鏖兵，知是救兵来到，开门杀出，杀得北兵大败而走。宋兵长驱追击，践踏死者、射斫死者，不胜其数。萧天左与土金秀杀得垂首丧气，星夜逃回幽州去讫。宋兵夺得营寨、马匹、枪旗、盔甲甚多。

八王一骑直入城中，拜伏真宗之前，称驾曰：“赖陛下洪福，取得杨郡马兴兵救驾，只见杀得番兵弃甲曳戈而走。”真宗曰：“朕脱此祸，众得生还，皆卿之功也。”遂宣六郎入帐。六郎拜伏于地请罪。真宗曰：“卿之前罪，悉行蠲除。今日赖卿救驾，功莫大焉。候朕回朝，重加爵赏。”六郎叩谢，遂奏曰：“天下难得者时，今番兵大败，魄丧魂消，又乘陛下车驾驻此，愈加威风。臣请率部众直逼幽州城下，尽取萧后地舆以归，永除边患，而成千载之鸿图也。乞陛下准臣此奏。”真宗曰：“卿言固是，但朕久出，将士疲困，待回朝再议征进未迟。”六郎遂退出军中，以所捉番将尽行枭首号令。

次日，帝命代州节度使杨光美为魏府留守，又下令各营准备行李班师回汴。军士得令，无不欢跃。文武拥护车驾，离了魏府，望大梁而回。大军不数日，到了汴京，车驾进入皇城。翌日设朝，群臣拜贺毕。真宗以文武久困魏府，劳心竭力，各各赏赐有差。特宣六郎升殿，真宗赏赐甚厚。乃谓六郎曰：“三关之地，昔卿镇守，北番不敢侵犯。今卿当仍领部众镇守此处，以捍御辽人。”六郎曰：“臣实愿再往佳山招募雄兵，以图伐辽。但未得圣旨，不敢擅行。今陛下有是敕命，臣愿遂矣。”真宗大悦，遂授六郎为三关总管、节度使之职。敕旨一道，自行斩杀，不请诏旨。六郎谢恩，自是复与文武列班朝贺。有诗为证：

鸡喔钟声出未央，千官鳞次散跄跄。

旌旗霄汉飞龙虎，乐奏箫韶引凤凰。

玉苑花飘迷晓色，金猊檀篆染馀香。

不才此际方称庆，再续鸳班豹尾行。

越三日，真宗于便殿设宴，犒赏魏府救驾将士。君臣尽欢而散。次日，六郎入朝谢宴，拜辞真宗，退归无佞府，拜别令婆起行。其子宗保年方一十三岁，欲随父同往三关而去。六郎曰：“佳山之地苦寒，汝不须去，只在家侍奉老太太。待年长成，去之未迟。”宗保方止。六郎离了家，与岳胜等跨上雕鞍，引军望佳山而行。有诗为证：

重寄分心膂，雄威奋爪牙。

三关今复往，声势净胡笳。

六郎引众，不日到了三关。入寨坐定，下令修整旧日营栅，分调岳胜等为十二团营，各领部兵，整枪刀衣甲听用。自是三关威声，仍前大振。六郎每日遣逻骑缉访北番消息，与诸将日议征讨之策，不在话下。

却说萧天左败归之后，萧后日夕忧虑宋国来伐。一日，与群臣议曰：“自魏府战败，南人得志。又打听杨景在三关招募英雄，人强马壮，此必有北侵之意。汝等亦须设计防之。”道罢，韩延寿奏曰：“若欲国势丕振，必须广揽英豪。窃见大辽将帅，俱已老迈。乞娘娘出下榜文，招募天下勇士，授以帅职，防御宋人侵伐。”萧后遂命写榜，张挂午门。榜曰：

辽太后萧为招贤以靖国难事：尝谓兵之所重者将，将之所贵者谋。今值干戈日作，祸乱相寻，特出榜文，招募豪杰。或抱才猷隐于山谷，或怀韬略处于遐荒，或有搴旗斩将之勇，或有掠地攻城之能，不拘一技一艺，足以富国强兵，咸集幽州亲试。若果职，即授兵印。故兹榜示。

学士将榜文写罢呈上，萧太后览毕，乃命军校张挂于午门之外。有诗为证：

张榜募奇才，椿精变化来。

洞宾传韬略，宋国受兵灾。

却说大中祥符四年，蓬莱山钟吕二仙在洞围棋。钟离曰：“世人若不贪色，未必延年，然亦可以却疾。”吕洞宾曰：“人从欲中出来，谁不贪之？若能绝却，乃世之高士，修仙亦不难矣。”钟离又曰：“沉溺于酒，乱性乱德，举世纷纷皆是辈也。此又何故？岂人亦从酒中来乎？”洞宾曰：“酒之为物，亦能活血助气，但不可恣。弟子又尝闻酒中得道、花里成仙，酒色取用亦大。倘能节制，未为不可。”钟离笑曰：“我知之矣！为此之故，汝采战白牡丹、沉醉岳阳楼也。”洞宾不能答，自觉语非，弗敢与辩。忽然，南北一道杀气冲入云霄，众仙童惊讶，乃问曰：“师父，此主何兆？”钟离曰：“南朝龙祖，北番龙母，两国鏖战，杀气冲胜于汉。”仙童曰：“只一阵杀气，缘何如此凝结不散？”钟离曰：“以气数论之，有二年之久。”仙童曰：“但不知谁胜谁负？”钟离曰：“龙母，逆妖之类，逃生于番，横霸一隅。龙祖，天遣降生，以作下民君师。龙母不守其分，妄意抗之，兴兵侵犯，荼毒黎民，不久当为龙祖所灭。”仙童曰：“二龙争斗，万姓遭殃。若能救活众生，功德莫大。师父何不临凡，收回龙母，除却民患，有何不可？”钟离曰：“此亦天地一塞会，民物之劫数，岂偶然哉！我等但当顺听之而已矣。可违天时，妄意希图，以成一己之功德乎？”言罢，遂入丹房烧炼去讫。

椿精变化揭榜

钟离既入，洞宾思忖：“钟离师父笑我贪恋酒色，欲待与辩，系我之师。他又道龙祖灭龙母之事，我今显个神通，定要以人胜天，扶助龙母，灭却龙祖，那时看钟师父怎生说话！”乃唤碧萝山万年椿木精到来。椿精既到，跪下问曰：“吕师父有何分付？”洞宾曰：“吾今付汝六甲天书，上中二卷，不必看之，惟下一卷，乃行兵列阵、迷魂妖魅之事，汝细玩之。即今北番萧后出榜招募英豪，欲与南朝争锋。汝可变化，降临幽州，揭了榜文，提兵伐宋。待灭中国之后，收汝同入仙班。”椿精拜曰：“厮杀则能，但兵书之中文义奥妙，实不知之。”洞宾曰：“汝去揭下榜文，我来主谋用事。”

椿精遂别洞宾，摇身一变，化一道金光，轰烈如雷，降下北番幽州城外。缓步行到午门之前，只见四方勇士云集看榜，无有一人揭之。椿精向前，叫声：“此榜待我揭了他。”众人视之，见其面若涂墨，眼似火珠，身长丈馀，两臂筋肉突起，颜极怪异。守军见其揭了榜文，即引见萧后。萧太后看见，大惊曰：“世间有此怪异之人！”乃问曰：“汝是何方人氏？”椿精曰：“小人住居碧萝山，姓椿，名岩。”太后曰：“汝有何能？”椿精曰：“一十八般武艺无所不谙，随凭娘娘亲试。”太后大悦，即与文武商议，封他官职。萧天左奏曰：“壮士新到，才略不知高下，娘娘当权受一职。待后立功，才可以重职封之。”后允奏，乃封椿岩为幽州团营都统使。椿岩谢恩而出，不在话下。

却说宋真宗因魏府受困，常欲报复。忽一日，召集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一统中原，幽州一隅之地，取之何难。但今驾回未久，且再休养士卒数年，讨之未迟。”帝未语，忽阶下一人出班奏曰：“时可为而为之，无有不胜。今正可为之时，乞陛下兴兵伐之可也。”此是谁？乃光州节度使王全节也。真宗问曰：“卿果何见，说时可为也？”全节曰：“曩者圣上被围魏府，军士未曾伤损，番之军马十丧其七。以此论之，彼衰我盛，时可为矣。孟子曰：‘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且臣又有一计，可使萧后拱手听命。”帝曰：“卿有何策？”全节曰：“幽州壤地，不过千乘。乞陛下敕澶州一路、雄州一路、山后一路，臣从汴京再提一路，共四路军兵并进，区区千乘都邑，岂能当乎？”帝依奏，即日敕令，三路出兵征辽。使臣赍旨往三处去讫。帝又以全节为南北招讨使，李明为副使，领兵十万前进。

全节领旨，即日引兵离了汴京，望幽州而发。时值春初天气，风景融和，有诗为证：

花妆锦绣柳牵风，艳冶江山逞异容。

踏景寻芳多得趣，恍然人在画图中。

三军不日到了九龙谷，扎下大寨。北番巡哨，星夜走回幽州报知帅府。帅臣即入奏曰：“中国今起四路军兵北伐，声势极其利害。”萧后大惊曰：“不料即日兴兵来到。”乃问群臣：“谁敢领兵前去迎敌？”道罢，椿岩应声出曰：“娘娘勿忧，臣举一人，退宋之兵如风卷浮云，霎时间耳。”萧后问曰：“卿举何人，能退宋兵若此之易？”岩曰：“臣师父姓吕名客，行兵胜于吕望，擒将高于轩辕，有泣鬼惊神之智，呼风唤雨之能。”萧后曰：“今在何处？”岩曰：“见在午门之外，未敢擅入。乞娘娘宣入问之，便见其详。”萧后即宣吕客升殿。

太后一见吕客，形貌奇异，自思此人必是奇才，乃问曰：“我与宋君争衡，卿今应募而来，有甚妙策明教，愿奉社稷以从。”吕客曰：“臣来相助，娘娘转臂之间，中国版籍尽夺之矣。”后曰：“卿要军马几何？”吕客曰：“若与宋人斗力，彼犹能抗拒一二。待臣排下一阵，使彼攻之不破，始肯慑志归降。且娘娘必遣人往五国借兵助战，方可胜宋。”太后曰：“卿要借那五国之兵？”吕客曰：“可遣使臣赍金帛，往送辽西鲜卑国王耶凡庆，与他借兵五万。彼必见利动心，发兵相助。又遣一使进黑水国，许以成功之后割西羌之地与之，令他助羌兵五万。又遣人赍官诰往森罗国，敕赐国王孟天熊，令他发兵五万相助。又遣一使往西夏国，见国王黄柯环，告知中国之兵甚为利害，复喻以唇亡齿寒之语，令彼发兵五万相助。又遣一使往流沙国见萧霍王，借兵五万相助。此五国之兵若一借来，臣按兵法调遣，排下七十二座天门阵，使宋人一见胆战心惊，有谁敢与为敌？那时不愁他不宾服矣。”萧后大悦，乃曰：“卿真有御侮之才。幽州有托，吾复何憾！”即日封吕客为辅国军师、北都内外军马正使。吕客谢恩而退。

于是萧后遣五个使臣赍金帛往五国而去。当日，使臣各领旨分投五国，去见五国国王，道知借兵之事。五国国王得赐金帛，俱皆欢悦。鲜卑国王差黑鞑令公马荣为帅，森罗国王差亢金龙太子为帅，黑水国王差铁头黑太岁为帅，西夏国差黄琼女为帅，各国俱助精兵五万，不数日俱集幽州城外。近臣奏知萧后，萧后宣吕客问曰：“五国之兵已到，军师何以调遣？”吕客奏曰：“此行非等闲也。乞再召回云州耶律休哥、蔚州萧挞懒等，尽起九州之兵与臣调遣，定须夺取宋之江山而回。”后允奏，即下敕调回云、蔚二州军马，又命鞑靼令公、韩延寿为监军都部署，统率精兵五十五万，并听吕军师调遣。韩延寿得旨，即出教场中操练三军。越数日，云、蔚二州军兵皆到。吕军师曰：“韩监军先引本国军马前行，吾即率五国军马后来。”北番军马离了幽州，直望九龙谷进发。有诗为证：

腾腾杀气触长空，闪闪旌旗映日红。

摆列征途军令肃，神仙自不与凡同。

韩延寿领兵到了九龙谷，扎下大寨。次日，吕军师统率大军来到。入帐坐定，召集诸将言曰：“三月初三，乃丙申之日，干克其支，择定此日，吾出排阵。各部将官俱要听令，违者枭首，决不轻恕。”韩延寿曰：“军令所在，君命有所不受，何人敢违！”吕客遂取纸一张，画成一图，付与中营总旗，引军五千，离九龙谷半里之外平旷去所，依图筑起七十二座将台；又另筑五坛，按方竖立青、黄、赤、白、黑色之旗号，内开往来通道七十二条，作速筑造回报。中营总旗得令，引军按图筑立。不数日，台坛悉筑整齐，回报吕军师。吕军师亲往巡视一遍，回到军中，召诸将言曰：“明日乃丙申也，各营俱要整肃，听候调遣。”

次日，三通鼓罢，各营军马齐齐摆列帐外。吕军师升帐，出令鲜卑国黑鞑令公马荣，引本部军兵排列于九龙谷正路，排作铁门金锁阵。分军一万，各执长枪，把守七座将台，号为铁门。又分军一万，各执硬弓铁箭，把守七座将台，号为铁拴。再分军一万，各执利剑，把守七座将台，号为铁棍。马令公得令，炮响一声，引军于正路排列。有诗为证：

铁门金锁阵图开，晃晃戈矛绕将台。

变动随宜机莫测，攻冲除是八仙来。

吕军师又遣黑水国铁头太岁引本部军兵，前去九龙谷之左，排作青龙阵。分军一万，手执黑旗，把守七座将台，号为龙须。又以一万军，分作四队，各执宝剑，把守七座将台，号为龙爪。又分军一万，各执金枪，把守七座将台，摆作龙鳞之状。铁头太岁得令，引军分布去了。有诗为证：

龙本一神物，排阵肖其形。

任是英雄将，蘧然胆战惊。

吕军师又令流沙国苏何庆，引部下去九龙谷之右，排作白虎阵。分军一万，各执宝剑，把守七座将台，号为虎牙。又分军一万，各执短枪，把守七座将台，号为虎爪。又令耶律休哥引兵一万，把守前面六座将台，号为朱雀阵。又令耶律奚底引兵一万，把守后面六座将台，号为玄武阵。绕围左右，列作犄角之势。苏何庆等得令，各引部兵而去。有诗为证：

阵势威严比白虎，前排朱雀后玄武。

中藏玄妙啸生风，浮世何人敢正睹。

吕军师又遣森罗国金龙太子，引军守中座将台，号为玉皇大帝，坐镇通明殿。又令董夫人装作梨山老母，分军一万，各穿青、黄、赤、白、黑服色，绕中座将台而立，号为五斗星君。又着二十八人披头散发，绕中座将台前后而立，号为二十八宿。又令土金牛装作玄天大帝，又令土金秀引军一万，手执黑旗，排作龟蛇之状，把守天门之北。金龙太子等得令，引兵去讫。有诗为证：

旌旆云屯拥玉皇，星君罗列阵堂堂。

宋人无策能攻破，万种忧愁积寸肠。

吕军师又令西夏国黄琼女，引军俱执宝剑，立于旗下右傍，号为太阴星。凡遇交兵，赤身出阵，手执骷髅，放声大哭，变作月孛凶星。又令萧挞懒引军各穿红袍，立于旗下左傍，号为太阳星。又令耶律沙率本部军兵巡视四方，结作长蛇之势。琼女等得令，引兵分布去讫。有诗为证：

号令太阴星，交兵放哭声。

太阳为党助，谁复敢相迎。

吕军师又令萧后之女单阳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号为迷魂阵；内杂番僧五百，号为迷魂鬼。又令往民间捉七个怀孕妇人，倒埋旗下，遇交战之际，将旗麾动，收摄敌人精神。单阳公主引兵依法而治。有诗为证：

阵图玄妙独迷魂，阴雾濛濛白日昏。

更有一般情惨处，神号鬼哭不堪闻。

吕军师又令耶律呐选五千健僧，手执弥陀素珠，号为西天雷隐寺诸佛。又以五百僧屯列左右，号为阿罗汉，并居七十二天门之前。耶律呐得令，领众排列去了。有诗为证：

战鼓声敲霹雳轰，四围万马自奔腾。

洞宾排就屠龙策，不是钟离孰抗衡。

六郎明下三关

却说吕军师分遣完毕，令椿岩与韩延寿督军出阵，每阵中进退接战，并观红旗为号。七十二座天门阵变化莫测，昼则凄风冷雨，夜则鬼哭神号，果是仙家作用，谁能窥其万一。

次日，椿岩与延寿议曰：“今阵图排列已完，可令人往宋营下战书，约他出兵看阵。”延寿依其言，即遣骑军往宋营下战书。王全节览罢，批书回之。次日，引李明等出九龙谷平旷处列阵。只见正北一座阵图，如山隐隐，却似生成的一般，乃大惊曰：“番人素无队伍，今日列阵，如此神妙，军中必有异人主谋，我等且不可轻敌，以伤锐气。”道罢，辽将椿岩、韩延寿二骑飞出，厉声叫曰：“宋军若要出战，即便出马。若要斗阵，汝试说我今日这个阵图叫做何名？”王全节曰：“汝那小小阵图，有何难识！吾今且不言之，待我明日来破与汝看。”遂两下收军讫。

王全节回至军中，谓李明曰：“我行兵半生，那样阵势不识！特未见此阵也。当画图申奏朝廷，拣选识者来辨，才可攻打。”李明曰：“将军所言，正合我意。请即行之，不宜迟延。”全节乃按排阵形势，画成一图，遣骑军星夜往汴，奏知真宗。

真宗看罢，即与示文武，并无一人识之。寇准奏曰：“详观阵图，玄妙无穷，或者三关杨郡马识之，其他将帅无有能识之者。”帝即遣人往三关召取杨郡马回京。使臣至三关宣诏毕，六郎接了旨，谓诸将曰：“圣上有旨来宣，吾今当往赴命。”遂着陈林、柴敢守寨，乃引岳胜、孟良、焦赞二十员指挥使统领三军，离了三关，望汴京而行。有诗为证：

宝匣藏锋有几春，太平无计请长缨。

忽闻狼火风烟急，誓斩楼兰报圣明。

军旗飘扬，不日到了汴京。六郎率部众于城外，号令不许骚扰百姓。次早朝见真宗，真宗曰：“朕命王全节征辽，不意辽人排下一阵，全节等不识，乃按阵画成一图，进奏寡人。寡人遍示满朝文武，并无一人识之。朕想卿乃世代将门之子，阵图俱各精达，此阵卿必识之。今试观看，名为何阵？”六郎接过阵图，观之良久，奏曰：“北辽素无此等高士，今偶有这样奇异之阵，使臣晓夜不安。必待臣亲提军马，临阵观看何如？今只看图，实不识之，不敢妄对。”帝允奏，赐六郎金卮玉酒，即日起行。六郎谢恩而去。

次日回无佞府拜辞令婆，引部众离汴京，望九龙谷进发。哨马报知王全节，全节听知杨家兵到，愁怀顿释，乃与李明等出寨迎接六郎。六郎下马，与全节并步入帐。坐定，全节曰：“小将领旨到此征讨，不想臊奴排下一阵，奇异无比，小将等并不知其为何阵。天幸将军到此，毕竟知之，可以攻破无疑矣。”六郎曰：“圣上曾以阵图出示小将，小将亦不识之，须待自出阵观，方见端的。”全节曰：“将军之言是也。”乃令整酒接风。

次日，六郎下令岳胜等披挂出阵。三通鼓罢，宋军踊跃而出。北将韩延寿见是六郎来到，自忖道：“这人将门之子，此阵他必识之。”乃下令各营俱要依红旗指挥，随时变化迎敌。军士得令，一声炮响，阵图排列，势如山岳隐隐。六郎于马上停视良久，谓诸将曰：“我于阵图无一不曾学过，未尝见此阵来。好道是八门金锁阵，又多了六十四门；好道是迷魂阵，又有玉皇殿。如此纷沓，怎敢攻打？只得回军再议。”遂命岳胜等收军，番人亦不追赶。六郎回到军中，与全节议曰：“此阵果排得奇妙，小将亦不知为何阵。”全节曰：“将军不识，其馀不足言矣。”六郎曰：“当遣人奏知，御驾亲来，计议进兵。”全节即差人赴京进奏。

真宗闻奏，与群臣议曰：“其阵杨郡马不识，非等闲也。朕当亲往观之，以议进征之策。”八王奏曰：“陛下今肯亲监军士出战，成功可立而待。”帝意遂决，下命寇准监国，大将胡延赞为保驾大将军，八王为监军，遣使召取沿边将帅，俱要赴九龙谷听用。使臣领旨既去，各处得旨，俱发兵往九龙谷俟候去讫。

却说车驾离了大梁，望幽州进发。大军不数日到了九龙谷。杨六郎、王全节等接驾入寨。众将朝毕，帝宣六郎入帐，问其阵势何如，六郎曰：“阵图异常，臣罕见也。请圣上来日观之。”帝下令明日看阵。六郎退出，分付各营准备保帝明日看阵。

却说番人听得宋君亲到，韩延寿与椿岩议曰：“宋君车驾亲来督战，军士英勇十倍。今我等亦当奏请娘娘车驾亲来监战，则诸将知所尊畏，大功更易成也。”岩曰：“汝言有理，请即行之。”延寿写表遣人回幽州奏萧后。萧后闻奏，即与群臣商议。萧天左奏曰：“此战取中原大计，关系极重，娘娘当准其所奏。”后悦，因令耶律韩王监国，萧天左为保驾将军，耶律学古为监军，即日驾离幽州，望九龙谷进发。韩延寿迎接入寨，奏知宋人不识阵图及宋君欲亲出阵观看之事。后曰：“卿等尽心竭力，若得中原，定行裂士分茅。”延寿拜命而出。

次日，三通鼓罢，真宗车驾拥出，将佐前后摆列。萧后亦亲出阵，遥见黄纛下真宗高坐马上看阵。萧后跨着紫骅骝，立于褐罗旗下，高叫：“宋主一统中原，贪心不自知足，屡欲图我山后九郡，实无奈何。今特来决一雌雄。若破得此阵，山后尽献。不然，还要尽图陛下城池也。”真宗答曰：“汝貊狄硗瘠之地，纵献于我，有甚裨益！但汝等不尽殄灭，边患无日止息。每每兴兵，坐此故耳。朕今亲到，尚欲饮马幽州，扫空巢穴。今逢此小阵，而不能破耶？”言罢，挥军还营。萧后亦回军去讫。

宗保遇神授兵书

却说真宗看了阵图，回营召集诸将议曰：“朕观其阵，变化多端，今卿等皆不识之，将奈之何？”六郎奏曰：“臣想此阵，六甲天书下卷有之。臣止学上中两卷，方欲学下卷，臣父被潘仁美、王侁等陷死狼牙谷，遂失其传。此阵妖遁不一，若欲攻打，不知从何而入，从何而出。想臣之母或得闻其概，乞陛下召来问之。”帝大悦，即遣胡延显赍敕命星夜回汴，召取令婆。

延显领旨，径赴无佞府见令婆。宣诏毕，令婆拜受，款待延显，乃问阵图之由。延显答曰：“日前圣上亲出观阵，亦不识之。彼臊奴得志，出言不逊，因此特来宣召老夫人观阵，计议进攻之策。”令婆曰：“既圣旨来召，敢不赴命！明日即行。”胡延显辞出。次日，令婆谓柴太郡曰：“老身今往九龙谷观阵，若宗保回来，勿以告之。”太郡领诺。分付已毕，遂与延显离了无佞府，径往幽州而行。

却说杨宗保正打猎之际，忽人报有天使来召令婆看阵。宗保闻言，慌忙拍马奔回。回到府中，即问太郡曰：“令婆何在？”太郡曰：“入宫中见娘娘商议国事去了。”宗保笑曰：“母亲诳着孩儿。”言罢出府，跳上骏马，竟进城中体访令婆消息。行至北门，见军校问曰：“汝见令婆在此过否？”军校答曰：“早间同天使赴幽州御营去了。”宗保听罢，亦不回府，勒骑随后赶去。

一路探问，皆道过去已久。宗保追赶而去，不觉日色渐渐将黑，且不识路，径入一穷源僻坞，两边树木茂密，并无人户居住。宗保大惊，欲待转去，林深路窄，昏暗沉沉，东西莫辨。正慌急间，忽前面一点灯光透出。宗保心忖道：“那里灯光之处，必是人户。”乃随着光影而去。既到其所，只见一宇，俨似庙廷。遂拴了马，叩户数声。忽有人开门，引宗保进去。乃是一妇人巍然独坐于殿上，两旁侍从美丽无比。宗保鞠躬于阶下，那妇人问曰：“汝何人也？有甚缘故，暮夜叩我之扉？”宗保道知其情。妇人笑曰：“汝令婆一人耳，那知仙家作用。即赴军中，亦是枉然。”因令左右具酒款待。宗保跑得腹中饥渴，开怀饮之。又献出红桃七枚、肉馒头五个，宗保亦尽食之。妇人复取出兵书，付与宗保，言曰：“吾居此地四百馀年，世人未尝睹面。我与汝有宿缘，致使今宵会晤。”遂将兵书逐一明明指示。其晚那妇人所赐之饮食，皆仙丹也，宗保吃了，心下豁然明敏，其兵书一指点，洞彻无遗。授毕，乃曰：“汝将下卷再详玩之，内有破阵之法。汝去扶佐宋主，擒捉番贼，不枉今宵之奇逢也。”宗保拜受毕，但见东方已白，妇人令左右指引宗保出路。宗保辞别，行不数步，那左右曰：“此去十里之遥，便是九龙谷。”言罢，忽不见。

宗保在马上且惊且疑。出了深林，只见坦然一条大路，宗保遂问路傍居民曰：“此山何名？”居民曰：“此一座山乃红垒山也。”宗保曰：“内有人烟否？”居民曰：“无有。但人传言，原日有个擎天圣母娘娘在内，如今庙宇俱已倒败，惟有基址焉。”宗保听罢，默然自思：“此真天缘奇遇。”有诗为证：

幽谷迷行处，天缘偶会奇。

兵书明授与，一一剖玄机。

却说令婆随胡延显到了九龙谷，径入御营，朝见真宗。真宗道知不识北番阵图之事，令婆曰：“老妾曾得先夫传授几卷兵书，但不知此阵有否，容妾出阵看之。”帝允奏。令婆辞出，次日与六郎登将台瞭望其阵，但见兵戈隐隐，杀气腾腾，红旗一动，即换其形。令婆曰：“此阵未尝见也。”又取兵书对看，亦无此阵，谓六郎曰：“此阵莫道是老母不识，即汝父在，亦不识也。”六郎曰：“似此奈何？”令婆曰：“我杨门不识，他人愈不识矣。”言罢，下了将台，与六郎等回到军中。

正在忧闷，忽报宗保到。六郎怒曰：“戎伍之中，不知他来何干？”道罢，宗保入来，见父怒气未息，乃曰：“爹爹这等烦恼，莫非不识此阵图乎？”六郎曰：“谁问汝来？好好回去，若再多言，定行鞭笞。”宗保笑曰：“我去到不打紧，有谁破此阵图？”令婆闻言，唤近身傍，低声问曰：“汝能识此阵乎？”宗保曰：“待去一看，便知分晓。”令婆遂唤岳胜等保护宗保登将台看阵。岳胜等得令，遂辅从宗保登台瞭望。宗保左顾右盼，良久之间，谓岳胜等曰：“此阵排得果然奇妙，但亦有不全之处，可以攻之。”岳胜等曰：“今营中将帅如云，无一人能识，小将军何以知之？”宗保曰：“待回军中道之。”

众人下了将台，岳胜入见六郎，言曰：“小将军深知此阵，言破之不难。”六郎笑曰：“小孩童作耍说话，汝何信之？”岳胜即出。宗保入见令婆，道知阵有可攻之隙。令婆曰：“且莫说可破，汝既知之，名为何阵？”宗保曰：“一言难尽。此阵一座座俱是按名把守，自九龙谷北东上起，直接西南一派，内有七十二座将台，将台之傍有路往来相通，名为七十二座天门阵。左边黑旗之下，阴雾沉沉，乃吞迷人魂之所，下面倒埋孕妇。能为祸害，惟此一处，实难破之。其设立未备之处，乃中将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灯七七四十九盏，青龙阵上少了九曲黄河，白虎阵上少了虎眼金锣二面、虎耳黄旗二面，玄武阵上少日月皂罗旗二面，这几处乃是可攻之隙。若能依法调兵打之，如汤浇雪，霎时消除矣。”令婆曰：“我的乖乖，汝何由知此阵局？”宗保将追赶失路、遇神授书之事从头告之。六郎以手加额曰：“此圣上洪福所致，故使汝得此奇遇。”

次日，六郎进御营奏帝，言其阵名并可攻之处。真宗大悦，言曰：“卿既识此阵，急遣兵攻打可也。”六郎曰：“待臣出与宗保议之。”帝允奏。六郎退出军营，唤宗保计议。宗保曰：“闻他丙申日布阵，取其干支相克。吾当用支干相生日，出兵破之。”六郎然之，遂下令诸将俟候出阵。

却说王钦闻六郎说阵图排得不全，即遣心腹人星夜入番营报知韩延寿。韩延寿得报大惊，急奏萧后。萧后即宣吕军师入帐问曰：“卿排其阵，缘何又有不全之处？”吕军师曰：“是谁来说？”萧后曰：“宋人道排得不全，破之甚易。”吕军师自思：“彼军中能识此阵者，亦非凡夫矣。”遂奏曰：“非臣不肯排全，但欺宋不能识之。今彼既窥破，臣将不全之处一一加添，纵使神仙下降，无能为矣。”后曰：“卿宜快添，勿被敌人攻破。”吕军师即出军中，下令于玉皇阵上添起红灯七七四十九盏，青龙阵上布起九曲黄河，白虎阵内左右建起二面黄旗，中间设立金锣二面，玄武阵上竖起日月皂旗。阵图全备，浑如铁桶。有诗为证：

图局神人未布齐，英雄幸有可攻机。

一从奸贼传消息，不许凡人着眼窥。

却说杨六郎因宗保遇神授兵书，识破其阵，心甚喜悦，乃下令诸将，并依宗保指挥。择定其日，奏帝出兵攻阵。帝闻奏，下敕各营并进，杨六郎营中听用。宗保复引岳胜等登将台观望。但见天门阵原不全处，尽皆添设，无一丝可攻之隙，遂大叫一声：“好苦！”跌倒台上。岳胜等大惊，慌忙扶下将台，转入帐中，报知六郎。六郎急令人救醒，问其缘故。宗保曰：“番阵不全之处，今皆添设全备。若欲破之，除非天仙降临凡世。”六郎听罢，昏闷倒地。众人急救起来，嘿嘿不醒人事。令婆放声大哭，众将皆慌，宗保曰：“婆婆且休号哭，快请八王来计议。”令婆乃收泪，着人请得八王到营。令婆道知其由，八王曰：“既郡马暴疾，当速奏圣上知之。”八王即辞别令婆，入见真宗，奏知六郎得疾之故。帝大惊曰：“若使杨郡马不测，则此阵谁能破之？”八王曰：“陛下休忧，乞出榜招募名医治之。”帝允奏，即出榜文挂于辕门之外。

却说钟离见洞宾时去时来，神思恍惚。待其既出，遂拨开云雾视之，只见他降临番地，与萧后排下一阵，助他灭宋。乃叹曰：“此畜生，气何不除如此！昔日怒斩黄龙，今日因我说他之过，遂动气竟去扶辽灭宋，以灭我之口也。设我不去解围，倘此畜生灭了宋君，犯却天条，怎生恕饶？且于我仙班中分上不好观看。”遂乃降临宋营，只见辕门外张挂募医榜文，直向前揭之。军校报入御营，近臣奏知真宗。真宗宣进，问曰：“卿姓甚名谁？居于何处？”老人曰：“臣居来逢庄，姓钟名汉，奉道半生，人皆呼为钟道士。今因杨将军得病，臣特来医治。”帝见其表表威仪，暗思此人必能医治，乃令钟道士往视六郎病症。须臾看了，即回奏曰：“臣能治之。”帝曰：“卿将何以治之？”钟道士曰：“臣视其症，只要两味药，调服即愈。”帝曰：“那两味药？”钟道士曰：“此两味药，有一味甚难得。”帝曰：“卿试言之。”钟道士曰：“却要龙母头上发，龙祖项下须。”帝曰：“出于何处？朕遣人求来。”道士曰：“若论龙须，陛下项下有之。龙母之发，必向萧后头上求之。”帝曰：“此时正与争衡，怎么求得？”道士曰：“若求不得，病则难疗。”八王奏曰：“杨郡马部下皆多智之士，陛下可出密旨，说有人过辽求得萧后发者，重加赏赐。”帝允奏。钟道士退出讫。

孟良入辽求发

真宗因八王所奏，遂密写旨付八王。八王领旨，径到六郎营中看视，乃与令婆计议其事。令婆得旨，即唤岳胜入来，与之言曰：“圣上有密旨在此，说有人往番营求得萧后发者，回来必重加赏赐。我想起来，则有一个消息可以求得，只是无一个机密之人前去。”岳胜曰：“不知老奶奶有何机栝，可以求得？”令婆曰：“闻萧后将女招赘我四郎为婿，若有人以信通之，此发必竟求得。”岳胜曰：“军中有孟良者，可以去得。”令婆召孟良入，与言其事，孟良慨然领诺。是夜，入见钟道士，问要发多少，道士曰：“不拘多少。但还有两事，汝一并干来。”孟良曰：“有那两事？”道士曰：“萧后御厩中有匹白奇骥，可偷来与宗保乘之。又御苑中有九眼琉璃井，其水番人化来，布于青龙阵上九曲黄河之内。汝将粪土填中一眼，其龙被污，即旱无水。彼无处取水，此阵不足破也。”

孟良得令，径偷过番营而去。忽焦赞从后赶上，孟良回头见之，恨声曰：“冤家！你来何干？”赞曰：“因哥哥一个独行，我心不安，特来陪伴。”良曰：“干此等之事，全要机密，如何同汝去得？”焦赞曰：“只有哥哥机密，而我便泄露耶？死便就死，定要同去。”良无奈，只得与他同去。

及到幽州城中，酒店安下。次日，良谓赞曰：“汝在店中停止，我去打探驸马消息便回。切莫出街，被人识破，有误大事。”焦赞领诺。孟良装作番人，入到驸马府中见四郎，道知本官染疾求发之事。四郎曰：“我府有人缉探，难以容汝。且暂出外，待吾思计救之。汝过数日来领。”孟良领诺，仍复回店中歇息。

却说四郎夜间转辗思忖，忽生一计，大声喊叫心腹疼痛。公主大惊，问曰：“驸马心疼，原日有的？近日新添？”驸马曰：“原日有的。”公主急召医官调治，全无应验，愈叫疼痛。公主曰：“驸马原日怎生得此疾来？”驸马曰：“幼年战争伤力，衄血于心，每尝作痛。”公主曰：“先日曾医治否？”驸马曰：“先日曾得龙发烧灰调服，好了数年，今不觉陡然又发。”公主曰：“龙发何处得之？快使人去求来治疗。”驸马曰：“中国才有，此地那里去讨？但得娘娘龙发，或者可代。”公主曰：“此则不难。”即遣人前往军中见萧后，道知驸马病发，要龙发治疗之事。萧后曰：“驸马之疾，此而可治，吾何惜哉。”遂剪下一握，付与来人。来人星夜回幽州，将发递进府中。驸马假意取些烧灰服之，其痛立止，公主大喜。次日，驸马正以所剩之发藏下，只见孟良入府，即付与之。孟良接了发拜辞，径转店中，付与焦赞，乃曰：“汝速拿此发回营，救取本官，我干完了事就来。在途仔细，勿得有误。”焦赞领了发，星夜奔回九龙谷不题。

却说孟良那晚悄地入御苑去看，只见果有九眼琉璃井，遂将粪土沙石填塞中眼毕，抽身出了御苑，直走到一寺门前坐着。捱到天亮，径往御厩看马。只见番人正在喂马，孟良打番语云：“娘娘有旨，遣我来牵此马出教场训练，明日骑出与宋对阵，庶不误事。”养马者曰：“拿旨我看。”孟良来时，得江海送萧后假旨一张带在身傍。那人一问，孟良徐即取出示之。那人见印信是真，遂不疑其为假旨，即牵马与孟良。孟良骑出教场，勒走一番。将近黄昏，打马径往九龙谷而跑。及番人知觉，随后追赶，孟良已走五十里矣。

孟良得马回到军中，见钟道士道：“已干了三事回来。”道士曰：“汝到有些胆略。”遂进真宗御帐，奏剪龙须和合。真宗欣然剪下，付与钟道士。钟道士即将和之，调酒灌下六郎口去。霎时间，六郎苏醒，康泰如故。真宗闻钟道士治好六郎，不胜之喜，乃宣入御帐，言曰：“赖卿治好郡马，特封一职，以酬汝劳。”钟道士曰：“贫道山野愚夫，胸中空空，上不能致君，下不能泽民，何敢居职旷官！”真宗曰：“卿何谦退若是！以朕观之，子才不亚周、召矣。”钟道士曰：“荷陛下知遇之恩，待臣再与杨将军同破此阵，以报万一云尔。”真宗喜曰：“卿能建此功绩，朕当勒名鼎石，垂之于不朽也。”道士曰：“此阵无穷变化，一有不备，难以攻打，容臣指示宗保行之。”帝允奏，遂权授钟道士为辅国扶运正军师，凡在营将帅，不必奏闻，并听调遣。

道士谢恩而退，来见六郎。六郎拜谢，钟道士曰：“此亦君当有此小厄，今幸安痊，可与令郎破此阵图。”六郎即唤宗保拜钟道士为师。宗保拜毕，钟道士曰：“吾见军中人马缺少，不足调遣，难以破敌。”宗保曰：“何以处之？”钟道士曰：“须遣人再调各处军兵来营听用。”宗保曰：“师父说要调遣何处军马，任凭使人召来。”钟道士遂令胡延显往太行山，召取金头马氏引本部军兵前来御营听用。又遣焦赞回无佞府，召取八娘、九妹、柴太郡来营听用。又令岳胜往汾州口外洪都庄，调回大将王贵来营听用。又令孟良往五台山，召取杨五郎带领僧兵来营助战。分遣已定，胡延显等各领令而行。

第五卷

孟良金盔买路

却说孟良不日到了五台山，见五郎道破天门阵一事，乞下山来相助之意。五郎曰：“前者澶州救吾弟后，回到山来，一心皈依佛教，扫除尘缘，那肯复临阵伍，伤吾之行！汝今又来缠害，何也？”孟良曰：“此非小将己事，上命差遣，不敢不来。望师父念本官勤劳王事情分，勿辞一行。”五郎曰：“萧天右、萧天左乃二逆龙精降生，天右已被我除之，天左尚在。此孽障不比天右，若还我去，必竟调我战他。我今思忖，惟木阁寨后有降龙木二根，得左一根与我为斧柄，便能降伏此人。汝若能求得此木，徐即下山，不然，去亦无益。”孟良曰：“师父果若要之，小将敢辞劳苦？只得前去求来。”五郎曰：“汝速去求来，吾亦准备下山。”孟良辞别五郎，竟往木阁寨而去。

却说木阁寨主，号定天王，名木羽。有一女名木金花，又名木桂英。生有勇力，曾遇神女传授神箭飞刀，百发百中。有一日与众喽罗打猎，射落一鸟。有诗为证：

结队纷纷出寨东，分围发纵势豪雄。

龙泉光射腰间剑，鹊血新调手内弓。

犬带金铃飞草际，鹘翻锦翅没云中。

平原十里秋风冷，沙草萧萧半染红。

木桂英游猎之间，只见一鸟飞过，拽弓射之。那鸟应弦而落，怡落于孟良面前。良拾之而去，行未数步，忽有五六喽罗赶来，叫声：“好好将鸟还我，饶汝一死。”孟良听得这话，停步不行。喽罗近前来捉孟良，被孟良拳起脚踢，打得那些喽罗抱头乱窜，奔忙报知桂英。桂英与众喽罗追赶孟良。孟良听得后面喧嚷，知是贼众赶来，取出利刀，挺立待之。忽桂英到，大骂曰：“这狂夫！敢如此胆大，却来俺这里逞英雄也。”孟良亦不打话，舞刀来战桂英，桂英举剑迎之。连斗数十合，孟良见喽罗拥来，恐被所伤，遂扭身奔走。桂英与战，见其刀法熟娴，疑是诈败，遂不追之，只与众人退守隘口。孟良进退不得，遂谓喽罗曰：“吾将所拾之鸟还汝，汝开路放我过去也罢。”喽罗曰：“汝才逞英勇，如今缘何就小心了？但汝来错了路，谁不知道要过木阁营，须留金与银。倘无钱买路，休道一日，就是一年也过去不得！”孟良闻说，自思：“我来与他求木，连性命也难保了。”只得取下金盔递与喽罗，以作买路之资。喽罗奉与桂英，桂英既得金盔，令开路放他过去。

孟良急奔回寨见六郎，道五郎要斧柄，及将金盔买路一事，尽行诉说。六郎曰：“此等泼妇，甚是可憎。”宗保曰：“儿愿与孟良同去取来。”六郎曰：“恐汝不是其敌。”宗保曰：“随机应变，爹爹不必罣虑。”那日与良引军二千，竟到木阁寨外呐喊。木桂英闻知，乃全身披挂，引众鼓噪而出。宗保曰：“闻汝寨后有降龙木二根，乞求一根与我为斧柄，待破阵之后，遣礼相谢。”桂英笑曰：“汝要求木，胜得手中宝刀，莫说一根，两根俱奉。”宗保与孟良言曰：“狗妇出言如此不逊，待我捉之，自往砍伐，何必恳求于彼！”乃挺枪直取桂英。桂英舞刀相迎。交战十数馀合，桂英卖个破绽，拍马佯败，走过山隅。宗保乘势追之，桂英抽身转回，拈弓暗放一箭，射中其马。宗保落马，桂英近前活擒而去。孟良随后赶上救应，寨上矢石交下，不能前进。孟良曰：“我等不可退去，必要寻个计策，救出小将军回营。”众军依言，遂扎住于阁下。

却说木桂英捉得宗保入帐，令喽罗紧紧绑缚。宗保厉声曰：“要杀便杀，用此苦刑何为！”桂英见其生得眉目清秀，齿白唇红，言词激烈，暗忖道：“若得此子匹配，亦不枉生尘世。”密着喽罗将匹配之事道之。喽罗道知宗保，宗保寻思半晌：“我要求彼之木，今不应承，死且难免。莫若允之，以济国家之急。”乃曰：“蒙寨主雅情，愿从其命。”喽罗以肯就回报桂英，桂英大喜，亲释其缚，扶起宗保相见，令左右整酒款待宗保，对坐欢饮。

酒至半酣，忽寨外喊声大振，人报宋兵攻击甚紧。宗保曰：“蒙寨主与生既效鸾凤，事同一体，乞开门说与部下知之，以安其心。”桂英然之，令喽罗开门，以此情说知宋兵，放孟良一人入帐来见。孟良见宗保与桂英对席而饮，曰：“小将军在此无限喜乐，却把我众人胆亦吓破矣。”宗保将成亲之事道知孟良，孟良曰：“军情紧急，待暂辞别，容后日再来成就何如？”宗保哀告桂英，桂英曰：“郎君要去恁紧，明日即当送行，不敢久相淹留。”次日，宗保与桂英求降龙木，桂英曰：“郎君且回，待妾送来，以作进身之资。”直送宗保至山下，俱有恋恋难舍之意。宗保曰：“我倘遇难请救应，幸勿推辞。”桂英领诺而别。有诗为证：

郎才女貌两相宜，洞府摇红烛影辉。

一夕恩情山岳重，临岐不忍遽分离。

宗保引众军回见父亲，言曰：“不肖去木阁寨与桂英交锋，误被暗箭伤马，遂擒儿而去。复蒙不杀，强逼成亲，儿亦无奈，只得允从。今特来请罪。”六郎曰：“得木来否？”宗保曰：“未有。桂英道他亲自送来。”六郎大怒曰：“我因王事倥偬，起处不遑，汝今求木，又未得来，乃贪私欲而忘君亲。予何不幸，养出此不肖之子，要他何用！”喝令推出斩之。左右以宗保正在绑缚，令婆闻知，急出言曰：“宗保虽犯军令当斩，但目下正要破阵，且姑留以备用也。”六郎曰：“若非婆婆相救，决不饶汝。权囚禁于军中，待破阵之后取出问罪。”孟良跪下告曰：“请将军息怒。小将军之事，诚不得已。既被其擒，已为笼中之鸟，又且欲求其木，此时安敢不从！乞赦其囚禁。”六郎竟不允，将宗保囚了。宗保所以被囚者，六郎恐其贪恋新婚，而不用心破阵也。

次日，孟良密入禁中见宗保，言曰：“适见钟道士，言小将军有二十日血光之灾。今在此受禁，亦准折了。没奈何，只得忍耐。”宗保曰：“父亲冤屈我也！吾之所为，汝尽知之。但我在此想来，桂英甚好才能，得他来相助，大有利益。汝今再往见之，一者求木，二者叫来助吾出阵。”孟良领诺，辞别而去。

木桂英活擒六郎

次日，孟良领宗保之言，径往木阁寨见桂英，说知小将军被囚，特来请助之意。桂英曰：“悬望汝主不来，正要着人相接，汝今到来请我，我如何离得此地！速归拜上本官，他不放小将军出来，吾即引众来相攻击。”孟良听罢，愕然曰：“寨主既与小将军成了佳偶，正宜引军相助，何故出此不睦之言？”桂英怒曰：“夫之不幸，即妾之不幸。夫为我囚，彼即我也，乃我之仇敌矣，吾安得而不引众以攻之哉！再勿摇唇，试看此刀利否？”孟良曰：“今日天晚，容小将歇宿一宵，乞念本官情分何如？”桂英曰：“这个使得。”孟良遂退出寨前安歇。孟良忖道：“若不下个毒手，如何能勾他去相助？”立定主意，候至二更，密往寨左，放火烧之。正值九月天气，狂风大作，霎时间烟焰张天，四下烧着。喽罗大惊，齐出救火。孟良提刀，进到寨后，砍了降龙木。复入寨中，将家眷杀了一半。孟良恐被众人知觉，负着降龙木，竟往五台山去了。

比及救灭了火来，知是孟良，四下搜寻，人道已去多时。复入寨看，只见杀死家属。桂英大怒，即点集部众，杀奔九龙谷而去，报此冤仇。行了数程，有一喽罗进前言曰：“孟良行此策，见寨主不肯下山相助，彼实无戕害之意。且今山寨已烧得零落，家小又杀伤了，不如举众相助大宋，一则完成佳偶，二则代朝廷立功，多少是好。何必与他厮杀，自伤和气！”桂英沉吟半晌，乃曰：“汝言亦有理。”遂引众回去，收拾寨中粮草物件装载于车，扯起木阁寨令字旗号，引众竟赴宋营而来。有诗为证：

紫箫声断凤凰台，缅想离情恨满怀。

不是毒心焚却寨，怎能勾引下山来。

宋军望见木阁寨旗号来到，忙报六郎。六郎怒曰：“此泼妇引诱吾儿，殊为可恨。今日又来勾引，待吾砍之，以绝后患。”即引军出阵，大骂曰：“贱人！好生退去，也自干休。不然，枭汝首级。”桂英大怒，忖道：“我好意引兵来助，今反受他凌辱！”亦不打话，拍马直取六郎。六郎举枪，与之交战。数十馀合，不分胜负。桂英佯败而走，六郎纵骑追赶，喝声曰：“走那里去！”桂英拈弓搭箭，射中六郎左臂，翻落马下，桂英勒回马捉之。此时岳胜、焦赞等，皆不在军中，无人救应。桂英乃将六郎绑回原寨。

正行之间，忽山坡后旌旗蔽日，一彪僧兵来到，乃杨五郎与孟良也。桂英列开阵脚。孟良拍马近前，望见六郎被捉，大惊，叫曰：“将军因何成擒？”六郎未答。桂英问曰：“此何人也？”孟良曰：“汝乃翁也。”桂英惊曰：“汝若不来，险伤大伦。”亟跳下马，令人急解其缚，乃拜曰：“误犯大人，万乞赦罪。”六郎曰：“不须下礼，汝且起来相见。”五郎等一齐合兵，回至九龙谷。六郎令人放出宗保，与桂英同拜令婆。令婆不胜欢喜曰：“此女真吾孙之偶也。”因令具酒，与五郎等接风。

酒至半酣，人报岳胜、胡延显等召取各处兵马皆到。六郎大喜，即出寨迎接。王贵、金头马氏、八娘、九妹等齐入帐内。相见毕，六郎请王贵，拜曰：“叔父驰驱风尘，乃小侄累及，幸勿罪也。”王贵曰：“贤侄与我同一王臣，何云累及！”王贵等皆拜见令婆毕，六郎设酒款待。众人尽欢而散。

次日，六郎入御营奏曰：“今诸路军马俱已到寨，特请圣旨，号令破阵。”帝曰：“既诸军皆到，卿宜乘机而行。自今以后，不必俟朕之旨，任卿调遣。”六郎领命，退出军中，与宗保商议破阵。宗保曰：“破阵须要择好日辰，目下数日不利，钟师父亦言姑待两日方好。儿今先引诸将看其破绽。”六郎允之。

次日，三通鼓罢，宗保全身披挂，扬旗鼓噪而出。番将黑鞑令公、韩延寿耀武扬威，跑出阵前。见南阵上众将拥着一小童子，端坐白骥之上。延寿认其马是萧娘娘所乘的白骥，大喝一声，恰似雷震。宗保忽然落于马下。众将慌忙救起，扶转军中。入帐坐定，钟道士将白汤滚下一丸药，即时安妥。六郎问坠马之故，众将答道：“正对阵之际，番人厉声一喝，小将军遂落马下。”六郎听罢，叹曰：“还未交战，但闻声息，战栗如此，安能望其成功！竖儿不足以谋大事。”钟道士曰：“此非宗保惧怯，不能接战。特因其年幼小，将军必奏圣上筑坛拜他，授以重任，赐他一岁，始能出阵破敌。”六郎依言入奏真宗。

真宗与群臣商议，八王奏曰：“当允六郎之奏，重封宗保之职，始能调遣三军，以破辽也。”真宗曰：“当封何职？”八王奏曰：“辽宋胜负，在此一举。今日封职，不可如往日授他将之职，苟简呼遣而已。”真宗曰：“必如何以封之？”八王曰：“昔日汉高祖拜韩信为帅，使军士知所尊敬。今日亦仿汉高之行可也。”帝允奏，下令军士于营外筑起三层将台，四方竖立旗竿，按方色扯旗，礼仪法度，一如汉制。不一日筑完，回奏真宗。真宗斋戒沐浴，择吉日引群臣同到将坛之上。真宗登坛，宣宗保升坛。宗保跪下。真宗焚香祝告天地毕，真宗亲为挂大元帅印，封为吓天霸王、征辽破阵大元帅。宗保领旨谢恩毕。帝谓众臣曰：“朕以宗保年幼，特赐一岁，以作满丁之数。”八大王奏曰：“陛下既赐一岁，臣等亦赠一岁，凑成一十六岁，令满过丁年，使他出阵，有万倍之威。”真宗大喜，即下敕赐宗保一岁，众臣赠一岁，差军校捧金牌敕书，送归营寨。宗保再拜受命，与军校先回营去。真宗始下坛，同群臣转于御营。

翌日，宗保坐军中，下令各营听候攻阵。请钟道士入帐，商议进兵。钟道士曰：“番阵之内，中间道路曲折极多，必先得一粗心大胆者进去巡视一番，回来说与众军知之，然后可以攻击。”宗保乃问曰：“谁敢去巡视天门阵？”焦赞应声曰：“小将愿往。”宗保允其行。

焦赞退归本帐，与牙将江海议曰：“我今要去巡视番阵，君有何策教我而行？”海曰：“若无萧后敕旨，如何进去看得？君今要往，必须假借萧后敕旨夜巡，方可去得。”赞曰：“那里讨着印信？”海曰：“此事不难。我父曾为萧后掌印之官，遗有印式，被我依样刻出。日前孟将军去偷良骥，亦是我把印信与他。今我仍将此印，印着一张假旨，与君前行，管取巡视回来。”焦赞大喜，遂与海索了假旨，星夜离了本营。

去到天门阵，先视铁门金锁阵，只见番将马荣，雄威赳赳，立于将台之上，部下把守如铁桶一般。见焦赞问曰：“汝何人也？敢来此巡视！”赞曰：“我奉娘娘敕旨，来此夜巡。”荣曰：“敕旨何在？”赞即取出示之。荣看罢，开阵放赞过去。赞遂过了铁门阵。又到青龙阵，铁头太岁厉声言曰：“此何去所，汝来此夜行？”赞曰：“娘娘有旨，遣来巡视。”太岁请旨看毕，放赞过了青龙阵。赞入其中遍视，道路丛杂，又闻四面金鼓之声，心甚惧怯。又到白虎阵，守将苏何庆喝声：“是谁来此看阵？”赞道：“领娘娘敕旨夜巡。”苏何庆讨旨看了，遂开阵放赞过去。赞慌忙走到太阴阵，见许多妇人赤身裸体，绕台而立，阴风习习，黑雾腾腾，不觉头旋脑闷，心神恍惚。黄琼女手执骷髅，将焦赞截住。赞喝曰：“吾奉娘娘敕旨巡视，汝何得拦阻？”琼女索旨看毕，放赞过去。

焦赞雄心顿消，十分慌乱，不复思进观看里面之阵，乃从傍边走出阵来。跑回营中，入见宗保，说知阵图，其中如此如此。宗保听罢，即请钟道士商议。钟道士曰：“惟有太阴阵极难破，下令先破此阵，其馀可以依次而攻。”宗保问曰：“太阴阵上，妇人赤身裸体而立，此主何意？”钟道士曰：“彼按为月孛星，手执骷髅，遇交战之际，哭声一动，则敌将昏迷坠马。今破此阵，必先擒此妇也。”宗保曰：“谁人可往？”钟道士曰：“金头马氏前去，可以成功。”宗保下令，遣金头马氏：“汝引精兵三万，从第九座天门阵攻打入去。吾自有兵来接应。”金头马氏领兵去讫。宗保又请八娘曰：“姑姑可引军马一万，直逼太阴阵外俟候，待彼军一出，乘势杀进。”八娘领计去讫。宗保分遣已定，与钟道士登台瞭望。有诗为证：

蓬岛神仙侣，临凡辅宋君。

坐筹知胜败，先独遣红裙。

黄琼女反辽投宋

却说金头马氏引兵从第九座门呐喊攻打。黄琼女听得，赤身裸体出阵迎敌。马氏一见，乃骂曰：“汝乃西夏国王亲生之女，引军助人战争，指挥不得自由，而受他人指挥，是无能也。且妇人所以异于男子之行藏者，特掩敛身躯一事耳。今汝不识羞耻，现露父母遗体而出阵，耀武扬威，纵使成功，亦受人之唾骂，不知明日何颜回见父母兄弟？”琼女被马氏骂得默默无言，羞惭满面，跑马回入阵中去了。马氏见阵上杀气腾腾，刀枪晃晃，亦不追赶，遂与八娘合兵而回。

却说黄琼女回到帐中，自思：“我来助他，令我赤身露体，真个羞辱无限！曾记当年邓令公为媒，吾父将我许配山后继业六郎，只因邓令公丧去，遂停止此姻事。今闻统宋大军乃六郎也，是我旧日姻配，不如引部下投降于宋，续此佳偶，扶助破番，报复此等耻辱，岂不妙哉？”计议已定，次日密遣部军送书入马氏营去。马氏得书，报知令婆。令婆曰：“彼今不言，我亦忘之。昔在河东时，果有此议。盖因邓令公弃世后，遂不曾成其亲事。”马氏曰：“此女昨被我耻辱一番，今日来降，料非虚情。老太太可与令郎商议。”令婆遂召六郎入来，道知黄琼女为旧日结姻之事，今日遣人下书，要来投降，以寻旧好。六郎曰：“来降则可，会亲则难。此时交兵之际，何暇于此！待破阵之后，又得计议。”令婆曰：“汝言差矣。彼因亲事，方肯来降，汝若迟迟为词，他心怀疑，不肯来矣。当今用人之际，彼一来降，此太阴阵不攻自破。且宋添一羽翼，而辽增一劲敌，此等机会，一举两得，甚为大幸。依老母之言，允之可也。”六郎从母命，即修书与来人回转，约期明晚里应外合。阵图一破，请入军中毕姻。

黄琼女得书，不胜之喜。次日，将近黄昏，下令众军整点齐备。忽阵外金头马氏率本部攻打太阴阵，喊声大振。黄琼女听知宋兵已到，引众从里面杀出。巡阵黑先锋忽到，与马氏交锋，只一合，被马氏斩于马下。北兵大乱。黄琼女与马氏合兵一处，杀出北营而去。及韩延寿、萧天左引兵来赶时，马氏已回到营矣。二人懊悔无及而回。金头马氏带黄琼女入军中，见令婆言曰：“今得黄琼女归降，又杀了黑先锋，大胜北番一阵。”令婆大悦。召六郎入来。黄琼女与之相见毕，各营军官一齐贺喜。

次日，宗保入禀六郎：“昨蒙钟师父指示阵图，攻打出入之路，甚是分明。后日乃是甲子，可以破阵。乞大人奏知圣上，亲来监战。”六郎曰：“汝用心定计进兵，吾即奏帝知之。”宗保退出，见钟师父问曰：“明日出兵，破何阵为先？”钟道士曰：“铁门金锁阵，乃咽喉紧要之所，先须破之。次则便及青龙阵也。”宗保曰：“可遣谁去破铁门、青龙两阵？”钟道士曰：“铁门阵可遣令正桂英一往，青龙阵要劳令堂柴太郡一行。”宗保曰：“桂英无辞。吾母有孕在身，如何去得？”钟道士曰：“但去无妨，今正要以孕气压胜此阵之妖孽也。”宗保领诺，入见六郎，道知调遣之事。六郎曰：“军令安敢有违。但汝母有孕，恐致疏危，怎了？”宗保曰：“钟师父道无妨，但着孟良扶助而行。”六郎允其说。宗保遂密书破阵计策，付与太郡、桂英。太郡、桂英领计而行，各引精兵三万，一声炮响，二支兵鼓噪而进。

却说木桂英领兵三万，将到番阵，分兵一万，号令各执火炮、火箭之类，候入阵交锋之时，炮箭齐发；又分军一万，着令从九龙谷正北打入，抄出青龙阵后，接应柴太郡之兵。众军领计而行。木桂英驱军呐喊，分左右攻打铁门金锁阵。番将马荣望见，离却将台，引众如天崩地裂而下。桂英约退一望之地，赚得马荣近前，交战二十馀合，不分胜负。桂英正战之际，其一万部兵，各望通道攻进。铁门兵一时迸至，被宋兵放火炮、射火箭，伤损不计其数。铁拴、铁棍一十四门精兵俱来救应，被宋兵蜂涌而进，北兵遂乱其阵。桂英奋勇杀进，大喝一声，钢刀起处，马荣头已落地。宋兵乘势攻入，杀死番兵无数。有诗为证：

铁马金戈破阵图，马荣力怯竟遭诛。

苍天此际扶明圣，致使佳人立大谟。

却说柴太郡引军三万去到青龙阵，分付孟良曰：“汝引军一万，先攻九曲黄河，杀从龙腹而出。吾引兵攻打龙头，绕出阵后，与桂英会合。”孟良得令，领兵先进。郡主既遣良去，令军大喊，攻打龙头。守将铁头太岁引兵离将台直来迎敌。郡主交战数合，不分胜负。忽杀到中间，一声炮响，孟良引军截出，北兵大乱。铁头太岁复来迎战，柴太郡乘势催军进击。龙须、龙爪一十四门精兵齐出，柴郡主与孟良前后力战。将及半午，郡主用力战久，动了胎息，忽觉肚腹疼痛，渐渐难忍。郡主遂大叫一声：“好苦！”部下军士无不失色。须臾坠下马来，产一婴孩，昏闷倒地。铁头太岁见郡主落马，拍马来捉。忽阵侧一彪军马，如风骤到，乃木桂英也。望见郡主在地，努力相救，近前与铁头太岁交战数合。铁头太岁被郡主生产腥气所冲，忽拍马而走，被桂英忙抛飞刀砍去，遂化一道金光冲霄去了。番兵大乱。孟良乘势乱砍番军，不计其数。桂英下马，扶起郡主，将所生之孩包裹了，放在己之怀内，复扶郡主上马，然后自跳上马杀出，遂破了青龙阵。有诗为证：

太郡威风不等闲，忽然胎堕阵图间。

桂英一马如迟到，险被妖魔短剑餐。

桂英大获全胜，回见令婆，道知破阵之事，郡主生产平安。令婆、六郎等大喜，乃安置郡主于后营休息。

却说北番韩延寿听知宋人又破了二阵，急召椿岩计议。岩曰：“虽破此两阵，岂复能破我迷魂阵耶！待其再来，尽数戮之。”延寿曰：“也难说这个话儿。阵图已被他破了三个，想彼军中亦必有智谋之士，勿得轻觑其为无用，将军可提防之。”岩曰：“吾自有主张，不劳元帅忧心。”言罢，径与吕军师商议去了。

却说哨马来报知宗保，北兵阵图提防甚是严切。宗保曰：“彼虽提防完固，被吾打破三阵，已挫折其锐气矣。今再依序攻打，何愁不胜。”言罢，乃请钟师父进帐，计议进兵。钟道士曰：“当调兵攻打白虎阵，白虎阵一破，再看机而行。”宗保曰：“此行可遣谁去？”钟道士曰：“此阵令尊可以破之。”宗保领诺，徐即进告六郎。六郎曰：“必我亲出，始能激励诸将。”宗保退出。

次日，六郎全身披挂，引骑军三千，杀奔北营，攻打白虎阵。宋兵喊声大振，势如潮涌。椿岩登将台，将红旗麾动。番帅苏何庆遂开中座阵门，领兵迎敌，正遇六郎耀武扬威来到。两骑相交，战上二十馀合，何庆佯输，勒马回走，宋兵乘势杀进。忽将台铜锣响处，黄旗闪闪，陡然变成八卦阵，霸贞公主引精兵围裹将来。六郎进入其中，只见门路纷纷，不知进退，被何庆催兵复回，围困六郎于阵。六郎左冲右突，不得其路而出。败军慌忙回报宗保。宗保大惊，言曰：“是我失其计策！”即唤焦赞谓之曰：“汝快引兵三千，从左侧攻入白虎阵内，将石打破两面铜锣，使虎无眼，则不能视。吾自有兵来应。”焦赞引兵去讫。又唤黄琼女谓曰：“汝引军五千，从右侧攻入白虎阵内，砍倒黄旗二面，使虎无耳，则不能听，其阵必乱。”黄琼女领兵去讫。又唤木桂英曰：“汝引骑军一万，从中门杀进白虎阵内，以救吾父。”桂英领兵去了。宗保分遣已毕，自引岳胜、孟良等接应。

却说焦赞一闻本官被围，声振如雷，率兵从左攻进。番将刘珂镇守虎眼，只见宋兵杀到，即下台迎敌，交马两合，被赞一刀砍了。杀散馀军，拍马走近台边，将铜锣打得粉碎，乘势杀进。却说琼女杀从右傍而入，恰遇番将张熙，交战一合，被琼女一刀砍于马下，遂近台前，将黄旗二面砍倒。与赞合兵，一齐抄出白虎阵后而去。苏何庆见阵势已乱，急来救应。木桂英杀入，与何庆交战二合，何庆力怯，绕阵而走。桂英拈弓搭箭射之，何庆应弦落马，被乱兵砍死。霸贞公主见夫落马，急来救应，不防后面黄琼女杀到，将铜锤从背脊心一打，霸贞公主口吐鲜血，单马走归本国去了。六郎闻得外面金鼓之声，思忖必是救兵来到，乃从中冲杀而出，正遇焦赞，合兵一处，砍杀番兵犹如切瓜，遂破了白虎阵。有诗为证：

白虎安排阵势巍，六郎攻打奋雄威。

旗锣砍倒无眸耳，顷刻尘清奏凯归。

令婆攻打通明殿阵

六郎破了白虎阵，宗保等迎接而回。次日升帐，诸将俱入拜贺。六郎曰：“阵图果是玄妙，战至半酣，又变一阵，遂迷出路。若非救兵来到，险遇其害。”宗保曰：“今爹爹破了白虎阵，可乘势进兵，攻打通明殿，则其馀阵图，破之无难矣。”六郎曰：“阵中变化不一，汝须仔细调遣，勿得轻视，有误大事。”宗保曰：“爹爹放心，儿已有成算矣。”乃请过令婆、八娘、九妹，谓之曰：“敢劳婆婆与二位姑娘领兵三万，攻打通明殿。其殿有个梨山老母，婆婆一去，先要擒捉此妇。”言罢，令婆领兵而出。乃令八娘、九妹各引军一万前进。宗保又请王贵进帐言曰：“敢烦老将军领军一万，从通明殿正中而入，以救应令婆之军。”王贵领军去讫。宗保分遣已毕，引诸将登台暸望。

却说令婆引众呐喊，杀奔通明殿而去。椿岩见令婆杀进阵来，摇动红旗。梨山老母，董夫人是也。董夫人望见红旗摇动，拍马来与令婆交战。战了数合，董夫人勒马回走，八娘、九妹两翼夹攻，一齐赶入阵去。忽然，阵内金鼓齐鸣，番将围合而来，将令婆等困于其中。王贵急引兵从殿正中杀进去救令婆，恰遇北番巡营元帅韩延寿来到，拈弓搭箭，指定心窝射去。王贵应弦而倒，部下军兵被番人杀死大半。败军走回，报知宗保。宗保大惊曰：“伤损圣上爱将，此恨怎消！”即遣桂英引军五千前去救应。桂英得令，领兵去了。又令杨七姐，六郎女也，引步军五千，直入殿前打破红灯，令敌人不知变动。七姐引兵去讫。

却说木桂英望见阵内杀气腾腾，团团围定，纵骑突进，正遇董夫人力战八娘、九妹。八娘、九妹渐渐衰危，木桂英架箭当弦，射中董夫人之目，坠马而死。桂英催兵杀入，救出九妹、八娘、令婆等，合兵杀出。只见杨七姐打破了红灯，绕出通明殿后，与令婆等会兵一处，杀进阵内而去。韩延寿见宋兵威势甚锐，不敢接战，勒马退回去了。

宋兵遂夺得王贵尸首回寨，宗保等接见，无不悲伤。时王贵之妻杜夫人亦在行营，见夫阵亡，号泣不止。六郎曰：“婶娘请止悲哀，侄今去奏知圣上，重加旌表，以报其死。”夫人遂收泪不哭。六郎乃进御营奏道：“叔父王贵，乃出阵射死，其情可矜。乞陛下旌表，以励后人。”帝闻奏，感伤不已，乃允其奏。即宣杜夫人入御帐，抚慰之曰：“王令公，朕之爱将。今者战殁，朕甚悲悼。但幸有子，封为无职恩官，月给俸米八十石，候年满丁，入朝袭父旧职。封汝为忠义夫人，谥赠王贵为忠义成国公，钦赐金银缎匹一十二车。”敕旨既下，夫人谢恩而退。次日，杜夫人辞别令婆等，径回洪都庄去了。

却说宗保请钟道士入帐，商议进兵之策。钟道士曰：“今虽破数阵，还有迷魂阵，极难攻打。当调汝伯五郎率僧兵前去，方能破之。”宗保曰：“弟子在将台上瞭望，正北吕军师之营隐隐如山，此处弟子深忧，不能破之。”钟道士曰：“汝不必多忧，待吾亲破此处。”宗保大喜而退。

次日宗保升帐，乃请五郎，谓曰：“烦伯父领僧兵先出攻打迷魂阵，侄调兵来接应。”五郎即引头陀僧兵五千，呐喊杀入迷魂阵去。正遇番将萧天左接战，交马十数合，天左佯败，引五郎入阵。单阳公主纵马舞刀，直取五郎。五郎与战两合，公主拨回马走，五郎驱兵追之。只见五百罗汉一齐杀出，被头陀僧兵奋勇力战，将五百罗汉杀死一半。耶律呐在台上望见宋兵势锐，急将红旗麾动。忽阴风习习，雾气漫漫，一阵妖鬼，号哭而出。头陀僧兵尽皆昏闷，头疼脚软，不能前进。五郎大惊，急念神咒解之。然后引兵走回，报知宗保。

宗保曰：“我忘之矣。师父曾言，此处有妖怪，吾当按法破之。”遂遣人于附近乡村，寻得四十九个小儿来到，尽皆戎装，令他各执杨柳枝条几根。复请五郎到来，谓曰：“今日再烦伯父领此小儿进去攻打，若遇妖鬼出来，即令小儿将杨柳枝迎风打近前去，其妖鬼三魂七魄，尽皆散去。妖魂一散，徐令健军五百，直去红旗台下掘出孕妇尸首。如此而行，则破此阵必矣。”五郎领计去讫。又唤孟良曰：“汝引军一万，打入太阳阵去，抄出其后，接应本军。”孟良得令，领兵去了。

却说五郎奋勇耀威，引众复攻迷魂阵。单阳公主不战而退，随着宋兵入阵，只道仍前迷昏其军。五郎挥兵直杀进去，耶律呐麾动红旗，妖气迸出。五郎急令小儿，将杨柳枝迎风乱打近去，妖气顿消。五郎即令五百健兵，急掘孕妇尸首。耶律呐见之，慌忙下台逃走。五郎骤马赶近前去，一斧砍死。五千佛子溃乱奔走，头陀僧兵举戒刀追上，杀得寸草不留。单阳公主吓得措手不及，被宋兵活捉归寨。萧天左愤怒不胜，提兵杀来。五郎冲出接战，未及五合，五郎忖道：“此孽障，若不抽出降龙棒击之，怎能胜他！”遂将降龙棒照着天左脸上一击，天左躲避未及，遂击中其肩。天左露出本形，乃是一条黑龙。五郎举斧砍为两段，分作两处飞去。于是五郎既砍了萧天左，令军士收阵。却说孟良引军攻打太阳阵，番将萧挞懒望见，骤马接战。两合，被孟良一斧砍为两段，杀散馀军，直抄出阵后，接着五郎，合兵一齐杀出，遂破了迷魂阵。有诗为证：

七十二座天门阵，惟有迷魂惨毒甚。

不是五郎下山来，难将妖气悉扫净。

五郎收军回营，解送单阳公主入军中，见宗保道知破阵杀天左之事。宗保大喜曰：“此阵破了，尽扫胡尘，擒萧后必矣。”遂命押出单阳公主斩首号令。”木桂英劝曰：“此女容貌端庄，且萧后亲生，不如留之以为使令。”宗保允其言，遂放了单阳公主。乃提调诸将出阵，唤过胡延赞曰：“汝装作玄坛，攻打玉皇殿。孟良装关元帅，焦赞扮殷元帅，岳胜扮赵元帅，张盖扮温元帅，刘超扮马元帅，汝五人分左右攻破他北天门。”延赞等得令，各领兵五千而去。宗保分调已毕，与六郎登将台观望。

却说胡延赞呐喊扬威，杀奔玉皇殿去，恰遇金龙太子。两马相交，战了数合。太子佯败，引赞入阵。孟良、焦赞等乘势杀进，恰近将台真珠白凉伞下，只见杀气炎炎，不敢逼近。延赞率众，绕阵而杀。忽土金秀将真武旗摇动，岳胜拍马先进，陡然天昏地暗，不辨东西，岳胜遂被番卒生擒而去。比及焦赞知之，欲杀入救时，番兵四面围合而来。延赞见番众势锐，引众杀回，归见宗保，道知阵中之事。宗保查点军将，折却岳胜、孟良二人，慌慌无计。忽小卒报孟良、岳胜回寨。宗保召入问之，岳胜曰：“小将杀进阵去，只见土金秀将旗摇动，遂昏暗迷路，竟被番兵所擒。苟非孟良假作番人相救，几丧残生。”宗保曰：“阵内所能变化，惟七七四十九盏天灯、二十八宿将官。必用计去之，才破得此阵。”遂唤孟良曰：“玉皇殿前真珠白凉伞，汝明日攻进先去砍之。”又唤焦赞曰：“明日入阵，砍倒二面日月真武皂罗旗，吾自有兵接应。”孟良、焦赞领兵讫。

宗保入禀六郎曰：“玉皇殿上玉皇大帝，必要圣驾亲与交锋，始获全胜。又请大人出马，从右侧攻打白虎殿，再请八王出马，从左侧攻打青龙殿，不肖引兵从中杀进，攻其正殿。今乞大人进奏圣上知之。”六郎听罢，即入御帐，奏请圣驾亲出临阵。王钦密奏曰：“将帅俱集于此，何劳陛下亲出？倘有疏危，将如之何？只命诸将足矣。如不克敌，督责元帅。”此王钦见宗保屡破北阵，故此沮之，欲使其不能成功也。真宗因钦之言，迟疑而不下旨。八王慌忙进奏曰：“锦绣江山，岂臣子之所有哉！今将佐出力死战，皆为陛下争之。当此一决胜负之际，退逊不去，诸将解体，陛下大事去矣。乞陛下大奋天威，勇往直前，诸将目击，威风自长，敌人见之，披靡而退。且宗保行兵如神，百战百胜。陛下无以疏危为虑也。”帝意乃决，遂下令亲出临阵不题。

钟离收回洞宾

次日，三通鼓罢，孟良、焦赞两骑直杀近玉皇殿去。孟良砍倒真珠白凉伞，焦赞砍倒日月皂罗旗，正遇土金秀、土金牛二人杀到。两下鏖战，孟良愤怒，将金牛一斧劈死；焦赞将金秀斩于马下。番军被宋兵砍死，不胜其数。六郎在后，催军攻打入阵，先射灭四十九盏号灯，其阵遂乱。二十八宿将官一齐杀出，被孟良、焦赞尽皆杀之。金龙太子见阵势溃乱，勒马逃走，被真宗架起翎箭，射中左肋，坠马而死。宋兵纷纷杀入阵中。宗保将火箭射上玉皇殿，烧着其殿，火焰滔天，烧死番兵无数。与孟良等合兵一处，遂破了玉皇阵。有诗为证：

大纛高牙玉皇殿，动摇闪电无穷变。

金龙伤箭人冥途，帝王勤劳功业建。

宗保既破了玉皇殿，遂下令诸将竭力克敌。着孟良攻打朱雀阵，焦赞攻打玄武阵，胡延赞攻打长蛇阵。军令才下，孟良奋勇当先，引众杀入朱雀阵，正遇番将耶律休哥挺枪来迎。战上数合，不分胜负。忽阵后一声炮响，刘超、张盖杀到。休哥力怯，遂弃将台而走。孟良乘势追击，遂破了那朱雀阵。却说焦赞攻进玄武阵，遇着耶律奚底，交战十数合，奚底败走，被焦赞赶上，一刀斩了，杀散馀军，遂破了玄武阵。六郎率众攻打长蛇阵。耶律沙见阵势俱乱，不敢迎敌，拖刀绕阵走出。宗保阻住去路，两马相交，未及数合，孟良、焦赞等从后杀到。耶律沙进退无路，遂拔剑自刎而死。

宗保下令攻打吕军师之营。韩延寿见天门七十二阵被宋兵摧灭将尽，慌入问计于吕军师。吕军师怒曰：“黄口孺子，敢如此无知！吾自往擒之。”即引本营劲骑杀出，势如河翻海沸。椿岩念动咒语，霎时间天昏地暗，走石飞沙。宋兵眼目尽开不得。宗保君臣父子诸将伏于马上，心下十分惊恐。番兵四面砍来。宋人正在危急之际，钟道士望见，几步到于阵前，将袍袖一拂，其风飘转，吹倒番军，日复光明。椿岩见是钟道士，慌忙回报吕军师曰：“钟仙长来矣，师父快走！”道罢，化一道金光去了。钟离见洞宾，喝曰：“小辈可恨！前言相戏，汝即怀忿，降凡助番，伤损生灵无数。倘我不来，汝助番人杀了宋君，犯却天条，其罪怎生逃脱！好好同归蓬莱，逍遥物外，何等快乐！管此闲非，耽烦受恼则甚！”洞宾无言可答，于是遂与钟道士驾着祥云，升天而去。

却说萧后之营，左右前后尚有七个仙姑阵、四个天王阵未破。宗保下令八娘、九妹、木桂英、令婆、杨七姐、金头马氏、黄琼女引军攻打七个仙姑阵，又令五郎、岳胜、孟良、焦赞引兵攻打四个天王阵。众皆得令，引兵攻打去了。

却说八娘等杀却番将鞑靼令公等七人，杨五郎等杀入阵去，将耶律尚、耶律奇、兀术儿、不花颜儿四将尽皆杀了。韩延寿见军势消灭，忙奔入奏萧后曰：“四下皆宋兵矣，请娘娘快走！”太后惊曰：“吕军师何在？”延寿曰：“不知何处去了。”后听罢，慌张无计，遂载小车与韩延寿、耶律学古等望山后走回幽州。六郎知之，催众将亟进追之。焦赞奋勇向前赶上，大叫曰：“羯狗速降，饶汝之死！”延寿回马，与焦赞交战数合。延寿因牙将皆被宋兵杀死，心甚惧怯，枪法慌乱，被焦赞乘其破绽，奋力拨开延寿之枪，向前活擒而归。孟良等竞进，番众拽戈弃甲而走。学古等保着萧后从僻路遁回幽州去了。

杨宗保不一月间，将南台七十二天门阵尽皆破了，杀死番兵四十馀万，骸骨山积，血流成河。有诗为证：

胡虏秋高胆气横，杨家英勇耀边城。

杀场血染征袍赤，白骨平原积满盈。

六郎追赶萧后不及，遂收军还营，大获全胜。次日，宗保升帐，查点各处军马，并所获番人的器械马匹、所捉之将。忽步卒解韩延寿入帐，捆缚丢于阶下。宗保指而骂曰：“臊羯狗！不安本分，凭恃强阳，侵犯边境，戕贼生灵数十馀年。岂知今日天假我手擒捉，以除其患，为下民立命乎！不然，无时酿祸，民岂得其生哉。且汝居北番，自恃为英雄莫敌，今日何以被吾擒之？”延寿曰：“不必絮絮叨叨，请速加刑！今日我被汝擒，汝谓汝英雄矣，倘易其地，则英雄又在我矣。汝谓我害生灵，汝杀了我家四十馀万军兵，独非害生灵乎？”宗保闻言大怒，令左右推出斩之。须臾时，枭了首级号令讫。宗保令记功官录诸将破阵功绩，乃不见钟道士，遂问诸将见否。却有一卒入禀钟道士喝骂吕军师如此如此，与驾云飞去之事，宗保曰：“汝何以见之？”其卒曰：“蒙元帅差着小的服侍钟道士，昨日跟随他入阵，是以见之。”宗保曰：“原来却是汉钟离与吕洞宾也。”嗟呀不已。复分付诸将各依队屯营，俟候圣旨。诸将得令退去。自是军声大振，四夷惊骇。

却说六郎以众将功绩奏知真宗，真宗曰：“朕班师回京，廷议升赏。”六郎又奏曰：“便宜机会，自古难得。今趁番人之败，乞陛下敕旨，命诸将长驱而进，直捣幽州，取其版籍，以绝万世之祸根也。”帝曰：“军马劳苦太甚，且再休息几年，计议进征未晚。”六郎遂退出营去。越二日，帝下命澶州三路军兵，仍前各归原镇，又令坚筑关隘于九龙谷，命王全节、李明领兵镇守，其馀征辽将帅随驾回朝，听旨调遣。圣旨既下，三军尽皆欢悦。次日平明，军分三队，真宗居中队，六郎在前队，宗保在后队。三军离了九龙谷，悠悠荡荡，望汴而回不题。

王钦诳旨回幽州

却说真宗回到汴京，文武迎接入宫。次日设朝，群臣贺毕，帝宣六郎至御前，抚谕之曰：“日前破辽之阵，俱卿父子力也。姑待数日，朕行重赏。”六郎奏曰：“破辽阵图，陛下洪福所致，诸将效命之功，臣父子安敢独受其赏。”帝曰：“今卿不矜不伐，真社稷臣也。”乃命设席，宴犒征北将士。杨家女将，皆与其席。是日君臣尽欢而散。次日，六郎趋朝谢恩，帝赐黄金甲二副，白马二匹，红缎二十二车，金银各千两。六郎当日固辞，帝曰：“微物少酬破阵功绩，何必辞为？待朕再与群臣议升卿父子与诸将之职。”

六郎遂受其赐，领归无佞府，见令婆道知圣上所赐之事。令婆曰：“圣上恩典，可谓厚矣，吾儿当耿耿在念。然三关之地，番人不时侵寇，汝当复往镇守，以防御之。”六郎曰：“母亲所言是也。”因令具筵赏犒部下。岳胜等二十馀员战将坐于左席，黄琼女、木桂英以下二十馀员女将坐于右席，杨令婆、柴郡主、杨六郎、五郎、宗保俱中坐。是日张乐侑酒，众人开怀尽饮。酒至半酣，杨五郎起谓令婆曰：“沙门法戒，不肖未完，今日特告母亲，拜别膝下，仍往五台山而去。”令婆曰：“修缘功果，此是好事。随汝自往，吾何阻拒？”五郎遂拜辞令婆等，领头陀僧兵回五台山去讫。酒阑席散，诸将皆退。次早，六郎趋朝谢恩，奏帝愿领部兵仍往镇守三关。帝闻奏大悦，即降旨命六郎仍前镇守三关，杨宗保监点禁军，巡视京城。六郎辞帝，退归无佞府，拜别令婆，引部将岳胜等径赴三关去讫。

却说王钦归至府中，思忖自入宋国一十八年，未与萧后干得些子功绩，遂心生一计，入奏真宗曰：“臣蒙陛下厚恩，未有寸报。今北番败归，想必重畏中国之威。乞降旨一道，臣奉去谕之，使其纳降，以杜后日边患。陛下准臣干此事，居官食禄亦无愧也，不然，其如素餐何！”帝曰：“卿肯委身以为此事，其忠极矣，安得不从。”即下令差武军校尉周福领兵一万随行。周福得旨，遂整兵同王枢密赍敕旨，离汴京望幽州进发。

行至城外十五里总驿，王钦问曰：“不知有几条路可通北辽？”福曰：“有两条通之。”钦曰：“是那两条路？”周福曰：“一从黄河而进，一从三关而进。”王钦曰：“今从何处而进？”福曰：“今从三关而去。”王钦听罢，忖道：“若从三关而过，六郎岂肯相饶？他有斩杀自由，敕旨在身，毕竟擒而戮我。不如瞒着周福，我单骑从黄河而去。”遂谓周福曰：“适想起来，忘了公文，回去取来。汝领军马只管向前进发，不必等候。”福不知是计，即引军先行。王钦竟从黄河而去。及到太原府，令人报知知府薛文遇，薛文遇即出郭迎钦进府。相见毕，文遇问曰：“大人至此，有何公干？”王钦曰：“圣上令我往大辽来取纳降文字，贤太守可遣船只送我过去。”文遇遂令军校，将官船送王钦过河。王钦过了河，辞别文遇，望幽州而去。

却说周福引军，将近三关地界，被六郎逻骑拦住，问曰：“是谁领兵过此摆道？”军士称道：“是钦差王枢密前往北番干公务事。汝是何人，敢来邀截？”逻骑曰：“我本官得八王信息，说王钦要逃走入辽，我等在此等候多日，今果不谬。”众人向前，将周福绑缚了，报知六郎：“捉得奸贼王钦到了！”六郎大喜曰：“此贼因我举荐，位至枢密，屡谋作乱，而向帝前谮我，可厌之甚。我每欲擒他，彼倚着圣上之势，无处下手，岂知今日自投罗网！”乃令捆绑来见。众人得令，将周福绑缚，丢于帐前。满营军士闻是谋害本官之人，个个咬牙啮齿，恨不得砍为肉酱，尽皆执枪执刀，摆列两傍。周福惊得面如土色，哑口无言。六郎反覆视了几回，乃曰：“此人不是王钦，汝等何故拿之？”周福方应声曰：“小将周福是也，乞将军饶命！”六郎问其经过之由，周福曰：“蒙圣上遣小将同王枢密往北番讨取纳降文字，不期枢密忘了公文，复回取之，着令小将先行。不知将军部下因着何事，擒捉小将？”六郎笑曰：“欲捉王钦，误捉汝也。汝被他笼络了，岂有领圣旨出行，而会忘了公文？此贼必先知风，故生此计策，往黄河去了。”言罢，令人放了周福，入帐相见。六郎曰：“汝记昔日河东交兵，吾遭潘仁美陷害之事否乎？”周福曰：“小将记之，切切在怀。”六郎曰：“汝乃吾之旧知，不必惊恐。”六郎在河东交战时迷路，得周福引出，故相识也。

六郎筵宴周福

却说六郎放了周福，令左右具酒食款待周福，通宵尽欢而散。有诗为证：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清宵一樽酒，相叙旧知音。

次日，六郎送周福过三关讫。

却说王钦到了幽州，先着近臣奏知萧后。萧后宣进，一见王钦，大怒，骂曰：“奸佞之贼，恨不生啖汝肉，以雪其愤！每思无计可获，今日自来送死。”喝令推出斩之。军校得令，将王钦绑了。耶律休哥奏曰：“娘娘息怒。王钦此来，必有议论，待其陈说可否，斩之未迟。”耶律学古亦奏曰：“王钦如笼中之鸟，无处逃避。乞娘娘放还，问其来由，再行定夺。”后怒少息，乃命放还，问其来意。钦惊得魂不附体，停止半晌，乃言曰：“臣别娘娘而去，非不尽心，奈彼处未有好机会，故难建其功。今宋人又欲发兵出征大辽，还说尽取山后九州而归。臣虑番邦无有能抵敌者，故臣设计进奏宋君，请得敕旨回来，与娘娘商议，欲就内中图事。今娘娘反以奸佞责臣，而加诛戮，岂不冤屈臣耶？”萧后闻奏，回嗔作喜曰：“卿图中原之策，姑试言之。”钦曰：“今大梁城中，征战良将俱各调遣镇守他处去了，只有十大朝臣在京。娘娘可写书：‘愿纳九州文字来降，但王钦官卑职小，难以任此大事，须遣十大朝臣到于飞虎谷交纳，后日有可凭据，始不相征伐也。’娘娘以此言诳得他来，围而捉之。既捉其大臣，遣人告宋君，要他中分天下，始放还大臣。宋君必以大臣为重，不得不与。那时得了地土一半，再议进兵图全宋也。”后曰：“以此意道知大宋，谁人可去？”钦曰：“小臣愿去，使宋君不疑。”后即令文臣写书，与王钦带往汴京而去。王钦辞别萧后，离了幽州，星夜驰驿。到于中途，恰遇周福，道知萧后肯纳文字，但要十大朝官来接。福大喜，即与王钦由黄河归朝。

不一日到京，进奏真宗，言曰：“万岁命臣入番，以旨意示萧后。萧后畏威，愿纳九州图籍，献与陛下。但言此等大事，非朝廷大臣前来领受，其后必生异议。臣恳恳陈其利害，彼言纵辩论有理，其奈汝官卑职小何！必得十大朝臣于飞虎谷交献九州文书，庶几将来廷臣钳口，而不进征辽之表，才成久坚之盟，以免征伐之苦。故令臣以此复命。”真宗闻奏大悦，即下旨，令朝中大臣俱赴飞虎谷领受交纳文字，即日起行，毋得违命。

却说寇准、柴玉、李御史、赵监军一班大臣，俱赴八王府中商议。准曰：“此乃王钦之计，陷害我等。列位怎生区处？”柴玉曰：“圣上命下，只得委致其身，一行便了。”八王曰：“我想此去，必由三关经过，待与杨郡马借军，扮作仆者，扶助前行，缓急有所资也。”寇准等皆然之。次日，十大朝臣入辞真宗，真宗曰：“息止边患，万年之计，在此一举。卿等慎之可也。”

八王等领旨出朝，离了汴京，望三关进发。先遣人报知六郎。六郎令孟良、焦赞迎接于中道。八王与朝臣将近梁关，即三关也，一彪军马拦路，军校回报八王。八王大惊，急近前言曰：“何人敢在此拦路？”孟良认是八王，滚鞍下马，伏于道旁言曰：“本官遣小将等在此伺候。”八王遂与众官直入三关。又见一彪军马来到，却是六郎迎接八王。八王一见，喜不自胜。

既入军营，十大朝臣依序坐下。六郎摆列筵席，十分整齐。众官举觞称谢，六郎曰：“薄治不恭，幸勿见罪。”遂问曰：“殿下与列位大人至此，果何见谕？”八王曰：“圣上欲取北番九州，王钦奏帝不须用兵，但乞敕旨前往幽州见萧后，陈其利害，索取九州献纳文字，便可得也。圣上听信谗言，即降旨付之。王钦领旨，到幽州见萧后。萧后允从，但说盟书，却要十大朝官前赴飞虎谷接受，其盟议始坚，后日才不反背而加征讨也。圣上见奏，遂命我等前去接领九州文书。吾恐此是王钦之计，特来与郡马借部下助行，以防其不测也。”六郎曰：“日前小将接见殿下之信，欲擒此贼以除后患，不意彼从黄河而去。今彼既用此诈术，小将当策兵赴援，务取丑虏图籍，方才罢手。”八王听罢，大喜曰：“得君调度军兵救护，吾何惧哉！”是日众官尽欢而饮。

酒筵既散，六郎遂唤岳胜、孟良、焦赞、林铁枪、宋铁棒、董铁鼓、丘珍、王琪、孟得、陈林、柴敢、姚铁旗、郎千、郎万、张盖、刘超、李玉等二十馀人近前，分付曰：“此行关系最重，汝等须谨防番人谋害十大朝臣。”岳胜曰：“将军遣行，敢不遵命！但恐辽人认得我等，怀疑不肯交纳文书，岂不耽误大事？”六郎曰：“吾有一计，使他不识。汝每俱装作随行伴当，各挑箱子一只，内藏军器。又用竹筒一个，内去其节，藏着刀枪。辽人来问，只说不服水土，将此筒带吾本乡之水来吃。若无事则止，倘有不测，临机应变用之。”岳胜等领计而退。

八王次日辞却六郎，与众官离了三关，竟往飞虎谷而进。时值寒冬，鸿雁悲鸣。十大朝官至九龙谷，见两傍骸骨堆积，八王叹曰：“昔日在此交兵，杀伤生灵。今日见此骸骨，不由人不痛心。”有诗为证：

骸骨如山积，黄沙古战场。

西风残照里，怅望泪双行。

十大朝官过了九龙谷，将近飞虎谷，北番游骑飞报幽州总兵耶律学古。学古入奏萧后，萧后即遣耶律学古为行营总管，引精兵一万，前往飞虎谷迎候。学古得旨，领兵竟往飞虎谷正北下寨。次日，亲往谷中巡视一遍。回到军中，谓牙将谢留、张猛曰：“汝二人领兵，前去此谷东南平旷之处扎下一寨。大排筵席，以待宋臣。”谢留等领计，安排整顿去讫。

学古领计陷宋臣

耶律学古调遣谢留已毕，忽报宋国十大朝臣已到。耶律学古带着数十人出到谷口，接见八王。八王马上欠身施礼曰：“王钦回言，汝娘娘愿献九州与我大宋。我等今日特来接受文字。汝可速将交纳，以结千载之欢。”学古曰：“交纳国之大事，如何这等轻易？明日请到筵中献纳。”八王允之而别，遂于正南安下营寨。

耶律学古回到帐中，召集谢、张商议曰：“汝等谁善舞剑？我明日欲向筵中唤出舞之，假意侑酒，尽诛宋臣，始不负娘娘命令。”谢、张领计而退。学古又召太尉韩君弼谓之曰：“汝领劲兵一万，埋伏谷口。候有变，即出截住，不许走了宋臣。”君弼领兵去讫。

分遣已毕，乃遣人持书往宋营请十大朝臣赴宴，面议纳降文字，两下军士人等，不许身带寸刀随行。八王得书，亦回书与番卒去了。寇准曰：“王钦此贼好狼心肠！尽将我等置之死地。倘不在杨郡马处借得部下同来，吾等要一个生还，也是不得能勾。”八王然其言。乃曰：“明日赴会，看他设何计策。”言罢，众官俱退。

次日，耶律学古亲出帐外接候，遥见尘头飞起，宋臣俱跨马来到。学古迎着，见未带军马兵器，心中暗喜，忖道：“遂吾愿矣。”即邀宋臣进营。相见毕，依次坐定。茶罢，八王曰：“萧娘娘今肯归顺大宋，极有识见，一则不失为一国之主，二则干戈偃息，民得安生。且两国和好，实万世之良图也。”学古曰：“此等事待从容议之。吾与列位会合，亦千载奇逢，略饮数杯，以通和好之情。”于是令人奏乐侑酒。

却说柴驸马坐于左筵正席，学古举酒及之，乃问曰：“得非柴先生乎？”柴玉曰：“然也。”学古曰：“曾记昔年我国将天字图来示宋朝，被先生改作‘未’字。我娘娘闻之发怒兴兵，遂成仇隙。今日不期又相会也。”柴玉即应声曰：“我只道汝有何高论见教，原来却是这样浮谈！然我主应天顺人，一统中原，因汝北番地土硗薄，故置之度外，不加征讨。讵意汝君臣屡为边患，戕害生民。前者震动皇威，将天门阵打破，汝众倒戈而逃。那时我国杨元帅欲驱军马，直捣幽州，尽取汝辽图籍，以绝后患。幸我主仁慈，不忍生灵久困锋镝，班师回朝而去。今萧后若知顺逆之理，不为狂夫所惑，倾心事大，犹得为一邦之主。不然，堂堂中国，士马如林如虎，岂容逆类称孤境外，而不剿灭之哉？改天字之图，实出我主之意。然此亦往事，谈之何益！”学古被柴玉说了一篇，深有忿色。

饮了数杯，又问右边正席寇准曰：“咸和年间，我国将锦被暖帐来与宋主，先生沉匿不奏，遂致兵甲相寻。以理论之，岂忠君忧国者之所为乎？”寇准厉声应曰：“我欲主上清心寡欲，论道经邦，敢以玩物簧鼓主志？此一举也，正忠爱之至，谁敢指其非乎？今日我等特为汝主献纳九州文字，结好吾宋而来，何必哓哓往事为哉！”学古曰：“九州文字，另日交割未迟。但今日蔬酌简甚，筵中无以为乐，帐下有能舞剑者，入舞一番，以劝列位老爷多进一瓯，岂不妙哉？”

道罢，谢留应声而出，手执长剑，挥舞筵前。八王曰：“汝昨日之书，说道不许身带寸刀，今又令人舞剑，何其言行之相背乎？”道罢，孟良激怒，向前言曰：“一人舞剑不好观看，必得二人对舞，方才为美。我今愿对舞之。”道罢，挥剑与谢留对舞。耶律学古见孟良意气昂昂，自思此人英勇殊甚，料留非本对，遂曰：“两相对舞，恐乖和好之盟，不如射箭取乐。”孟良曰：“不知要如何射之？”谢留曰：“走马穿杨，人所习见，须奇巧射之，方见手段。”孟良曰：“要怎么射，叫做奇巧？”谢留曰：“将一个活人缚于柱上，连发三矢，能避之者，便见妙手。”孟良听罢，暗笑曰：“此贼设计害我！我显个手段除了此贼，以挫番人锐气。”乃应声曰：“这个使得。但谁为首先射？”谢留曰：“我先射之。”孟良慨然允诺，自令人缚于柱上，叫曰：“凭汝三射，怎么射来。”八王等看之，面面相觑，皆有惧色。谢留离筵前二百馀步，拈弓搭箭，先指孟良之口放箭一枝，被孟良张口咬住。又放第二枝向项下射去，孟良见箭到，略斜转其头，将箭一打，其箭遂落于地。谢留慌张，指定心窝再放一箭，不想孟良有护心之镜，射之不入。十大朝官见射之无伤，连声喝采，令人解了其缚。孟良曰：“借汝与我试箭。”谢留自恃目力之高，思要尽接三箭，以夸其能，亦命人缚于柱上，叫孟良射之。孟良心生一计，头一箭，遂将坏翎之箭射之，不中。谢留自思，此人只会舞剑，不会射箭，不甚着意防备。乃曰：“凭汝射那两箭，吾何惧哉？”孟良暗忖：“这贼合该死矣。”遂取过好箭，指定咽喉一射，谢留应弦气绝。有诗为证：

勇猛谢留似虎狼，筵前自恃目高强。

孟良巧发雕弓处，忽觉须臾一命亡。

耶律学古见射死谢留，大怒曰：“汝等要来讲和，何敢如此大胆，射死吾之部将！”大叫：“军士何在？俱各出来，将宋人尽数擒之！”只见筵前转出五六百骑番将杀来。焦赞、岳胜等不胜愤激，各开箱子，取甲穿起，拿出竹筒，长枪短剑，一齐接杀。耶律学古见有准备，抽身走了。众骑军被孟良等杀死一半，遂夺马匹乘着，保助朝臣而走。及到谷口，忽一声炮响，韩君弼伏兵齐出，将谷口截住。岳胜恐北兵紧困，后愈难出，遂鼓众奋勇杀出。只见番人弓弩齐发，箭如飞蝗，不敢近前。有诗为证：

狁奸回计策奇，截途羽箭似蝗飞。

孟良不遇延朗放，朝士何由得出围？

八王见走不出谷，惊慌失色。寇准曰：“此等灾祸，未离汴京已知有矣。今亦无奈，只得暂停于此，徐图计策可也。”八王曰：“斯言固是。但今粮草缺少，朝廷又不知我等被困，无有兵来救应，番人重重密布，久久困守，却不生生饿死于此谷乎？”孟良曰：“殿下勿虑，待番兵稍怠，小将偷出谷去，奔回三关，取得兵来，杀此羯狗。”八王然之，遂下寨安歇，不出冲围。

却说耶律学古见宋人不出，与张猛议曰：“我等不必与他厮杀，只要紧守此处，彼虽有拔山之力，亦无用也。”张猛曰：“久困固好，但消息毕竟传入汴京。宋君知之，必发兵来相救。依小将之见，还要奏娘娘亲提大兵来围，才可成功。”学古曰：“汝言有理。”遂遣人回幽州，奏知萧后。萧后闻奏，即与群臣商议。耶律休哥奏曰：“宋臣既落彀中，机会极好。乞娘娘允学古之奏，亲监大军，前往擒之，以图中原。”后曰：“吾国良将，因天门阵杀败，尽皆丧亡。今无保驾大将，安敢轻出？”道罢，忽阶下一人应声曰：“娘娘若去，不才愿保车驾。”众视之，乃木易驸马也。后喜曰：“司天台官尝奏辽当兴、王天下，其间必有名世者出，此兆想应在子之身矣。”遂下命封木易为保驾大将军，引领女真、西番、沙陀、黑水四国军马，共十五万而行。木易受命退出。

翌日，萧后车驾离了幽州，望飞虎谷进发。不日到了，耶律学古迎接进军中，拜曰：“赖娘娘洪福，已将宋之朝臣困于谷中，粮草将尽，不久出兵擒之。臣又恐中国有兵策应，故请娘娘亲来监战，以图进取中原之计。”后喜曰：“若擒得宋之大臣，足以雪天门阵之耻辱矣。”遂命军马分作二大营，屯扎飞虎谷。耶律学古统女真、西番二国之兵，屯于正北；木易驸马统沙陀、黑水二国之兵，屯于正南，以困宋臣。学古等领旨而退，各去分遣军士。

是夜，微风不动，星斗灿烂。木易在帐中忖道：“朝臣被困已久，救兵又不到来，粮草若绝，岂不尽皆饿死谷中？”遂生一计，修书一封，缚于响箭之上，悄地步到宋臣营边，直射入去，约其密遣人出山后抢粮。孟良正出营巡哨，忽听一声响箭射到，遂令人满营寻之，乃得一箭，缚有书信在上，慌忙送入帐中，与八王等观看。八王接了，拆开视之，其书云：

亡人杨延朗顿首顿首，启八殿下暨列位大人：先生等兹落阱中，策惟谨守，俟候救兵，慎毋妄动，轻犯锋镝。北人若欲出兵侵犯，朗自设计止之，不必惊忧。今幽州运来粮草二十馀车，定限明日午后从山后经过，速遣人攘夺入营应用。敬此申闻，勿误勿误！

八王看罢，叹曰：“杨门所产之子，并皆忠义勇将。”乃召寇准等入帐，谓之曰：“杨四将军适射箭入营，箭上有书一封，报道明日午后有粮草从此山之后经过。若去抢之，又恐祸来更速；若不去抢，吾之粮草已断。此事何以处之？”准将书看了，乃曰：“抢之无妨。四将军书上明说，有兵侵害，他自止之，殿下不必过虑。”八王遂唤孟良、焦赞、岳胜、刘超、张盖二十馀人伏于山后，俟其车来抢之。只留陈林、柴敢领着五百从卒，守护营寨。

孟良等得令，次日带领五十健卒伏于山后。俟至傍晚，果见粮车来到。孟良等一齐杀出，尽抢去了。监运粮草番将律轸宣儿见宋兵杀来抢粮，一骑奋勇迎敌，被孟良、焦赞、岳胜、董铁鼓四人并力杀近，乱枪刺死于马下。运粮小卒忙报学古，学古大怒，即过南寨与木易商议，言曰：“可恨宋人将我北营粮草抢去二十馀车。今竟来与驸马约期，明日进兵，将宋臣尽行杀之。”木易曰：“宋臣手下跟随的，必定俱是良将。若去逼之，彼必拼死杀出，我军能保不伤乎？兵书云：‘穷寇莫追。’且宋营中人口有千馀之多，虽夺二十车粮草而去，能支几日之用？依我之见，只宜困之，不过二三月间，宋人尽皆饿死于谷，不费张弓只箭而成大功。然娘娘之意，亦只要生擒宋臣，与宋君抵换些地土而已。何必劳兵损将，以杀彼哉？”学古然之，遂回北营去讫。

第六卷

孟良偷路回取兵

孟良等杀了律轸宣儿，遂搬运粮草回营见八王。八王曰：“粮草虽有二十馀车，然亦只足以济目前之用。若无救兵来到，吾辈终是死的。君等有何逃脱之策？请试陈之。”孟良曰：“殿下忍耐。小将今晚偷出谷去，回朝取得救兵来，杀尽这些番奴。”八王曰：“汝去须要仔细，我等颙望，不可有误。”孟良曰：“不须殿下罣虑，小将自有方略。”是夜辞别八王，从山后走出。将近北番南寨，撞遇巡游番卒。孟良与之相敌，不意被一石绊倒，番众向前捆缚，来见木易，道知捉得宋之细作。木易见是孟良，近前喝之曰：“瘟奴侪！差汝回幽州见公主有紧急事，缘何与人相争？”孟良应声曰：“天色昏暗，走差了路头，彼众人不知，只道是宋之细作，遂将小的捆缚转来见老爹。”木易骂曰：“没用奴侪，你就该说出来。”孟良曰：“老爹又分付叫逢人少说话，故此未曾分剖。”木易曰：“汝速去速来，路途再若迟延，活活打死你这个奴侪！”众人连忙解缚，放了孟良。孟良诺诺应声，忙忙走出番营，到于谷外，喜曰：“今日非四将军，这颗吃饭家伙去了！”一路思忖：“欲往三关报知本官，必须申奏朝廷，然后才可动兵，岂不日久误了大事？不如往五台山请杨五郎下山前来解围，更快些儿。”即抽身意往五台山，参见五郎。

五郎远远望见孟良在寺门外来，乃曰：“那是我的冤家！屡次上山缠害，今日不知又是何事来缠扰我也。”及孟良来到，乃问曰：“汝缘何装束作番人模样？”孟良曰：“今有一件紧急之事，来告师父得知。可恨萧后用诡计赚得十大朝臣，困于飞虎谷中，危在旦夕。今领八王命令，前回三关取救兵。自思日久误事，想起师父这里去飞虎谷咫尺之间，乞莫吝行，同扶国难，救出朝臣则个。”五郎猛声叫曰：“孟良，孟良！我说你是我的冤家对头，苦苦常来扰缠！”孟良曰：“小将亦没奈何，撞遇朝廷多事，本官命令，不敢推辞。望师父念本官、朝廷分上，领众下山救之。倘若不去，北番尽将八王众官杀了，师父之心能脱然无馀恨乎？”五郎曰：“但汝来到，就是不好消息。”沉吟久之，又曰：“本待不去，争奈八殿下恩德及于我家，重若丘山，只得领众下山救之。”五台山近关西地面，凶顽之徒但犯法该死者，便削发走入五台山去。五郎尽收留，教其武艺，故领出战所向无敌。当日，五郎点集寺中头陀二千馀人，准备起行。孟良曰：“师父先往，小将还往三关报知本官，同来救之。”五郎允诺。

孟良辞别下山，星夜回到三关见六郎，道知朝臣被困之事。六郎曰：“我即日起兵赴难，汝赍表入京奏知圣上。”孟良带了表文，星夜回京，直入后殿奏知真宗。真宗闻奏大惊，宣孟良入殿问曰：“朝臣被困几多日矣？”孟良曰：“已将一月。天幸杨四将军通信，抢得北番粮草二十馀车，始免饥饿之苦。今三关军马已发，乞陛下再遣他将领兵救应。”真宗问廷臣曰：“谁敢引兵前去飞虎谷救众朝臣？”道罢，吓天霸王杨宗保奏曰：“臣愿领兵前去救之。”真宗大悦，遂命老将胡延赞为监军，宗保为统兵正帅，孟良为先锋，领兵五万，大征北虏。宗保领旨出朝，竟回无佞府辞别令婆。令婆遂命八娘、九妹偕行。是日，众将整备起行，孟良为前队，胡延赞为中队，杨宗保统率大军为后队，竟望飞虎谷进发。

不日到了，木易驸马探知消息，入奏萧后。萧后即召耶律学古计议接战，学古奏曰：“今有四国军马在此，何惧彼哉！待臣分兵迎敌，管取胜之。娘娘勿忧。”后曰：“军兵虽有四国，实要卿等用心调遣，慎毋蹈前辙，以取耻辱。”学古领旨退出军中，即召女贞国王胡杰、沙陀大将陈深、西番国驸马王黑虎、黑水国王王必达到于帐下，分付曰：“娘娘敕旨，来日与宋对阵，汝等若能斩将夺旗者，即行超升其职。”胡杰曰：“总管老爹在上，吾料宋人没多少手段，定教杀得他片甲不留。”道罢，人报宋兵来到。

耶律学古全身披挂，引军出马列阵。遥见南阵旌旗开处，马上端坐一个和尚，乃杨五郎也，高声大骂曰：“臊羯奴！这等不知事体。昔日排一天门阵，骚扰边境，今日又赚朝臣围困谷中。千态万状，殊为可恨！汝今好好送出朝臣，尚留党类。不然，踏平幽州，捉汝妻孥，方始回师。”学古大怒，谓诸将曰：“谁擒此贼秃，以挫宋人之锋？”道罢，女贞国王胡杰挺枪跃马，直取五郎。五郎抡斧交战，数十馀合，胡杰力怯，拨回马走，杨五郎拍马追之。北阵王黑虎舞方天戟纵骑从中杀出截断，头陀僧兵前后散乱。王必达复提斧拍马，驱军喊声杀来。杨五郎见四下皆是番兵，冲突不出，更兼箭如飞蝗，正在危急之际，忽西南征尘滚起，鼓炮齐鸣，一彪军马如风雨骤到，乃八娘、九妹、杨宗保也。

杨宗保一骑当先，正遇王必达，战上数合，八娘引兵从旁杀入。必达料敌不过，拍马逃走，八娘乘势追之。将近谷口，忽一将厉声叫曰：“贼徒休走！下马拜降，饶汝一死。”乃大将胡延赞当头拦住。王必达措手不及，被延赞生擒于马上。孟良杀入北营，正遇沙陀国陈深，两马相交数合，被孟良挥斧砍于马下。杨宗保催动后军追击。九妹奋勇当先，正遇胡杰，与之接战两合，暗抛红绒套索，套倒胡杰，活捉于马上。杨五郎闻知西南金鼓振天，勒马杀出，恰遇王黑虎，交战数合，头陀僧兵一齐持刀砍进，将黑虎马脚砍断，掀落马下，被僧兵向前擒之。

耶律学古见四国军马冰消瓦解，慌忙走入营中，奏萧后曰：“宋兵英勇难当，四国将帅皆被擒捉，请娘娘速走！”萧后听罢，心惊胆战，跨上青骢，与耶律学古、张猛等逃走。杨宗保从后驱兵亟袭。萧后正走之间，忽坡后一军截路，乃杨六郎之兵。番兵一见，魂飞魄散，抛戈逃走。萧后仰天叹曰：“不想今日是吾尽命之期！汝众人各自为计。”言罢，拨剑欲刎。耶律学古劝谏曰：“娘娘何为如此？幽州雄兵尚有数万，战将不下千员，犹可克敌。自古成不怕少，败不怕多。此去幽州咫尺之间，扎挣走入城中，再作区处。”张猛曰：“乞总管保娘娘从邠谷走回，小将愿去拦当宋兵一阵。”萧后乃止，与耶律学古望邠谷逃走。杨六郎策马杀近，与张猛交战，只一合，被六郎一枪刺于马下。部众被三关之兵杀死无数。宗保军马又到，合兵一处。六郎欲乘势驱兵，直逼幽州，只见杨四郎单骑飞到，叫曰：“六弟可诈败，让吾一军回幽州，汝即兴兵后来，吾从里面设计应之。汝且调兵，去飞虎谷救出朝臣。”言罢，挺枪与六郎交战。番众俱到，六郎佯输，木易率众冲阵，走回幽州去讫。

六郎回兵救朝臣

却说六郎因四郎之言，遂挥军杀到飞虎谷。韩君弼听知宋兵杀到，撒围奔走。孟良拍马当先，恰遇君弼。两骑才交，被良一斧，挥为两段。岳胜、焦赞等闻得外面呐喊，知是救兵到了，奋勇杀出。番兵逃走，自相踏死甚众。六郎既破了围，下马与十大朝臣相见。有诗为证：

昔破天门阵，今清虎谷尘。

贼尸横紫塞，救出宋朝臣。

六郎与朝臣相见毕，遂扎下营寨，召集诸将，令各陈其功，录之于簿。六郎又令所捉番将，尽皆枭首号令。八王等称贺曰：“今日非郡马发兵相救，吾等尽丧谷中，且伤大宋元气。”六郎曰：“此皆托赖殿下洪福。”人报说杀死番众一十二万馀人，只可惜走了萧后。八王曰：“可恨此妇，屡为边患，可乘今日之势直抵幽州，取其图籍，绝却后患。且恐后来再难得此好机会也。”六郎曰：“适截番人归路，会见四兄，他道彼作内应，令小将亟进军兵。今想起来，正当举兵，赴其期约，但无旨意，恐日后主上听信馋言，又加罪戮。”八王曰：“军中之事，君命有所不受。郡马任意行之，朝廷事绪，我自担当，不必过虑。”六郎乃令岳胜、孟良、焦赞引兵先进，八娘、九妹、杨宗保引兵继之。胡延赞引军一万，保护朝臣。分遣已定，岳胜等并程先进。

却说萧后回到幽州，痛恨王钦，不胜忧闷。耶律休哥进曰：“娘娘何必深忧，胜败兵家之常。今城中粮草可支十馀年之用，雄兵猛卒尚有数十万之多。宋兵不到则已，倘若深入，不与交兵，只深沟高垒，坚守城池，以老其师。待他粮尽退走，臣领劲兵袭之，无有不胜。”后曰：“屡战屡败，尚望可以克敌？不如纳降，以救一城生灵，此为上策。”张丞相曰：“娘娘不可。大辽自晋唐以来，中国畏惧，俨如天帝。今虽见挫，犹当自振。倘若屈膝向人，岂得横行以霸一方哉？待宋人到来，臣等出兵死战，管取洗雪前仇。”道罢，人报木易驸马全军回城。后宣入，问曰：“我正愁驸马莫犯宋人之锋，汝今回来，深慰吾之忧也。但宋兵甚是雄壮，子之一军，何全脱离其难？”木易奏曰：“臣引军围困朝臣，忽游骑来报北兵杀败，臣即引兵来救。恰遇宋军交锋，被臣冲开其阵，杀条血路，直来救护娘娘。撞遇几个败军，言车驾已回多时，臣恐娘娘有失，复引军杀回。又遇宋军交马，臣奋勇杀退，方才走脱回来。”后曰：“卿知宋兵有复进意否？”木易曰：“听得宋兵声言，要来围困幽州，娘娘须提防之。”言罢，哨马入报：“宋兵风骤而到，今将城池围绕三匝，水泄不通，乞娘娘作急调兵御之。”萧后勃然失色。木易曰：“娘娘休惊。幽州武士尚多，凭臣等调遣，定要杀退宋兵！”后曰：“卿等宜用心交兵，勿致有失。”木易领命而去。

却说河东庄令公之孙女，名重阳女，乃九月九日重阳节生，故以重阳命名。生有勇力，武艺精通，曾许配杨六郎也。只因兵戈阻道，未遂于归。至此时，闻宋朝臣被辽兵困于飞虎谷，遂举兵来救，以寻旧偶。当日领兵在途，哨报六郎已救出朝臣，如今统军围困幽州未下。重阳女听罢，大喜曰：“姻缘姻缘，事非偶然，今果然也。倘他引兵回去，欲与一会，甚费区处。今幸在此，会晤则不难矣。”遂引部下诣宋营报知六郎。六郎猛省曰：“此女果曾许聘于我，值国多艰，音问未通，故不知其下落。今既引兵来应，礼宜接待。”遂令岳胜等出寨迎接。重阳女轻身入帐相见，六郎不胜之喜。二人各诉旧日缔结之事，情甚浃洽。六郎曰：“今承远来，足见真情。但兵任在责，不敢遽行合卺，待破了幽州，回见令婆，而后毕姻何如？”重阳女曰：“亦必先代郎君立功，而后求合卺也。”六郎曰：“卿卿何策，代我立功？”重阳女曰：“我今乘此机会，暗投于萧后处做个里应，郎君外合，此策好否？”六郎曰：“卿卿若肯如此行事，妙哉妙哉，岂幽州攻之不破耶？”

重阳女欣然辞别，回到本营，率部下冲开南阵，岳胜、孟良等佯败退走。重阳女杀透重围，直至城下，高叫开门。守军入帐报知耶律学古：“今有一女将杀开南阵，到于城下，称说举兵特来救应。”学古闻报，即奏萧后。萧后乃与众臣登敌楼观望，但见旗上大书“河东重阳女将军”，其女在城下追杀宋兵。后乃令耶律学古开门迎接。重阳女入城见萧后，乃曰：“臣太原庄令公孙女。可恨宋兵灭我汉主，每欲复报无由。今闻宋兵逞威，围困娘娘幽州，特领兵来助，共破宋人，取却中原，吾恨方消！”后大喜曰：“若取得宋之江山，誓与中分。”遂设宴殿廷，款待重阳女。酒至半酣，重阳女起曰：“蒙娘娘赐宴，明日率部下擒将相报。”后诺之。重阳女谢宴退出。杨四郎自思：“此女曾许配我六弟，今日缘何肯引兵相助辽人？其中必有计策。”于是奏萧后曰：“臣引精兵前助重阳女，以破宋围。”后喜曰：“驸马出兵，胜于他人万倍。”遂命领兵同行。

六郎打破幽州城

却说木易既得萧后之旨，遂去军中召集一万精壮之兵，引到重阳女营中商议退敌。重阳女曰：“宋兵虽众，破之不难。驸马引兵出北门先战，我引部下出南门交锋。两下出兵，不愁围不解也。”木易曰：“依汝之言，此一座城池休矣！”重阳女愕然曰：“驸马何为出此言也？”木易喝退左右，言曰：“我你事同一家，休得隐瞒。”遂将己之事绪尽详告之。重阳女喜曰：“此来本为郡马作个内应，天幸又会四伯共谋其事，何患不克！”木易曰：“依愚见，萧后驾下精勇爪牙之士，必用计除之，方能成事。”重阳女曰：“四伯有何计策，可以除之？”四郎曰：“来日吾传令遣上万户、下万户、乐义、乐信等先战，汝蹑其后，斩此四人，大放宋兵入城，方可成功。”重阳女领诺退去，准备出兵。

次日平明，木易下令上万户等四人，领兵先出迎战。上万户得令，一声炮响，引兵扬威而出。正遇宋将岳胜，接战数合，下万户、乐信从傍攻进。岳胜不战，约退于平旷去处。番兵乘势杀出。重阳女引一军从后大喝：“辽众慢进！”手起一刀，斩乐信于马下。乐义大惊，措手不及，被岳胜回马挥为两段。孟良、焦赞引兵杀至，喊声大振。上万户被孟良杀之，下万户被焦赞杀之。重阳女当先杀进城去，宋兵随后一拥而入。幽州城中，四面鼎沸。侍臣报知萧后。萧后自思：“吾为一国之主，若被宋人生擒，好不羞辱，那时求死不可得矣！不如趁今寻个自尽，全身而死，何等不美。”竟入后殿，解下龙绦自缢。有诗为证：

孀居抗宋几光阴，顿解龙绦化铁心。

回首瑶池家别是，菱花尘暗夜沉沉。

重阳女既入城中，杨延朗一骑跑入禁宫，正遇琼娥公主走出叫曰：“今娘娘已自缢于后殿，闻得宋兵布满城中，请驸马快走！”延朗曰：“公主休慌！我非他，乃杨令公四子，诈名木易。”公主听罢，两泪交流，双膝跪下，告曰：“妾之命悬于君手，凭在发放。”延朗曰：“是何言也！蒙子相待，情意甚厚，肯相伤乎？若肯随我回宋，即便同行。不然，亦难强逼。”公主曰：“一则家破国亡，二则嫁夫随夫。驸马肯念夫妇之情，带妾同归，诚为大幸，岂有不肯相从之理！”延朗大喜，即令收拾金银、宝贝、罗缎等物。既毕，延朗即从后宫中杀出，正遇耶律学古走入殿阶。木易厉声曰：“逆贼休走！”学古不知何事，被延朗一刀斩之。耶律休哥听知宋兵入城，削发为僧，越城逃了。

却说六郎提大军入城，日将晡已，乃下令禁止杀戮。八王等进城，乃问萧后何在，人报缢死于后殿。八王令解下其尸，停于宫中。六郎调遣各军，驻扎城东，不许毁拆民房掳掠等事。次日，八王、六郎入殿观看宫室，众将解过大辽太子二人，并丞相张华以下文臣四十九人、武将三十六人。六郎俱令囚于槛车，解京请旨发落。当日诸将皆集，杨延朗进见八王曰：“臣偷生番地一十八春，今见殿下，惶汗甚矣。”八王抚慰之曰：“非将军内应，幽州何日得定？此等功绩，当为第一。待归奏圣上，重封官职，何为惶汗？”延朗称谢。六郎曰：“幽州既定，凡所辖地方，必出榜文以抚安之，然后班师回京。”八王依其议，即命寇准草本，张挂各门。大辽山后九州郡邑，闻幽州已破，望风而献户籍。

越数日，八王下令于宫中大设筵席，赏犒诸将，尽欢而饮。延朗进言曰：“臣启殿下，有一事未审允否？”八王曰：“将军有事，但说不妨。”延朗曰：“臣被番人所擒，蒙萧后隆礼相待。今既国破身亡，圣朝之怨恨已雪，乞将尸首葬埋，以报其禄养之情，且使辽人不以负义咎小臣也。”八王曰：“将军存心如此，可称为仁人君子矣，乃何以不允乎？”是日席散。次早八王下令，用皇妃礼葬萧后。有司奉令收敛。有诗为证：

来往龙门四十春，殷勤情意敬如宾。

不忘恩爱高封墓，塞北于今羡义人。

六郎与八王定议班师，八王可之。寇准又进说必留兵镇守幽州，八王曰：“屯兵固是，予细度之，实非长策。今北番新降，其心未服，设使谋逆，尽将屯戍杀之，岂非我等今日谋之不臧，生陷此辈于死地乎？莫若回京，别建个长久防御之策，更胜于屯兵也。”寇准依其议，于是六郎调兵起行，望汴京而回。有诗为证：

宇宙生才握大兵，风云入阵塞尘清。

旋师奏凯归朝日，箪食沿途竞笑迎。

大军一路不题。迤逦到了汴京，八王先遣人奏知真宗。真宗遣孙御史等出郭迎接。孙御史既接见八王，与众臣俱皆入城讫。六郎下令军马俱屯城外。次早，八王与群臣进上平辽表章。真宗览罢大悦，抚慰众臣，情词恳切。寇准奏曰：“杨景父子尽心报国，平定北辽，乃不世奇勋。望陛下重加封赏，以旌表之。”帝曰：“朕深知之，候议定下敕。”八王等拜命而出。

却说六郎与延朗回无佞府拜令婆。延朗且悲且喜，言曰：“辽人捉不肖而去，幸萧后放释，招为驸马。一十八年，未奉甘旨，死罪死罪！今日归拜慈帏，忽觉皓首苍颜，须信人生如白驹之过隙也。”令婆曰：“吾儿羁留异国，老母终日悲思。今日汝回，愁怀顿解。可着汝妻来见。”延朗唤过琼娥公主入拜令婆，令婆不胜之喜。延朗曰：“此女性颇温柔，儿得他看承，未尝少逆。”令婆曰：“亦汝之前缘也。须信赤绳系足，仇敌亦必成就。”言罢，令家人具酒庆贺。是日，府中众人依序坐下，欢饮而散。

第四卷· 呼（胡）延赞途中遇救

第四卷·杨六郎兴兵救驾

第五卷·真宗筑坛封将帅

第五卷·宗保大破天门阵

第五卷·八娘子大战番阵

第五卷·萧太后议图中原

第五卷·杨延朗应付粮草

第六卷·杨宗保率兵西征

却说王钦见辽已灭，恐六郎等捉之，乃扮作游方道士，星夜走出汴京。侍臣入奏真宗，真宗闻奏，大怒曰：“此贼屡向朕前以反情陷害杨郡马，朕念旧好，姑相容隐。今日背朕逃走，是欺朕也！”延朗奏曰：“王钦非中国人氏，乃萧后细作，名唤贺驴儿，欲来内中取事。今见国破，恐祸及身，故脱逃而走。陛下不信，拿来看他脚心刺有‘贺驴儿’三字可证。”八王奏曰：“王钦恶贯满盈，难以宽宥。今想出城未远，陛下可敕轻骑追捕。”帝允奏，即遣杨宗保引轻骑追之。

宗保得令，率兵竟往北门追之。行至北门，问守门军曰：“汝见王钦过此否？”守军曰：“适见一道士慌忙出去，面貌到似王钦。此人莫非是也？”宗保听罢，纵骑逐之。时王钦走到黄河渡，见艄子连声叫曰：“快把船来渡我过去！多与金银相谢。”艄子听得这话，忙撑其船近前应接。王钦跳下船去，艄子举棹而行。将近东岸，忽然狂风大作，将船吹转南岸，一连如是者三。艄子曰：“风大难过，姑待少息渡过去罢。”王钦闷甚，躲于篷下。有诗为证：

风急棹行难，浪花滚雪团。

奸臣天殄灭，不肯放生还。

须臾时，南岸之上数十轻骑赶到。杨宗保在马上厉声问曰：“适有一道士在此过去否？”渡夫未应，王钦低声言曰：“只道过去多时，我当罄囊相谢。”渡夫曰：“汝是何人？明以告我，待替讳之。”王钦不隐，尽将告之。渡夫听罢，怒曰：“我这去处，被汝年年使吏胥扰害，每欲报复，却无其由！”即将船撑近前，报知宗保。宗保上船捉了，绑缚解回。

正值真宗设朝，众文武皆集殿廷。近臣奏知捉得王钦已到。八王令人扯出脚心来看，果有“贺驴儿”三字。帝见大怒，骂曰：“这贼！朕如此厚待，犹欲相害。今逃走于他处，毕竟鼓舞兴兵，又来侵犯边境。”王钦低头不语，只乞早就刑戮。帝问八王当加何罪，八王曰：“乞陛下设一大宴，令本国文武、外国进贡使臣皆与于席。将此贼绑于筵前柱上，万剐凌迟，以侑筵中之酒，庶使人知警。”帝允奏，遂下令着司膳官排宴，召集诸国贡使与满朝文武依次坐饮，令行刑刽子将王钦缚于柱上，慢慢一刀一刀，割下其肉。在席观者，俱毛骨竦然。有诗为证：

奸臣欲堕宋宗墟，乔扮投南种祸基。

讵意壬人天殄灭，致令身戮与邦危。

王钦受痛不过，割了数十馀刀，昏闷气绝。帝命抛其尸骸于野，使狗食鸦餐，方显奸恶报应之极。帝又谓八王曰：“王钦欺罔如此，朕竟弗知，何也？”八王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设使圣上知之，非奸臣矣。今日王钦受刑，朝野无不欢跃。”帝然之。忽侍臣奏大将胡延赞夜中疯痰而卒，帝闻奏，不胜伤悼，乃曰：“延赞忠心报国，勤劳王家，临大难而不苟，朕股肱也。何天夺之速！”遂令敕葬，赠忠义侯。有诗为证：

豹略摅枫禁，熊师镇朔方。

将星中夜殒，青史永垂芳。

却说真宗设朝，群臣班散，特宣八王升殿，言曰：“平定北番，将士未及封赏，今日特宣卿来议之。”八王奏曰：“爵德赏功，王者所为。今陛下一统，四方宁静，再封谋臣勇将镇守各处边关，此诚社稷之长计也。”帝曰：“日前献俘阙下，朕亦未曾发落。卿说大辽太子与诸臣子，将何以处之？”八王曰：“前者班师之际，寇学士等议欲留兵镇守幽州，其事未敢擅行，故必归请陛下裁之。但幽州地土硗薄，今虽得之，亦无利益于国。莫若遣辽太子诸臣来国，以效先王兴灭国、继绝世，施仁政以怀服天下之诸侯也。”真宗允奏，遂下令赦辽二太子，并诸臣俱遣还国。敕旨既下，番人大悦，诣阙谢恩。帝赐辽太子蟒衣玉带，太子再拜受赐，辞别真宗，即日众臣回幽州去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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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大封征辽将

辽太子既返国去。次日，真宗亲拟封职。宣六郎进殿，面谕之曰：“卿父子破天门阵，建立大功，未及升职。今又有平定幽州之勋，朕将旌表以酬卿也。”六郎顿首言曰：“上托陛下洪福，下赖诸将效能，于臣无与也！”帝曰：“卿太谦矣，朕自有定议。”六郎拜命而退。是日遂下敕旨，封六郎为代州节度使兼南北都招讨，封杨宗保为阶州节度使兼京城内外都巡抚。杨延朗以取幽州有功，授秦州镇抚节度使。授岳胜为苏州团练使，孟良为嬴州团练使，焦赞为莫州团练使，陈林为澶州都监，柴敢为顺州都监，刘超为新州都监，张盖为吴州都监，管伯为妫州都监，关均为儒州都监，王琪为武州都监，孟得为云州都监，林铁枪为应州都监，宋铁棒为寰州都监，丘珍为朔州都监，丘谦为雄州都监，陈雄为蔚州都监，谢勇为凤州都监，姚铁旗为寿州都监，董铁鼓为潞州都监，郎千为瓜州都监，郎万为舒州都监。八娘授银花上将军，九妹授金花上将军。渊平妻周氏封为忠靖夫人，延嗣妻杜氏封为节烈夫人。穆桂英以下十四员女将，俱封为训命副将军。其馀有功将士，俱皆封赏有差。

次日，六郎诣阙谢恩，奏曰：“荷陛下恩赐部众爵禄，俱已发遣赴任。但臣母年高，欲奉数时菽水，乞陛下宽宥限期，不胜感激之至。”帝曰：“卿能养亲以尽孝道，可以风励天下为人子者，朕甚喜焉。须俟再拟期限就职。”六郎拜谢，退归无佞府中。岳胜、孟良、焦赞等俱在府中俟候。六郎召岳胜等谓之曰：“今圣上论功定赏，授汝众人之职，恩典隆矣。且幸干戈宁息，国家清平，各宜赴镇，以享爵禄。上耀祖宗，下酬己志，毋得违误官限。”岳胜等曰：“小将俱赖将军威名，建立微功。今蒙圣上授职，实不忍离帐下而去。”六郎曰：“此君命所在，离别之情，有难言也。但汝等可将本部军人查点，愿随临任者，则带同行；不愿者，赏以金银，着令回家生理。汝等赴任之后，各宜摅忠报国，施展奇抱，不枉为一世之丈夫也。当亟赴任，勿萌私念，以误限期。”岳胜等俱拜辞退出行营，问军人愿从者即同之任，不愿者随凭回乡，其军人愿回乡者一半。岳胜等俱各赴任去了，惟有孟良、焦赞、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六人在府，俟候六郎起行。孟良曰：“今岳胜等俱各赴任去了，三关寨上守护军士未知消息，将军须遣人调回。”六郎然之，即遣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前往三关，调回守军，分付将积聚锱重载归府中。陈林等领令去讫。

是时九月，万里长空，一清如洗。六郎月下散步，仰望云汉，追忆部下昔日患难相从，今日清平，俱皆不在，遂口占词调一阕：

长空如洗，碧玉盘，辗转寂寂。忽楼头几个征鸿，悲声嘹呖。欲往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南北，只修眉一抹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此心此情，依依报国。昂藏丈夫，不忘疆场裹革。欲待忘忧除是酒，奈杯传尽，何曾消得！挽将江水入樽罍，浇胸膈。

六郎吟罢，乃入室解衣就寝。忽闻一阵狂风大作，风过之后，似有敲户之声。六郎慌忙启扉视之，恍惚见一人立于檐下，乃其父也。六郎大惊，拜曰：“大人缘何在此独立？”令公曰：“我有一事语汝，今上帝因吾忠义，敕为鉴司之神，此已慰吾心矣。但骸骨抛撇他乡，汝可令人取归，葬于先陵。”六郎曰：“爹爹何为又发此言？十数年前，孟良曾于幽州红羊洞中取回，已葬殓矣。”令公曰：“汝不知萧后奸计，惟问延朗，便知端的。”言罢，化一阵清风而去。六郎痴呆了半晌，似梦非梦，将近三更。

俟至天明，告知令婆曰：“可唤延朗问之。”须臾时唤得延朗到来，将六郎梦中之事告之。延朗惊慌言曰：“因事匆匆，儿实忘之，未曾告禀母亲得知。萧后昔日得父骸骨，惧我宋人来盗，乃把一付假骸骨藏于红羊洞中，真者留于望乡台，谓吾父英勇，置此以为威望之神。往时孟良所得，乃是假的，此台上才是真的。今日乃吾父显圣，托此梦于六郎也。”令婆曰：“北番今已归降，令人取回，有何难哉？”六郎即召孟良入府谓之：“吾有一件紧要事，劳汝干来。”孟良曰：“将军有何差遣？小将愿往，安敢言劳。”六郎曰：“吾父真骸骨，萧后藏于望乡台上。汝今竟往彼地取之，却要黑夜盗。若明使辽人知之，彼又将假骸骨换了。”孟良应声曰：“曩者地殊国而人异主，吾尚能取回，何况今日一统？”六郎曰：“汝言虽是，争奈辽人谓吾父骸骨灵圣，彼地乡民毕竟严守，汝去还当仔细。”孟良曰：“将军放心，但无捕缉便罢，若有时节，消不得一斧。”言罢，慨然而行。

适焦赞入府，只见众人纷纷私论，赞问曰：“汝众人在此哓哓，本官将有甚事？”众人答曰：“侵晨本官分付孟良，前往幽州望乡台上取令公真骸骨去了。我等正在此叹息，孟良真有才能。”焦赞听罢，跑回行营，自忖道：“孟良屡与本官干事，我今兼程而进，先到那里取回，却不是我之功？”遂整行囊，竟往幽州去了。此时杨府无一人知之。

却说孟良星夜行到幽州，当日将近申时，扮作番人，竟到台边。只见有五六个守军，喝曰：“汝是何人？来此乱走！”良曰：“前日太子归国，我等护送，未曾遣回，故来此各处消洒，何谓乱走？”守军信之，遂不提防。及至一更，悄悄上台，果见一香木匣盛著一付骸骨。孟良遂解下包袱，将木匣裹了。正背起来，不想焦赞躲在背后，一手拖住包袱，厉声曰：“谁在台上勾当？”孟良慌张，只道是捕缉之人，抽出利斧望空劈去，正中焦赞脑门，嘿然气绝。孟良背了包袱，走下台来，并未见些动静。自思：“捕缉岂止一人？才闻声音，却似焦赞一般。”遂复上台，拨转尸看，大惊曰：“果是焦赞！”乃仰天叹曰：“今为本官干事，而伤本官干事之人。纵得骸骨归去，亦难赎此罪矣。”道罢，竟背包袱走到城边，已是三更。恰遇巡警军人提铃来到，孟良捉住问曰：“汝是哪里人氏？”巡军大惊，见孟良是南人说话，乃曰：“我非辽人，乃宋之屯戍。因犯军法逃走过辽，充为巡军。”孟良亦见是南人声音，遂曰：“汝肯还乡否？”巡军曰：“如何不肯还乡！只因无有盘费，淹留于此。”孟良自思：“亦是本官之福，遇着此人！”遂解下腰间银包递与巡军，言曰：“我送汝一场富贵，今先将此几两银与汝作路费还乡。汝直背此包袱，往汴京送入无佞府中，付与杨郡马，自有重谢。”巡军曰：“杨将军在太原时，我曾跟过他来。领尊命，我就送去。请问阁下高姓贵名？”孟良曰：“休问名姓，到府自然晓得。即刻就要起行，若不去，我或先到汴京，随即差人捕汝，重加刑罚。”巡军曰：“说那里话？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岂有不去之理！”言罢，良将包袱交付，再三叮咛。忙忙回到望乡台上，背着焦赞尸首，出了城坳。乃拔所佩之剑，连叫数声：“焦赞，焦赞，是我害汝性命！不须怨恨，我今相从汝于地下矣。”遂自刎而亡。可惜三关壮士，双亡番北城坳。有诗为证：

昔奋雄威莫敢当，今朝为主继相亡。

狼烽宁熄回头早，两个英雄梦一场。

有诗单赞孟良云：

社稷悲雄剑，肝肠裂铁衣。

误伤同伴侣，慷慨刎相随。

禁宫祈禳八王

却说巡军当晚接了包袱，惊疑不定，只得为之隐藏。次日偷出城南，竟往汴京而去。

却说六郎遣孟良去后，心下十分不快，神思仿佛，如醉如痴。忽一晚，睡至三更，梦见孟良、焦赞满身是血，慌慌忙忙走入府中。六郎问孟良曰：“我遣汝去幽州取令公骸骨，缘何与焦赞染得满身鲜血而来？”二人拜曰：“蒙将军恩德过厚，今特来拜辞家去。”六郎惊曰：“相从半生，未尝言及于家。今日汝等平空出此言，何也？”遂伸手扯住孟良，孟良翻身一滚。撇然惊醒，乃是一梦。六郎甚是忧疑，捱至天明，究问焦赞，连日不见。左右报道：“日前亦往幽州取骸骨去了。”六郎听罢，惊慌顿足，叹曰：“焦赞休矣！”左右问其故，六郎曰：“孟良临行曾言，若遇番人缉捕，惟手刃之。彼不知焦赞后去，必误认为番人捕缉而杀之也。”众人亦未准信。

言罢，忽一人入府中见六郎，拜曰：“小人幽州巡警之卒，日前夜近三更，小人正提铃巡城，突遇一壮士付我包袱，再三叮咛，叫我送至将军府中。小人不敢失误，今特背送到来。”六郎令解开视之，乃木匣盛着令公骸骨。六郎又问曰：“当晚汝曾问其名否？”巡军曰：“问之不说。彼言到府，自有分晓。一付了包袱，慌忙而去。”六郎令左右取过白银三十两相谢。

巡军去讫，乃遣轻骑星夜往幽州缉访。不数日，回报孟良、焦赞二尸俱暴露于幽州城坳，今以沙土掩之而回。六郎仰天叹曰：“平定北辽，二人之力俱多。今兵革稍息，正好安享爵禄，而俱不幸丧亡。哀哉！哀哉！”次日，入奏真宗曰：“臣部下孟良、焦赞，为取臣父骸骨，俱丧幽州，乞陛下追封官诰。”真宗闻奏，甚加伤悼，谓孟良、焦赞汗马功多，乃遣人赍旨往幽州敕葬，谥赠孟良为忠诚定北侯，焦赞为勇烈平北侯。六郎谢恩而退。归至府中，思忆孟良、焦赞，怏怏不乐。自是不出门庭，亦无心于理任矣。

却说八王从幽州回时，路感风寒，疾作卧床。真宗不时令寇准等问安。八王谓寇准曰：“我与先生辈相处数十年，不意从此永诀！”寇准曰：“殿下偶尔小恙，何遽出此言也！值今四海清平，殿下正好燮理朝纲，致治太平，使臣等坐观雅化于来日也。”八王曰：“莫之为而为者，命也。此命定矣，人岂能逃！”准等辞别，入奏真宗，请祈禳北斗之星以保八王。帝允奏，令寇准、柴玉主坛。准等领旨，令人去请华真人来禳，建坛于禁宫。祈禳二日之后，真人对寇准言曰：“坛上本命天灯不灭，八殿下可保无虞。”寇准登坛看之，只见本命之灯明晃晃的，寇准心中暗喜。醮事完满，疾病果愈，满朝文武俱往八王府中称贺。八王入朝谢恩，真宗亲接上殿，面谕之曰：“卿之安危，系社稷之安危也。今日病可，社稷有托，乃朕之大幸焉。”于是命设酒筵庆贺，与席朝臣尽皆欢饮。

饮至日将晡，众臣罢宴，拥送八王出朝。来到午门之外，喝道军校慌忙回报：“有一个白额金睛猛虎，忽从城东冲入街市，百姓无不惊骇奔走，莫敢当抵，今直到午门而来。”八王听罢，出车视之，果见市中之人四散奔走，却有一虎，扬威咆哮近来。八王急令左右取过雕弓，搭箭抠弦射之，一箭射中其虎颈项，其虎带箭跑回。众军奔忙追赶，跟至金水河边，不见踪迹。军人回报八王，八王惊疑半晌。归至府中，心神恍惚，旧疾复作，后再不复起卧榻矣。

却说杨六郎因忧伤孟良、焦赞，遂染重疾。太郡报知令婆，令婆与延朗、八娘、九妹俱至卧榻之前看之。六郎请令婆曰：“儿此疾自料难瘳。”令婆曰：“我儿小心，待请良医来治，或可安全。”六郎曰：“昨日当昼而寝，偶梦入朝，行至午门外，适逢八殿下与众朝臣出来。不知八王因何拈弓搭箭射我，其箭恰中儿之颈项。忽然惊醒，甚觉项下疼痛难禁。想应命数当尽，以致梦中有所伤损。儿死之后，但乞母亲保重暮景，勿因不肖之故，哀恸而伤神也。”又唤宗保谓之曰：“汝延德伯深知天文，曾对我言，大宋兵革之灾，代代不绝。倘圣上命汝征讨，须当仔细，务宜忠勤王事，不可失坠我杨门之威望也。”宗保再拜受命。六郎嘱付已毕，渐渐瞑目。忽又张目，回顾延朗曰：“小弟不幸，今与家人相抛。望四哥善事母亲，抚恤子侄，撑持门户，弟死九泉仰戴。”言罢而卒。有诗为证：

塞北惟公一柱擎，忽闻华表鹤飞鸣。

寒蟾没入少微去，朝野哀伤涕泪零。

六郎既卒，令婆等一家号哭，声震京师。军民闻之，无不下泪。延朗进奏真宗，真宗叹曰：“皇天不欲朕致太平，而使擎天之柱先折。”满朝文武，无不感伤。真宗正悲悼间，近臣又奏八王听知杨郡马已卒，惊愤大恸，昨日终于正寝。真宗闻奏，倍加哀伤，遂辍朝三日。寇准等会议奏请八王、杨郡马谥赠，柴玉曰：“杨郡马忠贞良弼，捍边功绩，国朝第一，今宜谥赠为公。明日列位一同请旨。”寇准曰：“柴大人斯言甚当。”商议已定，次日会同满朝，入奏真宗。真宗曰：“朕已蓄是心，特未出旨。今卿等所见既同，朕当亲书敕旨。”乃追封八王为魏王，谥曰懿，杨景为成国公，命有司俱用王礼葬祭。寇准等领旨，同百官调度行之。

邕州侬智高叛宋

却说真宗封赠六郎为成国公，用王礼敕葬毕，杨宗保入朝谢恩，自后致仕于家。

真宗升遐，仁宗即位。景祐年间，邕州有一人姓侬名智高，生得浓眉青脸，身长一丈，腰阔十围，曾遇神人传授一十八般武艺，飞沙走石，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四方游食凶徒，闻其名声，皆归附之。'遂鸠集万馀人，杀入南蛮水德国，水德国王举城降之。既得其国，遂自称为侬王天子。常矜曰：“上天生我如是之躯，吾又学成如是之艺，方之古轩辕黄帝，不我过也。彼当时混一区宇，兹亦理之宜然。若区区汉高皇、宋太祖等，特凡夫俗子耳，尚且东征西讨，遂成帝业。倘我遇之，彼当退三舍矣。我今罄平生学力，弯弓北出而不跨有中原，吾不信也！”于是与右丞相石宜商议侵宋。

石宜曰：“主上欲取大宋天下，独力难成，必借五路蛮王之兵。先取邕州为基，然后再取柳州。柳州一得，乘此破竹之势，进图汴梁无难矣。”侬王见说，大喜曰：“朕有石相，犹唐尧之有虞舜。”遂遣使赍金帛，往交趾国见锐金秀王，借兵五万。又遣一使往罗暹国，请岳刀立大王助兵五万。又遣一使往捍坪国见剌虎哈唎王，借兵五万。又遣一使往乌扎国见贺花天王，借兵五万。又遣一使往打煎国见定儿五角王，借兵五万。五个使臣各领旨，赍金帛去见五国国王。五国国王见侬王天子遣使来送，又许取了大宋天下，分割地土相谢，俱皆喜悦，各亲提兵五万助战，不一日俱到水德国。侬王天子接见，不胜之喜。大排筵宴，饮至更阑方散。

次日，侬王自起本国之兵十万，并五国之兵，计有三十五万，攻破邕州。侬王入邕州城中驻扎。一日，复率众杀奔柳州城来。柳州节度使高严得报大惊，星夜遣人赍表往汴京奏知仁宗。仁宗闻奏大惊，遂问群臣曰：“南蛮叛乱，谁能领兵前去征剿？”包拯奏曰：“狄青深知南蛮事情，乞陛下命青前征讨之。”狄青进曰：“老臣不敢辞，特少一先锋。”包拯曰：“殿前都虞候魏化可充先锋之职。”仁宗遂降旨，命狄青领兵二十万前去征南，授为总督大元帅，授魏化为先锋。狄青辞帝，领旨引兵，望柳州进发。有诗为证：

欲洗交南瘴地尘，统军驰骤向边廷。

金貂分入三公府，甘作沙场万里人。

却说侬王天子驱兵至柳州城，时太平日久，民不知兵，闻南蛮车马杀来，望风瓦解。高严遂弃了柳州城，退守长净关。侬王天子遂领众进柳州城屯止。军士掳掠民财，杀伤百姓甚众。侬王不费张弓只箭，得了两州，心中大喜，不胜矜夸，谓取宋天下如反掌之易耳。乃设筵宴，犒五国国王并军士等。酒至半酣，侬王天子问五国国王曰：“今闻大宋遣将领兵来到，列位大王有何计策见教以破之？”锐金秀王曰：“待他兵来，临机应变，设策以破之。”是日酒散。

次日，侬王升帐，议定进兵之策。忽哨军来报宋兵已到。侬王天子曰：“今大宋兵新到，未有成算。谁敢领兵出杀一阵，以挫其锐？”贺花天王曰：“某命部将隆元出马，立枭来将首级。”隆元得令，披挂上马，引军出阵冲突而来。魏化正欲上马，出阵迎敌，牙将张诚言曰：“不劳先锋出阵，待小将去擒此贼。”魏化曰：“汝须仔细！今此一阵，关系甚大，倘若输了，挫折无限锐气。”张诚曰：“小将视此若群犬耳，杀之何难！”言罢，跳上雕鞍出阵，与隆元交战数合。隆元抵敌不过，拨回马走，那马忽陷蹄，带人跌倒。张诚拍马追赶，马走得快，却被隆元之马绊倒，跌落于地。贺花天王望见，骤马近前斩之。魏化拍马来救，五国国王驱兵掩杀而来，宋兵大败，死者无数。狄青收军，查点伤折数千，怏怏不乐，谓魏化曰：“汝为先锋，不出阵迎敌，何令张诚出马而致伤军斩将，大损威风？”魏化曰：“张诚坚意要出，非小将使令之也。”狄青曰：“这次权饶汝罪，后再失机，定行枭首。”

次日，狄青亲身出阵，列开队伍于北。侬王天子亦亲出阵，摆列阵伍于南。狄青指而责之曰：“汝居遐荒，守分进贡，多少安乐！今无故统众侵掠，而作此叛乱之事，是自求祸也。兹者王师到来，能悔前愆，倒戈拜降，吾于天子处保奏，赦除罪名，仍敕赐回国。倘执迷不悛，大驱万马，踏平巢穴，汝尚能保南面称孤乎？”侬王听罢，呵呵大笑，言曰：“吾闻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自天地开辟以来，几帝几王，变更非一，岂宋可得绵绵而有之乎？吾初接见，谓汝是宋之太师，必有奇谋异论。今特出此等之言，乃老而不死一狂徒耳，识甚世事！汝宋先日欺人寡妇孤儿，窃取神器，万世唾骂。吾今所以兴兵者，实代百年前周小儿伸冤也。老狂夫速退，勿使迟迟而污吾之刀斧！”狄青听罢大怒，挥魏化出马擒之。忽迅雷狂风大作，两下收军。

侬王曰：“宋兵勇锐莫敌，当用计胜之。”遂谓锐金秀王曰：“烦大王领兵抄出长净关之后埋伏，但听炮响，杀近关来。”又谓贺花天王、剌虎哈唎王曰：“烦二大王各领部兵，一枝伏于关左，一枝伏于关右，但听炮响，一齐杀出，直抵关前。”锐金秀王等各领兵埋伏去讫。侬王天子又谓定儿五角王曰：“烦大王镇守柳州城，勿得擅动。”五角王得令，不在话下。

侬王攻破长净关

却说侬王天子与岳刀立大王，大将松刚、白古钦等出阵。狄青与魏化摆一长蛇阵，侬王天子谓岳刀立大王曰：“大王识此阵否？”刀立大王曰：“不识此阵名何。”侬王天子曰：“此阵名为长蛇阵，倘击其首，则尾转救之；击其尾，则首从而救之。今烦大王出马击其首，又令松刚出马击其尾，又令白古钦击其腰，使他首尾不能相救。吾亲催动后军接应。”分遣已定，信炮一响，刀立等领兵齐出。宋兵果然首尾不能相救，溃乱奔走回关。只见贺花天王、剌虎哈唎王左右夹杀而来，宋兵又走转关后而去。忽锐金秀王一枝兵杀来。狄青弃了关，退走常胜镇。侬王天子追赶，直逼镇前下寨。狄青入镇查点军人，伤折数万。长净关前骸骨如山。有诗为证：

南来贼势炽如山，宋将关前死战难。

甲堕日光金缝裂，鼓轰霜气革声寒。

苍烟翠柳鸦争饱，白骨青苔蚁食残。

半夜琨鸡催梦起，还将老剑剔灯看。

侬王次日调兵将镇围了。狄青见折军太多，感伤不已。又见侬王围镇，四门攻打甚急，幸其镇原立有四门，城郭完固。然狄青慌慌无计，谓诸将曰：“南蛮勇不可当，今把镇围了，将奈之何？”魏化曰：“当急表奏朝廷，再遣兵来救应。”狄青曰：“围得恁紧，怎出去得？”魏化曰：“小将愿杀条血路，保护使者出围。”于是狄青写表遣人赍去，魏化开了北门，杀透重围，护送其人出去。魏化复杀入城来。

使人星夜走到汴京，进表仁宗。仁宗闻奏，惊叹曰：“狄青兵败，南蛮长驱而进。朕之社稷，毕竟难保。不能为先人守业，却有何颜见之于地下乎！然先帝何幸，得遇六郎。朕今生不逢辰，而无若人。设有若人，南蛮安敢正视中原！”言罢，包拯奏曰：“陛下不叹及六郎，臣亦忘之。今有六郎之子宗保，其人告老在家，乞宣来问取征蛮之策。”仁宗允奏，即命侍臣往无佞府中宣召宗保。宗保正在金水河边散步，吟诗云：

金水河头辇路分，深沉庭院柳如云。

春来天上浑无迹，月到花阴似有痕。

曲蘖酕醄高枕卧，莺声宛转隔窗闻。

千金难买相如赋，谁似相如善属文。

吟罢，忽家丁来报：“朝廷遣使臣来召老爷，今在府中等候。”宗保听罢，忙回府接旨。与使臣相见毕，即同使臣趋朝拜见仁宗。

仁宗赐坐于侧，见宗保须鬓皓然，愀然不乐，意其不堪领兵出征，乃言曰：“久不见卿，今已如此老矣。”宗保曰：“日月如流，不能久延。且无妙药驻颜，故不觉雪满乌巾。今日圣上宣召老臣，不知为着甚事？”仁宗曰：“卿尚不知，朕之社稷危在旦夕。今南蛮叛乱，侵犯边疆。朕命狄青、魏化征剿，岂意狄青失机，被贼夺旗斩将。朕之地土，已陷没千里矣。”宗保曰：“陛下今宣老臣，将欲何为？”仁宗曰：“特因卿久居兵革，军机惯熟，故宣来参酌征剿蛮贼计策。今见卿年迈，心甚不快。使卿少壮，烦一往焉，南蛮安敢如此长驱而进？”

宗保见仁宗说他年老，乃曰：“陛下说臣老，乞御厩牵过马来，御库取过盔甲、刀枪、弓箭来，伏望陛下恕臣死罪，待臣当殿前试演一番，看老不老？”仁宗即命武士牵马取枪甲等件。武士须臾取到，宗保俯伏请了罪，拿下朝冠，脱了朝服，带盔穿甲，取过硬弓，连拽折了数张。又拈枪在手，唤武士打马放缰前走。宗保举步如飞，向马后赶上，踊身一跳，跳上了马，绰枪左挥右刺，于殿前往来一巡。遂跳下马来，跪于帝前言曰：“陛下说还可用否？”仁宗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亲降阶，扶起宗保，乃命设宴宴宗保。

酒至半酣，仁宗从容谓宗保曰：“卿可前去代狄青掌元帅之印，但少一先锋。”宗保曰：“吾儿可挂先锋印。”仁宗曰：“文广年幼，未便可当此任。”包拯曰：“知子莫若父。杨元帅自以为可，即可矣。否则军伍凶行，彼岂肯自误耶？”帝允之。是日宴散。有诗赞宗保为证：

曾于海内擅威风，老眼年来一半空。

已向林泉寻九老，又从殿陛会诸公。

古今有几风流将，天壤无双矍铄翁。

早遣提师居阃外，岂容寇贼逞英雄。

次日，仁宗命宗保统率羽林军五万，前去代狄青领元帅之印，文广代魏化领先锋印。宗保领旨归府，将圣上调遣之事告木夫人。木夫人曰：“夫君老矣。妾年五十始生文广，儿又幼小，倘有疏失，怎生区处？”宗保曰：“吾已筹之熟矣，不必夫人忧虑。”遂令手下整顿起行。有诗为证：

宝匣行披紫电辉，气翀牛斗耀旌旗。

欲平夷虏南侵患，先竖中军杀伐威。

第七卷

宗保领兵征智高

却说杨宗保次日出朝辞帝，领兵起行，望柳州进发。侬王闻知宋君遣兵来救，乃撤围退回长净关去了。宗保大军不日到了常胜镇，狄青等接见宗保。宗保将圣旨宣读毕，狄青即捧印递与宗保，见宗保须鬓皓然，乃冷笑朝廷如此遣将，安能取胜。宗保见狄青冷笑，大怒，唤左右擒下狄青，绑出辕门枭首。狄青曰：“我无罪名，何敢妄自诛戮？”宗保曰：“适来递印冷笑，有失威仪。汝既轻慢，下皆不恭，吾安能统众以破贼哉？假令圣上见老，不用则已，若用之时，将印挂我，亦必敛容相授，使下有所敬畏。且今日来代领印，出自圣裁，岂我贪权慕禄而夺汝之兵柄耶？”言罢，喝手下推出斩之。文广急跪下告曰：“父亲才到军营，即斩元帅，恐于军不利。”宗保曰：“某自十三岁随父出征，统率大军，遇不用命者即斩之，有何不利！”文广又曰：“狄太师朝廷大臣，圣上所宠任者，今日不请旨斩之，恐圣上见罪。”宗保曰：“只看圣上分上，饶汝残生。我岂怕汝为太师耶！”遂放了狄青。狄青被宗保耻辱一番，收拾回京，沿途痛恨宗保，乃曰：“不把此贼灭门绝户，誓不为人！”不在话下。

却说宗保令军士扯起杨家令字旗号，摆开阵脚，出马与侬王天子打话。侬王天子见宗保须鬓雪白，又见手下一清秀孩童，披挂端坐于马上，遂问军士曰：“汝等知此老人与那孩子否？”军士曰：“那老者是元帅，那孩子是先锋。”侬王听罢，微微冷笑，暗忖道：“宋朝无人物如此！若早知道，提兵北向中国，天子已被我做多年矣。”遂言曰：“日前狄青硬抗我师，几致丧躯。汝今较之狄青，半做土臭，尚来提兵出阵而为元帅！那个孩童，口尚乳臭，乃挂先锋之印！中原人物，自此观之，寥寥然尽在吾目中矣。老将知事，早早拜伏马前，他日不失王侯之封。不然，此剑利害，决不相饶。”宗保闻言，呵呵大笑，言曰：“汝曾闻曩者破天门七十二阵，擒萧太后之人名否？”侬王天子曰：“彼女流也，被汝所欺。吾非女流，敌岂容易？但汝亦只能欺妇女耳，岂能敌须眉大丈夫乎？”

宗保曰：“军前不必饶舌！汝今谋逆，敢犯正统，果是有勇，舞剑挥抢，量必能之。但不知晓得些阵图否？”侬王天子曰：“未学接战，先学列阵，岂有不识之理。”宗保曰：“吾今排下一阵，汝试辨之。”侬王天子曰：“汝试排来与吾一看。”宗保曰：“两军休放冷箭，试看排阵。”遂走进阵去一调，复出问曰：“此何阵也？”侬王天子曰：“九龙出海阵。”宗保曰：“然也。还能认否？”侬王天子曰：“何阵不识，任从排来。”宗保又进阵一调，复出阵前言曰：“识此阵否？”侬王天子曰：“此八阵图，吾国小儿亦识，岂我身居万人之上而不识耶！”宗保曰：“汝有胆略攻打此阵否？”侬王天子曰：“尚欲直驱中原，横行天下，今遇此小小阵图而不敢打耶！”宗保曰：“汝试打之何如？”侬王天子诺之。彼心忖道：“杨宗保亦如狄青易敌。又以此阵，我既知之，必能破之。”遂引松刚、张诚从生门杀入阵内而去。

宗保见侬王天子既入，复将军士一调，变成九宫八卦。侬王天子三人在阵内东冲西突，无有出路。又听得外面喊杀连天，高声大叫，要活捉侬王蛮头。侬王天子大惊，遂念动咒语，一霎时怪风大作，飞沙走石。宗保笑曰：“此贼有这些本领，遂敢萌此大念。”乃提剑望北一指，大喝一声，怪风遂息。侬王天子大惊曰：“此人是我冤家对头。”正在慌危之际，忽东南角上一军杀进，乃定儿五角王驱短剑军一直砍进，其锋莫敌，宋兵俱各奔走，遂被他救出侬王天子去了。宗保乃分军作五队，望五处营寨杀去。

先是，四国国王并侬王立下五个营寨，及见侬王被围，营营胆丧魂消。独定儿五角王在柳州城闻知侬王斗阵，恐有疏失，遂提兵来救。既救出去，只见宋兵分五队杀来，俱皆弃寨走回长净关。正走之间，忽前一军拦住，为首一小将当先杀来。松刚欺其幼小，拍马向前迎敌。只一合，被文广砍之。魏化与隆元交马数合，将隆元砍于马下。文广、魏化二骑东冲西突，遇贼便砍，恰逢定儿五角王短剑之军，英勇难敌。文广思忖：“此兵急难破之，必伤其主将，方可获胜。”遂诈败而走。定儿五角王见文广败走，拍马追赶。文广拨回马来接战，将标枪一标，标中左股。五角王落于马下，文广近前正待砍之，忽侬王天子骤马而至，大声喝曰：“黄口孺子，敢如此无礼！”文广遂与侬王天子交马数合，不分胜负。文广乃佯败，用拖刀计去砍侬王，侬王躲过。文广见胜他不得，杀得性起，将交牙十二金枪之法刺之。侬王不能当抵，身被数枪，拍马逃走，与五国国王弃了长净关，退走柳州城去讫。天已将黑，宗保遂收军屯于长净关。有诗为证：

坐筹玉垒智谋深，训练强兵贯古今。

自顾勤劳甘百战，白头不改少年心。

次日，侬王天子升帐，调五角王曰：“大王何以知我困于阵中？”五角王曰：“哨马来报大王与宋人斗阵，我料毕竟有失，故引兵相救。”侬王曰：“昨非大王，几遇其害。但大王因救孤而被枪伤，孤心甚不忍也。”言罢，泪如雨下。五角王曰：“壮士临阵，不死便伤，此何足惜！请大王不必悲伤。”侬王曰：“五角王壮哉！正所谓勇士不忘丧其元也。”遂又言曰：“吾幼时闻宗保智力超群，破萧后七十二天门阵，无人能敌。昨日阵上观之，英勇还在。吾又欺文广年幼，被他刺了数枪，正是虎父还生虎子。吾想起来，此宗保老儿英勇之甚，必须用计，才可破之。”五角王曰：“昨日亦因欺敌太过，所以不甚提防，遂至大败。”侬王天子曰：“诚哉是也。但不知列位大王有甚妙策，下教下教。”锐金秀曰：“请两位大王先领兵埋伏万春谷之两头，来日与宋人交战，佯败而走，弃了此城，直引进万春谷去。待宋兵一进，伏兵齐出，截断谷口之路。彼来冲时，多设强弓硬弩射之。不消一月，宋人俱饿死于谷中矣。此计何如？”剌虎哈唎王曰：“杨宗保行兵如神，他肯令兵赶入谷来？那时功又不成，枉送了此一座城。依我之见，多备柴薪引火之物，布满此城之中。明日与宋酣战，至晚佯败奔走，弃了此城。彼必入城安歇，候至二更，复引军围城，齐射火箭入城烧之。列位大王以为可否？”侬王天子曰：“妙哉！妙哉！正合孤之意也。”

次日，侬王天子遂不出兵，暗备柴薪引火之物。既已停当，乃驱兵出城，直至长净关前搦战。杨宗保曰：“数日不出，此贼必有计谋。日昨探马可曾回否？”问罢，一卒向前禀曰：“昨领钧旨，打探消息，只见侬王军士纷纷挑柴入城，今日即引军出战。”宗保曰：“此计只好瞒着孩童。”言罢，乃遣文广出阵。文广得令，引军出马骂曰：“诛不死的瘟蛮，还敢来战！”侬王天子大怒，骤马挺枪，直取文广，与之交战数合，诈败而走，文广不赶。侬王勒马复回，战上三合又走，文广亦不追之。宗保骤马向前叫曰：“吾儿何不纵马追之？”文广曰：“他乃佯败，其间必有诡计。”宗保曰：“无妨，只管赶上擒之。”言罢，侬王天子复来交战。文广又与斗上数合，侬王败走，文广追之。宗保催动后军，一齐杀去，直赶到柳州城边。日将晡，侬王与众弃城奔走。宗保驱军入城歇息。文广见满城堆积柴薪，急禀曰：“爹爹快令军士出城！儿见街市俱是引火之物，倘彼射火箭入城，则我军无遗类矣。”宗保曰：“吾儿放心。”三军皆入城歇。

是夜将二更，宗保与魏化等步上城楼，遥听侬王军兵将近城来，宗保口诵咒语毕，大喝一声，迅雷大作，雨下如注。城下水深三尺，侬王军士湿透重甲。天明收军，回至万春谷口，军士造饭，向日晒衣。宗保唤魏化言曰：“汝领三千劲骑，直去万春谷口呐喊，彼军惊走，不必追入谷去，只夺得马匹盔甲回来，是汝之功。”魏化领兵去讫。又令文广领健军五千，接应魏化，搬运盔甲等类。文广亦领兵去了。魏化引军既至万春谷口，一声炮响，喊声大振。侬王与五国军士惊骇，乱走入谷。魏化与军士搬运盔甲，抢夺马匹。文广引兵又至，将所弃之物，尽皆掳回柳州城讫。

侬王天子走进谷中，见兵不来追赶，遂下令扎寨于谷。与五国国王坐定，泣而言曰：“昨夜之败，非战之罪，乃天败也。假使非雨，彼军俱作煨烬矣。”言罢大恸。五国国王皆劝曰：“胜败兵家常事，大王不必如此感伤。虽败两阵，未曾甚折军兵。明日再与决一死战，有何不可！”侬王天子曰：“我军疲劳，犹之可也。列位大王为孤受苦，吾心是以痛伤。”五国国王皆曰：“唇齿之败，患难共之，今说此话不得。”侬王曰：“列位大王既无退志，孤能射神箭，明日试看孤射之。”言罢，于是传令下寨万春谷中，整顿军器，次日复出交战，不在话下。

文广困陷柳州城

却说宗保升帐，诸将参见毕，宗保谓文广曰：“夜来一梦不祥，必有小灾。”言未罢，忽哨马报侬王复整兵出谷，杀奔柳州而来。宗保曰：“吾欲号令出军，恐有疏失，验应昨夜之梦。”文广曰：“既爹爹夜梦不祥，且停止不出交兵，高垒深沟，坐老其师何如？”宗保曰：“吾军远涉，粮草缺少，利在速战。”魏化曰：“权停两日，观其动静，出兵破之。”宗保曰：“然也。”乃传令四门紧守，勿得妄动。

侬王见宗保两日不出交战，遂生一计，写书一封，唤小卒送入柳州城去。小卒领书至城下叫门，守军报知宗保，宗保传令开门放入。小卒递上书，宗保拆开看之，书云：“日前汝排阵图与孤打之，汝若有能，孤今亦排一阵，汝试出城观看何如？”宗保览毕，对来卒言曰：“神人之阵，我曾破之。量尔主乃一凡夫，才不高于神人，吾岂不能攻打乎？来日准出观阵。归语汝主，决不爽信。”小卒领令回报侬王。侬王喜曰：“中吾计矣！”

次日，侬王先摆开阵势，出马立于门旗之下。宗保亦摆开阵脚，才出马来，侬王遂发神箭射之。宗保望见，伸出右手接之，忽左手里枪竿打着坐下马眼，那马惊跳起来，把宗保掀落于地，伤折左脚。文广急救起来。侬王望见宗保落马，手挥五国之军，一齐杀出。魏化、何承恩等出马迎敌。文广护送父亲入城，复出杀退南兵，救得魏化等入城讫。

侬王率军将城围了。文广令四门紧守，不许乱动。号令毕，竟入帐禀曰：“爹爹保重贵体，勿以军情罣心。”宗保曰：“吾足还要一月才好。争奈粮草缺少，蛮兵虽败，未曾折伤，他决不退。必须遣人表奏朝廷，再调兵来救应，方破得此贼。”文广曰：“蛮贼只道爹爹伤箭，今将四门围得甚紧，弓弩设得极多，怎出去得？”宗保曰：“汝令四门军士披挂，擂鼓呐喊，虚作出城之状，每日一连数次。蛮贼折箭既多，彼必懈怠，只道耍他，不复射箭。可令魏化赍表，汝同杀出城去。辅送出了重围，汝即收军入城。”文广依计而行，一连三日诈作出城之状。贼见折了许多箭，果懈怠不射。文广开了北门，同魏化杀出城去。比及三门知觉，撤兵来杀时，文广收军已入了城，魏化已杀出重围去了。

星夜回到汴京，进奏仁宗，仁宗闻奏，惊曰：“文广，长善公主之偶。文广倘有疏失，怎生区处？”遂问群臣：“谁堪领兵去救文广之困？”包拯奏曰：“殿前检校元和可以去得。”仁宗允奏，即宣元和上殿，命其领兵。元和奏曰：“小将愿往，但得一主帅同去为妙。先日杨府常有女将，乞陛下宣木夫人来，问渠府还有可堪统兵者否？”仁宗听罢，即命侍臣急往杨府，宣木夫人入朝商议军情。木夫人接了手诏，同侍臣进朝拜见仁宗。仁宗问曰：“文广今被蛮贼陷于柳州城，魏化回取救兵。朕命元和领兵五万去救，但元和勇而无谋，不能将将。汝府先代常出女将，不知今还有否？若有能者，朕即敕封领兵，前去解围。”木夫人闻知文广被围，大惊曰：“杨门止有此子接绍宗支，若有疏危怎了？今杨门虽有几个丫头，却未曾演习兵戈之事，不知可去得否，待妾回问，即来复命。”

木夫人辞别仁宗，竟回到府，召集众女至于庭前，问曰：“文广被贼陷于柳州城内，圣上问我杨门还有女将，可以领兵前去解围者否，汝等有谁去得？”宣娘曰：“阿奴愿去。”木夫人曰：“汝肯去，却要谨慎。”遂引宣娘入朝，奏知仁宗。仁宗大悦，遂下命封宣娘为征南总督，授元和为车骑将军，即日领兵起行。帝又谓木夫人曰：“文广，长善公主之配，朕今许舍东岳庙三般宝物，祈佑文广平定南蛮而回。”木夫人与宣娘谢恩而去。

宣娘领旨，辞别木夫人，与元和、魏化统军出城，望柳州进发。不数日到了柳州，离城十里扎下营寨。宣娘曰：“谁肯杀入城去报知文广？”魏化曰：“小将愿去。”即欲出寨，宣娘曰：“且少待。先定计策，报与他知，做个里应外合，却才为妙。”元和曰：“计将安出？”宣娘曰：“今蛮兵屯于万春谷中，我欲引军截其归路，但不知有路可通那头否？”忽一卒应声曰：“有路可通。”宣娘曰：“汝何以知之？”那卒曰：“昔日狄太师曾遣小卒到此谷中打探消息，只要偷过了柳州城外蛮贼之营，使他不知，便可以去。”宣娘曰：“计策有矣。魏将军杀入城去，告知吾父，说吾引军偷路过谷，截贼归路。须令城内明日大开四门，调遣军士一齐杀出。元将军分兵四路杀进，做个里应外合。贼兵一败，必走入谷，不可追之太骤，恐其舍命杀转。只宜令步军放炮放箭，缓缓一步一步进谷。吾军既入了谷，骑可并行，又当急急迫之。谨记，切不可有误！”言罢，谓元和曰：“将军即放炮呐喊，大张威势，一则以助魏将军入城，二则蛮兵俱出迎敌，趁此之势，我好偷过营寨。”言罢，魏化领劲骑一千，直冲重围，入城而去。宣娘自引骑军二千，远远依山傍岭，偷过贼寨，往小路抄出万春谷那头去了。二支骑军方出之际，元和放炮擂鼓，喊声振天。只见蛮兵纷纷前来迎敌，却未提防宣娘偷过他寨去了。元和叹曰：“杨门妇女，亦有识见如此！”

却说宗保之脚已好，正在军中吟诗纳闷。其诗云：

层阴迢递苦迷空，八月黄沙吹朔风。

关塞极边悲草木，羽衣昨夜过崆峒。

何年克汗全归去，此日骠骑尽总戎。

千里骅骝俱野牧，庙堂不用赏边功。

吟罢，忽闻城外喊声大作，急登敌楼观望。只见魏化杀入城来，急令文广开门，放下吊桥，迎接入城。魏化入见宗保曰：“今宣总督领兵偷过贼寨，竟往万春谷截贼归路去了。着小将告禀元帅，如此如此而行。”

次日，宗保下令，遣魏化出西门，与定儿五角王交战；遣孙文焕出东门，与剌虎哈唎王交战；遣何承恩出北门，与锐金秀王迎敌；遣文广出南门，接战贺花天王。人各领兵五千，一声炮响，四门一齐杀出。宗保又令高严守城，又令冷如冰领兵一万，出马与岳刀立大王接战。宗保自引大军，接战侬王天子。元和次日亦依宣娘之言，军分四路，整顿齐备。

听得城内信炮一响，元和挥军杀进四门而去。内外夹攻，蛮兵大败，走入万春谷去。宗保催大军直赶杀到谷口，令军士一步一步射进谷口，防贼埋伏。既进谷中，漫山遍谷，赶杀而去。蛮兵将走出谷，前军回报，谷口有军拦路。侬王天子闻报，奋勇当先杀出。宣娘见旌帜是侬王的，遂出马交战。只一合，被宣娘挥刀砍落马头，侬王跌落于地，宋兵将侬王绑了。部卒俱投降乞生，宣娘纳之。只见五国国王爬山越岭逃命。宗保催军杀到，得报侬王已被宣娘捉了，五国国王俱各越岭而走。宗保急令军士于岭下高声叫曰：“为乱者侬王，今已成擒，实与汝诸国无与。汝等归路皆已遣兵截住，今请汝等皆来投降。吾之元帅于天子处保奏，复封故土为王。苟执迷不省，如擒捉了，一命不留！”五国国王闻说，皆下山言曰：“只恐元帅缚而杀之。果肯相容，即当倒戈投降。”宗保曰：“诛戮降军，是不仁也；行不践言，是不义也。大宋堂堂正大之师，乃为不仁不义之事，何以服四夷乎？”五国国王皆曰：“请元帅暂退军兵，明日自缚来见。”宗保下令收军，屯于谷中不题。

宣娘化兵截路

却说宣娘入见宗保言曰：“久别爹爹，有失侍奉，恕儿之罪。”宗保曰：“非我儿来救，老父一命，几不能保。”文广曰：“适间爹爹不严督军士擒捉五国蛮王，何故收军，让他逃走？倘他日再生边患，岂非今日若有以纵之乎？”宗保曰：“兵书云：‘归师莫掩，穷寇莫追。’倘若赶之太急，蛮贼拼死杀来，吾军可保无虞？此所以欲擒之，必姑纵之。彼果肯降，仍令反国，怀之以德。若再叛乱，寻复出师，示之以威。且自古有华夷之分，彼不毛之地，得不足喜，失不足忧。虽蛮夷之人，必服其心，岂可一一示威以劫之乎？”魏化曰：“元帅言之是也。”宣娘曰：“若要蛮贼来降，必须设策惊他。”宗保曰：“有何计策？”宣娘曰：“爹爹说伏兵截他归路，即是此个计策。”宗保曰：“吾不过诳他而已，岂真肯遣兵深入险地，以受其殃？”宣娘笑曰：“儿自有计，不必要兵前去。”遂唤军士拿米过来，望南撒去五把，不知口中念些甚么。念毕，大喝一声，仍复告宗保曰：“儿遣兵去矣。”众人亦未准信。

却说五国国王商议曰：“难得宋人收军去了，我你走归本国，岂不美哉！何必投降，受他节制。”言罢分别，各望本国之路逃回。俱行了一程，遥闻前面军马鼓炮之声，如风雷迅烈一般，吓得五国国王尽皆走转，复聚于万春谷口，相对言曰：“前途埋伏之兵，势甚雄壮。”五路皆一样如此言之。锐金秀王曰：“若不投降，被他所擒，求生难矣。”定儿五角王曰：“只恐宋人不肯相饶。”锐金秀王曰：“纵不相饶，死期犹远。今宁舍我一命，以救数万军人之命。然又闻宋主宽仁大度，不肯残害降卒。万一侥幸，赦除不杀，吾辈又得生矣。”商议既定，皆自绑缚诣营，写表称臣投降。宗保出帐，亲释其缚，言曰：“列位大人今既倾心归顺，俺便写表申奏朝廷，力保释放，仍封为王。”言罢，乃令设酒相待，尽欢而散。有诗为证：

星月烽烟息，山河贡道通。

不枭诸反侧，宗保信英雄。

却说宗保一获侬王，唤过降卒百馀人向前，谓之曰：“汝等肯代我干场事，重赏释放还国。”降卒叩头言曰：“愿听爷爷钧旨。”宗保曰：“今汝等星夜走回邕州，报说侬王天子与宋战败而回，不觉被一支军兵截住归路，困于谷中。我等回取救兵，乞丞相爷爷快发兵相救。汝等走到邕州，却要黑夜呐喊，急叫开门。”言罢，众卒领诺。宗保又令文广与何承恩领兵二万，同降卒星夜兼程，往邕州进发。若至城边，令降卒叫开其门，挥军一涌而入。文广得令，领兵走到邕州，天犹未明。文广与军士埋伏于城外，令降卒喊门，依着宗保之言，如此如此而说。门军听罢，见是自己之军，遂大开城门。文广催军，一涌而入。文广一马当先，杀到邕州衙前。恰遇石宜走出，一刀砍之。既诛石宜，文广遂下令不许军士妄杀市民，出榜安抚百姓，令何承恩权知邕州州事。分付已毕，乃收军回柳州城而去。

文广回到柳州，入帐见宗保曰：“禀爹爹得知，石宜已被儿砍了。又令承恩权掌州事，安抚百姓而回。”宗保大悦，于是写表并五国王降表，俱遣人赍进汴京，奏知天子。赍表者正欲上马，忽宣娘提得侬王首级，掷于帐前。时五国国王俱列帐下，吓得魂不附体，面面相觑。时宗保见之，大怒，喝令军士将宣娘绑了，辕门枭首。文广急向前跪告曰：“爹爹息怒！侬王死有馀辜，斩之理当，今缘何将姊姊枭首？”宗保曰：“吾今写表，说活捉侬王解京，待圣上亲行发落。今幸表尚未去，倘若去了时节，吾有诳君之罪，反到干出灭门绝户之事。吾昔与狄青构怨，纵圣上垂念功绩相容，狄青岂肯相容乎？彼必假公义而伸私忿也。”文广曰：“且放他转来，问斩侬王之由，枭首未迟。”宗保遂唤军人推转于帐下。文广含泪问曰：“姊姊何故擅杀侬王？”宣娘曰：“侬王两臂有千钧之力，爹爹正令人送京，彼遂打破囚车走出，抢了军人之刀，杀死数十军士。儿出见之，乃念铁罩咒罩倒于地，令军人近前缚之。彼持刀在手，如虎凶狠，军人无有一个敢近其前。儿自思此等凶贼即解，到中途军士必受其害，以此砍之。现有杀死军人可证。不期冒犯爹爹军令，恳乞相饶。”宗保曰：“权饶这次，后再如此，军法施行。”于是写过表文，使人赍去。

使者星夜回到汴京，进奏仁宗。仁宗大喜曰：“朕有文广，边患无忧矣。”乃遣使臣赍赦文释放五国王归国，袭承旧日王爵。命高严为柳州刺史，镇守柳州。命何承恩为邕州刺史，镇守邕州。又诏杨宗保即日班师回汴。侍臣领旨，竟到柳州。宗保令人排香案接旨毕，即召五国国王至，命之跪听圣旨毕，宗保谓之曰：“蒙圣恩宽宥，敕令列位归国，仍封王位。但自今以后，各守分土，毋得生事扰边。再犯天威，罪却难赦。”五王曰：“荷元帅不杀之恩，与圣天子宽宥之德，如同父母，难报罔极，尚敢作背逆之事耶？”遂向北再拜，复转拜宗保四礼毕，各自分别，回本国去讫。有诗为证：

圣主施仁释五王，五王感德地天长。

尽欢白璧完归赵，遥向辕门拜冕裳。

却说宗保下令班师回京。不日大军到了汴京，宗保朝服入朝复命，俯伏金阶。仁宗宣诏入便殿赐坐，乃曰：“塞上风霜，劳顿元帅，朕甚悯焉。”宗保跪下言曰：“微臣分所宜也。”仁宗命平身复坐，谓之曰：“向者报道卿等陷于柳州，朕即许舍东岳之神三件宝物，祈佑卿等早脱祸胎，平定邕州而回。彼时朕即遣人赍宝送往东岳酬愿，使臣到于焦山，不期被强贼抢夺而去。此贼访得，即居焦山之下，为害不小。卿着何人前去剿除，取出三件宝物，竟往东岳酬了旧愿，朕心始慰。”宗保曰：“可命文广与魏化前往取之。”仁宗曰：“文广，朕欲令与长善公主毕婚，另遣一人去罢。”宗保曰：“他人去则有失，待进香回，毕婚未迟。”仁宗允奏，遂敕令文广与魏化领铁骑三千，前往焦山取宝酬愿。文广领旨去讫。

杨文广领兵取宝

却说仁宗敕令文广领兵往焦山取宝，进酬香愿。文广得旨，乃命军人展开旌旗，大书“奉敕取宝进香”。书毕，遂归无佞府辞别父亲，引着三千铁骑军，即日起行。临行时，文广问魏化曰：“不知此去焦山，有几条路可以通之？”魏化曰：“闻有两条路通之，一条大路直从焦山之前，一条小路便抄出焦山之后。此条小路而去更近些。”文广曰：“既小路更近，可星夜提兵而进，出其无备，打破他的巢穴，剿除更快。”魏化曰：“小将军所言甚善。”文广乃率军士往小路进发。

却说焦山杜月英与宜都窦锦姑结为姊妹。月英抢了朝廷宝物，遂遣人居于汴京，打探消息。其人听得是文广从小路而来取宝，飞报月英。月英大喜。忽报锦姑来到，月英出接，叙礼坐定，锦姑问曰：“贤妹有何事喜笑颜开？”月英曰：“吾抢了朝廷三件宝物，即今打听得是文广来取。此人乃长善公主夫婿，今尚未配。其人生得甚美，他来见我是个女子，决不着意提防。吾必用计擒之，成就鸾交，岂不终身有良托哉？”锦姑见这话，暗忖道：“他要好婿，我亦要好婿。莫若领吾部下先捉之，以成佳偶。”遂问曰：“贤妹可知他从那条路来？”月英曰：“小卒报知，正从姊姊那条路来。”锦姑暗喜，遂辞别竟回，定计捉文广。

时文广引军来到宜都山，前军回报，前有一彪军拦路。文广令军摆开，出阵言曰：“吾今领天子敕旨，前往东岳进香。汝是何人，敢来拦路？”那阵中一美貌女子向前言曰：“吾乃宜都山窦天王亲女，据守此方，凡往来客商人等经过此处，俱要留下钱物，始让他过去。汝是何人，犹尚不知？”文广曰：“吾乃日前擒侬王天子归国先锋杨文广是也。”锦姑曰：“汝只能擒那蛮贼，能胜吾手中宝刀乎？”文广大怒，提枪直取锦姑。锦姑与之交马数合，被锦姑将绊马索套了马足，用力一扯，其马跌倒，遂把文广掀落于地。众喽罗齐出捉之。魏化急来相救，被锦姑一箭射中其马，魏化亦掀落于地。锦姑却不去捉魏化，只去绑缚文广入寨。

锦姑坐于帐上，众喽罗拥文广于帐前，挺立不屈。锦姑见文广表表威仪，面如傅粉，唇如涂朱，心下十分欢悦，恨不即与合卺。遂命喽罗对文广说要与成亲一事。喽罗领诺，与文广说之。文广曰：“吾乃堂堂天朝女婿，岂肯与山鸡野鸟为配乎！宁死不失身于可贱之人！”锦姑怒曰：“汝今已被吾擒，敢说如此轻狂之说！吾今不放汝，死拘囚入海，即朝廷闻之，奈我何哉？那时任我磨灭你这畜生。”文广听罢，大骂狗妇，将头去撞锦姑。锦姑令喽罗紧紧绑缚其手足，私谓喽罗曰：“汝等勿得相伤，吾自有个计策，不愁他不肯谐亲事。”喽罗得令，将文广绑缚，丢于后寨床上。

忽寨外喊声大振。锦姑出寨视之，乃魏化也。遂曰：“才饶汝死，今复胆大，敢来冲寨呐喊！”魏化曰：“不必多话，好好还我小将军也。”锦姑曰：“已杀之矣。”魏化大怒，直取锦姑。交战数合，亦被锦姑擒之。众喽罗绑到寨中，锦姑亲解其缚，扶起与之言曰：“竟拿汝来作个媒人。”魏化曰：“作甚媒人？”锦姑曰：“妾欲为杨先锋举案，适与之说，嫌妾体贱名微，再三不允。”魏化曰：“无有是说。只他乃朝廷驸马，尚未婚配，故有难以区处耳。”锦姑曰：“妾愿居其次，有何不可？”魏化曰：“吾试与言之。”遂进后寨，见文广紧紧绑定，丢在床上。魏化曰：“小将军好苦！”文广惊曰：“汝缘何到此？”魏化曰：“吾见小将军落马，急出相救，被他射倒坐马，复回换马来战，又被所擒。他说要与将军结姻，此事何如？”文广曰：“这事怎生做得！朝廷见罪，将如之何？”魏化曰：“小将亦想到来，但今坚执不从，彼不肯生放还也。依小将臆见，且姑顺之，他又愿居其次，倘后朝廷有辞，小将一一担当。”文广思忖半晌，言曰：“依汝之言，成了也罢。”魏化领言，回复锦姑曰：“小将军允了，但说后来毋得有异说也。”锦姑曰：“甚么异说？”魏化曰：“即大小之谓。”锦姑曰：“妾虽非天朝人物，礼义颇自矜持，岂无愧耻而溺于私欲者乎！特因彼是将门子弟，吾爱之重之，日后不失所托耳。”遂命喽罗大排酒筵，是夕文广成亲。有诗为证：

郁葱佳气蔼蓬莱，金玉缘成月老裁。

宝鼎氤香馥郁郁，紫箫声沸凤凰谐。

月英怒攻锦姑

次日早膳已毕，文广正辞别锦姑，将欲起行，忽闻寨外喊叫。文广披挂上马，却又见是一佳人也，暗忖道：“冤家如此之多！”遂绰枪向前言曰：“吾乃大宋皇帝敕令进香之兵，汝是何人，敢来阻当？”月英曰：“汝莫非文广将军乎？”文广曰：“然也。”月英曰：“汝乃妾之良人，不与交战。快叫那泼妇出来比敌！”文广听罢，更不打话，拍马直取月英。月英迎敌，交马数十合，不分胜负。魏化又与交战数十合，亦不分胜负。文广又欲出马夹攻，锦姑曰：“暂且收军，明日再战。”

文广于是收军入寨。锦姑曰：“月英才能胜妾十倍，且颇贤达，莫若纳之，以杜其患。”文广曰：“着谁去通知？”锦姑曰：“烦魏将军一往。”次日，魏化往月英寨中告知其事。月英曰：“可恨此贱人，欺我太甚！”魏化曰：“若非锦姑昨晚苦劝，杨先锋亦不肯允。”月英曰：“杨先锋既允，请他单骑入妾寨来，我姑收军。”魏化回告文广。文广即辞别锦姑，锦姑挥泪言曰：“他日毋以妾为丑陋，使妾有白头之叹可也。”文广曰：“岂有是理，某非王允等也。”言罢，单骑入月英寨去。月英接见大喜，言曰：“郎君，迎接稽迟，幸乞恕罪。”文广见月英淡妆素抹，修眉一弯，新月皓齿，满口瓠犀，心中思忖：“世间有此绝色女子！人常说道月殿仙娃，貌美无伦，今睹此女，或可并之。”有诗为证：

秋水盈盈横两盻，春山淡淡扫眉峰。

绛唇娇啭莺声巧，疑是嫦娥下九重。

文广一见月英，心下甚悦，遂与同到焦山。那晚大设筵席，文广与月英曲尽绸缪。

次日，文广谓月英曰：“蒙子之情爱厚至矣。但我奉圣旨进香，沿途稽迟，违了钦限，甚不稳便。日前子所夺的宝物，快取来与我去还了愿信，再与子会佳期。”月英曰：“本欲留郎君停息数日，怎奈君命为重，实不敢拘去辕。但此后愿勿见弃，妾所终身仰望者郎君，请思昨宵鱼水之欢，亦非残花败柳者也。谨念在怀，幸莫大矣。”文广指心而言曰：“吾有弃子之心，天日可表。”言罢，月英唤丫头递出三件宝来。是那三件宝物？一件是万年不灭青丝灯；一件是自报吉凶玉签筒，何谓自报签筒？人有心事，但一叩之，其签自出，报其吉凶；一件是夜明素珠一串。

文广收了宝物，辞别月英，引军到于燕家庄。庄前有一大涧。燕家庄上有一人姓鲍名大登，身长一丈，力拔生牛之角。自称为燕皇帝，入海为贼，官军捉捕不得。生三子一女，长子名大卿，次子名少卿，幼子名世卿，女名飞云，俱有力善战。聚众喽罗数万，屯于燕庄。时鲍大登正与江氏坐于堂上叙话，忽喽罗飞报，说道：“宋朝遣人赍宝，往东岳进香，今来此经过，乞发兵攘其宝物。”鲍大登曰：“大卿、少卿下海去了，吾今只得自去夺之。”世卿曰：“缘何轻觑于儿？待儿去随手拿来，如探囊取物耳。”言罢，披挂出马，引众喽罗摆开阵脚，向前叫曰：“来将好好留下宝物，随你往来。若还半言不肯，杀教片甲不回。”文广听罢大怒，挥戈直取世卿。世卿亦拍马迎敌。交马数合，文广举鞭打中世卿左臂，负痛逃回。大登望见，绰枪出马，交战十合，败归于寨，闷坐不悦。

飞云闻父败回，急出问曰：“来将是谁，如此英勇？”大登曰：“我亦未问其名，只见汝兄中鞭，即出马与战。老父非走得快，几被所擒。”飞云曰：“爹爹当用计擒之，可徒恃勇乎？”大登曰：“来将是个小子，生得十分美貌。吾初欺其幼小，不觉倒有些能干。”飞云曰：“待儿出马擒之。”大登曰：“你去须仔细。那小子枪法甚精，若捉时来与为配，吾愿足矣。”飞云含羞不语，披挂上马出阵言曰：“来将名甚？”文广曰：“我乃征蛮元帅之子，先锋杨文广是也。”飞云见文广容貌美丽，又闻是杨府子弟，暗暗忖道：“父亲之言不差。”乃言曰：“汝曾闻谚云‘恶龙不斗当方蛇’？汝今在我处经过，合当小心。礼物不拘多少献上，买路过去，方是汝之高妙有能处。今到撒泼无礼，逞强恃勇，要抢路过，怎能得勾！”文广听罢大怒，直杀过去。斗上数合，飞云刀怯，拨马走往大涧边去。文广赶上，大喝曰：“贱丫头！走那里？”飞云常在此打马跳涧，教练其马跳得甚熟，故引文广来跳。遂走至涧边，打马一鞭，跳过去了。文广不知飞云诱他来跳，且其马素习未惯，跑到涧边，亦打一鞭去跳那涧，滑喇一声，跌落涧内。魏化急赶来救，大登出马交战。飞云见文广落涧，令数十善水喽罗下涧捉之，须臾绑缚上岸。飞云令众弗得伤他，竟跑马先回，入后堂见母亲商议婚配之事。有诗为证：

秦楼年少吹笙女，汉苑风流傅粉郎。

共结丝萝山海固，永谐琴瑟地天长。

文广与飞云成亲

却说飞云诱得文广跳涧，既擒捉了，竟回寨入见江氏。江氏迎而言曰：“闻娇儿用计擒了来将，足慰父兄之心，以雪输阵之辱。”飞云曰：“固然雪耻，还有一事，不好说得。”江氏曰：“母亲跟前却有何害？只管说来。”飞云欲语，又掩着口只是笑而已。江氏曰：“莫非所捉之将，真可以为偶乎？”飞云点头，复曰：“彼乃杨府之子，况且妙龄，杀之可矜。”江氏曰：“待父升堂，吾即言之。”

鲍大登升堂，江氏同坐于侧。众拥文广于阶下，挺身而立。江氏见文广美如冠玉，心下十分欢喜，谓：“真吾之婿也。”大登曰：“竖儿不跪，复欲何为？”文广曰：“吾之膝，金石弗坚过也，岂肯向鼠窃狗偷之辈而一折乎？”大登闻说大怒，提剑欲砍。江氏即遮隔言曰：“小童有一事，欲启圣上得知。”文广亦怒曰：“砍便砍，何必做那般形状！”又见那婆子称“圣上”、“小童”，复大笑焉。江氏曰：“此子乃杨府子弟，莫若留之，以配飞云。圣上酌量何如？”大登遂抛了剑，向前笑曰：“贤婿休惊。”时天将晚，大登也不问他肯不肯，释了其缚，只管教飞云出来拜告天地。飞云既出，大登命其下拜。文广不拜，大登按倒其头令拜。文广暗忖：“此来被阴魂迷了，连连遭此缠害。前被锦姑玷我之璧，今若不顺，他仍不放，莫若姑顺了也罢。”遂下拜焉。拜毕，与飞云同入洞房，颠鸾倒凤，不胜欢乐。

次日，文广告大登曰：“蒙岳丈厚恩，谨当趋侍左右。但小婿领圣旨进香，恐违钦限，只得拜违前去酬了复命，庶几罪不及于九族。”大登曰：“自古为臣尽忠，理合奉行。但汝媳妇如何？”文广曰：“复命之后，即遣人来取。”大登曰：“我自送至。但小女无瑕之玉，被汝点破，端期白发相守，慎毋见弃可也。”文广曰：“小婿非薄行之人，决无是为。”大登曰：“亦须进房一辞而别。”文广遂进房辞飞云。飞云半晌不语，长吁一声。文广曰：“子何愁闷之深？”飞云曰：“早知郎君离别早，何似当初不遇高。”文广曰：“非也，上命差遣，由不得我。我岂肯轻离别乎！”飞云曰：“妾跟郎君同去何如？”文广曰：“不可。此去进香，要洁身诚敬，以奉神明，敢带妇女？”飞云曰：“似此奈何？”文广曰：“待回汴京，差人来接便了。”飞云曰：“妾之娇姿，未惯风雨，郎君知之怜之，幸勿丢于脑后。”文广曰：“某萌此念，天厌！天厌！”飞云曰：“妾当远送一程。”遂与文广同出庭前，告父曰：“妾欲送杨郎一程回来。”大登曰：“儿去即回，彼行程紧急，莫去误他。”言罢，文广拜别大登、江氏，与飞云同行。

出至寨外，两泪如倾。文广见之，亦不觉泪下，言曰：“一宵恩爱，遽尔离分，心岂忍乎？倘后我无音来，汝不肯忘而来相与，当会同焦山杜月英、宜都窦锦姑，一同入京访问，金水河边无佞府乃我之家，汝等直投入来。”飞云曰：“恐郎君他去，家人不容奈何？”文广乃取下金簪一根，言曰：“设或不在，以此递进，无有不容。”飞云曰：“妾去会时，恐彼二人不信，何如？”文广又解下鸳鸯绣袋一个，付与飞云言曰：“此乃月英亲手泽也。持此前往，再无异说。请子回步，恐误去程。我与汝既结夫妇，后会有期。”飞云不胜悲怆，遂于歧路再拜而别。有诗为证：

昨日相逢今别离，忽闻钏落泪交颐。

心中无限伤情话，握手叮咛嘱路岐。

文广别了飞云，回到军营，将成亲事情告知魏化。魏化言曰：“此乃天缘奇遇，将军前生结下来的，纵仇敌之家，亦必成就。”言罢，文广号令诸军起行。不数日到了东岳，文广谓魏化曰：“众军俱屯止山下，吾与汝斋戒沐浴，手捧此三件宝物，拜到圣帝面前献上，才见诚敬。”次日，文广、魏化沐浴毕，捧着宝物，一步一拜，直到大帝面前。挂了灯，安置了签筒，文广曰：“素珠须挂在大帝手上方好。”遂亲登案，揭开罗帐挂之，遂礼拜上香。已罢，同魏化绕廊观看，叹曰：“灵山胜景，真个无穷佳趣。”有诗为证：

百折千回叠嶂岑，崆峒遥出翠微深。

青天白日烟霞结，不受尘埃半点侵。

文广往各房游耍，只见道士个个丰神秀雅，飘飘然若当世之神仙。乃言曰：“吾辈持戟负戈，吃惊受恐，有甚好处！到不如此辈宠辱无惊，理乱不闻，优游自得，恍洋自适，却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也。”有诗为证：

悟彻三千与大千，上人不为利名牵。

烟霞深隐诸缘寂，水月光涵一性圆。

顽石点头时听法，清风拂座夜谈玄。

闲来拟结陶潜会，共醉芳樽对白莲。

文广叹罢，道官来请进膳。膳毕，文广曰：“汝众道官各退，我等遍观景致一番，亦不枉到此处。”言罢，众道官各散去了。文广与魏化步到一峰，峭拔壁立，其高冠绝诸峰。有诗为证：

风光天下已无双，万里云山尽树降。

一笑风雷生足下，钧天路去不多长。

文广既到其峰，只见有一石殿，殿门上书着“天下第一高峰”。忽然云暗，似有雨之状。魏化曰：“雨来那里去避？”文广曰：“推开这石殿之门，进去躲避一会何如？”魏化向前推之，半毫不动，乃曰：“却推不开。”文广曰：“用些力气推之。”魏化用尽平生之力，又推不开。文广曰：“待我试之，看推得开否。”遂将一只手略推，只听里面环响，谓魏化曰：“我推得开。”魏化曰：“难也，将军试推之。”文广遂将两只手向门上一推，滑喇一声，如山崩地裂、霹雳雷震一般，其门开了。吓得魏化胆战心惊，手脚慌乱。文广笑曰：“你怎么的？”魏化曰：“好怕人也。今观将军，乃天神也，岂凡俗侪乎！”

文广举步欲进，忽内有两个武士执戟立于两旁，大喝曰：“甚么人，这等胆大！推开禁门，步入里来？”文广曰：“圣朝差进香的。”言未毕，忽内有一员官出来请曰：“圣帝宣将军入后殿一话。”文广随他进到后殿，俯伏在地，言曰：“小臣杨文广是也。今同魏化领旨进香，游玩至此，因欲避雨，妄推禁门，乞赦死罪。”帝曰：“赦尔无罪，卿等平身。”赐坐于侧，命侍臣献茶，红桃二枚。文广、魏化领受不食。帝曰：“此桃甚难得食，其味极佳。昔王母献武帝之桃，即此一种，卿试尝之。”二人遂食之，香甜无比。茶罢，复赐酒，各饮一杯毕，帝言曰：“杨卿可惜路逢佳偶，点破好景。不然，为一全真，无复临凡受奔竞矣。但此一前缘，不可麾却者也。魏化特一凡胎，但见为主忠贞，故今日亦因杨卿而同饮大丹头矣。此非小可之益，自今已后，随意变化飞腾。今劳卿进香，赐此以答诚心，回去幸勿泄漏。”

二人拜辞出殿，行至门外，文广曰：“帝言随意变化，我化个鹤飞过前山去了。”等候多时，魏化不来，复飞转看之，只见魏化飞起三尺，又坠于地。文广飞下问曰：“你缘何不飞起来？”魏化曰：“不知因何飞起又坠。”文广曰：“饮食一般，你缘何又飞不起来？敢怕那仙桃核子，你不曾吞下？”魏化曰：“我是不曾吞之。欲带此核回去布种。”文广曰：“帝说汝是凡胎，今看起来，你的心也是凡心，安能超脱飞升！汝快去吞之。”魏化曰：“吞之恐怕咽死了我。”文广曰：“人生在世，无百年长在躯体，缘何这等怕死！”魏化遂强吞之，文广大喝一声，一手带起魏化，齐齐飞过山前，并下立定。化曰：“吾生怕坠落，跌死于地。”文广曰：“怕死贪生，为凡心之最。人所以难学道者，有凡心故耳。汝急急去之，日后我与汝同归大罗，毋自迷失真性。”言罢，只见道官来迎歇息。

次日，文广拜别圣帝，相辞道官，下山引军望汴京而回。不一日到了汴京，文广入奏仁宗。仁宗见奏大喜，下命重修天波滴水楼，封杨宗保为无敌大元帅、宣国公，杨文广为无敌大将军、忠烈侯，宣娘为鲁国夫人，魏化为殿前都指挥使。文武各升有差。又命文广与长善公主毕婚不题。

却说狄青终日恨宗保，又见全家受封，乃曰：“老贼，今日封公封侯，吾之冤仇何时可报！”遂唤心腹家丁名师金者，谓之曰：“吾昔日征蛮，被宗保老贼耻辱，今欲诛之，以雪其忿，汝有何策？”师金曰：“宗保，朝廷倚任重臣，老爷害之，岂无后患？此事断不可为。”狄青听罢，拿起铁锤赶打，咬牙大叫：“打死你这奴侪。”一竟赶进后花园内而去。师金暗忖：“莫若谎他，不然，今日活打死了。”既至后园，遂生一计，跪下告曰：“老爷息怒，听小人告禀。”狄青曰：“奴侪，禀甚么！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你到说这等话，长他人之威风，而不忠心以事我。”师金曰：“常言机事不密祸先行。老爷向堂上大声说这等话，只恐有人走漏消息，报知杨府。杨府一本，论老爷挟私谋害，满朝文武保奏他的甚多，那时老爷悔之晚矣。为此，小人激怒老爷，引至此处，才好说话。”狄青大喜曰：“我的儿，说得甚有理。我且问你，怎生计较，害他父子性命？”师金曰：“今老爷已说要打死小人，待小人走进房去，只做寻不见，着家丁遍搜逐出，不容在府。小人竟去投杨府，俟方便处将宗保刺死，又泯其迹。仇杀而祸远，方是全谋。”狄青曰：“妙计，妙计！”遂令师金起去。须臾时，又赶转庭堂上来，大骂奴侪可恨，令家丁搜寻，逐出府门，饶他一死。众人将师金推出于府门之外，师金即投入杨府而去。

是时，无佞府中大排筵宴，花烛荧煌，嘉宾骈集，庆贺文广与长善公主毕婚，尽皆欢饮，沉醉如泥。师金悄地进到宣国公房中，伏于梁上。宣国公与诸客饮罢，进房取下冠帽，仰卧床上，只见一人伏于梁上，乃曰：“梁上君子，你有甚事？或要钱物，或要杀我，请下来商议。”师金闻说，遂跌落于地，跪下告曰：“小人狄太师家丁师金是也，太师令来做刺客。”宣国公听罢，就枕言曰：“汝取我头去。”师金曰：“蒙老爷不杀小人，小人又敢作背义之事乎？”遂将狄青谋害之话，与己不肯之意，一一告知：“乞老爷假做个计策，一则以活小人之命，二则以寝狄爷谋害之心。”宣国公曰：“吾即诈死，汝归事主，则彼此两全矣。”师金领计，星夜逃回，报知狄青说：“杨府今晚成亲，宣国公醉了，被我刺死于床。”狄青大喜曰：“已报一冤，俟后再图文广。”不题。

却说宣国公那日饮多了些酒，到半夜时身体不快，忙唤文广入嘱后事。文广疾趋卧榻之前，问曰：“爹爹如何一旦不安？”宣国公令文广屏退左右，言曰：“适狄青遣一家奴名唤师金来刺我，我令他砍首，师金号泣说不敢，但求个生路。我即以诈被刺死之计告之，师金拜辞而去。我就寝，忽梦帝命武士斩我，我乃惊醒。今想此数难逃，欲生不可得矣。狄青怀忿，将后必来害汝，须防之。”言罢疯痰顿生，须臾而卒。次日，表奏朝廷。朝廷令敕葬，令文武祭奠送殡毕。有诗为证：

无复公来佐太平，一天风雨折台星。

四方闻讣俱惊骇，默嘿无言泪暗倾。

三女往汴寻夫

却说鲍大登每欲送飞云往汴京而去，后因大卿、小卿狂风覆舟，溺死于海，世卿打猎，坠崖而死，大登日夜感伤，遂呕血数斗而死。飞云与母江氏议曰：“父死兄亡，此地难以居身。杨郎别时，曾言叫去寻他。”江氏曰：“只恐日远情疏，变了心也。”飞云曰：“他临别之时，曾遗我香袋一个，令儿去会同焦山杜月英、宜都窦锦姑往汴寻之。儿想起此等情意，决非亏行易心者。”江氏曰：“既有此等约期，即当收拾起行。”于是遂唤众喽罗将山寨焚了，竟往焦山而行。

及至焦山，杜月英出马问曰：“来将何人？无故兴兵，来此呐喊啰噪。”飞云出马言曰：“姊姊莫非月英乎？”月英曰：“然也。”飞云曰：“昔日杨郎遣言，使小妹会同上京寻他，不知贤姊肯去否？”月英曰：“尊名见示。杨郎曾有何言？将甚为凭？”飞云曰：“妾姓鲍，飞云名也。杨郎别时，曾遗贤姊所绣鸳鸯香囊，又言再会宜都窦锦姑姊姊同去。故今日特来相邀。”月英闻言，含泪问曰：“别汝次几多时矣？”飞云曰：“只在妹寨一宵，即分别而去。”月英遂拉入寨歇息。

次日，收拾完备，亦命喽罗将山寨烧了，直往宜都而去。时窦锦姑正忆杨文广，不胜忧闷。有诗为证：

闭门日日见青山，思忆郎君咫尺间。

总被宜都关阻隔，妾身何路会郎颜？

月英等既到宜都，喽罗慌忙报锦姑曰：“不知何处一彪军马来到。”锦姑见说，即披挂出马，只见是月英引众喽罗，乃笑曰：“你这丫头，今日起兵来此骚扰，又有一个杨郎在此来抢夺耶？”月英亦笑曰：“被你这个歪癙姑先夺趣两晚，今日是以兴兵问罪。”锦姑又问曰：“那位娘子是谁？”月英曰：“亦是杨郎卿卿。”锦姑曰：“人谓杨郎貌美，恰似莲花，宋太后道莲花亚于杨郎。人问其故，太后曰杨郎解语，莲花岂解语乎？人人爱着杨郎貌美，今看起来，果是莲花不及。不然，这位娘子逢之，亦不放过。”飞云闻说，掩羞言曰：“闲话休说，且到贵寨一拜。”言罢，锦姑邀进。相叙礼毕，锦姑问曰：“今日何事，动劳二位光顾？有失迎送，恕罪恕罪。”月英曰：“姊姊适笑为杨郎而来，今果为他而来。”锦姑曰：“为杨郎甚事？”月英曰：“杨郎别去两年，杳无音耗，今特来邀姊姊同去寻之。”锦姑曰：“闻他母亲家法甚严，倘杨郎公出，远而不纳，奈何？且杨郎亦非轻薄之子，他毕竟来取我等。我等不必自去。”飞云曰：“小妹子亦虑及于此。蒙杨郎付金簪一根，令约会二位姊姊同至其府。倘或不在，而不容纳，将此金簪递进，无有不收留者。”锦姑曰：“贤妹年虽幼小，虑却深远，吾等皆不如也。但引大队人马入京不得。”月英曰：“怎生区处？”锦姑曰：“唤他众人过来，分付各散，量带几十勇敢有能之士同行。”于是月英、飞云各分付其部众散去，财物将马载之，三人引数十骑望汴京而进。

不数日到了汴京，访问至于无佞府前。锦姑着手下去对守门者说：“我等是送文广将军家眷的到来，烦去通报。”其手下依锦姑之言，直对守门者说之。其守门军人言曰：“你这人在说梦话！文广将军有甚家眷在外入来？”言罢，喝声：“快走！”不礼答之。手下回告锦姑，锦姑下马，揭了眼罩，亲到府门下问曰：“大哥，文广将军在家否？”守门者见锦姑生得貌美，遂戏之曰：“将军在家时怎么的，你要与他干那话儿？”锦姑大怒曰：“你这贼子，敢如此无礼！少顷入见将军，定行枭汝首级。”守门人见锦姑话头凶狠，想必有甚来历，遂曰：“娘子不须烦恼，将军下操去了，到晚方回。”锦姑曰：“你去通报老奶奶，只说送家属的见在门外，未敢擅入。”那人忙进禀木夫人曰：“外面有一干人，说他是送杨将军家属的，着小的通报老奶奶得知。”木夫人曰：“吾儿未曾有甚婚配。你出去对他说，京中姓杨者多，敢怕错寻了门户？俺府中却无别姻亲也。”守门人即出，以木夫人之言告锦姑。锦姑遂取下金簪，递与守门人言曰：“此簪是杨将军别时所遗，烦你递与老奶奶看之，便知端的。”守门人拿了簪，进告木夫人。夫人曰：“此老身之簪，昔日吾儿往征南蛮，把与他束发。今在此女之手，想必吾儿与他有甚缘故。汝去放他入来，待文广回来，问是何如。”守门人遂出言曰：“老奶奶着你入去。”锦姑遂唤月英、飞云下马入府。门外之人见之，皆曰：“此三女乃活观音降世。”众皆嗟呀不已。

锦姑等一齐进到中堂，站立阶下。江氏先与木夫人通了姓名见礼，然后锦姑三个齐拜于阶下，言曰：“婆婆万福，媳妇久失奉候，总冀恕罪。”木夫人惊曰：“列位娘子，缘何这等称呼？”锦姑正欲诉其衷曲，忽门外扬声喝道：“忠烈侯回府。”文广一入，锦姑等接见，相拜言曰：“郎君别来无恙？”文广曰：“托庇平安。”言罢，遂一一将三女之情告知木夫人。夫人乃命家人治酒接风，不在话下。

却说狄青闻知文广先婚三寨强贼之女为妻，寻思一晚，写了表章，次日清晨进奏曰：“文广违逆圣旨，先婚贼寇三女，罪当弃市。”仁宗见奏，怒曰：“这厮敢无礼欺君如此！”遂着驾前指挥拿问。包拯一闻拿问他，忙奏曰：“文广虽逆圣旨，汗马功大，不可令法司问刑，必圣上宣到殿前，亲究根由。果欺蔑宪典，加罪未迟。倘情可矜，又当赦宥。”仁宗允奏，下令拿来廷鞫。

须臾，数十武士拿得文广上殿。仁宗骂曰：“你这厮好无礼！朕将长善公主匹配，有何负汝？辄敢大胆先婚贼女。从实招认，免受鞭笞！”文广曰：“臣实有罪，特事出无奈，乞陛下宣魏化鞫问，便见分明。”仁宗下命宣魏化。须臾，魏化俯伏金阶，一一奏其事故。仁宗听罢，乃曰：“此等姻缘，非偶然也。朕非包卿进奏，险屈忠良。”遂命释放。文广整衣冠谢恩毕，遂将狄青原日与父结仇之故，及后师金行刺等情，一一奏帝知之。帝曰：“老贼如此挟私害人，岂是忠心为社稷者乎？”言罢，文广目视魏化，招之同至御前奏曰：“狄太师恼恨微臣，深入骨髓，不斩臣头，心不肯休。非臣不欲忠于陛下，只悉死作无头之鬼，那时悔无及矣。今愿陛下善保龙体，微臣纳还官诰，谢却人间之事，徘徊霄汉之外矣。”言罢，稽首再拜毕，二人奋身一跃，文广化一只鹤，魏化化一只鸦，冲天而去。仁宗与满朝文武惊叹不已。仁宗乃曰：“文广化去，那有忠心竭力赞勷寡人者？今后边疆祸作，谁为征讨？”遂大骂狄青谗佞，陷害忠良，不在话下。

却说杨府闻知文广化身去了，惊死长善公主，一家大小号哭于庭。忽文广、魏化飞止于庭。木夫人见文广飞回，乃曰：“闻吾儿化身而去，长善公主今已惊死。”文广曰：“可惜此女，青春夭亡，必须表奏朝廷知之。且汝众人休向外面说我回家，从今已后，不听天子宣诏，隐匿于家，看佛念经，消过时光也罢。”次日，着杨云将长善公主事表奏朝廷。仁宗闻奏，甚加哀悼，下令敕葬，封为忠烈夫人。无佞府中大小送殡不题。

第八卷

鬼王踢死白额虎

却说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英宗在位四年，国泰民安，边祸不作。及神宗即位，熙宁五年，西番新罗国侵犯边境。

新罗国王姓李名高材，勇力超群。因新纳西夏一人，姓张名奉国，其人生得身长二丈，腰阔二十围，两颧突起，眼似金星，两肋生有八臂，人号为“八臂鬼王”。时一日，众猎夫赶出一白额猛虎，团团围定，呐喊射之。那虎乃神虎也，箭到其身，纷纷坠地，并射不入。张奉国正往那打围之处经过，闻呐喊啰噪，乃问手下人曰：“前面呐喊，做甚勾当？”手下人对曰：“猎夫呐喊打虎。”奉国曰：“人常道虎能食人，我实不曾见，待我前去看之。”遂下轿来，步入围场看之。那虎被猎夫射发了性，咆哮跳起咬人。忽跳在奉国面前而来，手下人慌忙扯奉国曰：“老爷快走！毋被所伤。”奉国曰：“有何害？待这畜生近来，我踢死他。”手下人惊得走了。那虎将近来，奉国行进几步迎着，伸脚一踢，将那虎撇在半天，恰似踢球一般。那虎大吼一声，跌落于地，寂寂不动。奉国近前看之，只见那虎七孔鲜血迸流。遂手招众猎夫言曰：“虎已死矣，汝众人近来，抬去剥皮。”众猎夫近前跪拜，言曰：“老爷是个神人，今日感谢除了这恶物，不知被他伤了多少的人。”众人抬回，剥了皮，割下其肉，会计重八百馀斤，不在话下。

却说张奉国一日早朝毕，李王谓之曰：“咱国年年进贡大宋，使人入其朝，每被廷臣耻辱侮慢，咱甚羞愧。细想起来，彼人也，我亦人也，吾何畏彼哉！咱今欲兴兵争夺中原，以雪往日廷臣耻辱之仇。卿有何策，教咱行之，谨奉社稷以从。”奉国曰：“臣部下有一人，姓夏名雄，力能拔山举鼎，所射之箭，百发百中，使一柄大斧，约重九十馀斤，挥动可敌万夫。乞主上封为先锋。小臣不才，愿为总督，统领十万雄师，出攻莫耶关，以取宋之都邑。”

时有一老臣，姓许名武，急谏曰：“不可。大宋民心归顺，一统山河，材官若雨，策士如林。何当轻觑于彼，便谓破之易易！主上不听臣言，妄动刀兵，惹起正朝征伐，必有覆亡之祸。”李王未语，奉国答曰：“老丞相有所不知，天下久治，戎事俱废。大宋昔日之良将，皆已凋谢。今掌兵权居边镇者，皆膏粱子弟。闻吾兵骤进攻打，心寒胆战，望风逃窜不暇，尚敢来争斗耶？然此时亦天与之，人能顺天行事，未有不昌大其国者也。”李王闻说大喜，遂不听许武之谏，乃封张奉国为伐宋总部行营无敌都管头，封夏雄为前部开路威武大酋长，即日领率部落十五万，杀奔莫耶关而来。许武因谏不从，出朝仰天叹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国历代好好的，纳此叛贼，将金瓯打破，使我辈无葬身之地。”遂回家削发为僧，云游四海去讫。

却说莫耶关都指挥使罗练正升厅问事，忽报新罗国李王兴兵来攻莫耶关，声言要夺大宋天下。罗练大惊，一面着人筑关防御，一面着人回汴进奏。使人星夜到了汴京，正值神宗设朝，使人直进，奏知神宗。神宗闻奏，惊问群臣：“谁能领兵征剿新罗反寇？”忽一人出班奏曰：“臣愿领兵前去讨之。”神宗视之，乃右丞相张茂是也。神宗允奏，下命封张茂为统兵征西大元帅，令往团练营操演军兵，精选十万勇猛之卒前去征之。张茂领旨，往团练营中选择军兵，遂试得胡富勇力过人，武艺极精，乃以先锋印挂之。查点众军，载定名姓，号令明日五鼓起行。分付已完，回府歇息，绕道从无佞府前经过，喝道者禁声，跪下禀曰：“前面是无佞府，凡大小官员人等，俱要下马经过。”张茂喝曰：“胡说！”端坐马上，喝令众人敲金鸣鼓而过。

却说杨文广年已六十，正在书馆训诲诸子兵书战策。其长子曰公正一郎，次曰唐兴二郎，三曰彩保三郎，四曰怀玉四郎。时文广讲谈方罢，忽闻府前动张乐器，乃唤守门者进入问曰：“何事府前大张响器？”守门人对曰：“张茂丞相下营选军出征新罗反贼，今从此回，喝令众军鼓乐而过。”文广听罢，乃曰：“小小丞相，今日才统大军，不胜夸耀，且尚未曾临阵，胜负不知何如，遂敢这般做作。殊不晓这样风色，我老杨做得不要的了。”言罢，谓诸子曰：“我当时因无子息，可奈狄青百节生计，谋害我们，后遂化鹤回家，埋名隐姓，生下你兄弟姊妹，幸今都已长成。一则朝廷优待吾门，二则男儿志在四方。你兄弟当夺武扬威，报效朝廷，不坠祖宗声闻，使老父得睹赫奕功业，死亦瞑目。汝看今日张茂欺俺家无人，方敢如此无礼。”

言罢，四郎怀玉告曰：“儿今去张丞相处求挂前部先锋印，以报效朝廷，爹爹说可否？”文广曰：“汝素无名，他怎肯即授此职？但去做个散骑，出战之际，显些能干，斩将夺旗，方才他肯任用。”怀玉曰：“若做散军，辱了宗祖。爹爹放心，儿去自有方略，定要夺了先锋之印。”文广大喜曰：“此子有些胆略，日后或者能干得些事业出来。你去只要谨慎而行，吾观张茂，却非良善之辈。”怀玉曰：“爹爹何以知之？”文广曰：“我之府前，是圣旨着落官员人等至此下马。今观此人，才统三军，昂昂得志，自谓不世之奇逢。今过我府门前而不下马者，非欺我家，乃是欺朝廷。岂有欺朝廷之人，而非狼心狗行者乎？”怀玉唯唯领诺。

次日五鼓，怀玉辞别父母兄妹，披挂上马，竟到张茂府中访问。张府人说已领兵出城去矣。怀玉即追赶出城而去。既赶到十里长亭，只见众官在长亭上与张茂饯行。有诗为证：

山岳储精胆气豪，旌旗彩色映征袍。

长亭饯别行营处，一剑横溟欲息涛。

却说张茂领兵出了汴京，行至西门十里长亭之上，只见众官遣人来禀曰：“列位老爷在官亭上与老爷饯行，请暂驻征骖。”张茂即命军士暂止官亭路上，乃下马直进亭上，与众官相见。礼毕，各官依爵坐定，传杯弄盏，奉劝张茂之酒。

却说怀玉赶至官亭，只见众军纷纷屯止于道，遂向前问曰：“张丞相在那里？”军士曰：“在前面亭子上饮酒。”怀玉曰：“饮甚么酒？”军士曰：“满朝官员与丞相饯行。”怀玉听罢，直到官亭边与护衙卫军言曰：“替我禀上，外面有一将特来求挂先锋印。”军士喝曰：“你是甚么样人？有甚么本领？敢来求先锋印挂。”怀玉曰：“你莫管他，只替禀上就是。”军士不答而啐之。怀玉喝曰：“狗侪！我自去见来，罕希你禀。”军士拦当，一拳一个，打得五花六花，抱头乱窜。直抢进亭前跪下。

张茂问曰：“汝何人也，敢打军士，抢入筵前？”怀玉曰：“某乃杨文广四子，名怀玉也。”张茂曰：“胡说！杨文广昔年化鹤升天去了，那讨儿子？”怀玉曰：“昔因狄太师欲谋害吾父，故吾父化鹤归家，埋名四十馀年。昨闻丞相领兵出征，特命来助丞相，望乞收录。”张茂一闻文广还在，恐神宗知之，遣来夺了元帅之印，遂大怒曰：“欺君罔上贼子！该死，该死！诈死三朝不出，即受万刀之诛，犹有馀辜。待明日奏圣上，先诛此贼，然后出征。”喝令左右将怀玉绑缚，推出枭首。众官劝曰：“丞相息怒。他既是杨府子弟，必能战斗。不如带往军中，令他出阵，若能擒军斩将，以功赎罪，饶他一死。如不能为，斩之未迟。”张茂曰：“他正恃是杨府子弟，故敢如此逞凶，擅打军士，抢入军围，有犯军令。然又欺藐我等，情实难容，怎生饶得！”众官苦劝曰：“丞相才出兵，先斩本国之人，其兆甚为不美。”张茂遂曰：“看列位大人分上，饶汝之死。”令左右休放，带到行营听用。众官各散。是日天晚，张茂命军士扎寨歇息，来日起行。

却说周王乃神宗亲弟，立朝正直无偏。是日正出西门围猎，见一起人短叹长吁，唧唧哝哝而来。周王命人唤近前来问之。那干人跪下言曰：“杨文广诈死在家，生有一子，勇不可当。今竟到张丞相处求挂先锋印，张丞相大怒，说他不应抢围，有犯军令，喝军士绑缚，推出斩首。”周王听罢大惊，问曰：“斩了没有？”那人曰：“众官苦劝，方免了。只恐散去，晚间斩之。”周王令众人起去，心下忖道：“张茂怎能出征？日前我已欲奏圣上，别选良将领兵，未得其人。今他正宜招募英雄克敌，缘何有此等勇猛之士，又欲斩之？想必听得文广未死，怕来夺了他的兵权，故先斩此子，明日复奏文广诈死欺君，激怒圣上斩他。此贼必是此意。”乃慌忙策马往官亭来看。时已黄昏，只见数十人绑一后生推出来砍。那后生大叫曰：“你今砍我，我得何罪？”周王骤马向前，喝散军士，令从人解了绑缚，问曰：“汝是谁？张茂因何斩汝？”怀玉一一诉其情由。周王曰：“你乃我家之甥，我若不来，好冤屈也。”于是将从人之马与怀玉乘之，带到府中歇息。

次日，以其事进奏神宗。神宗曰：“杨府之将，人人英勇，历历可考。张卿何不用之，反行诛戮？”周王奏曰：“臣逆料张茂之心，恐陛下知文广未丧，宣来代他行军，夺了兵权，故先斩却怀玉，而复奏文广诈死不出，欺君罔上，激怒陛下斩之。”神宗曰：“恐张茂未便有是心。”周王曰：“嫉贤妒能，常人之情，大抵然也。陛下何以不信？少顷张茂来奏，此段情节便见之矣。”不题。

文广领兵征李王

却说张茂那晚写了表，次早复转入朝进奏神宗。神宗不览其表，传旨宣入问曰：“卿昨出兵，今复来奏，却有何事？”张茂曰：“杨文广诈死欺君，拟罪应斩。杨怀玉擅打军士，抢入军围，罪亦该死。”神宗曰：“文广诈死，虽有欺君之罪，闻朕有难，命子效劳，此志可取。若加重刑，天理人情俱不顺矣。怀玉来求先锋之印，勇敢可取，卿宜录用。彼纵有罪，带到行营，令其出阵，无能立功，斩之未为晚也。”张茂被帝说了一篇，自觉其非，遂跪下奏曰：“臣该万死，愿纳还帅印，臣不敢领。”神宗曰：“卿受无妨，推辞则甚。”张茂又辞。周王乘机又奏曰：“张丞相既再三不领，乞陛下宣文广代之。”神宗允奏，遂降旨宣文广入朝，领兵征番。

文广接旨，自绑缚入朝待罪。神宗命释缚，冠带升殿。文广升殿，叩头谢恩，奏曰：“蒙陛下不杀之恩，千载难忘。”神宗曰：“今新罗国举众犯边甚急，特命贤卿为帅，统兵前去征剿。不知谁可作先锋？”文广曰：“臣之子可也。”神宗曰：“闻卿昔日征蛮乃是父子，今日征番又是父子，正谚所云‘临阵无如子父兵’是也。但卿宜用心调遣军兵，无负朕之所命。”文广领旨，遂拜辞神宗，即统兵整顿起行。有诗为证：

气吞胡羯忠悬日，志定山河怒触天。

威制贼徒潜社鼠，心怀王室熄狼烟。

却说文广领了元帅之印，叩首辞帝。是日竟出演武场中点兵。既到演武场中坐定，众将参见礼毕，乃曰：“此去征番，有谁敢挂先锋印？”杨怀玉向前言曰：“不肖愿领。”正欲挂之，只见丛人中走出一人，大声叫曰：“只有你杨门中人挂得先锋印，偏我外姓人，便不能挂耶？”怀玉喝曰：“汝名甚？敢来争印！”那人笑曰：“小子犹不知老胡名姓？某乃驾上带刀指挥胡富是也。”怀玉曰：“指挥不指挥，欲挂此先锋印，须在军前比试。”胡富怒曰：“小子敢倚父势欺我！”遂跃马出阵，与怀玉斗了十合，被怀玉将红绵套索套倒其马，胡富遂落坠马下。擒下缚其手足，反绑提在帅字旗下，乃拈弓搭箭，跳上了马，约走百十馀步，扭转身来叫一声：“照箭！”众军大惊，意谓射死了胡富，那晓将背后反绑的绳射断。胡富遂爬起来。怀玉叫曰：“再试何如？”胡富直至武厅拜见文广，言曰：“愿让先锋之印与小将军挂也。”文广于是令怀玉挂先锋印，胡富为副先锋，公正一郎为掠阵使，唐兴二郎为提调使，彩保三郎为监粮使。是日分遣已毕，复令三军明早俱要赴无佞府前俟候起行。

次日，文广与众夫人相别，率军望西进发。有诗为证：

白露为霜秋草黄，鸡鸣按剑事戎行。

轰轰鼙鼓雷霆震，烨烨旌旗闪电光。

江汉无波千里静，山河有道万年长。

愧予谬窃三军令，马革毋忘在朔方。

大军不日到了甘州。甘州都指挥使邓海迎接文广入城，坐于公馆，参见毕，文广问曰：“西番贼寇，今到何处？”邓海答曰：“贼势浩大，已打破莫耶关，今至白马关也。”文广又问曰：“此去有多少路程？”邓海曰：“只有三百里路途。”言罢，忽一骑飞报曰：“杨顺又下山来劫掠，声言今夜要攻破甘州城池。”文广曰：“此又是何贼来到？”邓海曰：“是静山草寇，内有两人，一名杨顺，一名刘青，为贼之首。聚众八千，常下山来掳掠。官兵捕捉，屡被杀伤，无奈彼何。”怀玉曰：“今在何地劫掠？”那骑军曰：“今在胡村，此去有百里之遥。”怀玉曰：“待儿先擒此贼来献。”文广允之，令其领兵三千，前往胡村擒之。

怀玉领兵，约行六七十里，只见道路之中，大队小队，携男挈女而来。怀玉令军士唤来问之，路人答曰：“静山大王下山劫夺，我们逃走入城避之。”怀玉听罢，催军前进。恰过一山，只见旗帜蔽日，喧嚷震天。怀玉料是贼到，令军士摆开阵脚，放炮呐喊。杨顺见了，亦令放炮，摆开阵脚。怀玉曰：“汝是谁？”杨顺不知是杨家将，只道是官军，乃曰：“汝尚不知老大王的姓名，杨顺即是某也。”怀玉呵呵笑曰：“好个大王，霎时拿到手来，要你小王也做不成！”杨顺大怒曰：“这小畜生，却好大胆！”挺枪直取怀玉。交马三合，被怀玉擒了，绑回甘州见文广。文广令推出斩之号令。杨顺乞饶草命：“愿随将军鞭镫。”怀玉告曰：“谅此小寇为祸不凶，杀之无益，饶他一命，留于帐前听用。”文广遂放之，令其回静山招集馀党，前往白马关听候：“今放汝去，若不弃邪归正，仍复为贼，劫掠害民，吾亲提大军擒捉，碎尸万段！”杨顺唯唯而退，忙回静山招集去讫。

公正争先锋印

却说公正一郎见怀玉擒了胡富、杨顺，满营夸道英雄，心甚不忿，乃入帐告父亲曰：“四弟为先锋，已擒二将。儿亦愿为先锋，擒贼以立功绩。”文广曰：“先锋极是紧要之职，儿有力量为之，老父不胜之喜。但恐汝做不得。”公正曰：“爹爹何轻视于儿！若做不得，强来争之何故？”文广遂唤怀玉入，令将先锋印付与公正挂之。

次日，文广率军望白马关进发。忽报前有一彪军到。众视之，乃杨顺也。下马与文广相见，文广令其引军前行。大军到了白马关，文广入公馆坐定，罗练参毕。文广问曰：“贼来几日？”罗练曰：“已两日矣。”答罢，骑军来报，关前贼寇搦战。文广曰：“公正引军三千迎敌。”

公正得令，披挂出关，令军士摆阵。公正出马叫曰：“番贼！是谁为首？早出交战。”那番阵上八臂鬼王向前言曰：“谁是贼都督？爷爷不识汝这小子是何人！”公正曰：“统兵征西督理军政大元帅之子，先锋杨公正是也。汝小番臣妾之邦，不守本分，侵犯边境，作此悖逆之事。今天兵到来，能悔前失，卸甲归顺，已而已而，不究往日之恶。设若大惑不解，擒拿归京，漆头为饮，砍肉为醢。痛哉痛哉！那时悔之何及！”八臂鬼王曰：“说甚么不守本分！有德者昌，无德者亡。汝宋往昔还似有些体统，若论今日，好笑好笑。奸臣满目，贼子盈庭，刚者明矫诏以示威，柔者阴假借以肆恶，满朝谁逆龙鳞，绕殿尽摇狗尾。以此观之，君日骄而臣日谄，国不灭亡者幸矣！”

言罢，公正大怒，挺枪直取鬼王。鬼王与之交战二十合，鬼王败走，公正勒马赶去。鬼王又迎战数合，遂思忖：“不如佯败，转过那山，将铁弹打死这厮。”鬼王又败走，转过山隅而去。公正赶上，不防鬼王取弹弓立于隅头那边。公正一转隅头，鬼王即放铁弹，打中公正右肋。公正负痛，走回本阵。鬼王驱兵冲过阵来，文广急令怀玉出马迎敌。怀玉出阵，斗了二十馀合，鬼王败走，怀玉不追。鬼王又战数合，怀玉将鬼王之马刺了一枪，鬼王败走回阵。怀玉亦不追赶，收军回关。

次日，文广曰：“汝小子辈俱不济事，试看老父出关擒之。”于是炮响一声，文广出关，摆开了阵，唤奉国打话。奉国出阵，见文广童颜鹤发，气象凌云，乃暗叹曰：“常闻杨郎貌美，今见果然。这般年老，犹有如此丰度，当妙龄之际，不知何如俊雅。”遂言曰：“将军年已高迈，今远出边疆，一旦不测，灭尽夙昔英名，何愚之甚而见不及此！”文广曰：“忠君报国之丈夫，马革裹尸，肝胆涂地，所不辞也。年虽老耄，实不忘此。今汝等叛乱，领兵征剿，正理所在，岂论老少。凡为人臣，求尽其理而已。汝臊羯奴等，何尝知之！”奉国大怒，正欲出马，夏雄进前言曰：“不劳都管爷爷出阵，待咱出马擒之。”言罢，骤马直取文广。文广拍马交战三合，被文广将流星锤打中夏雄之脑，脑浆迸出，坠马而死。奉国见伤了夏雄，挥戈直取文广。

文广与战五十馀合，不分胜负。文广忽变出十馀个文广，围住奉国。奉国大惊，忖道：“他亦能此。”遂亦化十馀个奉国接战。战了三日三晚，不分胜负。奉国暗想：“若不下迷昏阵，怎能勾胜他！”遂口念咒语毕，大喝一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三军乱窜。文广大惊，即飞上云端，绕阵大叫：“军士休动！个个站着，不论彼军我军，近前来者即斩之。”奉国驱军进阵砍之，一起进去，不见出来。又催一起进去，又皆杀了，不见一军回还。奉国曰：“今反被他算计我了。想将起来，迷昏于此，不消十日，尽皆饿死，何必令军杀之。”遂收军回寨去讫。

文广在云端飞来飞去，叹曰：“被这孽畜下了迷昏阵，这些军士怎生救得出来？设若迷了十日，一个个饿死于此。”心下慌慌，左飞右飞，飞到杨顺头上。只听得杨顺自言自语说：“我那山后有一庵，庵前有一井，其庵中有一道人号太虚，常对我言：‘大王若遇斗战，被人下了迷昏阵，急取此井之水洒之即解。’我想此阵，莫非迷昏阵？得人去那里取水来洒，或者可解。”文广遂飞下言曰：“杨顺休动手，我文广也。适在云端，听见汝说那里有水可解此阵？”杨顺将原由告之：“但得我去，随即取来。”文广曰：“这不难，汝伏在我身上，观看是那里，我即飞下取之。”杨顺遂伏于文广背上，飘然冲霄飞起。只见半空转一转，杨顺曰：“这里是矣。”文广遂下，取了水，乃曰：“汝仍伏在我背上，到阵汝将水周围洒之。”文广飞回，绕阵而翔。杨顺将水周围洒毕，霎时天清气朗，白日当空。文广乃下，收军入关。众军皆到帐中叩头，言曰：“赖爷爷救活，犹如重生父母。”不在话下。

却说奉国收军，查点折伤二万，言曰：“死者不能复生，但录其名姓，待取了天下，重加封赠。”于是令排筵席，宴赏诸将，作乐饮酒。一连饮了三日，乃遣人看宋阵动静。只见无一军在阵，军人回报奉国，奉国惊曰：“怎么被他解了？”遣细作打探消息，说道：“往静山取得井水解了。”奉国曰：“汝众军切莫妄动，待我坏了此水来。”遂化作一道士，往静山而去。偶行到一庵前，只见庵门上书着“奉国庵”三字。奉国曰：“此庵倒与我同名。”乃步进里面，叫声：“师父在否？”只见一道童出来答曰：“师父适出采药去了。”乃问曰：“仙长何处？贵姓大名？”奉国曰：“吾居终南，别号古虚。”道童曰：“吾师太虚，仙长古虚，太、古虽殊，下并归虚。由此观之，世间万物，何物不虚？见虚之真，得虚之精，其仙长之号乎？”古虚笑曰：“童子知此，道可授矣。”乃问曰：“此庵何名奉国？”道童曰：“奉朝廷敕命建焉。”古虚曰：“你这山中有好井泉否？”道童曰：“前面有一井，其水有些妙用。人被鬼魇，或被人符咒，魂魄昏迷，只将此水一洒即解。”古虚曰：“我偶神思不畅，去吃些来。”遂往井边观看，果是一井好水。有诗为证：

千年孤镜碧，一片远天青。

淡味谙尝饱，昏迷解使醒。

八臂鬼王坏井水

却说道童言此井水能解符咒鬼魇之事，古虚听罢，思量文广所取必是此来。遂又问曰：“此山只有此井水好，别再无了？”道童曰：“别再无有好的。”古虚遂托言：“我今日心绪彷佛，想此水亦可治疗，你可指示我去吃些。”道童曰：“那前面大松树之下便是。”古虚辞别道童，径到井边。只见澄澄澈底清莹，遂向里面大小便，复以手指画符一道于水上，大喝一声，井水鼎沸，黑沉沉的。遂踊身一跃，飞回本营，下令三军进围白马关。

文广在关上正议进兵之策，忽报八臂鬼王率兵围关。文广急令怀玉出关迎敌。怀玉得令，引众出关，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地黑暗，仍如前日。怀玉急收军入关，告知文广。文广曰：“这鬼头好生可恨，待我飞上云端看之。”文广看罢，下与诸将言曰：“怎了！怎了！他将四门，书着绝路符、迷昏咒，但遇兵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为今之计，必须遣人进奏朝廷，再修书一封，请得宣娘姊姊与魏化同来，方擒得此贼。”怀玉曰：“此关怎出去得？”文广曰：“老父只得去来。”众军哭曰：“老爷一去，军中无主。倘鬼王一知，这一关军兵，俱作无头鬼矣。”杨顺曰：“元帅爷爷莫若再往静山取水来解，却不更快于取救兵耶？”文广依言，遂飞到奉国庵前取水。只见其水不似前日清莹，黑沉沉的，文广亦只得取回去洒，但洒得一点在军人身上，立地化为脓血。文广大惊，只见伤损了几千人。

却说文广原吃了仙丹，其水虽倾在他身上，亦不能化之。文广曰：“敢怕是这鬼头知此消息，下了毒药。”怀玉言曰：“毕竟是了。爹爹可带儿出关，星夜回汴，取兵来救。”文广曰：“汝去了，军前无人接战。”怀玉曰：“路途亦要有力量者方才去得。”胡富进曰：“小将愿往。”文广曰：“汝肯去甚好。”遂写表并家书俱付胡富，令其伏于己之背，挺身一跃，飞出白马关外。复将公文一角与胡富，言曰：“汝拿此公文，见甘州邓海讨马，星夜进京，速去速来，勿误军情。”言罢，飞进关去了。

胡富走到甘州，见邓海讨了马，竟望汴京而进。不日到了京，往张茂府前而过，忖道：“张相昔日以我为先锋，乃是恩人。今日过此，不去参拜，明日知道，不当稳便。”遂下马进府。参拜毕，张茂问曰：“边情何如？”胡富曰：“杨元帅被鬼王困于白马关，今遣小将回取救兵。”张茂曰：“这老贼！他逞有能，今日亦会输阵。”遂问曰：“有表章否？”胡富曰：“有表章。”张茂曰：“有家书否？”胡富思忖：“他无故问及家书，必来生甚歹意，不如隐瞒了他。”遂答曰：“无有家书。”张茂令人搜出书来，乃执于手谓胡富曰：“汝替我干场事，即保奏为护驾大将军。”胡富曰：“老爷有何事分付？”张茂曰：“吾今将老贼此书隐藏，假写一封，说他降了李高材，着汝回取家属。只说汝忠心报国，不肯反背朝廷，竟将此书进奏。”胡富曰：“此事怎生做得！周王好不利害，莫连累我九族皆诛。”张茂大骂曰：“忘恩背义之贼，周王能诛九族，偏我不能诛汝九族！”喝令左右拿下，紧紧捆绑，声言要将铜锤寸寸砍为肉泥。胡富被众人绑得疼痛难禁，叫曰：“相公爷爷饶命，小人一一依随。”张茂大喜，令众人解缚，放了胡富。胡富曰：“乞相公奏帝之后，若周王加罪，全赖替小人作主。”张茂曰：“此乃我之事也，不必细嘱。”

与了胡富酒食，一同入朝进奏，言曰：“杨文广被西番国八臂鬼王下了迷昏阵，将文广活捉而去，遂尽投降了李王。今差胡富悄地回取家属，胡富不肯背国，将此事告臣。臣不敢隐，特奏陛下知之。现有家书在此，启龙目观看，便知端的。”神宗展书览罢，大怒曰：“朕有何负于这厮，遂生此意？纵被所擒，亦当死节！若不将他全家诛戮，无以儆戒后人。”遂下命金瓜武士五六百人前往无佞府中，无问大小男女，尽行拿赴法曹，枭首示众。武士领旨去讫。

周王设计套胡富

却说周王闻知拿杨府家属，大惊，慌进御前问曰：“圣上何事，将杨门老幼，尽行弃市？”神宗曰：“卿有所不知，今杨文广如此如此。”复将家书示周王。周王曰：“此书何处得之？”神宗曰：“文广差胡富回取家眷，胡富不肯反朕，送此书与张茂，张茂适奏与朕知之。”周王曰：“此假书也。”神宗曰：“卿焉见是假？”周王曰：“乞陛下宣得胡富上殿鞫问，便见分晓。”

神宗下旨，宣胡富升殿。胡富升殿，周王问曰：“杨文广父子反了？”胡富吓得战战兢兢，顺着周王之言曰：“反了。”周王又曰：“是真反了？”胡富亦曰：“是真反了。”周王笑曰：“陛下看此言话，就见假了。”张茂见周王在殿上盘诘胡富，恐事漏泄，慌忙升殿奏曰：“边报西贼侵寇甚急，乞陛下再选良将领兵征之。”周王曰：“何人来报边情甚急？”张茂曰：“殿下还不知杨文广已被擒拿，现有胡富在此可证。”周王指胡富言曰：“你好好从直说来！”胡富遂目视张茂，张茂亦以目送意。胡富遂曰杨家父子如此如此。周王曰：“吾不信也！岂有战败，杨家父子反了，却无一卒逃回汴京来说其事？”张茂曰：“全军皆被迷昏，尽皆降了。”言罢，忽侍臣奏道：“拿得杨府全家，俱在午门听旨发落。”周王听见奏罢，厉声言曰：“你二人休挟前仇，干送了人命，冤枉难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遂跪下奏曰：“陛下要作主意，此非小可关系。倘杨文广等不曾投降，陛下将他家属斩了，消息传到边关，激变杨家父子，江山能保不危乎？”神宗曰：“此事卿言何以处之？”周王曰：“依臣之见，权将杨家老幼敕放回府，待臣将胡富带归鞫问一番，再不认时，星夜遣人往白马关探访。果是文广反了，那时再拿家眷斩之。且彼家属乃笼中之鸟，擒捉有何难哉！”神宗曰：“依卿所奏。”遂下命将杨家老小放了。

周王乃带胡富回到府中，坐定，唤过胡富言曰：“汝从实招来，免受刑具。不然，打死方休！”胡富不认。周王喝令左右重责二十，胡富那里肯认。周王发下，监禁于狱。复生一计，唤过狱官来说：“少顷，你要如此如此而行。”

是日将夜黑，胡富在狱中，只见三三两两言曰：“冤哉！”胡富问曰：“是甚么事？”众人曰：“就是杨府的事。汝才入狱，忽有一人言他在白马关回来，杨家父子降了鬼王，鬼王率兵攻打甘州甚急。张茂手下听得，捉见张茂。张茂丞相拿去奏知天子，天子大怒，骂周王为党恶之贼，吓得周王不敢复保杨家。此事不知真假何如。张茂奏帝，速拿杨府家眷弃市，以彰反背朝廷之罪。帝下命，须臾时拿到法场砍了。张丞相又奏帝释放你，帝允奏。只是周王要缚你去法场，过了这晚，明日才放。”言罢，门外人报张丞相差人到来。狱官慌接进那人。那人问曰：“胡将军何在？”狱官曰：“在里监。”那人曰：“我张爷奏过朝廷放他，你如何又放在重监？”狱官曰：“小官不知，周王遣人分付送重监。”那人曰：“你去请胡将军出来，我有句话与他说。”狱官忙开门，放出胡富。那人曰：“你众人且回避。”狱官诺诺，连声退去。那人低声附胡富耳畔言曰：“丞相多拜上将军，他奏过圣上放你，但周王又对丞相说，要缚你去法场过这一晚，明日才放。丞相问曰：‘这是怎么？’周王曰：‘祸根是他起的。’丞相因他是金枝玉叶，遂允诺了。丞相为此遣我来对将军说，周王今晚复来拷打，坚意莫认你罪。帝已释放，周王亦不敢重刑拷打。丞相又说，若去法场，如有鬼来，只说明日丞相大做斋事超度。将军小心，苦也只有这一晚，明日即受快乐。”胡富曰：“多谢丞相周庇。”那人辞别去了。

却说周王先遣人抬得四五十副棺木，放于法场，去了棺盖，令人卧于内，待胡富到来装作鬼叫，与他讨命。又令将猪血倾于法场，待胡富来只说是人血。分调已完，周王遣人下狱缚胡富到于法场。差人提起灯亮，照与胡富看，乃言曰：“斩得好苦，这都是血。”胡富见许多棺木，问曰：“放许多棺木在此做甚？”差人曰：“周王送来，叫砍一个，将棺木盛一个，莫抛散了尸。恐怕文广未降，回来亦好说话。”言罢，将胡富反绑于木柱上。差人曰：“你做下昧心事，请在此受苦，我顾不得了。”遂提亮子回去。

夜至三更，这边棺木内叫苦，那边棺木里叫苦，中有一棺木内滑喇爬将起来，言曰：“胡富！你这贼！我家又不曾反，只遣你回来取救兵，缘何起此歹意，陷死我一家性命？你好好还我命便了。”胡富曰：“非干我事，都是张丞相叫我这等做。我坚执不肯，他叫起家丁紧紧绑缚，要将铜锤打死我们。如今虽屈杀了你一门，张丞相说明日大做斋事超度你们。”言罢，那鬼乃叫：“宣姑娘、鲍奶奶，大家近前，活撚死此贼！”忽然三四副棺木内俱爬起来，吓得胡富高声喊叫：“鬼来！鬼来！”附近居民慌忙起来问曰：“你喊甚么？”胡富曰：“许多的鬼来！不是老哥出来，生生捉了我魂也。”中一人曰：“平生不作皱眉事，半夜神号心不惊。你不屈陷了杨家府人，不是冤家对手，他就不来寻你，何怕他鬼来！”胡富只道居民，不晓是周王密藏的人。胡富恨不得与他说话到天明，乃曰：“老哥，你慢慢听我说，这场冤屈，非干我事。”那人曰：“如何不干你事！且杨家父子皆是智谋之人，怎么俱被鬼王捉了？”胡富遂将取救兵、张茂谋害的事，备细说一遍。周王从中出来，言曰：“我的儿，你早说出来，也不受许多苦楚。”遂放了绑缚，带回府中去讫。

十二寡妇征西

却说周王既套出了胡富情实，次日直到无佞府中说知其事。众夫人俱出，拜谢活命之恩。周王曰：“杨元帅受困白马关，甚是危急，我今早即欲进奏圣上，发兵去救。但想起八臂鬼王能变化，满朝却无那般神人能去抵敌，我所以先来与众夫人商议。昔日尊府出好女将，或者今日还有。夫人说来，我即进奏圣上，敕令领兵前去解围。”众夫人对曰：“日前闻得反情事，已遣魏化去看虚实。殿下少坐一会，想必今日来到。适劳究及女将，府中虽有几个女子，未尝临阵出征，怕去不得。少顷究问，即来复命。”不题。

却说杨文广因胡富回京，日久无音，闷闷不悦。刘青禀曰：“小将愿变狗走出，放火烧贼粮草，回取兵来解围。”文广允之。刘青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黑狗，摇头摆尾走出贼围，西贼尽皆不知。刘青走到番人粮草之处，激石取火，烧贼粮草，火焰涨天。文广等皆上城瞭望，知刘青出贼围矣。

刘青既烧了粮草，星夜回到无佞府中。只见周王与众夫人在议军情，直向前禀曰：“小将刘青是也，因杨元帅等陷于白马关，今特回取救兵。”言罢，忽魏化飞止于庭。周王惊曰：“缘何从天而降？”众夫人笑曰：“殿下还不知？即昔年化鸦升天魏化是也。”周王嗟叹不已，乃问曰：“边情何如？”魏化曰：“杨元帅受困白马关，望朝廷救兵，不啻婴儿之待哺也。”周王曰：“我进奏圣上，着落一人监军，汝府中拣选一人统军，事不可迟。”

周王辞别，将勘问胡富与魏化往白马关探问等情，一一奏知神宗。神宗大怒，贬胡富辽东口外军，罢张茂为庶人。周王又奏曰：“杨元帅受困日久，乞陛下急遣将救之。”神宗曰：“谁可领兵前去？”周王曰：“殿前检点孙立可为监军，统军正帅还于杨府选拣一人为之。”神宗允奏，遂下命孙立为监军，引军五万，前往白马关救护不题。

却说周王既去，众夫人唤一门妇女言曰：“老爹陷在白马关，谁领兵去救？”杜氏夫人所生一女名满堂春，向前言曰：“妾愿领兵救之。”宣娘在傍言曰：“你有甚本领，敢去解围？”满堂春曰：“凭妾手段便了，姑姑缘何相欺？”宣娘曰：“昔日你爹陷于柳州，阿姑只汝年貌，去救了来。我只怕你幼小，去救不得。”满堂春曰：“侄女儿去得，姑娘不必过虑。”宣娘曰：“好大话！姑虽年老，你拈枪来试与比较一路，看是如何？”满堂春欣然拈枪，直到后花园中，跨上雕鞍俟候宣娘。宣娘徐后到了，两马相交数合，不分胜负。宣娘停枪，教之曰：“汝枪法亦好，但雪花枪照眼一路甚生。此只能拒人，而不能擒之。若一熟之，则能擒人矣。”满堂春曰：“蒙姑娘教诲了。”宣娘曰：“再试一阵。”满堂春曰：“见教甚好。”宣娘又与交马数合，念动咒语，霎时间天昏地黑，飞上半空。满堂春亦飞入云端，大喝一声，日复光明。宣娘乃下，站于庭中，满堂春亦随飞止于庭。宣娘连叫几声：“去得，去得！”

时木夫人已死，魏老夫人还在。宣娘遂请出魏太太来，言曰：“今朝廷听信谗言，不肯矜恤我家，动辄全家抄斩！亦不须领朝廷兵，我今聚集家兵，与满堂春、邹夫人、孟四嫂、董夫人、周氏女、杨秋菊、耿氏女、马夫人、白夫人、刘八姐、殷九娘、魏化、刘青等，去救兄弟而来。”此十二女俱寡妇也。魏太太曰：“这等极好。”于是查点家兵，二千有馀，宣娘乃号令诸军，放炮一声，径望白马关进发。

忽周王引军到来，在马上叫曰：“那位娘子出兵？怎不入朝领兵前去？”宣娘亦在马上欠身施礼曰：“戎衣在身，不得下马施礼，乞殿下恕妾死罪。今主上听信谗言，昨将满门绑缚入朝，何等羞辱！尚有甚面目入朝领兵？以此领吾家兵，去砍贼围便了。”周王曰：“臣之事君，尽其道而已矣，小忿何可计也。今我奏过圣上，命孙立为监军，汝等一人为正统军，领军五万前去救应。今我引孙立与众军来此，会同起行。”宣娘曰：“荷殿下盛情盛德，日后全家当效犬马之报。既孙将军同行，须听妾之号令，不然难以克敌。”孙立曰：“愿听军令。”宣娘遂揖周王，回马催军前行。有诗为证：

十二孀人出事戎，腰悬龙剑识雌雄。

风云入阵惊神鬼，关塞臊尘一扫空。

不数日，宣娘引军到了甘州。

却说张奉国困了文广一月将来，不见大宋发兵来救，遂奏李王天子曰：“今文广困陷白马，料不能出。乞陛下遣一人，领兵攻打甘州，甘州一得，宋之咽喉破矣。从此至汴，无有坚劲关隘，汴京唾手可得。既得汴京，文广孤军在此，即不饿死而得其生，亦无能为也。”李王见奏大喜，曰：“卿言命何人引军前去？”张奉国曰：“臣妻管氏，可以领兵前去。”李王乃命管三娘领军二万，前去攻打甘州。

管三娘领旨，引军竟望甘州进发。正行之间，前军回报宋发一彪军马来到。管三娘闻说，遂令军士摆开阵势。宣娘亦令军士摆开阵脚，着满堂春出阵。满堂春得令，骤马向前问曰：“来者何人？”管三娘曰：“我乃新罗国部都管张行营之妻，管三娘是也。”言罢问曰：“汝是谁？”满堂春曰：“我乃大宋征番杨元帅之女，满堂春是也。”管三娘曰：“汝父今作饿鬼，何尚不知事体，而又敢兴兵抗师？只恐少时交战，拿到手来，可惜青春幼女，作一无头之鬼。”满堂春大怒，挺枪直取管三娘。三娘亦拍马舞刀迎敌。斗了五十合，不分胜负。三娘便飞刀来砍满堂春，满堂春拈弓搭箭，射落其刀。乃复拈箭抠弦射三娘，三娘飞刀砍断其箭。满堂春曰：“此泼妇手段亦好。”遂口念咒语，霎时黑暗无光，军士乱窜，其阵大败。满堂春见军士溃乱，乃向上大喝一声，朗然日出，挺枪直取三娘。三娘惧怯，拨回马走，忽面前又一满堂春，惊得三娘措手不及，被满堂春一枪刺于马下。满堂春跳下马来，枭了首级，提见宣娘。宣娘曰：“此是汝之头功。”遂催军前进，离白马关十里下寨。

次日，宣娘升帐，唤过魏化曰：“汝入城去报知吾弟，传令明日出兵交战，军士头上皆用黄布裹之。整顿齐备，令四门擂鼓呐喊十次之后，但听云霄角响三声，四门大开，一涌杀出，勿得有误。速去速来！”魏化得令，飞入城去，止于帐前。只见文广撚须吟诗，有诗为证：

威镇边关独擅名，激扬荆楚鬼神惊。

遥思白璧还朝重，谁为黄金博带横。

月照罗浮炎瘴灭，风行海岛蜃烟清。

家山咫尺人千里，翘翘依依望岭云。

文广吟诗，只见魏化飞下帐前，言曰：“元帅居险地而犹然吟咏行乐，人情乎？”文广曰：“身虽居于危险之中，吾心游于危险之外，所以不为客遇挫动，而乐亦在其中矣。此等情境，亦惟我能处之，在他人不胜其忧。”继而复问曰：“今是谁人领兵前来救应？”魏化曰：“宣娘总督三军而来，今已屯兵于关外，特遣小将报知元帅明日出兵，如此如此而行。小将仍要出去领兵接战。”魏化辞别，飞出城去了。文广一一依着宣娘传示，号令三军。

却说宣娘着魏化入城去后，遂涌身飞上云端，观看鬼王下了甚么毒阵。周围看罢，叹曰：“此鬼头利害，下了绝路符，若非我来，怎生破得此阵！”乃抽身飞到普陀山紫竹林中观音大仙座前，拿起净瓶噏水一口，复飞转白马关周围喷毕，又吹气一口下去，然后下寨歇息。

次日，宣娘升帐，下令军士俱用黄布裹头，复唤满堂春、邹三夫人、孟四嫂曰：“汝等领兵五千，杀入东门。”又唤过董夫人、周氏女、马夫人、孙立等领兵五千，杀入北门。又令魏化、杨秋菊、耿氏女、白夫人等领兵五千，杀入南门。又令刘八姐、殷九娘、刘青等杀入西门：“四门不可乱杀进去，但听云霄三声角响，一齐杀进，不许退后。”满堂春等各领兵整顿听候。宣娘分拨已定，飞身直上云端。只见城里城外，军士纷纷裹了头，只听角响接战。城里已擂鼓呐喊十次毕，宣娘乃吹气一口，化一道清风下去。城里城外军士，皆觉得头上紧扎扎的，像似带了皮帽一般，人人又自觉得力气添加。有诗为证：

三军裹布化作虎，西贼一见惊无措。

纵使鬼王能为妖，难逃炉中煅炼苦。

却说宣娘在云端吹了一口气下去，遂吹角三声，城里军士听闻，大开四门，一齐杀出。城外军士听见，一齐望四门杀进。八臂鬼王驱军迎敌，番军俱看见城中出来的、城外进来的，都是黄斑猛虎，咆哮而来，遂皆抛了枪刀，各自逃生，被宋兵踏死不胜其数。宣娘催动大军，直赶至莫耶关。八臂鬼王走进关，令四门多设弓弩，射住宋人，复查点军士，伤损五万。又一卒禀道：“管夫人被满堂春斩了。”奉国大恸曰：“不斩阿奴，誓不为人！”不题。

却说文广赶到莫耶关，只见四门紧闭，弓弩利害，遂下令收军，退回十里平旷之处扎寨。宣娘、满堂春等，接见文广、公正等，大哭一场。宣娘曰：“俺一家非周王力救，杀戮无遗类矣！”

宣娘定计擒奉国

文广下了寨，宣娘入帐，与之言曰：“贤弟遣胡富回取救兵，那厮往张茂府前而过，入去参他，被他如此如此如此，以害我家。神宗听信拿问，后得周王如此如此套出胡富情由，遂免了一家死罪。”怀玉曰：“朝廷听信谗言，如此相待我家。今我等劳心焦思，出力战斗，又有何益！莫若纳还此印，携揭满家直上太行山，作一散诞闲人。不受牢笼，岂不妙哉！”文广曰：“不可。吾家世代忠贞，勿至于我身作此不义之事，玷辱家门。”宣娘曰：“八臂鬼王再举兵来，毒恶犹甚，必定计擒之。”魏化问曰：“日昨令城里军士擂鼓呐喊十次，又令头裹黄布，此果何故？”宣娘曰：“那八臂鬼王能吐毒气害人，彼闻军士擂鼓呐喊，只道出战，必放毒气出来。待吐十次之后，毒气渐衰。又令军士头裹黄布，化为黄斑猛虎。所以角响军出，毒气不能伤害，番军见是猛虎，尽皆抛戈弃鼓逃走，吾军遂大获胜。”魏化等叹服，乃曰：“此真仙降临凡地，故神机妙策如此。”

宣娘说罢，文广问曰：“姊姊说要用计擒之，今果有何策可以胜之？”宣娘遂遣数十轻骑，竟回甘州，取纸百箱，前来军中听用。轻骑得令，如飞而去。不一日取纸来到，宣娘口念咒语，以指向纸上画符一道毕，呵气一口，令军士各拿一张带于身上，但逢鬼王来下迷昏阵，将纸一招，日复光明；若遇飞沙走石，亦将纸一摇，沙石自然飞打转去；若遇大水，即将纸铺于水面，两脚踏在纸上，自然浮起。众军领讫。宣娘唤过怀玉，将纸人纸马、两片竹板约长三尺，付之曰：“汝明日将此竹片，一只脚下缚一片，涌身飞起，站于西方云端。若见鬼王到来，急将纸人纸马抛去，自能交战。彼见了，必走南方。汝不必追赶，即下地引孙立、公正、邹三夫人等催动大军，杀入莫耶关，去擒李王天子。”怀玉得令。又谓文广曰：“贤弟，你明日飞在南方云端站着，待鬼王走到，即变化成十馀人交战。彼走东方，急蹑后追之。”又令魏化站立东方云端，鬼王来到，亦化百十馀人交战。彼败走北方，亦徐后追之。又令满堂春站立北方云头，鬼王一到，亦化百十馀人迎敌：“彼见四方有兵，无处逃走，必变为物。汝等听我叫汝等化做甚物，一齐拿他。”分拨已定，众人领计讫。

却说八臂鬼王因满堂春斩了其妻，不胜愤激，乃奏李王曰：“今番必下毒手，杀得他寸草不留，臣恨方消。”李王曰：“卿宜仔细，来将亦好利害。”鬼王曰：“无妨于事。”遂出帐号令诸军，亦往关外平旷之地与宋对垒，结下营寨。鬼王升帐，号令军士仍各将白布二尺，做成小旗一面，立地就要拿到帐前听用。又令军士抬过大水缸一口，放于帐前，满满注水。鬼王走向缸边念咒画符毕，令军士个个将小旗在缸边拖过，俱皆拖完。又令人人在缸内洗其脚手。三军洗毕，鬼王言曰：“汝等洗了脚手，若在水面，自能飞走。少顷出阵，汝等但将小旗一摇，白水滔天漫去，宋兵被水淹溺，汝等向前砍之。”分调已毕，令军放炮出阵。宋营亦放炮出兵。

两军既会，番军人人将小旗摇之，只见平白水涌浪高，宋兵见之大惊，急将纸铺于水面，脚踹其上，尽将浮起，与番兵迎敌。鬼王只道将宋兵尽皆杀了，出水来看，只见宋兵浮于水上交战，乃叹曰：“不期今日遇敌手也！”宣娘忽见水起，言曰：“幸我预备之蚤，不然全军皆没。”须臾水深十数丈，游漫不止。宣娘遂飞上云端看之。只见鬼王走出一看，复入水去，其水又涨一尺，如此者数次。宜娘思忖：“其中必起得有水海，待我化苍蝇候他出来，伏在背上，进去看之。”酌量已定，鬼王忽又出来。宣娘化作苍蝇，喁的一声，飞在鬼王背上，随着入水而去。只见鬼王向缸边念咒毕，复出水来。宣娘一人即飞在缸上，俟鬼王一出，急抽出犀角柄的金刀，将缸砍得粉碎，潮头便消了。

鬼王大惊，复入来看，恰遇宣娘。宣娘即便大喝一声曰：“鬼贼休走！”鬼王未曾准备，慌忙斗了数合，见势不敌，乃心下思忖：“不如走回西番，再作区处。”遂踊身一跃，冲天而去，径望西方而走。恰遇怀玉在云端站着，叫声：“鬼贼！你来了。”即将纸人纸马抛去。鬼王大惊，只见天兵大队下来。鬼王欲待走下，宣娘后面赶来。直望南方而走，又遇文广大喝：“休走！”直奔东方，又遇魏化拦阻。遂走北方，又遇满堂春大喝：“鬼贼休走！”鬼王思忖：“这妮子四方布了军兵，如何走得脱？若不变化，定遭其擒。”遂变一蛇，直窜入水。

宣娘大叫曰：“鬼贼变成一蟒入水，我你俱化为鹰，掠于水面，待他出水，擒其脑壳！”鬼王在水伏了一会，不见来赶，意宣娘不知道了，浮出水面来看。才出头来，被文广一捡，鲜血迸流，疼痛得慌，却在水面滚了一滚。宣娘捡一口，魏化捡一口，满堂春捡一口，复沉溺于水，忖道：“变蛇不好，不如变做木头，他便不觉，却又不怕他捡了。”宣娘等候了多时，不见出来，魏化曰：“敢怕死了。”忽见前面一只小艇，宣娘曰：“兀的不是！”满堂春曰：“那里是他？”宣娘曰：“你说不是，待我解下衣带，化条铁链来锁了他。”正拿向前去锁，鬼王听见链响，摇拽一声，化作一只鹁鸽冲天而去。

宣娘曰：“不下天罗地网，怎能勾得捉此贼。”遂脱下征衣，向上一撒，复脱下征裙，向下一撒。那鬼王直冲九天上去，不见来赶，暗忖道：“这番被我走了。”复再飞上去些，只见上面有网，慌忙飞下，又见下面有网，大叫几声：“罢了我，罢了我！”宣娘将收网咒念动，鬼王见四面网罗渐渐收敛，暗暗叫苦。宣娘遂将鬼王捉倒，叫他现出真身。鬼王那里肯现，只是声声叫“姑姑”。满堂春怒曰：“你叫姑姑，就放你不成！”遂将身上毛揪得干干净。文广曰：“汝现出真身，饶汝残生。”鬼王不肯现出，魏化向前，将剑砍去两膀子，还不肯现。宣娘曰：“太上老君曾将缚鬼绦一条与我，待我把来缚了他一双脚，带回白马关倒吊起来，不愁他不现出真身。”于是宣娘将鬼王缚了。

回至白马关，文广升帐坐定，只见怀玉推转李王，跪于帐前。文广令手下将鹁鸽倒吊于秤竿之上，令军士以荆条笞之。鬼王忍痛不过，叫声：“罢了，不消打，待我现出真身。”只见头有两角，眼睛突出，身长二丈，砍去两臂，还有六臂。军士见了皆惊。文广请宣娘向前绑来，与李王同斩。文广断李王曰：“你在新罗独称国王，何等快活。虽年年来贡，不过一次。我宋未尝苛刻苦索于汝，汝何妄生事端，侵犯边境，致被擒捉，国破家亡，竟有何益？”魏化曰：“他当日动兵之时，思想一统中原，心怀甚大。知有今日，彼亦静守巢穴，肯如此乎？”文广曰：“昔日想为天子，总揽乾纲，愿望如是高大。不期今日求为匹夫，生游于世，亦不可得。”遂喝军士，推出斩之。李王大声告曰：“乞丞相饶草命，效昔日放五国国王所为，愿世世生生犬马相报。”八臂鬼王曰：“大丈夫视死如归，哀求其生何为！”言罢，文广曰：“为恶不同，施刑亦异。五国不过助恶，汝则亲为不善，难以释放。吾初心本欲解赴阙下，待天子亲枭汝头，传递四夷。但汝是个反相之人，八臂鬼王能为妖术，变化不一，恐少提防，伤损军民。今只得斩之，传首进京也罢。”有诗为证：

大枭西贼首，传递示不宾。

宇宙重开拓，掀天事业新。

宣娘烧炼鬼王

文广要将李王、鬼王一齐砍首。宣娘曰：“李王砍之容易，鬼王却有些难，彼能返魂七次。”文广曰：“姊姊何由知之？”宣娘曰：“贤弟说这孽障是什么妖怪？他乃弱水上岩一蟹精也。蓬莱山在弱水中间，鬼王尝变做道童上蓬莱山窥视，欲盗八仙所炼天仙丹头，无有其由。忽一日王母开寿筵，群仙往庆贺。鬼王听得此消息，遂化作拐李进仙洞去。仙童不识，问道：‘师父缘何独自回来？’鬼王托言曰：‘王母在筵中，问我众仙在蓬莱山干何事，我等曰：“炼天仙丹头。”王母曰：“你八仙每送我一颗何如？”我等诺之，今特回来取丹。你快拿日前所炼天仙丹头出来，我取八颗送去上寿。’仙童遂取出来。鬼王取了八颗出洞，跑回岩中去了，将丹吞吃七颗，留下一颗。鬼王去不多时，八仙即回来了。仙童迎而谓曰：‘拐李仙师才去就回，想那寿酒不曾得酣饮矣。’拐李惊曰：‘我与众仙一同饮之，何有此说？’仙童曰：‘仙师才回，说王母要丹，唤小徒取天仙丹头出来，拿去八颗，故所以有此问也。’拐李曰：‘不消说，我知道了，是那弱水蟹精拐去了。他每每化作道童来此窥视，我几次举剑砍之，被他逃入弱水而去。此亦无甚紧要，我故不曾计较于彼。今日赶我等去赴蟠桃会，故又化作我身进洞来，骗去仙丹。今想起来，彼谓弱水一毛难载，深藏于内，众仙入来不得，无奈其何。我今要捉此孽畜！”遂抛下数十个火葫芦于弱水中烧之，霎时间水干数丈。巡潮使者见了大惊，急奏弱水龙王。龙王闻奏，惊慌无措，忙差夜叉出问：‘天仙爷爷，因何烧我居宅？’夜叉领旨，出问拐李，拐李答曰：‘你主不严设法度，容纵蟹奴来拐我仙丹，故此烧干捉之。’夜叉闻说，复入龙宫奏知龙王。龙王曰：‘汝去拜伏拐李天仙，乞将火葫芦收了。随即拘提上岩、中岩、下岩众蟹来到，鞫出是那个拐了仙丹，锁解送上洞来待罪。’夜叉奔忙出宫，依着龙王之言启上拐李，拐李遂将火葫芦收了。龙王见拐李收了葫芦，即差捕蟹使者三十名，前往三岩拘提蟹头。捕蟹使者领令，不一时，尽将三岩头目拿到龙宫。上岩蟹王名方用，中岩蟹王名方立，下岩蟹王名方美。龙王坐殿，蟹使将三岩蟹王推于阶下。三个蟹王齐曰：‘主上拘提臣等，不知为着甚事？’龙王曰：‘是汝等那一岩蟹奴去拐了天仙之丹，惹得他将火葫芦来烧吾居宅？汝等好好招认出来，送去还他，再遣巡使送些礼物上去领罪。’方立、方美应声曰：‘拐了天仙之丹，乃上岩方用之幼子也。’方用曰：‘二弟何以知是吾之幼子？’方立曰：‘哥王不知，你那方狗极恶，常恃他有力，残虐在下之人。日昨有一跟随他的，被他凌辱，声言要打死他。那奴逃走在弟之岩，说他三公子拐得天仙丹头，已吞七颗，还有一颗在身，如今神通广大，变化无穷。’龙王遂骂方用曰：‘你缘何钳束不严，纵子为恶，做下此等大祸？’方用惊恐，连声说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委系不知，待臣回岩，解来听罪。’龙王曰：‘快拿来送上蓬莱，免他又来缠害。’方用诺诺连声。龙王遂将三岩蟹王放了。方用奔忙回到岩中，问左右曰：‘方狗何在？’左右曰：‘今在后街耍拳。’方用令左右快叫回来。左右即去唤得回来，方用喝曰：‘不成器的畜生！这等胆大，去惹天仙来败国亡家。’遂令左右将方狗绑缚，解送龙宫。左右解见龙王，龙王骂曰：‘这贼子，好无知识！图汝一身之益，而惹人来破朕之国。’言罢，令巡海大使：‘将大枷枷起，候解蓬莱。朕再入龙库取两件宝物，送与天仙陪情。’龙王进去，方狗吃了仙丹，变化不测，遂将枷来龙宫柱上一撞，大响一声，河翻海沸，遂不见了。巡海大使急奏龙王，龙王顿足捶胸叫苦。巡海大使奏曰：‘方狗走了，一时难捉。莫若且修书恳求宽限几时，拿获解来。今将礼物臣赍去领罪。’龙王遂将珍珠网衫八件、起死回生珠一颗，竟差巡海大使赍去献上八仙。巡使领命，送上蓬莱，叩头领罪。拐李接书看之，说方狗走了，乃开慧眼一照，见在西夏国，遂对巡使言曰：‘汝主小心致恭我等，我等不加其罪。今送来礼物起死回生珠，鉴其诚意领之，馀者返璧。今方狗走入西夏国去了，吾自往擒之，不必汝主拘拿。汝归拜伏。’言罢，巡使诺诺应声，叩谢而去。拐李与众仙曰：‘吾去擒来烹之。’钟离曰：‘不必去。孽畜劫数未满，亦下民有灾。十万性命，应该死于他手。’拐李曰：‘虽是如此，只可惜坏了八颗仙丹。’众仙曰：‘八颗仙丹结果了他性命，彼得甚便宜在那里？’拐李遂未去拿之。”

文广曰：“是谁告知姊姊？”宣娘曰：“我师万寿娘娘，前月同拐李等于王母寿筵上道及此事，大笑说：‘仙家亦有人拐，可见世风偷矣。’前日领兵来时，我去问他晓得这鬼头是甚么妖怪，我师遂一一语其始终。”言罢，复问鬼王曰：“方狗奴！你说是不是？”鬼王低头，嘿嘿无言答应。文广曰：“今将何以处之，才断送得他性命？”宣娘曰：“太上老君，我师之舅，待我去老君处借得铁钳、铁罩、真火等件，来炼出他七颗仙丹，然后结果得他。”文广曰：“原他拐得八颗，今何只有七颗？”宣娘曰：“日前风雨沙石大水，皆是此颗丹头变化来的，今已花废尽矣。”言罢复曰：“贤弟少待片时，我去老君处借得那些物件就来。”文广曰：“老君在何处居住？”宣娘曰：“我不说，兄弟是不知之。老君在九天太清宫中居住。”言罢，朗然飞去。

约有两个时候遂转回来，文广曰：“借得物件来否？”宣娘曰：“借来了。他说还要他打的太乙炉，才炼得出来。”文广曰：“那里去讨此炉？”宣娘曰：“老君说他赠我一个太乙炉，着人送来。”文广曰：“此炉炼了人，尚好炼丹？”宣娘曰：“说赠我矣，岂又要还？”言未罢，两个金甲天将，三四丈长，抬得一炉，放于帐前。三军见之大惊，皆曰：“世上有此长大之人！”宣娘喝曰：“休得要大惊小怪。”乃令军士把鬼王绑缚，放于炉中，将铁罩罩倒。宣娘绕炉行走，画符念咒毕，又令军士将石头垛起，盖倒其炉。宣娘袖中取出真火，四围烧之，口念咒语。只见四围石头烧得火焰腾腾，一连熬了九日，才见鬼王口角溜出一颗。宣娘即将老君铁钳钳出。后又着了五十四日，才熬出六颗丹来。毕，宣娘曰：“众军士将石搬了，今既钳出七颗丹来，彼不能变化矣，汝等拿出来枭首。”众军士拥出寨外，与李王一齐斩了。只见鬼王尸首，是只大蟹。有诗为证：

沉没斜阳里，优游乱碛汀。

千秋完甲胄，岂受莫耶刑。

却说军士砍了李王、鬼王，报与文广知道，说八臂鬼王是个螃蟹。文广曰：“此孽畜拐了天仙之丹，变化成人，害了许多生灵，怨气冲天，故今日受此磨剉。”言罢，于是下令三军整备，班师回京。复留邓海、杨顺镇守白马、莫耶关。邓海等得令，修筑莫耶城郭去讫。

次日，文广令三军路途不许骚扰良民，一声炮响，大军离了白马关，竟望汴京而回。不数日到了京，文广入朝奏道：“枭了李王、张奉国首级，今在皇城之外，未敢擅入。乞陛下敕令传示四夷，以儆将来。”群臣皆进平定西番贺表。神宗大喜，下命传递二颗首级遍示天下。遂封文广为宁国公，宣娘为代国夫人，满堂春等十一女将俱封为骠骑将军，魏化为护国大将军、守西侯，封公正一郎为定西伯，唐兴为镇西伯，彩保为抚夷伯，怀玉为无敌大将军、平远侯，孙立为殿前招讨都指挥使，刘青为检校大将军，邓海为莫耶指挥使，杨顺为白马指挥使。其馀文武，各升有差。召文广升殿，帝慰劳之，赐玉带一条，黄金百斤。是日设宴，犒劳征西将佐，君臣尽欢而散。有诗为证：

明良昌运洗胡尘，杨府英贤属帝臣。

吊伐奉天元不杀，至今麟趾适振振。

次日，文广入朝谢宴，既出，竟往周王府中拜谢。辞别回府，周王亦往无佞府中庆贺。文广于是令家人治酒款待周王，曲尽情怀。饮酒到半酣，论及张茂，周王曰：“此贼子，圣上甚是宠爱。今日又被他夤缘，复了相位。”文广曰：“法贵公也，不齐者，以法齐之。其法不公，刑及无辜，而不施于滥恶，国事日非，邦家渐渐危矣。”周王曰：“老国公金玉论也，其奈朝廷昏暗何！”是日周王开怀畅饮，直至漏下三更方辞，回府去讫。

怀玉举家上太行

次日，文广升厅坐定，四子一齐跪下禀曰：“告爹爹得知，可恨张茂排陷吾家，今夜儿等要把他家满门老幼尽行诛之。”文广喝曰：“方受皇恩荣耀，满朝莫敌。若干此等事，王法无情，岂相饶乎？那时莫说恩荣，免死亦难。决不可为！”公正等诺诺而退。怀玉曰：“三位哥哥在此，此事只宜暗暗行之，莫使爹爹知道。”于是商议已定。直至元丰二年端阳之夜，怀玉等将黑搽脸，扮作强人，打入张茂府去，将家属尽皆杀之，止走了范夫人。

范夫人次日进奏神宗。神宗大惊，命殿前检点卞之勇满城搜拿。捕捉十日，不见些儿形迹。范夫人复奏神宗，神宗问群臣：“今捕拿了贼人否？”群臣奏曰：“不见下落。”神宗曰：“国之大臣被人杀死，访拿不出，岂可置之不问而遂已乎？如此即是没了王法，安用朕为！”乃大怒，命钦天监官夜观天象，看凶星落于何处，又命武士四门严捕。

是夜，钦天监官刘江上司天台仰观天象，看后大惊，星夜径到杨府叫门。守门者问曰：“汝是谁？”刘江曰：“代禀国公，钦天监官有机密事来禀。”却说怀玉干了此事，亦提防朝廷捕缉，乃出宿于府门廊下。听见外面叩门，遂起来看之，正撞遇守门人进禀。怀玉曰：“禀甚么事？”守门者曰：“钦天监官刘江来禀甚么机密事。”怀玉曰：“汝去看，只一人放他入来，如人多，回复明日来禀。”守门者出到门边，从门缝里一睄，只见是刘江一人，遂开门延入。刘江与怀玉相见，言曰：“小官领圣旨，夜观天象，杀死张丞相凶星，正照老爷府上，为此先来通报。”怀玉曰：“我家没有是事，动劳大人爱厚，容日叩谢。”刘江辞别去了。

是夜，怀玉聚集兄弟姊妹商议，言曰：“适闻钦天监刘江到府来说，杀张茂凶星，正照我家。彼未奏君，先来通闻。我想明早他奏知圣上，圣上定行拿问。朝廷听信谗言，我屡屡被害，辅之何益？且佞臣何代无之，他每恃是文臣，欺凌我等武夫，受几多呕气！依我之见，趁今圣上未曾下命拿问，鸠集家兵，悉行走上太行山，却不斩断愁根乎？只有一件，爹爹病重，惊动了他，必竟闷死，怎生区处？”宣娘曰：“那到无妨，我将安云车一辆载之，犹如平地安稳，万无一失。但汝父忠勇，闻知此事，必执汝等入朝待罪。”公正曰：“分付众人，莫将此事告之。乞姑娘进去问病，诳爹爹入了安云车内，我等即便起行。”言罢，宣娘入文广卧房问曰：“贤弟病势何如？”文广曰：“料不济事。”宣娘曰：“贤弟起来，另还于净室居卧，付大小事务于不闻，屏绝鸡犬人言声息，自可避无恒矣。”文广不知是计，爬起来，徐着宣娘入于安云车内讫。是夜，怀玉命家人、众护卫军士，收拾宝物辎重，车载马驮，整备停当，一声炮响，竟望太行山进发。

次早，范夫人又进奏曰：“妾访得强贼乃无佞府杨怀玉等，搽黑其面，抢进妾府，杀了全家。乞陛下敕旨拿之。”蔡京曰：“若论仇隙，亦有可疑。但难拘定是他家杀了，必待钦天监官来奏，便知端的。”言未罢，刘江进奏，说道凶星照着杨府。神宗大怒，下命孙立领羽林军三千，围住杨府，全家拿来，戮弃于市。旨意才下，巡守外边城御史汪万顷奏曰：“杨府举家五鼓时候，城门一开，尽皆拥出，竟望太行山去了。”周王大惊曰：“国有佞臣，忠良难立。曩者张茂有书，冒奏欺君，陷害忠良，罪亦当斩。陛下宠嬖，不行究问，那时已不伏杨府众人之心矣。今日茂死，罪人未获，杨府知陛下毕竟不肯干休，恐祸及于彼，是以高蹈远举，全身远害，飘然不恋爵禄，走上太行。但将来四夷叛乱，再遣何人讨之？”神宗曰：“此事何以处之？”周王曰：“依臣之言，发下诏书，召回杨怀玉等，仍居无佞府中。敕赐重修第宅，彼张茂之死等情，俱罢不究，庶几可以挽回其心。”神宗允奏，即修诏与周王赍往太行，召回杨怀玉等，赦除前罪。

周王得旨，竟赍往太行山而去。不日到了，怀玉等接见。周王曰：“圣上有诏，跪听宣读。”怀玉等忙排香案，整朝服接旨。周王读罢，怀玉等接见诏，叩头谢恩毕，于是整酒陪周王。周王席上问曰：“国公何在？”怀玉曰：“老父患病甚重，只在旦夕谢尘。”周王曰：“待我进去一看，何如？”怀玉曰：“不敢劳动。”周王曰：“内家亲眷，岂有此说？”怀玉曰：“殿下切莫言上太行山一事，倘若言之，老父必闷死矣。”周王曰：“又说鬼话。他今日身居太行，犹不知之，尚待我以告之乎？他既不知，当日怎生得他上来？”怀玉遂将安云车一事告之，周王允诺。及见文广，言曰：“老丞相病体何如？”文广曰：“动劳殿下垂念，料不久归泉下矣。只是报答殿下之恩，耿耿在怀。”言罢，两泪交流。周王见其情词真切，势甚危笃，亦挥泪言曰：“老国公忍耐些儿。”其心亦恐惊伤文广，遂将上太行山等事，隐而不言。乃辞出，谓怀玉曰：“圣旨来召回汴，汝等可作急起行。”怀玉曰：“臣宁死于此而不回矣。”周王曰：“汝不回去，甘为背逆之臣，以负朝廷乎？”怀玉曰：“恕臣诳言之罪。略有苦情，一一启殿下听之。若以理论，非臣等负朝廷，乃朝廷负臣家也。始祖继业，王侁排陷狼牙，撞李陵之碑而死；七郎遭逢仁美，万箭攒身而亡；六郎被王、谢之害，充军充徒；迨及狄青、张茂，吾祖、父贬职削官。圣主不明，词章之臣，密迩亲信；枕戈之士，辽隔情疏，不得自达。谗言一入，臣等性命须臾悬于刀头。此时圣主未尝少思臣等交兵争斗之苦而加矜恤。岂臣造为虚谬之谈，以欺殿下乎？”有诗为证：

餐风宿露统军时，万种愁怀只自知。

剪发接缰牵战马，拆衣抽线补旌旗。

争雄授命耽饥会，角力伤刀负痛归。

圣主那怜征战苦，谗言一入即分尸。

周王听罢，问曰：“汝既不肯回服，敢怕要去辅佐番邦？”怀玉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此古人之明训也。臣家世代，性俱刚介，不肯阿附权臣，故落落不合于朝。臣又想国国一辙，处处同风，大宋如此，彼番亦如此。臣既隐身远祸，不辅大宋堂堂天朝，而肯辅腥臊之番乎？且尽心竭力，辅助国家，少中奸锋，九族庙绝。呜呼，哀哉痛哉！辅人立朝，实闲且淡，若浮云过太虚，竟归无用矣。”有诗为证：

兔走乌飞疾若驰，人生何事苦谋为。

屡朝宰相三更梦，历代君臣一局棋。

禹并九州汤得业，秦吞六国汉登基。

人人欲作千年计，争奈天公不应机。

怀玉读罢，又曰：“一贼灭，一贼兴，谁能辅佐人国，而使万世之永安乎？”有诗为证：

世事若龙舟，古今争不了。

胜负两亡羊，天地一刍狗。

周王恳恳千回，百遍强之，怀玉不听。周王不得已，辞别而回。既至于汴，即入奏神宗，将怀玉所论之言，并怀玉吟咏之诗，一一敷陈。神宗听罢，为间曰：“噫，寡人之过也！”慨叹不已。复谓周王曰：“劳卿再赍敕旨前往召之。朕想古之帝王，梦卜求贤，以理天下。朕今有此等贤良之士，不能用之，听其肥遁林泉，不得与古明王媲美，使天下万世谓朕为无道昏庸之君也。卿速行焉，善为设辞可也。”

周王领旨，星夜复到太行山，见了怀玉等，剖尽衷曲，劝谕抵极。怀玉等只付之一笑，亦不辩论短长。及见周王劝之不已，怀玉曰：“劳殿下情意殷殷，另有一深长之论，转达天听，且见殿下此来，亦不徒然。”周王曰：“有何论焉？”怀玉曰：“圣朝调遣，拜命而行。倘或来宣入朝受职，将臣碎尸万段，决不遵依！”言罢，周王亦无奈，只得辞别而回。怀玉引领全家送至山下，再拜周王。周王含泪，怏怏不忍离别。怀玉曰：“殿下勿忧，微臣不死，后会可继。”周王遂揾泪相别。

怀玉回到山上，命手下伐木作室，耕种田地，自食其力。又出一告示，晓谕家兵，不许下山掳掠民财，为一清白百姓，遗留芳声于后代，“使人皆称我家是个忠臣，退隐岩穴，而非叛乱贼臣，不归王化者也。”有诗为证：

尘视侯封上太行，只缘社鼠暗中伤。

繁华过眼三春景，衰朽催人两髩霜。

宦海无端多变态，菜羹有味饱谙尝。

浮生得乐随时乐，何必耽忧驻汴梁。

后人览罢此书，有诗赞怀玉知机云：

峻秩崇阶孰肯丢，知机平远早回头。

预期十事九如愿，定不三平两满休。

知自足时还自足，得无忧处便无忧。

太行风月归闲后，一任人间春复秋。

又诗赞云：

卸却朝衣弃却簪，浮云富贵不关心。

连城玉韫太行润，照乘珠藏合浦深。

明月花前宵酌酒，薰风竹下昼鸣琴。

此身不复随宣召，只恐西风短剑临。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隋唐演义：全2册/（清）褚人获编撰；侯会校点.—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

ISBN 978-7-02-013862-3

Ⅰ.①隋…Ⅱ.①褚…②侯…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3768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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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数　694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34.25 插页52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07年3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862-3

定　　价　76.00元（全两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小说源远流长、佳作如林，是蕴含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学体裁，在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成立之初即致力于中国古典小说的整理与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陆续出版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中国古典小说作品。这些作品的整理者，均为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如聂绀弩、张友鸾、张友鹤、张慧剑、黄肃秋、顾学颉、陈迩冬、戴鸿森、启功、冯其庸、袁世硕、朱其铠、李伯齐等，他们精心的校勘、标点、注释使这些读本成为影响几代读者的经典。

此次我们推出“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丛书，将这些优秀的经典之作集结在一起，再次进行全面细致的修订和编校，以期更加完善；所选插图为名家绘图或精美绣像，如孙温绘《红楼梦》、孙继芳绘《镜花缘》、金协中绘《三国演义》、程十髮绘《儒林外史》等，以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2020年1月

- 前言

- 四雪草堂本《隋唐演义》褚人获序

- 《隋唐演义》原序

- 四雪草堂重编《隋唐演义》发凡

-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 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楂树岗唐公遇盗

- 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 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 第七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 第八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臜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 第九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 第十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

- 第十一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 第十二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 第十三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 第十四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

- 第十五回 秦叔宝归家侍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

- 第十六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

- 第十七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 第十八回 王碗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 第十九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博宠 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

- 第二十二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

- 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 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 第二十四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

- 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

- 第二十六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 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 第二十七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 第二十八回 众娇娃翦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

- 第二十九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

- 第三十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

- 第三十一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

- 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

- 第三十三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州城卜居迎养

- 第三十四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

- 第三十五回 乐永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

- 第三十六回 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爱莲亭袁宝儿轻生

- 第三十七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 第三十八回 杨义臣出师破贼 王伯当施计全交

- 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 第四十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绛仙艳色沾恩

- 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穷途定偶 秦叔宝脱陷荣归

- 第四十二回 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施绝计单雄信无家

- 第四十三回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 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 第四十四回 宁夫人路途脱陷 罗士信黑夜报仇

- 第四十五回 平原县秦叔宝逃生 大海寺唐万仞徇义

- 第四十六回 杀翟让李密负友 乱宫妃唐公起兵

- 第四十七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 第四十八回 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 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词句敌国暂许君臣 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 第五十回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 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前言

《隋唐演义》，清褚人获编撰，全书二十卷一百回，是一部章回体历史演义小说。

褚人获（1635—？）字稼轩，一字学稼，号石农、没世农夫等，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一生未仕，勤于著述；尚撰有《坚瓠集》《退佳琐录》《读史随笔》《鼎甲考》《圣贤群辅录》《续蟹谱》等笔记杂著。褚氏虽为布衣，但在吴中颇有声名，当时江南著名文士尤侗、洪昇、顾贞观、徐珂、张潮以及评点《三国志演义》的毛宗岗等，都与他过从甚密。

《隋唐演义》演说隋唐两朝史事，始于隋文帝起兵伐陈，叙及隋炀帝弑父登基、荒疏亡国；后半部则叙写唐太宗得天下、武则天专权等情节，又以将近全书四分之一的篇幅，重点演说唐玄宗宠幸杨贵妃及安史之乱等内容，结于玄宗自蜀还都、逝于西内。全书百回篇幅，涉及一百七十多年的历史，在历史演义小说中，其时间跨度算是比较长的了。书中故事大致可分为两个层面：一是隋唐两代的王朝政治、帝妃生活；一是隋唐之际民间豪杰的传奇故事。前者以隋炀帝、朱贵儿及唐明皇、杨玉环的隔世姻缘为主线，由此串联起半历史半传奇的宫闱爱情故事。后者则主要塑造了秦叔宝、程咬金、单雄信等一班草泽英雄的形象，他们在改朝换代之际输忠仗义、择主而事，生动的形象和富于撞击力的情节令人读来血脉贲张。作者让帝王后妃的骄奢生活与英雄豪侠的反抗场景交错而出，大概正是以此暗示隋朝覆灭及安史之乱产生的根本原因，借以揭示某些历史规律。

在历代讲史话本中，隋唐兴替的话题与三国、五代、水浒、杨家将、说岳等故事一样，深受历代听众、读者的喜爱。最早的隋唐题材话本相传是罗贯中所撰《小秦王词话》，经明人诸圣邻重订，改称《大唐秦王词话》。嗣后又有十二卷一百二十二回的《隋唐两朝志传》问世，仍署“东原贯中罗本编辑”，书前有林瀚序。有的学者认为，这部《志传》的编撰者实即明人林瀚，此书是他基于“罗贯中原本”并参考“隋唐诸书”重编而成。不过也有学者认为，《志传》所署编者、序者均系伪托，该书实为明万历坊贾在书商熊大木《唐书志传通俗演义》的基础上修改而成，其间还留有熊氏照抄史传的一贯风格印迹。尽管《志传》的编撰者至今尚不能确知，但此书是褚人获编撰《隋唐演义》的重要参考底本，则大致可以肯定。

此外，对褚人获的创作产生重大影响的，还有两部明人撰写的隋唐题材章回之作：一部是明末人袁于令的《隋史遗文》（十二卷六十回），另一部是题为“齐东野人编演”的《隋炀帝艳史》（八卷四十回）。前者名为演说“隋史”，且以一定篇幅揭露了隋炀帝弑父杀兄、征高丽、修运河、横征暴敛的种种劣行，然书中贯穿始终的核心人物，却是民间好汉秦琼，因而该书又有“秦叔宝演义”的别称。《艳史》一书则依傍前代笔记《海山记》《迷楼记》《开河记》等，津津描绘隋炀帝于洛阳大兴土木、修筑湖山宫苑，及开挖运河、游幸扬州等“韵事”，以欣赏的笔调细致刻画了隋炀帝与后妃宫人悠游纵欲的奢靡生活。

褚人获《隋唐演义》的编创，以上述三书为基础，并参考了《大业拾遗记》《明皇杂录》《逸史》等众多隋唐以来的杂史稗说。如小说前六十六回的叙事范围，便大致与《隋史遗文》《隋炀帝艳史》二书一致；一些精彩片断几乎连篇袭用，一字不易。至于后面的唐代故事，则多据《隋唐两朝志传》等书笔削而成。如隋炀帝、朱贵儿与唐明皇、杨贵妃的两世姻缘，据作者披露，便是继承了唐代卢肇《逸史》的说法。

以今天的观点来看，这样一部“千古文章一大抄”的作品，从创作理念到艺术水准，都难免要受到质疑。然而熟悉古代小说的读者不难理解，这种抄撮整合的编创模式，是旧时小说家的惯用手法。不少经典文学故事，便是以这种抄袭承传的方式，经千锤百炼，在扬弃累积中逐渐提高的。《隋唐演义》之前的同题材作品各有千秋，或偏于历史的陈述，或重在人物的摹写；褚人获独能撷众书之长，兼容并包、综合去取，使繁复的情节勾连有序，作品风格也尽量协调。作者还不忘在大处落墨之余，插入一些脍炙人口的掌故逸闻，诸如李靖代龙行雨、花木兰替父从军、李白醉草吓蛮书、王积薪遇仙学弈，等等，显示出从容不迫的叙事能力。作者在《发凡》中强调本书以《隋唐两朝志传》等书为依傍，“更取正史及野乘所纪隋唐间奇事、快事、雅趣事，汇纂成编，颇堪娱目。非欲求胜昔人，聊以补所未备云尔”。由此可见作者的创作原则及志趣。读者既可从书中获取有关隋唐易代、安史之乱等重大历史事件的信息，又可从秦琼卖马、贾柳店焚批、王伯当捐躯等生动故事中获得传统伦理的感动，感受通俗文学所特有的阳刚之气、朴拙之美。总之，在所有隋唐系列作品中，《隋唐演义》堪称是集大成之作，对后世的影响力也最大。

本书校点所据底本为《四雪草堂重订通俗隋唐演义》（山东大学图书馆藏本），署“剑啸阁、齐东野人等原本，长洲后进没世农夫汇编，吴鹤氏散人鹤樵子参订”，系四雪草堂初印本。书前有“康熙乙亥（1695）冬十月既望”褚人获所撰序言及“正德戊辰（1508）仲春花朝后五日”林瀚所撰“隋唐演义原序”，后者或系伪托。另有“四雪草堂重编《隋唐演义》发凡”四条。以上三序一并列于本书开头。原书有部分缺页，据他本校补。为保存原书面貌，凡一般明清小说中的惯用字、俗字等，一概予以保留，个别明显讹误者径改，恕不另出校记。

校点过程中，谬误在所不免，还望读者诸君不吝赐正。

侯会

2006年8月

四雪草堂本《隋唐演义》褚人获序

昔人以《通鉴》为古今大账簿，斯固然矣。第既有总记之大账簿，又当有杂记之小账簿，此历朝传志演义诸书所以不废于世也。他不具论，即如《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可谓善矣。然始于隋宫剪彩，则前多阙略，厥后铺缀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联属，观者犹有议焉。昔箨庵袁先生曾示予所藏《逸史》，载隋炀帝朱贵儿、唐明皇杨玉环再世因缘，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编入本传，以为一部之始终关目。合之《遗文》《艳史》而始广其事，极之穷幽仙证而已竟其局。其间阙略者补之，零星者删之，更采当时奇趣雅韵之事点染之，汇成一集，颇改旧观。乃或者曰：再世因缘之说，似属不根。予曰：事虽荒唐，然亦非无因。安知冥冥之中不亦有账簿登记此类，以待销算也？然则斯集也，殆亦古今大账簿之外、小账簿之中，所不可少之一帙与？

时康熙乙亥冬十月既望，长洲褚人获学稼氏题于四雪草堂

《隋唐演义》原序

罗贯中所编《三国志》一书，行于世久矣，逸士无不观之。而隋唐独未有传志，予每憾焉。前寓京师，访有此书，求而阅之，始知实亦罗氏原本，第其间尚多阙略。因于退食之暇，遍阅隋唐诸书所载英君名将、忠臣义士，凡有关于风化者，悉为编入，名曰《隋唐志传通俗演义》，盖欲与《三国志》并传于世，使两朝事实，愚夫愚妇一览可概见耳。予既不计年劳，抄录成帙；又恐流传久远，未免有鲁鱼亥豕之讹。兹更加订正，付之剞劂，庶几观者无憾。夫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若博弈之犹贤乎已；若予之所好在文字，固非博弈技艺之比。后之君子能体予此意，以是编为正史之补，勿第以稗官野乘目之，是盖予之至愿也夫。

时正德戊辰仲春花朝后五日，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致仕前吏部尚书国子监祭酒左春坊左谕德兼经筵日讲官同修国史三山林瀚撰

四雪草堂重编《隋唐演义》发凡

一、《隋唐演义》原本出自宋罗贯中，明正德中，三山林太史亨大复加纂辑。授梓行世已久，而坊人犹以为未尽善。近见《逸史》载隋帝、唐宗与贵儿、阿环两世会合，其事甚新异，因为编入；更取正史及野乘所纪隋唐间奇事、快事、雅趣事，汇纂成编，颇堪娱目。非欲求胜昔人，聊以补所未备云尔。

一、书名《隋唐演义》，似宜全载两朝始末。但是编以两帝两妃再世会合事为一部之关目，故止详隋炀帝而终于唐明皇。肃宗之后尚有十四传，其间新奇可喜之事，当另为《晚唐志传》以问世，此不赘及。

一、古称左图右史，图像之传，由来旧矣。乃今稗史诸图，非失之秽亵，即失之粗率。秽亵既大足污目，而粗率又不足以悦目，甚无取焉。兹集图像计五十帧，为赵子同文所写，意景雅秀，又刊自王子祥宇、郑子予文之手，镂刻精工，似当为识者所赏。

一、是编草成已久，刊刻过半，因末后二十余回偶尔散轶，遂至中止。兹幸得之一友人箧中，始成全帙。付之剞劂，以公同好。倘有翻刻者，千里必究。

四雪草堂主人谨识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第一回·隋主起兵伐陈

诗曰：

繁华消歇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

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驽骀群。

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

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从来极富极贵极畅适田地，说来也使人心快，听来也使人耳快，看来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都藏在里边，不做千古骂名，定是一番笑话。馆娃宫、铜雀台，惹了多少词人墨客嗟呀嘲诮。止有草泽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倒会把这干人弄出来的败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虽是后来彰显，他骨格却也平时定了。譬如日月：他本体自是光明，撞在轻烟薄雾中，毕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识得。就到后来称颂他的，形之纸笔，总只说得他建功立业的事情，说不到他微时光景。不知松柏生来便有参天形势，虎豹小时便有食牛气概，说来反觉新奇。我未提这人，且把他当日遭际的时节略一铺排。这番勾引那人出来，成一本史书，写不到人间并不曾知得的一种奇谈。可是：

器当盘错方知利，刃解宽髀始觉神。

由来人定天能胜，为借奇才一起屯。

从古相沿，剥中有复：虞，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晋自五马渡江，天下分而为二，这叫做南北朝。南朝刘裕篡晋称宋，萧道成篡宋称齐，萧衍篡齐称梁，陈霸先篡梁称陈。虽然各有国号，绍袭正统，名为天子，其实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北朝在晋时，中原一带地方，到被汉主刘渊、赵主石勒、秦主苻坚、燕主慕容廆、魏主拓跋珪诸胡人据了，叫做五胡乱华，是为北朝。魏之后乱离，又分东西。东西二魏：一边为高欢之子高洋篡夺，改国号曰齐；一边被宇文泰篡夺，改国号曰周。周又灭齐，江北方成一统。这时周又生出一个杨坚，小字那罗延，弘农郡华阴人也，汉太尉震八代孙。乃父杨忠，从宇文泰起兵，赐姓普六茹氏，以战功封隋公。生坚时，母亲吕氏梦苍龙据腹而生，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俨成“王”字。杨忠夫妻知他异人。后来有一老尼对他母亲道：“此儿贵不可言，但须离父母方得长大。贫尼愿为抚视。”其母便托老尼抚育。奈这老尼止是单身住庵，出外必托邻人看视。这日老尼他出，一个邻媪进庵，正将杨坚抱弄，忽见他头出双角，满身隐起鳞甲，宛如龙形。邻媪吃了一惊，叫声“怪物”，向地下一丢。恰好老尼归来，连忙抱起，惋惜道：“惊了我儿，迟他几年皇帝！”总是天将混一，天下毕竟产一真人。

自此数年，杨坚长成，老尼将来送还杨家。未几，老尼物故。后来杨忠亦病亡，杨坚遂袭了他职，为隋公。其时，周武帝见他相貌瑰奇，好生猜忌，累次着人相他。相者知他后有大福，都为他周旋。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妃，以固宠。直至周武帝晏驾，太子即位，是为宣帝。宣帝每有巡幸，以后父故，恒委坚以居守。宣帝庸懦，杨坚羽翼已成，竟篡夺了周国，国仍号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正是：

莽因后父移刘祚，操纳娇儿覆汉家。

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立独孤氏为皇后，世子勇为太子，次子广封为晋王。打起一番精神，早朝晏罢。又因独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了他不近女色。更是在朝将相，文有李德林、高颎、苏威，武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明臣良，渐有拓土开疆，混一江表意思。

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励精图治、任用贤才，未知鹿死谁手。无奈创业之君多勤，守成之君多逸。创业之君亲正直、远奸谀，守成之君恶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还受人挟持；小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驾驭。这陈主叔宝也是一个聪明颖异之人，奈是生在南朝，沿袭文弱艳丽的气习，故此好作诗赋。又撞着两个东宫官：一个是孔范，一个是江总，又乃薄有才华，没些骨鲠的人。自古道：“诗为酒友，酒是色媒。”清闲无事，诗赋之余，不过酒杯中快活，被窝里欢娱。台池的点缀，打点一段风流性格，及时取乐。始得即位，不说换出他一副肝肠，倒越畅快了许多志气，升江总为仆射，用孔范作都官尚书。君臣都不理政务，只是陪宴、和诗过了日子。陈主又在龚贵嫔位下寻出一个美人，姓张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物；更是性格敏慧，举止娴雅，浅笑微颦，丰华入目，承颜顺意，婉娈快心。还有一种妙处：肯荐引后宫嫔御。一时龚、孔二贵嫔，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并得贯鱼承宠。陈主那有闲暇理论朝廷机事？就有时披览百官章奏，毕竟自倚着隐囊，把张丽华放在膝上，两人商议断决。妇人有甚远见，这里不免内侍乘机关节，纳贿擅权。又且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固宠专政。当时只晓有江、孔，不知有陈主了。

檀口歌声香，金樽酒痕绿。

一派绮罗筵，障却光明烛。

况是有了一干娇艳，须得珠珰玉佩，方称着螓首蛾眉；翠锦衾，方称着柳腰桃脸；山珍海错、金杯玉斝，方称他舞妙清讴；瑶室琼台、绣屏象榻，方称他花营柳阵。不免取用民间。这番便惹出一班残刻小人，施文庆、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采山探海，剥众害民。在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座大阁，都高数十丈，开广数十间。栏槛窗牖，都是沉香做就，还镶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帘，里边列的是宝床玉几，锦帐翠帷。且是一时风流士女，绝会妆点。在太湖、灵璧、两广购取奇石，叠作蓬莱，山边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植奇花异卉。正是：

直须阆苑还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陈主自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都是复道回廊，委宛相通，无日不游宴。外边孔范、江总还有文士常侍王瑳等，里边女学士袁大舍等，都得陪从。酒酣，命诸妃殡及女学士、江、孔诸人，赋诗赠答。陈主与张丽华品题，各有赏赐，把极艳丽的，谱在乐中。每宴选宫女数千人，分番歌咏，焚膏继晷，辄为长夜之饮。说不尽繁华的景象，风流的态度。正是：

费辄千万钱，供得一时乐。

杯浮赤子膏，筵列苍生膜。

宫庭日欢娱，闾里日萧索。

犹嫌白日短，醉舞银蟾落。

消息传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陈之意。高颎、杨素、贺若弼都上平陈之策。正在议论之间，忽然晋王广请领兵伐陈，道：“叔宝无道，涂炭生民。天兵南征，势同压卵。若或迁延，叔宝殒灭，嗣以令主，恐难为功。臣请及时率兵讨罪，执取暴君，混一天下。”

看官们，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枪事业，胜负未分。晋王乃隋亲王，高爵重禄，有甚不安逸，却要做此事？只为晋王乃隋主次子，与太子勇俱是独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朦胧之中，只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就像雷鸣一般，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子里飞将出来。初时觉小，渐飞渐大，直飞到半空中，足有十余里远近，张牙舞爪，盘旋不已。正觉好看，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掉了几掉，便缩做一团。仔细再一看时，却不是条金龙，倒像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独孤后着了一惊，猛然醒来，随即生下晋王。隋主闻知皇后梦见金龙摩天，故晋王小名叫做阿摩。独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并赐一个大名？”隋主道：“为君须要英明，就叫做杨英罢。”又想道：“创业虽须英明，守成还须宽广，不如叫做杨广。”正是：

玄鸟赤龙曾降兆，绕星贯月不虚生。

虽然德去三皇远，也有红光满禁城。

只因独孤后爱子之心甚切，时常在晋王面前说那生时的异兆。晋王却不甘为人下，因自忖道：“我与太子一样弟兄，他却是个皇帝，我却是个臣子。日后他登了九五，我却要山呼万岁去朝他。这也还是小事。倘有毫厘失误，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若只管战战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遂？除非设一计策，谋夺了东宫，方遂我一生快乐。只是没有些功劳于社稷，怎得到这个地位？”左思右想，想得独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劝隋主废斥。太子因宠爱姬妾云昭训，失了皇后的欢心。晋王乘机阳为孝谨，阴布腹心，说他过失，称己贤孝。到此又要谋统伐陈兵马，贪图可以立功，且又总握兵权，还得结交外臣，以为羽翼。

却喜隋主素是个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就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这高颎是渤海人，字昭玄，生来足智多谋，长于兵事。李渊成纪人，字叔德，胸有三乳，曾在龙门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更有两个总管韩擒虎、贺若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为先锋，自六合县出兵。杨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总管九十员，胜兵六十万，俱听晋王节制。各路进发，东连沧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连接千里。

陈国屯守将士雪片告急，施文庆与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仆射袁宪陈奏，要于京口、采石两处添兵把守，江总又行阻挠。这陈主也不能决断，道：“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漼败，彼何为者耶！”孔范连忙献谄说：“长江天堑，天限南北，人马怎能飞渡？总是边将要作功劳，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若来，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庆道：“天寒人马冻死，如何能来？”孔范又道：“可惜冻死了我家马。”陈主大笑，叫袁宪众臣无可用力。这便是陈国御敌的议论了。饮酒奏乐，依然如故。

北来烽火照长江，血战将军气未降。

赢得深宫明日月，银筝檀板度新腔。

到了祯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毕聚。陈主夜间纵饮，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觉。不期这日，贺若弼领兵已自广陵悄悄渡江，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自横江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一面奏报，一面要率兵迎敌。元旦各兵都醉，没一个拈得枪棒的。子建只得弃了兵士，单舸赶至石头。又值陈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见，回道：“明日会议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出兵拒战。内中萧摩诃要乘贺若弼初至钟山，击其未备；任忠要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截其后路。都是奇策，陈主都不肯听。到了初八日，督各将鏖战。其时只得一个鲁广达竭力死斗，也杀贺若弼部下三百余人。孔范兵一交就走。萧摩诃被擒，任忠逃回。陈主也不责他，与他两柜金银，叫他募人出战。谁知他到石子冈撞了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进城。这时城中士庶乱窜，莫不逃生。陈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听得北兵进城，跳下御座便走。袁宪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陈主道：“兵马杀来，不是耍处！”挣脱飞走，赶入后宫，寻了张贵妃、孔贵嫔道：“北兵已来，我们须向一处躲，不可相失！”左手绾了贵妃，右手绾了贵嫔，走将出来。行到景阳井边，只听得军声鼎沸，道：“罢，罢，去不得了，同一处死罢！”将自投于井。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陈主与争久之，乃一齐跳入井中。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湿，后主道：“纵使躲得过，也怎生出得去？”

凯歌换却后庭花，箫鼓番成羯鼓挝。

王气六朝今日歇，却怜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许久，只听得人声喧闹，却是隋兵搜求珠宝宫女。止见正宫沈后端处宫中，太子深闭阁而坐，单不见了陈主。众军四下搜寻，有宫人道：“曾见跑到井边的，莫不投水死了？”众军闻得，都来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见有人，忙下挠钩去搭。陈主躲过，钩搭不着。众军无计，遂将石块投井中，试看深浅，好下井找寻。陈主见飞下石子，大喊起来道：“不要打我！快把绳子抛下，扯了我起来！”众兵急取长绳，抛勾数十丈，又等半日，听得陈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宝赏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初时两人扯，扯不动，又加两人，也扯不动。这些人道：“毕竟他是个皇帝，所以骨头重。”一个道：“毕竟是个蠢物！”及至发声喊，扯得起来，却是三个人，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故这等沉重。众人一齐笑将起来。宋王元甫有诗曰：

隋兵动地来，君王尚晏安。

须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宽。

楼外烽交白，溪边血染丹。

无情是残月，依旧凭栏干。

众人簇拥了陈主，去见韩擒虎。陈主到也官样，相见一揖。晚来，贺若弼自外掖门入城，呼后主相见。后主见他威风凛凛，不觉汗流股战。贺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侯！”着他领了宫人，暂住德教殿，外边分兵围守。这时晋王率兵在后，先着高颎、李渊抚安百姓，禁止焚掠。驰入建康，两人正在省中出来，晓谕黎庶，禁约士卒，拘拿陈国乱政众臣。

只见晋王向来矫情镇物，不近酒色。此时他离远京师，且又闻得张丽华妖艳，着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驰到建康，来取张丽华。高颎道：“晋王身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先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高德弘道：“大人，晋王兵权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与，恐至触怒。”李渊便道：“高大人，张、孔狐媚迷君，窃权乱政，以国覆灭，本于二人。岂容留此祸本，再秽隋氏？不如杀却，以绝晋王邪念。”高颎点头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斩妲己，恐留倾国更迷君也。今日岂可容留丽华以惑晋王哉！”便分付并孔贵嫔取来斩于清溪。高德弘苦苦争阻，不听。

秋水丰神冰玉肤，等闲一笑国成无。

却怜血染清溪草，不及夷光泛五湖。

张、孔二美人既斩，弄得个高德弘索兴而回。回至行营参谒，那晋王笑容可掬道：“丽华到了么？”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着备香车细辇，还选美貌嫔御十人，陪送军前。”晋王笑道：“非着记室往取，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渊，他言祸水不可容留，连孔贵嫔都斩了！”晋王听了失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德弘道：“臣与父亲再三阻挡，必不肯听，还责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这厮！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杀害。”却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性急，再停两日到了建康，只说取陈叔宝一干家属起解，那时留下，谁人阻挡？就李渊来劝谏，只是不从，也没奈我何。这便是我失算，害了两个丽人。”临后恨恨的道：“我虽不杀丽华，丽华由我而死。毕竟杀此贼子，与二姬报仇！”当下一场懊恼散了，早已种下祸根。

头悬白下惩亡陈，谁解匡君是忤君？

羡是鸱夷东海畔，智全越国又全身。

晋王因此一恼，倒勉强做个好人。一到建康，拿过施文庆，道他受委不忠，曲为谄佞；沈客卿重敛逢君；阳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时为五佞，都将来斩在石关下。又把孔范、王瑳等投于边裔，以息三吴民怨。使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一无所取，以博贤声。又道贺若弼先期失战，有违军令；李渊怠惰，不修职事，上疏纠劾，请拘拿问。隋主知平陈，若弼首功，渊居官忠直，俱免罪。还先召回若弼，赐绢万段。

其时各处未定州郡，分遣各总管督兵征伏。川蜀、荆楚、吴越、云贵，皆归版图，天下复统于一。惟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石龙夫人洗氏为主。夫人陈阳春太守冯宝之妻，冯仆之母也。闻隋破陈，夫人亲自起兵，保全四境，筑城拒守，众号“圣母”，谓其城曰“夫人城”。隋遣柱国韦洸安抚岭外，夫人拒之，洸不得进。晋王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夫人得书，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北面拜谢后，始遣其孙盎率众迎洸入广州。夫人亲披甲胄，乘介马，张锦伞，引彀骑卫从，载诏书称使者，宣谕朝廷德意，历十余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封盎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赐临振县为汤沐邑。一年一贡献，三年一朝觐。时人作诗，以美其事，有“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及“云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寿，四者俱全。年八十余而终，称古今女将第一。

不说那谯国夫人之事，却说是年三月，晋王留王韶镇守建康，自督大军与陈主、与他宗室嫔御文武百司发建康，四月至长安，献俘太庙。拜晋王为太尉，赐辂车衮冕之服，玄圭白璧。杨素封越公，贺若弼、韩擒虎并进上柱国。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纵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邑。高颎加上柱国，进爵齐公。李渊升卫尉少卿。因是晋王恼他，不与叙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赏极薄。李渊也不介意，喜是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不得频加谗谮。但是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计之士多入幕府。他图谋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来羽翼成，雄心岂肯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宁论豆箕一体生。

况且内有独孤后为之护持，外有宇文述为之计画，那有图谋不遂的理？

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诗曰：

人谓骨肉亲，我谓谗间神。

嫌疑乍开衅，宵小争狺狺。

戈矛生笑底，欢爱成怨嗔。

能令忠孝者，衔愤不得伸。

巧言固如簧，萋菲成贝锦。

此中偶蒙蔽，觌面犹重。

心似光明烛，人言自不侵。

家国同一理，君子其敬听。

尝言木有蠹，虫生之。心中一有爱憎，受者便十分倾轧。隋自独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头，被晋王窥见，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宠妾，他便故意只与萧妃相爱，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暂时打叠；知他喜的是俭朴，他便故意饰为节俭模样，把平日一般奢华的意气暂时收拾。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子的心，都移在他身上。这些宦官宫妾，见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添嘴搠舌。寻规蹈矩的事体，不与他传闻；有一不好，便为他张扬起来。晋王宫中有些歹处，都与他掩饰；略有好处，一分增做十分，与他传播。况且又当不得晋王与萧妃，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就是平常间，皇后宫人内竖往来，尽皆赏赐。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

此时晋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陈时结识下一个安州总管宇文述。因他足智多谋，人叫做小陈平。晋王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得以时相往来。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没有内主了。但下官看来，还有三件事：一件，皇后虽云恶太子、爱大王，却也恶之不深，爱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这在大王还有一件，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当极力为之撺掇。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只是废斥易位，须有大罪。这须买得他一个亲信，把他首发，无事认作有，小事认作大，做了一个狠证见，他自然展辩不得。这番举动，不怕不废；以次来，大王不怕不立，况有皇后作主。这两件下官做得来，只是要费金珠宝玩数万金。下官不惜破家，还恐不敷。”晋王道：“这我自备。只要足下为我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一路而来，分头作事。

巧计欲移云蔽日，深谋拟令腊回春。

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朝中宰执，下至僚属，皆有赠遗，宫中宦官姬侍，皆有赏赐。在朝各官，只有李渊道：“虽为旧属，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晋王礼物。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拜望知己之后，来见大理寺少卿杨约。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素位为尚书左仆射，威倾人主；只是地尊位绝，且自平陈已后，陈宫佳丽半入后房，颇耽声色，不大接见人。故人有干求，都向杨约关节，他门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许久方得相见，送了百余金厚礼，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与杨约是平日忘形旧交，因此却来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进客坐。只见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辉煌夺目。杨约不住睛观看。宇文述道：“这都是晋王见惠。兄善赏鉴，幸一指示。”杨约道：“小弟家下金宝颇多，此类甚少。尝从家兄宅中见来，觉兄所有更胜。”见侧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杨约道：“久不与兄交手矣，兄在此与何人手谈？”宇文述道：“是随行小妾。”杨约道：“是扬州娶来的了？扬州女子多长技艺。”宇文述道：“棋枰在此，与兄一局何如？”便以几上商鼎为彩。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把珍玩输去强半。及酒至，席上陈设，又都是三代古器，间着金杯玉斝。杨约道：“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扬州来的。我北边无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赏他，便以相送。”便叫另具一桌盒，与杨爷畅饮；这些玩器，都送到杨爷宅中。

手下早已收拾送去了，杨约还再三谦让道：“这断不敢收，这是见财起意了！岂可无功食禄？”宇文述道：“杨兄，小弟向为总管，武官所得，不够馈送上司；及转寿州，只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这是晋王有求于兄，托弟转送。”杨约道：“但是兄之赐，已不敢当；若是晋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这些须小物，何足希罕！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杨约道：“比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贵；若说家兄，他富贵已极，何劳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贵可云盛，不可云永。兄知东宫以所欲不行，切齿于令兄乎？他一旦得志，至亲自有云定兴等，宫僚自有唐令则等，能专有令兄乎？况权召嫉，势召谮，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晋王素溺爱于中宫，主上又有废子之心；兄昆季能赞成之，则援立之功，晋王当铭于骨髓。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为何如？”杨约点头道：“兄言良是。只是废立大事，未易轻诺。容与家兄图之。”两人痛饮，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宫有骊姬。

势看俱集菀，鹤禁顿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宝，托段达贿赂姬威，伺太子动静。又授段达密计道：“临期如此如此。”且许他日后富贵。段达应允，为他留心。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又依了宇文述计较，去辞皇后，伏地流涕道：“臣性愚蠢，不识忌讳，因念亲恩难报，时常遣人问安。东宫说儿觊觎大位，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生投杼，鸩遇杯酌，是用忧惶，不知终得侍娘娘否？”言罢呜咽失声。皇后闻言曰：“睨地伐渐不可耐，我为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我在，汝便为所凌，倘千秋万岁后，自然是他口中鱼肉。使汝向阿云儿前，稽首称臣，讨生活耶！”晋王闻皇后言，叩首大哭。皇后安慰一番，叫他安心回去，非密诏不可进京，不得轻过东宫：“停数月，我自有主意。”晋王含泪而出。宇文述道：“这三计早已成了！”

柳迎正骑邗沟近，日掩京城帝里遥。

八乌已看成六翮，一飞直欲薄云霄！

一废一兴，自有天数。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要为他转达杨素，每值相见，故作愁态。一日，杨素问他：“因甚怏怏？”杨约道：“前日兄长外转，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过执，闻太子道：‘会须杀此老贼！’‘老贼’非兄而谁？愁兄白首履此危机。”杨素笑道：“太子亦无如我何！”杨约道：“这却不然。太子乃将来人主，倘主上一旦弃群臣，太子即位，便是我家举族所系，岂可不深虑？”杨素道：“据你意，还是谢位避他，还是如今改心顺他？”杨约道：“避位失势，纵顺他也不能释怨。只有废得他，更立一人，不惟免患，还有大功。”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这智谋，出我意外！”杨约道：“这还在速，若还迟疑，一旦太子用事，祸无日矣！”杨素道：“我知道还须皇后为内主。”

杨素知隋主最惧内，最听妇人言的，每每乘内宴时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妇人心肠褊窄浅露，便把晋王好、太子歹，一齐搬将出来。杨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皇后知他是外庭最信任的，便托他赞成废立，暗地将金宝送来嘱他。杨素初时还望皇后助他，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知事必成。于是不时在隋主前搬斗是非，又日令宦官宫妾乘隙进谗，冷一句热一句，说他不好的去处。

正是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诏，废勇为庶人。其子长宁王俨上疏求宿卫，隋主甚有怜悯之意，却又为杨素阻住。还有一个五原公元旻直谏，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隋主听信杨素，俱遭刑戮。杨素却快自己的富贵可以长久，到了十一月，撺掇隋主立晋王为太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着旨意，先具表奏谢，随择吉同萧妃朝见，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见他如此，也自欢喜，且按下不题。

却说独孤后的性儿，天生成的奇妒。宫中虽有这宫妃彩女，花一团，锦一簇，隋主只落得好看，那一个得能与他宠幸？不期一日，独孤后偶染些微疾，在宫调理。隋主因得了这一个空儿，带了小内侍，私自到各宫闲耍。在鹊楼前，步了一回，又到临芳殿上立了半晌。见那些才人、世妇、婕妤、妃嫔，成行作队，虽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红，李花怪白，看过多时，并无一人当意。信着步儿走到仁寿宫来，也是天缘凑巧，只见一个少年宫女在那里卷珠帘，见了隋主来，慌忙把钩儿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个头，立将起来，低了眼斜傍着锦屏风站住。隋主仔细一看，只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真是：

笑春风三尺花，骄白雪一团玉。

痴疑秋水为神，瘦认梨云是骨。

碧月充作明珰，轻烟剪成罗縠。

不须淡抹浓描，别是内家装束。

隋主见了，不觉心窝里痒将起来，问道：“你是几时进宫的，怎么再不见承应？”那宫女见隋主问他，因跪下答道：“贱婢乃尉迟迥的孙女，自没入宫，即蒙娘娘发在此处，不许擅自出入，故未曾承应皇爷。”隋主笑道：“你且起来，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尉迟氏是个伶俐女子，见隋主亲口调他，怎不招揽？便于眉目之间，故做许多动情娇态，引得个隋主拴不住心猿，系不住意马，遂走上前，将手搀住，说道：“今日相遇，若教错退他，不辜负了这个美貌。”正说间，只见近侍们请回宫进晚膳。隋主道：“就在此吃罢。”不多时，排上宴来，隋主就叫尉迟氏侍立同饮。尉迟氏酒量原浅，因隋主十分见爱，勉强吃了几杯，不觉晕入四肢，两朵桃花上脸。隋主在灯下看他，愈觉标致，因问道：“你这般娇媚，夜来独宿，岂不寂寞？朕甚怜你，你知道么？”尉迟氏答道：“寂寞固不敢怨，但蒙万岁爷怜念，实出望外，如何不知？”隋主笑道：“你既知道，今夜就包管你不寂寞了。”尉迟氏也微微笑道：“但贱婢下人，不敢点污龙体。”隋主道：“天地间但凡快活的事，就分不得甚么上下。”尉迟氏一笑不做声，又斟酒一杯奉上。隋主吃了，叫斟一杯酒与他。二人情意十分畅快。隋主酒兴发作，色胆猖狂，那里记得独孤的奇妒？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你看他：一个是初恣意的君王，一个是乍承恩的妃子；你望我的恩波，我爱你的情意。两下里何等绸缪，真个是如鱼得水。但见：

娇莺雏燕微微喘，雨魄云魂黯黯苏。

偷得深宫一夜梦，千奇万巧画春图。

次日隋主早起临朝，满心畅美，道：“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区处？”却说独孤后虽然有病，那里放心得下，不时差心腹宫人打听，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独孤后听了，怒从心上起，也顾不得自家的身体，带了几十个宫人，恶狠狠的走到仁寿宫来。此时尉迟氏初经雨露，心下又惊又喜，梳洗毕，正在那里验臂上的蜂黄退了多少。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蜂拥而来，吓得他面如土色，扑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急忙跪下在地。

独孤后进得宫来，脚也不曾站稳，便叫：“揣过这个妖狐来！”众宫人那管他柳腰轻脆，花貌娇羞，横拖的乱挽乌云，倒拽的斜牵锦带，生辣辣扯到面前。便骂道：“你这妖奴，有何狐媚伎俩，辄敢蛊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尉迟氏战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贱之人，岂不知娘娘法度，焉敢上希宠幸？也是命合该死，昨晚不期万岁爷忽然到宫，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宫中留幸。贱婢再三推却，万岁爷只不肯听，没奈何只得从顺。这是万岁爷的意思，与贱婢无干，望娘娘哀怜免死。”独孤后说道：“你这个妖奴，昨夜快活，不知怎么样装娇做俏，哄骗那没廉耻的皇帝。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这般干净！”喝宫人：“与我痛打！”尉迟氏叩头：“望娘娘饶命！”独孤后道：“万岁爷既这般爱你，你就该求他饶命，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今日却来求我？你这样妖奴，我只提防疏了半点，就被你撺哄到手。今日就将你打死，已悔恨迟了，不能泄我一腔之气！怎肯又留一个祸根，为心腹之害！左右为我快快结果他性命！”众宫人听了，一齐下手。可怜尉迟氏娇怯怯身儿，能经甚么摧残？不须利剑钢刀，早已香消玉碎。正是：

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

一夜恩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却说隋主早朝罢，满心想着昨夜的快活，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与尉迟氏欢聚。及进得宫，那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恶刹刹站在一边；尉迟氏花残月缺，血淋淋横在地下。猛然看见，吃了一惊，心中大怒，更不发言，往外便走。恰遇一小黄门牵马而过，隋主便跨上马，从永巷中一直径奔出朝门，逞一愤之气，欲抛弃天下，奔入山谷中去。幸值高颎出朝见了，抵死上前阻住，叩问何故。隋主只得回马，仍至大殿，召集各官，将独孤后打死尉迟氏女说了一遍，要草诏废斥那老妇。高颎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劳思，入虎穴，探龙珠，不知费多少刀兵，方能统一天下。正宜励精图治，以遗子孙，岂可以一妇人而轻视天下乎？”隋主怒犹未息。颎等再三申劝，方始回宫。独孤后病中着恼，又因这一惊，病体愈加沉重。合眼只见尉迟女为厉，遂成惊痫之疾，日甚一日，不数月而崩。免不得颁诏天下，命所司议定丧葬仪制，一一如礼。后人有诗，专道独孤后之妒云：

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储移帝座。

莫言身死妒根亡，妒已酿成天下祸。

隋主自独孤后死后，宫帏寂寞，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自有此旨，宫中人人望幸，个个思恩。谁知三千宠幸，只在一身，如何选得许多？选遍六宫，仅仅选得两个：一个是陈氏，一个是蔡氏。陈氏乃陈宣帝的女儿，生得性格温柔，丰姿窈窕，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蔡氏乃丹阳人也，一样风流娇媚。隋主见了，喜不自胜，因说道：“朕老矣！情无所适。今得二卿，足为晚景之娱。”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为容华夫人。二人虽并承雨露，而宣华更加宠爱。隋主自此以后，日日欢宴，比独孤在日更觉适意。

那隋主到底是个创业皇帝，有些正经；宫中虽然欢乐，而外庭政事无不关心，百官章奏一一详览，常至夜分而寝。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不觉困倦，隐几而卧。内侍们不敢惊动，屏息以待。隋主朦胧之间，梦见己身独立于京城之上，四远瞻眺，见河山绵邈，心甚快畅。又见城上三株大树，树头结果累累。正看间，耳边忽闻有水声，俯视城下，只见水流汹涌，波翻浪滚，看看高与城齐。隋主梦中吃惊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头看时，水势滔天而来。隋主心下着忙，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忙献上茶汤。隋主饮了一杯茶，方才拭目凝神，细想梦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滔没都城之象，须要加意防河，浚治水道，以备不虞。又想：此处如何便有水灾？或者人姓名中有水旁之字的，将来为祸国家，亦未可知；须存心觉察驱除，方保无患。

梦中景象费推求，疑有疑无事可忧。

天下滔滔皆祸水，行看大业付东流！

隋主本是好察祥小数、心多嫌忌的。今得此梦，愈加猜疑了。

究竟未知此梦主何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第三回·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词曰：

英雄气傲，硬向神灵求吉兆。行雨空中，不是真龙也学龙。

流言增忌，危矣唐公偏姓李。仙李盘根，却笑枯杨稊不生。

——右调《减字木兰花》

从来国家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多因人事；既有定数，必有预兆。于此若能恐惧修省，便可转灾为祥。所谓“妖由人兴，亦由人灭”。若但心怀猜忌，欲遏乱萌，好行诛杀，因而奸佞乘机，设谋害人，此非但不足以弭患，且适足以酿祸。

却说隋主因梦洪水淹城，心疑有个水傍名姓之人为祸。时朝中有老臣郕国公李浑，原系陈朝勋旧，陈亡而降隋，仍其旧爵为郕公。隋主猛然想得：“浑字军傍着水，其封爵为郕公，郕者城也，正合水淹城之梦。且军乃兵象，莫非此人便是个祸胎？但其人已老，又不掌兵权，干不得甚事，除非应在他家子孙身上。”因问左右：“李浑有几子，其子何名？”左右奏道：“李浑长子已亡，止存幼子，小名洪儿。”隋主闻洪儿两字，一发惊疑，想道：“我梦中曾见城上有树，树上有果。树乃木也，树上果是木之子也。木子二字，合来正是个李字。今李家儿子的小名，恰好是洪水的洪字，更合我之所梦。此子将来必不利于国家，当即除之。”遂令内侍赍手敕至李浑家，将洪儿赐死。李浑逼于君命，不得不从。可怜洪儿无端殒命，举家号哭。后人有诗叹云：

殷高与文王，因梦得良相。

楚襄风流梦，感得神女降。

堪叹隋高祖，恶梦添魔障。

杀人当禳梦，举动殊孟浪。

隋主以疑心杀了李家之子，此事传播，早惊动了一个姓李的，陡起一片雄心。那人姓李，名靖，字药师，三原人氏。足智多谋，深通兵法，且又弓马娴熟，真个能文能武。幼丧父母，育于外家，其舅即韩擒虎也。擒虎常与他谈兵，赞叹道：“可与谈孙吴者，非此子而谁！”时年方弱冠，却负大志。见隋朝用法太峻，料他国脉必不长久。闻知隋主以梦杀人，暗笑道：“王者不死，杀人何益！”又想道：“据梦树木生子，固当是个李字；洪水滔天，乃天下混一也。将来有天下者，必是个姓李之人。”因便想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有事到华州，路经华山，闻说山神西岳大王甚有灵应，遂具香烛到庙瞻拜，具疏默祷道：

“布衣李靖，不揆狂简，献疏西岳大王阁下。靖闻上清下浊，爰分天地之仪；昼明夜昏，乃著神人之道。又闻聪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诚感神，位不虚矣。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肃爽凝威；为灵术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岳。是以立像清庙，作镇金方。遐观历代哲王，莫不顺时禋祀。兴云致雨，天实肯从；转孽为祥，何有不赖？于乎靖也，一丈夫尔，何乃进不偶用，退不获安，呼吸若穷池之鱼，行止比失林之鸟，忧伤之心，不能已已！社稷凌迟，宇宙倾覆，奸雄竞逐，郡县土崩。兹欲建义横行，云飞电扫，斩鲸鲵而清海岳，卷氛祲以辟山河。俾万姓昭苏，庶物昌运，即应天顺时之作也。若大宝不可以据望，思欲仗剑谒节，俟飞龙在天，捧忠义之心，倾身济世，吐肝胆于阶下，惟神降鉴。愿示进退之机，以决平生之用。有赛德之时，终陈击鼓。若三问不对，亦何神之有灵？靖当斩大王之头，焚其庙，建纵横之略，未为晚也。惟神裁之。”

祷罢，试卜一笤，暗祝道：“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赐一圣笤。”将笤掷下。却也作怪，那两片笤儿都直立于地。李靖心疑，拾起再掷，却又依然直立。李靖见了，不觉怒从心起，挺立神前，厉声击桌道：“我李靖若无非常之福，天生我身，亦复何用？惟神聪明，有问必答，何故两次问笤，阴阳不分？今我更卜，若不显应明示，定当斩头焚庙。”祝毕再将笤掷下。那笤在地盘旋半晌方定，看时却是个阳笤。李靖暗想道：“阳为君象，亦吉兆也。”遂收笤长揖而去。一时在庙之人，见他口出狂言，也有说他亵渎神明的，也有疑他是痴呆的。正是：

燕雀安知鸿鹄志，任他肉眼笑英雄。

且说李靖是夜宿于客店，梦一神人，幞头象简，乌袍角带，手持一黄纸，对李靖道：“我乃西岳判官，奉大王之命，与你这一纸。你一生之事都在上。”李靖接来展看，只见上写道：

南国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红丝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时跨凤；道地须寻金卯，成家全赖长弓。一盘棋局识真龙，好把尧天日捧。

李靖梦中看了一遍，牢记在心。那判官道：“凡事自有命数，不可奢望，亦不须性急。待时而动，择主而事，不愁不富贵也。”言讫不见。

李靖醒来，一一记得明白，想道：“据此看来，我无天子之分，只好做个辅佐真主之人了。那神道所言，后来自有应验。”自此息了图王夺霸的念头，只好安心待时。正是：

今日且须安蠖屈，他年自必奋鹏抟。

一日偶因访友，于渭南寓居旅舍。乘着闲暇，独自骑马到郊外射猎游戏。时值春末夏初，见村农在田耕种，却因久旱，田土干硬，甚是吃力。李靖走得困倦，下马向一老农告乞茶汤解渴。那老农见是个过往客官，不敢怠慢，忙唤农妇去草屋中，煎出一瓯茶来，奉与李靖吃了。李靖称谢毕，仍上马前行。忽见山岩边走出一个兔儿，李靖纵马逐之。那兔东跑西走，只在前面，却赶他不着。发箭射之，那兔便带着箭儿奔走。李靖只顾赶去，不知赶过了多少路，兔儿却不见了。回马转看，不记来路，只得垂鞭信马而行。看看红日沉西，李靖心焦道：“日暮途歧，何处歇宿哩！”举目四望，遥见前面林子里，有高楼大厦。李靖道：“那边既有人家，且去投宿则个。”遂策马前往。

到得那里看时，乃是一所大宅院。此时已是掌灯时候，其门已闭。李靖下马叩门，有一老苍头出问是谁。李靖道：“山行迷路，日暮途穷，求借一宿。”苍头道：“我家郎君他出，只有老夫人在宅。待我入内禀知，肯留便留。”李靖将所骑之马系于门前树上，拱立门外待之。少顷，内边传呼：“老夫人请客登堂相见。”李靖整衣而入。里面灯烛辉煌，堂宇深邃。但见：

画栋雕梁，珠帘翠箔。堂中罗列，无一非眩目的奇珍；案上铺排，想都是赏心的宝玩。苍头并赤足，一行行阶下趋承；紫袖与青衣，一对对庭前侍立。主人有礼，晋接处自然肃肃雍雍；客子何来，投止时不妨信信宿宿。正是潭潭堪羡王侯府，滚滚应惭尘俗身。

那老夫人年可五十余，绿裙素襦，举止端雅，立于堂上。左右女婢数人，也有执巾栉的，也有擎香炉的，也有捧如意的，也有持拂子的，两边侍立。李靖登堂鞠躬晋谒。老夫人从容答礼，请问尊客姓氏，因何至此。李靖通名道姓，具述射猎迷路，冒昧投宿之意，且问：“此间是何家宅院？”老夫人道：“此处乃龙氏别宅，老身偶与小儿居此。今夜儿辈俱不在舍，本不当遽留外客；但郎君迷路来投，若不相留，昏夜安往？暂淹尊驾，勿嫌慢亵。”遂顾侍婢，命具酒肴款客。李靖方逊谢间，酒肴早已陈设，杯盘罗列，皆非常品。夫人拱客就席，自己却另坐一边，命侍婢酌酒相劝。李靖见夫人端庄，侍婢恭敬，恐酒后失礼，不敢多饮，数杯之后，即起身告退。老夫人道：“郎君尊骑，已暂养厩中。前厅左厢薄设卧榻，但请安寝。倘夜深时或者儿辈归来，人马喧杂，不必惊疑。”言讫而入。

苍头引李靖到前厅卧所，只见床帐裀褥俱极华美。李靖暗想：“这龙氏是何贵族，却这等丰富，且是待客有礼？”又想：“他家儿子若归来，闻知有客在此，或者要请相见，我且不可便睡。”于是闭户秉烛，独坐以待。因见壁边书架上堆满书籍，便去随手取几本观看消闲。原来那书上记载的，都是些河神海若及水族怪异之事，俱目所未睹者。

李靖看了一回，约二更以后，忽听得大门外喧传：“有行雨天符到。”又闻里边喧传：“老夫人迎接天符。”李靖骇然道：“如何行雨天符却到他家来，难道此处不是人间么？”正疑惑间，苍头叩户，传言：“老夫人有事相求，请客出见。”李靖忙出至堂上。老夫人敛衽而言道：“郎君休惊。此处实系龙宫，老身即龙母也。两儿俱名隶天曹，有行雨之责。适奉天符：自北而西，自西而南，五百里内限于今夜三更行雨，黎明而止，时刻不得少违。怎奈大小儿送妹远嫁，次儿方就婚洞庭，一时传呼无及。老身既系女流，奴辈又不可专主。郎君贵人，幸适寓宿于此，敢屈台驾，暂代一行，事竣之后，当有薄酬，万勿见拒。”李靖本是个少年英锐、胆粗气豪的人，闻了此言，略无疑畏，但道：“我乃凡人，如何可代龙神行雨？”老夫人道：“君若肯代行，自有行雨之法。”李靖道：“既如此，何妨相代。”老夫人大喜，即命取一杯酒来。须臾酒至，老夫人递与李靖道：“饮此可以御风雷，且可壮胆。”李靖接酒在手，香味扑鼻，遂一饮而尽，顿觉神气健旺倍常。老夫人道：“门外已备下龙马，郎君乘之，任其腾空而起，必不至于倾跌。马鞍上系一小琉璃瓶儿，瓶中满注清水，此为水母。瓶口边悬着一个小金匙，郎君但遇龙马跳跃之处，即将金匙于瓶中取水一滴，滴于马鬃之上，不可多，不可少。此便是行雨之法，牢记勿误！雨行既毕，龙马自能回走，不必顾虑。”

李靖一一领诺，随即出门上马。那马极高大，毛色甚异，行不数步，即腾起空中，御风而驰，且是平稳，渐行渐高。一霎时雷声电光，起于马足之下。李靖全不惧怯，依着夫人言语，凡遇马跃处，即以滴水滴在马鬃上。也不知滴过了几处，天色渐次将明，来到一处，那马又复跳跃。李靖恰待取水滴下，却从曙光中看下面时，正是日间歇马吃茶的所在。因想道：“我亲见此处田土干枯，这一滴水济得甚事？今行雨之权在我，何不广施惠泽？况我受村农一茶之敬，正须多以甘霖报之。”遂一连约滴下二十余滴。

少顷事竣，那马跑回，到得门首，从空而下。李靖下马入门，只见老夫人蓬首素服，满面愁惨之容，迎着李靖说道：“郎君何误我之甚也！此瓶中水一滴，乃人间一尺雨。本约只下一滴，何独于此一方连下二十滴？今此方平地水高二丈，田禾屋舍人民都被淹没。老身因轻于托人，已遭天罚，鞭背一百，小儿辈俱当获谴矣！”李靖闻言大惊，一时愧悔跼蹐，无地自容。老夫人道：“此亦当有数存，不敢相怨。有劳尊客，仍须奉酬，但珠玉金宝之物，必非君子所尚，当另有以相赠。”乃唤出两个青衣女子来，貌俱极美，但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微有怒色。老夫人道：“此一文婢，一武婢，惟郎君择取其一，或尽取亦可。”李靖逊谢道：“靖有负委托，以致相累，方自惭恨，得不见罪足矣，岂敢复叨隆惠？”老夫人道：“郎君勿辞，可速取而去。少顷儿辈归来，恐多未便。”李靖想道：“我若尽取二婢，则似乎贪；若专取文婢，又似乎懦。”因指着那武婢对老夫人道：“若必欲见惠，愿得此人。”老夫人即命苍头牵还了李靖所骑之马，又另备一马与女子乘坐，相随而行。

李靖谢了夫人，出门上马，与女子同行。行不数步，回头看时，那所宅院已不见了。又行数里，那女子道：“方才郎君若并取二女，则文武全备，后当出将入相。今舍文而取武，异日但可为一名将耳！”遂于袖中取出一书，付与李靖道：“熟此可临敌制胜，辅主成功。”举鞭指着前面道：“此去不远，便达尊寓。郎君前途保重。老夫人遣妾随行，非真以妾赠君，正欲使妾以此书相授也。郎君日后自有佳人遇合。妾非世间女子，难以侍奉箕帚，请从此辞。”李靖正欲挽留，只见那女子拨转马头，那马即腾空而起，倏忽不见。李靖十分惊疑，策马前行，见昨日所过之处，一派大水汪洋，绝无人迹，不胜咨嗟懊悔。寻路回寓，将所赠之书展看，却都是些行兵要诀，及造作兵器车甲的式样与方法。正是：

龙神行雨人权代，赢得滔天水势高。

鞭背天刑甘自受，还将兵法作酬劳。

李靖自得此书之后，兵法愈精，不在话下。且说那些被大雨淹没的地方，有司申报上官，具本奏闻朝廷。隋主览奏降旨，着所司设法治水，一面赈济被灾的百姓。因想：“我曾梦洪水为灾，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多有水患，我梦应矣！”自此倒释了些疑心。

仁寿元年六月，隋主第三子蜀王秀因晋王广为太子，心怀不平。太子恐其为患，暗嘱杨素求其过端而谮之。隋主信了谗言，乃召秀还京，即命杨素推治。杨素诬其酷虐害民，奉旨废为庶人，幽之于别宫。那不怕事的唐公李渊又上本切谏，且请将已废太子勇及蜀王秀俱降封小国，不可便斥为庶人。隋主虽不准奏，却也不罪他。只是愈为太子所忌，遂与张衡、宇文述等商议，问他有何妙计除却此人，“我的东宫安稳，你们富贵可保”。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说要处李渊，可把他嵌入两个庶人党中，少不得一个族灭。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一时恐动摇他不得。”张衡道：“这却何难！主上素性猜嫌，尝梦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前日郕公李浑之子洪儿，圣上疑他名应图谶，叫他自行杀害。今日下官学北齐祖珽杀斛律光故事，布散谣言，浑、渊都从水傍，能不动疑？恐难免破家杀身之害。”太子点头称妙。

谋奸险似蜮，暗里欲飞沙。

世乱忠贞阨，无端履祸芽。

张衡出来暗布流言。起初是乡村乱说，后来街市喧传；先止是小儿胡言，渐至大人传播，都道：“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杨氏灭，李氏兴。”街坊上不知是那里起的，巡捕官禁约不住，渐渐的传入禁中。晋王故意启奏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听了，甚是不悦。连李渊也担了一身干系，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心在了，只思量那李浑身上。其时，朝中有那诬陷人的小人中郎将裴仁基上前道：“郕公李浑名应图谶，近因陛下赐死其子，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圣旨发将下来勘问，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怜把郕公李浑强做了谋逆，一门三十二口，尽付市曹。

诚心修德可祈天，信谶淫刑总枉然。

晋鸩牛金秦御虏，山河谁解暗中迁。

李渊却因此略放了心。那张衡用计更狠，又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当为天子，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这谣言有无关系的，有有关系的，有真的，有假的。无关系的，天将雨商羊起舞是了；有关系的，弧箕服实亡周国是了。有真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楚霸王果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上，祖珽伪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国是了。更有信谗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却是胡亥。晋宣帝牛易马，却是小吏牛与琅玡王妃子私通生元帝。天道隐微，难以意测。且要挽回天意，只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动摇。圣上有疑，将一应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

此时蒲山公子李密，位为千牛。隋主道他有反相，心也疑他。他却与杨素交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高颎之言，暗令李密辞了官。其时在朝姓李的，多有乞归田的，乞辞兵柄的。李渊也趁这个势乞归太原养病。圣旨准行，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节制西京。这高颎一疏，单救了李渊，也只是个王者不死。

猛虎方逃柙，饥鹰得解绦。

惊心辞凤阙，匿迹向林皋。

此时是仁寿元年七月了，太子闻得李渊解任，对宇文述道：“张麻子这计极妙，只是枉害了李浑，反替这厮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若饶得过这厮罢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计，定教杀却李渊全家性命。”太子笑道：“早有此计，却不消费这许多心思。”宇文述道：“这计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拊掌道：“妙计！事成后将他女口囊橐尽以赐卿。只是他也是员战将，未易翦除。”宇文述道：“以下官之计，定不辱命，总使不能尽结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吓，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

两人定下计策要害李渊。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楂树岗唐公遇盗

第四回·齐州城豪杰奋身

诗曰：

知己无人奈若何？斗牛空见气嵯峨。

黯生霜刃奇光隐，尘锁星文晦色多。

匣底铦锋悲自扃，水中清影倩谁磨？

华阴奇士难相值，只伴高人客舍歌。

这首诗名为《宝剑篇》，单说贤才埋没，拂拭无人，总为天下无道，豪杰难容。便是有才如李渊，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泽英雄，谁人鉴赏？也只得混迹尘埃，待时而动了。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辅李渊的功臣。不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开他的基业，还在无心遇合处，救他的阽危。这英雄是谁？姓秦名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宁氏生他时，秦旭道：“如今齐国南逼陈朝，西连周境，兵争不已，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个乳名，叫做太平郎。

却说太平郎方才三岁时，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秦彝挈家在任，秦旭护驾在晋阳。不意齐主任用非人，政残民叛。周主出兵伐齐，齐兵大溃。齐主逃向齐州，留秦旭、高延宗把守晋阳，相持许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战死节。史臣有诗赞之曰：

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

吞吴空有恨，厉鬼誓犹存。

及至齐主到齐州，惧周兵日逼，着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自己驾幸汾州。不数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开门迎降。秦彝道：“朝廷恐秦彝兵力单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劳，正宜坚拒，以挫敌锋。丞相国之大臣，岂可辄生二志？”那肱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之来，势如破竹，并州、邺下多少坚城，不能持久，况此一壁？我受国厚恩，尚且从权，将军何必悻悻？”秦彝道：“秦彝父子，誓死国家！”分付部下把守城门，自己入见夫人道：“主上差高丞相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势大败矣！我誓以死守，图见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脉托于你。”说未毕，外边报道：“高丞相已开关放周兵入了！”秦彝忙提浑铁枪赶出来，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秦领军虽有数百精锐，如何当抵得住？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十不存一。秦领军大叫一声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复杀数人，自刎而死。

重关百二片时，血战将军志不灰。

城郭可倾心愈劲，化云飞上白云堆。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逃出官衙。乱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惊散。领了这太平郎，正没摆划，转到一条静僻小巷，家家俱是关着。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知道有人在内，只得叩门，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在内。说起是个寡妇，姓程，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别无他人。就借他权住。乱定了，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中觅下一所宅子，两家通家往来。此时齐国沦亡，齐国死节之臣谁来旌表？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且喜两家生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到十二三岁时，便会打断街、闹断巷生事。到后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到东阿旧居，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

这秦琼长大，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最懒读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打抱不平，与人出力，便死不顾。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枪拽棒，你原是将种，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好奉养老身，接续秦家血脉。”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闻母亲叫唤，便丢了回家。人见他有勇仗义，又听母亲训诲，似吴国专诸的为人，就叫他做赛专诸。更喜新娶妻张氏，奁中颇有积蓄，得以散财结客，济弱扶危。初时交结附近的豪杰：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威，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一个是王伯当，还有一个开鞭仗行贾润甫。时常遇着，不拈枪弄棒，便讲些兵法。还有过往好汉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只一个。

大凡人没些本领，一身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抬举他。虽有些本领，却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压伏人，人又笑他是鲁莽，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琼若论他本领，使得枪射得箭，还有一桩独脚武艺：他祖传有两条流金熟铜锏，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来，初时两条怪蟒翻波，后来一片雪花坠地，是数一数二的。若论他交结，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交结是一时豪杰；只他母亲宁夫人，他娘子张氏，也都有截发留宾、剉荐供马的气概。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心花都开。正是：

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

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道：“近来齐鲁地面凶荒，贼盗生发，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在本郡缉捕。小弟说及哥哥，道哥哥武艺绝人，英雄盖世，情愿让哥哥做都头，小弟作副。刺史欣然，着小弟请哥哥出去。”秦琼道：“兄弟，一身不属官为贵。我累代将家，若得志，为国家提一枝兵马，斩将搴旗，开疆展土，博一个荣封父母，荫子封妻；若不得志，有这几亩薄田，几树梨枣，尽可以供养老母，抚育妻儿。这几间破屋中间，村酒雏鸡，尽可以知己谈笑；一段雄心没按捺处，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拈一回枪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头向这些赃官府下，听他指挥？拿得贼，是他的功；取来赃，是他的钱。还有，咱们费尽心力，拿得几个强盗，他得了钱，放了去，还道咱们诬盗。若要咱和同水密，反害良民，满他饭碗，咱心上也过不去。做他甚么？咱不去！”樊虎道：“哥，官从小大来，功从细积起。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会拈这枝笔，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过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门荫，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可以做些营生，还是去做的是。”

惭无彩笔夜生花，恃有横戈可起家。

璞隐荆山人莫识，利锥须自出囊纱。

说话间，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与樊虎道了万福，道：“我儿，你的志气极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你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了期，一进公门，身子便有些牵系，不敢胡为。倘然捕盗立得些功，干得些事出来也好。我听得你家公公也是东宫卫士出身，你也不可胶执了。”秦琼是个孝顺人，听了母亲一席话，也不敢言语。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这刺史姓刘，名芳声，见了秦琼：

轩轩云霞气色，凛凛霜雪威棱。熊腰虎背势嶙嶒，燕颔虎头雄俊。　声动三春雷震，髯飘五柳风生。双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关圣。

刘刺史道：“你是秦琼么？你这职事，也要论功叙补。如今樊虎情愿让你，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我就将你两个都补了都头，你须是用心干办。”两个谢了出来。樊虎道：“哥，齐州地面盗贼都是响马，全要在脚力可以追赶，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秦琼道：“咱明日和你到贾润甫家看。”

次日，秦琼袖了银子，同樊虎到城西，却值贾润甫在家。相见了，樊虎道：“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特来寻个脚力。”贾润甫对叔宝道：“恭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叔宝道：“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贾润甫道：“昨日正到了些。”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兔、乌骓、黄骠、白骥班的五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滚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片，那一匹不是：

竹披耳峻，风入轻蹄；

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那建威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这匹好，那匹好。”拣定一匹枣骝。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且试二兄的眼力。”牵出后槽，建威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黄骠似不经意的。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且又驯良。贾润甫道：“原是黄骠好。”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却是亏这黄骠马的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府泽州、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秦琼二人分头管解：建威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辞母亲妻子，同建威先往长安兵部挂了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

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便似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干人。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惜他们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我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唐公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容生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职的，有长安脚下有甚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这些手下人内，有情愿跟去的，即忙答应：“小的们愿随老爷去。”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不肯去。

唐公毕竟有经纬，分付下边众人：“与我分做两班：太原去的，在东边丹墀；长安住的，在西边丹墀。分定立了，我还有话。”唐公口里分付，心中暗想道：“情愿去的，毕竟不多。”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愿跟归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还复转到东边去。一立立开，东西两丹墀，约莫各有一半。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在长安住下的，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要去时，奈长安城中沾亲有故，大小有前程羁绊、生意牵缠，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那西边人羡东边人，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问西丹墀：“都是长安住下的了么？”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小人蒙老爷抬举，也有金带前程。”有几个道：“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有几个禀道：“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这项钱粮花利，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唐公听毕，分付把卷箱抬出来，不拘男妇老幼，有一名人与他棉布二匹，银子一锭。赏毕又分付道：“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记！”众人叩头去了。唐公又向东边的道：“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众人都上前道：“小的们妻孥几辈了，情愿跟去老爷太原去。”唐公分付开一个花名簿，给与行粮银两，不许骚扰一路经过地方。细微物件，都要平买平卖；强取民间分文，责究不恕。分付了，退入后堂少息。

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李渊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请，死还归故乡死，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窦夫人默默无言，自行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了出离长安。

回首长安日远，惊心客路云横。

渺渺尘随征骑，飘飘风弄行旌。

此时中秋天气，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几个相知郊饯。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略致感谢之意，作别起程。人轻马快，一走早已离京二十余里。人烟稀少，忽见前面陡起一岗，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颇是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

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

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

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地名叫做楂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行得缓，三四十家丁慢带马，前后左右，不敢轻离。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金冠红锦袍，道宗是绿扎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纻袍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粉底皂靴。走一个落山健，赶入林子里来。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一来不曾准备，二来一边要顾行李，一边要顾家眷，也不能两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喜是这几个先来，打着马儿正走。

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远远望见一行人入林：一个蟒衣，是个官员模样；一个小哥儿，也是公子模样，断然道是唐公家眷。发一声喊，抢将出来，都是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持着长枪大刀，口里乱吆喝道：“拿买路钱来！拿买路钱来！”建成此时见了，吃了一吓，踢转马便跑。道宗虽然吃了一惊，还胆大，便骂道：“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不知道洒家是陇西李府里，来阻截路道么？”说罢，拔出腰刀便砍，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这边建成吓得抱了鞍鞒，凭着这马倒跑回来，见了唐公轿子，忙道：“不好了，不好了！前面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

喜是翻身离虎穴，谁知失足在龙潭！

唐公听了道：“怎辇毂之下，也有强盗？”便跳下轿来分付道：“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应，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处住札。”自己除去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行衣，换了一件箭袖的纻袄；左插弓，右带箭，手中提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了白龙马，带领二十余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来。早望见四五十强人，都执器械，围住着道宗。道宗与家丁们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敌不住。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伤了自己的人，便纵一纵马，赶上前来大喝一声道：“何处强人，不知死活，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这一喝，这干强人也吃一惊，一闪向两下一分，被唐公带领家丁直冲了进来，与道宗合在一处。这些强人看有后兵接应，初时也觉惊心，及至来不过二十余人，还欺他人少，况且来时，原是要害唐公，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仍旧拈枪弄棒的，团团围将拢来，把唐公并家丁围在垓心。正是：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日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阨也无？

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第五回·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词曰：

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缺。鹰鹯何事奋云霄？鸾凤垂翅荆榛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　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拚为他人死。横尸何惜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

——右调《千秋岁引》

天地间死生利害，莫非天数。只是天有理而无形，电雷之怒，也有一时来不及的，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代天济弱扶危。唐公初时也只道是寻常盗寇，见他到来，自然惊散。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都是挑选来的精勇。且寻常盗贼，不得手便可漫散，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分付，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怎么回话？所以都拚命来杀。况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个圈把唐公与众家丁圈在里边，直杀得：

四野愁云叆叇，满空冷雾飘扬。扑通通鼓炮驱雷，明晃晃枪刀簇浪。将对将，如天神地鬼争功；马邀马，似海兽山彪夺食。骑着的紫叱拨、五花骢、银獬豸、火龙驹、绿骓骢、流金、照夜白、玉、蒲梢马、的卢马，匹匹是如龙骄骑，飞兔神驹。白色的浪滚万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圈杏蕊；青色的晓雾连山，黄色的浮云闪日。舞着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金锤、必彦挝、流金挡、倒马毒，件件是凌霜利刃，赛雪新锋。飘飘絮舞万点枪刀，滚滚杨花一团刀影。虹飞电闪，剑戟横空；月转星奔，戈矛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个你赢我负。

战够一个时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杀出围来。杀到东，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战到西，这干强盗便拥到西来。虽不被伤，却也不得脱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为重，不敢轻易来接应。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节了。

这也是数该有救。秦叔宝与樊建威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也到临潼山下楂树岗边经过。听得林中喊杀连天，便跳上高岗一望，见五七十强盗，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叔宝对建威道：“可见天下大荒，山东、河南一望无际，盗贼生发也便罢了。你看都门外不上数十里之地，怎容得响马猖獗！”樊建威指定唐公道：“那一簇困在当中的，不是响马，是捕盗官兵，众寡不敌，被他围在此处，看他势已狼狈了。兄在山东六府，称扬你是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今路见不平之事，如何看得过？兄仗平生本领助他一阵，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叔宝道：“贤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建威道：“小弟撺掇兄去，怎么反说我不肯成全？”叔宝道：“贤弟既如此，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赶到关外，寻下处等我。”樊建威道：“小弟在此，还可帮扶兄长，怎倒教小弟先去？”叔宝道：“小弟一身，尽够开除这伙盗贼。你在此帮扶，这几名军犯谁人管领？”樊建威道：“这等，仁兄保重！”便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铤带，提着金锏，跨上黄骠马，借山势冲将下来。好似：

猛虎初离穴，咆哮百兽惊。

大喊一声道：“响马不要无礼，我来也！”只这一声，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雳。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见了，也不信他济得事来。故此这干假强盗，还迷恋着唐公厮杀，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秦叔宝到了战场上，才有一两人来支架。战乏的人，遇到了一个生力之人，人既凶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只得丢了李渊，来战叔宝。这叔宝不慌不忙，舞起这两条锏来：

单举处一行白鹭，双呈时两道飞泉。飘飘密雪向空旋，凛凛寒涛风卷。　马到也，强徒辟易；锏来也，山岳皆寒。战酣尘雾欲遮天，蛟龙离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时这干强徒倚着人多，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甚是威风。这番遇了秦叔宝，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跑，南奔北窜，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也有闪在林子里的。唐公勒着马，在空处指挥家丁，助叔宝攻击。识势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识势的，少不得折臂伤身。弄得这干人：

犹如落叶遭风卷，一似轻冰见日消。

早有一个着了锏坠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惊我过路官员？拿去砍了罢！”这人战战兢兢道：“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将令，道爷与东宫有仇，叫小人们打劫爷。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们事。”唐公道：“我与东宫有何仇？你把来搪塞，希图脱死？本待砍你狗头，怜你也是贫民，出于无奈，饶你去罢！”这人得了命，飞走而去。看那壮士时，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唐公道：“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一骑赶到，道：“家爷请相见。”叔宝道：“你家是谁？”家丁道：“是唐公李爷。”叔宝兜住马，正在踌躇，只见又是一个家丁赶到道：“壮士快去，咱家爷必有重谢哩！”叔宝听了一个“谢”字，笑了一笑道：“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说罢带转马向大道便走。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

生死鸿毛似，千金一诺轻。

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忙道：“这原该我去谢他，怎返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分付家丁：“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我自赶上谢他罢！”忙忙带紧丝缰，随叔宝后边赶来道：“壮士且住马，受我李渊一礼。”叔宝只是不理。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住足，只得又赶道：“壮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便等我识一识姓名，报德俟异日何妨？”此时已赶下有十余里。叔宝想：“樊建威在前，赶上时，少不得问出姓字，不如对他说了，省得他追赶。”只得回头道：“李爷不要追赶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连把手摆上两摆，把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堪传侠气，溪流不尽泻雄心。

功勋未得铭钟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战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余党乘隙生变，那里更讨一个壮士出来？只得歇马。但是顺风，加上马銮铃响，刚听得一个琼字，又见他摇手，错认作行五，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之日。

放马正要走回，却见尘头起处，一马飞来。唐公道：“不好了！这厮们又来了！且莫与他近前，看我手段。”轻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见那人落马。再看尘头到处，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叙说得琼五救应，杀散贼党，这真是大恩人，两两慰谕。只见几个脚夫与村庄农夫，赶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爷射死？”唐公道：“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众人哭道：“适才拔下喉间箭，见有老爷名字。”唐公道：“哦，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曾发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处人？”众人道：“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贤庄上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叫我也无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误伤，不过与些埋葬。你家还有甚人？”众人道：“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唐公道：“这等，你回家对你二员外说：我因剿盗，误伤你主人，实是错误。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你从厚棺敛，送回乡去。待我回籍时，还差官到潞州登堂吊孝。”安慰了一番。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况在途路之中，众人只得隐忍，自行收拾。

唐公说便如此说，却十分过意不去，心灰意懒，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却因此耽延，不得出关。离长安六十里之地，没有驿递，只有一座大寺，叫名永福寺。唐公看家眷众多，非民间小户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名为五空，闻知忙忙撞钟擂鼓，聚集众僧，山门外迎接。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着了袈裟，手执信香，率领合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分付家眷车辆暂停寺外，自己先入寺来。但见：

千年坚固台基，万岁峥嵘殿宇。山门左右，那风调雨顺四天王；佛殿居中，坐过去未来三大士。绮疏朱牖，雕刻成细巧葵榴；赤壁银墙，彩画就浓山淡水。观音堂内，古铜瓶插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盛莹莹净水。山猿献果，闻金经尽得超升；野鹿衔花，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侵云汉，瑞气千条锁太空。

后人有诗赞之曰：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

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

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参谒了，唐公着令引领家丁，向方丈相视，附近僧房，俱着暂行移开，然后打发家眷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住，因想：“若是强人，既经挫折，不复敢来；恐果是东宫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再至。”故此发付家丁，内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服带剑，在灯下观书。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换装束，会得齐，傍晚进城，如何能复来？就是宇文述与太子，一计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渊不知，不成笑话。况且这干人回话，说杀伤他多少家丁，杀得李渊如何狼狈，道把他奚落这一场，也可消恨。把这事也竟丢开。

但唐公是惊弦之鸟，犹自不敢放胆。坐到二更时候，欠伸之际，忽闻得异香扑鼻。忙看几上博山炉中，已烟消火冷。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唐公觉是奇异，步出天井，只见景星庆云，粲然于天；祥霞烁绕，瑞雾盘旋。在禅堂后面，原来是紫微临凡，未离兜率，香气满天，已透出母胎来了。正仰面观看时，忽守中门家丁报夫人分娩二世子了。时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也。唐公忙着隔门传语问安否时，回复是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不免惊心，后来因遇强人，分付退回有人烟处驻札，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

捱到天明，唐公进殿参礼如来。家丁都进禅堂回风，叩头问安。住持率僧人具红手本贺喜。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清净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随命家丁取银十两，给与住持，着多买沉檀速降诸香，各殿焚烧，解除血光污秽。又对住持道：“我本待即行起身，怎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几时，何如？”住持禀道：“敝寺荒陋，不堪贵人居止。喜是宽敞，若老爷未行，不妨待夫人满月。”唐公道：“只恐取扰不当。”分付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骚扰。又对住持道：“我观此寺虽然壮丽，但不免坍颓处多。我意欲行整理。”住持道：“僧人久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万两，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来往老爷，写有缘簿，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兴工。”唐公道：“我便做你个大施主，也不必你来催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来。”随研香剂，饱掺霜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纻丝面的册页。唐公展开，写上一行道：“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这些和尚伸头一张，莫不咬指吐舌，在那边想：“不知是那一个买办物料，那个监工，少可有加一二头除。”有的道：“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会开缘簿，整百千写下，那曾见拿一钱来？到兴建时寻个护法，还要大块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说一万，便拿这五百来，那个敢去催他找足？”胡猜了一会。

次早寻了四盘香，请唐公各殿焚香，撞钟擂鼓，好不奉承。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坐住，只待夫人满月启行。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第六回·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诗曰：

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

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

种玉成佳偶，排琴是异材。

雌雄终会合，龙剑跃波来。

世间遇合极有机缘，故有意之希求，偏不如无心之契合。唐公是隋室虎臣，窦夫人乃周朝甥女。隋主篡周之时，夫人只得七岁；曾自投床下道：“恨不生为男子，救舅氏之难！”原是一对奇夫妇，定然产下英物。他生下一位小姐，年当十六岁，恰似三国孙权的妹子、刘玄德夫人。不喜弄线拈针，偏喜的开弓舞剑。故此唐公夫妇也奇他，要为他得一良婿。当时求者颇多，唐公都道庸流俗子，不轻应允。却也时时留心。

松柏成操冰玉姿，金闺有女恰当时。

鸾凤不入寻常队，肯逐长安轻薄儿？

此时在寺中，也念不及此，但只是终日闲坐，又无正事关心，更没个寮友攀话，止有个道宗说些家常话，甚觉寂寞。况且是个尊官，一举一动，家丁便来伺候，和尚都来打听，甚是拘束。耐了两日，只得就僧寮香积，随喜一随喜，欲待看他僧人多少，房屋多少，禅规严不严，功课勤不勤的意思。不料篱笆槅扇缝中，不时有个小沙弥窥觑唐公举动。唐公才向回廊步去，密报与住持五空知道。五空轻步，随着唐公后边，以备答问。转到厨房对面，有手下道人，大呼小叫，住持远远摇手。唐公行到一所在，问：“此处庭院委曲，廊庑洁净，是甚么去处？”住持道：“这是小僧的房，敢请老爷进内献茶。”唐公见和尚曲致殷勤，不觉的步进精舍；却不是僧人的卧房，乃一净室去处，窗明几净，果然一尘不染，万缘俱寂。五空献过了茶，推开槅子，紧对着舍利塔，光芒耀目，真乃奇观；复转身看屏门上，有一联对句：

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般清净

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虚明

侧边写着“汾河柴绍薰沐手拜书”。唐公见词气高朗，笔法雄劲，点头会心。问住持道：“这柴绍是甚么人？”住持道：“是汾河县礼部柴老爷的公子，表字嗣昌，在寺内看书。见僧人建得这两个小房，书此一联，以赠小僧，贴在屏门上。来往官府，多有称赞这对联的。”唐公点头而去，对住持道：“长老且自便。”

唐公回到禅堂。是晚月明如昼，唐公又有心事的人，停留在寺，原非得已，那里便肯安息？因步松阴，又到僧房，问住持曾睡也未。五空急趋应道：“老爷尚未安置，小僧焉敢就寝！”唐公道：“月色甚好，不忍辜负清光。”住持道：“寺旁有一条平冈，可以玩月。请老爷一步何如？”唐公道：“这却甚妙。”住持叫小厮掌灯前走。唐公道：“如此好月，灯可不必。”住持道：“怕竹径崎岖，不便行走。”唐公道：“我们为将出征，黑地里常行山径；这尺来多路，便有花阴竹影，何须用灯？只长老引路，不必下人随从。”住持奉命，引领唐公不往日间献茶去处，出了旁边小门，打从竹径幽静所在步上土冈。见一月当空，片云不染；殿角插天，塔影倒地。又见远山隐隐，野树濛濛，人寂皆空，村犬交吠，点缀着一派夜景。唐公观看一会，正欲下冈，只见竹林对过，灯火微红，有吟诵之声。唐公问道：“长老诵晚功课么？”住持道：“因夫人分娩，恐贵体虚弱，传香与徒子法孙，暂停蚤晚功课。”唐公点头。步转冈湾，却又敞轩几间。唐公便站住了脚，问道：“这声音又不是念经了。”住持道：“这就是柴公子看书之所。老爷日间所见的对联，就是他写的。”唐公听他声音洪亮，携了住持的手，轻轻举步，直到读书之所。窗隙中窥视，只见灯下坐着一个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硃；横宝剑于文几，琅琅念诵，却不是孔孟儒书，乃是孙吴兵法。念罢拔剑起舞，有旁若无人之状。舞罢按剑在几，叫声：“小厮柴豹取茶来！”

一片英雄气，幽居欲问谁？

青萍是知己，弹铗寄离奇。

唐公听见，即便回身下阶，暗喜道：“时平尚文，世乱用武。当此世界，念这几句诗云子曰，当得甚事？必如这等兼才，上马击贼，下马草露布，方雅称吾女。且我有缓急，亦可相助。”走过庭廊，随对住持道：“吾观此子，一貌非凡，他日必有大就。我有一女，年已及笄，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欲烦长老权为媒妁，与此子结二姓之好。”住持恭身答道：“老爷分付，僧人当执伐柯之斧。明早请柴公子来见老爷，老爷看他谈吐便知。”唐公道：“这却极妙。”唐公回到禅堂，僧亦辞别回去。

明日侵晨，五空和尚有事在心，急忙爬起洗面披衣，步到柴嗣昌书房里来。公子道：“长老连日少会。”住持道：“小僧连日陪侍唐公李老爷，疏失了公子。”柴公子道：“李公到此何事？”住持道：“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回乡，十五日到寺。因夫人分娩在方丈，故此暂时住下，候夫人身体康健，才好起马。”公子道：“我闻唐公素有贤名，为人果是如何？”住持道：“贫僧见千见万，再不见李老爷这样好人。因夫人生产在此，血光触污净地，先发十两银子，分付买香各殿焚烧。又取缘簿施银万两，重建寺院，再整山门。昨日午间到小僧净室献茶，见相公所书对联，赞不绝口；晚间同小僧步月，听得相公读书，直到窗外看相公一会。”公子道：“甚么时候了？”住持道：“是公子看书将罢，拔剑起舞的时节。”公子道：“那时有一更了。”住持道：“是时有一鼓了。”公子道：“李公说甚么来？”住持道：“小僧特来报喜。”公子道：“甚么喜事？”住持道：“李老爷有郡主，说是一十六岁了，端重寡言，未得佳婿。教小僧执伐柯之斧，情愿与公子谐二姓之好。”公子笑道：“婚姻大事，未可轻谈；但我久仰李将军高名，若在门下，却也得时时亲近请教，必有所益，也是美事。”住持道：“如今李老爷急欲得公子一见，就请到佛殿上见他一面如何？”公子道：“他是个大人长者，怎好轻率求见？明日备一副贽礼，才好进拜。”住持道：“他渴慕相公，不消贽礼，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公子道：“既如此，我就同你去。”公子换了大衣，住持引到佛殿，拜见了唐公。唐公见了公子，果然生得：

眉飘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胆悬，齿如贝列。神爽朗冰心玉骨，气轩昂虎步龙行。锋藏锷敛，真未遇之公卿；善武能文，乃将来之英俊。

唐公要待以宾礼，柴嗣昌再三谦让，师生礼坐了。唐公叩他家世，叙些寒温。嗣昌娓娓清谈，如声赴响。唐公见了，不胜欣喜，留茶而出，遂至方丈与夫人说知。夫人道：“此子虽你我中意，但婚姻系百年大事，须与女儿说知方妥。”唐公道：“此事父母主之，女孩儿家，何得专主？”夫人道：“非也！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我这女儿不比寻常女儿，我看他平昔间，每事有一番见识，有一番作用，与众不同。我如今去与他说明，看他的意思。他若无言心允，你便聘定他便了；若女儿稍有勉强，且自消停几时。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为婿，且到太原再处。”唐公道：“既如此说，你去问他，我外边去来。”说了走出方丈外去了。

夫人走进明间里来，小姐看见接住了。夫人将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话，细细与小姐说了一遍。小姐停了半晌，正容答道：“母亲在上，若说此事，本不该女儿家多口；只是百年配合，荣辱相关，倘或草草，贻悔何及？今据父亲说，貌是好的，才是美的；但如今世界止凭才貌，岂足以勘平祸乱？如遇患难，此辈咬文嚼字之人，只好坐以待毙，何足为用？”夫人接口道：“正是你父亲说，公子舞得好剑。月下看他，竟似白雪一团，滚上滚下，量他也有些本领。”小姐见说，微微笑道：“既如此说，待孩儿慢慢商酌。且不必回他，俟两日后定议，何如？”夫人见说，出来回复了唐公。小姐见夫人去了，左思右想，欲要自己去偷看此生一面，又无此礼；欲要不看，又恐失身匪偶。心上狐疑不决。只见保母许氏走到面前说道：“刚才夫人所言，小姐主意何如？”小姐道：“我正在这里想。”许氏道：“此事何难？只消如此如此，赚他来较试一番才能便见了。”小姐点头色喜。正是：

银烛有光通宿燕，玉箫声叶彩鸾歌。

却说柴公子自日间见唐公之后，想唐公待他礼貌谦恭，情意款洽，心中甚喜。想到婚姻上边，因不知小姐的才貌，又未知成与不成，到付之度外。其时正在灯下看书，只见房门呀的一声，推进门来。公子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眼大眉粗、身长足大的半老妇人。公子立起身来问道：“你是何人？到此何干？”妇人答道：“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母，因老爷夫人要聘公子东床坦腹，但我家小姐不特才貌双绝，且喜读孙吴兵法，六韬三略，无不深究其奥，誓愿嫁一个善武能文、足智多谋的奇男子。日间老爷甚称公子的才貌，又说公子舞得好剑，故着老身出来致意公子：如果有意求凰，不妨定更之后，到回廊转西观音阁后菜圃上边，看小姐排成一阵。如公子识得此阵，方许谐秦晋。”公子见说，欣然答道：“既如此说，你去到更除之后，你来引我去看阵何如？”许氏见说，即便出门。

公子用过夜膳后，听街上的巡兵起更筹；庭中月色，比别夜更加皎洁。读了一回兵书，又到庭前来看月，不觉更筹已交二鼓。公子见婆子之言，或未必真，欲要进去就枕，蓦地里咳嗽一声，刚才来的保母远远站立，把手来招。公子叫柴豹箧中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好，把腰间丝绦收紧，带了宝剑。叫柴豹锁上了门跟了，同保母到菜圃中来。原来观音阁后有绝大一块荒芜空地，尽头一个土山，紧靠着阁后粉墙，旁有一小门出入。公子看了一回，就要走进去。许氏止住道：“小姐分付，这两竿竹枝，是算比试的辕门。公子且消停站在此间，待他们摆出阵来，公子看便了。”公子应允，向柴豹附耳说了几句。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乌云高耸，绣袄短衣；头上凤钗一枝，珠悬罩额，臂穿窄袖；执着小小令旗一面，立在土山之上。公子问道：“这不是小姐么？”许氏道：“小姐岂是轻易见的？这不过小姐身边侍儿女教师，差他出来摆阵的。”话未说完，只见那女子把令旗一招，引出一队女子来：一个穿红的，夹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青的，夹着一个穿黄的。俱是包金扎袖，手执着明晃晃的单刀，共有一二十个妇女。左盘一转，右旋一回，一字儿的排着。许氏道：“公子识此阵否？”公子道：“此是长蛇阵，何足为奇！”只见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众妇女又四弦兜转，变成五堆，一堆妇女四个，持刀相背而立。公子仔细一看，只见：

红一簇，白一簇，好似红白雪花乱舞玉。青一团，黄一团，好似青黄莺燕翅翩跹。错认孙武子教演女兵，还疑顾夫人排成御寇。

公子见妇女一字儿站定。许氏道：“公子识此阵否？”公子看了笑道：“如今又是五花阵了。”许氏道：“公子既识此阵，敢进去破得阵，走得出，方见你的本事。”公子道：“这又何难！”忙把衣襟束起，掣开宝剑杀进去。两旁女子看见，如飞的六口刀，光闪闪的砍将下来。公子疾忙把剑招架。那五团妇女见公子投东，那些女子即便挡住，裹到东来；投西，他们也就拥着，止住去路。论起柴公子的本领，这一二十个妇女，何难杀退？一来，刀剑锋芒，恐伤损了他们，不好意思；二来，一队中有一个女子，执着红丝锦索，看将要退时，即便将锦索掷起空中，拦头的套将下来，险些儿被他们拖翻。故此只好招架，未能出围。公子站定一望，只见阁下窗外挂着两盏红灯，中间一个玉面观音，露着半截身儿站着。那土山上女子，只顾把令旗展动，公子掣开宝剑，直抢上土山来。那女子忙将令旗往后一招，后边钻出四五个皂衣妇女，持刀直滚出来，五花变为六花。公子忙舞手中剑遮护身体，且走且退，将到竹枝边出关。那五团女子，如飞的又裹上来，四五条红锦套索半空中盘起。公子正在危急之际，只得叫：“柴豹那里？”柴豹听见，忙在袖中取出一个花爆，点着火向妇人头上悬空抛去。众女只听得头上一声炮响，星火满天。公子忙转身看内，只听得飕的一声，正中柴公子巾帻。公子取来月下一看，却是一枝没镞的花翎箭，箭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彩球。公子看内时，不特阁上美人已去，窗棂紧闭，那些妇人形影俱无。听那更筹，已打四鼓。主仆二人，疾忙归到书斋安寝。

不多时鸡声唱晓，红日东升。柴公子正在酣睡之中，只听得叩门声响。柴豹开门看时，却是五空长老，引到榻前，对公子说：“今早李老爷传我进殿去，说要择吉日，将金币聘公子为婿。”柴嗣昌父母早亡，便将家园交与得力家人，就随唐公回至太原就亲。后来唐公起兵伐长安时，有娘子军一枝，便是柴绍夫妻两个人马，早已从今日打点下了。

云簇蛟龙奋远扬，风资虎豹啸林榔。

天为唐家开帝业，故教豪杰作东床。

不题唐公回至太原。却说叔宝自十五日，就出关赶到樊建威下处。建威就问：“抱不平的事，却如何结局了？”叔宝一一回答，建威不胜惊愕。次日早饭过，匆匆的分了行李，各带犯人二名，分路前去。樊建威投泽州，秦叔宝进潞州。到州前见公文下处门首有系马桩，拴了坐下黄骠马，将两名人犯带进店来。主人接住，叔宝道：“主人家，这两名人犯是我解来的，有谨慎的去处，替我关锁好了。”店主答道：“爷若有紧要事，分付小人，都在小人身上。”秦叔宝堂前坐下，分付店主：“着人将马上行李搬将进来。马拆鞍辔，不要揭去那软替；走热了的马，带了槽头去吃些细料。干净些的客房，出一间与我安顿。”店主摊浪道：“老爷，这几间房，只有一间是小的的门面，容易不开，只等下县的官员府中公干，才开这房与他居住。爷要洁净，开上房与爷安息罢。”叔宝道：“好。”

主人掌灯搬行李进房，摆下茶汤酒饭。主人尽殷勤之礼，立在膝旁斟酒，笑堆满面：“请问相公爷高姓，小的好写帐。”叔宝道：“你问我么？我姓秦，山东济南府公干，到你府里投文。主人家你姓什么？”主人道：“秦爷，你不曾见我小店门外招牌？是‘太原王店’。小人贱名就叫做王示，告示的示字。”秦叔宝道：“我与你宾主之间，也不好叫你的名讳。”店主笑道：“往来老爷们，把我示字颠倒过了，叫我做王小二。”叔宝道：“这也是通套的话儿。但是开店的，就叫做小二；但是做媒的，就叫做王婆。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罢。我问你，蔡太爷领文投文有几日耽搁？”小二道：“秦爷，没有耽搁。我们这里蔡太爷是一个才子。明日早堂投文，后日早堂就领文。爷在小店止有两日停留。怕秦爷要拜望朋友，或是买些什物土仪人事，这便是私事耽搁，与衙门没有相干。”叔宝问了这些细底，吃过了晚饭，便闭门睡了。

明日绝早起来，洗面裹巾，收拾文书，到府前把来文挂号。蔡刺史升堂投文，人犯带见，书吏把文书拆于公案上。蔡刺史看了来文，分付禁子松了刑具，叫解户领刑具，于明日早堂候领回批。蔡刺史将两名人犯发在监中收管，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宝领刑具，到下处吃饭，往街坊宫观寺院玩了一日。

十八日侵晨，要进州中领文。日上三竿，巳牌时候，衙门还不曾开，出入并无一人，街坊净悄。这许多大酒肆，昨日何等热闹，今日却都关了；吊闼板不曾挂起，门却半开在那里。叔宝进店，见柜栏里面几个少年玩耍。叔宝举手问道：“列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这早晚不坐堂？”内中有一少年问道：“兄不是我们潞州声口？”叔宝道：“小可是山东公干来的。”少年道：“兄这等，不知太爷公干出去了？”叔宝道：“那里去了？”少年道：“并州太原去了。”叔宝道：“为甚么事到太原去？”少年道：“为唐国公李老爷，奉圣旨钦赐驰驿还乡，做河北道行台，节制河北州县。太原有文书，知会属下府州县道首领官员。太爷三更天闻报，公出太原去贺李老爷了。”叔宝心中了然明白：“就是我临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爷了。”再问：“老兄，太爷几时才得回来？”少年道：“还早。李老爷是个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他，少不得待酒，相知的老爷们遇在一处，还要会酒。路程又远，多则二十日，少要半个月才得回来。”叔宝得了这个信，再不必问人，回到寓中，一日三餐，死心塌地等着太守回来。

出外的人，下处就是家里一般，日间无事，只好吃饭而已。但叔宝是山东豪杰，顿餐斗米，饭店上能得多少钱粮与他吃？一连十日，把王小二一副本钱，都吃在秦琼肚里了。王小二的店，原是公文下处，官不在家，没人来往，招牌灯笼都不挂出去。王小二在家中，与妻计较道：“娘子，秦客人是个退财白虎星。自从他进门，一个官就出门去了，几两银子本钱，都葬在他肚皮里了。昨日回家来吃些中饭，菜蔬不中用，就捶盘掷盏起来。我要开口问他取几两银子，你又时常埋怨我不会说话，把客人都恶失到别人家去了。如今到是你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女人家的说话，就重些他也担待了。”王小二的妻柳氏，最是贤能，对丈夫道：“你不要开口。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看秦爷也不是少饭钱的人。是我们潞州人，或者少得银子；他是山东人，等官回来，领了批文，少不得算还你店帐。”

又捱了两日，难过了，王小二只得自家开口。正值秦叔宝来家吃中饭。小二不摆饭，自己送一钟暖茶到房内，走出门外来，傍着窗边，对着叔宝陪笑道：“小的有句话说，怕秦爷见怪。”叔宝道：“我与你宾主之间，一句话怎么就怪起来？”小二道：“连日店中没生意，本钱短少，菜蔬都是不敷的。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儿用用，不知使得也使不得？”叔宝道：“这是正理，怎么要你这等虚心下气？是我忽略了，不曾取银子与你，不然那里有这长本钱供给得我来？你跟我进房去，取银子与你。”王小二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做两步走进房里。叔宝床头取皮挂箱开了，伸手进去拿银子，一只手就像泰山压住的一般，再拔不出了。正是：

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叔宝心中暗道：“富贵不离其身，这句话原不差的。如今几两盘费银子，一时失记，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却怎么处？”叔宝的银子，为何被樊建威带去了呢？秦叔宝、樊建威两人都是齐州公门豪杰，点他二人解四名军犯，往泽州、潞州充伍。那时解军盘费银两，出在本州库吏的手的，晓得他二人平素交厚，又是同路差使；二来又图天平法马讨些便宜，一处给发下来，放在樊建威身边用。长安又耽搁了两日，及至关外，匆匆的分路行李。他两个都不是寻常的小人，把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的。行李文书件色分开，只有银子不曾分开，故此盘费银两都被樊建威带往泽州去了。连秦叔宝还只道在自己身边一般，总是两个忘形之极，不分你我，有这等事体出来。一时许了王小二饭银，没有得还的，好生局促，一个脸登时胀红了。那王小二见叔宝只管在挂箱内摸，心上也有些疑惑：“不知还是多在里头，要拣成块头与我？不知还是少在里头，只管摸了去？”不知此时叔宝实难区处。

毕竟如何回王小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第七回·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诗曰：

金风瑟瑟客衣单，秋蛩唧唧夜生寒。

一灯影影焰欲残，清宵耿耿心几剜。

天涯游子惨不欢，高堂垂白空倚阑。

囊无一钱羞自看，知己何人惜羽翰？

东望关山泪雨弹，壮士悲歌行路难。

常言道：“家贫不是贫，路贫愁杀人。”叔宝一时忘怀，应了小二；及至取银，已为樊建威带去。汉子家怎么复得个没有？正在着急，且喜摸到箱角里头，还有一包银子。这银子又是那里来的？却是叔宝的母亲要买潞州绸做寿衣，临行时付与叔宝的，所以不在朋友身边。叔宝只得取将出来，交与王小二道：“这是四两银子在这里，且不要算帐，写了收帐罢。”王小二道：“爷又不去，算帐怎的？写收帐就是了。”王小二得了这四两银子，笑容满面，拿进房去，说与妻子知道，还照旧服事。只是秦叔宝的怀抱，那得开畅？囊橐已尽，批文未领，倘官府再有几日不回，莫说家去欠缺盘缠，王小二又要银子，却把甚么与他？口中不言，心里焦闷，也没有情绪到各处玩耍，吃饱了饭，镇日靠着挡众儿呆呆的望。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向心来瞌睡多。

又等了两三日，蔡刺史到了。本州堂官摆道，大堂传鼓下，四衙与本州应役人员都出郭迎接。叔宝是公门中当差的人，也跟着众人出去。到十里长亭，各官都相见，各项人都见过了。蔡太守一路辛苦，乘暖轿进城。叔宝跟进城门，事急无君子，当街跪下禀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解户，伺候老爷领回批。”刺史陆路远来，轿内半眠半坐，那里去答应领批之人？轿夫皂快，狐假虎威，喝道：“快不起来！我们老爷没有衙门的，你在这里领批？”叔宝只得起来了，轿夫一发走得快了。叔宝暗想道：“在此一日，连马料盘费要用两方银子。官是辛苦了来的，倘有几日不坐堂，怎么了得！”做一步赶上前去，意思要求倩上人慢走，跪过去禀官。自己不晓得力大，用左手在轿杠上一拖，轿子拖了一侧，四个抬轿的，四个扶轿的，都一闪支撑不住；还是刺史睡在轿里，若是坐着，就一交跌将出来。那时官就发怒道：“这等无礼！难道我没有衙门的？”叫皂隶扯下去打。叔宝理屈词穷，府前当街褪裤，重责十板。若是本地衙门里人，皂隶自然用情；叔宝是别处人，没人照顾，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正是：

文王也受羁囚累，孙膑难逃刖足灾。

王小二在门首先看见了，对妻子道：“这姓秦的也是个没来历的人，住我家有个把月了，身上还是那件衣服。在公门中走动的人，不晓事体，今日惹了官，拿到州门前打了十板来了。”官进府去，叔宝回店。王小二迎住，口里便叫“你老人家”，不像平日的和颜悦色，就有些讥讪的意：“秦大爷，你却不像公门的豪杰。官府的喜怒你也不知道？还是我们蔡老爷宽厚，若是别位老爷，还不放哩！”叔宝那里容得，喝道：“关你甚么事？”小二道：“打在你老人家身上，干我甚么事？我说的是好话，拿饭与你吃罢。”叔宝包着一肚皮的气，道：“不吃饭，拿热水来！”小二道：“有热水在此。”秦叔宝将热水洗了杖疮去睡，巴明不明，盼晓不晓。

次日负痛到府中来领文，正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蔡刺史果然是个贤能的官府，离家日久，早出升堂。文书案积甚多，赏罚极明，人人感戴。秦叔宝只等公务将完，方才跪将下去禀道：“小的是齐州刘爷差人，伺候老爷领批。”叔宝今日怎么说个齐州刘爷差人？因腿疼心闷，一夜不曾睡着，想道本州刘爷与蔡太爷是同年好友，说个刘爷差人，使蔡太爷有屋乌之爱。果中其言，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那刘爷的差人么？”秦叔宝道：“小的是刘爷的差人。”刺史道：“你昨日鲁莽得紧，故此府前责你那十板，以儆将来。”秦琼道：“老爷打的不差。”经承吏将批取过来，蔡刺史取笔签押，不即发下去，想道：“刘年兄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轿子，只说我年家情薄，千里路程把他差人又打了。”叫库吏动支本州名下公费银三两，也不必包封，赏刘爷差人秦琼为路费。少顷库吏取了银来，将批文发值堂吏：“叫刘爷差人领批，老爷赏盘费银三两。”秦琼叩谢，接了批文，拿了赏银，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柜上结帐，见叔宝回来，问道：“领了批回来了？饯行酒还不曾齐备，却怎么好？”叔宝道：“这酒定不消了。”小二道：“闲坐着，且把帐算起了，何如？”叔宝道：“拿帐过来算。”小二道：“相公爷是八月十六日到小店的，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八月大，共计三十二日。小店有规矩，来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饭钱，折接风送行。三十个整日子，马是细料，连爷三顿荤饭，一日该时银一两七折算，净该纹银二十一两。收过四两银子，准少十七两。”叔宝道：“这三两银子，是蔡太爷赏的，却是好的。”小二道：“净欠十四两，事体又小，秦爷也不消写帐，兑银子就是了，待我去取天平过来。”叔宝道：“二哥且慢着，我还不去。”小二道：“秦爷领了批文，如今也没有甚么事了。”叔宝道：“我有一个樊朋友，赶泽州投文，有些盘费的银子，都在他身边。想是泽州的马太爷，也往太原公贺李老爷去了。官回来领了文，少不得来会我，才有银子还你。”小二道：“小人是个开饭店的，你老人家住一年，才是好生意哩。”叔宝写帐，九月十八日结算，除收净欠纹银一十四两无零。王小二口里虽说秦客人住着好，肚里打稿，见那几件行李值不多银子，有一匹马，又是张口货，他骑了饮水去，我怎好拦住他？就到齐州府，寻着公门中的豪杰，那里替他缠得清？倒要折了盘费、丢了工夫去讨饭帐不成？这叫做见钟不打，反去铸铜了。我想那批回是要紧的文书，没有此物去，见不得本官；不如拿了他的，倒是绝稳的上策。这些话，都是王小二肚里踌躇，不曾明言出来。将批文拿在手内看，还放在柜上，便叫妻子：“把这个文书，是要紧的东西。秦爷若放在房内，他要耍子，常锁了门出去，深秋时候，连阴又雨，屋漏水下，万一打湿了，是我开店的干系。你收拾好放在箱笼里面，等秦爷起身时，我交付明白与他。”秦叔宝心中便晓得王小二扳作当头，假小心的说话，只得随口答应道：“这却极好。”话也不曾说完，小二已把文书递与妻子手内，拿进房了。正是：

无情便摘神仙珮，计巧生留卿相貂。

小二又叫手下的：“那饯行酒不要摆将过来，秦爷又不去。若说饯行，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径拿便饭来请爷吃。”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气，便饭二字，就是将就的意思了。小菜碟儿都减少了两个，收傢伙的筛碗顿盏，光景甚是可恶。九月家间，早晨面汤也是冷的。叔宝吃了眉高眼低的茶饭，又没处去，终日出城到官路，望樊建威到来。正是：

闷是一囊如水洗，望思千里故人来。

自古道：“嫌人易丑，等人易久。”望到夕阳时候，见金风送暑，树叶飘黄。河桥官路，多少来车去马，那里有樊建威的影儿？等了一日，在树林中急得双脚只是跳，叫道：“樊建威，樊建威！你今日再不来，我也无面目进店，受小人的闲气。”等到晚，只得回来。那樊建威原不曾约在潞州相会，只是叔宝痴心想着，有几两银子在他身边。这个念头撑在肚里，怎么等得他来？暗里摇桩，越摇越深了。明日早晨又去，“今日再不来，到晚我就在这树林中，寻一条没结果的事罢。”等到傍晚，又不见樊建威来。乌鸦归宿，喳喳的叫。叔宝正在踌躇，猛然想起家中有老母，只得又回来。脚步移徙艰难，一步一叹，直待上灯后，方才进门。

叔宝房内已点了灯。叔宝见了灯光，心下怪道：“为甚今夜这殷勤起来，老早点火在内了？”驻步一看，只见有人在内呼么喝六，掷色饮酒。王小二在内跑将出来，叫一声：“爷，不是我有心得罪。今日到了一起客人，他是贩甚么金珠宝玩的，古怪得紧，独独里只要爷这间房。早知有这样事体，爷出去锁了房门，倒也不见得这事出来。我打帐要与他争论，他又道：‘主人家只管房钱，张客人住，李客人也是住得的，我多与些房钱就是了。’我们这样人，说了银子两字，只恐怕又冲断了好主顾。口角略顿了一顿，这些人竟走进去坐，倒不肯出来。我怕行李拌差了，就把爷的行李搬在后边幽静些的去处。因秦爷在舍下日久，就是自家人一般。这一班人，我要多赚他些银子，只得从权了。爷不要见怪，才是海量宽洪。”叔宝好几日不得见王小二这等和颜悦色，只因倒出他的房来，故此说这些好话儿。秦叔宝英雄气概，那里忍得小人的气过；只因少了饭钱，自揣一揣，只得随机迁就道：“小二哥，屋随主便，但是有房与我安身就罢，我也不论好歹。”

王小二点灯引路，叔宝跟随，转弯抹角到后面去。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走到一个所在，指道：“就是这里。”叔宝定睛一看，不是客房，却是靠厨房一间破屋，半边露了天，堆着一堆糯糯秸。叔宝的行李，都堆在上面。半边又把柴草打个地铺，四面风来，灯挂儿也没处施设，就地放下了，拿一片破缸抵挡着壁缝里风。又对叔宝道：“秦爷只好权住住儿，等他们去了，仍旧到内房里住。”叔宝也不答应他。小二带上门竟走去了。叔宝坐在草铺上，把金装锏按在自己膝上，用手指弹锏，口内作歌：

“旅舍荒凉雨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

欲知未了生平事，尽在一声长叹中。”

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响声，渐到门口，将门上枭吊儿倒叩了。叔宝也是个宠辱无惊的豪杰，到此时也容纳不住，问道：“是那一个叩门？你这小人，你却不识得我秦叔宝的人哩！我来时明白，去时焉肯不明白？况有文书鞍马行李，俱在你家中，难道我就走了不成？”外边道：“秦爷不要高声，我是王小二的媳妇。”叔宝道：“闻你素有贤名，夜晚黄昏，来此何干？”妇人道：“我那拙夫，是个小人的见识；见秦爷少几两银子，出言不逊。秦爷是大丈夫，把他海涵了。我常时劝他不要这等炎凉，他还有几句秽污言语，把恶水泼在我身上来。我这几日不好亲近得秦爷，适才打发我丈夫睡了，存得有晚饭，送在此间。”

萧萧囊橐已成空，谁复留心恤困穷？

一饭淮阴遗国士，却输妇女识英雄。

叔宝闻言，眼中落泪道：“贤人，你就是淮阴的漂母，哀王孙而进食。恨秦琼他日不能封三齐而报千金耳！”柳氏道：“我是小人之妻，不敢自比于君子，何敢望报？只是秦爷暂处落寞，我见你老人家，衣服还是夏衣，如今深秋时候，我这潞州风高气冷，脊背上吹了这两条裂缝，露出尊体，却不像模样。饭盘边有一索线，线头上有一个针子，爷明日到避风的去处，且缝一缝，遮了身体。等泽州樊爷到来，有银子换衣服，便不打紧了。明日早晨，若厌听我拙夫琐碎，不吃早饭出门，媳妇倒趱得有几文皮钱，也在盘内，爷买得些粗糙点心充饭，晚间早些回来。”说完这些言语，把那枭吊儿开了，自去了。叔宝开门，将饭盘掇进。又见青布条捻成钱串，拢着三百文皮钱，一索线，线头上一个针子，都取来安在草铺头边。热汤汤一碗肉羹。叔宝初到他店中，说这肉羹好吃，顿顿要这碗下饭。自算账之后，菜饭也是不周全的，那里有这样汤吃？因今日下了这起富客，做这肉汤，留得这一碗。叔宝欲待不吃，熬不得肚中饥馁，只得将肉羹连气吃下。秋宵耿耿，且是难得成梦，番番复复，睡得一觉。醒了天尚未明。且喜这间破屋，处处透进残月之光，他果然把身上这件夏衣，乘月色将绽处胡乱揪来一缝，披在身上，趁早出来。

补衮才奇识者稀，鹑悬百结事多违。

缝时惊见慈亲线，惹得征人泪满衣。

带了这三百钱，就觉胆壮；待要做盘缠，赶到泽州，又恐遇不着樊建威，那时怎回？且小二又疑我没行止，私自去。不若且买些冷馍馍火烧，怀着在官道上坐等。走来走去，日已西斜。远远望见一个穿青衣的人，头带范阳毡笠，腰跨短刀，肩上背着挂箱，好似樊建威模样。及至近前，却又不是。接踵就是几个骑马打猎的人冲过。叔宝把身子一让，一只脚跨进人家大门，不防地上一个火盆，几乎踹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执着一串素珠，在那里向火。见这光景，即便把叔宝上下一看，便道：“汉子看仔细，想是你身上寒冷，不妨坐在此烤一烤火。”叔宝见说，道声：“有罪了。”即便坐下。

妇人道：“吾看你好一条汉子，为什么身上这般光景？想不是这里人。”叔宝道：“我是山东人，因等一个朋友不至，把盘缠用尽，回去不得。”妇人道：“既如此，你随口说一个时辰来，我替你占一个小课，看这朋友来不来？”叔宝便说个申时。妇人捻指一算，便道：“卦名速喜。书上说得好：‘速喜心偏急，来人不肯忙。’来是一定来的，只是尚早哩。待出月将终，方有消息。”叔宝道：“老奶奶声口，也像不是这里人，姓甚么？”妇人道：“我姓高，是沧州人。因前年我们当家的去世，便同儿子迁到这里来倚傍一个亲戚。”叔宝道：“你家儿子叫甚号，多少年纪，做甚么生意？”妇人道：“只有一个儿子，号叫开道。因他有些膂力，好的是使枪弄棍，所以不事生业，常不在家。”说完，立起身对叔宝道：“想你还未午膳，我有现成面饭在此。”说完进去，托出热腾腾的一大碗面、一碟蒜泥、一双竹箸，放在桌上，请叔宝吃。叔宝等了这一日，又说了许多的话，此时肚子里也空虚，并不推却，即便吃完了。说道：“蒙老奶奶一饭之德，未知我秦琼可有相报的日子？”那妇人道：“看你这样一条汉子，将来决不是寞落之人，怎么说恁话来？杀人救人，方叫做报；这样口食之事，说甚么报？”其时街上已举灯火。叔宝点头唯唯，谢别出门。一路里想道：“惭愧我秦琼，出门不曾撞着一个有意思的朋友，反遇着两个贤明的妇人，消释胸中抑郁。”一头想，一头走。正是：

漂母非易得，千金曾掷水。

却说王小二因叔宝不回店中，就动起疑来，对妻子道：“难道姓秦那□养的成了仙不成？没钱还我，难道有钱在别处吃不成？”妻子道：“人能变财，或者撞见了甚么熟识的朋友，带挈他吃两日，也未可知。”小二道：“既如此，我央人问他讨饭钱。”

一日清早，叔宝刚欲出门，只见外边两个穿青的少年，迎着进来。不知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臜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第八回·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词曰：

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　伏枥悲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

——右调《点绛唇》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就问道：“这位就是秦爷么？”小二道：“正是。”二人道：“秦大哥请了。”叔宝不知其故，到堂前叙揖。二人上坐，叔宝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来。茶罢，叔宝开言道：“二兄有何见教？”二人答道：“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闻秦兄是个方家，特来说分上。”叔宝道：“有甚见教？”二人道：“这王小二在敝衙门前开饭店多年，倒也负个忠厚之名。不知怎么千日之长，一日之短，得罪于秦兄？说兄怪他，小的们特来陪罪。”叔宝道：“并没有这话，这却从何而来？”二人道：“都说兄怪他，有些店账不肯还他。若果然怪他，索性还了他银子；摆布他一场，却是不难的。若不还他银子，使小人得以藉口。”叔宝何等男子，受他颠簸，早知是王小二央来，会说訄话的乔人了。“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并不怪他夫妇，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盘费银两，在一个樊朋友身边。他往泽州投文，只在早晚来，算还他店账。”二人道：“兄山东朋友，大抵任性的多。等见那个朋友，也要吃饱了饭，才好等得；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若要照旧管顾，本钱不敷；若简慢了兄，就说饭店的炎凉，厌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传将出去，鬼也没得上门，饭店都开不成了。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门，不见兄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凡事要自己活变。”叔宝如酒醉方醒，对二人道：“承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有两根金装锏，将他卖了，算还店帐，余下的做回乡路费。”二人叫王小二道：“小二哥，秦爷并不怪你，倒要把金装锏卖了，还你饭钱。你须照旧伏侍。”也不通姓名，举手作别而去。好似：

在笼鸽鹆能调舌，去水蛟龙未得飞。

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锏。王小二忽起奸心：“这个姓秦的奸诈，倒有两根甚么金装锏，不肯早卖，直等我央人说许多闲话，方才出手。不要叫他卖，恐别人讨了便宜去。我哄他当在潞州，算还我银子，打发他起身；加些利钱儿，赎将出来，剥金子打首饰，与老婆戴将起来。多的金子，剩下拿去兑与人，夫妻发迹，都在这金装锏上了。”笑容满面，走到后边来。

叔宝坐在草铺上，将两条锏横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铜青了。他这锏原不是纯金的，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从祖秦旭传父秦彝，传到他已经三世了。挂在鞍旁，那锏楞上的金都磨去了，只是槽凹里有些金气。放在草铺上，地湿发了铜青。叔宝自觉没有看相，只得拿一把穰草，将铜青擦去，耀目争光。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蒙着眼道：“秦爷，这个锏不要卖。”叔宝道：“为何不要卖？”小二道：“我这潞州有个隆茂号当铺，专当人甚么短脚货。秦爷将这锏抵当几两银子，买些柴米，将高就低，我伏事你老人家。待平阳府樊爷来到，加些利钱赎去就是了。”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锏卖与他人，情愿去当，回答小二道：“你的所见，正合我意。同去当了罢！”

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人家，门旁黑直棂内，门挂“隆茂号当”字牌。径走进去，将锏在柜上一放，放得重了些，主人就有些嗔嫌之意。“呀！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叔宝道：“要当银子。”主人道：“这样东西，只好算废铜。”叔宝道：“是我用的兵器，怎么叫做废铜呢？”主人道：“你便拿得他动，叫做兵器。我们当绝了，没用他处，只好熔做家伙卖，却不是废铜？”叔宝道：“就是废铜罢了。”拿大称来称斤两，那两根锏重一百二十八斤。主人道：“朋友，还要除些折耗。”叔宝道：“锏上金子也不算，有甚么折耗？”主人道：“不过是金子的光景，那里作得账！况且那两个靶子，算不得铜价，化铜时就烧成灰了；如今是铁枥木的，觉重。”叔宝却慷慨道：“把那八斤零头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实数。”主人道：“铜是潞州出产的去处，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该五两短二钱，多一分也不当。”叔宝算四五两银子，几日又吃在肚里，又不得回乡，仍然拿回去。小二已有些不悦之色。叔宝回店，坐在房中纳闷。

举世尽肉眼，谁能别奇珍？

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沦。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将进来，向叔宝道：“你老人家再寻些甚么值钱的东西当罢！”叔宝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随身兵器，难道带甚么金宝玩物随身？”小二道：“顾不的你老人家。”叔宝道：“我骑这匹黄骠马，可有人要？”小二道：“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再不曾说这句。说甚么金装锏，我这潞州人，真金子还认做假的，那晓得有用的兵器！若说起马来，我们这里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脚力。我看秦爷这匹黄骠，倒有几步好走，若是肯卖，几时先回家，公事都完了。”叔宝道：“这是就有银子的？”小二道：“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叔宝道：“这里的马市，在什么所在？”小二道：“就在西门里大街上。”叔宝道：“甚么时候去？”小二道：“五更时开市，天明就散市了。”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明日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生怕错过了马市，又是一日。如坐针毡，盼到交五更时候起来，将些冷汤洗了脸，梳了头。小二掌灯牵马出槽。叔宝将马一看，叫声“嗳呀”道：“马都饿坏在这里了！”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那个马一发可知了。自从算账之后，不要说细料，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饿得那马在槽头嘶喊。妇人心慈，又不会铡草，瞒了丈夫偷两束长头草，丢在槽里，凭那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驹，弄得蹄穿鼻摆，肚大毛长。叔宝敢怒而不敢言。要说“饿坏了我的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连人也没有得吃，那在马乎？只得接扯笼头，牵马外走。王小二开门，叔宝先出门外，马却不肯出门，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此龙驹神马，乃是灵兽，晓得才交五更。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备鞍辔、捎行李了；牵栈马出门，除非是饮水龁青，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若论叔宝气力，不要说这病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见那马尪瘦得紧，不忍加勇力去扯它，只是调息绵绵的唤。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见那马不肯出门，拿起一根门闩来，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小二把门一关道：“卖不得，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马市已开，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看马的驰骤杂遝，不记其数。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都叫：“列位让开些，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不要挨倒了他！”合唇合舌的淘气。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问也没人问一声。对马叹道：“马，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精壮！怎么今日就垂头落到这般光景！叫我怎么怨你。我是何等的人？为少了几两店帐，也弄得垂首丧气，何况于你！”常言道得好：

人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

得食猫儿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先时还是人牵马，后来到是马带着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来，空肚里出门，马市里没人瞅睬，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天色已明，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担柴进城来卖。潞州即今山西地方，收秋都是那茹茹秸儿。若是别的粮食，收拾起来枯槁了，独有这一种气旺，收秋之后还有青叶在上。马是饿极的了，见了青叶，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庄家一交扑倒。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搀扶。那人老当益壮，翻身跳起道：“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坏我那里。”那时马啃青柴，不得溜缰。老者道：“你这匹马牵着不骑，慢慢的走，敢是要卖的么？”叔宝道：“便是要卖他，在这里撞个主顾。”老者道：“马膘虽是跌了，缰口倒还好哩！”叔宝正在懊闷之际，见老者之言，反欢喜起来了。

喜逢伯乐顾，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你是鞭杖行，还是兽医出身？”老者道：“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兽医。老汉今年六十岁了，离城十五里居住。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进城来，肩也不曾换一换。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这马缰口还好。只可惜你头路不熟，走到这马市里来。这马市里买马的，就是那等不得穷的人。”叔宝笑道：“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人？”老者道：“但凡富贵子弟，未曾买马，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看中了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辔，放个辔头，中意方才肯买。他怎肯买你的病马培养？自古道：‘买金须向识金家。’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来？你便走上几日，也没有人瞧着哩！”叔宝道：“据你说起来，还是牵到甚么所在去卖呢？”老者道：“只是我要卖柴，若是不卖柴，引你到一个去处，这马就有人买了。”叔宝道：“你卖柴的小事。你若引我去卖了这匹马，事成之后，送你一两银子牙钱。”老者听说，大喜道：“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有个主人姓单，双名雄信，排行第二，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他结交豪杰，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如酒醉方醒，大梦初觉的一般，暗暗自悔：“我失了检点。在家时常闻朋友说：‘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褴褛，鹄面鸠形一般，却去拜他，岂不是迟了！正是临渴掘井，悔之无及。若不往二贤庄去，过了此渡，又无船路，却怎么处？也罢，只是卖马，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卖了此马，实送你一两银子。”老者贪了厚谢，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口，叫卖豆腐的：“替我照管一照管。”扁担头上有一个青布口袋儿，袋了一升黄豆，进城来换茶叶的。见马饿得狠，把豆儿倒在个深坑塘里面，扯些青柴，拌了与那马且吃了。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叔宝牵马竟出西门。约十数里之地，果然一所大庄，怎见得？但见：

碧流潆绕，古木阴森。碧流潆绕，往来鱼媵纵横；古木阴森，上下鸟声稠杂。小桥虹跨，景色清幽；高厦连云，规模齐整。若非旧阀，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过桥入庄，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心中暗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么肯买？”因连日没心绪，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制饱，鬃尾都结在一处。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按着马鞍，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那马怕疼，就掉过头来，望着主人将鼻息乱扭，眼中就滚下泪来。叔宝心酸，也不去理它领鬃，用手掌在它项上，拍了这两掌道：“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童仆一般。在山东六府驰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卖在这庄上，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我却忍心卖你，我反不如你也！”马见主人拍项分付，有欲言之状：四蹄踢跳，嘶喊连声。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正是：

威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

惭无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却说雄信富厚之家，收秋事毕，闲坐厅前。见老人家竖扁担于窗扇门外边，进门垂手，对员外道：“老汉进城卖柴，见个山东人牵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跌落膘，缰口还硬。如今领着马在庄外，请员外看看。”雄信道：“可是黄骠马？”老汉道：“正是黄骠马。”雄信起身，从人跟随出庄。

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高一丈，貌若灵官，戴万字顶皂荚包巾，穿寒罗细褶，粉底皂靴。叔宝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得紧。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抖下衣袖，揩了面上泪痕。雄信过桥，只去看马，不去问人。雄信善识良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马虽筋骨崚嶒，却也分毫不动。托一托，头至尾准长丈余，蹄至鬃准高八尺。遍体黄毛，如金丝细卷，并无半点杂色。此马妙处正是：

奔腾千里荡尘埃，神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才与叔宝相见道：“马是你卖的么？”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不以礼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称。叔宝却认卖马，不认贩马，答道：“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自己的脚力，穷途货于宝庄。”雄信道：“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竟说价罢了。”叔宝道：“人贫物贱，不敢言价，只赐五十两，充前途盘费足矣。”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细料，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可怜，我与你三十两银子，只当送兄路费罢了。”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桥，往里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买。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凭员外赐多少罢了。”

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牵马到槽头去，上些细料来回话。不多时，手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复道：“这马狠得紧，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下一斗蒸熟绿豆，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不曾住口。”雄信暗喜，乔做人情道：“朋友，我们手下人说，马不吃细料的了。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随口应道：“但凭尊赐。”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进厅坐下。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喜容可掬。叔宝久不见银，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比得他马的欢喜，却也半斤八两。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他却是个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昼夜熬煎。今见此银，得以回家，就如见母的一般，不觉：

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雄信料已买成，银子不过手，用好言问叔宝道：“兄是山东，贵府是哪一府？”叔宝道：“就是齐州。”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叔宝大惊，想是不买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

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未知雄信袖银的意思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第九回·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诗曰：

乞食吹竽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

其妻不识友人识，容貌似殊人不殊。

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如。

丈夫交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

结交不在家赀。若靠这些家赀，引惹这干蝇营狗苟之徒，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头；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去？只因说起“齐州”二字，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向叔宝道：“兄长请坐。”命下人看茶过。那挑柴的老儿，看见留坐要讲话，靠在窗外呆呆听着。雄信道：“动问仁兄，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兄可相认否？”叔宝问：“是何人？”雄信道：“此兄姓秦，我不好称他名讳；他的表字叫做叔宝，山东六府驰名，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叔宝因衣衫褴褛，丑得紧，不好答应“是我”，却随口应道：“就是小弟同衙门朋友。”雄信道：“失瞻了，原来是叔宝的同袍。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在下姓王。”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故随口就是王字。雄信道：“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叔宝道：“饭是不领了，有书作速付去。”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潞二匹，至厅前殷勤致礼道：“要修一封书，托兄寄与秦兄；只是不曾相会的朋友，恐称呼不便，烦兄道意罢！容日小弟登堂拜望。这是马价银三十两，银皆足色；外具程仪三两，不在马价数内；舍下本机上二匹送兄，推叔宝同袍分上，勿嫌菲薄。”叔宝见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饭，恐怕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告辞起身。

良马伏枥日，英雄晦运时。

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尽，也不十分相留，送出庄门，举手作别。叔宝径奔西门。老庄家尚在窗外瞌睡，挂下一条涎唾，倒有尺把长。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对老儿道：“你还在这里？”老儿道：“听员外讲话久了，不觉打盹起来。那卖马的敢是去了？”雄信道：“即才别去。”言罢径步入内。老庄家急拿扁挑，做两步赶上叔宝。因听见说姓王，就叫：“王老爷，原许牙钱与我便好！”叔宝是个慷慨的人，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取出一锭，多少些也就罢了。老儿喜容满面，拱手作谢，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题。

却说叔宝进西门，已是上午时候，马市都散了，人家都开了店。新开的酒店门首，堆积的熏烧下饭，喷鼻馨香。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人，这些时熬得牙清口淡，适才雄信庄上又不曾吃得饭，腹中饥饿，暗想道：“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吃他的腌臜东西，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还了饭钱，讨了行李起身。”径进店来。那些走堂的人，见叔宝将两匹潞，打了卷夹在衣服底下，认了他是打渔鼓唱道情的，把门拦住道：“才开市的酒店，不知趣，乱往里走！”叔宝把双手一分，四五个人都跌倒在地。“我买酒吃，你们如何拦阻？”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内中一人跳起身来道：“你买酒吃到柜上称银子，怎么乱往里走？”叔宝道：“怎么要我先称银子？”酒保道：“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你到贵地方去吃。我这潞州有个旧规：新开市的酒店，恐怕酒后不好算帐，却要先交银子，然后吃酒。”

叔宝暗想：“强汉不捩市。”只得到柜上来把潞放下，袖内取出银子来把打乱的程仪，总包在马价银一处，却要称酒钱，口里喃喃的道：“银子便先称把你，只是别位客人来，我却要问他店规，果然如此，再不消提起。”柜里主人却知事，赔着笑脸道：“朋友，请收起银子。天下书同文，行同伦，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手下人不识好歹，只道兄别处客人，性格不同，酒后难于算账，故意歪缠，要先称银子。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正要延纳四方君子，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人，出言唐突，但看我薄面，勿深计较。请收起银子里面请坐，我叫他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叔宝见他言词委曲，回嗔作喜道：“主人贤慧，不必再提了。”袖了银子，拿了潞，往里走进二门。三间大厅，齐整得紧。厅上摆的都是条桌交椅，满堂四景诗画挂屏，柱上一联对句，名人标题，赞美这酒馆的好处：

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

杯浮琥珀陶镕肺腑万种风情

叔宝看看厅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褛褛，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见如今坐在上面自觉不像模样，又想一想：“难道他店中的酒，只卖与富贵人吃，不卖与穷人吃的？”又想一想：“想次些的人，都不在这厅上饮酒。”定睛一看，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都是厢房，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叔宝素位而行，微笑道：“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走向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放下潞坐下。正是：

花因风雨难为色，人为贫寒气不扬。

酒保取酒到来，却换了一个老儿，不是推他那些人了。又不是熏烧的下饭，却是一碗冷牛肉，一碗冻鱼，瓦钵磁器，酒又不热。老儿摆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宝恼将起来：“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冷东西的？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粉，房子拖坍他的，不过一翻掌间；却是一桩没要紧的事。明日传到家里，朋友们知道了：‘叔宝在潞州，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又不风不颠，上店吃酒打了两次，又不曾吃得成。’总来为了口腹，惹人做了话柄。熬了气吃他的去罢。”这也是肚里饥饿，恕却小人，未免自伤落寞。才吃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肉。好是：

土块调重耳，芜亭困汉光。

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店主人高叫：“二位老爷在小店打中火去！”两个豪杰在店门首下马，四五个部下人推着两辆小车子，进店解面衣拂灰尘。主人引着路进二门来，先走的戴进士巾，穿红，后走的戴皂荚巾，穿紫。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后走的却是故人王伯当。两个：

肥马轻裘意气扬，匣中长剑吐寒芒。

有才不向污时屈，聊寄雄心侠少肠。

主人家到厅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虚景。“二位爷就在这头桌上坐罢。”分付手下人：“另烹好茶，取小菜前边烹炮精洁的肴馔，开陈酒与二位爷用。”言罢自己去了。只见他手下人掇两盆热水，二位爷洗手。叔宝在东厢房，恐被伯当看见了，却坐不住，拿了潞起身要走，不得出去。进来时不打紧，他那栏杆围绕，要打甬道才出去得。二人却坐在中间。叔宝又不好在栏杆上跨过去，只得背着脸又坐下了。他若顺倒头竟吃酒，倒也没人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当就看见了，叫跟随的：“你转身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这个人像着谁来？”跟随的转身回头道：“倒像历城秦爷的模样。”正是：

轩昂自是鸡群鹤，锐利终为露颖锥。

叔宝闻言，暗道：“呀，看见我了！”伯当道：“仲尼、阳货面庞相似的正多，叔宝乃人中之龙，龙到处自然有水，他怎么得一寒至此？”叔宝见伯当说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随的却是个少年眼快的人，要实这句言语，转过身紧看着叔宝。吓得叔宝头也不抬，箸也不动，缩颈低坐，像伏虎一般。这跟随的越看越觉像了，总道：“他见我们在此，声色不动，天下也没这个吃酒的光景。”便道：“我看来便像得紧，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罢了。”叔宝见从人要走来，等他看出，却没趣了；只得自己招架道：“王兄，是不才秦琼落难在此。”伯当见是叔宝，慌忙起身离坐，急解身上紫衣下东厢房，将叔宝虎躯裹定，拉上厅来，抱头而哭。主人家着忙都来陪话。三个人有一个哭，两个不哭。王伯当见叔宝如此狼狈，伤感凄凉；这人乍相见，无甚关系；叔宝却没有因处穷困中，就哭起来的理。总是：

知己虽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穷途泪。

叔宝见伯当伤感，反以美言劝慰：“仁兄不必堕泪，小弟虽说落难，原没有甚么大事。只因守批在下处日久，欠下些店账，以致流落在此。”就问这位朋友是谁。伯当道：“这位是我旧相结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家长安。曾与弟同为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与弟往来最厚。他因姓应图谶，为圣上所忌，弃官同游。小弟因杨素擅权，国政日非，也就一同避位。”叔宝又从新与李玄邃揖了。伯当又问：“兄在此曾会单二哥么？怎么不往单二哥处去？”叔宝道：“小弟时当偃蹇，再不曾想起单二哥；今日事出无奈，到二贤庄去把坐马卖与单二哥了。”伯当道：“兄坐的黄骠马卖与单二哥了？得了多少银子？”叔宝道：“却因马膘跌重了，讨五十两银子，实得三十两，就卖了。”伯当且惊且笑道：“单二哥是有名豪杰，难道与兄做交易，讨便宜？这也不成个单雄信了！如今同去，原马少不得奉还，还要取笑他几句。”叔宝道：“贤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适才卖马问及贱名，我又假说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得说是相熟朋友，他又送潞二匹、程仪三两。我如今同二位去，岂不是个踪迹变幻？二位到二贤庄去，替我委曲道意，说卖马的就是秦琼。先因未曾奉拜得罪，后因赧颜不好相见，故假托姓王。殷勤之意，已勒肺腑，异日再到潞州登堂拜谢。”玄邃道：“我们在此与单二哥四人相聚，正好盘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两日为朋友羁留。我们明日拉单二哥来欢聚两日，才好话别。吾兄尊寓在于何处？”叔宝道：“我久客念母，又有批回在身。明日把单二哥所赠的程仪，收拾两件衣服，即欲还家。二位也不必同单二哥来看我。”伯当、玄邃道：“下处须要说知那家，那有好弟兄不知下处的道理？”叔宝道：“实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伯当道：“那王小二第一炎凉，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处？”叔宝感柳氏之贤，不好在两个劣性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失处，道：“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是炎凉，到还有些眼力。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甚是周到。”这叫做：

小人行短终须短，君子情长到底长。

柳氏贤慧，连丈夫都带得好了；妻贤夫祸少，信不虚言也。三人饮到深黄昏后，伯当连叔宝先吃的酒帐，都算还了店主。向叔宝道：“今夜暂别，明日决要相会。吾兄落寞在此，吾辈决不忍遽别。明日见了单二哥，还要设处些盘缠，送与吾兄。切勿径去。”叔宝唯唯，出店作别。王、李二人别了叔宝上马，径出西门，往二贤庄。

叔宝却将紫衣裹着潞一处，径回王小二店来，因朋友不舍，来得迟了。王小二见午后不归，料绝他不曾卖马，心上愈加厌贱。不等叔宝来家，径把门扇关锁了。叔宝到了叩门，小二冷声扬气道：“你老人家早些来家便好。今日留得客人又多，怕门户不谨慎，锁了门。钥匙是客人拿在房里去了。恐怕你没处睡，外面那木柜上是我揩抹干净的了，你老人家将就睡睡。五更天起来煮饭，打发客人开门时，你老人家进来多睡一回就是了。”叔宝牙关一咬，眼内火星直爆，拳头一攥，心中怒气横飞：“这个门不消我两个指头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场，少不得经官动府，又要羁身在此，打什么紧？况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说起卖马的事，来朝不等红日东升，就来拜我。我却与主人结打见官，可是豪杰的举动？这样小人藉口就说我欠了许多饭钱，图赖他的，又打坏他的门面。适来又在王伯当面前，说他做人好，怎么朝更夕改，又说他不好？我转是不妥当的人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不久开交，熬也熬得他起了。这样小人，说有银子还他，必就开门了。”

笑是小人能好利，谁知君子自容人。

叔宝踌躇了这一会，只得把气平了，叫道：“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有银子在此还你。在外边睡，我却放心不下，万有差池，不干我事。”此时王小二听见言词热闹，想是果然卖马回来，早在门缝里张着，没有了马，毕竟有了银子，喜得笑将起来：“秦爷，我和你说笑话儿耍子。难道我开店的人，不知事体，这样下霜的天气，好叫你老人家在露天里睡不成？我家媳妇往客房讨钥匙去了。”柳氏拿着钥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开门。听得小二要开，说道：“钥匙来了。”

小二开门，叔宝进店，把紫衣潞柜上放下。王小二道：“这是马价里搭来的么？不要他的货便好。”叔宝道：“这却不是马价里来的，有银子在此。”袖中取出银子来。小二见了银子道：“秦爷财帛要仔细，夜晚间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将就吃些晚饭，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叔宝道：“饭不要吃了，竟拿账来算罢。”小二递过账簿道：“秦爷，你是不亏人的，但凭你算罢了。”叔宝看后边日子到住得多，随茶粥饭又有几日不曾吃饭，马又饿坏了，不曾上得马料。叔宝却慷慨，把蔡太守这三两银子不要算数，一天平兑十七两银子，付与小二。对柳氏道：“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谢，容日奉酬娘子。”柳氏道：“秦爷在此，款待不周，不罪我们，已见宽洪海量，还敢望谢？”叔宝道：“我的回批快拿与我。”柳氏道：“秦爷此时往那里去？”叔宝道：“此时城门还未关，我归心如箭，赶出东门再作区处。”小二也略留了一回，就把批文交与叔宝。叔宝取双锏行李，作别出店，径奔东门长行而去。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

第十回·东岳庙英雄染疴

诗曰：

困阨识天心，提撕意正深。

琢磨成美玉，锻炼出良金。

骨为穷愁老，谋因艰苦沉。

莫缘频失意，黯黯泪沾襟。

如今人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这人，偏似困苦这人一般，越是人扶扶不起。莫说穷愁，便病也与他一场，直到绝处逢生，还像不肯放舍他的。王伯当、李玄邃为叔宝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贤庄，已是深黄昏时候。此时雄信庄门早已闭上了。闻门外犬吠甚急，雄信命开了庄门，看有何人在我庄前走动。做两步走出庄来，定睛一看，却是王、李二友。三人携手进庄，马卸了鞍，在槽头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手下取拜毡过来，与二友顶礼相拜坐下。雄信命点茶摆酒。

叙罢了间阔，伯当开言：“闻知兄长今日恭喜得一良马。”雄信道：“不瞒贤弟说，今日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千里龙驹。”伯当道：“马是我们预先晓得是一匹良马，只是为人再不要讨小便宜。讨了小便宜，就要吃大亏。”雄信道：“这马敢是偷来的么？”伯当道：“马倒不是偷来的，且问卖马的你道是何人？”雄信道：“山东人姓王，我因欢喜得紧，不曾与他细盘桓。二兄怎知此事，敢是与那姓王的相熟么？”伯当道：“我们倒不与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与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卖马的就是秦叔宝。适在西门市店中相遇，道及厚情，又有所赠。”雄信点头咨嗟：“我说这个人，怎么有个欲言又止之意？原来就是叔宝，如今往那里去了？”伯当道：“下处在府西王小二店内，不久就还济南去矣。”雄信道：“我们也不必睡了，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王、李齐道：“便是。”这等三人直饮到五更时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寤寐在英雄。

把马都备停当，又牵着一匹空马，要与叔宝骑。三人赶进西门，到王小二店前，寻问叔宝，叔宝却已去了。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赶上，说出他的是非来，不说叔宝步行，说：“秦爷要紧回去，偶有回头差马，连夜回山东去了。”就是有马，那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赶上了。忽然家中有个凶信到：雄信的亲兄出长安，被钦赐驰驿唐公发箭射死，手下护送丧车回来。雄信欲奔兄丧，不得追赶朋友。王、李二友因见雄信有事，把这追赶叔宝的念头亦就中止，各散去讫。

单题叔宝自昨晚黄昏深后，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儿。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叔宝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卖了马，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气，背着包儿，想着平日用马惯的人，今日黑暗里徒步，越发着恼，闯入山坳里去，迷了路头。及至行到天明，上了官路，回头一看，潞州城墙还在背后，却只有五里之遥。

富贵贫穷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排。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

庸陋乘时偏得意，英雄遭困有余灾。

饶君纵有冲天气，难敌平生运未来。

却说叔宝，穷不打紧，又穷出一场病来。只因市店里吃了一碗冷牛肉，初见王、李二友，心中又着实不自在，又是连夜赶路，天寒霜露太重，内伤饮食，外边感了寒气。天明是十月初二日，耳红面热，浑身似火，头重眼昏，寸步难行，还是禀气旺，又捱下五里路来。离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户人家。入街头就是一座大庙，乃东岳行宫。叔宝见庙宇轩昂，且到里面晒晒日头再走。进三天门，上东岳殿前一层阶级，就像上一个山头。爬到殿上，指望叩拜神明，求阴空庇护。不想四肢无力，抬不起脚来，一个头眩，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那一声响跌，好像共工愤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击破始皇辇。论叔宝跌倒，也不该这等大响，因有这两条金装锏背在背后，跌倒掼去，将磨砖打碎七八块。守庙的香火搀扶不动，急往鹤轩中，报与观主知道。

这观主却不是等闲之人，他姓魏，名征，字玄成，乃魏州曲城人氏。少年孤贫，却又不肯事生业，一味好的是读书。以此无书不读，莫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韬略诸书，无不精熟。就是诗词、歌赋小技，却也曲尽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着英雄豪杰，倾心结纳。因是隋时，重门荫，薄孤寒，一时当国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干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叹生不遇时，隐居华山，做了道士。后遇一个道友，姓徐名洪客，与他意气相投，道：“隋主猜忌，诸子擅兵，目今一统，也只是为真人扫除，却不能享用。我观天象，真人已生，大乱将起。子相带贵气，有公卿之骨，无神仙之分。可预先打点一个王佐，应时而起。”朝夕只与他讲些天文，说些地理、帷幄奇谋、疆场神策。忽一日对魏征道：“昨观王气，起于参井之分，应是真人已生。罡星复入赵魏分野，应时佐命已出。但王气犹未王，其人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人应罹困阨。不若你我分投求访，交结于未遇之先，异日再与子相会。”洪客遂入太原，魏征却在潞州。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是一个做得开国功臣的，因此借寓东岳庙中，图与交往。且更要困阨中寻几个豪杰出来，以为后日帮手。这日正在鹤轩内看诵《黄庭》，正是：

无心求羽化，有意学鹰扬。

香火进报道：“有个酒醉汉，跌倒在东岳殿上。随身兵器，将磨细方砖，打碎了好几块，搀又搀他不动，来报老爷知道。”

魏玄成想：“昨夜仰观天象，有罡星临于本地，必此人也。待我自家出去。”离了鹤轩，径到殿上来，见叔宝那狼狈的景象：行李掼在一边，也没人照管，一只臂膊屈起，做了枕头，一手瘸着，把破衣袖盖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方才那只脚还绊在门槛上，如今又缩下来了。”魏玄成上前，把手揭开衣袖，定睛一看，见满面通红。他得的阳症，类于酒醉，不能开言，但睁着两个大眼。魏征点头叹道：“兄在穷途，也不该这等过饮。”叔宝心里明白，喉中咽塞，讲不出话来。挣了半日，把右手伸将出来，在方砖上写着“有病”两字。那方砖虽净，未免有些灰尘，这两字倒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兄不是酒困，原来是有恙。”叔宝把头点一点。玄成道：“不打紧。”叫道人：“房中取我的棕团过来。”放在叔宝面前，盘膝坐下，取叔宝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关尺三脉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阳经受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还是表症，不打紧。

却只是大殿上风头里睡不得，后面又没有空闲的房屋，叫道人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家伙的一间耳房里去。虽非精室，却无风雨来侵。地上铺些稻草，把棕团盖上，放叔宝睡下。双锏因众人拿不起，仍留在殿角。玄成把叔宝被囊打开，内有两匹潞，紫衣一件，一张公文批回，又有十数两银子。就对叔宝道：“这几件东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顾，待贫道收在房中，待兄病体痊可，交付还兄何如？那双锏，我叫道人搓两条粗壮草绳，捆束在一处，就放在殿角耳房门首，量人也不动的，好借他来辟去些阴气虚邪。”叔宝听说，伏地叩首。玄成把紫衣潞等件，收拾进房，在鹤轩中撮一帖疏风表汗的药儿，煎与叔宝吃了，出了一身大汗。次日就神思清爽，便能开言。玄成不住的煎药与叔宝吃，常来草铺头边坐倒，与叔宝盘桓，渐将米汤调理，病亦逐渐安妥。

不觉二七一十四日，是日乃十月十五日，却是三元寿诞，近边居民在东岳庙里做会。五更天就开大门，殿上撞钟擂鼓。叔宝身子虚弱，怎么当得？虽有玄成盘桓，却无亲人看管，垢面蓬头，身上未免有些龌龊，气息难当。这些做会的人，个个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壳谁知凤，迹混鲸鲵孰辨龙？

大凡僧道住庵，必得一两个有势力的富户作护法，又常把些酒食餍足这些地方无赖破落户，方得住身安稳。魏玄成虽做黄冠，高岸气骨还在，如何肯俯仰大户，结识无赖？所以众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恶，容留无籍之人，秽污圣殿。叔宝听见，又恼又愧。正无存身之地，恰凑着单员外来了。

雄信带领手下人到东岳庙来，要与故兄打亡醮。众会首迎出三天门来道：“单员外来得正好。”雄信道：“有甚说话么？”众人道：“东岳庙是我潞州求福之地，魏道主妄自擅专，容留无赖异乡之人，秽污圣殿，不堪瞻仰。单员外须要着实处他。”雄信是个有意思的人，不作福首，不为祸先，缓言笑道：“列位且住，待我对他讲，自有道理。”说了自上殿来，叫手下去请魏法师出来，自己走到两旁游玩。只见钟架后尽头黑暗里锏光射出。雄信上前仔细一看，却是一对双锏，草束捆倒在地。雄信定睛看了，默然半晌，便问众人道：“这兵器是那里来的？”众道人齐声答道：“这就是那个患病的汉子背来的。”

雄信忙欲再问，只见魏玄成笑容满面，踱将出来，向雄信作了揖。雄信便问道：“魏先生，舍亲们都在这里，谈论这座东岳庙，乃是潞州求福之地，须要庄严洁净，以便瞻仰。今闻先生容留甚么人住在庙中，作践秽污，众心甚是不喜，故此特问先生，端的不知何等样人？”玄成从容道：“小道出家人，岂敢擅专。只因见这个病夫，不是个寻常之人，故此小道也未便打发他去。又况客中患病，跌倒殿上，小道只得把药石调治，才得痊安。出于一念恻隐，望员外原情恕罪，致意列位施主。”雄信忙问道：“殿角的双锏，就是那人的兵器么？是那里人氏？”玄成道：“山东齐州人。”雄信为叔宝留心，听见“山东齐州”四字，吓了一跳，急问道：“姓甚么？”玄成道：“那月初二日，跌倒在殿，病中不能开言，有一张公文的批回上，写单名叫做秦琼。及至次日清楚，与他盘桓问及，表字叫做叔宝，乃北齐功勋苗裔。”雄信忙止住，接口问道：“如今在那里？”玄成把手一指道：“就在这间耳房里住下。”雄信搀着玄成的手，推进侧门里来，忙叫手下人：“快扶秦爷起来相见。”手下人三四个在铺上抓寻，影儿也没有一个。雄信焦躁道：“难道晓得我来，躲在别处去了不成？”一个香工道：“我刚才见他出殿去小解，如今想在后边轩子里。”雄信见说，疾忙同玄成走出殿来。

原来叔宝亏了魏玄成的药石，调理了十四五日，身中病势已退，神气渐觉疏爽。是日因天气和暖，又见殿上热闹，故走出来。小解过，就坐在后轩里，避一避众人憎恶。只见一个火工，衣兜里盛着几升米，手里托着几扎干菜走出。叔宝问道：“你拿到那里去？”火工道：“干你甚事？我因老娘身子不好，刚才向管库的讨几升小米，几把干菜，回家去等他熬口粥儿将息将息。”叔宝见说，猛省道：“小人尚思孝母，我秦琼空有一身本事，不能孝养，反抛母亲在家，累他倚闾而望。”想到其间，止不住双泪流落。见桌上有记账的秃笔一枝在案，忙取在手。他虽在公门中当差，还粗知文墨，向粉壁上题着几句道：

兕虎驱驰，甚来由，天涯循辙？白云里，凝眸盼望，征衣滴血。沟洫岂容鱼泳跃，鼠狐安识鹏程翼，问天心、何事阻归期，情呜咽。　七尺躯，空生杰；三尺剑，光生箧。说甚擎天捧日名留册，霜毫点染老青山。满腔热血何时泻，恐等闲白了少年头，谁知得？

——右调寄《满江红》

叔宝正写完，只听见闹哄哄的一行人走进来。叔宝仔细一看，见有雄信在内，吃了一惊。避又无处避得，只得低着头，伏在栏杆上。只听见魏玄成喊道：“原来在这里！”此时单雄信紧上一步，忙抢上来，双手捧住叔宝，将身伏倒道：“吾兄在潞州地方受如此凄惶，单雄信不能为地主，羞见天下豪杰朋友！”叔宝到此，难道还不好认？只得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叩拜道：“兄长请起，恐贱躯污秽，触了仁兄贵体。”雄信流泪道：“为朋友者死。若是替得吾兄，雄信不惜以身相代，何秽污之有？”正是：

已成兰臭合，何问迹云泥。

回顾魏玄成道：“先生，先兄亡醮之事，且暂停几日。叔宝兄零丁如此，学生不得在此拈香，把香仪礼物，先生都收下了，我与叔宝兄回家。待此兄身体康健，即到宝宫来还愿，就与先兄打亡醮，却不是一举而两得！”分付手下：“秦爷骑不得马，看一乘暖轿来。”

其时外边众施主，听见说是单员外的朋友，尽各无言散去了。魏玄成转到鹤轩中去，将叔宝衣服取出，两匹潞，一件紫衣，一张批回，十数两银子，当了雄信面前，交与叔宝。雄信心中暗道：“这还是我家的马价银子哩。”叔宝举手相谢，别了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贤庄。——自此魏玄成、秦叔宝、单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

到书房，雄信替叔宝沐浴更衣，设重裀叠褥，雄信与叔宝同榻而睡，将言语开阔他的胸襟，病体十分痊妥。日日有养胃的东西供给叔宝，还邀魏玄成来与他盘桓，正赛过父子家人。正是：

莫恋异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只是山东叔宝的老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朝夕悬望，眼都望花了。又常闻得官府要拿他家属，又不知生死存亡，求签问卜，越望越不回来，忧出一场大病，卧在床上，起身不动。正是：

心随千里远，病逐一愁来。

还亏得叔宝平日善于交友，几个通家的厚友，晓得叔宝在外日久，老母有病，众人约会齐了，馈送些甘供之费，又兼省问秦老伯母。秦母道：“通家子侄都来相看，这也难得。”都请进内房中来，坐到榻前。共是四人：西门外异姓同居、今开鞭仗行的贾润甫，齐州城里与叔宝同当差的三人：唐万仞、连明，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于床上，叔宝的娘子张氏立在卧榻之后，以幔帐遮体。秦母见儿子这一班朋友，都坐在床前，观景伤情，不觉滚下泪来：“列位贤侄不弃老朽，特来看我，足见厚情。但不知我儿秦琼如何下落？一去不回，好教我肝肠都断。”贾润甫等对道：“大哥一去不回，真好奇怪。老伯母且放心，吉人天相，料无十分大虑，不争早晚，多应到家。”

秦母埋怨樊建威道：“我儿六月里与你同差出门，烧脚步纸起身，你便九月里回来了。如今隆冬天气，吾儿音信全无，多应不在人世了。”媳妇听得婆婆这一句话儿，幼妇不敢高声，在帷帐中啾啾唧唧，也啼哭起来。众人异口同声都埋怨樊建威道：“樊建威，你干的甚么事？常言道：‘同行无疏伴。’一齐出门，难道不知秦大哥路上为何耽搁，端的几时就该回来，如今为何还不到家？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久不回家，举目无亲，叫他怎不牵挂？”樊建威道：“诸兄在上，老伯母与秦大嫂埋怨小弟，不敢分辩。诸兄是做豪杰的人，岂不知在家千日好，出门片时难？六月里山东赶到长安，兵部衙门挂号守批回，就耽误了两个月。到八月十五，才领了批。秦大哥到临潼山，适遇唐国公遇了强盗，正在厮杀之际，大哥抱不平起来，救了唐公。出得关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泽州。不想盘缠银子总放在我的箱内，及至分路之后方才晓得，途中也用尽了。如今等不得他回来，也补送在此。”把一包银子放在榻前。秦母道：“我有四两银子，叫他买潞的，想必他也拿来盘缠了。”樊建威道：“我到泽州的时节，马刺史又往太原恭贺唐公李爷去了。两个犯人养在下处，却又柴荒米贵。及至官回，投文领批，盘费俱无了。”秦母道：“这都是你的事。你此后可晓得吾儿的消息呢？”樊建威道：“若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爷到太原时，秦大哥已该到潞州了。那时蔡刺史还不曾出门，是断乎先投过文了。我晓得秦大哥是个躁性的人，难道为了批回，耽误在潞州不成？我若是有盘费，也枉道到潞州寻他，讨个的信。因没了盘费，径自来了，那里晓得秦大哥还不到家？”众友道：“这个也难怪你，只是如今你却辞不得劳苦，还往潞州找寻叔宝兄回来，才是道理。”樊建威道：“老伯母不必烦恼，写一封书起来，待小侄拿了到潞州去，找寻大哥回来便了。”

秦母命丫环取文房四宝，呵开冻笔，写几个字封将起来，把樊建威补还的解军银子，一同付与樊建威道：“这银子你原拿去盘费，寻他回来却不是好！”樊建威道：“小侄自盘缠去，见了大哥，也就盘缠他回来了，何必要动他前日的银子？”秦母道：“你还是拿去，只觉两便。”众人道：“如今只要急寻大哥回来，你便多带些盘缠去也好，不如从了老伯母之命。”樊建威道：“如此，小侄就此告别，去寻大哥了。”秦母道：“远劳你却是不当。”众人将送来的银钱，都安在秦母榻前，各散去讫。

樊建威回家，收拾包裹行囊，离了齐州，竟奔河东潞州一路，来寻叔宝。

不知可寻得着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第十一回·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诗曰：

雪压关山惨不收，朔风吹送白蒙头。

身忙不作洛阳卧，谊密时移剡水舟。

怪杀颠狂如落絮，生增轻薄似浮沤。

谁知一夕蓝关路，得与知心少逗留。

这一首雪诗，单说这雪是高人的清事，豪客的酒筹，行旅的愁媒，却又在无意中使人会合。樊建威自离山东，一日到了河东，进潞州府前，挨查了几个公文下处。寻到王小二店，问道：“借问一声，有个山东济南府人，姓秦号叫做叔宝，曾在你家作寓么？”小二道：“是有个秦客人在我家作寓。十月初一日，卖了马做路费，星夜回去了。”樊建威闻言，长叹流泪。王小二店里有客，一阵大呼小叫，转身走进去了。

柳氏听见关心，近前问道：“尊客高姓？”樊建威道：“在下姓樊。”柳氏道：“就是樊建威么？”樊建威道：“你怎么便知我叫樊建威？”柳氏道：“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许久，日日在这里望樊爷来。我们又伏侍他不周，十月初一黄昏时候起身的，难道还不曾到家么？”樊建威道：“正为没有回家，我特来寻他。”心中暗道：“如今是腊月初旬，难道路上就行两个多月？此人中途失所了。在此无益。”吃了一餐午饭，还了饭钱，闷闷的出东门，赶回山东。

天寒风大，刮下一场大雪来。樊建威冒雪冲风，耳朵里颈窝里，都钻了雪进去，冷气又来得利害，口也开不得。只见：

乱飘来燕塞边，密洒向孤城外，却飞还梁苑去，又回转灞桥来。攘攘挨挨颠倒把乾坤隘，分明将造化埋。荡摩得红日无光，威逼得青山失色。长江上冻得鱼沉雁杳，空林中饿得虎啸猿哀。不成祥瑞反成害，侵伤了垄麦，压损了庭槐。暗昏柳眼，勒绽梅腮，填蔽了锦重重禁阙宫阶，遮掩了绿沉沉舞榭歌台。哀哉苦哉，河东贫士愁无奈。猛惊猜，忒奇怪，这的是天上飞来冷祸胎，教人遍地下生灾。几时守得个赫威威太阳真火当头晒，暖溶溶和气春风滚地来。扫彤云四开，现青天一块，依旧祥光瑞烟霭。

樊建威寒颤颤熬过了十里村镇，天色又晚，没有下处，只得投东岳庙来歇宿。那座庙就是秦叔宝得病的所在。若不是这场大雪，怎买得樊建威刚刚在此歇宿？这叫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东岳香火正在关门，只见一人捱将进来投宿。道人到鹤轩中报与魏观主。观主乃是极有方情的，即便延纳樊建威到后轩中，放下行李，抖去雪水，与观主施礼。观主道：“贵处那里？”樊建威道：“小弟姓樊，山东齐州人，往潞州找寻朋友，遇此大雪，暂停宝宫借宿一宵，明日重酬。”观主道：“足下是樊先生，尊字可是樊建威么？”樊建威吓了一跳，答道：“仙长何以知我贱字？”观主道：“叔宝兄曾道及尊字。”樊建威大喜道：“那个叔宝？”观主道：“先生又多问了，秦叔宝能有得几个？”樊建威忙问：“在那里？”观主道：“十月初二日，有病到敝观中来。”樊建威顿足道：“想是此兄不在了。且说如今怎么样了？”观主道：“十月十五日，二贤庄单员外邀回家去，与他养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病体痊愈，在敝宫还愿。因天寒留住在家，不曾打发他回去，见在二贤庄上。”樊建威一闻此言，却像什么光景？就像是：

穷士获金千两，寒儒连中高魁。洞房花烛喜难持，久别亲人重会。　困虎肋添双翅，蛰龙角奋春雷。农夫苦旱遇淋漓，暮景得生骐骥。

——右调《西江月》

观主收拾果酒，陪建威夜坐。樊建威因雪里受些寒气，身子困倦，倒也放量多饮几杯热酒，暂且睡过一宵。才见天明，即便起身，封一封谢仪送与观主。这观主知是秦叔宝的朋友，死也不肯受他的。留住樊建威吃了早饭，送出东岳庙来，指示二贤庄路径。樊建威竟投雄信庄上来。

此时雄信与叔宝书房中拥炉饮酒赏雪，倒也有兴。正是：

对梅发清兴，倩酒敌寒威。

手下庄客来报，山东秦太太央一个樊老爷寄家书在外。叔宝喜道：“单二哥，家母托樊建威寄家书来了。”二人出庄迎接。叔宝笑道：“果然是你。”建威道：“前日分行李时，银子却在弟处，不曾分得。回去送与伯母，伯母定要小弟做盘缠，寻觅吾兄回去。”叔宝道：“为盘缠不曾带得，耽搁出无数事来。”雄信道：“前话慢题，且请进去。”雄信叫手下人，接了樊老爷的行李，一直引到书房暖处。雄信先与建威施宾主之礼，叔宝又拜谢建威风雪寒苦之劳。雄信分付手下重新摆酒。叔宝问道：“家母好么？”建威道：“有书在此，请看。”叔宝开缄和泪读罢，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书寄思儿泪，千里能牵游子心。

雄信看见，微微暗笑。酒席完备了，三人促膝坐下。雄信问：“叔宝兄，令堂老夫人安否？”叔宝道：“家母多病。”雄信道：“我见兄急急装束，似有归意。”叔宝眼中垂泪道：“不是小弟无情，饱则飏去。奈家母病重，暂别仁兄。来年登堂，拜谢仁兄活命之恩。”雄信道：“兄要归去，小弟也不敢拦阻。但朋友有责善之道，忠臣孝子，何代无之？要做便做个实在的人，不要做沽名钓誉的人。”叔宝道：“请兄见教，怎么是真孝？怎么是假孝？”雄信道：“大孝为真，小孝为假。徇情遂意，故名为假。兄如今星夜回去，恰像是孝，实非真孝。”叔宝眼泪都住了，不觉笑将起来道：“小弟贫病流落，久隔慈颜，实非得已。今闻母病，星夜还家，乃人子至情，怎么呼为小孝？”樊建威道：“秦大哥一闻母病，二奉母命，作急还家，还是大孝。”雄信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先君北齐为将，北齐国破身亡，全其大节，乃亡国之臣，不可与图存。天不忍忠臣绝后，存下兄长这一筹英雄，正当保身待用，克光前烈。你如今星夜回去，寒天大雪，贵恙新愈，倘途中复病，元气不能接济，万一三长两短，绝了秦氏之后，失了令堂老伯母终身之望，虽出至情，不合孝道。岂不闻君子道而不径，舟而不游；跬步之间，不敢忘孝。冒寒而去，吾不敢闻命。”叔宝道：“然则小弟不去，反为孝么？”雄信笑道：“难道教兄终于不去么？只是迟早之间，自有道理。况令堂老伯母是个贤母，又不是不达道理的。今日托建威兄来找寻，只为爱子之心，不知下落，放你不下。兄如今写一封回书，说领文耽搁日久，正待还家，忽染大病。今虽痊愈，不能任劳。闻命急欲归家定省，径说小弟苦留，略待身子劳碌得起，新年头上便得回家。令堂得兄下落所在，忧病自然痊可；晓得尊恙新痊，也定不要你冒寒而去。我与兄长既有一拜，即如我母一般，收拾些微礼，作甘旨之费，寄与令堂，且安了宅眷。再托樊兄把潞州解军的批回，往齐州府禀明了刘老爷，说兄卧病在潞州，尚未回来，注销完了衙门的公事，公私两全。待来春日暖风和，小弟还要替兄设处些微本钱，劝兄此番回去，不要在齐州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倘奉公差遣，由不得自己。使令堂老伯母倚门悬望，非人子事亲之道。迟去些时，难道就是不孝了？”叔宝见雄信讲得理长情切，又自揣怯寒，不能远涉，对樊建威道：“我却怎么处？还是同兄回去，还是先写书回去？”樊建威道：“单二哥极讲得有理。令堂老伯母得知你的下落，自然病好。晓得你在病后，也不急你回家了。”叔宝向雄信道：“这等说，小弟且写书安家母之心。”雄信道：“这便是了。”叔宝就写完了书，取批回出来，付与樊建威，嘱托他完纳衙门中之事。雄信回后房取潞四匹，碎银三十两，寄秦母为甘旨之费。又取潞二匹，银十两，送樊建威为赆敬。建威当日别去，回到山东，把书信银两交与秦母；又往衙门中完了所托之事。雄信依旧留叔宝在家。

一日，叔宝闲着，正在书房中灌花遣兴。雄信进来说了几句闲话，双眉微蹙，默然无语，斜立苍苔。叔宝见他这个模样，只道他有厌客之意，耐不住问道：“二哥平日胸襟洒落，笑傲生风，今日何故似有忧疑之色？”雄信道：“兄长不知，小弟平生再不喜愁。前日亡兄被人射死，小弟气闷了三四日。因这桩事急切难以摆布，且把丢开。如今只因弟妇有恙，无法可以调治，故此忧形于色。”叔宝道：“正是我忘了问兄，尊嫂是谁氏之女，完姻几年了？”雄信道：“弟妇就是前都督崔长仁的孙女，当年岳父与弟父有交。不道不多几时，父母双亡，家业漂零，故此其女即归于弟处。且喜贤而有智，只是结缡以来六七年了，尚未生产。喜得今春怀孕，迄今十一月尚未产下，故此弟忧疑在心。”叔宝道：“弟闻自古虎子麟儿，必不容易出胎；况吉人天相，自然瓜熟蒂落，何须过虑？”

正闲话间，只听见手下人，嘈嘈的进来报道：“外边有个番国僧人在门首，强要化斋，再回他不去。”雄信听说，便同叔宝出来。只见一个番僧，身披着花色绒绣禅衣，肩挑拐杖，那面貌生得：

一双怪眼，两道拳眉。鼻尖高耸，恍如鹰爪钩镰；须鬓蓬松，却似狮张海口。嘴里念着番经啰唎，手里摇着铜磬琅珰。只道达摩乘苇渡，还疑铁拐降山庄。

雄信问道：“你化的是素斋荤斋？”那番僧道：“我不吃素。”雄信见说，叫手下的切一盘牛肉，一盘馍馍，放在他面前。雄信与叔宝坐着看他。那番僧双手扯来，不多几时，两盘东西吃得罄尽。雄信见他吃完，就问他道：“师父如今往那里去？”那番僧道：“如今要往太原，一路转到西京去走走。”雄信道：“西京乃辇毂之下，你出家人去做什么？”番僧道：“闻当今主上倦于政事，一切庶务俱着太子掌管。那太子是个好玩不耐静的人，所以咱这里修合几颗耍药，要去进奉他受用。”叔宝道：“你的身边只有耍药，没有别的药么？”番僧道：“诸病都有。”雄信道：“可有催产调经的丸药，乞赐些。”番僧道：“有。”向袖中摸出一个葫芦，倾出豌豆大一粒药来，把黄纸包好，递与雄信道：“拿去等定更时，用沉香汤送下。如吃下去就产，是女胎；如隔一日产，便是个男胎了。”说完立起身来，也不谢声，竟自长扬去了。

雄信携着叔宝的手，向书房中来。叔宝叹息道：“主上怠政卸权，四海又盗贼蜂起，致使外国番隅，多已知道。将来吾辈不知作何结果？”雄信道：“愁他则甚？若有变动，吾与兄正好扬眉吐气，干一番事业。难道还要庸庸碌碌的过活？”说罢进去。

其夜，雄信将番僧的药与崔夫人服下，交夜半子时，但闻满室莲花香，即养下一个女孩儿来，取名爱莲。夫妻二人喜之不胜。正是：

明珠方吐艳，兰茁尚无芽。

叔宝闻知，不胜欣喜。

倏忽间不多几日，已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宝饮到天明，拥炉谈笑，却忘了身在客乡。叔宝又想着功名未遂，踪迹飘零，离母抛妻，却又愀然不乐。天明又是仁寿二年正月，年酒热闹。叔宝席席有分，吃得一个不耐烦起来。一个新年里，弄得昏头搭脑，没些清楚。

将酒滴愁肠，愁重酒无力。

又接了赏灯的酒，主人也困倦了。

雄信十八日晚间，回到后房中去睡了。叔宝自己牵挂老母，再不得睡下，只管在灯底下走来走去。那些手下人见他不睡，问道：“秦爷，这早晚如何还不睡？”叔宝道：“我要回山东之心久矣，奈你员外情厚，我要辞他，却开不得口。列位可好让我去了，我留书一封，谢你员外罢。”因主人好客，手下人个个是殷勤的，众人道：“秦爷在此，正好多住住儿去，小的们怎么敢放秦爷回去？”叔宝道：“若如此，我更有处。”又在那厢点头指手，似有别思。众人恐怕一时照顾不迭，被他走去，主人毕竟见怪。一边与叔宝讲话，一边就有人往后边报与主人道：“秦大爷要去了。”雄信闻言，披衣靸履而出道：“秦大哥为何陡发归兴？莫不是小弟简慢不周，有些见罪么？”叔宝道：“小弟归心，无日不有，奈兄情重，不好开言。如今归念一动，时刻难留，梦魂颠倒，怕着枕席。”言罢流下泪来。集唐：

愁里看春不当春，每逢佳节倍思亲。

谁堪登眺烟云里，水远山长愁杀人。

雄信道：“吾兄不必伤感。既如此，天明就打发吾兄长行便了。今晚倒稳睡一觉，以便早起。”叔宝道：“已是许下了呢！”雄信道：“我一世不曾换口，难道欺兄不成？”转身走进去了。叔宝积下一向熬煎，顿觉宽慰。手下人道：“秦爷听得员外许了明日还家，笑颜便增了许多。”叔宝上床伸脚畅睡不题。

你道雄信为何直要留到此时，才放他回去？自从那十月初一日，买了叔宝的黄骠马，王伯当与李玄邃说知了，就叫巧手匠人，像马身躯，做一副锼金鞍辔，正月十五日方完。异常细巧，耀眼争光。欲以厚礼赠叔宝，又恐他多心不受，做一副新铺盖起来，将白银打匾，缝在铺盖里。把铺盖打卷，马备了鞍辔，捎在马鞍鞒后，只说是铺盖，不讲里面有银子。方才把那黄骠马牵将出来，又自有当面的赆礼。叔宝要向东岳庙去谢魏玄成，雄信又着人去请了来。宾主是一桌酒奉饯。旁边桌子上，摆五色潞十匹，做就的寒衣四套，盘费银五十两。

雄信与叔宝把盏饮酒，指桌上礼物向叔宝道：“些微薄敬，望兄哂纳。外日叮咛‘求荣不在朱门下’，这句说话兄当牢记，不可忘了。”魏玄成道：“叔宝兄低头人下，易短英雄之气。况弟曾遇异人道，真主已出，隋祚不长。似兄英勇，怕不做他时佐命功臣！就是小弟，托迹黄冠，亦是待时而动。兄可依员外之言，天生我材，断不沦落！”叔宝心中暗道：“玄成此言，殊似有理。但雄信把我看小了，这叫做久处令人贱。送了几十两银子，他就叫我不要入公门。他把我当在家常是少了饭钱卖马的人。不知我虽在公门，上下往来朋友，赆礼路费，费几百金不能过一年？他就说许多闲话。”只得口里答谢道：“兄长金石之言，小弟当铭刻肺腑。归心如箭，酒不能多。”雄信取大杯对饮三杯，玄成也陪饮了三杯。

叔宝告辞，把许多物件都捎在马鞍鞒后，举手作别。正是：

挥手别知己，有酒不尽倾。

只因乡思急，顿使别离轻。

出庄上马，紧纵一辔，那黄骠马见了故主，马健人强，一口气跑了三十里路，才收得住。捎的那铺盖拖下半边来。这马若叔宝自己备的，便有筋节，捎的行李，就不得拖将下来；却是单家庄上手下人捎的，一顿顿松了皮条，马走一步踢一脚。叔宝回头看道：“这行李捎得不好。朋友送的东西，若失落了，辜负他的好意。耽迟不耽错，前边有一村镇，且暂停一晚，到明日五更天，自己备马，行李就不得差错了。”径投店来。此处地方名皂角林，也是叔宝时运不利，又遭出一场大祸来。

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第十二回·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诗曰：

英雄作事颇皦皦，谗夫何故轻淄涅。

积猜惑信不易明，黑白妍媸难解别。

雉网鸿罹未足悲，从来财货每基危。

石崇金谷空遗恨，奴辈利财能尔为。

堪悲自是运途蹇，干戈匝地无由免。

昂首嗟嘘只问天，纷纷肉眼何须谴。

此夫无钱气不扬，到得多财，却也为累。若土著之民，富有赀财，先得了一个守财虏的名头，又免不得个有司看想、亲友妒嫉。若在外囊橐沉重了些，便有劫掠之虞。迹涉可疑，又有意外之变，怕不福中有祸，弄到杀身地位。

话说秦叔宝未到皂角林时，那皂角林夜间有响马，割了客人的包去。这店主张奇，是一方的保正，同十一个人在潞州递失状去，还不曾回来。妇人在柜里面招呼，叫手下搬行李进客房，牵马槽头上料。点灯摆酒饭，已是黄昏深后。张奇被蔡太守责了十板，发下广捕批，着落在他身上，要捉割包响马，着众捕盗人押张奇往皂角林捉拿。晓得响马与客店都是合伙的多，故此蔡太守着在他身上。叔宝在客房中闻外面喧嚷，又认是投宿的人，也不在话下。

且说张奇进门，对妻子道：“响马得财漏网，瘟太守面糊盆，不知苦辣，倒着落在我身上，要捕风捉影，教我那里去追寻？”妇人点头，引丈夫进房去。众捕盗亦跟在后边，听他夫妻有甚说话。张奇的妻子对丈夫道：“有个来历不明的长大汉子，刚才来家里下着。”众捕盗闻言，都进房来道：“娘子你不要回避，都是大家身上的干系。”妇人道：“列位不要高声，是有个人在我家里。”众人道：“怎么就晓得他是来历不明？”妇人道：“这个人浑身都是新衣服，铺盖齐整，随身有兵器，骑的是高头大马。说是做武官的，毕竟有手下仪从；说是做客商的，有附搭的伙计。这样齐整人，独自个投宿，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了。”众人道：“这话讲得有理，我们先去看他的马。”手下掌灯往后槽来看，却不是潞州的马，像是外路的马，想是拒捕官兵追下来失落了单，问：“如今在那个房里？”妇人指道：“就是这里。”众人把堂前灯都吹灭了，房里却还有灯。众人在壁缝外，往里窥看。叔宝此时晚饭吃过，家伙都收拾，出去把房门拴上，打开铺盖要睡。只见褥子重得紧，捏去有硬东西在内，又睡不得。只得拆开了线，把手伸进去摸将出来，原来是马蹄银，用铁锤打扁斫方的，好像砖头一般，堆了一桌子。叔宝又惊又喜，心中暗道：“单雄信，单雄信！怪道你救我回山东，不要当差。原来有这等厚赠，就是掘藏，也还要费些力气，怎有这现成的造化！他想是怕我推辞，暗藏在铺盖里边。单二哥真正有心人也！”只不知每块有多少重，把银子逐块拿在手里掂一掂，试一试。那晓得：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众捕盗看他暗喜的光景，对众人道：“是真正响马。若是买货的客人，自己家里带来的本钱多少轻重，自然晓得。若是卖货的客人，主人家自有发账法马，交兑明白，从没有不知数目的。怎么拿在饭店里，掂斤播两？这个银子难道不是打劫来的么？决是响马无疑！常言道：‘缚虎休宽。’先去后边把他的马牵来藏过了。”众捕盗腰间解下十来条索子，在他房门外边，柜栏柱磉门房槅子，做起软绊地绷来绊他的脚步。拣一个有胆量的，先进去引他出来。

店主张奇先瞧见他这一桌子的银子，就留了心，想：“这东西是没处查考的，待我先进房去掳他几块，怕他怎的！”对众人道：“列位老兄，你们不知我家门户出入，待我先进去引他出来何如？”众捕人晓得利害的，随口应道：“便等你进去。”张奇一口气吃了两三碗热酒，用脚将门一蹬，那门闩是日夜开闭，年深月久，滑溜异常；一脚激动，便跳将出来。张奇赶进房去，竟抢银子。叔宝为这几两银子，手脚都乱了。若空身坐在房里，人打进来，招架住了，问个明白，就问出理来了。因有满桌子的银子，不道人来拿他，只道歹人进来抢劫，怒火直冲，动手就打。一掌去，遢的一声响，把张奇打来撞在墙上，脑浆喷出，“哎哟”一声，气绝身亡。正是：

妄想黄金入袖，先教一命归泉。

外面齐声呐喊：“响马拒捕伤人！”张奇妻子举家号啕痛哭。叔宝在房里着忙起来：“就是误伤人命，进城到官，也不知累到几时。我又不曾通名，弃了行囊走脱了罢。”曳开脚步，往外就走。不想脚下密布软绊，轻轻跌倒。众捕盗把挠钩将秦琼搭住，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叔宝伏在地绷上，用膀臂护了自己头脑，任凭他攒打，把拳头一，短棍俱折。众人又添换短兵器，铁鞭拐子、流星铁尺、金刚箍、铁如意，乒乓劈拍乱打。正是：

虎陷深坑难展爪，龙遭铁网怎腾空。

四肢都打伤了。众人将叔宝跣剥衣裳，绳穿索绑，取笔砚来写响马的口词。叔宝道：“列位，我不是响马；是山东齐州府刘爷差人。去年八月间在你本府投文，曾解军犯，久病在此。因朋友赠金还乡，不知列位将我错认为盗，误伤人命。见官自有明白。”

众人那里听他的言语，把地下银子都拾将起来，赃物开了数目，马牵到门首，抬这秦琼。张奇妻子叫村中人写了状子，一同离了皂角林，往潞州城来。这却是秦琼二进潞州。到城门首时，三更时候，对城上叫喊守城的人：“皂角林拿住割包响马，拒捕又伤了人命。可到州中报太爷知道！”众人以讹传讹，击鼓报与太爷。蔡刺史即时分付巡逻官员开城门，将这一干人押进府来，发法曹参军勘问。

那巡逻官员开了城门，放进这一干人到参军厅。这参军姓斛斯名宽，辽西人氏。梦中唤起，腹中酒尚未醒。灯下先叫捕人录了口词，听得说道：“获得赃银四百余两，有马有器械，响马无疑。”便叫：“响马，你唤甚名字？那里人？”叔宝忙叫道：“老爷，小的不是响马，是齐州解军公差秦琼。八月间到此，蒙本府刘爷给过批回。”那斛参军道：“你八月给批，缘何如今还在此处？这一定近处还有窝家。”叔宝道：“小的因病在此耽延。”斛参军道：“这银子是那里来的？”叔宝道：“是友人赠的。”斛参军道：“胡说，如今人一个钱也舍不得，怎有许多银子赠你？明日拿出窝家党羽，就知强盗地方与失主姓名了！怎又拒捕，打死张奇？”叔宝道：“小的十九日黄昏时候，在张奇家投歇，忽然张奇带领多人，抢入小的房来。小的疑是强盗，失手打去，他自撞墙身死。”斛参军道：“这拒捕杀人，情也真了。你那批回在何处？”叔宝道：“已托友人寄回。”斛参军道：“这一发胡说！你且将投文时，在那家歇宿，病时在谁家将养，一一说来，我好唤齐对证，还可出豁你。”叔宝只得报出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等人。斛参军听了，一本的账，叫且将赃物点明，响马收监，明日拘齐窝主再审。可怜将叔宝推下监来。正是：

平空身陷遭罗网，百口难明飞祸殃。

次日，斛参军见蔡刺史道：“昨蒙老大人发下人犯，内中拒捕杀人的叫做秦琼，称系齐州解军公人，却无批文可据。且带有多银，有马有器械，事俱可疑。至于张奇身死是实，但未曾查有窝家失主党与；及检验尸伤，未敢据覆。”蔡刺史道：“这事也太烦，该厅细心鞫审解来。”斛参军回到厅，使出牌拘唤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一干人。

王小二是州前人，央个州前人来烧了香，说他是公差饭店，并不知情，歇了。魏玄成被差人说强盗专在庵观寺院歇宿，百方刁掯，诈了一大块银子。雄信也用几两，随即收拾千金，带从人到府前，自己有一所下处，唤手下人去请府中童老爹与金老爹来。原来这两个，一个叫做童环，字佩之；一个叫做金甲，字国俊。俱是府中捕盗快手，与雄信通家相处。雄信见金、童二人到下处来，便将千金交与他，凭他使用。两人停妥了，监中去见叔宝，与他同了声口。斛参军处贴肉揌，魏玄成也是雄信为他使用得免。及至皂角林去检验尸伤，金、童二人买嘱了仵作，把张奇致命处，做了砖石撞伤。捕人也是金、童周全，不来苦执覆审，把银子说是友人蒲山公李密与王伯当相赠的，不做盗赃。不打不夹，出一道审语解堂道：

审得秦琼以齐州公差至潞州，批虽寄回，而历历居停有主，不得以盗疑也。张奇以金多致猜，率众掩之。秦琼以仓猝之中，极力推殴，使张奇触墙身死。律以故杀，不大苛乎？宜以误伤末减，一戍何辞。其银两据称李密、王伯当赠与，合无俟李密等到官质明给发。

论起做了误伤，也不合充军，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既非盗赃，自应给还，却将来贮库，这是衙门讨好的意思，干没以肥上官。捕人诬盗，也该处置，却把事都推在已死张奇身上。解堂时，斛参军先面讲了，蔡刺史处关节又通，也只是个依拟。叔宝此时得了命，还敢来讨鞍马器械银两？凭他贮库。问了一个幽州总管下充军，佥解起发。雄信恐叔宝前途没伴，兵房用些钱钞，托童佩之、金国俊押解，一路相伴。批上就佥了童环、金甲名字。当差领文，将叔宝扭锁出府大门外，松了刑具，同到雄信下处，拜谢活命之恩。

雄信道：“倒是小弟遗累了兄，何谢之有？”叔宝道：“这是小弟运途淹蹇，致有此祸。若非兄全始全终，已作囹圄之鬼。”雄信就替佩之、国俊安家，邀叔宝到二贤庄来，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布衣服。又收拾百金盘费，壮叔宝行色，摆酒饯别告辞。雄信临分别，取出一封书来道：“童佩之，叔宝在山东、河南交友甚多，就是不曾相会的，慕他名也少不得接待。这幽州是我们河北地方，叔宝却没有朋友。恐前途举目无亲，把这封书到了涿郡地方，叫做顺义村，也是该村有名的一个豪杰，姓张名公谨，与我通家有八拜之交。你投他引进幽州，转达公门中当道朋友，好亲目叔宝。”佩之道：“小弟晓得。”辞了雄信，三人上路。正是：

春日阳和天气好，柳垂金线透长堤。

三人在路上，说些自己本领及公门中事业，彼此相敬相爱。不觉数日之间，到了涿郡。巳牌时候，来至顺义村。一条街道，倒有四五百户人家。入街头第二家，就是一个饭店。叔宝站住道：“贤弟，这就是顺义村，要投张朋友处下书。初会问的朋友，肚中饥饿，不好就取饭食。常言说：‘投亲不如落店。’我们且上饭店中打个中火，然后投书未迟。”童、金二人道：“秦大哥讲得有理。”三人进店，酒保引进座头，点下茶汤，摆酒饭。

才吃罢，叔宝同国俊、佩之出店观看。只见街坊上无数少年，各执齐眉短棍，摆将过去。中军鼓乐簇拥，马上一人，貌若灵官，戴万字顶包巾，插两朵金花，补服带，彩缎横披；马后又是许多刀枪簇拥，迎将过去。叔宝问店家：“迎送的这个好汉是什么人？”主人道：“我们顺义村今日迎太岁爷。”叔宝道：“怎么叫这等一个凶名？”店主道：“这位爷姓史，双名大奈，原是番将，迷失在中原。近日谋干在幽州罗老爷标下，授旗牌官。罗老爷选中了史爷人材，不知胸中实授本领，发在我们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三个月没有敌手，实授旗牌官。残岁冬间立起的，今日是清明佳节。起先有几个附近好汉，后边是远方豪杰，打过几十场。莫说赢得他的没有，便是跌得平交的也没见。如今又迎到擂台上去。”叔宝问道：“今日可打了么？”店家道：“今日还打一日，明日就不打了。”叔宝道：“我们可去看得么？”店家笑道：“老爷不要说看，有本事也凭老爷去打。”叔宝道：“店家，替我们把行李收下，看打擂台回来，算还你饭钱。”叫佩之、国俊把盘费的银子，谨慎在腰间。

三人出得店门，后边看打擂台的百姓，络绎不绝。走尽北街，就是一所灵官庙。庙前有几亩荒地，地上筑起擂台来，有九尺高，方圆阔二十四丈。台下有数千人围绕争看。史大奈吹打迎上擂台。叔宝弟兄三人捱将进去，上擂台马头边，看可有人上去打、还没有人。只见那马头左首，两扇朱红栏杆，方方的一个夬角儿。栏杆里面设着柜，栏柜上天平法马支架停当。又有几个少年掌银柜。三人到栏杆边，叔宝问：“列位，打擂是个比武的去处，设这柜栏天平何用？”内中一人道：“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史爷是个卖博打。”叔宝道：“原来是为利。”那人道：“你不晓得，始初时没有这个意思。立起擂台来，一个雷声天下响，五湖四海尽皆闻。英雄豪杰毕聚于台下。我们史爷为人谨慎，恐武不善作，打伤了人，没有凭据。有一个人上去打，要写一张认状。如要上去的，本人姓名乡贯年庚，设个誓，要写在认状上，见得打死勿论。这个认状却雷同不得，有一个人要写一张。争强不伏弱，那个肯落后？都要争先。为写这个认状，几日不得清白。故此史爷说不要写认状了，设下这柜栏天平，财与命相连。好事的朋友都到柜上来交银子。”叔宝道：“交多少？”那人道：“不多，有一个人交五两银子，不拘多少人，银子交完了，史爷发号令上来打。有一个先往上走，第二个豪杰赶上一步，拖将下来。拖下的就不得上去，就是第三个上去了。当场时，有本事打我史爷一拳，以一博十，赢我史爷五十两银子；踢一脚一百两银子，跌一交赢一百五十两银子；买一顿拳头打残疾，回去怨命就罢了。起先有二三十人上台去，被史爷纷纷的都掼将下来。一月之间，赢了千金。但有银子、本领不如的，不敢到柜上来交；有本领没有银子的，也打不成。故此后来这两个月，上去打的人甚少。今日做圆满，只得将柜栏天平布置在此，不知道可有做的圆满的豪杰来？”叔宝对佩之、国俊笑道：“这到也是豪杰干的事。”佩之就撺掇叔宝道：“兄上去！官事后，中途发一个财。兄的本领，是我们知道的，一百五十两手到取来，幽州衙门中用也是好的。”叔宝道：“贤弟，命不如人说也闲，我的时运不好。雄信送几两银子，没有福受用，皂角林惹官事，来潞州受了许多坎坷。这里打人又想赢得银子，莫说上去，只好看看罢了。”佩之就要上去道：“这个机会不要蹉了，小弟上去耍耍罢。”

这个童佩之、金国俊不是无名之人，潞州府堂上当差有名的两个豪杰。叔宝与他不是久交，因遭官事，雄信引首，得以识荆，又不曾与他比过手段。见他高兴要上去耍耍，叔宝却也奉承道：“贤弟逢场作戏，你要上去，我替你兑五两银子。”叔宝交银子在柜里，童佩之上擂台来打。那擂台马头是九尺高，有十八层疆刹。才走到半中间，围绕看的几千人一声喝采，把童佩之吓得骨软筋酥。这几千人是为许久没有人上去，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圆满，众人呐喊助他的威。却不晓得他没来历的，吓软了，却又不好回来，只得往上走走。便往上走，却不像先前本来面目了，做出许多张志来：咬牙切齿，怒目睁眉，揎拳裸袖，绰步撩衣，发狠上前。下边看的人赞道：“好汉发狠上去了！”

却说史大奈在擂台上三月，不曾遇着敌手，旁若无人。见来人脚步嚣虚，却也不在他腔子里面。狮子大开口，做一个门户势子，等候来人，上中下三路，皆不能出其匡郭。童环到擂台上，见史大奈身躯高大，压伏不下。他轻身一纵，飞仙踹双脚挂面落将下来。史大奈用个万敌推魔势，将童环脚拿落在擂台上。童环站下，左手撩阴，右手使个高头马势，来伏史大奈。史大奈做个织女穿梭，从右肋下攒在童环背后，揸住衣服鸾带，叫道：“我也不打你了，撺下去罢！”把手一撑，从擂台上撺将下来。下边看的一让，掼了个燕子衔泥，扑通跌了一脸灰沙。把一个童佩之弄得满面羞惭。一个秦叔宝急得火星爆散，喝道：“待我上去！”就往前走。掌柜的拦住道：“上去要重兑银子，前边五两银子已输绝了。”叔宝不得工夫兑，取一大锭银子，丢在柜上道：“这银子多在这里，打了下来与你算罢。”也不从马头上上擂台去，平地九尺高一撺，就跳上擂台来，竟奔史大奈。史大奈招架秦琼，好打：

拽开四平拳，踢起双飞脚。一个韬肋劈胸敦，一个剜心侧胆着。一个青狮张口来，一个鲤鱼跌子跃。一个饿虎扑食最伤人，一个蛟龙戏子能凶恶。一个忙举观音掌，一个急起罗汉脚。长拳架势自然凶，怎比这回短打多掠削？

也不像两个人打，就如一对猛虎争餐，擂台上滚做一团。

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持。难道史大奈在顺义村打了三个月擂台，也不曾有敌手，孤身就做了这一个好汉？一个山头一只虎，也亏了顺义村的张公谨做了主人，就是叔宝有书投他，尚未相会的。

此时张公谨在灵官庙，叫庖人整治酒席，伺候贺喜。又邀一个本村豪杰白显道，他二人是酒友，等不得安席，先将几样果菜在大殿上，取坛冷酒试尝。只见两个后生慌忙的走将进来道：“二位老爷，史老爷官星还不现。”公谨道：“今日做圆满，怎么说这话？”来人道：“擂台上史爷倒先把一个掼将下来，得了胜。后跳一个大汉上去，打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败。小的们擂台底下观看，史爷手脚都乱了，打不过这个人。”张公谨道：“有这样事？可可做圆满，就逢这个敌手。”叫：“白贤弟，我们且不要吃酒，大家去看看。”出得庙来，分开众人，擂台底下看上边还打哩，打得愁云怨雾，遮天盖地：

黑虎金锤降下方，斜行耍步鬼神忙。

劈面掌参勾就打，短簇赚擘破撩裆。

张公谨见打得凶，不好上去，问底下看的人：“这个豪杰从那一条路上来的？”底下看久的人就指着童佩之、金国俊二人道：“那个鬓脚里有些沙灰的，是先掼下来的了。那个衣冠整齐的，是不曾上去打的。问这两个人，就知道上头打的那个人了。”张公谨却是本方土主，喜孜孜一团和气，对佩之举手道：“朋友，上面打擂的是谁？”童佩之跌恼了，脸上便拂干净了，鬓脚还有些沙灰，见叔宝打赢了，没好气答应人道：“朋友，你管他闲事怎么？凭他打罢了！”公谨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恐怕是道中朋友，不好挽回。”金国俊却不恼他，不曾上去打，上前来招架道：“朋友，我们不是没来历的人，要打便一个对一个打就是了，不要讲打攒盘的话。就是打输了，这顺义村还认得本地方几个朋友。”公谨道：“兄认得本地方何人？”国俊道：“潞州二贤庄单二哥有书，到顺义村投公谨张大哥，还不曾到他庄上下书。”公谨大笑。白显道指定公谨道：“这就是张大哥了。”国俊道：“原来就是张兄，得罪了！”公谨道：“兄是何人？”国俊道：“小弟是金甲，此位童环。”公谨道：“原来是潞州的豪杰。上边打擂的是何人？”国俊道：“这就是山东历城秦叔宝大哥。”

张公谨摇手大叫：“史贤弟，不要动手！此乃素常闻名秦叔宝兄长。”史大奈与叔宝二人收住拳。张公谨挽住童佩之，白显道拖着金国俊，四人笑上台来。六友相逢，彼此陪罪。公谨叫道：“台下看擂的列位都散了罢！不是外人来比势，乃是自己朋友访贤到此的。”命手下将柜台往灵官庙中去。邀叔宝下擂台，进灵官庙，铺拜毡顶礼相拜，鼓手吹打安席。

公谨席上举手道：“行李在于何处？”叔宝道：“在街头上第二家店内。”公谨命手下将秦爷行李取来，把那柜里大小二锭银子返璧于叔宝。叔宝就席间打开包裹，取雄信的荐书，递与公谨拆开观看道：“嗄！原来兄有难在幽州。不打紧，都在小弟身上。此席酒不过是郊外小酌，与史大哥贺喜。还要屈驾到小庄去一坐。”六人匆匆几杯，不觉已是黄昏时候。公谨邀众友到庄，大厅秉烛焚香，邀叔宝诸友八拜为交。拜罢摆酒过来，直饮到五更时候。史大奈也要到帅府回话，白显道也要相陪。张公谨备六骑马，带从者十余人，齐进幽州投文。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第十三回·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词曰：

云翻雨覆，交情几动穷途哭。惟有英雄，意气相孚自不同。

鱼书一纸，为人便欲拼生死。拯厄扶危，管鲍清风尚可追。

——右调《减字木兰花》

交情薄的固多，厚的也不少。薄的人富贵时密如胶漆，患难时却似抟沙，不肯拢来。若侠士有心人，莫不极力援引，一纸书奉如诰敕，这便是当今陈雷，先时管鲍。

顺义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五更起身，平明就到了。公谨在帅府西首安顿行李，一面整饭，就叫手下到西辕门外班房中，把二位尉迟老爷请来。这个尉迟，不是那个尉迟恭，乃周相州总管尉迟迥之族侄，就是尉迟氏之族侄。兄弟二人，哥哥叫尉迟南、兄弟叫尉迟北，向来与张公谨通家相好，现充罗公标下有权衡的两员旗牌官。帅府东辕门外是文官的官厅，西辕门外是武弁的官厅。旗牌听用等官，只等辕门里掌号奏乐三次，中军官进辕门扯旗放炮，帅府才开门。尉迟南、尉迟北戎服伺候，两个后生走进来叫：“二位爷，家老爷有请。”尉迟南道：“你是张家庄上来的么？”后生道：“是。”尉迟南道：“你们老爷在城中么？”后生道：“就在辕门西首下处，请二位老爷相会。”

尉迟南分付手下看班房，竟往公谨下处来。公谨因尉迟南兄弟是两个金带前程的，不便与他抗礼，把叔宝、金、童藏在客房内，待公谨引首，道达过客相见，才好来请。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三人正坐，只见尉迟兄弟来到，各各相见，分宾主坐下。尉迟南见史大奈在坐，便开言：“张兄今日进城这等早，想为史同袍打擂台日期已完，要参谒本官了？”公谨道：“此事亦有之，还有一事奉闻。”尉迟南道：“还有什么见教？”公谨衣袖里取出一封书来，递与尉迟昆玉。接将过来拆开了，兄弟二人看毕道：“嗄，原来是潞州二贤庄单二哥的华翰，举荐秦朋友到敝衙门投文，托兄引首。秦朋友如今在那里？请相见罢了。”公谨向客房里叫：“秦大哥出来罢！”豁郎郎的响将出来。童环奉文书，金甲带铁绳，叔宝矬着虎躯，扭锁出来。尉迟兄弟勃然变色道：“张大哥，你小觑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单二哥的华翰到兄长处，因亲及亲，都是朋友，怎么这等相待！”公谨陪笑道：“实不相瞒，这刑具原是做成的活扣儿，恐贤昆玉责备，所以如此相见；倘推薄分，取掉了就是。”

尉迟兄弟亲手上前，替叔宝疏了刑具，教取拜毡过来相拜：“久闻兄大名，如春雷轰耳，无处不闻。恨山水迢遥，不能相会。今日得兄到此，三生有幸。”叔宝道：“门下军犯，倘蒙提携，再造之恩不浅。”尉迟南道：“兄诸事放心，都在愚弟身上。此二位就是童佩之、金国俊了。”二人道：“小的就是童环、金甲。”尉迟南道：“皆不必太谦。适见单员外华翰上亦有尊字，都是个中的朋友。”都请来对拜了。尉迟南叫：“佩之，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解文么？”佩之答道：“就是。”尉迟南道：“借重把文书取出来，待愚兄弟看里边的事故。待本官升堂问及，小弟们晓得，好答应。”童环假小心道：“这是本官钤印弥封，不敢擅开。”尉迟南道：“不妨。就是钉封文书，也还要动了手。不过是个解文，打开不妨。少不得堂上官府要拆出，必得愚兄弟的手，何足介意。”公谨命手下取火酒半杯，将弥封润透，轻轻揭开，把文书取出。尉迟兄弟开看毕，递还童环，分付照旧弥封。

只见尉迟南嘿然无语。公谨道：“兄长看了文书，怎么嘿嘿沉思？”尉迟南道：“久闻潞州单二哥高情厚谊，恨不能相见。今日这桩事，却为人谋而不忠。”秦叔宝感雄信活命之恩，见朋友说他不是，顾不得是初相会，只得向前分辩：“二位大人，秦琼在潞州，与雄信不是故交；邂逅一面，拯我于危病之中，复赠金五百还乡。秦琼命蹇，皂角林中误伤人命，被蔡太守问成重辟，又得雄信尽友道，不惜千金救秦琼，真有再造之恩。二位大人怎么嫌他为人谋而不忠？”尉迟南道：“正为此事。看雄信来书，把兄荐到张仁兄处，单员外友道已尽。但看文书，兄在皂角林打死张奇，问定重罪；雄信有回天手段，能使改重从轻，发配到敝衙门来。吾想普天下许多福境的卫所，怎么不拣个鱼米之乡，偏发到敝地来？兄不知我们本官的利害，我不说不知。他原是北齐驾下勋爵，姓罗名艺，见北齐国破，不肯臣隋，统兵一支，杀到幽州，结连突厥可汗反叛。皇家累战不克，只得颁诏招安，将幽州割与本官，自收赋税养老，统雄兵十万，镇守幽州。本官自恃武勇，举动任性。凡解进府去的人，恐怕行伍中顽劣不遵约束，见面时要打一百棍，名杀威棒。十人解进，九死一生。兄到此间难处之中。如今设个机变：叫佩之把文书封了，待小弟拿到挂号房中去，分付挂号官将别衙门文书掣起，只把潞州解文挂号，独解秦大哥进去。”

众朋友闻尉迟之言，俱吐舌吃惊。张公谨道：“尉迟兄怎么独解秦大哥进去？”尉迟南道：“兄却有所不知。里边太太最是好善，每遇初一月半，必持斋念佛，老爷坐堂，屡次叮嘱不要打人。秦大哥恭喜，今日恰是三月十五日。倘解进去的人多了，触动本官之怒，或发下来打，就不好亲目了。如今秦大哥暂把巾儿取起，将头发蓬松，用无名异涂搽面庞，假托有病。童佩之二位典守者，辞不得责，进帅府报禀：本人途中有病。或者本官喜怒之间，着愚兄下来验看，上去回复果然有病得本官发放，讨收管。秦大哥行伍中，岂不能一枪一刀，博一个衣锦还乡？只是如今早堂，投文最难，却与性命相关。你们速速收拾，我先把文书挂号。”

尉迟二人到挂号房中，分付挂号官：“将今日各衙门的解文都掣起了，只将这潞州一角文书挂号罢。”挂号官不敢违命，应道：“小官知道了。”此时掌号官奏乐三次，中军官已进辕门。叔宝收拾停当，在西辕门伺候。尉迟二人将挂过号的文书交与童环，自进辕门随班。放大炮三声，帅府开门。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听用官、令旗手、捆绑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对对，一层层，都进帅府参见毕，各归班侍立府门首。报门官报门，边关夜不收马兵官将巡逻回风人役进。这一起出来了，第二次就是供给官，送进日用心红纸札、饮食等物。第三次就是挂号官，捧号簿进帅府，规矩解了犯人，就带进辕门里伺候。挂号官出来，却就利害了：两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锣，一齐响起；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旗，押着挂号官出西首角门，到大门外街台上。执旗官叫投文人犯，跟此牌进。童环捧文书，金甲带铁绳，将叔宝扭锁带进大门，还不打紧；只是进仪门，那东角门钻在枪刀林内。到月台下，执牌官叫跪下。东角门到丹墀，也只有半箭路远，就像爬了几十里峭壁，喘气不定。秦叔宝身高丈余，一个豪杰困在威严之下，只觉的身子都小了。跪伏在地，偷眼看公座上这位官员：

玉立封侯骨，金坚致主心。

发因忧早白，谋以老能沉。

塞外威声远，帷中感士深。

雄边来李牧，烽火绝遥岑。

须发斑白，一品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动。罗公叫中军将解文取上来。中军官下月台取了文书，到滴水檐前，双膝跪下。帐上官将接去，公座旁验吏拆了弥封，铺文书于公座上。罗公看潞州刺史解军的解文，若是别衙门解来的，打与不打也就发落了。潞州的刺史蔡建德，是罗公得意门生。这罗公是武弁的勋卫，怎么有蔡建德方印文官门生？原来当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军粮违限，据军法就该重处，罗公见他青年进士，法外施仁，不曾见罪。蔡建德知恩，就拜在罗公门下。今罗公见门生问成的一个犯人，将文书看到底，看蔡建德才思何如，问成的这个人可情真罪当。亲看“军犯一名秦琼，历城人，”触目惊心，停了一时，将文书就掩过了。叫验吏将文书收去，誊写入册备查。分付中军官：“叫解子将本犯带回，午堂后听审。”童环、金甲听得叫他下去，也没有这等走得爽利了，下月台带铁绳往下就走。

此时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都在西辕门外伺候，问尉迟道：“怎么样了？”尉迟道：“午堂后听审。”公谨道：“审什么事？”尉迟南道：“从来不曾有这等事，打与不打就发落了，不知审什么事？”公谨道：“什么时候？”尉迟南道：“还早。如今闭门退堂，昼寝午膳，然后升堂问事，放炮升旗，与早堂一般规矩。”公谨道：“这等尚早，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压惊。出了辕门，卸去刑具，到下处安心。只听放炮，方来伺候未迟。”

却说罗公发完堂事，退到后堂，不回内衙。叫手下除了冠带，戴诸葛巾，穿小行衣，悬玉面带，小公座坐下。命家将问验吏房中，适才潞州解军文书取将进来，到后堂公座上展开，从头细阅一遍，将文书掩过。唤家将击云板，开宅门请老夫人秦氏出后堂议事。秦氏夫人，携了十一岁的公子罗成，管家婆丫环相随出后堂。老夫人见礼坐下，公子侍立。夫人开言：“老爷今日退堂，为何不回内衙，唤老身后堂商议何事？”罗公叹道：“当年遭国难，令先兄武卫将军弃世，可有后人么？”夫人闻言，就落下泪来道：“先兄秦彝，闻在齐州战死。嫂嫂宁氏止生个太平郎，年方三岁，随任在彼。今经二十余年，天各一方。朝代也不同了，存亡未保。不知老爷为何问及？”罗公道：“我适才升堂，河东解来一名军犯。夫人你不要见怪，到与夫人同姓。”夫人道：“河东可就是山东么？”罗公笑道：“真是妇人家说话。河东与山东相去有千里之遥，怎么河东就是山东起来？”夫人道：“既不是山东，天下同姓者有之，断不是我那山东一秦了。”罗公道：“方才那文书上，却说这个姓秦的，正是山东历城人。齐州奉差到河东潞州。”夫人道：“既是山东人，或者是太平郎有之。他面貌我虽不能记忆，家世彼此皆知。老身如今要见这姓秦的一面，问他行藏，看他是否。”罗公道：“这个也不难。夫人乃内室，与配军觌面，恐失了我官体，必须还要垂帘，才好唤他进来。”

罗公叫家将垂帘，传令出去，小开门唤潞州解人带军犯秦琼进见。他这班朋友在下处饮酒压惊，止有叔宝要防听审，不敢纵饮，只等放炮开门，才上刑具来听审，那里想到是小开门。那辕门内监旗官，地覆天翻喊叫：“老爷坐后堂审事，叫潞州解子带军犯秦琼听审！”那里找寻？直叫到尉迟下处门首，方才知道。慌忙把刑具套上。尉迟南、尉迟北是本衙门官，童环、金甲带着叔宝，同进帅府大门。张公谨三人，只在外面伺候消息。

这五人进了大门，仪门，上月台，到堂上，将近后堂，屏门后转出两员家将，叫：“潞州解子不要进来了。”接了铁绳，将叔宝带进后堂，阶下跪着。叔宝偷眼往上看，不像早堂有这些刀斧威仪。罗公素衣打扮，后面立青衣大帽六人，尽皆垂手。台下家将八员，都是包巾扎袖。叔宝见了，心上宽了些。罗公叫：“秦琼上来些。”叔宝装病怕打，做俯伏爬不上来。罗公叫家将把秦琼刑具疏了。两员家将下来，把那刑具疏了。罗公叫：“再上来些。”叔宝又肘膝往上，捱那几步。罗公问道：“山东齐州似你姓秦的有几户？”秦琼道：“齐州历城县，养马当差姓秦的甚多，军丁只有秦琼一户。”罗公道：“这等，你是武弁了？”秦琼道：“是军丁。”罗公道：“且住，你又来欺诳上官了。你在齐州当差，奉那刘刺史差遣，公干河东潞州。既是军丁，怎么又在齐州当那民家的差？”秦琼叩首道：“老爷，因山东盗贼生发，本州招募，有能捕盗者重赏。秦琼原是军丁，因捕盗有功，刘刺史赏小的兵马捕盗都头，奉本官差遣，公干河东潞州，误伤人命，发在老爷案下。”罗公道：“你原是军丁，补县当差。我再问你：当年有个事北齐主尽忠的武卫将军秦彝，闻他家属流落在山东，你可晓得么？”叔宝闻父名，泪滴阶下道：“武卫将军就是秦琼的父亲，望老爷推先人薄面，笔下超生！”罗公就立起来道：“你就是武卫将军之子？”那时却是一齐说话，老夫人在朱帘里也等不得，就叫：“那姓秦的，你的母亲姓甚？”秦琼道：“小的母亲是宁氏。”夫人道：“呀！太平郎是那个？”秦琼道：“就是小人的乳名。”老夫人见他的亲侄儿伶仃如此，也等不得手下卷帘，自己伸手揭开，走出后堂，抱头而哭。秦琼却不敢就认，哭拜在地。罗公也顿足长叹道：“你既是我的内亲，起来相见。”公子在旁，见母亲悲泪，也哭起来。手下家将早已把刑具拿了，到大堂外面叫：“潞州解子，这刑具你拿了去。秦大叔是老爷的内侄，老夫人是他的嫡亲姑母，后堂认了亲了。领批回不打紧，明日佥押送出来与你。”尉迟南兄弟二人鼓掌大笑出府。张公谨等众朋友，都在外面等候，见尉迟兄弟笑出来，问道：“怎么两位喜容满面？”尉迟南道：“列位放心，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罗老爷就是他嫡亲姑爹，老太太就是姑母，已认做一家了。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贺喜。”

却说罗公携叔宝进宅门到内衙，分付公子道：“你可陪了表兄到书房沐浴更衣，取我现成衣服与秦大哥换了。”叔宝梳篦整齐，洗去面上无名异，随即出来拜见姑爹、姑母，与公子也拜了四拜。即便问表弟取柬帖二副，写两封书：一封书求罗公佥押了批回，发将出来，付与童佩之，潞州谢雄信报喜音；一封书付尉迟兄弟，转达谢张公谨三友。此时后堂摆酒已是完备，罗公老夫妇上坐了。叔宝与表弟列位左右。酒行二巡，罗公开言：“贤侄，我看你一貌堂堂，必有兼人之勇。令先君弃世太早，令堂又寡居异乡，可曾习学些武艺？”叔宝道：“小侄会用双锏。”罗公道：“正是令先君遗下这两根金装锏，可曾带到幽州来？”叔宝道：“小侄在潞州为事蔡刺史，将这两根锏作为凶器，还有鞍马行囊，尽皆贮库。”罗公道：“这不打紧，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门生，容日差官去取就是。只是目今有句话，要与贤侄讲：老夫镇守幽州，有十余万雄兵，千员官将，都是论功行赏，法不好施于亲爱。我如今要把贤侄补在标下为官，恐营伍员中有官将议论，使贤侄无颜。老夫的意思，来日要往演武厅去，当面比试武艺。你果然弓马熟娴，就补在标下为官，也使众将箝口。”叔宝躬身道：“若蒙姑爹提拔，小侄终身遭际，恩同再造。”罗公分付家将：“传兵符出去，晓谕中军官：来日尽起幽州人马出城，往教军场操演。”

明早五更天，罗公就放炮开门。中军簇拥，史大奈在大堂参谒，回打擂台事，补了旗牌。一行将士都戎装贯带，随罗公驷马车拥出帅府。

十万貔貅镇北畿，斗悬金印月同辉。

旗飘易水云初起，枪簇燕台霜乱飞。

叔宝那时没有金带银带前程，也只好像罗公本府的家将一般打扮，头上金顶缠骔大帽，穿猱头补服，银面带，粉底皂靴，上马跟罗公出东郭教军场去了。

公子带四员家将，随后也出帅府。奈守辕门的旗牌官拦住，叩头哀求，不肯放公子出去。原来是罗公将令：平昔分付手下的，公子虽十一岁，膂力过人，骑劣马，扯硬弓，常领家将在郊外打围。罗公为官廉洁，恐公子膏粱之气，踹踏百姓田苗，故戒下守门官不许放公子出帅府。公子只得命家将牵马进府，回后堂老母跟前，拿出孩童的景象，啼哭起来，说要往演武厅去看表兄比试，守门官不肯放出。老夫人因叔宝是自己面上的瓜葛，不知他武艺如何，要公子去看看，先回来说与他知道，开自己怀抱。唤四个掌家过来。四人俱皆皓然白须，跟罗公从北齐到今，同荣辱，共休戚，都是个金带前程，称为掌家。老夫人道：“你四人还知事，可同公子往演武厅去看秦大叔比试。说那守门官有拦阻之意，你说我叫公子去的，只是瞒着老爷一人就是。”四人道：“知道了。”公子见母亲分付，欢喜不胜。忙向书房中收拾一张花梢的小弩，锦囊中带几十枝软翎的竹箭，看表兄比试回家，就荒郊野外，射些飞禽走兽耍子。

五人上马，将出帅府，守门官依旧拦住。掌家道：“老太太着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试，只瞒着老爷一时。”守门官道：“求小爷速些回来，不要与老爷知道。”公子大喝一声：“不要多言！”五骑马出辕门，来到东郭教军场。此时教场中已放炮升旗，五骑马竟奔东辕门来，下马瞧操演。那四个掌家，恐老爷帐上看见公子，着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公子夹在中间，东辕门来观看。

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

第十四回·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诗曰：

沙中金子石中玉，干将埋没丰城狱。

有时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向苍天烛。

丈夫踪迹类如许，倏而云泥倏虎鼠。

汉王高筑惊一军，淮阴固是绛灌信。

困穷拂抑君莫嗟，赳赳干城在兔罝。

但教有宝怀间蕴，终见鸣珂入帝里。

俗语道得好：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叔宝在山东也做了些事，一到潞州，吃了许多波查，只是一个时运未到。一旦遇了罗公，怕不平地登天，显出平生本领？罗公要扶持叔宝，大操三军。罗公坐帐中，十万雄兵，画地为式，用兵之法，井井有条。帐前大小官将头目，全装披挂，各持锋利器械，排班左右。叔宝在左班中观看，暗暗点头：“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枉在山东自负。你看我这姑爹，五旬以外，须发萧然，著一品服，掌生杀之权，一呼百诺，大丈夫定当如此。”要知罗公也却不要看操，只留心于叔宝。见秦琼点头有嗟咨之意，唤将过来，叫：“秦琼！”叔宝跪应道：“有。”罗公问：“你可会甚么武艺？”秦琼道：“会用双锏。”罗公昨日帅府家宴问过，今日如何又问？因知他双锏在潞州贮库，不好就取锏与他舞。罗公命家将：“将我的银锏取下去。”罗公这两条锏连金镶靶子，共重六十余斤，比叔宝锏长短尺寸也差不多；只是用过重锏的手，用这罗公的轻锏越觉松健。两个家将，捧将下来。叔宝跪在地下，挥手取银锏，尽身法跳将起来，抡动那两条锏，就是银龙护体，玉蟒缠腰。罗公在座上自己喝采：“舞得好！”难道罗公的标下，就没有舞锏的人，独喝采秦琼么？罗公却要座前诸将钦服之意，诸将却也解本官的意思，两班齐声喝采道：“好！”

公子在辕门外，爬在掌家肩背上，见表兄的锏舞到好处，连身子多不看见，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不敢高声喝采，暗喜道：“果然好。”叔宝舞罢锏，捧将上来。罗公又问道：“还会什么武艺？”叔宝道：“枪也晓得些。”罗公叫取枪上来。两班官将奉承叔宝，拣绝好的枪，取将上来。枪杆也有一二十斤重，铁条牛筋缠绕，生漆漆过。叔宝接在手中，把虎躯一矬，右手一迎，牛筋都迸断，攒竹粉碎，一连使折两枪。秦琼跪下道：“小将用的是浑铁枪。”罗公点头道：“真将门之子。”命家将：“枪架上把我的缠杆矛抬下与秦琼舞。”两员家将抬将下来。重一百二十斤，长一丈八尺。秦琼接在手中，打一个转身，把枪收将回来，觉道有些拖带。罗公暗暗点头道：“枪法不如。此子还可教。”这里隐着个罗府传枪的根脚。罗公为何说叔宝枪法不如？因他没有传授。秦琼在齐州当差时，不过是江湖上行教的把势野战之法，却怎么当得罗公的法眼？恰将就称赞几声。这些军官见舞得这重枪也便吃惊，看他舞得簇簇，不辨好歹，也随着罗公喝采，连叔宝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叔宝舞罢枪，罗公即便传令开操。只听得教场中炮声一响，正是：

阵按八方，旗分五色。龙虎奋翼，旗帜迷天。横空黑雾，皂纛标坎北之兵；彻汉朱灵，赤帜识南离之象。平野满梁园之雪，旄按庚辛；乱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顽愚不似江陵石，雄武原称幽冀军。

操事已完，中军官请号令：“诸将三军操毕，禀老爷比试弓矢。”罗公叫秦琼问道：“你可会射箭么？”罗公所问，有会射就射，不会射就罢的意思。秦琼此时得意之秋，只道自己的锏与枪舞得好，便随口答应：“会射箭。”那知罗公标下一千员官将，只有三百名弓箭手，短中取长，挑选六十员骑射官员，都是矢不虚发会射的，若射金刚腿枪杆，就算不会射的了。罗公晓得秦琼力大，将自己用的一张弓、九枝箭，付与秦琼。军政司将秦琼名字续上，上台跪禀道：“老爷，众将射何物为奇？”罗公知有秦琼在内，便道：“射枪杆罢。”这枪杆是奇射中最易的，不是阵上的枪杆，却是后帐发出一扛木头枪杆来，九尺长，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却插一根木枪，将令字蓝旗换去。此时军政司卯簿上唱名点将。那知这些将员，俱是平昔间练就，连新牌官史大奈，有五七人射下去，并不曾有一矢落地。叔宝因是续上的，名字在后面，看见这些官将射中枪杆，心中着忙：“我也不该说过头话，方才我姑爹问我道：‘会射箭么？’我就该答应道‘不会’，也罢了，他也不怪我。却怎么答应会射？”心上自悔。

罗公是有心人，却不要看众将射箭，单为叔宝。见秦琼精神恍惚，就知道他弓矢不济，令他过来。叔宝跪下。罗公道：“你见我标下这些将官，都是奇射。”罗公是个有意思的人，只要秦琼谦让，罗公就好免他射箭。何如叔宝不解其意，少年人出言不逊道：“诸将射枪杆是死物，不足为奇。”罗公道：“你还有恁奇射？”叔宝道：“小侄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罗公年高任性，晓他射不得枪杆，定要他射个飞鸟看看。分付中军官诸将暂停弓矢，着秦琼射空中飞鸟。军政司将卯簿掩了，众将官都停住了弓矢。秦琼张弓搭箭，立于月台，候天边飞鸟。青天白日望得眼酸，并无鸟飞。此时十万雄兵，摇旗擂鼓的演操，急切那有飞禽下来？罗公便道：“叫供给官取生牛肉二方，挂在大纛旗上。”只见血淋淋挂在虚空里荡着，把那山中叼鸡的饿鹰，引了几个来叼那牛肉。

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子在东辕门外，替叔宝着忙：“我这表兄，今日定要出丑。诸般雀鸟好射，惟有鹰射不得。尘不迷人眼，水不迷鱼眼，草不迷鹰眼。鹰有滚豆之睛。鹰飞霄汉之上，山坡下草中豆滚，他还看见。你这箭射不下鹰来，言过其实，我父亲就不肯重用你了。可怜他也是英雄，千里来奔，我助他一枝箭罢。”撩开衣服，取出花梢小弩，把弦拽满了，锦囊中取一枝软翎竹箭，放在弩上，隐在怀中。那些官将头目十万人马，都看秦大叔射鹰，却不知公子在辕门外发弩。就是跟公子的四个掌家，也不知道。前边两个不消说是不知道了，后边两个在他面前，向西站立，夕阳时候，日光射目，用手搭凉篷，遮那日色，往上看叔宝射鸟，公子弩硬箭又不响，故此不知。公子却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叔宝不射，他射下鹰来，算那一个的帐？可怜叔宝，见鹰下来叼肉，刚要扯弓，那鹰又飞开去了。众人又催逼，叔宝没奈何，只得扯满弓弦，发一箭去。弓弦响动，鹰先知觉。看见箭来，鹞子翻身，用折叠翅把叔宝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却不曾伤得性命。秦琼心上着忙，只见那鹰翩翩跹跹，裹着叔宝那一枝箭，落将下来。五营四哨，大小官将头目人等，一齐喝采。

旁观赞叹一齐起，当局精神百倍增。

连叔宝也不知这个鹰，怎么射将下来的。公子急藏弩遮掩袍服内，领四员家将上马，先回帅府。中军官取鹰来献上。罗公自有为叔宝的私情，亲自下帐替叔宝簪花挂红，动鼓乐迎回帅府。分付其余诸将，不必射箭，一概有赏，赏劳三军。罗公也自回府。公子先回府内，此事不曾对老母说，恐表兄面上无颜。

罗公回到府中，家宴上对夫人道：“令侄双锏绝伦，弓矢尤妙，只是枪法欠了传授。”向秦琼道：“府中有个射圃，贤侄可与汝表弟习学枪法。”秦琼道：“极感成就之恩。”自此表兄弟二人，日在射圃中走马使枪。罗公暇日自来指拨教导，叫他使独门枪。

光阴荏苒，因循半载有余。叔宝是个孝子，当初奉差潞州，只道月余便可回家，不意千态万状，逼出许多事来。今已年半有余，老母在山东，不能回家侍养，难道在帅府就乐而忘返，把老母就置之度外？可怜他思母之心，无时不有。只因晓得一分道理，想道：“我若是到幽州来探亲，住的日久，说家母年迈，就好告辞。我却是问罪来的人，幸遇姑爹在此为官提拔，若要告辞，我又晓得这个老人家任性，肯放我去得满心愿？他若道：‘今日我老夫在此为官，你回去也罢了；若不是我老夫为官，你也回去么？’那时归又归不成，住在他府内，又失了他的爱。”这个话不是今日才想，自到幽州就筹算到今；却与表弟厚了，时常央公子对姑母说，姑爹面前方便我回去罢。可知公子的性儿，他若不喜欢这个人，在他府中时刻难容。他与表兄英雄相聚，意气符合，舍不得表兄去，就是父母要打发他，还要在中间阻挠，怎么肯替他方便？不过随口说谎道：“前日晚间已对家母说，父亲说只在这几日打发兄长回去。”没处对问，不觉又因循几个月日，只管迁延过去。

直到仁寿三年八月间，一日，罗公在书房中考较二人学问。此时公子还不曾梳洗，罗公忽然抬头，见粉墙上题四句诗。罗公认得秦琼的笔迹。原来叔宝因思家念切，一日酒后，偶然写这几句于壁上。罗公认是秦琼心上所发，见了诗，怫然不快。这几句怎么道？

一日离家一日深，犹如孤鸟宿寒林。

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

罗公不等二子相见，转进后堂。老夫人迎着道：“老爷书房考较孩儿学问，怎么匆匆进来？”罗公叹道：“他儿不自养，养杀是他儿。”夫人道：“老爷何发此言？”罗公道：“夫人，自从令侄到幽州，老夫看待他，与吾儿一般，并无亲疏。我意思待边庭有事，着他出马立功，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职，衣锦还乡。不想令侄却不以老夫为恩，反以为怨。适才到书房中去，壁上写着四句，总是思乡意思。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夫人闻言，眼中落泪道：“先兄弃世太早，家嫂寡居异乡，止有此子，出外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如今扶持，舍侄就是一品服还乡，不如叫他归家看母。”罗公道：“夫人意思，也要令侄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怀此念久矣，不敢多言。”罗公道：“不要伤感，今日就打发令侄回去。”叫备饯行酒。传令出去，营中要一匹好马，用长路的鞍鞒，进帅府公用。罗公到自己书房，叫童儿前边书房里与秦大叔讲：“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贮库物件，开个细帐来，我好修书。”那时蔡建德还复任在潞州，正好打发秦琼到彼处自去取罢。

童儿到书房中道：“大叔，老爷的意思，打发秦大叔往山东去。教把潞州贮库物件，开一细帐，老爷修书。”公子进里边来对叔宝说了，叔宝欢喜无限。公子道：“快把潞州贮库的东西开了细帐，叫兄长自去取。”叔宝忙取金笺简，细开明白。童儿取回。罗公写两封书：一封是潞州蔡刺史处取行李，一封是举荐山东道行台来总管衙门的荐书。酒席完备，叫童儿：“请大叔，陪秦大叔出来饮酒。”老夫人指着酒席道：“这是你姑爹替你饯行的酒。”叔宝哭拜于地。罗公用手相挽道：“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欲待你边廷立功，得一官半职回乡，以继你先人之后。不想边廷宁息，不得如我之意。令姑母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发你回去。这两封书，一封书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马行李；一封书你到山东投与山东大行台兼青州总管，姓来名护儿。我是他父辈，如今分符，各镇一方。举荐你到他标下，去做个旗牌官。日后有功，也还图个进步。”叔宝叩谢。拜罢姑母，与表弟罗成对拜四拜。入席饮酒数巡，告辞起身。此时鞍马行囊，已捎搭停当。出帅府，尉迟昆玉晓得了，俱备酒留饮。叔宝略领其情，连夜赶至涿州见别张公谨。公谨要留叔宝在家几日，因叔宝急归，不得十分相强。公谨写书附覆单雄信，相送分手。

叔宝归心如箭，马不停蹄，两三日间，竟奔河东潞州。入城到府前饭店，王小二先看见了，往家飞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为什么？”小二道：“当初在我家少饭钱的秦客人，为人命官司，问罪往幽州去了。一二年到挣了一个官来。缠骔大帽，骑着马往府前来。想他恼得我紧，却怎么处？”柳氏道：“古人说尽了：‘去时留人情，转来好相见。’当初我叫你不要这等炎凉，你不肯听。如今没面目见他，你躲了罢。”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怎么躲不得？”小二道：“我是饭店。倘他说我住住儿等他相见，我怎么躲得这些时？”柳氏道：“怎么样？”小二道：“只说我死了罢。人死不记冤，打发他去了，我才出来。”王小二着了忙，出这一个题目与妻子，忙走开了。柳氏是个贤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做哭哭啼啼。叔宝到店门外下马，柳氏迎道：“秦爷来了。”叔宝道：“贤人，我还不曾进来拜谢你。”叫手下：“看了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书来。”取罗公书竟往府中来。

此时蔡公正坐堂上，守门人报幽州罗老爷差官下书。蔡公分付：“着他进来。”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时，愈加谨慎。进东角门，捧着书走将上来。蔡刺史公座上，就认得是秦琼。走下滴水檐来，优待以礼。叔宝上月台庭参拜见。蔡公先问了罗公起居，然后说到：“就是仁寿二年皂角林那桩事，我也从宽发落。”叔宝道：“蒙老大人提拔，秦琼感恩不浅。”蔡公道：“那童环、金甲幽州回来，道及罗老将军是令亲，我十分欢喜，反指示足下到幽州与令亲相会了。”叔宝道：“家姑夫罗公有书在此。”蔡公叫接上来。蔡公见书封上是罗公亲笔，不好回公座开缄，就立着开看毕，道：“秦壮士，罗老将军这封书，没有别说，只是取昔年寄在我潞州的物件。”叔宝道：“是。”蔡刺史叫库吏取仁寿二年寄库赃罚簿。库吏与库书，除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将赃罚簿呈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硃笔对那银子。当日皂角林捕人进房已失了些，又加参军厅乘机干没，不符前数。只有碎银五十两，贮封未动。那黄骠马一匹，已发去官卖了。马价银三十两贮库。五色潞十匹，做就寒夏衣四套，段帛铺盖一副，枕顶俱在。锼金马鞍辔一副，镫扎俱全，金装锏二根，一一点过，叫库吏查将出来，月台上交付秦琼。叔宝一个人也拿不得许多东西，解他的那童环、金甲见了，却帮扶他拿这些东西。蔡刺史又分付库吏：“动本府项下公费银一百两包封，送罗老将军令亲秦壮士为路费。”这是：

时来易觅金千两，运去难赊酒一壶。

叔宝拜谢蔡公，拿着这一百两银子；佩之、国俊替他搬了许多行李，竟往王小二店中。叔宝正与佩之、国俊见礼叙话，只见柳氏哭拜于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凉，得罪秦爷。原来是作死。自秦爷为事，参军厅拘拿窝家，用了几两银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宝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是我囊橐空虚，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态炎凉，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针一线之恩，到今铭刻于心。今日既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妇孤儿了。我曾有言在此，你可比淮阴漂母。今权以百金为寿。”柳氏拜谢。叔宝暂留佩之、国俊在店少待，却往南门外去探望高开道的母亲。不想高母半年前已迁往他处去了。正是：

富来报德易，困日施恩难。

所以韩王孙，千金酬一餐。

叔宝回到王小二店中，把领出来的那些物件，捎在马鞍鞒旁，马就压矬了，难驮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牵了马，陪兄到二贤庄单二哥处，重借马匹回乡。”辞别柳氏，三人出西门往二贤庄去了。

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秦叔宝归家侍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

第十五回·齐国远截路迎朋

诗曰：

友谊虽云重，亲恩自不轻。

鸡坛堪系念，鹤发更萦情。

心逐行云乱，思随春草生。

倚门方念切，遮莫滞行旌。

五伦之中，生我者亲，知我者友。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也不可称相知。叔宝在罗府时，只为思亲一念，无虑功名，原是能孝的。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其心更切。如那单雄信，因爱惜叔宝身体，不使同樊建威还乡，后边惹出皂角林事来，发配幽州，使他母子隔绝，心甚不安。但配在幽州，行止又由不得，雄信真有力没着处。及至有人报知叔宝回潞州搬取行囊，雄信心中快然，忖道：“此番必来看我！”办酒倚门等候。因想三人步行迟缓，等到月上东山，花枝乱影，忽闻林中马嘶，雄信高言问：“可是叔宝兄来了？”佩之答道：“正是。”雄信鼓掌大笑：“真是月明千里故人来！”到庄相见携手，喜动颜色：“得佩之、国俊陪来最好。”到庄下马卸鞍，搬行李入书房，取拜毡与叔宝顶礼相拜。家童抬过酒来，四人入席坐下。

叔宝取出张公谨回书，送雄信看了。雄信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就有书来，不曾写得详细与罗令亲相会情由。今日愿闻，在令亲府中二载有余，所作何事？”叔宝停杯道：“小弟有千言万语要与兄讲，及至相逢，一句都无。待等与兄抵足，细诉衷肠。”雄信把杯放下了道：“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纳，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后，就欲兄行，不敢久留。”叔宝道：“为何？”雄信道：“自兄去幽州二载，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书到寒庄。前边十二封书，都是令堂写来的，小弟有簿具甘旨，回书安慰令堂。只今一个月之内，第十三封书，却不是令堂写来的，乃是尊正也能书。书中言令堂有恙，不能执笔修书。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与令堂相见，全人间母子之情。”叔宝闻言，五内皆裂，泪如雨下道：“单二哥，若是这等，小弟时刻难容；只是幽州来马被我骑坏了，程途遥远，心急马行迟，怎么了得？”雄信道：“自兄幽州去后，潞州府将兄的黄骠马发出官卖。小弟即将银三十两，纳在库中，买回养在寒舍。我但是想兄，就到槽头去看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头，那良马知道故主回来，喊嘶踢跳，有人言之状。今日可可足下到此。”叫手下：“将秦爷的黄骠马牵出来。”叔宝拜谢。雄信就将府里领出来的鞍辔，原是雄信像这个马的身躯做下的，擦抹干净，备将起来，把那重行李捎上。不复入席吃酒，辞别三友，骑马出庄。衣不解带，纵辔加鞭，如逐电追风，十分迅捷。

及第思乡马，张帆下水船。

旋里不落地，弩箭乍离弦。

那马四蹄跑发。耳内只闻风吼，逢州过县，一夜天明，走一千三百里路。日当中午，已到济州地面。叔宝在外首尾三年还可，只到本地，看见城墙，恨不能肋生两翅，飞到堂前，反焦躁起来。将入街道，翻然下马，牵着步行。把缠骔大帽往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门首，遮着自己的面貌，低头急走。转进城来，绕着城脚下，到自己住宅后门。可怜当家人三年出外，门墙颓败。叔宝一手牵马，一手敲门。他娘子张氏在里面问道：“呀，我儿夫几年在外，是什么人击我家后门？”叔宝听得妻子说这几句，早已泪落心酸，出声急问道：“娘子，我母亲病好了么？我回来了！”娘子听见丈夫回来，便接应道：“还不得好。”急急开门，叔宝牵进马来。娘子关门，叔宝拴马。娘子是妇道家，见丈夫回来，这等打扮，不知做了多大的官来了，心中又悲又喜。叔宝与娘子见礼，张氏道：“奶奶吃了药，方才得睡。虚弱得紧，你缓着些进去。”

叔宝蹑足潜踪，进老母卧房来，家下有两个丫头，三年内都已长大。叔宝伏在床边，见老母面向里床，鼻息中只有一丝游气。摸摸膀臂身躯，像枯柴一般。叔宝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床边上叩首，低低道：“母亲醒醒罢！”那老母游魂复返，身体沉重，翻不过身来，朝里床还如梦中，叫媳妇。媳妇站在床前道：“媳妇在此。”秦母道：“我那儿，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才瞑目，略睡一睡，只听得他床面前，絮絮叨叨的叫我，想已是为泉下之人，千里还魂来家见母了。”媳妇便道：“婆婆，那不孝顺的儿子回来了，跪在这里。”叔宝叩首道：“太平郎回来了。”秦母原有病，因想儿子，想得这般模样。听见儿子回来，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来解手，媳妇同两个丫头搀半日还搀不起来。今听见儿子回来，就爬起了坐在床上，忙扯住叔宝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泪来，张着口只是喊，将秦琼膀臂上下乱捏。秦琼就叩拜老母。老母分付：“你不要拜我，拜你的媳妇。你三载在外，若不是媳妇孩儿能尽孝道，我死也久矣，也不得与你相会了。”叔宝遵母命，转身拜张氏。张氏跪倒道：“侍姑乃妇道之当然，何劳丈夫拜谢！”夫妻对拜四拜，起来坐于老母卧榻之前。

秦母便问在外的事。秦琼将潞州颠沛，远戍遇姑始末，一一说与母亲。老母道：“你姑爷做甚官？你姑母可曾生子？可好么？”叔宝道：“姑爷现为幽州大行台；姑母已生表弟罗成，今年已十三矣。”秦母道：“且喜你姑母已有后了。”遂挣起穿衣，命丫头取水净手。叫媳妇拈香，要望西北下拜，谢潞州单员外，救吾儿活命之恩。儿子媳妇一齐搀住道：“病体怎生劳动得？”老母道：“今日得母子团圆，夫妻完聚，皆此人大恩，怎不容我拜谢？”叔宝道：“待孩儿媳妇代拜了，母亲改日身子强健，再拜不迟。”秦母只得住了。

次日有诸友拜访，叔宝接待叙阔。就收拾那罗公的荐书，自己开过脚色手本，戎服打扮，往来总管帅府投书。这来总管是江都人氏，原是世荫，因平陈有功，封黄县公，开府仪同三司、山东大行台，兼齐州总管。是日正放炮开门，升帐坐下，叔宝遂投文入进帅府。来公看了罗公荐书，又看了秦琼的手本，叫秦琼上来。叔宝答应：“有！”这一声答应，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雳。来公抬头一看：秦琼跪在月台上，身高八尺，两根金装锏悬于腕下，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道眉黑如刷漆，是一个好汉子。来公甚喜，叫：“秦琼，你在罗爷标下，是个列名旗牌；我衙门中官将，却是论功行赏。法不可私亲，权补你做个实受的旗牌，日后有功，再行升赏。”秦琼叩首道：“蒙老爷收录于帐下，感知遇大恩不浅。”来公分付中军，给付秦琼本衙门旗牌官的服色，点鼓闭门。

叔宝回家，取礼物馈送中军，遍拜同僚。叔宝管二十五名军汉都来叩见。叔宝却是有作用的人，将幽州带回来的千金囊橐，改换门闾。在行台府中，做了旗牌三个月。是日隆冬天气，叔宝在帅府伺候本官堂事已完，俱各出府。来公叫秦琼不要出去，去到后堂伺候。秦琼随至后堂跪下。来公道：“你在我标下为官三月，并不曾重用。来年正月十五，长安越公杨爷六旬寿诞。我已差官往江南织造一品服色，昨日方回。欲差官赍礼前去，天下荒乱，盗贼生发，恐中途疏虞。你却有兼人之勇，可当此任么？”叔宝叩首道：“老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既蒙老爷差遣，秦琼不敢辞劳。”来爷分付家将，开宅门传礼出来。卷箱封锁，另取两个大红皮包。座上有发单，开卷箱照单检点，付秦琼入包。计开：

圈金一品服五色什套、玲珑白玉带一围、光白玉带一围、明珠八颗、玉玩十件、马蹄金一千两、寿图一轴、寿表一道。

话说那越公杨素的寿诞，外京藩镇官将，就谦卑不过官衔礼单，怎么用个寿表？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乃突厥可汗一种，在隋有战功，赐御姓为杨。他出为大将，曾平江南；入为丞相，官居仆射。宠冠百僚，权倾中外，且文帝与他言听计从。因他废了太子，囚了蜀王，在朝文武，在外藩镇，半出他门。以此天下官员，以王侯尊之，差官赍礼，俱用寿表。

来公赏秦琼马牌令箭，并安家盘费银两，传令中军官，营中发马三匹，两匹背马、引马，一匹差官坐马。因叔宝虎躯大，折一匹草料银两，又选二名健步背包。叔宝命健步背包，归家烧脚步纸起身，进内拜辞老母。老夫人见秦琼行色匆匆，跪于膝下，就眼中落下泪来道：“我儿，我残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离别。在外三年，归家不久，目下又要远行，莫似当年使老身倚门而望。”秦琼道：“儿今非昔比，奉本官马牌，驰驿往还，来年正月十五赍过寿礼，只在二月初旬，准拜膝下。”分付张氏晨昏定省。张氏道：“不必分付。”叔宝令健步背包，上了黄骠马长行。

离了山东，过河南，进潼关、渭南三县，到华州华阴县少华山地方。远望一山，势甚险恶。分付两名健步缓行：“待我自己当先。”那二人道：“秦爷正欲赶路，怎么转叫缓将下来？”叔宝道：“你二人不知，此间山势险恶，恐有歹人潜藏，待我自己当先。”二人见说，就不敢往先，让叔宝领紫丝缰，纵黄骠马，三个人膊马相捱，攒出谷口。

只见前面簇拥着一俦英俊，貌若灵官，横刀跃马，拦住去路，叫：“留下买路钱来！”这个就见得秦叔宝勇者不惧，见了许多喽啰，付之一笑道：“离乡三步远，别是一家风。在山东、河南，绿林响马闻我姓名，皆抱头鼠窜。今日进了关中地方，盗贼反来问我讨买路钱！我如今不要通名道姓，恐吓走了这个强人。”叔宝把双锏纵马，照此人顶梁门打将下来。此人举金背刀招架，双锏打在刀背上，火星乱爆，放开坐下马，杀做一团。刀来锏架，锏去刀迎，约斗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原来山中还有两个豪杰，倒有一个与叔宝通家，就是王伯当。因别了李玄邃，打此山经过，也因遇了寨主战他不过，知是豪杰，留他入寨。那拦阻叔宝讨常例的，叫做齐国远，上边陪王伯当饮酒的，叫做李如珪。正饮酒之间，喽啰传报上聚礼厅来：“二位爷，齐爷巡山，遇公门官将讨常例。不料那人不伏，就杀将起来，三四十回合，不分胜败。小的们旁观，见齐爷刀法散乱，敌不过此人，请二位爷早早策应。”这班英雄义气相尚的，闻齐国远不能战胜他人，忙叫手下看马，取了器械，下山关来，遥见平地人赌斗。伯当在马上看那下面交战的，好像秦叔宝模样，相厚的朋友，恐怕损伤，半山中高叫道：“齐国远，不要动手了！”此山路高，下来还有十余里，怎么叫得应？况空谷传声，山鸣水应。此时齐国远相持，也不知叫谁，也不知谁叫；见尘头起处，二骑马簌的一响，已到平地。伯当道：“果然是叔宝兄！”二人都丢兵器，解鞍下马，上前陪罪。伯当要邀归山寨，叔宝此时恐惊坏了两名背包健步，忙叫近前道：“你们不要着忙，不是外人，乃相知朋友，相聚在此。”两个健步，方才放心。

李如珪分付手下：“抬秦爷行李上山！”众豪杰各上马，邀叔宝同上少华山。入关到厅叙礼，伯当引手彼此陪罪，摆酒与叔宝接风洗尘。叔宝与伯当叙间阔寒温，叔宝将皂角林伤人问罪，远戍幽州，遇亲提拔帅府至回乡，承罗公荐在来总管标下为旗牌官，细细备说：“今奉本官差遣，赍奉礼物，赶来年正月十五长安杨越公府中拜寿。适才齐兄见教，得会诸兄，实三生之幸。”因问李玄邃踪迹。伯当道：“他因杨越公公子相招而去，想也在长安。”叔宝又问道：“伯当，你缘何在此？”伯当道：“小弟因此山经过，蒙齐、李二弟相留。已修书雄信，要去过节盘桓。今日遇见兄长进长安公干，却就鼓起小弟这个兴来，不往单二哥处去了，陪兄长安赍贺，就去看灯，兼访玄邃。”叔宝是个多情的人，道：“兄长有此高兴，同行极妙。”

齐国远、李如珪开言道：“王兄同行，小弟愿随鞭镫。”叔宝却不敢遽然招架，心中暗想：“王伯当偶然绿林中走动，却是个斯文人，进长安没有渗漏处。这齐国远、李如珪，却是两个卤莽灭裂之人；若同他到长安，定要惹出一场不轨的事来，定然波及于我。”却又不好当面说他两个去不得，只得用粉饰之语，对齐、李二人道：“二位贤弟不要去。王兄他是不爱功名富贵的人，弃了前程，浪游湖海。我看此山，关隘城垣房屋殿宇，规矩森雄，仓廪富足，又兼二兄本领高强，人丁壮健。隋朝将乱之秋，举少华之众，则隋家疆土可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养老。若与我同进长安看灯，不过是儿戏的小事。京行要一个月方回，众人散去，二位回来，将何为根本？那时却归怨于秦琼。”齐国远以叔宝为诚实之意，却也迟疑。李如珪却大笑道：“秦兄小觑我与兄弟，难道我们自幼习武艺时节，就要落草为寇？也只为粗鄙，不能习文，只得习武。近因奸臣当道，我们没奈何，同这班人啸聚此山，待时而动。兄倒说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养成野性，进长安恐怕不遵兄长约束，惹出祸来，贻害仁兄。不领我们去是正理，若说恐小弟们无所归着，只是小觑我二人了，是要把绿林做终身了。”把个叔宝说个透心凉，只得改口道：“二位贤弟若是这等多心，大家同去就罢了。”齐国远道：“同去，再也无疑。”分付喽啰收拾战马，选了二十名壮健喽啰，背负包裹行李，带盘费银两。分付山上其余喽啰，不许擅自下山。秦叔宝也去扎缚那两个健步，不可泄漏，大家有祸。

三更时候，四友六骑马，手下众人，离了华山，取路奔陕西。约离长安有六十里之地，是日夕阳时候，王伯当与李如珪连辔而行，远望一座旧寺鼎新，殿脊上现出一座流金宝瓶，被夕阳照射。伯当在马上道：“李贤弟，可见得世事，有成有败。当年我进长安时候，这座寺已颓败了，却又是什么人发心，修得这等齐整？”如珪道：“我们如今且在山门口，只当歇歇脚步，进去瞻仰瞻仰，便晓得是何人修建。”叔宝自下少华山，不敢离齐、李二人左右。官道行商过客最多，恐二人放枝响箭，吓下人的行李来，贻祸不小。筹算这两个人到长安，只暂住两三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了，少不得有一桩大祸。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到正月十五，还有一个足月，倒不如在前边修的这个寺里，问长老借僧房权住过了残年，灯节前进城，三五日，好拘管他。又不好上前明言，把马一夹，对齐、李二人道：“二位贤弟，今年长安城下处却贵哩！”齐国远笑道：“秦兄也不像个大丈夫，下处贵，多用几两银子罢了，也拿在口里说？”叔宝道：“贤弟有所不知，长安歇家房屋，都是有数的。每年房价，行商过客，如旧停歇。今年却多了我们这辈朋友。我一人带两名健步，会见列位，就是二三十人。难道就是我秦琼有朋友？这些差来贺寿的官，那一个没个朋友？高兴到长安看灯，人多屋少，挤塞一块，受许多拘束，却不是有银子没处用？”他两个却是养成的野性，怕的是拘束，回道：“秦兄，若是这等，怎样的便好？”叔宝道：“我的意思，要在前边修的寺里借僧房权住。你看这荒郊野外，走马射箭，舞剑抡枪，无束无拘，多少快活！住过残年，到来春灯节前，我便进城送礼，列位却好看灯。”

王伯当也会意，也便极力撺掇。说话之间，已到山门首下马。命手下看了行囊马匹，四人整衣进寺，入二山门，过韦驮殿，走甬道上大雄宝殿。那甬道也好远，远望上去，四角还不曾修得。佛殿的屋脊便画了，檐前还未收拾。月台下搭了高架，匠人收拾檐口。架木外设一张公座，张深檐的黄罗伞。伞下公座上坐一紫衣少年，旁站五六人，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甚有规矩。月台下竖两面虎头硬牌，用朱笔标点，还有刑具排列。

这官儿不知是何人，叔宝众人不知进去不进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

第十六回·西明巷易服从夫

诗曰：

侠士不矜功，仁人岂昧德。

置璧感负羁，范金酬少伯。

恩深自合肝胆镂，肯同世俗心悠悠。

君不见报德祠宇揭天起，报德酬恩类如此。

信陵君魏无忌，因妹夫平原君为秦国所围，亏如姬窃了兵符，与信陵君率兵十万，大破秦将蒙骜，救全赵国。他门客有人对信陵君道：“德有可忘者，有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这不可不忘。”总之，施恩的断不可望报，受恩的断不可忘人。

话说王伯当乃弃隋的名公，眼空四海，他那里看得上那黄伞下的紫衣少年？齐国远、李如珪，青天白日放火杀人，那里怕那个打黄伞的尊官？秦叔宝却委身公门，知高识下，赶在甬道中间，将三友拦住道：“贤弟们不要上去，那黄伞底下坐的少年人，就是修寺的施主。”伯当道：“施主罢了，怎么就不走？”叔宝道：“不是这等说，是个现任的官员。”李如珪道：“兄怎么知道？”叔宝道：“用这两面虎头硬牌，想是现任官员。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与他见礼好，还是不见礼好？”伯当道：“兄讲得有理。”四人齐走小甬道，至大雄宝殿，见许多的匠作，在那里做工。叔宝叫了一声，众人近前道：“老爷们有什么话分付？”叔宝道：“借问一声，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这等齐整？”匠人道：“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叔宝道：“他留守太原，怎么又到此间来干此功德？”匠人道：“因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日，李老爷奉圣恩钦赐回乡，晚间寺内权住，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爷怕秽污了清净地土，发心布施，重新修建。那殿上坐着打黄伞的，就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字嗣昌。”叔宝心中就知是那日在临潼山助他那一阵，晚间到此来了。

弟兄四人进东角门，就是方丈。见东边新起一座门楼，悬红牌书金字，写“报德祠”三字。伯当道：“我们看报什么德的。”四人齐进，见三间殿宇，居中一座神龛，高有丈余。里边塑了一尊神道，却是立身，戴一顶荷叶檐粉青色的范阳毡笠，着皂巾海衫，盖上黄罩甲，熟皮铤带，挂牙牌解刀，穿黄麂皮的战靴。向前竖一面红牌，楷书六个大金字：“恩公琼五生位。”旁边又是几个小字儿：“信官李渊沐手奉祀。”原来当年叔宝在临潼山打败假强盗时，李公问叔宝姓名，叔宝曰不敢通名，放马奔潼关道上。李公不舍，追赶十余里路，叔宝只得通名秦琼。李公见叔宝摇手，听了名，转不曾听姓，误书在此。叔宝暗暗点头：“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颠沛到那样田地？原来是李老爷折得我这样嘴脸。我是个布衣，怎么当得勋卫塑像，焚香作念。”暗自感叹咨嗟。那三个人都看那像儿，齐国远连那六个金字都认不得，问：“伯当兄，这可是韦驮天尊么？”伯当笑道：“适才二山门里面朱红龛内，捧降魔杵，那便是韦驮。这个生位，其人还在，唐公曾受这人恩惠，故此建这个报德祠。”众人听见伯当说个“在”字，都惊诧起来。看看这个像，又瞧瞧叔宝的脸。那个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左首二人，带一匹黄骠马。右首二人，捧两根金装锏。伯当近叔宝，附耳低言：“往年兄长出外远行，就是这等打扮？”叔宝暗暗摇首，叫：“贤弟低声，这就是我了。”伯当道：“怎么是兄？”叔宝道：“那仁寿元年，潞州相遇贤弟时，我与樊建威长安挂号出来，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乡，到临潼山被盗围杀，樊建威撺掇我向前助唐公一阵，打退强贼。那时我放马就走，唐公追赶来问我姓名。我没奈何，只得通名秦琼，摇手叫他不要赶，不知他怎么仓卒了，错记琼五，这话一些说不得。”伯当笑道：“只因他认你做琼将军，所以折得将军在潞州这样穷了。”两边说笑。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台下，望见四人雄赳赳的进去，不知甚么人，分付家将暗暗打听。家将们就随在后边，看他举动。

叔宝们在祠堂内说话时，外面早有人听见，上月台来报郡马爷：“那四位老爷里面，有太老爷的恩人在内。”柴嗣昌听了，整衣下月台进报德祠，着地打一躬道：“哪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四人答礼，伯当指着叔宝道：“此兄就是李老大人临潼山相会的故人，姓秦名琼。李老大人当年仓卒，错记琼五。郡马如不信，双锏马匹现在在山门外面。”嗣昌道：“四位杰士，料不相欺，请到方丈。”命手下铺拜毡，顶礼相拜，各问姓名。齐国远、李如珪，都通了实在的姓名。郡马叫人山门外牵马，搬行李到僧房中打叠。就分付摆酒，接风洗尘。那夜就修书差人往太原，通报唐公。将他兄弟四人，款留寺内，饮酒作乐。

倏忽数日，又是新春，接连灯节相近。叔宝与伯当商议道：“来日向晚，就是正月十四，进长安还要收拾表章礼物，十五日绝早进礼。”伯当道：“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罢了。”叔宝早晨分付健步收拾鞍马进城。柴嗣昌晓得他有公务，不好阻挠；只是太原的回书不到，心内踌蹰，暗想：“叔宝进长安，赍过了寿礼，径自回去了，决不肯重到寺中来。倘岳父有回书来敦请，此公去了，我前书岂不谬报？今我陪他进长安去，也就看看灯，完了他的公事，邀回寺来，好候我岳父回书。”嗣昌对叔宝道：“小生也要回长安观灯，陪恩公一行何如？”叔宝因搭班有些不妥当，也要借他势头进长安去，连声道好。嗣昌便分付手下收拾傢马，着众将督工修寺。命随身二人带毡包拜匣，多带些银钱，陪秦爷进京送礼。饭后起身，共是五俦英俊、七骑马、两名背包健步，从者二十二人，离永福寺进长安。叔宝等从到寺至今，才过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变：

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远滩。

春气着山萌秀色，和风沾水弄微澜。

虽是六十里路，起身迟了些，到长安时，日已沉西。叔宝留心，不进城中安下处，恐出入不便。离明德门还有八里路远，见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挂一个招牌，写“陶家店”。叔宝就道：“人多日晚，怕城中热闹，寻不出大店来，且在此歇下罢。”催趱行囊马匹进店，各人下马，到主人大厅上来，上边挂许多不曾点的珠灯。主人见众豪杰行李铺陈仆从，知是有势力的人，即忙笑脸殷勤道：“列位老爷不嫌菲肴薄酒，今晚就在小店，看了几盏粗灯，权为接风洗尘之意。到明日城中方才灯市整齐，进去畅观，岂不是好？”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心中是有个主意：今日才十四，恐怕朋友们进城没事干，街坊玩耍，惹出事来。况他公干还未完，正好趁主人酒席，款留诸友。到五更天，赍过了寿礼，却得这个闲身子，陪他们看灯。叔宝见说，便道：“既承贤主人盛情，我们总酬就是了。”于是众友开怀痛饮，三更时尽欢而散，各归房安寝。

叔宝却不睡，立身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傢伙，见叔宝立在面前，问：“公贵衙门？”叔宝道：“山东行台来爷标下，奉官赍寿礼与杨爷上寿，正有一事奉求。”店主道：“甚么见教？”叔宝道：“长安经行几遍，街道衙门日间好认。如今我不等天明，要到明德门去，宝店可有识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路？”主人指着收傢伙一人道：“这个老仆名叫陶容，不要说路径，连礼貌称呼都是知道的。陶容过来！这位山东秦爷，要进明德门，往越府拜寿去，你可引路。”陶容道：“秦爷若带得人少，老汉还有个兄弟陶化，一发跟秦叔拿拿礼物。”叔宝道：“这个管家，果然来得。”回房中叫健步取两串皮钱，赏了陶容、陶化，就打开皮包，照单顺号，分做四个毡包。两名健步与陶容弟兄两个拿着，跟随在后。叔宝乘众友昏睡中，不与说知，竟出陶家店，进明德门去了不题。

却说越公乃朝廷元辅，文帝隆宠已极。当陈亡之时，将陈宫妃妾女官百员赐与越公为晚年娱景。越公虽是爵尊望重的大臣，也是一个奸雄汉子。一日因西堂丹桂齐开，治酒请幕僚饮宴。众人无不谀辞迎合，独李玄邃道：“明公齿爵俱尊，名震天下，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越公会意，即知玄邃道他后庭多宠，恐不能长久的意思，即便道：“老夫老君丹也不用，自有法以处之。”到明日越公出来，坐在内院，将内外锦屏大开，即叫人传旨与众姬妾道：“老爷念你们在此供奉日久，辛勤已著，恐怕误了你们青春。今老爷在后院中，着你们众姬妾出去。如众女子中有愿去择配者立左，不愿去者立右。”众女子见说，如开笼放鸟，群然蜂拥将出来，见越公端坐在后院。越公道：“我刚才叫人传谕你们，都知道了么？如今各出己见站定，我自有处。”众女子虽在府中受用，然每想单夫独妻，怎的快乐。准百女子，到有大半跪在左边。越公瞥转头来，只见还有两个美人：一个捧剑的是乐昌公主，陈主之妹；一个执拂的美人，是姓张名出尘，颜色过人，聪颖出众，是个义侠的奇女子。越公向他两个说道：“你二美人亦该下来，或左或右，也该有处。”二美人见说，走下来跪在面前。那个捧剑的涕泣不言，只有那执拂的独开言道：“老爷隆恩旷典，着众婢子出来择配，以了终身，也是千古奇逢，难得的快事。但婢子在府，耳目口鼻，皆是豪华受用，怎肯出去，与那瓮牖绳枢之子，举案终身？古人云：‘受恩深处便为家。’况婢子不但无家，视天下并无人。”越公见说，点头称善。又问捧剑的：“你何故只顾悲泣？”乐昌公主便将昔曾配徐德言、破镜分离之事，一一陈说。——后得徐德言为门下幕宾，夫妻再合，是后话。当时越公见说，也不嗟叹，便叫二美人起来站后，随分付总管领官，开了内宅门，叫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俱令出外归家，自择夫婿。凡有衣饰私蓄，悉听取去。于是众女子各各感恩叩首，泣谢而出。越公见那些粉黛娇娥，拥挤出门，反觉心中爽快。自此将乐昌公主与执拂张氏，另眼眷宠，为女官，领左右两班金钗。

光阴荏苒。那年上元十五，又值越公寿诞。天下文武大小官员，无不赍礼上表，到府称贺。其时李靖恰在长安，闻知越公寿诞，即具揭上谒，欲献奇策。未到府门，官吏把揭拿去。此时越府尚未开门，只得走进侧首班房里伺候。那些差官将吏，亦俱在内忙乱。西边坐着一个虎背熊腰、仪表不凡的大汉，李靖定睛一看，便举手道：“兄是那里人氏？”那大汉亦起身举手道：“弟是山东人。”李靖道：“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弟姓秦名琼。”李靖道：“原来是历城叔宝兄。”叔宝道：“敢问兄长上姓何名？”李靖答道：“弟是三原李靖。”叔宝道：“就是药师兄？久仰！”两人重新叙礼，握手就坐，各问来因。叔宝问李靖所寓，靖答道：“寓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两人正在话得浓，忽听得府内奏乐开门，有一官吏进来喊道：“那个是三原李爷？老爷有旨请进去相见！”李靖对叔宝道：“弟此刻要进府去相见，不及奉陪；但弟有一要紧话，欲与兄说。兄欲不弃，千万到弟寓所细谈片晌。”叔宝唯唯。李靖即同那官儿进府。

越公本是尊荣得紧，文武官僚尚不轻见，缘何独见李靖？因李靖之父李受，生时与越公同仕于隋，靖乃通家子侄，久闻李靖之才名，故此愿见。其时那官儿引了李靖，不由仪门而走，乃从右手甬道中进去，到西厅院子内报名。李靖往上一望，见越公据胡床，戴七宝如意冠，披暗龙银裘褐，执如意。床后立着翡翠珠冠袍带女官十二员，以下群妾甚众，列为锦屏。李靖昂然向前揖道：“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当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越公敛容起谢，与靖寒温叙语，随问随答，娓娓无穷。越公大悦，欲留为记室，因是初会，未便即言。时有执拂美人，数目李靖。靖是个天挺英豪，怎比纨袴之子，见妇人注目偷视，就认做有顾盼小生之意，便想去调戏他？时已将午，李靖只得拜辞而出。越公曰通家子侄，即命执拂张美人送靖。张美人临轩对吏道：“主公问去者李生行第几，寓何处？可即他往否？”吏往外问明，进来回覆，张美人归内。

如今且慢题李靖回寓。再说秦叔宝押着礼物进越公府中，原来天下藩镇官将差遣赍礼官吏，俱分派在各幕僚处收礼。那些收礼的官，有许多难为人处：凡赍礼官员，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将彼处土产礼物相送。稍不如意，这些收礼官苛刻起来，受许多的波查。那山东一路礼物，却派在李玄邃记室厅交收。是时秦琼到来，玄邃看见，慌忙降阶迎接，喜出意外。叔宝呈上表章礼仪，玄邃一览，叫人尽收。私礼尽璧，遂留叔宝到后轩取酒款待，细谈别后踪迹。叔宝把遇见王伯当同来的事，说了一遍。“但恐兄长事冗，不能出去一会。”并言：“遇见李靖，姿貌不凡，丰神卓荦。适才府门外相遇倾盖，如同夙契。小弟出去，就要到他寓所一叙。回书回批，乞兄作速打发。”玄邃见说，命青衣斟酒，自己却在案旁挥写回书回批，顷刻而就，付与叔宝。分手时，玄邃嘱托致意伯当，不得一面为恨。

叔宝别了玄邃，竟到西明巷来，李靖接见喜道：“兄真信人也。”坐定即问：“兄年齿多少？”叔宝道：“二十有四。”又问道：“兄入长安时，可有同伴否？”叔宝隐却下处四个朋友，便说：“奉本官差遣赍礼，止有健步两名，并无他人。兄长为何问及？”李靖道：“小弟身虽湖海飘蓬，凡诸子百家，九流异术，无不留心探讨，最喜的却是风鉴。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眼下有些黑气侵人，怕有惊恐之灾，不敢不言。然他日必为国家股肱，每事还当爱鼎。小弟前日夜观乾象，正月十五三更时候，彗星过度，民间主有刀兵火盗之灾。兄长倘同朋友到京，切不可贪耍观灯游玩。既批回已有，不如速返山东为妙。”一番言语，说得叔宝毛骨耸然。念着齐国远在下处，恐怕惹出事来，慌忙谢别了李靖，要赶回下处。

今再说张美人，得了官吏回覆明白，进内自思道：“我张出尘在府中阅人多矣，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真人杰也。他日功名，断不在越公之下。刚才听他言语，已知他未有家室。想我在此奉侍，终非了局；若舍此人，而欲留心再访，天下更无其人。若此人不是我张出尘为配，恐彼终身亦难定偶。趁此今夜，非我该班，又兼府中演戏开宴之时，我私自到他寓所一会，岂不是好！”主意已定，把室中箱笼封锁，开一细账。又写一个禀帖，押在案上。又恐街上巡兵拦阻，转到内院去，把兵符窃了。改装做后堂官儿，提着一盏灯笼，大模大样走出府门。未有里许，见三四个巡兵问道：“爷是往那里去的？”张氏道：“我是越府大老爷有紧要公干，差往兵马司去的。你们问我则甚？”那巡兵道：“小的问一声儿何碍？”说罢，大家击梆鸣锣的去了。

不移时，已到府前西明巷口。张美人数着第三家，见有个大门楼，即便叩门。主人家出来开了，问：“是会那个爷的？”张氏道：“三原李爷，可是寓在此？”主人道：“进门东首那间房里。”张氏见说，忙走进来。其时李靖夜膳过，坐在房中灯下看那龙母所赠之书。只听见敲门，忙开门出来一看：

乌纱帽，翠眉束鬓光含貌。光含貌，紫袍软带，新装偏巧。　粉痕隐映樱桃小，兵符手握殷勤道。殷勤道，疑城难破，令人思杳。

张美人走进，将兵符供在桌上，便与李靖叙礼坐定。李靖问道：“足下何处来的？到此何干？”张氏道：“小弟是越府中的内官姓张，奉敝主之命差来。”李靖道：“有甚见教？”张氏道：“适间敝主传弟进去，当面嘱付许多话，如今且慢说。先生是识见高广、颖悟非常的人，试猜一猜。若是猜得着，乃见先生是奇男子，真豪杰。”李靖见说：“这又奇了，怎么要弟猜起来？”低头一想，便道：“弟日间到府拜公之时，承他屈尊优待，殷勤款洽，莫非要弟为其入幕之宾否？”张氏道：“敝府虽簿书繁冗，然幕僚共有一二十人，皆是多材多艺之士，身任其责。不要说敝主不敢有屈高才，设有此意，先生断不肯在杨府作幕。请再猜之。”李靖道：“这个不是。莫非越公要弟往他处作一说客，为国家未雨绸缪之意？”张氏道：“非也，实对先生说了罢。越公有一继女，才貌双绝，年纪及笄，越公爱之，不啻己出。今见先生是个英奇卓荦，思天下佳婿未有如先生者，故传旨与弟，欲弟与先生为氤氲使耳。”李靖见说道：“这那里说起！弟一身四海为家，迹同萍梗；况所志未遂，何暇议及室家之事？虽承越公高谊，然门楣不敌，尊卑有亵，此事断乎不可！烦兄为我婉言辞之。”张氏道：“先生何其迂也！敝主乃皇家重臣，一言之间，能使人荣辱。倘若先生赘入豪门，将来富贵，正未可量，何乃守经而遽绝之？先生还宜三思。”李靖道：“富贵人所自有，姻缘亦断非逆旅论及，容以异日。如再相逼，弟即此刻起身，浪游齐楚间矣！”张氏正容道：“先生不要把这事看轻了。倘弟归府，将尊意述之，设敝主一时震怒，先生虽有双翅，亦不能飞出长安，那时就有性命之忧了。”李靖变了颜色，立起身来道：“你这官儿好不恼人！我李靖岂是怕人的？随你声高势重，我视之如同傀儡。此事头可断，决不敢从！”

两人正在房里嚷乱，只听见间壁寓的一人，推门进来，是武卫打扮，问道：“那位是药师兄？”李靖此时气得呆了，随口应道：“小弟便是。”张氏注目，把那人一看，忙举手道：“尊兄上姓？”那人道：“我姓张。”张氏道：“妾亦……”说了两个字，缩住了，忙改口道：“这小弟亦姓张，如若不弃，愿为昆仲。”那人见说，复仔细一认，哈哈大笑道：“你要与我结弟兄甚妙。”那时李靖方问道：“张兄尊字？”那人道：“我字仲坚。”李靖上前执手道：“莫非虬髯公么？”那人道：“然也。我刚才下寓在间壁，听见你们谈论，知是药师兄，故此走来。前言我已听得。但此位贤弟，并不是为兄执柯者。细详张贤弟的心事，莫若爽利待弟说了出来，到与二位执柯何如？”张氏道：“我的行藏，既是张兄识破，我也不便隐瞒了。”走去把房门闩上，即把乌纱除下，卸去官裳，便道：“妾乃越府中女子。因见李爷眉宇不凡，愿托终身，不以自荐为丑，故尔乘夜来奔。”仲坚见说大笑称快。李靖道：“莫非就是日间执拂的美人么？既贤卿有此美意，何不早早明言，免我许多回肠。”张氏道：“郎君法眼不精，若我张哥，早已认出，不烦贱妾饶舌了。”仲坚笑道：“你夫妇原非等闲之人，快快拜谢了天地！待我去取现成酒肴来，权当花烛，畅饮了三杯，何如？”两人见说，欣然对天拜谢了。

张氏复把官裳穿好，戴上乌纱。李靖道：“贤卿为何还要这等装束？”张氏道：“刚才进店来，是差官打扮；今若见我是个妇人，反有许多不妥了。”李靖忖道：“好一个精细女子。”仲坚教手下移了酒肴进来，大家举杯畅谈。酒过三杯，张氏问仲坚道：“大哥几时起身？”仲坚道：“心事已完，明日就走。”张氏见说，立起身来道：“李郎陪我张哥畅饮，我到一个所在去，如飞的就来。”李靖道：“这又奇了，还要到那里去？”张氏道：“郎君不必猜疑，少刻便知分晓。”说完点灯竟出房门。李靖见此光景，老大狐疑。仲坚道：“此女子行止非常，亦人中龙虎，少顷必来。”两人又说了些心事。只听得门外马嘶声响，张氏早已走到面前。仲坚道：“贤妹又往何处去了来？”张氏道：“妾逢李郎，终身有托，原非贪男女之欲。今夜趁此兵符在手，刚才到中军厅里去讨了三匹好马。我们吃完了酒，大家收拾上马出门。料有兵符在此，城门上亦不敢拦阻，即借此脚力，以游太原，岂非两便！”两人见说，称奇赞叹。吃完了酒，即便收拾行装，谢别主人，三人上马，长扬的去了。

越公到明日，因不见张美人进内来伺候，即差人查看。来回复道：“房门封锁，人影俱无。”越公猛省道：“我失检点，此女必归李靖矣！”叫人开了房门，室中衣饰细软，纤毫不动，开载明白，同一禀帖留于案上。取来呈上越公，上写道：

越国府红拂侍儿张出尘，叩首上禀：妾以蒲柳贱质，得傍华桐，虽不及金屋阿娇，亦可作玉盘小秀，有何不满，遽起离心？妾缘幼授许君之术，暂施慧眼，聊识英雄，所谓弱草依兰，嫩萝附竹而已。敢为张耳之妻，庸奴其夫哉！临去朗然，不学儿女淫奔之态。谨禀。

越公看罢，心中了然。又晓得李靖也是个英雄，戒谕下人不许声扬，把这事就丢开不提。

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第十七回·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诗曰：

玉宇晚苍茫，星河耿异铓。

中天悬玉镜，大地满金光。

人影蹁鸾鹤，箫声咽凤凰。

百年能底事，作戏且逢场。

常言道：顽耍无益。我想人在少小时，顽耍尽得些趣，却不知是趣。一到大来，或是求名，或是觅利，将一个身子，弄得忙忙碌碌，那里去偷得一时一刻的闲？直到功名成遂，那时须鬓皤然，要顽耍却莫了兴致。还有那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这便干干的忙了一生。善于逢场作戏，也是一句至语。但要识得个悲乐相为倚伏，不得流而忘返。

却说秦叔宝见了李靖，忙赶回下处。这班朋友用过了酒饭，只等叔宝回来，才算还了店账。见叔宝来了，众人齐声道：“兄长怎么不带我们进城去？”叔宝道：“五鼓进城，干什么事？如今正好进城耍子。”王伯当便问起李玄邃，叔宝道：“所赍礼物，恰好拨在玄邃记室厅收；但彼事冗，不及细谈。闻知兄长在此，托弟多多致意。”因对众人道：“我们如今收拾进城去罢。”

于是众豪杰多上马，共七骑马，三十多人，别了陶翁，离了店门。伯当在马上，回头笑将起来道：“秦大哥，丑都是我们这些朋友装尽了。”叔宝道：“怎么？”伯当指众人道：“我们七个骑在七匹马上，背后二十余人，背负包裹。如今进城，只好穿城走将过去，行长路的到北方转来，人就说了，这些人路也认不得，错了路回来了。如今我们进城，却要在街道市井热闹去处，酒肆茶坊，取乐顽耍，带这些人，可像个模样？”叔宝此时又想：“李药师的言语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进城，倘有些不美的事务，跨上马就走了。若依伯当，他只要步行顽耍，恐有不便，怎处？”伯当与叔宝只管争这骑马不骑马的话，李如珪道：“二兄不要相争，莫若依我小弟。马只骑到城门口就罢了，这许多手下人，带他进城干甚么事？就城门外边寻个小下处，把这些行李都安顿在店；马卸了鞍辔，牵在城河饮水，众人轮流吃饭。柴郡马两员家将甚有规矩，叫他带了毡包拜匣并金银钱钞，跟进城去，以供杖头之用。其外面手下，到黄昏时候，将马紧辔整鞍，等候我们出城。”众朋友齐道：“讲得有理。”

说话之间，已到城门口。叔宝分付两名健步：“我比众老爷不同，有公务在身。把回书与回批，可用毡袋随身带了，这都是性命相关的事。黄昏时候，我的马却要多加一条肚带，小心牢记。”叔宝同诸友各带随身暗器，领两员家将进城。

那六街三市勋卫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结彩，户户铺毡，收拾灯棚。这班豪杰都看到司马门来，却是宇文述的衙门，那扎彩匠扎缚灯楼。他却是个兵部尚书府，照墙后有个射圃，天下武职官的升袭，比试弓马的去处，又叫做小教场。怎么有许多人喝采？乃是圆情的抛声。谁人敢在兵部射圃圆情？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宇文述有四子：长曰化及，官拜治书侍御史；次曰士及，尚晋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曰智及，将作少监；惠及是他最小的儿子，倚着门荫，少不得做了官。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穿了绫锦，吃了珍馐，随从的无非是一干游食游手，谗谄面谀的光棍，帮闲他使酒渔色，顽耍游荡。这圆情一节，不曾踢得一两脚，人就赞他在行，他也自说在行。以此天下圆情的把持，打听得长安赏灯，都赶到长安来，在宇文公子门下。公子把父亲的射圃讨了，改做个球场。正月初一，踢到这灯节下来，把月台上用五彩装花缎匹，搭起漫天帐来，遮了日色。正面结五彩球门，书“官球台”三字。公子上坐，左右坐二个美女，是长安城平康巷聘来的，因圆情无出其右，绰号金凤舞、彩霞飞。月台东西两旁，扎两座小牌楼。天下的这些圆情把持，两个一伙，吊顶行头，辅行头，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圃上有一二十处抛场，有一处两根单柱，颗扎起一座小牌楼来。牌楼上扎个圈儿，有斗来大，号为彩门。江湖上的豪杰朋友，不拘锁腰、单枪、对拐、肩粧、杂踢，踢过彩门，公子月台上就送彩缎一匹、银花一对、银牌一面。凭那人有多少谢意，都是这两个圆情的得了。也有踢过彩门，赢了彩门银花去的；也有踢不过，遗笑于人的。正是：

材在骨中挑不去，俏从胎里带将来。

却说叔宝同众友，捱挤到这个热闹的所在，又想起李药师的话来，对伯当道：“凡事不要与人争竞，以忍耐为先。必要忍人不能忍处，才为好汉。”王伯当与柴嗣昌听了叔宝言语，一个个收敛形迹。只是齐国远、李如珪两个粗人，旧态复萌，以膂力方刚，把些人都挨倒，挤将进去，看圆情顽耍。李如珪出自富家，还晓得圆情。这齐国远自幼落草，惟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他那里晓得什么圆情顽耍的事？看着人圆情，大睁着两眼，连行头也不认得，对李如珪附耳道：“李贤弟，圆骨碌的东西，叫做什么？”如珪笑，戏答道：“叫做皮包铅，按八卦之数，灌六十四斤冷铅造就。”国远道：“三个人的力也大着呢，把脚略抬一抬，就踢那模样高。踢过圈儿，就赢一匹缎彩、一对银花，我可踢得动么？”

这些话不过二人附耳低言，却被那圆情的听得，捧行头下来道：“那位爷请行头？”李如珪拍齐国远肩背道：“这位爷要逢场作戏。”圆情近前道：“请老爹过论，小弟丢头，伙家张泛伏侍你老人家。”齐国远着了忙，暗想：“我只是尽力踢就罢了。”那个丢头的伙家，弄他技艺粗巧，使个悬腿的勾子，拿个燕衔珠出海，送与子弟臁心里来。齐国远见球来，眼花撩乱，又恐怕踢不动，用尽平生气力，赶上前一脚，亢的响一声，把那球踢在青天云里，被风吹不见了。那圆情的见行头不见了，只得上前来，喜孜孜满面春风道：“我两小人又不曾有甚么得罪处，老爹怎么取笑，把小人的本钱都费了？”齐国远已自没趣，要动手撒野。李如珪见事不谐，只得来解围道：“你们这些六艺中朋友，也不知有多少见过。刚才来圆情，你也该问一声：‘老爷高姓，贵处那里？荣任何所？’今日在京都相会，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两个没有方情，故把你行头踢掉了。我这里赏你罢。”就在袖里取出五两银子，赏了圆情的，拉着国远道：“和你吃酒去罢。”分开众人，齐往外走。见秦叔宝兄弟三人，从外进来，领两员家将，好好央人开路，人再不肯让路。只见纷纷的人都跌倒了，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挤将出来。叔宝看见道：“二位贤弟那里去？还同我们进去耍子。”却又一同裹将进来。这四个人却都是会踢球的，叔宝虽是一身武艺，圆情是最有觔节的。王伯当却是弃隋的名公，博艺皆精，只是让柴郡马青年飘逸，推他上来。柴绍道：“小弟不敢。还是诸兄内那一位上去，小弟过论。”叔宝道：“圆情虽会，未免有粗鄙之态。此间乃十目所视的去处，郡马斯文，全无渗漏。”

柴嗣昌少年，乐于顽耍，接口道：“小弟放肆，容日陪罪罢。”那该伏侍的两个圆情捧行头上来：“那位相公，请行头。”郡马道：“二位把持，公子旁边两个美女，可会圆情？”圆情的道：“是公子平康巷聘来的，惯会圆情，绰号金凤舞、彩霞飞。”郡马道：“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圆情的道：“只是要相公破格的搭合。”郡马道：“我也不惜缠头之赠，烦三位爷通禀一声，尽今朝一日之欢，我也重重的挂落。”圆情的道：“原来是个中的相公。”上月台来禀小爷：“江湖上有一位豪杰的相公，要请二位美人见行头。”公子也却只是要顽耍，分付两个美女好好下去，后边随着四个丫鬟，捧两轴五彩行头，下月台来与柴郡马相见施礼，各依方位站下，却起那五彩行头。公子也离了座位，立到牌楼下来观论。那座下各处抛场子弟，把持行头，尽来看美人圆情。柴郡马却拿出平生博艺的手段，用肩装杂踢，从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般，踢将过去。月台上家将，把彩缎银花，抛将下来。跟随二人，往毡包里只管收起。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郡马不要住脚，踢到晚才好！”那两个美人卖弄精神：

这个飘扬翠袖，那个摇拽湘裙。飘扬翠袖，轻笼玉手纤纤；摇拽湘裙，半露金莲窄窄。这个丢头过论有高低，那个张泛送来真又稳。踢个明珠上佛头，实蹑埋尖拐；接来倒膝弄轻佻，错认多摇摆。踢到眉心处，千人齐喝采。汗流粉面湿罗衫，兴尽情疏方叫海。

后人有诗赞道：

美女当场簇绣团，仙风吹下两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曳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此时踢罢行头，叔宝取白银二十两、彩缎四匹，搭合两位圆情的美女；金扇二柄，白银五两，谢两个监论圆情的朋友。此时公子也待打发了圆情的美女，各归院落，自家要往街市闲游了。叔宝一班，别了公子，出打球场，上了蓝桥，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正是：

四围玛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寻云母塔，万座水晶宫。珠缨密密，锦绣重重。影晃得乾坤动，光摇得世界红。半空中火树花开，平地上金莲瓣涌。活泼泼神鳌出海，舞飘飘彩凤腾空。更兼天时地利相扶从，笑翻娇艳，走困儿童。彩楼中，词括尽万古风流；画桥边，谜打破千人懵懂；碧天外，灯照彻四海玲珑。花容女容，灯光月色争明莹。车马迎，笙歌送，端的彻夜连宵兴不穷。管什么漏尽壶铜，太平年岁，元宵佳节，乐与民同。

叔宝分付找熟路看灯，就到司马门来，看灯棚都齐备了。那个灯楼不过一时光景，也只是芦棚殿搭在霄汉之间，下边却有彩缎装成那些富贵，居中挂这一盏麒麟灯。麒麟灯上，挂着四个金字扁，写个“万兽齐朝”。牌楼上一对灯联，左手一句：“周祚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右一句：“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麒麟灯下，有各样兽灯围绕：

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形相蹊跷；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像咆哮；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骆驼灯，不堪载辇；白象灯，俨似随朝；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走马灯，跃力驰骋；斗羊灯，随势低高。

各色兽灯，无不备具，不能尽数。有两个古人，骑两碗兽灯：左手是梓潼帝君，骑白骡灯，下临凡世；右手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灯，西出阳关。有诗四句：

兽灯无数彩光摇，整整齐齐下复高。

麒麟乃是毛虫长，故引千群猛兽朝。

众人看罢了麒麟灯，过兵部衙门，跟叔宝奔杨越公府中来。

这些宰臣勋卫，在于门首搭起个过街灯楼。那百姓人家，也搭个小灯棚儿，设天子牌位，点烛焚香，如同白昼。不移时已到越公门首。那灯楼挂的是一碗凤凰灯，上面牌匾四个金字：“天朝仪凤。”牌楼上一对金字联：

凤翅展南山天下咸欣兆瑞

龙鬐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下，有各色鸟灯悬挂：

仙鹤灯，身栖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黄鹂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鹡鸰灯，似来桑柘；灯，隐卧汀沙；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鹣鹣灯，缠绵债主；鸳鸯灯，欢喜冤家。

各色鸟灯，无不具备，也不能尽数。左右有两个古人，乘两碗鸟灯。因越公寿诞，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鸾瑶池赴宴；右手是南极寿星，跨白鹤海屋添筹。有诗四句：

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伫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朋友看了越公杨府门首凤凰灯，已是初鼓了，却奔东长安门来。那齐国远自幼落草，不曾到得帝都。今日又是个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他也没有一句好话对朋友讲，扭捏这个粗笨身子，在人丛中捱来挤去，欢喜得紧，只是头摇眼转，乱叫乱跳，按捺他不住。

叔宝道：“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看看内里灯去。”到五凤楼前，人烟挤塞的紧。那五凤楼前，却设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大太监，都坐在银花交椅上，左手是司礼监裴寂，右手是内检点宗庆，带五百净军，都穿着团花锦袄，每人执齐眉红棍，把守着御灯楼。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就这一座灯楼，却又叫做御灯楼。上面悬一面牌匾，径寸宝珠，穿就四个字道：“光昭天下。”玉嵌金镶的一对联句道：

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灯景致，大是不同。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一班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或在茶坊，或在酒肆，或在戏馆，那里思量回寓？叔宝屡次催他们出城，只是不听。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王碗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第十八回·王碗儿观灯起衅

诗曰：

自是英雄胆智奇，捐躯何必为相知？

秦庭欲碎荆卿首，韩市曾横聂政尸。

气断香魂寒粉骨，剑飞霜雪绝妖魑。

为君扫尽不平事，肯学长安轻薄儿？

夫天下尽多无益之事，尽多不平之事。无益之事，不过是游玩戏耍；不平之事，一时愤怒，拔刀相向。要晓得不平之气，常从无益里边寻出来。世人看了，眼珠中火生；听了，心胸中怒发。这不平之气，个个有的。若没个济弱锄强的手段，也只干着恼一番。若逞着一勇到底，制伏他不来，反惹出祸患，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俩。果是英雄，凭着自己本领，怕甚王孙公子，又怕甚后拥前遮？小试着百万军中取上将头的光景，怕不似斩狐系兔，除却一时大憝，却也是作淫恶的无不报之理。所谓：

祸淫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且说那些长安的妇人，生在富贵之家，衣丰食足，外面景致也不大动他心里。偏是小户人家，巴巴急急过了一年，喜遇着个闲月，见外边满街灯火，连陌笙歌。时人有诗，以道灯月交辉之盛：

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其时若老若幼，若男若女，往来游玩；凭你极老诚，极贞节的妇女，不由心神荡漾，一双脚头，只管要妆扮出来。走桥步月，张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赵氏亲娘约了钱铺妈妈，嘻嘻哈哈，郁捺不住，做出许多风流波俏。惹得长安城中王孙公子、游侠少年铺眉苫眼、轻嘴薄舌的，都在灯市里穿来插去，寻香哄气，追踪觅影，调情绰趣，何尝真心看灯？因这走桥步月，惹出一段事来。

有一个孀居的王老娘，领了一个十八岁老大的女儿，小名碗儿，一时高兴也出去看起灯来。你道那王老娘的女儿，生得如何？

腰似三春杨柳，脸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占精华，况在灯前月下？

母女二人，留着小厮看了家，走出大街看灯。走出大门，便有一班游荡子弟，跟随在后，挨上闪下，瞧着碗儿。一到大街，蜂攒蚁拥，身不由己。不但碗儿惊慌，连老娘也着忙得没法。正在那里懊悔出来得多余，不料宇文公子的门下游棍，在外寻绰，飞去报知公子。公子闻了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见了碗儿容貌，魂消魄荡。见止有老妇同走，越道可欺，便去挨肩擦背调戏他。碗儿吓得只是不做声，走避无路。那王老娘不认得宇文公子，看到不堪处，只得发起话来。宇文惠及趁此势头，便假发起怒来道：“老妇人这等无礼，敢挺撞我，锁他回去！”说得一声，众家人齐声答应，轰的一阵，把母女掳到府门。老娘与碗儿吓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出，就似云雾里推去的，雷电里提去的一般，都麻木了。就是街市上，也有旁观的，那个不晓得宇文公子，敢来拦挡劝解？

到得府门，王老娘是用他不着的，将来羁住门房里。止将碗儿撮过几座厅堂，到书房中方才住脚。宇文惠及早已来到，众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几个丫环。宇文惠及免不得近前亲热一番。那碗儿却没好气头，便向脸上撞来，手便向面上打来。延推了一会，恼了公子性儿，叫丫鬟打了一顿，锁禁房内。（此处删去587字）只见外边有人进来附耳密报道：“那老妇人在府门外要死要活，怎生发付他去？”公子道：“不信有这样撒泼的，待我自家出去。”（此处删去141字）公子走出府门，问老妪何故的这般撒泼。老妪见公子出来，越添叫号，捶胸跌足，呼天拍地，要讨女儿。公子道：“你的女儿，我已用了，你好好及早回去罢，不消在此候打。”老妪道：“不要说打，就杀我也说不得，决要还我女儿。我老身孀居，便生这个女儿，已许人家，尚未出嫁，母女相依，性命攸关。若不放还，今夜就死在这里！”公子说：“若是这等说起来，我这门首也死不得这许多。”叫手下撵他出去。众家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娘直打出了巷口栅栏门，再不放进去了。宇文公子此时意兴未阑，又带了一二百狠汉，街上闲撞，还要再撞一个有窍的妇女，将来补兴。

时已二鼓。也是宇文公子淫恶贯盈，合当打死，又出来寻事。大凡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况生死大数，也逃不得天意。正是：

祸福本无门，惟人乃自召。

塞翁曾有言，彼苍焉可料？

却说叔宝一班豪杰，遍处顽耍，见百官下马牌旁有几百人围绕喧嚷。众豪杰分开众人观看，却是个老妇人，白发蓬松，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伯当问旁边看的人：“这个老妇人为何在街坊啼哭？”看的人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这件事。这老妇人不知世事，一个女儿，受了人的聘礼，还不曾出嫁，带了街上看灯，却撞见宇文公子抢了去。”叔宝道：“是那个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尚书宇文老爷的公子。”叔宝道：“可就是射圃圆情的？”众人答道：“就是他。”这个时候，连秦叔宝把李药师之言，丢在爪哇国里去了，却都是专抱不平的人，听见说话，一个个都恶气填胸，双眸爆火，叫那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后。”齐国远道：“你且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他彩缎银花有数十余匹在此，寻着公子，赎你女儿来还你。”老妇叩首四拜，哭回家去。

叔宝问两边的人：“那公子抢他的女儿，果有此事么？”众人道：“不是今日才抢，十二日就抢起。长安的世俗，元宵赏灯，百姓人家的妇女，都出来走桥，到市院中看灯，公子拣好的就抢了回府去。有乖巧会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进府去，赏些钱钞就罢了。有那不会说话的，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没人敢与他索命。十三、十四两日，又抢了几个，今晚轮着这个老妇人的女儿。”始初时，叔宝还有输彩缎银花赎还他的意思，到后听见这些话，都动了打的念头，逢人就问宇文公子。众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也不同；倘遇公子，言语对答不来，公子性气不好，恐怕伤了列位。”叔宝道：“不知他怎样一个行头？问了，我们好回避。”众人道：“宇文公子么，他有一所私下的房屋，畜养许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热的人。这样时候，都脱得赤条条的。每人掌一条齐眉短棍，有一二百个在前边开路，后边是会武艺的家将，真枪真刀，摆着社火。公子骑马。马前青衣大帽，管家摆着五六对，都执着纱灯提炉，面前摆队。长安城里，这些勋卫府中的家将，扮的什么社火，遇见公子，当街舞来看。舞得好，像射圃圆情的赏花红；若舞得不好的，一顿棍打散了。”叔宝道：“多谢列位了。”在那西长安门外御道上，寻宇文公子。

三更时候，月明如昼。正找寻间，巧见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几百条，如狼牙相似。公子穿了艳服，坐在马上，后边簇拥家丁。自古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众人躲在街旁，正要寻他的事，刚才到他面前，就站住了。对子报道：“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有社火来参。”公子问：“什么故事？”答道：“是虎牢关三战吕布。”舞罢，公子道好，众人讨赏。公子才打发这伙人去，叔宝衣服都抓扎停当了，高叫道：“还有社火哩！”五个豪杰，隔人头撺将进来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却识货，暗道：“这班人却不是跳鬼的身法。”秦叔宝是两根金装锏，王伯当是两口宝剑，柴嗣昌是一口宝剑，齐国远是两柄金锤，李如珪是一条水磨竹节钢鞭。那鞭锏相撞，叮当哔之声，如火星爆绽，只管舞。街道虽是宽阔，众豪杰却展不开手，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气逼人，两边人家门口，都站不住了，挤到两头去。齐国远心中暗想道：“此时打死他不难，难是看的人阻住去路，不得脱身。除非这灯棚上放起火来，这百姓们要救火，就不得拦我弟兄。”便往屋上一撺。公子只道有这么一个家数，五个人正舞，一个要从上边舞将下来，却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宝见灯棚上火起，料止不得这件事了，用身法纵一个虎跳，跳于马前，举锏照公子头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躯，是不防备的；况且叔宝六十四斤重金装锏，打在头上，连马都打矬了，撞将下来。手下众将看道：“不好了，打死公子了！”各举枪刀棒棍，奔叔宝打来。叔宝抡金装锏，招架众人。齐国远从灯棚上跳将下来，抡动金锤。这些豪杰，一个个：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猛兽身躯，直剪横冲。打得前奔后涌，杀得东倒西歪。风流才子堕冠簪，蓬头乱窜；美貌佳人褪罗袜，跣足忙奔。尸骸堆积平街，血水遍流满地。正是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

这些豪杰，在人丛中打成一条血路，向大街奔明德门而来。已是三更已后。城门外却有二十二人，黄昏时候吃过晚饭，上过马料，备了鞍辔，带在那宽阔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也分做两班，着一半人看了马匹，一半人进城门口街道上，看一回灯，换这看马的进去。到三更时候，换了几次，复进城看灯。只见黎民百姓，蓬头跣足，露体赤身，满面汗流，身带重伤，口中叫喊“快走”。那看灯几个喽啰，听这个话，慌慌的奔出城来道：“列位，想是我们老爷在城里惹出祸哩！打死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着几个看马，着几个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门拦住，不要教守门官把城门关了。若放他关了，我们主人就不得出城了。”众人道：“说得有理。”十数个大汉到城门口，几个故意要进城，几个故意要出城，互相扭扯，就打将起来，把这看门的军人，都推倒了鬼混。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听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飞马传令来关门；如何关得住？众豪杰恰好打到城门口，见城门不闭，都有生路了，便招出门夺门。喽啰灯月下见了主人，也一哄出城。见路旁自己的马，飞身骑上，顿开缰辔：

滚碎青丝网，走了锦鳞蛟。

冲破漫天套，高飞玉爪雕。

七骑马带了一干人，齐奔潼关道，至永福寺前。柴郡马要留叔宝在寺候唐公回书。叔宝道：“恐有人物色不便。”还嘱付寺中把报德祠速速毁了，那两根泥锏不要露在人眼中。举手作别，马走如飞。将近少华山，叔宝在马上对伯当道：“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的整寿六十，贤弟可来光顾光顾？”伯当与李如珪、齐国远道：“小弟辈自然都来。”叔宝也不肯进那山，两下分手，自回齐州不题。

却说城门口留门去，才得关门，正所谓“贼去关门”。那街坊就是尸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的房屋，烧毁不知其数。此时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赐灯，却就有赐的御宴。大堂开宴，凤蜡高烧，阶下奏乐，一门权贵，享天子洪恩。饮酒之间，府门外如潮水一般，涓涓不断，许多人拥将进来，口称“祸事”。宇文述着忙，离宴下滴水檐来，摇着手叫众人不要乱喊。见几个本府家将来禀道：“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遇响马舞社火为由，伤了小爷性命！”宇文述最溺爱此子，闻知死于非命，五内皆裂，道：“吾儿与响马何仇，被他打死？”这些家将不敢言纵公子为恶，众家将俱用谎言遮盖道：“小爷因酒后与王氏女子作戏顽耍，他那老妇哭诉于响马；响马就行凶，把小爷伤了性命。”宇文述问：“那老妇与女子何在？”答道：“老妇不知去向，女子现在府中。”宇文述大怒道：“快拿这个贱人，与我拖出仪门，一顿乱棒打死了罢！”又命家将各人带刀斧，查看那妇人家，还有几口家属，尽行杀戮；将住居房屋，尽行拆毁，放火焚烧。众人得令，便把此女拖将出来打死了，丢在夹墙里去。老妇家口，都已杀尽。正是：

说甚倾城丽色，却是亡家祸胎。

那宇文述犹恨恨不已，叫本府善丹青的来，问在市上拒敌的家将，把打死公子的强人面貌衣装，一一报来，要图画形容，差人捱拿。众人先报道：“这人有一丈身躯，二十多年纪，青素衣服，舞着双锏。”一说说到双锏，旁边便惹动了一人，是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忙跪下道：“老爷，若说这人是双锏的，这人好查了。小的当日仁寿元年，奉爷将令，在楂树岗打那李爷时，撞着这人来，当时也吃了他亏，不曾害得李爷。”宇文述道：“这等，是李渊知我当日要害他，故着此人来报仇了。”此时宇文述的三子，俱在面前。化及忙道：“这不消讲，明日只题本问李渊讨命。”智及也骂李渊，要报杀弟之仇。只有宇文士及，他平昔知些理，道：“这也不然。天下人面庞相似的多，会舞锏的也多。若使李渊要报怨，岂在今日？且强人不曾拿着，也没证据，便是楂树岗见来，可对人讲得的么？也只从容察访罢！”宇文述听了，也便执不定是唐公家丁。到了次日，也只说得是不知姓名人，将他儿子打死，烧毁民房，杀伤人口，速行缉捕。

不知事体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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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第十九回·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诗曰：

荣华富贵马头尘，怪是痴儿苦认真。

情染红颜忘却父，心羶黄屋不知亲。

仙都梦逐湘云冷，仁寿冤成鬼火怜。

一十三年瞬息事，顿教遗笑历千春。

世间最坏事，是酒色财气四件。酒，人笑是酒徒；财，人道是贪夫；只有色与气，人道是风流节侠，不知个中都有祸机。就如叔宝一时之愤，难道不说是英雄义气？若想到打死得一个宇文惠及，却害了碗儿一家；更使杀不出都城，不又害了一身？设使身死异乡，妻母何所依托？这气争他做甚么？至于色，一时高兴，不顾名分，中间惹出祸来，虽免得一时丧身失位，弄到骑虎之势，把悖逆之事，都做了遗臭千秋，也终不免国破身亡之祸，也只是一着之错。

且不说秦叔宝今归家之事。再说太子杨广，他既谋了哥哥杨勇东宫之位，又逼去了一个李渊，还怕得一个母亲独孤娘娘。不料册立东宫之后，皇后随即崩了。把平日妆饰的那一段不好奢侈、不近女色的光景，都按捺不住。况且隋文帝也亏得独孤皇后身死，没人拘束，宠幸了宣华陈夫人、容华蔡夫人，把朝政渐渐丢与太子，所以越得像意了。到仁寿四年，文帝已在六旬之外。禁不得这两把斧头，虽然快乐，毕竟损耗精神。勉强支撑，终是将晓的月光，半晞的露水，那禁得十分熬炼？四月间已成病了。因令杨素营建仁寿宫，却不在长安大内，在仁寿宫养病。到七月病势渐重。尚书左仆射杨素，他是勋臣；礼部尚书柳述，他是驸马；还有黄门侍郎元岩，是近臣。三个人宿阁中。太子广宿于大宝寝宫中，常入宫门候安。

一日清晨入宫，恰好宣华夫人在那里调药与文帝吃。太子看见宣华，慌忙下拜。夫人回避不及，只得答拜。拜罢，夫人依旧将药调了，拿到龙床边，奉与文帝不题。

却说太子当初要谋东宫，求宣华在文帝面前帮衬，曾送他金珠宝物；宣华虽曾收受，但两边从未曾见面。到这时同在宫中侍疾，便也不相避忌。又陈夫人举止风流，态度闲雅，正是：

肌如玉琢还输腻，色似花妖更让妍。

语处娇莺声睆，行来弱柳影蹁跹。

况他是金枝玉叶，锦绣丛中生长，说不尽他的风致。太子见了，早已魂消魄散，如何禁得住一腔欲火？立在旁边，不转珠的偷睛细看；但在父皇之前，终不敢放肆。

不期一日又问疾入宫，远远望见一位丽人，独自缓步雍容而来，不带一个宫女。太子举头一看，却是陈夫人。他是要更衣出宫，故此不带一人。太子喜得心花大开，暗想道：“机会在此时矣！”分付从人：“且莫随来。”自己尾后，随入更衣处。那陈夫人看见太子来，吃了一惊道：“太子至此何为？”太子笑道：“也来随便。”陈夫人觉太子轻薄，转身待走，太子一把扯住道：“夫人，我终日在御榻前与夫人相对，虽是神情飞越，却似隔着万水千山。今幸得便，望夫人赐我片刻之间，慰我平生之愿。”夫人道：“太子，我已托体圣上，名分攸关，岂可如此？”太子道：“夫人如何这般认真？人生行乐耳，有甚么名分不名分？此时真一刻千金之会也！”夫人道：“这断不可！”极力推拒，太子如何肯放，笑道：“大凡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夫人不见父皇的光景么，如何尚自执迷？恐今日不肯做人情，到明日便做人情时，却迟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看着，脸儿笑着，将身子只管挨将上来。夫人体弱力微，太子是男人力大，正在不可解脱之时，只听得宫中一片传呼道：“圣上宣陈夫人！”此时太子知道留他不住，只得放手道：“不敢相强，且待后期。”夫人喜得脱身，早已衣衫皆皱，神色惊惶。太子只得出宫去了。

陈夫人稍俟喘息宁定，入宫，知是文帝矇眬睡醒，从他索药饵，不敢迟延，只得忙忙走进宫来。不期头上一股金钗，被帘钩抓下，刚落在一个金盆上，当的一声响，将文帝惊醒。睁开眼看时，只见夫人立在御榻前，有慌张的模样。文帝问道：“你为何这等惊慌？”夫人着了忙，一时答应不出，只得低了头去拾金钗。文帝又问道：“朕问你，为何不答应？”夫人没奈何，只得乱应道：“没、没有惊慌。”文帝见夫人光景奇怪，仔细一看，只见夫人满脸上的红晕，尚自未消，鼻中犹嘑嘑喘息，又且鬓松衣乱，大有可疑，便惊问：“你为何这般光景？”夫人道：“我没、没有什么光景。”文帝道：“我看你举止异常，必有隐昧之事；若不直言，当赐尔死。”夫人见文帝大怒，只得跪下说道：“太子无礼。”文帝听了这句，不觉怒气填胸，把手在御榻上敲上两下道：“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独孤误我！快宣柳述与元岩到宫来。”

太子也怕这事有些决撒，也自在宫门首缉听。听得叫元岩宣柳述，不宣杨素，知道光景不妥，急奔来寻张衡、宇文述一干，计议这一件事。一班从龙之臣，都聚在一处。见太子来得慌忙，众臣问起缘故，宇文述道：“这好事也只在早晚间了，只这事甚急。只是柳述这厮，他倚着尚了兰陵公主，他是一个重臣，与臣等不相下，断不肯为太子周旋，如何是好？”张衡道：“如今只有一条急计，不是太子，就是圣上！”正说时，只见杨素慌张走来道：“殿下不知怎么，忤了圣上。如今圣上叫柳、元二臣进宫，叫作速撰敕，召前日废的太子；只待敕完用宝，赍往长安。他若来时，我们都是仇家，如何是好？”太子道：“张庶子已定了一计。”张衡便向杨素耳边说了几句。杨素道：“也不得不如此了。这就是张庶子去做，只怕柳述、元岩去取了废太子来，又是一番事。这就烦宇文先生，太子这边就假一道旨意，说他二人乘上弥留，不能将顺，妄思拥戴。将他下了大理寺狱，再传旨说宿卫兵士勤劳，暂时放散。就着郭衍带领东官兵士，把守各处宫门，不许外边人出入，也不许宫中人出去，泄漏宫省事务。还再得一个人往长安，害却旧太子，绝了人望。”想一想道：“有了，我兄弟杨约，他自伊州来朝，便差他干了这一功。”张衡又道：“我是个书生，恐不能了事，还是杨仆射老手坚膊。”太子道：“张庶子不必推辞，有福同享。我还着几个有胆力内侍随你去。”杨素自己以太子在太宝殿，宇文述就带下几个旗校，赶到路上去，把柳尚书、元侍郎两人绑缚，赴大理寺去了，回来复命。郭衍已将卫士处处更换，都是东宫旗校，分投把守。

此时文帝半睡不睡的，问：“柳述曾写完诏了么？”陈夫人道：“还未见进呈。”文帝道：“诏完即便用宝，着柳述马上飞递去。”还是气愤愤不息的。只见外边报：“太子差庶子张衡侍疾，也不候旨，带了二十余内监，闯入宫来，先分付入直的内侍道：东宫爷有旨道：你们连日伏侍辛苦，着我带这些内监，更替你等；连榻前这干宫女都道：皇爷前自有带来内侍供应，你等也暂去休息，要用来宣你。”苦是这些穿宫宫妾，因在宫中承值日久，也巴不得偷闲，听得一声分付，一哄的出去。只有陈夫人、蔡夫人两个，紧紧站在榻前。张衡走到榻前，见文帝昏昏沉沉的，他头也不叩一个，也没一些好气的，对着两个夫人道：“二位夫人也暂且回避儿。”陈夫人道：“怕圣上不时宣唤。”张衡道：“有我在此，夫人且请少退一步，让皇上静养。”这两位夫人眼泪流离，没些主张，只得暂离宫中，向阁子里坐地。宫中人俱是带来内侍看守定了，不放人入宫。两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差宫娥在门外打听。

没有一个时辰，那张衡洋洋的走将出来道：“这干呆妮子，皇上已自宾天了！适才还是这等围绕着，不报太子知道。”又分付各阁子内嫔妃不得哭泣，待启过太子，举哀发丧。这些宫主嫔妃，都猜疑惑。惟有陈夫人他心中鹘突的道：“这分明是太子怕圣上害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但这衅由我起，他忍于害父，难道不忍于害我？与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寻一个自尽。圣上为我亡，我为圣上死，却也该应！”只是决断不下。

轻盈不让赵飞燕，侠烈还输虞美人。

这壁厢太子与杨素，是热锅上蝼蚁，盼不到一个消息。却见张衡忙忙的走来道：“恭喜大事了毕，只是太子的心上人，恐怕也要从亡。”太子见说，一时变喜为愁。忙将前日与杨素预定下的帖子来递与杨素道：“这些事一发仆射与庶子替我料理罢，我自有事去了。”杨素见说，忙传令旨。令那伊州刺史杨约，长安公干完，不必至大寿宫复旨，竟署京兆尹，弹压京畿。梁公萧矩，乃萧妃之弟，着他提督京师十门。郭衍署右钤卫大将军，管领京营人马。宇文述升左钤卫大将军，管领行宫宿卫及护从车驾人马。驸马宇文士及管辖京都宫省各门。将作大匠宇文恺，管理梓宫一行等事。太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黄门侍郎裴矩、内史侍郎虞世基，典丧礼。张衡充礼部尚书，管即位仪注。

不说这厢众人忙做一团，再说太子见张衡说了，着了急。忙叫左右取出一个黄金小盒，悄悄拿了一件物事，放在里面，外边用纸条紧紧封了；又于合口处，将御笔就署一个花押，随差一个内侍，赐与陈夫人，叫他亲手自开。内侍领旨，忙到后宫来。

却说夫人自被张衡逼还后宫，随即驾崩，心下十分忧疑，哭泣得寝食俱废。只见一个内侍，双手捧了一个金盒子，走进宫来，对夫人说道：“新皇爷钦赐娘娘一物，藏于盒内。叫奴婢赍来，请娘娘开取。”随将金盒放在桌上。夫人见了，心下有几分疑惧，不敢发封，因问内侍道：“内中莫非鸩毒？”内侍答道：“此乃皇爷亲手自封，奴婢如何得知？娘娘开看，便知端的。”夫人见内侍推说不知，一发认真是毒药；忽一阵心酸，扑簌簌泪如泉涌，因放声大哭道：“妾自国亡被掳，巳拚老死掖庭。得蒙先帝宠幸，道是今生之福。谁知红颜命薄，转是一场大祸；到不如沦落长门，还得保全性命。”一头说，一头哭，又说道：“妾蒙先帝厚恩，今日便从死地下，亦所甘心。早上之事，我但回避，并不曾伤触于他，奈何就突然赐死？”道罢又哭。众宫人都认做毒药，也一齐哭将起来。内侍见大家哭做一团，恐怕做出事来，忙催促道：“娘娘哭也无益，请开了，奴婢好去复旨。”

夫人被催不过，只得恨一声道：“何期今日死于非命！”遂拭泪将黄封扯去，把金盒盖轻轻揭开。仔细一看，那里是毒药，却是几个五彩制成的同心结子。众宫人看见，一齐欢笑起来，说：“娘娘万千之喜，得免死矣。”

夫人见非鸩毒，心下安然；又见是同心结子，知太子不能忘情，转又怏怏不乐。也不来取结子，也不谢恩，竟回转身，坐于床上，沉吟不语。内侍催逼道：“皇爷等久，奴婢要去回旨，娘娘快谢恩收了。”夫人只是低头，不做一声。众宫人劝道：“娘娘差了，早间因一时任性，抵触皇爷，致生惶惑。今日皇爷一些不恼，转赐娘娘同心结子，已是百分侥悻，为何还做这般模样？那时惹得皇爷动起怒来，娘娘只怕又要像方才哭了。何不快快谢恩？”左催右逼，促得夫人无奈何，只得叹一口气道：“中冓之羞，我知难免。”强起身来，把同心结子取出，放在桌上，对着金盒儿拜了几拜，依旧到床上去坐了。内侍见取了结子，便捧着空盒儿去回旨不题。

陈夫人虽受了结子，心中只是闷闷不乐；坐了一会，便倒身在床上去睡。众宫人不好只管劝他，又恐怕太子驾临，大众悄悄的在宫中收拾。金鼎内烧了些龙涎鹊脑，宝阁中张起那翠幕珠帘。不多时日色西沉，碧天上早涌出一轮明月。只见太子私自带几个宫人，提着一对素纱灯笼，悄悄的来会夫人。宫人看见太子驾到，慌忙跑到床边，报与夫人。夫人因心中懊恼，不觉昏昏睡去。忽被众宫人唤醒，说道：“驾到了，快去迎接。”夫人朦朦胧胧，尚不肯就走；早被几个宫人扶的扶，拽的拽，将他搀出宫来迎驾。才走到阶下，太子早已立在殿上。夫人望见，心中又羞又恼，然到了这个地位，怎敢抗拒？只得俯伏在地，低低呼了一声：“万岁。”太子慌忙搀了起来。是夜太子就在夫人阁中歇宿。

说甚寝毡藉块，且自雨尤云。

七月丁未，文皇晏驾，至甲寅，诸事已定。次日杨素辅佐太子衰绖，在梓宫前举哀发丧。群臣都衰绖，各依班次入临。然后太子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换冕服即位；群臣都也换了朝服入贺。只是太子将升御座时，也不知是喜极，也不知是慌极，还不知有愧于心，有所不安，走到座前，不觉精神惶悚了，手足慌忙。那御座又甚高，才跨上双脚要上去，不期被阶下仪卫静鞭三响，心虚之际，着了一惊，把捉不定，那只脚早塌了下来，几乎跌倒。众宫人连忙上前搀住，就要趁势儿扶他上去。也是天地有灵，鬼神共愤，太子脚才上去，不知不觉，忽然又塌将下来。杨素在殿前，看见光景不雅，只得自走上去。他虽然老迈，终是武将出身，有些力量；分开左右，只消一只手，便轻轻的把太子掖上御座。即走下殿来，率领百官，山呼朝拜。正是：

莫言人事宜奸诡，毕竟天心厌不仁。

总有十年天子分，也应三被鬼神嗔。

隋主在龙座上坐了半晌，神情方才稍定。又见百官朝贺，知无异说，更觉心安。便传旨，一面差官各王府州镇告哀，又一面差官赍即位诏，诏告中外：以明年为大业元年，荣升从龙各官，在朝文武，各进爵级。犒赏各边镇军士，优礼天下，高年赐与粟帛。其余杨素、宇文述、张衡等升赏，俱不必言。又追封废太子勇为房陵王，掩饰自己害他之迹。此时行宫有杨素等一干夹辅，长安有杨约一干镇压，喜得没有一毫变故。但是人生大伦，莫重君父与兄弟；弑父杀兄，窃这大位，根本都已失了；总使早朝晏罢，勤政恤民，也只个枝叶。若又不免荒淫无道，如何免得天怒人怨，破国亡家？

却又不知新主嗣位，做出何等样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博宠 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第二十回·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词曰：

香径蘼芜满，苏台麋鹿游。清歌妙舞木兰舟，寂寞有寒流。

红粉今何在？朱颜不可留。空存明月照芳洲，聚散水中沤。

——右调《巫山一段云》

电光石火，人世颇短，而最是朱颜绿发更短。人生七十中间，颜红鬓绿，能得几时？就是齐东昏侯的步步金莲，陈后主的后庭玉树，也只些时。与那权奸声势，气满贯盈，随你赫赫英雄，一朝命尽，顷刻间竟为乌有，岂不与红粉朱颜，如同一辙？

却说炀帝自登宝位，退朝之后，即往宣华宫，恣意交欢，任情取乐，足足半月有余。当初萧后在东宫时，原朝夕不离，极相恩爱；今立皇后，并不一幸。萧后初起，疑他新丧在身，别宫独处。后来打听他夜夜在宣华宫里淫荡，不觉大怒道：“才做皇帝，便如此淫乱，将来作何底止？”这日恰值炀帝退朝进宫，萧后便扯住嚷道：“好个皇帝，才做得几日，便背弃正妻，奸淫父妃；若再做几年，天下妇人，都被你狂淫尽了！”炀帝道：“偶然适兴，御妻何须动怒？”萧后道：“偶然不偶然，我也不管，只趁早将他罚入冷宫，不容见面，妾就罢了。若还恋恋不舍，妾传一道懿旨，将这些丑行晓谕百官，叫你做人不成。”炀帝着忙道：“御妻这般性急，容朕慢慢区处。”萧后道：“有甚区处？若舍他不得，妾便叫宫人去凌辱他一场，看他羞也不羞！”炀帝原畏萧后，今见他说话动气，心下愈加着忙，只得起身说道：“御妻少说，待朕去与他讲明，叫他寻个自便，朕就回宫，与御妻陪罪。”萧后道：“讲不讲也由陛下，来不来也由陛下，妾自有处。”

其时这些言语，早有宫人报知宣华夫人。夫人听知，不胜悲泣。忽见宫奴报道：“驾到。”宣华只得含着泪，低头迎接。炀帝走近身前将宣华一把抱在怀里，见他杏脸低垂，泪痕犹湿，说道：“刚才朕与皇后争吵，想夫人预知。但朕自有主意。设言皇后有甚意思，朕断不忍为。”宣华道：“妾葑菲陋质，昔待罪于先皇，今又点污龙体，自知死有余辜。今求陛下依皇后懿旨，将妾罚入冷宫，白首长门，方为万全。”炀帝叹息道：“情之所钟，生死不易。朕与夫人虽欢娱未久，恩情如同海深。即使朕与夫人为庶人夫妇，亦所甘心，安忍轻抛割爱？难道夫人心肠到硬，反忍把朕弃掷？”宣华捧住了炀帝悲泣道：“妾非心硬，若只管贪恋，不但坏了陛下声名，抑思先帝尉迟之女，恐蹈前辙。倘明日皇后一怒，妾死无地矣！陛下何不为妾早计，欲贻后悔耶！”说到这个地位，炀帝怅然叹道：“听夫人之言，似恨我之情太薄，而谅我之情日深也。”便分付一个掌朝太监，把外边仙都宫院打扫洁净，迁宣华夫人出去，各项支用，俱着司监照旧支给。二人正在绸缪之际，一旦分离，讲了又讲，说了又说，偎偎倚倚不忍放手。还是宣华再三苦辞，炀帝方才许行，出宫而去。正是：

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最苦妇人身，事人以颜色。

炀帝自宣华去后，终日如醉如痴，长吁短叹，眠里梦里，茶里饭里，都是宣华。萧后见炀帝情牵意绊，料道禁他不得，便对炀帝道：“妾因要笃夫妇之情，劝陛下遣去宣华；不意陛下如此眷恋，到把妾认做妒妇，渐渐参商，是妾求亲而反疏也。莫若传旨，将宣华仍诏进宫，朝夕以慰圣怀，妾亦得以分陛下之欢颜，岂不两便？”炀帝笑道：“若果如此，御妻贤德高千古矣。但恐是戏言耳。”萧后道：“妾安敢戏陛下？”炀帝大喜，那里还等得几时，随差一个中官飞马去诏宣华。

却说宣华自从出宫，也无心望幸，镇日不描不画，到也清闲自在。这日忽见中官奉旨来宣，他就对中官说道：“妾既蒙圣恩放出，如落花逝水，安有复入之理？你可为我辞谢皇爷。”中官奏道：“皇爷在宫立召娘娘，时刻也等待不得。奴婢焉敢空手回旨？”宣华想一想道：“我自有处。”取鸾笺一幅，题一词于上，叠成方胜，付与中官道：“为我持此致谢皇爷。”中官不敢再强，只得拿了回奏炀帝；炀帝忙拆开一看，却是一首《长相思》词道：

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残花难上枝。　得宠疑，失宠疑，想象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

炀帝看了笑道：“他恐怕朕又弃他。今既与皇后讲明，安忍再离。”随取纸笔，也依来韵和词一首：

雨不稀，露不稀，愿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　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死离？

炀帝写完，也叠成一个方胜，仍叫中官再去。宣华见了这词，见炀帝情意谆谆，不便再辞，只得重施朱粉，再画蛾眉，驾了七香车儿，竟入朝来。炀帝见了，喜得骨爽魂苏，随同宣华，到中宫来，拜谢了萧后。萧后见了，心下虽然不喜，因晓得炀帝的性儿，只得勉强做好人，转欢天喜地，叫排宴贺喜。正是：

合殿春风丽色新，深宫淑景艳芳辰。

萧郎陌路还相遇，刘阮天台再得亲。

自此炀帝与宣华朝歌暮乐，比前更觉亲热。未及半年，何知圆月不常，名花易谢，红颜命薄，一病而殂。炀帝哭了几场，命有司厚礼安葬。终日痴痴迷迷，愁眉泪眼。萧后道：“死者不可复生，悲伤何益？何不在后宫更选佳者，聊慰圣怀，免得这般惨凄。”炀帝道：“宫中这些残香剩粉，如何可选？”萧后道：“当时宣华也是后宫选出，那里定得？只当借此消遣。”炀帝依了萧后，真个传一道旨，着各宫院大小嫔妃彩女，俱赴正宫听选。那些宫娥，一个个巧挽乌云，奇分绿鬓，到正宫来。炀帝与萧后同到殿上，叫这些女子近前。一边饮酒，一边选择。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虽是花成队，柳作行，选来选去，竟无出色的奇姿。炀帝烦躁起来，道：“选杀了总是这般模样，怎能如宣华这般天姿国色？”遂传旨免选。众宫人闻旨，一哄而散。

萧后道：“陛下请耐烦，宽饮几杯，待妾自往各宫去搜求，包陛下寻一个出色的女子来。”炀帝道：“现今选不出，何苦费御妻神思？”萧后道：“不是这等说。自来有志绝色女子，必然价高自重，甘愿老守长门，断不肯轻易随行逐队赴选。如今待妾去细细搜求，决无遗漏。如搜不出，陛下罚妾三巨觥，如何？”说了忙起身上了宝车，出宫去了。炀帝搂着一个内监，浅斟细酌。

原来萧后那里是去各宫探访女子，一径驾到长乐宫来。把宫袍卸下，重施朱粉，再点樱桃，把发鬓扯拥向前，改作苏妆。头上插着龙凤钗，三颗明珠，滴垂挂面，换一套艳丽的宫娥衣服。打扮停当，先差一个内侍走去报知。此时炀帝已饮得半酣，尚不见萧后到来，正要差人去请，只见一个内侍进来禀道：“娘娘选中一位女子，着奴婢先送进宫御见。娘娘又到别宫去了。”炀帝笑道：“御妻为我，可谓不惮烦矣。”

那时萧后改妆，驾到宫门，就停车细步，装着袅娜娉婷，走进丹墀，离殿上尚有一箭之地。炀帝举目往下一望，果然有宫人拥一位女子，态度幽娴，轻尘夺目，一步步缓缓的移进殿来，俯伏在地。炀帝不胜狂喜道：“果然后宫还有这样女子，快叫平身。”连说了三次，那女尚俯伏不起。炀帝此时觉淫心荡漾，竟不顾体统，走下御座，御手相搀，那女子方搀起来，垂头而立。炀帝仔细一认，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御妻，可谓慧心巧思矣！我说那有遗才沦落！”炀帝携了萧后的手，同入座来，笑道：“这三巨觥，御妻不能免矣！”萧后道：“妾往后宫搜求，不意竟无可中式者；因思前言已出，恐陛下见罪，暂假丑形，以宽圣怀，以博一笑耳。这三巨觥，还求陛下赦免。”炀帝道：“这使不得，朕不罚御妻，罚新选的美人耳！”萧后道：“若认真是个美人，恐陛下又舍不得罚他了。”一头说，一头接杯在手道：“妾想宫中虽无，天下尽有，陛下既为天下之主，何不差人各处去选，怕没有比宣华强十倍的，何苦这般烦恼？”炀帝道：“御妻之言虽善，只恐廷臣有许多议论谏阻。”萧后道：“廷臣敢言直谏者少，所虑者惟老儿杨素耳。趁此盆兰盛开，明日陛下何不诏他入苑，宴赏春兰，把几句言语挑动他，看他意思行止，就可定了。”炀帝道：“御妻之言甚善。”商议已定，过了一宵。次日炀帝驾临于御苑；只见这些盆中蕙兰，长短不齐，尽皆开放。正是：

无数幽香闻满户，几株垂柳照清池。

炀帝忙差两个内相，去宣杨素入苑。

却说杨素自拥立了炀帝，赫赫有功，朝政兵权，皆在其手。这日正与这些歌儿舞女快活，听得有旨宣诏，随乘凉轿，竟入御苑中来。到太液池边，炀帝看见，自然是迎下殿来，规矩是叫免朝，即便赐坐。杨素也不谦让，竟只是一拜就坐。炀帝道：“久不面卿，顿生鄙吝。今见幽兰大放盆中，新柳绿妍池上，香风袭人，游鱼可数。故诏卿来同观而钓焉。”杨素道：“臣闻从禽则荒，从兽则亡。昔鲁隐公观鱼于棠，《春秋》讥之；舜歌《南风》之诗，万世颂德。陛下新登大位，年力富强，愿以虞舜为法，不当效鲁隐公之尤。”炀帝道：“朕闻蟠溪叟，一钓而兴周公八百之基。贤卿之功，何异于此？”杨素大喜道：“陛下既以此念臣，臣敢不以此报陛下。”君臣相顾大悦。炀帝即令近侍，将坐席移到池边看鱼。大家投纶于清流之中，随波痕往来而钓。

炀帝道：“朕与贤卿同钓，先得者为胜，迟得者罚一巨觥，何如？”杨素道：“圣谕最妙。”不多时，炀帝将手往上一提，早钓一个三寸长的小金鱼来。炀帝大喜，对杨素道：“朕钓得一尾了，贤卿可记一觥。”杨素因投纶在水，恐惊了鱼，竟不答应，但把头点了两点。及扯起看时，却是一空钩，将钩儿依旧投下水去。不多时，见炀帝又钓起小小一尾，便说道：“朕已钓二尾，贤卿可记二觥。”杨素往上一扯，却又是一个空。众宫人看了，不觉掩口而笑。杨素看见，面上微有怒色，便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老臣试展钓鳌之手，钓一个金色鲤鱼，为陛下称万年之觞，何如？”

炀帝见杨素说此大话，全无君臣之体，心中不悦，把竿儿放下，只推净手，起身竟进后宫，满脸怒气。萧后接住问道：“陛下与杨素钓鱼，为何忿怒还宫？”炀帝道：“叵耐这老贼，骄傲无礼，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欲叫几个宫人杀了他，方泄我胸中之气。”萧后忙阻道：“这个使不得。杨素乃先朝老臣，且有功于陛下。今日宣他赐宴，无故杀了，外官必然不服。况他又是个猛将，几个宫人，如何禁得他过？一时弄破了圈儿，他兵权在手，猖獗起来，社稷不可知矣！陛下就要除他，也须缓缓而图，今日如何使得？”炀帝见说，便道：“御妻之言甚是。”更了衣服，依旧到太液池来。

见杨素坐在垂柳之下，风神俊秀，相貌魁梧，几缕如银白须，趁着微风，两边飘起，恍然有帝王气象。炀帝看了，心下甚怀妒忌，强为笑问道：“贤卿这一会，钓得几个？”杨素道：“化龙之鱼，能有几个？”说不了，将手一扯，刚刚的钓起一尾金色鲤鱼，长有一尺二三寸。杨素把竿儿丢下笑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为何如？”炀帝亦笑道：“有臣如此，朕复何忧？”随命看宴，君臣上席。只见一个内相走来奏道：“朝门外有个洛水渔人，获一尾金鳞赭尾大鲤鱼，有些异相，不敢私卖，愿献上万岁。”炀帝叫取进来。不多时两三个太监，将大盆盛了，抬到面前。炀帝与杨素仔细一看，只见那鱼有五尺长短，鳞甲上金色照耀，与日争光。炀帝看了大喜，就要放入池中。杨素道：“此鱼大有神气，恐非池中之物。莫若杀之，可免异日风雷之患。”炀帝笑道：“若果是成龙之物，虽欲杀之，不可得也。”因问左右道：“此鱼曾有名否？”左右道：“没有。”炀帝遂叫取朱笔，在鲤鱼额上头写“解生”二字，以为记号，放入池中；厚赏渔人。左右斟上酒来，次第而饮。

众宫人歌一回，舞一回，又清奏一回细乐。炀帝正要开谈，挑动杨素，却又见左右将钓起的三尾鱼，切成细脍，做了鲜汤，捧将上来。炀帝看见，就叫近侍满斟一巨觥，送与杨素道：“适才钓鱼有约，朕幸先得，贤卿当满饮此觥，庶不负嘉鱼之美。”杨素接酒饮干，也叫近臣斟了一觥，送与炀帝说道：“老臣得鱼虽迟，却是一尾金色鲤鱼，陛下也该进一觥，赏臣之功。”炀帝吃干了，又说道：“朕钓得是二尾，贤卿还该补一杯。”就叫左右斟了送来。

此时杨素酒已有七八分了，就说道：“陛下虽是二尾，未若臣一尾之大。陛下若以多寡赐老臣，臣即以大小敬陛下。臣不敢奉旨。”左右送酒到杨素面前，杨素把手一推，左右不曾防备，把一个金杯泼翻桌上，溅了杨素一件暗蟒袍上，满身是酒。便勃然大怒道：“这些蠢才，如此无状，怎敢在天子面前戏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高声叫道：“扯下去打！”炀帝见宫人泼了酒，正要发作，今见杨素这般光景，不好拦阻，反默默不语。众宫人见炀帝不言，只得将那泼酒的宫人扯下去打了一二十。杨素才转身对炀帝说道：“这些宦官宫妾，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们坏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鲁，惩治他们一番，后日方小心谨慎，才不敢放肆。”炀帝此时忍了一肚子气，那选女佚乐之事，也不便去挑动他，假做笑容道：“贤卿为朕既外治天下，又内清宫禁，真可为功臣矣，再饮一杯酬劳。”杨素又吃了几杯，已是十分大醉，方才起身谢宴。

炀帝叫两个太监，将他扶掖而出。走下殿将出苑门，忽然一阵阴风，扑面刮来，吹的毛骨耸然。抬头只见宣华夫人，走近前来，对着杨素喊道：“杨仆射，当初晋王谋夺东宫之时，有你没有我，有我总由你。”杨素此时竟忘了宣华是死过的，便道：“这已往之事，夫人今日何必再提？”宣华道：“如今皇爷差我来，要与你证明这一案。”杨素道：“刚才我在里头赐宴，并不提起。”说犹未了，只见文帝头戴龙冠，身穿衮服，手内执金钺斧，坐在逍遥车上，拦住骂道：“弑君老贼，还要强口！”把金钺斧照头砍来，杨素躲避不及，一跤跌倒在地，口鼻中鲜血迸流。近侍看见，忙报与炀帝。炀帝大喜，即命卫士扶出杨素；扶得到家，稍稍醒来。对其子玄感道：“吾儿，谋位之事发矣，可急备后事。”未至夜半，即便呜乎哀哉，尚飨！正是：

天道有循环，奸雄鲜终始。

饶他跋扈生，难免无常死。

炀帝闻杨素已死，大喜道：“老贼既死，朕无所畏矣！”随宣许廷辅等十个停当太监，分付道：“你十人可分往天下，要精选美女，不论地方，只要选十五以至二十真有艳色者。选了便陆续送入京来备用。选得着有赏，选不着有罚，不许怠玩生事。”许廷辅等领了旨意出来，就于京城内选起，大张皇榜，捉媒供报，京城内闹得沸反。

一夕，炀帝又与萧后商议，道：“朕想古来帝王俱有离宫别馆，以为行乐之地。朕今当此富强，若不及时行乐，徒使江山笑人。朕想洛阳乃天下之中，何不改为东京，造一所显仁宫以朝四方，逍遥游乐？”随宣两个佞臣，宇文恺、封德彝，当面要他二人董理其事。宇文恺奏道：“古昔帝王，皆有明堂，以朝诸侯；况舜有二室，文王有灵台灵沼，皆功丰烈盛，欲显仁德于天下。今陛下造显仁宫，欲显圣化，与舜文同轨，诚古今盛事，臣等敢不效力！”封德彝又奏道：“天子造殿，不广大不足以壮观，不富丽不足以树德。必须南临皂涧，北跨洛滨，选天下之良材异石，与各种嘉花瑞草、珍禽奇兽，充实其中，方可为天下万国之瞻仰。”炀帝大喜道：“二卿竭力用心，朕自有重酬。”遂传旨敕宇文恺、封德彝，营造显仁宫于洛阳。凡大江以南，五岭以北，各样材料，俱听凭选用，不得违误。其匠作工费，除江都、东都，现在兴役地方外，着每省府、每州县出银三千两，催征起解，赴洛阳协济。二人领旨出去，即便起程往洛，分头做事。真个弄得四方骚动，万姓遭殃。

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

第二十一回·借酒肆初结金兰

诗曰：

荷锄老翁泣如雨，惆怅年来事场圃。

县官租赋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复取。

羡余火耗媚令长，加派飞洒朘闾里。

典衣何惜妇无裈，啼饥宁复顾儿孙。

三征早已空悬磬，鞭笞更嗟无完臀。

沟渠展转泪不干，迁徙尤思行路难。

阿谁为把穷民绘，试起当年人主观。

小民食王之土，秋粮夏税，理之当然，亦不为苦。所苦无艺之征，因事加派。譬如一府，加派三千两助工，照正额所增有限；因那班贪污官吏乘机射利，便要加出等头火耗，连起解路费，上纳铺垫，都要出在小民。所以小民弄得贫者愈贫，富者消乏，以致四方嗟怨，各起盗心。当时隋主为要起这件大工，附近大州先已差官解银，赴洛阳协济。山东齐州与青州，亦各措置协济银三千两，行将起解。因此早打动了一位好汉。

兖州东阿县武南庄一个豪杰，姓尤名通，字俊达，在绿林中行走多年。其家大富，山东六府皆称他做尤员外。原来北边响马是有本钱的强盗，必定大户方做得。此人闻得青州有三千银子上京，兖州乃必由之地，意欲探取。但想：“打劫客商，不过一起十多个人，就有几个了得的，也不怕他。这是官钱粮，必竟差官兵护送，所过州县拨兵防护，打劫甚难。况又是邻州的钱粮，怕擒拿得紧，不如放下这肚肠罢。”但说起人的利心，极是可笑。尤员外明知利害，毕竟贪心重了，放不下这三千两银子。想家中几个庄客，都没甚膂力，要寻个好手。与庄客商议：“我这武南庄左近，可有埋名的好汉？相寻一人，取此无碍之物，也是一桩大生意。”庄客答道：“我们街前巷后虽有几个拨手拨脚的，叫不上好汉。离此五六里，有一人姓程，名咬金，字知节，原在斑鸠店住的，今移在此。当初曾贩卖私盐，拒了官兵，问边充军，遇赦还家。若得此人做事，便容易了。”尤员外道：“我向闻其名，你们可认得他么？”庄客道：“小的们也只耳闻，不曾识面。”尤员外牢记在心。

不道事有凑巧，一日尤员外偶过郊外，天气作冷，西风刮地，树叶纷飞。尤员外动了吃酒的兴，下马走进酒家，厅上坐下。才吃了一杯茶，只见一个长大汉子走入店来。那汉子怎生状貌，恁般打扮？但见他：

双眉剔竖，两目晶莹。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獠牙。腮边卷结淡红须，耳后蓬松长短发。粗豪气质，浑如生铁团成；狡悍身材，却似顽铜铸就。真个一条刚直汉，须知不是等闲人。

这汉子衣衫褴褛，脚步仓皇，肩上驮几个柴扒儿。放了柴扒坐下，便讨热酒来吃，好像与店家熟识的一般。尤员外定睛观看，见他举止古怪，因悄声问店小二道：“这人姓甚名谁？你可认得他么？”小二道：“这人常来吃酒的，他住在斑鸠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

尤员外听得斑鸠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近前拱手道：“请问老兄上姓？”咬金道：“在下姓程。”尤员外道：“高居何处？”咬金道：“住在斑鸠店。”尤员外道：“斑鸠店有一位程知节兄，莫非就是盛族么？”咬金笑道：“那里什么盛族？家母便生得区区一人，不知有族里也没有族里。只小子叫做程咬金，表字知节，又叫做程一郎。员外问咱怎么？”尤员外听说是程咬金，好像拾了活宝的一般，问道：“为何有这些柴扒？敢是卖的么？”咬金道：“差也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编些竹箕、做两个柴扒养他。今日驮出来没有人买，风又大得紧，在此吃杯热酒，也待要回去了。请问员外上姓大号？为何问及小子？”尤通道：“久慕大名，有事相烦，且是一桩大生意。只是店里不好讲话，屈到寒家去，才好细细商量。”咬金道：“今日遇了知己，但凭分付，敢不追随！只是酒在口边，且吃了几碗，到宅上再吃何如？”尤通道：“这却甚妙！”就拉他同坐，一个富翁与一个穷汉对坐，店主人看了掩口而笑。他两人吃了几大碗，尤通算了账出店。咬金道：“这几把柴扒儿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钱罢！”拱手出店。

尤通先时骑的马，着人打回，与咬金同行。到了家里，促膝而坐，说：“连年水旱，家道消乏，要出门营运，路上难走，要求老兄同行，赚来东西平分。”咬金道：“你要我做伙计么？”尤通道：“这却说差了！小弟久仰义勇，无由一见。今日订交，须要结为兄弟，永远相交，再无疑二。”咬金道：“小弟粗笨，怎好结拜？”尤通道：“小弟夙愿，不必推辞。”二人叙了年纪，尤通长咬金五岁，就拜为兄，咬金为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难扶持。正是：

结交未可分贫富，定谊须堪托死生。

咬金道：“出路固好，只是我母亲在家，无人看管，如何是好？”尤通道：“既为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当接过寒家供养。就是今夜接得过来才妙。”咬金道：“小弟卖了柴扒，有几个钱，籴几颗米儿回去，才好见他。今日柴扒又不曾卖得，天色已晚，卒然要他到宅上来，他也未必肯信。”尤通道：“说得有理。这却不难，今夜先取一锭银子，去与令堂为搬移之费，他见了自然欢喜，自然肯来了。”咬金道：“这倒使得，快些拿来！”尤通袖中出银一锭，递与咬金。咬金接来，就入袖中，略不道谢。尤员外一面分付摆饭，咬金心中欢喜，放开酒量，杯杯满、盏盏干，不知是家酿香醪，十分酒力，只见甜津津好上口，迭连倒了几十碗急酒，渐渐的醉来了。劝他再请一杯，倒吃下三四碗。尤员外怕他吃得太醉了，倒嘱付咬金快去迎请令堂过来，明日好日，便要出门做生理。咬金只得起身，虽是醉中，一心牵系着这一锭银子，把破衣裳的袖儿狠命捏紧，打躬唱喏，作别出门。不想袖口虽是捏紧，那袖底却是破的，举手一拱，那锭银子早在胁肋边溜将下来，滚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门口。那些庄客看见，拾将起来，向尤通道：“员外适才送他的银子，倒脱落在这里，可要赶上去送还他？”尤通道：“我送银子与他，正在此懊悔。”庄客道：“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来？”尤通道：“这人是个没傝的，拿了回去，倘然母子商量起来，竟不肯来了，也没法处置他。如今落掉了这锭银子，少不得放我不下，今晚母子必定同来。”

却说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见了母亲，一味欢喜。母亲饿得半死，见他吃得脸红，不觉怒从心上起，嗔骂道：“你这畜生！在外边吃得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无柴无米，饿得半僵，还要呆着脸笑些什么！我且问你，今日柴扒已卖完，卖的钱却怎么用了？”咬金笑道：“我的令堂，不须着恼，有大生意到了，还问起柴扒做甚！”母亲道：“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里讲话，我那里信你。”咬金道：“母亲若不肯信，待我袖里取出银子来你看。”母亲道：“银子在那里？”咬金摸袖，不见了银子，又摸那一只袖，跌脚叹道：“一锭银子掉在那里去了？”母亲道：“我说是醉话，那里有什么银子！”咬金睁眼道：“母亲若不信孩儿，孩儿就抹杀在母亲面前。孩儿凭着大醉，决不敢欺诳母亲。孩儿今日驮着柴扒，街坊村落，周回走转，没有人买。在酒店上吃酒。不想遇着个财主，武南庄的尤员外，一见如故，拉孩儿回去。孩儿就把几把柴扒算清酒钱，跟到他家。他与孩儿结拜弟兄，要同孩儿出去做些生理。孩儿道母亲在家，无人奉养。他说连夜接了过来，先送一锭银子为搬移之费。孩儿心中欢喜，多吃了几杯，又恐怕遗失了，一路里把衣袖捏紧。不想这作怪的东西倒在袖桩边钻了出去。你若不信，如今就驮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儿说话不虚了。”母亲道：“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没有家伙，锁了门就去罢。我肚里饿得紧，却怎么处？”咬金道：“你熬到他家，只怕吃不尽，消化不及，要囫囵撒出来哩！”说罢，将门锁上，驮了母亲，黑暗里直到武南庄尤家门首，酒都弄醒了。咬金放下母亲，忙去叩门。管门的早就受员外分付，料他必来。一闻咬金叩门，随即开了，进去报与员外得知。

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来。听得到了，喜不可言。接进母子，在中堂坐了。尤通便开言道：“忝先人遗下些薄产，连年因水涝旱荒，家私日废。今欲往江南贩卖罗缎，因各处盗贼生发，恐不好走。闻得令郎大哥是个豪杰，要屈他做同行伙计，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程母出自大家，晓事解理，笑道：“员外差矣。员外是富翁，小儿是粗鄙手艺之人，员外为商，或者途中没人伏侍，雇小儿做个后生，月支多少钱钞，做老身养老之费，还像个说话。小儿有何德能，敢与员外结拜兄弟？况且分文本钱也没有，怎么讲个伙计二字？名分也不好相称。”员外道：“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义，情愿如此。”分付铺毡，匹立扑六，一顿拜过了。程母头晕眼花，也拜了四拜。尤通道：“小侄与令郎出门之后，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凡体谅。”程母道：“小儿得附员外，老身感激不尽。但恐小儿性格粗糙，员外只要另眼看顾他、宽恕他，小儿敢不知恩报恩！”

尤员外请程母到里面用饭去了，自己与咬金重新吃酒。吃到酒兴刚来，尤通却把皇银的事来挑动咬金：“贤弟可知新君即位以来的事？”咬金此时深感天子，应道：“兄长，好皇帝！小弟在外边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焉能遇赦还乡，母子重会？”尤员外道：“新君大兴工役，每州县都要出银三千两，协济大工，实是不堪。”咬金道：“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自然要与他催征起解。不要管闲事。”尤员外道：“这也罢了，只是我这山东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两协济。那青州府太守，借名洒派，当分外之差，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太甚，只把三千两银子起解。他的银子上京，我这兖州乃必由之地。我今欲仗贤弟大力，取他这三千两银子，作本为商，贤弟可有什么高见？”

这个程咬金曾卖私盐，与为盗也不远。见尤员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驰骋，笑道：“哥哥，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来；若打这条路经过，不劳兄长费心，只消小弟一马当先，这项银子就滚进来了。”员外道：“贤弟却会什么兵器？”咬金道：“小弟会用斧，却也没有传授，但闲中无事，将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家舞得，到也即溜了。”俊达道：“我倒有一柄斧，重六十斤，贤弟可用得？”咬金应道：“五六十斤，也不为重。”尤员外回后院去，取出那柄斧来，却是浑铁打成的，两边铸就八卦，名为八卦宣化斧。量咬金身躯，取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槽头有一骑青骔的劣马。尤俊达自己有一副披挂，铁幞头，乌油甲，黑缨枪，皂罗袍，乌骓马。这些东西也搬将出来，到饮酒处与咬金一同披挂停当，命手下掌灯火出庄，打稻场上去。用篾点火高照，势如白昼，二人马上比势几个回合，手下众人齐声喝采。这个尤家庄上人家，都靠着尤员外吃饭，所以明火持枪，不避嫌疑。斗罢下马，收拾回庄寝宿。

次日着人青州体探皇银什么人押解，几时起身，那一日到长叶林地方。数日之间，探听人回来报：“十月望后起身，二十四日可到长叶林地方。有一员解官、一员防送武官、二十名长箭手护送。”二十三夜间，尤员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吃个半酣。带从人，五鼓时候到长叶林，撺掇咬金道：“贤弟，我与你终身受用，在此一举。”咬金点头，捉斧上马，出长叶林官道，带住马，横斧于鞍，如猛虎盘踞于当道。

先有打前站官卢方，乃青州折冲校尉，当先开路，也防小人不测之事，先到长叶林。咬金一马冲将下来，高叫：“留下买路钱！”那个卢方，却也是弓马熟娴的将官，举枪招架，骂道：“响马，你只好在深山僻处剪径，只图衣食。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钱粮，须要回避。你这贼人这等大胆！”咬金道：“天下客商，老爷分毫不取。闻得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来做这件生意。”卢方道：“咄，响马无知，什么生意！”纵马挺枪，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两马相撞，斧枪并举。斗上数十回合，后面尘头起处，押银官银扛已到。咬金见后面人来，恐又增帮手，纵马摇斧砍来。卢方架不住，斫于马下。二十名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落马，各举标枪叫道：“前站卢爷被响马伤了！”咬金乘势砍倒三四个部下。众人都丢枪弃棒，过涧而去，把银子弃在长叶林中。解官户曹参军薛亮收回马奔旧路逃生。咬金不舍，纵马赶去。手下庄客报知尤员外：“程老爹得胜了，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下。”尤员外领手下上官道，将鞘箍劈开，把皇银都搬回武南庄去。杀猪羊还愿摆酒，等咬金贺喜。

咬金此时追解官薛亮十数里之远，还赶着他，这个主意不为赶尽杀绝。他不晓得银子弃在长叶林中，只道马上带回去了，故要追赶这解官。薛亮回头，见赶得近了，老大着忙，叫道：“响马！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剪径不过要银子。如今银子已都撇在长叶林，却又来追我怎的！”咬金听说银子在长叶林，就不追赶，拨回马，走得缓了。薛亮见咬金不赶，又骂两声：“响马，银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禀了刺史，差人来缉拿你，却不要走。”触起咬金怒来，叫道：“你且不要走，我不杀你。我不是无名的好汉，通一个名与你去，我叫做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个相厚朋友，叫尤俊达。是我二人取了这三千两银子。你去罢！”咬金通了两个的名，方才收马回来。到庄还远，马上懊悔：“适才也不该通名，尤员外晓得要埋怨我，倒隐了这句话罢。”不一时到庄下马，欢喜饮酒不题。正是：

喜入酒肠宽似海，那管人闷堆眉角重如山。

且说那解银官薛亮赶到州中，正值刺史斛斯平坐堂。连忙跪下道：“差委督解银两前赴洛阳，二十四日行至齐州长叶林地方，闪出贼首数十人，劫去银两，斫杀了将官卢方，长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特来禀上大人。乞移文齐州，着他缉捕这干贼人，与这三千银两。”斛刺史听了，大怒道：“岂有响马敢劫钱粮！你不小心，失去银两，我只解你到钦差洛阳总理宇文老爷跟前，凭他着你赔，着齐州赔！”叫声拿下，薛亮惊得魂不附体，忙叫道：“老爷在上，这贼人还可缉他。拦截时自称甚么靖山大王陈达、牛金，只要坐名在齐州访拿他便了。”斛刺史叫书吏做一角文书，申总理东都营造宇文恺道：“已经措银三千两起解，行至齐州长叶林，因该州不行防送，致遭响马劫去，乞着该州缉捕赔偿。”一面移文齐州，要他根缉陈达、牛金并银两。薛亮羁候俟东都回文区处。

过了数日，宇文恺文回道：“大工紧急，一月之内如拿不着，该州先行措银赔偿。二月之内贼人未获，刺史停俸，巡捕员役重处，薛亮革职为民，卢方优恤。”这番青州斛刺史卸了担子，却把来推在齐州刘刺史身上。这刘刺史便急躁起来，道：“三千两银子，非同小可，如何赔得起？我今只把捕盗狠比，他比不过，定行缉出这干大伙积盗。”就坐堂，便叫原领批广捕捕盗都头樊虎、副都头唐万仞道：“这干响马既有名字，可以挨查，怎么数月并无消息？这明系你等与他烹分这项钱粮，不为我缉结。”樊虎道：“老爷，从来再无强盗大胆，敢通姓名的，明是故说诡名，将人炫惑。所以小的遍处挨缉，并无踪迹。”刘知府道：“纵有诡名，岂有劫去三千银子，已经数月，并没个影响？这不是怠玩，不肯用心？”就把樊虎、唐万仞打了十五板，限三日一比，以后一概三十板。

日子易过，明日又该比较了，都在樊虎家中，烧齐心纸，吃协力酒，计较个主意，明日进府比较，好回话转限。樊虎私对唐万仞道：“贤弟，我们枉受官刑，我想起来，当初秦大哥在本州捕盗多年，方情远达，就不认得陈达，也或认得牛金。今在来总管标下为官，怎能勾我们本官讨得他来，我们也就造化，自然有些影响了。”这樊虎二人与叔宝都是通家厚友，还是这等从长私议。那五十个士兵，都是小人儿，听得这句话，都乱嚷起来道：“这样好话，瞒着我们讲！明日进州禀太爷，说原有捕盗秦琼，在本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巢穴，暗受响马常例。如今谋干在来爷标下为旗牌官，遮掩身体。求老爷作主，讨得秦琼来，就有陈达、牛金了。”樊虎道：“列位不要在我家里嚷，明日进衙门禀官就是。”各散去讫。

明早众人进府，樊虎拿批上月台来转限，众人都跪在丹墀下面。刘刺史问樊虎道：“这响马曾有踪迹么？”樊虎道：“老爷，踪迹全无。”刺史叫用刑的拿去打。用刑的将要来扯，樊虎道：“小的还有一事禀上老爷。”刺史道：“有什么事？”樊虎道：“本州府有个秦琼，原是本衙门捕盗，如今现在总管来节度老爷标下为官。他捕盗多年，还知些踪影。望老爷到来爷府中，将秦琼讨回，那陈达、牛金，定有下落。”刺史还不曾答应允与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台乱叫：“爷爷作主，讨回秦琼。这秦琼受响马常例，买闲在节度来爷节度府中为官。老爷若不做主，讨回秦琼到此捕盗，老爷就打死小的们，也无济于事。”刘刺史见众人异口一词，只得笔头转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说众人躲过一限，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常想起当日虽然是个义举，几乎弄出事来，甚觉猛浪之极。自此在家只是收敛。这日正在府中立班，外面报本州刘刺史相见。来总管命请进。两下相见了，叙了几句寒温。刘刺史便开言：“上年因东都起建宫殿，山东各州都有协济银两。不料青州三千两钱粮，行至本州长叶林被劫，那强盗还自通名，叫甚陈达、牛金。青州申文东都，那督理的宇文司空移文将下官停俸，着令一月内赔偿前银，并要这干强贼。如迟还要加罪，已曾差人缉拿，并无消息。据众捕禀称，原有都头秦琼，今在贵府做旗牌。他极会捕贼，意思暂从老大人处借去捉拿此贼。”来总管把秦琼一看，对刘刺史道：“那长大的便是秦琼，虽有才干，下官要不时差遣，怎又好兼州中事？”秦叔宝也就跪下道：“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爷，不时差委捕盗。原有樊虎一干，怎教旗牌代他？”来总管道：“正是。还着该州捕盗根缉才是。”

刘刺史见秦琼推诿，来总管不从，心中不快道：“下官也只要拿得贼人，免于赔偿，岂苦苦要这秦琼？但各捕人禀称，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惯收响马常例，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下官以为不若等他协同捕盗，若侥倖拿着，也是一功。若或推辞，怕这干人在行台及东都告下状来，那时秦琼要推也推不得了。”来总管听说，便道：“我却有处。秦琼过来，据刘刺史说你受响马常例，难道果有此事？这也不过激励你成功。就是捕盗，也是国家的正事。不要在此推调，你就跟那刘刺史出去罢。”叔宝见本官不做主，就没把臂了，只得改口道：“老爷分付，刘爷要旗牌去，怎敢不去？只是旗牌力量与樊虎一干差不多，怕了不事来，反代他们受祸。”来总管道：“他这一干捕盗要你，毕竟知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这厢有事，还要来取你。”

秦琼只得随了刘刺史出来。唐万仞、连明都在府外接住道：“秦大哥，没奈何缠到你身上来。兄的义气深重，决不肯亲自去拿。露个风声在小弟耳内，我们舍死忘生的去，也说不得了。”叔宝道：“贤弟，我果然不知甚么陈达、牛金。”叔宝换了平常的衣服，进府公堂跪下。刘刺史以好言宽慰道：“秦琼，你比不得别的捕盗人员，你却是个有前程的人，素常也能事。就是今日我讨你下来，也出于无奈。你若果然拿了这两个通名的贼寇，我这个衙门中信赏钱外，别有许多看顾处。就是你那本官来爷，自然加奖。这个批上，我就即用你的名字了。”叔宝同众友出府，烧纸齐心捕缉。此事踪迹全无。三日进府转限，看来总管衙门分上，也不好就打。第二第三限，秦琼也受无妄之灾了。

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

第二十二回·驰令箭雄信传名

诗曰：

四海知交金石坚，何堪问别已经年。

相携一笑浑无语，却忆曾从梦里圆。

人生只有朋友，没有君臣父子的尊严，有兄弟的友爱，更有妻子前亦说不得的，偏是朋友可以相商。故朋友最是难忘，最能起人记念。况在豪杰见豪杰，意气相投，彼此没有初相见嫌疑，也没贫富贵贱的色相。若是知心义盟好友，偶然别去，真是一日三秋，常要寻着个机会相聚。

时值三秋，九月天气，单雄信在家中督促庄客家僮经理秋收之事。正坐在厅上，只见门上人报王、李二位爷到。单雄信听了，欢然迎出门来，邀他二人下马进内，就拉在书房中，列下些现成酒肴，叙向来间阔。雄信道：“前岁底接兄华翰，正扫门下榻，怎直至今日方来？”伯当道：“前时自与兄相别，李玄邃因杨越公府上相招，自入长安。后弟又自他处迁延，要去长安会李兄时，路经少华山，为齐国远所留。住彼日久，书达仁兄，到宝庄来过节盘桓。不期发书之后，就遇见齐州秦大哥。”雄信惊叱：“他在舍下回去，今闻得在总管标下为官，怎么在关中又与兄相会？”伯当道：“叔宝因本官遣差，赍礼到京中杨越公拜寿，齐国远不认得叔宝，讨起拦路的常例来。两人力战，不分胜败，是我下山看见，邀到山上。言及进京拜寿，就鼓起长安看灯的兴来，失信于仁兄。将到长安六十里远永福寺内，遇见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叔宝当初在楂树岗，曾救他令岳一场大难，故此起个祠堂报德，叫做报德祠。叔宝因看祠言及，就被嗣昌晓得了，留住在彼处。过了残年，正月十四日进京，十五日就惹出泼天祸来，打死了宇文公子。”雄信吐舌惊张道：“吓杀我！我传闻有六个人在长安大乱，着忙得紧，不知何人。后来打听的实说，是太原李渊的家将，我到放心了。却是你们做的这一件事！”李玄邃道：“这节事也太猛浪，若不是唐公脚力大，宇文述拿不着实迹，几乎把一桩大祸葬在我族兄身上。”单雄信道：“这等，叔宝已久在家中了。”伯当道：“当夜他就散去。”雄信道：“我几番要往山东去看他，没有个机会。今日闻贤弟之言，却又引起我山东的兴头来。”伯当道：“小弟们一则因别久来看兄，二则要邀兄往山东去。”雄信道：“有什么事来？”伯当道：“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宝的令堂老夫人整寿六旬。叔宝是个孝子，京师大闹之夜，分手匆匆，马上嘱付：‘家母整寿九月二十三日，兄如不弃，光降寒门。’故此我到长安寻了李兄，又偶然长安会了柴嗣昌。他在京中为岳翁构干甚事，谈起拜寿，他也欣然说岳翁有银数千两，要赠叔宝。他要回家取了送去。故我先与玄邃兄来，拉你同往。”

纵联胶漆似陈雷，骨肉情浓又不回。

嵩祝好伸犹子意，北堂齐进万年杯。

雄信道：“此事最好。只是一件：我的朋友多，知事的说：伯当邀雄信往齐州与叔宝母亲拜寿。不知事的道：雄信为人待朋友有厚薄，往山东与秦母拜寿，只邀了王伯当去，不携带我一走。却不怪到我身上来？”李玄邃道：“小弟有个愚见，使兄一举两得。”雄信道：“请教。”李玄邃道：“兄何不把相知的朋友，邀几位同去：一者替叔宝增辉，二者见兄不偏朋友。叔宝还在不足的时候，多带些礼物去，也表得我们相知的意思。”雄信道：“好。却只是一件：都是潞州朋友，如今传帖邀他去，恐路有远近不同，在家与不在家，路途往返，误了寿期，反为不美。我也有个道理，二位且自饮酒。”雄信回内书房，取了二十两碎银，包做两包，拿两枝自己的令箭。——雄信却又不是武弁官员，怎么用得令箭？这令箭却是做就的竹筹，有雄信字号花押，取信于江湖豪杰。朋友观了此筹，如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把这两枝令箭，安在银包两处，用盘儿盛着，叫小童捧至席前。当王、李二友发付，叫两个走差的手下来。门下有许多去得的人，一齐应道：“小的们都在。”雄信指定两个人道：“你两个上来，听我分付：着你两个槽头认缰口，备两骑马，一个人拿十两银子，为路费草料之资，领一枝令箭分头走。一个从河北良乡涿州郡顺义村幽州，但是相知的，就把令箭与他瞧，九月十五日二贤庄会齐。算就七八个日子，到齐州赶九月二十三日，与秦奶奶拜寿。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贤庄，就赶出山东，直至兖州武南庄尤老爷庄上为止。这东路的老爹，却不要枉道，又请进潞州收拾寿礼，在官路会齐，同进齐州拜寿。”二人答应，分头去了。正是：

羽檄飞如雨，良朋聚若云。

王伯当、李玄邃在单员外庄上饮酒盘桓。十四日，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良乡涿州顺义村幽州是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明日就要起身。雄信又叫手下拿两封柬帖，对伯当道：“童佩之、金国俊昔年与叔宝也曾有一拜，不要偏了二人，拿帖请他山东走走。”童佩之、金国俊相邀济南府，与叔宝母亲拜寿。却问来人，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随即收拾礼物，备马出城，到二贤庄会诸友，叙情饮酒。次日绝早起身，宾主八人，部下从者不止十余人。行囊礼物，随身兵器，用小车子车着，也有个打前路的，骑马在前途先寻下处，过汝南奔山东一路而来。

九月间，金风送爽，树叶飘黄。众豪杰拍鞍驰骤。正走之间，只见尘头乱起，打前站的发马来报：“众老爷，到山东界内，前有绿林老爷拦住，一位少年在前厮杀，不好前去。”这个手下人为何称呼绿林中叫“老爷”，要晓得这八个人里面，倒有好几个曾在绿林中吃茶饭的，因此碍口，只得叫老爷。雄信以为得意，马上笑道：“不知是那个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中途伺候，随便觅些盘费了。着那个前去看看？”童佩之、金国俊二人只道是自己豪杰，不知绿林利害，便对雄信道：“小弟二人愿往。”纵马前去。

雄信在鞍鞒上对伯当点头道：“这两个兄弟虽是通家，不曾见他武艺。才闻绿林二字，他就奋勇当先。”伯当摇头：“单二哥，此二友去得不好。”雄信道：“为何？”伯当道：“他二人在潞州当差，没有什么方情，闻绿林二字，他就有个薰莸不相容的意思。他没有方情，就不认得那拦路的人了，拦路的却也不认得他。言语不妥，就厮杀起来。这童、金二友倘有差池，兄却是拿帖邀他往山东来的，同行无疏伴，兄却推不得干系。他两个本领若好，拦路的朋友有失，却是奉兄令箭等候的，伤了江湖的信义。”雄信道：“贤弟讲得有理，你就该去看看。”伯当道：“小弟却不敢辞劳。”取银矛纵马前来，见尘头起处，果然金、童败将下来。却是柴嗣昌与王伯当相期来贺叔宝。他带得行李沉重，衣装炫耀，撞了尤俊达、程咬金，触他的眼，拦路要截他的。这柴嗣昌也有些本领，只是战他两个不下。恰好金、童两人赶来，便拔刀相助。不知这程咬金逞着膂力，那里怕你，留着尤俊达与柴嗣昌恋战，他自赶来，没上没下一顿斧，砍得金、童两个飞走。他直追下来，好似：

得霜鹰眼疾，觅穴兔奔忙。

金、童两个见王伯当道：“好一个狠响马！”伯当笑一笑，让过二人，接住后边，马上举枪，高叫：“朋友慢来，我和你都是道中。”咬金不通方语，举斧照伯当顶梁门就砍：“我又不是吃素的，怎么道中？”伯当暗笑：“好个粗人，我和你都是绿林中朋友。”咬金道：“就是七林中，也要留下买路钱来。”斧照伯当上三路，如瓢泼盆倾，疾风暴雨，砍杀下来。伯当手中的枪不回他手，只是钩撩磕拨，搪塞斜避。等他膂力尽了，斧法散乱，将左手枪杆一松，右手一串，就似银龙出海，玉蟒伸腰，奔咬金面门锁喉，刺将上来。伯当留情，刚到他喉下，枪就收回，不然挑落下马。咬金用斧来勾他的枪，勾便勾开了，带马连人都闪动，招架不住，拍马落荒。伯当随后追赶，问其来历。咬金叫：“尤员外救我！”这时尤俊达又为柴嗣昌战住，不得脱身。倒是伯当见了道：“柴郡马、尤员外，你两人不要战，都是一家人，往齐州去的。”此时三人俱下马来相见。程咬金气喘吁吁的，兜着马在那厢看。尤俊达也叫来相见。尤俊达对伯当道：“曾见单二哥？”伯当望后边指道：“兀那来的不是雄信！”因金、童两个去道响马甚是了得，故此单雄信一行忙来策应。一到，彼此相叙。正是：

莫言萍梗随漂泊，喜见因风有聚时。

伯当对雄信道：“这便是柴郡马。”都序齿揖了。单雄信道：“还有适才金国俊道的有膂力的朋友呢？”尤俊达道：“是敝友程知节。”大家也都大笑，见了礼。尤俊达要留众人回庄歇马。雄信道：“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若到宝庄，恐误寿期。拜寿之后，尊府多住几日。贤弟的礼物可曾带来？”俊达道：“不过是折干的意思。”

共十一友同进济南，离齐州有四十里地。已夕阳时候，到了义桑村，有三四百户人家。这个市镇，因遍地多种桑麻，且是官地，任凭民间采取，故叫做义桑村。春末夏初蚕忙时，也还热闹。九月间深秋天气，人家都关门闭户，只有一家大姓，起盖一带好楼，迎接往来客商。手下人都往义桑村投店。众豪杰至店门下马，店主着火家搬行李进书房，马牵槽头上料。众豪杰邀上草楼饮酒。

忽然官路上三骑马赶路而来。这三骑马却是何人？乃幽州罗公差官，为雄信令箭，知会张公谨、史大奈、尉迟兄弟闻知。史大奈还是新旗牌，没有职任，打发他先行。尉迟兄弟打手本，进帅府知会公子罗成。公子与母亲讲，老夫人却也记得九月二十三日是嫂嫂的整寿，商议差官送礼。尉迟托公子撺掇谋差山东，假公济私，就与秦母拜寿。这来的就是尉迟南、尉迟北，却还带一名背包的马夫，共是三骑马，恰好那日也到义桑村。主人柜里招呼二位老爷道：“齐州还有四十里路，途中没有宿头，在小店安歇了罢。”尉迟分付，叫手下把包接进。尉迟兄弟下马进店，主人出柜相迎道：“二位先前有几位老爷，一行楼上饮酒多时，言语想是醉了。二位老爷却是尊客，上楼恐有不便。楼下有一张干净的座头，就自在用晚饭罢。”尉迟南道：“这主人着实知事，那酒后的人，我们不好和他相处，就在楼下罢。”主人分付摆上酒饭，兄弟二人自用。

且说楼上的那十一个豪杰饮酒作乐，酒方半酣，独程咬金先醉。他好酒，遇了酒，直等醉才住。拿这一杯酒在手中，又想那心上这些穷事：“在关外多年，何等苦恼。回家不久，遇尤员外相邀，长叶林做了这桩生意。今日结交天下豪杰，我也快活。”这些话在腹内踌躇，他心里有这个念头，口里就叫将出来。吃干了这盅酒，把酒盅往桌上狠狠的一放，就像自己呼干的，叫一声：“我快活！”手放杯落，杯如粉碎还不打紧，脚下一蹬，把楼板蹬折了一块。

量为欢中阔，言因醉后多。

山东地方人家起盖的草楼，楼板却都是杨柳木锯的薄板，上又有节头，怎么当得他那一脚？蹬折楼板，掉下灰尘，把尉迟兄弟酒席都打坏了。尉迟南还尊重，袖拂灰尘道：“这个朋友，怎么这样村的紧！”尉迟北却是少年英雄，那里容得，仰面望楼上就骂：“上面是什么畜生，吃草料罢了，把蹄子怎么乱捣！”咬金是容不得人的，听见这人骂，坐近楼梯，将身一跃，就跳将下来，径奔尉迟北。尉迟北抓住程咬金，两个豪杰膂力无穷，罗缎衣服都扯得粉碎，乒乓劈拍，拳头乱打。还亏那草楼像生根柱棵，不然一霎儿就捱倒了。尉迟南不好动手帮兄弟，自展他的官腔，叫酒保：“这个地方是什么衙门管的？”觉道他就是个官了。雄信楼上闻言，也就动起气来，道：“列位，下边这个朋友出言也自满。野店荒村，酒后斗殴相争，以强为胜，问什么衙门该管，管得着那一个？都下去打那问甚什么衙门该管地方的！”却是幽州土音，上面张公谨，却是幽州朋友。公谨道：“兄且息怒，像是敝乡里的声音。”雄信道：“贤弟快下去看。”

公谨下楼梯，还有几步，就看见尉迟南，转身上来对雄信道：“却是尉迟昆玉。”雄信大喜，叫速速下去。尉迟南看见公谨同一班豪杰下来，料是雄信朋友，喝退尉迟北。尤俊达也喝回程咬金。咬金、尉迟更换衣服，都来相见，彼此陪礼。主人叫酒保拿斧头上楼，把蹬坏的那一块板，都敲打停当。又排一桌齐整酒上去。单雄信一干共十三筹好汉，掌灯饮酒。

这一番酒兴，都有些阑残了。各人好恶不同，爱饮的，楼上灯下，残肴剩酒行令猜拳；受不得劳碌的，叫手下打了铺盖，客房中好去睡了。又有几个高兴的，出了酒店，夜深月色微明，携手在桑林里面，叙相逢间阔之情。楼上吃酒的张公谨、白显道、史大奈，原是酒友。因大奈打擂台，在幽州做官，间别久了，要吃酒叙话。那童佩之、金国俊，日间被程咬金杀败了一阵，骨软筋酥；柴嗣昌也是骄贵惯了的人，先去睡了。单雄信、尤员外、王伯当、李玄邃、尉迟南这五个人，在桑林中说话良久，也都先后睡了。

到五鼓起身进齐州。这义桑村离州四十里路，五鼓起身，行二十里路天明。到城中还有二十里路，就有许多人迎接住了。不是叔宝有人来迎，却是齐州城开牙行经纪人家接客的后生。各行人家口内招呼，有粜籴米粮，贩卖罗缎，西马北布，木植等行，乱扯行李。雄信在马上分付众人：“不要乱扯，我们自有旧主人家，西门外鞭杖行贾家店，是我们旧主。”原来贾润甫开鞭杖行，雄信西路有马，往山东来卖，都在贾家下。如今都也有两个后生在内，说起就认得是单员外：“呀，是单爷，小的就是贾家店来的了。”雄信道：“着一个引行李缓走，着一个通报你主人。”却说贾润甫原也是秦叔宝好友，侵晨起来，书房里收拾礼物，开礼单行款，明日与秦母拜寿。后生走将进来道：“启老爷，潞州单爷，同一二十位老爷都到了。”贾润甫笑道：“单二哥同众朋友今日赶到此间，也为明日拜寿来的，少不得我做主人。把这礼物且收过去，不得自家拜寿了，毕竟要随班行礼。”分付厨下庖人，客人众了，先摆十来桌下马饭，用家中便菜。叫管事的人：“城中去买时新果品，精致肴馔，正席的酒，也是十桌罢。手下人虽多，多把些酒与他们吃。叫班吹鼓手来，壮观壮观。”自己换了衣服，出门降阶迎接。

雄信诸友将入街头，都下马步行，车辆马匹俱随后。贾润甫在大街迎住。雄信让众友先进，进了三重门里，却是大厅。手下搬车辆行囊进客房，马摘鞍辔，都槽头上料。若是第二个人家，人便容得，容不得这些大马。这马多有千里龙驹，缰口大，同不得槽，有一匹马就要一间马房。亏他是个鞭杖行人家，容得这些马匹。众人大厅铺拜毡，故旧叙礼对拜，不曾相会的，引手通名，各致殷勤。坐下点茶，摆下马饭。雄信却等不得，叫道：“贾润甫，可好今日就将叔宝请到尊府来，先相会一会。不然明日倘然就去，使主人措办不及我们的酒食。”贾润甫想道：“今日却是个双日，叔宝为响马的事，府中该比较。他是个多情的人，闻雄信到此，把公事误了，少不得来相会。我不知道他有这件事，请他也罢了；我知道他有这件事，又去请他，教他事出两难。”人又多，不便说话，只得含糊答应道：“我就叫人去请。”又向众人道：“单二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差人去请秦大哥，只怕就来了。”贾润甫为何说此一句？恐怕众朋友吃过饭，到街坊玩耍，晓得里面有两个不尴尬的人，故说秦大哥就来，使众人安心等候，摆酒吃就罢了。正是：

筵开玳瑁留知己，酒泛葡萄醉故人。

不说贾润甫盛设留宾。却说叔宝自当日被这干公人攀了下来，樊建威也只说他有本领，会得捉贼，可以了得这件公事，也无意害他。不知叔宝若说马上一枪一刀的本领，果然没有敌手；若论缉听的事，也只平常。况且没天理的人，还去拿两个踪迹可疑的人，夹打他遮盖两卯；他又不肯干这样事，甘着与众人同比。就是樊建威心上，也甚过不去，要出脱他，那刘刺史也不肯放，除是代他赔这宗赃银，或者他心里欢喜，把这宗事懈了去。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两银子，只得随卯去比较，捱板儿罢了。

这番末限，叔宝同五十三人进府。刘知府着恼，升堂也迟，巳牌时候才开门。秦琼带一干人进府，到仪门，禁子扛两捆竹片进去。仪门关了，问秦琼：“响马可有踪迹？”答应：“没有踪迹。”刘刺史便红了张脸道：“岂有几个月中，捱不出两个响马的道理！分明你这干与他烹分了，把这身子在这里捱，害我老爷在这里措置赔他。”不由分说，拔签就打。五十四家亲戚朋友邻舍，都到府前来看，大门里外都塞满了。他这比较，却不是打一个就放一个出来，他直等打完了，动笔转限，一齐发出五十四人，每人三十板。直到日已沉西，才打得完。一声开门出来，外边亲友，哭哭啼啼的迎接。那里面搀的扶的，驮的背的，都出来了。出了大门，各人相邀，也有往店中去的，也有归家饮酒暖痛的。只有叔宝他比别人不同，经得打，浑身都是虬筋板肋，把腿伸一伸，竹片震裂，行刑的虎口皆裂。叔宝不肯难为这些人，倒把气平将下来，让他打。皮便破了，不能动他的筋骨。出了府来，自己收拾杖疮。正是：

一部鼓吹喧白昼，几人冤恨泣黄昏。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 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第二十三回·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诗曰：

勇士不乞怜，侠士不乘危。

相逢重义气，生死等一麾。

虞卿弃相印，患难相追随。

肯作轻薄儿，翻覆须臾时。

豪杰之士，一死鸿毛，自作自受，岂肯害人？这也是他生来伎俩。但在我手中，不能为他出九死于一生，以他的死为我的功，这又是侠夫不为的事。

却说叔宝出府门，收拾杖疮，只见个老者，叫：“秦旗牌！”叔宝抬头：“呀，张社长！”社长道：“秦旗牌受此无妄之灾，小儿在府前新开一个酒肆，老夫替旗牌暖一壶释闷。”这是叔宝平昔施恩于人，故老者如此殷勤。叔宝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将叔宝邀进店来，竟往后走，却不是卖酒与人吃的去处。内室书房，家下取了小菜，外面拿肴馔，暖一壶酒来，斟了一杯酒与叔宝。叔宝接酒，眼中落泪。张社长将好言劝慰：“秦旗牌不要悲伤，拿住响马，自有升赏之日；若是饮食伤感，易成疾病。”叔宝道：“太公，秦琼顽劣，也不为本官比较打这几板，疼痛难禁，眼中落泪。”社长道：“为甚么？”叔宝道：“昔年公干河东，有个好友单雄信赠金数百两回乡，教我不要在公门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此言常记在心。只为功名心急，思量在来总管门下，一刀一枪，博个一官半职。不料被州官请将下来，今日却将父母遗体，遭官刑戮辱，羞见故人，是以眼中落泪。”

清泪落淫淫，含悲气不禁。

无端遭戮辱，俯首愧知心。

却不知雄信不远千里而来，已到齐州，来与他母亲拜寿，止有一程之隔。叔宝与张社长正饮酒叙话之间，酒店外面喧将进来张公酒店里：“秦爷可在里面？”酒保认得樊老爷，应道：“秦爷在里面。”引将进来，却是樊虎。张社长接住道：“请坐。”叔宝道：“贤弟来得好。张社长高情，你也饮一杯。”樊虎道：“秦大哥，不是饮酒的事。”叔宝道：“有什么紧要的说话？”樊虎与叔宝附耳低言：“小弟才方西门朋友邀去吃酒，人都讲翻了：贾润甫家中到了十五骑大马，都是异言异服。有面生可疑之人，怕有陈达、牛金在内。”叔宝闻言大喜道：“社长，也不瞒你，樊建威在西门来，贾柳店中到些异样的人，怕有劫夺皇扛的二寇在内。我却不敢进酒了。”张社长却有情道：“老夫这酒是无益之酒，不过是与足下解闷。既有佳音，二位速去，擒了二寇，老夫当来贺喜。”

叔宝与建威辞了张社长，离了店门，往西门来。那西门人都挤满了，吊桥上瓮城内，都是那街坊上没事的闲汉，也搭着些衙门中当差的，却不是捕盗行头的人。见贾润甫家中到些异样人，都是猜疑。有认得秦琼与樊虎的说：“列位，有这两个人来，只怕其中真有缘故了。”却与叔宝举手道：“秦旗牌，贾家那话儿，倘有什么风声，传个号头出来，我们领壮丁百姓，帮助秦旗牌下手。”叔宝举手答言：“多谢列位！看衙门面上，不要散了，帮助帮助。”

下吊桥到贾润甫门首，门都关了门面，吊闼板都放将下来，招牌都收进去。叔宝用手一推，门还不曾拴。回头对樊虎道：“樊建威，我两个不要一齐进去。”樊虎道：“怎么说？”叔宝道：“一齐进去，就撞住了，没有救手。我们虽说当不过日逐比并，未必就死。他这班人却是亡命之徒。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你在外边，我先进去。倘有风声，我口里打一个哨子，你就招呼吊桥和城门口那些人，拦住两头街道，把巷口栅栏栅住，帮扶我两个动手。”樊虎道：“小弟晓得！”叔宝捱二门三门进来。三门里面却是一座大天井，那天井里的人，又挤满了。却是什么人？众朋友吃下马饭已久，安席饮酒，又有鼓手吹打。近筵前都是跟随众豪杰的手下，下面都是两边住的邻居的小人，看见这班齐整人，安席饮酒，就挤了许多。

此时叔宝怕冒冒失失的进去，惊走了席上的响马；又且贾润甫是认得的，怕先被他见了，就不好做事。只得矬着身体，混在人丛中，向上窥探。都是一干熊腰虎体的好汉，高巾盛服之人；止得一两个人，是小帽儿。待要看他面庞，安席时都向着上作揖打躬。又有一干从人围绕，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要听他那方言语时，鼓手又吹得响，不听见。直至点上了灯，影影里望将去，一个立出在众人前些的，好似单雄信。叔宝想一想：“此人好似单雄信，他若来访我，一定先到我家，怎在此间？”正踌躇要看个的实，却好席已安完，鼓手扎住吹打。主人叫：“单员外请坐罢。”雄信道：“僭越诸公。”巧又是王伯当向外与人说话，又为叔宝见了。叔宝心中就道：“不消说起，是伯当约他来与我母亲拜寿了，早是不被他看见。”转身往外就走。

走到门外，樊虎已自把许多人都叫在门口，迎着叔宝问道：“秦大哥，怎么样了？”叔宝把樊虎一啐，“你人也认不得，只管轻事重报！却是潞州单二哥，你前日在他庄上相会，送你潞州盘费的，你刚才到府前，还是对我讲。若是那些小人知道，来这门首吵吵闹闹，却怎么了？”樊虎道：“小弟不曾相见，不知是单二哥。听人言语，故此来请。这等，回去罢。”人挤得多了，樊虎就走开了。叔宝却恐里面朋友晓得没趣，分散外边这些人：“列位都散了罢，没相干，不是歹人。潞州有名的单员外，同些相知的朋友到这厢来，明日与家母做生日的。”人多得紧，一起问了，又是一起来问。

却说雄信坐于首席，他却领了几个不尴尬的朋友在内，未免留心，叫贾润甫：“适才安席的时候，许多人在阶下，我看见一个大汉，躲躲藏藏，在那些人背后，看了我们一回，往外便走，这边人也纷纷的随他出去了。你去看看是什么人？”贾润甫因雄信之言，急出门来观看，只见还有在那厢间问的，拦住叔宝不得走，已被贾润甫见了，忙道：“秦大哥，单二哥为令堂称寿，不远千里而来，一到舍下就叫小弟来请兄。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干，不敢来混乱。怎么来了，反要缩将转去？单二哥看见了，怎好回去？”叔宝却不好讲樊建威那些话，将机就计，说：“贤弟，你晓得我今日进府比较，偶然听得雄信到此，惟恐不的，亲自来看看，果然是他。我穿比较差的衣服在此，不好相见。当年在潞州少饭钱卖马，今日在家中又是这等样一个形状，羞见故人。回家去换了衣服，就来见他。”贾润甫道：“路途又远，家去更衣不便。小弟适才成衣店内做的两件新衣，明日到尊府与令堂拜寿壮观的；贱躯与尊躯差不多长。”叫手下打后门去，把方才取回的两件新衣服，拿来与秦老爷穿。那些众人都散了。

叔宝换了衣服，同贾润甫笑将进来。贾润甫补前头的那个谎话，叫道：“单二哥，小弟着人把秦大哥请来了。”都欢呼下坐，铺拜毡。叔宝先拜谢雄信昔年周全性命之恩。伯当、嗣昌这一班故友，都是对拜八拜。不曾相会的，因亲而及亲，道达名字，都拜过了。贾润甫举钟箸，定叔宝的坐席。义桑村是十三个人来，连贾润甫宾主十五个，到摆下八桌酒，两人一席，雄信独坐首席。主人的意思取便：“秦大哥就与单员外同坐了罢。”叔宝道：“君子爱人以德，不可徇情废礼。单二哥敝地来，贾兄忝有一拜，小弟今日也叨为半主，只好僭主人一坐。诸兄内让一位，上去与单二哥同席为是。”雄信道：“叔宝，我们适才定席时，相宜者同坐，若叙上一位，席席都要举动。莫若权从主人之情，倒与小弟同坐，就叙叙间阔之情。”叔宝却只管推辞，又恐负雄信叙旧之意，公然坐下，有许多远路尊客在内，却也有一段才思。叫贾润甫命手下人：“把单二哥的尊席前这些高照果顶，连桌围都掇去了。我们相厚朋友，不以虚礼为尚，拿一张杌坐儿，放在单二哥的席前，我与单二哥对坐，好叙说话。”众朋友道好坐下。灯烛辉煌，群雄相聚，烈烈轰轰，飞酒往来，传递不绝。有一首减字唐诗道：

美酒郁金香，盛来琥珀光。

主人能醉客，何处是他乡？

先是贾润甫拿着大银杯，每席都去敬上两杯。次后秦叔宝道：“承诸兄远来为着小弟，今日末及奉款，且借花献佛，也敬一杯。”席席去敬，都是旧相与，都有说有道的。到了左首第三席，是尤俊达、程咬金。他两个都没有文，况夹在这干人内。王伯当、柴嗣昌、李玄邃都温雅，有大家举止；单雄信、尉迟兄弟、张公谨、白显道、史大奈，虽粗却有豪气；童佩之、金国俊公门中人，也会修饰。独有程咬金一片粗鲁，故相待甚是薄薄的。不知程咬金自信是个旧交，尤俊达初时也听程咬金说道是旧交，见叔宝相待冷淡，吃了几杯酒，有了些酒意了，就说起程咬金来道：“贤弟，你一向是老成人，不意你会说谎。”咬金道：“小弟再不会说谎。”尤员外道：“前日单二哥拿令箭知会与秦老伯母上寿，我说：‘贤弟你不去罢。’你勉强说：‘秦大哥与我髫年有一拜，童稚之交。’——若是与你有一拜，他就晓得你会饮了。初见时恰似不相认一般。如今来敬酒，并不见叙一句寒温，不多劝你一杯酒，是甚缘故？”咬金激得暴躁：“兄不信，等我叫他就是。”尤俊达道：“你叫。”咬金厉声高叫：“太平郎，你今日怎么就倨傲到这等田地！”就是春雷一般，满座皆惊。连叔宝也不知是那一个叫，慌得站起身来：“那位仁兄错爱秦琼，叫我乳名？”王伯当这一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秦大哥的乳名原来叫做太平郎，我们都知道了。”贾润甫替程咬金分剖道：“就是尤员外的厚友程知节兄，呼大哥乳名。”叔宝惊讶其声，走至咬金膝前，扯住衣服，定睛一看，问道：“贤弟，尊府住于何所？”咬金落下泪来，出席跪倒，自说乳名：“小弟就是斑鸠店的程一郎。”叔宝也跪下道：“原来是一郎贤弟。”

垂髫叹分袂，一别不知春。

莫怪不相识，及此皆成人。

当初叔宝、咬金相与，是朝夕玩耍弟兄，怎再认不出？只因当日咬金的面，还不曾这般丑陋。后因遇异人服了些丹药，长得这等青面獠牙，红发黄须。二人重拜，叔宝道：“垂髫相与，时常怀念。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别久不知安否？何如今日相逢，都这等峥嵘了。”坐间朋友，一个个都点头嗟叹。

叔宝起来，命手下将单员外席前坐杌，移在咬金席旁，叙垂髫之交，更胜似雄信邂逅相逢。却只是叔宝有些坐得不安，才与雄信对坐时，隔着酒席，端端正正，接杯举盏，坐得舒畅。如今尤员外正席，左首下首一席，是咬金坐了，叔宝却坐在桌子横头。坐得不安也罢了，咬金却又是个粗人，斟杯酒在面前，叔宝饮得迟些，咬金动手一一扯的，叔宝又因比较，打破了皮，也有些疼痛，眉头略皱了一皱。咬金心中就不欢喜起来，对叔宝道：“兄还与单二哥吃酒去罢！”叔宝道：“贤弟为何？”咬金道：“兄不比当年，如今眼界宽了，有些嫌贫爱富了。似才与单二哥饮酒，何等欢畅，与小弟吃两杯酒，就攒眉皱脸起来。”叔宝却不好说腿疼，答道：“贤弟不要多心，我不是这等轻薄人的。”贾润甫又替叔宝分辨道：“知节兄不要错怪了秦大哥。秦兄的贵体，却有些不方便。”咬金是个粗人，也不解不方便之言，就罢了。

雄信却与叔宝相厚，席上问贾润甫：“叔宝兄身上有什么不方便处？”贾润甫道：“一言难尽。”雄信道：“都是相厚朋友，有甚说不得的话？”贾润甫叫手下问道：“站着些人，都是什么人？”手下回复道：“都是跟随众爷的管家。”贾润甫又向自己手下人说：“你们好没分晓，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这些众管家在此，你们怎不支值茶饭？”又向管家道：“列位不要在此站立，请外边小房中用晚饭。舍下却自有人服事。”贾润甫将众人都送出三门外，自己把门都拴了，方才入席。众朋友见贾润甫这样个行藏动静，都有个猜疑之意，不知何故。雄信待贾润甫入席，才问道：“贤弟，叔宝不方便为何？请教罢。”贾润甫道：“异见异闻之事。新君即位，起造东都宫殿，山东各州，俱要协济银三千两。青州着解官解三千两银子上京，到长叶林地方，被两个没天理的朋友取了这银子，又杀了官。杀官劫财的事，还是平常，却又临阵通名，报两个名叫做甚么陈达、牛金，系是齐州地方。青州申文东都，行齐州州官赔补，并要缉获这两个贼人。秦大哥在来总管府中，明晃晃金带前程，好不兴头。为这件事，扳扯将下来，如今着落在他身上，要捕此二人。先前比较，看衙门分上，还不打；如今连秦大哥都打坏了。这九月二十四日就限满了，刘刺史声口，要在他们十余人身上，赔这项银子；不然要解到东都宇文司空处去，还不知怎么了！”

坐间朋友，一个个吐舌惊张。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尤俊达在桌子下面捏捏咬金的腿，知会此事。咬金却就叫将起来道：“尤大哥，你不要捏我，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说出来！”尤员外吓了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叔宝问道：“贤弟说什么？”咬金斟一大杯酒道：“叔宝兄，请这一杯酒，明日与令堂拜寿之后，就有陈达、牛金与兄长请功受赏。”叔宝大喜，将大杯酒一吸而干道：“贤弟，此二人在何方？”咬金道：“当初那解官错记了名姓，就是程咬金、尤俊达，是我与尤大哥干的事！”众人听见此言，连叔宝的脸都黄了，离坐而立。贾润甫将左右小门都关了。众友都围住了叔宝三人的桌子。雄信开言：“叔宝兄，此事怎么了得？”叔宝道：“兄长不必着惊，没有此事。程知节与我自幼之交，他浑名叫做程抡挣。才听见贾润甫说，我有这些心事，他说这句呆话，开我怀抱，好陪诸兄饮酒。流言止于智者，诸兄都是高人，怎么以戏言当真？”程咬金激得暴躁起来，一声如雷道：“秦大哥，你小觑我！这是什么事，好说戏话？若说谎，就是畜生了！”一边口里嚷，一边用手在腰囊里，摸出十两一锭银来，放在桌上，指着道：“这就是兖州官银，小弟带来做寿礼的；齐州却有样银。”

叔宝见是真事，把那锭银子转拿来纳在自己衣袖里。许多豪杰，个个如痴，并无一言。惟雄信却还有些担当，道：“叔宝兄，这件事在兄与尤员外、程知节三位身上，都还好处；独叫我单雄信两下做人难。”叔宝开口道：“怎么在兄身上转不便？”雄信道：“当年寒舍曾与仁兄有一拜之交，誓同生死患难，真莫逆之交。我如今求足下不要难为他二人，兄毕竟也就依了。只是把兄解到京，却有些差池，到为那一拜，断送了兄的性命。如今要把尤俊达与程咬金交付与兄受赏，却又是我前日邀到齐州来，与令堂拜寿的。害他纳命，于心何安？却不是两下做人难？”叔宝道：“但凭兄长分付。”雄信低头思想了一会说：“我如今在难处之时，只是告半日宽限罢。”叔宝道：“怎么半日宽限？”雄信道：“我们只当今日不知此事，众朋友不要有辜来意，明日还到尊府，与令堂拜寿，携来的薄礼献上。酒是不敢领了，这等个怀抱，还吃甚酒？告辞各散。兄只说打听知道是他二人，领官兵围住武南庄。他两个人，也不是汉子，决不肯束身受缚。或者出来也敌斗一会，那个胜负的事，我们也管不得了。这也是出于无奈，在叔宝兄可允么？”

且袖渔人手，由他鹬蚌争。

叔宝道：“兄长，你知自己是豪杰，却藐视天下再无人物！”雄信道：“兄是怪我的言语了？”叔宝道：“小弟怎么敢怪兄！昔年在潞州颠沛险难，感兄活命之恩，图报无能。不要说尤俊达、程咬金是兄请往齐州来，替我家母做生日；就是他弟兄两个自己来的，咬金又与我髫年之交，适才闻了此事，就慷慨说将出来，小弟却没有拿他二人之理。如今口说，诸兄心不自安，却有个不语的中人，取出来与列位看一看，方才放心。”雄信道：“请教！”叔宝在招文袋内取出应捕批来与雄信。雄信与众目同观，上面止有陈达、牛金两个名字，并无他人。咬金道：“刚刚是我两人，一些也不差。拜寿之后，同兄见刺史便了。”雄信把捕批交与叔宝，叔宝接来“豁”的一声，双手扯得粉碎。其时李玄邃与柴嗣昌两个来夺时，早就在灯上烧了。

自从烛焰烧批后，慷慨声名天下闻。

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

第二十四回·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诗曰：

君不见段卿倒用司农章，焚词田叔援梁王。丈夫作事胆如斗，肯因利害生忧惶？生轻谊始重，身殒名更香。莫令左儒笑我交谊薄，贪功卖友如豺狼。

智士多谋，勇士能断，天下事若经智人肠肚，毕竟也思量得周到。只是一瞻前顾后，审利图害，事如何做得成？惟是侠烈汉子，一时激发，便不顾后来如何结局，却也惊得一时人动。当时秦叔宝只为朋友分上，也不想到烧了批，如何回覆刘刺史。这些人见他一时慷慨，大半拜伏在地。叔宝也拜伏在地。只为：

世尽浮云态，君子济难心。

谊坚金石脆，情与海同深。

这时候止有个李玄邃，袖手攒眉，似有所思。柴嗣昌靠着椅儿，像个闲想。程咬金直立着不拜道：“秦大哥，不是这等讲！自古道：自行作事自身当。这当时我做的，怎么累你？只是前日获不着我两个，尚且累你；如今失了批回，如何回话？这官儿怕不说你抗违党盗，这事怎了？况且我无妻子，止得一个老母。也亏做了这事，尤员外尽心供奉，饱衣暖食。你却何辜？倘有一些长短，丢下老母娇妻，谁人看管？如今我有一个计策：尤员外，你只要尽心供奉我老母，我出脱了你，我一身承认了就是。杀官时原只有我，没有你。追赶解官，通名时也只有我，没有你。这可与解官面质得的。只我明日拜寿之后，自行出首就是。秦大哥失了批回，也不究了；若是烧了批回，放我二人，我们岂不感秦大哥恩德，却不是了局，枉自害了秦大哥。”众人先时也都快活，听到烧了批回也不结局，枉累了秦叔宝这一片话，人都目睁口呆。只有李玄邃道：“这事我在烧批时便想来。先时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急，不肯放程知节；及见他肯放他两人时，我心中说，叔宝若解东都宇文恺处，我自去央人说情，可以保全不妨。不料烧了批。如今我为秦大哥想，来总管原在我先父帐下，我曾与他相厚；况叔宝亦曾与他效劳，我自往见来总管，要他说一个事故，取了叔宝去，这事便解了。”伯当道：“也是一策。”程咬金道：“是便是，若来总管取得他去，便不发他下来了，况且不得我两个，不得这赃，州官要赔。这些官不楂银子家去罢了，肯拿出来赔？这是断断不放的。只是我出首便了。”叔宝道：“且慢，我自明日央一个大分上说：屡比不获，情愿赔赃，事也松得。”正是：

十万通神，有钱使鬼。

说甚铁面，也便唯唯。

却说柴嗣昌拍着手道：“这却二兄无忧，柴嗣昌一身任了罢！”众人跟前，怎柴嗣昌敢说这大话？却为刘刺史是他父亲知贡举时取的门生，柴嗣昌是通家弟兄，原是要来拜谢叔宝，打他抽丰做路费。撞在这事里，他也待做个白分上，总是刘刺史要赔赃，却不道有带来唐公酬谢叔宝银三千两。叔宝料不遽收，就将来赔了，岂不两尽？故此说这话道：“实不瞒诸兄说，刘刺史是我先父门生，我去解这危罢！”程咬金道：“就是通家弟兄，送了百十两银子便罢，如何肯听了自赔三千两皇银？”尤俊达道：“只要柴大哥说得不难为叔宝，银子我自措来。”柴嗣昌道：“这银子也在我身上，不须兄措得。众位且静坐饮酒，不可露了风色。为他人知觉，反费手脚。”正是：

神谋奇六出，指顾解重围。

好泛尊前醉，从教月影微。

单雄信道：“既是李大哥、柴大哥都肯认这节事，拜寿之后，两路并行，救他两人之急罢了。”众人仍又欢欢喜喜的，入席饮酒，分外欢畅。说了几许时话，吃了几多时酒，不觉将五鼓。叔宝先告辞回家。进城到自家门口，只见门还不闭，老母倚门而立，媳妇站在旁边。叔宝惊讶道：“母亲这早晚还立在门口何干？”老母把衣袖一洒，洋洋的径回里面坐下，眼中落泪。叔宝慌忙跪倒。老母道：“你这个冤家，在何处饮酒，这早晚方回？全不知儿行千里母担忧。虽不曾远出，你却有事在身上。昨日府中比较，我看见被打的人，街坊上纷纷的走过去，我心中何等苦楚，你却把我老母付于度外。”叔宝道：“孩儿怎敢忘母亲养育之恩，只是有一桩不得已事。”老母道：“什么不得已事？”叔宝道：“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儿的性命单员外，同许多朋友赶到齐州来，今日天明与母亲拜寿。”老母道：“既然如此，你且起来叫媳妇，现有远路尊客到家中，茶果小菜，不比寻常，都要安排精洁些。”

叔宝把做旗牌官管下二十五名士兵，都唤到家中使用，同批捕盗的二友，请来代劳。樊建威是个粗人，着他收入盘盒礼物，打发行的脚钱。唐万仞写的字好，发领谢帖子，就开礼单记账。连巨真礼貌周旋，登堂拜寿的朋友，都是他迎接相陪。有走马到任的酒面，叔宝内外照管。却不止于西门外这班朋友，山东六府，远近都有人来。只这本地来总管标下，中军官差人送礼，同袍旗牌听用等官，俱登堂拜寿。齐州除正堂以下佐贰衙的官员并历城县，都要叔宝担捕盗的担子，二十四日顶限，解赴东都，只得奉承，也有差人送礼的，有登堂拜寿的。还有绿林中一班人，感叔宝周旋，不敢登堂拜寿，月初时黑夜入城，用折干礼物，单书姓名，隔墙投入。叔宝受有千金。如今见府县官员来拜寿，着人出外城去知会雄信等，缓着些进来，恐咬金说话露出些风声来，多有不便。

众人下处吃过了饭，到巳时以后，方才进城。十七位正客，手下倒有二十多人，礼物却抬了一条街道。将近叔宝门首，叔宝与建威等重换衣服，降阶迎接。众人相见了，先将礼物抬将进去。此时门上结彩，堂内铺毡，天井里用布幔遮了日色，月台上摆十张桌子。尺头盘盒，俱安于桌上；果盘等件，就月台地下摆了；羊酒与鹅酒俱放在丹墀下面。众人各捧礼单，立于滴水檐前，请老母拜寿。看堂上开寿域规模，屏门上面悬一面牌匾，写四个大字：“节寿双荣。”庭柱上一对联句，称老夫人操守：“历尽冰霜方见节，乐随松柏共齐年。”居中古铜鼎内焚好香，左右两张香几，宝鼎焚香。左手供一轴工绘南极寿星图，右手供一幅细绣西池王母。檐前结五彩球门，两厢房鼓手奏乐。

叔宝到屏门边，请老母堂前与诸兄相见。老母出来，虽是六旬，儿子却在得意之秋。老母黄发童颜，穿一身道扮的素服，拿一串龙颔头的念珠，后边跟两个丫鬟。秦母近堂前举手道：“老身且不敢为礼。”先净手拈香，拜了天地。拜罢，转在主人的席边，方才开言道：“老身与小儿有何德能，感诸公远降，蓬荜生辉。诸位大人风霜远路，老身也不敢为礼，就此站拜了。”雄信领班登堂，众口同声道：“晚生辈不远千里而来，无以为敬，惟有一拜。”推金山，倒玉柱，一群虎豹，罗拜于阶庭。老母也跪下。那樊虎、唐万仞、连巨真，却不随班下拜，扯住了秦母两边衣袖，不容他还拜。叔宝却跪在母亲旁边，代老母还礼。雄信道：“恐烦伯母，我等连叩八拜罢。”老母还礼起来称谢。众人却将各处礼单递与叔宝，献与老母亲观看，安在居中桌上。老夫人道：“诸位厚仪，却则反有不恭之罪。”分付秦琼都收了各家的寿轴，从屏门两边鹅毛扇挂将起来，惟工致者揭面。

雄信又上前道：“老伯母在上，适才物鲜，不足与伯母为寿，还备得有寿酒在此，每人各敬三杯，以介眉寿。”叔宝道：“单二哥，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还不曾赐家母的酒。家母年高，不要说大杯，就是小杯，也领不得许多。兄长分付，总领三杯便了。”李玄邃道：“依单员外每人三杯太多，依叔宝总领三杯太少。我学生有个愚见：众朋友若是一个个来的，就该每人奉三杯了；若是一家来的，总只该奉三杯；我们也不是一家，也不是一个，各有一张礼单在此，照礼单奉酒，有一张礼单，奉三杯酒。”叔宝看礼单甚多：“这等容小弟代饮。”伯当道：“这个使得，母子同寿千秋。”先是雄信的，这个单上的人多，八个人：单通、王勇、李密、童环、金甲、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他这八人，九月十五二贤庄起身，礼单礼物，都是雄信办停当来的。老母见客众，却领两杯，叔宝代领一杯。第二是柴绍，独一个礼单，老母也领了两杯，叔宝代了一杯。次后尉迟南、尉迟北，却又重新讲起：“小弟二人虽是一张礼单，却要奉六杯寿酒。”叔宝道：“单二哥许多朋友，遵李兄之言，只赐三杯。贤昆玉却怎么又要破格？”尉迟兄弟道：“小弟也说出理来：适才乱收礼物进去，却有我本官罗公书礼在内。愚兄弟奉公差遣，假公而济私来的，不要辱主人之命，先替我罗老爷奉过三杯，然后才尽我弟兄二人来意。”众人都道好，老夫人听得说是姑夫差官，勉强饮两杯，叔宝代饮四杯。却轮到尤俊达、程咬金。叔宝道：“这一位便是斑鸠店住的程一郎。”秦母失惊道：“这就是程一郎！怎面庞一些不像了？记得乱离时，与令堂相依，两边通家，往还数年。后来令堂要往东阿，以后音信隔绝，不料今日相逢。令堂可好么？”咬金道：“托庇粗安，令知节致意老伯母。”秦母又欢喜，吃了两杯，叔宝又代饮一杯。雄信又叫住了：“还留主人陪我们盘桓，你本地方朋友，总只奉三杯罢。”还有张礼单，贾润甫城里的三友樊虎、连明、唐万仞，共奉三杯。寿酒已毕，老夫人称谢，分付叔宝：“诸公远来光顾，须得通宵快饮。”老夫人进去，叔宝将二门都关了，各按秩序而坐，都是贾柳家中叙过的，今日只多城里三人，又是那叔宝通家兄弟，都做主人。奏乐进酒，因酒无令不行，将雄信贺寿的词，做一酒令，每人执一大杯，饮一杯酒，念寿词一遍，一字差讹，则敬一杯。先是雄信首唱其词曰：

秋光将老，霜月何清。皎态傲寒惟香草，花周虽暮景，和气如春晓，恍疑似西池阿母来蓬岛。　杯浮玉女浆，盘列安期枣，绮筵上风光好。昂昂丈夫子，四海英名早，捧霞觞，愿期颐长共花前笑。

众豪杰歌寿词，饮寿酒。词原是单雄信家李玄邃做来的，他两个不消讲记得。王伯当与张公谨，都曾见来，这两人文武全才，略略省记，也都不差。到柴嗣昌，不惟记得，抑且歌韵悠扬合调。贾润甫素通文墨，也还歌得。苦了是白显道、史大奈、尉迟南、尉迟北、尤俊达、金国俊、童佩之、樊建威一干等了。程咬金道：“这明是作耍我了，我也不认得，念不来，吃几钟酒罢！”众人一齐笑了一番，开怀畅饮。

却说外厢这些手下仆从士兵，亦安排了几桌酒饭，陪着他们吃。忽听得外面叩门声甚急。一个士兵忙取火开门，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长大的道人，肩上背着一口宝剑。士兵道：“你来做什么？”道人道：“我来化斋。”士兵道：“斋是日里边化的，这是什么时候了，却来鬼浑！”道人道：“别人化斋是日里，我偏要在夜里化。”士兵道：“里边有事，谁耐烦和你缠，请你出去罢！”把手向道人一推，只见士兵反自仰面一交，翻天的跌向照壁上去。这一响惊动了厢房这些士兵，与那手下仆从齐走出来。这干人都是会动手动脚的，见跌倒了那个士兵，大家上前要打这道人。只见道人把手一格，一二十人纷纷的上堆也似，倒在尘埃。一个士兵忙进堂中，向席上去报知。叔宝见说便道：“你们好不晓事，他要化斋，或荤或素，斋他一饱便了，值甚事大惊小怪？”樊建威道：“秦大哥你自陪客，待弟出去看来。”

樊建威走到门首，只见那道人虎躯雄壮，一部髯须，知非常人，忙举手一恭道：“老师还是实要化斋，还是别有话说？”道人道：“我那里要化什么斋？我是要会叔宝兄一面，与他说句话儿就去的。”樊建威道：“既如此，老师少待，我去请他出来。”樊建威进来说了，叔宝方要出去，只见那道人已到面前，叫道：“那位是叔宝兄？”此时众豪杰看见，也都出位走下来。叔宝应道：“小弟就是。”忙向道人作了一揖。道人又问：“那一位是二贤庄单雄信兄？”雄信道：“小弟便是单通。”也与道人揖过。王伯当道：“老师，我们人众，大家团揖了坐罢！”叔宝便问：“老师上姓？”道人道：“小弟姓徐，贱字洪客。”叔宝见说大喜道：“原来是徐洪客兄，何缘有辱降临？”单雄信道：“魏玄成时常道及老师许多奇谋异术、文武才能，日夕企慕得紧。今幸一见，足慰平生。”叔宝就要安席敬酒。徐洪客道：“坐且少停。弟此来为庆老伯母大寿，但此时不敢又动烦出阁，小弟在山中带得仙液香醪在此，烦兄送进去敬上老伯母，小弟在外遥拜便了。”便叫取一个空壶来，手下人忙把来放在桌上。徐洪客向袖中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葫芦来，对天默念了几句，又将一指在葫芦外划了几划，揭起壶盖倾下，一时异香满室，烟浮篆结，热腾腾竟是一满壶香醪。徐洪客把一指在葫芦口边一击，即便住了，执壶在手道：“本欲就送进去，奈弟与叔宝兄乍会，恐有猜疑，待弟先自饮一杯。”就斟上一杯，自饮干了。又斟一杯，送与叔宝道：“兄亦先奉一杯，然后好烦兄送进去与老伯母增寿。”叔宝道：“承赐仙醪，家母尚未奉过，弟安敢先尝？”只见程咬金抢出来喊道：“待弟与秦大哥饮罢！”便举杯向口只一合饮干，觉得香流满颊，精回肺腑，便道：“可要再代一杯？”徐洪客道：“这未必了，且拿进去，奉过了老伯母，剩下的取来敬诸兄。”叔宝捧了壶，进里边去了。洪客向内拜了四拜起来，正是：

眉寿添筹献，香醪异味新。

不一时叔宝出来，对洪客拜道：“老母叫弟致谢徐兄天浆，家母已饮受三杯。余下的叫秦琼分惠与诸兄长。”樊建威把徐洪客向内拜祝，说与叔宝知道，叔宝连忙又拜下去。洪客扯住，又在袖内取出一个葫芦来，向口内吹一口气，把壶瓶倾满，大家你一杯，我一盏，恰好轮到了叔宝主人家一杯，壶中方竭。众人吃了，个个赞美称奇。叔宝就定徐洪客在单雄信肩下坐了，众豪杰亦各就位。叔宝对徐洪客道：“前岁小弟公干长安，遇李药师，尝道吾兄大名。”雄信问道：“洪客兄，你几时不会魏玄成了？”洪客道：“弟于前月望，间道过华山西岳庙，蒙玄成兄留弟住了一宵，说叔宝兄前年在潞州东岳庙染疴，亏兄接秦兄到尊府调理好了，彼此相聚，约有半载。秦兄后边误遭人命，配入幽州，如今四五载，音信杳然，心甚挂念。玄成兄因庙中不能脱身，托弟附一札，到尊府相访，欲同来祝寿。尊价云爷已同诸位爷往山东拜秦太太寿去了，故此弟连夜赶来，奉祝伯母荣寿。”说罢就在袖中取出魏玄成的两札来。

雄信拆开看了，不过说前日在潞时，承兄护法、光耀山门的意思。那叔宝一札，前边聊叙阔踪，中间道不及亲身奉祝之意，后边说来友徐洪客非等闲之人，嘱叔宝以法眼物色之。另具寿词一幅，颂祝冈陵。叔宝看完，纳入袖中道：“小弟当年在庙中抱疴，亏他的药石调理。及弟在幽州回到潞州，刚欲图报，玄成兄又到华山去了。许多隆情厚谊，尚未少酬，至今犹自歉然。”李玄邃道：“徐兄几时到这里的？”徐洪客道：“小弟下午方赶进城，寓在颜家店内。原拟明晨来拜秦伯母寿，因见巽方上今晚气色不佳，防有小灾，一路看觑，恰在这个里中，故此只得暮夜来奉陪诸兄。”众人见说，齐声问道：“什么灾眚？”洪客答道：“诸兄少刻便知。”

众豪杰见徐洪客丰神潇洒，举动非常，都与谈论，劝他的酒。正在觥筹交错之时，只见徐洪客停着酒杯在案，把左眼往外一瞬，说道：“不好，灾星来了！”忙跳起身来，执着一杯酒，向月台站定，拔出背上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酒向空中一洒进来。一霎时狂风骤起，黑雾迷天，堂中灯烛光摇影乱。众人正在惊疑，只听得外边喧嚷，进来报道：“不好了，左首邻家漏了火了！”叔宝与众人见说，忙要起身，往外着人去救火。洪客止住道：“诸兄不要动，外边大雨了。”话未说完，只听得庭中倾盆大雨，倒将下来，足有一个时辰，却云收雨息。手下人进来说道：“恰好逢着一场大雨，把火都救灭了，不然必致延烧的了不得。”于是众豪杰愈钦服徐洪客。

其时正交五鼓，众人便起身谢别。洪客对叔宝道：“小弟明早不及登堂了。”叔宝道：“吾兄远临，诸兄又在此，再屈盘桓几日。”洪客道：“小弟因魏玄成常说，太原有天子气，故与刘文静兄相订，急欲到彼一晤，故此就要起身。”叔宝道：“既如此，弟亦欲修一札，去候文静兄。并欲作札致谢玄成，明早遣人送到尊寓。”洪客应允。众位齐声谢别出门。正是：

胜席本无常，盛筵难再得。

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

第二十五回·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词曰：

天福英雄，早托与匡扶奇业。肯困他七尺雄躯，一腔义烈？事值颠危浑不惧，遇当生死心何慑。堪羡处，说甚胆如瓢，身似叶。　羞弹他无鱼铗，喜击他中流楫。每济困解纷，步凌荆聂。囊底青蚨尘土散，教胸中豪气烟云接。岂耽耽贪着千古名，一时侠。

——右调《满江红》

尝看天下忠臣义士身上，每每到摆脱不来处，所与他一条出路，绝处逢生。忠臣义士，虽不思量靠着个天图个侥倖成功，也可知天心福善，君子落得为君子。叔宝一时意气，那里图有李玄邃、柴嗣昌两个为他周旋？不期天早埋伏这两路救应。当日饮勾了半夜，单雄信一干回到贾润甫家歇宿；徐洪客到颜家店里候叔宝的回札；樊建威等三人各自回家。

雄信睡到天明，忙去催李、柴两个行事，两人分投而往。李玄邃去见来总管，明说为拜秦叔宝母亲寿诞而来，今叔宝因捕盗，遭州中荼毒，要兄托甚名色，取了他来，以免此害。来总管道：“此人了得，我也有心看他；但只是说两个毛贼，他去擒拿也不难，不料遭州中责比。只是目下要取他来，无个名色取来。留在帐下，州中还要来争。”想了一想道：“有了。前日麻总管移文来道，督催河工将士，物故数多，要我这边发五百人抵补。我如今竟将他充做将领，给文与他前去。这是紧急公务，他如何留得住？他再来留，我自有话讲。当先原只说他受贿，不肯捕贼，如今将他责比，只是捕不来，可知不是纵贼了。他州中自有捕人，怎挟私害我将官？我这边点下军士，叫他整束行装，只待文出就行便了。”留玄邃吃饭。玄邃再三不肯道：“兄只周旋得秦旗牌，小弟感惠多了。”要留他在衙中盘桓几日，玄邃道：“恐刘刺史申文到宇文恺处害秦琼，要在彼处为他周全，以此不便久留。”来总管只得佥了一张批，自到贾润甫家答拜，送与李玄邃，赠他下程折席盘费，也不可数百两。叔宝这番呵：

汤网开三面，冥鸿不可求。

弋人何所慕，目断碧云头。

这厢柴嗣昌去见刘刺史，刺史因是座主之子，就留茶留饭。倒是刘刺史先说起自己在齐州一廉如水，只吃得一口水。起解银两并不曾要他加耗。词讼多是赶散，并不罚赎。不料被响马劫去邻州协济银三千两，反要我州里赔。别无设处，连日追比捕人，并无消息，好生烦苦。柴嗣昌就趁势说道：“正是捕人中有个秦琼，前奉差来长安，曾与八拜为交。昨来拜他母亲寿，闻他以此无辜受累，特来为他求一方便。”刘刺史道：“仁兄不知，这秦琼他专一接受响马常例，养盗分赃，故此得夤充旗牌，交结远方。众捕盗攻他，小弟又访得确实，故此责令他追捕。纵是追不着贼，他也赔得起赃。若依仁兄宽了他，贼毕竟拿不着，这项三千银子，必定小弟要赔了。明日小弟正待做文书，解他到东都总理宇文司空处去。今日兄分付小弟，止可宽他几限，使他得盗得赃罢了。”嗣昌道：“我想东都只要银子去，人不解去，具文去也罢。”刘刺史道：“正是这银子难得。小弟是赔不起，就要在本州属县搜括。凡可搜括得的，都是县官肉，己钱那个肯拿出来？故此不得不比这干捕人。”柴嗣昌看这刘刺史的意思，是要叔宝众人身上出这项银子的了，因笑一笑道：“这等，不若待众捕人赔偿一半，注销了此事罢。”刘刺史道：“这如何注销得？即少一两，还是一宗未完，关着我考成的。”柴嗣昌道：“这等，待各捕盗赔了，完了这考成罢。”刘刺史道：“论这干人，多赔也不难。且惯得贼人常例，就赔也应该。只是这干人都是东都讨解的，莫说解去是十死一生，只盘费也要若干。如今兄出题目，要他赔赃外，再送兄五百两，这个作小弟薄敬。小弟明日就不比较，听他纳银了。小弟还给一个执照与他，拿着贼时，一一追来给还。”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只恐这些穷人还不能全赔。”刘刺史道：“这皇银断不可少！只要秦琼出一张认状，分派到众人身上，小弟自会追足。就是仁兄的谢礼，切不可听他诉说穷苦，便短少了。”柴嗣昌道：“只要赔得赃完，小弟的心领了罢。”起身告别，刘刺史直送出府门。正是：

只要自己医疮，那管他们剜肉。

柴嗣昌回到贾家时，李玄邃已得了来总管送来批文，只待柴嗣昌来，问府中消息，同去见叔宝。两边相见，玄邃便把批文与柴嗣昌看，说：“正待同你见叔宝，叫他打叠起身。”柴嗣昌看了，叹一口气道：“如今人薄武官，还是武官爽快。这些文官臭吝，体面虽好，却也刁钻，把一个免解，就做了一件大分上。大意要这干捕盗身上赔赃，说给与执照，待拿着贼时追给。”单雄信道：“这小也是果子话。但是这干捕盗，除了叔宝，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三个，想还家道稍可，其余这干穿在身上，吃在肚中，那一个拿得出银子的？”伯当道：“这个须我们为他设处。”程咬金道：“这不须讲得，原是我们拿去，还是我们补还。尤员外快家去，把原银倾过，用费些可补上，拿了来救秦琼大哥。”尤俊达也应声要去。柴嗣昌道：“这是小弟说过，都在我身上。”张公谨道：“岂有独累兄一人之理？”柴嗣昌道：“不然，这也是秦大哥的银子。”伯当道：“秦大哥几时有银子在你处？”柴嗣昌道：“就是秦叔宝先时在楂树岗救了岳父，小弟在报德祠相会时，曾有书达知岳父。及至岳父有书差人送些银子来时，叔宝已回。逡巡至今，小弟方带得来。正拟拜寿后送去，还恐他是好汉子，为人不求报的，不肯收这银子。不若将来完了此事。”白显道与贾润甫道：“此事最妙。”童环、金甲道：“怪见前日程兄有眼力，拦住厮杀，终久替他了事。”程咬金笑道：“正是太便宜了我两个。”这是：

张公吃酒李公醉，楚国亡猿林木灾。

正说时，听得外边喝道，是刘刺史来拜了。众人都回避，独嗣昌相见。送了三两折程，三两折席。吃茶时，刘刺史道：“所事我已着人吹风去，先完了仁兄谢仪，然后小弟才立限收他银子，免他解，给照与他。这分上若不是兄，断断不听。这五十余人解向东京，都是一个死，莫想得回来。”柴嗣昌道：“小弟领仁兄情便了。”刘刺史道：“兄不是这样说，务要他足数，不然是小弟谎兄了；且敝地寒苦，若舍了这桩分上，再没大分上。兄不可放松。”说罢，作别上轿去了。

仕途要术莫如悭，谁向知交赠一镮。

交际总交穷百姓，带他膏血过关山。

众人听了这番说话道：“方才刘刺史教你不要放松，是甚事？”柴嗣昌笑道：“他是叫我索他们谢礼五百两。这不要睬他，只说我已得便完了。”李玄邃道：“这等，你折了五百两了。”柴嗣昌叫家人带了银子，同单雄信、李玄邃、王伯当四人，竟到秦叔宝家中。樊建威因刘刺史差个心腹吏放风与他，要他们赔赃，且要出五百两银子，送柴嗣昌，极少也要三百两，慌做一团，赶来与叔宝计议。却值柴嗣昌四人到来，与樊建威见了礼，又与秦叔宝交相谢了。李玄邃却递出一张批文来，却是：

钦差齐州总管府来，为公务事：仰本职督领本州骑兵五百名，并花名文册，前至钦差河道大总管麻处告投，不许迟延生事。所至关津，不得阻挡，须至批者。

右仰领军校尉秦琼准此大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某日投

李玄邃道：“来总管一面整点人马，大约三日内要兄启行了。”叔宝看了，也不介意。只有樊建威失惊道：“恭喜仁兄，奉差即要荣行，脱离这苦门了。只是我们怎赔得这三千两银子，还要出五百两分上钱送柴兄？”单雄信道：“樊建威也知道了。”樊建威道：“小弟衙门中多有相知，柴兄讲时，就有人出来通信了。后边刘爷又差个吏来明说，甚是心焦，故此特来与叔宝兄计议。”王伯当道：“建威莫慌，柴大哥不惟不要你们分上钱，这三千两银子，还是他出。”樊建威道：“果有此事？”秦叔宝道：“有此事，没有此理。我也不要柴兄出，也不要樊建威众人出，尽着家当赔官罢。不敷，我还有处借。”柴嗣昌道：“这宗银子，原也是足下的。”柴嗣昌便取出唐公书，从人将两个挂箱、一个拜匣、一个皮箱拿将过来。柴嗣昌道：“这是岳父手札，送到小弟处，兄已回久。后来小弟值事要面送，不曾来得，蹉跎至今。”叔宝启书，却是一个“侍生李渊顿首拜”名帖，又是一个副启，上写道：

关中之役，五内铭德，每恨图报无由。接小婿书，不胜欣快。谨具白金三千两，为将军寿。萍水有期，还当面谢。

叔宝看了作色道：“柴仁兄，这令岳小视我了；丈夫作事求报的么？”柴嗣昌陪着笑道：“秦兄固不望报，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么？既来之，则安之。”单雄信道：“叔宝兄，这原不是你要他的。路上难行，也没个柴兄复带去的理。如今将来完此事，却又保全这五十余家身家，你并不得分毫。受而不受，你不要固执。”樊建威道：“叔宝兄放了现钟去买铜，这便是我们五十三家的性命在上边了。柴兄慨然，你也慨然。”叔宝还在迟疑，单雄信道：“建威，叔宝他奉官差，就要起身。这银子你却收去完官。”王伯当道：“分上钱，我这边柴大哥也出虚领了。只是我们这居间加一，管家这加一，不可少的。”众人一齐笑起来。叔宝道：“只是我心中不安。”自起身进里边，又拿出三百两银子，来对樊建威道：“我想刘刺史毕竟还要什么兑头火耗，并甚么路费贴垫，你一发拿这三百两银子去凑，不要累众人。捕批我也不去销了。”正是：

千金等一毛，高谊照千古。

樊建威道：“我一人也拿不去，你且收着。待我叫了唐万仞众人来，也见你一团豪气。”叔宝收了，就留他数人在家中吃酒。正吃时，只见尤俊达与程咬金来辞。先时程咬金在路邀集柴嗣昌，与杀败金、童两个，后来虽系俱是相与，心中也有些不安。到认了杀官劫掠时，明明供出个响马来了。咬金也便过了，尤俊达甚觉乏趣。勉强捱倒拜寿，就要起身。程咬金道：“毕竟看得叔宝下落方去，不然岂有独累他之理？”及至柴、李两人回覆，知道叔宝可保无事，尤俊达又恐前日晚间言语之际，走漏风息，被人缉捕，故此要先回。贾润甫亦要脱干系，懈懈相留；故此两人特来拜谢告别。叔宝又留了，同坐作饯。

樊建威在坐，两边都不题起。叔宝道：“本意还要留二兄盘桓数日，只为我后日就要起身，故不敢相留。”临行时，里面去取出些礼来，却是秦母送与程母的。吃到大醉，尤俊达、程咬金同单雄信等回店。到五更时，尤俊达与程咬金先起身去讫。

满地霜华映月明，喔咿远近遍鸡声。

困鳞脱网游偏疾，病鸟惊弦身更轻。

次日早，秦叔宝知刘刺史处只要赔赃，料不要他，他就挺身去谢来总管辞他。来总管道：“我当日一时不能执持，今你受了许多凌辱。如今你且去，罗老将军、李玄邃分上，回时我还着实看你，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叔宝叩辞了出来，复大设宴，请北来朋友，也是贾润甫、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陪。这三人感谢柴嗣昌不尽。不知若不为秦叔宝，柴嗣昌如何肯出这部酣力？叔宝又浼李玄邃作三封书：一封托柴嗣昌回唐公；一封附尉迟南，答罗行台，有礼与他姑娘姑夫；又有书与罗家表弟。一班意气朋友这一日传杯弄盏，话旧谈心，更比平时畅快。

杯移飞落月，酒溢泛初霞。

谈剧不知夜，深林噪晓鸦。

吃到天明，还没有散。外边人马喧阗，是这五百人来参谒。叔宝换了戎服在厅上，分付只叫队什长进见。恰是十个队长、五十个什长，斑斑斓斓的摆了一天井，都叩了头。叔宝道：“来爷分付，只在明日起行。你们已领行粮，可作速准备行李，明日巳时在西门伺候。”众人应了一声散去。单雄信对叔宝道：“前日说的‘求荣不在朱门下’，若如此，也不妨。”叔宝道：“遇了李、柴二仁兄，可谓因祸得福。”李玄邃道：“大丈夫事业正不可量。”众人都到寓所取礼来贺。叔宝也都送有赆礼，彼此俱不肯收。伯当道：“叔宝连日忙，我们不要在此鬼混，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也与老嫂讲两句话儿。明日叔宝兄出西门，打从我寓所过，明日在彼相送罢。”众人一笑而散。

果然叔宝在家收拾了行李，措置了些家事，叫樊建威众人取了赔赃的这项银子去。到不得明日巳时，队什长都全装贯带来迎请他起身。叔宝烧了一陌纸，拜别了母妻，却是缠综大帽，红刺绣通袖金闹装带，骑上黄骠马。这五十人列着队伍，出西门来，与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较时，大似不同了。集古：

萧萧班马鸣，宝剑倚天横。

丈夫誓许国，胜作一书生。

出得西门，到吊桥边，两下都是从行军士排围。那市尽头有座迎恩寺，叔宝下了马，进到寺里。恐有不到的，取花名册一一点了。又捐己赀，队长每人三钱，什长二钱，散兵一钱。犒赏也费五六十两银子。内中选二十名精壮的做家丁，随身跟用，另有赏。事完，先是他同袍旗牌都来饯送，递了三杯酒作别了。次后是单雄信一干，也递了三杯酒。叔宝道：“承诸公远来，该候诸公启行才去为是。只奈因玄邃兄提掇得这一差，期限迫近，不能担延。”又对柴嗣昌道：“柴大哥，刘刺史处再周旋，莫因弟去，还赔累樊建威兄弟。”柴嗣昌道：“小弟还要为他取执照，不必兄长费心。”对着尉迟兄弟说：“家姑丈处烦为致意，公事所羁，不得躬谢。”对伯当及众人道：“难得众兄弟聚在一处，正好盘桓，不料又有此别。”对贾润甫、樊建威道：“家中老母，凡百周旋。”与众人作别上了马，三个大铳起行。

相逢一笑间，不料还成别。

回首盼枫林，尽洒离人血。

去后，柴嗣昌在齐州结了赔赃的局，一齐起身。贾润甫处都有厚赠。柴嗣昌自往汾阳。尉迟兄弟、史大奈他三个却是官身，不敢十分担搁，与张公谨、白显道也只得同走幽州去了。止剩李玄邃、王伯当、单雄信、金国俊、童佩之五位豪杰在路。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 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第二十六回·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词曰：

泪湿郊原芳草路，唱到阳关愁聚。撒手平分取，一鞭骄马疏林觑。　雷填风飒堪惊异，倏忽荆榛满地。今夜山凹里，梦魂安得空回去。

——右调《惜分飞》

人生天地间，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处承平之世，人人思安享守业，共乐升平。若处荒淫之世，凡有一材一艺之士，个个思量寻一番事业，讨一番烦恼；或聚在一处，或散于四方，谁肯株守林泉，老死牖下？

再说金国俊、童佩之，恐怕衙门有事，亦先告别，赶回潞州去了。单雄信、王伯当、李玄邃他三人是无拘无束，心上没有甚要紧，逢山玩山，逢水玩水，一路游览，不觉多时，出了临淄界口。李玄邃道：“单二哥，我们今番会过，不知何日重聚？本该送兄回府，恐家间有事，只得要在此分路了。”王伯当道：“弟亦离家日久，良晤非遥。大约来岁少不得还要来候兄。”单雄信依依不舍，便道：“二兄如不肯到我小庄去，也不是这个别法。且到前面去寻一个所在，我们痛饮一回，然后分手。”伯当、玄邃道：“说得有理。”大家放辔前行，雄信把手指道：“前面乃是鲍山，乃管鲍分金之地。弟与二兄情虽不足，义尚有余，当于此地快饮三杯何如？”伯当、玄邃应声道：“好。”举头一望，只见：

山原高耸，气接层楼。绿树森森，隐隐时闻虎啸；青杨嫋嫋，飞飞目送莺啼。真个是为卫水兮禽翔，鲸鲵踊兮夹毂。

这鲍山脚下，止不过三四十人家，中间一个酒肆，斜挑着酒帘在外。三人下了牲口，到了店门首，见有三四个牲口，先在草棚下上料。店主人忙出来接进草堂，拂面洗尘。雄信对主人问道：“门外牲口，客人又下在何处？”店主把手指道：“就在左首一间洁净房里饮酒。”雄信正要去看时，只见侧门里早有一人探出头来。伯当瞥眼一认，笑道：“原来是李贤弟在此。”李如珪看见，忙叫道：“众兄弟出来，伯当兄在此。”齐国远忙走出来，大家叙礼过。伯当问道：“为何你们二位在此？”李如珪道：“这话且慢讲，里边还有一位好朋友在内，待我请他出来见了才说。”便向门内叫道：“窦大哥出来，潞州单二哥在此。”只见气昂昂走出伟然一丈夫来。李如珪道：“这是贝州窦建德兄。”单雄信道：“前岁刘黑闼兄，承他到山庄来，道及窦兄尚义雄豪，久切瞻仰，今日一见，实慰平生。”雄信忙叫人铺毡，六人重新彼此交拜。

伯当对如珪、国远道：“你二位在少华山快活，为何到此？”李如珪道：“弟与兄别后，即往清河访一敝友，不想被一个卢明月来占据，齐兄又抵敌他不过，只得弃了，迁到桃花山来，遣孩子们到清河报知。直至前日，弟方得还山。齐兄弟打听得单二哥传令，邀请众朋友到山东，与秦伯母上寿。窦大哥久慕叔宝与三兄义气，恰值在山说起，他趁便要往齐郡，访伊亲左孝友，兼识荆诸兄一面，故此同来。不知三兄是拜过了寿回来，还是至今日方去？”李玄邃道：“叔宝兄已不在家，奉差公出矣。”齐国远道：“他又往那里去了？”单雄信道：“这话甚长。”见堂中已摆上酒席。“我们且吃几杯酒，然后说与三兄知道。”

大家入席，饮过三杯。如珪又问：“秦大哥有何公干出外？”王伯当停杯，把豪杰备礼，同进山东，至贾润甫店，请叔宝出城相会，席间程咬金认盗，秦叔宝烧捕批。齐国远听见，喜得手舞足蹈，拍案狂叫：“爽快！”李如珪道：“叔宝与咬金，真天下一对快人，真大豪杰。四海朋友不与此二人结纳者，非丈夫也。后来便怎么样？”王伯当又将李玄邃去见来总管，移文唤取；柴嗣昌去求刘刺史，许多掯征赃，幸得唐公处三千金移赠叔宝，方得完局起身。说完，只见窦建德击案叹恨道：“国家这些赃狗，少不得一个个在我们弟兄手里杀尽！”李如珪道：“又触动了窦大哥的心事来了。”李玄邃道：“窦兄有何心事，亦求试说一番。”

窦建德道：“小弟附居贝州，薄有家业，因遭两先人弃世，弟性粗豪，不务生产，仅存二三千金，聊为口。去岁拙荆亡过，秋杪往河间探亲，不意朝庭差官点选绣女，州中市宦村民，俱挨图开报，分上中下三等。小女线娘，年方十三，色艺双绝，好读韬略，闺中时舞一剑，竟若游龙。弟止生此女，如同掌珠。晓得小女尚未有人家，竟把他报在一等里边。小女晓得，即便变产，将一二百金托人挽回，希图豁免。可奈州官与阉狗坚执不允，小女闻知，尽将家产货卖，招集亡命，竟要与州吏差官对垒起来。幸亏家中寡嫂与舍侄立止，弟亦闻信赶回，费了千金有余，方才允免。恐后捕及，只得将小女同寡嫂离州，暂时寄居介休张善士舍亲处。因道遇齐、李二兄，彼此聚义同行。”单雄信道：“叔宝今已不在家，今三兄去也无人接待；莫若到在小庄去畅饮几天，暂放襟怀何如？”又向伯当、玄邃道：“本欲要放二兄回去，今恰遇三兄，二兄只算奉陪他们，再盘桓几日。”伯当与玄邃不好再辞，只得应允。齐国远便道：“大家同去有些兴。我们正要认一认尊府，日后好常来相聚。”李如珪道：“既如此，快取饭来用了，好赶路造府。”众豪杰用完了饭，单雄信叫人到柜会账，连齐国远三位先吃的酒钱，一并算还了。

众人出了店门，跨上牲口，加鞭赶路。行不多几里，只见道旁石上有个老者，曲肱睡在那里，被囊撇在身旁。窦建德看见，好像老仆窦成模样。跳下牲口仔细一看，正是窦成。心中吃了一惊，忙叫道：“窦成，你为何在此？”那老者把眼一擦，认得是家主，便道：“谢天地遇着了。大爷出门之后，就有贝州人传说，州里因选不出个出色女子，官吏重新又要来搜求，见我们躲避，便叫人四下查访。姑娘见消息不妥，故着老奴连夜起身，来赶大爷回去。”其时五人俱下牲口，站在道旁。窦建德执着单雄信的手道：“承兄错爱，不弃愚劣。本当陪诸兄造府一拜，奈弟一时方寸已乱，急欲回去，看觑小女下落，再来登堂奉候。”李玄邃道：“刚得识荆，又要云别，一时山灵，为之黯然。”单雄信道：“这是吾兄正事，弟亦不敢强留。但弟有一句话：隋朝虽是天子荒淫，佞臣残刻，然四方勤王之师尚众，还该忍一时之忿，避其乱政为是。倘介休不能安顿，不妨携令爱到敝庄与小女同居，万无他虑。就是兄要他往，亦差免内顾。”齐国远道：“单二哥那里不要说几个赃狗，就是隋朝皇帝亲自到门，单二哥也未必就肯与他。”王伯当道：“窦大哥，单兄之言，肺腑之论，兄作速回到介休去罢。”雄信又向伯当、玄邃道：“四海兄弟，忝在一拜，便成骨肉。弟欲烦二兄枉道，同窦兄介休去。二兄才干敏捷，不比弟粗鲁，看彼事体若何，我们兄弟方才放心。”便对自己手下人道：“你剩下的盘费，取一封来。”手下人忙在腰间取出奉上。雄信接在手里，内中拣一个能干的伴当付与他道：“这五十两银子，你拿去盘缠。三位爷到介休去，另寻个下处，不可寓在窦大爷寓所。打听窦小姐的事体无恙，或别有变动，火速回来报我。”家人应诺。窦建德对雄信、国远、如珪谢别，同伯当、玄邃上马去了。正是：

异姓情何切，阋墙实可羞。

只因敦义气，不与世蜉蝣。

雄信见三人去了，对国远、如珪道：“你们二位兄弟，没甚要紧，到我家去走走。”李如珪道：“我们丢这些孩子在山，心上也放不下。不若大家散了，再会罢。”雄信见说，也便别过，兜转马进潞州去了。

齐国远在马上对李如珪道：“刚才我们同窦大哥到来，不想单二哥倒叫他两个伴去，难道我两个毕竟是个粗人，再做不来事业？”李如珪道：“我也在这里想：我们两个或者智中生出细来，亦未可知。我与你作速赶回到山寨里去看一看，也往介休去打听窦大哥令爱消息。或者他们三人做不来，我们两个到做得来，后日单二哥晓得了，也见得齐国远、李如珪不单是杀人放火，原来有用的。”二人在路上商议停当，连夜奔回山寨，料理了，跟了两三个小喽啰，抄近路赶到介休来。

原来窦小姐见事势不妥，窦成起身两日后，自己即使改装了男子，同婶娘兄弟潜出介休，恰好路上撞见了父亲。建德喜极。伯当、玄邃即撺掇窦建德送往二贤庄去了。

再说李如珪同齐国远赶到介休，在城外寻了个僻静下处，安顿了行李。次日进城中访察，并不见伯当、玄邃二人，亦不晓得那张善士住在何处。东穿西撞，但闻街谈巷语，东一堆西一簇，说某家送了几千两，某家送了几百两；可惜河西夏家独养女儿，把家私费完了，止凑得五百金，那差官到底不肯免，竟点了入册。听来听去，总是点绣女的话头。二人走了几条街巷，不耐烦了，转入一个小肆中饮酒。只见两个老人家，亦进店来坐下，敲着桌子要酒，口里说道：“这个瘟世界，那里说起，弄出这条旨意来！扰得大家小户，哭哭啼啼，日夜不宁！”那一个道：“册籍如今已定了，可惜我们的甥女不能挽回。但恨这个贪赃阉狗，又没有妻儿妇女，要这许多银子何用？”李如珪道：“请问你老人家，如今天使驻扎在何处？”一老人答道：“刚才在县里起身，往永宁州去了。”李如珪见说，低头想了一想，把手向齐国远捏上一把，即便起身还了酒钱，出门赶到城外下处，叫手下捎了行李，即欲登程。齐国远道：“窦兄尚未有下落，为何这等要紧起身？”李如珪道：“窦兄又没处找寻，今有一桩大生意，我同你去做。”便向齐国远耳边说道：“须如此如此而行，岂不是一桩好买卖？你如今带了孩子们走西山小路，穿过宁乡县，到石楼地方，有一处地名清虚阁，他们必至那里歇马。你须恁般恁般停当，不得有误。我今星飞到寨，选几个能干了得的人，兼取了要紧的物件来，穿到石楼，在清虚阁十里内，会你行事。”说完大家上马，到前面分路去了。正是：

虽非诸葛良谋，亦算垄中巧策。

却说钦差正使许廷辅在介休起身，先差步兵打马前牌到永宁州去；自己乘了暖轿，十来个扈从，又是十来名防送官兵，一路里慢慢的行来。在路住了两日，那日午牌时候，离永宁尚有五十余里远，清虚阁尚有三四里，只见：

狂风骤起，怪雾迷天。山摇岳动，倏忽虎啸龙吟；树乱沙飞，顷刻猿惊兔走。霎时尽唱行路难，一任石尤师伯舞。

一行人在路上，遇着这疾风暴雨，个个淋得遍身透湿。望着了清虚阁，巴不能进内避过。

原来那清虚阁共有两三进，里边是三间小阁，外边是三间敞轩，一个老僧住在后边看守。一行人进内安放了天使，在阁上坐了。众人把衣服卸下来，取些柴火，在地煨烘。只见门外四五个车辆，载着许多熟猪、熟羊、鸡鹅、火烧、馍馍等类，一二十盘，另有十六样一个盘盒，是天使用的；四五坛老酒，摆列在地。一个官儿，手里拿着揭帖，进来说道：“永宁州驿丞，差送下马饭来，迎接天使大老爷。”众人见说，忙引他到阁上去相见。那官儿跪下去道：“小官永宁州驿丞贾文，参见天使大老爷。”把禀揭礼单送上去看了，说声“起来”，便问：“这里到州，还有多少路？”驿丞答道：“尚有四五十里。州里太爷恐怕大老爷鞍马劳顿，故此先着小官来伺候。”众人把食盒放在桌上，抬近身来，安上杯箸。天使分付手下：“把下边这些食物，你们同兵卫一齐吃了罢！”众人见说，即便下阁去了。尚有两个近身小内监，站在后边。那驿丞道：“二位爷也下阁去用些酒饭，这里小官在此伺候。”两个见说，也就到下边去了。

吃不多时，只见走上一个大汉，捧上一壶热酒，丢了一个眼色，去了。那驿丞忙把大杯斟满，跪下去道：“外边风色甚紧，求大老爷开怀，用一大杯。”那天使道：“你这官儿甚好，咱到后日回去，替部里说了，升你一个州官。”那驿丞打一个半跪道：“多谢大老爷天恩。”正说时，只见天使饮干了酒，一交跌倒在地。原来那驿丞就是李如珪假装的。齐国远管待手下人，见他们吃了些时，就将蒙汗药倾在酒里，一个个劝上一杯，尽皆跌倒。李如珪叫众喽啰，把天使抬下来，与那两个小内监多背剪了，把天使缚在轿中，将小内监扶上马，把这些东西，尽皆弃了，跨上牲口，连夜赶上山来。

当时许廷辅在轿中，一觉直睡到更余时候，方才醒来。见两手背剪，身子捆缚在轿中，活动不得。着了急，口中乱喊乱叫：“是什么意思，把咱这般弄松！”那山凹里随你喊破了喉，谁来睬你？只得由他抬到山下。其时东方发白。有人抛起轿帘，扶了许廷辅出来，往外一望，只见那两个亲随内监，也绑缚了站在面前。大家见了，面面相觑，不敢则声。只听得三个大炮，面前三四十个强盗，簇拥着许廷辅与两个小太监，进了山寨。上边刀枪密密，杀气腾腾。三间草堂，居中两把虎皮交椅，李如珪换了包巾扎袖，身穿红锦战袍，坐在上面。许廷辅偷眼一认，却就是昨日的驿丞，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跪将下去。

李如珪在上面说道：“你这阉狗，朝廷差你钦点绣女，虽是君王的主意，也该体恤民情，为甚要诈人家银子几千几百，弄得远近大小门户，人离财散？”许廷辅道：“大王，咱那里要百姓的？这是府县吏胥，借题婪贿，咱何尝受他毫厘？”李如珪喝道：“放屁！我一路打听得实，还要强口！孩子们，拿这阉狗下去砍了罢！留着这两个小没鸡巴的我们受用。”许廷辅听见，垂泪哀求。只见外边报道：“二大王回来了！”原来齐国远劫了天使来，恐怕护兵醒来劫夺，领着喽啰半路埋伏了多时，然后还山。见他三人跪在阶前，便道：“李大哥为什么这般弄松？倘日后朝廷招安，我们还要仰仗他哩。”李如珪笑道：“昨日在清虚阁，我也曾跪他，敬他的酒；如今戏耍他一番，只算扯直。”

两个忙下来，替他去了绑缚绳索，搀入草堂叙礼，口称“有罪冒犯”，就分付孩子们：“快摆酒席，与公公压惊。”众喽啰搬出肴馔，安放停当。三人入席坐定，酒过三杯，许廷辅道：“二位好汉不知有何见教，拿咱到山来？”李如珪道：“公公在上，我们弟兄两个踞住此山有年，打家劫舍，附近州县，俱已骚扰遍了。目下因各处我辈甚多，客商竟无往来，山中粮草不敷，意欲向公公处暂挪万金，稍充粮饷，望公公幸勿推诿。”许廷辅道：“咱奉差出都，不比客商带了金银出门，就是所过州县官，送些体面贽礼，也是有限，那有准千准百存下，取来可以孝敬你们？”齐国远见说，把双睛弹出说道：“公公，我实对你说：你若好好拿一万银子来，我们便佛眼相看，放你回去；如若再说半个没有，你这颗头颅，不要想留在项上！”说罢，腰间拔出明晃晃的宝刀，放在桌上。李如珪道：“公公，不要这等吓呆了。你到外边去，与两个尊价私议一议。”

许廷辅起身，同两个小太监到月台上，一个是满眼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个大些的说道：“如今哭也无益，强盗只要银子，老公公肯拿些与他，三人就太平无事回去了。稍不遂意，不要说头颅，连这几根骨头也无人来收拾。这些人杀人不霎眼的，那希罕我们三个？”许廷辅听了这番说话，又见两人这般光景，便道：“即如此说，我去求他，放你到州里去报知，看这班官吏如何商议。如他拿不出这许多，只得将我寄在各府各县库上的银子取来罢。”说了要打发一个起身。李如珪叫喽啰拿酒饭，与那个大些的内监吃饱了，又取出一锭银子来赏了他，对他说道：“你叫什么？”那内监道：“小的叫周全。”李如珪道：“好，这一锭银子，赏你做盘费的。限你五日内，拿银子来赎你家主人；若五日内不见来，这里主仆两个，休想得活了。”叫手下把他在清虚阁骑来的马，原骑了去。着两个喽啰，送他下山。许廷辅与那小内监锁在一间阱房内，好酒好肉管待他。

说那内监周全骑着马跑到清虚阁边，只见阁门封锁，并无一人，只得问到州里。那州官因报知强盗劫了天使，着了忙，如飞到清虚阁看验了，把老和尚与地方及护送兵卫带进州里，忙申文到汾州府里去。府官着了急，连夜就赶到州中。此时各官正在那里勘问地方与老和尚，只见内监周全回来。众官儿都起身来盘问他，内监周全把桃花山强盗如何长短，一一告诉。众官儿听了，个个如同泥塑，且把和尚地方保出在外，大家从长商议。有的说道：“这事必须申文上台，动疏会兵征剿。”有的说道：“强盗只要银子。”又有一个说道：“倘然送了五百又要一千，送了一千，又要二千，这宗银子出在那一项？莫若再宽缓几日，看见我们不拿银子去，他要这两个人何用？自然放下山来。”那汾州府官道：“不是这等讲，这几个钦差内官，多是朝廷的宠臣，倘然在我们地方上有些差失，不但革职问罪，连身家性命亦不能保，岂止降级罚俸？莫若且在库中暂挪一二千金送去，赎了天使回来，弥缝了这节事再处。”大家在库中撮出二千金，叫人扛了，同周全到山，那齐国远、李如珪只是不肯。许廷辅只得分付自己又凑出三千金，再四哀求，方才放下山来。自此许廷辅所过州县，愈加装模做样，要人家银子，千方百计，点选了许多绣女，然后起身。可见世上有义气的强盗，原少不得。正是：

只道地中多猛虎，谁知此地出贪狼。

第二十七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第二十七回·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词曰：

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所求此外无他。问君何事，苦苦竞繁华？试想江南富贵，临春与结绮交加。到头来，身为亡虏，妻妾委泥沙。　何似唐虞际，茅茨不剪，饮水衣麻。享芳名万载，其乐无涯。叹息世人不悟，只知认白骨为家。闹烘烘争强道胜，谁识眼前花？

——右调《满庭芳》

天下物力有限，人心无穷。论起人君，富有四海，便有兴作，亦何损于民？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财买办，那一件不是民力转输？且中间虚冒侵尅，那一节不在小民身上？为君的在深宫中，不晓得今日兴宫，明日造殿，今日构阁，明日营楼，有宫殿楼阁，便有宫殿上的装饰，宫殿前的点缀，宫殿中的陈设，岂止一土木了事？毕竟到骚扰天下而后止。

如今再说炀帝荒淫之念，日觉愈炽。初令侍卫许廷辅等十人点选绣女，又命宇文恺营显仁宫于洛阳，又令麻叔谋、令狐达开通各处河道，又要幸洛阳，又思游江都。弄得这些百姓东奔西驰，不是驱使造作，定是力役河工，各色采办。各官府州县邑，如同鼎沸。莫说大家作事，尚且不难；何况朝廷，不过多费几百万银子，苦了海内百姓的气力。不多几时，东京的地方广阔，不但一座显仁宫先已告竣；那虞世基还要凑朝廷的意思，飞章奏上，说：“显仁宫虽已告成，恐一宫不足以广圣驭游幸，臣又在宫西择丰厚之地，筑一苑囿，方可以备宸游。”炀帝览奏大喜，敕虞世基道：“卿奏深得朕心。着任意揆度建造，不得苟简，以辜朕意。”

于是南半边开了五个湖，每湖方圆十里，四围尽种奇花异草。湖傍筑几条长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两边尽栽桃花，夹岸柳叶分行。造些龙船凤舸，在内荡漾中流。北边掘一个北海，周围四十里，筑渠与五湖相通。海中造起三座山：一座蓬莱，一座方丈，一座瀛洲，像海上三神山一般。山上楼台殿阁，四围掩映。山顶高出百丈，可以回眺西京，又可远望江南湖海。交界中间却造正殿，海北一带委委曲曲，凿一道长渠，引接外边为活水，潆洄婉转，曲通于海。傍渠胜处，便造一院，一带相沿十六院，以便停留美人，在内供奉。苑墙上都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三山都用长峰怪石，叠得嶙嶙峋峋。台榭尽是奇材异料，金装银裹，浑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其中桃成蹊，李列径，梅花环屋，芙蓉绕堤，仙鹤成行，锦鸡作对，金猿共啸，青鹿交游，就像天地间开辟生成的一般。不知又坑害多少性命，又耗费了多少钱粮，方得完成。虞世基即便上表，请炀帝亲临观看。

炀帝见表来请，以观落成，满心欢喜。即便择日，同萧后带领众宫妃妾，发车驾竟望东京而来。不一日，先到了显仁宫。早有宇文恺、封德彝二人接住。朝见过，遂引了炀帝御驾从正宫门首，一层层看将进来。但见：

飞栋冲霄，连楹接汉。画梁直拂星辰，阁道横穿日月。琼门玉户，恍疑阆苑仙家；金殿瑶阶，俨似九天帝阙。簾栊回合，锁万里之祥云；香气氤氲，结一天之瑞霭。真个是影娥池上好风流，鹊楼中多富贵。

炀帝看见楼台华丽，殿阁峥嵘，四方朝贡，亦足以临之，不胜大悦。便道：“二卿之功大矣！”即命取金帛表里厚赐了二人，就留二人在后院饮酒。正是：

莫言天道善人亲，骄主从来宠佞臣。

不是夸强兴土木，何缘南幸不回轮。

炀帝在显仁宫游玩了数日，又厌烦了。驾了飞辇，同萧后与众嫔妃到西苑中来。少不得那宇文恺、封德彝二佞臣，亦便随驾。到得苑中，只见：

五湖荡漾，北海波摇。三神山佳气葱郁，十六院风光淡爽。真个是九洲仙岛，极乐琼宫。

后人有诗，单道这五湖之妙云：

五湖湖水碧浮烟，不是花园便柳牵。

常恐君王过湖去，玉箫金管满龙船。

又有诗道这北海之妙云：

北海涵虚混太空，挑波逐浪遍鱼龙。

三山日暮祥云合，疑是仙人咫尺逢。

又有诗道这三山之妙云：

三山万叠海中浮，云雾纵横十二楼。

莫讶福来人世里，若无仙骨亦难游。

又有诗道这长渠之妙云：

逶迤碧水达长渠，院院临渠花压居。

不是宫人争斗丽，要留天子夜回车。

又有诗道这楼台亭榭之妙云：

十步楼台五步亭，柳遮花映锦围屏。

传宣夜半烧银烛，远近高低灿若星。

炀帝一一看遍，满心欢喜道：“此苑造得大称朕心，卿功不小。”虞世基奏道：“此乃陛下福德所致，天地鬼神效灵，小臣何功之有！”炀帝又道：“五湖十六院，可曾有名？”虞世基道：“微臣焉敢擅专，伏乞陛下圣裁。”炀帝遂命驾到各处细看了，方才一一定名。

东湖，因四围种的都是碧柳，又见两山的翠微，与波光相映，遂名为翠光湖。

南湖，因有高楼夹岸，倒射日光入湖，遂名为迎阳湖。

西湖，因有芙蓉临水，黄菊满山，又有白鹭青鸥，时时往来，遂名为金光湖。

北湖，因有许多白石若怪兽，高高下下，横在水中，微风一动，清沁人心，遂名为洁水湖。

中湖，因四围宽，月光照入，宛若水天相接，遂名为广明湖。

第一院，因南轩高敞，时时有薰风流入，遂名为景明院。

第二院，因有朱栏屈曲，回压琐窗，朝日上时，百花妩媚，遂名为迎晖院。

第三院，因有碧梧数株，流阴满院，金风初度，叶叶有声，遂名为秋声院。

第四院，因将西京的杨梅移入，开花若朝霞，遂名为晨光院。

第五院，因酸枣邑进玉李一株，开花纯白，丽胜彩霞，遂名为明霞院。

第六院，因有长松数株，团团如盖，罩定满院，遂名为翠华院。

第七院，因隔水突起一片石壁，壁上苔痕，纵横如天成的一幅画图，遂名为文安院。

第八院，因桃杏列为锦屏，花茵铺为绣褥，流水鸣琴，新莺奏管，遂名为积珍院。

第九院，因长渠中碎石砌底，簇起许多细细波纹，日光映照，射入帘栊，连枕上都有五色之痕，遂名为影纹院。

第十院，因四围疏竹环绕，中间突出一座丹阁，就像凤鸣一般，遂名为仪凤院。

第十一院，因左边是山，右边是水，取乐山乐水之意，遂名为仁智院。

第十二院，因乱石叠断出路，惟小舟缘渠方能入去，中间桃花流水，别是一天，遂名为清修院。

第十三院，因种了许多祇树，尽以黄金布地，就像寺院一般，遂名为宝林院。

第十四院，因有桃蹊柱阁，春可以纳和风，秋可以玩明月，遂名为和明院。

第十五院，因繁花细柳，凝阴如绮，遂名为绮阴院。

第十六院，因有梅花绕屋，楼台向暖，凭栏赏雪，了不知寒，遂名为降阳院。

长渠一道，逶迤如龙，楼台亭榭，鳞甲相似，遂名为龙鳞渠。

炀帝都一一评定了名字，因带的宫娥嫔妃甚少，未即派定居住，专望许廷辅等十人选绣女来，然后拨派，掌管院事。

却说许廷辅因受了桃花山齐国远、李如珪的一番劫去，诈了五千金，自此愈加贪贿。凡选中女子，有金珠礼物馈送他，就开报在上等册籍里边；金银少些的，就放在中等册籍里边；又如没有甚么东西见惠，纵是国色，也就入在三等册籍里头去了。其时会同了九人，选了千余绣女。晓得朝廷在东京西苑，人家取齐了，进西苑中来见驾缴旨，将三本册籍呈上。

炀帝看了册籍，共有千余名。对许廷辅道：“先将上等、中等的选进苑来，其三等的，且放在后宫里去充用。”许廷辅十人领旨出去，逐名点进苑来。炀帝仔细一看，见个个都是欺桃赛杏的容颜，笑燕羞莺的模样，喜意满足。即同萧后，尖上选尖，美中求美，选了十六个形容窈窕、体态幽闲、有端庄气度的，封为四品夫人。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各人赐一方小小玉印，上镌着院名，以便启笺表奏上用。又选三百二十名风流潇洒、柳娇花媚的，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他学习吹弹歌舞，以备侍宴。其余或十名，或二十名，或是龙舟，或是凤舞，或是楼台，或是亭榭，连带来后宫的宫女，都一一分拨了。又封太监马守忠为西苑令，叫他专管出入启闭。不一时，将一个西苑填塞得锦绣成行、绮罗逐队。那十六院的夫人，既分了宫院，一个个都思要君王宠幸，在院中铺设起琴棋书画，打点下凤管鸾笙，恐怕炀帝不时游幸。这一院烧龙涎，那一院就爇凤脑；前一院唱吴歌，后一院就翻楚舞；东一院作金虀玉脍，西一院就酿仙液琼浆。百样安排，只博得炀帝临幸时一刻喜欢，再一次便就厌了，又要去翻新立异。正是：

宫中行乐万千般，止博君王一刻欢。

终日用心裙带下，江山却送别人看。

说这些外国各岛，因闻知新天子欢喜声色货利；边远地方，无不来进贡奇珍异玩，名马美姬，尽将来进献。一日炀帝设朝，有南楚道州地方，进一矮民，叫做王义，生得眉浓目秀，身材短小，行动举止皆可人意；又口巧心灵，善于应对。炀帝看了，问道：“你既非绝色佳人，又不是无价异宝，有何好处，敢来进贡？”王义对道：“陛下德高尧舜，道迈禹汤，南楚远民，仰沐圣人恭俭之化，不敢以倾国之美人，不祥之异宝，蛊惑君心，故遣侏儒小臣，备役驱使。臣虽不才，一腔忠义望圣恩收录。”炀帝笑道：“我这里无数文官武将，那一个不是忠臣义士，何独在你一人？”王义道：“忠义乃国家之宝，人君每患不足，安有厌其多而弃之者？况犬马恋主之诚，君子所取。臣虽远方废民，实风化所关，陛下宁忍独弃乎？”炀帝听了大喜，遂重赏进贡来人，便将王义留在左右应用。自此以后，炀帝凡事设朝，或各处游赏，俱带王义伺候。王义每事小心谨慎，说话做事，俱能体贴人心，炀帝便十分爱他。后渐用熟了，时刻要他在面前，只是不能入宫。

一日炀帝设朝无事，正要退入后宫，回头忽见王义，面多愁惨之色。炀帝问道：“王义，你为何这般光景？”王义慌忙答道：“臣蒙万岁厚恩，使臣日近天颜，真不世之遭逢！但恨深宫咫尺，不能出入随侍，少效犬马之劳，故心常怏怏。今甚觉忧形于色，望万岁宽恩。”炀帝道：“朕亦时刻少你不得，但恨你非宫中之物，奈何？”说罢，玉辇早已入宫而去。

王义此时在宫门首，又不忍回来，又不敢进去，痴痴立在那里呆想。忽背后一人，轻轻的在他肩上一拍，说道：“王先儿，思想些什么？”王义回头看时，却是守显仁宫太监张成，慌忙答道：“张公公，失瞻。”张成问道：“万岁爷待你好，只是这般加厚，还有甚么不称意，在此默想？”王义与张成交厚，便说道：“实不相瞒，我王义因蒙皇恩，十分宠爱，情愿朝夕随驾，希图报效。但恨皇宫隔越，不得遂心，故此常怀怏怏，不期今日被老公公看破。”张成笑了一笑，戏耍他道：“王先儿，你要入宫，这有何难？轻轻的将下边的那道儿割去，有甚么进宫不得？”王义沉吟道：“吾闻净身乃幼童之事，如今恐怕做不得了。”张成道：“做倒做得，只怕你忍痛不起。”王义道：“若做得来，便忍痛何妨！”张成道：“你当真要做，我自有妙药相送。”王义道：“男子汉说话，岂有虚谬。”

二人说笑了一回，便携手走出宫来，竟到张成家中坐下。张成置酒款待。酒过三杯，王义再三求药。张成道：“如今药有，还须从长计较。莫要一时高兴，后来娶不得老婆，生不得令郎，却来埋怨学生。”王义正色道：“人生天地间，既遭逢知遇之君，死亦不惜，怎敢复以妻子为念？”张成遂到里边去，拿出一把吹毛可断的刀，并两包药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定，说道：“这一包黄色的是麻药，将酒调来吃了，便不知痛；这一包五色的，是止血收口的灵药，都是珍珠、琥珀各样奇珍在内，搽上便能结盖；这把刀便是动手之物。三物相送，吾兄回去，还须斟酌而行。”王义道：“既蒙指教，便劳下手如何？”张成道：“这个恐怕使不得。”王义道：“不必推辞，断无遗累。”张成见王义真心要净，只得又拿些酒出来，畅饮一番，王义吃得半酣。正是：

休谈遗体不当残，贪却君王眷宠固。

说当时炀帝退入后宫，萧后接住，接宴取乐，叫新选剩下的宫女轮班进酒。将有数巡，炀帝见一宫女颜色虽是平常，行动到也庄重。炀帝问他何处人氏。那女子忙跪下去，回答几句，一字也省他不出，惹得众美人忍不住的好笑。炀帝叫他起来，想道：“王义性极乖巧，四方乡语，他多会讲。”萧后道：“何不宣他进来，与他讲一讲，到也有趣。”炀帝便差两个小内监，去宣王义进宫。

那两个小内监奉旨忙出宫来，正要问到王义家去，有一太监说道：“王义在张成家里去了。”两个小内监就寻到张成家，门上忙欲去通报，他们是无家眷的，又是内监，便没有什么避忌，两个直撞进里边来。推门进去，只见王义直挺挺的睡在一张榻上，露出了下体，张成正在那里把药擦在阳物的根上，将要动手。张成看见了两个，即便缩住。王义也忙起身系裤结带。那两个小内监见他两个这般举动，又见桌上刀子药包，大家笑个不止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事？”张成见他两个是炀帝的近身内监，不便隐瞒，只得将王义要净身的缘故，一一说了。两个小内监道：“幸是我们寻到这里，若再迟些，王先儿那物早已割去了。万岁爷在后宫，特旨叫我二人来宣你，作速行动罢。”此时王义已有八九分酒，见炀帝宣他，忙向张成讨些水来，洗去了药，如飞同两个内监到后宫来。

炀帝见王义满脸微醺，垂头跪下。便道：“你在那里吃酒来？”王义平昔口舌利便，此时竟弄得一句话也对答不来，两个内监又微微冷笑。炀帝见光景异常，便问两个内监道：“你两个刚才在何处宣王义到来？”小内监道：“在守宫监张成家里。”炀帝道：“吃酒不消说了，还有甚勾当？”小内监把张成的说话，与桌上的刀药，一一奏闻。炀帝听了，把龙眉微蹙道：“王义，你起来，朕对你说：凡净身之人，都是命犯孤鸾，伤尅刑害，不是有妨父母兄弟，定是刑尅妻孥。算来与其为僧为道，不若净了身，后来或有光耀受用的日子。就是父母肯割舍了，我们那些老内监，还要替他推八字、算刬度，然后好下手；况是孩童之事。你年二十有余，岂可妄自造作？倘有未妥，岂不枉害了性命？”王义道：“臣蒙陛下隆恩，天高地厚，即使粉身碎骨，亦所不惜。倘有差误，愿甘任受。”炀帝道：“你的忠心义胆，朕已深知。但你只思尽忠，却忘报本。父母生你下来，虽是蛮夸，也望你宜室宜家，生枝繁衍，岂可把他的遗体，轻弃毁伤？为朕一人，使你父母幽魂不安窀穸，这断不许。如若不依，朕谕你不但不见为忠，而反为逆矣！”王义见说，止不住流泪，叩首谢恩。

炀帝道：“刚才有前日新选进来的一个宫女，言语不明，要你去盘问他，看他是何处人。”说罢，便唤那宫人当面。王义与他一问一答，竟如鹦鹉画眉，在柳阴中弄舌啼唤，婉转好听。喜得萧后与众美人笑个不止。王义盘问了一回，转身对炀帝奏道：“那女子是徽州歙县人，姓姜，祖父世家。他小名叫做亭亭，年方一十八岁。为因父母俱亡，其兄奸顽，贪了财帛，要将他许配钱牛；恰蒙万岁点选绣女，亭亭自诣州县，愿甘入选，备充宫役。”炀帝听了，说道：“据这般说起来，也是个有志女子，所以举止行动，原自不凡。朕今将此女赐你为妻，成一对贤明夫妇，何如？”王义见说，忙跪下去道：“臣蒙陛下知遇之恩，正欲捐躯报效，何暇念及室家？况此女已备选入宫，臣亦不便领出。”炀帝道：“朕意已决，不必推辞。”王义晓得炀帝的心性，不敢再辞，只得同亭亭叩首谢恩。萧后道：“王义，你领他去，教了他吴话，不可仍说鸟音。倘宫中有事，以便宣他进来顾问。”炀帝又赐了他些金帛，萧后亦赐了他些珍珠。王义领了亭亭，出宫到家，成其夫妇。王义深感炀帝厚恩，与亭亭朝夕焚香遥拜，夫妇恩爱异常。正是：

本欲净身报主，谁知宜室宜家。

倘然一时残损，几成梦里空花。

第二十八回 众娇娃翦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

第二十八回·众娇娃翦彩为花

词曰：

上林一夜花如织，万卉争芳染彩色。造化岂天工，繁华喜不穷。　红颜空自惜，雨露恩无及。何处哭香魂？伤心哭帏灵。

——右调《菩萨蛮》

世间男子才情敏捷，颖悟天成，不知妇人女子，心灵性巧，比男子更胜十倍者甚多。男子或诗或文，或艺或术，有所传授，原来有本。惟有女子的智慧，可以平空造作，巧夺天工。

再说王义得赐宫女姜亭亭，成了夫妇之后，深感炀帝隆恩，每日随朝伺候，愈加小心谨慎，姜氏亭亭亦时刻在念，无由可报。一日王义朝罢归家，对妻子姜氏道：“今早有一人，姓何名稠，自制得一架御女车来献，做得巧妙非常。”姜氏道：“何为御女车？”王义道：“那车儿中间宽阔，床帐枕衾一一皆备，四围却用鲛绡细细织成帏幔，外面窥里面却一毫不见，里面十分透亮，外边的山水，皆看得明白。又将许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幔中间，车行时摇动的铿铿锵锵，就如奏细乐一般。在车中百般笑语，外边总听不见。一路上要幸宫女，俱可恣心而为，故叫做御女车。”姜氏道：“这不过仿旧时逍遥车式，点缀得好，乃刀锯之功，何足为奇。妾感皇恩深厚，时刻在念，意欲制一件东西去进献。作料虽已构求，但还未备，故此尚未动手。”王义道：“要用何物制造？”姜氏道：“要活人头上的青丝细发。如今我头上及使女们的已选下些在那里了，但还少些。”王义道：“我头上的可用得么？”姜氏道：“你是丈夫家，未便取下来。”王义笑道：“前日下边的东西尚要割下来，何况头发！”就把帽儿除下道：“望贤妻任意剪将下来。若还少，待我去购来，制成了献上。”姜氏见说，便把丈夫的头发梳通了，拣长黑的，剔下许多来，慢慢的做起。正是：

闺中施妙手，苑内见灵心。

其时仲冬时候，芳菲已尽，树木凋零。一日，炀帝同萧后众夫人在苑中饮宴，炀帝道：“四时光景，惟春景最佳，万卉争妍，百花尽放，红的使人可爱，绿的使人可怜。至夏天青莲满池，碧筒劝酒。秋天一轮明月，斜挂梧桐，还有丹桂芬芳，香浮杯棬，许多佳景。惟此冬时寂寂寞寞，毫无意趣，只好时刻在枕衾中过日，出户便觉扫兴。”萧后道：“妾闻僧家有禅床，可容数人。陛下何不叫人也做一张，用长枕大被，贮众美于其中，饮食燕乐，岂不适意？”秋声院薛夫人道：“有了这样大床大被，须得绣一顶大帐子。”炀帝笑道：“你们设想虽好，总不如春和景明，柳舒花放，亭台宫院，无一处不使人发兴，无一刻觉得寂寞。”清修院秦夫人道：“陛下要不寂寞，有何难哉！妾等今夜虔祷天宫，管取明朝百花齐放。”炀帝只当做戏话，也就耍他道：“这等说，今宵我也不便与你们骚扰了。”说笑了一回，吃了一两个时辰的酒，便与萧后并辇回宫。

到了次日早膳时，果然十六院夫人来请。炀帝心上有几分懒去。萧后再三劝驾，炀帝勉强同萧后而行。才进苑门，早望见千红万紫，桃杏争妍，就簇簇如锦绣一般。炀帝与萧后吃了一惊道：“这样天气，为何一夜果然开得这般齐整？大是奇怪！”话未了，只见十六位夫人带了许多美人宫女，一齐笙箫歌舞的来迎銮。到了面前便问道：“苑中花柳，天宫开得如何？”炀帝又惊又喜道：“众妃子有何妙术，使群芳一夜齐开？”众夫人都笑道：“有何妙术，不过大家费了一夜工夫。”炀帝道：“怎么费一夜工夫？”众夫人道：“陛下不必细问，但请摘一两枝来看，便知详细。”炀帝真个走到一株垂丝海棠边，攀枝细看，原来不是生成的，都是五色彩缎，细细剪成，拴在枝上的。炀帝大喜道：“是谁有此奇想，制得这样红娇绿嫩，宛然如生。虽是人巧，实夺天工矣！”众夫人道：“此乃秦夫人主意，令妾等与众宫人连夜制成，以供御览。”炀帝目视秦夫人说道：“昨日朕以妃子为戏言，不期果有如此手段。”遂同萧后慢慢的游赏进来。只见绿一团，红一簇，也不分春夏秋冬，万卉千花，尽皆铺缀，比那天生的更觉鲜妍百倍。怎见得？正是：

只道天工有四时，谁知人力挽回之。

红绡生长根枝速，金剪栽培雨露私。

万卉齐开梅不早，千花共放菊非迟。

夭桃岂得春风绽，嫩李何须细雨滋。

芍药非无经雪态，牡丹亦有傲霜姿。

三春桂子飘丹院，十月荷花满绿池。

杜宇经年红簇蕊，荼终岁锦堆枝。

不教露下芙蓉落，一任风前杨柳吹。

兰叶不风飘翠带，海棠无雨湿胭脂。

开时不许东皇管，落处何妨蜂蝶知。

照面最宜临月姊，拂枝从不怕风姨。

四时不谢神仙妙，八节长春阆苑奇。

莫道乾坤持造化，帝王富贵亦如斯。

炀帝一一看了，真个喜动龙颜。因说道：“蓬莱阆苑，不过如此，众妃子灵心巧手，直夺造化，真一大快事也。”遂命内监将内帑金帛珠玉玩好等物，尽行取来，分赏各院。众夫人一齐谢恩。炀帝爱之不已，又同萧后登楼，眺望了半晌，方才下来饮酒。须臾觥筹交错，丝竹齐鸣，众夫人递相献酬。炀帝忽然笑说道：“秦妃子既能标新取异，剪彩为花，与湖山增胜；众美人还只管歌这些旧曲，甚不相宜。是谁唱一个新词，朕即满饮三巨觥。”说犹未了，只见一个美人，穿一件紫绡衣，束一条碧丝鸾带，袅袅婷婷，出来奏道：“贱妾不才，愿腼颜博万岁一笑。”众人看时，却是仁智院的美人，小名叫做雅娘。炀帝道：“最妙，最妙。”雅娘走近筵前，轻敲檀板，慢启朱唇，就如新莺初啭，唱一只《如梦令》词道：

莫道繁华如梦，一夜剪刀声种。晓起锦堆枝，笑杀春风无用。非颂、非颂，真是蓬莱仙洞。

炀帝听了，大喜道：“唱得妙，不可不饮。”当真的连饮了三觞，萧后与众夫人陪饮了一杯。

酒才完，只见又有一个美人，浅淡梳妆，娇羞体态，出来奏道：“贱妾不才，亦有小词奉献。”炀帝举目看时，却是迎晖院的朱贵儿。炀帝笑道：“是贵儿一定更有妙曲。”贵儿不慌不忙，慢慢的移商拨羽，也唱一只《如梦令》词儿道：

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一夜巧铺春，群向枝头点缀。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贵儿歌罢，炀帝鼓掌称赞道：“好一个‘写出皇家富贵’！不独音如贯珠，描写情景，亦自有韵。”又满饮了三杯，不觉笑声哑哑，陶然欲醉。

只见守苑太监马守忠，进来跪奏道：“王义在苑外说造成一物，来献上万岁爷。”炀帝见说王义，便喜道：“宣他进来。”不多时，只见马守忠领王义到阶前跪下，手里捧着一物，奏道：“臣妻姜亭亭，感万岁洪恩，自织成一帐，叫臣来贡上。”炀帝叫宫人取上来看，却是一个锦包。解开来，中间一物，其黑如漆，其软如绵，捏在手中，不满一握。炀帝觉道奇怪，问道：“王义，这是什么东西？”王义道：“臣妻亭亭日夕念陛下深恩，无由可报，将自己头上的青丝细发，拣色黑而长者，以神胶续之，织为罗縠，累月而成。裁为帏幔，内可以视外，外不可以视内；冬天则暖，夏天则凉；舒之则广，卷之可纳于枕中。”炀帝称奇，忙叫宫人撑开。萧后与众夫人齐起身来看，只见烟气轻生，香云满室，广阔可施一间大屋。萧后对炀帝道：“不意此女能穷虑尽思至此，陛下不可不赏赉以酬其功。”炀帝见说，叫宫人将广绫二端、霞帔一幅，赐与王义道：“汝妻能穷尽心巧，制成此帐。朕聊以此二物酬之。”王义接了，谢恩而出。

炀帝对萧后道：“前日御妻说僧家禅床可容数人，今此帐岂止数人而已哉！”便分付宫人：“将前日外国进来的合欢床，在显仁宫侧首明间里头，今快移到这里放下，把几十床锦褥铺上，将这顶青丝帐挂起来。”分付已毕，宫人多手忙脚乱，不一时铺设齐整。炀帝对萧后与众夫人道：“秦妃子之心灵，姜亭亭之手巧，一日而逢双绝，岂不大快人意！如今我们再畅饮一番，今宵御妻率领众妃子，就宿此帐内草榻合欢床上做一个合欢胜会，何如？”萧后笑道：“他们多住在此，妾却不能，就要回宫了。”炀帝笑道：“御妻要去，须饮三杯。”萧后真个吃了三大杯，起身去了。炀帝就拉众夫人同寝合欢床上。正是：

恰似桃源家不远，几时巫峡梦方还。

如今再说后宫有一个侯妃子，生得天姿国色，百媚千娇，果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又且赋性聪慧，能诗善赋。自选入宫来，恃着有才有色，又值炀帝好色怜才，以为阿娇金屋、飞燕昭阳，可计日而待。谁知才不敌命，色不逢时，进宫数年，从未见君王一面，终日只是焚香独坐。黄昏长夜，捱了多少苦雨凄风；春昼秋宵，受了多少魂惊目断。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过。日间犹可强度，到了灯昏梦醒的时候，真个一泪千行。起初犹爱惜容颜，强忍去调脂抹粉，以望一时遇合。怎禁得日月如流，日复一日，只管虚度过去，不觉暗暗的香消玉减。虽有几个同行姊妹常来劝慰，怎奈愁人说与愁人，未免转添一番凄惨。

一日闻得炀帝又差许廷辅到后宫拣选宫女。有个宫人劝侯夫人拿几件珠玉送他，叫他奏知万岁。侯夫人道：“妾闻汉室昭君，宁甘点痣，不肯以千金去买嘱画师。虽一时被遣，远嫁单于，后来琵琶青塚，到落个芳名不朽，谁不怜他惜他？毕竟不失为千古的美人。妾纵然不及昭君，若要去贿赂小人以宠幸，其实羞为。自恨生来命薄，纵使见君，也是枉然。到不如猛拚一死，做个千载伤心之鬼，也强似捱这宫中寂寞！”后又闻得许廷辅选了百余名，送进西苑。侯夫人遂大哭一场说道：“妾此生终不得见君矣，若要君王一顾，或者到在死后。”说罢又哭，这日连茶饭也不吃，倒走到镜台前，装束得齐齐整整，将自制的几幅乌丝笺，把平日寄兴感怀诗句，写在上面。又将一个锦囊来盛了，系在左臂上。其余诗稿，尽投火中烧毁。又孤孤另另的四下里走了一回，又呜呜咽咽的倚着栏杆哭了半晌。到晚来静悄悄掩上房门，捱到三更之后，熬不过伤心痛楚，遂将一幅白绫，悬梁自缢而死。正是：

香魂已断愁何在，玉貌全消怨尚深。

几个宫人听见声息不好，慌忙进来解救时，早已香消玉碎，呜呼逝矣。大家哭了一回，捱到次早，不敢隐瞒，只得来报与萧后。

却说萧后在西苑青丝帐里，睡到酒醒，炀帝毕竟放他不过，缠了一回。到五更时候，炀帝酣睡，悄悄上辇，先自回宫。梳洗已过，分付宫人整备筵宴伺候，要答众夫人之席。忽见侯夫人的宫人来报知死信。萧后随差宫人去看。宫人在侯夫人左臂上捡得一锦囊，送与萧后。萧后打开看时，却是几句诗，遂照旧放在囊中，叫宫人送与炀帝。这时炀帝已起身，坐在侧首看众夫人晓妆，因与宝林院沙夫人谈论古今的得失。炀帝道：“殷纣王只宠得一个妲己，周幽王只宠得一个褒姒，就把天下坏了。朕今日佳丽盈前，而四海安如泰山，此何故也？”沙夫人道：“妲己、褒姒安能坏殷、周天下？自是纣、幽二王贪恋妲己、褒姒的颜色，不顾天下，天下遂由此渐渐破坏。今陛下南巡北狩，何等留心治国，天下岂不安宁。至于万机之暇，宫中自乐，妃妾虽多，愈见关雎雅化。”炀帝笑道：“纣、幽二王虽无君德，然待妲己、褒姒二人之恩，亦厚极矣！”沙夫人道：“溺之一人，谓之私爱；普同雨露，然后叫做公恩。此纣、幽所以败坏，而陛下所以安享也。”炀帝大喜道：“妃子之论，深得朕心。朕虽有两京十六院无数奇姿异色，朕都一样加厚，并未曾冷落一人，使他不得其所，故朕到处欢然，盖有恩而无怨也。”

炀帝与沙夫人正谈论得畅快，忽见萧后差宫人送锦囊来，报知侯夫人之事。炀帝只道寻常妃妾，死了个没甚要紧，还笑笑的打开锦囊来。见几幅绝精的乌丝笺，齐齐整整的写着诗词，字体端楷，笔锋清劲，心下已有几分恻然动念。其时众夫人各各梳妆已完，换了霓裳，多到炀帝面前来看。炀帝先展开第一幅，却是《看梅》二首：

其一：

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梅对我有怜处，先露枝头一点春。

其二：

香消寒艳好，谁识是天真。

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炀帝看了大惊道：“宫中如何还有这般美才妇人？”忙展第二幅来看，却是《妆成》一首、《自感》三首。《妆成》云：

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

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自感》云：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其二云：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漫，无计奈春何。

其三云：

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

不及闲花草，翻成雨露多。

展第三幅，却是《自伤》一首云：

初入承明殿，深深报未央。

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软，独坐愁空房。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所爱惜，自待却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

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方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

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炀帝不曾读完，就泫然下泪，说道：“是朕之过也！朕何等爱才，不料宫闱中，到失了一个才女，真可痛惜。”再拭泪展第四幅，却是《遗意》一首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及写昭君。

炀帝看了，勃然大怒道：“原来这厮误事！”沙夫人问：“是谁？”炀帝道：“朕前日叫许廷辅到后宫去采选，如何不选他？其中一定有弊。这诗明明是怨许廷辅不肯选他，故含愤而死。”便要叫人拿许廷辅。降阳院贾夫人道：“许廷辅只知看容貌，那里识得他的才华？侯夫人才华美矣，不知容貌如何？陛下何不差人去看，若颜色平常，罪还可赦；若才貌俱佳，再拿未迟。”炀帝道：“若不是个绝色佳人，那有这般锦心绣口？既是妃子们如此说，待朕亲自去看。”遂别了众夫人，乘辇还宫。萧后接住，便同到后宫来看。只看侯夫人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虽然死了，却装束得齐整，颜色如生。腮红颊白，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炀帝看了，也不怕触污了身体，走近前将手抚着他尸肉之上，放声痛哭道：“朕这般爱才好色，宫闱中却失了妃子。妃子这般有才有色，咫尺间却不能遇朕。非朕负妃子，是妃子生来的命薄；非妃子不遇朕，是朕生来的缘悭！妃子九泉之下，慎勿怨朕。”说罢又哭，哭了又说，絮絮叨叨，就像孔夫子哭麒麟的一般，到十分凄切。正是：

圣人悲道，常人哭色。

同一伤心，天渊之隔。

萧后劝道：“人琴已亡，悲之何益？愿陛下保重。”炀帝遂传旨，拿许廷辅下狱，细细审问定罪。一面叫人备衣衾棺槨，厚葬侯夫人。又叫宫人寻遗下的诗稿。宫人回奏道：“侯夫人吟咏极多，临死这一日哭了一场，尽行烧毁了。”炀帝痛惜不已，又将锦囊内诗笺放在案上，看了一遍，说一遍“可惜”；读了一遍，道一遍“可怜”，十分珍重。随付众夫人翻入乐谱。

众夫人打听得炀帝厚治侯夫人葬礼，也都备了祭仪，到后宫来吊唁。炀帝自制祭文一篇去祭他，中间几联云：“长门五载，冷月寒烟。妃不遇朕，谁将妃怜？妃不遇朕，晨夜孤眠。朕不遇妃，遗恨九泉。朕伤死后，妃若生前。”许多酸语哀词，不及备载。炀帝做完了祭文，自家朗诵一遍，连萧后也不觉堕下泪来，说道：“陛下何多情若此？”炀帝道：“非朕多情，情到伤心，自不能已。”惹得众夫人也都出声下泪。炀帝赐侯夫人御祭一坛，将祭文烧在灵前，卜地厚葬。又敕郡县官，厚恤他父母。

这许廷辅被刑官拷问，熬炼不过，只得将索骗金钱的真情，一一招出。刑官具本奏闻，炀帝大怒，要发出东市腰斩。亏众夫人再三苦劝，批旨赐许廷辅狱中自尽。正是：

只倚权贪利，谁知财作灾。

虽然争早晚，一样到泉台。

第二十九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

第二十九回·众夫人同舟游海

词曰：

伤心未已，欢情犹继。天公早显些微异。秾桃艳李斗当时，一杯浇释胸中忌。　北海层峦，五湖新柳。天涯遥望真无际，梦回一枕黑甜余，碧栏又听轻轻语。

——右调《踏莎行》

人于声色货利上，能有几个打得穿、识得透的？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凭他穷奢极欲，逞志荒淫，那个敢来拦阻他？任你天心显示，草木预兆，也只做不见不闻，毕竟要弄到败坏决裂而后止。

却说炀帝虽将许廷辅赐死，只是思念侯夫人，众夫人百般劝慰，炀帝终是难忘。萧后道：“死者不可复生，思之何益？如宣华死后，复得列位夫人，今后宫或者更有美色，亦未可知。”炀帝道：“御妻之言有理。”遂传旨各宫：不论才人、美人、嫔妃、彩女，或有色有才，能歌善舞，稍有一技可见者，许报名到显仁宫自献。此旨一出，不一日就有能诗善画、吹弹歌舞、投壶蹴踘的，都纷纷来献伎。炀帝大喜，即刻排宴显仁宫大殿上，召萧后与十六院夫人同来，面试众人。

这日炀帝与萧后坐在上面，众夫人列坐两旁，一霎时做诗的，描画的，吹的吹，唱的唱，弄得笔墨纵横，珠玑错落，宫商递奏，鸾凤齐鸣。炀帝看见一个个伎艺超群，容貌出众，满心欢喜道：“这番遴选，应无遗珠；但伤侯夫人才色不能再得耳！”随各赐酒三杯，录了名字；或封美人，或赐才人，共百余名，都一一派入西苑各苑。分派将完，尚有一个美人，也不作诗，又不写字，不歌不舞，立在半边。炀帝将他仔细一看，只见那女子：

貌风流而品异，神清俊而骨奇。

不屑人间脂粉，翩翩别有丰姿。

炀帝忙问道：“你叫甚名字？别人献诗献画，争娇竞宠，你却为何不言不语，立在半边？”那美人不慌不忙，走近前来答道：“妾姓袁，江西贵溪人，小字叫做紫烟。自入宫来，从未一睹天颜，今蒙采选，故敢冒死上请。”炀帝道：“你既来见朕，定有一技之长，何不当筵献上？”紫烟道：“妾虽有微能，却非艳舞娇歌，可以娱人耳目。”炀帝道：“既非歌舞，又是何能？”袁紫烟道：“妾自幼好览玄象，故一切女工尽皆弃去。今别无他长，只能观星望气，识五行之消息，察国家之运数。”炀帝大惊道：“此圣人之学也，你一个朱颜女子，如何得能参透？”袁紫烟道：“妾为儿时，曾遇一老尼，说妾生得眼有奇光，可以观天，遂教妾璿玑玉衡，五纬七政之学。又诫妾道：熟习此，后日当为王者师。妾因朝夕仰窥，故得略知一二。”炀帝道：“朕自幼无书不读，只恨天文一书不曾穷究。那些台官，往往渎奏灾祥祸福，朕也不甚理他。今日你既能识，朕即于宫中起一高台，就封你为贵人，兼女司天监，专管内司天台事。朕亦得时时仰观天象，岂不快哉！”袁紫烟慌忙谢恩，炀帝即赐他列坐在众夫人下首。萧后贺道：“今日之选，不独得了许多佳丽，又得袁贵人善观玄象，协助化理，皆陛下洪福所致也。”

炀帝大喜，与众人饮到月上时，等不及造观天台，就拉着袁紫烟到月台上来，叫宫人把台桌数张，搭起一座高台。炀帝携着袁紫烟，同上台去观象。两人并立。紫烟先指示了三垣，又遍分二十八宿。炀帝道：“何谓三垣？”紫烟道：“三垣者，紫微、太微、天市也。紫微垣乃天子所都之宫也；太微垣乃天子出政令朝诸侯之所也；天市垣乃天子主权衡聚积之都市也。星明气明，则国家享和平之福；彗孛干犯，则社稷有变乱之忧。”炀帝又问道：“二十八宿环绕天中，分管天下地方，何以知其休咎？”紫烟道：“如五星干犯何宿，则知何地方有灾，或是兵丧，或是水旱，俱以青黄赤黑白五色辨之。”炀帝又问道：“帝星安在？”紫烟用手向北指着道：“那紫微垣中，一连五星，前一星主月，太子之象；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独大者，即帝星也。”炀帝看了道：“为何帝星这般摇动？”紫烟道：“帝星摇动无常，主天子好游。”炀帝笑道：“朕好游乐，其事甚小，何如上天星文，便也垂象？”紫烟道：“天子者，天下之主，一举一动，皆上应天象。故古之圣帝明王，常懔懔不敢自肆者，畏天命也。”炀帝又细细看了半晌，问道：“紫微垣中，为何这等晦昧不明？”紫烟道：“妾不敢言。”炀帝道：“上天既已垂象，妃子不言，是欺朕也！况兴亡自有定数，妃子明言何害？”紫烟道：“紫微晦昧，但恐国祚不永。”炀帝沉吟良久，道：“此事尚可挽回否？”紫烟道：“紫微虽然晦昧，幸明堂尚亮，泰阶犹一。况至诚可以格天，陛下若修德以禳之，何患天心不回？”炀帝道：“既可挽回，则不足深虑矣。”

二人将要下台，忽见西北上一道赤气，如龙文一般，冲将起来。紫烟猛然看见，着了一惊，忙说道：“此天子气也！何以至此？”炀帝忙回头看时，果然见赤光缕缕，团成五彩，照映半天，有十分奇怪，不觉也惊讶起来，因问道：“何以知为天子气？”紫烟道：“五彩成文，状如龙凤，如何不是？气起之处，其下定有异人。”炀帝道：“此气当应在何处？”紫烟手指着道：“此乃参井之分，恐只在太原一带地方。”炀帝道：“太原去西京不远，朕明日即差人去细细缉访，倘有异人，拿来杀了，便可除灭此患。”紫烟道：“此乃天意，恐非人力能除。惟愿陛下慎修明德，或者其祸自消。昔老尼曾授妾偈言三句道：

虎头牛尾，刀兵乱起。谁为君王？木之子。

若以木子二字详解，‘木’在‘子’上，乃是‘李’字；然天意微渺，实难以私心揣度。”炀帝道：“天意既定，忧之无益。这等良夜，且与妃子及时行乐。”遂起身同下台来，与萧后众夫人又吃了一回酒。萧后与众夫人各自散归，炀帝就在显仁宫同袁紫烟宿了。

次日炀帝才起来梳洗，忽见明霞院杨夫人差内监来奏道：“昔日酸枣县进贡的玉李树，一向不甚开花，昨夜忽然花开无数，清阴素影，掩映有数里之远，满院皆香，大是祥瑞。伏望万岁爷亲临赏玩。”炀帝因袁紫烟说木子是“李”字，今见报玉李茂盛，心下先有几分不快，沉吟了一回，方问道：“这玉李久不开花，为何忽然大开？必定有些奇异。”太监奏道：“果是有些奇异，昨夜满院中人，俱听得树下有几千神人说道：木子当盛，吾等皆宜扶助。奴婢等都不肯信，不料清晨看时，开得花叶交加，十分繁衍。此皆万岁爷洪福齐天，故有此等奇瑞！”炀帝闻言愈加疑虑，正踌蹰间，忽又见一个太监来奏道：“奴婢乃晨光院周夫人遣来。院中旧日西京移来的杨梅树，昨夜忽花开满树，十分烂熳，特请万岁爷亲临赏玩。”炀帝见说杨梅盛开，合着了自家的姓氏，方才转过脸来欢喜道：“杨梅却也盛开，妙哉妙哉！”因问太监：“为何一夜就开得这般茂盛？”太监奏道：“昨夜花下，忽闻有许多神人说道：此花气运发泄已极，可一发开完。今早看时，树上至下无一处不开得烂熳。”炀帝道：“杨梅这般茂盛，比明霞院的玉李如何？”太监道：“奴婢不曾看见玉李。”炀帝又问明霞院的太监道：“你看见晨光院的杨梅花么？”太监道：“奴婢也不曾看见杨梅花。”

袁紫烟在旁说道：“二花一时齐发，系国家祥瑞，陛下何不去一观？”炀帝见说，便道：“我与妃子同去看来。”遂上了金辇，袁紫烟随驾。到西苑，早有杨夫人、周夫人接住。炀帝问道：“杨梅乃西京移来，原是宿根老本，固该十分开放；这玉李乃外邑所献，不过是浮蔓之质，如何也忽然开发？”二夫人道：“正是奇怪！玉李转胜似杨梅，比往年大不相同，开得没枝没叶，一层一层都堆将起来，真个若有神助一般。”炀帝道：“那里便得如此？”二夫人道：“圣目亲看便知。”须臾，驾到了明霞院，杨夫人便要邀炀帝进看玉李。炀帝不肯下辇，道：“先去看了杨梅，再来看他。”杨夫人不敢勉强，只得让辇过去，自家转随到晨光院来。炀帝进院，竟到杨梅树下来看，只见花枝簇簇，开得浑如锦绣一般，十分欢喜道：“果然开得茂盛，国家祥瑞，不卜可知。”须臾各院夫人闻知二院花开，也都来看，皆极口称赞。炀帝大喜，便要排宴赏花。众夫人不知炀帝的意思，齐说道：“闻得玉李开得更盛，陛下何不一往观之？”炀帝道：“料没有杨梅这般繁盛。”众夫人道：“盛与不盛，大家去看看何妨？”炀帝被众夫人催逼不过，只得同到明霞院来。才进得院门，早闻得秾秾郁郁的异香扑鼻；及走至后院窗前一看，只见奇花满树，异蕊盈枝，就如琼瑶造就，珠玉装成，清阴素影，掩映的满院中祥光万道，瑞霭千层，真个有鬼神赞助之功，与杨梅大不相同。有《踏莎行》词一首为证：

白云横铺，碧云乱落。明珠仙露浮花萼，浑如一夜气呵成，果然不假春雕琢。　天地栽培，鬼神寄托。东皇何敢相拘缚。风来香气欲成龙，凡花谁敢争强弱。

炀帝看见玉李精光璀璨，也不像一枝树木，就似什么宝贝放光一般，吓得目瞪口呆，半晌开口不得。众夫人不知就里，只管称扬赞叹。众内侍宫人，也不识窍，这一个道“大奇”，那一个道“茂盛”，都乱纷纷称赞不绝。炀帝不觉忿然，大声说道：“这样一枝小树，忽然开花如此，定是花妖作祟，留之必然为祸！”叫左右快用刀斧连根砍去。众夫人听了，都大惊道：“开花茂盛，乃国家祯祥，为何转说是妖？望陛下三思。”炀帝道：“众妃子那里晓得，只是斫去为妙。”众夫人苦劝，炀帝那里肯听，惟袁紫烟心中明白，对炀帝说道：“此花虽是茂盛，然太发泄尽了，恐不长久。今陛下莫若以酒酬之，则此花不为妖，而反为瑞矣。”众太监正在那里延挨，不忍动手，忽报娘娘驾到。

原来萧后闻得二院开花茂盛，故来赏玩。到了院中，众夫人齐出来迎接，就说道：“这样好花，万岁转说他是妖，倒要伐去，望娘娘劝解。”萧后见过了炀帝，仔细将玉李一看，果然是雪堆玉砌，十分茂盛。心下也沉吟了一会，因问炀帝道：“陛下为何要伐此树？”炀帝道：“御妻明白人，何必细问？”萧后道：“此天意也，非妖也。伐之何益？陛下若威福不替，则此皆木德来助之象也。”炀帝道：“御妻所见极是。”遂不伐树，“且同你去看杨梅。”便起身依旧同到晨光院来。

萧后看那杨梅，虽然繁郁，怎敌得玉李？然萧后终是个乖人，晓得炀帝的意思，勉强说道：“杨梅香清色美，得天地之正气；玉李不过是鲜媚之姿。以妾看来，二花还是杨梅为上。”炀帝方笑道：“终是御妻有眼力。”随命取酒来赏。须臾酒至，大家就在花下围坐而饮。饮到半晌，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不但众人心中都有一点不足之意，就是炀帝自家看了一会，也觉道没甚趣味。忽然走起身来道：“这样春光明媚，大地皆是文章，何苦守着一株花树吃酒？”萧后道：“陛下之论有理，莫若移席到五湖中去。”炀帝道：“索性过北海一游，好豁豁胸襟眼界。”众夫人听了，忙叫近侍将酒席移入龙舟。安排停当，炀帝与萧后众夫人们，一齐同上龙舟，望北海中来。只见风和景明，水天一色，比湖中更觉不同。有诗为证：

御苑东风丽，吹春满碧流。

红移花覆岸，绿压柳垂舟。

树影依山殿，莺声度水楼。

今朝天气好，宜向五湖游。

炀帝与萧后众夫人在龙舟中把帘幕卷起，细细的赏玩那些山水之妙。早游过了北海，到了三神山脚下，一齐登岸。正待上山，忽听波心里一声响亮，只见海中一尾大鱼，扬鳍鼓鬣，翻波触浪游戏，逼近岸边，游来游去。见了炀帝，就如认得的一般。炀帝定睛细看，却是一个一丈四五尺的一尾大鲤鱼。浑身锦鳞金甲，照耀在日光之下，就如万点金星。鱼额上隐隐有一个像是朱砂写的“角”字，偏在半边。炀帝看了，忽然想起，说道：“原来就是此鱼！”萧后忙问道：“此是何鱼？”炀帝道：“御妻记不得了？朕昔日曾与杨素在太液池钓鱼，有个洛水渔人，持一尾金色鲤鱼来献。朕见有些奇相，曾将朱笔题‘解生’二字在鱼额上，放入池中。后来虞世基凿海，要引入活水，遂与池相通。不知几时游到海中，养得这般大了。如今‘生’字被水浸去，止有‘解’字半边一个‘角’字在上，岂不是它？”萧后道：“鲤有角，非凡物也！”袁紫烟道：“趁此未成龙时，陛下当早除之，以免后日风雷之患。”炀帝道：“妃子之言甚是。”叫近侍快取弓箭来。

近侍忙将金羽箭奉上。炀帝接在手，展起袍袖，引箭当弦，觑定了那鱼肚腹之上，飕的放一箭去。忽然水面上卷起一阵风来，刮得海中波浪滔天，像有几百万鱼龙跳跃的模样。浪头的水直喷上岸来，连炀帝与萧后众夫人，衣裳尽皆打湿。吓得众人个个魂飞魄散。萧后同众夫人慌忙退避。炀帝也吃了一惊，立脚不定。只见袁紫烟反趋到炀帝面前来说道：“陛下站定，待贱妾来。”炀帝慌了，正要扯他，那袁紫烟忙在袖中取出一物，如算丸的木蛋一般，左手挽住一条五彩锦索，右手把那丸儿掷下水去。将近鱼身，那鲤鱼一见，扑转鳌头，悠然入海去了。

袁紫烟收起一二十丈锦索，执着那件宝贝。此时炀帝喘息已定，向紫烟取那件东西来看，原来是圆滴溜溜的一个五色光生丸儿。炀帝道：“此是何物，能使怪鱼退避？”袁紫烟道：“此亦妾幼时老尼所赠。说是太乙混天球，是当年老君炼就，能辟诸邪，可驱水中怪异，叫妾常佩在身，以防不测。”正说时，只见萧后同众夫人走到面前。炀帝吃了这惊，亦无兴上山游览。大家上龙舟，进北海摇回。

方登南岸，只见中门使段达俯伏在地，手捧着几道表章，奏道：“边防有紧急文书，臣不敢耽阻，谨进上御览定夺。”炀帝笑道：“当今四海承平，万方朝贡，有甚么紧急事情，这等大惊小怪？”遂叫取上来看。左右望将第一道献上。炀帝展开看时，上写着：“为边报事。弘化郡至关右一带地方，连年荒旱，盗贼蜂起，郡县不能御治。伏乞早发良将，剿捕安集等情。”炀帝道：“这都是郡县官员，假捏虚情，后日平复了，冒功请赏。”萧后道：“此等之事，虽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陛下只遣一员能将去剿捕便了。”炀帝又取第二道表文来看，却是：“吏、兵二部为推补事。关右一十三郡盗贼生发，郡县告请良将。臣等会推卫尉少卿李渊，才略兼备，御众宽简得中，可补弘化郡留守，提兵剿捕盗贼等情，伏乞圣旨定夺。”炀帝看了，就批旨道：“李渊既有才略，即着补弘化郡留守，总督关右一十三郡兵马，剿除盗贼，安集生民。俟有功另行升赏。该部知道。”炀帝批完，即发与段达。段达因边防紧急事务，不敢耽搁，随即传与吏、兵二部去了。炀帝猛想起李渊，当年伐陈时，他立意杀了张丽华，况又姓李，恐怕应了天文谶语，如何反假他兵权？心下只管沉吟，欲要追回成命，又见疏已发出。待要改票一人，一时没有个良将。

也是天意有定。炀帝正踌躇间，段达忽又献上一道表来。炀帝展开看时，却是长安令献美人的奏疏。炀帝见了，心下大喜，把李渊的事都丢开了。因问段达道：“既是献美人，美人今在何处？”段达奏道：“美人现在苑外，未奉圣旨，不敢擅入。”炀帝即传旨宣来。不多时，将美人宣到。那美人见了炀帝与萧后，慌忙轻折纤腰，低垂素脸，俯伏在地。炀帝将那美人仔细一看，真个生得娇怯怯一团俊俏，软温温无限丰姿。有诗为证：

浣雪蒸霞骨欲仙，况当十五正芳年。

画眉窗下娇新月，掠发风前斗晚烟。

桃露不堪争半笑，梨云何敢压双肩。

更余一种憨憨态，消尽人魂实可怜。

炀帝见那女子十分娇倩，满心欢喜，用手扶他起来问道：“你今年十几岁，叫甚名字？”那美人答道：“妾姓袁，小字宝儿，年一十五岁。妾家中父母，闻万岁选御车女，故将贱妾献上，望圣恩收录。”炀帝笑道：“放心，放心，决不退回！”遂同萧后带了宝儿，竟到十六院来。众夫人见炀帝新收宝儿，忙治酒来贺。又吃了半夜，单送萧后回宫。炀帝就在翠华院中，与宝儿宿了。次日起来，就赐他为美人。自此以后，行住坐卧，皆带在身旁，十分宠幸。宝儿却无一点恃宠之意，终日只是憨憨的耍笑，也不骄人，也不作态，炀帝更加宠爱。各院夫人，也都欢喜他温柔软款，教他歌舞吹唱。他福至心灵，学着便会。

一日，炀帝在院中午睡未起，袁宝儿私自走出院来，寻着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众美人耍子。杳娘道：“这样春天，百花开放，我们去斗草如何？”妥娘道：“斗草左右是这些花，大家都有的，不好耍子，倒不如去打秋千，还有些笑声。”韩俊娥道：“不好不好，秋千怕人，我不去。”朱贵儿道：“打秋千既不好，大家不如同到赤栏桥上去钓鱼罢。”袁宝儿道：“去不得，倘或万岁睡醒，寻我们时，那里晓得？莫若还到后院去演歌舞耍子，还不误了正事。”大家都道：“说得是。”一齐转到后院西轩中来。众美人把四围窗牖俱开，将珠帘把金钩挂起，柳丝嫋嫋，看前楹外群芳相映。正是：

帘卷斜阳归燕语，池生芳草乱蛙鸣。

第三十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

第三十回·赌新歌宝儿博宠

词曰：

午梦初回闲信步，转过雕栏，又听新声度。蜂飞蝶舞风回住，莺啼一唤情难去。　醉向花阴日未暮，漫把珠帘，钩起游丝絮。画上天涯萦意绪，今日没个安排处。

——右调《蝶恋花》

凡人的心性，总是静则思动，动则思静。怎能个像修真炼性的，日坐蒲团。至若妇人念头，尤难收束，处贫处富，日夕好动荡者俱多，肯恬静的甚少，其中但看他所志趋向耳。

再说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袁宝儿一班美人，齐转到院后西轩中坐下，一递一个把那些新学的词曲共演唱了片时。朱贵儿忽然说道：“这些曲子，只管唱，没有甚么趣味。如今春光明媚，你看轩前的杨柳青青，好不可爱。我们各人，何不自出心思即景题情，唱一只杨柳词儿耍子？”杳娘道：“既如此，便不要白唱，唱得好的，送他明珠一颗；唱不来的，罚他一席酒，请众人何如？”四人都道：“使得，使得！”妥娘道：“还该那个唱起？”朱贵儿道：“这个不拘，有卷先递。”说未了，韩俊娥便轻敲檀板，细啭莺喉，唱道：

“杨柳青青青可怜，一丝一丝拖寒烟。

何须桃李描春色，画出东风二月天。”

韩俊娥唱罢，众人都称赞道：“韩家姐姐唱得这样精妙，真个是阳春白雪，叫我们如何开口？”韩俊娥道：“姐姐们不要笑，我少不得要罚一席相请。”还未说完，只见妥娘也启朱唇、翻贝齿，娇滴滴的唱道：

“杨柳青青青欲迷，几枝长锁几枝低。

不知萦织春多少，惹得宫莺不住啼。”

妥娘唱毕，大家又称赞了一会，朱贵儿方才轻吞慢吐，嘹嘹呖呖，唱将起来道：

“杨柳青青几万枝，枝枝都解寄相思。

宫中那有相思寄，闲挂春风暗皱眉。”

贵儿唱完，大家说道：“还是贵姐姐唱得有些风韵。”贵儿笑道：“勉强塞责，有甚么风韵。”因将手指着杳娘、宝儿说道：“你们且听他两个小姐姐唱来，方见趣味。”杳娘微笑了一笑，轻轻的调了香喉，如箫如管的唱道：

“杨柳青青不绾春，春柔好似小腰身。

漫言宫里无愁恨，想到春风愁杀人。”

杳娘唱罢，大家称赏道：“风流蕴藉，又有感慨，其实要让此曲。”杳娘道：“不要羞人，且听袁姐姐的佳音。”宝儿道：“我是新学的，如何唱得？”四人道：“大家都胡乱唱了，偏你能歌善唱的，到要谦逊？”宝儿真个是会家不忙，手执红牙，慢慢的把声容镇定，方才吐遏云之调，发绕梁之音，婉婉的唱道：

“杨柳青青压禁门，翻风挂月欲销魂。

莫夸自己春情态，半是皇家雨露恩。”

宝儿唱完，大家俱各称赞。朱贵儿说道：“若论歌喉婉转，音律不差，字眼端正，大家也差不多儿；若论词意之妙，却是袁宝儿的不忘君恩，大有深情，我们皆不及也！大家都该取明珠相送。”宝儿笑道：“众姐姐休得取笑，得免罚就够了，还敢要甚么明珠？羞死，羞死！”杳娘道：“果然是袁姐姐唱得词情双妙，我们大家该罚。”

众美人正争嚷间，只见炀帝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笑说道：“你们好大胆，怎么瞒了朕，在这里赌歌？”众美人看见了炀帝，都笑将起来，说道：“妾们在此赌胡诌的歌儿耍子，不期被万岁听见。”炀帝道：“朕已听了多时矣！”原来炀帝一觉睡醒，不见了宝儿。忙问左右，对道：“在后院轩子里，与众美人演唱去了。”炀帝遂悄悄走来。将到轩前，听见众美人说也有，笑也有，恐打断了他们兴头，遂不进轩，到转过轩后，躲在屏风里面，张他们耍子。故这些歌儿，俱一一听得明白。当下说道：“你们不要争论，快来听朕替你们评定。”众美人真个都走到面前。

炀帝看着朱贵儿、韩俊娥、妥娘、杳娘说道：“你们四个词意风流，歌声清亮，也都是等闲难得。”又将手指着袁宝儿道：“你这个小妮子，学得几时唱，就晓得遣词立意，又念皇家雨露之恩，真个聪明敏慧，可喜可爱。”宝儿也不答应，只是憨憨的嘻笑。炀帝又道：“你们到耍得有趣，都该重赏。”遂叫左右取吴绫蜀锦，每人两端；宝儿加赏明珠两颗，说道：“你既念皇家的雨露，雨露不得不偏厚于你。”宝儿与众美人都一齐谢恩，说：“万岁评论极公。”炀帝大喜，正欲分付看宴来，忽闻隔墙隐隐有许多笑声，将近轩来。左右报道：“众夫人来了。”

炀帝见说，笑对众美人道：“你们把朕藏着，待他们来，只说朕不在这里。”韩俊娥道：“叫妾们藏万岁到那里去？”朱贵儿道：“左首短屏后倒可藏得。”炀帝道：“下身露着不好。”杳娘道：“假山后芭蕉阴里到好。”炀帝道：“倘或一阵风来，吹到了叶儿，就看见了，也不好。”袁宝儿笑道：“有便有一个所在，只怕万岁不好意思。”炀帝笑道：“小油嘴，快说来，不要耽搁了工夫。”宝儿把手指着右手壁上一口壁橱道：“这里头甚是广阔，上边又有雕花，可以看外，又不闷人，不要说万岁一个，再有一个陪驾，亦可容得。”炀帝见说，点头笑道：“妙，你们快开了，待朕躲进去。”众人忙把橱门展开，炀帝轻身一跃，闪进里头去了。众美人仍旧关好，把屈戍扣上。

不一时，七八位夫人携着手笑进轩来。只见众美人都四散的站在那里，四围一看，并不见炀帝。明霞院杨夫人道：“万岁不在这里。”清修院秦夫人问众美人道：“万岁那里去了？”众美人都道：“不晓得。”晨光院周夫人道：“宝辇尚停在院外，宫人们都说在西轩里，难道万岁有隐身法的，就不见了？”景明院梁夫人笑对袁宝儿道：“别的说不晓得也就罢了，你是时刻要侍奉的，岂不知万岁在何处？若藏在那里，快些说出来，不然我们大家要动手了。”宝儿憨憨的答道：“我一个娃娃家，怎便可以藏得万岁？”迎晖院罗夫人笑道：“好一个娃娃家！只怕来年这时候，要做娘了。”众夫人都笑起来。秋声院薛夫人道：“不是这等讲，我有个法在此。他们是不肯说的了，我们莫若将宝儿这妮子劫了去。万岁是时刻少他不得，他不见了，他自然要寻到我们院里来的，何须此时性急？”众夫人都道：“有理，有理！”正要大家动手，翠华院花夫人只见壁橱里边一影，便道：“万岁在这里，我寻着了。”忙把壁橱屈戍除去，正要开门，听见里边格吱吱笑声，跳出一个炀帝来，拍手大笑道：“好呀，众妃子要劫朕可人去，是何道理？”文安院狄夫人笑道：“幸亏薛夫人的妙策，激动天颜，方才泄漏；不然只道这里头是凤池，那晓得到是个龙窟。”众夫人与众美人都大笑起来。

炀帝对众夫人问道：“你们这一伙，为甚么游到这里来？”秦夫人道：“妾等俱有耳报法，晓得陛下在这里评品歌词，妾等亦赶来随喜随喜。”薛夫人问道：“他们歌的是新词、是旧曲？”炀帝便把五个美人的杨柳词，逐个述与众夫人听。周夫人道：“他们到玩得有些意思，我们亦该寻个题目来做做，消遣韶华，强如去抹牌下棋，猜谜行令。”炀帝笑道：“题目不拘，就众妃子各人写怀赋志，何必别去搜求。”秋夫人道：“题目虽好，只是如今现在只有妾等八人，万岁何不连他们一发去宣了来，以见十六院多有吟咏，方成个诗文会集，大家有兴。”炀帝道：“妃子之论甚佳。”叫左右近侍们：“快些去宣那八院夫人来。”宫人领旨，如飞的分头去了。正是：

横陈锦障栏杆内，尽吸江云翰墨中。

不一时，只见众夫人多打扮得鲜妍妩媚，袅袅娉娉，齐走进轩来，见过了炀帝，又见了八位夫人。炀帝一看，只有六人，少了两位：仪凤院李夫人、宝林院沙夫人。便问道：“为何庆儿不来？”绮阴院夏夫人笑道：“李夫人么，是陛下不到他院里去临幸，害了相思病，来不得。”炀帝笑道：“别样病，朕不会医，惟相思病，朕手到病除。”又问道：“沙妮子为何也不来？”降阳院贾夫人道：“他说身子有些诧异，看动弹得也就来。”又道：“陛下宣妾等来，有何圣谕？”秦夫人道：“陛下因听了众美人赌唱新词，也要命题，叫妾等或诗或词，大家做一首题目，各人或写景或感怀，随意可做。”积珍院樊夫人对炀帝道：“他们吟风弄月惯的，妾却笔砚荒疏，恐做出来反污龙目。”炀帝道：“这也不过适一时之兴，胡诌几句消遣，妃子何须过逊？”影纹院谢夫人道：“若要考文，也须定个优劣赏罚。”仁智院姜夫人道：“主司自然是陛下了，但妾赏则不敢望，罚则当如何？”花夫人道：“赏则各输明珠一颗，以赠元魁；罚则送主司到他院里去，针灸他一夜，再考。”秦夫人道：“这等说，人人去做歪诗，再无他咏的了。”和明院姜夫人道：“不是这等讲，若是做得丑的，要罚他备酒一席，以作竟日欢；若是做得奇思幻想，清新中式的，大家送主司到他院里去，欢娱一夜。”周夫人笑道：“照依你说，我是再不沾雨露的了。”

炀帝听见众夫人议论，大笑不止，便道：“众妃子不必争论，好歹做了，朕自有公评。”于是众夫人笑将下来，向炀帝告坐了，便四散去，各占了坐位。桌上预先设下砚一方，笔一枝，一幅花笺。大家静悄悄凝坐构思。炀帝坐在中间，四围观看：也有手托着香腮，也有颦蹙了画眉，也有看着地弄裙带的，也有执着笔仰天想的。有几个倚遍栏杆，有几个缓步花阴，有的咬着指爪，微微吟咏，有的抱着护膝，唧唧呆思。炀帝看了这些佳人的态度，不觉心荡神怡，忍不住立起身来，好像元宵走马灯，团团的在中间转。往东边去磨一磨墨，往西边来镇一镇笺；那边去倚着桌，觑一觑花容，这边来靠着椅，衬一衬香肩。转到庭中，又舍不得里边这几个出神摹拟；走进轩里，又要看外边这几个心情无那。引得一个风流天子，如同戏台上的傀儡，提进提出。

正得意之时，只见一个内监进来奏道：“娘娘见木兰庭上百花盛开，遣臣请万岁御驾赏玩。”炀帝见说，便道：“木兰庭上到也有些景致，自从有了西苑，许久不曾去游。只是此刻众夫人在这里题诗看花，明日罢。”内监道：“娘娘已先进木兰庭去了，专候万岁驾临。”狄夫人起身，对炀帝说道：“妾等做诗，原没甚要紧，陛下还是进宫去的是。不要因了妾们，拂了娘娘的兴。”炀帝沉吟了一回，说道：“既如此，妃子们同去走走，何如？”罗夫人道：“使不得，娘娘又没有懿旨唤妾们，妾等成队的进宫去，不惟不能凑其欢，反取其厌了。”炀帝点头道：“也说得是，待朕去看光景好，再差人来宣你们未迟。如今大家且在这里构思完题。”说了起身，众夫人送出轩来，炀帝便止住道：“众妃子各自去干正事，不要乱了文思。”众夫人应命进轩。

炀帝见众美人都在轩外，说道：“你们总是闲着，随朕去游赏片时。”宝儿等五人，欢喜不胜，随炀帝上了玉辇，转过西轩，又行过了明霞、晨光二院，将到翠华院玉山嘴口，只见一辆小车儿，迎将上来。炀帝仔细一看，却是仪凤院李夫人。李夫人望见了炀帝的玉辇，忙下车来，俯伏辇前。炀帝把手搀他起来道：“好呀，你躲到这时候才来？夏妃子说你害了相思病，朕正要来替你诊治。”李夫人笑道：“陛下那得闲工夫来？妾偶尔伤春，贪睡来迟，望陛下恕罪。不知宣妾等在何处供奉？”炀帝便把美人赌歌，众妃子也想吟诗，“朕叫他们各自写怀在西轩中题咏，如今因木兰庭上花开，皇后来请，不得不去走遭”，说了一遍。李夫人道：“既是陛下要进宫去了，妾又到西轩去有甚兴致，不如仍回院去，做了诗呈上御览便了。”炀帝道：“妃子既是体中欠安，诗词今日不做，后日亦可补得，没甚要紧，到不如同朕进宫去看一看花，夜间朕就到你院中歇了，朕还有话对你说。”李夫人不敢推辞。炀帝拉李夫人同坐了玉辇，亲亲切切，又说了许多体己话。

不一时已到宫中，萧后接住。李夫人见过了萧后。萧后对炀帝道：“妾见木兰庭上万花齐放，故差奴婢们迎请陛下一赏。”又对李夫人道：“前日承夫人差宫人来候问，又承见惠花钏，穿扎得甚巧，两日正在这里想念。今日同来，正惬我心。”李夫人道：“微物孝顺娘娘，何足记怀。”炀帝道：“朕久不到木兰庭，正要一游，不想御妻亦有同心。”三人一头说，一头走，须臾之间，早到木兰庭上。炀帝四围一看，只见千花万卉，簇簇俱开。真个是：

皇家富贵如天地，禁内繁华胜万方。

炀帝与萧后众人，四下里游赏了一会，方到庭上来饮酒。萧后问道：“陛下在苑中作何赏玩，却被妾邀来？”炀帝道：“朕偶然睡起，见朱贵儿等躲在院后轩子里，赌唱歌儿耍子，被朕窃听了半日，到唱得有些趣味。”萧后道：“怎样有趣？”炀帝遂把众美人如何唱、如何赌与自家如何评定，细细述了一遍。萧后看众美人说道：“你们既有这等好歌儿，何不再唱一遍与我听，看万岁评论的公也不公？”炀帝道：“有理有理，也不要你们白唱，唱一只，朕与娘娘饮一杯酒，李妃子也陪饮一杯。”众美人不敢推辞，只得将杨柳词，一个个重行唱了一遍。萧后俱称赞不已。末后轮到袁宝儿唱时，炀帝正要卖弄他皇家雨露之恩，留心侧耳而听，不想他更逞聪明，却不袭旧词，又信着口儿唱道：

“杨柳青青娇欲花，画眉终是小宫娃。

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夸？”

炀帝听了，又惊又喜道：“你看这小妮子，专会作怪。他因御妻在此，便唱‘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夸’；这明明是以宫娃自谦，见他不敢专宠之意。”萧后大喜道：“他年纪虽小，到有些才情分量。”因叫到面前，亲自把一杯酒赐与他吃，说道：“你小小年纪，到知高识低，晓得事务。先念皇恩，又不敢夸张，真可谓淑女矣！”将自己的一副金钏取下来赏他。宝儿谢恩接了，也不做声，只是憨憨的嘻笑。

萧后对炀帝道：“刚才奴婢们说陛下在西轩与众夫人赋诗，怎么列位不见，陛下独同李夫人来？”炀帝指着众美人道：“因他们赌唱新词，众妃子偶然撞来，晓得了，也要朕出个题目，消遣消遣。李妃子是没有来，直到御妻请朕回宫，在玉山嘴口遇见朕，因拉他来看花助兴。”萧后道：“李夫人来，更觉花神增色；只是打断了陛下考文的兴趣，奈何？”大家说说笑笑，炀帝不觉微有醉意，遂起身到各处去闲耍。偶走上殿来，只见中间挂着一幅大画，画上都是泥金青绿的山水人物，也有楼台寺院，也有村落人家。炀帝见了，便立住细看，并不转移。萧后见炀帝注看多时，恐劳神思，便叫宝儿去请来饮酒。宝儿去请，炀帝也不答应，只是伫目看画。萧后又叫宝儿拿一钟新煎的龙团细茶，送与那炀帝。炀帝只顾看画，也不吃茶。

萧后见炀帝看得有些古怪，忙起身同李夫人走到面前，徐徐问道：“这是那个名人的妙笔？”炀帝道：“那里名人，甚么妙笔！”把宝儿捧的茶拿来吃了。萧后道：“既不是名人妙笔，陛下为何这等爱他，凝眉不舍？”炀帝道：“这画乃是一幅广陵图。朕见此图，忽想起广陵风景，故有些恋恋不舍。”萧后道：“此图与广陵不知可有几分相似？”炀帝道：“若论广陵山明水秀，柳媚花娇，这图如何描写得出？若只论殿宫寺宇，一指顾间，历历如在目前。”萧后将手指着问道：“此一条是甚么河道，有这些舳舻舟楫在内？”炀帝见萧后问他详细，遂走近一步，将左手伏在萧后肩上，把右手指着图画，细细说道：“这不是河道，乃是扬子江。此水自西蜀三峡中流出，奔腾万有余里，直到海中。由此遂分南北，古今所谓天堑者，以此江得名也。”李夫人道：“沿江这一带，都是甚么山？”炀帝道：“这正面一带，是甘泉山。左边的是浮山，昔大禹治水，曾经此山，至今山上，还有个大禹庙。右边这一座，叫做大铜山，汉时吴王濞在此处铸钱，故此得名。背后一带小山，叫做横山，梁昭明太子在此处读书。四面散出的，乃是瓜步山、罗浮山、摩诃山、狼山、孤山，俱是广陵的门户。”

李夫人悄悄的叫贵儿点两杯浓酽酽的茶来。李夫人送一杯与萧后吃了，又取了一杯茶，轻轻的凑在炀帝面去。炀帝把手来接了。萧后放了杯，又问道：“中间这座城池，却是何处？”炀帝吃完了茶，答道：“这叫做芜城，又叫做古邗沟城，乃是列国时吴王夫差的旧都。旁边这一条水，也是吴王凿的，护此城池。此城据于广陵之中，又得这些山川拱卫。朕向来曾镇扬州，意欲另建一都，以便收揽江都秀气。”李夫人道：“这小小一城，如何容得天子建都？”炀帝笑道：“妃子在画上看了觉小，若到那里尽宽大，可以任情受用。”又以手指着西北一块地方说道：“只此一处，有二百余里，与西苑大小争差不多。朕若建都此处，可造十六宫院，与西苑一般。”又四下里乱指道：“此处可以筑台，此处可以起楼，此处可以造桥，此处可以凿池。”这炀帝说到了兴豪之际，不觉得手舞足蹈，欣然畅快起来。萧后见了笑道：“陛下既说得如此有兴，何不差人快做起来，挈带贱妾并众夫人与美人同去一游？”炀帝道：“朕实有此心，只恨这是一条旱路，虽有离宫别馆，晚间住扎，日间那些车尘马足的劳攘，甚是闷人。再带了许多妃妾们，七起八落，如何能够快活？”李夫人道：“何不寻条水路，多造龙舟，妾等皆可安然而往？”炀帝笑道：“若有水路，也不等今日。”萧后道：“难道就没有一条河路？方才那条扬子江，恐怕有路。”炀帝道：“太远，太远，通不得。”萧后道：“陛下不要这般执定，明日宣群臣商议，或者别有水路，亦未可知。且去饮酒，莫要只管愁烦。”

炀帝见说，携了萧后的手，三人依旧到庭上来饮酒。大家你一杯，我一盏，饮至掌灯时，李夫人起身，向炀帝与萧后要告辞归院。炀帝不开口，只顾看那萧后。萧后便知炀帝的意思，况又李夫人性格温柔，时常到宫来候问，故此萧后待他更觉亲热，便一把扯住道：“夫人不比别个，就住在我宫中一宵，亦何妨碍？况且陛下又在这里，决不使你寂寞。”炀帝笑道：“御妻你不晓得，他刚才对朕说两日身上有些欠安，朕勉强拉他来看花助兴。”萧后见说，笑道：“身子不好，这不打紧，住在这里，少刻我叫陛下送一贴黄昏散来，保你来朝原神胜旧。”引得李夫人掩着口儿，只是笑。见萧后意思殷勤，只得仍旧坐下，又吃了更余酒，然后与炀帝、萧后同在宫中歇了。正是：

烛开并蒂摇金屋，带结同心绾玉钩。

次日，炀帝设朝，聚集大臣会议，要开一条河道，直通广陵，以便巡幸。众臣奏道：“旱路却有，并不闻有河道可以相通。”炀帝再三要众臣筹策一条河路来，各官俱面面相觑，无言可答。大家捱了一会，只得奏道：“臣等愚昧，一时不能通变，伏望陛下宽限，容臣等退出，会同该部与各地方官，细细查勘回旨。”炀帝依奏，即传旨退朝，起身退入后宫。正是：

欲上还寻欲，荒中更觅荒。

江山磐固石，到此也应亡。

第三十一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

第三十一回·众夫人题诗邀宠

词曰：

莺声未老燕初归，正好传杯。鱼肠试舞逞雄奇，争羡蛾眉。

锦笺觅句谩留题，且共追陪。浅斟细酌乐深闺，情尽和谐。

——右调《玉树后庭花》

自来诗词，虽是写怀寄兴，然其中原有起承转合，故人不得草草涂鸦。但今作者，止取体艳句娇、标新立异而已，原没甚骨力规则。独诧天公使有才之女，生在一时，令荒淫之主，志乱心迷，每事令人欲罢不能。

再说炀帝与众臣议论，要开通广陵河道。退朝回宫，萧后接住问道：“陛下与众臣商议的水道何如？”炀帝道：“众臣商酌了半日，再寻不出一条路来，今领旨去查，多分也不能有。”萧后道：“众臣既去细查，定还有别路，且待他们来回旨再处。陛下不要思量未来，倒误了眼前。”炀帝问道：“为何不见李妃子？”萧后道：“他因念着诗题，恐怕各院到他那里去寻他，晓得了在这里，不好意思。等不及陛下还宫，忙回院去了。”炀帝见说，便道：“正是，为甚么众妃子不把诗来进呈？朕与御妻到院中去问他们。”萧后道：“这也使得。前日绮阴院差人来，说院中花柳十分可人，请妾去赏玩，因两日不得闲，故没有去。今日天气甚好，陛下何不同到那里去一乐？”炀帝笑道：“御妻到会排遣。”萧后道：“妾妇人家，只好是这样排遣；比不得陛下东寻西趁，要十分快乐。”炀帝道：“御妻恁说，朕就不去，在这里与御妻促膝谈心，何如？”萧后微哂道：“妾是戏言，陛下怎么认起真来？难道宵来刚沐恩波，今晚又思多露，奢望若此？”一头说，一头挽着炀帝的手，走出宫来。随着内相去唤袁宝儿等，到绮阴院伺候。

萧后与炀帝上了宝辇，竟到绮阴院。夏夫人接住。炀帝就问夏夫人道：“昨日众妃子吟的诗词，为甚么不送来朕览？”夏夫人见过了萧后，对炀帝道：“诗是没有做，见陛下回宫去了，妾等亦遂散归。”炀帝笑道：“你们好大胆，难道见朕回宫，众妃子就不奉旨了？”夏夫人笑道：“诗多是做的，交在清修院秦夫人处，他一齐送呈御览。”又转对萧后道：“前日妾望娘娘玉趾降临，为何直至今日？”萧后道：“承夫人见邀，满拟即来游玩，不知为甚缘故，春未去而病先来，觉得身子甚懒。因陛下有兴，故此同来。”炀帝与萧后大家说说笑笑，各处游赏。只见鸟啼花落，日淡风和，春夏之交，光景清幽可爱。正是：

领略花蹊看不尽，平分风月意如何。

炀帝赏玩了多时，心下畅快，因对萧后道：“早是御妻邀来游玩，不然将这样好风光都错过了。”夏夫人忙排上宴来。炀帝饮了数杯，忽问道：“袁宝儿众人，如何不来？”众内相听了，慌忙去叫，却都不在院中。各处去寻，寻了半晌，一个个忙忙乱乱的走将进来。炀帝见他们举止失常，便问道：“你这干小妮子躲在何处，这时候才来，又这般模样？”众美人料隐瞒不住，只得齐跪下道：“妾等在仁智院山上看舞剑耍子，不知万岁与娘娘驾到，有失随侍，罪该万死！”炀帝道：“是谁舞剑？”宝儿道：“是薛冶儿。”炀帝道：“薛冶儿从不曾说他会舞剑，敢是你们说谎？”萧后道：“谎不谎，有何难见？只叫冶儿来，便知端的。”炀帝点头，放了众美人起来，随叫内相去唤冶儿。不多时，冶儿唤到，怎生打扮？但见：

穿一件淡红衫子，似薄薄明霞剪就；系一条缟素裙儿，如盈盈秋水裁成。青云交绾头上髻，松盘百缕；碧月充作耳边珰，斜挂一双。宝钏低彩鸾飞，绣带轻飘金凤舞。梨花高削两肩，杨柳横拖双黛。毫无尘俗，恍疑天上掌书仙；别有风情，自是人间豪侠女。

炀帝见了薛冶儿，便说道：“你这小妮子，既晓得舞剑，如何不舞与朕看，却在背后卖弄？”冶儿答道：“舞剑原非韵事，被众美人逼勒不过，偶然耍子，有何妙处，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炀帝笑道：“美人舞剑，乃是美观，如何反说不韵？赐他一杯酒，舞一回与朕看。”冶儿不敢推辞，饮了酒，取了两口宝剑，走到阶下，也不揽衣，也不挽袖，便轻轻的舞将起来，初时一来一往，还袅袅婷婷，就如蜻蜓点水，燕子穿花，逞弄那些美人的姿态；后渐渐舞得紧了，便看不见来踪去迹。两口宝剑寒森森的，就像两条白龙，在上下盘旋。再舞到妙处时，剑也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只见冷气飕飕，寒光闪闪，一团白雪在阶前乱滚。炀帝与萧后看了，喜得眉欢眼笑，拍手称好。

冶儿舞了半晌，忽然就地一滚，直滚到东南角上。炀帝疑惑，在席上直站起来看。只听得翻天的一声响，碗大的一株枣树，砍将下来。惊得内监与众美人都避进院。冶儿将身一闪，徐徐收住宝剑，恍如雪堆销尽，现出一个美人来的模样。轻轻的走到檐前，将双剑放下，气也不喘，面也不红，发丝一根也不散乱，阶前并无半点尘埃飞起。望他走来，仍旧衣裳楚楚，笑容可掬。炀帝不觉拍桌叹赏道：“奇哉冶儿！直令人爱死！”就叫冶儿近身，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却又香温玉软，柔媚可怜，就像连剑也拿不动的。心下十分欢爱，因对萧后道：“冶儿美人姿容，英雄伎俩，非有仙骨，不能到此。若非今日，朕又几乎错过。”萧后道：“如今也未迟，真个我见犹怜。”炀帝见说，就大笑起来。正是：

能臻化境真难测，伎到精时妙入神。

试看玉人浑脱舞，梨花满院不扬尘。

炀帝归到席上，萧后道：“今日之乐，比往日更觉快畅，皆夏夫人之惠也。”夏夫人道：“妾有何功？幸赖冶儿舞剑，庶不寂寞耳。陛下与娘娘该进一巨觞，冶儿亦当以酒酬之。”炀帝笑道：“难道主人到不饮？”夏夫人答道：“妾自然奉陪。”正要斟酒，只见宫娥进来报道：“众位夫人进院来了。”夏夫人见说，忙起身出去，接了进来。十六院夫人一位也不少，上前见过了炀帝与萧后。夏夫人与众位夫人叙过了礼，叫左右重整杯盘，入席坐定。炀帝笑道：“你们这时候才来见朕，不怕主司责罚么？先罚三杯一个，然后把诗来呈。”谢夫人道：“主司今日却轮不到陛下了，还该让娘娘；陛下只好做个副主考。”炀帝道：“这是甚么缘故？”狄夫人道：“吾辈女门生，自然该娘娘收入宫墙。陛下理宜回避，始免嫌疑。”萧后道：“《易经》《葩经》，各服一经，还是陛下善于作养人材。”炀帝亦笑道：“御妻久著关雎雅化，深得《诗经》之旨。”萧后笑道：“不比陛下一味《春秋》。”引得众夫人美人都大笑起来。

秦夫人在宫奴手里取诗稿一本呈上。炀帝揭开第一页来看，见上写“仁智院臣妾姜桂，恭呈御览”，下边一个小小方印“月仙氏”。炀帝看了，笑对姜夫人道：“论来还该序齿诠次，你的年纪最小，为甚反把你列为首唱？”姜夫人答道：“昨日因杨夫人、周夫人说先完的先录，不必拘泥。妾是腹中空虚，无可思索，故此僭越。比不得众夫人们，肚子里有物，要细细推敲揣摩。”话未说完，秦夫人对着姜夫人道：“我们被你说也罢了，怎么独嘲笑起沙夫人来？”姜夫人道：“妾何尝嘲笑沙夫人？”秦夫人道：“你说肚子里有物，不是打趣他么？”姜夫人道：“妾实不知，望沙夫人恕罪。”萧后听说，忙问道：“依众夫人说来，可是沙夫人恭喜了，这也是九庙之灵，陛下之福。”炀帝口也不开，觑着沙夫人注目的看。只见沙夫人桃花脸上，两朵红云，登时现将出来，垂头无那。炀帝看见光景，有些厮像，问下首梁夫人道：“妃子是诚实人，实对朕说，沙妃子的喜，是真是耍？”梁夫人在桌底下伸出三个指来，低低的答道：“三个月了。”炀帝见说，大喜道：“妙极，妙极！快取热酒来，待朕饮三大杯，御妻也饮三杯。”杨夫人道：“此皆娘娘德化所致，乃使妾等普沾恩泽也。三杯岂足以报娘娘万一？陛下何功，却要吃起三大觞来？”炀帝笑道：“虽然朕没有大功，亦曾少效微劳。”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炀帝把手乱指道：“你们众妃子，一概都吃三杯。”又笑对沙夫人道：“妃子只饮一杯罢。”贾夫人道：“一回儿就是陛下徇私了。刚才说妾们一概吃三杯，为何沙夫人反只要吃一杯？”江夫人道：“少刻诗词，若是陛下看得不公，还要求娘娘磨勘。”炀帝一头笑饮，看姜夫人的诗，却是一首绝句：

六宫清昼斗云鬟，谁把君王肯放闲？

舞罢霓裳歌一阕，不知天上与人间。

炀帝看罢笑道：“姜妃子从不曾见他吟咏，亏他到扯得来，竟不出丑。”又看下去，上写“影纹院臣妾谢初萼”，下边图印“天然氏”。也是绝句一首：

晚妆零落一枝花，又听銮舆出翠华。

忙里新翻清夜曲，背人听拨紫琵琶。

炀帝对谢夫人道：“别人诗中的兴比，不过是借题寓意，你却是典实。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隔垣听得谢妃子的琵琶，真个弹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听之忘寐。今此诗竟如写自己的画图。”萧后道：“有此妙技，少刻定要请教。”炀帝又看下去，见上写“翠华院臣妾花舒霞”，图印上“字伴鸿”。是一首词。炀帝遂朗吟云：

桐窗扶醉梦和谐，恼乱心怀，没甚心怀。拉来花下赌金钗。懒坐瑶阶，又上瑶阶。　银河对面似天涯，不是云霾，即是风霾。鹊桥有处已安排，道是君乖，还是奴乖。

——右调《一剪梅》

炀帝念完，萧后问道：“这是谁的？到做得有趣。”炀帝道：“是花妃子的。”萧后笑道：“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去了。”炀帝道：“词句鲜妍妩媚，深得丽人情致。”花夫人道：“胡诌塞责，有甚情致？蒙陛下过誉。”樊夫人道：“花夫人过谦，陛下可要罚他一杯？”炀帝点点头儿，又看下去，写着“和明院臣妾江涛”，印章是“惊波氏”。却是绝句二首：

梦断扬州三月春，五桥东畔草如茵。

君王若问侬家里，记得琼花是比邻。

晓妆螺黛费安排，惊听鹦哥报午牌。

约略君王今夜事，悄挨花底下弓鞋。

炀帝念完，说道：“二诗做得情真艳丽，但觉乡心之念切耳。”萧后叫宫人取大杯：“奉陛下三巨觞。”炀帝道：“御妻为甚要罚起朕来？”萧后道：“陛下论诗不明，故此要奉。”炀帝道：“御妻说有何不明？”萧后道：“妾说来，陛下自然心服。你们众夫人都来看。”众夫人见说，齐到萧后身边来。萧后指着江夫人的诗说道：“这两首诗，是兴比之体。前一首，是江夫人借家乡之意，切念君心，其实非念家乡，隐念君心也。第二首，文义是总归题旨，明写重念君心，非念家乡也，为何反说思乡之念太切，岂不是论诗不明？”炀帝哈哈大笑道：“朕岂不知？因御妻与众妃子多在这里，难道独赞江妃子的诗意念朕，众妃子独不念朕耶！看诗者，只好以意逆志耳！”周夫人道：“亏得娘娘明敏，道破了作者诗意。像妾们只好被陛下掩饰过了。”炀帝道：“朕将一杯转奉与御妻，以见磨勘的切当。再一杯寄与周妃子，以酬其帮衬。朕自吃一杯。”周夫人笑道：“总是多嘴的不好，难道江夫人到不要吃？”萧后道：“陛下这三杯，是要奉的；妾们大家再陪一杯，乃是至公。”于是各人斟酒而饮。炀帝吃了酒，看后边去，见上写着“文安院臣妾狄玄蕊”，印章“字亭珍”。是一首词，调寄《巫山一段云》：

时雨山堂润，卿云水殿幽。花花草草过春秋，何处是瀛洲？

翠袖承恩遍，朱弦度曲稠。御香深惹薄言愁，天子趁风流。

炀帝念完，赞道：“好，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得吟词正体。”萧后笑道：“此首别人做不出，更妙在结题。陛下又该饮一大杯。”炀帝道：“该吃，快斟来！”又看到下边去，上写着“秋声院臣妾印花谨呈御览”，图印是“小字南哥”。七言绝句一首：

午凉庭院倚微醒，弄水池头学采。

荷惯恩私疏礼节，梦中犹自唤卿卿。

炀帝念完道：“妙！文如其人，情致宛然。”萧后笑道：“再加几个卿字，陛下还要妙哩！”罗夫人亦笑道：“这几声唤，薛夫人难道不下来递陛下一杯酒？”薛夫人见说，含着娇羞，认真要起身来。炀帝见了，忙止住道：“你自坐着，不要睬他。”又看到下去，上写道“积珍院臣妾樊娟”；印章是“素云氏”。也是绝句一首：

梦里诗吟雨露恩，那须司马赋长门。

温泉浴罢君王唤，遮莫残妆枕簟痕。

炀帝念完，说道：“情深而意淡，深得佳人韵致。”又看下去，上写道“降阳院臣妾贾素贞，谨呈御览”，下边图章“字林云”。是绝句两首：

玉质光含不染，清香别是异芳芬。

曾经醉入潇湘梦，起倚雕栏弄素裙。

相思未解翰何题，一自承恩情也迷。

记得当年幽梦里，赐环惊起望虹霓。

炀帝念完，微笑赞道：“不事脂粉，天然妍媚，所谓粗服乱头俱好。”只见众夫人格吱吱笑起来。炀帝问道：“众妮子为甚好笑？”姜夫人道：“妾们笑昨日……”说了就止住口道：“妾不说了，刚才无心搪突了沙夫人，如今何苦又多嘴。”炀帝道：“你不说，罚三巨觥。”花夫人道：“他吃不得，待妾代说了罢。昨日贾夫人做诗，一回儿起了稿，自己看了摇摇头，团做纸圆儿吃了。如此三四回，吃了三四个纸圆。后见陛下进宫去了，要倩周夫人与杨夫人代笔，他两个不肯。贾夫人气起来道：求人不如求自己，陛下晓得我是初学，好歹放几个屁在上，量陛下不把奴打到赘字号里去。今见陛下赞他的诗，故此妾们好笑。”薛夫人笑道：“亏那几个纸圆儿，方放出好屁来。”炀帝见贾夫人有些愠意，罚了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一杯酒。又展一首来看：“绮阴院臣妾夏绿瑶谨呈御览”，印章是“琼琼氏”。乃是一首词儿：

春满西湖好，月满前山小。匝地笙歌，接天灯火。君王归了。问酒政何如？不过是催花斗草。　辜负黄昏早，懒把眉儿扫。心字香烧，谁敢望鸾颠凤倒。尧舜心肠，时怜却汉宫人老。

炀帝念完赞道：“色韵性度，跃跃如纸上出。”萧后笑道：“不但做得有情有致，且为陛下今宵下一速帖。”夏夫人道：“蒙娘娘降临，已出万幸，焉敢更有他望！”炀帝又看下去，写着“迎晖院臣妾罗小玉谨呈御览”，印章上是“佩声氏”。是绝句两首：

亭西小院灿名花，岂比寻常富贵家。

染尽上林好风景，瑶琴一曲胜琵琶。

别样新妆懒画容，玉山颓处两三峰。

谩言姚魏堪为侣，还让宫花报九重。

萧后见炀帝念完，因说道：“二诗才情分量兼得之矣，陛下以为是否？”炀帝道：“御妻评拟不差。”又看下去，上写道“清修院臣妾秦美”，印章是“丽娥氏”。绝句一首：

宫禁春深雨露饶，万堆红紫绿千条。

不知花叶谁裁里，始信东风胜剪刀。

炀帝点点头儿，又看下去，见上写“明霞院臣妾杨毓”，印章上是“翩翩氏”。也是绝句一首：

娇痴何分沐恩光，占尽春风别有香。

自是妾身无状甚，错疑花木恼君王。

炀帝微笑一笑，又看下去，上写着“晨光院臣妾周含香”，印章“字幼兰”。是小词一首，调寄《如梦令》：

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浥泡金樽，满祝千秋万寿。非谬非谬，共醉太平时候。

炀帝念完，点几点头儿；又看下去，上写着“景明院臣妾梁玉谨呈御览”，图记上是“莹娘氏”。绝句一首：

腰肢怯怯怕追欢，镜里幽情只自看。

莫说宫闱多媚态，轻罗小袖醉阑干。

炀帝微笑一笑。萧后问道：“为甚这几首，陛下只点头微笑？”炀帝道：“御妻，你不知六宫中，如杨翩翩、周幼兰、秦丽娥、梁莹娘、沙雪娥是宫中的诗伯，今竟如臣下应制，并不见出色文字，合着旧曲一句，把往事今朝重提起。”引得众夫人没得说，都笑起来。萧后道：“只要是诗就罢了，陛下不必苛求。”炀帝又看下去，是“宝林院臣妾沙映”，印章是“雪娥氏”。乃五言律诗一首：

披发入深宫，承恩战栗中。

笑歌花潋滟，醉舞月朦胧。

共颂螽斯羽，相忘日在东。

千秋长侍从，草木恋春风。

炀帝看完赞道：“正说难道没有一首出色的，原来在这里。”萧后见说，重新又念了一遍，赞道：“果然好，端庄纯静，居然大家。”炀帝又看下去，上写道“仪凤院臣妾李小鬟”，印章上是“字庆儿”。乃绝句一首：

君王明圣比唐尧，脱珥无烦自早朝。

闲论关雎多雅化，落红飞上赭黄袍。

炀帝看完，笑对李夫人道：“到也亏你。”萧后故意问李夫人道：“想是昨夜做的？”李夫人道：“昨夜题目也不晓得，今早秦夫人来，一回儿逼勒着乱道几句，殊失陛下命题之意。”炀帝道：“若说闺阁中，要如众妃子的，急切间亦不易得。如沙妃子的律诗，颇称佳咏；即如词臣，亦不过如此。诗已看完，我们痛饮一番罢！”

萧后叫众夫人奏起乐来。一霎时吹的吹，唱的唱，觥筹交错，各各尽欢。萧后对夏夫人道：“承主人之兴，酒已过量，要回宫去了。”又对沙夫人道：“夫人玉体，亦不该久坐，还宜先回院去。”沙夫人见说，亦即起身。炀帝欲同萧后回宫，萧后忙止住了，对炀帝道：“若论别宵，任凭陛下心中去受用；今夜是妾作主，陛下理该进宝林院安寝。更遣薛冶儿陪驾，一正一副，谅不寂寞，不知众夫人以为是否？”沙夫人道：“承蒙娘娘厚爱，贱妾断不敢独沾恩宠。”众夫人齐声道：“娘娘分付，使妾等诚服，沙夫人亦不必推辞。”萧后道：“可与不可，权在陛下；让与不让，权在众夫人。”炀帝笑执着一大杯酒，扯住萧后道：“御妻且饮一上马杯。”萧后笑道：“妾实吃不得了，陛下也要少饮，留些正经。”说完，遂登辇回宫。众夫人也就送炀帝到宝林院，又命薛冶儿随了沙夫人进去。各自散归院内。正是：

无数名花新点色，一枝独占上林春。

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

第三十二回·皇甫君击大鼠

词曰：

人世堪怜，被鬼神播弄，倒倒颠颠。才教名引去，复以利驱旋。船带纤，马加鞭，谁能得自然。细看来朝朝尘土，日日风烟。

饶他狡猾雄奸，向火坑深处，抵死胡缠。杀身求富贵，服毒望神仙。枯骨朽，血痕鲜，方知是罪愆。能几人超然物外，独步机先？

——右调《意难忘》

自古道：人逢利处难逃，心到贪时最硬。不要说市井中卖菜佣、守财奴见了银钱，欢喜爱惜；即如和尚道士的设心，手里拨素珠，口里诵黄庭，外足恭而内多欲，单只要想人家的财物。至若士子，尤其奸险。凭你窗下读书明理，一入仕途，初叨简命之荣，便想地方上的树皮，都要剥回家去，管甚么民脂民膏，竟忘了礼义廉耻。直至身将就木，还遗命叫儿子薄殡殓，勿治丧，勿礼忏，宁可准千准万，丢下与儿孙日后浪费，妻妾贴赠他人。所以使天怒人怨，以至阴阳果报，历历不爽。还要看了他人，忘了自己。除非是刀上颈、鬼来拿，始放下这一块贪心。安能如大英雄，看得富贵功名，有如敝屣。

再说炀帝，那夜在宝林院与沙夫人、薛冶儿两个欢娱了一夜，明日起身，因夜来萧后凑趣得体，梳洗过，即便上辇回宫。刚到宫门首，只见群臣都在那里候驾。炀帝坐了便殿，就问道：“卿等会议广陵河道，未知可曾商量出来？”宇文述奏道：“臣等与工部河道众臣细查，并无一路可通。今有谏议大夫萧怀静说，有一条河路可以通得，故臣等同在此面圣。”原来萧怀静乃萧后之弟，系国舅，又任上大夫之职。炀帝听了，喜问萧怀静道：“卿有何路，可以直通广陵？”怀静答道：“此去大梁西北，有一条旧河路。秦时大将王离曾于此处掘引孟津之水，直灌大梁，今岁久堙塞不通。若能广集民夫，从大梁起首，由河阴、陈留、雍丘、宁陵、睢阳等处，一路重新开浚，引孟津之水，东接淮河，不过一千里路，便可直到广陵。臣又听得耿纯臣奏，睢阳有天子气。见今开河，必要从睢阳境中穿过，天子之气必然挖断。此河一成，既不险远，又可除后患。臣鄙见若此。不知圣意以为何如？”炀帝听毕大喜道：“好议论，非卿才智识见，不能思想及此。”遂传旨，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又对众臣道：“路途纡远，工程浩繁，须再得一人协理方妙。”时宇文述因疑李渊杀其子惠及，欲解其兵权，寻他空隙。遂乘机奏道：“太原留守李渊颇有才干，陛下可着他协理，庶几工程容易告竣。”炀帝见说，即以太原留守李渊为开河副使。从大梁起工，由睢阳一带，直掘到淮河。遂调天下人夫自十五以下，五十以上，皆要赴工；如有隐匿者，诛三族。圣旨一下，谁敢进谏？该衙门随即移文催麻叔谋、李渊上任。

原来麻叔谋为人性最残忍，又贪婪好利。一闻升开河都护，满心欢喜，即便赴任。其时柴绍夫妻在鄠县，晓得了旨意，知这差是宇文述的奸计，故将岳父调离太原，寻事要害他。李氏对丈夫道：“这差不惟有祸，还惹民怨。”慌忙一面差人去报与父亲，叫他托病；一面叫丈夫多带些金珠，进东京打关节，另换一人，庶几无患。柴绍到东京，买嘱了一个梁公萧钜，是萧后的嫡弟；一个千牛宇文皛，是隋主弄臣，日夕出入宫禁，做了内应。外边又在张衡处打了关节。张衡前有谣言害唐公，不过是为太子，原不曾与唐公有仇。况是小人，见了银子，也就罢了。唐公病本一到，改差左屯卫将军令狐达，着唐公仍养病太原。这两员官领了敕，定限要十五丈深，四十步阔。河南淮北，共起丁夫三百六十万。每五家出老幼或妇女一名，管炊爨馈送，又是七十二万。又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督催工程。那里管农忙之际，任你山根石脚，都要凿开。坟墓、民居尽皆发掘。那些丁夫，受苦万千。

其时一队人夫开到一处，忽见下面隐隐露出一条屋脊。众夫随着屋脊，慢慢的挖将下去，却是一所堂屋，有三五间大小。四围白石砌成，有两石门，关得甚紧，不能开展。众夫只道其中有金银宝物，遂一齐将锹锄铲锸，望着石门捣掘。谁想那门就像生铁铸的，百般敲打，莫想动得分毫。忙了半日，众夫恐怕弄出事来，只得报知队长。队长禀知麻叔谋，麻叔谋同令狐达来看。众夫都道：“掘打凿撞，总是无用。”令狐达道：“这座坟墓，不是古帝王的陵寝，定是仙家的圹穴，岂是用椎凿可以开得？必须具礼焚香，宣皇上的旨意拜求，或有可开之理。”麻叔谋没法，只得叫左右排下香案，同令狐达穿了公服，宣读旨意。拜祝祷告未完，只见香案前忽然卷起一阵冷风来，一声响亮，两扇石门轻轻的闪开。

麻叔谋等众人走进去，见里面几百盏漆灯，点得雪亮，如同白昼，中间放着一个石匣，有四五尺长，上面都是凿的细细花纹。麻叔谋见了，心下有些惧怯，不敢轻易开看。又转着后一层，却是一个小小圆洞，洞中壁直的，停着一个石棺材。麻叔谋同令狐达又礼拜了，叫人揭开盖儿细看：只见里面仰卧一人，容貌犹红白，颜色如未死的一般，浑身肌肉肥胖如玉。一顶黑发，从头上脸上腹上，盖将下来，直至脚下，从身后转绕生去，生到脊背中间方住。手上的指爪都有尺余长短。麻叔谋看了，料是得道仙人骨相，不敢轻易毁动，仍叫左右将材盖上。把前边石匣开看，匣中并无别物，只有三尺来长一块石板，上写着许多蝌蚪篆文。这些人俱不能辨认。亏得山中一个修真炼性百来多岁的老人，抄译出来。其文曰：

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麻叔谋见连他姓名都先写在上面，惊讶不已，方信仙家妙用，自有神机。与令狐达商议：拣块丰隆高厚的地方，加礼迁葬；即今大佛寺，是其遗迹。

后又掘至陈留地方，众夫正在开掘，忽见乌云陡暗，猛风骤雨，冰雹如阵一般打来。打得那些丁夫跌跌倒倒，往后退避。麻叔谋不信，自来踏看，亦被风雨冰雹打得个不亦乐乎。唤地方耆老细询，说有汉代张良，为此地土神，十分灵显。麻叔谋见说，知张良显应，要护守疆界，只得申表具奏朝廷。炀帝即命翰林院，做了一道祝文，用了国宝，差太常卿牛弘赍白璧一双，到陈留致祭，始得开通。丁夫开过陈留。正是：

莫道幽明隔，神灵自有威。

这些丁夫，督趱了几日，开到雍丘地方一带大林之中，有一所坟墓，墓上有一座祠堂，正碍着开河的道路。队长前来报禀，麻叔谋亲自来看。只见周围护卫，觉有几分灵气，叫左右唤乡民来问。乡民答道：“此乃上古高人的圹穴，不知其姓氏，相传叫做隐士墓。”麻叔谋见说是隐士墓，就不放在心上，遂叫丁夫掘开。众夫疾忙动手，拆祠的拆祠，掘墓的掘墓。谁知底下有两三层石板，凿到第三层，忽然一声响亮，就如山崩地裂之状，连人连石板都坠下去。忙忙救得起来，伤的伤，死的死，不知损坏了多少丁夫。麻叔谋吃了一惊，忙差的当人役下去，探看多时，说有二三丈深，底下又有一穴，荧荧煌煌，一派灯火，里边照得雪亮，隐隐约约，有钟鼓之声。望去就像枯海一般，其深无底。众人不敢下去，只得系将上来。令狐达沉思良久道：“须得此人下去，方可知其详细。”麻叔谋忙问是谁，令狐达道：“此人平素专好剑术，常自比荆轲、聂政，为人有胆气智勇，姓狄名去邪，现任武平郎将，如今现在后营管督粮米。若差此人，他定然去得。”麻叔谋听了，随叫左右去请。

此时去邪正在后营点查粮米，见麻叔谋来请，只得换了公服，进营参见。麻叔谋看见狄去邪，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双眸灼灼生光，满脸堂堂吐气，是一个好男子。忙出位来说道：“请将军来，别无他事，因前有隐士墓，挖出一个大穴，穴中灯火荧煌，不知是何奇异。闻将军胆勇兼全，敢烦入穴中一探，便是开河第一功。”狄去邪道：“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敢不效力！但不知穴在何处？”麻叔谋同令狐达引狄去邪到穴边来看，狄去邪看了一回说道：“既要下去，便斯文不得。”遂去了公服，换上一件紧身细甲，腰间悬了一口宝剑，叫人取几十丈长索，索上拴了许多大铃，坐在一个大竹篮内，系将下去。

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时，见底下辉煌照耀，及到下面，却又黑暗。存息了一会，睁眼看时，觉微微有些亮影。走出篮来，趁着亮影摸将去，不上十数步，渐觉比前更是明亮。再行四五十步，忽然通到一处，猛抬头看时，依旧有天有日，别是一个世界。狄去邪看了这段光景，不觉恍然感叹道：“人只知在世上争名夺利，苦恋定了阎浮尘上，谁知这深穴中又有一重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妙用无穷。”心中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几分。又信着步往前走去，转过了一带石壁，忽见一座洞府，四围白石砌成，中间一座门楼，门外列着两个石狮子，就像人间王侯的第宅。狄去邪不管好歹，竟走进门去，东西一看，并不见有人在内，只见向南一层石门，紧紧关着。忽听得东边一间石房里，得得有声。狄去邪忙走近前，从窗眼里一张，见里边四角上，多是石柱，石柱上有铁索一条，系着一个怪兽。那怪兽把蹄儿突了几突，故外面听见。那兽生得尖头贼眼，脚短体肥，仿佛有一个牛大，也不是虎、又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晌，再认不出，猛然想了一想，又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大老鼠。狄去邪着惊道：“老鼠有这般大，还不知猫有怎样大？”正呆看时，忽见正南两扇正门开放，走出一个童子来，生得：

晰晰清眉秀目，纤纤白齿红唇。双丫髻，煞有仙风；黄布衫，颇多道气。若非野鹤为胎，定是白云作骨。

那童子看见了，便问道：“将军莫非狄去邪乎？”狄去邪大惊道：“正是，仙童何以得知？”童子道：“皇甫君待将军久矣，可快快进去。”狄去邪见有些奇异，只得随着童子进门来；见殿宇峥嵘，厅堂宏敞，不是等闲气象。将到殿前，见殿上坐着一位贵人，身穿龙蟠绛服，头戴八宝云冠，垂缨佩玉，俨然是个王者。左右列着许多官吏，阶下侍卫森严。狄去邪到了殿庭，只得望上礼拜。听得那位贵人开口问道：“狄去邪，你来了么？”狄去邪答道：“狄去邪奉当今圣旨开河，蒙都护麻叔谋差委探穴，不想误入仙府，实为有罪！”那贵人便道：“你道当今炀帝尊荣么？你且站在一边，我叫你看一物事来。”就对旁边一个凶恶的武卫道：“快去牵那阿摩过来。”那武卫见说，慌忙手执巨棍，大步往外边去了。不多时听得铁链声响，那个武卫将一条长链牵着一兽前来。狄去邪仔细一看，却就是外边石柱上的大鼠。那武卫牵到庭中，把一手带住，那鼠蹲踞于月台上，扬须啮爪，状如得意。那贵人在上怒目而视，把寸木在桌上一击道：“你这畜生，吾令你暂脱皮毛，为国之主，苍生何罪，遭你荼毒；骸骨何辜，遭你发掘；荒淫肆虐，一至于此！我今把你击死，以泄人鬼之愤。”喝武士照头重重的打他，那武卫卷袖撩衣，举起大棍，望鼠头上打一下，那鼠疼痛难禁，咆哮大叫，浑似雷鸣。武士方要举棍再打，忽半空中降下一个童子，手捧着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不要动手。”对皇甫君说道：“上帝有命。”皇甫君慌忙下殿来，俯伏在地。童子遂转到殿上，宣读天符道：“阿摩国运数本一纪，尚未该绝。再候五年，可将练巾系颈赐死，以偿荒淫之罪。今且免其楚之苦。”童子读罢，腾空而去。

皇甫君复上殿说道：“饶了这个畜生。若不是上帝好生，活活的将你打杀。今还有五年受享，你若不知改悔，终难免项上之苦。”说罢叫武士牵去锁了。武士领旨牵去。皇甫君叫狄去邪问道：“你看得明白么？”狄去邪道：“去邪乃尘凡下吏，仙机安能测识？”皇甫君道：“你但记了，后日自然应验。此乃九华堂上，你非有仙缘，也不能到此。”狄去邪忙跪下叩恳道：“去邪奉差，误入仙府，今进退茫茫，伏乞神明指示。”皇甫君道：“你前程有在，但须澄心猛省，不可自甘堕落。麻叔谋小人得志横行，罪在不赦。你与我对他说：感他伐我台城，无以为谢，明年当以二金刀相赠。”说罢，遂分付一个绿衣吏道：“你可引他出去。”

狄去邪在威严之下，不敢细问，拜谢而出。绿衣吏引着狄去邪，不往旧路，转过几株大树，走不上一二百步，绿衣吏用手指道：“前边林子里，就是大路。”急回头问时，绿衣吏早已不见。再转身看时，连那座洞府，都不知那里去了。狄去邪骇然道：“神仙之妙，原来如此。”只得一步步奔过林子来，转过了一个山岗，照着大路，又走了一二里田地，忽见几株乔木，环绕成村，忙奔入村来问路。见一家篱门半开，遂走进去，轻轻的咳嗽几声，早惊动了一双小花犬儿，向着去邪乱叫。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狄去邪忙施礼道：“下官迷失道路，敢求老翁指教。”那老者答礼道：“将军为何徒步至此？”狄去邪不敢隐瞒，遂将入穴遇皇甫君，及棍打大鼠事情，述了一遍。老者听了笑道：“原来当今炀帝，是老鼠变的，大奇大奇，怪道这般荒淫无度！”狄去邪就问：“此间是何地方？到雍丘还有多远？”老者道：“此乃嵩阳少室山中，向大路往东去，只二里便是宁陵县，不消又往雍丘去。想麻叔谋早晚就到了，将军若不弃嫌，野人粗治一餐，慢去未迟。”遂邀狄去邪走入草堂。老者分付一个老苍头，收拾便饭出来，因对狄去邪道：“据将军所见，看将起来，当今炀帝，料欲不永。就是麻叔谋，只怕其祸亦不甚远。我看将军容貌气度非常，何苦随波逐流，与这班虐民的权奸为伍？”狄去邪逊谢道：“承老翁指教。某非不知开河乃虐民之事，只恨官卑职小，不敢不奉令而行。”老者微笑道：“做官便要奉令而行，不做官他须令将军不得。”狄去邪道：“老翁金玉之言，某虽不材，当奉为蓍龟。”

须臾老苍头排上饭来，狄去邪饱餐了一顿，起身谢别而去。老翁直送到大路上，因说道：“转过前边那个山嘴，便望得见县中了。”狄去邪称谢拱手而别。走得十数步，回头看时，已不见老者，那里有甚么人家？两边都是长松怪石。去邪看见，又吃了一惊，心上恍惚，忙赶到县中，见了城市人民，方才如梦初醒。入城在公馆中等候。

麻叔谋只道狄去邪寻不出穴口，已死在穴中，催促丁夫开成河道，已经七八日，望宁陵县界口来。狄去邪就去见麻叔谋，将穴中所见所闻之事，细述了一遍。麻叔谋那里肯信，只道狄去邪有甚剑术，隐遁了这几日，造此虚诞之言来恐吓他。反被麻叔谋抢白了一场。狄去邪只得退回后营，自家思想道：“我本以忠言相告，他却以戏言见侮。我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何苦与豺狼同干害民之事！国家气数有限，我何必在奸佞丛中，恋此鸡肋？到不如托了狂疾，隐于山中，到觉得逍遥自在。”算计已定，遂递了两张病呈。麻叔谋厌他说谎，遂将呈子批准，另委官吏管督粮米。狄去邪见准了呈子，遂收拾行李，带了两个仆从，竟回家乡而去。行到路上，因想皇甫君呼大鼠为阿摩，心中委决不下道：“岂有中国天子却是老鼠之理？若果有此事，前日大棍打时，也该有些头疼脑热。鬼神之事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便道往东京探访一个消息，便知端的。”遂悄悄来京体访。正是：

欲识仙机虚与实，谩辞劳苦涉风尘。

第三十三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州城卜居迎养

第三十三回·睢阳界触忌被斥

诗曰：

区区名利岂关情，出处须当致治平。

剑冷冰霜诛佞倖，词铿金石计苍生。

绳愆不觉威难犯，解组须知官足轻。

可笑运途多牴牾，丈夫应作铁铮铮。

做官的不论些小前程，若是有志向的，就可做出事业来。到处留恩，随处为国，怕甚强梁，怕甚权势？一拳一脚，一言一语，都是作福；到其间一身一官，都不在心上。人都笑是戆夫拙宦，不知正是豪杰作事本色。

秦叔宝离却齐州，差人打听开河都护麻叔谋，他已过宁陵，将及睢阳地方了。分付速向睢阳投批。行了数日，只见道儿上一个人，将巾皂袍，似一个武官打扮。带住马，让叔宝兵过。叔宝看来有些面善，想起是旧时同窗狄去邪。叔宝着人请来相见，两人见了，去邪问叔宝去向。叔宝道：“奉差督河工。”叔宝也问去邪踪迹。去邪道：“小弟也充开河都护下指挥官。”因把雍丘开河时，入石穴中，见皇甫君打大鼠，分付许多说话，及后在嵩阳少室山中老人待饭，许多奇异，细细道与秦叔宝听。叔宝道：“如今兄又欲何往？”去邪道：“弟已看破世情，托病辞官，回去寻一个所在隐遁，不料兄也差委到他跟前。那麻叔谋处心贪婪，甚难服事，兄可留心。”两人相别去了。

叔宝也是个正直不信鬼神的人，听了也做一场谎话不信。却是未到得睢阳两三个日头，或是大小村坊，或是远远茅房草舍，常有哭声。叔宝道：“想是这厢近河道，人都被拿去做工，荒功废业，家里一定弄得少衣缺食，这等苦恼。”及至细听他哭声，又都是哭儿哭女的。便想道：“定是天行疹子，小儿们死得多，所以哭泣。”只是那哭声中，却又咒诅着人道：“贼王八，怎把咱家好端端儿子偷了去！”也又有的道：“我的儿，不知你怎生被贼人抓了去，被贼人怎生摆布了。”也千儿万儿的哭，也千贼万贼的骂。叔宝听了道：“怪事，这却又不是死了儿子的哭了。”思忖一回：“或者时年荒歉，有拐骗孩子的；却也不能这等多，一定有甚原由。”

野哭村村急，悲声处处闻。

哀蛩相间处，行客泪纷纷。

来到一个牛家集上，军士也有先行的，也有落后的。叔宝自与这二十个家丁，在集上打中火，一时小米饭还不曾炊熟。叔宝心上有这事不明白，故意走出店面来瞧看，只见离着五七家门面，有两三个少年，丛住在那厢说话。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侧耳听着。叔宝便捱将近去。一个道：“便是前日张家这娃子抓了去。”一个道：“昨日王嫂子家孩子，也被偷了去。他老子拨去开河，家来怎了？”一个道：“稀罕他家的娃子哩！赵家夫妻单生这个儿，却是生金子一般，昨夜也失了。”那老者点头叹息道：“好狼子，这村坊上，也丢了二三十个好孩子了。”叔宝就向那老人问道：“老丈，敢问这村坊，被往来督工军士拐骗了几个小儿去了么？”老者道：“拐骗去的，倒也还得个命；却拿去便杀了。却也不关军士事，自有这一干贼！”叔宝道：“便是这两年，年程也好，这地方吃人？”那老者道：“客官有所不知，只为开河，这总管好吃的是小儿，将来杀害，加上五味，烂蒸了吃。所以有这干贼，把人家小儿偷去，蒸熟献他，便赏得几两银子。贼人也不止一个，被盗的也不止我一村。”

总因财利膻人意，变得贪心尽虎狼。

叔宝道：“怎一个做官的做这样事，怕也不真么？”老者道：“谁谎你来，怕不一路来听得哭声？如今弄得各村人，梦也做不得一个安稳的，有儿女人家，要不时照管，不敢放出在道儿上行走。夜间或是停着灯火看守，还有做着木栏柜子，将来关锁在内。客官不信，来瞧一瞧。”领到一处小人家里来，果是一个木柜，上边是人铺铺睡觉防守的。叔宝道：“怎不设计拿他？”老者道：“客官，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叔宝点头称是，自回店中吃饭，就分付众家丁道：“今日身子不快，便在此地歇了，明日趱行罢！”先在客房中打开铺陈，酣睡一觉，想要捉这一干贼人，为地方除害。

捱到晚，吃了晚饭，村集没有更鼓。淡月微明，约莫更尽，叔宝悄悄走出店门一看，街上没个人影。走到市东头观望，没个形影。转来时，忽听得一家子怪叫起来，却是夫妻两个，梦里不见了儿子，梦中发喊，倒把儿子惊得怪哭，知道不曾着手，彼此啐了一番，自安息了。叔宝又蹴过西来，远远望着，似有两个人影，望集上来。叔宝忙向店中，闪入门扇缝中张去。停一会，果是两个人过来。叔宝待他们过去，仍旧出来，远远似两点蝇子一般，飞在这厢伏一伏，又向那厢听一听。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门扇掇开，一个进去了。一会子，外边这人先跑，刚到叔宝跟前，叔宝喝一声：“那里走！”照脊梁一拳，打个不提备，跌了一个倒栽葱，把一个小孩子也丢在路边啼哭。叔宝也不顾他，竟赶到那失盗人家来时，这贼也出门了。因听见叔宝这一喝，正在那厢观望，不料叔宝又赶到，待要走时，早已被叔宝一脚飞起，一个狗吃屎，跌倒在门边。里边男女听得门外响时，床上已没了儿女，哭的叫的，披衣起来。叔宝已把这人挟了，拿到自己客店前来。先打倒这人，正在地下挣坐起来。不料店中家丁因听喝声，知是叔宝声音，也赶出来。看见这人，一把抓住，故此也不得走。此时地下的小儿啼哭，失盗的男女叫喊，集中也在睡梦中惊起几个人来。那寻得儿子的人罢了，倒是这干旁观的人，将这两个乱打。叔宝道：“列位不要动手，拿绳子来拴了，只要拷问他：从前盗去男女在那厢？还有许多党羽？他是那一方人氏？甚名字？追捕可绝民患。乱打死了，却谁承当？”果是家丁将绳来捆了，审他口词。一个是张耍子，一个陶京儿，都是宁陵县上马村人。还有一个贼首，叫陶柳儿，盗去孩子，委是杀来蒸熟，献与麻都护受用。

叔宝审了口词。天色将明，各村人听得拿了偷小儿的，都来看。男人却被叔宝喝住，只有这些被害女人，挝的咬的，拿柴打的，决拦不住。叔宝此时放又放不得，着地方送官，又怕私自打死，连累叔宝。因此叔宝想一想道：“列位，麻都护是员大臣，断不作此歹事。他如今将到睢阳，不若我将这二人送与麻爷。他指官杀人，麻爷断断不留他性命；若果然有此事，他见外面扰攘，心下不安，不敢做了。”众人道：“将军讲得有理，只不要路上卖放了，又来我们集上做贼。”叔宝道：“我若放他，我不拿他了。”昨日老者见了道：“就是昨日这位客官，替集上除了一害！”要掠些盘费相谢，叔宝不肯。自押了这两个贼人，急急赶上大队士卒。

赶到睢阳时，麻叔谋与令狐达才到，在行台坐下，要相视河道开凿。叔宝点齐了人夫，进见投批。麻叔谋见了叔宝一表人材，长躯伟貌，好生欢喜，就着他充壕塞副使，监督睢阳开河事务。叔宝谢了，想一想道：“狄去邪曾说此人贪婪，难于服事。只一见，便与我职事，也像个认得人的。只是拿着两个贼人禀知他，恐他见怪；不禀，放了他去，又恐仍旧为害。也罢，宁可招他一人怪，不可使这干小儿含冤。”却又走过去跪下道：“齐州领兵校尉，有事禀上老爷。”麻叔谋不知禀甚事，却也和着颜色。只见叔宝禀道：“卑职奉差在牛家集经过，有两个贼人，指称老爷取用小儿，公行偷盗。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被卑职擒拿，解在外面，候爷发落。”麻叔谋听了，不觉怫然道：“是那个拿的？”叔宝道：“是卑职。”叔谋道：“窃盗乃地方捕官事，与我衙门何干？你又过往领兵官，不该管这等的事。”令狐达道：“若是指官坏事，也应究问一究问。”叔谋道：“只我们开河事理管不来，管这小事则甚？”令狐达道：“既拿来，也发有司一问。”麻叔谋道：“发有司与他诈了钱放，不如我这里放。”分付不必解进，竟释放去。把叔宝一团高兴，丢在冰窖里去了。正是：

开柙逃狰兽，张罗枉用心。

外面跟随叔宝的家丁，说拿了两个贼人，毕竟有得奖赏，不期竟自放了，都为叔宝不快，不知叔宝却又惹了叔谋之忌。

叔谋原先奉旨，只为耿纯臣奏睢阳有王气，故此欲乘治河开凿他。不意到得睢阳，把一座宋司马华元墓掘开去了。将次近城，城中大户央求督理河工壕塞使陈伯恭，叫他去探叔谋口气，回护城池。不期叔谋大怒，几乎要将伯恭斩首；决意定了，河道穿城直过。这番满城百姓慌张，要顾城外的坟墓，城里的屋舍；内有一百八十家大户，共凑黄金三千两，要买求叔谋，没个门路。却值陶京儿得释放后，在外边调喉道：“我是老爷最亲信的人，这没生官儿，却来拿我！你看官肯难为我么？连他这蚂蚁前程，少不得断送在我们手里！”众人听他说得大来头，是麻总管亲信，就有几个暗暗与他讲，要说这回护城池一节。陶京儿道：“我还有一个弟兄更亲近，我指引你去见他。”却与他做线，引见麻爷最得意管家黄金窟，众人许谢他两个白金一千两。黄金窟满口应承道：“都拿来，明日就有晓报。”众人果然将这金银都交与黄金窟。黄金窟晓得主人极是见钱欢喜的，便乘他日间在房中打睡时，悄悄将一个恭献黄米三千石的手本，并金子都摆在桌上，一片辉煌，待他醒时问及进言。站在侧边得许久，正是申时相近，只见叔谋从床中跳起来道：“你这厮这等欺心，怎落我金子，又推我一跌！”把眼连擦几擦，见了桌上金子，大笑道：“我说宋襄公断不谎我，断落不去的。”黄金窟看了，笑道：“老爷，是那个宋襄公送爷金子？”叔谋道：“是一个穿绛绡衣带进贤冠的。他求我护城，我不肯。又央出一个暴眼大肚皮胡子、戴进贤冠穿紫的，叫做甚大司马华元来说。这厮又使势，要把我捆缚，镕铜汁灌我口内，惊我。我必不肯，他两个只得应承送我黄金三千，要我方便。我正不见金子，怕人剋落，与守门的相争，被他推了一跌，不期金子已摆在此了！待我点一点，不要被他短少。”黄金窟又笑道：“爷想做梦了。这金子是睢阳百姓央我送来与爷求方便的，有甚宋襄公？”叔谋道：“岂有此理！明明我与宋襄公、华司马说话，怎是梦？”黄金窟道：“爷再想一想，还是爷去见宋襄公，宋襄公来见爷，如今人在那里，相见在那里？”叔谋又想一想道：“莫不是梦，明明听得说上帝赐金三千两，取之民间，这金子岂不是我的？”黄金窟道：“说取之民间，这宗金子，原该爷受的。但实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庐舍送来，爷不可说这梦话。”叔谋笑道：“我只要有金子，上帝也得，民间也得，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把手本收了，分付明日出堂，即便改定道路。

次日升堂，叫壕塞使。此时陈伯恭正在督工，只有叔宝在彼伺候，过来参谒。叔谋道：“河道掘离城尚有多远？”叔宝道：“尚有十里之遥，县官现在出牌，着令城中百姓搬移，拆毁房屋兴工。”叔谋道：“我想前日陈伯恭说回护城池，大是有理。这等坚固城池，繁盛烟火，怎忍将他拆去，又使百姓这等迁移？不若就在城外取道，莫惊动城池罢。就差你去相视。”秦叔宝道：“前日爷台已画定图式，分付说奉旨要开凿此城，泄去王气，恐难改移。”叔谋道：“你这迂人，奉旨开凿王气，只要在此一方，何必城中？凡事择便而行，说甚画定图式？快去相视回我！”叔宝领了这差，是个好差：经过乡村人户，或是要免掘他坟墓田园，或是要求保全他房产的，都十两五两，二十三十，央人来说。叔宝一概不受，止酌定一个更改的河道，回复叔谋。

恰是这日副总管令狐达闻知要改河道，来见叔谋，彼此议论，争执不合。只见叔宝跪下禀道：“卑职蒙差相视河道，若由城外取道纡回，较城中差二十余里。”叔谋正没发恼处，道：“我以差你相视城外河道，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叔宝道：“路远所用人工要多，钱粮要增，限期要宽，卑职也要禀明。”叔谋越发恼道：“人工不用你家人工，钱粮不用你家钱粮，你多大官，在此胡讲！”这话分明是侵令狐达。令狐达道：“民间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隐，大小是朝廷的官，管得朝廷的事，也都该从长酌议。况此城开掘，奉有圣旨的。”叔谋道：“寅兄只说圣旨，这回护城池，宋襄公奉有天旨。前日梦中，我为执法，几乎被华司马铜汁灌杀，那时叫不得你两人应。”令狐达大笑道：“那里来这等鬼话！”叔谋又向叔宝道：“是你这样一个朝廷官，也要来管朝廷事？你得了城外百姓的银子，故此来胡讲，我只不用你，看你还管得么！”令狐达争不过叔谋，愤愤不平，只得自回衙宇，写本题奏去了。

叔宝出得门来，叔谋里面已挂出一面白牌道：“壕塞副使秦琼，生事扰民，阻挠公务，着革职回籍。”秦叔宝看了道：“狄去邪原道这人难服事，果然。”即便收拾行李还家，却不知这正是天救全叔宝处。莫说当日工程严急，人半死亡；后来隋主南幸，因河道有浅处，做造一丈二尺铁脚木鹅，试水深浅，共有一百二十余处，查将浅处。两岸丁夫，督催官骑，尽埋堤下，道叫他生作开河夫，死为扒沙鬼。麻叔谋以致问罪腰斩。这时若是叔宝督工，料也难免。正是：

得马何足喜，失马何必忧。

老天爱英雄，颠倒有奇谋。

叔宝因遭麻叔谋罢斥，正收拾起身，只见令狐达差人来要他麾下效用。秦叔宝笑道：“我此行不过是李玄邃为我谋避祸而来，这监督河工，料也做不出事业来。况且那些无赖的，在这工上希图放卖些役夫，剋扣些工食。或是狠打狠骂，逼索些常例，到后来随班叙功，得些赏赍。我志不在此，在此何为？”便向差官道：“卑职家有八旬老母，奈奉官差，不得已而来。今幸放回，归心如箭，不得服事令狐爷了。”打发了差官，又想：“来总管平日待我甚好，且说李玄邃、罗老将军分上，不曾看我。我回日另要看取。若回他麾下，也毕竟还用我。但我高高兴兴出来，今又转去，这叫做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半文钱了。看如今工役不休，巡游不息，百姓怨愤，不出十年，天下定然大乱，这时怕不是我辈出来扫除平定？功名爵禄，只争迟早，何必着急。况家有老母，正宜菽水承欢，何苦恋这微名，亏了子职。”又想：“若到城中，来总管必要取用我，即刘刺史这等歪缠也有之。不若还在山林寄迹。”因此就于齐州城外村落去处，觅一所房屋：

前带寒流后倚林，桑榆冉冉绿成阴。

半篱翠色编朝槿，一榻声音噪暮禽。

窗外烟光连戏彩，树头风韵杂鸣琴。

婆娑未灭英雄气，捉笔闲成梁父吟。

草草三间茅屋，里边有几间内房，堂侧深竹里有几间书房。周围短墙，植以桑榆疏篱，篱外是数十亩麦田枣地。

叔宝自入城中，见了母亲，说起与世不合，不欲求名之意。秦母因见他为求名，常是出差，这等奔走，也就决意叫他安居。叔宝就将城中宅子赠与樊建威，酬他看顾家下之意。自与母亲妻子，移到村居。樊建威与贾润甫还劝他再进总管府，叔宝微笑道：“光景也只如此，倒是偷得一两刻闲是好处。”后来来总管知得，仍来叫他复役。叔宝只推母老，自己有病，不肯着役。来总管也不苦苦强他。凡一应朋友来的也不拒，只为亲老，自己不敢出外交游。每日寻山问水，种竹浇花，酒送黄昏，棋消白昼，一切英豪壮气，尽皆收敛。就是樊建威、贾润甫，都道：“可惜这个英雄，只为连遭折挫，就便意气消磨，放情山水。”不知道他已看得破，识得定，晓得日后少他不得，不肯把这雄风锐气，轻易用去，故尔如此。正是：

日落淮城把钓竿，晚风习习葛衣单。

丈夫未展丝纶手，一任旁人带笑看。

第三十四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

第三十四回·洒桃花流水寻欢

词曰：

芳菲尽已，簌簌香何细。桃片片，随苹起，光摇碧水，远梦绕长松。牵情难摆，荡舟瞥见心堪醉。　魑魅何足异，魂魄凭谁寄。香如篆，烛成泪，银河良夜静，星斗光衣袂。惊看处，清凉一帖痊人快。

——右调《千秋岁》

自昔浊乱之世，谓之天醉。天不自醉，人自醉之，则天亦难自醒矣。况许多金枷套颈，玉索缠身，眼前无数快乐风光，谁肯清心寡欲，看破尘迷？且说炀帝见这些美人，个个鲜妍娇媚，淫荡之心，愈觉有兴。不论黄昏白昼，就像狂蜂浪蝶，日在花丛中游戏。众美人亦因炀帝留心裙带，便个个求新立异蛊惑他，博片刻之欢。

一日，炀帝在清修院，与秦夫人微微的吃了几杯酒，因天气炎热，携着手走出院来，沿着那条长渠，看流水耍子。原来这清修院，四围都是乱石，垒断出路，惟容小舟，委委曲曲，摇得入去。里面许多桃树，仿佛是武陵桃源的光景。二人正赏玩这些幽致，忽见细渠中，飘出几片桃花瓣来。炀帝指着说道：“有趣，有趣。”见几片流出院去，上边又有一阵浮来，许多胡麻饭夹杂在中间。秦夫人看了骇道：“是那个做的？”炀帝笑道：“就是妃子妙制，再有何人。”秦夫人道：“妾实不知。”忙叫宫人将竹竿去捞起来看，却不是剪彩做的，瓣瓣都是真桃花，还微有香气。炀帝方才吃惊道：“这又作怪了。”秦夫人道：“莫非这条渠与那仙源相接？”炀帝道：“这渠是朕新挖，与西京太液池水接，那里甚么仙源？”秦夫人道：“既如此说，如今这时候，怎得有桃花流出？”二人你看我看，没理会处。秦夫人道：“妾与陛下撑一只小舟，沿渠找寻上去，自然有个源头。”炀帝道：“妃子说得有理。”遂同上了一只小龙船，叫宫人撑了篙，穿花拂柳，沿着那条渠儿，弯弯曲曲，寻将进去。只见水面上或一朵，或两瓣，断断续续，皆有桃花。过了一条小石桥，转过几株大柳树，远望见一个女子，穿一领紫绢衫儿，蹲踞水边。连忙撑近看时，却是妥娘，在那里洒桃花入水。正是：

娇羞十五小宫娃，慧性灵心实可夸。

欲向天台赚刘阮，沿渠细细散桃花。

炀帝看见大笑道：“我道是那个，原来又是你这小妮子在此弄巧！”妥娘笑吟吟的说道：“若不是这几片桃花，万岁此时不知在那里受用去了，肯撑这小船儿来寻妾？”炀帝笑道：“偏你这小妮子，晓得这般顽耍，还不快下船来！”妥娘下了船，秦夫人问道：“别的都罢了，这桃花瓣从何处得来？”妥娘笑道：“还是三月间树上采的，妾将蜡盒儿盛了耍子，不意留到如今，犹是鲜的。”炀帝道：“留花还是偶然，你这等小小年纪，又不读书识字，如何晓得桃源故事，又将胡麻饭夹在中间？”妥娘带笑说道：“妾女子，书虽不能多读，桃源记也曾看来。”秦夫人对炀帝道：“妾观汉书晋书，丕猷谟烈，事多可采；至若秦史纪事，惟以奸诈而霸天下，毫无足取。即如桃源一事，其说亦甚幻。”炀帝笑道：“是何言与？朕览始皇本纪，见他巡行天下，封禅泰山，赫然震压一时。不要说别事，即如一道长城，至今七八百年，外寇不能长驱而入，皆此城保障之功也。”秦夫人道：“秦至今七八百年，长城恐都坏了，若不修补，难免后日之患。”炀帝道：“这个自然。况当朕之世，不为修辑，更有谁人肯兴此工？只在旦晚，要差人干这节事了。秦史上还有始皇起建阿房宫一段，好看得紧，也算一代雄豪之主。此书在景明院殿中，我们撑到景明院去取来看。”

不一时，撑过了龙鳞渠，向南就是景明院。炀帝与秦夫人、妥娘齐上岸来。见景明院门首，有宝辇停在外。原来萧后因天气炎蒸，晓得景明院大殿，窗牖弘敞，遂拉袁紫烟到此纳凉。正与院主梁夫人在殿上下棋。炀帝忙止住宫人，不许进去通报，同秦夫人悄悄走来，听见帘内棋子敲响。要进殿庭，袁贵人在帘内瞥眼看见，忙说道：“娘娘，陛下来了。”萧后见说，忙起身同梁夫人、袁紫烟，出来迎接。炀帝笑道：“御妻为何不与朕说声，私自到此？”萧后笑道：“陛下不见妾的招纸么？”秦夫人忙问道：“娘娘，什么叫做招纸？”萧后道：“妾因宵来不见陛下进宫，就写一张招纸，差宫奴各宫院找寻。”炀帝笑道：“御妻，且说招纸上怎么样写法？”萧后道：“招纸上么，写道：‘妾自不小心，失去风流天子一个，身边并无别物。倘有收留者，赏银五百，报信者谢银五十。’”炀帝听了大笑道：“难道朕一千也不值，止值得五百两？”引得众夫人都大笑起来。炀帝坐在上面，看着棋枰说道：“你们可赌什么？”梁夫人道：“赌是赌一件东西，停回与陛下说。”炀帝又道：“白的要输了呢！御妻快在东角上，点了他那一只的眼。若是弄得他死，还可以扯直。”萧后笑道：“点眼是陛下的长技，只怕陛下就用气力，也未必弄得他死。”

大家正在那里说说笑笑，忽听得笛声隐隐而起。袁紫烟道：“笛声从何处来？”炀帝正要侧耳而听，忽一阵荷风，从帘外吹来，吹得满殿皆香。萧后道：“香又从何处来？”炀帝忙叫卷起帘子，同萧后走出殿外，只见二三十只小船，满载荷花；许多美人坐在中间，齐唱采莲歌。雅娘、贵儿，各吹凤笛酬和。众人飞也似往北海中摇来，炀帝一望，乃是十六院美人宫女，见日斜风起，故一齐回棹。因大笑道：“这些宫女们，到会耍子。”萧后道：“皆赖陛下教养之功。”炀帝又笑道：“还亏御妻不妒之力。”笑说未了，那些船早望见炀帝在景明院，便不收入渠中，都一齐争先赶快，乱纷纷的望殿边摇来。摇到面前看时，大家的红罗绿绮，都被水溅湿了。炀帝与萧后鼓掌大笑了一回，梁夫人已分付摆宴在殿，请炀帝与萧后进内，上坐了。秦夫人、梁夫人与袁贵人打横。炀帝叫这些美人都上殿来，把十来条龙草细席铺地，安放上矮桌果盒，叫众美人席地而坐，每人先赏酒三杯，然后传花击鼓，纵横畅饮。炀帝见殿中薰风拂拂，全无半点暑气；又见萧后与众夫人美人，各各娇艳，打趣说笑，不觉吃的烂醉。遂起身携着萧后，到碧纱厨中去睡。众人也起身出殿，四散消遣。

萧后睡了一回，见炀帝沉沉的睡去，便轻轻的抽身起来，与秦夫人、梁夫人、袁紫烟抹牌耍子。不上一个时辰，忽听得炀帝在碧纱厨内，山摇地震的吆喝起来。萧后与众夫人大惊，忙走近前，看见炀帝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紧紧儿将两手抱住头，口中不住的喊道：“打杀我也，打杀我也！”萧后着了忙，急传懿旨，宣太医巢元方火速到西院来，诊了脉，用了一剂安神止痛汤。萧后亲自煎好，轻轻的灌与炀帝服下，未能苏醒。各院夫人晓得了，如飞的又到景明院来看问。大家守在床前一昼夜，还自昏迷不醒。时朱贵儿见这光景，饮食也不吃，坐在厢房里，只顾悲泣。韩俊娥对贵儿说道：“酸孩子，万岁爷的病体，料想你替不得的，为什么这般光景？”朱贵儿拭了泪，说：“你们众姊妹都在这里，静听我说：大凡人做了个女身，已是不幸的了；而又弃父母，抛亲戚，点入宫来，只道红颜薄命，如同腐草，即填沟壑。谁想遇着这个仁德之君，使我们时傍天颜，朝夕乐。莫谓我等真有无双国色，逞着容貌，该如此宠眷；设或遇着强暴之主，不是轻贱凌辱，即是冷宫守死，晓得什么怜香惜玉？怎能如当今万岁情深，个个体贴得心安意乐。所以侯夫人恨薄命而自缢身亡，王义念洪恩而思捐下体，这都是万岁感入人心处。不想于今遇着这个病症，看来十分沉重，设有不讳，我辈作何结局？不为悍卒妻，定作骄兵妇。如何，如何？”说到伤心处，众美人亦各呜呜的涕泣起来。袁宝儿道：“我想世间为人子者，尽有父母有难，愿以身代。我们天伦之情虽绝，而君父之恩难忘，何不今夜大家祷告神灵，情愿减奴辈阳寿十年，烧一炷心香，或者感动天心，转凶为吉，使万岁即时苏醒，调理痊愈，也不枉万岁平昔间把我们爱惜。”众美人听见宝儿说了，便齐声赞道：“袁家妹子说得有理。”齐到后庭中，摆设香案。

朱贵儿心中想道：“我们虽是虔诚叩祷，怎能够就感格得天心显应？我想为子女者，往往有割股求亲，反享年有永。我今此身已属朝廷，即杀身亦所不惜，何况体上一块肉！”遂打算停当，袖了一把佩刀，走去庭中来。那时韩俊娥、杳娘、朱贵儿、妥娘、雅娘、袁宝儿等，齐齐当天跪下，各人先告了年庚日时，后告愿减众人阳寿，保求君王病体安宁。祷毕，大家起来，正欲收拾香案，只见朱贵儿双眸带泪，把衣袖卷起，露出一只雪白的玉腕，右手持刀，咬着臂上一块肉，狠的一刀割将下来，鲜血淋漓，放在一只银碗内。众人多吃了一惊。雅娘忙在炉中撮些香灰掩上，用绢扎好。正是：

须眉男子无为，柔脆佳人偏异。

今朝割股酬恩，他年殉身香史。

贵儿将割下来的那块肉，悄悄藏着，转到殿上来。恰好萧后要煎第二剂药，贵儿去承任了，私把肉和药，细细的煎好，拿进去。萧后与炀帝吃了，不上一个时辰，便徐徐的醒将转来。看见萧后与众夫人美人，多在床前，因说道：“朕好苦也，几乎与御妻等不得相见。”萧后问道：“陛下好好饮酒而睡，为何忽然疼痛起来？”炀帝道：“朕因酒醉，昏昏睡去。梦见一个武士，生得相貌凶恶，手执大棍，蓦地里将朕照脑门打一下，打得朕昏晕几死，至今头脑之中，如劈破的一般，痛不可忍。”萧后与众夫人，各各安慰了一番。早惊动了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到西苑来问安，知是梦中被打伤脑，今已平愈，遂各散去。

时狄去邪已到东京，闻知炀帝头脑害病，心中凛然。方信鬼神之事，毫厘不爽。遂把世情看破，往终南山访道去了。正是：

鬼神指点原精妙，名利俱为罪孽缘。

且说虞世基，因两月前炀帝见苑中御道窄隘，敕他更为修治。虞世基领了旨意，不上一月，不但御道铺平广阔，又增造了一座驻跸亭，一座迎仙桥。銮仪卫又簇新收拾了一副卤簿仪仗，专候炀帝病体勿药，装点游幸。时炀帝病好数日，已在宫中与萧后宴乐。见说御道改阔，仪仗齐整，便坐大殿，受百官朝贺，遂诏各官，俱于西苑赐宴。炀帝上了七宝香辇，一队队排开这些簇新的仪仗，众公卿骑马簇拥而行。真是花迎剑佩，柳拂旌旗。不一时到了西苑。炀帝便传旨，将御宴摆在船上。炀帝坐了龙舟，百官乘了凤舸，先游北海，后游五湖，君臣尽情赏玩。炀帝吃到兴豪之际，叫文臣赋诗，以记一时之盛。时翰林院大学士虞世基，司隶大夫薛道衡，光禄大夫牛弘，各有短章献上。炀帝览了众臣的诗，大喜，各赐酒三杯，自饮一巨觞道：“卿等俱有佳作，朕岂可无诗？”遂御制《望江南》八阕，单咏湖上八景：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视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裀。无意衬香衾。　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葩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　开烂漫，插鬓苦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窗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王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缓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末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炀帝赋完，群臣赞诵，各各献觞称贺。炀帝与众臣又痛饮了一番，遂命罢宴转船。众臣谢了宴，俱穿花拂柳而去。炀帝上了銮舆回宫，萧后接住问道：“今日陛下赐宴群臣，为乐何如？”炀帝道：“今日饮酒甚畅。”就将群臣献诗，并自己做词八首，一一说了。萧后道：“目今秋月正明，正是赏心乐事之时，然在舟中与湖光争色，不若寻芳，径与花柳争妍。”炀帝道：“如今御道比前改得广阔，又增了驻跸亭、迎仙桥。过桥去就是旧日的畅情轩，收拾得更觉有趣。”萧后道：“既如此说，妾明日必要奉陪陛下，去遍游一番的了。”炀帝道：“御妻要游，不可草率。明日趁此月白风清，须作一清夜游，方得畅快。”萧后道：“既然夜游，宫中妃妾，皆未到西苑，带他们去看看也好。”炀帝道：“这个使得。明日叫御林军多拨些马匹，与他们骑着奏乐，朕与御妻一路看月而去。”萧后大喜道：“如此最妙。”炀帝道：“马上奏乐虽好，但须得几章新诗，谱入笙箫，方不负此良夜。”萧后道：“陛下天才潇洒，何不御制一章，待妾教他们连夜打出，以见一时之胜。”炀帝道：“御妻之言有理，待朕自制。”遂一边饮酒，一边挥毫，早已制成《清夜游》曲一章：

洛阳城里清秋矣，见碧云散尽，凉天如水。须臾山川生色，河汉无声。千树里，一轮金镜飞起，照琼楼玉宇，银殿瑶台，清虚澄澈真无比。　良夜情不已。数千乘万骑，纵游西苑。天街御道平如砥，马上乐竹媚丝娇，舆中宴金甘玉旨。试凭三吊五能，几人不亏圣德，穷华靡。须记取，隋家潇洒王妃，风流天子。

炀帝作完，递与萧后看。萧后读了一遍，大喜道：“陛下宸思清俊，御翰淋漓，古来帝王，真不能及也。”随叫宫中善唱的，连夜习熟，明夜要游西苑。炀帝又叫近侍誊一纸传与迎晖院朱贵儿，叫他教各院美人唱熟，明夜马上来迎，总在畅情轩取齐。分付毕，方与萧后安寝。正是：

昏主惟图乐，妖妻只想游。

江山将烬矣，新曲几时休！

第三十五回 乐永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

第三十五回·清夜游昭君泪塞

词曰：

挖心呕血，打叠就一人欢悦。悄心思，忙中撮弄，奇峰突出。塞外黄花音缥缈，落珈杨柳容装绝。更风高，试骥放长林，咸国色。　月如练，天如碧。心同醉，欢同席。看红裙锦队，偏山蚁列。香车宝辇阶填绕，绿云素影尊前立。趁今宵马上誓心盟，姮娥泣。

——右调《满江红》

天地间的乐事，无穷无尽；妇人家的心事，愈巧愈奇。任你铁铮铮的好汉，也要弄得精枯骨化；何况荒淫之主，怎肯收缰？再说炀帝与萧后在宫中，安寝了一宵，直到午牌时候方才起身。便传旨叫御林军备马千匹，一半宫门伺候，一半西苑伺候。又敕光禄寺，凡苑内庭中轩中山间殿上，俱要预备供应，以便众宫人随地饱餐畅游。不多时，金乌西坠，早现出一轮明月。炀帝与萧后用了夜宴，大家换了清靓龙衣，携手走出宫来。看见月华如练，银河淡荡，二人满心欢喜，上了一乘并坐玩月的香舆，上面是两个坐儿，四围帘幕高高卷起，舆上两旁，可容美女数人，送进饮食。随命众宫女上马，分作两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后，慢慢的奏乐而行。这夜月色分外皎洁，照的御道如同白昼。众宫人都浓妆艳服，骑在马上，一簇绮罗，千行丝竹，从大内直排至西苑。但见：

妖娆几队宫中出，箫管千行马上迎。

圣主清宵何处去？为看秋月到西城。

炀帝在舆上，看见这等繁华，十分快畅，对萧后说道：“闻昔时周穆王乘八骏马，西至瑶池，王母留宴，一时女乐之胜，千古传为美谈。以朕看来，亦不过如此光景。”萧后道：“瑶池阆苑，皆属玄虚；今夕之游，乃是真瑶池耳。”炀帝笑道：“若今日是瑶池，朕为穆天子，御妻便是西王母了。”萧后亦笑道：“妾若是西王母，陛下又要思量董双成与许飞琼矣。”二人相视大笑。

不多时车驾已进了西苑，有一院，即有夫人领着笙歌来接。近一院，又有夫人领首鼓乐来迎。前前后后，遍地歌声，往往来来，尽皆女队。一霎时行过了驻跸亭、迎仙桥，就是畅情轩。那轩四面八角，造得宽大宏敞，台基尽是白石砌成，可容千人止足。轩内结彩张灯，如同一架烟火。炀帝到此，便叫停驾片时。众宫人抬御辇上了台基，向南停住。众夫人下马，上前相见。炀帝举目一看，只有十四院夫人，却不见了翠华院花伴鸿、绮阴院夏琼琼，便问清修院秦夫人道：“为何花妃子与夏妃子不见？”秦夫人道：“他两个就来。”炀帝正欲再问，听见一派细乐，隐隐将近。众宫人指着桥上说道：“好看，好看！”炀帝遂同萧后下辇来，站在月台上望，见有十来对五色长幡，幡上尽是一对小小红灯，在马上高高擎起。过后又七八人，云冠羽衣，如陈妙常打扮，各执凤笙龙笛，象管玉板，云锣小鼓，细细的奏《清夜游》一章。随后一个，捧着云柄香炉，一个执着静中引磬。忽见桥上，推起一座山来，却用青白绢玲珑扎成。无树无花，空岩峭壁里边，立着一尊玉面观音。头上乌云高耸，居中一股銮凤金钗，明珠挂额，胸前两股青丝分开。身上穿一件大红遍地棉袄，外边罩着光绫纯素披风。一手执着净瓶，一手拈着杨枝，赤着一双大白足而立。旁边站着一个合掌的红孩儿，头上双尖丫髻，露出一双玉腕，带着八宝金镶镯，身上穿一件白绫花绣比甲，胸前锦包裹肚，下身大红裤子，腿上赤金扁镯，也赤着双足，笑嘻嘻的，仰首鞠躬，看着观音而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两竿画烛。中间一座宝鼎，香烟缭绕，气冲九霄。七八个宫人抬着走。

炀帝将双手搭伏在萧后肩上，正看得忙乱时，忽见一骑，彩云也似飞将过来，放着娇声，向头导喊道：“万岁娘娘在上，你们往轩后，转入台基上去。”分付毕，即便下马，上来相见。萧后道：“原来是花夫人。”花夫人对炀帝道：“陛下与娘娘且进轩中，好等他们来朝参。”众人把御辇停过一边，炀帝一手挽着萧后，问花夫人道：“装观音与红孩儿的，是那一院的宫人，有这等美貌，装得这样妙？”萧后道：“那个装观音的，有些厮像朱贵儿；那个装红孩儿的，好是袁宝儿。”炀帝笑道：“御妻那里说起？贵儿与宝儿，多是一对窄窄的金莲，如今是两双大白足。”花夫人笑道：“妾听见前日陛下赞赏大白足的宫人，故选这一对来孝顺陛下。”正说时，见这些装扮的都下马，上台基来叩首。落后那尊观音与红孩儿，也上前合掌俯伏。炀帝搀起，仔细一认，果是朱贵儿与袁宝儿，大笑道：“御妻眼力不差，正是他们两个。但是这双足，怎样弄大的？”贵儿跷起一足来，炀帝扯来细看，却用白绫做成，十个脚指月下看去，如同天生就的。炀帝笑道：“真匪夷所思。”萧后平昔最喜宝儿，见他装了红孩儿，便扯他近身，抚摩他雪白双臂，冻得冰冷。便说道：“苑中风露利害，你们快去换装了罢。”炀帝亦对朱贵儿道：“你也身上单薄。”便伸手向他衣袖里来。那晓得贵儿臂上刀痕，尚未痊愈，见炀帝手进袖中，忙把身子一闪。炀帝早摸着玉腕上用纸包裹，便问贵儿道：“臂上为什么？”贵儿一眼看着萧后，笑而不言。炀帝是乖人，见这光景，便缩手不去再问。

又听见左右报道：“又有好看的来了。”炀帝忙同萧后出轩，望见桥上，有几对小旗标枪，在前引着。马上十来个盘头蛮妇，都是短衣窄袖，也有弹筝的，也有抱月琴的。那个花腔小鼓，卖弄风骚；这个轻敲象板，声清韵叶。后边就是两对盘头女子，四面琵琶，在马上随弹随唱，拥着一个昭君，头上锦尾双竖，金丝扎额，貂套环围。身上穿着一件五彩舞衣，手中也抱着一面琵琶。正看时，只见夏夫人上来相见。炀帝问夏夫人道：“那个装昭君的可是薛冶儿？”夏夫人答道：“正是。”随把手指着四个弹琵琶的道：“那个是韩俊娥，那个是杳娘，那个是妥娘，那个是雅娘。陛下还是叫他们上台来唱曲，还是先叫他们下面跑马？”炀帝笑道：“他们只好是这等平稳的走，那里晓得跑甚么马？”梁夫人道：“这几个多是薛冶儿的徒弟，闲着在苑中，牵着御厩中的马，时常试演。”樊夫人道：“第二个就要算袁宝儿跑得好。”此时宝儿、贵儿，多改了宫妆，站在旁边。萧后笑对宝儿道：“既是你会跑，何不也下去试一试？”炀帝拍手道：“妙极妙极。朕前日差裴矩与西域胡人换得一匹名马，神骏异常，正好他骑，不知可曾牵来？”左右禀道：“已备在这里伺候。”炀帝道：“好，快快牵来。”左右忙把一匹乌骓马带到面前。宝儿憨憨的笑道：“贱妾若跑得不好，陛下与娘娘夫人不要见笑。”遂把凤头弓鞋紧兜了一兜，腰间又添束上一条鸾带，走到马前，将一只白雪般的纤手，扶住金鞍，右手绾着丝鞭，也不踏镫，轻轻把身往上一耸，不知不觉早骑在马上。炀帝看了喜道：“这个上马势，就好极了。”夏夫人下去传谕他们，先跑了马，然后上台来唱曲。炀帝叫手下将龙凤交椅移来与萧后沿边坐下，众夫人亦坐列两旁。

袁宝儿骑着马，如飞跑去，接着众人，辄转身扬鞭领头，带着马上奏乐的一班宫女，穿林绕树，盘旋漫游。炀帝听了，便道：“这又奇了，他们唱的不是朕的《清夜游》词，是什么曲这般好听？”汪夫人道：“这是夏夫人要他们装昭君出塞，连夜自制的《塞外曲》，教熟了他们，故此好听。”炀帝也没工夫回答，伸出两指，只顾向空中乱圈。正说时，只见一二十骑宫女，不分队伍，如烟云四起，红的青的，白的黄的，乱纷纷的一阵滚将过去，直到西南角上一个大宽转的所在，将昭君裹在中间，把乐器付与宫娥执了，逐对对跑将过来，尽往东北角上收住。虽不甚好，亦没有个出丑。众人跑完，止剩得装昭君的与袁宝儿两骑在西边。先是宝儿将身斜着半边，也不绾丝缰，两只手向高高的调弄那根丝鞭，左顾右盼，百般样弄俏，跑将过来。

正看时，只见那个装昭君的如掣电一般飞来。炀帝与萧后众夫人，都站起来看，并分不出是人是马，但见上边一片彩云，下边一团白雪，飞滚将来，将宝儿的坐骑后身加上一鞭，带跑至东边去了。又一回，袁宝儿领了数骑，慢腾腾的去到西边去，东边上尚有一半骑女，与昭君摆着。只听得一声锣响，两头出马，如紫燕穿花，东西飞去。过了三四对，又该是袁宝儿与薛冶儿出马了。他两个听见了锣声，大家只把一只金莲踹在镫上，一足悬虚，将半身靠近马，一手扳住雕鞍，一手扬鞭，两头跑将拢来。刚到中间，他两个把身子一耸。炀帝只道那个跌了下来，谁知他两个交相换马的，跑回去了。喜得个炀帝把身子前仰后合，鼓掌大笑道：“真正奇观！”萧后与众夫人、宫人，没一个不出声称赞。只见薛冶儿等下了马，领着队，走上台基来。炀帝与萧后也起身。秦夫人对炀帝说道：“停回他们唱起《塞外曲》来，只怕陛下还要神飞心醉。”炀帝正欲开口，只见薛冶儿领着一班，上前来要叩见。炀帝一头摇手，忙扯薛冶儿近身，见他打扮的俨然是个绝妙的昭君，便把一双御手扶住冶儿的香腮，低低叫道：“我的人儿，朕那里晓得你有这样绝技在身；若不是娘娘来游，就一千年也不晓得。”好像两张嘴竟要合做一处的光景。便在内相手里取自己一柄浑金宫扇，扇上一个玉兔扇坠，赐与冶儿。冶儿谢恩收了。

萧后道：“怎不见袁宝儿？”杨夫人指道：“在娘娘身后躲着。”萧后调转身，笑问道：“你学了几时，就这样跑得纯熟得紧，也该赏劳些才是。”炀帝听见笑说道：“不是朕有厚薄，叫朕把什么赐你？也罢，待朕与娘娘借一件来。”萧后见说，忙向头上拔下一只龙头金簪来，递与炀帝。炀帝即赐与宝儿。宝儿偏不向炀帝谢恩，反调转身来要对萧后谢恩，萧后一把拖住。炀帝带笑骂道：“你看这贼妮子，好不弄乖。”薛冶儿与众夫人，正要取琵琶来唱曲，炀帝道：“这且慢，叫内相取妆花羢锦毯，铺在轩内，用绣墩矮桌，席地设宴。”左右领旨，进轩去安排停当，出来请圣驾上宴。炀帝与萧后，正南一席，用两个锦墩，并肩坐了。东西两旁，一边四席，俱用绣墩，是十六院夫人与袁贵人坐下。炀帝又叫内相居中摆二席，赐装昭君的，对着上面。众美人团圜盘膝而坐。炀帝道：“今夜比往日玩得有兴有趣，御妻与众妃子，不可不开怀畅饮。”又对众美人道：“你们也要饮几杯，然后歌唱，愈觉韵致。”说说笑笑，吃了一回。薛冶儿等各抱琵琶，打点伺候。炀帝道：“朕制的《清夜游》词，刚才各院来迎，已听过几遍了，你们只唱夏妃子的《塞外曲》罢。”夏夫人道：“岂有此理？自然该先歌陛下的天章。”炀帝道：“朕的且慢。”于是众美人各把声容镇定，方才吐遏云之调，发绕梁之音。先是装昭君的，弹着琵琶唱一句，然后下手四面琵琶和一句。第一只牌名是《粉蝶儿》，唱道：

百拜君王。（俺这里）百拜君王，谢伊家把人骯脏。没些儿保国开疆，却教奴小裙钗，宫闱女，向老单于调谎。万种愁肠，教人万种愁肠，却付与琵琶马上。

第二只牌名是《泣颜回》：

回首望爷娘，抵多少陟屺登冈。珠藏闺阁，几曾经途路风霜。是当初妄想，把缇萦不合门楣望，热腾腾坐昭阳，美满儿国丈风光。

众美人唱得悠悠扬扬，高高低低，薛冶儿还要做出这些凄楚不堪的声韵态度来，叶入琵琶调中，唱一句，和一句，弹得人声寂寂，宿鸟啾啾。喜得炀帝，没什么赞叹，总只叫“快活”，把兕觥只顾笑饮。萧后对夏夫人道：“曲中借父母奢望这种念头，说到自己身上，亏夫人慧心巧思，叙入得妙。如今第三只叫什么牌名？”夏夫人道：“是《石榴花》。”听唱道：

却教我，长门寂寞妒鸳鸯，怎怜我，眠花梦月守空房。漫说是皇家雨露，翻做个万里投荒。笑堂堂汉天子是甚么纲常？便做妙计周郎，也算不得玉关将帅功劳帐。这劳劳攘攘，马蹄儿北向颠狂。怎似冷落长杨，听胡笳一声声交河上，不白入靴尖，踹破泪千行。

第四只牌名是《黄龙滚》：

愁一回塞上贤王，肯惜伶仃模样。思那日朝中君相，惨撇下别时惆怅，闪得人白草黄花路正长。他那里摆云阵，迓红妆，闹喳喳尘迷眼底，闷恹恹愁添眉上。

此时炀帝听得意乱心迷，不知不觉。倒在萧后怀里，把头枕着萧后一股，侧耳细听。瞥见萧后与众夫人，大家都在那里拭泪咨嗟。炀帝低低说道：“你们为什么个个弄出眼泪来？如今听曲，尚且如此；倘设身处地，奈何？”萧后道：“陛下前日为了一个死了侯妃子，把一个廷臣问罪赐死。不要说是国色娇娃，就是平常宫人，也不轻易割舍他去与别人受用。”炀帝摇着手道：“噤声，且听他唱。”牌名是《小桃红》：

到家乡只梦中，见君王只梦中，明日里捱到穷庐。料道今生怎得归往，情黯黯拨乱宫商，情黯黯拨乱宫商，姻缘谁信这三生帐？但愿和亲保太平，永享。〔尾声〕：羞杀汉廷君和相，枉把妻孥抱衾帐。怎比得大皇隋，威名万载扬。

一回儿五面琵琶，弹得滚圆的，如风吹檐马，沙击辰钟，丁当乱响，煞时收住。炀帝坐起身来，对夏夫人道：“妙极妙极！一篇文字，直到结尾，揭出章旨。愈见妃子聪敏有才。”夏夫人道：“此乃俚鄙村歌，怎当陛下过誉。”萧后道：“曲中描写，是游夏不能赞一辞的了。更亏这几个习学的，一夜里就弄得这样出神入化，使人听之，愈见陛下情深，陛下不可不奖劳之。”炀帝道：“这个自然都在朕心窝里。”袁宝儿斜着眼，对炀帝笑道：“在陛下心窝里那搭儿？”炀帝带笑骂道：“贼肉不要慌，停回摆布你。”众夫人齐笑起身，把扮演的服饰卸下，改了宫妆，仍旧坐下，接过细乐来，要奏《清夜游》词。炀帝忙摇手道：“古人云：观止矣，虽有他乐，朕不敢请矣。你们取大杯来，畅饮几杯。”萧后道：“月已西坠，我们也好行动行动，回宫去了。”炀帝分付内相：“再排宴在万花楼，众宫人不论马上步行，尽要各执红灯一盏，分为两队：一队随娘娘于山前行，一队随朕由山后行，多转到万花楼赴宴，然后回宫。”分付毕，不上一个时辰，只见外边万盏红灯，如星移斗转，乱落阶前，火树银花，光分璀璨。

炀帝与萧后出轩来，二人各上了一个玉辇，众夫人与贵人、美人，亦各徐徐上马。约行了里许，萧后在辇中转身一望，只见众夫人与众美人，都在眼前。萧后忙叫停住了辇，对众美人道：“众夫人随着我走也罢了，你们还该傍着万岁的御辇而行。为何都拥着我来，万岁见你们一个不去随侍，不说你们的差，反道是我的缘故了。快去赶上，不要惹他性气起来。”众夫人齐声道：“娘娘说的是。”众美人犹尚延捱，当不起萧后再四催促，众美人只得兜转马头，来赶炀帝。时炀帝众内相拥着由山后而行，见夫人、美人俱随着萧后去了。他是极肯在妇人面上细心体贴的，见他们不来，晓得恐怕萧后见怪，不得已随去，就要合在一块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辇上，有些不耐烦，便下辇换着马，绕山径而走。只见山腰里一骑红灯，冲将过来。炀帝看时，见是妥娘。妥娘忙要下马，炀帝就止住了，执手问道：“你这小油嘴，在那里做贼？”妥娘答道：“贼是没处做。妾因风露寒冷，身上单薄，不比别个有人见怜，故此回院加上些衣服赶来。”炀帝带笑骂道：“怪油嘴，朕那处不疼热你们，却这等说。”妥娘笑答道：“妾因刚才宝儿说陛下抚摩贵儿身上，百般怜惜，故此妾取笑陛下，幸勿见罪。不知娘娘与众夫人，如今往何处去了？”炀帝道：“你不要管，同我走就是。朕还有话要问你。”于是两骑马并辔而行。炀帝道：“朕问你，贵儿臂上，为甚扎缚着？”妥娘答道：“他的腕上，为着陛下，难道陛下还不晓得，反要问起妾来？”炀帝见说，吃了一惊，问道：“朕那里晓得，为着朕甚来？”妥娘道：“妾不说，陛下自去问贵儿便知。”炀帝道：“你若不快快说出，朕就恼你。”妥娘没奈何，只得将炀帝头疼染疴，贵儿着急悲哀，“妾等众人对天祷告，贵儿割下一块肉来，私下在药中煎好，与陛下服愈……”

话未说完，听见后边七八骑，执着灯儿赶来。炀帝撇转头一看，却是韩俊娥一班美人。便道：“你们为甚么又赶来？”薛冶儿笑道：“娘娘恐怕陛下冷静，故此赶妾等来护驾。”朱贵儿气喘吁吁的道：“我说陛下必往山后小路而行，不打大路上去的；这些蛮婆，偏不肯依，叫人跑却许多枉路。”袁宝儿在马上笑道：“那个胖丫头，被我捉弄死了。”炀帝道：“既如此，你们往头里走。”一头分付，一手搭着贵儿的马道：“你跑不动，且缓一回，同我走。”众美人见说，把贵儿撇下，纵马向前去了。

炀帝见众美人离了一箭之地，便把坐骑收紧贵儿身旁，低低的说道：“你快坐在朕马上来，朕有话要对你说。”贵儿把身子离鞍一侧，炀帝双手把他一提，提过马上，对面坐了。贵儿把丝缰丢与宫人接了。炀帝搂住了贵儿的粉颈，说道：“朕那里晓得你这样真心爱主；若不是刚才妥娘告诉，几乎负了你一片深心。”说了，将贵儿玉腕百般摩弄叹息，只少落出泪来。贵儿道：“妾蒙陛下隆恩，虽捐躯亦所不惜，何况些微之处。但可笑妥妹，妾恁般分付他，他偏不依，毕竟来告诉陛下得知。今愿陛下守口如瓶，不可提起。万一泄漏风声，娘娘与夫人们只道妾等巧作，以博圣恩眷宠。”炀帝道：“宫中妇女准千准万，朕看起来，止不过一时助兴。怎能个有似你这样真心爱主？我如今要升你上去，又恐众人生妒，你反不安。朕身边偶带佩玉，是上世所传，价值千金，朕今赐你藏好。”腰间取下来，付与贵儿收了，又说道：“倘朕宾天之后，你青春尚艾，朕留遗旨，着你出宫去觅一良人，以完终身。”贵儿见说，忙在袖中取出玉来道：“陛下恁说，妾不敢当，请收了宝物。”炀帝道：“为何？”贵儿道：“臣闻臣忠不二君，女烈不二夫。妾虽卑贱，颇明大义。不要说陛下春秋正富，假使百年后，设逢大故，妾若再欲偷生于世，苟延朝夕者，永堕轮回，再不得人身！”说了，止不住汪汪流泪。炀帝见他说得激烈，也就落下几点泪来，道：“美人，你既如此忠贞明义，朕愿与你结一来生夫妇。”就指天设誓道：“大隋天子杨广，与美人贵儿朱氏，情深契爱，星月为证：誓愿来生结为夫妇，以了情缘。如若背盟，甘不为人，沉埋泉壤。”朱贵儿见炀帝立誓，慌忙跳下马来，俯伏在地。听见誓完，对天告道：“皇天在上，朱贵儿来生若不与大隋天子同荐衾枕，誓愿甘守幽魂，不睹天日。”

炀帝又欲将手扶他上马，只见薛冶儿慌忙的跑马来报道：“娘娘已进宫去了，众夫人都在景明院门首候驾。”炀帝道：“娘娘为甚缘故，就回宫去？”薛冶儿道：“陛下到彼便知。”不多时，已到景明院。众夫人道：“陛下为什么耽搁了这一回？刚才妾等与娘娘先到，同上万花楼候驾来上宴。不想一阵怪风吹破窗牖，震动灯烛尽灭。又不见陛下来，心上有些害怕，故此就回宫去了。叫妾们在此守候。”炀帝见说，以为奇异，心上虽欲到迎晖院去与朱贵儿安寝，因这番言语，恐怕萧后着恼，只得回辇进宫。众夫人各自归院。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爱莲亭袁宝儿轻生

第三十六回·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词曰：

余兴未阑情未倦，朝来闻说关心。万千乐事论纵横，欲夸己才富，落笔竟难成。　堪羡词臣文藻盛，佳人注目留吟。无端池畔去捐生，相看心欲碎，贴肉唤卿卿。

——右调《临江仙》

炀帝好大喜功，每事自恃有才。及至征蛮草诏，便觉江郎才掩。宝儿素性憨痴，至闻刺心一语，便觉伤情欲死。可见才情真伪，断难假借。却说炀帝与萧后清夜畅游，历代帝王，从未有如此快活。比及回宫，更筹已交五鼓，遂与萧后安寝，直到日中方起。尚嫌余兴未尽，又思昨夜同朱贵儿在马上许多盟言心语，不特光景清幽，抑且两情可爱。只恨平昔没有加厚待他，宵来又撇了他进宫，才觉心殊怏怏，因想：“今日皇后谅不到苑，正好出宫去到迎晖院，独与贵儿亲热一番。”心中打点停当，只见一个内监走来奏道：“宝林院沙夫人因夜间在马上驰骤太过了，回院去一阵肚疼，即便坠下一胎，是个男形，不能保育。今夫人身子虚弱，神气昏迷，故使奴婢来奏知。”炀帝听见跌脚道：“可惜，可惜！昨夜原不该要他来游的，这是朕失检点了。”忙差内相：“快去宣太医巢元方，到宝林院去看治沙夫人。”又对宝林院宫人道：“你回院去对夫人说：朕就来看他。”萧后闻知，不胜嗟叹，叫宫人去候问。

炀帝进了朝膳，出宫上辇，正要到宝林去，只见中书侍郎裴矩，捧着各国朝贡表章奏道：“北则突厥，西则高昌各国，南则溪山酋长，俱来朝觐。独有高丽王元恃强不至。”炀帝大怒道：“高丽虽僻在海隅，乃箕子所封之国，自汉晋以来，臣伏中国，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如此！”裴矩又奏道：“高丽所恃有二十四道，阻着三条大水，是辽水、鸭绿江、水。如欲征剿，须得水陆并进方好。目今沿海一带城垣，闻得倾圮，未能修葺。陆路犹可，登莱至平壤一路，俱是海道，须用舟楫水军。若非智勇兼全之人，难克此任。”炀帝想了一想，便敕旨着宇文述督造战船器械，为征高丽总帅。山东行台总管来护儿，为征高丽副使。其余所用将佐，悉听宇文述、来护儿随处调遣，该地方官不得阻挠。奏凯之日，各行升赏。炀帝因裴矩说起沿海一带，随想起要修葺长城一事，恐与廷臣商议，有人谏阻，趁便也写着敕一道：命宇文弼为修城都护，又敕宇文恺为修城副使。西边从榆林起，东边直到紫河方止。但有颓败倾圮，都要重新修筑补葺。分付毕，裴矩传旨出去，炀帝便上辇进西苑去。未及里许，只见守苑太监马守忠走来奏道：“都护麻叔谋在苑外要见驾。”

是时麻叔谋河道已通，单骑到东京来复旨。炀帝见说，随进便殿坐下，叫马守忠引他进来。麻叔谋同丞相宇文达、翰林学士虞世基进来。麻叔谋朝贺毕，因奏道：“广陵河道，臣已开通，未知陛下几时巡幸？”炀帝问用多少人工，许多深浅；麻叔谋细细奏陈。炀帝大喜，赏赉甚厚，留他在都陪驾，巡幸广陵。宇文达道：“河道已通，陛下巡游，须得几百号龙舟，方才体式；若是这些民船差船，怎好乘坐？”炀帝道：“便是。”宇文达道：“黄门侍郎王弘大有才干，陛下敕他趱造，必能仰体圣意。”炀帝大喜，遂写敕旨，命王弘就江淮地方，要他制造头号龙船十只，二号龙船五百只，杂船数千只，限四个月造完缴旨。虞世基道：“陛下既造龙舟，自然造得如殿庭一般，难道也叫这些鸠形鹄面撑篙摇橹？”炀帝道：“这个自然是这班水手。”虞世基道：“以臣愚见，莫若将蜀锦制就锦帆，再将五色彩绒打成锦缆，系在殿柱之上。有风扯起锦帆东下，无风叫人夫牵挽而去，就像殿之有脚，那怕不行！”宇文达道：“锦缆虽好，但恐人夫牵挽，不甚美观。陛下何不差人往吴越地方，选取十五六岁的女子，扮做宫妆模样，无风叫他牵缆而行，有风叫他持檝绕船而坐，陛下凭栏观望，方有兴趣。”炀帝听了大喜，即差几个得力太监高昌等，往吴越地方，选十五六岁的女子一千名，为殿脚女。虞世基奏道：“陛下征辽之旨已出，今河道已成，龙舟将备，莫若以征辽为名，以幸广陵为实，也不消征兵，也不必征饷，只消发一道征辽诏书，播告四边。彼辽小国，自然望风臣服，落得陛下坐在广陵受用，岂非一举两得之事？”炀帝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依卿所奏而行。”众臣退出。

炀帝因说得高兴，竟忘了宝林院去。只见朱贵儿、袁宝儿两个走来，炀帝问道：“你们从何处来？”袁宝儿道：“妾等在宝林院，看沙夫人来。”炀帝道：“正是，沙妃子身子怎样光景？”朱贵儿道：“身子太医说不妨，只可惜一位太子不能养育。”炀帝对贵儿道：“你先去代朕说声，此刻朕要草诏，不得闲。稍停朕必来看他。说了你就来。”贵儿领旨去了。

炀帝同袁宝儿转到观文殿上来，意思要自制一篇诏书，夸耀臣下。谁想说时容易，作时却难。炀帝拿起笔来，左思右想，再写不下去。思想了一回，刚写得两三行，拿起看时，却也平常，不见有新奇警句，心下十分焦躁。遂把笔放下，立起身来，四下里团团走着思想。袁宝儿看了，微微笑道：“陛下又不是词臣，又不是史官，何苦如此费心？”炀帝道：“非朕要自家草诏，奈这些翰林官员，没个真才实学的能当此任。”袁宝儿道：“翰林院平昔自然有应制篇章，著述文集，上呈御览。陛下在内检一个博学宏才的，召他进来，面试一篇；不好，再作区处。何必有费圣心？”炀帝想了一想道：“有了。”袁宝儿问道：“是谁？”炀帝道：“就是翰林学士虞世基的兄弟，叫做虞世南，现任秘书郎之职。此人大有才学，只因他为人不肯随和，故此数年来并不曾升迁美任。今日这道诏书，须宣他来面试，必有可观。”随叫了黄门去宣虞世南，立等观文殿见驾。

不多时，黄门已将虞世南宣至。朝贺毕，炀帝道：“近日辽东高丽，恃远不朝。朕今亲往征讨，先要草一道诏书，播告四方。恐翰林院草来不称朕意，思卿才学兼优，必有妙论，故召卿来，为朕草一诏。”虞世南道：“微臣菲才，止可写风云月露，何堪宣至尊德意？”炀帝道：“不必过谦。”遂叫黄门另将一个案儿，抬到左侧首帘栊前放下，上面铺设了纸墨笔砚。又赐一锦墩，与世南坐了。世南谢过恩，展开御纸，也不思索，提笔便写；就如龙蛇一般，在纸上风行云动，毫不停辍。那消半个时辰，早已草成，献将上来。炀帝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往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著之化。诏曰：朕闻宇宙无两，天地古今，惟一君臣。华夷虽限，而来王之化，不分内外；风气虽殊，而朝宗之归，自同遐迩。顺则绥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则讨之以威，聊代风雷之用。万方纳贡，尧舜取之鸣熙；一人横行，武王用以为耻。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惮三年；黄帝有涿鹿之征，何辞百战。薄伐狁，周元老之肤功；高勒燕然，汉嫖姚之大捷。从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并包夷狄，而共一胞与者也。况辽东高丽，匹在甸服之内，安可任其不庭，以伤王者之量，随其梗化，有损中国之威哉！故今爰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杀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贲之众，而下临蚁穴，不异摧枯拉朽；以弹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难空幕犁庭！早知机而革面投诚，犹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顽而负固不服，终难逃楼兰之诛。同一斯民，容谁在覆载之外；莫非赤子，岂不置怀保之中。六师动地，断不如王用三驱；五色亲裁，聊以当好生一面。款塞及时，一身可赎；天兵到日，百口何辞。慎用早思，毋贻后悔。故诏。

大业八年九月二十日敕。

炀帝看了一遍，满心欢喜，笑说道：“笔不停辍，文不加点，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华国。今日这一道诏书，真足华国矣！此去平定辽东，卿之功非小。就烦卿一写。”遂叫近侍将一道黄麻诏纸，铺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随提笔起来，端端楷楷而写。炀帝因诏书作得畅意，甚爱其才，要称赞他几句，又因他低头写诏，不好说话。

此时袁宝儿侍立在旁，遂侧转头来，要对宝儿说话。瞥见宝儿一双眼珠也不转，痴痴的看着虞世南写字。炀帝看见，遂不做声，任他去看。原来袁宝儿见炀帝自做诏书，费许多吟哦搜索，并不能成。虞世南这一挥便就，心下因想道：“无才的便那般吃力，有才的便如此敏捷。”又见世南生得清清楚楚，弱不胜衣，故憨憨的只管贪看。看了一会，忽回转头来，见炀帝清清的看着自己。若是宝儿心下有私，未免要惊慌，或是面红，或是跼蹴。因他出于无心，故声色不动，看着炀帝，也只是憨憨的嬉笑。炀帝知他素常是这憨态，却不甚猜疑。

不多时，虞世南写完了诏书呈上来。炀帝见他写得端庄有体，十分欢喜，随叫左右赐酒三杯，以为润笔。虞世南再拜而饮，炀帝说道：“文章一出才人之口，便觉隽永可爱；但不知所指事实，亦可信否？”虞世南道：“《庄子》的寓言，《离骚》的托讽，固是词人幻化之笔，君子感慨之谈，或未可尽信。若是见于经传，事虽奇怪，恐亦不妄。”炀帝道：“朕观《赵飞燕传》，称他能舞于掌上，轻盈蹁跹，风欲吹去，常疑是词人粉饰之句；世上妇人，那有这般柔软？今观宝儿的憨态，方信古人摹写，仿佛不虚。”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态？”炀帝道：“袁宝儿素多憨态，且不必论；只今见卿挥毫潇洒，便在朕前注目视卿，半晌不移，大有怜才之意，非憨态而何？卿才人勿辜其意，可题诗一首嘲之，使他憨度与飞燕轻盈并传。”虞世南闻旨，也不推辞，也不思索，走近案前，飞笔题诗四句献上。炀帝看时，见上写道：

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常把花枝傍辇行。

炀帝看了大喜，因对宝儿说道：“得此佳句，不负你注目一段憨态矣！”又叫赐酒三杯。虞世南饮了，便谢恩辞出。炀帝道：“劳卿染翰，另当升赏。”世南谢恩辞出不题。正是：

空掷金词何所用，漫筹征伐枉夸能。

炀帝见虞世南已出，遂将诏书付与内相，传谕兵部，叫他播告四方，声言御驾亲征。内相领旨去了。炀帝又把世南做宝儿的这首绝句，对宝儿说道：“亏他一会儿就做出来，又敏捷，又有意思。”袁宝儿笑道：“诗中之义，妾总不解；但看他字法，甚觉韵致秀媚。”炀帝带笑地悄悄说道：“朕明日将你赐与他作一小星，何如？”袁宝儿见说，登时花容惨淡，默然无语。炀帝尚要取笑他，只听得蔷薇架外，扑簌簌的小遗声响。炀帝便撇了宝儿，轻轻起身，走出来看（校者按：原书此处缺52字），不觉拍手大笑，转来不见袁宝儿。正要去寻，只听得西边爱莲亭上，有人喊道：“是那个跳下池里去？”原来袁宝儿自恨刚才无心看了虞世南草诏，不想炀帝认为有意，要把他来赠与世南。不认炀帝作耍，他反认天子无戏言，故此自恨。悄悄走出，竟要投水而死，以明心迹。

当时炀帝走到西首爱莲亭池边，只见一个内相，在池内抱一个宫娥起来。炀帝一看，见是宝儿，吃了一惊。见他容颜变色，双眸紧闭，满身泥水淋漓。炀帝走入亭子里去，坐在一张榻上，忙叫内相抱他近身，便问内相道：“刚才他可是往池内净手，还是洗什么东西失足跌下去的？”内监道：“刚才奴婢偶然走来，只见袁美人满眼垂泪，望池内将身一耸，跳下去的。”炀帝笑道：“你这妮子痴了，这是为甚缘故？”自己忙与太监替宝儿脱下外边衣服，那晓得里边衫裤俱湿，忙叫内相，快去取他的衣服来。炀帝见内相去了，自己便解开龙袍，连他的小衣多替他卸下，裹在怀里，把鸾带收紧，窝着捧住了他的香腮，说道：“朕刚才偶然取笑，为何你当起真来？朕那一刻是少得你的。”宝儿见说，重新呜呜咽咽的哭起来。炀帝口里分剖宽慰他，两手把他香云解开，替他绞出些水。只见韩俊娥与朱贵儿两个，手里拿着衣服，笑嘻嘻走进来。韩俊娥问道：“陛下，为什么宝儿要做浣纱女，抱石投江起来？”炀帝便把虞世南草诏一段，与戏言要赠他的话，述了一遍。朱贵儿点点头儿道：“妇人家有些烈性，也是的。”两个替宝儿穿换衣裳。朱贵儿见炀帝的里衫，多沾污了几点泥汁在上，忙要去取衣服来更换。炀帝止住了道：“朕当常服此，以显美人贞烈。”韩俊娥笑说道：“陛下不晓得妾养这个女儿，惯会作娇，从小儿不敢麻犯他，恐他气塞了，撒不出鸟来！”袁宝儿见说，把炀帝手中扇子向韩俊娥肩上打一下道：“蛮妖精，我是你射出来的？”韩俊娥笑道：“你看这小妖怪，因陛下疼热他，他就忤逆起娘来了。”笑得个炀帝了不得，便道：“不要闲说了，你们同朕到宝林院去来。”

不多时，炀帝进了宝林院，直至榻前，对沙夫人问道：“妃子，你身子怎样？曾服过药否？”沙夫人道：“妾宵来好端端的去游玩，不想弄出这节事来，几乎不能与陛下相见。”炀帝道：“妃子自己觉身子持重，昨夜就该乘一个香车宝辇，便不至如此。此皆朕之过，失于检点调度你们。”沙夫人含泪答道：“这是妾福浅命薄，不能保养潜龙。是妾之罪，与陛下何与？”一头说，不觉泪洒沾衾。炀帝道：“妃子不必忧烦，秦王杨浩，皇后钟爱，赵王杨杲，今年七岁，乃吕妃所生，其母已亡。朕将杨杲嗣你名下，则此子无母而有母，妃子无子而有子矣。未知妃子心下何如？”朱贵儿在旁说道：“赵王器宇不凡，若得如此，是陛下无限深恩，沙夫人有何不美，妾等亦有仰赖矣。”沙夫人要起身谢恩，炀帝慌忙止住。袁宝儿道：“夫人玉体欠安，妾等代为叩谢圣恩。”于是众美人齐跪下去。炀帝亦忙拉了他们起来，便道：“待朕择期以定，妃子作速调理好了身子，同朕去游广陵。”

正说时，只见一个内相，双手捧着一个宝瓶，传禀进来道：“王义修合万寿延年膏子，到苑来贡上万岁爷。”炀帝听见喜道：“朕正有话要分付他，着他进苑来。”一头说，一头走到殿上来。只见王义走到阶前跪下。炀帝问道：“你合的是甚么妙药？”王义道：“微臣春间往南海进香，路遇一道人，说山中觅得一种鹿衔灵草，和百花捣汁熬成膏子，服之可以固精养血延年。故特修治贡上，聊表微臣一点孝心。”炀帝道：“这也难为你。朕不日要游广陵，卿须要打点同去。着卿管辖头号龙舟，谅无错误。”王义道：“此游不但微臣有心要随陛下，即臣妻亦遣来随侍娘娘。”炀帝喜道：“舟中不比宫中，若得卿夫妇二人相随，愈见爱主之心。还有一事：昨宵朕与娘娘众夫人作《清夜游》，不意宝林院沙夫人，因劳动了胎气，今早即便堕下一个男胎。妃子心中着实悲伤，朕又怜赵王失母，今嗣与沙妃子为子，聊慰其情。卿以为何如？”王义道：“沙夫人闻得做人宽厚，本性端庄，赵王嗣之，甚为合宜，足见陛下隆恩高厚。”炀帝道：“此系朕之爱子。既卿如此说，内则有妃子与众美人为之抚护，外则烦贤卿为之傅保。卿为朕去镌玉符一方，上镌：‘赵王杨杲，赐与沙映妃子为嗣。’镌好卿可悄悄送进来。”王义道：“臣晓得。”炀帝对袁宝儿道：“可将山茧两匹，赐与王义。”宝儿取将出来，王义收了，谢恩出苑不题。正是：

因情托儿女，爱色恋闺房。

不知人世变，犹自语煌煌。

第三十七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第三十七回·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词曰：

人主荒淫成性，苍天巧弄盈危。群英一点雄心逞，戈满起尘埃。　攘攘不分身梦，营营好乱情怀。相看意气如兰蕙，聚散总安排。

——右调《乌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剥了他的财，却又疲他的力。以至骨肉异乡，孤人之儿，寡人之妇，说来伤心，闻之酸鼻。却说炀帝，因沙夫人堕了胎，故将爱子赵王与他为嗣，命王义镌玉印赐他。又着朱贵儿迁在宝林院去，一同抚养赵王，自以为磐石之固。岂知天下盗贼蜂起，卒至国破家亡。

且说宇文弼、宇文恺得了旨意，遂行文天下，起人夫，吊钱粮，不管民疲力敝，只一味严刑重法的催督。弄得这些百姓，不但穷的驱逼为盗；就是有身家的，被这些贪官污吏，不是借题炙诈，定是赋税重征，也觉身家难保。要想寻一个避秦的桃源，却又无地可觅。其时翟让聚义瓦岗，朱灿在城父，高开道据北平，魏刁儿在燕，王须拔在上谷，李子通在东海，薛举在陇西，梁师都在朔方，刘武周在汾阳，李轨据河西，左孝友在齐郡，卢明月在涿郡，郝孝德在平原，徐元朗在鲁郡，杜伏威在章丘，萧铣据江陵。这干也有原系隋朝官员，也有百姓卒伍，各人啸聚一方劫掠。还有许多山林好汉，退隐贤豪，在那里看守天时，尚未出头。

再说窦建德，携女儿到单员外庄上安顿了。打账也要往各处走走。常言道：惺惺惜惺惺。话不投机的，相聚一刻也难过；若遇知己，就叙几年也不觉长远。雄信交结甚广，时常有人来招引他。因打听得秦叔宝避居山野，在家养母，雄信深为赞叹。因此也不肯轻身出头，甘守家园，日与建德谈心讲武。

光阴荏苒，建德在二贤庄，倏忽二载有余。一日雄信有事往东庄去了，建德无聊，走出门外闲玩。只见场上柳阴之下，坐着五六个做工的农夫，在那里吃饭。对面一条湾溪，溪上一条小小的板桥，桥南就是一个大草棚。建德慢慢的踱过桥来，站在棚下，看牛过水。但见一派清流，随轮带起；泉声鸟和，即景幽然。此时身心，几忘名利。正闲玩之间，远远望见一个长大汉子，草帽短衣，肩上背了行囊，坦胸露臂，忙忙的走来。场上有只猎犬，认是歹人，咆哮的迎将上去。那大汉见这犬势来得凶猛，把身子一侧，接过犬的后腿，丢入溪中去了。做工的看见，一个个跳起来喊道：“那里来的野鸟，把人家的犬丢在河里？”那汉道：“你不眼瞎，该放犬出来咬人的？”那做工的大怒，忙走近前，一巴掌打去。那汉眼快，接过来一折，那做工的扑地一交，扒不起来。惹得四五个做工的，齐起身来动手，被那汉打得一个落花流水。

建德站在对河看，晓得雄信庄上的人俱是动得手的，不去喝住他。以后见那汉打得利害，忙走过桥来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敢走到这里来撒野？”那汉把建德仔细一认，说道：“原来是窦大哥，果然在这里！”扑地拜将下去。建德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孙兄弟，为甚到此？”那汉道：“小弟要会兄得紧，晓得兄携了令爱迁往汾州，弟前日特到介休各处寻访，竟无踪迹。幸喜途中遇着一位齐朋友，说兄在二贤庄单员外处，叫弟到此寻问，便知下落。故弟特特来访，不想恰好遇着。”原来这人姓孙名安祖，与窦建德同乡。当年安祖因盗民家之羊，为县令捕获笞辱。安祖持刀刺杀县令，人莫敢当其锋，号为摸羊公。遂藏匿在窦建德家，一年有余。恰值朝廷钦点绣女，建德为了女儿与他分散，直至如今。时建德便对安祖道：“这里就是二贤庄。”把手指道：“那来的便是单二员外了。”

雄信骑着高头骏马，跟着四五个伴当回来，见建德在门外，快跳下马来问道：“此位何人？”建德答道：“这是同乡敝友孙安祖。”雄信见说，便与建德邀入草堂。安祖对雄信纳头拜下去道：“孙安祖粗野亡命之徒，久慕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慰平生。”雄信道：“承兄光顾，足见盛情。”雄信便分付手下摆饭。建德问安祖道：“刚才老弟说有一位齐朋友，晓得我在这里，是那个齐朋友？”安祖道：“弟去岁在河南，偶于肆中饮酒，遇见一个姓齐的，号叫国远，做人也豪爽有趣。说起江湖上这些英雄，他极称单员外疏财仗义，故此晓得，弟方始寻来。”雄信道：“齐国远如今在何处着脚？”安祖道：“他如今往秦中去寻什么李玄邃。说起来，他相知甚多，想必也要做些事业起来。”雄信叹道：“世路如此，这几个朋友料不能忍耐，都想出头了。”

须臾酒席停当，三人入席坐定。建德道：“老弟两年在何处浪游？近日外边如何光景？”安祖道：“兄住在这里，不知其细：外边不成个世界了。弟与兄别后，自燕至楚，自楚至齐，四方百姓，被朝廷弄得妻不见夫，父不见子，人离财散，怨恨入骨，巴不能个为盗，苟延性命。目今各处都有人占据，也有散而复聚的，也有聚而复散的，总是见利忘义，酒色之徒。若得似二位兄长这样智勇兼全的出来，倡义领众，四方之人，自然闻风响应。”建德见说，把眼只顾看单雄信，总不则声。雄信道：“宇宙甚广，豪杰尽多，我们两个算得什么？但天生此七尺之躯，自然要轰轰烈烈，做他一场，成与不成，命也。所争者，乃各人出处迟速之间。”孙安祖道：“若二位兄长皆救民于水火，出去谋为一番，弟现有千余人，屯扎在高鸡泊，专望驾临动手。”建德道：“准千人亦有限，只是做得来便好。倘然弄得王不成王，寇不成寇，反不如不出去的高了。”雄信道：“好山好水，原非你我意中结局。事之成败，难以逆料。窦兄如欲行动，趁弟在家，未曾出门。”

正说时，只见一个家人，转送朝报进来。雄信接来看了，拍案道：“真个昏君！这时候还要差官修葺万里长城，又要出师去征高丽，岂不是劳民动众，自取灭亡？就是来总管能干，大厦将倾，岂一木所能支哉！前日徐懋功来，我烦他捎书与秦大哥。今若来总管出征，怎肯放得他过？恐叔宝亦难乐守林泉了。”安祖道：“古人说得好，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今若不趁早出去收拾人心，倘各投行伍散去，就费力了。”建德道：“非是小弟深谋远虑，一则承单二哥高情厚爱，不忍轻抛此地；二则小女在单二哥处打扰，颇有内顾萦心。”雄信道：“窦大哥，你这话说差了。大凡父子兄弟，为了名利，免不得分离几时；何况朋友的聚散？至于令爱，与小女甚是相得，如同胞姊妹一般。况兄之女，即如弟之女也。兄可放心前去，倘出去成得个局面，来接取令爱未迟。若弟有甚变动，自然送令爱归还兄处，方始放心。”建德见说，不觉洒泪道：“若然，我父与女真生死而骨肉者也。”主意已定，遂去收拾行装，与女儿叮咛了几句，同安祖痛饮了一夜。到了明日，雄信取出两封盘缠：一封五十两，送与建德；一封二十两，赠与安祖。各自收了，谢别出门。正是：

丈夫肝胆悬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

笑是当年轻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结。

如今再说秦叔宝，自遭麻叔谋罢斥回来，迁居齐州城外，终日栽花种竹，落得清闲。倏忽年余。一日在篱门外大榆树下闲看野景，只见一个少年，生得容貌魁伟，意气轩昂，牵着一匹马，戴着一顶遮阳笠，向叔宝问道：“此处有座秦家庄么？”叔宝道：“兄长何人？因何事要到秦家庄去？”这少年道：“在下是为潞州单二哥捎书与齐州秦叔宝的。因在城中搜寻，都道移居在此，故来此处相访。”叔宝道：“兄若访秦叔宝，只小弟便是。”叫家童牵了马，同到庄里。

这少年去了遮阳笠，整顿衣衫，叔宝也进里边，着了道袍，出来相见。少年送上书，叔宝接来拆览，乃是单雄信因久不与叔宝一面，晓得他睢阳斥职回来，故此作书问候。书后说此人姓徐名世，字懋功，是离狐人氏，近与雄信为八拜之交。因他到淮上访亲，托他寄此书。叔宝看了书道：“兄既是单二哥的契交，就与小弟一体的了。”分付摆香烛，两人也拜了，结为兄弟，誓同生死。留在庄上，置酒款待。豪杰遇豪杰，自然话得投机，顷刻间肝胆相向。叔宝心中甚喜，重新翻席，在一个小轩里头去，临流细酌，笑谈时务。

话到酒酣，叔宝私虑徐懋功少年，交游不多，识见不广，因问道：“懋功兄，你自单雄信二哥外，也曾更见甚豪杰来？”懋功道：“小弟年纪虽小，但旷观事势，熟察人情。主上摧刃父兄，大纲不正，即使修德行仁，还是个逆取顺守。如今好大喜功，既建东京宫阙，又开河道，土木之工，自长安直至余杭，那一处不骚扰遍了？只看这些穷民，数千百里来做工，动经年月，回去故园已荒，就要去，资费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为盗贼？况主上荒淫日甚：今日自东京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东京；还要修筑长城，巡行河北，车驾不停，转输供应，天下何堪？那干奸臣，还要朝夕哄弄，每事逢君之恶。不出四五年，天下定然大乱！故此小弟也有意结纳英豪，寻访真主。只是目中所见，如单二哥、王伯当，都是将帅之才；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还未能。其余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识真主，妄思割据。虽然乘乱也能有为，首领还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还未见闻。”叔宝道：“兄曾见李玄邃么？”懋功道：“也见来。他门第既高，识器亦伟，又能礼贤下士，自是当今豪杰。总依小弟识见起来，草创之君，不难虚心下贤。要明于用贤，不贵自己有谋，贵于用人之谋。今玄邃自己有才，还恐他自矜其才，好士下贤，还恐他误任不贤。若说真主，虑其未称。兄有所见么？”叔宝道：“如兄所云，将帅之才，弟所友东阿程知节，勇敢劲敌之人。又见三原李药师，药师曾云：王气在太原，还当在太原图之。若我与兄何如？”懋功笑道：“亦一时之杰。但战胜攻取，我不如兄；决机虑变，兄不如我。然俱堪为兴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择真主而归之，无为祸首可也。”叔宝道：“天下人才甚多，据兄所见，止于此乎？”懋功道：“天下人才固多，你我耳目有限，再当求之耳。若说将帅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却有一人，兄曾识之否？”叔宝道：“这到不识。”懋功道：“小弟来访兄时，在前村经过，见两牛相斗，横截道中。小弟勒马道旁待他，却见一个小厮，年纪不过十余岁，追上前来道：‘畜生莫斗，家去罢。’这牛两角相触不肯休息，他大喝一声道：‘开！’一手揿住一只牛角，两下的为他分开尺余之地，将及半个时辰；这牛不能相斗，各自退去。这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便走。小弟正要问他姓名，恰有一个小厮道：‘罗家哥哥，怎把我家牛角揿坏了？’小弟以此知他姓罗，在此处牧放，居止料应不远。他有这样膂力，若有人提携他，教他习学武艺，怕不似孟贲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则个。”

何地无奇才，苦是不相识。

赳赳称干城，却从兔置得。

两人意气相合，扺掌而谈者三日。懋功因决意要到瓦岗，看翟让动静，叔宝只得厚赠资费，写书回复了单雄信。另写一札，托雄信寄与魏玄成。杯酒话别，两个相期，不拘何人择有真主，彼此相荐，共立功名。叔宝执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别，独自回来。

行不多路，只听得林子里发一声喊，跑出一队小厮来，也有十七八岁的，也有十五六岁的，十二三岁的，约有三四十个。后面又赶出一个小厮，年纪只有十余岁，下身穿一条破布裤，赤着上身，捏着两个拳头，圆睁一双怪眼，来打这干小厮。这干小厮见他来，一齐把石块打去，可是奇怪，只见他浑身虬筋挺露，石块打着，都倒激了转来。叔宝暗暗点头道：“这便是徐懋功所说的了。”

两边正赶打时，一个小厮被赶得慌，一交绊倒在叔宝面前。叔宝轻轻扶起道：“小哥，这是谁家小厮，这等样张致？”这小厮哭着道：“这是张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来看牛，定要妆甚官儿，要咱们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觉。又要咱们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当他的意儿，又要打。咱们打又打他不过，又不下气伏事他，故此纠下许多大小牧童，与他打。却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岁，也近不得他，像他这等奢遮罢了。”叔宝想：“懋功说是罗家，这又是张家小厮，便不是，也不是个庸人了。”挪步上前，把这小厮手来拉住道：“小哥且莫发恼。”这小厮睁着眼道：“干你鸟事来！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来替咱厮打么？”叔宝道：“不是与你厮打，要与你讲句话儿。”小厮道：“要讲话，待咱打了这干小黄黄儿来。”待洒手去，却又洒不脱。

正扯拽时，只见众小儿拍手道：“来了，来了！”却走出一个老子来，向前把这小厮总角揪住。叔宝看时，是前村张社长，口里喃喃的骂道：“叫你看牛不看牛，只与人厮打。好端端坐在家里，又惹这干小厮到家中嚷乱。你打死了人，叫我怎生支解？”叔宝劝道：“太公息怒，这是令孙么？”太公道：“咱家有这孙子来！是我一个老邻舍罗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佥去开河，央及我管顾他。在咱家吃这碗饭，就与咱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上，却留这劣种害人。”叔宝道：“这等不妨，太公将来把与小子，他少宅上雇工钱，小子一一代还。”太公道：“他也不少咱工钱。秦大哥，你要领，任凭领去。只是讲过，惹出事来，不要干连着我。”叔宝道：“这断不干连太公，但不知小哥心下可肯？”那小厮向着太公道：“咱老子原把我交与你老人家的，怎又叫咱随着别人来？”太公发恼道：“咱招不得你，咱没这大肚子袋气。”一径的去了。

叔宝道：“小哥莫要不快。我叫秦叔宝，家中别无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欲与你八拜为交，结做异姓兄弟，你便同我家去罢。”这小子方才喜欢道：“你就是秦叔宝哥哥么？我叫罗士信。我平日也闻得村中有人说哥哥弃官来的。说你有偌大气力，使得条好枪，又使得好锏。哥可怜见兄弟父母双亡，只身独自看顾，指引我小兄弟。莫说做兄弟，随便使令教诲，咱也甘心。”便向地下拜倒来。叔宝一把扶住道：“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见了我母亲，然后我与你拜。”果然士信随了叔宝回家。叔宝先对母亲说了，又叫张氏寻了一件短褂子，与他穿了，与秦母相见。罗士信见了道：“我少时没了母亲，见这姥姥，真与我母亲一般。”插烛也似拜了八拜，开口也叫“母亲”。次后与叔宝拜了四拜，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末后拜了张氏，称“嫂嫂”；张氏也待如亲叔一般。

大凡人之精神血气，没有用处，便好的是生事打闹发泄；他有了用处，他心志都用在这里，这些强硬之气，都消了。人不遇制伏得的人，他便要狂逞；一撞着作家，竟如铁遇了炉，猢狲遇了花子，自然服他，凭他使唤。所以一个顽劣的罗士信，却变做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叔宝教他枪法，日夕指点，学得精熟。

一日叔宝与士信正在场上比试武艺，见一个旗牌官，骑在马上，那马跑得浑身汗下，来问道：“这里可是秦家庄么？”叔宝道：“兄长问他怎么？”那旗牌道：“要访秦叔宝的。”叔宝道：“在下就是。”叫士信带马系了，请到茅堂。旗牌见礼过，便道：“奉海道大元帅来爷将令，赍有札符，请将军为前部先锋。”叔宝也不看，也不接，道：“卑末因老母年高多病，故隐居不仕，日事耕种，筋力懈弛，如何当得此任？”旗牌道：“先生不必推辞。这职衔好些人谋不来的。不要说立功封妻荫子，只到任散一散行粮路费，便是一个小富贵。先生不要辜负了来元帅美情，下官来意。”叔宝道：“实是母亲身病。”管待了旗牌便饭，又送了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写个手本，托旗牌善言方便。旗牌见他坚执，只得相辞上马而去。

原来来总管奉了敕旨，因想：“登莱至平壤，海道兼陆地，击贼拒敌，须得一个武勇绝伦的人。秦琼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他为前部，万无一失。”故差官来要请他。不意旗牌回复：“秦琼因老母患病，不能赴任，有禀帖呈上。”来总管接来看了道：“他总是为着母老，不肯就职。然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他不负亲，又岂肯负主？况且麾下急切没有一个似他的。”心中想一想道：“我有个道理。”发一个帖儿，对旗牌道：“我还差你到齐州张郡丞处投下，促追他上路罢。”这旗牌只得策马，又向齐州来，先到郡丞衙。

这郡丞姓张名须陀，是一个义胆忠肝，文武全备，又且爱民礼下的一个豪杰。当时郡丞看了帖儿，又问了旗牌来意。久知秦叔宝是个好男子，今见他不肯苟且功名，侥幸一官半职，“这人不惟有才，还自立品，我须自去走遭。”便叫备马，一径来到庄前。从人通报，郡丞走进草堂，叔宝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见得，只推不在。张郡丞叫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得出来，以通家礼见了，坐下。张郡丞开言道：“令郎原是将家之子，英雄了得。今国家有事，正宜建功立业，怎推托不往？”秦母道：“孩儿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从征。”张郡丞笑道：“夫人年虽高大，精神颇旺，不必恋恋。若说疾病，大丈夫死当马革裹尸，怎宛转床席，在儿女子手中？且夫人独不能为王陵母乎？夫人分付，令郎万无不从。明日下官再来劝驾。”说罢起身去了。

秦母对叔宝说：“难为张大人意思，汝只得去走遭。只愿天佑，早得成功，依然享夫妻母子之乐。”叔宝还有踌躇之意，罗士信道：“高丽之事，以哥哥才力，马到成功。若家中门户，嫂嫂自善主持。只虑盗贼生发，士信本意随哥哥前去，协力平辽；今不若留我在家，总有毛贼，料不敢来侵犯。”三人计议已定，次早叔宝又恐张郡丞到庄，不好意思，自己入城，换了公服，进衙相见。

张郡丞大喜，叫旗牌送上札符，与叔宝收了。张郡丞又取出两封礼来：一封是叔宝赆仪，一封是送秦老夫人菽水之资。叔宝不敢拂他的意，收了。叔宝谢别，张郡丞又执手叮咛道：“以兄之才，此去必然成功。但高丽兵诡而多诈，必分兵据守，沿海兵备，定然单弱。兄为前驱，可释辽水、鸭绿江勿攻。惟有水去平壤最近，乃高丽国都。可乘其不备，纵兵直捣。高丽若思内顾，首尾交击，弹丸之国，便可下了。”叔宝道：“妙论自当书绅。”就辞了出门。到家料理了一番，便束装同旗牌起行。罗士信送至一二里，大家叮咛珍重而别。

叔宝与旗牌日夕趱行，已至登州，进营参谒了来总管。来总管大喜，即拨水兵二万，青雀、黄龙船各一百号，俟左武卫将军周法尚，打听隋主出都，这边就发兵了。正是：

旗翻幔海威先壮，帆指平壤气已吞。

第三十八回 杨义臣出师破贼 王伯当施计全交

第三十八回·王伯当施计全交

词曰：

世事浮沤，叹痴儿扰攘，遍地戈矛。豺虎何足怪，龙蛇亦易收。猛雨过，淡云流，相看怎到头？细思量此身如寄，总属蜉蝣。

问君胶漆何投？向天涯海角，南北营求。岂是名为累，反与命添雠。眉间事，酒中休，相逢羡所谋。只恐怕猿声鹤唳，又惹新愁。

——右调《意难忘》

人处太平之世，不要说有家业的，甘守田园；即如英豪，不遇亡命技穷，亦只好付之浩叹而已。设或一遇乱离，个个意中要想做一个汉高，人人的智能，竟认做孔明。岂知自信不真，以致身首异处，落得惹后人笑骂，故所以“识时务者”呼为俊杰。然能参透此四字者，能有几人？

不说秦叔宝在登州训练水军，打听炀帝出都，即便进兵进剿。却说炀帝在宫中，一日与萧后欢宴。炀帝道：“王弘的龙舟，想要造完了；工部的锦帆彩缆，俱已备完；但不知高昌的殿脚女，可能即日选到？”萧后道：“殿脚女其名虽美，妾想女子柔媚者多。这样殿宇般一只大船，百十个娇嫩女子，如何牵得他动？除非再添些内相相帮，才不费力。”炀帝道：“用女子牵缆，原要美观；若添入内相，便不韵矣。”萧后道：“此舟若只女子，断难移动。”炀帝道：“如此，为之奈何？”萧后停杯注想了一回，便道：“古人以羊驾车，亦取美观。莫若再选一千嫩羊，每缆也是十只，就像驾车的一般，与美人相间而行，岂不美哉？”炀帝大喜道：“御妻深得朕心。”便差内相传谕有司，要选好毛片的嫩羊一千只，以备牵缆。内相领旨去了。

炀帝与萧后众夫人，要点选去游江都的嫔妃宫女；只见中门使段达传进奏章来。炀帝展开，细细翻阅。原来就是孙安祖与窦建德，据住了高鸡泊举义，起手统兵杀了涿郡通守郭绚；勾连了河曲聚众张金称，清河剧盗高士达，三处相为缓急，劫掠近县，官兵莫敢挫其锋。因此有司飞章告急，请兵征剿。炀帝看了大怒道：“小丑如此跳梁！须用一员大将，尽行剿灭，方得地方宁静。”一时间再想不出个人来。时贵人袁紫烟在旁说道：“有个太仆杨义臣，闻他是文武全才，如今镇守何处？”炀帝见说，惊讶道：“妃子那里晓得他文武全才？”袁紫烟道：“他是妾之母舅，妾虽不曾识面，因幼时妾父存日，时常称道其能，故此晓得。”炀帝道：“原来杨义臣是你母舅！今日若不是妃子言及，几忘却了此人。他如今致仕在家，实是有才干的。”说罢，便敕太仆杨义臣为行军都总管，周宇、侯乔二人为先锋，调遣精兵十万，征讨河北一路盗贼。将旨意差内相传出，付与吏兵二部，移文去了。炀帝对袁紫烟道：“义臣昔属君臣，今为国戚，谅不负朕。俟凯旋日，宣入宫来，与妃子一见，何如？”袁紫烟谢恩不题。正是：

天数将终隋室，昏王强去安排。

现有邪佞在侧，良臣焉用安危。

话说杨义臣得了敕旨，便聚将校，择吉行师。兵行数日，直抵济渠口。晓得四十里外，就是张金称在此聚众劫掠，忙扎住了营寨。因尚未识贼人出入路径，戒军不可妄动。差细作探其虚实，欲以奇计擒之。

却说张金称打听杨义臣兵至，遂自引兵直至义臣营垒搦战。见义臣固守不出，求战不能，终日使手下人百般秽骂。如此月余，只道义臣是怯战之人，无谋之辈。何知杨义臣伺其懈弛，密唤周宇、侯乔二将，引精锐马骑二千，乘夜自馆陶渡过河去埋伏。待金称人马离营，将与我军相接，放起号炮，一齐夹攻。义臣亲自披挂，引兵搦战。金称看见官军行伍不整，阵法无序，引贼直冲出来。两刀相接，未及数合，东西伏兵齐起，把贼兵当中截断，前后夹攻，贼众大败。金称单马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杨善，领兵捕贼，正在汾口地方，擒金称杀之，令人将首级送至义臣营中。金称手下残兵，星夜投奔窦建德去了。义臣将贼营内金银财物马匹，尽赏士卒。所获子女，俱各放回。移兵直抵平原，进攻高鸡泊，剿杀余党。

时高鸡泊乃窦建德、孙安祖附高士达居于彼处，早有细作报言：“杨义臣破张金称，乘胜引兵前来。今官兵已到巫仓下寨，离此只隔二十里之地。”建德闻之大惊，对孙安祖、高士达道：“吾未入高鸡泊之时，已知杨义臣是文武全才，用兵如神，但未与之相拒。今日果然杀败张金称，移得胜之兵，来征伐我等，锐气正炽，难与为敌。士达兄可暂引兵入据险阻，以避其锋；使他坐守岁月，粮储不给，然后分兵击之，义臣可擒矣。”士达不听建德之言，自恃无敌，留疲弱三千与建德守营，自同孙安祖乘夜领兵一万，去劫义臣营寨。不期义臣预知贼意，调将四下埋伏。

高士达三更时分，提兵直冲义臣老营。见一空寨，知是中计，正欲退时，只听得号炮四下齐起，正遇着义臣首将邓有见。当喉一箭，士达跌下马来，被邓有见枭了首级，剿杀余兵。安祖见士达已亡，忙兜转马头奔回。建德同来救敌，无奈隋兵势大，将士十丧八九。建德与安祖只剩二百余骑，因见饶阳无备，遂直抵城下，未及三日而攻克之。所降士卒，又有二千余人，据守其城，商议进兵，以敌义臣。建德对安祖道：“目下隋兵势大，又兼义臣足智多谋，一时难与为敌。此城只宜保守。”安祖道：“杨义臣不退，吾辈总属困逼，奈何？”建德道：“我有一计：须得一人，多带金珠，速往京中，贿嘱权奸，要他调去义臣。隋将除了义臣，其他复何惧哉！”安祖道：“恁般说，弟速去走遭。倘一时间不能调去，奈何？”建德道：“非也。主上信任奸邪，未有佞臣在内，而忠臣能立功于外者。”于是建德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玩，付与安祖。安祖叫一个劲卒负了包裹，与建德别了，连夜起身。

晓行夜宿，一日行到梁郡白酒村地方，日已西斜，恐怕前途没有宿店，见有一个安客商寓，两人遂走进门。主人家忙趋出来接住，问道：“爷们是两位，还有别伴？”安祖道：“只我们两人。”店主人道：“里边是有一个大间，空在那里，恐有四五位来，又要腾挪。西首有一间，甚是洁净，先有一位爷下在那里。三位尽可容得，待我引爷们去看来。”说了，遂引孙安祖走到西边，推开门走进去，只见一个大汉，鼻息如雷，横挺在床上。店主人道：“爷们不过权寓一宵，这里可使得么？”安祖道：“也罢。”店主人出去，搬了行李。

安祖细看床上睡的人，身长膀阔，腰大十围，眉目清秀，虬发长髯。安祖揣度道：“这朋友亦非等闲之人，待他醒来问他。”店主人已将行李搬到，安祖也要少睡，忙叫小卒打开铺设，出去拿了茶来。只见床上那汉，听得有人说话，擦一擦眼，跳将起来，把孙安祖上下仔细一认，举手问道：“兄长尊姓？”安祖答道：“贱姓祖，号安生。请问吾兄上姓？”那汉道：“弟姓王，字伯当。”安祖听说大喜道：“原来就是济阳王伯当兄。”纳头拜将下去。伯当慌忙答礼，起来问道：“兄那里晓得小弟贱名？”安祖笑道：“弟非祖安生，实孙安祖也。因前年在二贤庄，听见单员外道及兄长大名，故此晓得。”王伯当道：“单二哥处，兄有何事去见他？如今可在家里么？”安祖道：“因寻访窦建德兄。”伯当道：“弟闻得窦兄在高鸡泊起义，声势甚大，兄为何不去追随，却到此地？”安祖又把“杨义臣提兵杀了张金称、高士达，乘胜来逼建德，建德据守饶阳，要弟到京作事”一段，述了一遍，问道：“不知兄有何事，只身到此？”伯当见问，长叹一声，正欲开言，只见安祖的伴当进来，便缩住了口。安祖道：“这是小弟的心腹小校，吾兄不必避忌。”因对小校道：“你外边叫他们取些酒菜来。”一回儿承值的取进酒菜，摆放停当，出去了。

两人坐定，安祖又问。伯当道：“弟有一结义兄弟，亦单二哥的契友，姓李名密，字玄邃，犯了一桩大事，故悄地到此。”安祖道：“弟前日途中遇见齐国远，说要去寻他图些事业。如今怎么样？为了甚事？”伯当道：“不要说起。弟因有事往楚，与他分手；不意李兄被杨玄感迎入关中，与他举义。弟知玄感是井底之蛙，无用之徒，不去投他。谁知不出弟所料，事败无成，玄感已为隋将史万岁斩首。弟在瓦岗与翟让处聚义，打听玄邃兄潜行入关，又被游骑所获，护送帝所。弟想解去必由此地经过，故弟在这里等他。谅在今晚，必然到此歇脚。”安祖道：“这个何难？莫若弟与兄迎上去，只消兄长说有李兄在内，弟略略动手，结果了众人，走他娘便了。”伯当道：“此去京都要道，倘然弄得决裂，反为不美。只可智取，不可力图。只须如此如此而行，方为万全。”

正说时，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伯当同安祖拽上房门，走出来看，只见六七个解差，同着一个解官，押着四个囚徒，都是长枷锁链，在店门首柜前坐下。伯当定睛一看，见李玄邃亦在其内；余外的，认得一个是韦福嗣，一个是杨积善，一个是邴元真。并不做声，把眼色一丢，走了进去。李玄邃四人看见了王伯当，心中喜道：“好了，他们在此，我正好算计脱身了；但不知他同那个在这里？”正在肚里踌蹰，只见王伯当，手里捧着几卷匹，放在柜上说道：“主人家，在下因缺了盘费，带得好潞十卷在此，情愿照本钱卖与你，省得放在行李里头，又沉重，又占地方。”店主人站起身答道：“爷，小店哪讨得出银子来？不要说爷要照本钱卖与咱，就是爷们住在小店几天，准折与咱们，咱们也用不着这宗宝货。”伯当把一卷折开来，摊在柜上说道：“你看，不是什么假古的货儿哄你们，这都是拣选来的，照地头二两五钱好银子一卷。若是银子好，每卷止算还脚解税银一二钱，也罢了。”那一个解官，与几个解差，也走近柜前，拿起来看了，说：“真个好子，又紧密，又厚重，带到下边去，怕不是四两一卷？可惜没有闲钱来买。”

大家在那里唧唧哝哝的谈论，只见李玄邃亦捱到柜边来看。伯当睁着怪眼，喝道：“死囚，你也来瞧什么？量你也拿不出银子，所以犯了罪名。”孙安祖在旁笑道：“兄长不要小觑他，或者他们到有银子要买，亦未可知。”李玄邃道：“客人，你的宝货，量也有限。你若还有，再取出来，咱们尽数买你的；不买你的，不为汉子。”王伯当对孙安祖道：“二哥，还有五卷在里头，你去与我取出来。”李玄邃走下来，叫过一个老猾狱卒张龙道：“张兄，你这潞可要买么？我有十两银子，送与你去买几卷，也承你路上看管一番。”张龙道：“这个不消，你不如买几卷送与惠爷，我才好受你的。”李密道：“我的死期一日近一日，留这钱财在身何用？不如买他的子来，将一半与五十两银子送你惠爷；你们众位，每人一卷，银子五两，赠与你们。到京死后，将我们的尸骸埋一埋。你去与我们说一声，若是使得，我另外再酬你十两银子。”张龙见说，忙去与众人说知。这个惠解官，又是个钱钻杀，一说就肯。

张龙回复了李玄邃。李玄邃便向韦福嗣、杨积善身边取出一百两银子，付与张龙道：“你去与我称开，好分送众人。”又在自己身边，取出五十两一封，走向柜边，在柜上放下，向主人家道：“烦你做个调停，佣钱照例奉送。”店主人道：“这个当得。”走向前说道：“一共十五卷，该银三十七两五钱，上等称准，尽是瓜绞，一厘不少。”付与王伯当收了。余下的银，还了李玄邃。李玄邃将潞打开，花样一般无二，与张龙分送众人，各人致谢。玄邃又在银包内取出一两多些一块银子，对主人家说：“些些酒资，酬劳之意。”伯当笑道：“我竟忘了，留七两三分，算也该称出一两多些来，酬谢主人。”一头说，一头称出一两一钱银子，奉与店主人。店主人道：“岂有此理，费了小子什么气力，好受二位的惠来？”三人你推我却。孙安祖说道：“小弟有一个道理在此：我们大哥这一两一钱银子，是本该出的。这位兄的那块银子，他既取了出来，怎好又收进去？待弟也出几钱，凑成三金，烦主人家弄几碗菜，买坛酒来，只算主人家替咱们接风，又算一宗小交易的合事酒，畅饮三杯，岂不两美？”这几个解差，齐声地赞道：“这位爷主张的不差，我们也该贴出些来买酒才好。”八个解差与孙安祖，又凑出两外。安祖把来上戥一称，共三两七钱有余，对主人家道：“请收去，这是要劳动的了。”主人家笑道：“这个小子理会得，先请各位爷到里边去用了便饭，待小子好好的整治起菜来。”孙安祖道：“菜不必拘，酒是要上好的。况是人多，要多买些。”店主人道：“这个自然。”大家各归房里去了。

霎时间已是黄昏时候，店家将酒席整治完备，将一席送与惠解官，叫张龙致意不好与公差囚徒同席之意。那惠解官原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又得了许多银子礼物，便对张龙道：“既承他们美意，我怎好又独自受用这一席酒？既然在此荒村野店，那个晓得？同在一搭儿吃了罢，也便大家好照管。”张龙道：“说起来，他四个原系宦家公子；如今偶然孩子气，犯了罪名，只要惠爷道是使得，我们就叫他们进来。”惠解官道：“总是这一回儿的工夫，就多叫到这里用了罢。”于是众人将四五桌酒席，多摆在玄邃下的那间大客房里。连主人家，共十七八人。大家入席坐定，大杯小盏，你奉我劝，开怀畅饮。店小二流水烫上酒来。孙安祖对店小二道：“你们辛苦了，自去睡罢，有我们小厮在这里。”店主人大家吃了一回，先进去睡了。岂知惠解官又是个酒客，说得投机，与他们呼幺喝六的，又闹了一回。

孙安祖见众人的酒，已有七八分了。约略有二更时分，王伯当道：“酒不热，好闷人。”孙安祖道：“待我自去，看我们小厮在那里做甚。”忙走出去。一回捧着一壶烫的热酒，笑将进来道：“店小二与我家小厮，多先吃醉了，一铺儿的躺着。亏得我自去暖这壶热酒在此。”王伯当取来，先斟满一大杯，送与惠解官，又斟下七八大杯，对着解差道：“你们各位，请用过了，然后轮下来我们吃。”众解差道：“承列位盛情，实吃不下了。”孙安祖道：“这一杯是必要奉的。余下的总是我们吃罢。”张龙拿起杯来，一饮而尽，众公差只得取起来吃了。顷刻间，一个解官，八个解差，齐倒在尘埃。孙安祖笑道：“是便是，只恐怕他们药力浅，容易醒觉。”忙在行囊中，取出蜡烛一支点上。王伯当将四人的枷锁扭断了，李玄邃忙向解官报箱内寻出公文来，向灯火上烧了。原来的十五卷潞并银子，取了出来，付与王伯当收入包裹。小校背上行李，共七个人，悄悄开了店门走出。

只见满天星斗，略有微光，大家一路叙谈，忙忙的趱行。走到五更时分，离店已有五七十里。孙安祖对王伯当道：“小弟在此地要与兄们分手，不及送李兄等至瓦岗矣。”玄邃等对安祖道：“小弟谬承兄见爱，得脱此难，且到前途去痛饮三杯再处。”王伯当道：“不是这话，孙兄还有窦大哥的公干在身，不要耽搁他。”孙安祖道：“小弟还有句要紧话，替兄们说：你们或作三路走，或作两路行，若是成群的逃窜，再走一二里，便要被人看破拿去了。只此就分手罢。”李玄邃道：“既是这等，烦兄致意建德弟，此去若瓦岗可以存身，还要到饶阳来相叙。若见单二哥，亦与弟致声。”说罢，众人东西分路。止剩王伯当、李玄邃、邴元真、韦福嗣、杨积善，又行了几里，已至三叉路口。王伯当道：“不是这等说，在陷阱里头，死活只好挤在一堆。今已出笼，正好各自分飞逃命。趁此三叉路口，各请随便，弟只好与玄邃同行。”韦福嗣与杨积善是相好的，便道：“既如此，我们拣这小路，捱上去罢。”邴元真道：“我是也不依大路走，也不拣小路行，自有个走法。请兄们自去。”于是杨韦二人走了小路去，王、李二人走了大路。

未及里许，王伯当只听得背后一人赶来，向李玄邃肩上一拍说道：“你们也不等我一等，竟自去了。”王伯当道：“兄说有自己的走法，为何又赶来？”邴元真道：“兄难道是呆子？我刚才哄他两个，那有出了伤门，再走死路的理？”玄邃道：“为何？”邴元真道：“众公差醒来，自然要经由当地方兵将，协力擒拿，必然小路来的人多，大路来的人少。如今我们三人放着胆走，量有百十个兵校赶来，也不放在我们三个眼里。只是没有短路的，借他三四件兵器来应急，怎好？”王伯当道：“往前走一步好一步了。”于是李玄邃扮了全真，邴元真改了客商，王伯当做伴当，往前进发。正是：

未知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

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第三十九回·陈隋两主说幽情

诗曰：

王师靖虏氛，横海出将军。赤帜连初日，黄麾映晚云。鼓鼙雷怒起，舟楫浪惊分。指顾平玄菟，阴山好勒铭。

大凡皇帝家的事，甚是繁冗。这一枝笔，一时如何写得尽？宇宙间的事，日出还生，顷刻间如何说得完？即使看者一双眼睛，那里领略得来？要作者如理乱丝一般，逐段逐段，细细剔出，方知事之后先，使看者亦有步骤，不至停想回顾之苦。

再说孙安祖，别了李玄邃、王伯当，赶到京中，寻相识的打通了关节，将金珠宝玩献与段达、虞世基一班佞臣，在下处守候消息。正是钱神有灵，不多几日，就有旨意下来道：“杨义臣出师已久，未有捷音，按兵不动，意欲何为？姑念老臣，原官休致。先锋周宇暂为署摄，另调将员，剿灭余寇。”孙安祖打听的实，星夜出京，赶回饶阳，报知建德。时杨义臣正要定计破城，剿灭窦建德；见有旨意下来，对左右叹道：“隋室合休，吾未知死于何人之手！”即将所有金银犒赏三军，涕泣起行，退居濮州雷夏泽中，变姓埋名，农樵为乐。窦建德知义臣已去，复领兵到平原，招集溃卒，得数千人。自此隋之郡县，尽皆归附，兵至一万有余，势益张大，力图进取。差心腹将员，写书到潞州二贤庄去接女儿，并请单雄信同事不题。正是：

莫教骨肉成吴越，犹念天涯好弟兄。

话分两头。再说炀帝在宫中点选带去游幸广陵的宫人。大凡女子，可以充选入宫者，决没有个无盐嫫母，最下是中人之姿。若中人之姿，到了宫中，妆点粉饰起来，也会低颦，也会巧笑，便增了二三分颜色。所以炀帝在宫点了七八日，点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这边去了，娇语欢呼；这边不去，或宫或院，隐隐悲泣。炀帝平昔间在妇人面上做工夫的，这些女子，越要妆这些娇痴起来，要使之闻之之意。弄得炀帝没主意，烦躁起来，反叫萧后与众夫人去点选，自己拉了朱贵儿、袁宝儿，跟了三四个小太监，驾了一只龙舟，摇过北海，去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忽天气晦昧，将日色收了。炀帝便懒得上山，就在傍海观澜亭中坐了一会，便觉恍惚间，见海中有一只小舟，冲波逐浪，望山脚下摇来。炀帝正疑那院夫人来接，心中甚喜。及至拢岸，却又不是。见走上一个内相来，报说道：“陈后主要求见万岁。”原来炀帝与陈后主初年甚相契厚，忽闻后主要见，忙叫请来。

不多时，只见后主从船中走将起来，到了亭中，见炀帝要行君臣之礼。炀帝忙以手搀住道：“朕与卿故交，何须行此大礼？”后主依命，一拜而坐。后主道：“忆昔年少时，与陛下同队戏游，亲爱甚于同气。别来许久，不知陛下还相忆否？”炀帝道：“垂髫之交，情同骨肉，昔日之事，时时在念，安有不记之理？”后主道：“陛下既然记得，但今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人欣羡。”炀帝笑道：“富贵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因问道：“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近来风月何如？”后主道：“风月依然如旧，只是当时那些锦绣池台，已化作白杨青草矣！”炀帝又问道：“闻卿曾为张丽华造一桂宫，在光昭殿后开一圆门，就如月光一般。四边皆以水晶为障，后庭却设素粉的罘罳，庭中空空洞洞，不设一物，惟种一株大桂树，树下放一个捣药的玉杵臼，臼旁养一个白色兔儿。叫丽华身披素裳，梳凌云髻，足穿玉华飞头履，在中间往来，如同月宫嫦娥。此事果有之么？”后主道：“实是如此。”炀帝道：“若然亦觉太侈。”后主道：“起造宫馆，古昔圣王，皆有一所，月宫能费几何？臣不幸亡国，便以为侈。今不必远引古人为证，就如陛下文皇帝临国时，何等节俭，也曾为蔡容华夫人造潇湘绿绮窗，四边都以黄金打成芙蓉花，妆饰在上；又以琉璃纲户，将文杏为梁，雕刻飞禽走兽，动辄价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独非侈乎？幸天下太平，传位陛下，后日史官，但知称为节俭，安肯思量及此？”炀帝笑道：“卿可谓善解嘲矣！若如此说，则先帝下江南时，卿一定尚有遗恨。”后主道：“亡国实不敢恨，只想在桃叶山前，将乘战舰北渡，那时张丽华方在临春阁上，试东郭的紫毫笔，写小砑红笺，要做答江令的璧月诗句。尚未及完，忽见韩擒虎拥兵直入。此时匆匆逼迫，致使丽华诗句未终，未免微有不快耳。”炀帝道：“如今丽华安在？”后主道：“现在舟中。”炀帝道：“何不请来一见？”

后主叫内相往船上去请，只见船中有十来个女子，拿着乐器，捧着酒肴，齐上岸来。看见炀帝，齐齐拜伏在地。炀帝忙叫起来，仔细一看，只见内中一个女子，生得玉肩双亸，雪貌孤凝，韵度十分俊俏。炀帝目不转睛，看了半晌。后主笑道：“比我家姑娘宣华夫人容貌如何？”炀帝道：“正如邢之与尹，差堪伯仲。”后主道：“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识此人。此即张丽华也。”炀帝笑道：“原来就是张贵妃，真个名不虚传。昔闻贵妃之名，今睹贵妃之貌，又与故人相聚，恨无酒肴，与二卿为欢。”后主道：“臣随行到备得一尊，但恐亵渎天子，不敢上献。”炀帝道：“朕与故交，一时助兴，何必拘礼？”后主随叫丽华送上酒来。炀帝一连饮了三四杯，对后主说道：“朕闻一曲《后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为朕一奏？”丽华辞谢道：“妾自抛掷岁月，人间歌舞，不复记忆久矣。况近自井中出来，腰肢酸楚，那里有往时姿态，安敢在天子面前，狂歌乱唱？”炀帝道：“贵妃花嫣柳媚，就如不歌不舞，已自脉脉消魂。歌舞时光景，大可相见，何必过谦。”后主道：“既是圣意殷殷，卿可勉强歌舞一曲。”丽华无可奈何，只得叫侍儿将锦裀铺下，齐奏起乐来。他走到上面，按着乐声的节奏，巧翻彩，娇折纤腰，轻轻如蛱蝶穿花，款款如蜻蜓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乐声促奏，他便盘旋不已。一霎时红遮绿掩，就如一片彩云，在满空中乱滚。须臾舞罢乐停，他却高亢新音唱起来：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由惟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丽华歌舞罢，喜得个炀帝魂魄俱消，称赞不已；随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后主，一杯送丽华。后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臣为此曲，不知费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几日，遂声沉调歇。今日复闻歌此，令人不胜亡国之感。”炀帝道：“卿国虽亡了，这一曲《玉树后庭花》却是千秋常在的，何必悲伤？卿酷好翰墨，别来定有新咏，可诵一二，与朕赏鉴。”后主道：“臣近来情景不畅，无兴作诗；只有寄侍儿碧玉与小窗诗二首，聊以塞责，望陛下勿哂。”因诵《小窗》诗云：

“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侍儿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炀帝听罢，再三称赏。后主道：“亡国唾余，怎如陛下雄材掞藻，高拔一时？”丽华道：“妾闻陛下天翰淋漓，今幸蒙垂盼，愿求一章，以为终身之荣。”炀帝笑道：“朕从来不能作诗，有负贵妃之请，奈何？”丽华道：“陛下醉接《望江南》词，御制《清夜游》曲，俱顷刻而成，何言不能？还是笑妾丑陋，不足以当珠玉，故以不能推托？”炀帝道：“贵妃何罪朕之深也！朕当勉强应酬。”丽华命侍儿将文房四宝放下，炀帝拂笺信笔，题诗一首云：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炀帝写完，送与丽华。丽华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见诗意来得冷落，微有讥讽之意，不觉两脸俱红赤起来，半晌不做一声。后主见丽华含嗔带愧，心下也有几分不快，便问炀帝道：“此人颜色，不知比陛下萧后，还是谁人美丽？”炀帝道：“贵妃比萧后鲜妍，萧后比贵妃窈窕，就如春兰与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时之秀，如何比得？”后主道：“既是一时之秀，陛下的诗句，何轻薄丽华之甚？”炀帝微微笑道：“朕天子之诗，不过适一时之兴而已，有甚么轻薄不轻薄？”后主大怒道：“我亦曾为天子，不似你妄自尊大！”炀帝大怒道：“你亡国之人，焉敢如此无礼！”后主亦怒道：“你的壮气，能有几时，敢欺我是亡国之君？只怕你亡国时，结局还有许多不如我处！”炀帝大怒道：“朕巍巍天子，有甚不如你处？”遂自走起身来，要拿后主。后主道：“你敢拿谁？”只见丽华将后主扯下走道：“且去，且去！后一二年，吴公台下，少不得还要与他相见。”二人竟往海边而走。炀帝大踏步赶来，只见好端端一个丽华，弄得满身泥浆水，照炀帝脸上拂将过来。

炀帝吃了一惊，就像做梦才醒的一般。因想起他二人死之已久，吓了一身冷汗。开眼只见贵儿、宝儿两个美人，把衣袖遮着炀帝的背心，裹住在那里，忙问二美人道：“你们曾看见什么？”二美人道：“没有见甚来；但见陛下如睡去的一般，梦中呓语，龙体时动时静。”炀帝道：“快下船去罢！”众人多下了龙舟，炀帝才把适间所见所闻，细细述了一遍。贵儿、宝儿大为惊异。炀帝反觉心中忧疑起来，忙叫内相撑回。忽听见琴声悠扬，随风入耳。炀帝正在猜疑，一回儿将到绮阴院，望见秦夫人、沙夫人、赵王杲与袁贵人、薛冶儿一班都在那里，看夏夫人抚琴。炀帝忙上岸来说道：“你们好偏陪朕快活，接也不来接一接！”众夫人道：“妾等各处寻觅不见，那晓得陛下跨海而游。”炀帝道：“夏妃子今日为何抚起琴来？”夏夫人道：“妾蒙陛下派居于此，四五年矣！其间好鸟醍醐，奇松拂影，怪石为之嵯岮，微雨时添花泪；屋梁落月，台榭留吟，与陛下不知消受了多少赏心乐事；今一旦舍此而去，山灵能不为之黯然？故妾借此瑶琴，以酬离别之意，使山川勿笑妾之情薄也。”炀帝听说，喟然长叹道：“此地朕原不忍遽离，因皇后动兴去游江都，只道事再做不成的，谁知今日竟成其愿，这也是天也数也，人何与焉？”

正说时，只见高昌等七八个心腹内相走来跪下，奏道：“殿脚女一千，奴婢等往江南地方，各处搜求，今已选足。”炀帝大喜道：“如今在那里？”内相道：“王弘已分派头号龙舟里头驻扎，以便演习。未知万岁爷何日起驾？”炀帝思量：“我征辽虽是借题，游幸为实。然天子亲征，比众不同，当分为二十四军。”心上踌蹰了一回，走进便殿，写敕一道：“用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辛世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骁卫大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左屯卫大将军陈棱、左御威将军张瑾、右御威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周法尚、右武卫将军崔弘升、左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左御卫鹰扬郎将屈突通等，共为二十四总管军。命刘士龙为宣谕使，协同总督陆路大元帅宇文述，水军统领元帅来护儿，为王前驱，同会平壤。”写完付与内相，传与各衙门知道。分付择吉，天子临郊祭告天地马祖，犒赏军士，统领羽林军一万，分道向辽水进发。

将军来护儿知圣驾已将出都，便令秦叔宝等进征。秦叔宝领了来总管旨意，久已招集熟知水道的做了向导，又记张须陀所嘱之言，先差心腹将校，抄过了鸭绿江埋伏，在平壤伺候大军齐到；然后扫其巢穴，内外夹攻。正是：

机谋奇扼吭，小丑欲惊心。

却说炀帝打发巡幸的许多旨意，便进宫中问萧后道：“从游宫女，选完了么？”萧后笑道：“陛下偏把这样缩脚疑难题目，叫妾去做，妾如何做得来；况他们也不好说我该去，你不该去；也不说他愿去，我不愿去。好像吃过齐心酒的，见陛下起身出宫去了，三四百名却齐齐跪倒阶前奏道：‘守西苑的花晨月夕，领略了多少风光；在昭阳的承恩竞宠，受用了多少繁华。妾等西京随到东京，两番迁播，虽蚌珠燕石，不敢仰冀恩波，甘为遗簪堕珥。然海外风光，江都佳境，难道也教耳消目受不起？万岁爷是弃置妾等的了，难道娘娘也侍奉不来？’说了，大家如丧考妣的一般哭将起来。叫妾怎样选法？”炀帝笑道：“这班贱婢，也会这般装腔作势。”萧后道：“有个缘故，因张、尹两妃在内撺掇，说：‘我两个是年纪大了，颜色衰了，你们都是鲜花一般，日子正长哩！还不趁这风流天子，大家舍命扒上去？’因此众宫人做出这般行径。”炀帝听了，点点头儿。随叫一个内相，传旨着兵部火速唤头号差船四十只，立刻上用。内相领旨出去了。

看官听说，原来张妃子名艳雪，尹妃子名琴瑟，两个多是文帝时与宣华同辈的人，年纪与宣华相仿，而颜色次之；此时正当三九之期。炀帝因钟情与宣华，便不放二妃在心上。况因宣华死后，接踵就是杨素撞倒金阶，口里说出许多冤仇；文帝阴灵，白日显现，故此炀帝也觉寒心，不敢复蹈前辙。长安又混带到这里，许廷辅两番点选，张、尹二妃因自恃文帝幸过，那里肯送东西与他？遂致抑郁长门，到也心情如同灰槁。萧后是最小气，爱人奉承的；因见张、尹二妃平日不肯下气趋承，故此捏造这几句；只不过要拔去萝卜，也觉地皮宽的意思。岂知炀帝竟认了真。

到了次日，这些选不去的，正要打帐看炀帝出宫上辇，便好大家来攀辕傍辇的哀恳；只见十来个内相，走到张、尹二妃宫中来，说：“万岁爷有旨：余下宫奴四百余名，敕张、尹二妃子弹压下舟，毋得违误。”张、尹二妃听了，以为奇怪道：“我两个又不曾去求朝廷，又不曾去浼求皇后，这个冷锅里头，泡出豆来，是那里说起？”众宫人欢欢喜喜，收拾了细软，载上了数十车，齐出宫门。在路上行了一日，黄昏时候落了船。到明日，张、尹二夫人心中疑惑，便问内相道：“万岁爷们的船在那里？”内相道：“在前面。”张夫人道：“闻得朝廷新造几百号龙舟，如今我们坐的却是民间差船，并不是龙舟，其间毕竟有弊。你们诓我们到那里去，快快说来！”众内相料难瞒隐，只得齐跪下去道：“二位夫人，不必动怒。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叫奴婢送二位夫人与众宫女到晋阳宫去。如不信，现有手敕在这里。”内相取出来，张、尹二妃接来读道：“张、尹二妃，系先朝宠幸过，不便在此供奉。着伊带领余下宫奴四百余名，先归太原晋阳宫中，着守宫副监裴寂照册点入，看守毋误。”众宫女听见旨意，不是江都去，反要到西京，都大哭起来：也有要投河的，也有要自尽的。独张夫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们这班痴妮子，总到江都，又没有父母亲戚在那里，止不过游玩而已。你们就去，也赶不上他们的宠眷。我尚如此，你们何不安命？到是太原去自由自在，不少吃不少着，好不快活，省得在那里看他们得意。”众宫人见说，自此也觉放怀，一路上说说笑笑，一月之间，早到了晋阳宫。众内相把二夫人与众宫女，付与副宫监裴寂交割明白，众内相仍往江都复旨。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绛仙艳色沾恩

第四十回·龙舟内绛仙艳色沾恩

词曰：

雨云尤，香温玉软，只道魂消已久。冤情孽债，谁知未了，又向无中生有。撺情掇趣，不是花，定然是酒。美语甜言笑口，偏有许多引诱。　锦缆才牵纤手，早种成两堤杨柳。问谁能到此，唯唯否否？正好快心荡意，不想道干戈掣人肘。急急忙忙，怎生消受？

——右调《天香引》

人主要征伐便说征伐，要巡幸便说巡幸，何必掩耳盗铃？要成君之过，不至深刻而不止；殊不知增了一言，便费了多少钱粮，弄死了多少性命。昏主佞臣，全不在意，真可浩叹。

再说炀帝离了东京，竟往汴渠而来。不落行宫，御驾竟发上船。自同萧后坐了十只头号龙舟上，十六院夫人与婕妤、贵人、美人，分派在五百只二号龙舟内。杂船数千只，拨一分装载内相，一分装载杂役，拨一分供应饮食。又拨一只三号船与王义夫妇，着他在龙舟左右，不时巡视。文武百官，带领着兵马，都在两岸立营驻扎，非有诏旨，不得轻易上船。自家的十只大龙舟，用彩索接连起来，居于正中。五百只二号龙舟，分一半在前，分一半在后，簇拥而进。每船俱插绣旗一面，编成字号。众夫人美人，俱照着字号居住，以便不时宣召。各杂船也插黄旗一面，又照龙舟上字号，分一个小号，细细派开供用，不许参前落后。大船上一声鼓响，众船俱要鱼贯而进；一声锣鸣，各船就要泊住，就如军法一般，十分严肃。又设十名郎将，为护缆使，叫他周围岸上巡视。这一行有数千只龙舟，几十万人役，把一条淮河填塞满了。然天子的号令一出，俱整整肃肃，无一人敢喧哗错乱。真个是：

至尊号令等风雷，万只龙舟一字开。

莫道有才能治国，须知亡国亦由才。

炀帝在龙舟中，只见高昌引着一千殿脚女前来朝见。炀帝看见众女子，吴妆越束，一个个风流窈窕，十分可爱，满心欢喜，问道：“他们曾分派定么？”高昌跪奏道：“王弘分派定了，只是不曾经万岁爷选过。”炀帝道：“不消选了，就等明日牵缆时，朕凭栏观看罢。”众殿脚女领旨，各各散回本舟。这日天色傍晚，开不得船，就在船舱中排起宴来。先召群臣饮了一回，群臣散去，又同萧后众夫人吃到半夜方睡。

次日起来，传旨击鼓开船。恰恰这一日风气全无，挂不得锦帆，只得将彩缆拴起。先把一千头肥羊，每船分派一百只，驱在前边。随叫众殿脚女，一齐上岸去牵挽。众殿脚女都是演习就的，打扮得娇娇媚媚，上了岸，各照派定前后次第而立。船头上一声画鼓轻敲，众女子一齐着力，那羊也带着缆而跑。那十只大龙舟，早被一百条彩缆悠悠漾漾的扯将前去。炀帝与萧后在船楼中细细观看，只见两岸上锦牵绣挽，玉曳珠摇，百样风流，千般袅娜，真个从古已来，未有这般富丽。但见：

蛾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分行，五百双纤腰挽媚。香风蹴地，两岸边兰麝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沙分岸转，齐轻轻斜侧金莲；水涌舟回，尽款款低横玉腕。袅袅婷婷，风里行来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过去水无痕。羞杀凌波仙子，笑他奔月姮娥。分明无数洛川神，仿佛许多湘汉女。似怕春光将去，故教彩线长牵；如愁淑女难求，聊把赤绳偷系。正是珠围翠绕春无限，更把风流一串穿。

炀帝同萧后倚着栏干赏玩，欢喜无限。正在细看之时，只见众殿脚女走不上半里远近，粉脸上都微微透出汗来，早有几分喘息不定之意。你道为何？原来此时乃三月下旬，天气骤热，起初的日色，又在东边，正照着当头；这些殿脚女，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娇柔女子，如何承当得起？故行不多路便喘将起来。炀帝看了，心下暗想道：“这些女子，原是要他粉饰美观。若是这等流出汗来，喘嘘嘘的行走，便没一些趣味。”慌忙传旨，叫鸣金住船。左右领旨，忙走到船头上去鸣锣。两岸上众殿脚女，便齐齐的将锦缆挽住不行。又鸣一声，众女子都将锦缆一转一转的绕了回来。又一声金响，众女子都收了锦缆，一齐走上船来。

萧后见了，便问道：“才走得几步路，陛下为何便止住了？”炀帝道：“御妻岂不看见，这些殿脚女才走不上半里，便气喘起来；再走一会，一个个流出汗来，成甚么光景！想是天气炎热，日色映照之故耳。故朕叫他暂住，必须商量一个妙法，免了这段光景方好。”萧后笑道：“陛下原来爱惜他们，恐怕晒坏了。妾到有个法儿，不知可中圣意？”炀帝道：“御妻有何妙计？”萧后道：“这些殿脚女，两只手要牵缆绳，遮不得扇子，又打不得伞，怎生免得日晒？依妾愚见，到不如在龙舟上过了夏天，等待秋凉再行，便晒他们不坏了。”炀帝笑道：“御妻休要取笑，朕不是爱惜他们，只是这段光景，实不雅观。”萧后笑道：“妾也不是取笑陛下，只是没法荫蔽他们。”

炀帝想了半晌，真个没有计策，命宣群臣来商议。不多时群臣宣至，炀帝对他们说了殿脚女日晒汗流之故，要他们想个妙计出来。众臣想了一会，都不能应。独有翰林学士虞世基奏道：“此事不难，只消将这两堤尽种了垂柳，绿阴交映，便郁郁葱葱，不忧日色。且不独殿脚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长开，这新筑的河堤，盘结起来，又可免崩坍之患。且摘下叶来，又可饱饲群羊。”炀帝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只是河长堤远，怎种得这许多？”虞世基道：“若分地方叫郡县栽种，便你推我捱，耽延时日。陛下只消传一道旨意，不论官民人等，有能种柳一枝者，赏绢一匹。这些穷百姓，好利而忘劳，自然连夜种起来，臣料五六日间，便能成功。”炀帝欢喜道：“卿真有用之才。”遂传旨，着兵工二部，火速写告示晓谕乡村百姓：有种柳树一棵者，赏绢一匹。又叫众太监，督同户部，装载无数的绢匹银两，沿堤照树给散。真个钱财有通神役鬼之功，只因这一匹绢，赏的重了，那些百姓，便不顾性命，大大小小连夜都赶来种树，往往来来，络绎不绝。近处没有了柳树，三五十里远的，都挖将来种。小的种完了，连一人抱不来的大柳树，都连根带土扛将来种。

炀帝在船楼上，望见种柳树的百姓蜂拥而来，心下十分畅快，因对群臣说道：“昔周文王有德于民，民为他起造台池，如子事父一般，千古以为美谈。你看今日这些百姓，个个争先，赶快来种柳树，何异昔时光景？朕也亲种一株，以见君臣同乐的盛事。”遂领群臣走上岸来。众百姓望见，都跪下磕头。炀帝传旨，叫众百姓起来道：“劳你们百姓种树，朕心甚是过意不去。待朕亲栽一棵，以见恤民之意。”遂走到柳树边，选了一棵，亲自用手去移。手还不曾到树上，早有许多内相移将过来，挖了一个坑儿，栽将下去。炀帝只将手在上边摸了几摸，就当他种了。群臣与百姓看见，齐呼万岁。炀帝种过，几个大臣免不得依次各种一棵。众臣种完，众百姓齐声喊叫起来，又不像歌，又不像唱，随口儿喊出几句谣言来道：

“栽柳树，大家来，又好遮阴，又好当柴。天子自栽，这官儿也要栽，然后百姓当该！”

炀帝听了，满心欢喜。又取了许多金钱，赏赐百姓，然后上船。众百姓得了厚利，一发无远无近，都来种树，那消两三日工夫，这一千里堤路，早已青枝绿叶，种的像柳巷一般，清阴覆地，碧影参天，风过袅袅生凉，月上离离泻影。炀帝与萧后凭栏而看，因想道：“垂柳之妙，一至于此，竟是一条漫天青幔。”萧后道：“青幔那有这般风流潇洒。”炀帝道：“朕要封他一个官职，却又与众宫女杂行攀挽在一处，殊属不雅。朕今赐他国姓，姓了‘杨’罢。”萧后笑道：“陛下赏草木之功，亦自有体。”炀帝随取纸笔，御书“杨柳”两个大字，红缎一端，叫左右挂在树上，以为旌奖。随命摆宴，击鼓开船。船头上一声鼓响，殿脚女依旧手持锦缆，走上岸去牵挽。亏了这两堤杨柳，碧影沉沉，一毫日色也透不下，惟有清风扑面吹来，甚是凉爽可人。这些殿脚女自觉快畅，不大费力，便一个个逞娇斗艳，嬉笑而行。炀帝看见众殿脚女走得舒舒徐徐，毫无矜持愁苦之态，心下十分欢喜。便召十六院夫人，与众美人，都来饮酒赏玩。

炀帝吃到半酣之际，不觉欲心荡漾，遂带了袁宝儿到各龙舟上绕着雕栏曲槛，将那些殿脚女细细的观看。只见众女子绛绡彩，翩翩跹跹，从绿柳丛中行过，一个个觉得风流可爱。忽看到第三只龙舟，见一个女子生得十分俊俏，腰肢柔媚，体态风流，雪肤月貌，纯漆点瞳。炀帝看了大惊道：“这女子娇柔秀丽，西子、王嫱之美，如何杂在此间？古人云：秀色可餐。今此女岂不堪下酒耶！”袁宝儿道：“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万岁赏鉴不差。”萧后因良久不见炀帝，便叫朱贵儿、薛冶儿来请去吃酒。炀帝那里肯来，只是目不转睛的贪看。朱贵儿请炀帝不动，遂报与萧后得知。萧后笑道：“皇帝不知又着了那个的魔了。”遂同众夫人一齐到第三只龙舟上来，看见那女子果然娇美。萧后说道：“怪不得陛下这等注目，此女其实美丽。”炀帝笑道：“朕几曾有错看的？”萧后道：“陛下且不要忙，远望虽然有态，不知近面何如，何不宣他上船来看？”炀帝随叫内相去宣，顷刻宣到面前。炀帝起初远望，不过见他风流袅娜的态度，及走到面前，画了一双长黛，就如新月一般，更觉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种芳香，直从骨髓中透出。炀帝看见，喜出望外，对萧后说道：“不意今日又得这一个美人。”萧后笑道：“陛下该享风流之福，故天生佳丽，以供赏玩。”炀帝问那女子道：“你是何处人？叫甚名字？”那女子羞涩涩的答道：“贱妾乃吴郡人，姓吴，小字绛仙。”炀帝又问道：“今年十几岁了？”绛仙答道：“十七岁了。”炀帝道：“正在妙龄。”又笑道：“曾嫁丈夫么？”绛仙听了，不觉害羞，连忙把头低了下去。萧后笑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炀帝笑道：“御妻倒像个媒人。”萧后道：“陛下难道不像个新郎？”梁夫人道：“妾们少不得有会亲酒吃了。”众夫人说笑了一会，天色已晚，传旨泊船。一声金响，锦缆齐收，众殿脚女都走上船来。

须臾之间，摆上夜宴。炀帝与萧后坐在上面，十六院夫人与众贵人列坐在两旁，朱贵儿携着赵王时刻不离沙夫人左右。众美人齐齐侍立，歌的歌，舞的舞，大家欢饮。炀帝一头吃酒，心上只系着吴绛仙，拿着酒杯儿只管沉吟。萧后见这光景，早已猜透几分，因说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比不得旧人。吴绛仙才入宫来，何不叫他坐在陛下旁边，吃一个合卺卮儿？”炀帝被萧后一句道破他的心事，不觉地哈哈大笑起来。萧后随叫绛仙斟了一杯酒，送与炀帝。炀帝接了酒，就将他一只尖松松的手儿，拿住了说道：“娘娘赐你坐在旁边好么？”绛仙道：“妾贱人，得侍左右，已为万幸，焉敢坐？”炀帝喜道：“你到知礼，坐便不坐，难道酒也吃不得一杯儿？”遂叫左右，斟酒一杯，赐与绛仙。绛仙不敢推辞，只得吃了。众夫人见炀帝有些狂荡，便都凑趣起来，你奉一杯，我献一盏，不多时，炀帝早已醺然，立起身来，一只手搭着绛仙的香肩，竟往后宫去了。

萧后勉强同众夫人吃酒，袁紫烟只推腹痛，先自回船。虽说舟中造得如宫如殿，只是地方有限，怎比得陆地上宫中府中，重门复壁，随你嬉笑玩耍，没人听见。炀帝同绛仙归往后宫，就有好事风生的，随后悄悄跟来窃听，忍不住格吱吱笑将出来。薛冶儿道：“做人再不要做女人，不知要受多少波查。”萧后道：“做男子反不如做女人。女人没甚关系，处常守经，遇变从权，任他桑田沧海，我只是随风转船，落得快活。”李夫人道：“娘娘也说得是。”秦夫人只顾看沙夫人，沙夫人又只顾看狄夫人、夏夫人。默然半晌。萧后随即起身，众夫人送至龙舟寝宫，各自归舟。沙夫人对秦、夏、狄三位夫人道：“我们去看袁贵人，为什么肚疼起来？”

众夫人刚走到紫烟舟中，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响，真个山摇岳动。夫人们一堆儿跌倒，几百号船只，震动得窗开樯侧。炀帝忙叫内相传旨：着王义同众公卿查视，是何地方，有何灾异？据实奏闻。王义得旨，同众臣四方查勘去了。四位夫人俱立起身来，宁神定息了片时，问宫奴道：“袁夫人寝未？”宫奴说道：“袁夫人在观星台上。”

原来袁紫烟那只龙舟，却造一座观星台。四位夫人刚要上台去，见袁紫烟、朱贵儿携着赵王，后边随着王义的妻子姜亭亭走下船舱来。沙夫人对赵王道：“我正记挂着你，却躲在这里。”姜亭亭见过了沙、秦、夏、狄四位夫人。姜亭亭原是宫女出身，四位夫人也便叫他坐了。夏夫人对袁贵人道：“你刚才说是腹痛，为何反在台上？”袁紫烟笑道：“我非高阳酒徒，又非诙谐曼倩，主人既归寝宫，我辈自当告退，挤在一块，意欲何为？况我昨夜见坎上台垣中气色不佳，不想就应在此刻，恐紫微垂象，亦不远矣。奈何，奈何！”沙夫人对姜亭亭道：“我们住在宫中，不知外边如何光景？”姜亭亭道：“外边光景，只瞒得万岁爷一人。四方之事，据愚夫妇所见所闻，真可长叹息，真可大痛哭！”秦夫人吃惊道：“何至若此？”姜亭亭道：“朝廷连年造作巡幸，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近又遭各处盗贼，侵欺劫掠，将来竟要弄得贼多而民少。”袁紫烟道：“前日陛下差杨义臣去剿灭河北一路，未知怎样光景？”姜亭亭道：“杨老将军此差极好的了。亏他灭了张金称，正要去收窦建德，不想又有人忌他的功，说他兵权太重，把他休致，又改调别人去了。”狄夫人道：“自来乐极生悲，安有不散的筵席。但不知将来我们这几根骸骨，填在何处沟壑里！”朱贵儿道：“死生荣辱，天心早已安排，何必此时预作楚囚相对！”说了一会，众夫人各散归舟。不题。

却说炀帝自得了吴绛仙丽人，欢娱了七八日。这日行到睢阳地方，因见河道淤浅，又见睢阳城没有挖断，以泄龙脉，根究起来，连令狐达却宣来御驾面讯。令狐达把麻叔谋食小孩子的骨衬，通同陶柳儿炙诈地方银子，并自己连上三疏，都被中门使段达受了麻叔谋的千金贿赂，扼定不肯进呈。炀帝听了，十分大怒，随差刘岑搜视麻叔谋的行李有何赃物。刘岑去不多时，将麻叔谋囊中的金银宝物，尽行陈列御前。只见三千两金子，还未曾动。太常卿牛弘赍去祭献留侯的白璧，也在里面。又检出一颗历朝受命的玉玺来。炀帝看了大惊道：“此玺乃朕传国之宝，前日忽然不见，朕在宫中寻觅遍了，并无踪迹，谁知此贼叫陶柳儿盗在这里。宫闱深密，有如此手段，危哉险哉！”随传旨：命内使李百药，带领一千军校，飞马到宁陵县上马村围了，拿住陶柳儿全家。陶柳儿全不知消息，被众军校围住了村口宅门，合族大小，共计八十七口，都被拿住。还有许多党羽张耍子等，都被捉来，命众大臣严刑勘究确实，回奏炀帝。炀帝传旨：陶柳儿全家齐赴市曹斩首。麻叔谋项上一刀，腰下一刀，斩为三段，却应验了“二金刀”之说。段达受贿欺君，本当斩首，姑念前有功劳，免死，降官为洛阳监门令。正是：

一报到头还一报，始知天网不曾疏。

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穷途定偶 秦叔宝脱陷荣归

第四十一回·李玄邃穷途定偶

词曰：

人世飘蓬形影，一霎赤绳相订。堪笑结冤仇，到处藏机设阱。思省思省，莫把雄心狂逞。

——右调《如梦令》

自来朋友的遇合与妻孥之匹配，总是前世的孽缘注定。岂以贫贱起见，亦不以存亡易心，这方才是真朋友真骨肉。然其中冤家路窄，敌国仇雠，胸中机械，刀下捐生，都是天公早已安排，迟一日不可，早一日不能，恰好巧合一时，方成话柄。

如今再说王伯当、李玄邃、邴元真三人别了孙安祖，日夕趱行，离瓦岗尚有二百余里。那日众人起得早，走得又饥又渴，只见山坳里有一座人家，门前茂林修竹，侧首水亭斜插，临流映照，光景清幽。王伯当道：“前途去客店尚远，我们何不就在这里，弄些东西吃了，再走未迟。”众人道：“这个使得。”李玄邃正要进门去问，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手里提着一篮桑叶，身上穿一件楚楚的蓝布青衫，腰间束着一条倩倩的素裙子，一方皂绢，兜着头儿，见了人也不惊慌，也不跼蹴，真个胡然而天，胡然而地。怎见得？有《谒金门》词一首为证：

真无价，不倩烟描月画。白白青青娇欲化，燕妒莺儿怕。不独欺班羞谢，别有文情蕴藉。霎时相遇惊人诧，说甚雄心罢？

那女子一步步移着三寸金莲，走将进去。玄邃看见惊讶道：“奇哉，此非苎萝山下，何以有此丽人耶？”王伯当道：“天下佳人尽有，非吾辈此时所宜。”正说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见三人拱立门首，便举手问道：“诸公何来？”王伯当道：“我等因贪走路，未用朝餐，不料至此腹中饥馁，意欲暂借尊府，聊治一餐，自当奉酬。”老者道：“既如此，请到里边去。”

众人走到草堂中来，重新叙礼过。老者道：“野人粗粝之食，不足以待尊客如何！”说了老者进去，取了一壶茶、几个茶瓯，拉众人到水亭上去坐下。李玄邃道：“老翁上姓？有几位令郎？”老者答道：“老汉姓王，向居长安，因时事颠倒，故迁至此地太平庄来四五年矣。只有两个小犬，一个小女。”邴元真道：“令郎作何生理，如今可在家么？”老者道：“不要说起，昏主又要开河，又要修城。两个儿子多逼去做工了，两三年没有回来，不知死活存亡。”老者一头说，一头落下几点泪来。

众人正叹时，见对岸一条大汉走来。老者看见，遥对他道：“好了，你回来了么？”众人道：“是令郎么？”老者道：“不是，是舍侄。”只见那汉转进水亭上来，见了老者，纳头便拜。那汉身长九尺，朱发红须，面如活獬，虎体狼腰，威风凛凛。王伯当仔细一认，便道：“原来是大哥。”那汉见了喜道：“原来是长兄到此。”玄邃忙问：“是何相识？”伯当道：“他叫做王当仁，昔年弟在江湖上做些买卖，就认为同宗，深相契合。不意阔别数年，至今日方会。”王当仁问起二人姓名，伯当一一指示。王当仁见说大喜，忙对李玄邃拜将下去道：“小弟久慕公子大名，无由一见，今日至此，岂非天意乎？”玄邃答礼道：“小弟余生之人，何劳吾兄注念。”

老者叫王当仁同进去了一回，托出一大盘肴馔，老者捧着一壶酒说道：“荒村野径，无物敬奉列位英雄，奈何！”众人道：“打搅不当。”大家坐定了。王伯当道：“大哥，你一向作何生业？在何处浪游？”王当仁道：“小弟此身，犹如萍梗，走遍天涯，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托得肝胆的。”李玄邃道：“兄在那几处游过？”王当仁道：“近则张金称、高士达，远则孙宣雅、卢明月，俱有城壕占据，总未逢大敌，苟延残喘。不知兄等从何处来，今欲往何处去？”王伯当将李玄邃等犯罪起解，店中设计脱陷一一说了。王当仁道：“怪道五六日前，有人说道，梁郡白酒村陈家店里，被蒙汗药药倒了七八个解差，逃走了四个重犯，如今连店主人都不见了。地方申报官司正在那里行文缉捕。原来就是兄等。今将从何处去？”王伯当又把翟让在瓦岗聚义，要迎请玄邃兄去同事。王当仁道：“若公子肯聚众举事，弟虽无能，亦愿追随骥尾。”

老者举杯道：“诸贤豪请奉一杯酒，老汉有一句话要奉告。”众人道：“愿闻。”老者道：“老汉有一小女，名唤雪儿，年已十七，尚未字人。自幼不喜女工，性耽翰墨，兼且敏慧异常，颇晓音律，意欲奉与公子，权为箕帚，未知公子可容纳否？”李玄邃道：“蒙老伯错爱，但李密身如飘蓬，四海为家，何暇计及家室？”老汉道：“不是这等说。自来英雄豪杰，没有个无家室的。昔晋文与狄女有十年之约，与齐女有五年之离，后都欢合，遂成佳话。小女原不肯轻易适人的，因刚才采桑回来瞥见诸公，进内盛称穿绿的一位仪表不凡。老汉知他属意，故此相告。”众人见说，始知就是刚才所见女子。

大家说道：“既承老翁美意，李兄不必推却。”王当仁道：“只须公子留一信物为定，不拘几时来取舍妹去便了。”李玄邃不得已，只得解绦上一双玉环来奉与老者。老者收了进去，也将雪儿头上一只小金钗赠与玄邃收了，又道：“小女终身总属公子，老汉不敢更为叮咛。今晚且住在这里一宵，明日早行何如？”众人撇不过他叔侄两人之情，只得住了一宵，来朝五更时分就起身告别。老者同当仁送了二三里路，当仁对李玄邃道：“小弟本要追随去了，怎奈二弟尚未回家。俟有一个回来，弟即星夜至瓦岗相聚。”大家洒泪分别。正是：

丈夫不得志，漂泊似雪泥。

如今且谩说李玄邃投奔瓦岗翟让处聚义。再说秦叔宝做了来总管的先锋，用计智取了水，暗渡辽河，兵入平壤，杀他大将一员乙支文礼。来总管具表奏闻，专候大兵前来夹攻平壤，踏平高丽国。炀帝得奏大喜，赐敕褒谕，进来护儿爵国公，秦琼鹰扬。即将敕催总帅宇文述、于仲文火速进兵鸭绿江，会同来护儿合力进征。

却说高丽国谋臣乙支文德，打听宇文述、于仲文是个好利之徒，馈送胡珠、人参、名马、貂皮礼物二副，诡计请降。宇文述信以为真，准其投降，许彼国王面缚乘舆，籍一国地图，投献军前。谁知乙支文德诓出营来，设计在中途扎住营，使他水陆两军，不能相顾。宇文述见乙支文德去了，方省悟其诈降，忙同两个儿子宇文化及、智及领兵一枝作先锋，前去追赶乙支文德着了。被乙支文德诈败，诱入白石山，四面伏兵齐起，将宇文化及兄弟，裹住在中间截杀。

正在酣斗之时，只听得一阵鼓响，林子内卷出一面红旗，大书秦字。为首一将，素袍银铠，使两条锏，杀入丽兵阵中，东冲西突，丽兵纷纷向山谷中飞窜，乙支文德忙舍宇文化及，来战叔宝。文德战乏之人，如何敌得住叔宝，只得丢下金盔，杂在小军中逃命。

叔宝得了金盔并许多首级，在来总管军前报捷。宇文化及也在那边称赞：“好一员将官，亏了他解我之围。”只见一员家将道：“小爷，这正是咱家仇人哩！”化及失惊道：“怎是我家仇人？”家将道：“向年灯下打死我家公子的就是他。”智及道：“哦，正是打扮虽不同，容貌与前日画下一般，器械又是。这不消讲了。”两人回营，见了宇文述说起此事，宇文述道：“他如今在来总管名下，怎生害他？”智及道：“孩儿有一计，明日父亲可发银百两，差官前去犒赏这厮部下，这厮必来谒谢。他前阵上挑得乙支文德金盔，父亲只说他素与夷通，得盔放贼，将他立时斩首。比及来护儿知时，他与父亲一殿之臣，何苦为已死之人争执。”宇文述点头道：“这也有理。”

次日果然差下一个旗牌，赍银百两，前到叔宝营中，奖他协战有功。叔宝是花红银八两，其余将此百两充牛酒之费，令其自行买办。叔宝即时将银两分散，宴劳差官。他心里明白与宇文述有隙，却欺他未必得知，况且没个赏而不谢的理。到次日着朱猛守寨，自与赵武、陈奇两个把总，竟至宇文营中叩谢。此时隋兵都在白石山下结营，计议攻打平壤。

叔宝因宇文述差人犒赏，故先到宇文述营中。营门口报进，只见一个旗牌飞跑出来道：“元帅军令，秦先锋不必戎服冠带相见。”这是宇文述怕他戎装相见，挂甲带剑，近他不得，故此传令。叔宝终是直汉，只道是优礼他，便去披挂，改作冠带进见。走入帐前，上边坐着宇文述，侧边站着他两个儿子，下边站着许多将官，都是盔甲。叔宝与赵武等近前行一个参礼，呈上手本，宇文述动也不动道：“闻得一个会使双锏的是秦琼么？”叔宝答应一声：“是！”只听得宇文述道：“与我拿下！”说得一声，帐后抢出一干绑缚手，将叔宝鹰拿雁抓的捆下。

叔宝虽勇，寡不敌众，终是力大，众人捆缚不定，被他满地滚去，绳索挣断了几次，口口声声道：“我有何罪？”赵、陈二把总便跪上去道：“元帅在上，秦先锋屡建奇功，来爷倚重的人，不知有甚得罪在元帅台下，望乞宽恕。”宇文述道：“他久屯夷地，与夷交通，前日得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去，罪在不赦。”赵武道：“临阵夺下，现送来爷处报功，若以疑似害一虎将，恐失军心，且凡事求看来爷面上。”宇文智及道：“不干你事，饶你死罪去罢。叉出帐下！”将校将两个把总一齐推出营来。那赵武急欲回营，带些精勇，来法场抢杀，对陈奇道：“你且在此看一下落，我去就来。”跨上马如飞的去了。这里面秦叔宝大声叫屈道：“无故杀害忠良，成何国法？”滚来滚去，约有两个时辰，拿他不定，恼得宇文智及道：“乱刀砍了这厮罢！”宇文述道：“这须要明正典刑，抬出去砍罢。”叫军政司写了犯由牌，道：“通夷纵贼，违误军机，斩犯一名秦琼。”要扛他出营，那里扛得动，俄延了大半个日子。

宇文化及见营中都是自家的将校，又见秦叔宝不肯伏罪，便道：“秦琼，你是一个汉子，你记得仁寿四年灯夜事么？今日遇我父子，料难得活了。”秦叔宝听了此言，便跳起来道：“罢罢，原来为此！我当日为民除害，你今日为子报仇，我便还你这颗头罢。只可惜亲恩未报，高丽未平。去去，随你砍去。”遂挺身大踏步走出营来。不料赵武飞马要去营中调兵，恐缓不及事，行不上二三里，恰好一彪军，乃是来、周二总管来会宇文、于、卫各大将。

赵武听是来总管军，他打着马赶进中军，见了来总管，滚鞍下马道：“秦先锋被宇文爷骗去，要行杀害，求老爷速往解救。”来总管听了道：“这是为甚缘故？你快先走引路，我来了。”赵武跨上马先行，来总管拨马后赶，部下将士一窝蜂都随着赶来，巧巧迎着叔宝大踏步出来，陈奇跟着。赵武慌忙大叫道：“不要走，来爷到了！”说声未绝，来总管马到，来总管变了脸道：“什么缘故，要害我将官？”叫手下：“快与我放了！”此时赵武与陈奇有了来总管作主，忙与叔宝解去绑缚。宇文述部下见来总管发怒，亦不敢阻挡，便是叔宝起初要慷慨杀身，如今也不肯把与人杀了。来总管呼赵武，撤随行精勇三百，先送秦琼回营，自己竟摆执事，直进宇文述军中与他讲理。于仲文与众将闻知来总管来，都过营相会。周总管也到，一齐相见。

宇文述知道秦琼已被来总管放去，只得先开口遮饰道：“老夫一路来，闻说本兵前部顿兵平壤，私与夷人交易，老夫还不敢信。前日小儿追乙支文德，将次就擒，又是贵先锋得他金盔一顶放去。老夫想：目今大军前来，营垒未定，倘或他通高丽兵来劫寨，为祸不小，所以只得设计，除此肘腋之患。只是军事贵密，不曾达得来老将军。”来总管笑道：“宇文大人，你说秦琼按兵不动，他曾破高丽数阵，说他交通夷人，有甚形迹？若说卖放，先有鸭绿江卖放他回的。就是金盔，他现在报功，并不曾私取。大凡做官的，一身精力，能有几何，须寻得几个贤才，一同出力。若是今日要杀秦琼，怕不叫做妒嫉贤能？你我各管一军，如若你要杀我将官，怕不叫做侵官妄杀？”宇文述不好说出本心的话来，只得默默无言。于仲文众人劝道：“宇文大人因一念过疑，却又不曾请教得来大人，还喜得不曾伤害，如今正要同心破贼，不可伤了和气。”周总管也来相劝，便置酒解和。来总管撇不过众人情面，勉饮几杯，即与周总管归营。叔宝出营迎接，拜谢来总管与周总管。来总管又恐宇文述借题来害秦琼，将武懋功代秦琼作先锋，调秦琼海口屯扎。

宇文述、于仲文，因粮饷不继，准受了乙支文德诈降书，也不通知来总管，竟自撤兵，退军萨水，反被高丽各城镇出兵邀截追杀，战死了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王仁恭，薛世雄部下留得一半，独卫文昇部下军马，不损一人，其余各军，十不存一。众军逃到辽东，隋主闻知大怒，厚恤麦铁杖等，杀监军刘士龙，囚于仲文，宇文述等尽皆削职，卫文昇独加升赏。这时宇文述自己也没工夫，那里还有心来害秦琼。直到后日，宇文化及在江都弑隋主时，把来总管全家杀害，也还为争秦琼的缘故。

隋国陆兵既退，来总管也下令把后军改作前军，周总管居先，来总管居中，秦叔宝居后，扬旗擂鼓，放炮开船。高丽曾经叔宝杀败两次，不敢来追，这枝军马竟安然无事。到了登州，叔宝便向来总管辞任，来总管道：“先锋曾有水大功，已经奏闻署职郎将，如今回军考选，还要首荐，先锋不可遽去。”叔宝道：“小将原为养亲，无意功名，因元帅隆礼，故来报效，原不图爵赏。况元帅提挈越深，怕越增宇文述之忌，况闻山东一带盗贼横行，思家念切，望元帅天恩，放秦琼回去。”来总管难拂他的意思，竟署他充齐州折冲都尉，一来使他荣归，二来使他得照管乡里。命军中取银八十两，折花红羊酒，又私赠银二百两，彩缎八表里。各将官都有赆送饯行，叔宝一一谢别。正是：

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

叔宝星夜回家，参见了母亲，妻子张氏携了儿子怀玉出来拜见了，罗士信也来接见。叔宝诉说朝鲜立功，后边宇文述父子相害，来总管解救，今承来总管牒署鹰扬府，在齐郡做官了。一家听说，欢喜不胜。次日入城，拜谢了张郡丞。叔宝不在家时，常承张郡丞来馈送问候他母亲。张郡丞又因叔宝归来，可以同心杀贼，扫清齐鲁，知己重聚，大家欣幸。

叔宝择日到了鹰扬府任，将母妻搬入衙中。张郡丞又知罗士信英勇，牒充校尉，朝夕操练士卒。自此三人协力，还有都头唐万仞、樊建威二人帮助，杀退了长白山贼王薄。平原贼郝孝德、孙宣雅、裴长才，虽乌合之众，亦连兵二十余万，亏他们数个英雄并力剿除。后有涿郡卢明月，统贼一二万，亦被叔宝、须陀、士信设计杀败遁去。自此山东、河北、淮西贼寇谈及秦叔宝、张须陀，也都胆落了。捷音累奏，隋主擢张郡丞为齐郡通守、山东河北十二道黜陟讨捕大使，秦叔宝升右卫将军，协管齐郡鹰扬府事，罗士信折冲郎将，都管讨捕盗贼之事。可谓：

临敌万人废，四海尽名扬。

话分两头。如今再说李玄邃、王伯当、邴元真三人自从分别了王当仁叔侄两个，在路上对王伯当道：“伯当兄，翟让处兵马虽众，只是冲锋破敌之人尚少。弟想秦大哥与单二哥那两个是你我的异姓骨肉，同甘生死的，如今我们去聚义，岂可不与他相闻请他来入伙之理？”王伯当道：“叔宝兄领兵在外，惟雄信兄尚在家中。只是他怎肯抛弃田园，前来入伙？”李玄邃道：“弟至此地，相识的多，料无人物色的了。不妨兄与元真兄先到瓦岗，弟转往雄信处走遭，全凭弟三寸之舌，用一席话，务要说他来同事，方见平昔间交情。”王伯当道：“既如此说，弟与兄十日为期，如十日后不见兄来，弟竟至潞州单二哥处来寻兄。路上须要小心，不可托赖再有疏虞了。”李玄邃道：“不劳兄长叮咛，弟自晓得。”说了，仍改作全真打扮，分路去了。

王伯当与邴元真又走了两三日，已到了瓦岗。恰值翟让出兵去了，止留徐懋功、李如珪在寨，接见了王伯当，又与邴元真叙礼过，便问道：“李玄邃可来么？”王伯当将白酒村陈家店里设计药倒了解差差官，四人脱祸，韦福嗣、杨积善分路他往，如今玄邃兄必要去说单二哥入伙，又转入潞州去了。徐懋功听见拍案道：“不好了！玄邃兄又要着人手了！”王伯当吃惊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徐懋功道：“单二哥处，前日吾差人送秦叔宝回书去，翟大哥修书，请他来瓦岗聚义。不想他要紧送窦建德的女儿往饶阳去，修书来回复，面对我差人说：‘饶阳转来，必到瓦岗来会。’如今已不在家了。今玄邃独自一个踽踽凉凉，怎能个保得无虞？”

正说时，只见齐国远押着粮草回来，大家相见过。徐懋功道：“今日且歇息一宵，明日五鼓，烦伯当兄同李如硅、齐国远两位选四五个骁勇小校，扮做客商，藏了器械，速往潞州二贤庄去走遭。如寻着玄邃无事罢了，若有兜搭，只得弄他一场，我再统领人马接应就是。”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施绝计单雄信无家

第四十二回·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诗曰：

白狼千里插旌旗，疲敝中原似远夷。

苦役无民耕草野，乘虚有盗起潢池。

凭山猛类向隅虎，啸泽凶同当路蛇。

勒石燕山竟何日，总教百姓困流离。

人的事体，颠颠倒倒，离离合合，总难逆料，然惟平素在情义两字上，信得真，用得力，随处皆可感化人。任你泼天大事，皆直任不辞做去。

如今再说李玄邃与王伯当、邴元真别了，又行了三四日，已进潞州界，离二贤庄尚有三四十里。那日正走之间，只见一人武卫打扮忙忙的对面走来。那人把李玄邃定睛一看，便道：“李爷，你那里去？”李玄邃吃了一惊，却是杨玄感帐下效用都尉，姓詹名气先。玄邃不好推做不认得，只得答道：“在这里寻一个朋友。”詹气先道：“事体恭喜了。”李玄邃道：“幸亏来总师审豁，得免其祸。未知兄在此何干？”詹气先道：“弟亦偶然在这里访一亲戚。”定要拉住酒店中吃三杯，玄邃固辞，大家举手分路。

原来那詹气先当玄感战败时，已归顺了，就往潞州府里去钻谋了一个捕快都头。其时见李玄邃去了，心里想道：“这贼当初在杨玄感幕中，何等大模大样，如今也有这一日！可恨见了我，一家人尚自说鬼话。我刚才要骗他到酒店中去拿他，他却乖巧不肯去。我今悄地叫人跟他上去，看他下落，便去报知司里，叫众人来拿住了他去送官，也算我进身的头功，又得了赏钱。这宗买卖不要让与别人做了去。”打算停当，在路忙叫一个熟识的，远远的跟着李玄邃走。

李玄邃见了詹气先，虽支吾去了，心上终有些惶惑，速赶进庄。此时天已昏黑，只见庄门已闭，静悄悄无人，玄邃叩下两三声，听见里边人声，点灯开门出来。玄邃是时常住在雄信家中，人多熟识的。那人开门见了，便道：“原来是李爷，请进去。”那人忙把庄门闭了，引玄邃直到堂下。玄邃问道：“员外在内，烦你与我说声。”那人道：“员外不在家，往饶阳去了，待我请总管出来。”说了便走进去。

说单雄信家有个总管，也姓单名全，年纪有四十多岁，是个赤心有胆智的人。自幼在雄信父亲身边，雄信待他如同弟兄一般，家中大小之事都是他料理。当时一个童子点上一枝灯烛，照单全出来，放在桌上，换了方才的灯去。单全见过了李玄邃，说道：“闻得李爷在杨家起义，事败无成，各处画影图形，高张黄榜，在那里缉获你，不知李爷怎样独自一个得到这里？”玄邃便将前后事情略述了一遍，又问道：“你家员外到饶阳去做什么？”单全道：“员外为窦建德使人来接他女儿，当初原许他自送去交割明白，故此同窦小姐起身往饶阳去了。”玄邃道：“不知他几时回来？”单全道：“员外到了饶阳，还要到瓦岗翟大爷那里去。翟家前日修书来邀请员外，员外许他送窦小姐到了饶阳，就到瓦岗去相会。”玄邃道：“翟家与你员外是旧交，是新相知？”单全道：“翟大爷几次为了事体，多亏我们员外周全，也是拜过香头的好弟兄。”玄邃道：“原来如此。我正要来同你员外到瓦岗去聚义，只恨来迟。”单全道：“李爷进潞州来，可曾撞见相识的人么？”玄邃道：“一路并无熟人遇着，只有日间遇见当时同在杨玄感时都尉詹气先，他因杨玄感战败归正了，不知他在这里做什么，刚才遇见，甚是多情。”单全听见，便把双眉一蹙道：“既如此说，李爷且请到后边书房里去再作商议。”

二人携着灯，弯弯曲曲引到后书房。雄信在家时，是十分相知好朋友，方引到此安歇。玄邃走到里边，见两个伴当托着两盘酒菜夜膳进来，摆放桌上。单全道：“李爷且请慢慢用起酒来，我还要有话商量。”说了，就对掇酒饭的伴当说：“你一个到后边太太处，讨后庄门上的钥匙，点灯出去夹道里这几十个做工的庄户都唤进来，我有话分付他。”一头说，一径走进去了。玄邃若在别人家，心里便要慌张疑惑。如今雄信虽不在家，晓得这个总管是个有担当的，如同自己家里，肚里也饥了，放下心肠，饱餐了夜饭。正要起身来，只见单全进来说道：“员外不在家，有慢李爷，卧具铺设在里房。只是还有句话，李爷刚才说遇见那姓詹的，若是个好人，谢天地太平无事了。倘然是个歹人，毕竟今夜不能个安寝，还有些兜搭。”李玄邃尚未回答，只见门上人进来报道：“总管，外边有人叫门。”

单全忙出去，走上烟楼一望，见一二十人，内中两个骑在马上，一个是巡检司，那一个不认得。忙下来叫人开了庄门，让一行人捱挤进了。单全带了一二十个壮丁出去，巡检司是认得单全的，问道：“员外可在家么？”单全道：“家主已往西乡收夏税去了，不知司爷有何事，暮夜光降敝庄？”巡检把手指道：“那位都头詹大爷，说有一个钦犯李密避到你们庄上来，此系朝廷要紧人犯，故此协同了我们来拿他。掌家你们是知事的，在与不在，不妨实说出来。”单全道：“这那里说起？俺家主从不曾认得什么李密，况家主又出门四五日了，我们下人是守法度的，焉肯容留面歹之人贻祸家主？”詹气先说道：“李密日间进潞州时，我已撞见，令这个王朋友尾后，直到这里，看见叩门进来的，那里遮隐得过！”单全见说，登时把双睛突出说道：“你那话只好白说！你日间在路上撞见之时，就该拿住他去到官请赏，为何放走了他？若说眼见李密进庄叩门，又该喊破地方协同拿住，方为着实。如今人影俱无，却要图赖人家。须知我家主也是个好男子，不怕人诬陷的！”詹气先再要分辩，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二十个身长膀阔的大汉，个个怒目而视。

巡检司听了单全这般说话，晓得单雄信不是好惹的，况且平昔节间，曾有人情礼物馈送，何苦做这冤家，便改口道：“我们亦不过为地方干系，来问个明白，若是没有，我们反惊动了。”说了即便起身。单全道：“司爷说那里话，家主回来，少不得还要来候谢。”送出庄门，众人上马去了。单全叫门人关好了门。李玄邃因放心不下，走出来伏在间壁窃听，见众人去了，放心走出来，见了单全谢道：“总管，亏你硬挣，我脱了此祸。若是别人，早已费手了。”单全道：“虽是几句话回了去，恐怕他们还要来。”

正说时，听见外边又在那里叩门，李密忙躲过。单全出来在门内细听，嘈嘈话响，好似济阳王伯当的声口。单全大着胆，在门内问道：“半夜三更，谁人在此敲门？”王伯当在外接应道：“我是王伯当，管家快开门。”单全听见，如飞开了。只见王伯当、齐国远、李如珪三个，跟着五六个伴当，都是客商打扮，走进门来。单全问道：“三位爷为何这时候到来？”王伯当道：“你家员外晓得不在家的了，只问李玄邃可曾来？”单全道：“李爷在这里，请众位爷到里边去。”携灯引到后书房来。玄邃见了惊问道：“三兄为何夤夜到此？”王伯当将别了到瓦岗去见懋功，就问起兄，说到单员外家去了，懋功预先晓得单二哥出外，恐兄有失，故叫我们三人连夜赶来。玄邃也就将路上遇见詹气先，刚才领了巡检司到来查看说了一遍。齐国远听见喊道：“入娘贼，铁包了头颅，敢到这里来拿人！”

正说时，单全引着伴当，捧了许多食物并酒，安放停当，便请四人入席，又对跟来的五六人说道：“你们众弟兄在外厢去用酒饭。”叫人引着出去了。单全道：“四位爷在上，不是我们怕事，刚才那个姓詹的，满脸杀气，尚不肯甘休，倘然再来，我们作何计较？”王伯当道：“此时谅有三四鼓了，我们坐一回儿，守到天明，无人再来缠扰，就同李爷起身往瓦岗去。如若再有人来，看他人多人少，对付他就是。”单全道：“说得是。”王伯当众人，也叫单总管打横儿坐着饮酒，一霎时不觉金鸡报晓。李如珪道：“此时没有人来觉察，料无事了，不如快用了饭，起身去罢。”众人吃完了饭，打帐起身上路。管门的慌慌的走进来报道：“门外马嘶声响，像又有兵马进庄来了，众位爷快出去看看去。”单全见说，忙同了王伯当上了烟楼，窗眼里细看，见三四十马兵，四五十步兵，一队队摆进庄来。

原来詹气先因巡检用了情，心中懊恼，忙去叫开了城门，报知潞州漆知府，即仰二尹协拿。那二尹姓庞名好善，绰号叫做庞三夹，凡有人犯在他手里，不论是非，总是三夹棍。因他是个三甲进士出身，故叫做庞三夹，极是个好利之徒。听见堂上委他捉拿叛逆钦犯，如飞连夜点兵出城赶到庄来。

时王伯当二人下楼，多到内厅。李玄邃对单全道：“掌家，你庄上壮丁有多少？”单全道：“动得手的，只好二十多人。”李玄邃道：“如珪兄与国远兄领着壮丁，出后门去，看他们下了马，听见里边喊乱，去劫了他们的马匹。”又对单全道：“掌家，我晓得你家西甬道，有靛池四五间。你快去上边覆上薄板，暗藏机械，候他们进来，引他到那里去，送他们在里头。”单全见说，如飞去安排停当。

李玄邃同王伯当装束了这些刀枪棍棒，雄信家多是有的，单全开出门来，任凭各人自取。李玄邃道：“如今是了，只少的有胆智的去开大门诱他进来。”单全道：“这是我去。”单全身上扎缚停当，外边罩着一件青衣，大踏步出来，把门开了。先是许多步兵，拥挤进来，中间一个官儿，到了外厅，把个椅儿向南坐下，便对手下道：“带他家人上来！”步兵忙把单全扯来跪下。那官儿道：“你家为什么窝藏叛犯李密在家，快快拿出来！”单全道：“人是有个人，昨夜来投宿，不知是李密不是李密，现锁在西首耳房内。但是他了得，小的一人弄他不动，须得老爷台下兵卫去捆缚他出来，才不走失。”那官儿又道：“你家主呢，快唤出来！”单全道：“家主在内，尚未起身。”那官儿又向步兵说道：“你们着几个同他进去，锁了犯人出来，并唤他家主来见我。”

这些兵快听见官府叫他进去拿人，巴不能够，个个摩拳擦掌，一窝蜂二三十人随着单全走进西首门内。穿过甬道里一带，进去都是地板，众人挤到中间，听见前面单全道：“列位走紧一步，这里是了。”那前边走的说道：“阿呀，不好了！为何地板活动起来？”话未说完，一声响亮，连人连板撞下靛坑里去。跟在后边的正要缩脚，也是一声响，二三十个步兵都入靛池里去了。厅上那官儿与众马兵，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听得豁喇的一声，两扇库门大开，拥出十五六个大汉，长枪大斧，乱杀出来。那官儿见到乖，没命的先往外跑了。四五十个兵快忙拔刀来对杀，当不起王伯当枪搠倒了两三个。官儿见势头凶勇，齐退出门外去，欲上了马放箭。何知马已没有，只见天神般几个大汉，轮着板斧，领了十余人，乱砍进来。官兵前后受敌，料杀他们不过，只得齐齐丢下兵器，束手就缚。李玄邃道：“与他们不相干，众弟兄饶他们性命去罢。那个官儿与那詹贼怎么不见？”庄上一个壮丁指道：“刚才被这个爷把斧先砍了。”

原来齐国远同李如珪领众人伏在后门外竹林内，只见詹气先骑着马，领兵来把守后门。一个壮丁指道：“这个贼子就是首人，方才同巡检司来过一次了。”齐国远听见，按捺不住，忙奔出林来一喝，那詹气先一吓，便滚下马来，被齐国远一斧断送了性命。

李玄邃恐怕还有人在庄外躲匿，同众人出来检验，只见一个戴纱帽红袍的人倒在沟里。单全指道：“这就是二尹庞三夹了。”齐国远一把提将起来笑说道：“你可是庞三夹？如今俺老子替你改个口号，叫做庞一刀罢！”提起斧来，一斧砍为两段。单全叫壮丁把那二三十匹马赶入坊里去，将这杀死的尸首多扛在田边大坑里，掩些浮土在上。李玄邃叫手下人把那活的兵丁，一个个粽子般捆起来，多推入甬道内靛坑里去，把地板盖好，放些石皮在上，一会儿收拾完了，把大门仍旧关上。众人多到堂中来，李密对单全道：“掌家，不合我来会你员外，弄出这节事来，如今你们不便在这里存身了。总是员外要到瓦岗去的，何不对太太说知，作速收拾了细软，同我们到瓦岗去，暂避几时，打听事体如何再来定夺。翟大爷寨多有家眷在内，谅不寂寞。掌家，未知你主意如何？”单全此时也没奈何，只得进去商议了一番。

单雄信有一个寡嫂，是单通的妻子，守在身边。雄信妻子崔氏与女儿爱莲，至亲三口，连家人媳妇，共有二十余人，多上了车儿，装载停当。单全叫壮丁把自己厩中剩下的七八匹好马与夺下官兵的二三十匹马喂饱了草料，叫那二十余个走过道儿的壮丁随身带了兵器。李玄邃分付单全与李如珪押着七八个车辆做了后队，自己与王伯当、齐国远与同来小校做了前队，把门户一重重反撞死了。大家跨马起程，往瓦岗进发。正所谓：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却说单雄信送窦建德的女儿线娘到了饶阳，建德感激不胜。时建德已得了七八处郡县，兵马已有十余万，竟得民心，规模甚大，抵死要留雄信在彼同事。雄信因翟让是旧交好友，写书来请，二则瓦岗多是心腹兄弟，三则瓦岗与潞州甚近，家间可以照管，主意已定，住了两日，只推家中有事，忙辞建德起身。建德再三款留，见他执意要行，将二三千金赠与雄信。雄信谢别了建德，同了四五个伴当起行，离了饶阳，竟往瓦岗来。行了数日，时四方多盗，民困差役，村落里家家户户泥涂封锁，连歇家饭店急切间寻不出。

这日雄信一行人行了六七十里路，看看红日西沉，天色苍黄欲暝。雄信在马上对伴当说道：“早些寻一个所在来安歇才好。”一个伴当叫小二，年纪有十七八岁，把手指道：“前面黑丛丛的，想是人家，待我去看来。”小二飞跑进村去，止有一家人家，一带长堤杨柳，两三进瓦房，后边一个大竹园，侧首一个水亭，双门紧闭。小二把门敲了两三声，里边开门出来，却是一个婆婆的老妈妈，把小二仔细一认说道：“你是金小二，闻得你在潞州单员外家好得紧，为甚到此？”小二见说，定睛一看叫道：“原来是外婆！我跟随员外到这里，天已夜了，恐前边没有宿店，故此敲门要借宿一宵，不想遇见了外婆。”

正说时，一行人已到门首。雄信下了马，向石磴上坐着。老婆子进去不多时，只见走出一个长大汉子。见雄信身躯伟岸，天神般一个好汉，不胜惊诧，忙举手问道：“潞州有个单二员外，就是府上么？”雄信答道：“岂敢，在下就是。”那汉揖进草堂，叙礼坐定说道：“久仰员外大名，今日才得识荆！未知有何事到敝地？”雄信道：“小弟因访一个朋友，恐前途乏店，故此惊动府上，意欲借宿一宵，未知可否？”那汉道：“这个何妨。只是茅檐草舍不是员外下榻之处。”雄信道：“说那里话，请问吾兄尊姓大名？”那汉道：“不才姓王，名当仁。”雄信笑道：“我们有个敝友叫王伯当，兄却叫王当仁，表字却像昆仲一般。”王当仁道：“就是济阳王伯当么？这是我的族兄，前日曾到这里来会过。”雄信道：“原来伯当是令兄。前日来会还是独自一个，还是同几位来的？”王当仁道：“他同一位李玄邃，又有一位姓邴的。”雄信听说喜道：“玄邃兄想是脱了祸了。可晓得他们如今到那里去？”王当仁道：“都到瓦岗去会翟子谦。”雄信道：“我正要到瓦岗去会他们。”王当仁见说大喜道：“员外要到瓦岗，极好的了。正有一事相商，待弟去请家伯出来。”

进去了不多时，只见一个老者拿着茶出来，与雄信揖过，请雄信坐下，献上一杯茶，便将前日王伯当、李玄邃到我家里，住了一宵，两下里定姻一段说了一遍。雄信道：“玄邃兄在外浪游多年，不意今日与老翁定谐秦晋，得遂室家之愿。”老者见说，忽然长叹道：“小女得配李公子，荣辱完了他终身了。不想亳州朱粲昨日在这里经过，小女偶然在门外打枣，被他看见，放下金珠礼物，死命要妻他去做压寨夫人，约在月初转来娶去。如今老夫要差侄子去报知李公子，往返要七八日，欲全家避到瓦岗去寻访李公子，又恐路上有些差误，正是事出两难。”雄信道：“老翁亲家共有几口？”老者道：“两个小犬，前年都被官府拿去开河，至今一个不见回来。拙荆早亡。止有这个小女与刚才这个侄子，还有两个炊爨的老妈，止不过四五人。”雄信道：“既如此，老翁进去，分付令爱，叫他收拾了衣饰，明日就起身。我送你一家子到瓦岗去与李兄相会何如？”老者见说，快活无限，便道：“既承员外高情仗义，待老汉去叫小女出来拜见。”那王当仁同金小二掇出酒肴来，正要上席，老者领着一个垂髫女子，出来对雄信说道：“这就是小女，过来拜见了员外。”

雄信举目一看，那女子真个秀眉月面，虽是村妆常服，也觉娇艳惊人，见他拜将下去，也只得朝上回礼。当仁与老者拖住，让他拜了四拜，进去了。老者叫侄子陪了雄信饮酒，自己出去支持酒饭，管待下人。过了一宵，起来收拾了细软，停当了车儿牲口。明日五鼓起身，老者将一辆牛车，装载了女儿婆子三口，驾上一头水牛背了，自己坐着一个小车儿，叫人推了。王当仁只喜步行。单雄信叫伴当把门户泥涂了，见王当仁步行，也不好上马。王当仁道：“员外不必拘泥，小弟这双贱足赛过脚力。”两个推让了一回，雄信然后跨上牲口起行。

在路上行了三四日，已到瓦岗地面。雄信分付两个伴当：“你两个先往头里去打听，翟爷与李玄邃、王伯当在那一个营里。我们慢慢的走动，等你们来回复。”不多时，只见两个伴当奔来回复道：“众位爷多在大营里，说了员外来，都上马来接了。”

话未说完，远远望见翟让、李密、徐世、王伯当、邴元真、齐国远、李如珪等七八个好汉，骑马前来。雄信收住马向后王当仁道：“兄把车辆往后退一步，待弟进营见过说明了，然后叫人来接你们才是正礼。”王当仁点头称是。雄信把马一耸，与众人会着了。大家带转马头，一径进大营来到了振义堂中，各各叙礼过。翟让道：“前日就望二哥到来，为何直至今日？”雄信答道：“建德兄抵死不肯放，在那里逗留了几天，勉强说谎脱身。路上又因玄邃兄的尊嫂要带来，又耽搁了一日，故此来迟。”李玄邃见说大骇道：“小弟何曾有什么家眷，烦兄带来？”雄信道：“难道小弟诓兄，现今令岳与令舅王当仁停车在后，候兄去接。”玄邃道：“这又奇了，这是弟前日偶然定下的，兄何由得知带来？”雄信把在他家借宿，被巨盗朱粲撇下礼物要来夺取一段说了一遍。

王伯当笑道：“也罢了，单二哥替李大哥带了新嫂来，幸喜李大哥也替单二哥接取尊眷在这里，岂不是扯直？”雄信见说，吃了一惊道：“为什么贱内得到这里？”王伯当道：“尊嫂与令爱现在后寨，请兄进去自问便知始末。”王伯当令单雄信进去了。李玄邃如飞的去打发肩舆马匹，去迎接王当仁一家四五口到寨相会。翟让分付手下，宰杀猪羊，一来与李玄邃完婚，二来替单员外接风。正是：

人逢喜事情偏爽，笑对知心乐更多。

第四十三回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 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第四十三回·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词曰：

国步悲艰阻，仗英雄将天补。热心欲腐，双鬓霜生。征衫血汗，引类呼群，犹恐厦倾孤柱。　奸雄盈路，向暗里将人妒。直教张禄投秦，更使伍胥去楚。支国何人，宫殿离离禾黍！

——右调《品令》

世人冤仇，惟器量大的君子、襟怀好的豪杰，随你不解之仇，说得明白，片言之间，即可冰释。至若仕途小人，就是千方百解，终有隐恨，除非大块金银，绝色进献，心或释然。所以宇文述不怪自己儿子淫恶，反把一个秦叔宝切骨成仇。

如今再说单雄信进后寨去与寡嫂妻子女儿相见了，崔氏把前事说了一遍。雄信见家眷停放得安稳，也就罢了，走出来对玄邃道：“李大哥，你这个绝户计，虽施得好，只是使单通无家可归了。”徐懋功道：“单二哥说那里话来！为天下者不顾家，前日吾兄还算得小家，将来要成大家了，说什么无家？”

其时堂中酒席摆成完备，翟让举杯要定单雄信首席。单雄信道：“翟大哥这就不是了，今日弟到这里，成了一家，尊卑次序，就要坐定，以后不费词说。难道单雄信是个村牛，不晓得礼文的？”翟让道：“二哥说甚话来！今日承二哥不弃，来与众弟兄聚义，草草接风，自然该兄首席，第二位就该玄邃兄了。”李玄邃见说大笑道：“这话又来得奇了，为甚么缘故？”翟让道：“众兄听说，今日趁此良辰，与李兄完百年姻眷，又算是喜筵，难道坐不得第二位？”齐国远喊道：“翟大哥说得是。今日一来替李大哥完姻，二来替单二哥暖房，这两位再没推敲的了。”徐懋功道：“不是这等说，今夜既替李兄完婚，自然该请他令岳王老伯坐首席，这才是正理。”翟让见说，便道：“还是徐兄有见识，弟真是粗人，有失检点了。”叫手下快到后寨去请刚才到的王老爹与王大爷出来。

不一时，王老翁与王当仁出来，翟让举杯定了他首席。老翁再三推让不过，只得坐了。第二位就要定王当仁。王伯当道：“这个使不得。老伯在上，当仁不好并坐，况当仁也要住在这里叙义的了，岂可僭越诸兄。”徐懋功道：“待小弟说出一片理来，听凭众兄们依不依。”众人齐声道：“懋功兄处分，无有不是的；快些说来。”懋功道：“方才伯当兄说，当仁令弟不该僭也是。如今我弟兄聚成一块，欲举大义，要想做一番事业，说甚谁宾谁主，须先要叙定了尊卑次序，以便日后号令施行，便可遵奉。岂与泛常酒席，胡乱坐了？”

众人见说，齐声道：“说得是。”徐懋功道：“据小弟愚见，第二位该是翟大哥。为什么呢？他是寨主，我们弟兄多承他见招来的，难道不遵奉他的节制，第二位是不必说了。第三位要玄邃兄坐了。”李玄邃道：“单二哥在这里，弟断无僭他的理。”徐懋功道：“翟兄为正，兄为副，这是一定不易的，有甚话讲？第四位是单二哥了。”单雄信道：“弟也有一句话，待弟说来，别人不晓得徐兄的才学，小弟叨在至契，是晓得的。将来翟、李二兄举事，明以内全赖吾兄运筹帷幄，随机应变，事之谋画，惟兄是赖。若要弟僭兄，弟即告退，天涯海角，何处不寻个家业来？”王伯当道：“懋功兄，单二哥是个爽直的人，既如此说，兄不必过谦，要依单二哥的了。”徐懋功没奈何，只得坐了第四位。第五位是单雄信。第六位是王伯当。第七位是邴元真。第八位是李如珪。第九位是齐国远。第十位是王当仁。除王老翁共九筹豪杰坐定了，大吹大擂，欢呼畅饮。

雄信问懋功道：“寨中现今兵马共有多少？粮草可敷？”懋功答道：“兵马只好七八千，不愁他少，将来破一处，自有一处的兵马来归附，粮草随地可取。只是弟兄们尚少，未免破一所郡县，就要一个人据守，到一处官兵，就要差几个出去拒敌。如今只好十来个人，那里弄得来？所以前日弟叫连巨真到兖州府武南店去请尤、程两弟兄，想即日也要到来了。”原来连明也犯了私盐的事体，惧法逃到翟让处入伙。

正说时，只见小校进来报道：“连爷到了。”翟让道：“快请进来。”连明进来与众人叙过礼，就在王当仁肩下坐定。徐懋功问道：“巨真兄，尤、程两位肯来么？”连明道：“弟到武南庄，先去拜望尤员外，岂知尤员外重门封锁，人影也没有一个。讯问地邻，方知他因长叶林事走漏了消息，地方官要炙诈他五千两银子，他蓦地里连家眷都迁入东阿县去了。弟如飞到东阿去访问程知节，始知程知节同尤员外，在豆子七里岗上扎寨。弟又到彼，两人相见，留入寨中。弟将翟大哥的书送与他们看了。程知节问道：‘单员外可来聚义？’弟说翟兄曾写书着人去请单员外，因他要送窦建德的女儿，往饶阳去，回时准到瓦岗来相会。尤员外道：‘此言恐未真。窦建德那里正少朋友帮助，肯放单员外到瓦岗来？’程知节又问我秦叔宝兄可曾去请他，弟说单员外到了，自然也要去请他。尤员外又道：‘叔宝兄与张通守正在那里与隋家干功，怎肯进寨来做强盗？’程知节道：‘既是单二哥、秦大哥都不在那里，我们去做什么？’因此尤员外就写了回书，我便作速赶回。”连明取出书来递与徐懋功。

懋功看了道：“不来罢了，再作计较。”连明道：“他们两个虽不来，弟在路上到打听得一桩事体在这里，报与诸兄知道。”众人道：“什么事体？”连明道：“弟前日回来，到黄花村饭店里住宿，只见一个差官跟了两个伴当，先下在店里。一个伴当听他声口像我们同乡，因此与他扳话起来，问他往何处公干。他说东京下来，要往济阳去提人的。弟就留心，夜间买壶酒与他两个鬼混，那两个酒后实说道：‘杨案里边有四个逃走的叛犯，一个姓李，一个姓邴，一个姓韦，一个姓杨。那个姓李姓邴的，不知去向。那个姓韦姓杨的，前日被人缉获着了，刑官究询，招称有个王伯当，住在济阳王家集，是他用计在白酒村陈家店里，药倒解差差官，方得脱逃。因此差我们主人下来，到济阳王家集去，着地方官拿这个叛党。’故此小弟连夜赶来。”

徐懋功对王伯当道：“王大哥你的宝眷，可在家么？”王伯当道：“弟前日出门时，贱眷在内弟裴叔方处。如今不知可曾回家。弟今夜起身到家去走遭。”徐懋功道：“不必兄去。”又对连明道：“连兄，你为弟兄面上，辞不得劳苦。待伯当兄修家书一封，再得单二哥修书一封，同王当仁、齐国远二兄扮作卖杂货的，往齐州西门外鞭杖行贾润甫处投下，叫他随机应变，照管王兄家眷上山。若兄可以说得他入伙更妙，这人也是少他不得的。翟大哥、单二哥与邴元真兄领三千人马，到潞州去，向潞州府借粮，并打听二贤庄单二哥房屋，可曾贻害地方？弟与伯当兄、如珪兄随后领兵接应。”李玄邃道：“小弟呢？”懋功笑道：“吾兄虽非吕奉先好色之徒，然今夜才合卺，只好代翟大哥看守寨中，自后便要动烦了。”众人打点停当，过了一宵，连明与王当仁、齐国远五更起身，他们的路径熟，不由大道，惯走捷径，不多几时，已到西门外。

原来贾润甫因世情慌乱，也不开张行业了。连巨真叩门进去，润甫出来见了，忙叫手下接了行李进去，引三人到堂中来叙礼过。连巨真在身边取出单雄信书来，与贾润甫看了。润甫又引到一间密室里去，坐定取茶来吃了。润甫问连巨真道：“兄是认得济阳王家集路径的？”连巨真道：“路径虽是走过，只是从没有到伯当家里去。虽有家信，难免疑惑，必得兄去，方才停妥。未知差官可曾到来，倘然消息紧速，如何做事？”贾润甫道：“这不打紧，若走大路准要三日，若走碟子岗，穿出斜梅岭望小河洲去，只消一天，就到王家集了。”一边说，一边摆上酒肴来。

润甫问寨中有那几位弟兄，有多少人马，三人备细说明。连巨真问道：“贾兄如今不开行业，倒也清闲自在，但恐消磨了丈夫气概。”润甫叹道：“说甚清闲自在，终日看枯山守白浪，这些人每日张着口，那里讨出来吃？前日秦大哥写书来，要弟去帮他立功，图一个出身。弟想四方共有二三十处起义，那里剿灭得尽，就是立得功来，主上昏暗，臣下权奸，将私蔽公，未必就尊荣到他身上。只看杨老将军，便是后人的榜样了。”连巨真道：“正是这话。”王当仁道：“兄何不到我那里去？将来翟大哥、李大哥做起事来，自然与众不同。”润甫道：“翟大哥不知他做人何如？玄邃兄人望声名，海内素著，况他才识过人，又肯礼贤下士，将来事业，岂与群丑同观？弟再看几时，少不得要来会诸兄，相叙一番。”连巨真问道：“明日甚时候起身往王家集去？”润甫道：“五更就走。”即便收拾杯盘，大家就寝。

润甫五鼓起身，与连巨真、王当仁、齐国远用了早饭，即便上路，往济阳进发。赶了一日，傍晚到了王家集。原来王家集，也是小小一个市镇，共有二三十人家。时贾润甫同众人进去，恰好王伯当的舅子裴叔方，在他家里。那裴叔方是个光棍汉，平昔也是使枪弄棒不习善的。连巨真取出王伯当的家报来，付与裴叔方拿到里边去与他阿姊看了。幸喜王伯当家中没甚老小，止有王伯当妻子一人，手下伴当夫妇二口。裴叔方也要送阿姊去，忙去停当众人酒饭，叫阿姊收拾了包裹，雇了一辆车儿与两个女人坐了，悄悄把门封锁上路。贾润甫对连巨真道：“小弟不及奉送，兄等路上小心。”众人向西，贾润甫往东回去了。

连巨真走不上数步，对王当仁道：“我忘了一件东西，你们先走，我去就来。”说罢如飞向东去了。众人正在那里疑惑，只见连巨真笑嘻嘻赶来。齐国远道：“你忘了什么东西？”连巨真笑道：“我没有忘什么，我回到他门首，如此如此而行，你道好么？”王当仁道：“好便好，只是得个人去打听他有事没事，也好接应。”连巨真道：“不妨，前面去就有个所在，安顿了王家嫂子，我们再去打听。”一头计较，一头往前趱行。正是：

莫嗟踪迹有差池，萍梗须谋至会合。

却说宇文述为了失机，削去官职，忙浼何稠，造了一座如意车，又装一架乌铜屏三十六扇，献与炀帝。炀帝正造完迷楼月观，恰称其意，准复原官。韦福嗣与杨积善落在宇文述手里，严刑酷炙，招称了济阳王伯当住王家集，便差官赍文书到齐郡张通守处来提人。

是日张通守正在堂理事，只见门役禀说：“有东都机密公文，差官来投递。”话未说完，差官先上堂来，张通守与他相见了，递上公文。张通守拆开看了，差官道：“此系台省机密，求老爷作速拘提。”张通守道：“我晓得。”随问衙役道：“这里到王家集有多少路？”衙役答道：“有二百余里。”张通守分付部下，点兵三百，备四五日粮，即时起行。原来张通守署与秦叔宝鹰扬府相去不远，时叔宝正与罗士信闲话，听见东京差官下来要到王家集去提人，心中老大吃惊，因想道：“王伯当住在王家集，莫非他白酒村的事发觉了。”正在那里揣摩，听得外边传梆响，报说门外有个故人连某要见老爷。

叔宝如飞出来，见是连明，叙礼过，邀他到内衙书室中来问道：“兄一向在那里？事还没有赦，为甚到此？”连明悄悄说：“弟偶在瓦岗翟让寨中，奉单二哥将令，修书叫贾润甫到王家集接取王伯当家眷上山去了。如今差官去守提人犯，人影俱无，恐有人泄漏。通守回来，必然波及润甫，故弟走来报知。兄可看众弟兄旧日交情，作速差人报与润甫知道，叫他火速逃走，言尽于此，弟有事，要到潞州去了。”叔宝问寨中那几位兄弟，连巨真一一说知，说完立起身来拱手而别。叔宝款留不住，送了出门，进来忙与罗士信说知就里，叫罗士信悄悄骑马出城报与贾润甫知道。罗士信忙备了马骑上了，一辔头赶到城外。

原来罗士信虽认得鞭杖行的贾家住处，却不曾与贾润甫识面。当时到了他门首，下马推门进去，贾润甫接见了罗土信，吃了一惊。士信忙问道：“兄可是贾润甫？”润甫应道：“在下就是。”贾润甫却认得罗士信，便道：“罗兄下顾，何事见教？”罗士信把他扯在一边去，附耳说道：“兄把叛党王伯当的家眷藏匿了，如今官府回来就要来拿你。兄可快些走了罢！”说了转身上马，如飞的去了。贾润甫把门关好了，想道：“那夜王家集起身，人鬼不知的，是谁走漏了风声。刚才罗捕尉自己来报，必是秦大哥叫他来的，想是真的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罢罢，这样世界，总要上这道路的，不如早早去罢。”忙对妻子说了，收拾了细软，叫手下人两个做工的把槽头四五个牲口喂饱了牵出来，男女带上眼纱，加鞭望瓦岗进发。

一行人将出齐州界口，到瓦岗去有两条路，一条大道，一条小道。润甫心上打算道：“打大路去恐怕官兵来追，小路又怕山贼多。”正在那里踌蹰，只见树底下石上睡着两个大汉，忽然跳将起来大声喊道：“好了，来了！”贾润甫在牲口上听见，老大一吓，定睛一看，却是齐国远，那一个不认得。润甫便道：“你们众人来了，把我却弄在圈里。”又问齐国远道：“此位是何人？”齐国远道：“王当仁兄，在山寨里过活，却好是在这里开这个鬼行。”王当仁道：“不要闲说了，王家嫂子尚歇在前头店里，快些赶去，打伙一搭儿走。”原来前头店里，翟让差一个头目，叫赵大鹏，在那里开一酒肆，作往来耳目，以便劫掠。贾润甫听见大喜，催促一行人随着王当仁，赶到赵家店中与王伯当家眷会合，齐望瓦岗去了。正所谓：

世乱人无主，关山客思悲。

再说张通守带了官兵同差官到王家集去，捉拿王伯当家眷。走了三日到了，拘地方来问。只见大门封锁，叫衙役扭断了屈戍，推门进看，室中止存家伙什物，人影俱无，讯问四邻，俱说五日前去的。张通守发一张封皮，叫衙役把门钉封了，把地方四邻带回衙门用刑究询。四邻中一个姓赵的禀说：“那夜小的要开门出去解手，听见门外一人叫道：‘贾润甫你请回罢，我们去了。’他们妻子是时常出入惯的，那里晓得他是犯事逃走了。”张通守问衙役，可晓得贾润甫住在那里，有的推不知道，一个衙役禀道：“西门外有一个开鞭杖行的，叫做贾润甫，未知是他不是他？”那姓赵的说：“正是他，那夜叫他回西门去罢！”张通守忙要起身同官兵去拿，只见日巡夜不收进来报道：“刘武周带领宋金刚并喽啰数千，过博望入平原县了，乞老爷快发兵前去会剿。”张通守见说，叫衙役快去请秦爷来。

不一时秦叔宝来到，张通守把差官赍来部文与叔宝看了，又把地邻口供与叔宝看，便道：“我因贼报急迫，欲点兵进剿，烦都尉出城去拿这贾润甫来带到军前讯问，便知王家家属下落。”秦叔宝心下转道：“贾润甫是我报信叫他走的，倘然出去走了还好，若在家，如何摆布？”便对张通守道：“贼人入境，待卑职去剿退他，这是逆党大事，还是大人亲去方妥。”张通守道：“不必推辞，都尉去了就来。”叔宝没奈何，只得骑着马，跟了几个家丁，同差官出城，假意唤地方领到贾家，见门户锁着，叫人打进去，室中并无一人。讯问邻里，说是门是前日锁的，不知人是几时去的。差官禀道：“贾润甫既是挈家逃遁，必是王家党羽，想去尚未远，还求秦爷作速去追拿。”叔宝道：“叫我那里去追？我要赶上张老爷剿贼去。”说了上马前去。差官没法，只得同到张通守军前讨了回文，回东京投下文书。

宇文述见回文内有地邻招称贾润甫一段，差官又禀曾差都尉秦琼严拿未获，便兜起宇文述心上事来，对儿子化及道：“秦琼那厮，我当日不曾害得他，反受来护儿一番奚落，不期他在山东为官。我如今题个本，将他陷入杨家逆党，竟说逃犯韦福嗣，招称秦琼向与李密、王伯当往来做事，今营任山东都尉图谋不轨。一面具本，一边移公文一角，差官前去，倘在军前，就叫张须陀拿下，将他解京，也可报得前仇了。”宇文化及道：“父亲此计虽妙，但张须陀勇而有谋，这厮又凶勇异常，倘一时拿他不到，毕竟结连群盗，或自谋反，为祸不小。莫若连他家属，着齐郡拿解来京，那厮见有他妻子作当，料不敢猖獗，此计更为万全。”宇文述道：“吾儿所见极高。”商议停当，宇文述随上一本，将秦叔宝陷作李密一党。这本没个不下的，他就差下两员官，一员到张通守军前，一员向齐郡郡丞投文，守提犯人，不得违误。时罗士信在齐郡防贼，张须陀与秦叔宝在平原拒贼，无奈贼多而兵少，散而复振，振而复散，那边退了，这边又来，怎杀得尽？还亏他三个抵敌得住。

一日张须陀在平原，正要请叔宝商议招集流民守御良策。忽然见一个差官竟至张须陀军中，称有兵部机密文书投递。张须陀拆来看了，仍置封袋中，放在案上。差官道：“宇文爷分付，要老爷即刻施行，恐有走脱。”张须陀道：“知道了，明日领回文。”须陀回到帐中，灯下草成一疏稿，替秦琼辨明，并非李密一党，不可谬听奸顽，陷害忠良云云，叫一个谨慎书吏录了，又写一道回兵部回文。

次日正待发放差官，恰值叔宝抚安民庶已毕，来议旋师。差官闻得叔宝到营，只道张须陀骗他来拿解，随即进营，见须陀与叔宝和颜悦色，谈笑商量。叔宝将待起身，差官怕他走了，忙过去禀说：“兵部差官领回文。”须陀对差官道：“你这样性急！”叫书吏把回文与他。差官见只与回文，只得又道：“差官奉文提解人犯，还求老爷将犯人交割，添人协解。”须陀道：“这事情我已备在回文中，你只拿去便了。”差官道：“宇文爷临行分付，没有人犯，你不要回来。今人犯现在，求老爷发遣，小官好回复。”张须陀道：“你这差官好多事！这事我已一面回文，一面具本辨明，去罢！”这差官甚有胆力，又道：“老爷在上，这事关系叛逆，已经具请提解，非同小可。若犯人不去，不惟小官干系庇护奸党，在老爷亦有不便。”叔宝不知来由，见差官苦恳，倒为他方便道：“大人，是甚逆犯，若系真实，便与解去。”须陀笑道：“莫理他！”这官便急了，嚷道：“奉旨拿逆犯秦琼，怎反与他同坐，将我赶出？钦提犯人，这等抗违！”秦叔宝听到逆犯秦琼四字，便起身离坐，向须陀道：“大人，秦琼不知有何悖逆，得罪朝廷，奉旨提解。若果有旨，秦琼就去，岂可贻累大人。”

须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不与叔宝知道，到此不得不说道：“昨日兵部有文书行来，道有杨玄感一党逃犯韦福嗣，招称都尉与王伯当家眷窝藏李密，行文提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战，今在山东，日夕与下官相聚，何曾与玄感往还，平白地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个辨本与彼公文回部。这厮倚恃官差，敢如此放泼。”叔宝道：“真假有辨，还是将秦琼解京自行展辨。当日止因拿李密不着，就将这题目陷害秦琼，若秦琼不去，这题目就到大人了。”叫从人取衣帽来换去冠带赴京。须陀道：“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东、河北全靠你我两人，若无你，我也不能独定。且丈夫不死则已，死也须为国事，烈烈轰轰，名垂青史。怎拘小节，任狱吏屠毒，快谗人之口？”叫书吏取那本来与叔宝看了，当面固封，差一员听差旗牌即刻设香案，拜了本，给了旗牌路费，又取了十两赏了差官。差官见违拗不过，只得回京。

叔宝向前称谢，须陀道：“都尉不必谢，今日原只为国家地方之计，不为都尉，无心市恩。但是我两人要并胆同心，尽除群盗，抚安百姓，为国家出力便了。”自此叔宝感激须陀，一意要建些功业，一来报国家，二来报知己，却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来。正是：

总是奸雄心计毒，故教忠义作强梁。

第四十四回 宁夫人路途脱陷 罗士信黑夜报仇

第四十四回·罗士信黑夜报仇

诗曰：

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叹亦堪怜。

如公少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

漠漠凝尘空偃月，堂堂遗像在凌烟。

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鸱夷理钓船。

这诗是元时叶靖逸所作，说宋岳忠武王的他一片精忠，为丞相秦桧忌疾，虽有韩世忠、何铸、赵士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至身死，以至金人猖獗，无人可制，徒为后人怜惜。若是当日有怜才大臣，曲加保护，留得岳少保，金人可平。故此国家要将相调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极，这人不惟不肯为国家定乱，还要生乱。

如今再说张须陀擢升本郡通守。齐州郡丞选了一个山西平阳县，姓周名至，前来到任。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书，是拘提秦叔宝家眷的。周郡丞便差了几个差役，佥下一张牌去拘拿。差役直至鹰扬府中，先见罗士信，呈上纸牌。士信道：“我哥哥苦争力战，才得一个些小前程，怎说他是个逆党？这样可恶，还不走！”差人道：“是老爷分付，小人怎敢抗违，就是本主周爷，也不敢造次。实在兵部部文，又是宇文爷题过本，奉旨拘拿的，老爷还要三思。”士信睁着眼道：“叫你去就是了，再讲激了老爷性，一人三十大板。”公人见他发怒，只得走了，回复周郡丞。

郡丞没法，叫役打轿，往见罗士信。士信出来作了揖。郡丞晓得士信少年粗鲁，只得先赔上许多不是道：“适才造次得罪！秦都尉虽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徇一毫体面。奈是部文，奉了圣旨，把一个逆党为名，题目极大，又是差官守催，小弟便耽当不住。想这事也是庇护不来的，特来请教。”士信道：“下官与秦都尉是异姓兄弟。他临行把母妻托与我，我岂有令他出来受人凌辱之理？这也要大人方便。”周郡丞道：“小弟岂有不方便之理，但部文难回。”士信道：“事无大小，只要大人有担当。就要去，也要关会我那秦都尉，没有个不拿本人反拿他家属之理。”周郡丞道：“小弟到来，也只为同官情面，莫若重贿差官，安顿了他，先回一角文书去，道秦琼母亲妻子俱已到官，因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可即同差官押解赴京。这等缓住了，然后一同去京中打关节，可以两全无害。”

罗士信是个少年极谙事的，道：“我兄弟从来不要人钱，那得有钱与人？凭着我在，要他母妻出官，断不能够。”郡丞见说不入，只得回衙。当不过差官日夕催逼，郡丞没奈何，与众书吏计议。内中一个老猾书吏道：“奉旨拿人，是断难回复的。如今罗士信部下，又有兵马，用强去夺他，也拿不得。除非先算计了罗士信，何愁秦琼家属拿不来，况且罗士信与秦琼同居，自说异姓兄弟，也是他家属，一发解了他去，永无后患。”郡丞道：“他猛如虎豹，怎拿得住？路上恐有疏虞，怎么处？”老猾书吏道：“老爷又多虑了。只要拿罗士信并他妻母，当堂起解，交与差官，路上纵有疏失，是差官与别地方干系了。”郡丞点头道：“只是如何拿他？”那书吏向郡丞耳边，说了几句。郡丞大喜，就差那书吏去请罗士信，只说要商量一角回文。罗士信道：“我不管，你家老爷自去回。”那书吏道：“自然周爷出名去回，但周爷道不知此去回得住回不得住，得罗爷经一经眼，也知周爷不是为人谋而不忠。”罗士信道：“你这个书吏倒会讲话，你姓什么？”那书吏道：“书办姓计名成，就住在老爷衙门后院子巷里。”

罗士信信认为实，便跨上马到来。周郡丞欣然接见道：“同官情分，没的不为调停的理，只怕事大难回，所以踌蹰延捱。如今拚着一官为二位豪杰，事宽即圆，支得他去，再可商量。”士信道：“全仗大人主张。”计书吏拿过回文来看，说是秦琼母妻患病，现今羁候，俟痊起解因由。罗士信道：“我是鲁夫，不懂移文事体，只要回得倒便是。”周郡丞故意指说：“内中有两字不妥。”叫书吏另写用印。耽延半日，日已过午，叫请差官与了回文，周郡丞又与他银子十两，说是罗爷送的，差官领了。周郡丞就留罗士信午饭，士信再三推辞。周郡丞道：“罗将军笑我穷官，留不得一饭么？”延至后堂，摆两桌饭，宾主坐了开怀畅饮。

罗士信也吃了几杯，坐不过半个时辰，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隶卒，将罗士信捆了，出堂来对他手下道：“罗士信与秦琼通同叛逆，奉旨拿解，众人不得抗违。”手下听得都走散了。士信已拿，府中无主，秦母姑媳儿子秦怀玉没人拦阻，俱被拿来，上了镣肘，给与车儿。罗士信也用镣肘，却用陷车，将换过的回文付与差官收了，又差官兵四十名防送，当晚赶出城外宿了。

五更上路，罗士信渐渐苏醒，听得耳边妇人哭泣，自己又展动不得，开眼一看，身在陷车之中，叔宝姑媳并怀玉俱镣肘，在小车上啼哭。士信见了，怒从心起：“只为我少算，中了贼计，以致他姑媳儿子受苦。”意要挣挫，被他药酒醉坏，身子还不能动弹，只得权忍耐了。将次辰牌，觉得精神渐已复旧，他吼上一声，两肩一挣，将陷车盖顶将起来，两手一迸，手肘已断，脚一蹬，铁镣已落，踢碎车栏，拿两根车柱来打差官。这些防送官兵，久知他凶勇，谁敢来拦挡，一哄的走了。士信打开秦母姑媳怀玉镣肘，无奈车夫已走，只得自推车子，想道：“身边并没一个帮手，倘这厮起兵来追，如何是好？”一头推，一头想，正没计较。只见前面林子里，跳出十来个大汉来，急得士信丢了车儿，拔起路旁一株枣树将要打去，又见两个为首的，内中一个说道：“罗将军不要动手，我是贾润甫。”

罗士信是到他家去见过一次，定睛一看，是贾润甫，便问道：“你把家眷放在何处去了，却有闲工夫来看我？”润甫道：“贱眷同王家嫂子，都安顿在瓦岗山寨里了。李玄邃兄晓得此事，必定波及叔宝，故此叫我两人星夜下山，到郡打听。岂知不出所料，晓得拿了秦夫人，必要打这里经过，因此同这单主管带领孩子们，扮作强人欲在此劫夺，不意被你先已挣脱此祸。”士信道：“虽然挣脱囚车，打散官兵，我正愁单身，又要顾恋车子，又恐后兵追来，两难照顾。今幸遇两位，不怕他了。”单主管道：“我们有马匹，有兵器，就有人追，愁他则甚！”贾润甫道：“不妨，往前去数十里，就是豆子，那里就有朋友接应了。”

话未说完，只见郡丞与差官带了六七百兵赶来。单主管对贾润甫道：“你同秦太太、秦夫人、大相公先往头里走，我同罗将军迎上去杀这些赃官。”把一匹好马与罗士信骑了。士信手中挺着枪，站在一个山嘴上，大声喝道：“我弟兄有何亏负朝廷，却必竟要设计来解我们上去！我今把你这些贪赃昧心的真强盗尽情杀除，若留了一个回去，不要算罗某是个汉子。”说了，两骑马直冲下来。这些官兵见罗士信一个尚当不起，又见他旁边又有个长大汉子，似黑煞神一般，那个敢来与他对垒，便带转马头逃回去了。

单全看了，哈哈大笑道：“可怜这也叫官兵。”士信倒要追上去，单全止住了，策马转身。

却说贾润甫同了几个喽啰，保护了秦夫人等，忙要赶到瓦岗去，只见三叉路口，冲出一队人来，一个为头的大喊道：“孩子们，一个个都与我抓了来。”贾润甫眼快，认得是程知节，故意道：“咄，剪径贼，你认得我秦叔宝么？”知节笑道：“好蛮子，假咱哥名字，来吓我哩！”轮斧直赶过来。贾润甫道：“程咬金，这是秦老夫人，叔宝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么？”

说话时，秦母已到。罗士信与单主管听到手下人说前面有贼，正赶来厮杀。知节已到秦母跟前，与众相见，向秦母问起缘由，润甫一一说知。知节道：“伯母且到小侄寨中，与家母一叙。小侄不似前日贫穷，尽供奉得伯母起，任你官兵，也不敢来抓寻。”因此众人都跟程知节来到寨中，与尤员外拜见了秦母与张氏，罗士信、秦怀玉与众也叙过了礼。程知节请伯母到后寨去与家母相见。

秦母对罗士信道：“我们在这里了，不知你哥哥在军前，可知我们消息，作何状貌，叫人放心不下。”说了泪下。程知节喊道：“伯母放心，待小侄今夜统领几百个孩子们，去劫了大哥到寨，完了一桩事了，怕什么军前军后。”贾润甫道：“秦大哥与张通守管领六七千兵马在那里，你若去胡做，不惟无益，反累秦大哥的事败。”罗士信道：“还是我去走遭。”贾润甫道：“也不妥。”单全道：“待我去何如？”贾润甫道：“你去果好，只是秦大爷不认得你，不相信。”单全道：“说那里话？当年秦大爷患恙，在我家庄上，住了年余，怎说不认得？”程知节问道：“这是谁？”润甫道：“这是单二哥家有才干的主管，今随单二哥住在山寨里，闻说到是个忠义的汉子。”程知节道：“好，是一个单员外家的主管！”秦母道：“既是这位主管肯到军前去递信与吾儿，极好的了。待我去写几个字，并取些盘缠来，烦你速去走遭。”程知节忙止住道：“好叫人笑死！伯母在这里，是小侄的事了，为何要伯母破起钞来？”叫小喽啰取出一大锭银子，对单全道：“十两银子，你将就拿去盘费了来。”单全道：“盘缠我身边尽有，不烦太太与程爷费心。太太写了信，我就此起身了。”秦母写了一封书与单全收了，投进后寨去与程母相见。

且不说单全到军前去报信。却说罗士信与程知节、贾润甫、秦怀玉吃了更余接风酒，归房安寝，心中想道：“我士信从不曾受人磨灭的，那里说起被这个赃狗与那个书办奴才，设计捆缚我在囚车内这一夜半日，又累我哥哥的老母弱息出乖露丑。常言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罗士信若不杀两个狗男女，何以立于天地间？”怨恨了一回，将五更时，忙爬起来，扮作打差模样，妆束好了，去厩中相了一匹好马，骑到寨门。守寨门的小喽啰问道：“爷那里去？”士信道：“你寨主叫我去公干走遭。”说了，加鞭赶了百十余里，已至齐州城外，拣一个小饭店下了，就饱餐一顿，对主人家道：“你把我牲口喂饱好了，我进城去下一角文书，倘然来不及，我就住在城内朋友家了。”店小二应道：“爷自请便，牲口我们自会看管。”

士信走进城去，天色已黑了，到了土地庙里坐了一回，捱到定更时分，悄悄走到鹰扬府署后门来，只见两条官封横在上面。士信看了，愈觉怒气填胸。刚进巷口，见一人手里拿着瓦酒瓶走出来，士信迎着问道：“借问一声，那个计书办家住在何处？”那人答道：“着底头门首有井，这一家便是。”士信走到他门首，望内不见人声，只得把指弹上两弹。里头问道：“是谁？”士信道：“我是来会计相公话的。”里头答道：“不在家，刚走出门，要到庙前去会同廊沈相公的话去了。”士信见说，撤转身又到土地庙前来，只见一人侧着头，自言自语的走。士信定睛一看，见是计书办，忙站定了脚，在庙门上打着江西乡谈，叫：“计相公，这里来！”那计书办在黑影子里一看，只道就是那兵部里的差官，便道：“可是熊大爷？”士信道：“正是。”计书办忙走向前来，士信一把提进庙里。计书办仔细一看，见是罗士信，魂多吓散，满身战栗，蹲将下去。

士信把一足踹往他胸膛，拔出明晃晃的刀来。计书办哀求道：“老爷，不干小人之事，饶我狗命罢！”士信道：“贼奴噤声！你快快实说，你家这个狗官，可在衙内？”计书办道：“刚才审完了事，退堂进去了。”士信恐怕兜搭了工夫，忙把刀向他颈下一撩，一颗头颅滚在尘埃。士信剥他身上衣服，来把头包在里头，放在神柜下。晓得庙间壁就是府署，将身一耸，跨在墙上，恰好有一棵柳树靠近，将手搭住，把身子挂将上去，原来就是前日周郡丞留饭醉倒所在。摸将进去，见内门已闭，喜得照壁后有梯一张，取来靠在墙上，轻轻扑入庭中。周郡丞因地方扰乱，没有带家眷来，止带得两三个家僮，都在厨房里。

士信向窗棂里一张，只见周郡丞点上一枝画烛，桌上排列着许多成锭银子，在那里归并了，把笔来封记，好送回家去。士信把两扇窗楞忽地一开，周郡丞只道是有贼，把全身护在桌上，遮着银子。正要喊出“有贼”，士信手中执着利刃，把他一把头发提将起来道：“赃狗，你认得我么？”此时周郡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跪在地上磕头。士信举刀一下割下头来，向床上取一条被来包好了，拴在腰间，把桌上银子尽取来，塞在胸前，见有笔砚在案，取来写于粉壁上道：

前宵陷身，今夜杀人。冤仇相报，方快我心。

写完掷笔，依旧越墙而出。到土地庙，在神柜下取了计书办的首级，一并包好，出庙门赶到城门口。此时将交五鼓，城门未开，转走上城，向女墙边跳下来，一径到店门首，拣个幽僻所在，藏过了两个人头，却来敲门。店小二开门出来说道：“爷来得好早，难道城门开了？”士信道：“我们要去投递紧急公文的，怕他们不开！牲口可曾与我喂好？”小二道：“爷分付，喂得饱饱的。”士信身边取出四五钱一块银子来，对小二道：“赏了你，快把牲口牵出来。”小二把马牵出。

士信跨上雕鞍，慢慢走了几步，听见小二关门进去了，跨下马转去取了人头包，转来上了一辔头，赶了四五十里，肚中也饥了。只见一个村落里，有个老儿在门口，卖热火酒熟鸡子。士信跳下了马来，叫老儿斟一杯来。士信问道：“你这一村，为何这等荒凉？”老儿道：“民困力役，田园荒芜，那得不穷苦荒凉。”士信想：“我身边这些银子，是赃狗诈害百姓的，都是民脂民膏。他指望拿回家去与妻孥受用，岂知被我拿来，我要他做什么带到山寨里去？”因问道：“你们这一村有多少人家？”老儿道：“不多，止有十来家。男子汉都去做工了，丢下妻儿老小，好难存活。”士信道：“老人家，你去都唤他们来，我罗老爷给赏他们些盘缠。”

老儿见说，忙去唤这些妇女来，可怜个个衣不蔽体，饿得鸠形鹄面。士信道：“你们共几家？”老儿道：“共是十一家。”士信把怀中的银子取出来，约莫轻重做了十一堆，尽是雪花纹银，对众妇女道：“你们各家，取一堆去，将就度日，等男子回来。”这些妇女老儿，欢喜不胜，尽趴在地上一一拜谢了，然后上前收领银子。老儿道：“本欲治一饭，款待老爷，少见众人之情。只是各家颗粒没有，止有些馍馍鸡子，不嫌亵渎，待老汉取出来，请老爷用些了去。”士信见说便道：“这个使得。”老儿如飞去掇了一碗鸡子，一碗馍馍出来。不一时，十一家都是馍馍、鸡子、蒜泥、火酒，摆了十来碗，你一杯、我一盏相劝。士信觉得心中爽快，饱餐一顿，把手一拱，跨上马如飞的去了。

却说程知节那日早起，见罗士信去了，忙去报知秦老夫人，只道他不肯在山寨里住，私自去了。惟秦老夫人信得人真，说：“士信是个忠直汉子，再不肯背弃了我们去的。”时士信在马上，又跑了许多路，往后一看，却不见了两个首级。原来两颗头颅系在鞍鞒上，因跑得急了，松了结儿撩将下来。士信见没有了两个首级，带转马来，慢慢的寻看。寻了里许，只见山坳里闪出一队人马来，头里载着十来车粮草，四五十骑骏马，两三个头目，个个包巾扎袖，长刀巨斧的大汉子。士信晓得是一起强人，只得把马带在一边。那边马上几个人，只顾把罗士信上下细看。罗士信睁着眼，也看他们。末后一个头目，把罗士信仔细一认，便收住马问道：“你是什么人？”罗士信大着胆，亦问道：“你是什么人，来问我？”那人笑道：“你好像齐州秦大哥家罗士信。”罗士信道：“我便叫罗士信。”那人忙下马，上前说道：“我是连明。”士信道：“你可就是到我府中来，要叫我哥哥报知贾润甫，使他逃走的？”连明道：“然也。”士信见说，方下马来，与他见礼。

原来这一起是徐懋功叫他们往潞州府里去借粮转来的。时众豪杰都下马来与罗士信叙礼。连明道：“润甫家眷弟已接入瓦岗寨中。但不知秦大哥处事体如何？”士信把秦老夫人被逮始末粗粗述了一遍。单雄信道：“既是秦伯母在程家兄弟处，我等该去问安走遭。”邴元真道：“既是在这里，少不得相见有期。如今我们路上又要照管粮草，孩子们又多，不如请罗大哥到瓦岗去与徐、李二兄商议救解秦兄，方为万全。但不知罗兄又欲往何处去？”罗士信道：“弟回豆子去，因马上失了一件东西。”单雄信问：“是何物？”士信道：“是两颗首级。”翟让道：“何人的？”罗士信就把黑夜寻仇，杀死两人，至后将银赏赐荒村百姓又述了一遍。翟让大叫道：“吾兄真快人，务必要请到敝寨聚义的了。”士信道：“本该同诸兄长到尊寨一拜，弟恐秦伯母不见了小弟，放心不下。宁可小弟到程哥山寨里去回复伯母，那时再来相会未迟。”单雄信道：“既如此说，兄见伯母时代弟禀声，说单通到瓦岗去料理了，就到程兄弟寨中来候问。”罗士信应道：“是，晓得。”拱一拱手，大家上马分路去了。

且不说罗士信回豆子。翟让众人望瓦岗进发，行未里许，只听前面小喽啰报道：“草路上有一包裹，内有首级两颗，未知可是罗爷遗下的？”单雄信道：“取来看。”小喽啰取到面前，只见血淋淋两个人头。翟让道：“差人送还了他才是。”单雄信道：“这个不必。那两个人也是为了我们弟兄的事，只道奉公守法，何知财命两尽。若再把他首级践踏，于心太觉残忍。孩子们取盛豆料的木桶一个，把两个首级放在里头，挖一大坑埋下，掩上泥土。”然后策马回寨去了。正是：

处心各有见，残忍总非宜。

第四十五回 平原县秦叔宝逃生 大海寺唐万仞徇义

词曰：

颠危每见天心巧，一朝事露纷纭。此生安肯负知心，奸雄施计毒，泪洒落青萍。　寨内群英欢聚盛，孤忠空抱坚贞。渔阳一战气难伸，存亡多浩叹，恩怨别人情。

——右调《临江仙》

从一而终，有死无二，这是忠臣节概，英雄意气。只为有了妒贤嫉能、徇私忘国的人，只要快自己的心，便不顾国家的事，直弄到范雎逃秦，伐魏报仇，子胥奔吴，复楚雪怨。论他当日立心，岂要如此？无奈逼得他到无容身之地，也只得做出急计来了。

如今再说单全奉了秦老夫人的书信，离了豆子山寨，连夜兼程，赶到军前。那日秦叔宝正在营中，念须陀活命之恩，如何可以报效，只见门役报道：“家中差人要见。”叔宝只道母亲身子有甚不好，心中老大吃惊，便道：“引他进来。”不一时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叔宝仔细一看，却是单雄信家的主管单全，心中疑想道：“是必单二哥差他来候问我。”便假意说道：“好，你来了么。我正在这里想。随我到里边来。”叔宝领单全到书房中来，单全忙要行礼下去，叔宝一把拖住道：“你不比别人，我见你如见你家员外一般。”叫手下取个椅儿到下面来，叫他坐。单全道：“到是立谈几句就要去的。”叔宝道：“可是员外有书来候我？”单全道：“不是。”叔宝见他这个光景，有些不安，便对左右道：“你们快些去收拾饭出来。”

单全见众人去了，在胸前油纸内取出秦母书信，递上叔宝。叔宝见封函上“母字付与琼儿手拆”，双眉已锁，及开看时，不觉呆了半晌。单全道：“太夫人因想室中眷属且被擒拿，秦爷毕竟不免，不意秦爷到已保全。但今目下齐郡，是必申文上去，说罗士信途中脱陷，打退官兵，把家眷已投李密、王伯当，则逆党事情，越觉真了，便张通守百口也难为秦爷分辨。”叔宝听了，正在忧烦之时，只见有人进来禀道：“家中走差的吕明在外。”叔宝道：“快着他进来。”

不一时吕明进来，见了叔宝，跪在地上，只是哭泣。叔宝道：“我晓得了，你起来慢慢说与我听。”吕明站起来说道：“始初周郡丞如何要把老爷家属起解，罗爷如何不肯。后来周郡丞如何设计，捉了罗爷，黄昏时如何来拿取家眷。那夜小的就要来报知老爷，因城上各门俱不容放出，着官兵送出差官与罗爷老太太夫人并小爷。直至明日午后，忽防送官兵差官转来，说罗爷跳出囚车，把石块打死了七八个官兵，逃命转来，城门上盘诘紧急。不意明日夜间，周郡丞被人杀死在衙，一个书办又杀死在土地庙里，城门上反得宽纵，因此小的方得来见老爷。只怕今晚必有申文来报知张老爷。”叔宝道：“这叫我怎处？我本待留此身报国，以报知己，不料变出许多事来。但我此心，惟天可表。”单全道：“爷说甚此心可表？爷若既有一仇家在朝，便一百个张通守，也替爷解不开。况又黑夜杀官杀吏，焉知非罗爷的所为？倘再迟延，事有着实，连张通守也要出脱自己，爷这性命料不能保了，说甚感恩知己？趁事尚未发觉，莫若悄地把爷管的一军与山寨合了，凭着爷一身武艺，又有众位爷相扶，大则成王，小则成霸，不可徒衔小恩，坐待杀戮。”叔宝听了，叹口气道：“我不幸当事之变，举家背叛，怎又将他一支军马也去作贼？我只写一封书，辞了张通守，今夜与你悄悄逃去，且图个母子团圆罢。”一边留单全饮酒，自己就在一边写书与张通守。书上写着：

末将秦琼叩首。恩主张大人麾下：琼承恩台青眼有年，脱琼于死，方祈裹革以报私恩；缘少年任侠，杀豪恶于长安，遂与宇文述成仇，屡屡修怨。近复将琼扭入逆党，荷恩主力为昭雪。苦仇复将琼家属行提，镣肘在道，是知仇处心积虑，不杀琼而不止者也。义弟罗士信不甘，奋身夺去，窜于草野，事虽与琼无涉，而益重琼罪矣！权奸在朝，知必不免，而老母流离，益复关心。谨作徐庶之归曹，但仰负深恩，不胜惭愧；倘萍水有期，誓当刎颈断头，以酧大德。不得已之衷，谅应鉴察。

叔宝写完了书封好，上写着“张老爷台启”，压在案上。将身边所积俸银犒赏，俱装入被囊，带了双锏，与单全、吕明并亲随伴当四五人骑上马，走出营来，对管营的说道：“张爷有文书，令我缉探贼情，去两日便回。军中小心看管，不可乱动。”打着马去了。正是：

一身幸得逃罗网，片念犹然逐白云。

却说翟让、单雄信一行人马到了瓦岗山寨，见了李玄邃、徐懋功，雄信将秦母被逮，罗士信凶勇脱陷，遇见尤、程两个，邀入豆子山寨里去了。李玄邃道：“这等说起来，秦大哥早晚必来入伙的了。只是秦母在程兄弟处，该差人去接上山来，好等他母子相会。”徐懋功道：“这个且慢。就是差人去接，尤、程断不肯放，且待叔宝来时再作区处。前日有人来说，荥阳梁郡近来商旅极多，今寨中人目已众，粮草须要积聚，谁可到彼劫掠一番，必有大获。”翟让道：“小弟去得么？”懋功道：“兄若要去，须得玄邃兄与当仁、伯当三人先领二千人马起行，后边就是翟大哥与邴元真、李如珪三位也带二千人马，随后接应，方为万全。”又对雄信道：“留兄在寨，尚有事商量。”因此两支人马，陆续起身去了。

徐懋功正要差细作打听叔宝消息，只见单全回来说：“秦大哥写书辞了张通守，已经离任，进豆子去见秦太太了。”雄信道：“何不请他到了这里，然后同去？”懋功道：“他见母之心比见友之心更切，安有先到这里之理。单二哥，如今要兄同贾润甫往豆子走遭。”又附雄信耳边，说了几句。雄信点头会意道：“若如此说，弟此刻就同润甫从小路上去，或者就在路上先遇着了，岂不为妙。”懋功称善。

再说秦叔宝与单全分了路，与吕明、伴当三四人恐走大路遇着相识的，到打从小路儿，走过了张家铺。转出独树岗，忽听背后有人喊道：“前面去的可是秦叔宝兄？”叔宝带住了马，往后一看，恰是贾润甫与单雄信，带领二三十个喽啰，赶将上来。叔宝忙下马，雄信与润甫亦下了马。雄信执着叔宝手道：“兄替隋家立得好功！”叔宝道：“不要说起，到程兄弟寨中去细细的告诉。只是兄今欲何往？”雄信道：“弟不往何处去。因单全回来说了，小弟特地走来候兄。”大家又上了马，只见斜佽里一骑马飞跑过来，望见叔宝，便道：“好了，哥哥来了！”叔宝见是罗士信，忙问道：“兄弟，母亲身子如何？”士信道：“伯母身子，幸赖平安。只是心上记挂着哥哥，日逐叫兄弟在路上打探两三次。今喜来了，弟先进寨去报知，哥哥同诸兄们就来。”说了，飞马进寨报知。

秦母见说儿子到寨来了，巴不能够早见一刻，携了孙儿怀玉与媳妇张氏同走出来。程知节的母亲亦陪秦老夫人，走到正谊堂中。张氏见堂中有客，即便缩身进去。时尤俊达同程知节迎进叔宝、雄信，在堂上叙礼过。叔宝见母亲走出来，忙上前要拜下去，瞥见程母在堂，先向程母拜将下去。程母忙近身一把拖住叔宝道：“太平哥好呀，幸喜你早来了一天，若再迟一两日，又要累你做娘的忧坏了身子哩！”秦母见儿子拜在膝前，眼中落下几点泪来，对叔宝说道：“你起来，那边站的可是单二员外？”叔宝应道：“正是。”

雄信与润甫见叔宝站了起来，两人忙去先拜见了秦母，后又拜见了程母。秦老夫人叫怀玉过来拜了单伯伯、贾伯伯，问道：“令爱想必也长成了。”雄信道：“小女爱莲长令孙一岁，年纪虽小，颇有些见识。”秦母道：“自然是个闺秀。”程母笑对秦母道：“日月是易过的，当初太平哥与我家咬金，也是这模样儿的大起来，如今你家孙儿又是这样大了。”程知节喊道：“母亲，秦大哥如今做了官了，还只顾叫他乳名。”程母笑道：“通家子侄，那怕他做了皇帝，老身只是这般称呼。”众人都大笑起来。秦老夫人对叔宝道：“你进去见见媳妇出来，大家同到后寨去。”与张氏说了几句话出来，只见堂中酒席安排停当。

尤员外请众人坐定，举杯饮酒。尤员外问叔宝征辽一段，叔宝细细述了一遍，众人多各赞叹。叔宝问尤俊达道：“兄在武南庄好不快活，为甚迁到这里来？”程知节道：“也是为长叶林事发，尤大哥迁到此地，不然他怎肯到这里与弟辈做这宗买卖？”尤俊达道：“不是这等说。单二哥也是好端端住在二贤庄，今闻得为了李玄邃兄，也迁入瓦岗寨中去了，总是我们众弟兄该在山寨中寻事业。”贾润甫道：“这样世界，岂论什么山寨里、庙廊中，只要戮力同心，自然有些意思。只是如今众弟兄，还该聚在一处。”程知节道：“如今我们有了秦大哥，再屈单二哥也迁到我这里来，多是心腹弟兄，热烘烘的做起来，难道输了瓦岗？翟大哥、李大哥做得皇帝，难道秦大哥、单二哥做不得皇帝？”坐中见说，都大笑起来。众人欢呼畅饮，直吃到月转花梢。

到了次日起来，大家正在堂中闲谈，只见喽啰进来报道：“瓦岗差人来要见单大王的。”雄信忙叫手下引他进来。不一时，一个喽啰进来说道：“徐大王有密报一封，差小的来送与单大王。”单雄信接来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昨细作探得东都有旨，命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领兵二万，协同山东讨捕大使张须陀，会剿李密、王伯当叛犯党羽，并究窝藏秦琼、密拿杀官杀吏重犯，严缉家眷巢穴。将来彼此两家，俱有兵马来临，兄速归寨商议大敌。尤、程两兄处，亦当预计。叔宝兄渴欲一见，不及另札，如得偕来更妙。专候专候。”

雄信把字朗念了一遍，众皆大惊。程知节道：“愁他则甚！等他们来时，爽利混杀他娘一场。”秦叔宝道：“知节兄你不要小觑了事体，那张须陀勇而有谋，裴仁基又是一员宿将。况又兼两万官兵，排山倒海的下来。如今这里山寨，连罗士信兄弟只不过四人，单二哥与润甫兄家眷多在瓦岗，自然要回寨去照顾的了。这几个人，作何布置？”尤俊达道：“前日翟大哥原有书来，召我们去，因秦、单二兄未来，故此我们不肯。今单二哥家眷已在瓦岗，秦大哥与太夫人又在这里，何不两处并为一处，随你大小缓急，多有商量了。”叔宝道：“好便好，但未知瓦岗房屋可有得余？”雄信道：“弟一到山寨，就叫他们在寨后盖起四五十间房子，山前增了水城烟楼，仓库墙垣重新修理齐整，不要说三家家眷，就再住几房，也安放得下。”程知节道：“既如此说，要去我们收拾就去。”雄信对贾润甫道：“兄可先回寨去，通知懋功兄弟，同三兄家眷到寨便了。”润甫见说，随即起身。尤俊达与程知节、秦叔宝，带了家眷，收拾了寨中细软金帛粮饷，率领了部下约有二千余人，大队并入瓦岗寨中去。正是：

猛虎添双翼，蛟龙又得云。

再说翟让、李密二支人马杀兵劫商，占城据地，在河南地方势甚猖獗。时张须陀尚在平原，因二三日不见秦叔宝来，只道他身子有恙，着樊建威到他营中来看他。守营兵回道：“秦爷两日前，张老爷差去缉探盗情未回。”樊建威忙去通报了张通守。张通守道：“我几时差他？这又奇了！”正说时，齐州申文已到。拆开一看，须陀老大吃惊，忙骑着马，同唐万仞、樊虎到叔宝营中，直至中军帐，只见案上有书一封。张通守拆开细看，大惊道：“原来他与宇文述结仇，遭他陷害不过，竟自去了。可惜这人有勇有谋，是我帮手，如今他去了，如何是好？”回到营中，一面委官到齐州安谕。

忽隋主有旨，调他做了荥阳通守，要他扫清翟让，只得带了樊虎、唐万仞并部下人马到荥阳上任。樊、唐二人虽是公门出身，本领怎及得叔宝，因他两个也是个有义气的汉子，所以与叔宝相知。张须陀做郡丞时，就识拔他累次建功，这番没了叔宝，就把做了心腹，思量要扫清翟让。何知翟让骁勇过人，竟抢过了李密一军，出领了千余人马，打破了金提关，直抵荥阳劫掠。时翟让正在城外各门分头杀掳，不防张通守与樊、唐二人各领精兵五百，开门一齐杀出。翟让虽勇，当不起须陀一条枪，神出鬼没，邴元真、李如珪早先败退。翟让被樊虎、唐万仞二路夹攻，只得放马逃遁，被张须陀赶杀了十余里。亏得李密、王伯当大队兵到，须陀收兵回去。

到了次日，李密定计，将人马四下埋伏，叫翟让去诱引张须陀兵马。至大海寺旁，忽然闻林子内喊声四起，李密、王伯当、王当仁冲将出来，后有翟让、邴元真、李如珪，将须陀兵马裹住中间。樊虎见部下人马渐渐稀少，须陀身先士卒，身上早中几枪，征衫血染，犹奋力望李密冲来。樊虎、唐万仞与李密当年在叔宝家中虽曾识面，到这性命相关之处，也顾不得了，帮着须陀一齐杀出重围，却又不见了唐万仞。张须陀道：“待我还去救他出来。”樊虎又与张须陀杀入。唐万仞已被贼兵截住，着了几枪，渐渐支架不来。张须陀见了，慌忙直冲进去，枪挑了几人落地，杀出重围，樊虎却又不见了。张须陀分付部下：“且护送唐爷回城。我再去寻樊爷回来，不然断不独归！”时须陀身子已狼狈，但他爱惜人的义气重，不顾自己，复入重围。岂知樊虎已因坐马前失跌下来，被人马踹死，那里寻得出。李密先时也见樊、唐二人在张须陀身边，有个投鼠忌器之意，故不传令放箭。今见须陀一人，便四下里箭如飞蝗。须陀虽有盔甲，如何遮蔽得来，可怜一个忠贞勇敢为国为民的张通守，却死在战场之中！正是：

渭水星沉影，云台事已空。

翟让、李密射死了张须陀，大获全胜。时内黄、韦城、雍丘都有兵来归附。李密差人去到瓦岗去报捷，众豪杰闻报，都抚掌称庆。独叔宝闻张须陀战死，禁不住潸然泪下，想道：“他待我有恩有礼，原指望我与他同患难，共休戚。密疏为我辨白，何等恩谊！不料生出变故，我便弃他逃生，令他为人所害。想他沙场暴露，尸骨不知在于何处？”便起身对雄信道：“单二哥，弟自到此处，并不曾见翟大哥，恐无此理。弟今特往荥阳与他一面，就会王、李二兄，未知可否？”懋功道：“要去，我们打伙儿同去。如今郡县都来归附，他那里这几个人，也料理不来，须得我们去方妥。这里寨栅牢固，只消一二个兄弟看守便够了。尤俊达原是富户快活人，留他与连巨真守寨，照管家属。单全升他做了总领，管辖山上喽啰，日夕巡视栅栏，日用置买，俱是他调度。”分付停当，大家辞了母妻。徐懋功、齐国远、程知节、贾润甫做了前队，单雄信、秦叔宝、罗士信做了后队，俱轻弓短箭，带领人马，离了瓦岗。

将到郑州地方，只见哨马报翟大王兵到。原来翟让同李密攻下汜水、中牟各县，得了无限子女玉帛，要回瓦岗快活，故与李密分兵先回。两军相见，翟让久闻叔宝大名，极加优待。单雄信问起，知翟让有归意，便道：“翟大哥，我们若只思量终身作贼，得些金帛子女，守定瓦岗罢了。若要图王定霸，还须合着玄邃，占据州县才是。”翟让见说，也还未听，只见哨马报说：“李爷收了韩城各处地方，得了许多仓库。李爷闻得众位大王下山来，叫小的禀上单大王，说有一位秦爷，如在路，乞单大王速邀至军前一会。”雄信道：“晓得了。”因此翟让心痒，仍旧回兵去与李密相合。

路经荥阳，秦叔宝先差连明打听张须陀尸首，部下感他恩德，已草草棺殓，并樊虎尸棺，都停在大海寺。叔宝对单雄信道：“烦兄致意翟大哥，请诸兄先行，弟尚要在此逗留几天。”雄信会意，说了，众人都已先行，独雄信同着叔宝与罗士信。到了次日，叔宝叫手下备了猪羊祭仪，同众人到大海寺中来。只见廊下停着两口棺木，中间供着一个纸牌位，上写“隋故荥阳通守张公之位”，侧首上写“隋死节偏将齐郡樊虎之柩”。秦叔宝与罗士信见了，不胜伤感，连雄信亦觉惨然。

三人正在嗟叹之时，忽见外边许多白袍白帽，约有四五十人拥将进来。罗士信看见，不知什么歹人，忙拔刀在手喝道：“你们为何来众在此？”众兵卫道：“小的们感故主的恩情，在这里守灵，守过了百日方敢散去。今日晓得秦爷来祭奠，故来参见。”叔宝叫他们起来住着，想道：“兵卒小人，尚且如此，我独何人，反敢背义！”忙叫左右把身上袍盖，尽换了孝服。时祭仪已摆列停当，叔宝同士信痛哭祭奠，众兵士俱趴在地上大恸，声闻于外。单雄信亦备摺子吊拜。

正在忙乱之时，只见外边走进一人，头裹麻巾，身穿孝服，腰下悬一口宝剑，满眼垂泪，跟着两三个伴当，望着灵帏前走来。那些带孝的兵卫，站在旁边，说道：“唐爷来了！”叔宝仔细一认，见是唐万仞，把手向他一举道：“唐兄来得正好。”岂知唐万仞只做不见，也不听得，昂然走到灵前大恸，敲着灵桌哭道：“公生前正直，死自神明。我唐万仞本系一个小人，承公拔识于行伍之中，置之宾僚之上，数年以来，分嘘寒，解衣推食。公之恩可谓厚矣至矣。虽公之爱重者尚有人，而我二人之鉴拔者则惟公。蒙公能安我于生地，而自死于阵前，我亦安敢昧心，而偷生于公死后！”

叔宝站在旁边，听他一头说，一头哭，说到后边句句讥讽到他身上来，此身如负芒刺，又不好上前来劝他，连雄信手下兵卒，无不掩泪偷泣。雄信看见叔宝颜色惨淡，便要去劝住唐万仞。只见万仞把桌一击道：“主公，你神而有灵，我前日不能同死阵前，今日来相从地下！”说完，只见佩刀一亮，响落在地，全身望后便倒。众兵卫望见，如飞上前来救，一腔热血，喷满在地。叔宝见了，忙捧着尸首大声叫道：“万仞兄，你真个死了，你真个相从恩公于地下了，我秦琼亦与你一答儿去罢！”忙在地上拾起剑来要刎，背后罗士信一把搿住喊道：“哥哥，你忘了母亲了！”夺剑付与手下取去。叔宝犹自哽咽哭泣，分付手下快备棺木殡殓，就停在张通守右边。然后收拾祭仪，给与张通守兵卫领去，与雄信、士信一齐还营。正是：

芦中不图报，漂母岂虚名？

第四十六回 杀翟让李密负友 乱宫妃唐公起兵

第四十六回·杀翟让李密负友

词曰：

荣华自是贪夫饵，得失暗相酬。恋恋蝇头，营营蜗角，何事能休？　机缘相左，谈笑剑戟，樽俎戈矛。功名安在？一堆白骨，三尺荒丘。

——右调《青衫湿》

天地间两截人的甚多。处穷困落寞之时，共谈心行事，觉得宽厚有情，春风四海。至富贵权衡之际，其立心做事，与前相违，时时要防人算计他，刻刻恐自己跌下来。这个毛病，十人九犯。总因天赋之性，见识学问，只得到这个地位。

再说秦叔宝在大海寺将张须陀并唐、樊二人重新殡殓，择地安葬，做几日道场。然后同单雄信、罗士信起行，赶到康城，与李密、王伯当众人相会了，叙旧庆新，好不快活。秦叔宝劝李密用轻骑袭取东都以为根本，然后徐定四方。翟让遂依计，令头目裴叔方带领数个伶俐人役，前往打探山林险阻、关梁兵马，不意被人觉察，拿住三个，知是翟让奸细，解留守宇文都府中勘问，将来斩首，止逃得裴叔方两三个回来。一番缉探，倒作成东都添了预备防守。还亏李密听了秦叔宝，同程知节、罗士信轻兵掩袭，悄悄过了阳城，偷过了方山，直取仓城。

翟让、李密陆续都到。一个洛口仓，不烦弓矢，已为翟让所据。李密开仓赈济，四方百姓，都来归附。隋朝士大夫不得意者，朝散大夫时德叡、宿城令祖君彦亦来相从。时东都早已探知，越王侗传令旨差虎贲郎将刘仁恭、光禄少卿房，募兵二万五千，差人知会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前后夹攻，会同仓城。不意李密又早料定，拨精兵五支，把隋兵杀得大败，刘仁恭、房仅逃得性命。裴仁基闻得东都兵败，顿兵不进。李密声名，自此益振。

翟让的军师贾雄见李密爱人下士，着实与他相结。翟让欲自立为王，雄卜数哄他说不吉，该辅李密，说道：“他是蒲山公，将军姓翟。翟为泽，蒲得泽而生，数该如此。”又民间谣言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说的逃走李氏之子。皇后二句，说隋主在扬州宛转不回。莫浪语，谁道许，是个密字。因此翟让与众计议，推尊李密为魏公，设坛即位，称永平元年，大赦。行文称元帅府，拜翟让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徐世左翊卫大将军，单雄信右翊卫大将军，秦叔宝左武侯大将军，王伯当右武侯大将军，程知节侯卫将军，罗士信骠骑将军，齐国远、李如珪、王当仁俱虎贲郎将，房彦藻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右长史，贾润甫左司马，连巨真右司马。时隋官归附者，巩县柴孝和，监察御史。

裴仁基虽守在河南，与监察御史萧怀静不睦。怀静每寻衅要劾诈他，甚是不堪。贾润甫与仁基旧交，悄地到他营中，说他同儿子裴行俨，杀了萧怀静，带领全军随贾润甫来降魏公。魏公极其优礼，封仁基上柱国河东公，行俨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领众军取了回洛仓，东都文书向江都告急。隋王差江都通守王世充，领江淮劲卒，向东都来击，李密遣将抵住。秦叔宝该攻武阳。武阳郡丞姓元，名宝藏，闻得叔宝兵至，忙召记室魏征计议，就是华山道士魏玄成。他见天下已乱，正英雄得志之时，所以仍就还俗，在宝藏幕下。宝藏道：“李密兵锋正锐，秦琼英勇素著，本郡精兵又赴东都救援，何以抵敌？”魏征道：“李密兵锋，秦琼英勇，诚如尊教。若以武阳相抗，似以坯土塞河。明公还须善计，以全一城民士。”宝藏道：“有何善计！只有归附，以全一城。足下可速具降笺，赴军前一行。”叔宝兵到，得与魏玄成相见，故人相遇，分外欣喜。笑对玄成道：“弟当日已料先生断不以黄冠终，果然！”因问武阳消息。魏征道：“郡丞元宝藏，度德顺天，愿全城归附，不烦故人兵刃。”叔宝道：“这是先生赞襄之力。可赴魏公麾下，进此降笺。”留饮帐中叙阔。叔宝又做一个禀启，说魏征有王佐之才，堪居帷幄，要魏公重用。因此魏公得琼荐启，遂留征做元帅府文学参军记室。元宝藏为魏州总管。

今说翟让本是一个一勇之夫，无甚谋略。初时在群盗中自道是英雄，及见李密足智多谋，战胜攻取，也就觉得不及。又听了贾雄、李子英一干人，竟让李密独尊，自己甘心居下。后来看人趋承，看他威权，却有不甘之意。还有个兄翟弘，官拜柱国荥阳公，更是一个粗人。他道：“是我家权柄，缘何轻与了人，反在他喉下取气！”又有一班幕下，见李密这干僚属兴头，自己处了冷局，也不免怏怏生出事来。所以古人云：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时若有人在内调停，也可无事，争奈单雄信虽是两边好的，却是一条直汉，王伯当、秦叔宝、程知节只与李密交厚，徐世是有经纬的，怕在里头调停惹祸。

一日，翟让把个新归附李密的鄢陵刺史崔世枢，要他的钱，将来囚了。李密来取不放。元帅府记室邢义期，叫他来下棋，到迟，杖了八十。房彦藻破汝南回，翟让问他要金宝道：“你怎只与魏公不与我？魏公是我立的，后边事未可知。”因此房彦藻、邢义期同司马郑劝李密剪除翟让，李密道：“想我当初，实亏他脱免大祸，是我功臣，今遽然图害，人不知他暴戾，反道我背义嫉贤，人不平我。这断然不可。”忽又想：“翟让是个汉子，但恐久后被他手下人扛帮坏了，也是肘腋之患。”郑道：“毒蛇螫手，壮士解腕，英雄作事，不顾小名小义。今贪能容之虚名，受诛夷之实祸，还恐噬脐无及。”房彦藻道：“翟司徒迟疑不决，明公得有今日；明公亦如此迟疑，必为所先。明公大意，以为他粗人，不善谋人。不知粗人胆大手狠，作事最毒。”李密道：“诸君这等善为我谋，须出万全。”

次日李密置酒，请翟让并翟弘、翟摩侯、裴仁基、郝孝德同宴。李密分付将士须都出营外伺候，只留几个在此服役。众人都退，只剩房彦藻、郑数人。陈设酒席，翟让府司马王儒信与左右还在。房彦藻向前禀道：“天寒，司徒扈从，请与犒赏。”李密道：“可倍与酒食。”左右还未敢去，翟让道：“元帅既有犒赏，你等可去关领。”众人叩谢而出，止有李密麾下壮士蔡建德带刀站立。

闲话之时，李密道：“近来得几张好弓，可以百发百中。”叫取来送与列位看。先送与翟让，道是八石弓。翟让道：“止有六石，我试一开。”离坐扯一个满弓，弓才扯满，早被蔡建德拔刀照脑劈倒在地，吼声如牛。可怜百战英雄，顷刻命消三尺！时单雄信、徐懋功、齐国远、李如珪、邴元真五人在贾司马署中赴筵会，正在衔杯谈笑之时，只见小校进来报道：“司徒翟爷，被元帅砍了。”雄信见说，吃了一惊，一只杯子落在地上，道：“这是什么缘故！就是他性子暴戾，也该宽恕他。想当初同在瓦岗起义之时，岂知有今日？”邴元真道：“自古说两雄不并栖，此事我久已料其必有。”徐懋功道：“目前举事之人，哪个认自己是雌的？只可惜……”李如珪道：“可惜那个？”懋功道：“不可惜翟兄，只可惜李大哥。”贾润甫点头会意。

正在议论之时，见手下进来说：“外边有一故人，说是要会李爷的。”李如珪走出去，携着一个人的手来，说道：“单二哥，又是一个不认得的在这里。”雄信起身一认，原来是杜如晦，大家通名叙礼过。杜如晦对徐懋功道：“久仰徐兄大才，无由识荆，今日一见，足慰平生。”徐懋功便道：“弟前往寨中晤刘文静兄，盛称吾兄文章经济，才识敏达，世所罕有。今日到此，弟辈当退避三舍矣！”入席坐定，雄信道：“克明兄还是涿州张公谨处会着，直至如今，好几年不得相晤，使弟辈时常想念。今日甚风吹得到此？”杜如晦道：“弟偶然在此经过，要会叔宝兄，不想他领兵黎阳去了。因打听如珪兄在这里，故此走来望望，那晓得单二哥与诸位贤豪都在这里。所以魏公不多几时，干出这般大事业来，将来麟阁功勋，都被诸兄占尽。”单雄信喟然长叹道：“人事否泰，反复不常，说甚麟阁功勋。闻兄出仕隋家，为温城尉，为何事被黜？”如晦道：“四方扰攘之秋，恋此升斗之俸，被奸吏作马牛，岂成大器之人？”大家又说了些闲话，辞别起身。

李如珪拉杜如晦、齐国远到自寓，重设酒肴细酌。杜如晦道：“弟刚才在帅府门首经过，见人多声杂，不知有何事？”齐国远口直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帅府杀了一个人。”杜如晦道：“杀了甚人？”李如珪只得将李密与翟让不睦，以至今日杀害。“当初在瓦岗时，李玄邃、单二哥、弟与齐兄都是翟大哥请来，弄成一块，今日听见他这个结局，众人心里多有些不自在。”杜如晦道：“怪道适间雄信颜色惨淡，见弟觉得冷落。弟道他做了官了，以改常，不意有这一段事在心。若然玄邃作事，也与昔异，太觉忍心。诸兄可云尚未得所，犹在几上之肉。”齐国远道：“我们两个兄弟，又没有家眷牵带，光着两个身子，有好的所在走他娘，管他们什么鸟帐！”杜如晦道：“有便有个所在，但恐二兄不肯去。”二人齐问：“是何所在？”杜如晦道：“弟今春在晋阳刘文静署中会见柴嗣昌，与弟甚相亲密，说起叔宝与二兄，当年在长安看灯，豪爽英雄，甚是奖赏。晓得二兄啸聚山林，托弟来密访。即日他令岳唐公欲举大事，要借重诸兄，不意叔宝正替玄邃干功，二兄倘此地不适意，可同弟去见柴兄；倘得事成，亦当共与富贵。况他舅子李世民，宽仁大度，礼贤下士，兄等况是旧交，自当另眼相待。”齐国远道：“我是要去的，在别人项下取气，反不如在山寨里做强盗快活。”

正说时，蓦地里一人闯进来，把杜如晦当胸扭住，说道：“好呀，你要替别人家做事，在这里来打合人去，扯你到帅府里去出首！”杜如晦吓得颜色顿异。齐国远见是郝孝德，便道：“不好了，大家厮拼了罢！”忙要拔刀相向。郝孝德放了手，哈哈大笑道：“不要二兄着急，刚才所言，弟尽听知。弟心亦与二兄相同，若能挈带，生死不忘。弟前日听见魏玄成说，途遇徐洪客兄，说真主已在太原，玄邃成得甚事。如今这样举动，翟兄尚如此，我辈真如敝屣矣！”李如珪道：“郝兄议论爽快，但我们怎样个去法？”郝孝德道：“这个不难，刚才哨马来报，说王世充领兵已到洛北，魏公明日必要发兵。到那时二兄不要管他成败，领了一支兵，竟投鄠县去，那个来追你？”李如珪道：“妙。”郝孝德问杜如晦道：“兄此去将欲何往？”如晦道：“此刻归寓，明日绝早起身，即往晋阳去矣！”孝德又问道：“尊寓下在何处？”如晦道：“南门外徐涵晖家。”孝德拱一拱手竟自去了。

杜如晦见孝德别去，心上狐疑。与齐、李二人叮咛了几句，也便辞别出门。比及如晦到寓时，郝孝德随了两个伴当，早先在徐家店里了。杜如晦见郝孝德鞍马行囊齐备，不胜怪异道：“兄何欲去之速？”郝孝德道：“魏公性多疑猜，迟则有变。弟知帅府有旨，明日五鼓齐将，就要发兵了。此刻往头里走去为妥。”大家在店用了夜膳，收拾上路，望晋阳进发。

行了几日，来到朔州舞阳村地方一个大村落里。时值仲冬，雪花飘漾，见树影里一个酒帘挑出。郝孝德道：“克明兄，我们这里吃三杯酒再走何如？”杜如晦道：“使得。”到了店门首，两人下马进店坐定。店家捧上酒肴。来吃了些面饼和火酒，耳边只闻得叮叮，敲棰声响。两人把牲口在那里上料，转过湾头，只见大树下一个大铁作坊，三四个人在那里热烘烘打铁。树底下一张桌子，摆着一盘牛肉，一盘炙鹅，一盘馍馍。面南板凳上，坐着一大汉，身长九尺，膀阔二停，满部胡须，面如铁色，目若朗星，威风凛凛，气宇昂昂。左右坐着两个人，一人执着壶，一人捧着碗，满满的斟上，奉与大汉。那大汉也不推辞，大咀大嚼，旁若无人。一连吃了十来碗酒，忽掀髯大笑道：“人家借债，向富户那移，你二兄却与穷人索取。人家借债，是债主写文券约，你二兄反要放主书帖契，岂不是怪事？”右手那人说道：“又不要兄一厘银子，只求一个名帖，便救了我的性命了。”如飞又斟上酒来。

那大汉道：“既如此说，快取纸笔来，待我写了再吃酒，省得吃醉了酒，写的不好。”二人见说，忙向胸前取出一幅红笺来，一人进屋里取笔砚，俱放在桌上。右手那人，便磕下头去。那大汉道：“莫拜莫拜，待我写就是。”拿起笔来，便道：“叫我怎样写，快念出来！”那两个道：“只写上尉迟恭支取库银五百两正，大业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票给。”大汉提起笔来，如命直书完了，把笔掷桌上，又哈哈大笑，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也不谢声，竟踱进对门作坊里去了。又去收拾了杯盘，满脸欣喜，向东而走。

杜如晦忙趋近前举手问道：“敢问二兄长，刚才那个大汉，是何等样人，二兄这般敬他？”一个答道：“他姓尉迟名恭，字敬德，马邑人氏。他有二三千斤膂力，能使一条浑铁单鞭，也曾读过诗书，为了考试不第，见四方扰扰，不肯轻身出仕。他祖上原是个铁作坊，因闲住在家，开这作坊过活。”杜如晦道：“刚才二兄求他帖儿，做什么？”二人道：“这个话长，不便告诉，请别了。”杜如晦见这一条好汉，尚无人用他，要想住在这个村里，盘桓几日，结识他荐于唐公。无奈郝孝德催促上路，又见伴当牵着牲口来寻，只得上马，心中有一个尉迟恭罢了。正是：

但识英雄面，相看念不忘。

如今却说唐公李渊自从触忤了隋主，亏得女婿柴绍不惜珍珠宝玩，结交了隋主一班佞臣，营求到太原来，只求免祸，那有心图天下。他有四个儿子：长的叫做建成，是个寻常公子，鲜衣骏马，耽酒渔色。三子玄霸，早卒。四子元吉，极是机谋狡猾，却也不是霸王之才。只有次子世民，是在永福寺生下的，年四岁时，有书生见而异之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至弱冠，必能济世安民。”言毕而去。唐公惧其语泄，使人欲追杀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为神，采其语，名曰世民。自小聪明天纵，识量异人。将门之子，兵书武艺，自是常事，更喜的是书史，好的是结交。公子家不难挥金如土，他只是将来结客，轻财好士之名，远近共闻。最相与的一个是武功人氏，姓刘名文静，现为晋阳令。此人饱有智谋，才兼文武。又有池阳刘弘基，妻族长孙顺德，都是武勇绝伦，不似如今纨袴之子，见天下荒荒，是真主之资，私自以汉高自命。会李密反，刘文静坐李密姻属，系太原狱，世民私入狱中视之。

文静喜，以言挑之道：“今天下大乱，非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道：“安知其无人，但人不识耳。我来看汝者，非比儿女子之情，以世道相革，欲与君计议大事耳。”文静道：“今隋主巡幸江淮，兵填河洛，李密围逼东都，盗贼蜉结，大连州县，小阻山泽，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而用之，投机构会，奋臂一呼，四海不足定矣。今太原百姓皆避盗入于城内，文静为令数年，熟识豪杰之士，一旦收集，可得数十万人。加以尊公所掌之兵，复加数万，一令之下，谁不愿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及过半载，帝业成矣！”世民笑道：“君言正与我合。”乃阴部署宾客，训练士卒，伺便即举。

过月余，文静得脱于狱。世民将发，恐父不从，与文静计议。文静道：“尊公素与晋阳宫监裴寂相厚，无言不从，激其行事，非此人不可。”世民想此事不好出口央他，晓得裴寂好吃酒赌钱，便从这家打入与他相好。即出钱数万，嘱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佯输不胜。

后寂知是世民来意，大喜，与世民益亲密。世民遂以情告之。寂慨然许诺道：“事尽在我。”旦夕思想，忽得一计，径入晋阳宫来。正值张、尹二妃在庆云亭前玩赏腊梅，见裴寂至，问道：“汝自何来？”裴寂道：“臣来亦欲折花以乐耳。”张夫人笑道：“花乃夫人所戴，于汝何事？”裴寂道：“夫人以为男子不得戴乎？爱欲之心，人皆有之。但花虽好，止可闲玩以供粉饰，医不得人的寂寞，御不得人的患难。”尹夫人笑道：“汝且说医得寂寞，御得患难的是何事？”裴寂道：“隋室荒乱，主上巡幸江都，乐而忘返。代王幼小，国中无主，四方群雄竞起，称孤道寡者甚多。近报马邑校尉刘武周据汾阳宫，称为可汗，甚是利害。汾阳与太原不远，倘兵至此，谁能御之？臣虽为副守，智微力弱，难保全躯，汝等何以得安？”

二妃惊道：“似此奈何？果如所言，吾姊妹休矣！”裴寂又道：“今臣来有一计，与夫人商议，不惟可以保全，并送一套富贵。”尹夫人道：“富贵安敢指望，只求免祸足矣！”裴寂道：“留守李渊，有人马数万。其子世民，英雄无敌，结纳四方豪杰，要举大事，恐渊不从，未敢轻动。我料天下不日定归此人。汝二人永处离宫，终宵寂寞已有年矣，何不乘此机会，侍事于渊，可以转祸为福，非嫔即后，富贵无比，岂不为美？”张夫人道：“向见唐公姊妹，久怀此志。只是不好与汝启口，但恐唐公秉忠见拒，事泄无成奈何？”裴寂道：“只患二夫人心上不坚耳，坚则何愁不成哉！”二夫人见说，一时笑逐颜开道：“若得事成，君之深恩，吾姊妹终身不忘。但不知计将安在？”裴寂向二夫人附耳道：“只须如此而行，何患此公不从？”二夫人点头唯唯。

次日，裴寂设席晋阳宫，差人来请唐公，少刻即至。二人相见，入席坐定。裴寂并不提起世民之事，只以酒相劝。唐公吃到沉酣之际，裴寂道：“闷酒难饮，有二美人，欲叫来侑明公一觞可乎？”唐公笑道：“知己相对，正少此耳，有何不可？”裴寂叫左右去唤。不多时，只听得环珮叮，香风馥郁，走出两个美人来，生得十分佳丽。唐公定睛一看，果然是：

花嫣柳媚玉生香，何处深宫忽艳妆。

自是尘埃识天子，故人云雨恼襄王。

二美人到了筵前，随向参见了唐公，唐公慌忙还礼。裴寂就教取两个座儿，坐在唐公左右。唐公酒后糊涂，竟不问来历，见二美人色艳，便放量快饮。二美人曲意奉承，裴寂再三酬劝，唐公不觉大醉。裴寂离席潜出，唐公又饮了数杯，立脚不定，二美人扶掖去睡，醉眼模糊，那辨得甚么宫中府中。一霎时，鸾颠凤倒。正是：

花能索笑酒能亲，更有蛾眉解误人。

莫笑隋家浪天子，乘时豪杰亦迷津。

唐公一觉醒来，见两只玉臂紧挽双肩，被窝中左右两个美人拥着，忽想起昨晚之事，心下惊疑，又见卧在龙床上，黄袍盖体，惊问道：“汝二人是谁？”二美人笑道：“大人休慌，妾二人非他，乃宫人张妃、尹妃。”唐公大惊道：“宫闱贵人，焉可得同枕席？”忙要披衣起来，当不起二美人左右半肩玉体徐徐压着，张夫人娇声细语道：“圣驾南幸不回，群雄并起，裴公属意大人，故令妾等私侍，以为异日之计。”唐公叹恨道：“裴玄真误我！”又要推开二美人起身。尹夫人道：“妾姊妹二人质虽蒲柳，今宵佳会亦系前缘，况此时天尚未明，正在一刻千金之候，大人何不情之甚？”说了落下几点泪来。时唐公见粉妆玉琢两个美人靠紧两旁，又听他轻言软语说得可爱可怜，随你天大的利害都化为水，一腔欲火重新炽焰，大家尽兴欢畅了一会，然后起身出来，走到殿前。裴寂迎将进来说道：“深宫无人，明公何必这等早起？”唐公道：“虽则无人，心实惊悸不安。”裴寂道：“英雄为天下，那里顾得许多小节。”叫左右取水梳洗。

唐公梳洗已毕，裴寂又看上酒来。饮过数杯，裴寂因说道：“今隋主无道，百姓穷困，豪杰并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明公手握重权，令郎已阴蓄士马，何不举义兵伐夏救民，建万世不朽之业？”唐公大惊道：“公何出此言，欲以灭族之祸加我耶！李渊素受国恩，断不变志。”裴寂道：“当今上有严刑，下有盗贼，明公若守小节，危亡有日矣。不若顺民心兴义兵，犹可转祸为福，此天授公时，幸勿失也。”唐公道：“公慎勿再言，恐有泄漏，取罪匪轻。”寂笑道：“昨日以宫人私侍明公者，惟恐明公不从，故与令郎斟酌，为此急计耳，若事发当并诛也。”唐公道：“我儿必不为此，公何陷人于不义？”

话犹未了，只见旁边闪出一人，头戴束发金冠，身穿团花绣袄，说道：“裴公之言，深识时务，大人宜从之。”唐公听得此言，见是次子，轻口惹事，只得佯怒道：“拿你免祸！”世民全无惧色道：“要拿送我，死不敢辞，父亲于罪必难免。若非举义，何以动为？”唐公叹道：“破家亡躯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唐公悄地差人到河东去，唤建成、元吉到太原父子团聚，正好放心做事。只说废昏立明，尊炀帝镇守长安代王侑为天子，是为恭帝，禅位于唐公。于是李渊称皇帝，即位于太原，国号唐，建元武德，立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元吉齐王。命秦王兴师讨贼，自己拥兵入关。正是：

水映朱旂赤，戈摇雪浪明。

长虹接空起，天际落神兵。

第四十七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第四十七回·殉死节香销烈见

词曰：

兴衰如丸转，光阴速，好景不终留。记北狩英雄，南巡富贵，牙樯锦缆，到处遨游。忽转眼斜阳鸦噪晚，野岸柳啼秋。暗想当年，追思往事，一场好梦，半是扬州。　可怜能几日？花与酒，酿成千古闲愁。谩道半生消受，骨脆魂柔。奈欢娱万种，易穷易尽，愁来一日，无了无休。说向君如不信，试看练缠头！

——右调《风流子》

祸福盛衰，相为倚伏。最可笑把祖宗栉风沐雨得来江山，只博得自己些时朝欢暮舞的欢娱，琼室瑶基的赏玩。到底甘尽苦来，一身不保，落得贻笑千秋。

如今且将唐公李渊起兵之事，搁过一边。再说炀帝在江都芜城中又造起一所宫院，比西苑更觉富丽，增了一座月观迷楼九曲池，又造一座大石桥。炀帝日逐在迷楼月观之内，不是车中，定即屏中，任意淫荡。譬如一株大树，随你枝叶扶疏，根深蒂固，若经了众人剥削，斧斤砍伐，便容易衰落，何况人的精力，能有几何，怎当得起这些妖妖娆娆，宫人美人，时刻狂淫。炀帝到此时候，也觉精疲神敝。

一日睡初起，正在纱窗下，看月宾、绛仙扑蝴蝶耍子，忽见一个内相来报：“蕃厘观琼花盛开，请万岁玩赏。”炀帝大喜，随传旨，排宴在蕃厘观，宣萧后与十六院夫人同去赏琼花。不多时，萧后与各院夫人俱宣到。袁紫烟在宝林院养病不赴。炀帝道：“琼花乃是江都一种异卉，天下再无第二本，朕从来不曾看见。今日闻说盛开，特召御妻与众妃同去一赏，怎不见沙妃子？”朱贵儿说道：“妾今早出院时，沙夫人说赵王伤了些风，想是这个缘故不来。”清修院秦夫人点点头儿。炀帝道：“伤风小恙，琼花是不易看见的，何不来走走？”朱贵儿道：“万岁不晓得，赵王若身子稍有不安，沙夫人即吃紧的，窝伴着他不敢行动。”炀帝喜道：“此儿得沙妃爱护，方不负朕所托。”遂命起驾。自同萧后上了玉辇，十五院夫人及众美人都是香车，一齐到蕃厘观。

进得殿来，只见大殿上供着三清圣像。殿宇虽然宏大，却东颓西坏，圣像也都毁败。萧后终是妇人家，看见圣像，便要下拜。炀帝忙止住道：“朕与你乃堂堂帝后，如何去拜此木偶人？”萧后道：“神威赫赫有灵，人皆赖其庇佑，陛下不可不敬。”炀帝问左右：“琼花在于何处？”左右道：“在后边台上。”原来这株琼花乃一仙人道号蕃厘，因谈仙家花木之美，世人不信，他遂取白玉一块，种在地下，须臾之间，长起一树，开花与琼瑶相似，又因种玉而成，故取名叫做琼花。后因仙人去了，乡里为奇，造这所蕃厘观来，以纪其事。此花有一丈多高，花如白雪，蕊瓣团团，就如仙花形状，香气芬芳异常，与凡花俗卉，大不相同，故擅了江都一个大名。

时炀帝与萧后才转过后殿，早望见高台上琼堆玉砌的一片洁白，异香阵阵，扑面飘来。炀帝大喜道：“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见所未见矣！”正要到花下去细玩，岂知事有不测，刚到台边，忽然花丛中卷起一阵香风，甚是狂骤。宫人太监见大风起，忙用掌扇御盖，团团将炀帝与萧后围在中间，直等风过，方才展开。炀帝抬头看花，只见花飞蕊落，雪白的堆了一地，枝上要寻一瓣一片却也没有。炀帝与萧后见了，惊得痴呆半晌，大怒道：“朕也未曾看个明白，就落得这般模样，殊可痛恨。”回头见锦篷内赏花筵宴，安排得齐齐整整，两边簇拥着笙箫歌舞，甚是兴头，无奈琼花落得干干净净，十分扫兴。

炀帝看了这般光景，不胜恼恨道：“那里是风吹落，都是花妖作祟，不容朕见，不尽根砍去，何以泄胸中之恨？”随传旨叫左右砍去。众夫人劝道：“琼花天下只有一株，留待来年花开再赏，若砍去便绝了此种。”炀帝怒道：“朕巍巍天子，既看不得，却留与谁看？今且如此，安望来年？便绝了此种，也无甚事。”连声叫砍。太监谁敢违拗，就将仪仗内金瓜钺斧，一齐砍伐。登时将天上少、世间稀的琼花，连根带枝都砍得干净。炀帝也无兴饮酒，遂同萧后上辇与众妃子回到苑中去。

炀帝对萧后道：“朕与御妻们下龙舟游九曲河何如？”萧后道：“天气晴明，湖光山色，必有可观。”炀帝分付左右，摆宴在龙舟，去游九曲。于是一行扈从，都迎进苑中。炀帝与萧后众夫人等齐下龙舟，一头饮酒，一头游览，东撑西荡，游了半日，无甚兴趣。炀帝叫停舟起岸，大家上辇，慢慢的游到大石桥来。

时值四月初旬，早已一弯新月，斜挂柳梢，几队浓阴，平铺照水。炀帝与萧后的辇到了桥上，那桥又高又宽，都是白石砌成，光洁如洗，两岸大树覆盖，桥下五色金鱼，往来游泳。炀帝因琼花落尽，受了大半日烦闷，今看这段光景，竟如吃了一帖清凉散，心中觉得爽快，便叫停辇下来，取两个锦墩，同萧后坐定。叫左右将锦褥铺满，与众夫人坐，摆宴在桥上。

炀帝靠着石栏杆，与众夫人说笑饮酒。秦夫人道：“此地甚佳，不减画上平桥景致。”萧后问道：“此桥何名？”炀帝道：“没有名字。”夏夫人道：“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题他一个名，留为后日佳话。”炀帝道：“说得有理。”低头一想，又周围数了一遍，说道：“景物因人而胜，古人有七贤乡、五老堂，皆是以人数著名。朕同御妻与十五位妃子，连朱贵儿、袁宝儿、吴绛仙、薛冶儿、杳娘、妥娘、月宾七个，共是二十四人在此，竟叫它做二十四桥，岂不妙哉！”大家都欢喜道：“好个二十四桥，足见陛下无偏无党之意。”遂奉上酒来。

炀帝十分快畅，连饮数杯，便道：“朕前在影纹院，闻得花妃子的笛声嘹喨，令人襟怀疏爽，何不吹一曲与朕听。”梁夫人道：“笛声必要远听，更觉悠扬宛转。”狄夫人道：“宵来在夏夫人院里望蝶楼上，听得李夫人与花夫人两个，一个吹一个唱，始初尚觉笛是笛，歌是歌，听到后边，一回儿像尽是歌声，一回儿像尽是笛声，听得人神怡心醉。”萧后道：“这样好胜会，你们再不来挈我。”炀帝问道：“他歌的是新词，是旧曲？”夏夫人道：“是沙夫人近日做的一只北《骂玉郎》带上小楼，却也亏他做得甚好。”炀帝喜道：“妃子记得么？试念与朕听，看通与不通。”夏夫人念道：

“小院笙歌春昼闲，恰是无人处整翠鬟。楼头吹彻玉笙寒，注沉檀。低低语影在秋千，柳丝长易攀，柳丝长易攀，玉钩手卷珠帘，又东风乍还，又东风乍还。闲思想，朱颜凋换。幸不至，泪珠无限。知犹在，玉砌雕阑，知犹在，玉砌雕阑。正月明回首，春事阑珊。一重山，两重山，想夏景依然，没乱煞，许多愁，向春江怎挽？”

炀帝听了喟然叹道：“沙妃子竟是个女学士，做得这样情文兼至。左右快送两杯酒与李夫人、花夫人饮了，到桥东得月亭中，去听他妙音。”花、李二夫人见圣意如此，料推却不得，只得吃干了酒。立起来，李夫人把狄夫人瞅着一眼说道：“都是你这个断人肠子的多嘴不好。”便同花夫人下桥转到得月亭中坐了。那亭又高又敞，在苑正中。两人执象板，吹玉笛，发绕梁之声，调律吕之和，真个吹得云敛晴空，唱得风回珮转。炀帝听了，不住口赞叹。

时初七八里，月光有限。炀帝道：“树影浓暗，我们何不移席到亭子上去。”遂起身同萧后众夫人慢慢听曲而行，刚到亭前，曲已奏终。二夫人看见，忙出亭来。炀帝对花、李二夫人道：“音出佳人口，听之令人魂消，二卿之技可谓双绝矣！”宫人们忙排上宴来。炀帝叫左右快斟酒与二位夫人，又对萧后道：“今日虽被花妖败兴，然此际之赏心乐事，比往日更觉玩得有趣。”萧后道：“赖众夫人助兴得妙。”炀帝道：“月已沉没灯又厌上，如何是好？”李夫人微笑道：“此时各带一枝狄夫人做的萤凤灯，可以不举火而有余光。”萧后忙问道：“萤灯是什么做的？”狄夫人道：“这是玩意儿，什么好东西！听这个嚼咀的，在陛下、娘娘面前乱语，六月债还的快。”炀帝笑道：“好不好，快取来赏鉴一赏鉴。”狄夫人见说，只得对自己宫奴说道：“你到院中去减妆内，把做完的萤凤灯儿尽数取来。”又叫众宫监把萤虫尽数扑来收在盒内。不一时，宫奴捧了一个金丝盒儿呈与狄夫人。狄夫人把一支取起，将凤舌挑开，捉一二十个萤火放入，献上萧后。萧后与炀帝仔细一看，却是蝉殻做的翅翼，与凤体相连，顶上五彩绣绒毛羽，凤冠以珊瑚扎就，口里衔着一颗明珠，竟似一盏小灯，光映于外，带在头上，两翅不摇自动。炀帝与萧后看了一会，说道：“妃子慧心巧思，可谓出神入化矣！”萧后道：“果然做得巧妙。”递与宫人，插在顶上。尚有七八朵，狄夫人放入萤虫，分送与众夫人。夫人中先送过的，也叫人取来戴了，竟如十六盏明灯，光照一席。炀帝拍手大笑道：“奇哉，萤火之光今宵大是有功！何不叫人多收些流萤，放入苑中，虽不能如月之明，亦可光分四野。”萧后道：“这也是奇观。”炀帝便传旨，凡有宫人内监，收得一囊萤火者，赏绢一匹。不一时那宫人内监以及百姓人等，收了六七十囊萤火。炀帝叫人赏了他们绢匹，就叫他们亭前亭后，山间林间，放将起来。一霎时望去，恍如万点明星，灿然碧落，光照四围。炀帝与众夫人看了，各各鼓掌称快，传杯弄盏，直饮到四鼓回宫。

如今谩提炀帝在宫苑日夜荒淫。且说宇文化及是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卫将军，也是个庸流。兄弟智及，是个凶狡之徒。当炀帝无道时，也只随波逐浪，混帐过日子。故此东巡西狩，直至远征高丽，东营西建，丹阳起建宫殿，也不谏一句。临了到盗贼四起，要征伐征调，却做不来；要巡幸供馈，看看不给。君臣都坐在江都，任他今日失一县，明日失一城，今日失一仓，明日失一廪，君也不知，臣也不说，只图挨一日是一日。

及至有报来说李渊反了，要起兵杀入关中，那时随驾这些臣子，都是没主意了。先是郎将窦贤，领本部逃回关中。隋主闻知，差兵追斩。这一杀倒不好了，在江都要饿死，回关中要杀死，要在死中求生，须要寻出个计策来。时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直阁裴虔通、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勋侍杨士览同商议道：“我们一齐都去，自然没兵来追我们，就追我们，也不怕了。”这几个人还不过计议逃走，内中宇文智及，晓得此谋，便道：“主上无道，威令尚行，逃去还恐不免。我看天丧隋家，英雄并起。如今同心已有万人，不若共行大事，这是帝王之业，大家可以共享富贵。”众人齐声道：“好。”

议定以化及为主，司马德戡先召骁勇首领，说这举大事之意，众皆允从。先盗了御厩中的马，打点器械。化及又去结连了司空魏氏。这事渐渐喧传，宫中苑中，都有人知道。时杳娘侍宴，奏闻炀帝。炀帝令拆隋字，以卜趋避。杳娘道：“隋乃国号，有耳半掩，中间工字，王不成王，又无之字，定难走脱。”又令拆朕字。杳娘道：“移左手发笔一竖于右，似渊字。目今李渊起兵，当有称朕之虞，若直说陛下，此月中亦只八天耳。”炀帝怒道：“你命当尽在何日？”令拆杳字，杳娘道：“命尽在今日。”炀帝道：“何以见之？”杳娘道：“杳字十八日，更无余地，今适当其期耳。”炀帝大怒，命武士杀之，自此再无人敢说。尝照镜道：“好头颈，谁当砍之？”又仰观天象，对萧后道：“外边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长城公，汝不失为沈后耳。”

如今且说王义久已晓得时势将败，只恨自是外国之人，无力解救。只得先将家财散去，结识了守苑太监郑理与各门宿卫，并宇文手下将士，分外亲密。打听他们准在甚时候必要动手，忙叫妻子姜亭亭跟一个小年纪的丫环，上了小香车，望院来。那姜亭亭时常到苑的，无人敢拦阻。他便下车与丫环竟到宝林院中，见清修院秦、文安院狄、绮阴院夏、仪凤院李四位夫人，与袁宝儿、沙夫人、赵王共六七个，在那里围着抹牌。

沙夫人看见了姜亭亭进来，忙问道：“你坐了，外边消息怎样个光景？”姜亭亭道，“众夫人不见礼了，外边事体只在旦夕，亏众夫人还在这里闲耍！王义叫我进来，问沙夫人是何主意。”众夫人听见，俱掩面悲啼，惟沙夫人与袁贵人不哭。沙夫人道：“哭是无益的，你们众姊妹，作何行止？”秦夫人道：“眼前这几个，都是心腹相照的，听凭姊妹指挥。他们几个前夜说的：‘一年里头，圣上进院有限，有甚恩情！东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凭他怎样来罢了。’这句话就知他们的主意了，管他则甚！”沙夫人道：“我没有什么指挥。我若没有赵王，生有生法，死有死法。如今圣上既以赵王托我，我只得把大事，”指着姜亭亭道，“靠在他贤夫妇身上。你们若是主意定了，请各归院去，快快收拾了来。”众夫人见说，如飞各归院去了。

惟袁紫烟熟识天文，晓得隋数已尽，久已假托养病，其细软早收拾在宝林院了。三人正在那里算计出路，只见薛冶儿直抢进院来，见姜亭亭说道：“好了，你也在这里。刚才朱贵儿姐叫我拜上沙夫人，外边信息紧急，今生料不能相见矣。赵王是圣上所托，万勿有负。我想我亦受万岁深恩，本欲与彼同死，今因朱贵姐再三叮咛，只得偷生前来保驾。”沙夫人道：“我正与姜妹在这里打算，七八人怎样个去法？”薛冶儿道：“这个不妨。贵妃已与我安排停当。”袖中取出一道旨意，“乃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采办建兰的旨意，虽写，因万岁连日病酒，故未发出。贵姐因要保全赵王，悄悄窃来，付与冶儿与夫人，商酌行动。”沙夫人垂泪道：“贵姐可谓忠贞两尽矣！”

正说时，只见四位夫人，多是随身衣服到来。沙夫人将冶儿取来的旨意与他们看了，秦夫人道：“有了这道符敕，何愁出去不得！”袁紫烟道：“依我愚见，还该分两起走的才是。”姜亭亭道：“有计在此，快把赵王改了女妆，将跟来的丫环的衣服与赵王换了。把丫环改做个小宫监，我与赵王先出去，丫环领众夫人都改了妆出去，内相慢慢的离院到我家来，岂非是鬼神不知的？”夏夫人道：“只是急切间，那里去取七八付宫监衣帽？”沙夫人道：“不劳你们费心，我久已预备在此。”开了箱笼，搬出十来套新旧内监衣服靴帽。众夫人大喜，如飞要穿戴起来。

沙夫人正在那里替赵王改妆，看了四位夫人，说道：“惭愧，你们脸上这些残脂剩粉犹在，怎好胡乱行动？”众人反都笑起来。姜亭亭见赵王改妆已完，日色已暮，沙夫人取一个金盒儿，放上许多花朵在内，与赵王捧了。姜亭亭对丫环道：“停回你同众夫人到家便了。”说了，同赵王慢步离院，将到苑门口上了车儿。

原来王义见妻子进苑去了，如飞来寻郑理，到家去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来时，郑理带醉的站在苑门首，看小太监翻筋斗，见姜亭亭的车儿来，便道：“王奶奶回府去了？刚才咱在你府上打扰。”姜亭亭道：“好说，有慢。”郑理笑道：“这小姑娘又取了我们苑中的花去了。”姜亭亭道：“是夫人见惠的。”说了，放心前行，不过里许已到家中。王义看见了赵王，叫妻子不要改赵王的妆束，藏在密室。自己如飞出门，到苑门打听。只见七八个内监，大模大样，丫环也在内，大家会意，领到家中，忙收拾上路。各门上都是他钱财结识的相知，谁来挡阻他？比及掌灯时候，宇文化及领兵动手，到掖廷时，王义领赵王众夫人已出禁城矣。

再说炀帝平日间怕人说乱，说乱的就要被杀，谁料今日至此地位，原觉情景凄惨，同萧后躲在西阁中相对浩叹。一夜中，只听得外边喊声振天，内监连连报道：“杀到内殿来了！”屯卫将军独孤盛杀了，千牛独孤开远也战死了。一班贼臣捉住了一个宫娥，吓问他隋主所在，宫娥说在西阁中。虔通与元礼径到西阁中来，听得上面有人声，知是炀帝。

马文举遂拔刀先登，众人相继而上。只见炀帝与萧后并坐而泣，看见众人，便道：“汝等皆朕之臣，终年厚禄重爵，给养汝等，有何亏负，为此篡逆？”裴虔通道：“陛下只图自乐，并不体恤臣下，故有今日之变。”只见背后转出朱贵儿来，用手指定众人说道：“圣恩浩荡，尔等安得昧心？不必论终年厚禄，只前日虑汝等侍卫多系东都人，久客思家，人情无偶，难以久处，传旨将江都境内寡妇处子，搜到宫下，听汝等自行匹配。圣恩如此，尚谓不体恤，妄思篡逆耶！”炀帝接说道：“朕不负汝等，何汝等负朕？”司马德戡道：“臣等实负陛下。但今天下已叛，两京贼据，陛下归已无门，臣等生亦无路。今日臣节已亏，实难改悔。惟愿得陛下之首，以谢天下。”朱贵儿听了大骂道：“逆贼焉敢口出狂言！万岁纵然不德，乃天子至尊，为一朝君父，冠履之名分凛凛。汝等不过侍卫小臣，何敢逼胁乘舆，妄图富贵，以受万世乱臣贼子之骂名！”

裴虔通见说，大怒道：“汝掖廷贱婢，何敢巧言相毁？”朱贵儿大骂道：“背君逆贼，汝恃兵权在手耶！隋家恩泽在天下，天下岂无一二忠臣义士，为君父报仇，勤王之师一集，那时将汝等碎尸万段，悔之晚矣！”马文举大怒道：“淫乱贱婢，平日以狐媚蛊惑君心，以致天下败亡，不杀汝何以谢天下！”即便举刀，向贵儿脸上一斫，贵儿骂不绝口，跌倒在地。可怜贵儿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热血。

马文举既杀了朱贵儿，一手执剑，一手竟来要扶炀帝下阁，只见封德彝走上阁来，对司马德戡道：“许公有令，如此昏君，不必扶来见我。可急急下手。”萧后听见，着实哀告众人道：“众位将军，主上实是不德，可看旧日爵禄面上，叫他让位与诸位将军，赐将军阖门铁券，将他降为三公，以毕余生，未知众位将军以为可否？”

只见袁宝儿憨憨的走来，听见萧后千将军万将军在那里叫，笑向萧后道：“娘娘何苦如此，料想这些贼臣，没有忠君爱主的人在里头，肯容万岁安然让位，同娘娘及时行乐了。”又对炀帝道：“陛下常以英雄自许，至此何堪恋恋此躯，求这班贼臣。人谁无死，妾今日之死于万岁面前，可谓死得其所矣。妾先去了，万岁快来！”马文举忙把手去扯他，宝儿睁着双眼，大声喝道：“贼臣休得近我！”一头说一头把佩刀向项上一刎，把身子往上一耸，直顶到梁上，参下来，项内鲜血如红雨的望人喷来。一个娇怯身躯，直矗矗的靠在窗棂。萧后看见，吓得如飞奔下阁去了。炀帝见了，心胆俱碎。

裴虔通等便提刀向前，要行弑逆。炀帝大叫道：“休得动手，天子死自有死法，快取鸩酒来！”裴虔通道：“鸩酒不如锋刃之速，何可得也？”炀帝垂泪道：“朕为天子一场，乞全尸而死。”马文举取白绢一匹进上。炀帝大哭道：“昔凤仪院李庆儿，梦朕白龙绕项，今其验矣！”贼臣等遂叫武士一齐动手，将炀帝拥了进去，用白绢缢死，时年二十九岁。后人有诗吊云：

隋家天子系情偏，只愿风流不愿仙。

遗臭谩留千万世，繁华占尽十三年。

耽花嗜酒心头病，粉沾香骨里缘。

却恨乱臣贪富贵，宫廷血溅实堪怜。

第四十八回 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第四十八回·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词曰：

好还每见天公巧，知心自有知心报。看鹤禁沉冤，天涯路杳，离恨知多少。　黎阳鼙鼓连天噪，孤忠奇策存隋庙。一线虽延，名花破损，佛面重光好。

——右调《雨中花》

自古知音必有知音相遇，知心必有知心相与，钟情必有钟情相报。炀帝一生，每事在妇人面上用情，行动在妇人身上留意，把一个锦绣江山，轻轻弃掷。不想突出感恩知己报国亡身的几个妇人来，殉难捐躯，毁容守节，以报钟情，香名留史。

再说司马德戡缢死了炀帝，随来报知宇文化及。化及令斐虔通等勒兵杀戮宗室蜀王秀、齐王暕、燕王倓及各亲王，无少长皆被诛戮，惟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甚密，故智及一力救免，方得保全。萧后在宫中，将宫中漆床板为棺木，把朱贵儿、袁宝儿同殡于西院流珠堂。正是：

珠襦玉匣今何在？马鬣难存三尺封。

宇文化及既杀了各王，随自带甲兵入宫来，要诛灭后妃，以绝其根。不期刚走到正宫，只见一妇人，同了许多宫女在那里啼哭。宇文化及喝道：“汝是何人，在此哭泣？”那妇人慌忙跪倒，说道：“妾乃帝后萧氏，望将军饶命。”宇文化及见萧后花容，大有姿色，心下十分眷爱，便不忍下手，因说道：“主上无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赏，众故杀之，与汝无干，毋得惊怖。我虽擅兵，亦不过除残救民，实无异心，倘不见嫌，愿共保富贵。”随以手搀萧后起来。

萧后见宇文化及声口留情，便娇声涕泣道：“主上无道，理宜受戮。妾之死生，全赖将军。”宇文化及道：“汝放心，此事有我为之，料不失富贵也。”萧后道：“将军既然如此，何不立其后以彰大义？”宇文化及道：“臣亦欲如此。”遂传令奉皇后懿旨，立秦王浩为帝，自立为大丞相，总摄百僚，封其弟宇文智及与裴矩为左仆射，封异母弟宇文士及为右仆射，长子丞基、次子丞址俱令执掌兵权，其余心腹之人，俱重重封赏。

还有宇文化及平昔仇忌之臣，如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密书监袁克、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连各家子侄，俱骈斩之。更有给事郎许善心，不到朝堂朝贺，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而杀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临丧不哭，人问其故。范氏说道：“彼能死国难，我有子矣，复何哭为？”因卧不食而卒。宇文化及因将士要西归，便奉皇后、新皇还长安，并带剩下贪生图乐的那些夫人美人，一路上恣意奸淫，搜括船只，取彭城水路西上。行至显福宫，逆党司马德戡与赵行枢，恶宇文化及秽乱宫闱，不恤将士，要将后军袭杀化及，不期事机不密，反为化及所杀。行到滑台，将皇后与新皇留付王轨看守，自己直走黎阳，攻打仓城，按下不提。

再说王义夫人领了赵王与众夫人等，离了芜城二三十里，借一民户人家歇了，只听见城中炮声响亮不绝，往来之人信息传来，都说内庭大变。王义叫赵王仍旧女妆，叫妻子姜亭亭与袁紫烟、薛冶儿俱改了男妆，沙、秦、狄、夏、李五位夫人与使女小环，仍旧女妆。袁紫烟道：“我夜观乾象，主上已被难。我们虽脱离樊笼，但不知投往何处去才好？”王义道：“别处都走不得，只有一个所在。”众人忙问：“是何处？”王义道：“太仆杨义臣，当年主上听信谗言，把他收了兵权，退归乡里。他知隋数将终，变姓埋名，隐于濮州雷夏泽中。此人是个智勇兼全忠君爱主的人，我们到他那里去。他见了幼主，自然有方略出来。”袁紫烟喜道：“他是我的母舅。我时常对沙夫人说的，必投此处方妥，不意你们同心。”因此一行人，泛舟竟往濮州进发。

却说杨义臣自大业七年被谗纳还印绶，犹恐祸临及己，遂变姓名，隐于濮州雷夏泽中，日与渔樵往来。其日惊传宇文化及在江都弑帝乱宫，不胜愤恨道：“化及庸暗匹夫，乃敢猖獗如此！可惜其弟士及向与我交契甚厚，将来天下合兵共讨，吾安忍见其罹此灭族之祸？速使一计，教他全身避害。”即遣家人杨芳赍一瓦罐，亲笔封记，径投黎阳来，送与士及。士及接见杨芳，大喜道：“我正朝夕在这里想，太仆公今在何处？不意汝忽到来。”随引进书斋，退去左右，问道：“太仆公现居何处？近来作何事业？”杨芳答道：“敝主自从被谗放斥，变改姓名，在濮州雷夏泽中渔樵为乐。”士及道：“可有书否？”杨芳道：“书启敝主实未有付，只有亲笔封记一物为信。”士及忙开视之，见其中止有两枣并一糖龟。士及看了，不解其意，便分付手下引杨芳到外厢去用饭，自己又反复推详。

忽画屏后转出一个美人来，乃是士及亲妹，名曰淑姬，年方一十七岁，尚未适人，不特姿容绝世，更兼颖悟过人，见士及沉吟不语，便问士及道：“请问哥哥，这是何人所送，如此踌蹰？”士及道：“此我旧友隋太仆杨义臣所送。他深通兵法，善晓天文，因削去兵权，弃官归隐。今日令人送来一罐，封记甚密，内中止有此二物。这个哑谜，实难解详。”淑姬看了一回，便道：“有何难解，不过劝兄早早归唐，庶脱弑逆之祸。”士及大喜道：“我妹真聪明善慧！但我亦不便写书，也得几件物事答他，使他晓得我的主意才好。”淑姬道：“但不知哥哥主意可定，若主意定了，有何难回答？”士及道：“化及所为如此，我立见其败。若不早计，噬脐无及。”淑姬道：“既是哥哥主意定了，愚妹到里边去取几件东西出来，付来人带去便了。”淑姬进去了一回，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漆盒儿出来。士及揭开一看，却是一只小儿玩的纸鹅儿，鹅颈上系着一个小小鱼罾，罾上边竖着一个算命先生的招牌，扎得端端正正，放在里头。士及看了奇怪道：“这是什么缘故？”淑姬附士及耳上，说了几句。士及道妙，即将漆盒封固付与杨芳收回去了。

次日，士及进见化及说：“秦王世民领兵会合征伐，臣意欲带领一二家童，假妆避兵，前去探听虚实，数日便回。”化及应允。士及便叫妻孥与淑姬扮作男妆，收拾软细，出离了黎阳，直奔长安。时隋恭帝已禅位于唐，唐帝即位，改元武德。士及将妹进与唐帝为昭仪，唐帝封士及为上仪同管三司军事。

却说杨义臣家人，赍了士及的漆盒儿，回到濮州家中见了家主，奉上盒儿。义臣去封揭开一看，喜道：“我友得其所矣！”杨芳问道：“老爷，这是他什么意思？”义臣道：“他没有什么意思，他说吾谨遵命矣！”因问道：“彼在黎阳，作何举动？先帝枝叶，可有一二个得免其祸？在朝诸臣，可有几个尽节的？”杨芳道：“萧后已经失节，夫人嫔妃，逃走了好些。只有朱贵儿、袁宝儿骂贼而死，翠华院花夫人、影纹院谢夫人、仁智院姜夫人俱自缢而死。化及见景明院梁夫人姿容艳冶，意欲留幸，夫人大声骂詈。化及犹以好言相慰，夫人骂不绝口，遂被杀死。袁家小姐不知去向，访问不出。帝室宗支，戮灭殆尽。只有秦王浩与智及亲密，勉强尊他为帝，不意前日又被化及鸩酒药死。说还有个幼子赵王杲逃出，使人四下里缉访。”

杨义臣听见，拍案垂泪道：“狂贼乃敢惨毒如此，在廷诸臣或者多贪位怕死的，在外藩镇大臣难道没个忠臣义士，讨此逆贼的？”痛哭了一场。是夜心上忧闷，点上一枝画烛，在书房里一头看书，一头浩叹。至二更时分，觉得神思困倦，上床去却又睡不着，但见庭中月光如昼，恍惚中不觉此身已出户外。足未站定，只见一人纱帽红袍，仓皇而来。杨义臣把他仔细一看，乃是给事郎许善心。义臣忙问道：“许公何来？”那人道：“将军恰好在外，速上前来接驾。”此时杨义臣只道炀帝未死，忙趋上前去。只见炀帝软翅幅巾，身上穿一件暗龙衮袍，项上一块白绢裹住，两个宫人面上许多血痕，扶着炀帝。义臣慌忙俯伏下去。只见炀帝把双手掩在脸上，听见一个宫人口里说道：“老将军，陛下嘱付你，小主母子到来，烦将军善为保护。只此一言，将军平身。”杨义臣正要问小主在于何处，抬起头来，寂无所见。

一觉醒来，但见月已西沉，鸡声报晓，时东方将已发白。杨义臣心上以为奇怪，起身下床，携着拄杖，叫小童开了大门出来，在场上东张西望，毫无影响。只听见水中咿哑之声，一船摇进港来。义臣同小童躲在树底下，见来船到了门首，舟子将船系住，船里钻出一人，跳上岸来站定，四下里探望。此时天色尚早，人家尚未起身，杨义臣忍不住上前问道：“朋友，你是那里来的？寻那一家？”那人忙上前举手道：“在下是江都避难来的。”一头说，只顾将义臣上下细认。

杨义臣亦把那人定睛一看，便道：“足下莫非姓王？”那人把双眼重新一擦，执着杨义臣的手，低低说道：“老先生可是杨？”杨义臣见说，忙携了那人的手，到门首去问道：“足下可是巡河王大夫？”那人道：“卑末就是远臣王义。”杨义臣听见，忙要邀进堂中去。王义附杨义臣的耳说道：“且慢，有小主并夫人在舟中。”杨义臣听见，忙说道：“天将曙矣，快请小主上岸来。”杨义臣叫小童开了正门，自己进去穿了巾服出来，站在门首一边，看一行人走进。王义在旁指示说道，那个是某人，那个是某人。

正说时，只见袁紫烟男人打扮跨进门来，见了杨义臣，忙叫道：“母舅，外甥女来了！”说了，双眼垂泪，要拜将下去。杨义臣把双手扶住一认，说道：“原来是袁家甥女，我前日叫人来访问，打听不出，如今也来了。好，且慢行礼，同到里头去，替赵王并夫人们换了妆出来。”原来杨义臣原配罗夫人亡过已久，只有一个如夫人王氏，生一子年才五岁，名唤馨儿。时王氏出来接了进去。杨义臣与王义站在草堂中，王义将出苑入城，备细说明。伺候赵王出来。时赵王年虽九岁，识解过人。沙夫人携着他的手，众夫人随在后边，走将出来。

杨义臣见赵王换了男妆，看他方面大耳，眉目秀爽，俨然是个金枝玉叶的太子，不胜起敬。叫童子铺下毡条，将一椅放在上边，要行君臣之礼。赵王扯着沙夫人的手说道：“母亲，这是什么时候，老先生欲行此礼？若以此礼相待，殊失我母子来意。”站定了不肯上去。袁贵人说道：“母舅，赵王年幼，不须如此，请母舅常礼见了罢。”杨义臣道：“既如此说，不敢相强。请归毡了，老臣好行礼。”赵王道：“还须见过了母亲，然后是孤。”沙夫人道：“若论体统，自然先该是你。”赵王道：“母亲，此际在草莽中，论甚体统。况孤若非先帝托嗣母亲，赖母亲护持，此时亦与蜀王秀、齐王暕等共作泉下幽魂矣！”杨义臣见小主议论凿凿，深悉大义，不胜骇异。

袁紫烟与薛冶儿忙扯沙夫人上前，将赵王即立在沙夫人肩下，杨义臣拜将下去。沙夫人垂泪答拜道：“隋氏一线，惟望老先生保全，使在天之灵，亦知所感。”杨义臣答道：“老臣敢不竭忠。”拜了四拜起来，即向四位夫人与薛冶儿见了。姜亭亭不敢僭，袁紫烟再三推让。杨义臣向王义道：“袁贵人是舍甥女，在这里岂有僭尊大人之理？小主若无大夫与尊阃，焉能使我们君臣会合。况将来还有许多事，要大夫竭忠尽力的去做，老夫专诚有一拜。”袁紫烟如飞扯姜亭亭到王义肩下去，一同拜了，然后袁紫烟走到下首，去拜了杨义臣四拜。

杨义臣叫手下摆四席酒。杨义臣道：“本该请众夫人进内款待，然山野荒僻，疏食村醪，殊不成体，况有片言相告，只算草庐中胡乱坐坐，好大家商酌。”于是沙夫人与赵王一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薛冶儿、姜亭亭、袁紫烟坐了两席，王义与杨义臣一席。酒过三巡，王义对杨义臣道：“老将军这样高年，幸喜起身得早，即便撞见，免使我们向人访问。”杨义臣答到：“这不是老夫要起早，因先帝自来报信，故此茫茫的走出门来物色。”赵王道：“先皇如何报信？”

杨义臣将夜来梦境，备细说将出来，众夫人等俱掩面涕泣。杨义臣对赵王说道：“老臣自被斥退，居山野，不敢与户外一事。不意先帝冥冥中，犹以殿下见托。承殿下与夫人等赐顾草庐，言臣付托，不终是臣负先帝与殿下也。但此地草舍茅庐，墙卑室浅，甚非潜龙之地，一有疏虞，将何解救。此地只好逗留三四日，多则恐有变矣！”沙夫人便道：“只是如今投到何处去好？”杨义臣道：“所在尽有。李密他父亲也是隋臣，今拥兵二三十万，屯扎金墉城。东都越王侗令左仆射王世充，将兵数万，拒守洛仓。西京李渊，已立皇孙代王侑为帝，大兴征伐。这多不过是暂时假借其名，成则去而自立，败则同为灭亡，总难终始。老臣再四踌蹰，只有两个所在可以去得：一个是幽州总管，姓罗名艺，年纪虽有，老成练达，忠勇素著，先帝托他坐镇幽州，手下强兵勇将甚多，四方盗贼不敢小觑近他。若殿下与夫人们去，是必款待，或可自成一家。无奈窦建德这贼子势甚猖獗，梗住去路，然虽去亦属吉凶相半。若要安稳立身，惟义成公主之处。他虽是远方异国，那启民可汗还算诚朴忠厚，比不得我中国之人心地奸险。况臣又晓得他宗室衰微，惟彼一支强霸无嗣，前日曾同公主朝觐还来，先帝曾与亲厚一番，况王大夫又与他邻邦，到彼自能调护。殿下若肯去，公主必然优礼相待，永安无虞。只此一方，可以保全。余则老臣所不敢与闻矣。”

赵王与众夫人点头称善。沙夫人道：“老将军金石之论，足见忠贞。但水远山遥，不知怎样个去法？”杨义臣道：“若殿下主意定了，臣觑便自有计较。但只好殿下与沙夫人并王大夫与尊阃，闻得薛贵嫔弓马熟娴，亦可去得，至四位夫人及舍甥女，恐有未便。”四位夫人听见，俱泪下道：“妾等姊妹五人，誓愿同生同死，还求老将军大力周全。”杨义臣道：“不妨。请问四位夫人，果然肯念先帝之恩，甘心守节，还是待时审势，以毕余生？”秦夫人道：“老将军说甚话来？莫认我姊妹四人是个庸愚妇人，试问老将军肯屈身从贼否？若老将军吝计不容，滔滔巨浪，妾等姊妹当问诸水滨，而投三闾大夫矣，有何难处？”杨义臣道：“不是老臣吝计，此刻何难一诺。但恐日远月长，难过日子。”

狄夫人道：“老将军莫谓忠臣义士，尽属男子，认定巾帼中多是随波逐浪之人。不必远求，即今闻朱贵儿、袁宝儿与梁夫人等明义骂贼，相继其难，隋廷诸臣良足称羞。况我们繁华好景，蒙先帝深恩，已曾尝过。老将军还虑我们有他念，若不明心迹，何以见志？”忙向裙带上取出佩刀来，向花容上左右乱划，秦、李、夏三位夫人见狄夫人如此，亦各在腰间取出佩刀来动手。慌得沙夫人、姜亭亭、薛冶儿、袁紫烟忙上前一个个搿住时，花容上早已两道刀痕，血流满脸。杨义臣忙出位向上拜下去道：“这是老臣失言失敬，不枉先帝钟情一世矣。请四位夫人还宜自爱。”赵王亦如飞出位，扯了杨义臣起来坐了。

杨义臣向四位夫人说道：“此间去一二里去，有个断崖村，村上不过数十人家，尽皆朴实小民。有个女贞庵，一个老尼，即高开道之母，是沧州人，少年时夫亡守节。那老尼见识不凡，慧眼知人，晓得其子作贼，必败无成，故迁到南来，觅此庵以终余年。是个车马罕见人迹不到之处。若四位夫人在内焚修，可保半生安享。至于日用盘费，老臣在一日，周全一日，无烦四位夫人费心。”四位夫人齐声道：“有此善地，苟延残喘足矣。但不知何日可去？”王义道：“须拣一个吉日，差人先去通知了，然后好动身。”夏夫人道：“人事如此，拣甚吉日，求老将军作速去通知为妙。”

杨义臣叫童子取日历过来看，恰好明日就是好日。来家用完了饭，众夫人与赵王进内去了。叫家童取出两匹骡儿来，分付家中，把门关好，唤小童跟着，自同王义骑上骡儿到断崖村女贞庵，与老尼说知了来意。老尼素知杨义臣是忠臣义士，又是庵中斋主，满口应承，即便同来。王义对妻子说了庵中房屋洁净，景致清幽，四位夫人，亦各欢喜。袁紫烟对杨义臣说道：“母舅，甥女亦与他们去出了家罢，住在此无益于世。”杨义臣道：“你且住着，我尚有商量。”紫烟默然而退。

过了一宵，明日五鼓，杨义臣请秦、狄、夏、李四位夫人下船，沙夫人与赵王、薛冶儿、姜亭亭说道：“这一分散，而不知何日再会，或者天可怜见，还到中原来。后日好认得所在，便于寻访，必要送去。”杨义臣见说到情理上，不好坚阻，只得让他们送去，自己与袁紫烟、王义夫妇亦各下船，送到庵中，老尼接了进去。他手下还有两个小徒，一个叫贞定，一个叫贞静，年俱十四五之间。

老尼向众夫人等叙礼过，各各问了姓名，叫小尼陪到各处礼佛随喜。杨义臣将银二十两，送与老尼。老尼对杨义臣道：“令甥女非是静修之时，后边还有奇逢。”杨义臣道：“正是，我也不叫他住在此，今日奉陪夫人们来走走。”老尼留众人用了素斋。到晚，沙夫人、薛冶儿、姜亭亭与四位夫人痛哭而别，赵王与沙夫人等归到杨义臣家中。义臣差杨芳打听，有登莱海船到来，即送赵王与沙夫人、薛冶儿、王义夫妇上船到义成公主那边去了。正是：

人世遭逢多苦事，不过生离死别时。

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词句敌国暂许君臣 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第四十九回·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词曰：

何自苦奔求，曲尽忠谋？一轮明月泛扁舟，报道知心相遇好，约法难留。　马上起戈矛，两意情酬，冤家路窄变成愁。记取山盟与海誓，心上眉头。

——右调《浪淘沙》

凡人的遇合，自有定数，往往有仇雠后成知己爱敬，齐桓之于管仲是也。亦有敌国反成姻戚，晋文公之于秦穆公是也。总是天生一种非常之人，必有一时意外会合，使人不可以成败盛衰，逆料得出。况乎赤绳相系，月下老定不虚牵，即使几千万里，亦必圆融撮合。

如今且不说王义领着赵王，到义成公主那边去。且说窦建德在河北始称长乐王，因差祭酒凌敬，说河间郡丞王琮举城来降，建德封琮为河间郡刺史。河北郡县闻知，咸来归附。是年冬，有一大鸟止于乐寿，准万小禽随之，经日方去，时人以为凤来祥瑞。又有宗城人张亨采樵得一玄圭，潜入乐寿，献于建德。因此建德即位于乐寿，改元为五凤元年，国号大夏，立曹氏为皇后。

先是窦建德发妻秦氏，止生一女，即是线娘。秦氏亡过已久。起兵时曹旦领众来归，建德知其有姊，年过标梅，尚未适人，娶为继室。建德见曹氏端庄沉静，言笑不苟，甚相敬爱，军旅之事，无不与之谋画，可称闺中良佐。又封其女线娘为勇安公主，他惯使一口方天戟，神出鬼没，又练就一手金丸弹，百发百中。时年已十九，长得苗条一个身材，姿容秀美，胆略过人。建德常欲与他择婿，他自言必要如己之材貌武艺者，方许允从。建德每出师，叫他领一军为后队，又训练女兵三百余名，环侍左右。他比父亲更加纪律精明，号令严肃，又能抚恤士卒，所以将士尽敬服他。建德随封杨政道为勋国公，齐善行为仆射，宋正本为纳言，凌敬为祭酒，刘黑闼、高雅贤为总管，孙安祖为领军将军，曹旦为护军将军，其余悉加官爵。

时建德统兵万余，方攻李密，闻知宇文化及弑主称尊，僭号为帝，愤怒欲讨之。祭酒凌敬道：“叛臣化及，罪果当讨，但他拥兵几十万，恐难轻觑，须得一员足智多谋的大将方可克敌，臣荐一人以辅主公。”建德问：“是谁？”凌敬道：“那人胸藏韬略，腹隐机谋，在隋为太仆，后被佞臣谮黜，退隐田野，实有将相之材，乃淮东人，姓杨名义臣。”建德听说大喜道：“汝若不言，几乎忘了此人。孤昔与之相持数阵，已知其为栋梁。看他用兵，天下少有及者。汝速与孤以礼聘之。”凌敬欣然领命，辞别建德而去。

不一日到了濮州，先投客店安歇，向邻近访问义臣。土人答道：“此去离城数里雷夏泽中，有一老翁，自言姓张，人只呼为张公，今在泽畔钓鱼为乐，有人说他本来姓杨。”凌敬即烦土人，呼舟引路，来到雷夏泽中。果然山不在高而秀，水不在深而清，松柏交翠，猿鹤相随，岸上有数椽瓦屋，树影垂阴，堤畔一大船舫，碧流映带。那土人站起来指道：“前面瓦房就是张公住的。船舫边小船上坐的老儿，想就是他。”

凌敬也站起身来遥望，见一人苍头鹤发，器宇轩昂，倚着船舷，衔杯自饮，船头上坐着三四个村童，在那里齐唱村歌。凌敬叫舟子远远的系了船儿，自己上了岸来，隐在树丛中。只听见那几个村童唱完了，便道：“张太公，你昨日独自个唱的曲儿，甚好听，今日何不也唱一支消遣消遣？”那老者闭着醉眼道：“你们要听我的歌，须不要则声，坐着听我唱来。”却是一支《醉三醒》的曲儿，唱道：

“叹釜底鱼龙真混，笑圈中豕鹿空奔。区区泛月烟波趁，谩持竿，下钓纶。　试问溪风山雨何时定，只落得醉读《离骚》吊楚魂。”

凌敬听了叹道：“此真慨世隐者之歌，义臣无疑矣！”忙下船，叫舟子摇近船来，吓得那三四个村童，跑上岸去了。凌敬跨上船来，举手向杨义臣道：“故人别来无恙？”义臣举眼，见一布袍葛巾的儒者来前，问道：“汝是何人？”凌敬道：“凌敬自别太仆许久，不想太仆须鬓已苍，忆昔相从，多蒙教诲，至今感德。此刻相逢，何异拨云睹日。”义臣见说，便道：“原来是子肃兄，许久不见，今日何缘得暇一会，快请到舍下去。”遂携凌敬的手登岸，叫小童撑船到船舫里去了，自同凌敬到草堂中来，叙礼坐定。

杨义臣问道：“不知吾兄今归何处？”凌敬道：“自别之后，身无所托，因见窦建德有容人之量，以此归附于夏，官封祭酒之职。因想兄台，故来相访。”义臣即便设席相待，酒过数巡，凌敬叫从人取金帛，列于义臣面前。义臣惊道：“此物何来？”凌敬道：“此是夏主久慕公才，特令敬将此礼物献公。”义臣道：“窦建德曾与我为仇雠，今彼以货取我，必有缘故。”凌敬道：“目今主上被弑，群英并起，各杀郡守以应诸侯，欲为百姓除害，以安天下。凡怀一才一艺者，尚欲效力。太仆抱经济之略，负孙吴之才，乃栖身蓬蒿，空老林泉，与草木为休戚，诚为可惜。今夏主仗义行仁，改称帝号，四方响应，久知太仆具栋梁之材，特来迎聘，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子尧舜之盛。万勿见却，有虚夏主悬望。”

义臣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我为隋臣，不能匡救君恶，致被逆贼所弑，不能报仇，而事别主，何面目立于世乎？”凌敬道：“太仆之言谬矣！今天下英雄，各自立国，隋之国祚已灭绝矣，何不熟思之。若欲报二帝之仇，不若归附夏主，借其兵势，往诛叛逆，岂不称太仆之心，完太仆之愿乎？”杨义臣被凌敬几句话打动了心事，便道：“细思兄言，似亦有理。闻得建德能屈节下士，又无篡逆之名。但要允吾三事，即往从之，不然决不敢领命。”凌敬问：“何三事？”义臣道：“一不称臣于夏，二不愿显我姓名，三则擒获化及、报了二帝之仇，即当放我归还田里。”凌敬道：“只这三事，夏主有何不从。”义臣见说，即叫人收了礼物，凌敬即便告别。义臣嘱道：“此去曹濮山，有强寇范愿，极其骁勇，领盗数千，远靠泰山，以为巢穴，逢州抢夺客货。现今山寨绝粮，四下剽掠，兄若收得范愿，回国助振军威，足能灭许。”杨义臣向凌敬附耳数语，凌敬点首，辞别下船。

时窦建德朝夕训练军马，欲征讨化及，忽报唐秦王差纳言刘文静，赍书约会兵征讨化及。建德看罢书，书中止不过约兵同至黎阳，合剿化及，便对文静道：“此贼吾已有心讨之久矣，正欲动兵。烦纳言回报秦王，不必远劳龙体，只消遣一副将，领兵前来，与孤同诛逆贼，以谢天下。”文静道：“臣奉使时，秦王兵已离了长安矣。”文静即便辞归。建德进宫，勇安公主问道：“唐使来何事？”建德道：“秦王有书约来，同会兵征剿化及。吾与众臣计议，约他即日起兵。”勇安公主道：“依女儿的愚见，父皇未可即行。今北方总管罗艺，新附于唐，截我后路。魏刁儿又拥兵数万据守深泽县中，自称魏帝，劫掠冀定等处，数年来与他相待虽好，尚难靠托，莫若乘其不备，袭而击之，除却后患。俟凌敬回来，然后举事，此为万全之策。”曹后亦深赞线娘之言为是。建德道：“吾自有计较，你们不必多言。”

即日建德调精兵十万，命刘黑闼为征南大将军，高雅贤为先锋，曹旦与建德为中军，勇安公主为合后，孙安祖等与曹后留守乐寿。又选歌舞女乐十二人，差人送献魏刁儿，令其北拒罗艺，东防夷狄，许他诛灭化及后，将隋宫嫔妃宝物相饷。刁儿大喜受之，信建德有寄托之心，昼夜溺于酒色，坦然无疑。何知建德统领精兵，掩旗息鼓，夜行昼伏，直奔深泽，把兵围守城池。刁儿尚在醉梦中，被河间使王琮旧部将关寿，怪刁儿傲慢无礼，不肯重用，便杀刁儿，献城投降。建德以为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之人，意欲斩寿，王琮再三谏止，使关寿仍旧居王琮部下。刁儿将士各授官职，所掳子女，悉令放还，金帛尽赐将士。远近闻知夏主有不杀之心，人民悦服，易定等州，尽来归附。建德兼并三军，声势大振，遂杀向冀州而来。冀州刺史麯稜，果敢有志，始亦百计设法防守，后因力竭城破而降夏。建德封稜为内史，移兵进攻罗艺。

却说罗艺原是一员宿将，年过花甲，精神倍加，与老夫人秦氏齐眉共手。他手下有精兵一二万，被隋主旨意下来，东调西拨，提散了万余，止存六七千人马。亏得其子罗成，年少英雄，有万夫不当之勇，其父传授的一条罗家枪，使得出神入化。父母要替他定姻，罗成以为终身大事，虽系父母主之，还须我自拣择，因此蹉跎下来。

时罗成听见哨马来报，建德统大兵到来，便对父亲道：“窦建德不知利害，统重兵来侵我境。儿意欲乘其未立营寨时，待儿领二千人马迎上去，先杀他一阵，挫了他些锐气，或者知我们利害，退军回去，也未可知。”罗老将军道：“汝年少恃着血气之勇，要想轻举妄动，甚非他日为将之道。我自有计退他。”齐集众将，差标下左营总帅张公谨，领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左，听城中子母炮起杀出，敌住建德前军。差右营总帅史大奈，领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右，听城中子母炮起杀出，敌住建德中军。差儿子罗成，叫他领精兵一千，离城三十里，独龙岗下埋伏，看建德败下去，冲杀其后队，截其辎重。自己同薛万彻、薛万均二将，在城中守护。二将同罗成各自受计，领兵出城去了。

却说窦建德统大兵直抵州城。先锋刘黑闼先安了营寨，见城中坚闭城门，不肯出战，只得在城外辱骂。后建德大兵继至，见求战不得，便设云梯，上城攻打。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齐发，云梯被烧，只得退下。建德又安排数百辆冲车，鼓噪而进，城内令铁锁铁，绕城飞打，冲车皆折。百般计较，城不能破。相持了数日，士卒懈惰。一夜三更时分，罗艺密传将令，分付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二人令三军饱餐战饭毕，人各衔枚出城。来到夏寨，夏兵正在熟睡时，只听得一声炮响，金鼓大振，如山崩海沸一般。此时窦建德在睡梦中惊觉，忙披甲上马，亲随邓文信慌忙随后，逢薛万彻杀入中军，把文信一刀斩于门旗下。

窦建德如飞敌住薛万彻，高雅贤敌住薛万均，刘黑闼敌住罗艺。六人正在酣战之时，只听见子母炮三声，山左山右，伏兵齐起。建德知是中计，如飞弃营，退回二三十里。众军士喘息未定，忽听得山岗下一声锣响，一员少年勇将冲将出来。先锋高雅贤欺他年少，把大刀直砍进去，被罗成把枪一逼，早在高雅贤左腿上中了一枪。高雅贤负痛，几乎跌下马来，幸亏刘黑闼接住，战了十来合，当不起罗成这条枪，如游龙取水，直搠进来。建德看见，恐防有失，前来助战。罗成愈觉精神倍加，向刘黑闼脸上虚照一枪，大喝一声，斜刺里把枪忙点到窦建德当胸来。建德一惊，即便败将下去。

直杀到天明，只见末后一队女兵，排住阵脚，中间一员女将，头上盘龙裹额，顶上翠凤衔珠，身穿锦绣白绫战袍，手持方天画戟，坐下青鬃马。罗成看见，忙收住枪问道：“你是何人？”线娘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罗成道：“你不见我旗上边的字么？”线娘望去，只见宝纛上，中间绣着一个大“罗”字，旁边绣着两行小字：“世代名家将，神枪天下闻。”线娘道：“莫非罗总管之子么？”罗成看他绣旗上，中间也绣着一个“夏”字，旁边两行小字：“结阵兰闺停绣，催妆莲帐谈兵。”罗成心下转道：“我闻得窦建德之女，甚是勇猛了得，莫非是他？可惜一个不事脂粉的好女子，不舍得去杀他。待我羞辱他两句，使他退去也罢了。”因对线娘道：“我想你父亲，也是一个草泽英雄，难道手下再无敢战之将，却叫女儿出来献丑。”线娘听了便道：“我也在这里想，你家父亲也是一员宿将，难道城中再无敢死之士，却赶小犬出来咬人。”惹得众女兵狂笑起来。罗成大怒，一条枪直杀上前。线娘手中方天戟，招架相还，两个斗上二十合，不分胜负。

罗成见线娘这枝方天戟，使得神出鬼没，点水不漏，心中想道：“可惜好个有本领的女子，落在草莽中。我且卖个破绽，射他一箭，吓他一吓，看他如何抵对。”罗成把枪虚幌一幌，败将下去，线娘如飞赶来，只听得弓弦一响，线娘眼快，忙将左手一举，一箭早绰在手里，却是一枝没镞箭羽，旁有“小将罗成”四字。线娘把箭放在箭壶里，蹙着眉头叹道：“罗郎，你好用心也！”亦把方天戟阁住鞍鞒，在锦囊内取出一丸金弹来，见罗成笑嘻嘻兜转马头跑来，线娘扯满弓弦弹去。罗成只道是回射一箭，不提防一弹飞去，早着在擎枪的右手上，几乎一枝枪落在地上。罗成叫手下拾起来一看，却是一个圆眼大的金丸，上面凿成“线娘”两字。

罗成道：“这冤家竟有些本领！我若得他同为夫妇，一生之愿足矣！”喜孜孜的在马上相着线娘，越看越觉可爱。线娘亦在马上，看罗成人材出众，风流旖旎，心上亦欣喜道：“惭愧，今日逢着此儿，我窦线娘若嫁得这样一个郎君，亦不虚此生矣！”两下里四只眼睛，在马上不言不语，你看我，我看你，足有一两个时辰。夏军中那些女兵，觉道两个看得出神的光景，不好意思，笑道：“这位小将军岂不作怪，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为甚么把我们黄花公主，端详细认，想是看真切了，回去要画一个图样儿供养着么？”罗成笑道：“我看你家公主的芳年，可是十九岁了？”线娘低着头儿不答。一个快嘴的女兵答道：“一屁就弹着。”引得线娘也笑将起来，低低的问道：“郎君青春几何？”罗成答道：“叨长二春。”线娘又问道：“椿萱并茂否？”罗成答道：“家慈五十九，家严六十一。请问公主良缘何氏，曾于归否？”线娘羞涩涩的，低着头下去不开口。又是那个女兵说道：“我家公主，实未有人家，有愿在先，”正要说出来，线娘把双眉一竖，那女兵就不敢开口。

罗家小卒道：“既是你家公主与我家小将一般未有定婚，何不说来，合成一家，省得大家准日厮杀？”罗成把马纵前几步道：“公主若不弃嫌，当遣冰人向尊公处聘求何如？”线娘道：“婚姻大事，非儿女军旅之间，可以妄谈。郎君若肯俯从，妾当守身以待，但恐郎君此心不坚耳！”罗成道：“皇天在上，若我罗成不与窦氏，”忙问：“请问公主尊字？”线娘道：“金丸上你没有见么？”罗成又重新说道：“我罗成此生不与窦氏线娘为夫妇者，死无葬身之地。”誓毕，线娘见罗成说誓真切，不觉泫然下泪道：“郎君既以真心向妾，妾亦生死以真心候君。但若尊翁处倩人来求婚，父皇断断不从。”罗成道：“若如此，听我向何处求人来说？”

线娘想一想道：“郎君认得隋太仆杨义臣乎？”罗成道：“杨太仆是吾父之好友。”线娘道：“此人是父皇所敬畏者，待我们去灭许后归来，郎君去求他执柯，断无不妥。”正说完，只见后面尘扬沙起。女兵说道：“我家有人来了。”线娘拭泪道：“言尽于此，郎君请转罢。”大家兜转马头，未远一箭之地，线娘又撤转头来一望，只见罗成又纵马前来。线娘只得又兜转马头问道：“郎君既去，为何又来？”罗成道：“虽承公主真心见许，还须付我一件信物，便好日后相逢记验。”线娘道：“不必他求，君家一矢，妾当谨藏，妾之金丸，君当藏好，便可验矣。”罗成只顾把马近前，犹依依不舍。线娘道：“罗郎你去罢，妾不能顾你了。”以手掩面，别转马头而去，随戒女兵，不许漏泄风声。

行不多几步，原来窦建德因线娘不回，放心不下，又差曹旦领兵来接应，大家合兵一处回去了。罗成也望见前面有兵马到来，只得长叹一声，奔回冀州。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第五十回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 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第五十回·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词曰：

时危豺虎势纵横，福兮祸所因。惟有功成志遂，甘心退守渔纶。　前宵欢爱，今日魂飞，泪滴金樽。堪叹煮豆燃萁，同侪嘲笑伤心。

——右调《朝中措》

祸福盛衰，如同一梦。往往有人梦平常落寞之境，还认得自己本来面目是在梦中。及梦到得意荣显之境，不但本来面目尽忘，连自己的性灵智巧，多换做贪残狠毒的心肠。直到蹇驴一鸣，荒鸡三号，方才醒觉。多少英雄好汉，无有不坐此病。

如今再说夏主窦建德见线娘回来，只道他杀败了罗成，心中甚喜，检点兵马，不觉伤了大半，只得暂回乐寿，整顿兵甲，再议征伐。

曹后接见了夏主与线娘，问起行兵之事，勇安公主备细述了一遍。建德道：“胜败何足定论，然前日之败，原因孤欺敌之故，以致丧师。但可惜邓文信忠义之臣，死于非命，若早依了曹旦、文信之言，决无此失。”曹后问道：“他两人怎样说法？”线娘答道：“前日兵围罗艺州城之时，母舅密告父皇道：‘大军久驻城下，恐敌军窥见我军懒怠，黑夜开城劫寨，一时无备，定遭毒手，宜预防之。’邓文信也谏道：‘战胜而将骄卒惰者必败。今士卒久已懈惰，况兼罗艺善能用兵，虽被我们围困在城，城中将士，皆精锐劲敌，勿以旦言为非。’父皇总谏不听。”曹后道：“陛下尝能以弱制强，稍得一胜，便生矜骄之意，以致三军损折，不以为戒，妾等无所托矣！”夏主道：“御妻之言甚善，今后孤当谨之。”曹后道：“据妾之见，陛下当下诏罪己，去尊号，减御膳，素袍白马，与死者发丧，赒给其家属，赏功罚罪，以安众心，畜养锐气，再进兵伐许。如此激厉将士，无不胜矣。”夏主从之。

次日赏功罚罪，殁于王事者设肴亲祭，死者家属赏赐存问。远近闻之，无不叹服。忽报凌敬还朝，夏主喜道：“子肃回来，吾事济矣。”遂御殿召敬入问之：“卿远路风尘，不知招贤之事如何？”凌敬道：“臣奉主公严命，访见杨义臣，述主公来意。他始则再三拒却不从，被臣说先帝惨弑，将军宜志在报仇，他即慨然应允，但要主公从他三事。”夏主问：“何三事？”凌敬一一说出。夏主道：“若从孤征伐，即孤之臣也，果能尽心助孤讨贼，何所不容？”凌敬道：“臣别义臣时，更有密嘱，叫主公去赚此人相助，不愁化及不灭。”向建德耳上低言数语。夏主叹道：“虽战国孙吴，亦不过此。”

次日早朝，群臣拜舞已毕，夏主唤刘黑闼道：“昨日唐国秦王书来，借粮二千石，供给军储，伐许之后，加利清偿。孤今与唐合兵讨贼，乃兄弟之国，不可不借。汝同凌敬整点大车二百辆，装贮粮米，率领士卒，护送前去，中途交纳，勿使有失。”二人领命辞行。凌敬分付军士：“路上盗贼生发，汝等俱扮作民夫，务须遮护粮草，军装器械随身，小心谨密，违者治罪。”一行人趱护粮车起行，不数日已到曹濮州地界。

说太行山有贼首范愿，自号飞虎大王，手下有三千喽啰，皆勇敢之夫，在曹濮界上，依山为寨，劫掠客商。两日正虑粮草不敷，忽见喽啰报说，北路上有夏王装载二百辆粮车，助唐军饷，无人护送，取之甚易。范愿以手加额道：“来得却好，我正乏粮。”忙领二千贼众，一齐下山，抢劫粮车。时黄昏在侧，前哨来报道：“粮车插成营垒，民夫尽皆衣服毡衫，并不打更喝号，安眠稳睡。”范愿听说大喜，直奔车营，只见四下寂静，并无一人言语。一声炮响，众车夫扒起，都吓散了。众贼揭去盖车芦席，却是空车，并无粒米在内。范愿知是中计，拨马就走，只听见四下里炮声振天，夏兵四五千密层层齐裹围来，把范愿人马，困在垓心。倏忽间明灯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夏阵里闪出一将，明盔亮甲，手持巨斧，喊声如雷，叫道：“范愿草贼，快快下马投降！”范愿道：“你是何人？”刘黑闼道：“吾乃夏国大将刘黑闼便是。”范愿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你。吾想你当初也曾在绿林中做过这个道路儿的，如今何苦替夏家出这样寡力？料想做强盗的，没有倒贴出买路钱来的理。还不快快放我们出去！倘然你日后被人杀败了，仍归旧业，也好见面酬情。”刘黑闼听了大怒道：“强贼敢来触污我？”举起巨斧直砍进来，范愿接住，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忽见夏阵中一骑飞来，口中喊道：“二位将军且请歇马，吾与汝二人讲和何如？”范愿道：“你又是何人？”凌敬道：“吾乃夏国祭酒凌敬便是。”范愿道：“祭酒如何讲和？”凌敬道：“足下今日如虎陷阱，虽有双翅，亦难飞去。何不弃邪归正，从降夏主，同讨化及，与炀帝报仇，官封极品，受享爵禄，岂不强如在这里为寇？”范愿道：“祭酒之言虽是，但恐夏主未肯相容。”凌敬道：“夏主招贤纳士，忘怨封仇，有何不容？”范愿听了大喜，即弃戈下马投降。贼众二千，亦皆解甲罗拜。范愿欲请二人到山寨里去叙礼，然后领众起行。凌敬道：“刘将军与足下且在寨中歇马，我去雷夏泽中，邀请杨太仆来，一同起行。”说了，即别二人，带领从者去了。

却说杨义臣自别凌敬之后，每夜仰观天象，忽见西北上太乙缠于陬宿之间，其星晦暗欲灭，心中大喜，对杨芳道：“化及死期至矣！汝速收拾军器，候凌大夫到来，即去杀贼，与主报仇。”杨芳应诺。次早，忽报凌敬到，义臣接入。凌敬道：“奉夏主之命，特来邀请。太仆所言三事，俱已应允，范愿亦已遵计收降，在山寨奉候。”义臣大喜，即设酒款待，分付家人：“勤事农桑，我去一月之间便回。”随同凌敬起身，离了雷夏，到了太行山，早见刘黑闼同范愿一支人马，接入寨中。范愿已知杨义臣用计取他，忙下拜道：“愿本鲁夫，蒙老将军提挈，敢不执鞭，以效犬马之力，同老将军征讨！”义臣道：“既是足下肯改邪归正，不失老夫企慕之心，但寨中所掳子女，宜赠其路费，释放回家，将来建功立业，何愁不有？”范愿允从。随将女子放回，烧了山寨。同杨义臣等共有六七千人马，离曹州径投乐寿。

凌敬安顿杨义臣于驿中，随同刘黑闼、范愿拜见夏主。范愿将宝物献上，以为进见之礼。夏主道：“卿肯来附孤，尽力王事，便是国家之宝了，孤安用此无益之宝？卿还收去，后日赐将士。”范愿深敬夏主之贤。夏主问凌敬道：“义臣曾邀来否？”凌敬道：“现在城外驿中。臣意此人，昔年曾与陛下对敌，多不相让，今日若不圣驾出迎，加以隆礼，恐彼犹不自安，焉得尽其才能？”夏主道：“卿所见甚明。”遂备车驾，率领百官出城迎接。到了驿中，义臣下拜，夏主见义臣浓眉白发，鹤氅星冠，是扶宇宙的班头，安邦国的领袖，忙答以半礼。义臣道：“亡国之臣，深感大王来召，安敢受答拜之礼？”夏主道：“孤敬太仆，乃忠义之士，故特屈来，共讨弑君之贼。”义臣道：“贼臣化及，臣恨不能立刻诛之，以谢天下。然祭酒代奏之事，事毕之后，望大王仁慈，放臣归隐田里。”夏主道：“孤出语欲取信于天下，安忍食言也？”随同进城送义臣至公馆，设宴以宾礼待之。

君臣议论，直饮至日已沉西，方才回朝进宫。择吉出师，命刘黑闼为大将军，挂元帅印，范愿为先锋，高雅贤为前军，孙安祖、齐善行为后军，曹旦为参军纳言，裴矩、宋正本为运粮纳言，勇安公主为监军正使，凌敬同孔德绍留守乐寿，与曹后监国，杨义臣从夏主帷幄，卜画策定计。大兵十万，浩浩荡荡，向魏县杀来。

时秦王世民与淮安王神通，先引兵到魏县。刘文静赍书各国回来，说：“魏公李密领兵来会，王世充无心北伐，夏主建德拜复大王，不必远劳龙体，只消遣一二副将，领兵来同诛逆贼足矣。”秦王道：“正合吾意。昨日父皇有旨意来，说定阳可汗刘武周引兵攻并州，洛阳王世充侵犯伊州，梁萧铣剽掠峡州，三路锋势甚锐，要吾去征讨。卿与淮安王、李靖齐心并力，同诛化及。”秦王就将兵印交与神通，自己径回长安。

原来李靖当年携张出尘，游至太原，访着了张仲坚、徐洪客，投见刘文静。时秦王正开招贤宾馆，文静引他三人来见秦王，秦王见三人气宇，知非常人，便优礼结纳。洪客见秦王龙颜凤姿，知是当今真主，又见秦王与仲坚手局，仲坚第二局将败，急收拾东南一角，秦王犹欲点睛攻击。仲坚道：“君何并吞若此弹丸一角，犹不让我稍竟其局？”秦王微哂住手。因此洪客对仲坚道：“天下大事已定，兄何心强求？”仲坚等别了秦王，遂把家资赠与出尘一妹，自同洪客飘然往海外夫余国去，别做一番事业了。李靖在秦王幕中情投意合，故令助夏伐许。把军机大事，托付他与淮安王同事。

却说宇文智及知三路兵来，锋锐难敌，便将府库珍宝金珠缎帛招募海贼，以拒诸侯之兵。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密使心腹将王簿，带领三千人马，暗藏毒药三百余斛，授以密计，假名殷大用，投入化及城中。化及大喜，封为前殿都虞候。淮安王李神通得了秦王兵符将印，进兵攻讨化及，离城四十里下寨。化及探知秦王已去救西北之兵，欺神通等无谋，忙统众出城迎敌，岂知李靖足智多谋，暗出奇兵，伺化及方立寨观阵，令刘弘基斜刺里飞骑来取化及。化及手下大将杜荣、马华两枝画戟，如飞招架隔住，被刘弘基一口刀，左右一迸，二戟齐断。杜荣、马华只得将戟杆向弘基马头上乱打，化及疾忙逃回，弘基亦拨马回阵。杜荣掣军士手中枪赶来，李靖搭上箭，望杜荣心窝便射，应弦落马，许兵大败，幸亏长子丞基接应救回。因此化及弃却魏县，连夜同萧后逃奔聊城。

唐兵探知，李靖道：“贼臣虽败走聊城，声势尚大，一时难灭，吾欲观其动静，探其虚实，用奇计然后进兵。”李神通道：“正合吾意。”大家带领数骑，离营二十里外，放马于高阜之处，遥望气色。李靖道：“化及逆贼，败在旦夕矣。”诸将道：“贼势正炽，何能便败？”李靖道：“聊城上气色已绝，安得不死。但观唐、魏二营之气，亦非得胜之兆，不知此贼死于何人之手？”言未绝，只见正北上一阵杀气横冲斗牛之间，直与天连，风送南来，犹如烟火之状，李靖欣然道：“原来擒获此贼乃属正北之兵。”时已抵暮，鸦鹊归噪，成群进城投巢。李靖道：“吾得计矣。”遂带马回营。淮安王问李靖：“所得何计？”李靖向神通附耳数句，神通点头称善，密差一将屈突通，带领能捕猎者五百人，各带随身兵器并罗网之属，游行郊外，看聊城内飞出禽鸟，随往捕之，活者照数给赏。屈突通领命而去。

却说夏主亲统大兵来到聊城北边安了营垒。夏主请杨义臣商议破城之策。义臣道：“初临敌境，未知虚实，且命范愿领三千人马，前往挑战，探贼动静，然后定计，可保万全。”夏主从之。义臣即唤范愿领兵迎敌：“但令汝败，不令汝胜。”范愿领命，统兵至聊城。化及差长子宇文丞基出战，两人斗了五十余合，范愿诈败，退去二十余里，丞基亦不来追，各自鸣金收军。义臣分付黑闼全军，亦退下二十里。惟李靖知杨义臣用诱敌之计，便将屈突通所捕猎的乌鸦、燕雀、鹞鸽等鸟，不计其数，将胡桃杏李之核，打开去仁，俱装艾火于内，用线拴系飞禽之尾，叫军士齐放入聊城。

当日宇文丞基败了范愿，领兵回城，面奏化及，以为夏兵不足忧，儿愿明日领精兵五万，再与决战，务使北擒建德，西破唐兵。宇文智及道：“三路之兵甚锐，岂可只以一面拒之？莫若遣诸将分头埋伏，四路接应截杀，可保无虞。”化及称善，便遣大将杨士览、郑善果、司马雄、宁虎受计，埋伏四方。太子丞基为前军，御弟智及为中军，化及自己为后军。分拨已定，俱于聊城六十里外扎营，以号炮为信出兵，留殷大用与丞址守城保驾。各将领计出城，只有化及尚未动身。是夜正与萧后酣寝宫中，忽报满城火发，化及忙出宫巡视，只见烟冲霄汉，烈焰通天，瞬息之间，被李靖用暗火烧得城内一派通红，仓库粮储，城楼殿宇，惟留赤地。殷大用又假救火为名，叫军士汲存三日之水，命将毒药分投满城井内。

化及见军士焦头烂额者，后忽然又上吐下泻，一齐病倒，便放声大哭，以为天谴灾殃，来夺朕命，昼夜惊惶。夏兵细作报知夏主，义臣知是魏国徐懋功与唐李靖用计，速召范愿领步兵一万，扮作许兵，各存记号，乘夜偷过智及大营二十里外埋伏。又命刘黑闼、曹旦、王琮引兵五万与智及对敌。又拨精兵二万，义臣亲自劫夺智及营垒。高雅贤、孙安祖、宋正本领兵四万，埋伏中道，以截丞基救应。留兵二万与裴矩留守大营，勇安公主护驾。分派已定，军士饱餐战饭，三声大炮，夏主统兵直逼聊城。唐、魏二营探知夏主攻城，也放炮助威，四门攻打。化及催督将士同殷大用出城迎敌。夏主认得化及，更不打话，忙将偃月刀，直砍进来。化及挺枪来战。战了二十余合，指望殷大用来接战，岂知大用反退进城，将城门大开。

化及因有智及途中伏军，且战且走，只见杨义臣劫了智及大营，纵马前来，向夏主道：“主公快进城去抚安百姓，收拾国宝图籍，待老臣来斩此逆贼。”夏主兜转马头领兵进城去了。杨义臣挺枪来刺化及，两个战了三四合。勇安公主恐怕义臣有失，忙向锦囊内取出金丸来，拽满弓看准弹去，正中化及面门。三四个蛮婆手持团牌砍刀，直滚到马前把化及的马足乱砍。杨义臣加上一枪，化及直撞下马来。义臣叫手下捆了，上了囚车。只见曹旦已斩了杨士览，刘黑闼与诸将尚与智及三四将一堆儿恋战。杨义臣分开众兵，将化及囚车推出军前，向许兵大声说道：“汝等俱是隋国军民，为逆贼所逼。汝之家属尽在关中。今逆贼已擒，汝等若欲西归，悉听汝归关中。愿归夏者，录官升赏，如若不降，吾尽坑之。”许兵闻言，皆去兵器甲胄而降。智及见兄囚在陷车，心胆已碎，又见众军倒戈弃甲而去，忙欲领数骑，逃入丞基营中。不意孙安祖一骑飞来，一枪正中腰间，直跌下马来。义臣忙喝众军士将智及钉上枷杻，囚于陷车，麾兵去合剿丞基。

却说夏主统兵来到聊城，见城门大开，一将手提一颗首级，向夏主马前禀道：“臣乃魏公部下，左翊卫大将军徐世首将王簿，奉主将之令，改名殷大用，领兵三千，诈为海贼，投入化及城中，化及拜臣都虞候之职。前日毒药井泉，病倒军士，今日开门迎大王之师。此是化及次子丞址首级，臣谨献上，请大王入内，臣于此辞别矣。”夏主道：“卿有破城之功，且款留数日，待孤犒赏军士，回去未迟。”王簿道：“徐将军号令严肃，不敢贪功邀赏，有误军期。”说了，辞别下去。夏主叹道：“王簿真大丈夫也，只此便知徐世之为主帅严明矣！”夏主拥兵入城，到宫中请萧皇后御正殿，建德行臣礼朝见，立炀帝少主神位，率百官具素服发哀。

时勇安公主带领诸将陆续进宫，将化及、智及陷车推到面前，曹旦提了杨士览首级，范愿提了宇文丞基首级，刘黑闼、孙安祖等押绑擒获许将报功。夏主分付武士将化及、智及，绑于柱上，以刀剐之，献祭炀帝。又将许将跪对神座，愿降者赦之，不服者杀之。一面收拾国宝图籍，叫手下排宴在龙飞殿庆赏功臣。时唐、魏两家已拔寨起身去了，忙命孙安祖去请杨义臣。只见留守大营裴矩差一将来禀：“杨老将军有一禀帖，差官来奉上王爷。”夏主拆开一看，书上说贼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所允前言，仁慈放归田里。后有绝句一首：

挂冠玄武早归休，志乐林泉莫幸求。

独泛扁舟无限景，波涛西接洞庭秋。

夏主看罢道：“义臣去了，孤失股肱矣！”刘黑闼、曹旦欲领兵追赶，夏主道：“孤曾许之，今若去追，是背约也。孤当成其名可耳！”于是将隋宫珍宝悉分赐功臣将士军卒，将国宝图籍付与勇安公主收藏，因问萧后：“今欲何归？”萧后道：“妾身国破家亡，今日生死荣辱，悉听大王命之。”夏主笑而不言。勇安公主在旁，恐父亦蹈化及之辙，忙接口道：“既如此，何不待孩儿先同娘娘到乐寿，一则可慰母亲悬念，二则大军慢慢里可以起行。”夏主见说喜道：“公主所言甚是有理，明日先点二万人马同你母舅先回乐寿去便了。”那夜萧后就留公主在寝宫歇了。

次日清早，曹旦已点兵伺候，萧后带了韩俊娥、雅娘、罗罗、小喜儿四个得意的宫人上了宝辇。勇安公主又在宫中选了二三十名精壮的宫人，五六个俊俏的美女，然后起行。正是：

士马峥嵘尘蔽日，军中齐唱凯歌回。

不一日到了乐寿，哨马报知公主回朝。曹后差凌敬出城迎接，凌敬请萧后暂停驿馆。勇安公主同曹旦进城朝见曹后，公主将隋氏国宝图籍奇珍呈上，又叫带来宫奴美女来叩见。曹后大喜。公主又说：“萧后现停驿馆中，请母亲懿旨定夺。”曹后道：“此老狐把一个隋家天下断送了，人尽夫的人要他来做什么？”凌敬道：“主公断不作化及之事，既到这里，娘娘还当以礼待之。主公回来，臣自有所在送他去。”曹旦道：“凌大夫说得是。”曹后道：“既如此，我即摆宴宫中。只说我有足疾未愈，不便迎迓，待他进宫来便了。”凌敬见说，便到驿中禀萧后道：“国母本当出来迎接娘娘，因足疾未痊，着臣致意，乞鸾舆进城，入宫相会。”

萧后上了鸾辇，转念道：“当初炀帝时，许多扈从百官随驾，何等风光。今日人情冷淡，殊觉伤心惨目。”不一时已到宫门，勇安公主代曹后出来迎接进宫。只见曹后凤冠龙髻，鹤佩衮裳，相貌堂堂，端庄凝重，毫无一些窈窕轻盈之态，四个宫奴扶着下阶，来接萧后进殿中。曹后要请萧后上坐拜见，萧后那里肯，推让再三，只得以宾主之礼拜见了。

三巡茶罢，左右就请上席。萧后、曹后、勇安公主齐进龙安宫来，只见丰盛华筵，摆设停当。曹后举杯对萧后说道：“草创茅茨，殊非鸾辇驻跸之地，暂尔屈驾，实为亵尊。”萧后答道：“流离琐尾之人，蒙上国提携，已属万幸，又蒙盛款，实为赧颜。”大家坐定，酒过三巡，曹后问萧后道：“东京与西京，那一处好？”萧后答道：“西京止不过规模宏敞，无甚幽致。东京不但创造得宫室富丽，兼之西苑湖海山林，十六院幽房曲室，四时有无限佳景。”曹后道：“闻得赌歌题句，剪彩成花，想娘娘必多佳咏。”萧后道：“这是十六院夫人做来呈览，妾与先皇不过评阅而已。”曹后道：“又闻清夜游，马上奏章，演杂剧，月阶试骑，真千古帝王未有如此畅快极乐。”韩俊娥在后代答道：“这夜因娘娘有兴，故皇爷选许多御马进苑，以作清夜游，通宵胜会。”曹后问萧后道：“他居何职？”萧后指道：“他叫韩俊娥，那个叫做雅娘，这两个原是承幸美人；那个叫罗罗，那个叫小喜儿，是从幼在我身边的。”

曹后对韩俊娥问道：“你们当初共有几个美人？”韩俊娥答道：“朱贵儿、袁宝儿、薛冶儿、杳娘、妥娘、贱妾与雅娘，后又增吴绛仙、月宾。”曹后道：“杳娘是为拆字死了，朱、袁是骂贼殉难的了，那妥娘呢？”雅娘答道：“是宇文智及要逼他奸污，他跳入池中而死。”曹后笑道：“那朱、袁与妥娘好不痴么，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也像你们两个随着娘娘，落得快活，何苦枉自轻生？”萧后只道曹后也是与他同调的，尚不介意。勇安公主问道：“还有个会舞剑的美人在那里？”韩俊娥答道：“就是薛冶儿，同五位夫人与赵王先一日逃遁，不知去向。”曹后点头道：“这六五个女子拥戴了一个小主儿，毕竟是个有见识的。”又问萧后道：“当初先帝在苑中，闻得虽与十六院夫人绸缪，毕竟夜夜要回宫的，这也可算夫妇之情甚笃。”萧后道：“一月之内，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曹后又问道：“娘娘为了绫锦与皇爷惹气，逼先皇将吴绛仙贬入月观，袁宝儿贬入迷楼，此事可真么？”萧后肚里想道：“此是当年宫闱之事，如何知得这般详细，不如且说个谎。”便道：“妾御下甚宽，那有此事？”曹后笑道：“现有对证的在此，待妾唤他出来，便难讳言了。”分付宫奴，唤青琴出来。

不一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叩见萧后，跪在台前。萧后仔细一看，是袁紫烟的宫奴青琴，忙叫他起来问道：“我道你随袁夫人去了，怎么倒在这里？”青琴垂泪不言。勇安公主答道：“他原是南方人，为我游骑所获，知是隋宫人，故解入宫，做人伶俐，倒也可取。”曹后又笑指罗罗道：“得他是极守娘娘法度的，皇帝要幸他，他再三推却，赠以佳句，娘娘可还记得么？”萧后道：“妾还记得。”因朗诵云：

“箇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娥。

今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曹后听了叹道：“词意甚佳，先皇原算是个情种。”勇安公主道：“到底那个吴绛仙，如今在那里？”韩俊娥答道：“他闻皇爷被难，就同月宾缢死月观之中。”勇安公主又问：“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几位还在么？”雅娘答道：“花夫人、谢夫人、姜夫人是缢死的了，梁夫人与薛夫人不肯从顺化及，被害的了，和明院江、迎晖院罗、降阳院贾，乱后也不知去向。如今止剩积珍院樊、明霞院杨、晨光院周这三位夫人，还在聊城宫中。”曹后喟然长叹道：“锦绣江山为这几个妮子弄坏，幸喜死节的殉难的，各各捐生，以报知己，稍可慰先灵于泉壤。”又问萧后道：“这三位夫人既在聊城，何不陪娘娘也来巡幸巡幸？”韩俊娥答道：“不知他们为什么不肯来。”勇安公主笑道：“既抱琵琶，何妨一弹三唱？”

此时萧后被他母女两个，冷一句，热一句，讥诮得难当，只得老着脸，强辩几句道：“娘娘公主有所不知，妾亦非贪生怕死，因那夜诸逆入宫，变起仓卒，尸首血污遍地，先帝尸横床褥，朱、袁尸倚雕楹，若非妾主持，将沉香雕床改为棺椁，先殓了先帝，后逐个棺殓，妥放停当，不然这些尸首必至腐烂，不知作何结局哩！”曹后道：“这也是一朝国母的干系。妾晓得娘娘的主意，不肯学那匹夫匹妇所为，沟渎自经，还冀望存隋宗祀，立后以安先灵，不致殄灭。”萧后见说，便道：“娘娘此言，实获我心。”曹后道：“前此之心是矣；但不知后来贼臣既立秦王浩为帝，为何不久又鸩弑之。这时娘娘正与贼臣情浓意密，竟不发一言解救，是何缘故？”萧后道：“这时未亡人一命悬于贼手，虽言亦何济于事？”曹后笑道：“‘未亡人’三字，可以免言，为隋氏‘未亡人’乎，为许氏‘未亡人’乎？”说到此地，萧后只得掩面涕泣，连韩俊娥、雅娘也跌脚悲恸。

正在无可如何之际，只见宫人报道：“主公已到，请娘娘接驾。”曹后对萧后道：“本该留娘娘再宽坐谈心，奈主公已到，只得屈娘娘暂在凌大夫宅中安置，明日再着人来奉请。”即叫仪卫送萧后上辇到凌敬宅中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

-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宁夫人惑计走他乡

- 第五十三回 梦周公王世充绝魏 弃徐■李玄邃归唐

- 第五十四回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 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 第五十五回 徐世■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

-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灿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 第五十七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 第五十八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

-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

-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

- 第六十一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

- 第六十二回 众娇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 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翦寇建功

- 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宫门挂带 宇文妃龙案解诗

- 第六十五回 赵王雄踞龙虎关 周喜霸占鸳鸯镇

- 第六十六回 丹霄宫嫔妃交谮 玄武门兄弟相残

- 第六十七回 女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妇殉节

- 第六十八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

- 第六十九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 第七十回 隋萧后遗榇归坟 武媚娘披缁入寺

- 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发还宫 秦郡君建坊邀宠

- 第七十二回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 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 第七十四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闯宾筵小人怀肉

- 第七十五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 第七十七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 第七十九回 江采■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 第八十回 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高力士沿街觅状元

- 第八十一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 第八十二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

-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

- 第八十五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 第八十六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

-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 第八十八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

-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 第九十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

- 第九十一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

- 第九十二回 留灵武储君践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

-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

- 第九十四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 第九十五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 第九十六回 拼百口郭令公报恩 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 第九十七回 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采■妃全躯返故宫

- 第九十八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 第九十九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 第一百回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

第五十一回·真命主南牢身陷

词曰：

何事雄心自逞，无端羑里羁囚。君臣瞥见泪交流，甚日放眉头。　幸遇佳人梦，感群英尽吐良谋。玉鞭骄马赠长游，三叠唱离愁。

——右调《锦堂春》

哲人虽有前知之术，能趋吉避凶，究竟莫逃乎数。当初卜珝与郭璞皆精通易理，一日郭璞见珝，叹道：“吾弗如也，但汝终不免兵厄！”卜珝道：“吾年四十一，为卿相，当受祸耳，但子亦未见能令终。”郭璞道：“吾祸在江南，素营之未见免兆。”卜珝道：“子勿为公吏可免。”郭璞道：“吾不能免公吏，犹子不能免卿相也。”后卜珝为刘聪军将，败死晋阳，而郭璞亦以公吏为王敦所杀。故知数之既定，不但古帝王不能免，即精于易者亦难免耳。

如今再说夏主窦建德来到乐寿，曹后接入宫中，拜见了，便道：“陛下军旅劳神，恭喜逆臣已诛，名分已正，从此声名高于唐、魏多矣。但隋皇泰主尚在东都，未知陛下可曾遣臣奉表去奏闻否？”夏主道：“孤已差杨世雄赍表去了。宫中彩币绫锦、宫娥彩女均作四分，以二分赐与功臣将士，以二分酬唐、魏两家同谋灭贼之功。孤但存其国宝珍器图籍而已。”曹后道：“陛下处分甚当。还有一个活宝在此，未知陛下贮之何地？”夏主道：“御妻勿认孤为化及之流。孤自起兵以来，东征西讨，宇宙至广，未有一隅可为止足之地，何暇计及欢乐之事？孤所以带萧后来者，恐留在中原，又为他人所辱，故与女儿同来，自有所在安放他去。”曹后道：“妾非妒妇，止不过为国家计耳，若如此，则是宗庙之福也。”

过了一宵，夏主即差凌敬送萧后等到突厥义成公主国中去。萧后原是好动不好静的人，宵来受了曹后许多讥辱，已知他不能容物，今听见要送到义成公主那边去，心中甚喜，想道：“到是外国去混他几年好，强如在这里受别人的气。”催促凌敬起身。下了海船，一帆风直到突厥国中。凌敬遣人赍书币去报知义成公主。启民可汗因往贺高昌王伯雅寿，不在国中。义成公主即命王义发驼马去接萧后，又差文臣去请凌敬，到驿馆中款待。

萧后在舟中见王义下船来叩见，正是他乡遇故知，不觉满眼流泪，问道：“王义，你为何在此？”王义道：“臣是外国人，受先帝深恩，何忍再事新主？故护持赵王同沙夫人到此。先帝不听臣谏，把一座江山轻轻的弄掷。今娘娘到这里来，原是至亲骨肉，尽可安身过日。公主差臣来接娘娘，快到宫中去相见。”萧后起岸，上了一匹绝好的逍遥骏马，来到宫中。义成公主同沙夫人出来接了进去。行过礼，大家抱头大哭。萧后对沙夫人道：“你们却一窝儿的到了这里，止丢了我受尽苦恼！”沙夫人道：“妾等又闻娘娘仍旧正位昭阳，还指望计除逆贼，异日来宣召我们复归故土，不想又有变中之变。”

正议时，只见薛冶儿与姜亭亭出来朝见。萧后问沙夫人道：“还有几位夫人，想多在这里？”薛冶儿答道：“那同出来的狄、秦、李、夏四位夫人已削发空门，作比丘尼矣！”萧后见说，长叹了一声，又对沙夫人道：“夫人既在这里，赵王怎么不见？”沙夫人道：“他刚才同孩子们打围去了。”萧后道：“我到时常想念他。”沙夫人道：“少刻回来，见了母后，是必分外欢喜。”一回儿摆上宴来，止不过山禽野兽，鹿脯驼珍。其时王义已为彼国侍郎，姜亭亭已封夫人，薛冶儿做了赵王保母，大家坐定，各诉衷肠。

日色已暮，只见小内侍进来报道：“小王爷回来了。”萧后两年不见赵王，今见长得一表人材，身躯高伟，打了许多野兽，喊进来道：“母亲，孩儿回来了。”望见里边摆了酒席，忙要退出去。沙夫人道：“你大母后在这里，快过来拜见。”赵王站定了脚，薛冶儿与姜亭亭忙下来对赵王说道：“此是你父皇的正宫萧娘娘，他是你的大母，自然该去拜见。”赵王见说，只得走上去朝上两揖。

萧后正开言说道：“儿两年不见，不觉这等长成了。”只见赵王两揖后，如飞往外就走。沙夫人道：“这该行大礼才是，怎么就走了去？”薛冶儿重新要去搀他转来。赵王道：“保母你不知，当年在隋宫中，他是我的嫡母，自然该行大礼。今闻他又归许氏，母出与庙绝，母子的恩情已断。况他又是失节之妇，连这两揖，在沙氏母亲面上，不好违逆，算来已过分了。”说完，洒脱了薛保母的手，往外就走。萧后听见，不觉良心发见，放声大恸，回思炀帝旧时，何等恩情，后逢宇文化及，何等疼热，今日弄得东飘西荡，子不认母，节不成节，乐不成乐，自贻伊戚如此。越想越哭，越哭越想，好像华周杞梁之妻，要哭倒长城的一般。幸得义成公主与沙夫人等，百般劝慰。自此萧后倒息心住在义成公主处。按下不提。

再说秦王回到长安朝见唐主，唐主说三处兵锋利害，秦王道：“利害何足为惧？但刘武周与萧铣居于西北，王世充居于中央。臣竟欲差人致书，先结好世充，使不致瞻前顾后，然后进兵专攻刘、萧二处，无有不克之理。未知父皇以为是否？”唐主称善，即修书一封，着杨通、张千到洛阳王世充处。二人领命即行。岂知王世充看了来书大怒，扯碎了书，将杨通斩于阶下，将张千割去两耳放回。张千抱头鼠窜，逃回长安，哭诉唐主。唐主大怒，自欲提兵去剿世充。秦王道：“不必父皇动怒，臣儿自有调度在此，差李靖为行军大元帅，领兵十万去扼住刘武周，臣儿领一旅之师，誓必诛灭世充，回来见驾。”唐主大喜，即命秦王领兵十万，前往洛阳进发。

时秦王每一出师，西府宾僚如杜如晦、袁天纲、李淳风、侯君集、姚思廉、皇甫无逸等，秦王平昔以师礼事之，故凡出兵，无不从侍帷幄，筹谟谋画。秦王命殷开山为先锋，史岳、王常为左右护卫，刘弘基为中军正使，段志玄、白显道为左右护卫，自领一军居后，长孙无忌、马三保等保卫船骑。水陆并进，来到洛阳。王世充探知，亦领军于睢水，列阵相迎。秦王屯兵于睢水之北，两军相接，当不起唐家兵精将勇，杀得世充大败进城，坚闭不出。

次日唐营排宴犒赏三军已毕。秦王乘着酒兴，问土人：“此地何处好景，可以游玩？”土人答道：“城北十里外，有一北邙山，周围百里，古帝王之陵，忠臣烈士之墓，如星罗棋布，其中珍禽怪兽，苍松古柏，无限佳景。”秦王见说，喜道：“吾正欲到彼处射猎。”李淳风道：“臣晨起演先天一数，殿下该有百日之灾，不可开弓走马玩景，况面带青色，还是不走的是。”秦王道：“吾日夕驰骋于弓马之间，觉得气爽神怡，有何利害？”即同马三保软甲轻衣，雕弓利箭，十数骑径往北邙山来。

到了山内，秦王四顾了一回，喟然长叹道：“吾想前代之君，坐镇中华，拥百万之师，有多少英雄豪气，今止得几个石人石马相随。况荆棘丛生，狐兔为侣，宁不可叹。日后唐家天子，亦如此而已。”正嗟叹间，忽见西北上赶出一只白鹿，冲面而来。秦王扣满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那鹿带箭望西而走，秦王纵马追之，紧赶数里，转过山坡，其鹿杳然不见。秦王四下追寻，不觉骤至一处，坦然平川旷野，但见旌旗耀日，戈戟森罗，一座新城门，匾上“金墉城”三字，日光曜目。秦王道：“此非李密所居之城乎？”马三保道：“正是。殿下可急回，若彼知之，便难脱身。”不提防守城军卒看见，忙去报知魏主。李密道：“此必是李世民诱敌之计，不可追之。”程知节踊跃向前道：“主公此时不擒，更待何时？”说了，手提大斧跨青鬃马，如飞出城。秦叔宝恐知节有失，随即赶来。

时秦王正欲回骑，只见一人飞马来追，大叫道：“李世民休走！”秦王横枪立马问道：“你是何人？”知节道：“我便是程咬金，特来捉你。”秦王笑道：“谅你这贼夫，何足为惧？”知节举起双斧，直取秦王。秦王挺枪来迎，斗了三十余合，因马三保被秦叔宝接住，秦王只得败走，三保也抵敌不住，亦自逃去。知节追赶秦王，看看较近，秦王搭上箭，拽满弓，飕的一声，正射中知节盔缨。秦王见射不中，心中甚慌，纵马加鞭复走，恰值面前一座古庙，牌书“老君堂”三字。秦王心下想道：“既有此庙，何不进去躲过片时？”忙进庙门，把门关了，取一条大石条来顶撞了，把马拴在庙廊下，向着老君神像，也不及细祷，作一揖道：“神圣在上，若能救吾李世民脱得此难，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告了，即往神座内躲避。那老君原是灵感的，故受一方香火，今见一个真命之主，紫微有难，岂不显圣？便刮起一阵旋风，把秦王行来的马蹄踪迹，都灭没了，又把蜘蛛絮尘，网定庙门。

程知节追赶秦王到三叉路口，倏然不见，四下一望，只见前面一个大树深林，丛丛茂密，便纵马加鞭，赶进林中，上了山岗，见山背后一座古庙。知节慌忙来至庙前，把门乱推，却推不开，蛛丝网面，四下里尘灰飞絮，像久无人进去的。只得兜转马头，复上山岗。向庙中细看，吃了一惊，只见屋脊中间，一条大黄蟒蛇，盘踞其上。知节看了想道：“吾闻得人说，汉刘邦斩了芒砀山的大蟒蛇，后来做了皇帝。我也是一个汉子，难道除不得此孽畜！”忙下岗，到庙前下了坐骑，将一块大石撞开了庙门，往屋脊上看，却又不见，想道：“孽畜必游进殿内去了。”走到殿前，只见一马系在柱上。知节道：“原来李世民躲在这里！”又看梁柱间蟒蛇，踪迹全无，瞥见神柜上帘幕摇动，恍如蛇尾现出在外。

原来秦王见有人进殿细看，如飞在柜里轻轻拔出剑来。时叔宝亦追赶进殿，见知节把神幕揭起，喝道：“贼子，却躲在这里！”举起巨斧，照着秦王头上砍来。秦叔宝忽见五爪金龙现出来，抓住巨斧。叔宝知是真命之主，如飞抢上前，把双简架住巨斧道：“兄弟，你好莽撞，岂不知唐与魏原是同姓，曾有书礼往来？今若把一死的见驾，是无功而反有罪矣！”知节道：“大哥，你不知吾刚才见他，是一条黄蟒蛇精，今不杀他，他会遁去。”秦叔宝微笑了一笑，轻轻扶秦王出了神柜，叫手下宽松剪了，扶出庙门。

从人牵了秦王的马，程知节、秦叔宝各上了马押后，一行人带进金墉城来。那些市井小民，不知好歹，口中啧啧赞道：“好一个汉子，生得秀眼浓眉，方面大耳，不知犯着何事，被两位将军解进城来。”有几个跟进城的百姓，便道：“你们不要小觑他，这是一位唐家的太子，因偶然在这里过，被我两位将军获住。”众百姓道：“怪道相貌迥出寻常，原来是金枝玉叶，可惜，可惜！”秦叔宝在马上听得，却要放脱他，因众耳众目，又不便行，只得解至府门。

魏公令群刀手拿秦王至阶前，责之道：“你这个猾贼，却自来送死。汝父镇守长安，坐承大统。吾居金墉，管理万民。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想暗袭金墉，是何道理？”秦王道：“叔父暂息虎威，侄有言禀上。因洛阳王世充杀我使臣，故侄领兵征讨，败其三军。世充坚闭不出，是以退兵千秋岭下。偶因承醉捕猎，来金墉探望叔父，不意叔父反致见疑。”魏公怒道：“你这个猾贼。吾与汝何亲，假称吾叔父！汝本恃勇轻敌而来，探吾虚实，于中取事，却以甜言哄我。”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魏征道：“主公若斩世民，非安社稷之计，金墉速于受祸矣。”密问：“何故？”魏征道：“此人东征西荡，争入长安，与其父坐承大统，兵精粮足，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彼若知我主杀其爱子，必起倾国之兵前来复仇，忿死相拼，有何了日？”李密道：“如此说，难道竟放了他去？”魏征道：“莫若将他监禁在此，使李渊知之，若有降书朝贡之物，放他回还，如若不从，使其子执质在此，终身不敢来侵犯，岂不见好？”魏公道：“此论甚通。”即令狱卒带入南牢。

时唐主在长安，因马三保来报知此信，自要亲提人马来讨李密，以救秦王。因刘文静与李密有郎舅之亲，劝唐主修书具礼，来见李密。不意李密绝不认亲，反要把刘文静斩首，幸亏徐世劝免，也送入南牢去了。可怜：

青龙白虎同囚室，难免英雄相对泣。

时魏公发放已完，忽见流星马报到，奏说：“开州凯公校尉杀了刺史傅钞，夺其印绶，会合参军徐云，结连宁陵刺史顾守雍造反，大起人马，犯我境界，说诱洪州刺史何定献了城池。二郡人马，与凯公攻打偃师、孟津地方，诸郡百姓无守，甚是紧急。”魏公闻报大惊道：“偃师乃吾咽喉之地，屯粮之所，倘有亡失，魏之大患。孤当自率大兵讨之。”即命程知节为先锋，单雄信、王伯当为左右护卫，罗士信、王当仁趱运粮草，留徐世、魏征、秦琼总权国事。亲自领兵，往开州进发。

却说秦王与刘文静监锁南牢，虽亏秦叔宝时常馈送，不致受苦。更喜那狱官姓徐名立本，字义扶，妻亡，止携一女，名唤惠媖，年已二九，尚未适人。那个徐义扶虽是小官，却也见识高广，眼力颇精。他道刑名过犯，冤抑者多，所以不嫌前程渺小，志愿力行善事，利物济人。秦王初发监禁之日，那夜女儿惠媖，梦见一条黄龙，盘踞囚室之内。惠媖惊骇，走去偷觑，只见那龙飞来，缠绕其身，遂尔惊醒，述与义扶知道。义扶晓得秦王是个真命之主，遂要放他两人还邦，急切间未得其便。惟每日三餐，请秦王与文静到里边精室中去款待。两人甚感他恩德。

一日，秦叔宝与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中小饮，说起秦王之事。叔宝大笑起来，徐、魏两人问道：“秦兄有何好笑？”叔宝道：“吾想我们程兄弟，真是个蠢才。”懋功道：“那见他蠢处？”叔宝道：“当日在老君堂，要举斧砍杀秦王之时，忽现出五爪金龙，向斧抓住，因此弟见了，忙把双简架住，不好私放他，只得解将进来。程兄弟竟认秦王是黄蟒蛇精，必要除他，岂不是可笑？”玄成道：“吾见秦王，龙姿凤眼，真命世之主。前日主公要杀他，所以力劝监禁南牢。将来数尽归唐，必至玉石俱焚，如何是好？”懋功道：“吾们这几个心腹兄弟，如今趁他被难之时，先结识他，日后相逢，也好做一番事业。”叔宝不好说昔日有恩于唐主，今又救了秦王之命，只得点头应道：“徐大哥说得是。”玄成道：“据我之见，还该趁主公未归，大家携一尊到那里去，与秦王、文静叙一叙，也见我们这几个不是盲目之人。未知二兄以为何如？”叔宝应声道：“魏兄说得是，弟正有此心，明日二兄早来同去。”

过了一宵，秦叔宝家中整治二席酒，悄悄叫人抬进南牢。比及玄成、懋功来时，日已晌午了。三人俱换了便服，大家跟了一个小厮，各坐小轿，来到南牢门首。先是小厮去报知，狱官徐立本如飞开门，接了进去。魏玄成三人叫小厮打发轿人回去，义扶引到囚室与秦王、文静相见了。秦王、文静各各拜谢深恩。懋功道：“非弟辈俱属矇瞽，不识殿下英明，有屈囹圄，这也是殿下与刘兄，数该有这几日灾厄。今因主公提师讨凯公去了，因此我们进来一候，冀聆教益。”魏玄成道：“只是此地怎好坐？”秦叔宝道：“酒席已摆设在里边。”刘文静对徐懋功道：“狱官徐立本，虽官卑职小，却非寻常之人。承他朝暮殷勤奉侍，实出意外；况他才智识见，另有一种与人不同处。”一头说，众人已到里边，却是三间精室，满壁图书，尽是格言善行。

三人请秦王上坐，刘文静次之，玄成、叔宝、懋功各各坐了。秦王道：“承三位先生盛意，世民有何德能，敢劳如此青盼。那狱官徐义扶，虽居击柝之职，定不久于人下者。承他日夕周旋，愚意欲借花献佛，邀来一坐，未知三位先生肯屑与他同坐否？”徐世道：“他原是隋朝科甲出身，当日主公原教他为司马，不知甚意，自愿居刑曹监守。”魏征道：“吾也闻他是乐善好道有意思的人，这样世界的官儿论甚大小，快请出来。”小厮请了徐立本出来，谦让了一番，只得于末席坐下。

酒过三巡，只见徐家一小僮进来，向家主禀道：“有懿旨在外。”徐立本如飞起身出去。玄成等众人尽加惊异，俱在那里揣度。只见徐立本走来坐定，魏玄成忙问道：“宫中怎有甚懿旨到这里来？”徐义扶笑道：“不敢隐瞒，正宫王娘娘实与小女有缘，晓得小女颇识几字，素知音律，幸得禁林清赏，故此常差内侍接进去陪侍。前因分娩太子，进去问候，今日是弥月，叫他进去，不知还有甚事。”徐懋功道：“令爱想是有才貌的了，今年多少贵庚？”徐义扶道：“小女名唤惠媖，年一十九岁了。”徐懋功见秦叔宝、魏玄成与秦王说起袭取河南一段，也就住口不与义扶讲。大家诉说战阵功业之事。

正说得热闹，只见一个小厮向魏玄成禀道：“走役来报王爷差人赍赦诏到快了。”玄成向叔宝、懋功道：“二兄陪殿下宽饮一杯，弟去了就来。”说了起身而去。文静与懋功是旧交，秦王与叔宝彼此有恩心交，四人更说得投机。忽小厮报道：“魏老爷来了。”大家起身。懋功道：“想必主公威降了凯公，复平土地，故有赦诏，为何吾兄反有忧色？”玄成就在袖中取出诏书来道：“请二兄看便知。”前面不过凯公肉袒投降，后又喜生太子，故降赦文。除人命强盗重情外，不赦南牢李世民、刘文静二人，其余咸赦除之。懋功与叔宝读了一遍，双眉频蹙，默然不语，只听见外边人声嘈杂。

魏玄成问道：“为何喧闹？”徐义扶道：“想必宫侍送小女回来。”又见那小厮出来，请义扶进去。徐懋功道：“前日秦大哥要打帐在赦内邀恩，吾度量必不能够，为什么呢？昔日魏公待人，还有情义，近日所为，一味矜骄，恃才自用。目下赦内若肯赦二公，则前日先认了亲，不至如此相待。”叔宝道：“除此之外，却怎么商量？”秦王听见他们计议，不好意思，只得说道：“承三位先生高谊，或者吾两人灾星未退，且耐心再住在此几时，亦何不可，只是有费三位先生照拂周旋。”魏玄成道：“吾有个道理在此。”

正要说时，只见徐义扶走将出来，便缩住了口。刘文静对众人道：“义扶兄已属心交，众兄有话不妨直说。”魏玄成对刘文静道：“刘兄来看赦书上，那一条不赦南牢的‘不’字，只消添上一竖一画，改为‘本’字。主公归来，料必无疑，就有他事，这血海干系，总是我三人担待了。”秦叔宝喜道：“这却甚妙，须要就烦魏兄大笔，方写得像他亲笔一般。”时众人站在一堆儿，也有说妙的，也有不开口的。徐义扶道：“卑职到有一计在此，不知三位大人可容卑职略参末议否？”徐懋功道：“兄有良策，快些说出来。”义扶道：“以不改本，恐文义念去，有些勉强。况主公非昏暗庸愚眊眼糊涂之主，看他另写一行，下笔之时，何等慎重。今若改了本字，主公回家，必然看出，有许多不妙。莫若竟让卑职把秦殿下与刘大夫放去。主公回来，三位大人尽推在卑职身上，虽尚可饰辞，犹难免守国防犯之愆，然不至有大害了。若明改赦诏，不几视朝廷之敕书，如同儿戏乎？”众人都道：“此论不差。”

魏玄成道：“义扶持论甚畅，但不知怎样个放法？”徐义扶道：“方才王娘娘宣小女进去，因太子弥月，欲草疏到主公处，奈因身子尚惮劳顿，故叫小女代为草就，要差人到孟津去。小女有心乘机奏过王娘娘，即讨此差与卑职，明日四鼓就要起身，岂不好是改敕的机会？现有懿旨叫卑职到徐大人处拨差官兵守护狱囚的，内票在此，表章是用黄绢封固的，小女藏在里边。”袖中取内票出来，徐懋功取来一看，只见上写着：“仰兵部掌印大堂徐，速拨吏卒二十名，去守南牢监禁，待狱官徐立本公干归，即便交卸，勿得有误施行。”玄成、叔宝大喜道：“这是唐主之福，该使殿下还朝，父子重逢，君臣会合。”徐义扶道：“只是要五匹有鞍辔的好马，方才济事。”魏玄成道：“连兄只消三骑，多此二骑何用？”徐义扶道：“小女与一个小价，亦不可少。”徐懋功道：“既如此，也该请令爱出来见了殿下，好少刻同行。”

徐义扶忙进去，同女儿惠媖出来。众人见时，乃是一个才要改妆不脂不粉的美秀女子。徐义扶道：“匆忙之际，总朝上三叩首就是。”众人皆要还礼，义扶再三不容，只得答以三揖。惠媖如飞进去了。徐懋功道：“我前去会征化及，得二匹骏马，驯良之至，一匹赠与殿下，一匹赠与惠媖令爱。”秦叔宝道：“殿下的追风马，我养好在厩下，并挑选二匹送来。后会有期，我们该大家别过罢！”徐懋功道：“诸公该作速收拾，伺我发兵卫下来，就到我署中来是了。”魏、徐、秦又叮咛了一番。

义扶送了三人出门，如飞进去，收拾了细软，把两套青衣小帽与秦王、文静换了。义扶又添些果菜，叫小厮扛了一坛酒，放在客座里。秦王问义扶道：“添酒增肴，是何缘故？”刘文静道：“我晓得这是义扶的作用，少刻便见。”

正说间，听得叩门声响。义扶如飞叫小厮出来开门，却是一个老队长同十来个小兵，到里边来叩见了义扶。义扶对众人道：“里边禁门，刚才徐大老爷差人到来巡察，已封好在那里了。恰好我们两个舅子要同到孟津单将军处公干，故有现成酒肴在此。天气寒冷，酒在坛子里，你们吃了罢，只要收拾好了家伙。”说完了，徐惠媖提了灯笼，秦王与文静负了奏章与报箱，小厮青奴挑了行李，叫一个士兵出来关好了门进去了。

徐义扶等五人忙忙走的不多几步，只见秦叔宝家小厮迎上前来，说道：“家老爷坐在堂中，候徐爷去会。”义扶等走进叔宝署中，只见院子里系着五匹马。秦叔宝忙出来接见了，对秦王道：“我晓得殿下归心甚急，此刻也不敢尽情了。”将手指着院子里的马道：“这两匹马是刚才徐大哥叫人牵来的，那匹金串银镶的赠与殿下，那匹绣串雕鞍的赠与惠媖小姐。殿下的马，文静兄坐去。那二匹是我赠与义扶及管家的，多是驯良善走的脚力。”又在袖中取出书札来，对文静道：“此三件烦兄带去，一道表章是叩谢唐王的，两封书启候李药师与柴嗣昌两兄的，代弟一一致意。”文静如飞打开包裹藏好。叔宝叫小厮快牵自己的坐骑来，要送秦王出城。秦王止住道：“承将军辈许多情义，我李世民镂之心版，再不敢劳尊驾送出城，恐惹嫌疑。”叔宝洒泪道：“士为知己死。大丈夫若虑嫌疑，何事可为？”即便先上了马，众人也只得上了马，急赶出城，又叮咛了一番，然后举手相别。这叫做：

惺惺自古惜惺惺，说与庸愚总不解。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宁夫人惑计走他乡

第五十二回·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词曰：

深锁幽窗，遍青山，愁肠满目。甚来由，风风雨雨，乱人心曲。说到情中心无主，行看江上春生谷。正空梁断影泛牙樯，成何局？　画虎处，人觳觫。笑鹰扬，螳臂促。怎与人无竞，高飞黄鹄。眼底羊肠逢九坂，天边鳄浪愁千斛。甚张罗？叫得子规来，人生足。

——右调《满江红》

流光易过，天地间的事业那有做的完的日子。游子有方，父母爱子之心总有思不了的念头。功名到易处之地，正是富贵逼人来，取之如拾芥。若到难处之地，事齐事楚，流离颠沛，急切间总难收煞。

却说秦王与刘文静、徐义扶、女儿惠媖四五骑马离脱了金墉城，与秦叔宝别了，连夜趱行。秦王在路上念叔宝的为人，因对刘文静道：“叔宝恩情备至，何等周匝。所云：‘桃花流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此之谓也。怎得他早归于我，以慰衷怀？”刘文静道：“叔宝也巴不能要归唐，无奈魏势方炽，二则几个弟兄多是从瓦岗寨起手干这番事业，三则单雄信是义盟之首，誓同生死，安忍轻抛。如今彼三人，皆有他念者，因前日翟让一诛，故众人咸起离心耳，散则犹未也。”

秦王见说，不胜浩叹道：“若然，则叔宝终不能为我用矣！”徐义扶道：“殿下不必挂念，臣有一计，可使叔宝弃魏归唐。”秦王忙问道：“足下有何良策？”徐义扶道：“叔宝虽是个武弁，然天性至孝。其母太夫人年逼桑榆，与媳张氏俱安顿瓦岗。”秦王道：“魏家将帅俱集金墉，难道各将家眷尚在山寨里？”徐义扶道：“金墉止有魏公家眷，余皆在寨中。一个叫尤俊达，一个叫连巨真，二将管摄在那里。莫若先将秦母赚来归唐，好好供奉着，叔宝一知信息，必为徐庶之奔曹矣。”秦王道：“好便好，作何计赚来？”徐义扶道：“臣当年曾仕幽州，知总管罗艺与秦叔宝中表之亲，极相亲爱。今年恰值秦母七十寿诞，莫若假设是罗老夫人往泰安州进香，路经此地，接秦母到舟中去相会，一叙阔踪。秦母见说，定必欣然就道，若离了山寨，何愁他不到长安？”刘文静道：“要做，事不宜迟，回去就行。”

三人正说得入港，赶到了千秋岭来。只见后面小厮青奴在马上喊道：“姑娘的靴子掉去了一只了！”秦王听见，如飞兜转马头，只见徐惠媖一只窄窄金莲，早已露出。徐惠媖虽是个倜傥女子，此时不觉面红耳赤。徐义扶道：“既掉了一只，何不连那只也除了去？”只见秦王把马加鞭耸上一辔头，向旧路寻去。未及片时，秦王提着一只靴子向徐惠媖笑道：“这不是卿的靴子？”徐惠媖如飞下马来接了，穿扎停当，然后上马。自此一路上，秦王与惠媖虽不能雨觅云踪，然侍奉宵征，早已两情缱绻，魂消默会矣。

一行人晓行夜宿，不觉早到了霸陵川。秦王对刘文静道：“孤偶然出猎闲游，不意遭此大难，若非惠媖、义扶与秦、魏、徐三位同心救援，几乎老死囹圄。”刘文静道：“这也是殿下与臣数该有这百日之灾，幸遇义扶，朝夕周全。令爱弃恩施计，殿下不特得一明哲之士，兼得一闺中良佐，岂非祸兮福所倚乎？”

正说时，只见尘头起处望见一队人马前来，乃是大唐旗号。秦王道：“难道父皇就知孤归国，预差人来迎接？”话未说完，只见袁天纲、李淳风、李靖三骑马早已飞到面前，口称：“殿下，臣等齐来接驾。”秦王道：“当初孤不听先生们之谏，致有此难，将来后车之戒，孤当谨之。”那时西府宾僚陆续来到，大家拥入潼关。秦王对徐义扶道：“贤卿与令爱乞暂停驿馆，待孤见过父王，然后备车驾来接令爱，方成体统。”义扶点首，忙进驿馆中安歇。

秦王同众公卿进朝见了唐帝，到宫中拜见了窦太后，骨肉相叙，如同再生，不觉涕泗横流。秦王细把被难前情，一一奏明。唐帝道：“秦叔宝、徐懋功、魏玄成这三个恩人，目下虽不能归唐，朕当镂之心版，儿亦当佩带书绅。至于义士徐立本与其女惠媖该速给二品冠带，并其女凤冠霞帔，快宣来见朕。”秦王分付左右，在西府内点宫女四名，整顿香车，迎请徐惠媖与其父义扶进朝。唐帝见了，甚加优礼，用义扶以上大夫之职，其女徐惠媖赐名徐惠妃，加一品夫人，与秦王为妃，参赞西府军机事务。

秦王又将叔宝寄来的谢表呈上。唐帝看了说道：“叔宝先年与朕陌路相逢，全家亏他救护。今吾儿又赖他保全性命，父子受恩，未知何日得他来少报万一？”秦王道：“不必父皇留念，儿自有良策，使他即日归唐。”说了，大家谢恩出朝。未及数日，秦王即差李靖、徐义扶带领雄兵二千并宫娥数名，拥护徐惠妃夫人，前往瓦岗，计赚秦母出寨。今且按下慢提。

再说魏公李密在偃师收降了凯公，大获全胜，颁赦军民，正该班师回来，复不自谅，徇行河北部，被夏王窦建德首将王琮，相战于甘泉山下。被王琮以流矢射中李密左臂，大败丧气。又接徐世日报，说狱官徐立本私放秦王、刘文静归国，自谋宫中差使，不知去向。魏公看报大怒，连夜赶回金墉，魏征、徐世、秦琼接见。魏公将三人大肆唾骂，道他们不行觉察，通同徇私，受贿卖放，藐视纪纲，将三人即欲斩首。亏得祖君彦、贾润甫等再三告免，权禁南牢，将来以功赎之。

再说秦母同媳张氏、孙怀玉住在瓦岗，虽叔宝时常差人来询候，然秦母年将七十，反比不得在齐州城外，为子者朝夕定省，依依膝下，寻欢快活。奈儿子功名事大，只好付之浩叹而已。一日，只见一个小厮进来报道：“幽州罗老将军差官到寨，专候秦太夫人起居，要面见的。”秦母见说，对媳张氏道：“罗姑爷处，还是我六十岁时差人来拜寿，后数年来，音信悬隔。今为什么又差人来，莫非又念及我七十的生辰么？”张氏夫人道：“是与不是，还该出去见他，就知分晓。”秦母只得同着怀玉到堂中来，见两个差官，齐跪下去说道：“差官尉迟南、尉迟北，叩见太夫人。先有家太太私礼一副，奉上其寿仪，俟太夫人到舟中去，家太太面致。”秦母连忙叫怀玉拖了两个差官起来，随后又是四个女使，齐整打扮，上前叩头。那差官说道：“这是罗太太差来，迎请太夫人的。”秦母道：“小儿秦琼，在金墉干功，不在寨中，怎好有劳台从枉顾？请尊官外厢坐。怀玉，你去烦连伯伯来奉陪。”怀玉应声去了。

秦母同四位女使到里边来，见了张氏夫人，叫手下把罗夫人私礼抬了进来，多是奇珍异玩，足值二三千金。寨中这些兵卒多是强盗出身，何曾看见如此礼物，见了个个目呆口咂，连尤俊达与连巨真亦啧啧称羡道：“不是罗家帅府里，也办不出这副礼来。私礼如此，不知寿仪还怎样个盛哩！”那四个女使见过了张氏夫人的礼，又致意道：“家太太多拜上，因进香经过，要请太太夫人与少爷到舟中去一会，方见故旧不遗，叫妾们多多致意。”张氏夫人忙叫手下安排酒筵，款待来使。

婆媳两个私相计议。秦母道：“若说推却儿子不在，礼多不收，也不去会罗姑太太，这门亲就要断了。若说去，琼儿又在金墉，急切间不能去报知。”其时恰好程知节的母亲也在房中，插口道：“这样好亲戚，我们巴不能个扳图一个来往，他们却几千里路，备着厚礼来相认，却有许多疑虑？”张氏夫人道：“当年怀玉父亲犯事到幽州，亏得在姑爷手下认亲解救提拔。十年前婆婆正六十寿诞，我记得姑太太又曾差两员银带前程的官儿前来上寿。如此亲谊，可谓不薄矣。今若遽尔回他，只道是我们薄情，不知大体的了。”秦母道：“便是事出两难。”程母道：“据我见识，既是老亲，你们婆媳两个还该同了孙儿去会一会。人生在世，千里相逢，原不是容易得的事，难道你还有七十岁活么？你们若不放胆，我只算你的老伴奉陪去走走何如？”秦母见他们议论，已有五六分肯去相会的意思了。又见连巨真进来说道：“那两个姓尉迟的差官，多是十年前在历城县来拜过寿的，说起来我还有些认得，怎么伯母就不认得了？”秦母道：“当时堂中挤着许多人，我那里就认得清？既是恁说，今日天色已晚，留他们在寨中歇了，明早一同起身去就是，少不得连伯伯也要烦你护送去的。”连巨真道：“这个自然。”

过了一宿，明早大家用过了朝餐，秦母、程母、张氏夫人多是凤冠补服，跟了五六个丫环媳妇，连他们四个女使，共是十二三肩山轿。秦怀玉金冠扎额，红锦绣袍，腰悬宝剑，骑了一匹银鬃马。连巨真也换了大服，跨上马，带领了三四十个兵卒，护送下山。

一行人走了十来里，头里先有人去报知。只听得三声大炮，金鼓齐鸣，远望河下，泊着坐船两只，小船不计其数。秦母众人到了船旁，只见舱口四五个宫奴，拥出一个少年宫妆的美妇人出来。你道是谁？就是徐惠媖假装的。秦母与众人停住了轿，便道：“这不是罗老太太，又是谁？”那差来的女使答道：“这是家老爷的二夫人。”秦母见说，也不便再问。大家逊进官舱，邻舱一将白显道抢将出来观看，被秦怀玉双眉戟竖，牙眦迸裂，大喝一声。白显道一惊，倒进舱里去了。李靖在船楼上望见，骇问来人道：“此非叔宝之儿乎？”来人道：“正是。”李靖道：“年纪不大，英气已足惊人，真虎子也。”快叫人请过船来。

秦母等进舱，一个女使对着禀明道：“这个是秦太太，那个是程太太，这是张氏秦夫人。”徐惠妃一一拜见过，便向秦母道：“家老太太尚在前船，托妾先以小舟奉迎。承太太夫人们不弃降临，足见亲谊。”分付打发了轿马兵卒回去，后日来接。秦母道：“琼儿公干金墉，多蒙太太颁赐厚仪，致承尊从枉顾，实为惶恐。”舟中酒席已摆设停当，即便敬酒安席。李靖请过秦怀玉来，与徐义扶相见了。李靖向秦怀玉说起他父亲前日寄书札来，取出来与怀玉看了。怀玉方知他是李药师，父执相逢，不胜起敬。忽听见又是三声大炮，点鼓开船。秦母在那边舟中，不见了怀玉，放心不下，忙叫人请了过去，坐在身旁。船头上鼓乐齐鸣，一帆风挂起，齐齐整队而行。连巨真见这许多光景，也觉心上疑惑，亏得夜间宿在徐义扶舟中，义扶向他备细说明，连巨真心上虽放宽了些，但嫌身心两地，只好付之无可如何。

徐惠妃那夜见秦夫人们多是端庄朴实的人，已在舟中，料难插翅飞去，只得将直情备细说与张氏夫人知道。张氏夫人忙去述向婆婆得知。秦母止晓得先前楂树岗秦琼救了李渊之事，后边南牢设计放走李世民一段全然不知，亏得徐惠妃将前事一一提明：“因秦殿下念念不忘令郎将军之德，故此叫妾与父亲陛见后即定计来请太夫人。”此时秦母与张氏夫人晓得相对说话的不是罗二夫人，乃是秦王一位妃子，重新又见起礼来，幸喜程母因多用了几杯酒，瞌睡在桌上。秦母道：“小儿愚劣，有辱殿下垂青。但是那里知我家与罗总管是中表之亲？”徐惠妃道：“家父先朝曾任幽州别驾数年，罗帅府衙门中事并走差之人，无不熟识。”秦母道：“怪道尉迟南弟兄，扮得这般厮像。只是如今魏邦事势未衰，吾家儿子急切间怎能个就得归唐？夫人须先差人送一个信去方好。”徐惠妃道：“这个自然。但程太太跟前，万万不可说明。”

秦母众人在舟中住了两天，那日早起，只听得前哨报道：“头里有贼船三四十只，相近前来。”秦怀玉正睡在那边船楼上听见，如飞披衣起来窥探。只见李靖在中舱，唤一将进来，那将就是前日扮尉迟北的。李靖在案上取一面令旗，付与中军官，递将下来。那将跪下接着，李靖坐在上面分付道：“前哨报有贼船相近，你领兵去看来，不可杀害，好歹捆来见我。”那将应声去了。不一时，只闻得大炮震天，呐喊之声不绝。小船上兵卒，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把甲胄收束停当。

未及两个时辰，鸣金三响，早见那员武将跪下道：“禀元帅爷缴令，贼船已获，头目现捆缚在船，专候元帅爷钧旨定夺。”李靖收了令箭，便问道：“贼船是何处旗号？”那将答道：“打着魏家旗号。”李靖双眉一蹙道：“既是魏家的人，解进来。”那将应声而去。其时大小船，俱停住不行。船头上众将，排列刀斧手，捆绑手，明晃晃执着站立，好不威武。只见战船里，拖出一个长大汉子来。连巨真在后边船上望见，吃了一惊道：“这是我家贾润甫，为什么撞到这里，却被他们拿住？”忙要去报知秦怀玉，无奈船挤人多，急切间难到那边船上去。徐义扶又不见了，只得趴在船舷上，听他们发落。

只听见李靖问道：“你是那一处人，叫甚名字？”贾润甫答道：“我是魏邦人，叫做贾柳。”李靖道：“既是魏邦人，岂不见我大唐旗号出师在此，擅敢闯入队来！我且问你，你奉李密使令，差往何处去，今从何处来？”贾润甫道：“实因王世充去秋曾向我处借粮二万斛，今秋不意我处歉收，魏公着我去索取。”李靖道：“王世充残忍褊隘之人，刻刻在那里觊觎非望，以收渔人之利。你家李密，却去济应他的粮草，何异虞之假道于晋，因以自弊乎？可知李密真一庸碌之夫矣！”贾润甫道：“六王扰攘，未知鹿死谁手，明公何出此言？”李靖击案喝道：“李密手下多是一班愚庸之夫，所以前日秦王被囚于南牢，文静困辱于殿陛，我正要来问罪，你却撞来乱我军律。左右的与我拿去斩讫报来！”众军校吆喝一声，把贾润甫拥绑出来。

连巨真吓得魂飞魄散，如飞要去寻秦怀玉。何知秦怀玉被徐义扶说明，反不着忙。只见中军官又叫刽子手推贾润甫转来，李靖起身亲解其缚，喝左右取冠带过来，替贾爷穿好上前相见。贾润甫拜谢道：“不才偶犯元帅虎威，重蒙格外宽宥，足见海涵。”李靖道：“适才不过试君之器量耳，弟辈仰体秦王求贤之心，何敢妄戮一人。且叫足下相会几个朋友。”

话未说完，只见徐义扶、连巨真、秦怀玉多走到面前。贾润甫大骇，对徐义扶道：“你是放走了秦王与刘文静，该在这里的了。”对连巨真、秦怀玉道：“你们是住在瓦岗，为何却在此处？”徐义扶把始末备细说了一遍。贾润甫对徐义扶道：“你却同了秦王高飞远举的来了，累及徐军师、秦大哥、魏记室坐禁南牢。”秦怀玉听见说他父亲囚禁南牢，放声大哭，忙向李靖说道：“乞老伯借二千兵与小侄，待侄打进金墉救取父亲。”秦母在此船闻知这个消息，亦差人来盘问。贾润甫道：“既是秦伯母在此，何不请过船来相见，听我说完，省得停回重新再说。”李靖便向怀玉道：“正是，贤侄去请令祖母过来，听贾兄述完。”

不一时秦母走过船来，众人一一拜见了。秦母向贾润甫道：“小儿为何事逮罪南牢？”贾润甫道：“魏公降服凯公回来，闻报徐兄放走了秦王、刘文静，即迁怒于秦大哥、魏玄成、徐懋功，将他三人监禁南牢。我与罗士信再三苦谏不从，即差我往王世充处讨粮。因去秋王世充差官来要借粮四万斛，彼时我听见，如飞向魏公力止，极言不可借，世充乏食，天绝之也，何反与之？况我家虽有预备，积储几仓，亦当未雨绸缪，要防自己饥馑。况军因粮足，今若借与彼，是藉寇兵以资盗粮也，智者恐不为此。无如魏公总不肯听，竟许其请，开仓斛付二万斛。那开仓之日适值甲申日，有犯甲不开仓之禁忌。嗣后巩洛各仓，仓官呈报鼠虫作耗，背生两翼，遍体鱼鳞，缘壁飞走，蜂涌而出，仓中之粟，十食八九。魏公拜程知节为征猫都尉，下令国中每一户纳猫一只，赴仓交纳，无猫罚米十石。究竟鼠多于猫，未能扑灭，猫与鼠不过同眠逐队而已，鼠患终不能息。魏公正在悔恨，近又萧铣缺饷，亦统兵来要借粮五万斛，如若不允，便要尽力厮拼。因此魏公着了急，将他三人在南牢赦出，即差秦大哥与罗士信，领兵去征萧铣，徐懋功差往黎阳，魏玄成看守洛仓。目下又值禾稼湮没，秋收绝望，因此差我向王世充处，取偿前日之粟。如今伯母既是秦王命李元帅屈驾长安，定必胜是瓦岗，待我报与秦大哥晓得了，他毕竟也就来归唐。”又对连巨真道：“巨真兄你还该回瓦岗去，众弟兄家眷尚多在寨，独剩一个尤员外在那里，倘有疏虞，是谁之咎？我因公干急迫，伯母请便。”即向众人告辞。

李靖见贾润甫人才议论大是可人，托徐义扶说他归唐。贾润甫道：“弟因愚劣，不能择主于始，今虽时势可知，还当善事于终。若以盛衰为去留，恐非吾辈所宜，后会有期。”即便别去。李靖深加叹服，连巨真因与秦叔宝义气深重，只得同到长安，看了下落，再回瓦岗。正是：

满地霜华连白草，不易离人义气深。

第五十三回 梦周公王世充绝魏 弃徐李玄邃归唐

第五十三回·梦周公王世充绝魏

诗曰：

成败虽由天，良亦本人事。

宣尼惊暴虎，所戒在骄恣。

夫何器小夫，乘高肆其志。

一旦众情移，福兮祸所伺。

蛟螭失所居，遂为蝼蚁制。

噬脐徒空悲，贻笑满青史。

事到骑虎之势，家国所关，非真拨乱之才，一代伟人，总难立脚。何况庸碌之夫，小有才名，妄思非分，直到事败无成，才知噬脐无及。

今且不说秦母归唐。再说贾润甫别了李靖等来到洛阳，打听王世充大行操练兵马，润甫要进中军去见他。世充早知来意，偏不令润甫相见，也不发回书，叫人传话道：“这里自己正在缺饷，那得讨米来清偿你家？直等我们到淮上去收了稻子，就便来当面与魏公交割。”贾润甫见他这样光景，明知他背德不肯清偿，也不等他回札，竟自回金墉来复魏公道：“世充举动不但昧心背德，且贼志反有来攻伐之意，明公不可不预防之。”李密怒道：“此贼吾亦不等其来，当自去问其罪矣。”

择日兴师，点程知节、樊文超为前队，单雄信、王当仁为第二队，自与王伯当、裴仁基为后队，望东都进发。那边王世充早有哨马报知，心上要与李密厮拼，只虑他人马众多，急切间不能取胜，闷坐军中。忽一小卒说道：“前年借粮军士回来，说李密仓粟，却被鼠耗食尽，升贾润甫补征猫都尉，宫中又有许多灾异。金墉百姓多说是僭了周公的庙基，绝了他的香火，故此周公作祟。”郑主道：“只怕此言不真。”小卒道：“来人尽说有此怪异，为甚说谎？”郑主笑道：“若然，则吾计得矣。但必要一个伶俐的人，会得吾的意思，方为奇妙。”说了，呆看着那小卒，小卒低着头微笑不言。

到了明日，擂鼓聚将，大宴群臣，计议御敌之策。郑主问道：“李密金墉之地还是隋时故宫，还是他自己创造的？”张永通答道：“魏主宫室原是周公神祠。李密谓周公庙宇当创建于鲁，此地非彼所宜，便撤去庙貌，改为宫阙。周公累次托梦于臣，臣未敢渎奏。”郑主拍案道：“怪道孤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尊冠冕神人，说：‘吾乃周文王之子姬公旦便是，蒙上界赐我为神，庙宇在金墉城内，被李密拆毁了，把基址改为宫殿，木料造了洛口仓，使我虎贲卫从，漂泊无依。今李密气数将尽，运败时衰，东郑王你替我报仇做主。’”众臣道：“神人来助，足见明公威德所致，此番魏邦土地，必归于明公矣。”郑主道：“富贵当与卿等共之，谅孤非敢独享也。”

正说时，只见三四个小卒走上前来报道：“中军右哨旗丁陈龙忽然披发跣足，若狂若痴，口中大叫道：‘我要见东郑王。’”郑主见说，笑逐颜开，对众臣道：“此卒素称诚朴，何忽有此举动？孤与卿等同去看他。”说了，齐上马来到教场中。军师桓法嗣纵马先到演武场，只见陈龙闭着双眼，挺挺的睡在桌上，高声朗句的在那里诵《大雅文王》之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见郑主来，忽跳起身，站在桌上，朝着外边道：“东郑王请了，吾周公旦附体在此。前宵所嘱之言，何未举行？勿谓梦寐，或致遗忘。若汝等君臣同心协力，吾还要助汝阴兵三千，去败魏师，幸毋观望，火速进兵为上。吾去也！”说了，跳将下来，满厅舞蹈扬尘。此时王世充与众臣早已齐齐跪拜道：“谨遵大王之命。我等敢不齐心讨贼，以复故宫，重修殿宇峥嵘！”大家忙起身，看那个陈龙面色如灰，手足冰冷，直僵僵横在草地上。郑主叫人负了他回去。

自此郑家兵将个个胸中有个周公旦了。从来兵行诡道，王世充原是个奸狡多谋之人，兼那军师桓法嗣，又是个旁门邪术之徒，恰好在乱离中，逞志求荣，希图宝位，便有许多因邪入邪之事来凑他。郑王回朝，即便传旨，令军师桓法嗣明日下演武场，点选彪形大汉三千，个个身长八尺，脚木橇一丈二尺，面上俱带鬼脸，身穿五色画就衣服。数日之内，演习停当。桓法嗣说：“此计只宜速行，攻其无备。”郑主准奏。

这不过是要收拾完一个李密，成全一个应世之主。若李密是个明哲之士，见国中屡现灾异，便该安守金墉，悔改前愆，优恤臣下，犹可以为善国。

无奈李密自恃才略高强，却忘了昔日死里逃生之苦，刻刻要想似汉高提着三尺剑，无敌于天下。先把一个足智多谋的军师徐世调去黎阳，萧铣乃癣疥之疾，又把忠勇全备的秦叔宝、罗士信差他去拒守，贾润甫屡进奇谋不听，而置之洛口，邴元真贪利忘义小人，反置之左右，止剩单雄信、程知节等一班恃勇好斗之人，自统大兵前来。未及两日，何知王世充也拥着大队人马，在路上遇哨马报知，大家离着三四十里安营驻扎。李密安营于翠屏川东山，王世充结寨于翠屏川西山。

军师桓法嗣带领细作，随身兵马二三百，悄到镇东山顶，瞭望魏营，部伍整齐，如星辰累落，看去杀气冲天，果是人惊鬼哭。桓法嗣心中暗想：“吾虽练彪形高橇神兵，怎能够胜他人强马壮？”蹙着双眉，四下闲看，或见东北方山角下，七八个大汉在那里采樵。桓法嗣看他们运斤弄斧，丁丁伐木。不觉怡然而笑道：“吾更有计矣！”悄悄唤一个家将近前，附耳几句，自己即便上马归营。到了明日，进大营对郑主道：“臣昨夜也梦见周公对臣说道：‘桓法嗣听我分付，明日我暗引一人来助你们擒敌，你快去催主公作速进征，以决胜负。’”又附郑主耳上说了几句，郑主大喜。桓法嗣又将木排，多用红绿颜色，画成兽形，列为方城，将兵马尽藏其中。郑主坐中军大寨，看军师桓法嗣调度。只见帐下军士道：“拿着了李密。”

及至解进来时，见缚着的却是一群樵柴的人，为首又是李密。郑主问道：“是那里拿来的？”军士答道：“小人们奉令巡逻，到山坳斜径，路遇这干人，内中却有李密，小人们奋勇拿来请功。”郑主怒问，那为首的喊叫冤枉道：“小人是国子监助教陆德明的家人，城中乏柴，着小人来樵采，说甚李密，现有同伴可证。”巡逻的道：“明是李密，假做采樵，窥探军情。”郑主又向众樵夫细问，果然是乡宦家人，差出来打柴的。郑主叫左右去了那干人的绑缚，对他们说道：“我晓得你们尽是平民，我如今正要用着你们。且问你众人里边，可有熟识北邙山幽僻路径的？”一个樵夫指道：“那个叫做满山飞金勇，那个叫做穿山甲庞元，他两个惯走山径，晓得路数。”郑主道：“妙！”先叫那像李密的前来，赏他一个中军把总，那两个金勇、庞元，赏他做了左右队长，多给衣帽战袍。又叫中军附耳，分付了领去，众樵夫大喜，叩谢出营，编入队伍。看两边：

纷纷战血烟云洒，胜败存亡未可知。

再说李密前队程知节指望遇着了对头，爽利大杀一场，不意王世充兵马反将横木为城，寂然不动。便督军马冲到城边，却又看见了木城上红绿兽形，即便调转马头，逃回转来。那单雄信领着第二队亦凑着了，叫前队架起云梯炮石，向内攻打，竟不能破。魏主在后队结寨，时将举火，传令黑夜须防贼人行劫，各营务要小心，静听更筹。到了三更时分，魏营兵将耳边只闻得四下里炮声隐隐不绝，心中惶惑。

忽有巡逻夜不收，到前营来报道：“王世充木城已开，只是内中灯火俱无，人影不见，敢报老爷知道。”程知节因日间攻打了半天，正在那里心中烦躁，忽闻此报，安能忍耐，自己当先领军马直到郑营。远远望去，只见木城大开，灯火齐举，照耀如同白日，并不见一兵在外。恼得程知节性起，把双斧高举，口中喊道：“有胆气的随我来！”只见郑营寨里一声炮响，闪出一将，杀了十来合，败将下去。程知节趁势追赶，约十来里，又听得郑营中一个轰天大炮，四下里即便接炮连声，忽起一阵怪风，刮地里迎面吹来。

其时金鸡已报，天色已明。程知节正催促军马杀将下去，只见斜刺里赶出七八队，都是面蓝发赤，巨口狼牙，五色长袍，高橇脚，硝黄火药哄满半天，都执着砍刀，从第二队后边杀来，个个喊道：“天兵到了，你们要命的快须投降！”单雄信兵士见了，尽皆惊惶，要兜转马头，杀奔回去。因那些战马，见了这班鬼脸长人，咆哮乱跳，反向前尽力嘶跑。单雄信只得大着胆，随着前队往前杀去。两队人马接着王世充许多将士，绞作一团的乱杀。程知节正在酣战之时，听得喊道：“捣寨的兵，拿了李密来了！”

只见一簇兵马，拥着李密，锦袍金甲，背剪在马上，喊叫不明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已被这干人拥进阵里去。程知节看见，吃了一惊，对裨将樊文超道：“如今主公已没了，战也没用，散罢！”樊文超道：“东天也是佛，西天也是佛，散也没处去，倒是投降。”便传主将已没，情愿投降。部下听得，一齐抛戈弃甲跪倒。程知节忆着老母，却在乱军中卸去盔甲，寂然逃走。

单雄信与王当仁在第二队见前边一齐跪倒，不知为甚缘由，却飞报的来说：“魏公已被拿去，前军已尽投降。”单雄信也是个猛夫，再不忖量李密怎样就可以拿得，心下反着了忙，对王当仁道：“魏公既被他们拿去了，我们在此，杀也无益，不如我和你冲出去罢！”王当仁便道：“说得有理。”发一喊，领麾下努力，杀了一里多路。无奈四围郑兵，越杀越多。单雄信回转头来一看，王当仁已不见了。单雄信正要转身去寻，不提防郑将张永通飞马到面前。雄信忙举槊相迎。岂知郑兵中几十托钩镰枪齐举，把雄信坐马拖翻。雄信无奈，亦只得领众投降。

独有魏主还领着精锐心腹之士督战，见前队散乱，忙着裴仁基前来救应，亦被郑阵中镰钩套索捉去。魏主正在惊疑之际，忽见后面山上，连声发喊，二队短刀步兵，赶下山来，已在阵后乱砍。回望寨中，烟焰冲天，守寨军士，四散逃走，投崖坠石。原来王世充着樵夫引导，黑夜领这支兵，各带硝磺引火之物，乘他兵尽出战，焚他大寨。魏主平日却因自恃势盛，只道无人敢来窥伺，到处不立木栅，止设营房，所以这几百人，如入无人之境，烧了他寨，又杀将转来。

此时李密要敌后军，前面王世充人马已到，要敌前军，后边步兵杀来，真是前后夹攻，腹背受敌。无可奈何，只得易服同众逃到洛口仓。贾润甫闻知，远来接见，把善言相慰道：“汉高屡败，终得天下，项羽虽胜，卒遭夷灭，明公安心以图后举。”在洛口仓安息了一夜。次日正欲与众将计议，只见程知节同了十来个小卒逃来相见，魏主大怒道：“我正要问你前面怎么样光景，以至于此？”程知节道：“头里我们被他杀退了下去，已有六七里，何知起一阵怪风，冲出无数阴兵，这还大家尽力混杀，不意他们阵里拥过一个锦袍金甲，与明公面貌无异，背剪在马上。我们军兵只认真是主帅被擒，军士都无心恋战。郑营四下军马如山倒海翻的裹将笼来，裨将樊文超即便领众投降。我不得已卸甲逃走到仓城。岂知邴元真已将全城归降王世充，我故又赶到这里。幸喜明公无恙，多是贼人使的诡计。”

话未说完，只见魏征一骑来到，魏公大骇，忙问道：“为什么你亦离了金墉，莫非亦有甚事么？”魏征道：“昨夜五更时分，有一起人马叫喊开城。郑司马上城看时，只见灯火之下果然是明公坐在马上。郑司马忙开城门，出来迎接，只见喝道：‘诸将不行救应！’就叫手下捆缚，裴行俨亦被擒下。我着了急，知中贼人之计，如飞着宫侍报知王娘娘同世子逃出了南门，恰好在路上遇着了王当仁，交付与他送上瓦岗去了，故此我特地寻来，恰好多在这里。刚才我在路上听见逃回兵卒说：‘王世充大队人马，又追将下来。’”

正说时，只见贾润甫手下巡逻走卒来报道：“虎牢关也失了。郑家大兵只离我们洛口三十里地，我们快走罢！”此时连魏征也没了主意。李密见王世充势大，量此洛口一隅，怎能支撑？只得同众进守河阳。河阳乃祖君彦所守地方，未及两日，巡卒又报偃师、洛口俱失。李密叹道：“谁料贼子弄这些诡计，失去这许多地方，又战失了好几员名将，这都是孤自己大意，以至于此。如今方寸已乱，教孤如何是好？”王伯当道：“为今之计，止有南阻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徐世为人忠义，不以成败利钝易心，且足智多谋，堪当一面，着他同守黎阳，移兵食以资河北，虽与世充相近，末将不才，愿为死守。明公身居太行，呼吸两地，身既在此，当时部曲必然来归，力薄则据险而守，力足则相机而战，方是妙策。”李密道：“此计甚善。”问众将，多默默不答。

李密又问，众将只得说道：“前日北邙一战，人心皆惊，雄信投降，仁基、智略就缚，以致河阳疾破，仓城即降，偃师、洛口、虎牢地方接踵而失。将无固守之志，兵无敢死之心，人情趋利，比比皆然。今明公麾下尚有二万，恐再俄延，怕从人日散，公欲拒守，谁人相助？”李密听了，不觉两行泪落道：“孤仗诸君戮力同心，首取洛口，又据黎阳，北抗世充，南破化及。不意今日一战，至于众叛亲离，欲守无人，欲归无地，要此七尺何为？”言罢，拔剑便欲自刎。伯当一把抱定，两泪交流道：“明公，你备经困苦，方能得成大业。今虽失利，安知不能复兴，何作此短见？”两人号哭连声，众将士也齐泪下。

李密哽咽了半日，才出得一声道：“罢，罢，我壮志不甘居人之下，今天丧我，无计可施，黎阳我断不去。诸君若不弃，同到关中归于唐主，诸君谅亦不失富贵。”众将齐声道：“愿随明公同归唐主。”李密对王伯当道：“将军家室，多在瓦岗，今日入关，家室日远，恐必挂念，不若将军且回。”伯当道：“昔与明公共誓生死同依，肯至今日相弃？便分身原野，亦所甘心，何况家室哉！”这几句连同行的人都感动，没一个肯离散。

独有程知节跳起身来说道：“不是兄弟无情，你们却去得，我却不敢追随。”众人道：“这是为什么？”李密道：“我晓得了，尊堂尚在瓦岗，不去也罢了。”程知节道：“不是这话，老娘在瓦岗，尤大哥与我不比别的弟兄，时刻肯照顾我母亲，我可以放心无忧。当年李世民监禁在南牢百日，多是我程咬金陷他。”众人道：“这是公事，岂独罪你一人？”程知节道：“当日世民窥探金墉城，众臣只道他诡计，无人敢去拿他，独有我老程，不怕死赶出城外。追至老君堂，见他躲在神柜里。我认他是个蟒蛇精，一斧几乎把他砍死。幸亏秦大哥止住了，说道：‘留活的拿去见魏公。’所以他君臣两个，今困陷这几时。如今的人恩则便忘，怨则分明。我今去正中唐家的意，把咬金一刀两段，叫我老娘谁看？不去，不去！”说罢，竟一恭而去了。众人道：“此时各从其志，他不去，我们是随明公去便了。”

李密恐怕耽延有变，也不待秦叔宝回来，亦不去知会徐世，只带部下的有二万人西行。先差元帅府掾柳燮赍表奏知唐帝，唐帝久知李密才略可用，况他河南、山东，旧时部曲甚多。若收得他，即可以招来为我用，所以不胜大喜。先差将军段志玄来慰劳他，又差司法许敬宗来迎。只是李密想起当日希图作盟主，就是唐帝何等推尊，谁知一旦失利，却俛首为他臣子，心中无限不平，无限悒怏，今事到其间，不得不为人下了，率领王伯当一干人进长安朝见唐帝。

诸将拜舞毕，宣李密上殿。唐帝赐坐道：“贤弟，战争劳苦，当俟吾儿世民豳州回来，与贤弟共平东都，以雪弟仇。”就传旨授李密光禄卿上柱国，赐邢国公，王伯当左武卫将军，贾润甫右武卫将军，魏征为西府记室参军。其余将士，各各赐爵。李密等谢恩而出。唐帝又念他无家，将表妹独孤氏与他为妻。官职虽不大，恩礼可谓隆矣。正是：

忆昔为龙彲，今乃作地鼠。

屈身伍绛灌，哽咽不得语。

第五十四回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 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第五十四回·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词曰：

忆昔声名如哄，收拾群英相共。一旦失筹谋，泪洒青山可痛。如梦，如梦，赖有心交断送。

——右调《如梦令》

古人云：知足不辱，苟不知足，辱亦随之。况又有个才字横于胸中，即使真正钟鸣漏尽，遇着老和尚当头棒喝，他亦不肯心死，何况尚在壮年，事在得为之际。

却说魏王李密进长安时，还想当初曾附东都，皇泰主还授我太尉，都督内外诸军事。如今归唐，唐主毕竟不薄待我，若以我为弟，想李神通、李道玄都得封王，或者还与我一个王位，也未可知。不意爵止光禄卿，心中甚是不平。殊不知这正是唐主爱惜他，保全他处，恐遽赐大官，在朝臣子要忌他。又因河南、山东未平，那两处部曲要他招来，如今官爵太盛了，后来无以加他，故暂使居其位，以笼络他，折磨他锐气。李密总不想自己无容人之量，当年秦王到金墉时，何等看待，如今自己归唐，唐主何等情分。还认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子，满怀多少不甘。

居未月余，秦王在陇西征平了薛举之子薛仁杲，拔寨奏凯还朝，早有小校飞驰报捷长安。唐主宣李密入朝面谕道：“卿自来此，与世民未曾觌面。朕恐世民怀念往事，不利于卿。卿可远接，以尽人臣之礼。”李密领诺。其时魏征染病西府。李密同王伯当等二十余人离了长安，望北而行，直至豳州，哨马报说秦王人马已近。李密问祖君彦道：“秦王有问，教我如何对答？”君彦道：“不问则已，若问时，只说圣上教臣远接，即不敢加害于明公矣。”

二人正商议间，只见金鼓喧阗，炮声震地，锦衣队队，花帽鲜明，左右总管十人，剑戟排拥，戈矛耀日，前面数声喝道，一派乐官，埙篪迭奏而来。李密只道来的就是世民，忙与众官分班立候。只见马上一将，大声呼道：“吾非秦王，乃是长孙无忌与刘弘基也。殿下尚在后面，汝是什么人，可立待之！”是时李密心中懊恨，明知秦王故意命诸将装作王子来羞辱他，如今若待不接，恐唐王见怪，若再去接，又觉羞辱难堪。

正在悔恨之时，又见一队人马排列而来。前面一对回避金牌，高高擎起，中间旗分五色，剑戟森严，后面吆喝之声渐逼，望见舆从耀目，凤起蛟腾。李密暗思：“是必秦王也。”忙与众将俯躬向地打躬下去。只见马上二人笑道：“吾乃马三保、白显道也，前年我们到金墉来望你，今你亦到吾长安来。若要接殿下，后面保驾帷幔里高坐的便是，可小心向前迎接。”李密听见，满面羞惭，搥胸跌脚，仰天叹道：“大丈夫不能自立，屈于人下，耻辱至此，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即欲拔剑自刎。王伯当急向前夺住道：“明公何如此短见，文王囚于羑里，勾践辱于会稽，后来俱成大业。还当忍气耐性，徐图后事。”

正说时，忽有人报道：“前面风卷出一面黄旗，绣着‘秦王’二字在上，今次来的必是秦王无疑。”李密无奈，只得侍立路侧。骤见一队人马到来，前导五色绣旗。甲士银鬃对对，彤弓壶矢，彩耀生光，宝驾雕鞍，辉煌眩目，力士前引，仪从后随。唐将史岳、陶武钦依队前进，王常、邱士尹按辔徐行。原来四将认得是李密，各各在马上举手道：“魏王休怪，俺们失礼了。”李密诸将默然无语，不觉两泪交流。王伯当再三劝慰。

又见殷开山、洛阳史排列左右护卫，犹如天王之状。秦王冠带蟒服，高拱端坐幔中。李密看得真切，如飞向前俯伏道：“老拙有失远迎，望殿下恕责。”秦王见了李密，不觉怒发冲冠，手持雕弓，搭上一箭，兜满弓弦。唬得魏将王伯当、贾润甫、祖君彦、柳周臣诸将俯伏在地，面如土色。李密把两手捧住其脸，战栗不已。秦王见众人在地下打作一团儿，犹如宿犬之状，到底是人君度量，即收了箭，以弓梢指定李密道：“匹夫也有今日！本待射你一箭，以报缧绁之仇，恐连累了众人，只道我不能容物，暂饶汝性命！”大喝一声而过。这都是秦王晓得李密来接，故意装这十将来羞他。

其时秦王进朝拜见了唐帝。唐帝道：“皇儿征伐费心，鞍马劳苦。”秦王道：“托赖父王洪福，诸将用命，得以凯还，擒得薛仁杲、罗宗等囚在槛车，专候父皇发落。”唐帝大喜，即命武士斩于市曹，悬首示众。因问秦王：“曾见李密否？”秦王答道：“臣儿曾见来。”唐帝道：“当时朕欲拒其降，因刘文静进言道：‘郑与魏境接壤，二邦犹如唇齿。’今王世充灭了李密，来有虢亡而虞独存者，我处若不受其降，密必计穷，据兵而复投他国，又增一敌。劳吾心矣，乌乎可！”秦王道：“为什么有恩于臣儿的这几个人反不见？”唐帝道：“魏征已在这里，朕知其有可用之才，将他拨在你西府办事。如今闻说他有病，故此想未有来接你。”说完，帝同秦王进宫去朝见了母后，谢恩出朝。他原是个拨乱之主，求贤若渴，况当年有恩于彼，怎不关心？一进西府，即问魏征下榻之处。

魏征原没有病，因李密要他同去接秦王，料必不妥，故此诈称有疾。今闻秦王来问他，如飞赶出来拜伏在地道：“臣偶抱微疴，不能远接，乞殿下恕臣之罪。”秦王一把拖住道：“先生与孤不比他人，何须行此礼？”忙扯来坐定。魏征道：“魏公失势来投，望殿下海涵，勿念前愆。”秦王道：“孤承先生们厚爱，日夜佩德于心，今幸不弃，足慰生平。李密匹夫，孤顷见俯伏在地，几欲手刃之，因见众臣在内而止。然孤总不杀他，少不得有人杀他的日子。”因问：“叔宝、懋功二兄为何不来？”魏征道：“徐懋功尚守黎阳，他是个足智多谋之士。魏公自恃才高，与他言行不合，所以他甘守其地，亦无异志。秦叔宝差往萧铣未回。魏公此来，亦未去知会他。”秦王道：“他的令堂乃郎，孤多膳养在此。”魏征道：“他于今想必也晓得了，但是这人天性至孝，友谊亦要克全其义。单雄信已降王世充，恐还有些逗遛。”秦王又问道：“那个粗莽贼子程知节为什么不见？”魏征道：“他因昔日开罪于殿下，故不敢来，到瓦岗拜母去了，人虽粗鲁，事母甚孝，到是个忠直之士。昨晤徐义扶，方知程母也在此。他还不晓得，若到瓦岗，知其母消息，是必奋不顾身，入长安矣，倘来时，望殿下忘其射钩之仇而包容之。”于是秦王与魏征朝夕谈论，甚相亲爱。

如今且说程知节到了瓦岗，却不见了母亲，忙问尤俊达。尤俊达道：“尊堂陪秦伯母婆媳两个去会亲戚，不想被秦王设计赚入长安去了。”程知节见说，笑道：“尤大哥，你又来耍我。”尤俊达道：“程老弟，我几曾说谎来？”便把当时赚去行径一一说出，又道：“当时这班人原只要迎请秦伯母去，谁知令堂生生的要奉陪他走走，弟再三阻挡，他必不肯依，因此弟只得叫连巨真兄送去。前日连巨真在长安回来，说尊堂与秦伯母在秦王那里，甚是平安。兄如不信，到黎阳去问连巨真便知详细了。”程知节此时觉得神气沮丧，呆了半晌，喊道：“罢了，天杀的入娘贼，下这样绝户计！咱把这条性命丢与他罢！”过了一宿，也不别尤俊达，跟了两个伴当，竟进长安。可怜：

只念娘亲不惜躯，愿将遗体报亲恩。

程知节恐怕大路上有人认得，却走小路。晓行夜宿，未及一月，不觉早到长安。进了府城，就在西府左首借了下处。先叫手下把一揭投进，只等帅府开门。秦王知程知节到来，传令将士装束威武，排列森严，粗细鼓乐，迭奏三通。秦王升殿，诸将参见过，捱班站立。只听得头门上守门官报道：“魏犯程知节进。”里边武卫接应一声，如春雷一般。

秦王坐在上面，见一个赤条条的长大汉子，背剪着，气昂昂走将进来。到了丹墀，直挺挺的站定。秦王仔细一看，认得是程知节，不觉怒气填胸，须眉直竖，击桌喝道：“你这贼子，今日也自来送死了，可记得当年孤逃在老君堂，几乎被你一斧砍死！孤今把你锅烹刀磔，方消此恨。”程知节哈哈大笑道：“咱当时但知有魏，不知有唐。大丈夫恩不忘报，怨必求明。咱若怕死，也不进长安来，要砍就砍，何须动气。快快叫咱老娘来见一面，咱就把这颗头颅，结识与你罢。”秦王道：“你这贼到这地位，还要口硬，且缓你须臾之死。军士们领他去见了他母亲，然后来受刑！”众军士不由分说，把知节拥出府门。

原来秦老夫人的下处，就在西府东首一所绝大的房子里头，与程母同居。秦母一到长安，秦王即拨一二十名妇女，进来伺候，又拨排军二十名，看守门户。不但供应日逐送进，每月还有许多币帛馈赐。秦母与程母，礼必两副。所以这两个老人家，起居安稳，甚感秦王之恩。当时众武士将程知节拥进秦母寓所，早有人进去报知。秦母与程母如飞走出堂来。程母见儿子这般行径，即上前抱头大哭，口里咿哩呜啰，不知哭许多什么，惹得众武士反笑起来。

程知节焦躁道：“娘，你不要哭，儿子问你，你住在这里，身子可安稳么？可有人伺候么？”程母只是哭，那里对答的出一句，反是秦母替他说道：“一到长安，秦王如何差人来伺候，每日如何供应，月月如何馈送，还要时常差妇女出来候安。我与汝母亲，蒙他恩典，相待一体，总无厚薄。”程知节问母亲道：“娘可是这样的？”程母含着眼泪，点点头儿道：“是这样的。”又将手指身旁两个使女说道：“这两个就是殿下赐来服事我的。”知节见说，便道：“娘，儿子差了。那晓得秦王这样一个好人，儿今去死在他台下，也是甘心的。娘，你不要念我了，你去伴秦伯母终了天年罢！”竟要撒开身子走出来，程母那里肯放。秦母对知节道：“你们不要忙乱，听我说。当时秦王因要我的琼儿归唐，故假作罗家来赚我，不意你母亲一团美意，陪我出寨，竟入长安。如今魏公亦已降唐，吾家琼儿量必早晚亦至。你家母亲岂可因我出门，反作无子之母？”便对伺候的说道：“取我的大衣服出来，待老身自进西府，去见秦王，求他宽宥。”

正说时，只见一个差官，跟着三四个校尉，手里托着冠带袍服，口中喝道：“殿下有旨，恕程知节无罪，着即冠带来相见。”说完，校尉如飞将程知节绑缚去了，要替他冠带。程母见说，如飞跪在地上，对天叩首道：“愿殿下太平一统，万寿无疆。”引得众人又笑起来。程知节着了衣服，穿好了袍带，便要拜母亲与秦伯母。程母止住道：“儿且不要拜我，快进西府去叩谢秦王。这样宽恩大度的明主，你须要尽忠去报他，老身就死也瞑目的了。”知节见说，不敢违命，如飞的跟了差官，来进西府。时秦王在集贤堂与众谋士谈兵议论，只见校卫来复命说道，秦叔宝母就要见殿下来，程知节母如何叩首谢祝。秦王笑向魏征与刘文静道：“幸是孤先差人去赦他，若秦母到来，就不见情了。”

话未说完，那差官进来禀程知节在帅府门首候旨。秦王道：“叫他到西堂来。”西堂原是西府会宾之所。差官早引程知节站在阶前伺候。只见秦王踱将出来，程知节如飞跪向前垂泪说道：“臣有眼无瞳，以致当年不识英雄之主，获罪难逃。今虽蒙恩赦死，反觉生惭。”秦王自下阶来搀他起来道：“刚才试君之意耳。孤久知卿乃忠直之士，愿卿将来事唐如事魏足矣。”知节道：“臣蒙殿下豢母隆恩，敢不捐躯以报！”秦王问起知节与王世充当日征战之事，知节备细述了一遍。秦王又问：“可曾见叔宝、懋功？”知节道：“臣自战败之后，见魏公降唐，臣即往瓦岗。一闻母信，星夜至此，实未曾会着秦、徐二友。今臣感殿下鸿恩，无由以报，臣有心腹部曲一二千，尚在北邙、偃师，待臣去招徕，并偕秦、徐诸弟兄来归唐，未知殿下可容臣去否？”秦王见说，大喜道：“孤有何不容？如此足见卿之忠贞。但须朝见过了圣上，卿须奏明，看圣上旨意如何。”知节领诺。秦王即命差官引他进朝面圣。

知节即便辞了秦王，出来朝见唐帝。唐帝见他相貌魁梧，言语爽直，即赐他为虎翼大将军，兼西府行军总管，所奏事宜，悉听秦王主裁。知节谢恩出朝，重新又到西府来，谢过了恩，忙到寓所拜见老母，并秦伯母暨张氏夫人。秦怀玉也出来拜见了，一家欢聚。过了一宿，明早知节即便辞了秦王，束装起行。前日进长安时，九死一生，如今出长安，轻裘肥马，仆从随行，比前大不相同，往东都进发。这是：

为感新知己，来寻旧侣盟。

如今再说李密自被秦王羞辱之后，每日退归邢府，坐卧不安，忧形于色。左右报程知节到来，李密心上指望他来探望，访问一访问东都消息，岂知知节竟不来见。未及三四日，报说唐帝封他爵虎翼将军，又差出长安去了。李密心中气闷，忙对王伯当与同来将士道：“程知节是孤旧臣，他到了两三日，竟不来看孤一面。人情之薄，一至于此。今唐主赐了他官爵，又出长安去了，想必他此去收拾旧时兵卒，以来助唐。我们在此闷坐守死，有何出头日子？”李密诸将士当时攻城掠地，倚着金帛来得易，也用得易，自入关来，也都资用不足，各不相安。

今见李密有去志，大家计议道：“徐世现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叔宝、士信，想已平定萧铣，必归瓦岗，雄信诸人在洛。明公还可有为，何苦在此别人眼下讨气？”王伯当也道：“正当如此。”李密道：“还是奏知唐主，只说要往山东，收故时部曲，还是各人私走到关外取齐？”贾润甫道：“此事不妥。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盛彦师、史万宝等雄守关外，此事朝举，彼必夕至。虽或出关，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能容？为明公计，不若安守，徐思其便，可以万全。”密怒道：“卿乃吾心腹，何言如是！不同心者，当斩而后行。”润甫泣道：“自翟司徒被戮之后，人皆为明公弃恩忘本，上下离心。今纵奔亡，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乎？柳系荷恩殊厚，故敢深言不讳，愿明公熟思之。苟明公有所措身，贾柳亦何辞就戮。”密大怒，拔剑欲击之。王伯当等力劝乃止。祖君彦道：“依臣想来，不若通知了公主，潜出长安。秦王即知，差人来阻，公主在那里，谅难加害。此古刘先主赚吴夫人归汉之计，未知明公以为何如？”

大家计议未定，李密含怒进内。独孤公主道：“大丈夫当襟怀磊落，妾见君家何多不豫之色？”李密道：“我有一言，欲与汝商酌，未知可否？”独孤公主道：“夫妇之间，有何避忌？”李密道：“吾欲背唐而行，只虑汝牵心，不忍相弃，意欲与汝同行，未知可否？”独孤公主道：“是何言欤？吾兄受汝之降，爵君上公，又念君无家，赐妾为婚，宠眷之恩，可谓富贵极矣。今席尚未暖，不思报德，反有异志，苟有人心，恐不至此。”李密道：“主上恩宠虽厚，汝侄辱我太甚。今势不两立，且往山东，收拾士卒，再图后举。况妇人之身，从夫为荣。汝心不允，莫非亦有异志么？”

公主见说，即唾其面道：“吾以汝为好人，尽心报国，不意如此不忠不义，此生有何倚赖？”李密见说，登时杀气满面，幸喜旁边有个宫奴，善伺人意，忙上前解释道：“驸马息怒，此亦吾家公主年轻，不知大义。古人说得好：夫唱妇随，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驸马既有此言，还当熟商，徐徐而行，岂可因一言之间，有伤伉俪之情？”李密见这宫奴说了这几句，把气消了一半，走出外来。祖君彦问道：“明公刚才进去，可曾与公主商酌？”李密恨道：“适间我略谈几句，不贤之妇反责我不忠背德，我几欲手刃之，故走出来。”王伯当道：“风声已漏，不好了，祸将至矣！”李密道：“计将安出？”祖君彦道：“要去大家即便起身，如再迟延，即难离长安矣！”

李密见说，忙将内门封锁，叫王伯当唤齐同来诸将，收拾行装器械。共有六十余人，不等天明竟出北门而去。门军忙来报知秦王，秦王大怒，如飞自到邢府中来看，只见内门重重封锁。忙叫人开了，见了独孤公主，公主将夜来之言述了一遍。秦王听见，咬牙切齿，如飞奏知唐帝。唐帝亦怒，即欲遣将追擒。刘文静道：“何必动兵？只消发虎牌传谕各地方总管，倘若李密领众过关，必须生擒解来正法，看他逃到那里去！”唐帝称善，即发出虎牌来，星夜知会各关。

且说李密与王伯当众人，带星而往，马不停驰。不多几日，出了潼关，过了蓝田。李密对众人道：“吾们若要到伊州张善相牢狱处，须走小路便捷，若要往黎阳徐世处，须走大路。”贾润甫道：“前途愈加难行，据吾见识，吾们该匀两队走，一队走黎阳，一队走伊州。”李密道：“这也说得是。你与祖君彦走大路，往黎阳，吾与伯当走小路，往伊州。到了，大家差人知会便是。”因此贾润甫同祖君彦一二十人，走大路去了。

李密同王伯当三十余人又走了几日，到了桃林县地方。桃林县县官方正治是个贤能之士，见这行人乘夜要穿城过，心中疑惑，叫军士着实盘驳，必要检看行囊。李密手下裨将与众兵卒原是强盗出身，野性不改，见这小小一县这般严缉，大家不甘，登时性起，拔出刀来砍杀门军，一拥进城。王伯当忙要止住，那里禁止得住？吓得县官方正治逃入熊州去了。魏家兵将进了城，见无人拦阻，囊资久虚，爽利把仓库劫掠一空，住了一宵，然后起身。方正治一到熊州，把前事述与镇守将军史万宝知道。万宝惊惶无计，总管盛彦师道：“不难，我自有策，只须数十人马，自能取他首级。”史万宝再三问时，盛彦师不肯说破。

时李密以为官兵必截洛州，山路无人阻挡，骑着马领这干人缓行。恰到熊耳山南山下，一条路左旁高山，下临深溪。李密与王伯当策马先走，不顾左右。只听得一声炮响，山上树丛里箭如飞雨，进退不能。况身上又无甲胄，山谷里溪中，又有伏兵杀出截住前后，可怜伯当急不能敌，拼命抱住李密之身，百般遮护。二人竟死于乱箭之下，被伏兵枭了首级，收了尸骸，奏捷唐帝。唐帝大喜，命将两颗首级，悬于竿首，市曹示众，携窃者夷三族。正是：

有才不善用，乃为才所使。

不及程与秦，芳名垂青史。

第五十五回 徐世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

第五十五回·徐世一恸成丧礼

词曰：

淅淅凄风问沙场，何使人英雄气夺？幸遇着知心将帅，忠肝义魄。危涧层峦真骇目，穿骨利镞犹存血。喜片言，挽得天心回，毋庸戚。　鸟啾啾，山寂寂。心耿耿，情脉脉。看王章炫熠，泉台生色。一杯浇破幽魂享，三军泪尽欢声出。忙收拾，荷恩游帝里，存亡结。

——右调《满江红》

人到世乱，忠贞都丧，廉耻不明，今日臣此，明日就彼，人如旅客，处处可投，身如妓女，人人可事，虽属可羞，亦所不恤。只因世乱，盗贼横行，山林畎亩都不是安身去处。有本领的只得出来从军作将，却不能就遇着真主，或遭威劫势逼，也便改心易向。皆因当日从这人，也只草草相依，就为他死也不见得忠贞，徒与草木同腐，不若留身有为。这也不是为臣正局，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谅其心。

如今再说唐帝将李密与王伯当首级悬竿号令，魏征一见，悲恸不安，垂泪对秦王道：“为臣当忠，交友当义，未有能忠于君，而友非以义也。王伯当始与魏公为刎颈之交，继成君臣之分，不意魏公自矜己能，不从人谏，一败失势，归唐负德，死于锋刃之下。同事者一二十人，惟伯当乃能全忠尽义。臣思昔日魏公亦曾推心致腹于臣，相依三载，岂有生不能事其终，而死不能全其义乎？目今尸骸暴露荒山，魂魄凭依异地，迎风叫月，对雨悲花。臣思至此，实为寒心。臣意欲求殿下宽假一月，到熊州熊耳山去，寻取魏公与伯当尸骸，以安泉壤，庶几生安死慰，皆殿下之鸿慈也。”秦王道：“孤正欲与先生朝夕谈论，岂可为此匹夫，以离左右？”魏征道：“非此之论也。臣将来报殿下之日长，报魏之事止此而已。昔汉高与项羽鏖战数年，项羽一朝乌江自刎，汉高犹以王礼葬之，当时诸侯咸服其德。望殿下勿袭亡秦之法，而以尧舜为心，况今王法已彰，魏之将士正在徘徊观望之际，未有所属。殿下宜奏请朝廷，赦其眷属，恤其余孽。如此不特魏之将帅，倾心来归，即郑、夏之士，亦望风来归矣。臣此行非独完魏之事，实助唐之计也。愿殿下察之。”秦王道：“容孤思之。”次日秦王即将魏征之言奏知唐帝。唐帝称善，即发赦敕一道：凡系李密、王伯当妻孥以及魏之逃亡将士，赦其无罪，悉从其志，地方官毋得查缉。因此魏征得了唐帝赦敕，即便辞了秦王，望熊州进发。

今且说徐世在黎阳闻知魏公兵败，带领将士投唐，逆料魏公事唐决不能终，必至败坏，我且死守其地，待秦叔宝回来再作区处。不多几月，叔宝与罗士信杀退了萧铣，奏凯回来。道经黎阳，懋功早差人来接。叔宝同士信进城去相见了懋功，把魏公败北归唐一段说了一遍。叔宝听了，跌足叹恨道：“魏公气满志昏，难道从亡诸臣，皆不知利钝，而不进言，同去投唐？”懋功道：“魏公自恃才高，臣下或言之总不肯听，将来必有事变。今兄将安归？”叔宝道：“家母处两三月没有信到，今急切要到瓦岗去。”懋功道：“弟正忘了。兄还不知么？尊堂、尊嫂、令郎都被秦王赚入长安去矣。”叔宝见说，神色顿变道：“这是什么话来？”懋公道：“连巨真亲送了去回来的，兄去问他便知明白。”叔宝便对士信道：“兄弟，你把兵马且驻扎在此，我到瓦岗去走遭来。”遂跟了三四个小校，来到瓦岗寨中。

尤俊达、连巨真相见了，叔宝就问：“秦王怎么样赚去老母？”连巨真道：“秦大哥，你且不要问我，且把弟带来的令堂手札与兄看了，然后叙话。”连巨真进内去了。尤俊达便把秦王命徐惠妃假作罗家夫人来赚伯母一段说了一半。只见连巨真取出两封书来，一封是秦母的，一封是刘文静的，多递与叔宝。叔宝接在手，先将老母的手札来看，封面上写“琼儿开拆”。叔宝见了母亲的手迹，不觉两泪交流，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收了泪。又看了刘文静的书，问连巨真道：“兄住在长安几日？”巨真道：“弟在长安住了四五日。秦王隔了一日，即差人到尊堂寓中来问候，徐惠妃夫人亦常差宫奴出来送东西。弟临行时，令堂老伯母再三嘱弟，说兄一回金墉即便收拾归唐，这还是魏公未去之日。今魏公已为唐臣，兄可作速前去。”尤俊达忙将徐惠妃前日送来的礼物，交还叔宝。叔宝又问道：“程知节往何处去了？”巨真道：“他始初不肯随魏公归唐，一到瓦岗闻了母信，他就拼命连夜到长安去了。”

叔宝心中自思道：“若魏公不与诸臣投唐，我为母而去到无他说。如今魏公又在彼，我去，唐主还是独加恩于我好，还是不加恩于我好？若将我如魏臣一般看待，秦王心上又觉不安。若以我为上卿，魏公心上只道我先有心归唐，故使秦王先赚母入长安。如今事出两难。且到黎阳去与懋功商量，看他如何主张。”忙别了尤俊达与连巨真，如飞又赶到黎阳，见了徐懋功与罗士信，把如何长短说了一番。懋功道：“若论伯母在彼，吾兄该接速而行，若论事势，则又不然。魏公投唐，决不能久，诸臣在彼，谅不相安。况秦王已归，即在早晚必有变故。俟他定局之后，兄去方为万全。”

叔宝见说，深以为是，忙写一封家报与母亲，又写一封回启送刘文静，叫罗士信只带二三家童，悄悄先进长安去安慰母亲。到了次日，士信收拾行装扮了走差的行径，别了懋功，跨上雕鞍。叔宝也骑了马，细细把话又叮咛了一番，送了一二里，然后带转马头回来。到署中对徐懋功道：“懋功兄，单二哥在王世充处，决定不妥，如何是好？弟与他曾誓生死，今各投一主而事，岂不背了前盟？”懋功道：“弟与他同一体也，岂不念及？但是单二哥为性，虽四海多情，不识时势，执而无文，直而易欺，全不肯经权用事。他以唐公杀兄之仇，日夜在心，有苏、张之舌，难挽其志。如今我们投奔，就如妇人再醮一般，一误岂堪再误？若更失计，噬脐无及矣！”叔宝点头称善，虽常要想自己私奔去看雄信，又恐反被雄信留住了，脱不得身，到做了身心两地，因此耐心只得住在黎阳。

恰好贾润甫到来，秦、徐二人见了惊问道：“魏公归唐何如？”润甫道：“不要说起。”把唐主赐爵赠婚一段细细说了一遍。“至后背了公主逃走，因关津严察，魏公叫我同祖君彦走黎阳，他们走伊州。君彦遇见柳周臣，转抄出小路打听去了。刚才弟在路上，遇着单全，他说单二哥要我去一会，万不可迟。我如今且去走遭，若说得他重聚在一处，岂不是好？魏公遣人来知会，乞说知此意。”徐、秦二人道：“我们也在这里念他，兄去一会，大家放心。”过了一宵，贾润甫起身去了。

秦叔宝因心上烦闷，拉徐懋功往郊外打猎。只见一队素车白马的人前来，叔宝定睛一看，见是魏玄成，便对懋功道：“徐大哥，玄成兄来了！”大家下马，就在草地上拜见了。叔宝握手忙问道：“兄为何如此装束？”玄成道：“兄等还不知魏公与伯当兄，俱作故人矣！”叔宝见说，呼天大恸，徐懋功也泪如泉涌。叔宝因问玄成：“魏公与伯当在何处身故的？”玄成蹙着双眉道：“一言难尽。”懋功道：“旷野间岂是久谈之所，快到署中去说。”于是各各上马进城。

到署中，恰好王簿等三四将来问探消息。懋功引秦魏众人到了书室中去坐定，玄成把魏公投唐始末，直至逃到熊州，死于万箭之下，细细述了一遍。叔宝大声浩叹道：“不出懋功兄所料，如今兄为何又来？”玄成道：“弟在秦王西府，一闻魏公之变，寸心如割，因求秦王告假月余，去寻魏、王二公尸骸。秦王准假，亦要弟来敦请二兄。便奏知唐帝，蒙唐帝隆恩，恐途中有阻，赐弟赦敕一道：凡在魏诸臣，谕弟请同归唐，即便擢用。”说了，玄成在报箱中忙取出赦文一道来。徐懋功与秦叔宝看了一遍。

懋功道：“众人肯去不肯去，这且慢讲。只问兄可曾到熊州去寻取李、王二公骸骨？”玄成道：“弟前日到熊州熊耳山，那山高数丈，峭壁层峦，左傍茂林、右临深涧，中有一路，止容二马。弟到此一望，了无踪迹。只得又往上边去探取。幸有一所小庵，庵内住一老僧。弟叩问之，却有一个道人认得小弟，乃是魏公亲随内丁，年纪五十有余，他当时同遇其难，天幸不死，在庵出家。晓得二公尸首所埋之处，引弟认之，却是一个小土堆，即命土人掘开。可怜二尸拌和泥中，身无寸甲，箭痕满体，一身袍服尽为血裹。英雄至此，令人酸鼻。弟速买二棺，草草入殓，权厝庵中，待会过诸兄，然后好去成礼葬埋。但是两颗首级，尚悬在长安竿首，禁人不许窃携。弟前日即欲请埋，因唐帝盛怒之下，恐反有阻寻觅尸骸之举，故此止请收尸，首级还要设计求之。”懋功道：“这个在弟身上。但是如今众弟兄如不想再做一番事业，大家去藁葬了魏公，散伙各从其志了。若有志气，还要干功立业，除秦王外无人。只是要去得好，不要如穷鸟投林，摇尾乞怜，使唐之君臣看魏之臣子，俱是庸庸碌碌之辈，如草芥一般。”

叔宝诸人齐声道：“军师说得是。”懋功道：“我即今夜治装，明早就起身往长安去。瓦岗山寨弟兄，且莫去通知他。为什么呢？一则我们此去，不知是祸是福，留此一席，以为小小退步；二则单二哥家眷尚在寨中，单兄之意，决不肯归唐。如今众人还是带入长安去好，还是独剩他家眷在寨中好，且待我们定归后，再遣人送到王世充那里去，犹未为晚。”叔宝道：“此地作何去留？”懋功道：“此地前有世充，后有建德，魏公已亡，谅此弹丸之邑亦难死守。今烦副将军王簿待我们起身之后，即将仓库散之小民，库饷给与军士，一应衣甲旗号都用素缟，限在数日内，率领三千人马，星飞赶到熊州来送葬魏公，也见臣下忠义之心。”众人又齐声道：“军师处分得极是。”懋功分付停当，过了一宵，明早起身，又对叔宝、玄成道：“二兄作速打点，换了衣甲旗号，如飞到熊耳山来。弟先去了。”便随了三四个家童望长安进发。叔宝连夜叫军士尽将衣甲旗号换了素缟，不多几日料理停当。叔宝又分付王簿，将大队人马作速前来，自与玄成亦望熊州进发。正是：

生前念知己，死后尽臣忠。

却说徐懋功离了黎阳，宵行夕赶，来到长安。进城下了寓所，装了书生模样，叫家童跟了，走到十字街来，见双竿竖起，悬挂匣中两颗首级。徐懋功见了，心如刀割，望上拜了四拜，将手捧住双竿放声大哭。惊动众军校上前来拿住，拥至朝门。其时因定阳刘武周僭称皇帝，差大将宋金刚发二万人马，差先锋虎将尉迟敬德杀奔并州而来。并州太原是齐王元吉留守，被敬德打翻了元吉手下猛将一二十员，星夜差人到长安来请救兵。唐帝差裴寂领兵一万往太原去救援。

是日秦王正在教场中操练人马，唐帝见黄门官奏说有人抱竿而哭，天威大怒，叫绑进朝来。军校即便拥至驾前俯伏。唐帝问道：“你是李密手下什么人？这般大胆，不遵号令，抱竿而哭？如不直言，斩讫报来。”徐世高声朗奏道：“昔先王掩骼埋瘠，仁流枯骨。东晋时王经之死，向雄哭于东市，后雄又收葬钟会之尸，文帝未有加罪。董卓既诛，蔡邕伏尸而哭，魏祖信谗加刑，卒至享国不永。此数人者，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哭葬哉！今李密、王伯当，王诛既加，于法已备，臣感君臣之义，向竿吊哭，谅尧舜之主亦所当容。若陛下仇枯骨而罪臣哭，将来贤者岂肯来归乎？”唐帝见说，龙颜顿转，便道：“你姓甚名谁？”徐世道：“臣姓徐名世。”唐帝笑道：“原来是世民儿之恩人，何不早说？朕日夜在这里念你们。二卿请起来，衣冠朝见。”即敕旨叫宣卫把李、王二首级放下来。世仍旧书生打扮，俯伏丹墀。

唐帝即欲以冠带爵加世。世又奏道：“君思畎亩之臣，臣亦思事贤圣之君，未有事魏不忠，而事唐乃能尽节者也。今魏公尸首两地，臣见之实为痛心。既蒙皇恩浩荡，求陛下以二首级赐臣，臣将去以礼葬之。如此不特臣徐世一人感戴陛下，即魏之诸将士，无不共乐尧天，来事陛下矣。”唐帝大悦，即命中书写敕旨一道，李密仍以原官品级，以礼葬之。又对徐世道：“世民儿望卿日久，卿速去速来。”徐世便谢恩出朝，将二公首级用两口小棺木盛了，载上车儿，连夜离长安，望熊州进发。未及两三日，魏征亦来复命，说：“黎阳三千人马，副将王簿已经统领到熊州熊耳山驻扎，秦琼臣已偕来，今在熊耳山营葬。臣今复命，尚要起身同他们料理完局，然后来事殿下。”秦王应允。时罗士信到长安，见过了秦母，知叔宝已在熊州，也出长安去了。

再说程知节那日辞了秦王起身，行了几日，不意中途冒了风寒，大病起来，半月后方能行动。先差两个心腹小校，前去知会了屯扎的人马。将到瓦岗，遇见了贾润甫车儿，载了家眷，跟了几个伴当前来。知节只说魏公尚在长安，今接家小去同住，彼此忙下马来相见了。贾润甫就叫车儿住了，忙问知节道：“一路来可曾听见魏公消息么？”知节道：“一路来没有什么消息。”润甫道：“闻得魏公与伯当在熊耳山遇难。军士说秦、徐二兄与诸将都到熊耳去殡葬魏公了。”

知节听说，不觉泪洒征衣道：“魏公迩来志气昏愦，自取灭亡。但是兄辈临事还该切谏他，或不至死。”润甫道：“说甚话来，那夜在邢府要束装之时，弟以为此行必不妥，再三劝止。魏公以弟不与同心，登时变脸，反要加害于弟，幸亏伯当兄一力劝阻。”知节道：“兄来曾会见懋功、叔宝么？”润甫道：“弟曾到黎阳会见。因单二哥要会弟，弟即到东都会了单二哥。我劝他归唐，他必不肯，嘱弟将他家眷同主管单全，送到王世充军前去，会见雄信兄，交割明白，方才放心转来。”知节问道：“兄今投何处去？”润甫道：“弟事魏无成，安望再投他处？求一山水之间，毕此余生，看兄辈奋翼鹏程耳。幸为弟致谢心交，毋以弟为念。”举手一拱，竟上马去了。

知节亦跨上马，心中想道：“大丈夫生此七尺之躯，非忠即孝，须做一个奇男子。吾一生感恩知己，诸弟兄中独尤员外最深，若无此人，吾老程还在斑鸠店卖柴扒地。今滞迹瓦岗山寨，未有显荣，吾如今趁这样好皇帝，弄他去做几年官，也算报他一场。”打算定当，忙赶到寨中与尤俊达、连巨真、王当仁说知魏公、伯当身故。王娘娘与王夫人闻知放声大哭。知节叫他们把仓库粮饷收拾了，各家家眷都撺掇了上路，连部下兵卒共有千余人，齐齐起行。

行了四五日，将到独杨岭，只见一起人马冲将出来。连巨真大惊，忙叫人到后边去报知知节。知节一骑马如飞赶来，望见旗号，知是自己屯扎在那里的二千人马。原来知节生成爽直，素得军心，当初与王世充战败逃走之时，他即收拾这干人马，屯扎在此。他要看魏公投唐安稳，自己打帐寻个所在，仍复旧业，今身心事唐了，便把这干人马带去。因向众军分付：“你们打头站进熊州，到熊耳山下驻扎。”对连巨真道：“这是我的人马，不必惊疑，快趱上前去。”未及半月，已到熊州，祖君彦、柳周臣亦至，同到熊耳山下，早有许多白衣白甲的军马在此。

徐懋功与秦叔宝接见了，徐懋功对尤俊达、连巨真道：“非是我们不来通知你寨中弟兄，撇了来此，因不知事体是祸是福，故此不来知会。”程知节道：“连弟这些事故，那里晓得，幸亏在路遇着贾润甫兄，送了单二哥家眷去了回来。”秦叔宝道：“单二哥家眷，润甫兄送去完聚了？妙极妙极！他如今怎么不见？”知节道：“他不肯再事他人，载了自己家小，寻山水之乐去矣。只是如今魏公家眷与伯当兄家眷，弟都带来，未知军师作何计较？”徐懋功喜道：“魏、王二公在天有灵，恰好家眷到来，尚未入土，此皆程兄之功也。叔宝兄，墓旁那三间卷棚，甚是宽敞，兄去指引他家眷安顿在内。”

尤俊达与程知节站定，将四围观看，乃是山下一块平阳旷地，后边挑起一个高高土山，山后白烁烁的石砌一条带围，围前搭起绝大五间草轩，轩中用石板凿深，参差二穴。穴上停着二棺，其中拜台甬道飨堂，俱是簇新构成，石人石马，排列如生。古柏苍松，葱葱并茂，外边华表冲天，石碑巍立，四围芦席轩亭，扎成不计其数。尤俊达看了赞叹道：“秦、徐二兄来得这几时，亏他们筑成这所坟墓，不愧魏公半世交结英雄。”忙同连巨真到后队来，与雪儿王娘娘母子并伯当家眷说知，叫他们俱换了孝服。魏玄成、徐懋功、秦叔宝率领了众将，前来接入幕中。王娘娘与伯当夫人抚棺大恸，幕外边又是王当仁双手摇着灵座哀号。诸将见此遗雏呱呱而泣，亦俱下泪。

正在伤感之际，只见王娘娘走出幕外来，朝着徐懋功、秦叔宝、魏玄成等拜将下去。秦、魏、徐三位忙亦跪下去说道：“娘娘有话请说，不必如此。”王娘娘道：“妾今日此来，如在梦中。逢此意外之变，犹幸魏公尚未入土，得以一见，了结三生。既蒙皇恩浩荡，谅此遗孤罪不重科，望三位将军俯念夙昔交情，六尺之孤全赖始终护持。妾从此同归泉壤，虽死犹生。”说罢，竟将身边佩刀向项下一刎。王当仁在旁如飞拉住，众将上前劝慰。正在忙乱之际，幕内王伯当夫人，也向那石上触去，幸亏尤安人与连夫人扶定，得以幸免。程知节见内外忙乱定了，向秦叔宝道：“秦大哥，弟进长安去复命，两公家眷，仗你好生照管。”魏玄成对程知节道：“兄去复命，弟有一札与徐义扶，兄可带去。如有人来吊祭，兄可作速先来报知。”知节应诺，如飞赶进长安城见了母亲与秦伯母，即到西府要见秦王。

其时秦王因刘武周差宋金刚、尉迟敬德杀败唐将，围了并州，齐王元吉慌了，画了尉迟敬德图像，带了妻孥，偷出北门，逃回长安。秦王正与唐帝同众大臣，在太和殿看齐王带来敬德的画像。知节进朝去见了唐帝、秦王，唐帝问道：“卿前去带了多少部曲来归唐？”知节道：“臣自己名下，只有二千步兵。瓦岗山寨有二臣，一名尤俊达，一名连明，亦有二三千甲士。徐世、秦琼与各将，在黎阳带来马步兵将，有四五千。共有一万多人马，今俱屯扎在熊州熊耳山，伺魏公入土后，诸将即便统众来归陛下。”唐帝大喜，问程知节道：“卿还去否？”知节道：“臣还要去送葬了，然后即举部曲来归长安。”说了，即便辞朝出来，忙去会着了徐义扶，把魏玄成手札与他看了，书上止不过说李、王家眷如何贞烈，三军如何伤感，叫他令爱惠妃夫人念昔日王娘娘旧谊，撺掇秦王，在朝廷面前讨一坛御祭下来，以安众心。义扶会意，即便进西府去与惠妃夫人说知。

夫人常念王娘娘之情，遂与秦王说了，将魏征与父亲的书与秦王看了。秦王便向朝廷讨下御祭，要在礼部中差一员官去。秦王对众谋士道：“魏家兵卒共有准万，今齐赴熊州。那些将士孤晓得尽是能征惯战，若非孤自去慰吊，焉能使众军士心悦诚服？”众谋士诚恐亵尊，皆说未可。秦王道：“昔三国时，刘备与孙权共争天下，鏖战数番。后孔明用计气死周瑜，孔明亲往吴郡，慰吊周郎，吴家兵将，为之感泣。今李密系隋之大臣后裔，门第既高，谋略又劲，非草泽英雄类比，只因他好为自用，不肯用人，以致一败，失志来归。今他已死，雠仇已解。孤欲去吊者，为国家计也，岂真吊李密哉！诸君何不识权变，而昧于大义耶！”众谋士齐声道：“此皆殿下宽仁大度，虑出万全。”于是秦王定了旨意，带了西府许多谋臣武士，先命徐义扶赍御祭旨意前行，惠妃夫人亦有私吊礼仪候问王娘娘，托父亲馈送。

徐义扶同程知节连夜兼程，先往熊州来报知。魏之将士见说唐主赐了御祭，秦王又自来吊，各各欢忻。徐懋功把执事派定，魏征、秦琼管待西府谋臣，程知节、王当仁管待西府将士，尤俊达、连明管收来吊礼仪，王簿、柳周臣犒赏唐家兵卒。徐世又谕各将士，务须盔甲鲜明，旗号整齐，五里一营，十里一亭。一应各项，分付停当，点骑兵二十名，昼夜打探。

不多几日，秦王到了熊州，听见三声炮响，早有四五百白衣白甲将士来接，手中拿了一揭跪在地上禀道：“左哨千总苗梁迎接千岁而过。”又行了四五里，又是许多白甲兵将，放炮递揭跪接，如此过了七八处。秦王坐在宝辇中，见那些兵马，一个个盔甲鲜明，旗带整齐，心中转道：“魏之将帅经营，可称知礼知义矣！李密无成，真为可惜。”一路缓行，离熊耳山尚有数里，忽听得轰天三声大炮，鼓角齐鸣。徐世、魏征、秦琼率领许多将士，齐齐鞠躬站定，将到辇边，尽皆俯伏。

秦王早已看见，忙在辇中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众位先生请起。”魏之将帅让辇过了，齐上马随着。一路里鼓乐引导，行伍簇拥，将到墓门，又是大炮三声。秦王停辇，众官揖进三间挂彩大卷棚内坐定。秦王问徐义扶道：“朝廷御祭过了未曾？”徐义扶道：“已过了。”秦王即起身更衣，换了暗龙纯素绫袍，腰间束了蓝田碧玉带。徐世等忙到轩前，向秦王拜辞。秦王不允，必要进去一祭。众宾僚陪着抬进墓门，魏家兵将又齐齐跪下，迎进墓去。

到了拜亭，秦王站定，举眼一看，见墓外供着一个金字牌位，上写：“唐故光禄卿上柱国驸马邢国公李讳密之位”。侧首一个牌位上写：“唐故右卫大将军王讳勇之位”。左首徐世、魏征、秦琼、程知节四五个将帅俱着了麻衣衰绖还礼，右首王当仁扶着三四岁的世子启运，亦是麻衣衰绖，俯伏在地，墓内哭声震天。阴阳赞礼，秦王一头祭，一头想，道：“他当初在金墉时，何等气概，何等威风，多少非望，只此结局！”只见邈邈遗雏未满三尺，墓内哭声哀号凄惨。秦王虽是英雄，睹此情景，禁不住潸然泪下。众官看见秦王如此，亦各哀号伏泣，惹得一军皆哭。

秦王祭毕上辇，回至宾馆棚内更衣。徐世拥了世子启运，同众将上前叩谢。秦王扶起懋功等道：“众先生料理完了，作速进长安，以副朝廷悬悬之望。”徐世道：“臣等不敢迟延，即在数日内，带领诸将前来面帝。”说了如飞归至墓前。西府文武宾僚，无不备纸行吊。秦王起驾，魏将仍送至十里外转来。秦王祭礼外，又发犒军银五千两，众军无不踊跃欢喜。徐懋功忙叫书记写成两道谢表，命柳周臣赍表随秦王先入长安，即择日将二柩下土安葬完了，料理起身。王娘娘与王伯当夫人愿甘守墓，不肯随去。懋功等无奈，只得拨了三四十名军校，守在墓前，再作区处。大家统领管辖兵卒，陆续起行。

到了长安，先进西府谒了秦王。秦王率领魏家大小臣子朝见唐帝。徐世把将士花名册籍呈上，唐帝看了大喜，即授徐世为左武卫大将军、秦琼为右武卫大将军、罗士信为马军总管、尤俊达左三统军、连明右四统军、王簿马步总管。王簿奏道：“臣不敢受职。”唐帝道：“为何？”王簿道：“臣此来一觐天颜，识尧舜之君，一叩谢皇恩隆故主之礼。臣冒死尚有一言上渎天听。”唐帝道：“朕不罪汝，快奏来。”王簿道：“臣闻先王之政，敬老慈幼，罪人不孥，鳏寡茕独，时时矜恤。今故主李密怀德来归，蒙圣恩格外施仁，赦其过而隆其礼，以官爵之，以婚赐之，宠眷已极。不意故主一朝失志，自戕其命，众臣皆沐恩泽，独使孱弱之妻，几欲捐生，怀抱之孤，如同朝露。此果死者不足矜，而生者实可恤。若论子民，今则为唐家之子民也；若论伦理，岂非唐家之姻戚耶！今独孤公主尚居邢府，虽或伉俪未深，一经醮庙，即名之夫妇，岂不念彼之子，即伊之子也，忍使置之露宿野处之间，使圣神文武之君，致后世作史者，摇唇鼓舌，何以使四方仰德耶！此臣所以愿为遗民，而不愿为廷臣也。”唐帝听了大喜道：“卿乃武臣，何能辨析大义若此！魏之将帅，何多能也！”即命礼部差官迎接王氏并伊子启运，更名启心，及王勇之妻，到邢府与独孤公主赡养守孤。加赐王簿虎翼大将军，其余祖君彦、柳周臣等各各赐爵。王簿同众人谢恩归班。

正在封赏之时，只见有晋阳浍州文书飞马来报，说刘武周围城紧迫，危在旦夕，伏乞陛下火速拨兵救援。唐帝道：“晋阳乃中原咽喉之所，岂可有失，但急切间，少一个能将耳。”徐世奏道：“臣等归唐，骤蒙赐爵，愿竭犬马扫除武周，以报万一。”唐帝道：“朕久知卿足智多谋，有将帅之才。但恨宋金刚部下有一员将，名尉迟恭，骁勇绝伦，难以克敌。”因指壁间图像道：“此即尉迟羯奴之像也，卿等不妨玩之。”

秦王引徐世等一班众臣，齐到画像边来细看，果是身长九尺，铁脸圆睛，横唇阔口，满嘴虾须，双鼻高耸，头戴铁幙头，身穿红勒甲，手持一根竹节钢鞭，竟如黑煞天神之状。徐世道：“此不过一勇之丑奴，何足怪异？”秦琼对秦王道：“小卒丑奴，何堪图像，以亵大唐殿廷，乞殿下假笔与臣以涂抹之。”秦王即命左右取笔与叔宝，叔宝执笔在手，咬牙怒目，把像从上至下，尽加涂坏，俯伏奏道：“臣愿领兵三千，赶到晋阳，去灭此贼，如若不胜，愿甘法律。”唐帝大喜道：“恩卿肯去，必能奏功，朕何忧焉！”即敕徐世为讨虏大元帅、秦琼为讨虏大将军、王簿为正先锋、罗士信为副先锋、程知节为催粮总管，命秦王为监军大使灭虏都招讨，领唐将押后。各各辞帝，连夜领兵起行，望并州而去。正是：

若要攀龙树勋绩，还须血战上沙场。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灿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第五十六回·代从军木兰孝父

词曰：

枉自问天心，少女离魂。沙场有路叩迷津，只念劬劳恩切切，岂惜伶仃？　旗鼓两相侵，拚死轻生。人人有志立功勋，莫笑英雄曾下泪，且看前程。

——右调《浪淘沙》

《兵法》云：兵骄必败。盖骄则恃己轻人，骄则逞己失众，失众无以御人，那得不败。隋亡时，据地称王者共有二三十处，总皆草泽奸雄，如齐人乞食墦间，花子唱莲花落，止博片时饱腹，暂时变换行头，原不想做什么事业。怎如李密才干，结识得几十个豪杰，死后犹替他好好收拾。

如今再说徐懋功同秦王统领着许多人马出了长安，行了几日，将到汴州。懋功对秦王道：“臣等帅师去伐刘武周，只虑王世充在后，倘有举动，急切间难以救援。臣思朱灿近为淮南杨士林所逼，穷困来归，圣上封为楚王，屯驻菊潭。殿下该差人赍书去慰劳他，兼说王世充弑隋皇泰主，擅自夺位，乞足下统一旅之师，为唐讨弑君之贼，雪天下之愤，所得郑地，唐楚共之。朱灿系贪鄙之夫，见此书必然欣允。”秦王道：“此贼性好吃人，与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为宾客，阖家俱为所啖，凶恶异常，孤久欲击灭之，虽来归附，岂可与他和好？”懋功道：“非此之论。若朱灿肯去，殿下可分二三千人马遥为伐郑助他，待郑楚自相践踏起来，我这里好收渔人之利。如若不肯，我发兵去剿朱灿，牵动世充之势。世充知有南患，恐首尾不能相顾，必不敢动兵西向。此假虞灭虢之计，殿下以为何如？”学士段悫道：“臣与朱灿有一面之交，待臣持书去陈说利害，叫他起兵，事必谐妥。”秦王道：“闻卿贪饮，恐误军机。”段悫道：“军情大事，岂同儿戏！臣去即当戒酒。”秦王道：“如此孤才放心。”段悫即赍了秦王书礼，来到菊潭。

原来朱灿在隋朝曾为亳州县吏，时与段悫为至交酒友，今闻段悫到此，如飞出来相见，分宾主坐定。朱灿道：“阔别数年有余，再不能一会，未知吾兄目下现归何处？”段悫道：“弟仕唐朝，滥叨学士之职。”朱灿道：“闻得李密被王世充杀败，带了许多将士，前去投唐，未知确否？”段悫道：“怎么不确？如今兵马将士，又增了几十万，真正国富兵强。秦王闻知王世充弑隋皇泰主自立，气愤不平，欲与大王永为结好，发兵共讨弑君之贼；如得世充宝玉财物，让君独取，土地人民与君共之。”朱灿道：“秦王既有如此美意，又承故友见谕，弟敢不如命？明日即发兵去伐郑，你们只消添助一二千人马就够了。”分付手下摆酒，便问道：“兄近来的酒量必定一发大了？”段悫道：“弟今已戒酒，有虚胜意。”朱灿道：“昔日与君连宵畅饮，今日知己相逢，岂有不饮之理。若说公事，弟已如命，若论交情，也该开怀相叙。”即便举杯坐定，美满香醪斟在面前。大凡贪饮的人如好色的一般，随你嫫母无盐，见了就有些动念。今段悫见此杯中之物便觉流涎，举起酒卮一饮而尽。

两人谈笑颇浓，兕觥交错，段悫忘其所戒，吃一个不肯歇手。要知朱灿当初在隋时，因炀帝开浚千里汴河，连遇饥荒之岁，日以人为食，如逢畅饮，即便两目通红。此时俩人俱已沉酣，段悫笑对朱灿道：“大王，你当时喜欢吃人肉，今权重位尊，还常吃么？”朱灿见说，登时怒形于色，心中转道：“这狗才，我如今前非俱改，却在众人面前揭我短处！”便道：“我如今只喜吃读书人，读书人的皮肉细腻，其味不同，况啖醉人，如吃糟猪肉。”段悫怒道：“这就放屁了！你只好吃几个小卒，读书人那得与你吃！”朱灿道：“你道我放屁，我就吃你段学士何妨？”段悫道：“你敢吃我，你这颗头颅，不要想在项上。”朱灿大怒，唤刀斧手快把段悫学士杀了，蒸来与孤下酒。

可怜词翰名流客，如同鸡豕釜中亡。

吓得跟段悫的军士连夜逃回唐营，奏知秦王。秦王大怒，正要起兵到菊潭征灭朱灿，以报段悫之仇，恰好李靖去征林士弘，路经伊州，趁便说张善相带领二三千人马来归唐，晓得秦王统兵到此，忙同张善相进大营中来相见。秦王大喜，即便将朱灿醉烹段学士之事述了一遍。李靖道：“殿下如今作何计较？”秦王道：“如此逆贼，孤欲自去讨之，以雪段悫泉下之忿。”李靖道：“此禽兽之徒，何劳王驾亲征。臣闻并州已失数县，浍州危在旦夕，殿下宜速去救援。菊潭朱灿，臣同张善相领兵去走遭，必擒此贼，来见殿下。”秦王道：“若足下前去，孤何忧焉。”即拨唐将四五员，领精兵一万，加李靖征楚大将军，张善相为马步总管，白显道为先锋。秦王道：“卿此去必得凯旋，当移兵马于河南鸿沟界口。俟孤伐了武周，即便来会，合兵去剿世充。”李靖应诺，随同张善相辞别秦王，拔寨起行。

却说刘武周结连了突厥曷娑那可汗，乃始毕可汗之弟，袭其兄位，而为西突厥，居于北地。见武周有礼来讲好，约他去侵犯中国，曷娑那可汗即便招兵聚众。其时却弄出一个奇女子来，那女子姓花，其父名弧，字乘之，拓跋魏河北人，为千夫长，续娶一妻袁氏，中原人。因外夸移一种木兰树，培养数年，不肯开花，忽其女分娩时，此树忽然开花茂盛，故其父母即名此女曰木兰。后又生一女，名又兰。一男名天郎，尚在襁褓。又兰小木兰四岁，姿色都与那木兰无异。木兰生来眉清目秀，声音洪亮，迥与孩提觉异，花乘之尚未有儿时，将他竟如儿子一般，教他开弓射箭。到了十来岁，不肯去拈针弄线，偏喜识几个字儿，讲究兵法。其时突厥募召兵丁，木兰年已十七岁，长成竟像一个汉子。北方人家，女工有限，弓马是家家备的，木兰时常骑着马到旷野处去顽耍。父母见他长成，要替他配一个对头，木兰只是不允。

一日听见其父回来，对着妻孥说道：“目下曷娑那可汗召募军丁，我系军籍，为千夫长，恐怕免不得要去走遭。”妻子袁氏说道：“你今年纪已老，怎好去当这个门户？”花乘之道：“我又没有大些的儿子可以顶补，怎样可以免得？”袁氏道：“拚用几两银子，或可以求免。”花乘之道：“多是这样用了银子告退了，军丁从何处来？何况银子无处设法。”袁氏道：“不要说你年老难去冲锋破敌，就是家中这一窝儿老小，抛下怎么样过活？”花乘之道：“且到其间再处。”过了几日，军牌雪片般下来，催促花弧去点卯。

乘之无奈，只得随众去答应。那晓得军情促迫，即发了行粮，限三日间即要起身，惹得一家万千忧闷。木兰心中想道：“当初战国时，吴与越交战，孙武子操练女兵，若然兵原可以女为之。吾观史书上边，有绣旗女将，隋初有锦伞夫人，皆称其杀敌捍患，血战成功。难道这些女子俱是没有父母的？当时或者也是逼于王事，勉强从征，反得名标青史。今我木兰之父如此高年，上无哥哥，下有弟妹，今若出门，倚靠何人？倘然战死沙场，骸骨何能载归乡里。莫若我改作男装，替他顶补前去，只要自己乖巧，定不败露，或者一二年之间，还有回乡之日，少报生身父母之恩，岂不是好。但不知我改了男人装束可有些厮像。”忙在房中，把父亲的盔甲行头穿扮起来。幸喜金莲不甚窄窄，靴子里裹了些脚带，行走毫无袅娜之态。便走到水缸边来，对着影儿只一照，叹道：“惭愧，照样看起来，不要说是千夫长，就是做将军也做得过。”正在那里对着影儿摹拟，不提防其母走来，看见吓了一跳，说道：“这丫头好不作怪，为甚装这个形像？”花乘之听见，亦走进来看了笑道：“这是什么缘故？”木兰道：“爹爹，木兰今日这般打扮，可充得去么？”其父道：“这个模样，怎去不得？昨日点名时，军丁共有三千几百，那里有这般相貌身躯，但可惜你……”说了半句，止不住落下几点泪来。

木兰看见，亦下泪问道：“爹爹可惜什么？”花乘之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孩儿，做爹妈的何愁，还要想他出去干功立业，光宗耀祖哩！”木兰道：“爹妈不要愁烦，儿立主意，明日就代父亲去顶补。”父母道：“你是个女儿家，说痴呆的话。”木兰道：“闻得人说，乱离之世，多少夫人、公主改妆逃避，无人识破。儿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包管无人看出破绽。”袁氏抚着木兰连声说道：“使不得，那有未出闺门的黄花女儿到千军万马里头去觅活？”木兰道：“爹妈不要固执。拚我一身，方可保全弟妹；拚我一身，可使爹妈身安。难道忠臣孝子，偏是带头巾的做得来？有志者事竟成，儿此去管教胜过那些脓包男子。只要爹妈放胆，休要啼哭，让孩儿悄然出门，不要使行伍中晓得我是个女子，料不出丑，回来惹人家笑话。”父母见他执意要去，到弄得一家中哭哭啼啼，没有个主意。

过了一宵，到东方发白，忽听见外边叩门声急，在外喊道：“花老大，我们打伙儿去罢。”花乘之开门出来，却是三四个同队的兵，正要开口，只见女儿木兰，改了男装，扎扮停当，抢出来说道：“我父亲年老，我顶替他去。”那些人看见笑道：“花老大，我们不晓得你有这般大儿子，好一个汉子！”花乘之见了这般光景，不好说得别话，只得含着泪道：“正是。”这些人道：“有那样好儿子，正该替你老人家当差，让他去一刀一枪，博得个官儿回来，你一家子就荣耀了。”木兰扯父进去拜别了父母，只说得一声：“爹妈保重，好生照管弟妹，我去了。”背了包裹，携了长枪，把手一摇，长扬的出门。

花乘之只得忍着泪跟了，要送木兰到营中去，反是木兰严词厉色，催逼转来。那些邻里晓得了，多走来埋怨他父母道：“你这两个老人家，好没来由！把这个大女儿干这个道路，倘有些山高水低，如何是好。”还有那没志气的妇人私议道：“偌大一个女儿，不思量去替他寻一个对头完娶，教他自往千万人队里，去拣可意的人儿快活，岂不是差的！”花乘之无奈，只做不听见，心上日夜忧煎。木兰出门之后，不上一年，乘之染成一病，竟呜呼哀哉了。其妻袁氏，拖着幼儿幼女，不能过活，只得改嫁同里一个姓魏的。这是后话。

今且说秦王同徐懋功统兵与刘武周交战，已恢复了五六处郡县，正在柏壁关，秦叔宝与尉迟恭对垒，战了四五阵，不分胜负。宋金刚因尉迟恭胜不得秦叔宝，疑有私心，着人督战。尉迟恭懊恨，只得又下关来与叔宝战了百余合，杀个平手。秦王在阵前观看，甚爱惜叔宝，又舍不得尉迟。日色已暮，恐怕有失，秦王便叫鸣金，二将各归本寨。秦叔宝杀得性起，那里肯休，便叫军士去点火把，前去夜战。秦王止之，叔宝那里肯听。

只听见刘阵里一声炮响，点得火把如同白昼。敬德在阵前大叫道：“快快出来厮杀！”叔宝听见笑道：“这羯奴到有同心。”快换了马匹，出阵前对敬德说道：“我今夜若杀你不得，誓不回营。”敬德道：“我今夜若不砍你的头颅，亦不还寨。”大家放出精神，各逞武艺，又战了百余合，那个肯输。敬德笑道：“惭愧，你我的手段已见，何足为意，你敢与我斗并力法么？”叔宝道：“何为并力法？”敬德道：“昔时孟贲、夏育，能生拔牛角，伍子胥能举巨鼎，项羽力可拔山。我如今与你两个，明人不做暗事，使乖不足为奇，你先受我几鞭，我亦与你打几锏，以定强弱，此为并力法。”叔宝道：“你老大的人，说该子家的耍话！牛是畜生，鼎是铁器，山是土堆，都是死的，人的皮肉是父母的遗体，不要说死，就是不死，岂可毁伤？宁可一刀一枪，倘有不测，也可扬名于后世。这样作耍的事，我不依你。”

敬德见说，想道：“这话也说得是。不要说这一鞭两锏打得死，就是打不死，也要做了一个残疾的人。”瞥眼见侧边两块大蛮石在旁，约有一二千斤重，因对叔宝道：“两块石头可是一样的，我与你赌，大家用兵器打，如多打一下碎的，就算他输。”叔宝道：“你的兵器多少重？”敬德道：“我的鞭一百二十余斤。”叔宝道：“我的锏一根有六十四斤，两条算来，却也重不多几斤。”敬德道：“我把你的双锏打，你把我的单鞭打，大家交换用力。若是你打输了，你归降我定阳；我若打输了，降顺你唐朝。只打三下，看谁强谁弱。”叔宝道：“就是这般。”两人齐下马来，敬德先把战袍拽起，把鞭递与叔宝。叔宝也把双锏与他。敬德怒目狰狞，用力打去，石上并无孔隙，又尽力一下，石上只陷得二三余寸深。敬德心上有些慌了，第三下用尽平生之力，打将去，只见扑通一声，此石裂开，化为两半。敬德笑道：“何如？今该你打。”叔宝也把袍袖扎起，看着蛮石对天默祷道：“苍天在上，我秦琼与胡奴在此比试，全仗唐天子洪福。秦王得以一统天下，我秦琼该在此建功，不消三下，此石即为分开。”把双手举鞭，尽力打去，石已露痕，又用力一下，石已透底分开。叔宝笑道：“何如？石尚如此，若是人此刻已为肉泥矣！你三下，我只两鞭，还算你输。”敬德道：“我的兵器狠，你的锏轻。”

两人正在那里争论，只见四五个小卒捧着一坛酒、一盘牛肉，跪在面前说道：“殿下恐二位将军用力太过，献此一樽聊接神力。”敬德见了，说道：“谁要吃你家的东西，要厮杀再杀罢了！”两人换转兵器，再上马时，只听见唐阵里金声一响，叔宝只得拨转马头回寨去了。敬德亦自归营。此是秦叔宝与尉迟恭三鞭换两锏之事，实效三国时刘先主与吴大帝试剑砍石之法，何后世作者欲骇人耳目，言叔宝受三鞭，敬德换两锏，不亦谬乎！

今且不说叔宝归寨。再说敬德回营，有几个小卒高兴，把阵前赌赛之事说与宋金刚得知。金刚怒道：“斗战危事，岂可阵前赌胜饮酒，如此戏耍！明系私通怠玩，漏泄军情。”即便奏知刘武周，武周大怒，忙叫左右：“与我把尉迟恭斩讫报来！”众将再三求免，武周便差寻相去守关，贬敬德到介休去看守粮草。

徐懋功打听得知，心中甚喜。忽见沿路细卒来报：曷娑那可汗起兵来助刘武周。徐懋功即向秦王附耳说了几句，秦王便差总管刘世让赍金珠前往曷娑那可汗营中去，用计止之。徐懋功便点起众将，分头打柏壁关。寻相久已有心归唐，今见唐家兵多将勇，料此关不能守住，只得献关降唐。这些李密手下将士个个要想干功，直杀得宋金刚的人马十停去了八停，止剩二三千人败将下去。刘武周慌了，也只得移兵转北。徐懋功知尉迟敬德差往介休去护持粮草，便差罗士信与王簿用计先往介休，自与秦王大队人马慢慢的来追赶。

却说尉迟敬德侥倖不杀，满面羞惭，带领一队人马离了柏壁关，遥向介休进发。行至安封地方，只见一起人夫押着粮草前来，敬德向前查点，粮计三千石，草有一万余束，车上各插小黄旗为号。时已日暮，即令守车军士将粮草团聚中间，众兵结成野营在外扎住。敬德不解衣甲，坐在营中，忽闻前途吵闹，军人报说：“有贼来劫营了！”敬德遂提鞭跨马，行不上二三里，忽然闻一声炮响，喊杀连天。敬德举头仰视，是夜月色微明，见一起人马为首一将杀奔前来。敬德问道：“你是何处来的？”那将道：“我乃大唐徐元帅手下大将王簿，奉元帅将令，特来取你家的粮草应用。”敬德道：“泼贼，你认得我么？”王簿笑道：“我老爷怎不认得你这个杀不死的贼！”敬德大怒，忙举手中鞭，劈面砍来，王簿举枪来迎住。两个一来一往，战了五六十合，王簿只顾败将下去。

敬德紧赶不放，耳边忽闻得喊声震天，往后一看，只见一派火光，上下通红。敬德撇了王簿，勒回马来一望，惟闻霹雳之声，霎时间大车小车，大束小束，三千粮米、准万稻草，被唐兵烧毁无存。原来烧粮草车的是罗士信。王簿赚了敬德去，他来放火烧毁。敬德见粮草烧尽，心中愈加烦闷，又恐王簿夺了介休城去，如飞连夜赶到介休，正遇见王簿与罗士信，又杀了一阵。他两个那里杀得过敬德，只得让他进介休城去，等待秦王与徐懋功大兵到来，把城池四面用兵围绕。

秦王使寻相进城去说敬德。敬德道：“如要我降唐，且看刘武周下落，如若死了，我方再事他人。今若来逼，惟有死战而已！”寻相无奈，只得出城，以敬德之言回复秦王。秦王听了，心中烦闷。忽报总管刘世让回来，秦王大喜，相见了，世让把刘武周与宋金刚的首级献上。秦王又惊又喜道：“此物何处得来？”世让道：“臣奉命而行，穿过并州，中途遇见曷娑那可汗领兵屯在万峰山下，臣打听得实，即往彼营中去相见，把礼物表章献上，说：‘唐王要去伐郑国，讨弑隋皇泰主之罪，乞借大国之力，同往征之。’曷娑那可汗大喜道：‘我正在这里恼恨刘武周，他要求我们来杀你家唐朝，不想他自先行。所破郡县，子女玉帛尽被他取去，使我们殿后以为救援。如今既是你家唐主将礼物来和好，我就起兵来会，先去问了刘武周之罪，然后与你们去伐王世充便了。’事恰凑巧，臣住在他营中，未及两日，只听得说刘武周与宋金刚被我这里人马杀败，势穷力尽，来投曷娑那可汗。曷娑那可汗大怒，用计杀了他二人，叫臣赍首级来，献与朝廷。”秦主见说，以手加额道：“此天赐我成功也！”即厚赏了刘世让。随差寻相将刘武周、宋金刚二颗首级再进介休城，与敬德看了，好说他来归唐。

寻相奉命进城，敬德看见了两个首级，认得是真的，号天大恸，备礼祭献，随将首级用棺盛殓，安葬好了，遂开城降唐。秦王一见，爱敬如宾，即飞驰奏章，以报捷音。唐帝大喜，即赐尉迟恭为左府统将军，升刘世让为并州太守。其余将佐，各有升赏。正是：

水穷山未尽，石剖玉方新。

第五十七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第五十七回·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诗曰：

伊洛汤汤绕帝城，隋家从此废经营。

斧斤未辍干戈起，丹漆方涂篡逆生。

南面井蛙称郑主，西来屯蚁聚唐兵。

兴衰瞬息如云幻，唯有邙山伴月明。

人的功业是天公注定的，再勉强不得。若说做皇帝，真是穷人思食熊掌，俗子想得西施，总不自猜，随你使尽奸谋，用尽诡计，止博得一场热闹，片刻欢娱。直到钟鸣梦醒，霎时间不但瓦解冰消，抑且身首异处，徒使孽鬼啼号，怨家唾骂。

如今再说曷娑那可汗杀了刘武周、宋金刚，把两个首级与刘世让赍了来见，秦王许他助唐伐郑，拔寨要往河南进发。因见花木兰相貌魁伟，做人伶俐，就升他做了后队马军头领。几千人马到盐刚地方，缥缈山前，冲出一队军马来，曷娑那可汗看见，着人去问：“你是那里来的人马？”那将答道：“吾乃夏王窦建德手下大将范愿便是。”

原来窦建德因勇安公主线娘要到华州西岳进香，差范愿领兵护驾同行。此时香已进过，转来恰逢这支人马。当时范愿一问，知是曷娑那可汗，便道：“你们是西突厥，到我中国来做什么？”曷娑那可汗道：“大唐请我们来助他伐郑。”范愿听见大怒道：“唐与郑俱是隋朝臣子。你们这些杀不尽的贼，守着北边的疆界罢了，为甚帮别人侵犯起来？”曷娑那可汗闻知怒道：“你家窦建德是买私盐的贼子，窝着你们这班真强盗成得什么大事，还要饶舌！”范愿与手下这干将兵真个是做过强盗的，被曷娑那可汗道着了旧病，个个怒目狰狞，将曷娑那可汗的人马一味乱砍，杀得这些蛮兵尽思夺路逃走。

曷娑那可汗正在危急之际，幸亏花木兰后队赶来。木兰看见在那里厮杀，身先士卒冲入阵中，救出曷娑那可汗，败回本阵。木兰叫本队军兵把从人背上的穿云炮，齐齐放起。范愿见那炮打人利害，亦即退去。木兰犹自领兵追赶，不提防斜刺里无数女兵，都是一手执着团牌，一手执着砍刀，见了马兵，尽皆就地一滚，如落叶翻风，花阶蝶舞。木兰忙要叫众兵退后，那些女兵早滚到马前。木兰的坐骑被一兵砍倒，木兰颠翻下来，夏兵挠钩套索拖去。又一个长大将官见了，如飞挺枪来救，只听得弓弦一响，一个金丸把护心镜打得粉碎，忙侧身下去拾起那金丸时，亦被夏兵所获。北兵见拖翻了两个去，大家掉转马头逃去了。

窦线娘带了木兰与那个将官赶上范愿时，已日色西沉，前队已扎住行营。窦线娘亦便歇马，大家举火张灯。窦线娘心中想道：“刚才拿住这两个羯奴，留在营中不妥。”叫手下带过来。女兵听见，将木兰与那长大丑汉都拥到面前。那些女兵见木兰好一条汉子，到替他可怜，便对花木兰道：“我家公主爷军法最严，你须小心答应。”木兰只做不听见，走进帐房，只见公主坐在上面，众女兵喝道：“二囚跪下！”那丑汉睁着一双怪眼，怒目而视。线娘先把木兰一看，问道：“你那个白脸汉子，姓甚名谁？看你一貌堂堂，必非小卒终其身的。你若肯降顺我朝，我提拔你做一个将官。”花木兰道：“降便降你，只是我父母都在北方，要放我回去安顿了父母，再来替你家出力。”线娘怒道：“放屁，你肯降则降，不肯降就砍了，何必饶舌！”木兰道：“我就降你，你是个女主，也不足为辱。你就砍我，我也是个女子，亦不足为荣。”线娘道：“难道你不是个男儿，到是个女子？”木兰道：“也差不多。”公主对着手下女兵道：“你们两个押他到后帐房去一验来回报。”两个女兵扯着木兰往后去了。

线娘道：“你这个丑汉有何话说？”那汉道：“公主在上，我却不是女子，实是个男子，你们容我不得的。若是公主肯放我回去，或者后日见时，相报厚情。”公主听了大怒道：“这羯奴一派胡言，与我拿去砍了罢！”五六个女兵如飞拥他转身，那汉口中喊道：“我老齐杀是不怕的，只可惜负了罗小将军之托，不曾见得孙安祖一面。”线娘听见，忙叫转来问道：“你那汉刚才讲什么？”那汉答道：“我没有讲什么。”线娘道：“我明明听见你口中说什么罗小将军与孙安祖二人，问你那个孙安祖？”那汉道：“孙安祖只有一个，就在你家做官，那里还寻得出第二个来。”线娘便叫去了绑，赐他坐了，又问道：“足下姓甚名谁？与我家孙司马是什么相知？”那汉道：“我姓齐，号国远，是山西人，与你家主上也是相知，孙司马是好朋友。前年承他有书寄来，叫我们弟兄两个去做官，我因有事没有来会他。”

原来齐国远与李如珪两个当时因李密杀了翟让，遂去投奔柴嗣昌。正值唐公起义之时，柴郡主就留他两个为护军校卫团练使，嗣昌又带他两个出去帮唐家夺了几处郡县。嗣昌奏知唐帝，唐帝赐他两个为护军校尉，就在鄠县驻扎。为因幽州刺史张公谨五十寿诞，与柴嗣昌昔年曾为八拜之交，故特烦国远去走遭，恰好遇见幽州总管罗公之子罗成，常到公谨署中来饮酒，遂成相知。晓得他与秦叔宝、单雄信契厚，故此写书，附与国远，烦他寄与叔宝。

其时线娘见说，便道：“足下既是我家孙司马的好友，又与父皇相聚过的，我这里正缺人才，待我回去奏过父皇，就在我家做官罢了。但是你刚才说什么罗小将军是那里人？”国远道：“就是幽州总管罗艺之子。他与山东秦叔宝是中表之亲，他有什么姻事，要秦叔宝转求单雄信在内玉成，故此叫我去会他。不意撞着曷娑那可汗，被他拉来装了马兵，与你们厮杀。”线娘听了，顿了一顿道：“没有这事，岂有人的婚姻大事，托朋友千里奔求的。”齐国远道：“我老齐一生不会说谎，现有罗小将军书札在此。”站起身来，解开战袍，胸前贴肉挂着一个招文袋，内许多油纸裹着，取出一封书递上。

线娘叫左右接来一看，却用大红纸包好，上面写着两行大字：“幽州帅府罗烦寄至山东齐州秦将军字叔宝开拆。”线娘看罢，忙把书向自己靴子内塞了进去，对左右说道：“外巡着几个进来。”左右到帐房外去，唤四个男兵进来。线娘分付道：“你们点灯，送这位齐爷到前寨范帅爷那里去，说我旨意，叫他好好看待安顿了，不可怠慢。”又对齐国远道：“罗小将军的书暂留在此，俟足下到我国会过了孙司马，然后缴还何如？”齐国远此时也没奈何，只得随了巡兵到范愿营中去了。

线娘见齐国远已去，站起身来，只见一个女兵打跪禀道：“那个白脸的人，检验的真是女子，并非虚诳。”线娘道：“带进后帐房来。”坐下，问道：“你既是个女人，甚姓何名，如何从军起来？实对我说。”木兰涕泣道：“妾姓花，名木兰，因父母年高，又无兄长，膝前止有孱弱弟妹，父亲出门，无人倚赖。妾深愧男子中难得有忠臣孝子，故妾不惜此躯，改装以应王命。虽军人莫知，而自顾实所耻也，望公主原情宥之。”说罢，禁不住泪如泉涌。

线娘见这般情景，心下恻然道：“若如此说，是个孝女了。不意北方强悍之地，反生此大孝之女，能干这样事，妾当拜下风矣！”请过来宾礼相见。木兰逊谢道：“公主乃金枝玉叶，妾乃裙布愚顽，既蒙宽宥，已出望外，岂敢与公主分庭抗礼。”线娘叹道：“名爵人所易得，纯孝女所难能。我自恨是个女子，不能与日月增光，不意汝具此心胸。我如今正少个闺中良友，竟与你结为姊妹，荣辱共之何如？”木兰道：“这一发不敢当。”线娘道：“我意已定，汝不必过谦，未知尊庚多少？”木兰道：“痴长十七。”线娘道：“妾叨长三年，只得占先了。”大家对天拜了四拜，两人转身又对拜了四拜。军旅之中没有甚大筵席，止不过用些夜膳，线娘就留木兰在自己帐房中同寝。线娘问木兰道：“贤妹曾许配良人否？”木兰摇首答道：“僻处荒隅，实难其人。妾虽承贤姐姐错爱，但恐归府时，驸马在那里，将妾置于何所？”线娘见说，双眉顿蹙，默然不语。木兰道：“姐姐标梅已过，难道尚无吉士，失过好逑？”线娘道：“后母虽贤，主持国政。父王东征西讨，料理军旅，何暇计及此事。”木兰道：“正是人世上可为之事甚多，何必屑屑拘于枕席之间。”又说了些闲话，昏昏的和衣睡去。

线娘悄悄起身，在靴子里取出罗小将军的书来，心中想道：“刚才齐国远说罗郎为什么姻事，要去央烦秦叔宝，不知他属意何人。我且挑开来，看他写什么言语在上。”把小刀子轻轻的弄去封签，将书展开放在桌上，细细的玩读。前边不过通候的套语，念到后边，止不住双泪交流道：“哦，原来杨义臣死了。我说道罗郎怎不去求他，到央烦秦叔宝来。”从头至尾看完了，不胜浩叹道：“嗳，罗郎，罗郎，你却有心注意于我，不求佳偶，可知我这里事出万难。如杨老将军不死，或者父皇还肯听他说话，今杨义臣已亡，就是单二员外的书来，我父皇如何肯允。我若亲生母亲尚在，还好对他说。如今曹氏晚母虽是贤明，我做女孩儿的怎好启齿？”想到这个地位，免不得呜呜咽咽哭了一场，叹道：“罢了，这段姻缘只好结在来生了，何苦为了我误男子汉的青春？我有个主意在此，当初我住在二贤庄，蒙单家爱莲小姐许多情义，我与他亦曾结为姊妹。今罗郎既要去求叔宝，莫若将他书中改了几句，竟叫叔宝去求单小姐的姻，单员外是必应允，一则报了单小姐昔日之情，二则完我之愿，岂不两全其美。”打算停当，忙叫起一个女书记来，将原书改了，誊写一个副启，上照旧封好，仍塞在靴子里头。

不觉晨鸡报晓，木兰醒来，起身梳洗。线娘将他也像自己装束。众军士都用了早膳，正要拔寨起行，只见四五匹报马飞跑到帐前来，对着公主禀道：“千岁爷有令，差小将来请公主作速回国。因王世充被唐兵杀败，差人到我家来求救，千岁即欲自去救援，因此差小将前来。”线娘道：“我晓得了，你们去罢！”便叫手下唤昨夜送齐爷去的外巡进来。不一时，外巡唤到，线娘在靴内取出书来，又是二十两一封程仪，对外巡道：“这书与银子你赍到前寨去，送与昨夜那位齐爷，说我因国中有事，不及再晤。”外巡接书与银子，收好去了。线娘把手下女兵调作前队，范愿做了后队，急急赶回。齐国远晓得夏国也要出兵，亦不去见孙安祖，竟投秦叔宝去了。正是：

将军休下马，各自赶前程。

今再说秦王同徐懋功灭了刘武周，降了尉迟敬德，军威甚胜。懋功对秦王道：“王世充自灭了魏公之后，得了许多地方，增了许多人马，声势非比昔日。今殿下若不除之，日后更难收拾。当先差诸将四路先去其爪牙，收其土地，绝其粮饷，然后四方攒逼拢来，使他外无救援，内难守御，方可渐次擒灭。譬如人取巨螯，先断其八足，虽双钳利害，何以横行哉！”秦王称善，把兵符册籍悉付懋功。

懋功便差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县进兵，取龙门一带地方，将军刘德威自太行山取河内地方，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绝王世充粮道，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将屈突通、窦轨驻扎中路埋伏，接应各处缓急，王簿同程知节、尤俊达、连巨真等往黎阳收复故魏土地，罗士信与寻相去取千金堡并虎牢地方，臣同殿下与叔宝、敬德进河南，向鸿沟界口与李靖会合。诸将奉了元帅将令，分头领兵去了。秦王统领一班将士进河南。其时李靖已杀败了朱灿。朱灿势孤力尽，竟把菊潭屠了，拣肥的吃了几日，数骑逃入河南投王世充去了。李靖将兵马屯住在鸿沟界口，专望秦王来进兵。

未及月余，秦王已至，彼此相见了。秦王对李靖道：“朱灿狂奴，赖卿之力，得以去除逃遁，未知世充处声势如何？”李靖道：“臣已差人细细打听，他们已晓得我大唐统兵来征伐，各处分外严备，尽遣弟兄子侄把守。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怀州，齐王王世恽守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越王王君度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徇守曜仪城，弄得水泄不通，日夜巡警。”秦王笑道：“愚哉世充也！安有国家功业，止使一门占尽，其子弟岂尽皆贤智哉？吾立见其败矣！”遂督将士直趋洛阳。

王世充晓得了，便点二万人马自方诸门出兵，逼着谷水扎住，与唐兵对阵。唐将因营垒未立，怕他来攻击，各自惊惶。秦王平日惯以寡破众，以奇取胜，全不介意，道：“贼临水结阵，是怕我兵冲突，其志已馁。”即命叔宝、敬德冲入世充前阵，自己带领程知节、罗士信、邱行恭、段志玄抄到世充阵背后去，数十精骑，奋力砍杀。郑将见秦王兵少，把马兵围裹拢来，史岳、王常等虽杀了几百兵卒，毕竟难杀出重围。正酣战时，秦王的坐骑一个前失，把秦王掀将下来。郑阵中二将亡命挺枪刺将进来，史岳看见，大喝一声，把一将砍倒，夺马来与秦王骑时，那一将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下马来。前边敬德、叔宝合着，又混杀了三四个时辰，王世充支撑不住才退，被唐将直追到城下，斩了郑兵七千多首级回兵。

次日，秦王同懋功在寨外闲玩，只见二三十百姓，多是张弓执矢，抬着网罗机械而走。秦王看见，叫手下唤这些人过来问道：“你们是往何处去的？作何勾当？”那些百姓跪下禀道：“有人传说，魏宣武陵上昨日有只凤鸟飞来，站在陵树，故此我们众猎户去拿他。”秦王道：“魏宣武陵有多少路？”猎户道：“只好一二十里地。”秦王道：“你们引我去看，若是真的，我有重赏。”徐懋功道：“不可，魏宣武陵逼近王世充后寨，倘有伏兵奈何？”秦王道：“世充两战大败，心胆俱丧，安敢出来挑战？”遂全身贯甲，引五百铁骑出寨。行至榆窠，到一个平坦战地，周围广阔，山林远照，左有飞来峰，右有瀑涧泉，幽禽怪兽，充牣其中。昔黄帝遗下石室，魏宣武营造皇陵，真是胜地。秦王左顾右盼，称羡不已。

正看时，听得众猎户喊道：“那飞来的不是凤鸟么？”秦王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大鸟，后边随着七八十小禽，多站在一棵大树上。那鸟是长颈花冠，五色彩羽，日中耀目，愈觉奇异。秦王道：“这是海外的野鸾，错认他是灵凤。”众猎户正要张那网罗起来，只见内中一人把手指道：“那边又有兵马来，不好了！”大家一哄而散。懋功如飞催促秦王转身。秦王忙取一枝箭，拽满弓，向那野鸾射去，正中其翅，带箭飞出谷口去了。

秦王纵马亦出谷口，见外边尽是郑国旗号，一将飞马前来，口中喊道：“李世民，我郑国大将燕伊来拿你了！”秦王一见，跑进涧去，便带住马，一箭正中燕伊咽喉，应弦而倒。秦王看那野鸾时，还在对涧树上整理羽毛。秦王见前面是断涧，后边是郑国兵马，徐懋功又落在后边，野鸾又在对岸鸣啼，如呼朋引类，只得加鞭纵马跳去，一个三四丈阔的深涧，被他跳过去了。野鸾见秦王来，又飞数十步，占在高枝上。秦王听见对岸金鼓之声鼎沸，心下着忙，对着野鸾说道：“灵鸟，灵鸟，你若是救得我难，你须向我啼叫三声。”那鸟便向秦王连叫三声。

秦王看涧旁山路崎岖，便离鞍下马，把马系在树上，随鸟进山，攀藤附葛而行。到了顶上，远望对岸一将凶煞神一般，快马跑来。秦王认得是单雄信。后边又有一将，亦纵马赶来，乃是徐懋功。秦王正呆看时，只听得灵鸟又叫上一声。秦王忙转身想道：“灵鸟不去犹鸣，此山毕竟还有出路。”就随着那飞鸟走去。只见一个石室，外边立着一僧，光彩满目，相貌端严，把只手向灵鸟一招，那鸟即飞入老僧掌中，老僧便进石室去了。秦王以为奇异，忙走进石室，只见那僧盘膝而坐。秦王问道：“和尚，你刚才取的那只灵鸟，拿来还了我。”那僧道：“灵鸟知是君王此刻有难，从大士前请来，你要看么？”在袖中取出来，箭犹在羽尾上，仔细一认，却变成一只白鹦鹉。那僧忙在尾上取下箭，递与秦王道：“箭归还君王。”鸟向空中一掷，飞去了。秦王把箭收入壶内，知是圣僧，忙问道：“孤今此难得脱去否？”那僧道：“难星只在此刻，君王快躲在贫僧背后稳睡，贫僧自有法退之。”秦王依他藏好，那僧捏成印诀，口里念了几句咒语，只见僧顶上放出一毫白光，就把洞门封住。

郑国单雄信熟识此地，晓得此谷名为五虎谷，前涧名曰断魂涧，总无出路。雄信见燕伊飞赶进去，恐他夺了头功，也赶进谷来，只见一匹空马飞跑出来，燕伊早已射死在地。雄信看了大怒道：“不杀此贼以报燕伊，不为好汉。”因策马绕谷寻来，忽闻后边一骑马飞奔前来，高声叫道：“单二哥勿伤吾主，徐懋功在此。”忙赶向前，扯住雄信衣袂道：“单二哥别来无恙，前在魏公处朝夕相依，多蒙教诲，深感厚谊。今日一见，弟正有要言欲商，幸勿窘迫吾主。”雄信答道：“昔日与君相聚一处，即为兄弟。如今各事其主，即为仇敌。誓必诛灭世民，以报先兄之灵，以尽臣子之道。”懋功道：“兄不记昔日焚香设誓乎，我主即你主也，兄何不情之甚？”雄信道：“此乃国家之事，非雄信所敢私。此刻弟不忍加刃于兄者，尽弟一点同契之情耳，兄何必再为饶舌？”随拔佩刀割断衣襟，加鞭复去找寻。懋功见事势危急，如飞勒马奔回，大叫诸将，主公有难。

时尉迟敬德正在洛水湾中洗马，忽见东北角上一骑马飞奔前来。敬德定睛一看，见是懋功，听他口中喊道：“主公被郑将单雄信追逼至五虎谷口，快快去救！”敬德听说，不及披挂，忙在水中，赤身露体，跨上秃马，执鞭飞赶前去。时雄信四下一望，并无踪迹，看见涧中泥水浮沉，浊泉泛溢，又听得那玉鬃马咆哮乱嘶，只得把坐骑一提，跳过涧来各处寻觅，又无影响，止见树下玉鬃马嘶鸣。

雄信也就下马，走上山顶，往石洞边看去，却是一个斑斓猛虎蹲踞在内，见雄信来长啸一声，涧谷为之震动。雄信吃了一惊，自思道：“这孩子想必被虎吃了，不知还是投在涧内死了，再到下面去看。”跨上自己的马，把秦王的马一手挽着，将到涧边，忽见山坡那边一员大将，面如浑铁，声若巨雷，大叫：“勿伤吾主，尉迟敬德在此！”也跳过涧来。雄信忙放了秦王的马，举槊来刺，被敬德把身一侧，一鞭打去，正中雄信手腕。敬德将鞭搁在鞍鞒，随趁势夺雄信手中槊。雄信虽勇，当不起敬德神力，四五扯，一条槊被敬德夺去。雄信只得退逃，仍过涧去了。

再说秦王横睡在石洞内和尚背后，看那和尚在座前弄神通。又见单雄信到洞门首探望了三四回，不知为甚，再不敢进洞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杀声。和尚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灾星已过，救兵已来，君王好出洞去了。”秦王起身谢道：“蒙圣僧法力救孤，孤回太原，当差官来敦请去供养，但不知圣僧是何法号？”和尚道：“贫僧叫做唐三藏。若说供养，自有山灵主之；但愿致治太平做一个好皇帝足矣！贫僧有偈言四句，须为牢记。”乃曰：

“建业唯存德，治世宜全孝。

两好更难能，本源当推保。”

说完，那和尚瞑目入定去了。秦王然后捱下山来，转过溪坡，寻着了坐骑，跨上雕鞍。只见敬德飞马前来，见了秦王，说道：“好了，殿下没有受惊么？”秦王道：“没有。雄信这强徒呢？”敬德道：“被臣夺了他的槊，逃出谷外去了。此地不是久站之所，快同臣出谷去罢。”两骑马纵过了涧溪，直至五虎谷口，遇郑将樊佑、陈智略，敬德更不打话，一鞭一个，二将多打伤下去。

敬德杀开一条血路，奔出重围。只见秦叔宝、徐懋功领着诸将正与王世充后队交战。敬德对李靖道：“你保殿下回寨，我再去杀贼来。”忙又赶到郑阵中去奋勇大战。郑家兵将虽多，怎当得起叔宝、敬德两个，一条鞭，两根锏，杀了郑国许多兵将。敬德在忙中，猛抬头见一人冲天翅、蟒袍玉带的骑在马上，在高阜处观战，便撇下众将，提鞭直奔将来，吓得王世充如飞勒马退逃。敬德同众军直追到新城，方才转来。徐懋功叫鸣金收回人马，到秦王寨中来拜贺。秦王笑道：“若无敬德奋力向前，几为此贼所困。”遂以金银一箧赐敬德。自是秦王倍加信爱，敬德宠遇日隆。王世充见唐将利害，亦不敢出来对垒。

相持了数日，那日秦王正与众将商议破敌之策，见各处塘报，雪片般飞递下来。懋功与秦王翻阅，知是荣州、汴州、沮州、华州多来归附。又有显州总管杨庆，他率领辖下二十五州县来投降，又有尉州刺史时德叡亦率领辖下杞、夏、随、陈、许、颍、魏七州来降，王簿与程知节亦有文书来说伊州、黎阳、仓城多已降唐，只有千金堡与虎牢闻得罗士信与寻相急切难下，又有中路大将屈突通在途巡缉，获着郑国细作两个，招称郑国差将潜往乐寿，向窦建德处请兵去了。徐懋功道：“郑国土地，赖天子洪福，三分已收其二。只是虎牢与千金堡系各州县咽喉之所，若二地不归，则所得亦难据守，须得臣自去走遭。”便辞了秦王，连夜带领自己精兵一千望虎牢进发。正是：

待把干戈展经纬，只看谈笑弄兵锋。

第五十八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

第五十八回·窦建德谷口被擒

词曰：

磨牙两虎斗方酣，怒目炯眈眈。一朝国破委层岚，千秋贻笑谈。　邂逅佳人心欲醉，随唱百年欢。王章有约话便便，将军阃内专。

——右调《阮郎归》

春秋时，卞庄子刺两虎。他何曾刺得两个？当两虎相斗时，小死大伤，那死的何消刺，只刺得一个伤的，这伤的又何须多大气力对付，这真是一举两得。王世充拾亡魏之余，推心置腹，以待群雄，藉其土地以强根本。秦王声势虽大，急切间亦难了事。不意世充反将要害之地尽托膏粱子弟，弄得东破西失，自己坐在洛阳无可奈何，只得赍了金珠，着长孙安世去求夏王窦建德，落得秦王以逸待劳，反客作主。

今说徐懋功恐王簿两个不能建功，自己带领一枝人马赶到千金堡来。岂知罗士信已用计破了，城内军民不分老弱，把他杀个一空，懋功深为叹息。王簿亦已到虎牢，将精兵一千，改扮了郑国旗号，夜间赚开城门，把一个王行本在睡梦中捆缚去，去已占据了城。虎牢、洛阳险要二处俱为唐家占住。懋功不胜之喜，对王簿道：“此地虽定，但王世充差代王琬、长孙安世去求窦建德，未知建德可允发多少兵来助他。我且将二兄之功，报知秦王，看他作何计较。”

今说长孙安世奉了世充之命，赍了许多金帛来到乐寿，先将宝物馈遗诸将。诸将俱已领惠，唯祭酒凌敬不肯收，大将曹旦亦差人把礼物璧还。次日，长孙安世清早来见夏王，呈上文书金帛。夏主道：“邻邦救援，本宜应命。但我与唐久已修好，何又起兵端？况孤新破孟海公，凯旋未久，岂可又劳师动众？”长孙安世道：“郑与夏实唇齿之邦，唇亡而齿寒，理之必然。今夏不救郑，郑必灭亡，郑亡恐夏亦随之。”夏主道：“足下且退，容孤与诸臣熟商。”长孙安世暂且辞出。

夏主与众公卿计议，夏将俱得了世充金帛，便撺掇道：“亡隋失国，天下分崩，关中归唐，河南归郑，河北归夏，共成鼎足。今唐伐郑，郑地被唐占去十之二三，倘郑力不支，必为唐破。郑破必与夏为敌，敌则恐夏亦难独支，不如今发兵救郑，内外夹攻，可以取胜。倘能胜唐，威名在我，乘机图事，郑可取则取之。合两地之兵，以乘唐兵之疲老，关中可取，天下可平。”这几句话，说得建德鼓掌称快道：“诸卿议论甚妙，但恐孤力不及耳！”凌敬道：“主公之言，恐有未妥。目今唐家以重兵围困东都，大将占据虎牢，发多少兵去对付他好。莫若我今悉发大兵济河，取怀州河阳，以重兵守之，然后鸣鼓建旗，踰太行入上党，传檄郡县，进于壶口，以惊骇蒲津，收取河东之地，易如拾芥，此乃上策。且有三利，唐兵俱在洛阳，国内空虚，乘虚而入，师有万全，一也；拓土而得众，不费大力，二也；秦王知吾兵入境，必引兵还救，郑解围，三也。失此机会，滞疑不决，谚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主公详察。”诸将道：“自来救兵如救火，若照依这样说，迂其途以取之，旷日持久，郑国急切间，何由得解？万一被唐兵破了，拿了王世充去，真个弄得唇亡齿寒，只道主公失信于天下。”

建德亦不答，走进宫去。只见屏后曹后接住说道：“刚才朝中所议何事？”建德将前事述了一遍。曹后道：“众臣议论皆非，独凌祭酒之计甚善，陛下当听之。”建德道：“此迂阔之论。”曹后道：“夫自洛口道乘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袭关中，唐必还师，郑围不救而自解，有甚迂阔？”建德道：“孤自主裁，毋劳国后费心。”

次日早朝，长孙安世又来哀求。夏主便差曹旦为先锋、刘黑闼为行军总管，自同孙安祖为后队。公主线娘因是那夜见了罗成的书，伤感成疾，便与凌敬、曹后等守国。起十五万人马，望虎牢进发。早有细作报知秦王，诸将恐腹背受敌，深以为忧，独秦王大喜。李靖笑道：“不意殿下此番出师，一箭竟射双雕。”记室郭孝恪道：“洛阳破亡只在目下，建德不量，远来相救，这是天意要殿下灭此两国。机会在此，不可轻失。”薛收道：“世充剧贼，部下又是江淮敢战之士，止因缺了粮饷，所以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若放建德来与之相合，建德以粮济助世充，则贼势愈强，不可为矣！”李靖道：“如今只宜分兵围住洛阳，殿下自领精锐，速据成皋，养威蓄锐，以逸待劳，出奇计一鼓而即可破建德。建德既破，先声夺人，世充闻之，当不战而自缚麾下矣！”

秦王听了大笑道：“卿所言实获我心。但此地重任，须仗将军谋画统辖。”李靖道：“不须殿下费心，大约建德完局，这里赖主公之力，世充自然可擒。”秦王道妙。止带叔宝与尉迟敬德二将，其余将士多叫屯住洛阳，统领自己玄甲兵五千，直赶到虎牢与懋功诸将相会了。懋功道：“臣知殿下必来，更得同二位将军到此，破贼在旦夕矣。”秦王道：“闻得夏兵共有十万前来，未知真否？”懋功道：“不要去问他多少兵，臣今夜只消三千人，吓他一个个心胆俱碎。”便向秦王耳边，说了几句。秦王鼓掌道：“妙！”懋功取令箭一枝，对罗士信道：“将军同副将高甑生领一千人马即刻起身，潜往南方鹊山埋伏。柬帖一个，付你持去，预备如法奏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个，对秦叔宝、副将梁建方道：“烦二位将军领一千兵，到汜水东北上一个土山埋伏，速去预备，如法奏功。”梁建方领计去了。懋功又取令箭一枝，柬帖一个，对敬德与副将白士让道：“二位将军就在虎牢西角上，照依柬帖中行事。如杀到鹊山遇着了士信，不论胜败，即便杀将转来。”敬德、士让领计去了。

罗士信同高甑生归寨，把柬帖拆开一看，却是每一兵士要备小红灯一盏，马上须用铜铁响铃，听中军轰天第二炮杀出，合着火枪归阵。秦叔宝与梁建方回寨，也把柬帖拆开，只见上写道：“每兵要带火毬一个，小锣一面，听第三个轰天大炮，即便杀出，合着火枪红灯，即便杀转。”懋功叫军士在正南山竖起了一个高竿，叫宇文士及令二千玄甲兵守护着。

再说夏国先锋曹旦到了虎牢，结营一二十里，每日到唐寨边来挑战，无人应敌，只道唐家晓得他们统大兵来，不敢出头，夜间虽防来劫寨，到底兵士心上觉得懈弛。那夜方解甲稳睡，只听一声大炮，喊叫震天。曹旦忙跨马赶出寨来，见无数火枪，掩着一个黑脸大汉杀来。曹旦如飞举枪来刺，那将一鞭，早打进胸膛，曹旦忙把身子一侧，火枪早着脸上，把胡子尽行烧去，败入阵中。敬德领这一千兵东冲西突，并无人来拦阻，直杀到将近鹊山。忽闻第二个大炮，只见罗士信马上，尽是红灯响铃，好像有几千人马杀来。

那夏阵第二队高雅贤，如飞领兵马来接应，当不起罗士信这条枪，如蛟龙出洞，逢着的便伤，在夏阵中各寨穿杀。那高雅贤对刘黑闼道：“兄看那南山上红灯，必是唐家暗号。我与你灭了他，那些兵马自然散乱了。”大家领兵纵马前来。那刘黑闼扯满弓射一箭去，正中红灯，落将下来，复又一灯扯上。高雅贤正要射时，只见一声大炮，无数火毬，半天里飞将下来，冲出一员大将，口中喊道：“秦叔宝在此，贼看我锏。”高雅贤如飞接住，被叔宝逼开枪，一锏打下马去。梁建方正欲去刺他，幸亏刘黑闼救了，退将下去。

叔宝与敬德、士信会合了三千兵，竟似几万人马，东冲西砍，杀得一个落花流水。正在高兴时，唐阵上闻已鸣金，只得勒马回营。秦王同徐懋功在寨中排了庆贺筵席，敬德与叔宝诸将归寨，检点三千人马，不曾伤失一个。秦王将羊酒银牌分赏了将士。徐懋功道：“今宵此举，不过送个信与他们，要夏兵晓得我唐朝将士的利害。只是明日这一阵，诸君各要努力干功，成败只在此举。”秦王心挂洛阳，也要决一战以见雌雄。

却说建德因前阵军马夜来被唐兵搅扰了半夜，四鼓时候就即传令催兵马造饭，将刘黑闼改为前队，曹旦改为中营，自板渚地方来到牛口谷，分遣将士，北首到河，南首到鹊山，排下二十多里。建德见唐兵不动，先遣勇卒三百，渡了汜水。唐将士见夏兵威盛，也有些胆怯。秦王只不动心，同徐懋功上了一个高丘立马遥望。懋功道：“这贼自山东起兵来，不过攻些小小贼寇，未逢大敌。今虽结成大阵，部伍不整，纪律不严，总属易破。”望见郑国代王琬，也自带了亲随兵马，立在阵后监战。只见代王戴了束发金冠，锦袍金甲，骑了隋炀帝向来坐骑大宛国进贡的青鬃马，在旗门后影来影去。秦王道：“这小将骑的好一匹良马！”尉迟敬德在侧便道：“殿下说此马好，待小将取来。”秦王道：“不可，不可！”敬德道：“不妨。”两只腿把马一夹，直奔进夏阵中去。旁边两个将官高甑生、梁建方怕敬德有失，也拍马随来。代王琬按着缰在那里看战，只听得耳朵里，喝一声：“那里走！”似捉小鸡一般，被敬德提过马去。这马正要走，被敬德靴尖钩住缰绳，高甑生已到，带了马一齐归阵。

夏阵中见唐将在阵背后拿了代王琬去，吃了一惊，无心恋战，慌忙退回。徐懋功大声说道：“此时不趁势杀贼，便待何时！”自抱军鼓大擂，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王簿、陶武钦许多精兵一拥而进，秦王带领轻骑同敬德、叔宝、士信过汜水，打从夏阵背后直杀进去，扯起大唐旗号，前后夹攻。建德将士见了大惊，夏军只得且战且退。唐兵追赶了三十余里，斩了首级万余。建德逃退，忙脱去朝衣朝冠，改装与将士一般打扮，好来决战。却遇着柴绍夫妻，领了一队娘子军，勇不可当。建德当先来战，早中了一枪，忙寻护驾将士，乱乱的多已逃散，要迎杀前去，又恐独力难支，倘再中一枪，可不了却性命？见牛口渚中，芦柴茂密，可以潜身，便提马往里一钻，那娘子军也不在意，反杀向前边去了。不提防建德身上这副金甲晃亮，动了人眼。唐军望见，知是一员将官逃在芦中，两个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纵马赶来，举浑铁槊往芦林中乱搠。

窦建德在芦林中要杀出来，身负重伤，恐厮杀不过，若在里边，又恐搠着，只得大叫道：“我便是夏主，将军若能相救，我平分河北，富贵共享。”杨武威道：“这等出来，我们救你。”建德提马跳将出来，被他们一把抢来绑缚，把脚拴在马上，恰好几个从兵已至，一齐簇拥回到大寨。只见敬德提了刘黑闼的首级，王簿提了范愿的首级，罗士信活捉了郑国使臣长孙安世，都在那里献功。可怜夏国十几万雄兵，杀伤死亡，一朝散尽，止逃得一个孙安祖，带了随行二三十个小卒奔回乐寿。

时秦王已在大寨，小校报说拿得夏主窦建德来。众将不信，秦王亦不以为然。只见杨武威与白士让押了建德，直至中军，众人看见，果是夏主建德。他也不跪。秦王见了笑道：“我自征讨王世充，与汝何干，却越境而来，犯我兵锋？”建德也没得说，说几句诨话道：“今不自来，恐烦远取。”秦王又笑了一笑，问杨、白二将：“如何便拿住了他？”白士让道：“到是柴郡马统率娘子军赶杀他来到牛口谷，柴郡马杀了前去，他就潜躲在芦苇中，被我们看见拿住，应了民间‘豆入牛口，势不能久’之谣。”秦王笑了一笑，叫监在后寨。

垂衣河北尽悠游，何事横戈浪结仇？

愎谏逞强谁与救，可怜束手作俘囚。

建德手下被拿的有五万余人。秦王道：“杀之可惜，不如放了，任他们回转乡里。”众将恐放还又与我为敌。徐懋功道：“窦建德也是草泽英雄，有众二十万，败亡至此，那一个还敢收合来与我们战？放去正使他传殿下恩威，山东、河北可不战而自下了。”诸将皆心服其言。秦王心下转道：“柴绍夫妇既统兵到此，为甚不来相会，莫非被建德余党赚去？”忙差人问前队将士。有的说已往洛阳去了，秦王便不再问，因对懋功说道：“我在这里整顿军马，卿同诸将先往洛阳，烦到乐寿收拾了夏国图籍，安抚了郡县，火速到洛阳来会合。”

懋功领命，到次日即便带领自己人马起身，不一日到了乐寿。懋功即传令箭一枝与王簿，叫他晓谕军士：不许妄戮一人，不许搅扰百姓，违者立斩示众。乐寿城中百姓一闻了夏主凶信，只道唐兵来，不知怎样扰害地方，岂知徐军师约法严明，抚慰黎庶，井井有条，因此市廛老幼，各各欢喜，迎于道路。懋功进城来，将府库打开，查点明白，又将仓廒尽开，召几个耆老，叫他们报名给领官粮，赈济穷黎。那五六个耆老伏地而泣道：“夏主治国，节用爱人，保护赤子，时沐恩泽。今彼一旦失国，我侪小民，如丧考妣，又安忍分散其储蓄？今蒙将军到郡安抚黎庶，秋毫无犯，实出望外。愿留此积蓄，以充军饷，则乐寿虽不沾惠，亦感将军之德矣。”懋功点头称善，便将仓库照旧封好。来到建德宫中，只见朝堂一个纱帽红袍的官儿，面色如生，向西缢死在梁上，粉墙上有绝句一首道：

几年肝胆奉辛勤，一着全输事业倾。

早向泉台报知己，青山何处吊孤魂。

夏祭酒凌敬题

懋功读罢壁间之诗，不胜浩叹，忙叫军士去备棺木殡殓。又走到内宫来，只见宫中窗牖尽开，铺设宛然，面南一个凤冠龙帔的妇人，高高的悬梁缢在那里，两旁四个宫奴，姿色平常，亦缢死在侧。懋功知是曹后，忙叫人放下，亦备棺木好好盛殓。搜索宫中止不过十来个老宫奴。懋功想道：“闻得窦建德尚有个女儿，勇敢了得，为何不见？”询问宫奴。宫奴答道：“前日孙安祖回来，报知皇爷被擒，那夜公主同了花木兰，就不知去向了。”徐懋功对王簿道：“窦建德外有良臣，内有贤助，齐家治国，颇称善全。无奈天命攸归，一朝擒灭，命也数也，人何尤焉！”

当初隋炀帝传国玉玺并奇珍异宝，窦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归于夏国。懋功一一收拾，并图书册籍，装载停当。晓得有个左仆射齐善行，名望素著，养高致仕在家，请他出来，要他治守乐寿。齐善行辞道：“善行年迈病躯，与世久违，愿将军另选贤豪，放某乐睹升平。”懋功道：“眼前苦其无人，公何必苦辞？”齐善行道：“仆有一人，荐于麾下，必能胜其任。”懋功道：“请问何人？”善行道：“此人姓名不知，人只叫他是西贝生。闻他先年曾在魏公部下，为参谋之职，今隐居拳石村，卖卜为活，此人大有才干，屈其佐治，必得民心。”懋功道：“今屈尊驾暂为管摄，伺我访西贝生来，兄即解任何如？”齐善行不得已，只得收了印信，权为料理。懋功整顿军马起行，因问土人：“拳石村在何处？”土人道：“过雷夏去三四里，就是拳石村。”懋功命前队王簿速速趱行。

不多几日，前队报说已到拳石村了。懋功把兵马寻一个大寺院歇下，自己易服，扮作书生，跟了两个童子，进拳石村来。原来那村有二三百人家，是一个大市镇，到了市中，只见路上一面冲天的大招牌，上写道：

西贝生术动王侯，卜惊神鬼，贫者分文不取。

懋功问村人道：“这西贝生寓在那里？”村人把手指道：“望西去第三家便是。”懋功见说，忙进巷寻看第三家，只见门上有副对联，上写道：

深惭诸葛三分业，且诵文王八卦辞

懋功知是这家，便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童子出来说道：“贵人请坐，家师就出来。”懋功坐了片时，见一个方巾阔服的人掀帘走将出来。懋功定睛一看，不觉拍手笑道：“我说是贾兄在此！”贾润甫笑道：“弟今早课中，已知军师必到此地，故谢绝了占卦的，在此相候。”大家叙礼过，润甫携着懋功的手到里边去，在读易轩中坐定。润甫道：“恭喜军师，功成名遂，将来唐家佐命功勋，第一个就要算军师了。”懋功道：“吾兄是旧交知己，说甚佐命功勋，不过完一生之志而已。”说了，茶罢，只见里边捧出酒肴来，懋功欣然不辞，即便把盏。

润甫道：“军师军旅未闲，何暇到此荒村？”懋功将擒窦建德战阵之事，并齐善行举荐他去治理乐寿的话说了一遍。润甫微笑了一笑道：“弟自魏公变故，此心如同槁木死灰，久绝名利，满拟觅一山水之间，渔樵过活。不意逢一奇人，授以先天数学，奇验惊人。弟思此事，原可济人利物，何妨借此以毕余生，不意又被兄访着。”懋功道：“正是兄的才识经济，弟素所佩服。但星数之学，未知何人传授，乞道其详。”润甫道：“兄请饮三大觞，待弟说来，兄也要羡慕。”懋功举杯，一连饮了三觞。

润甫道：“当初有个隋朝老将杨义臣，他是个胸藏韬略、学究天人的一员宿将。因隋主昏乱，不肯出仕，隐居雷夏泽中。”懋功道：“这杨义臣，弟先年也曾会过，曾蒙他教益，可是他传的么？”润甫道：“非也。他有个外甥女，姓袁名紫烟，隋时曾点入宫。那女子不事针黹，从幼好观天象，一应天文经纬度数，无不明晓，因此隋主将他拜为贵人，后因化及弑逆，他便用计潜逃到母舅家。本要落发为尼，因杨义臣算他尚有贵人作配，享禄终身。前年弟偶卜居雷泽，与杨公比邻，朝夕周旋，贱内又与袁贵人亲爱莫逆，故此传其学术。”懋功道：“如今杨公在否？”润甫道：“杨公已于去岁仙游矣！袁贵人同杨公乃郎并如夫人俱在这里守墓。”懋功道：“墓在那里？”润甫推窗向西指道：“这茂林中，乃杨公窀穸之所，他家眷也住在里边。”懋功道：“杨公虽死，弟与他生前亦有一面，今去墓前一吊，并求贵人一见，未识可否？”润甫道：“使得。”

懋功就叫手下备楮仪一副，同贾润甫步行过去，只见几亩荒丘，一抔浅土，虽然树木阴翳，难免狐兔杂沓。懋功叹道：“英雄结局，不过如此！”润甫忙过去通知了袁贵人。袁贵人就叫馨儿换了衰绖，到墓前还礼拜谢了，揖进飨堂中。懋功必要求见袁贵人，袁紫烟也是不怕人的，就是这样淡妆素服，出来拜见。懋功注目详视，见袁贵人端庄沉静，秀色可餐，毫无一点轻佻冶艳之态，不胜起敬道：“下官奉王命来乐寿清理夏王宫室，昨见一个宫奴，名唤青琴，是隋帝旧宫人，云是夫人侍儿，甚称夫人才学阃范，在男子中多所未及，下官意欲遣青琴仍归夫人左右，未识可否？”袁紫烟道：“妾只道此奴落于悍卒之手，不意反在王宫。但妾亲从凋亡，茕茕一身，自顾难全，奚暇与从者谋食，有虚盛意。”说完辞别进去。

懋功此时觉得心醉神飞，只得别了出来，对润甫道：“弟向来浪走江湖，因所志未逮，尚未谋及家室。今见此女实为合意，欲求兄为之执柯，未知可肯为弟玉成否？”润甫道：“此系美事，弟何敢辞劳，管教成就。先到舍下去坐了，弟去即来复命。”懋功慢慢的踱到润甫家中去。坐了片时，只见润甫笑嘻嘻的走进来说道：“袁贵人始初必欲守志终天，被弟再四解喻，方得允从，但是要依他三件事，谅兄亦易处的。”懋功道：“那三件事？”润甫道：“一要守满杨公之制，方许事兄。二要收领杨公之子馨儿母子两口，去抚养他上达成人。第三件，有个女贞庵，系隋炀帝的四院夫人在内焚修，与袁贵人是异姓姊妹。当年杨公送四位夫人到彼出家，原许他们每年供膳，俱是杨公送去。今若连合朱、陈，必须继杨公之志，以全贵人昔日结拜之情。只此三事，倘肯俯从，即是兄的人了。”懋功大喜道：“不要说此三件，就再有几件，弟亦乐从。”就叫身边童子，到前寨王将军处，取银二百两，彩缎十表里，身上解佩玉一块，递与润甫道：“军中匆匆，不及备仪，卿以二物银两，权为定偶。”润甫忙叫手下并童子携去送与袁紫烟，说明依了三章之约。

袁紫烟然后收了，将太乙混天毬一个，在头上拔下连理金簪一枝，回答了润甫。同童子从人回来，付与懋功收讫。懋功道：“承兄成全弟家室，弟明日当有些微薄敬，并管辖乐寿文书一同送来，大家共佐明君，岂不为美。”润甫道：“闲话且莫讲，请问军师，王世充破在旦夕，单二哥如何收煞？”懋功皱眉叹道：“若提起单二哥，恐有些费手。”懋功又把前雄信追赶秦王一段说了一遍。润甫跌足道：“若如此说，单二哥有些不妥。兄与秦大哥俱系昔年生死之交，还当竭力挽回方妙。”懋功道：“这个自然。”

正说时，天色已暮，只见许多车骑来接，懋功只得与润甫分手。明早做下署乐寿印信文书，并书帕银二百两，差官送与贾润甫，又命亲随小校二个，将小礼百金与宫奴青琴送归袁紫烟。二人去了回来说道：“宫奴礼金，夫人处俱已收讫。”差官又禀：“贾爷处文书礼仪，门户钳封，人影俱无，只得持回。”懋功大惊道：“难道我昨日是见鬼？”忙骑了马，自己到拳石村来看，果然铁将军把门，问其邻里，说是昨夜五鼓起身，一家都往天台去进香了。懋功叹道：“贾兄何不情至此？”心上疑惑，忙又到杨公墓所来。袁紫烟叫馨儿换了服色出来拜送，懋功执手叮咛了几句，然后上马登程往洛阳进发。正是：

陌路顿成骨肉，临期无限深情。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

第五十九回·奇女子凤阁沾恩

词曰：

昔日龙潭凤窟，而今孽镜轮回。几年事业总成灰，洛水滔滔无碍。　说甚唇亡齿寒，堪嗟绿尽荒苔。霎时撇下热尘埃，只看月明常在。

——右调《西江月》

天下事只靠得自己，如何靠得人？靠人不知他做得来做不来，有力量无力量，靠自己唯认定忠孝节义四字做去，随你凶神恶煞，铁石刚肠，也要感动起来。

如今不说徐懋功往洛阳进发。且说王世充困守洛阳孤城，被李靖将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在城将士，日夜巡视，弄得个个神倦力疲，兼之粮草久缺，大半要思献城投降，只有一个单雄信梗住不肯，坚守南门。

一日黄昏时候，只见金鼓喧阗，有队兵马来到城边高声喊道：“快快开城，我们是夏主差来的勇安公主在此。”城上兵士，忙报知雄信。雄信到城隅上往外一望，见无数女兵，尽打着夏国旗号，中间拥着金装玉堆的一位公主，手持方天画戟，坐在马上。雄信道是窦建德的女儿，一面差人去报知王世充，随领着防守禁兵来开城迎接。岂知是柴绍夫妻，统了娘子军来到洛阳关，会了李靖，假装勇安公主，来赚开城门。那些女兵个个团牌砍刀，刚进城来，早把四五个门军砍翻。郑兵喊道：“不好了，贼进来了！”雄信如飞挺槊来战，逢着屈突通、殷开山、寻相一干大将，团团把雄信围住。雄信犹力敌诸将，当不起团牌女兵，忘命的滚到马前，砍翻了坐骑，可怜天挺英雄，只得束手就缚。好笑那吃人的朱灿被李靖杀败，逃到王世充处，以为长城之靠，不意城破，亦被擒拿。

柴绍夫妻忙要进宫去杀王世充，只见王世充捧了舆图国玺，背剪着步出宫来。李靖分付诸将，将王世充家小宗族尽行搜缉出来，上了囚车，一面晓谕安民。正在忙乱之时，小校来报道：“秦王已到了。”李靖同诸将并许多百姓扶老携幼，接入城去，竟到郑王殿中，率领诸将上前参谒。秦王对李靖道：“孤前往虎牢时，卿许灭夏之后，郑亦随亡，不意果然。”李靖道：“王世充这贼，奸诡百出，防守甚严，幸亏柴郡主来哄开城门，世充方自绑来投献。”秦王笑对世充道：“你当初以童子待我，随你奸计多谋，怎出得我这几个名将牢笼。”王世充在囚车中答道：“罪臣久思臣服归唐，因诸将犹豫未决，又知殿下不在寨中，故此直至今日来投献，只求圣恩免死。”秦王笑了一笑，即命诸将去检点仓库，开放狱囚，自往后宫与柴绍夫妻相会，收拾珍玩。

时窦建德与代王琬、长孙安世三个囚车儿与王世充、朱灿的几个囚车，尚隔一箭之地，众军校见秦王与诸将散去，便将囚车骨碌碌的推来聚在一处。王世充见了，扑簌簌落下泪来，叫道：“夏主，夏主，是寡人误了你了！”窦建德闭着双眼，只是不开口。旁边代王琬又叫道：“叔父，可怜怎生救我便好？”王世充看见，一发泪如泉涌道：“侄儿，我若救得你，我先自救了。”指着身旁车内太子玄应道：“你不见兄弟也囚在此。我与你尚在一搭儿，不知宫中婶娘与诸姊妹，更作何状貌哩！”说了大哭不止。

窦建德看见这般光景，不觉厌憎起来，大声叹道：“咳，我那里晓得你们这一班脓包坯子，若早得知，我也不来救援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能流芳百世，即当遗臭万年，何苦学那些妇人女子之行径，毫无丈夫气概！”对旁边的小校道：“你把我的车儿扯到那边去些，省得你们饶舌有污我耳。”那些众百姓站在两旁看见，有的指道：“那个夏主，闻他在乐寿，极爱惜百姓，为人清正，比我们的郑王好十万倍。那皇后更加贤明，勤劳治国。今不意为了郑王，把一个江山弄失了，岂不可惜。”众百姓多在那里指手画脚的议论不题。

且说秦叔宝随秦王回来，在第二队见洛阳城已破，心上因记挂着单雄信，如飞抢进城来。止见王世充弟男子侄多在囚车中，郑国廷臣累累锁在那里，未有发放，独不见雄信。细问军士，说是见过了秦王，程爷押他往东去了。叔宝忙又寻到东街来，遇着了程知节手下一个小卒，叔宝叫住来问道：“你们老爷呢？”那小卒低低说：“同单二爷在土地庙里。”叔宝叫他领到庙中，只见程知节同单雄信相对，坐在一间屋里，项上带着锁链。叔宝见了，上前相抱而哭。雄信说道：“秦大哥何必悲伤。弟前日闻秦王来讨郑时，弟已把死生置之度外。今为亡国俘虏，安望瓦全，但不知夏主何故败绩如此之速？”叔宝道：“单二哥怎说这话？我们一干兄弟原拟患难相从，死生相共，不意魏公、伯当先亡，其余散在四方，止我数人。昔为二国，今作一家，岂有不相顾之理。况且以兄才力，若肯为唐建功，即是佐命之人。”叔宝又把窦建德如何战败，如何被擒。

只见外边一人推门进来，雄信定睛一看，却是单全，便说道：“你不在家中照顾，到此何干？莫非家中亦有人下来么？”单全道：“今早五更时分，润甫贾爷到来，说是老爷的主意，将夫人小姐立逼着起身，说要送往秦太太处去。因此小的来问老爷，晓得秦爷已到，再问个确信。”雄信对秦、程二人道：“润甫兄弟我久已不曾相会，这话从何说起？”程知节道：“贾润甫兄是个有心人，他既说要送到秦伯母处，谅无疏虞。”叔宝亦道：“贾兄是个义气的人，尊嫂与令爱必替兄安顿妥当，且莫愁烦。”雄信对单全道：“你还该赶上去，照管家眷。我这里有两个小校在此。”叔宝亦道：“主管，省得你老爷牵挂，你去寻着贾爷，看个下落，这里我自然着人伺候。”说了，单全拭泪而去。

早有四五个军士捱进门来，却是秦叔宝的亲随内丁。叔宝问道：“寓所寻下了么？”内丁道：“就在北街沿河一个叛臣张金童家，程老爷的行李也发在一处。今保和殿上已在那里摆宴，只怕王爷就有旨来，传二位老爷去上席。”程知节道：“我们一搭儿寓，绝妙的了！”叔宝对雄信道：“此地住不得，屈二哥到我那里去。”雄信道：“弟是犯人，理合在此，兄们请便。”程知节直喊起来道：“什么犯人贵人，单二哥你是个豪杰，为甚把我两个当做外人看承！”忙把雄信项上链子除下来，付与小校拿着，叔宝双手挽着雄信，出了庙门，同到下处，分付内丁好好伺候。

知节与叔宝忙到保和殿来，只见李靖在那里分拨将士把守城门，分管街市，大悬榜文，禁止军卒掳掠，违者立斩。秦王着记室房玄龄进中书门下省，收拾图籍制诰，萧瑀、窦轨封府库，所有金帛，嘱柴嗣昌、宇文士及验数颁赐有功及从征将士。李靖见叔宝、知节，便道：“秦王有旨，烦二位将军明早运回洛仓余米，轸恤城中百姓。”叔宝道：“洛仓粮米，只消出一晓谕，着耆老率领穷黎到洛赈济，何必又要运回？”便分付书办出示。

只见屈突通奔进来，向叔宝说道：“秦将军，单雄信在何处？秦王有旨，点诸犯入狱，发兵看守，独不见了雄信。”叔宝问：“旨在何处？”屈突通在袖中取出来，叔宝接过来看，上写道：“段达隋国大臣助王世充篡位弑君，朱灿残杀不辜，杀唐使命，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一干暂将锁絷下狱，点兵看守，俟带回长安，候旨定夺。”秦叔宝蹙着眉头尚未回答，程知节道：“屈将军，单雄信是我们两个的好弟兄，在我们下处，不必叫他入狱中去。俟到长安，交还你一个单雄信就是了。”时齐国远、李如珪、尤俊达多在那里看慰雄信，李如珪见这光景，不胜忿怒道：“我们众弟兄在这里血战成功，难道一个人也担当不起？”屈突通道：“我也是奉王命来查，既是众位将军担当，我何妨用情。”说完去了，不提那夜宴享功臣之事。

到了次日，秦王先打发柴郡主统领娘子军起身，齐国远、李如珪只得匆匆别了叔宝、知节亦归鄠县去了。其时恰好徐懋功从乐寿回来见了秦王，秦王问乐寿如何料理，懋功说：“臣到乐寿时，祭酒凌敬已缢死朝堂，曹后同宫女四人缢死宫中，其余嫔妃不过粗蠢妇女，一二十而已，但不见了他的女儿。那老幼黎民闻了建德被擒，无不嗟叹，臣开仓赈恤，俱不忍来领。顷见臣禁约军士秋毫无犯，尽愿存积粟以充军饷。因此远近仕宦，无不参谒臣服。臣就其中择一老成持重的齐善行权为管摄。未知可合殿下之意否？”秦王点头称善，命淮阳王道玄同宇文士及、大将屈突通权且镇守洛阳。谕将士收拾班师。

徐懋功听见单雄信在叔宝下处，忙来相会，对雄信道：“弟昨日自乐寿回来，途遇一友，说见贾润甫兄护送二哥的宝眷在那里，想必他知秦王之命。这干人犯总要到长安候旨发落，润甫先将兄家眷送到秦伯母处，亦为妥当。弟恐路上阻碍，忙拨一差官并军校二十名，发行粮三百两，叫他们赶上盘缠。众人到都，兄可放心无忧。”雄信道：“弟闻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弟今日处此地位，亦无言可善，亦难鸣可哀。承诸兄庇覆雄信家室，弟虽死犹生也。”叔宝叫人去雇一乘驴轿，安放单雄信坐了，自同秦王收拾起身。正是：

横戈顿令烽烟熄，金镫频敲唱凯回。

不一日到了长安，报马早已报知唐帝。唐帝命大臣并西府未随征的宾僚出郭迎接，只见一队队鼓吹旗枪，前面几对宣令官、旗牌官押着王世充、窦建德、朱灿并擒来的将相大臣、宗姓子侄，暨隋家乘舆法物，都列在前面。秦王锦袍金甲，骑着敬德夺的那匹骏马，后边许多将士，全装贯甲，簇拥着进城，先到太庙里献了俘，然后入朝。唐帝御门，秦王与各将官以次朝见。秦王即进宫去见母后。唐帝出旨：天色已晚，各将士鞍马劳顿，着光禄寺在太和殿赐宴奖赉，夏、郑、朱等囚俘俱着大理寺收狱，候旨定夺。时单雄信也不得不随行向狱中去。刑部里发了一张单儿，差十来个校尉，押着众囚犯来到狱门首，大声喝道：“禁子们，走几个出来，照单儿点了进去。此系两国叛犯，须用心看守着。”众禁子道：“晓得。”一个个点将进去，领到一个矮门里，却是三间不大明亮的污秽密室。雄信此时，觉得有些烦闷起来。

建德看那两旁，先有一二十个披枷带锁的囚徒，也有坐的，也有卧的，多是鸠形鹄面，似人似鬼的人在那里。建德此时雄心早已消磨了一半，幸亏还遇着个单雄信是旧知己，聚在一处，诉别离情。忽见一个彪形大汉，在门首望着里边说道：“那个是夏主，那个是单将军？”建德尚未开口，雄信此时一肚子焦躁，没好气，只道是就要叫他出去完局，便走近前来道：“我就是单雄信，待怎么样？”原来那个是禁子头儿，便道：“请二位爷出来。”建德同雄信只得走出来。那汉引到左首一间洁房里，里边床帐台椅，摆设停当。那汉道：“方才小的在大堂上打听，见发下票子，如飞要回来照管，因徐老爷与秦老爷传去分付，故此归迟。众弟兄们不知头脑，都一窝儿送到后边去。”随指着一张有铺盖的床儿说道：“这是王爷的。”指着那一张没铺盖的床儿说道：“这是单爷的。那铺盖秦老爷即刻着人送进来。”

窦建德道：“单爷是众位老爷分付，我却从未有好处到你，为甚承你这般照顾？”那禁子道：“王爷说那里话来，三日前就有一位孙老爷来，再三叮嘱小的，蒙他赐小的东西，说如王爷发下来，他也要进来看王爷，所以预先打扫这间屋儿，在这里伺候。”建德想道：“难道孙安祖逃了回去，又来不成？”忽听见外边嘈嘈杂杂，六七个小校扛进行李与一坛酒，食盒中放着肴馔，对众禁子道：“这是单老爷的铺盖，并现成酒肴。众位老爷说有公干在身，不能个进来看单爷。禁子们，叫你们好生伺候着。”说完出去了。众禁子手忙脚乱，铺设安排停当。窦、单二人原是豪杰胸襟，且把大事丢开，相对谈心细酌。

却说窦后见秦王回来，心中甚喜，夜宴过已有二更时分，一觉睡去，梦见一尊金身的罗汉对窦后稽首说道：“汝儿已归，我有个徒弟，承他带来，快叫他披剃了，交还与我。”说完不见了。窦后醒来，把梦中之言述与唐帝听。唐帝道：“昨晚世民回来，未曾问他详细，且待明日进朝，问他便了。”窦后辗转不寐，听更筹已交五鼓，忍耐不住，便叫内监传懿旨宣秦王进宫。时秦王在西府梳洗过，将要进朝，见有内使来宣，忙同进宫。朝见过了，窦后道：“你把出都收两国之事，细细述与做娘的知道。”秦王就把差段悫去和朱灿，被朱灿醉烹了段悫，直至宣武陵射中野鸾，几被单雄信擒获，幸遇石室中圣僧唐三藏施显神通，隐庇赠偈，得尉迟恭赶到救出。窦后听了，点头道：“儿，怪道夜来圣僧托梦，原来有这段缘故。”秦王道：“母后梦境如何？”窦后就把梦中之言述了一遍，又道：“据为母的猜详起来，囚俘里面，毕竟有个好人在内。”对秦王道：“刚才儿说那唐三藏赠的偈，录出来待我详察一详察。”

秦王写了出来，大家正在那里揣摹，只见宇文昭仪走到面前。诸妃中唯此女窦后极欢喜他，见了便对昭仪说道：“正好，你是极敏慧的，必定揣摹得出。”窦后述了自己梦中之言，并秦王录出遇见圣僧赠偈四句与昭仪看。昭仪道：“第一句是明白的，隐着夏主的名字在内，第二句想必此人也是个孝子，只有第三句解说不出，那第四句显而易见，没甚难解。”窦后道：“为何显而易见？”昭仪道：“娘娘姓窦，今建德也姓窦，水源木本，概而推之，如同一体，是要赦窦建德之罪也。”窦后点头称是。秦王道：“窦建德是个了得的汉子，譬如猛虎，纵之则易，缚之甚难。今邀九庙之灵，一朝为我擒获，倘若赦之，又为我患奈何？”唐帝道：“如今且不必拘泥。朱灿残虐不仁，理宜斩首。提出王世充来，待朕审问他的臣下，或者有个孝子在内，也未可知的。”秦王就差校尉到狱中去，提斩犯一名朱灿立斩，又提斩犯一名王世充面圣。

时建德与雄信都睡在床上，听更筹已尽，在那里闲话，忽听见甬道内有许多人脚步移动，到后边去敲门。一回儿又听得那屋里头的枷锁铁链一齐震动起来。原来后牢房里的众囚徒听见此时下来提犯，不知是那一案，是那一个，俱担着干系，所以吓得个个战栗起来，把枷锁弄得叮叮，好似许多上阵兵马甲胄穿响。建德如飞起身，往门缝里一张，只见七八个红衣雉尾的刽子手，先赤绑着一人前来，仔细一看，却是朱灿。随后又绑着一人来，乃是王世充。建德对雄信道：“单二哥，我们也要来了，起身了罢！”雄信道：“由他。”正说时，只听得有人来叩门叫道：“单爷，家中有人在这里。”雄信见说，如飞爬起身来开门，却是单全。

单全见了家主，捧住了跪在膝前大哭，雄信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便道：“你不须啼哭，起来问你：奶奶小姐在何处？”单全站起来，附雄信耳上说了几句，雄信点点头儿道：“我的事早已料定，你只照管奶奶与小姐，就是爱主的忠心了。我这里有各位老爷分付，你不须牵挂。你若在此，反乱我的心曲。”单全犹自依依不舍，只见禁子头儿推门进来，对着窦建德说道：“夏王爷，孙爷来了。”建德尚未开口，孙安祖已走到面前。大家见了，此时三个人抱持了大哭。建德问道：“卿已回乐寿，为何又来？”安祖向建德耳边，唧唧哝哝的说了许多话，却又快活起来，建德便蹙着双眉道：“人活百年，总是要死，何苦费许多周折。卿还该同公主回去，安葬好了曹娘娘并殉难的诸柩。”安祖却不肯。

如今且不说孙安祖要守定窦建德。再说朱灿绑缚了出来，已去市曹斩首。王世充赤绑着进朝面圣。唐帝责他篡位弑君一段，世充奸猾异常，反将事体多推在臣子身上。唐帝又责负固抗拒，城破才降，世充叩头道：“臣固当诛，但秦殿下已许臣不死，还望天恩保全首领。”唐帝因秦王之意，将他贬为庶人，兄弟子侄，都安置朔方，世充谢恩出朝。唐帝又差人去拿窦建德见驾，只见黄门官前来奏道：“有两个女子，绑缚啣刀，跪于朝门外，要进朝见陛下。”唐帝见说，以为奇怪，忙叫押进来。

不一时，只见两个女子裂帛缠胸，青衣露体，两腕如玉雪白的，赤绑着，口中多啣着明晃晃的利刃，跪在丹墀里头。唐帝望去，难非绝色，觉得皆有一种英秀之气，光彩撩人。唐帝便有几分矜怜之意，就叫近侍“去了那两女子口中的刀，扶他上殿来见朕”。内侍忙下去摘掉了刀，簇拥着上来，却又是两对窄窄金莲挺挺的走上殿来跪下。唐帝便问道：“你两个女子，是何处人氏？为何事这个样子来见朕？”窦线娘道：“臣妾窦氏，系叛臣窦建德之女。因妾父建德，犯罪天条，似难宽宥，妾愿以身代受典刑，故敢冒死上渎天威。”唐帝道：“窦建德岂无臣子子侄，要你这个琐琐裙钗来替他？”线娘道：“忠臣良将俱已尽节捐躯。若说子侄，宗支衰落。妾父止生妾一人，罔极深恩，在所必报。况王世充篡位弑君，尚邀恩赦。臣父虽据国自守，然当年曾讨宇文化及，首为炀帝发丧。前在黎阳军旅之间，又曾以陛下御弟神通并同安公主送还，较之世充，不亦远乎？倘皇恩浩荡，准臣妾所请，赦父之罪，加之妾身，是亦国法之不弛，而隆恩之普照，则妾虽死而犹生矣！”

唐帝道：“你刚才说窦建德止生得你，那一个又是你何人？”线娘未及回答，木兰便道：“臣妾姓花，名木兰，系河北花弧之女。”便将刘武周出兵代父从军，直至与窦线娘结义一段说将出来。唐帝见他两个言词朗朗，不胜赞叹道：“奇哉两孝女！圣僧所谓两好最难能也。”正说时，只见两个内监走来，跪下奏道：“娘娘有旨，宣殿下进宫。”秦王只得起身进宫去了。

时窦建德久已拿进朝，跪在丹墀下。听那两个女子对答，唐帝叫上来说道：“你助党为虐，本该斩首。今因你女儿甘以身代，朕体上天好生之心，何忍加诛，连你之罪，法外宥汝。”就叫侍卫去了建德的锁链绑缚，又对他说道：“朕赦便赦了你，只是你也是一个豪杰，若是朕赐你之爵，你曾南面称孤道寡，岂肯屈居人下。朕若废你为庶人，你怎肯忘却锦绣江山，免不得又希图妄想。”建德叩首道：“臣蒙陛下法外施仁，贷臣不死，已出望外，安敢又生他念？臣自被逮之后，名利之念，雪化冰消，臣今万幸再生，情愿披剃入山，焚修来世，报答皇图，不敢再入尘网矣！”唐帝见说，大喜道：“你肯做和尚，妙极！朕到替你觅一个法师在那里，叫你去做他的徒弟，但恐你此心不真耳。”窦建德叹道：“臣闻屠刀一掷，六根即净，观眼前孽镜，总是雨后空花，有甚不真？”唐帝道：“你此心既坚，替你改名巨德，着礼部给赐度牒，工部颁发衣帽，即于殿前替你剃度。”秦王自宫中出来奏道：“母后知建德肯回心向道，欢喜不胜，要两孝女进宫去一见，父皇以为可否？”唐帝就叫内侍领两个女子进宫朝见。

窦后见了，欢喜得紧，就叫宫奴把两副衣服赐线娘与木兰穿好，又赐锦墩叫他们坐下，问他们年齿，二人回答明白。窦后又问：“线娘，曾适人否？”线娘羞涩涩未及回答，木兰代奏道：“已许配幽州总管罗艺之子罗成。”窦后道：“罗艺归唐，屡建奇功，圣上已封他为燕郡王，赐国姓，镇守幽州。闻他一个儿子英雄了得，你若嫁他，终身有托了。你既明孝义，我也姓窦，你也姓窦，我就把你算做侄女儿，愈觉有光。”窦线娘也不敢推却，只得下去谢恩。窦后又问木兰履历，木兰一一陈奏。窦后亦深加奖叹，便分付内侍取内库银二千两，彩缎百端，赠线娘为奁资，又取银一千两，彩缎四十端，赠赐木兰，为父母养老送终之费，差内监送归乡里。二女便谢恩出宫。

时窦建德刚落了发，改了僧装，身披锦绣袈裟，头戴毗卢僧帽，正要望帝拜辞。只见二女易服出来，后边许多内侍，扛了彩缎库银，来到殿廷。内监放下礼物，将宫中懿旨，一一奏闻。二女又向唐帝谢恩。唐帝又对建德说道：“不意卿女许配罗艺之子，又为娘娘侄女，孝女得此快婿，卿可免内顾矣。”建德并未知此事，只道窦后懿旨赐婚，谢恩出朝。唐帝又差官一员，赏银二千两，布帛一笥，送至榆窠断魂涧内，隐灵岩中圣僧唐三藏处。

建德出了朝门，只见早有一僧挑着行李，在那里伺候。建德定睛一看，却是孙安祖。建德大骇道：“我是恐天子注意，削发避入空门，你为何也做此行径？”孙安祖道：“主公，当初好好住在二贤庄，是我孙安祖劝主公出来起义，今事不成，自然也要在一处焚修，若说盛衰易志，非世之好男子也。”建德又对线娘道：“你既以身许事罗郎，又沐娘娘隆宠，嗣为侄女，终身有赖了。自今以往，你是干你的事，我是干我的事，不必留恋着我了。”线娘必要送父到山中去，那内监道：“咱们是奉娘娘懿旨送公主到乐寿去，和尚自有官儿们奉陪，不消公主费心。”线娘没奈何，只得同出长安，大哭一场，分路而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

第六十回·走天涯淑女传书

词曰：

生离死别，甚来由，这般收煞。难忍处，热油灌顶，阴风夺魄。天涯芳草尽成愁，关山明月徒存泣。叹金兰割股啖知心，情方毕。　秦与晋，堪为匹。郑与楚，曾为敌。看他假假真真，寻寻觅觅。玉案琼珠已在手，香山丹桂犹含色。漫驱驰，寻访着郊原朝金阙。

——右调《满江红》

天地间是真似假，是假似真，往往有同胞手足，或因财帛上起见，或听妻妾挑唆，随你绝好弟兄，弄得情淡心违。到是那班有义气的朋友，虽然是名姓不同，家乡各别，尽有可以托妻寄子，在情谊上赛过骨肉。所以当初管鲍分金，桃园结义，千古传为美谈。

如今却说唐帝发放了窦建德，随将王世充一干臣下段达、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着刑部派官押赴市曹斩决。时徐懋功、秦叔宝、程知节三人晓得了旨意，知秦王已出朝堂，如飞多赶到西府来要见秦王。

秦王出来，大家参拜过了，叔宝道：“末将等启上殿下，郑将单雄信，武勇出秦琼之上，尽堪驱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驾，今被擒拿，末将等俱与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难相救。今恳求殿下，开一生路，使他与末将一齐报效。”秦王道：“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为主，我也不责备他。但此人心怀反复，轻于去就，今虽投服，后必叛乱，不得不除。”程知节道：“殿下若疑他后有异心，小将等情愿将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谋逆，一起连坐。”秦王道：“军令已出，不可有违。”徐懋功道：“殿下招降纳叛，如小将辈俱自异国得侍左右，今日杀雄信，谁复有来降者？且春生秋杀，俱是殿下，可杀则杀，可生则生，何必拘执？”秦王道：“雄信必不为我用，断不可留。譬如猛虎在柙，不为驱除，待其咆哮，悔亦何及？”三将叩头哀求，愿纳还三人官诰，以赎其死。叔宝涕泣如雨，愿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说出，终久为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诸将军所请，终是私情，我这个国法，在所不废。既是恁说，传旨段达等都赴市曹斩首号令，其单雄信尸首听其收葬，家属免行流徙，余俱流岭外。”三人只得谢恩出府。

徐懋功道：“叔宝兄，单二哥家眷是在尊府，兄作速回家，分付家里人不可走漏消息。烦老伯母与尊嫂窝伴着他，省得他晓得了，寻死觅活。弟再去寻徐义扶，求他令爱惠妃，或者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知节兄，你去备一桌菜、一坛酒到狱中去，先与雄信盘桓起来，我与叔宝就到狱中来了。”

却说单雄信在狱中见拿了王世充等去，雄信已知自己犯了死着，且放下愁烦，由他怎样摆布。只见知节叫人扛了酒肴进来，心中早料着三四分了。知节让雄信坐定，便道：“昨晚弟同秦大哥就要来看二哥，因不得闲，故没有来。”雄信道：“弟夜来到亏窦建德在此叙谈。”知节叹道：“弟思量起来，反不如在山东时与众弟兄时常相聚，欢呼畅饮，此身到可由得自主。如今弄得几个弟兄，七零八落，动不动朝廷的法度，好和歹皇家的律令，岂不闷人！”说了看着雄信，蓦地里落下泪来。

此时雄信早又料着五六分了，总不开口，只顾吃酒。忽见秦叔宝亦走进来说道：“程兄弟，我叫你先进来劝单二哥一杯酒，为甚反默坐在此？”雄信道：“二兄俱有公务在身，何苦又进来看弟？”叔宝道：“二哥说甚话来，人生在世，相逢一刻也是难的。兄的事只恨弟辈难以身代，苟可替得，何惜此生。”说了，满满的斟上一大杯酒奉与雄信，叔宝眼眶里汪汪的要落下泪来。雄信早已料着七八分了。又见徐懋功喘吁吁的走进来坐下，知节对懋功道：“如何？”懋功摇摇首，忙起身敬二大杯酒与雄信。听得外边许多淅淅索索的人走出去，意中已早料着十分，便掀髯大笑道：“既承三位兄长的美情，取大碗来，待弟吃三大碗，兄们也饮三大杯。今日与兄们吃酒，明日要去寻玄邃、伯当兄吃酒了！”叔宝道：“二哥说甚话来？”雄信道：“三兄不必瞒我，小弟的事已料定犯了死着。三兄看弟，岂是个怕死的！自那日出二贤庄，首领已不望生全的了。”叔宝三人一杯酒犹哽咽嚥不下去，雄信已吃了四五碗了。

此时众禁子多捱进门来，站在面前，门首又有几个红头包巾的人在那里探望。雄信对着两傍禁子道：“你们多是要伺候我的？”众禁子齐跪下去道：“是。”雄信道：“三兄去干你的事，我自干我的事罢！”叔宝与懋功、知节俱皆大恸起来。雄信止住道：“大丈夫视死如归，三兄不必作此儿女之态，贻笑于人。”叔宝叫那刽子手进来，分付道：“单爷不比别个，你们好好服事他。”众刽子齐声应道：“晓得。”懋功道：“叔宝兄，我们先到那里，叫他们铺设停当。”叔宝道：“有理。”知节道：“你二兄先去，弟同二哥来。”懋功与叔宝洒泪先出了狱门，上马来到法场，只见那段达等一干人犯早已斩首，尸骸横地。两个卷棚，一个是结彩的，一个却是不结彩的。那结彩的里边，钻出个监刑官儿来相见了。懋功叫手下拣一个洁净的所在，叔宝叫从人去取当时叔宝在潞州雄信赠他那副铺陈，铺设在地。

时秦太夫人与媳张氏夫人因单全走了消息，爱莲小姐在家寻死觅活，要见父亲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同张夫人陪着雄信家眷前来，叔宝就安顿他们在卷棚内。只见雄信也不绑缚，携着程知节的手大踏步前走，一边在棚内放声大哭。徐懋功捧住在法场上哭。秦太夫人叫人去请叔宝、知节过来说道：“单员外这一个有恩有义的，不意今日到这个地位，老身意欲到他跟前去拜他一拜，也见我们虽是女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叔宝道：“母亲年高的人，到来一送，已见情了，岂可到他跟前，看此光景？”秦母道：“你当初在潞州时，一场大病，又遭官非，若无单员外周全，怎有今日？”知节道：“叔宝兄，既是伯母要如此，各人自尽其心。”如飞与雄信说了。

秦太夫人与张氏夫人、雄信家眷一总出来。叔宝扶了母亲来到雄信跟前，垂泪说道：“单员外，你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惟望你早早升天。”说了，即同张氏夫人跪将下去。雄信也忙跪下，爱莲女儿旁边还礼。拜完了，爱莲与母亲走上前捧住了父亲，哭得一个天昏地惨。此时不要说秦、程、徐三人大恸，连那看的百姓军校无不堕泪。雄信道：“秦大哥，烦你去请伯母与尊嫂，同贱荆小女回寓罢，省得在此乱我的方寸。”太夫人听见，忙叫四五个跟随妇女簇拥着单夫人与爱莲小姐，生巴巴将他拉上车儿回去了。

叔宝叫从人抬过火盆来，各人身边取出佩刀，轮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来，炙在火上熟了，递与雄信吃，道：“兄弟们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从。倘异日食言，不能照顾兄的眷属，当如此肉，为人炮炙屠割！”雄信不辞，多接来吃了。秦叔宝垂泪叫道：“二哥，省得你放心不下，”叫怀玉儿子过来：“你拜了岳父。”怀玉谨遵父命，恭恭敬敬朝着单雄信拜了四拜。雄信把眼睁了几睁，哈哈大笑道：“快哉，真吾佳婿也！吾要去了，快动手。”便引颈受刑，众人又大哭起来。

只见人丛里，钻出一人，蓬头垢面，捧着尸首大哭大喊道：“老爷慢去，我单全来伺候老爷了！”便向腰间取出一把刀，向项下自刎，幸亏程知节看见，如飞上前夺住，不曾伤损。徐懋功道：“你这个主管，何苦如此！你家主死了，还有许多殡葬大事要你去做的，何必行此短见。”叔宝叫军校窝伴着他。雄信首级，秦王已许不行号令，用线缝在颈上，抬棺木来，用冠带殡葬。正要着人抬至城外寺中停泊，只见魏玄成、尤俊达、连巨真、罗士信同李玄邃的儿子启心都来送殓，王伯当的妻子也差人来烧纸。大家又是一番伤感，然后簇拥丧车，齐到城外寺中安顿好了，徐懋功发军校二十名看守，大家回寓。可怜：

四海英雄谁作主？千行血泪慰孤魂。

今说窦线娘哭别了父亲，同花木兰归到乐寿。署印刺史齐善行闻报，已知建德赦罪为僧，公主又蒙皇后认为侄女，差内监送来，到是热热闹闹，免不得出郭迎接。幸喜徐懋功单收拾了夏国图籍国宝，寝宫中叫那一二十个老宫奴封锁看守，尚未有动。窦线娘到了宫中，见了曹后的灵柩并四个宫奴的棺木，又是一番大恸。齐善行进朝参见了，把徐懋功要他权管乐寿之事，他又荐魏公旧臣贾润甫有才，“不意懋功去访，润甫又避去，因此不得已，臣权为管摄这几时。今正好公主到来，另择良臣，实授其任，臣便告退”。

窦线娘道：“徐军师是见识高广的，毕竟知卿之贤，故尔付托，况此地久已归唐，黜陟我安得而主之？卿做去便了，不必推辞。但皇后灵柩停在宫中，不是了局，卿可为我觅一善地，安葬了便好。”齐善行道：“乐寿地方，土卑地湿。闻得杨公义臣葬于雷夏，那边高山峻岭，泥土丰厚，相去甚近，两三日可到，未知公主意下如何？”窦线娘道：“杨义臣生时，父皇实为契爱，若得彼地营葬甚妙。卿可为我访之，我这里厚价买他的便了。”线娘手下那些训练的女兵，原是个个有对头的，当其失国之时，俱四散逃去，今闻公主回来，又都来归附。线娘择其老成持重者收之，余尽遣去。

不多几日，齐善行差人到雷夏泽中觅了一块善地。窦线娘到那里去造起一所大坟茔来，旁边又造了几带房屋，自己披麻执杖，葬了曹后，连家多迁到墓旁住了。即便做一道谢表，打发内监复旨。花木兰亦因出外日久，牵挂父母，要辞线娘回去。线娘初始不肯，因他是个孝女，不好勉强，只得差两名寡妇女兵，一个是金氏名铃，一个是吴氏名良，赠了他些盘费，叫木兰连父母都迁到雷夏泽中来同居。

临行时线娘又将书一封，付与木兰道：“河北与幽州地方相近，此书烦贤妹为我寄与燕郡王之子罗郎。贤妹要他自出来，觌面见了，然后将书付他。倘若门上拒阻，有他当年赠我的没镞箭在此，带去叫他门上传进，罗郎自然出来见妹。”说罢，止不住数行珠泪。木兰道：“姊姊分付，妾岂敢有负尊命，是必取一个好音来回复。”即便收拾好书信并那枝箭，连两个女兵都改了男装起行。窦线娘直送到二三里外，又叮咛了一番，洒泪分手。

木兰等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河北地方，细认门阑，已非昔时光景。有几个老邻走来，一看是花木兰，前日改装代父从军的，便道：“花姑娘，出去了这好几时，今日才回来。”扯到家里，木兰细问老邻，方知父亲已死，母亲已改嫁姓魏内人，住在前村，务农为活。木兰听了心伤，不觉泪如雨下，谢了邻里，如飞赶到前村。恰好其母袁氏在井边汲水，木兰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己母亲，忙叫道：“娘，我木兰回来了。”其母把眼一擦，见果是自己女儿，忙执手拖到家里去。母女姊妹拜见了，哭作一团。其时又兰年已十八，长成得好一个女子。其母将他父亲染病身死以及改嫁一段诉说了一遍。继父同天郎回来相见了，姊妹三个各诉衷肠，哭了一夜。次日木兰到父亲坟上去哭奠了。

过了几日，正要收拾往幽州去，不意曷裟那可汗闻知，感木兰前日解围之功，又爱木兰的姿色，差人要选入宫中去。木兰闻之，惊惶无主，夜间对又兰说：“我的衷肠事，细细已与你说明。入宫之事未知可以解脱，倘必不能，窦公主之托，我此生决不肯负。须烦贤妹像我一般，改装了往幽州走遭。停当了窦公主的姻缘，我死亦瞑目。”又兰道：“我从没有出门，恐怕去不得。”木兰道：“我看你这个光景，尽可去得，断不负我所托。”随把线娘的书与箭并盘缠银五十两交付明白。

原来又兰到识得几个字，忙替他收藏好了。木兰又叫两个女兵分付金铃，随又兰到幽州去。到了明日，只见许多车骑仪从到门，其母因木兰归来不多几日，哭哭啼啼，不舍他入宫去。那木兰毫无惧色，梳妆已毕，走出来对那些来人说道：“郎主之命，我们民户人家，怎敢有违。但要载我到父亲坟上去拜别了，然后随你入宫。”那些仪从应允，木兰上了车儿，叫吴良跟了父母，俱送至坟头。木兰对了荒冢拜了四拜，大哭一场，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复旨，曷裟那可汗闻知，深为叹息。吴良也先回去见窦公主不题。木兰父母把他殡殓了，就葬于父旁。

又兰见阿姐回来，指望姊妹同住，做一番事业，不想郎主要娶他去，逼他这个结局。倘或曷裟那可汗晓得他尚有妹子，也想娶起我来，难道我也学他轻生？到不如往幽州去，替窦公主干下这段姻事，或者我有出头的好日子，亦未可知。主意已定，悄悄与金铃说明了，收拾了包裹，不通父母得知，两个妇女竟似走差打扮，又兰写几个字，放在房中。四更时出门上路，天明落了客店，雇了牲口，一直到了幽州。又兰进城寻了下处，问了店主人家燕郡王的衙门。又兰改了书生打扮，便同了金铃到王府门首来访问。那燕郡王做官清正，纪律严明，府门首整饬肃清，并不喧杂，凡投递文书柬帖的官吏，无不细细盘驳。

金铃到底是随公主走过道路的，便与又兰商议道：“俺家公主这封书，不比寻常书札，不知里边写些什么在上。倘若混帐投下，那些官吏不知头脑，总递进去，燕郡王拆开一看，喜怒不测起来，如何是好？当初大姑娘在我那里起身时，俺公主原叫他把书觌面付与罗小将军，如今到此岂可胡乱投递。”又兰道：“据你说起来，怎能个见小将军之面？”金铃道：“不难。二姑娘你坐在对面茶坊里，俺在这里守一个知事的人出来托他，事方万全。”又兰到对门茶肆中坐了半晌，只见金铃进来说道：“二爷，方爷来了。”又兰看那人，好似旗牌模样，忙起身来相见了坐定。又兰便问道：“亲翁上姓大名？”那人道：“学生姓方，字杏园，请问足下有何事见教？”又兰道：“话便有一句，请兄坐了。看酒来！”走堂的见说，如飞摆上酒肴。

方杏园道：“亲翁有甚事，须见教明白，方好领情。”又兰一面斟酒，随即说道：“弟向年在河北，与王府内小将军曾有一面，因有一件要紧物件，寄在敝友处，今此友托弟来送还小将军，未知小将军可能一见否？”方杏园道：“小将军除非是出猎打围赴宴，王爷方放出府，不然怎能个出来相见？或者有甚书札，待弟持去，付与小将军的亲随管家，传进里边，自然旨意出来。”又兰道：“书是必要觌面送的，除非是取那信物，烦兄传进去，小将军便知分晓。”方杏园道：“既如此，快取出来。弟还有勾当，恐怕里边传唤。”又兰忙向金铃身边取出那枝没镞箭，递与方杏园。方杏园接来一看，却是一个绣囊，放着枝箭在内，取出一看，见有小将军的名字在上，不敢怠慢，忙出了店门，进府去。走不多几步就遇着公子身边一个得意的内丁叫做潘美，向他说了来因。潘美道：“你住着，候我回音。”把锦囊藏在衣襟里，到书房中。

罗公子自写书付与齐国远去寄与叔宝后，杳无音耗，心中时刻挂念，见潘美持箭进来，说了缘故，不胜骇异，便问：“如今来人在何处？”潘美道：“方旗牌说，在府前对门茶坊里，还有书要面递与公子的。”罗公子低头想了一想，便向潘美耳边说了几句。潘美出来，对方旗牌道：“公子说，叫你引那来人在东门外伺候着，公子就出来打围了。”方旗牌如飞赶到茶坊里来与又兰说了，又兰便向柜上算还了帐，三人大家站在府门首看，只见一队人马，拥出府门。公子珠冠扎额，金带紫袍，骑着高头骏马。又兰心中想道：“这一个美貌英雄，怎不教窦公主想他？”也就在道旁雇了脚力，尾在后边。

罗公子原不要打围，因要见寄书人，故出城来，只在近处捡个山头占了，分付手下各自去纵鹰放犬，叫潘美请那个寄书人过来。公子见是一个美貌书生，忙下坐来相见，分宾主坐定。花又兰在靴子里取出书来送与罗公子。公子接来一看，见红签上一行字道：“此信烦寄至燕郡王府中，罗小将军亲手开拆。”公子见眼前内丁甚多，不好意思，忙把书付与潘美收藏，便问：“吾兄尊姓？”又兰道：“小弟姓花，字又兰。”公子又问：“兄因甚与公主相知？”又兰道：“与公主相知者非弟，乃先姊也。”就把曷裟那可汗起兵一段，直至与公主结义细述出来。

只见家将们多到来，花又兰便缩住了口。公子问道：“尊寓在何处？”金铃在后答道：“就在宪辕东首直街上张老二家。”公子道：“今日屈兄暂进敝府中去叙谈一宵，明早送兄归寓。”又兰再四推辞。公子道：“弟尚有许多衷曲问兄，兄不必固辞。”对潘美道：“分付方旗牌，叫他到花爷寓所去，说花爷已留进府中，一应行李，着店家好生看守，毋得着误。”说了，携了又兰的手起身，叫家将取一匹马与又兰骑了。潘美却同金铃骑了一匹马，大家一哄进城。到了王府中，公子叫潘美领又兰、金铃两个到内书房去安顿了。那内书房一共三间，左边一间是公子的卧室，右边一间设过客的卧具在内。

公子向内宫来，罗太夫人对公子说道：“孩儿，你前日说那窦建德的女儿到是有胆有智的。刚才你父亲说京报上，窦建德本该斩首，因其女线娘不避斧诛，愿以身代父行刑，故此朝廷将建德赦了，建德自愿削发为僧。其女线娘，太后娘娘认为侄女，又赠了许多金帛，差内监二名送还乡里，如此说起来，竟是个大孝之女。昔为敌国，今作一家。你父亲说，趁今要差官去进贺表，便道即娶他来与你成婚，也完了我两个老夫妇身上的事。”公子道：“刚才孩儿出外打猎，正遇一个乐寿来的人，孩儿细问他，方知是窦公主烦他来要下书与我的。”罗太夫人问道：“如今人在何处？”公子道：“人便孩儿留他在外书房，书付与潘美收着。”罗太夫人随叫左右，向潘美取书进来。母子二人拆开一看，却是一幅鸾笺，上写道：

阵间话别，言犹在耳；马上订盟，君岂忘心？虽寒暑屡易，盛衰转丸，而泪沾襟袖，至今如昔也。但恨国破家亡，氤氲使已作故人，妾茕茕一身，宛如萍梗。谅郎君青年伟器，镇国令嗣，断不愿以齐大非偶，而反以邹楚为匹也。云泥之别，莫问旧题，原赠附璧，非妾食言，亦盖镜之缘悭耳。衷肠托义妹备陈，临楮无任依依。

亡国难女窦氏线娘泣具

罗公子只道书中要他去成就姻眷，岂知到是一幅绝婚书，不觉大恸起来，做出小孩子家身分，倒在罗老夫人怀里哭个不止。老夫人只生此子，把他爱过珍宝，见此光景，忙捧住了叫道：“孩儿你莫哭。娘问你，那做媒的是何人？”公子带泪答道：“就是父亲的好友义臣杨老将军，建德平昔最重他的人品，他叫孩儿去求他。几年来因四方多事，孩儿不曾去求，杨公又音信杳然，故此把这书来回绝孩儿。这是孩儿负他，非他负孩儿也。”说罢又哭起来。只见罗公进来问道：“为什么缘故？”老夫人把公子始初与窦线娘定婚并今央人寄书来细细说了一遍，就取案上的来书与罗公看了。罗公笑道：“痴儿，此事何难？目下正要差官去进朝廷的贺表，待你为父的将你定姻始末，再附一道表章，皇后既认他为侄女，决不肯令其许配庸人。天子见此表章必然欢喜，赐你为婚，那怕此女不肯，何必预为愁泣？但不知书中所云义妹备陈，为何如今来的反是一个男子？”公子见父母如此说，心上即便喜欢，忙答道：“这个孩儿还没有细细问他。”

那夜公子治酒在花厅上，又兰把线娘之事重新说起，说到窦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公子便惨然泪下，说到太后收进宫去，认为侄女，却又喜欢起来，说到迁居守墓，却又悲伤。直至阿姊回来，曷裟那可汗要选他入宫，自刎于墓前，公子不觉击案叹道：“奇哉，令姊木兰也！我恨不能见其生前一面耳。”直说到更余，方大家安寝。次日，又兰等公子出来便道：“公主回书，还是付与小弟持去，还是公子差人到乐寿去回覆？弟今别了，好在寓中候旨。”公子道：“兄说那里话！公主的来书，家严昨已看过，即日就要差官进表到都，许弟同往。兄住在此同到乐寿，烦兄作一冰人，成其美事，有何不可？”又兰道：“小弟行李都在店中。”公子执着又兰的手道：“行李我已叫人着店家收好。”断不肯放。

谁知金铃到看中意了潘美，正在力壮勇猛之时，又兰亦见公子翩翩年少，毫无赳赳之气，心中到割舍不下。金铃便道：“二爷，既是大爷恁说，待我去取了行李来何如？”公子道：“你这管家到知事。”叫左右随了金铃去。公子与又兰时刻相对，竟话得投机。大凡大家举动，尚不能个便捷，何况王侯家，又要作表章，撰疏稿，委官贴差，倏忽四五日。

一夜，罗公子因起身得早，恐怕惊动了又兰，轻轻开门出来，只听得潘美和金铃在厢房内唧唧哝哝，似有欢笑之声。公子惊疑，便站定了脚，侧耳而听。听得潘美口中说道：“你这样有趣，待我对大爷说明，替你家二爷讨来，做个长久夫妻。”金铃道：“扯淡，我是公主差我送他阿姊到家来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你要我跟你，总由我主。”潘美道：“倘然我们大爷晓得你二爷是个女子，只怕亦未必肯放过。”金铃道：“晓得了，止不过也像我与你两个这等快活罢了。”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公子听得仔细，即心中转道：“奇怪，难道他主仆多是女人？”忙到内宫去问了安，出来恰好撞见潘美，公子叫他到僻静所在，穷究起来，方知都是女子。

公子大喜，夜间陪饮，说说笑笑，比前夜更觉有兴。指望灌醉了又兰，验其是非。当不起又兰立定主意不饮。公子自己开怀畅饮了几杯，大家起身，着从人收拾了杯盘，假装醉态，把手搭在又兰肩上道：“花兄，小弟今夜醉了，要与兄同榻，弟还有心话要请教。”又兰道：“有话请兄明日赐教，弟生平不喜与人同榻。”公子笑道：“难道日后娶尊嫂也要推却？”又兰亦笑道：“兄若是个女子，弟就不辞了。”公子又笑道：“若兄果是个男子，弟亦不想同榻了。”又兰听了这句话，心上吃了一惊，一回儿脸上桃花瓣瓣红映出来。公子看了，愈觉可爱，见伺候的多不在眼前，忙把门闭上，走近前捧住又兰道：“我罗成何修，今日得逢贤妹。”又兰双手推住了道：“兄何狂醉若此，请尊重些。”公子道：“尊使与小童都递了口供认状，卿还要赖到那里去？”又兰正色道：“君请坐了，待我说来，若说得不是，凭君所从。”公子只得放手，两个并肩坐下。

又兰道：“妾虽茅茨下贱，僻处荒隅，然愚姊妹颇明礼义，深慕志行。今日不顾羞耻，跋涉关山而来者，一来要完先姊的遗言，二来要成全窦公主与君家百年姻眷，非自图欢乐也。今见郎君年少英雄，才兼文武，妾实敬爱。但男女之欲，还须以礼以正，方神人共钦。若逼勒着一时苟合，与强梁何异？”公子听了大笑道：“卿何处学这些迂腐之谈？从古以来，月下佳期，桑间偶合，人人以为美事。试问卿为男子，当此佳丽在前能忍之乎？”又兰道：“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方为豪杰。君但知濮上桑间，此辈贪淫之徒，独不记柳下惠之坐怀，秦君昭之同宿，始终不乱，乃称厚德。妾承君不弃，援手促膝者四五日矣，妾终身断不敢更事他人。求郎君放妾到乐寿，见了窦公主一面，明白了先姊与妾身的心迹，使日后同事君家，亦有光彩。今且权忍几时，俟与君同上长安，那时凭君去取何如？若今如此，决难从命。”公子见他言词侃侃，料难成事，便道：“既是贤妹如此说，小生亦不敢相犯，但求秦君昭足矣。不然何以为情？”又兰叹道：“总是来的不是。”便同上床，不脱里衣，惟相偎相抱而已。

过了几日，罗公将表章奏疏弥封便当，便委刺史张公谨，托他照管公子，又差游击守备二人尉迟南、尉迟北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别了父母，即同又兰等一行人马出离幽州，往长安进发。

未知后事如何，且再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

第六十一回·花又兰忍爱守身

词曰：

晓风残月，为他人驱驰南北，忍着清贞空隈贴。情言心语，两两低低说。　沉醉海棠方见切，惊看彼此真难得。封章直上九重阙，甘心退逊，香透梅花峡。

——右调《一斛珠》

世间尽有做不来的事体，独情深义至之人，不论男女，偏做得来。人到极难容忍的地位，惟情深义至之人，不论男女，偏能谨守。为什么缘故？情深好义者，明心见性，至公无私，所以守经从权，事事合宜，不似庸愚，只顾眼前，不思日后。

今说罗成同花又兰、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一行人出了幽州地方，花又兰在路与罗公子私议道：“郎君还是先到雷夏窦后墓所，还是竟到长安？”罗公子道：“我意竟到长安上疏后，待旨意下来，然后到雷夏去岂不是好？”又兰道：“不是这等说。窦公主是个有心人，当初与君马上定姻之时，原非易许，迨后四方多事，君无暇去寻媒践盟，彼亦未必怪君情薄。不意国破家亡，上无父母之命，下无媒妁之言，还是叫他俯就君家好，还是叫他无媒苟合好？是以写札，托先姊面达，以探君家之意，返箭以窥君家之志。以情揆之，是郎君之薄情，非公主之负心也。今漫然以御旨邀婚，是非使彼感君之恩，益增彼之怒。挟势掠情之举，不要说公主所不愿，即贱妾草茅亦所不甘也。郎君乃钟情之人，何虑不及此？”说到这个地位，罗公子止不住落下泪来，双手执住又兰的手道：“然则贤卿何以教我？”又兰道：“依妾愚见，今该先以吊丧为名，一以看彼之举动，一以探彼之志行。畴昔知己，几年阔别，尚思渴欲一见，何况郎君之意中人乎？倘彼言词推托，力不可回，然后以纶音加之，使彼知郎君之不得已，感君之心，是必强而后可。”罗公子听了说道：“贤卿之心，可谓曲尽人情矣！”即分付张公谨等竟向乐寿进发不提。

再说窦线娘自从闻花木兰刎死之后，鸿稀雁绝，灯前月下虽自偷泣，亦只付之无可如何。幸有邻居袁紫烟与杨小夫人母子时常闲话，连女贞庵中狄、秦、夏、李四位夫人闻线娘是个大孝女子，亦因紫烟心交，也常过来叙谈，稍解岑寂。线娘又把窦太后赠的奁资，营葬费了些，剩下的多托贾润甫就在附近买了几亩祭田，叫旧时军卒耕种。家政肃清，阍人三尺之童不敢放入。

一日与袁紫烟在室中闲话，只见一个军丁打扮掀幕进来，袁紫烟吃了一惊。公主定睛一看，见是金铃，便道：“好呀，你回来了，为甚么花姑娘这样变故？你同何人到来？”金铃跪下去叩了一叩，起来说道：“前日吴良起身回来之时，奴妇已同花二娘一般改妆了。到幽州罗小将军处，罗小将军见了书札信物，悲痛不胜，就款留二姑娘进府住在书房室中半月。幸喜罗郡王晓得公子与公主联姻，趁着差官赍表进京，便打发公子一同来。经过乐寿，刺史齐善行晓得了，接入城去。明日必到墓所来吊唁娘娘并求完姻的意思。今花二姑娘现在门首，他是个有才干的女子，公主还该优礼他，去迎进来，便知详细。”公主听了，三四个宫女跟了出来。

金铃如飞到门首，引花又兰到草堂中。公主举眼望去，面貌装束，竟像当年罗成在马上的光景，心中老大狐疑，及至走近身前，见其眉儿曲曲，眼儿鲜鲜，方知非是，乃是一个俊俏佳人。又兰见了公主，便要行礼，公主笑道：“既承贤姐姐不弃光降，请到室中换了妆，然后好相见。”就同进里边来，叫宫奴簇拥又兰到偏室中去，将一套新鲜色衣与他换了出来。公主看时，却比其姊更觉秀美，便指着袁紫烟对花又兰道：“此是隋朝袁夫人，与妾结义过的。当年木兰令姊到来，妾曾与他结为异姓姊妹。二姐姐如不弃，续令先姊之盟，闺中知己常相聚首。未识二姐姐以为可否？”花又兰道：“公主所论实切愿怀，但恐蒲柳之质，难与国媖雁行。”公主道：“说甚话来！”便叫左右铺毡。袁夫人年齿居长，公主次之，又兰第三，大家拜了四拜，自后俱姊妹称呼。

宫奴就请入席饮酒，线娘便道：“前日吴良回来报说令姊惨变，使妾心胆俱裂，可惜好个孝义之女捐躯成志，真古今罕有！但贤妹素昧平生，何敢又劳枉驾去见罗郎？”又兰道：“愚姊妹虽属女流，颇重然诺。先姊领姐姐之托，变出意外，妹亦遵先姊之命，安敢惮劳，有负姐姐之意。幸喜罗公子天性钟情，一见姐姐信物手书，涕泗捧读，不忍释手，花前月下刻不忘情，所以燕郡王知儿之意，趁差官赍表朝贺，并遣公子前来求亲。”线娘总是默默不语。袁紫烟道：“这段姻缘，真是女中丈夫恰配着人中龙虎，况是罗郎来俯就，窦妹该速允从。”线娘笑道：“且待送姐姐出阁后，愚妹自有定局。”紫烟道：“是何言欤？妾若非太仆遗言，孤嫠失恃，不遇徐郎再四强求，妾亦甘心守志，安敢复有他望？”线娘道：“若说守志二字，实惬素怀，姊从其权，妾守其经，事无不可。”又微哂道：“但可惜花二妹一片热肠，驰驱南北，付之东流而已。”又兰听说，心中想道：“看看说到我身上来了，殊不知我与罗郎虽同床共寝两月，而此身从未沾染，此心可对天日。”便道：“窦姐姐所云守志固妙，惟在难守之中，而坚守之方可云志。”

又兰原是好量，因向来与罗公子共处，恐酒后被他点污，假说天性不饮。今到此地，尽是女流，意安心乐，便开怀畅饮，不觉酩酊，伏在案上。紫烟即便告别归家。线娘竟叫侍女扶又兰到自己床上睡着。线娘随叫金铃过来盘问，金铃道：“小将军起初不知，后来风声有些走露，就有捉弄花姑娘的意思。听见着实哀求，花姑娘指天发誓，立志不从，听见他说，‘待奴见过窦公主之后，明了心迹，公主成了花烛，然后从君之愿。’如此说的，不知后边可曾着体。”线娘心中想道：“岂有此理！千古以来，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鲁男子即不及也，安有艳女美男，移干柴以近烈火而竟不然，我不信也。”进房来移灯看又兰时，只见玉山醉倒，云护香封，真令人可爱。便向镜台卸了妆，上床脱去里衣，细细替又兰去了外衣，见他睡思正浓，便大着胆将手探其下体，果然豆蔻含葩，花房尽裹，不胜浩叹道：“奇哉，罗郎真君子也，又兰真义女也！我窦氏设身处地，恐未能如此。彼既以守身让我，我当以罗郎报之，全其双美。趁罗郎本章未到，先将衷曲奏明皇后，皇后是必鉴我之心矣！”忙起身在灯下草就奏章，叫女书记写好封固，又写一札送与宇文昭仪，收拾一副大礼，进呈皇后，一副小礼，送与昭仪。当初孙安祖与线娘要救建德时，曾将金珠结交于宇文昭仪，今亦烦他转达皇后，料他必能善全。明日绝早，即将盘缠付与。吴良、金铃赍本与礼物，往京进发。那金铃因放潘美不下，晓得公子要到贾润甫处，便跑过去细细与贾润甫说明，就里并上本与皇后的话，叫润甫作速报知公子，归来即收拾与吴良上路去了。

今说罗公子到了乐寿，齐善行迎进城，接风饮酒。张公谨问齐善行窦公主消息，齐善行道：“窦公主不特才能孝行，兼之治家严肃，深有曹后之风范，今迁居雷夏墓所。平昔最服的一个邻居隐士贾润甫，外庭之事，惟润甫之言是听。”张公谨见说大喜道：“润甫住在何处？”齐善行道：“就住在雷夏泽中拳石村。秦王屡次要他去做官，他不乐于仕宦，隐居于彼。”尉迟南道：“我们还是当年拜秦母的寿，寓在他家数日，极是有才情的朋友。海内英豪，多愿与他结纳。公子趁便该去拜访他。”罗公子分付手下备一副吊仪去吊杨太仆，又备一副猪羊祭礼去祭曹皇后，随即起身，齐善行陪了，出了乐寿，往贾润甫家来。

时贾润甫因金铃来说了备细，又因窦公主央他，叫人墓前搭起两个卷棚，张幕设位，安排停当。只见一行车马来到门首，润甫接入草庐中，行礼坐定，各人叙了寒温，罗公子就把来求窦公主完姻一事说了。贾润甫道：“别的女子可以捉摸得着，惟窦公主心灵智巧，最难测度。只据他晓得公子来求婚，连夜写成奏章，今早五更时，已打发人往长安先去上闻皇后，这种才智，岂寻常女子所能及？”罗公子见说，吃了一惊。张公谨道：“我们的本未上，他倒先去了，我们该作速赶过他头里去才好。”贾润甫道：“前后总是一般，公子且去吊唁过，火速进呈未迟。”

贾润甫同齐善行陪了罗公子与众人先到杨公坟上来，杨馨儿早已站在墓旁还礼。众人吊唁后，馨儿向众人各各叩谢了，即同到曹后墓前来。见两个卷棚内，早有许多白衣从者，伺候在那里。一个老军丁跪下禀道：“家公主叫小的禀上罗爷说，皇爷在山中，无人还礼，公子远来，已见盛情，不必到墓前行礼了。”罗公子道：“烦你去多多致意公主，说我连年因军事匆忙，不及来候问，今日到此，岂有不拜之礼，况自家骨肉，何必答礼？”老军丁去说了，只见冢旁小小一门，四五个宫女，扶着窦公主出来，衰绖孝服，比当年在马上时更觉娇艳惊人，扶入幕中去了。罗公子更了衣服，到灵前拜奠了。窦公主即走出幕外一步，铺毡叩谢，泪如泉涌。罗公子亦忍不住落下泪来。拜完了，正打帐上前要说几句正经话，窦公主却掩面大恸，即转到幕边，扶入小门里去了。罗公子只得出来卸下素服。张公谨与尉迟南、尉迟北也要到灵前一拜，贾润甫道：“夏主又不在此，公子吊奠，公主还礼，礼之所宜。若兄等进吊，无人答礼，反觉不安。”

正说时，一个家丁走近前来禀道：“请各位爷到草堂中去用便饭。”贾润甫拉众人步进草堂中来，见摆下四席酒，第一席是罗公子，第二席是张公谨、齐善行，尉迟南、尉迟北告过罗公子，坐了第三席，贾润甫与杨馨儿坐了末席。酒过三巡，有几个军丁，抬了两口鲜猪，两口肥羊，四坛老酒，赏钱三十千，跪下禀道：“公主说村酒羔羊，聊以犒从者，望公子勿以为鄙亵，给赐劳之。”罗公子笑道：“总是自己家里人，何必又费公主的心。”随分付手下军卒，到内庭去谢赏。许多从者忙要到里边来，只见一个女兵走出来说道：“公主爷说不消了，免了罢！”罗家一个军卒笑指道：“这位大姐姐好像前日在阵前的快嘴女兵，你可认得我么？”那女兵见说，也笑道：“老娘却不认得你这个柳树精。”大家笑了，出来领赏去分给。

罗公子又分付手下将银五十两赏窦家人，窦公主亦叫家人出来叩谢了。罗公子即起身向窦家人说道：“管家，烦你进去上覆公主，说我此来一为吊唁太后，二为公主的姻事，即在早晚送礼仪过来，望公主万分珍重，毋自悲伤。”家人进去了一回，出来说道：“公主说有慢各位老爷，至于婚姻大事，自有当今皇后与家皇爷主张，公主难以应命。”罗公子还要说些话出来，张公谨道：“既是彼此俱有下情上闻，此时不必提起。”贾润甫道：“佳期未远，谅亦只在月中。”罗公子心中焦躁，道：“公主之意，我已晓得，此时料难相强。但是那同来的花二爷，前日原许陪伴我到长安去的，今若公主肯许相容，乞请出来，同我上路。”

家人又进去对公主说了，线娘向又兰道：“花妹，罗郎情极了，说妹许他同往长安，今逼勒着要贤妹去，你主意如何？”又兰道：“前言戏之耳。从权之事，侥倖只好一次，焉可尝试？”线娘道：“如今怎样回他，愚姊只好自谋，难为君计。”又兰道：“不难。”便向妆台上写下十六字，摺成方胜付家人道：“你与我出去，悄悄将字送与罗公子，说我多多致意公子，二姑娘是不出来的了，后会有期，望公子善自保重”。窦家人出来，如命将字付与罗公子说了。公子取开一看，上写道：

来可同来，去难同去。花香有期，谩留车骑。

罗公子看了微笑道：“既如此，我少不得再来。管家，烦你替我对公主说，‘花二姑娘是放他回去不得的，公主也须自保重’。”即同众人出门，因日子局促，不到润甫家中去叙话，便上马赶路。

窦家人忙去回复了公主，公主亦笑而不言。恰好女贞庵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到来，公主忙同紫烟、又兰出来接了进去。叙了姊妹之礼，坐定，线娘道：“四位贤姐姐，今日甚风吹得到此？”秦夫人道：“春色满林，香闻数里，岂有不来道窦妹之喜，兼来拜见花家姐姐，并欲识荆新郎一面。”线娘道：“此言说着花二妹，妾恐未必然，如不信，现有不语先生为证。”就拿前日的疏稿出来与四位夫人看。狄夫人道：“若如此说，花家姐姐先替窦妹为之先容矣。”线娘道：“连城之璧，至今浑然，莫要诬他。”紫烟道：“若非窦妹详述，我也不信。花妹志向真个难得。”四位夫人便扯紫烟到侧边去细问。紫烟把花又兰一路行踪，并那夜线娘探验，一一说了。李夫人道：“照依这样说，花家姐姐真守志之忍心人，窦家妹妹真闺阁中之有心人，罗家公子真种情之中厚德长者，三人举动，使人可羡而敬。”四位夫人重新与又兰结为姊妹。欢聚一宵，明日起身，对窦公主说道：“我们去了，改日再来。”秦夫人执着花又兰的手道：“花妹得暇，千万同袁家妹妹到小庵随喜随喜。”又兰道：“是必准来奉候。”四位夫人即出门登车而去。

却说罗公子同张公谨等一行人，恐怕窦公主的本章先到了，连夜兼程进发，不上二十日，已赶到长安。罗公子叫家人先进城去，报知秦爷。秦叔宝见说罗公子与张公谨到来，忙分付家中整治酒席，自同儿子怀玉骑马来接。未及里许，恰好罗公子等到来，遂同至家中铺毡叙礼毕。罗公子要进去拜见秦母太夫人，叔宝便陪到房中。公子见了舅姑，拜了四拜。秦母见了甥儿，欢喜不胜，便问：“姑娘与姑夫身子康健么？”又对罗公子说道：“甥儿，你前日托齐国远寄书来，因你表兄军旅倥偬，尚未曾来回覆你。”叔宝道：“正是。前日表弟尊札，托我去求单小姐之姻。奈弟是时正与王世充对垒，世充大败投降，单二哥亦被擒获，朝廷不肯赦单兄之罪，弟念昔年与他有生死之盟，就将怀玉儿子许他为婿，与彼爱莲小姐为配，单二哥方才放心受戮。弟想姑夫声势赫赫，表弟青年矫矫，怕没有公侯大族坦腹东床。两日正欲写书奉覆，幸喜表弟到来，可以面陈心迹，恕弟之罪。”

罗公子见说，便道：“弟何尝烦表兄去求单家小姐？”就把当年与窦公主马上定姻一段说了，又道：“弟知建德昔年曾住在二贤庄年余，毕竟与单员外相好，又知单员外与表兄是心交，故托表兄鼎言，转致单员外要他玉成姻事。若说单家小姐，真风马牛不相及。”叔宝道：“尊札上是要我去求单小姐的，难道我说谎？”便起身去取出罗公子的原书来。公子接来一看，道：“这又奇了，并非小弟笔迹。弟当时写了，当面交与齐国远的，难道他捉弄我不成？”叔宝道：“不难，我去请齐国远来便知就里。”忙叫人去请齐国远、李如珪、程知节、连巨真来相会。罗公子道：“齐国远在鄠县柴嗣昌那里，如何在此？”叔宝道：“齐、李二兄因柴嗣昌之力，国远已升大理寺评事，如珪升做銮仪卫冠军使。”罗公子道：“闻得表兄有位义弟罗士信，年少英雄，为何不见？”叔宝道：“圣上差往定州去了。”

正说时，家人进来报道：“四位爷多请到了。”叔宝同罗公子出来相见过坐定。罗公子说起寄书一事，齐国远对罗公子道：“弟与兄别后，在路恰值刘武周作乱，被他劫去冲锋，遇着窦建德的女儿，好个狠丫头，被他杀败了许多蛮兵，把我掳去。其时还有个姓花的后生，那建德的女儿问了他几句，看见他貌好，要留他做将军。他说是个女子，竟牵他到寨后去了。及叫弟上去，我只道亦有些好处，不想把弟竟要短起一截来。幸喜弟有急智，只得喊出吾兄大名并他家有个司马孙安祖来。窦家女儿听见，忙喝手下放了绑，叫我坐了，他竟像与兄认得的光景，便问兄近日行止，并身体可好。又盘问我字寄到那里去。弟生平不肯道谎，只得实实与他说。那窦公主讨兄的书出来接去一看，那丫头想是个不识字的，仔细看了一回，呆了半晌，就在靴子里去了。对弟说道：‘此书暂留在此，伺起身时缴还。’恰好明日，其父有信来催他起身，差人送二十两程仪并原书还弟，也还算有情的。”

罗公子忙叫家人在枕箱内取出窦公主与花又兰寄来的原书，对验笔迹无二，方知此书是窦公主所改的。叔宝道：“这样看起来，此女才智多能，正好与表弟为配。”张公谨道：“不特此也。”就将前日罗公子吊唁如何款待，公主又连夜修本去上皇后，金铃如何报信，各各称羡。李如珪大笑道：“若如此说，窦公主是罗兄的尊阃了，刚才齐兄口里夹七夹八的乱言，岂不是唐突罗兄。”国远见说，忙上前陪礼道：“小弟实不知其中委曲，只算弟乱道，望兄勿罪。”众人鼓掌大笑。长班进来禀说：“昨日皇爷身子有些不快，不曾坐朝。”叔宝向罗公子道：“既如此，把姑夫的贺表奏章，并你们职名封付通政司先传进去何如？”罗公子道：“悉听表兄主裁。”说罢，即入席饮酒。

今说吴良、金铃奉了窦公主之命，赍本赶到京中，忙到宇文士及家来，把礼札传进，说了来意。士及因窦线娘是皇后认过侄女，不敢怠慢，忙出来看见金铃、吴良，问明了始末根由，自己写书一封，叫家人去请一个的当的内监出来，把送皇后的大礼本章与送他妹子昭仪的小礼，一一交付明白，叫他传进宫去送与昭仪。昭仪收了自己的小礼，即袖了本章，叫宫奴捧了礼物到正宫来。

正值唐帝龙体欠安，不曾视朝，与窦后在寝宫弈棋。昭仪上前朝见过，就把线娘禀启呈上。窦后看了仪单上皆是珍珠玩好之物，便道：“他一个单身只女，何苦又费他的心来孝顺我？”唐帝道：“他有什么本章？”宫奴忙呈在龙案上展开来看，只见上写道：

题为直陈愚衷，以隆盛治事。窃惟道成男女，愿有室家；礼重婚姻，必从父母。若使睽情吴楚，赤绳来月下之缘；而抱恨潘杨，皇驳少结褵之好。浪传石上之盟，不畏桑中之约。蓬门弱质，犹畏多言，亡国孱躯，敢辱先志？臣妾窦氏，酷罹闵凶，幸沐圣恩，得延喘息。繁华梦断，谁吟麦黍之歌，怙恃情深，独饮蓼莪之泣。臣妾初心，本欲保全亲命，何意同宽斧钺，更蒙附籍天潢，此亦人生之至幸矣。但臣父奉旨弃俗，白云长往，红树凄凉，国破人离，形只影单。臣妾与罗成初为敌国，视若同仇，假令觌面怜才，尚难允从谐好。若不闻择遣，骤许朱陈，情以义伸，未见其可。况臣妾初许原令求媒，蹉跎至今，伊谁之咎。曩日俨然家国，罗成尚未诚求，岂今蒲柳风霜，堪为侯门箕帚。自今以往，臣妾当束发裹足，阅历天涯，求亲将息，同修净土，臣妾幸而生，必欲与父相见，不幸而死，亦乐与母相依。时异事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臣妾更有请者，前陛见时，义妹花木兰同蒙慈宥，木兰本代父从军，守身全孝，随臣妾归恩，即欲旋访故园。臣妾令军婢追随，嘱以空函还成旧贽，乃曷娑那可汗稔知才貌，妄拟占巢，木兰义不受辱，自刎全身，孝纯义至，可为世风。尤足异者，木兰未亡之先，恐臣妾札羽化，托妹又兰如己改妆赴燕取答。而又兰一承姊命，勉与臣妾婢相依，羞颜驰往，返命之日，臣妾访军婢，知又兰曾为罗成所识，义不苟合，桃笙同处，豆蔻仍含。臣始奇而未然，继乃信而争羡，不意天壤之间，有此联璧。伏维兴朝首重人伦，此等裙钗，堪为世表。在臣妾则志不可夺，在又兰则情有可矜。况又兰与罗成连床共语，不无瓜李之嫌，援手执经，堪被桃夭之化。万叩国母慈恩，转达圣聪，旌木兰之孝义，奖又兰之芳洁，宽臣妾之罪，鉴臣妾之言。腐草之年，长与山鹿野麋，同衔雨露于不朽矣！臣妾无任瞻天仰圣，惶悚待命之至。

窦后道：“窦女前日陛见时，原先许配罗成，为甚至今不娶他去？”唐帝道：“想是罗艺嫌他是亡国之女，别定良缘，亦未可知。”宇文昭仪道：“婚姻大事，一言为定，岂可以盛衰易心，难道叫此女终身不嫁？况娘娘已经认为侄女，也不玷辱了他。”窦后道：“陛下该赐婚，方使此女有光。”唐帝道：“窦女纯孝忠勇，朕甚嘉之。但可惜那花木兰代父从军的一个孝女，守节自刎，真堪旌表。至其妹花又兰，代姊全信，与罗成同床不乱，更为难得。”宇文昭仪道：“妾闻徐世所定隋朝贵人袁紫烟，与窦线娘住在一处，此本做得风华得体，或出其手，亦未可知。”

只见掌宫太监捧着许多奏章呈上，唐帝从头揭看，是罗艺的贺表，便道：“刚才说罗艺要赖婚，如今已有本进呈。”忙展开来看，只见上写道：

题为直陈愚悃，请旨矜全事。窃惟王政以仁治为本，人道以家室为先，从古圣明治世，未有不恤四民，而使之茕独无依者也。臣艺本一介武夫，荷蒙圣眷，不鄙愚忠，授以重镇，敢不竭力抚绥，是虽诸丑跳梁，幸赖天威灭尽。但前叛臣窦建德，因欲侵掠西陲，统兵犯境。臣因边寇出师，臣男成即提兵，与窦建德截杀。夏国将帅，俱已败北，独建德之女名线娘者，素称骁勇，不意一见臣男，即不以干戈相向，反愿系足赤绳，马上一言，百年已定。此果儿女私情，本不敢秽渎天德，今臣儿年已二十四矣，向因四方多事，无暇议及室家。建德已臣服归唐，超然世外，闻此女曾愿身代父刑，志行可嘉，又蒙天后宠眷特隆，而茕茕少女，待字闺中。臣男冠缨已久，而赳赳武夫，孑身阃外。臣思夫妇为伦礼所关，男女以信义为重，恐舍此女，臣男难其妇，若非臣男，此女亦不得其偶。臣系藩镇重臣，倘行止乖违，自取罪戾，姑敢冒昧上闻，伏望圣心裁定，永合良缘。臣不胜惶悚之至。

唐帝看完笑道：“恰好幽州府丞张公谨与罗成到来，明日待朕亲自问他，便知备细。”只见秦王进宫来问安，唐帝将二本与秦王看了。秦王道：“建德之女，有文武之才，已是奇了。更奇在花家二女，一以全忠孝，一以全信义。木兰之守节自刎，或者是真；又兰之同床不乱，似难遽信。”唐帝道：“刚才宇文妃子说，窦女本章疑是徐世之妻袁紫烟所作，未知确否？徐既聘袁，为何尚未成婚？”秦王道：“世因紫烟是隋朝宫人，不便私纳，尚要题请，然后去娶。”唐帝道：“隋时十六院女子，尽是名姬，不知何故，一个也不见。”秦王道：“窦建德讨灭宇文化及，萧后多带了回去，众妃想必在彼居多。今趁罗成配合，莫若连徐世妻袁紫烟亦召入宫庭赐婚，就可问诸妃消息。”唐帝称善，就差宇文士及并两个老太监，赍旨召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三女到京面圣。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众娇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第六十二回·各公卿宜室宜家

词曰：

亭亭正妙年，惯跃青骢马。只为钟情人，诉说灯前话。

春色九重来，香遍梅花榭。共沐唱随恩，对对看惊姹。

——右调《生查子》

天地间好名尚义之事，惟在女子的柔肠认得真，看得切，更在海内英豪不惜己做得出，不是这班假道学伪君子，矫情强为，被人容易窥其底里。

今说罗公子、张公谨等住在秦叔宝家，清早起身，晓得朝廷不视大朝，收拾了礼仪，打帐用了早膳，同叔宝进西府去谒见秦王。只见潘美走到跟前，对罗公子说道：“朝廷昨晚传旨，差鸿胪寺正卿宇文士及并两名内监，到雷夏去特召窦公主、花二姑娘进京面圣。”罗公子道：“此信恐未必确。”潘美道：“刚才窦公主家金铃问到门上来，寻着小的，报知他今已起身回去通报了。”叔宝道：“既如此，我们便道先到徐懋功兄处，探探消息何如？”张公谨道：“弟正欲去拜他。”一行人来到懋功门首，阍人说道：“已进西府去了。”

众人忙到西府来，向门官报了名，把礼物传了进去。尉迟南、尉迟北他两个官卑职小，只投下一个禀揭，回寓去了。见堂候官走出来说道：“王爷在崇政堂，众官儿请进去相见。”叔宝即领张公谨、罗公子进崇政堂来。叔宝先上台阶，只见秦王坐在胡床上，西府宾僚一二十人列坐两旁，独不见徐懋功。秦王见了叔宝，忙站起来说道：“不必行礼，坐了。”叔宝道：“幽州府丞张公谨并燕郡王罗艺之子罗成在下面要参谒殿下。”秦王便分付着他进来。左右出来把手一招，张公谨同罗成忙走上台基，手执揭帖跪下。官儿忙在两人手里取去呈上看了。

秦王见张公谨仪表不凡，罗公子人材出众，甚加优礼，即便赐坐。张公谨同罗公子与众僚叙礼坐定，秦王对公谨道：“久闻张卿才能，恨未一见，今日到此，可慰夙怀。”张公谨道：“臣承燕郡王谬荐之力，殿下提拔之恩，臣有何能，敢蒙殿下盼赏。”秦王又对罗公子道：“汝父功业伟然，不意卿又生得这般英奇卓荦，今更配这文武全才之女，将来事业正未可量。”罗公子道：“臣本一介武夫，得荷天子与殿下宠眷，臣愚父子日夕竭忠，难报万一。”秦王道：“孤昨夜在宫中览窦女奏章，做得婉转入情，但未知其详，卿为孤细细述来。”罗公子便将始末直陈了一回。秦王叹道：“闺中贤女见了知己，犹彼此怜惜推让，何况豪杰英雄，一朝相遇，能不爱敬？”

正说时，只见徐懋功走进来，参见了秦王，各各叙礼坐定。秦王笑对懋功道：“佳期在即，卿好打帐做新郎了。”懋功道：“昨承宇文兄差长班来叫臣去面会，方知此旨，真皇恩浩荡，因罗兄佳偶亦及臣耳！”秦王道：“孤昨在宫，父皇说窦女奏章疑出自尊阃之手，因问孤为何卿尚未成婚。孤奏说卿恐先朝宫人，不便私纳，尚要题请，故父皇趁便代卿娶来完聚。”懋功如飞离坐谢道：“皆赖殿下包容。”秦王就留张公谨、罗公子、懋功、叔宝到后苑，赐以便宴。按下不提。

再说花又兰住在窦线娘家，时值春和景明，柳舒花放，袁紫烟叫青琴跟了，与花又兰同车到女贞庵来。贞定报知，四位夫人出来接了进去，促膝谈心。秦夫人道：“我们这几个姊妹，时常聚在一块，只恐将来聚少离多，叫我们如何消遣？”袁紫烟道：“花窦二妹纶音一下，势必就要起身，我却在此。”狄夫人笑道：“袁妹说甚话来？徐郎见在京师，见罗郎上表求婚，徐郎非负心人，自然见猎心喜，亦必就来娶你。”花又兰道：“窦家姐姐量无推敲，我却无人管束，当伴四位贤姊姊焚香灌花，消磨岁月。”夏夫人道：“前日疏上，已见窦妹深心退让之意。我猜度窦妹倒还有推托，你却先定在正案上了。”花又兰道：“为何？”夏夫人道：“窦妹天性至孝，他父亲在山东时，常差人送衣服东西去问候，怎肯轻易抛撇了，随罗郎到幽州去？设有圣旨下来，他若无严父之命，必不肯苟从，还要变出许多话来。”袁紫烟道：“这话也猜度得是。”花又兰问道：“这隐灵山从这里去，有多少路？”李夫人道：“我庵中香工张老儿是那里出身，停会妹去问他，便知端的。”

过了一宵，众夫人多起身，独不见了花又兰。原来又兰听见众人说，窦线娘必要父命，方肯允从，他便把几钱银子赏与香工，自己打扮走差的模样，五更起身，同香工往隐灵山去了。众夫人四下找寻，人影俱无，忙寻香工，也不见了。袁紫烟道：“是了，同你的香工到山中去见窦建德了。”李夫人道：“他这般装束，如何去得？”紫烟道：“你们不晓得他，他常对我说：‘我这副行头，行动带在身边的。’焉知他昨日没有带来？”众人忙到内房查看，只见衣包内一副女衣并花朵云鬟，多收拾在内。众人见了，各各称奇道：“不意他小小年纪，这般胆智，敢作敢为。”袁紫烟心下着了急，忙回去报知窦线娘。

再说花又兰同香工张老儿走了几日，来到隐灵山，见一个长大和尚在那里锄地。张老儿便问道：“师父，可晓得巨德和尚可在洞中么？”那和尚放下锄头抬头一看，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那老儿答道：“是雷夏来的。”那和尚道：“想是我家公主差来的么？”花又兰忙答道：“我们是贾润甫爷差来的，有话要见王爷。”那和尚应道：“既如此，你们随我来。”

原来那僧就是孙安祖，法号巨能。随他到石室中来，见后边三间大殿，两边六七间草庐。孙安祖先进去说了，窦建德出来，俨然是一个善知识的模样。花又兰见了，忙要打一半跪下去，建德如飞上前搀住道：“不必行此礼，贾爷近况好么？烦你来有何话说？”又兰道：“家爷托赖，今因幽州燕郡王之子到雷夏来，一为吊唁曹娘娘，二为公主姻事，要来行礼娶去。公主因未曾禀明王爷，立志不肯允从，自便草疏上达当今国母去了。家爷恐公主是个孝女，倘或圣旨下来，一时不肯从权，故家爷不及写书，只叫小的持公主的本稿来呈与王爷看。求王爷的法驾，速归墓庐，分付一句，方得事妥。”

建德接疏稿去看了一遍道：“我已出家弃俗，家中之事，公主自为主之，我何苦又去管他？”花又兰道：“公主能于九重前，犯颜进谏，归来营葬守庐，茕茕一女，可谓明于孝义矣。今婚姻大事，还须王爷主之，王爷一日不归，则公主终身一日不完。况如此孝义之女，忍使终老空闺，令彼叹红颜薄命乎？此愚贱之不可解者也！”建德见说，双目顿蹙，便道：“既如此说，也罢，足下在这里用了素斋，先去回覆贾爷，我同小徒下山来便了。”花又兰想道：“和尚庵中，可是女子过得夜的？”便道：“饭是我们在山下店中用过，不敢有费香积。如今我们先去了，王爷作速来罢，万万不可迟误。”建德道：“当初我尚不肯轻诺，何况今日焚修戒行，怎肯打一诳语？明日就下山便了。”又兰见说，即辞别下山赶到店中，雇了脚力，晓行夜宿，不觉又是三四日。

那日在路天色傍晚，只见濛濛细雨飘将下来，又兰道：“天雨了，我们赶不及客店安歇，就在这里借一个人家歇了罢。”张香工把手指道：“前面那烟起处，就是人家，我们赶上一步就是。”两人赶进村中，这村虽是荒凉，却有二三十家人户，耳边闻得小学生子读书之声。二人下了牲口，系好了，香工便推进那门里去，只见七八个蒙童，居中有一个三十左右的俊俏妇人面南而坐，在那里教书。那妇人看见，站身来说道：“老人家进我门来，有何话说？”香工道：“我们是探亲回去的，因天雨欲借尊府权宿一宵。”那妇人道：“我们一家多是寡居，不便留客，请往别家去罢。”又兰在门外听见，心中甚喜，忙推进门来说道：“奶奶不必见拒，妾亦是女流。”那妇人见是一个标致后生，便变脸发话道：“你这个人钻进来，说甚混话！快些出去便休，不然我叫地方来把你送到官府那边去，叫你不好意思。”

正说时，只见又走出两个娉婷的妇人来。花又兰见了，忙将靴子脱下，露出一对金莲，众妇人方信是真，便请到里边去叙礼坐定，彼此说明来历。原来这三个妇人，就是隋宫降阳院贾、迎晖院罗、和明院江三位夫人。当隋亡之时，他们三个合伴逃走出来，恰好这里遇着贾夫人的寡嫂殷氏，因此江、罗二夫人亦附居于此。可怜当时受用繁华，今日忍着凄凉景况，江、罗以针指度日，贾夫人深通翰墨，训几个蒙童，倒也无甚烦恼。今日恰逢花又兰说来，亦是同调中人。自古说：惺惺惜惺惺。一朝遇合，遂成知己。

过了一宵，明早花又兰要辞别起行，三位夫人那里肯放。贾夫人笑道：“佳期未促，何欲去之速？再求屈住一两天，我们送你到女贞庵去，会一会四位夫人，亦见当年姊妹相叙之情。”又兰没奈何，只得先打发香工回庵去。

却说窦线娘因袁紫烟归来，说花又兰到隐灵山去了，心中想道：“花妹为我驰驱道途，真情实义，可谓深矣尽矣！但不知我父亲主意如何，莫要连他走往别处去了，把这担子让我一个人挑。”心中甚是狐疑。忽一日，只见吴良、金铃回来报说：“疏礼已托鸿胪正卿宇文爷转送昭仪，呈上窦娘娘收讫。恰好罗公子随后到来，虽尚未面圣，本章已上。朝廷即差宇文爷同两个内监来召公主与花姑娘进京见驾赐婚，故此我们先赶回来。差官只怕明后日要到了，公主也须打点打点。”窦线娘道：“前日花姑娘到庵里去拜望四位夫人，不知为甚反同香工到山中王爷那里去了？”吴良道：“倘然明日天使到来，要两位出去接旨，花姑娘不回，怎样回答他们？”又见门上进来禀道：“贾爷刚才来说，天使明后日必到雷夏，叫公主作速收拾行装，省得临期忙迫。”线娘道：“我若无父命，即对天廷亦有推敲。”

正说时，又见一个女兵忙跑进来报道：“王爷回来了。”公主见说，喜出望外，忙出去接了进来，直至内房。公主跪倒膝前，放声大哭，建德亦觉伤心泪下，便双手捧住道：“吾儿起来，亏你孝义多谋，使汝父得以放心在山焚修。今日若不为你终身大事，焉肯再入城市？你起来坐了，我还有话问你。”线娘拭了泪坐下，建德道：“前日圣上倒晓得你许配罗郎，使我一时难于措词，不知此姻从何而起？”线娘将马上定姻前后情由直陈了一遍。

建德道：“这也罢了，罗艺原是先朝大将，其子罗成年少英豪，将来袭父之职，你是一品夫人，亦不辱没你。但可惜花木兰好一个女子，前日亏他同你到京面圣，不意尽节而亡，但其妹又兰，为什么也肯替你奔驰，不知怎样个女子？”线娘道：“他已到山中来了，难道父亲没有见他？”建德道：“何尝有什么女子来？只有贾润甫差来的一个伶俐小后生，并一个老头儿，也没有书札，只有你的上闻疏稿把与我看了，我方信是真的。”线娘道：“怪道儿的疏稿，放在拣装内不见了，原来是他有心取去，改装了来见父亲。”建德道：“我说役使之人，那能有这样言词温雅，情意恳切？”线娘道：“如今他想是同父亲来了，怎么不见？”建德道：“他到山中见了我一面就回来的，怎说不见？”线娘道：“想必他又到庵中去了。”叫金铃：“你到庵中去，快些接了花姑娘回来。”建德恐孙安祖在外面去了，忙走出来。线娘又叫人去请了贾润甫来，陪父亲与孙安祖闲谈。

到了黄昏时候，只见金铃回来说道：“花姑娘与香工总没有归庵。”线娘见说，甚是愁烦。到了明日晚间，村中人喧传朝廷差官下来，要召公主去，想必明日就有官儿到村中来了。果然后日午牌时候，齐善行陪了宇文士及与两个太监皆穿了吉服，吆吆喝喝，来到墓所。建德与孙安祖不好出去相见，躲在一室。线娘忙请贾润甫接进中堂，齐善行分付役从快排香案。一个老太监对着齐善行道：“齐先儿，诏书上有三位夫人，还是总住在这里一块儿，还是另居？”贾润甫问道：“不知是那三位？”那中年的太监答道：“第一名是当今娘娘认为侄女的公主窦线娘，第二名是花又兰，第三名是徐元帅的夫人袁紫烟。”贾润甫见说，心中转道：“懋功兄也是朝廷赐他完婚了。”便答道：“袁紫烟就住在间壁，不妨请过来一同开读便了。”即叫金铃去请袁夫人到来。紫烟晓得，忙打扮停当，从墓旁小门里进去。青琴替线娘除去素衣，换装好了，妇女们拥着出来。他两个住过宫中的，那些体统仪制多是晓得的。宇文士及请圣旨出来开读了，紫烟与线娘起来谢了官儿们。

那老太监把袁紫烟仔细一认，笑道：“咱说那里有这样同名同姓的，原来就是袁贵人夫人。”袁紫烟也把两个内监一认，却是当年承奉显仁宫的老太监姓张，那一个是承值花萼楼的小太监姓李。袁紫烟道：“二位公公一向纳福，如今新皇帝是必宠眷。”张太监答道：“托赖粗安。夫人是晓得咱们两个是老实人，不会鬼混，故此新皇爷亦甚青目。今袁夫人归了徐老先，正好通家往来。”齐善行道：“老公公，那徐老先也是个四海多情的呢！”张太监笑道：“齐先儿，你不晓得咱们内官儿到人家去，好像出家的和尚道士，承这些太太们总不避忌。”李太监道：“圣旨上面有三位夫人，刚才先进去的想是娘娘认为侄女的窦公主了，怎么花夫人不见？”宇文士及道：“正是在这里，也该出来同接旨意才是。”袁紫烟只得答道：“花夫人是去望一亲戚，想必也就回来。”说完走了进去。

从人摆下酒席，众官儿坐了，吃了一回酒。将要撤席，只听得外面窦家里人说道：“好了，香工回来了，花姑娘呢？”张香工道：“他还有一两日回来，我来覆声公主。”众家人道：“你这老人家好不晓事，众官府坐在这里，立等他接旨，你却说这样自在话儿。”贾润甫听见，对家人说道：“可是张香工回来了，你去叫他进来，待我问他。”从人忙去扯那香工进来。贾润甫道：“你同花姑娘出门，为何独自回来？”香工道：“前日下山转来，那日傍晚，忽遇天雨难行，借一个殷寡妇家歇宿。他家有三个女人，也叫什么夫人的，死命留住，叫我先回，过两三日，他们送花姑娘归庵。”张太监见说便道：“就是这个老头子同花夫人出门的么？”从人答道：“正是。”张太监道：“你这老头子好不晓事，这是朝廷的一位钦召夫人，你却是骗他到那里去了，还在这里说这样没要紧的话。孩子们与我好生带着，待咱们同他去缉访，如找不着，那老儿就是个死！”

三四个小太监把张香工一条链子扣了出去，那老儿吓得鼻涕眼泪的哭起来。线娘见得了，便叫吴良将五钱银子赏与香工，又将一两银子付他做盘缠，叫吴良同张香工吃了饭，作速起身，去接取花姑娘回来。张太监道：“宇文老先，你同齐先儿到县里寓中去，咱同那老儿去寻花夫人。”宇文士及道：“花夫人自然这里去接回，何劳大驾同往？”那老太监向宇文士及耳上说了几句，士及点点头儿，即同善行先别起身。张、李二太监亦同香工出门，线娘又把十两银子付与吴良一路盘费，各上马而行。

且说花又兰在殷寡妇家住了两三日，恐怕朝廷有旨意下来，心中甚是牵挂，要辞别起身，无奈三位夫人留住不放。那日正要辞了上路，只听得外边马嘶声响，乱打进来，把几个蒙童多已散了。贾夫人忙出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般放肆？”那香工忙走进来道：“夫人，花姑娘住在这里几日，累我受了多少气，快请出来去罢！”贾夫人道：“花姑娘在这里，你们好好的接他回去便了，为甚这般罗唣起来？”那二太监早已看见，便道：“又是不认得的，原来众夫人多在这里，妙极妙极！”贾夫人认得是张、李二太监，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上前相见，大家诉说衷肠，贾夫人不觉垂泪悲泣。

张太监道：“如今几位夫人在此？”贾夫人道：“单是罗夫人、江夫人连我，共姊妹三人，在此过活。”张太监道：“极好的了，当今万岁爷，有密旨着咱们寻访十六院夫人。今日三位夫人造化，恰好遇着，快快收拾同咱们进京去罢，那二位夫人也请出来相见。”吴良在旁说道：“花姑娘亦烦夫人说声，出来一同见了两位公公。”不一时江、罗二夫人同花又兰出来见了，大家叙了寒温，随即进房私议道：“我们住在这里总不了局，不如趁这颜色未衰，再去混他几年。何苦在这里，受这些凄风苦雨。”主意已定，即收拾了细软，雇了两个车儿，三位夫人并花又兰大家别了殷寡妇同二太监登程。

行了三四日，将近雷夏，两太监载着江、罗、贾三夫人到齐善行署中去了。吴良与香工另觅车儿跟花又兰到窦公主家收拾停当，袁紫烟安慰好了杨小夫人与馨儿，亦到窦公主家来。齐善行又差人来催促了一番。线娘嘱父亲与孙安祖料理家事，回山中去，叫吴良、金铃跟了，哭别出门。女贞庵四位夫人闻知内监有江、罗、贾三夫人之事，不敢来送别，只差香工来致意。那边宇文士及与两内监并江、罗、贾三夫人，亦起身在路取齐。齐善行预备下五六乘骡轿，跟随的多是牲口，不上一月，将近长安。

张公谨同罗公子、尉迟南兄弟住在秦叔宝家，打听窦公主们到来，正要差人去接，只见徐懋功进来说道：“叔宝兄，罗兄宝眷与贱眷快到了，还是弄一个公馆让他们住，还是各人竟接入自己家里？”叔宝道：“窦公主当年住在单二哥家里，与儿媳爱莲小姐曾结为姊妹。今亲母单二嫂又在弟家，他们数年阔别，巴不能够相叙片时，何不同尊阃一齐接来。不过一两天，就要面圣完婚，何必又去寻什么公馆？”懋功见说，忙别了到家，即差几十名家将，一乘大轿，妇女数人，叫他们上去伺候。罗公子亦同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秦怀玉许多从人一路去迎接。

说宇文士及同二太监载了许多妇女到了十里长亭，只见许多轿马来迎，便叫前后车辆停住。罗公子与张公谨等上前来慰劳了一番。张公谨说：“城外难停车骑，两家家眷暂借秦叔宝兄华居，权宿一宵。明日面圣后，两家各自迎娶。”宇文士及点头唯唯。时金铃、潘美站在一处说了许多话，金铃就请公主与又兰在驴轿里出来。线娘见罗公子远远在马上站着，好一个人品，心中转道：“惭愧我窦线娘得配此子，也算不辱没的了。”比前推让之心，便觉相反。上了一乘大轿，花又兰也坐了一乘官轿，许多人跟随如飞的去了。

徐家家将也接着了袁夫人，三四个妇女如飞上前扶出来坐了人轿，簇拥着去了。两太监道：“那三位夫人暂停在驿馆中，待咱们进宫覆命了，然后来请你们去。”说了，即同宇文士及入城，途遇秦王。秦王问了些说话，因王世充徙蜀，刚至定州复叛，正要面圣，便同三人进朝。晓得唐帝同窦娘娘、张尹二妃、宇文昭仪在御苑中玩花，齐到苑中，四人上前朝见了。张太监将窦线娘、袁紫烟行藏，直找寻至花又兰，却遇着隋朝的江、罗、贾三位夫人，一一奏闻。

唐帝见说，喜动天颜，便问道：“那三个宫妃，年纪多少？”窦后道：“此皆亡隋之物，陛下叫他们弄来，欲何所之？”张太监见窦后话头不好，便随口答道：“当年许廷辅选他们进宫，都只十六七岁，如今算来正三旬左右。但是这三个比那几院颜色，略觉次之。”张妃笑道：“今陛下召他们来，也须造起一座西苑来，安放在里边，才得畅意。”唐帝见他们词色上边有些醋意，便改口道：“你们不消费心，朕此举非为自己，有个主意在此。”因问秦王：“在廷诸臣，那几个没有妻室的？”秦王答道：“臣儿但知魏征、罗士信、尉迟恭、程知节皆未曾娶过妻室的。”窦后问二太监道：“窦家女儿与花又兰、袁紫烟今在那里？”张太监道：“这三个俱在秦琼家，那三个是在驿中。”宇文昭仪道：“窦线娘既为娘娘侄女，何不先召他们三个进苑来见？”唐帝就命李太监立召窦、花、袁三女见驾，那李太监承办去了。

秦王将王世充在定州复叛奏闻，唐帝道：“逆贼负恩若此，即着彼处总管征剿。”不一时，只见李太监领着三个女子进来，俯伏阶前，朝见了唐帝，叫他们平身。线娘又走近窦后身边，要拜将下去，窦后叫宫奴搀了起来道：“刚才朝见过了，何必又要多礼？”唐帝看那三个女子，俱是端庄沉静，仪度安闲，便道：“你们三个，一是孝女，一是义女，一是才女，比众不同。”叫宫人取三个锦墩来，赐他们坐了。窦后对线娘道：“前日又承你送礼物来，我正要寻些东西来赐你，因万岁就有旨召你们到京，故此未曾。”线娘道：“鄙亵之物，何足当圣母挂齿？”窦后道：“你的孝勇，久已著名，不意奏章又如此才华。”唐帝笑道：“但是你疏上边，逊让他人，能无矫情乎？”线娘跪下奏道：“臣妾实出本怀，安敢矫情？当年罗成初次写书，与秦琼央单雄信与臣父求亲，被臣妾窥见，即将原书改荐单雄信女爱莲与罗成，不意单女已许配秦琼之子怀玉，故使罗成复寻旧盟。”唐帝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说花又兰与罗成联床共席，身未沾染，恐难尽信。”线娘道：“此是何等事，敢在至尊前乱道，惟望万岁娘娘命宫人验之，便明二人心迹矣。”窦后道：“这也不难。”就对宫奴说道：“取我的辨玉珠来。”

不一时宫奴取到，窦后叫花又兰近身，将圆溜溜光烁烁的一件东西，向又兰眉间熨了三四熨，又兰眉毛紧结，无一毫散乱。窦后叹道：“真闺女也！”唐帝对花又兰叹道：“你这妮子，倒是个忍心人。幸亏罗成是君子，若他人恐难瓦全，今以两佳人归之，亦不枉矣。”又兰见说，如飞走下来谢恩，惹得窦后、秦王与众宫人多笑起来。唐帝又对袁紫烟道：“袁妃子擅天人之学，今归徐卿，阃内阃外，皆可为国家之一助。”因差张太监速到驿中，宣隋宫三妃子。又差内监速召魏征、徐世、尉迟恭、程知节进苑，又差李太监去宣罗成、秦琼并伊子怀玉媳单爱莲见驾，又分付礼部官，速备花红十三副，鼓乐六班。

分付毕，唐帝即同秦王到偏殿坐下。只见魏征、徐世、尉迟恭、程知节四臣先进殿来朝见了，唐帝道：“徐卿室人已召来了。朕思文王之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予独何人，而使有功大臣，尚中馈久虚耶！故差内监觅隋宫三位丽人，趁今日良辰，三臣各人拈阄，天缘自定。”魏征、尉迟恭、程知节齐跪下去道：“臣等一身努力，难报皇恩万一，况四海未靖，何敢念及室家？”唐帝道：“圣经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秦王道：“这是父皇教化无私与众偕乐之意，诸卿无得固辞。”唐帝叫宫人取一个宝瓶，将江、罗、贾三位名字写在纸上，团成圆儿，放在瓶内，叫魏、程、尉迟三臣对天祷祝了，将银筯揭起，恰好魏征拈了贾夫人，尉迟恭拈着了罗夫人，程知节拈着了江夫人，三臣各谢恩。只见张太监领了三位夫人进来朝见，唐帝问道：“那个是贾素贞？那个是罗小玉？那个是江涛？”三夫人各上前应了。唐帝对三臣道：“这三个佳人，虽非国色，而体态幽妍，三卿勿遽忽之。三妃且进内见了娘娘出来，同谐花烛。”宫人领三位夫人进去了。

又见秦琼领了儿子怀玉、媳妇爱莲上前来朝见。时唐帝见了秦琼，分外优礼，便道：“爱卿父子平身。”因指爱莲道：“这就是你媳妇单氏，可曾结褵否？”叔宝应道：“尚未。”唐帝见此女梨花白面，杨柳纤腰，香尘稳重，居然大家，便赞道：“好个女子。”即叫近侍亦引去见窦后，又对叔宝道：“刚才窦线娘说，曾与汝媳结为姊妹，先有书荐此女与罗成，此言有之乎？”叔宝答道：“当初窦女改了罗成的书附来，臣儿已许缔单氏，因臣与单雄信有生死之交，不敢背盟，故以子许之。”唐帝道：“卿子得配此女，可称佳儿佳妇矣，为何尚未成婚？”叔宝答道：“因儿媳单爱莲，立意要归家营葬了父亲，然后完婚。”唐帝道：“这也难得。朕今做主，趁众缘齐偶，赐汝子完婚，满月后赐归殡葬其父。”对近侍道：“窦线娘给二品冠带，诸女俱给四品冠带，快去宣他们出来，莫负良辰，好去共谐花烛。”

近侍忙进去领了七个女子出来。唐帝先叫魏征、徐世、尉迟恭、程知节同袁、贾、江、罗四夫人成对站定，赐了花红。四对夫妇谢了恩，就有鼓乐迎出苑去。第二起就是秦怀玉与单爱莲，谢恩，迎送出去。第三起却是罗成，两旁站着窦线娘、花又兰，谢恩下去。唐帝笑道：“罗成，太便宜了你，也亏你当时老成，今宵却有联璧相亲。”罗成同二佳人跪下说道：“圣恩浩荡无涯，使小臣亦沐洪庥。但臣妻线娘，既为圣母国戚，臣礼合同去谢恩，陛下可容臣叩谢否？”唐帝道：“这个使得。”遂起身退朝，同罗成夫妻三人到苑后拜见窦后。窦后深喜罗成年少知礼，赐宫奴二名，内监二名，并许多金珠衣饰，又将温车一乘赐与二女坐了，命撤御前金莲烛并鼓乐送出苑来，惹得满京城军民人等拥挤观看，无不歆羡。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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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翦寇建功

第六十三回·秦怀玉翦寇建功

词曰：

骄马玉鞭驰骤，同调坚贞永昼。提携一处可相留，莫把眉儿皱。　如雪刚肠希觏，一击疾诛双丑。矢心誓日生死安，若辈真奇友。

——右调《误佳期》

古人云：唯妇人之言不可听。书亦戒曰：唯妇言是听。似乎妇人再开口不得的，殊不知妇人中智慧见识尽有胜过男子。如明朝宸濠谋逆，其妃娄氏泣谏，濠不从，卒至擒灭，喟然而叹曰：“昔纣听妇人之言失天下，朕不听妇人之言亡国。”故知妇人之言足听不足听，惟在男子看其志向以从违耳。

当时唐帝叫宫监弄这几个隋宫妃子来，原打帐要自己受用，只因窦后一言，便成就了几对夫妇，省了多少精神，若是萧后，就要逢迎上意，成君之过。唐帝乱点鸳鸯的，把几个女子赐与众臣配偶，不但男女称意，感戴皇恩，即唐帝亦觉处分得畅快，进宫来述与诸妃听。说到单女亦欲葬父完婚，窦后叹道：“不意孝义之女，多出在草莽。”只见宇文昭仪堕下泪来，唐帝骇问道：“妃子何故悲伤？”昭仪答道：“妾母灵柩尚在洛阳，妾兄士及未曾将他入土。”唐帝道：“明日汝兄进朝，待朕问他。”

且说张公谨在秦叔宝家，因罗公子新婚，不好催促，又因诸王妃与公侯诸夫人，皆因窦后认为侄女，又慕窦、花二位夫人孝义，争相结纳，日夕称贺。因此张公谨恐本地方有事，只得先上朝辞圣。秦王因爱公谨之才，不肯放他去，奏过唐帝，即将张公谨留授司马兼督捕司之职，幽州郡守改着罗成权署。旨意一下，张公谨留任长安，只得写禀启差人去回复燕郡王，并接家眷到京。

罗公子亦因圣旨擢他代张公谨之职，又牵挂父母，等不及满月，便去辞了唐帝、窦后，至西府拜辞秦王，与众官僚话别了。因线娘嘱说，又到宇文士及家去谢别。见士及家车骑列庭，正在那里束装，罗公子进去相见了，便问道：“尊驾有何荣行，在此束装？”士及道：“弟因先母之柩未葬，告假两月，将往洛阳整理坟茔。此刻就要起身，恐不及送兄台荣归了。”罗公子道：“弟亦在明后日就要动身。”说了出门。罗公子归来，连夜收拾，与窦公主、花又兰拜别了秦母、叔宝与张氏夫人，怀玉夫妻亦出来拜别，护送出门。尉迟南、尉迟北并太后赐的两名内监及随来潘美等做了前队，罗公子与窦公主、花夫人并宫人妇女及金铃、吴良等做了后队。徐惠妃差西府内监，袁紫烟亦差青琴，江、罗、贾三夫人俱差人来送别。时冠盖饯别，塞满道路，送一二十里，各自归家。

罗公子急忙要赶到雷夏墓所，迎请窦建德到幽州去，分付日夕趱行。不多几日，已出潼关，将至陕州界口一个大村镇上。那日起身得早，尚未朝餐，前队尉迟南兄弟正要寻一个大宽展的饭店，急切间再寻不出。又去了里许，只见一个酒帘挑出街心，上写一联道：“暂停车马客，权歇利名公。”尉迟南众人看见了，就下马把马系好进店去，看房屋宽大，更喜来得早，无人歇下。尉迟南忙分付主人家，打扫洁净，整治酒肴，又出店来盼望后队。只见街坊上来来往往，许多人挤在间壁一个庵院门首，尉迟南问土人为着何事，答道：“不晓得，你们自进庵里去看便知。”尉迟兄弟忙挤进庵来，只见门前一间供伽蓝的进去三间佛堂，门户窗棂，枱桌器皿，多打得虀粉，三四个老尼坐在一块儿涕泣。尉迟南问着老尼，老尼也只顾下泪未答。只闻得耳边嘈嘈杂杂的，地方上人议论道：“那个公主也是个金枝玉叶，不意国亡家破，被那官儿欺负。”尉迟兄弟未及细问，恐怕罗公子后队到了，即便抽身出来，恰好罗公子与众人驴马车辆一哄而至，窦公主与花夫人便下了驴轿进店去了。

罗公子下马，见街坊上热闹，叫尉迟兄弟进去，问地方上为着何事。尉迟南把土人的言语与庵中的光景说了。窦公主见说，心中想道：“莫非郑、魏后人，流落在这里。”便叫左右去唤那个老尼来。那吴良、金铃出外，到底是军人打扮，他两个是好事生风的，忙出店走进庵来对老尼说道：“我家公主与小王爷，唤你师父快去。”那老尼见说，忙站起来问道：“是那个王爷，又是什么公主？”金铃道：“你过去便知明白。”老尼没奈何，只得一头走，一头向众人问明来历。

来到店中见了公主、公子，打了几个稽首。窦公主问道：“你庵中被何人啰唣？有那朝公主在里边？”老尼答道：“当初隋朝有个南阳公主，少寡守节，有一子名曰禅师。因夏主讨宇文化及时，夏将于士澄见公主美貌欲娶，公主不从，士澄诬禅师与化及同党，竟坐杀之。公主向夏主哀请为尼，暂寓洛阳。因山寇窃发，回长安访亲，中途又被贼劫，故此投到小庵来住。昨晚有一官府宇文士及在此下店，不知被那个多嘴的说了，那宇文官府走过庵来，必要请见南阳公主。公主再三不肯相见，那宇文官府立于户外说道：‘公主寡居，下官丧偶，中馈尚虚，公主若肯俯从，下官当以金屋贮之。’论来这样青年，大官府随了他去，也完了终身，不想南阳公主听说，不但不肯从他，反大怒起来，在内发话道：‘我与汝本系仇家，今所以不忍加刃于汝者，因谋逆之日，察汝不预知耳，今若相逼，有死而已。’宇文官府知不可屈，即便去了。他手下道我窝顿了亡隋眷属，逼勒着要诈我们银子，我们没有，故此打得这般模样。”窦公主道：“宇文士及当初杨太仆知他有品行的，故此遗计教他投唐，以妹子进献，方得宠眷。不意他渔色改行，以至于此，可见这班咬文嚼字之人，盖棺后方可定论。”遂叫左右三四个妇女即同老尼进庵去，请南阳公主到来一见。

众妇女去不多时，拥着南阳公主到店来。但见一个云裳羽衣，未满三旬的一个佳人，窦公主同花夫人忙出来接见了，逊礼坐定。窦公主道：“刚才老尼说，姐姐要往长安探亲，未知何人？”南阳公主道：“唐光禄大夫刘文静系妾亡夫至亲，今为唐家开国元勋，意欲往长安依附他，以毕余生。不想闻得刘公与裴监不睦，诬以他事，竟遭惨戮，国家殄灭，亲戚凋亡，故使狂夫得以侵辱。”说罢，泪下数行。

窦公主见了这般光景，不胜怜恤道：“既是姐姐欲皈依三宝，此地非止足之所，愚妹倒有个所在，未知尊意可否？”南阳公主道：“敢求公主指引。”窦公主道：“雷夏有个女贞庵，现有炀帝十六院中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在内守志焚修，若姐姐肯去，谅必志同道合。”南阳公主道：“若得公主提携，妾当朝夕顶礼慈悲，以祝公主景福。”窦公主道：“我们也要到雷夏，若尊意已允，快去收拾，便同起身。”南阳公主大喜，即起身去草草收拾停当，谢了众尼，又到店中。窦公主把十两银子赏了老尼，又叫手下雇了一乘驴轿与南阳公主坐了，一同起行。

潘美与金铃往柜上去会钞，只见柜内站着一个方面大耳一部虬髯的人笑道：“钞且谩会，敢问方才上车的可就是夏王窦建德之女么？”潘美答道：“正是。”又问道：“那个小王爷又是谁？”金铃道：“就是幽州罗燕郡王之子讳成，如今皇爷赐婚与他的。”那汉又问道：“当初从夏王的臣子孙安祖，未知如今可在否？”金铃答道：“现从我们王爷在山中修行。”那汉点头说道：“可惜单员外的家眷，如今不知怎样着落？”潘美道：“单将军的女儿前日皇爷已与我家窦公主同日赐婚，配与秦叔宝之子小将军。皇爷赐他扶柩殡葬父亲，即日要回潞州去了。”那汉见说，拍手大笑道：“快活快活，这才是个明主。”潘美忙要称还饭钱，催他算帐，那汉道：“夏王与孙安祖俱系我们昔年好友，今足下们偶然赐顾一饭，何足介意。”潘美取银子称与他，那汉坚执不肯收，推住道：“不要小气，请收了。但不知足下说的那单员外的灵柩，即日要回潞州，此言可真否？”金铃道：“怎么不真，早晚也要动身了。”那汉道：“好，请便罢！”潘美问他姓名，那汉不肯说，拱拱手反踱进去了。潘、金两个只得收了银子，跨上马往前赶去。

看官们，你道那店中的大汉是谁？也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好汉，姓关名大刀，辽东人，昔年曾贩私盐，做强盗，无所不为的。他天性鄙薄仕宦，不肯依傍人寻讨出身，近见李密、单雄信等俱遭惨戮，他便收心，在这里开一个大饭店，遇着了贪官污吏他便不肯放过，必要罄囊倒橐，方才住手。好处不肯杀人，不肯做官。他道：“我祖上关公，是个正直天神，我岂可妄杀人？”又道：“关公当年不肯降曹，我今亦不去投唐。”因此四方豪杰多敬服他。正是：

海内英雄不易识，肺肠自与庸愚别。

可笑之乎者也人，虚邀声气张其说。

今说窦公主要他父亲一同到幽州去，先打发又兰同众宫人到雷夏，自与罗公子到隐灵山要接父亲起身。无奈窦建德与三藏和尚朝夕讲论，看破尘网，再不肯下山，公主只得哭别了，仍旧到雷夏来；贾润甫与齐善行俱来接见。女贞庵四位夫人，又兰早已接到家中，各各相见。杨义臣如夫人与馨儿，徐懋功先已差人接去了。公主祭奠了曹后，墓上田产交托两个老家人看管，收拾行装，差人送南阳公主与四位夫人到女贞庵去，便同罗公子、花又兰往北进发。贾润甫送公子起身之后，晓得单雄信家眷要扶柩回潞州，因想：“雄信当初许多情谊，多少人受了他的厚惠，我曾与他为生死之交。雄信临刑时，秦、徐诸人割股定姻，报他的恩德。我贾润甫也是个有心胸的，尚来酬其万一。今日闻得他女儿女婿扶柩归葬，焉有不迎上去，至灵前一拜之理？”便收拾行囊，拉了附近受过单雄信恩惠的豪杰，竟奔长安不题。

且说秦怀玉与爱莲小姐满月后，辞了祖母父母起身，叔宝差四名家将点四五十营兵护送。怀玉因他父亲的功勋，唐帝已擢为殿前护卫右千牛之职。时众官辈亦来送行，怀玉各各辞别，拥着丧车起身。行了几日，已出长安，天将傍晚，众家将加鞭去寻宿店。只见七八个长大汉子，俱是白布短衣，罗帕缠头，向前问道：“马上大哥，借问一声，那二贤庄单员外的丧车，可到这里来么？”家将停着马答道：“就在后边来了。”那几个大汉听见，如飞的去了。家将见那几个大汉已去，心上疑惑起来，恐是歹人，忙兜转马头，追赶那几个大汉。赶了里许，只见尘烟起处，一队车马头导，两面奉旨赐葬金字牌，中间一副大红金字铭旌，上写“故将军雄信单公之柩”，冲天的招摇而来。众好汉看见，齐拍手道：“好了，来了！”齐到柩前趴在地下，拍天呼地的大哭起来。

家将见了，知不是歹人，秦怀玉忙跳下马还礼。单夫人听见，推开轿门，细认七八个人中，只有一个姓赵，绰号叫做莽男儿，当初杀了人，亏雄信藏他在家，费了银子解救，其余多不认得，想必多是受过恩的。单夫人不觉伤感大哭起来。众好汉也哭了一回，磕了几个响头站起来问道：“那一个是单员外的姑爷秦小将军？”秦怀玉答道：“在下就是。”一个大汉走上前执着秦怀玉的手，看了说道：“好个单二哥的女婿！”那一个又道：“秦大哥好个儿子！”赞了几声，又问道：“令岳母与尊夫人可曾同来？”怀玉指道：“就在后车。”那汉便道：“众兄弟，我们去见了单二嫂。”

众人齐到车前，单夫人尚未下车，众好汉七上八落的在地下叩头，单夫人如飞下车还礼。众人起来说道：“二嫂，我们闻得二哥被戮，众兄弟时常挂念，只是不好来问候。如今你老人家好了，招了这个好女婿，终身有靠了。”单夫人道：“先夫不幸，有累公等费心。”莽男儿道：“天色晚了，把车推到店中去罢，贾兄们在那里候久了！”秦怀玉道：“那个贾兄？”众人道：“就是开鞭杖行头贾润甫。他晓得令岳的丧车回来，便拉了十来个兄弟们在那里等候。”说了，便赶开护兵，七八个好汉用力拥着丧车风雷闪电的去了。原来贾润甫拉齐众好汉，恰好也投在关大刀店中，当时见丧车将近，便同众人迎到柩前，又是一番哭拜。单夫人同秦怀玉各各叩谢了，关大刀同众人把丧车推在一间空屋里去。

贾润甫领秦怀玉与单夫人、爱莲小姐到后边三四间屋里去，说道：“这几间，他们说还是前日窦公主到他店里来歇宿，打扫洁净在此，二嫂姑娘们正好安寝，尊从就在外边两旁住了罢。”单夫人问贾润甫道：“贾叔叔，那班豪杰那里晓得我们来，却聚在此？”贾润甫道：“头里那一起是关兄弟先打听着实，知会了聚在此的，后边这一起是我一路迎来说起欣然同来的。这班人都是先年受过单兄恩惠的，所以如此。”说了即同怀玉出来，只见堂中正南一席，上边供着一个纸牌，写着：“义友雄信单公之位”。关大刀把盏，领众好友朝上叩首下去，秦怀玉如飞还礼。

关大刀把杯箸放在雄信纸位面前，然后起来说道：“贾大哥，第二位就该秦姑爷了。”贾润甫道：“这使不得。他令岳在上，也不好对坐。二来他令尊也曾与众兄弟相与，怎好僭坐？不如弟与秦姑爷坐在单二哥两旁，众兄弟入席，挨次而坐，乃见我们只以义气为重，不以名爵为尊，才是江湖上的坐法。”众人齐声道：“说得是。”大家入席坐定，关大刀举杯大声说道：“单二哥，今夜各路众兄弟，屈你家令婿，在小店奉陪，二哥须要开怀畅饮一杯。”

一堂的人，大杯巨觥，交错鲸吞，都诉说当年与雄信相交的旧话，也有说到得意之处，狂歌起舞，也有说到伤心之处，出位向灵前捶胸跌脚哭起来。只听见莽男儿叫道：“秦姑爷，我记得那年九月间，你令祖母六十华诞，令岳差人传绿林号箭到我们地方来，我们那时不比于今本分，正在外横行的日子，不便陪众登堂。”把手指道：“只得同那三个弟兄，凑成五六百金，来到齐州，日里又不敢造宅，直守至二更时分，寻着了尊府后门跳进来，把银子放在蒲包内，丢在兄家内房院子里头。这事想必令尊也曾与兄说过。”秦怀玉道：“家母曾道来。”

正说得高兴，只听得外面叩门声急，关大刀如飞赶出来，开门一看，便道：“原来是单主管，来得正好，你们主儿的丧车与太太、姑爷、姑娘多在里面。”原来单全当时随雄信在京，见家主惨变后，即便辞了单夫人要回乡里。秦叔宝、徐懋功知他是个义仆，要抬举他，弄一个小前程与他做，他必不从，径归到二贤庄。喜的单雄信平昔做人好，没有一个不苦惜他，所以这些田产房屋，尽有人照管在那里，见单全一到，多交付与他。单全毫无私心，田产利息，悉登册籍，今闻夫人们扶柩回乡，连夜兼程赶来，在路上打听，晓得投在关家店里，故此赶来。

当时关大刀闭上了门，领单全到堂中来。贾润甫见了喜道：“单主管，你也来了。”单全见上边供着主人的牌位，先上去叩了四叩，又要向众人行礼下去。众好汉大家推住道：“闻得你也是有义气的男子，岂可如此！”单全只得止向秦怀玉叩首，怀玉连忙扶起。众人道：“主管快来坐了，我们好吃酒。”单全道：“各位爷请便，我家太太不知下在那一房，我去见了来。”说时早有妇女领了进去，不移时出来坐了。贾润甫道：“单主管，我们众弟兄，念你主人年前之德，齐来扶他灵柩还乡，到那里还要盘桓几日，但不知你庄上如何光景？”单全道：“庄上我已一色停当，但未择地耳。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纠合了邴元真复叛，罗士信被他用计杀害，占了三四个城池。前日闻他已到潞安，如今将到平阳来。只恐路上难行，奈何？”贾润甫道：“当初我家魏公与伯当兄好好住在金墉，被他用计送死，单二哥又被他累及身亡，几个好弟兄皆因他弄得七零八落。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杀害，我若遇着他，必手刃之，方快我心。”

秦怀玉见说士信被杀，便垂泪道：“士信叔叔与父亲为结义兄弟，小侄与他相聚数年。今一旦惨亡，家父闻知，是必请兵剿灭此贼，以报罗叔叔之仇。”单全道：“我昨夜在七星岗过夜，三更时分，梦见我家先老爷，叫了我姓名说道：‘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杀我好友义弟，又是我同起手的心交，我知此贼命数已绝，你去叫姑爷灭了他，干了这场功。’”关大刀道：“我们众弟兄同去除了这贼，替罗家兄弟报了仇何如？”贾润甫道：“若诸兄肯齐心，管叫此贼必灭。”众人道：“计将安出？”贾润甫道：“计策自有，必须临时着便，今且谩说。但必要关兄去方好，只是没人替他开店。”关大刀道：“店中生意就歇两日何妨？但要留单主管在此。”

单全道：“我是要随太太回去的。”贾润甫道：“太太、姑娘权屈在店中住几日，仗单二哥之灵，我们去干了这场功，回店扶柩去未迟。”众好汉踊跃应道：“好。”单夫人在内听见，忙叫人请贾润甫进去说道：“小婿年少，恐怕未逢大敌，还是打听他过了再走罢。”贾润甫道：“二嫂但放心，干事皆是众弟兄去，我与令坦只不过在中途接应，总在我身上无妨。”说了出来，对众人说道：“既是明早大家要去干正经，我们早些安寝罢！”过了一宵，五更时分，关大刀向贾润甫耳上说了几句，又叮嘱了单全一番，先与众好汉悄然出门而去，贾润甫同秦怀玉率领了家将，亦离店去了。

却说关大刀同莽男儿一班走了两三日，将到解州地方，恰好遇着了王世充的前站，见了一二十个穿白衣服的人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百姓？”众人道：“我们是迎了单将军的柩回去的。”马上将官问：“那个单将军？”众好汉答道：“就是单雄信。”那将官道：“单雄信是我家的勇将，被唐朝杀的。你们都是他什么人，去扶他灵柩？”众好汉道：“我们尽是他当年管辖的兵卒，感他的恩德，故此不惮路途而去。爷们可是守这里地方的？”那将官道：“不是。郑王爷就在后边来了，你们站一回儿，便知分晓。”

正说时，只见后面尘头起处，一簇人马行近前来，众好汉看了，拍掌喜道：“正是我家的旧王爷。”那将官带了一干好汉到王世充面前说了。王世充问道：“单将军的灵柩，你们扶他到那里？”众人道：“到二贤庄。”邴元真在旁边马上说道：“只怕是奸细。”叫人各人身上搜检，众人神色不变，便不疑惑。王世充道：“你们都是行伍出身，何不去投唐图个出身？”众人道：“唐家既不肯赦我们的恩主，我们安忍背义从唐？”王世充道：“你们既是我家旧兵卒，我这里正少人，何不就住在我帐下效用。当初你们是步兵还是马兵？”众好汉道：“当时是马兵。”王世充问了各人姓名，叫书记上了册籍，给付马匹衣甲器械，派入第二队。

今说贾润甫同秦怀玉与两个家将一行人等，慢慢的也行了三日，将近解州，贾润甫叫秦怀玉差一个伶俐小卒，假装了乞丐前去打听，自己守在一个关王庙里。隔了两日，只见差去的小卒归来报道：“小的初去打听我们这几位爷，被王世充信任收用，已派入第二队。昨夜他们已破平阳，今要进解州。一路百姓多逃避一空，止剩房屋。他们下寨在猫儿村，不知为甚，四更时分，只听见军中喧哗，喊道：‘有贼！’故此小的忙来报知。”贾润甫见说，忙起一课，大喜道：“众兄弟成功了，快备马我们迎上去。”秦怀玉即便领二将官跨马前行。

未及一二里，早望见一二十个白衣的人，头里那个却是莽男儿，提着两颗首级飞奔前来，叫道：“贾大哥，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级在此。后面追兵来了，快去帮他们厮杀。”贾润甫叫人把首级挑在枪杆上，同莽男儿飞赶去，只见众好汉在一个山前与王家兵马，正在那里厮杀。莽男儿跑向前大声喊道：“我家大唐兵马来了！”秦怀玉扯满弓一连射死了两三个。贾润甫叫道：“王世充、邴元真两个逆贼，首级已在此，你们何苦自来送死！”王家兵将见了，即便败将下去。秦怀玉与众人直追至猫儿村，贼兵只得弃了辎重，各自逃生。贾润甫将贼兵掳掠遗弃之物装载了几车，尚恐怕余贼未散，又追赶了三四十余里，然后转来。早有人来报道：“单二爷丧车已被二贤庄许多庄户赶到关家店里，载进潞州去了。”众好汉此时不是步行了，尽骑了马，连日夜兼程，赶上丧车，护进二贤庄。

地方官员晓得秦叔宝名爵俱尊，其子怀玉现任千牛之职，目下又建奇功，多要想来吊候。贾润甫在庄前择一块丰厚之地，定了主穴。关大刀对贾润甫道：“贾大哥，我们这场功皆仗单二哥的阴灵，得以万全。为什么呢？弟前夜与赵兄弟两个乘王世充、邴元真酒醉熟睡时，潜踪入幕盗了两人的首级，众兄弟齐上马出来，惊动了帐房内，只道是劫营的，齐起身来追赶。时天尚昏黑，众弟兄俱认不出路径，只见黑暗中隐隐一人骑着马领路，众弟兄只道是我，又不好高声相问，只得随着他走了三四里。天将发白，那前头骑马的倏然不见了，岂不是单二哥阴灵护佑我们？如今把这些衣饰银钱分做两堆，一堆赠与姑爷为殡葬之资，一堆散与二贤庄左右邻居小民，念他们往日看守房产，今又远来迎柩营坟，少酬其劳。”贾润甫与众好汉齐声道：“关大哥说得是。”秦怀玉道：“岂有此理？这些东西，诸君取之，自该诸君剖之，我则不敢当，何况敝邻。”

正在推让时，只见潞州官府抬了猪羊到灵前来吊唁，秦怀玉同润甫出来接住，引到灵前去拜过，见院中罗列着两堆银钱衣饰，问是何故。贾润甫答道：“有几个商贾朋友，是昔年曾与单公知交，今来迎丧。恰逢王世充逆贼临阵，众友推爱，齐上前用力剿灭，贼掳之物，遗弃而去。这些东西，理合众友收领，不意众友仗义不从，反欲赐惠小民。”那个郡守笑道：“这也算一班义士了。但是小民无功，岂可收领逆赃，既云好义，何不寄之官库，题请了，替单公建祠立碑，以为世守，亦是美事。”

那衙官见说，心中想道：“我们做了一个官儿，要百姓们一两五钱的书帕，尚费许多唇舌，今这主大财，那班人反不肯收，不知是何肺肠？”官儿们挨了一回，见秦怀玉不言语，只得别过去了。众好汉便招地方上这些看的穷人，近前来说道：“这一堆东西是秦姑爷赐你们的，以当酬劳之意。你们领去从公分惠，不许因此些微之物争竞起来，到官府责罚。自今以后，你们待秦姑爷如待单员外一般便了。”众邻里齐跪下去欢呼拜谢，领了出去。

关大刀对贾润甫说道：“贾大哥，我们的事已毕，去罢！”又对秦怀玉道：“众弟兄不及拜别令岳母了。”大家拱拱手欲别，秦怀玉道：“这货利不好，有污诸公志行，请各乘骑而去何如？”众好汉道：“我们如此而来，自当如此而去。”尽皆岸然不顾而行，看的人无不啧啧称羡。秦怀玉督手下造完了坟墓，择了吉日，安葬好了丈人。又见主管单全忠心爱主，就劝单夫人把他作为养子，以继单氏的宗祧，将二贤庄田产尽付单全收管，以供春秋祭扫，自同单夫人与爱莲小姐束装起身。家将们带领了王世充、邴元真首级，忙进长安不提。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宫门挂带 宇文妃龙案解诗

第六十四回·小秦王宫门挂带

词曰：

寂寂江天锦绣明，凌波空步绕花阴。一枝蓦地闲相逅，惹得狂蜂空丧身。　逞乐意，对方樽，腰围玉带藏暗针。片词题破惊疑事，喋血他年逼禁门。

——右调《鹧鸪天》

天地间填不满处不足的惟妇人之心，非妇人之心真有不满不足之地，止因其所好不得不然，故借此以消遣耳。

今且慢说秦怀玉剿灭了王世充、邴元真回来，将二人首级献功，唐帝赏劳。再说武德七年间，四方诸丑亏了世民击灭将完，时唐皇晚年，总多内宠，生儿者二十余人，无子者不计其数，靡不思迭寻宠爱，各献奇功，然其间好事生风敢作敢为的无如张、尹二妃。他本是隋文帝宠用过的，忽然间唐帝又把他两个弄起手来，今幸一统天下，虽不能个正位中宫，却也言听计从，无欲不遂。更值窦皇后福禄不均，先已驾崩，因此两人的心肠更大了些。但唐帝因宫中年少佳丽甚多，便在他两个身上，也就平淡。何知妇人家这节事，如竹帘破败，能有几个自悔检束的，但看时势之逆与顺耳。

时值唐帝身子不快，在丹霄宫中静养，相戒诸嫔妃，非宣召不得进来，因此那些环珮袅娜之人，皆在宫中静守。惟有那张、尹二夫人，年纪却在三旬之外，谑浪意味，愈老愈佳。平昔虽与建成、元吉眉来眼去，情意往来，恨无处可以相承款曲。那日恰好尹夫人差侍儿小莺，去请杨美人蹴毬耍子，只见建成、元吉两个小宫监跟了走来。小莺见了，笑逐颜开问道：“二位王爷在何处来？”建成、元吉认得小莺是尹夫人的丫环，便道：“我两个特来寻你们二位夫人说句话儿。你到何处去？”小莺笑着摇头道：“不是二位王爷是丹霄宫中出来，如今回去快活，为什么寻我们夫人起来。若是有正经要会，何不在前日昨日来，今却说这样话来骗我？”建成听见，欢喜不胜道：“为什么该在前日昨日来？”小莺笑道：“罢了。有人来撞见，又要搭出是非来，请各便罢，我要去干正经了。”就要走动，当不起建成是个酒色之徒，见那小环说话伶俐，一把扯到侧首一个花槛内，叫小监门首站着，执着小莺双手道：“小妮子，你从实说与我们听了，我把东西来送你。”

小莺笑道：“东西我不敢领，既承二位王爷下问，待我对你说了罢。前日初十是张夫人诞日，昨日十三是我家尹夫人诞日。这两天被众夫人闹得好厌，今日甚是清闲，张夫人又道无聊，约了我家夫人，叫我去请杨夫人来蹴毬耍子。故此我说二位王爷，既有话要会二位夫人，何不也在前两日来，大家相叙，岂不是一场胜会？”元吉道：“众夫人拜寿，我们怎好来亲热孝顺。今日无事，正好来补贺，岂不是两便？”建成道：“说得有理，我们弟兄两个，回去准备了礼物就来，你与我们说声。”小莺道：“二位王爷认真要来，我也不去请杨夫人了，在宫专候驾临，但恐不准，叫我那里当得起？”建成、元吉道：“岂有此理，你道我虚言么？我们先将一物与你取去，送二夫人收了何如？”小莺道：“若得如此，方好相候。”二王各在身上解下一条八宝十锦合欢丝鸾带付与小莺收了，又道：“我们今不能用情赠你，少顷到宫来，断不虚你的盛情。”小莺道：“恁说快去了来，竟到后宰门走进，更觉近些。”三人别去。正是：

谩跨富贵三春景，且放梅梢玩月明。

不说小莺去通知张、尹二夫人，且说建成、元吉听见小莺之言，欢喜不胜，疾忙赶到家中，大家收拾了珍珠美玩，把两个金龙盒子盛了，叫宫监捧着一同忙到后宰门来。门官见是二位殿下，忙把门开了。二王跨下马，叫人牵着在外面伺候。小宫监捧着礼物，二王走到分宫楼，只见小莺咬着指头站在门首悬望，见了二王喜道：“王爷们来了。”建成道：“小妹，你可曾与二夫人说知？”小莺点点头儿，引二王进去到中堂坐下，叫两三个宫奴把礼物收了进去。

一盏茶时，只见张、尹二位夫人跟着三四个宫娥轻移莲步，走将出来。二王如飞叫人把毯子铺下，要行大礼。二位夫人那里肯受，自己忙走近身来拖住。张夫人道：“二王怎么要行起这个礼来，岂不要折杀我们？”元吉道：“二位夫人如同母子，焉有圣寿不行恭拜之礼？”尹夫人道：“求二位以常礼相见，我们两个心上方安。”二王没奈何，只得顺从了。张夫人道：“屈二王到楼上去坐坐，省得这里不便。”尹夫人道：“姐姐主张不差。”

大家同到楼上来。二王看那三间楼的景致，宛如曲江开宴赏，玉峡映繁华。二王坐定，用点心茶膳，彼此细陈款曲。张夫人道：“向蒙二王时常照拂，使我二姊妹梦寐不能去怀，不意复承厚贶，叫我两个何以克当？”元吉笑道：“张夫人说甚话来，骨肉之间不能时刻来孝顺，这就是我们的罪了，怎说那个话来？”建成道：“我们心里时常要来奉候，一来恐怕父皇撞见不好意思，二来又恐夫人见罪不当稳便，故此今日慢慢的走来，恰好遇着小莺，叫他先来通知了，方才放心。”尹夫人道：“我家张姐姐常常对我说，三位殿下都是万岁所生，不知为甚秦王见了我们，一揖之外，毫无一些好处。他倚着父皇宠爱，骄矜强悍，意气难堪。故此前日皇上要他迁居洛阳，幸得二位王爷叫人来说了，被我姊妹两个在万岁爷面前再四说了，方才中止。”张夫人道：“总是有我四人一块儿做事，不怕秦王飞上天去。”元吉道：“若得二位如此留心，真是我们的母后了。”两夫人多笑起来。时绮席珍馐，雕盘异果，无所不有。四人猜迷行令，说说笑笑。英、齐二王都是酒色中人，起初还循些礼儿，到后来各人有了些酒，谑浪欢呼，无所不至。古人云：酒是色之媒。二王酒量原是好的，因身边各有个千妖百媚的女子相对话言，眉眼传情，他们醉翁之意俱不在酒，便假装醉态。元吉道：“我们酒是有了，求二位夫人稍停一会儿何如？”二夫人见了这两个俊俏后生，狎邪旖旎，无所不至，那里描写得完。少顷，两对情魂联臂出来，建成笑对元吉说：“清风玉磬，音响余筝，正如巫山云梦，难以言传不同。”元吉也笑道：“风牌月阵，莺啭猿吟，总是我粗浅之人也学不出。”自此英、齐二王满心畅快，忙打发宫监与外边伺候的回去了，便同二妃欢呼弹唱不题。

再说秦王因唐帝在丹霄宫养病，他就不回西府，晨昏定省，每日调奉汤药，整顿了六七日。时日色已暝，月上花枝，唐帝身子略已痊可，便对秦王道：“吾病今日稍觉安稳，你依朕回府去看看的是。”秦王不敢推却，只得领了父皇旨意，辞驾出宫。行至分宫楼，忽听见弹筝歌唱，轻一声高一声，韵致悠扬。

秦王站了一回，见是张、尹二妃寝宫，便道：“他晓得父皇有病，正该忧郁沉思，为甚歌唱起来？”就要行动，忽听见里边喊道：“这一大杯，该是大哥饮的，我却先干了！”秦王道：“他们弟兄两个，平昔有人在我跟前说许多话，我尚猜疑。不意如今这时候，还在那里吹弹歌唱，不特不念父皇之疾，反来淫乱宫闱，理实难容。我若敲门进去，对他训论一番，也是正理。倘然父皇晓得了，又增起病来，反为不美。”停足想了一回道：“也罢，暂将我的腰间玉带解下来挂在他宫门上，待他们出来见了，好教他痛改前非。”打算停当，即将腰间玉带解来挂在蟠龙彩凤之门，自即挪步而出。

却说英、齐二王五更时候忙起身来，收拾完备了。夭夭、小莺各送上汤点。建成对二妃道：“我二人承你二位如此恩情，时刻不能去怀。倘秦王这事稍可下手，我们外边必传进来。替你二夫人说，如里边有什么机会，也须差人报与我们得知。”张、尹二妃道：“秦王这事总是你我四人身上事，不必叮咛。但是离多会少，叫我二人如何排遣？”建成犹执着二妃之手，哽咽难言。元吉道：“你们不必愁烦，我与大兄倘一得便，即趋来奉陪。”

张、尹二妃拭泪，直送至玉宫门首，开出来猛见守门宫监，将玉带呈上云：“是昨夜不知何人挂在宫门上的。”建成忙取来一认，却是秦王身上的，二王吓得神色俱变，便道：“这是秦王之物，毕竟昨夜他回去，在此经过，晓得我们在内顽耍，故留此以为记念，如今怎样好？”张艳雪说道：“不必慌张。秦王既有如此贼智，拚我一口硬咬着他，这罪名看他逃到那里去？”便向建成耳上说了几句。建成欢喜放心，即与元吉勉强散别归府。

张、尹二妃忙进宫去打扮停当，将秦王玉带边镶，四围割断了几处，跟了夭夭、小莺齐上玉辇，同到丹霄宫来朝见唐帝。唐帝吃了一惊，便问道：“朕没有来宣你们，何故特然而来？”二妃道：“一来妾等挂念龙体，可能万安，二来有不得已事，要来见驾。”唐帝道：“有何事必要来见朕？”张、尹二妃不觉流泪道：“妾等昨宵深更，忽然秦王大醉，闯进妾宫中来，许多甜言媚语，强要淫污。妾等不从，要扯他来见陛下，奈力不能支，被他走脱，只把他玉带一条扯落在此，请陛下详看，以定其罪。”唐帝道：“世民这几日时刻在此侍奉，昨因朕病体小愈，故黄昏时候，叫他回府将息，何曾用过酒来，说甚大醉？”将玉带细玩，又是秦王之物，便道：“玉带虽是他的，其中必有缘故。或者是他走急了，撩在何处，你们宫奴拾了便将来诬陷他，这是使不得的呢！”尹瑟瑟道：“妾等几年侍奉陛下，何曾诬陷他人，说这样话来。”两个装出许多妖态，满面流泪，挨近身旁，哀哭不止。唐帝不得已，只得说道：“既如此，二妃且回，待朕着人去问他。”即写几字着内监传旨，命御史李纲去会问秦王闯宫情由，明白奏闻。因此张、尹二妃只得谢帝回宫。

今说秦王夜间挂带之后，忙归府中，心中着恼，那里睡得着，绝早起身，把家政料理了一番，便要进宫去问候。只见左右报道：“御史李纲在外要见王爷。”秦王只道是要问父皇病体，便出来相见，参谒后坐定。李纲道：“圣上龙体如何？”秦王道：“孤昨夜回来时，身子已觉好些，不知今日如何，正要去定省。”李纲道：“今早有个内臣传出旨意，发到臣处，要臣来请问殿下，故臣不得不自来冒渎。”秦王忙叫左右，摆着香案来开读了。

此时秦王颜色惨淡，便想道：“昨夜我一时听见，故借此以警他们将来，不意他们却反来诬陷我！”即对李纲道：“孤昨夜在父皇宫中回来，楼前偶有所闻，故将玉带系挂于门首，使彼以儆将来，况此系孤等家事，亦难明白诉卿。只问先生，孤何如人也，而欲以涅作淄乎？”李纲道：“殿下功高望重，岂臣下所敢措辞。今只具一情节来，封付臣去回复圣旨，便可豁然矣！”秦王道：“说得有理。”便写了几句，封好付与李纲，李纲袖了，便辞出府去回复圣旨。时唐帝忙叫内臣扶出，便殿坐下。李纲朝拜过，叩问了圣体，然后将秦王封书呈上。唐帝展看，上写道：

家鸡野鸟各离巢，丑态何须次第敲。

难说当时情与景，言明恐惹圣心焦。

唐帝看了一遍道：“这是一首绝句，叫朕那里晓得？”李纲道：“秦王秉性忠正严烈，陛下素知，此词必不敢轻写。闻带挂于宫门，谅必有故。陛下龙体初安，且放在那里，慢慢详察，自然明白。”唐帝道：“既如此，卿且去，待朕思之。”李纲不敢复奏，辞帝而出。当初汉萧何治律云：捉奸捉双，捉贼捉赃。这样事体，必要亲身看见，无所推敲，方可定案，若听别人刁唆，总难拟断。且大人家一日尚有许多事体纠缠，何况朝廷。当时唐帝见李纲出宫去了，正要将此字揣摩，只见宇文昭仪同刘婕妤出来朝见。唐帝道：“奇怪，你们二妃子为甚也出来，莫非亦有什么事体？”二妃笑道：“刚才晓得张、尹二夫人出来奉候，故此妾等亦走来定省。今日龙体想已万全，还该寻些什么乐事，排遣排遣才是。”唐帝见说，微叹不言。

宇文昭仪瞥见了那张字纸在龙案上，便道：“此诗乃郑卫之音，陛下书此何用？”唐帝道：“妃子何以知其是郑卫？”宇文昭仪道：“陛下岂不看他四句字头上，列着‘家丑难言’四字，明白书陈，为甚不是？”唐帝到底是老实好人，便将张、尹二妃出来告诉，以至叫李纲去问秦王，故此秦王写这几个字来回复，说了一遍。宇文昭仪道：“这样事体岂可乱谈，必须亲自撞见，方可定死。张、尹二夫人在隋，如此胡乱朝政，他亦能甘忍。这几年，秦王四海纵横，岂无一女胜于此者，何今日特然驾言污及。况前日陛下差秦王平定洛阳，又差妾等数人阅选隋宫美女，收府库珍奇，娇艳几千，秦王从不一顾，至于资财或者有之。陛下可记得，当时妾与张、尹二夫人等曾请各给田数十顷，与妾父母为，以蒙陛下手敕赐与。秦王竟与淮安王神通，封还诏敕，不肯给田。以此看来，贤王等皆是恤财轻色之人，安能如陛下钟情娇怯者也。张、尹二夫人，或者犹以此记怀，未能释然耶！”

刘婕妤道：“三十六宫，四十八院，粉黛数千，娇娥盈列，并无三尺之童在内，何苦以此吹毛求疵，能不免动太穆皇后泉下之悲乎？”这句话打动了唐帝的隐情，便道：“我也未必就去推问，二妃且莫论他。”正说时，有个内监进来报道：“平阳公主薨。”唐帝叹道：“公主当初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至有今日，不意反不克享，先我而亡。”说了不觉泪下。宇文、刘二夫人道：“陛下念公主，尤宜善视三王，况龙体初安，诸事总系大数，陛下还宜调护。”唐帝点头。二妃正要扶唐帝到丹霄宫去，忽兵部传本进来，说夷寇吐谷浑结连突厥可汗，直犯岷州，请师救援。唐帝想了想，援笔批道：“着驸马兵部总管柴绍，火速料理丧事后，率领精兵一万前往岷州，汇同燕郡刺史罗成，征剿二逆，毋得迟误。”即叫内监传旨出去，回到丹霄宫，颐养起居，龙体平复。

一日，在苑囿闲玩，英、齐二王在那里驰马试剑，秦王亦率领西府诸臣见驾。言论间，英、齐二王与秦王各说武艺超群。唐帝对尉迟敬德道：“本领高低各人练习，若说膂力刚强，单鞭划马，人所难能，不意敬德独擅，真古今罕有。”齐王挺身说道：“敬德所言，恐皆虚诳。他道满朝将士尽是木偶，故此夸口，已知我众不能使槊，今儿与他较一胜负何如？”唐帝道：“儿与敬德比试，何所取意？”敬德道：“臣自幼学习十八般枪马之法，并无虚发。但以理论之，殿下是君主，恭乃臣下，岂可比试使槊？”元吉道：“不妨，此刻不论品秩贵贱，只较槊法，暂试何害？”

原来元吉亦喜马上使槊，一闻敬德夸口，必要与他较一胜负，便请二哥全装贯甲，一如榆巢败走之状，自假单雄信飞马来追，“看你单鞭划马，能夺我槊否？”敬德道：“愿赦臣死罪。恭贱手颇重，恐有伤损，只以木槊去其锋刃，虚意相拒，独让殿下加刃来迎，臣自有避刃之法。”元吉大怒，私与部下一将黄太岁说了几句，便上马持大杆铁槊大呼道：“敢与我较槊么？”秦王听见，便挺枪勒马而走，元吉持槊追赶，将有里许，举槊要刺秦王。敬德乘马赶上，喊道：“敬德在此，勿伤吾主！”元吉遂弃了秦王，挺槊来战敬德，被敬德扭住，夺过槊来，元吉坠马而走。只见黄太岁直赶过了元吉，挺槊来刺秦王，秦王奋不顾身而斗。将要败时，敬德飞马赶来，黄太岁忙把槊来刺敬德。敬德把身一侧，忙举手中鞭打去，恰好那条槊又到面前，敬德夺过槊来一刺，可怜那黄太岁坠马而死。

敬德忙去回奏唐帝道：“黄太岁欲害秦王，故臣杀之。”元吉向前奏道：“秦王故令敬德杀我爱将，有违圣旨，乞斩敬德，以偿太岁之命。”秦王道：“眼见你使太岁来害我，如此饰词抵罪。敬德不杀太岁，吾命亦丧于太岁之手矣！”唐帝道：“黄太岁朕未尝使之，何得擅自提槊追逐秦王？敬德有救主之功，朕甚惜之，况且你要他比槊，宜赦其罪，以旌忠义。汝弟兄当自相亲爱，患难相扶，庶不失友于之意，使吾父寸心窃喜，胜于汝等定省多矣。”说了，即便散朝不提。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赵王雄踞龙虎关 周喜霸占鸳鸯镇

第六十五回·周喜霸占鸳鸯镇

词曰：

世事不可极，极则天忌之。试看花开烂漫，便是送春时。况复巫山顶上，岂堪携云握雨，逞力更驱驰。莫倚月如镜，须防风折枝。　百恩爱，千缱绻，万相思。急弦易断，谁能系此长命丝。触我一腔幽恨，打破五更热梦，此际冷。天意常如此，人情更可知。

——右调《水调歌头》

谚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不要说男子处逆境，有怨天尤人，即使妇人亦多嗟叹，一日之间，就有无穷怨尤，总是难与人说的。

这回且不说唐宫秦王兄弟夺槊之事。再说隋宫萧后住在突厥可汗那里。那可汗虽是个勇敢忠厚的蛮王，政治之外并无丝竹管弦之乐，惟裙带下那一答儿是他消遣的事，年近五旬已弄成病了。不想萧后到来，又看上了眼。惟沙夫人与薛冶儿凛不可犯，萧后与韩俊娥、雅娘早已刮上了手，他们又是久旷的人，突厥便增了几贴劫药，就一旦弄死。韩俊娥、雅娘住了年余，水土不服，先已病亡。义成公主见丈夫死了，抑郁抱疴，年余亦死。王义的妻子姜亭亭又因产身亡。沙夫人把薛冶儿赠与王义为继室。罗罗虽然大了赵王五六年，却也庄端沉静，又且知书识礼，沙夫人竟将罗罗配与赵王。那突厥死后无嗣，赵王便袭了可汗之位，号为正统，踞守龙虎关，智勇兼备，政令肃清，退朝闲暇时，奉沙夫人等后苑游玩，曲尽孝道。

一日交秋时候，萧后独自闲行，伫立回廊绿杨底下，见苑外马厩中有个后生马夫在那里割草上料，闲观那马吃草。萧后看他相貌，好像中国人，因唤近前来，问：“你姓甚名谁，是何处人？”马夫道：“小的扬州人，姓尤名永。”萧后道：“我说像中国人，你有妻小么？为何来到此处？”马夫道：“小的向随王世充出征，因流落聊城，与一个相知周逢春同住，不期遇着宇文化及宫中三个女人，说是隋朝晨光院周夫人、积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杨夫人。那周夫人说起来，原来就是周逢春的族妹，因此逢春便叫周夫人嫁了小的，那樊夫人与杨夫人都嫁了周逢春。”萧后惊讶道：“有这等事，如今三位夫人呢？”马夫道：“周氏随了小的年余，因产难死了，那樊夫人也害弱症死了。只有杨夫人还随着周逢春在临清鸳鸯镇上，开招商客店。”

萧后道：“你既与周逢春同住，为何又独自来到这里？”马夫道：“小的因周氏已死，孤身漂泊，同伍中拉来这里投军，因羁留在此。”萧后又问：“你今年几岁了？”马夫道：“小的三十岁。”萧后想了一想说道：“我就是隋朝萧皇后。我怜你也是中国人，又看周夫人面上，要照顾你，且还有话要细问，只是日间在此不便说得，待夜间我着人来唤你。”马夫叩头应诺而去。是夜萧后正欲唤那尤永进去，不想被人知觉，传与赵王知道。赵王疑有私情勾当，勃然大怒，立将尤永处死，正言规谏了萧后一番，严谕宫奴，伺察其出入。萧后十分的惭闷。正是：

只因数句闲言语，致令人亡己受惭。

今说柴绍领了圣旨，随即发文书，着令部下游击李如珪，提兵一千去知会罗成，叫他先领兵去到岷州，抵住吐谷浑，我却提师来翦灭二寇。不一日，李如珪到了幽州，见了罗成，罗成拆开文书看了，即奏知郡王罗艺道：“岷州远，突厥可汗那里去近，况突厥可汗已死，今嗣子正统可汗系隋朝沙夫人之子赵王，闻得萧后也在那里，王义又在那里做了大臣，俱是我们先朝的旧人。你今只消领一支兵去，与他讲明了，吐谷浑不见正统可汗助兵来，也就罢了。”罗成道：“父王之言甚善。”便归到署中，与窦线娘说了。线娘道：“萧后当初曾到我家，见他好一个人材。闻沙夫人是一个有志女子，我要见他，同你去走遭。”罗成道：“若得夫人同去，尤为威武。”花又兰道：“妾也同二儿去，上上父母的坟。”

原来窦线娘已养了一个儿子叫阿大，花又兰亦养一个儿子叫阿二，差得半月，各有八岁了。随叫金铃、吴良大家收拾，辞别了燕郡王起身。行不多时，已到岛口。正统可汗得了信息，忙与沙夫人商议道：“吐谷浑约我国助兵，同到中原去骚扰。两日正在这里选将，不想唐朝到差燕郡王之子罗成来问罪，如今怎么样好？”沙夫人道：“罗艺原是我先帝的重臣，其子罗成，因他勇敢，就做了唐家的大臣，况还有个窦建德的女儿线娘，赐与他为妻。他夫妻两个，原是能征惯战之将，不可小觑了他。”萧后道：“不是这句话。若是他人夺了我们天下去，不要说他来征伐，就不来也要合伙儿去征剿一番。如今这李渊，你们不知，他与我家有中表之亲，他家太穆窦皇后与我家先太后是同胞姊妹，岂不是亲戚。况窦线娘我也认得，是一个袅娜之人，只是嘴头子利害些，不见他什么本事。他若来此，我也要去会他。”

正统可汗听了，忙出去与王义商议，使他先领一支兵出去，自己慢慢的摆第二队出城。李如珪要抢头功做了先锋，被王义用计杀输了，败将下去。窦线娘第二队已冲上来，见前面尘头起处，好像败下来的光景。线娘挺着方天画戟，且赶向前，见战将那条枪离李如珪后心不远，着了忙，便拔壶中箭，拽满弓射去，正中战将枪头上，那将着了一惊。只见王义妻子薛冶儿舞着双刀，迎将上来。线娘把方天戟招架，两人斗上一二十合，薛冶儿气力不加，便纵马跳出圈子外来问道：“你可是勇安公主么？”窦线娘道：“你既知我名，何苦来寻死？”薛冶儿道：“你可认得萧娘娘么？”线娘道：“那个萧娘娘？”薛冶儿道：“就是先朝炀帝的正宫娘娘。”线娘道：“我们父皇曾与他诛讨逆贼宇文化及，萧后曾到我国来一次。”薛冶儿笑道：“既如此，我也不来杀你，我家可汗来了！”窦线娘笑道：“我也不来擒你，我家做官的也来了。”各自归阵。

不说薛冶儿归寨与赵王说知。窦线娘兜转马头行不多几步，只见罗成飞马而来。线娘把杀阵与他说了，罗成道：“既是赵王领兵出来，我自去对付他。”忙到阵前，叫小卒去报知阵中，快请正统可汗出来，俺家主帅有话问他。小卒进去说了，忙摆队伍出来。正是：

冲天软翅映龙袍，扎扎貂珰影自招。

玉带腰围紧绣甲，金枪手腕动明标。

白面光涵凝北极，乌睛遥曳定蛮蛟。

何似玉龙修未稳，一方权掌协人曹。

罗成见了举手道：“尊驾可就是先帝幼子赵王么？”赵王道：“然也。你可是燕郡王之子罗成？”罗成道：“正是。昔为君臣，今为秦楚，奈为上命所逼，不得不来一问，不知何故要助吐谷浑来侵唐？”赵王道：“这句话系是吐谷浑借来长威，实在我没有发兵。况唐之得天下，得之宇文化及之手，并未得罪于父皇，气数使然，我亦不恨他。今母后萧娘娘尚在此，汝令正窦公主想必也在这里，烦尊夫人进宫一会，便知端的。”罗成道：“还有一位义士王义，可在这里？”赵王指着后面一个金盔的战将说道：“这个就是。”王义在马上鞠躬道：“小将军请了。”罗成道：“请殿下先回，臣愚夫妇同王兄进城来便了。”赵王见说，便率兵先自回宫。罗成使李如珪督理军马在城外，王义使夫人薛冶儿来迎接窦线娘，自同罗成摆队儿进城。

罗成夫妇一进城来，见人居稠密，市镇辏，那些民家多是张灯挂绣，蜀彩叮，把那驼狮象齿叫不出的奇珍古玩，摆列门庭。罗成夫妇在马上看了，称羡不已。说赵王进宫见了萧后与沙夫人，即将王义如何与他对寨厮杀，他们败了下去，薛冶儿与窦线娘又如何较量。冶儿乖巧，他要输了，幸我出去得快，罗成也到，大家说了一番，罗成肯同线娘进宫来见萧母后，萧后道：“他们既要入宫，你快分付御膳所，好好备宴，每事齐整些。”赵王道：“这个晓得。”出去叫文武宾僚，点二千兵把守各处，直到宫门内，明枪亮刀，摆设齐整。又叫城中百姓，张灯结彩，迎接天使，又叫两个小蛮分付道：“你两个快快到城外去对王爷说，如窦公主进宫，命薛夫人送至宫中。”

小蛮去了不多几时，只见四个内侍进来报道：“天使到了。”赵王因罗成是个天使差官，只得到二门上接了进去。罗国后也跟二宫奴接了窦线娘，薛冶儿随了进去。萧后、沙夫人与窦线娘见过了礼。罗成到了龙昇殿，见有香案在内，就把赤符诰命供在上面，赵王朝拜了。罗成道：“殿下进去问声萧娘娘，可要出来接旨？”赵王如飞进去，与萧后说知。萧后想了一想，叹口气道：“嗳，当初人拜我，如今我拜人，天下原不是他夺的。况又是亲戚，做了一统之主，如今俨然朝命纶音，便去参谒也罢。只是没有朝服在此，奈何？”赵王道：“当初公主的法服尚在箧中，何不取来穿上，岂不是好。”赵王叫宫奴取出，替萧后穿好，与寻常绚彩迥异，出来拜了圣旨。罗成要请萧后上坐朝拜，萧后垂泪道：“国灭家亡，今非昔比，何云讲礼，请小将军不必。”赵王、王义皆劝常礼，罗成见说，只得常礼相见了。

萧后进去，也请线娘上坐内席。萧后对线娘道：“我当初乱亡之日，曾到上宫。那时公主年方二九，于今有三旬内外了，不知有几位令郎？”线娘道：“妾痴长三十一岁了，两个小犬俱是八岁，一个是妾所生，一个是花二娘所生。”沙夫人道：“正是还有个花木兰的妹子又兰，闻得也是个有义气的女子，想是伴着两个小相公，住在家里么？”窦线娘道：“那两个顽劣，见我出来，他怎肯住在家里。如今随着二娘也在寨中。”萧后道：“既如此，何不请到宫中一会？”沙、罗二夫人忙叫人进来，差他拿两个宝辇到罗老爷大寨里去请花夫人同二位小相公进来，小蛮领命而去。窦线娘亦叫金铃出去对罗成说知，叫他着人回寨保送进来。萧后道：“普天混乱之时，不意你们这些若男若女，自立经济，各得其所。但不知女贞庵内四位夫人可安否？”窦线娘道：“娘娘不知，他四位夫人，起初只有杨、徐、秦三家供膳，如今因江惊波赐与程知节，贾林云赐与魏征，罗佩声赐与尉迟敬德，这三家都是徐、秦通家好弟兄，各出己财，替他置买田地，供养他安逸得紧。”

沙夫人道：“那三位夫人在何处，得以朝廷宠赐？”线娘就把又兰到女贞庵回来遇雨，住在殷寡妇家遇了三位夫人，钦差太监知是江、罗、贾三位，同至京中，细细说了一遍。沙夫人道：“江、罗、贾三位夫人该享厚福，若是当初同我们走出，如今也在一处。因他命中该招贵夫，故此不幸中得了宠幸。”罗国母道：“如今这四位钦赐夫人可好么？”线娘道：“想比当时更觉得意些。袁紫烟生了一子，闻要聘贾林云的女儿，江惊波生了一女，闻许配罗佩声的儿子，都是相爱相敬的。”萧后道：“我也常在此想念，巴不能中国有人来，同一回家去，看看先帝的坟墓。如今好了，我同你们回去，死也死在中国。”

正说时，只见一个小蛮进来报道：“花二夫人到了！”沙夫人同罗国母迎了进去，窦线娘见了说道：“小大，小二，快同做娘的来拜见了萧娘娘三位。”花又兰忙请萧后上去坐了见礼，萧后不肯道：“快请常礼见了，我们讲话。”花又兰道：“草茅贱质，有辱娘娘赐召。”萧后道：“说那里话来，璠玙共载，何妨倚壁侵光？”又兰与沙夫人、罗国母及薛冶儿见了礼。萧后见两个孩子恭恭敬敬，也在那里作揖，忙叫抱来，双手搿了两个，坐在膝上道：“何物双珠，生此宁馨联璧！”线娘道：“娘娘可放那两个小犬，到殿上去见了殿下。”罗国母道：“妾同二位相公去看如何见礼。”萧后说：“我们大家去走走。”到了外边，正在那里坐席，赵王看见了，甚是欢喜，就叫把椅儿来坐了，众夫人亦进来饮酒。

萧后看线娘面貌，不要说人材端正，兼之倜傥风流，更自可人。看又兰体段，与线娘差不多，那肌肤的白怯真似柔荑瓠犀，但觉楚腰宽褪了些。萧后叫宫奴取历日来看了一看说道：“后日是出行日期，老身便同公主夫人，回中原去走遭。”线娘笑道：“娘娘若到了中原去，恐怕中原人不肯放娘娘转来，奈何？”萧后道：“除非是我先帝九泉回阳，或者可以做得些主。”停回吃完了酒，赵王领了罗家两个孩子进来。萧后对赵王说了，要回南去看先帝的坟墓，沙夫人再三不肯。赵王等萧后陪了线娘去说活，便对沙夫人道：“母后好不凑趣。这里有母后足矣，他在这里也无干，既要回去，由他回去。”说了出来，如飞与王义说知。王义道：“娘娘要去看先帝坟墓，极是有志的事。臣亦要同去哭拜先帝。”

赵王进来，恰好窦线娘等要辞别起身，赵王道：“家母后总是后日要回南去，公主请住在这里一两天，同行如何？”萧后、沙夫人亦再三挽留。线娘住在萧后宫中，萧后对线娘道：“当初我见公主外边军律精严，闺中行动规矩，凛然不可犯，为甚如今这般温柔和软，使人可爱可敬？”线娘道：“当初妾随母后的时节，母后治家严肃，言笑不苟。不知为甚，跟了罗郎之后，被他提醒了几句，便觉温和敬爱，时刻为主，喜笑怒骂别有文章。”萧后道：“如此说，你们燕婉之情想笃的了。”因不觉堕下泪来，道：“先隋帝当年与我与他亦是如此，他撇我在此，弄得如槁木死灰，老景难堪。”线娘道：“我闻得当今唐天子一统山河，也喜快活的了，不多几时，选了几个美人进去。”萧后点点头儿，分付宫奴打叠行装。倏忽过了两日，罗成已先差潘美写文书去，间会柴绍了。自同线娘等做了前队，李如珪与王义夫妇做了后队，指拨停当，便谢别起行。萧后与沙夫人、罗国母亦各大哭一场上辇。罗成在路上换了赵王的旗号，如接应吐谷浑的光景不提。

再说柴绍得了旨意，忙完了丧葬，即点兵起程，到了岷州，将地图摆列着，看了一遍，叫土人询问一番，毫无虚谬，即便进征。那吐谷浑晓得了，也便择一个高山，名曰五姑山。那山有许多好处，但见：

层峦掩映，青松郁郁。连绵叠石萦回，翠柏森森乱舞。云间风寂，喧天雷鼓居中；日脚霞封，震地鸣锣成吼。说甚盔缨五色，一派长戈利刃，犹如踏碎雷车。不过驼马八方，许多杀气寒烟，宛似掣开闪电。正是交兵不暇挥长剑，难退英雄几万师。

柴郡马与此山止远一二箭地，扎住营寨，又暗调许多将士，将一个匡床坐了，呆看那山峰高叠翠，果然好景。那吐谷浑蛮兵，见他这般举动，恐怕柴绍是个劲敌，倏忽间要冲上山来，便飞箭如雨攒将下来。柴郡马将士毫无惊惶之意，按阵站定，箭至面前，一步不移，口衔手掉，各各擒拿，绝无一个损伤。柴绍叫两个女子，年可十七八，娇姿妙态，手拨琵琶，长短轻喉，相对歌舞。吐谷浑见了大骇，各停戈细看，那一对翻江倒海，蝶乱花飞，歌舞了好一回。又一对上场，愈出愈奇的装演撮弄，赛过弋阳女子、走索佳人，将有了两三个时辰。只听得五姑山后，一声炮响，忽然四下呐喊。柴郡马知罗成率领人马已到，忙帅精骑杀上山来，前后夹攻，虏众大溃退去。

柴、罗二军追至三四十里，方才凯捷班师。王义见了柴绍，说是送萧后回南。柴绍亦见了萧后，一队儿同行。柴绍恐怕朝廷疑忌，即于奏捷疏中，说起萧后要回南省墓，预差李如珪速行上闻，自因要去会齐国远在山东做官，故与罗成同走，窦线娘要到雷夏拜墓，一同起行。

一日行至临清，天色傍晚，萧后问王义道：“可到鸳鸯镇过么？”左右回道：“这是必由之路。”萧后道：“闻得鸳鸯镇有个周家饭店，我们在那里去歇罢。”众人应声。赶到前边，见一个招牌，写着周逢春招商客店，众人歇了。柴绍、罗成恐怕一个店里住不下，各寻一店歇了。萧后坐在轿中，看见店外站着一个大汉，约有三旬之外，柜里坐着一个好妇人，仔细一看，正是明霞院杨翩翩，见他对着那大汉说道：“当家的，你去问他是谁家宝眷，接了进来。”那时薛冶儿先下马来，把杨夫人定眼一看，便失声道：“这是杨夫人，为什么在此？”杨夫人见说，忙走出来一看，“你是薛夫人。”忙各相见道：“一向在那里？今同那个来？前面是谁？”薛冶儿道：“就是萧后娘娘。”杨翩翩对外边喊道：“走堂的，把萧娘娘行李，接到关的那一闩屋里去！”

萧后下轿来，杨翩翩接了萧后、薛冶儿进去，到堂屋内，要叩见萧后。萧后不要，常礼见了，执着杨翩翩的手道：“我只道梦里与你相会，不意这里遇着。”大家慰问一番，萧后道：“我进门来，见那柜外站的，可是你丈夫么？”翩翩道：“正是。他原是一个武弁出身，妾随他有六七年了。”萧后假意问道：“你独自一个出来的，还有别个？”翩翩道：“还有周夫人、樊夫人。”萧后道：“他两个如今在那里？”翩翩道：“樊夫人与我同住，染病而亡，周夫人嫁了尤永，一二年就死了。”萧后道：“你房做在那里？”翩翩把手向前指道：“就是这一间里。”听见外边丈夫叫，就走了出去。

萧后追思往昔，不胜伤感，落下泪来，再睡不着，不想明日火炭般发起热来。女眷们拥着候问，柴、罗忙叫人请医生看治。住了两日，萧后胸中塞紧，尚行动不得。柴绍阅得递报，说宫中许多不睦，随与罗成话别，先起身复旨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丹霄宫嫔妃交谮 玄武门兄弟相残

第六十六回·玄武门兄弟相残

词曰：

喜杀佳期，欢爱里，情深意热。幸青春未老，鸳鸯蝴蝶。百和香匀连理枝，三星气暖同心结。问苍天，何事谩追求？肝肠咽。　眉间恨，峰重叠。心下事，星明灭。看抹绿残红，江山改色。却望一朝龙虎会，岂知长乐雨云歇？叹今宵此恨最难明，凭谁说？

——右调《满江红》

人生最难是以家为国。父子群雄振起一时，使谋定计，张兵挺刃，传呼斩斫，不知废了多少谋画，担了无数惊惶，命中该是他任受，随你四方振动，诸丑跳梁，不久终归殄灭。至于内廷诸事，谅无他变，断不去运筹处置，可知这节事，总是命缘天巧，气数当然。不要说建成、元吉疾世民功高望重，与张、尹二妃共为奸谋，就再有几个有才干的，亦难曲挽天心。

今慢说萧后在周喜店中害病。且说秦王当时以玉带挂于张、尹二妃宫门，原是要他们知警改过，各各正道为人。不意唐帝误信谗言，反差李纲去问他。若说父子不过是情理，若说朝廷却有律法，那时怎个剖分？亏得李纲教秦王书一词以复奏，幸亏唐帝宽宏大度，一则是有功嫔妃，一则是嫡亲瓜葛，又亏宇文、刘二妃，平昔受过英、齐二王的东西，便轻轻淡淡，把这件事说得冰冷，唐帝把此事也就抹杀。

秦王见父皇不来究问，也便不提。建成、元吉竟结纳了妃嫔，以通消息。张、尹二妃晓得平阳公主会葬，宗戚大臣尽要去护送，便透信息出来叫英、齐二王行事。那建成、元吉是个丧心病狂之人，得此机会，送了公主之葬，便在途中普救禅院相候着了，假意殷勤，团聚在一处，疾忙摆下筵席。秦王是个豁达之主，只道他们警醒，毫不介意，被英、齐二王以鸩酒相劝。刚饮半杯，只见梁间乳燕呢喃，飞鸣而过，遗秽杯中，沾污秦王袍服。秦王起身更衣，便觉心疼腹痛，疾忙回府，终宵泄泻，呕血数升，几乎不免。西府群臣闻知，都来问安，力劝早除二王。

其时上宫中，秦王亦有心腹，唆与唐帝晓得了，吃了一惊，念江山人物，都是他的功劳，如飞驾幸西宫问疾。唐帝执手问道：“儿自有生以来，从无此疾，何今忽发，莫非其中有故么？”秦王眼中垂泪，就把昨日送葬中途遇着英、齐二王，同至寺中饮酒细细述了一遍，不觉喟然长叹道：“六宫喧笑，三井传呼，日丽风和，花香酒热，彼此夺枣争梨，岂非友于欢爱，奚羡汉家长枕、姜氏大被？岂意变起仓卒，心碎血奔！儿数该如此，则天乎已酷，人也奚辜，但恐其中未必然耳。今幸赖父皇高厚之福，圣母在天之灵，得以无恙，庶可仰慰皇恩矣。”说了，洒下泪来。

唐帝见了这般光景，心中亦觉不安，因对秦王道：“朕昔年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当时原欲立汝为嗣，汝又固辞。今建成年已及长，为嗣日久，朕不忍夺之。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如若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建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汝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可也。”秦王垂泪辞道：“父子相依，人伦佳况，岂可远离膝下，有违定省？”唐帝道：“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朕若思汝，即往汝处一见，又何悲哀？”说罢，便上辇回宫。

秦王眷属宾僚听见此言，以为脱离火坑，无不踊跃欢喜。建成晓得了，只道去此荆棘，可以无忧，忙去报与元吉知道。元吉听了跌脚道：“罢了，此旨若下，我辈俱不得生矣！”建成大骇道：“何故？”元吉道：“秦王功大谋勇，府中文武备足，一有举动，四方响应。如今在此家庭相聚，彼虽多谋，只好痴守，英雄无用武之地。若使居洛阳，建天子旗号，妄自尊大起来，土地已广，粮饷又足，凡彼提拔荐引将士，大半陕东之人，倘若谋为不轨，不要说大哥践位，即父皇治事，亦当拱手让之。那时你我俱为几上之肉，尚敢与之挫抑乎？”建成道：“弟论甚当，今作何计以止之？”元吉道：“如今大哥作速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更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我与大哥如飞到内宫去，叫他们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意自然中止，仍旧将他留于长安，如同一匹夫何异。然后定计罪他，岂不容易？”建成听说笑道：“吾弟之言妙极！”于是两个人便去差人做事不提。正是：

采薪已断峰前路，栖亩空怀郭外林。

世间随你英雄好汉，都知妇人之言不可听，不知席上枕边，偏是妇人之言入耳，说来婉婉曲曲，觉得有着落又疼热，任你力能举鼎，才可冠军者，到此不知不觉做了肉消骨化，只得默默忍受。倘若更改，偏生许多烦恼，弄得耳根不静。唐帝此时，因年纪高大，亦喜安居尊重，凭受他们许多莺言燕语，更兼太子、齐王买嘱他们刁唆谋画，把一个绝好旨意竟成冰消瓦解，还要虚诬驾陷，要唐帝杀害秦王。幸得唐帝仁慈，便不提起。那些秦王僚属无不专候明旨。

时天气炎热，秦王绝早在院子里赏兰，只见杜如晦、长孙无忌排闼而入。秦王惊问道：“二卿有何事，触热而至？”如晦尚未开口，无忌蹙着双眉说道：“殿下可知东宫图谋，势不容缓，恐臣等不能终事殿下，奈何？”秦王道：“何所见而云然？”如晦道：“前东宫差内史到楚中，走招了二三十个亡命之徒，早养入府中去了。又有河州刺史卢士良，送东宫长大汉子二十余人，这是月初的事，我在驿前目击的。昨夜黄昏时候，又有三四十人，说是关外人，要投东宫去的。殿下试思，他又不掌禁兵，又不习武征辽，又不募勇敌国，巍巍掖廷，要此等人何用？”

秦王正要答话，又见徐义扶同程知节、尉迟敬德进来。见礼过了，知节把扇子摇着身体说道：“天气炎热，人情急迫，阋墙之衅，延及柴门，殿下何尚安然而不为备耶？”秦王道：“刚才如晦也在这里对吾议论。但是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意欲俟其先发，然后以义讨之，庶罪不在我。”敬德道：“殿下之言，恐未尽善。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供奉殿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殿下犹若罔闻，殿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殿下不用臣之言，臣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束手受戮也。”无忌道：“殿下不从敬德之言，事大败矣。倘敬德等不能仰体于殿下，即无忌亦相随而去，不能复事殿下矣！”

秦王道：“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容更图之。”知节道：“今早臣家小奴程元在熟面铺里，看见公座边七八个人，在那里吃面，都是长大强汉。程元挤在一个厢房里边，听他内中有个人说大王爷怎么样待我们好。那几个道大王爷如何怎样厚典。又有个人道就是二王爷，也甚慷慨多恩。正说得高兴，只见一人走进来说道：‘叫咱各处找寻，你们却在这里用面饭。王爷起身了，快些去罢。’众人留他吃面，那人面也不要吃，大家一哄出门。小厮认得那人，是世子府中买办的王尅杀，归家与臣说知。臣看此行径，火延旦夕，岂可迟缓。”徐义扶道：“二王平昔寻故，贻害殿下，已非一次。只看他将金银一车，赠与护军尉迟，尉迟幸赖不从，又以金帛赐段志玄，志玄却之，又谮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幸知节抵死不去。这几个人都是殿下股肱翼羽，至死不易，倘有不测，其何以堪？”说了，禁不住涕泗交流。秦王道：“既如此说，你同知节火速到徐处，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到李靖那里去，把那些话备细述与他们听，看他两个的议论何如。”众人听了，即便起身。

且不说徐义扶同程知节到徐懋功处。且说长孙无忌与杜如晦都是书生打扮，跟了两个能干家人，星夜来到安州大都督李药师处。药师见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知己相聚，惧的是二公易服而至。忙留他们到书房中去，杯酒促膝谈心。杜如晦忙把朝里头的事体细细述与药师听了。药师道：“军国重务，我们外廷之臣尚好少参末议，况有明主在上，臣等亦不敢措词。至于家庭之事，秦王功盖天下，勋满山河，将来富贵，正未可量，今值阋墙小衅，自能权衡从事，何必要问外臣？烦二兄为弟婉言复之。”无忌、如晦再三恳求，李但微笑谢罪而已。

如晦没奈何，只得住了一宵，将近五更，恐怕朝中有变，写一字留于案上，同无忌悄悄出门。走了四五十里，绝好一个天气，只见山脚底下推起一阵乌云上山，一霎时四面狂风骤起。无忌道：“天光变了，我们寻一个人家去歇息一回方好。”如晦的家人杜增说道：“二位老爷紧赶一步，不上二三里转进去，就是徐老爷的住居了。”如晦道：“正是，我们快赶一步。”无忌问：“那个徐老爷？”如晦道：“就是徐德言。他的妻子就是我家表姊乐昌公主。”无忌道：“哦，原来就是破镜重圆的。这人为什么不做官，住在这里？”如晦道：“他不乐于仕宦，愿甘林泉自隐。”无忌道：“这夫妇两个是有意思的人，我们正好去拜望他。”

大家加鞭纵马，赶到庄前，只见一湾绿水浔浔，声拂清流，几带垂杨袅袅，风回桥畔。远望去好一座大庄房，共有四五百人家，在田畴间耕耘不止。一行人过桥来，到了门首便下了牲口，门上人就出来问道：“爷们是那里？”杜增应道：“我们是长安杜老爷，因到安州在此经过，故来拜望老爷。”那门上人道：“我家老爷，今早前村人家来接去了。”杜如晦道：“你同我家人进去禀知公主，说我杜如晦在此，公主自然明白。”就对杜增道：“你进去看见公主，说我要进来拜见。”门上人应声，同杜增进去了一回，只见开了一二重门出来，请如晦、无忌到中堂坐下。少顷，见两个垂髫女子请如晦进内室中去，只见公主：

雅耽铅椠，酷嗜缥缃。妆成下蔡，纱偏泥泥似阳和；人如初日，容映纷纷似流影。好个天装艳色，皴成双阙之红；岫抹云蓝，滴作万家之翠。真是画眉楼畔，即是书林傅粉，房中便为家塾。

如晦见了，要拜将下去。乐昌公主曰：“天气炎热，表弟请常礼罢。”如晦揖毕，坐了问道：“姊姊，姊夫往那里去了？”公主道：“这里村巷，每三七之期，有许多躬耕子弟，邀请当家的去讲学，申明孝悌忠信之义，因此同我宁儿前去。我已差人去请了，想必也就回来。”两个又问了些家事，公主便道：“闻得表弟在秦王府中做官，为何事出来奔走，莫非朝中又有什么缘故么？”如晦道：“姊姊真神仙中人也。”遂将秦王与建成、元吉之事细细述了一遍。

公主道：“这事我已略知一二。今表弟又欲何往？”如晦皱眉道：“秦王叫我二臣往安州都督李药师处，问他以决行止，不意他却一言不发，你道可恨否？”公主道：“依愚姊看来，此是药师深得大臣之体，何恨之有？况药师的张夫人前日曾差人来问候，因说药师惟以国事为忧，亦言早晚朝中必有举动。”如晦道：“姊姊识见高敏，何知药师深得大臣之体？为甚先已略知一二？”公主道：“当初我在杨府中，张、尹二夫人曾慕我之名，与我礼尚往来，今稍希疏。其嫔妃中尚有昔年与我结为姊妹，一个是徐王元礼之母郭婕妤，一个是道王元庆之母刘婕妤，他两个与我甚是亲密。刘夫人前日差人来送东西与我，我曾问他朝政。他说张、尹二夫人与英、齐二王如何要害秦王，把金银买嘱了有儿子的夫人，在朝廷面前撺唆。我家郭、刘二妹还好些，那张、尹与这班都紧趁着帮衬他，晓得秦府智略之士，心腹可惮者，如李靖、徐之俦，皆置之外地。房玄龄与弟长孙无忌等今皆日夕谮之于上而思逐之，倘一朝尽去，独剩一秦王在彼，如摧枯拉朽，诚何所用。况吾弟朝夕居其第，食其禄，不思尽忠，代为筹画，以尽臣职，反东奔西走，难道徐、李真有田光之智么？”

如晦尚要分辩，只见家人报道：“老爷回来了。”徐德言忙进来见了礼，便问道：“老舅久违了，外边何人？”如晦道：“是长孙无忌。”徐德言道：“他从没有到我这里，岂可让他独坐在外，弟同老舅到厅上去。”便对公主道：“快收拾便饭来。”大家到厅上来，徐德言与无忌相见了，真是英雄欢聚非比泛常。一回儿摆出酒饭来，大家入席。无忌将三王之事，述与徐德言听。德言道：“这是家事，不比国政。常人尚有经纬从权处之，何况天挺雄豪，又有许多名贤辅佐，何患不能成事。不知令姊如何教兄？”如晦将公主之言述了一遍。德言道：“此言不差。但我前日看见报上说，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北，此事只怕早晚就要出兵，更变你们了。”无忌听了，心上觉得要紧，忙吃完了饭，见雨阵已过，如飞催促如晦起身。德言道：“本该留二公在此宽待几天，只是此时非闲聚之日。二兄返长安，每事还当着紧，迟则即有变矣！”如晦进房去谢了公主，即同无忌等出门跨马而行。

不到一日，来到长安进见秦王，无忌将李靖之言说了，又说起遇见了如晦姊丈徐德言。秦王道：“乐昌公主与徐德言也是个不凡的人，他夫妇怎么说？”如晦遂将公主之言及德言之话说了。秦王道：“正是，燕王罗艺因突厥郁射凶勇，在此请兵，英、齐二王特将我西府士臣要荐一半去。前日义扶与知节回来，述徐世之言，亦与李靖无二，但甚称张公谨龟卜如神。孤叫敬德去召他，想此刻就来。”正说时，只见张公谨到来，见了秦王，便问道：“殿下召臣何事？”秦王即将建成、元吉淫乱宫中之言说了一遍，又将众臣欲靖宫秽之愆也说完了，便指着香案上道：“灵龟在此，望卿一卜以决之。”张公谨大笑，以龟投地道：“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倘卜而不吉，庸得已乎？况此事外臣已知，如转静养宫秽，成何体统！”李淳风等亦极言相劝。秦王道：“既如此，孤意已决，明日朝参时，即当帅兵去问二人之罪矣！”时张公谨已为都捕，守玄武门，对秦王道：“殿下，臣等虽系腹心，每事须当谨密。明日早朝时，臣自有方略应候。”说了便出府而去。

却说李如珪奉了柴绍的将令，行了月余，已到长安，将柴郡马本章传进唐帝看了，即宣如珪进去朝拜了。唐帝问了些战阵军旅并萧后回南之事，如珪一一对答了。唐帝道：“你助战有功，就在此补一缺罢！”如珪谢恩出朝。

时当己未，太白复又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唐帝以其状密授秦王。秦王便奏建成、元吉淫乱宫闱，且言臣于兄弟，无丝毫有负，今欲杀臣，以为李密、世充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亦密奏上。唐帝览之愕然，批道：“明当鞫问，汝宜早参。”秦王便将柬帖几封叫人驰付西府僚属，打点明早行事。张、尹二夫人窃知秦王表章之意，忙遣人与建成、元吉说知。建成速召元吉计议，元吉以为宜勒宫府精兵，托疾不朝，以观动静。建成道：“我们兵备已严，怕他什么，明早当与弟入朝面质。”

时已庚申，将到四更时候，秦王内甲外袍，同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内皆裹甲，带了兵器，将要出门，秦王道：“且慢，有个信符在此，叫家将快些放起三个炮来。”那个花炮是征外国带来的，大有五六寸，响彻云泥，一连放了三个信炮。只听见四下里就有三四个照应放起来。走过了两三条街，远远望见一队人马将近，杜如晦叫把号炮放起一个来，那边也放一个来接应，原来是程知节、尤俊达、连巨真等几人。斜刺里又有一队人马放一个炮出来，却是于志宁、白显道、史大奈、陆德明一行人。只听见又有一个信炮放将起来，竟不见有人，未知何故，众人都静悄悄集在天策门楼停住。只见西府二个小卒来报，东府也有四五百人来了，秦王急把袍服卸下，单穿锦甲，执剑先向前迎。敬德纵马说道：“不须主公动手。”便带十来骑杀向前去，与这班敢死之士大斗起来。那些死士怎斗得这些虎将过，被敬德先搠翻了三四个，就都败将下去。

刚到临湖殿，秦王一骑马赶上建成。建成连发三矢，射秦王不中，秦王亦发一矢，却中建成后心，翻身落将下来。长孙无忌如飞抢上前来，一刀斩讫。元吉着了忙，骑着马往后乱跑，秦王紧赶。只听见一声信炮，趱出一个小将军喝道：“逆贼到那里去？”一枪刺着，元吉把马一侧，掀将下来。秦王如飞赶上斩了。秦王看那小将，却是秦怀玉，把元吉的头与怀玉拿了，便道：“刚才听见信炮之声，隐隐将近，又不见来汇齐，我正不解。只是你家父亲又不在家，你那里晓得我行事，在这里相候？”秦怀玉道：“这是昨夜程知节老伯来与小臣说的。”秦王听了，带转马头，对敬德、知节说道：“二贼已诛，诸公无妄杀戮。”因此众人让东府兵刃退了下去。

时翊卫军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信，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方叔帅东宫、齐府精兵一千，驰骤玄武门，正值张公谨与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相持厮杀。张公谨把吕世衡搠死，又值冯立军来时，公谨又把冯立射亡，独闭关拒绝，彼军虽众则不得入。

时唐帝方泛舟海池，闻宫外人乱，正召裴寂、萧瑀议事，恰好秦王使尉迟敬德入宿卫侍，持矛擐甲，直至天子面前。唐帝大惊问道：“今日乱者是谁，卿来此何为？”敬德道：“秦王以太子与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唐帝道：“英、齐二子安在？”敬德道：“俱被秦王殄灭矣！”唐帝拍案大哭，对裴寂等道：“不图今日乃见此事。”裴寂、萧瑀道：“英、齐二王本不豫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陛下不必伤悲。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虑矣。”唐帝道：“这原是朕的夙心。”敬德请降手敕，合诸军并受秦王处分。唐帝即使裴寂同敬德出去晓谕诸将。

时秦兵尚与东府乱杀，裴寂、敬德竟到玄武门来晓谕了，薛万彻等即解兵逃遁。秦府诸将欲尽诛余党，敬德固争道：“罪在二凶，既伏其辜，可以休矣。若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唐帝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余党众一无所问，立秦王为皇太子，诏以军国庶事，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分，然后奏闻。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女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妇殉节

第六十七回·雷塘墓夫妇殉节

词曰：

忏悔尘缘思寸补，禅灯雪月交辉处，举目寥寥空万古。鞭心语，迥然明镜横天宇。　蝶梦南华方栩栩，相逢契阔欣同侣，今宵细把中怀吐。江山阻，天涯又送飞鸿去。

——右调《渔家傲》

天下事自有定数，一饮一酌，莫非前定，何况王朝储贰，万国君王，岂是勉强可以侥幸的？又且王者不死，如汉高祖鸿门之宴、荥阳之围，命在顷刻，而卒安然逸出，楚霸王何等雄横，竟至乌江自刎。使建成、元吉安于义命，退就藩封，何至身首异处。

今说秦王杀了建成、元吉，张、尹二妃初只道两个风流少年可以永保欢娱，又道掇转头来，原可改弦易辙，岂知这节事不破则已，破则必败，一回儿宫中行住坐卧，都是谈他们的短处。唐帝晓得原有些自差，只得将张、尹二妃退入长乐宫，连这老皇帝也没得应急了，只与夭夭、小莺等抹牌、鞠毬，消遣闷怀而已。

时秦王立为太子，将文武宾僚个个升陟得宜，就是建成、元吉的旧臣亦各复其职位。惟魏征当年在李密时，是有恩于秦王，因归唐之后，唐帝见建成学问平常，叫魏征为太子师傅，今必要驾驭一番。即召魏征，征至，秦王道：“汝在东府时，为何离间我兄弟，使我几为所图？”魏征举止自乐，毫不惊异，答道：“先太子早从征言，安有今日之祸？”秦王大怒道：“魏征到此，尚不自屈，还要这般光景，拿出斩了！”左右正要动手，程知节等跪下讨饶。秦王道：“吾岂不知其才，但恐以先太子之故，未必肯为我用耳！”遂改容礼之，拜为詹事主簿，王珪、韦挺亦召为谏议大夫。唐帝见秦王每事仁政，举措合宜，众臣亦各抒忠事之，因即让位太子。武德九年八月，秦王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尊高祖为太上皇，诏以明年为贞观元年，立妃长孙氏为皇后，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隐王，齐王元吉为海陵刺王，立子承乾为皇太子，政令一新。

且说萧后在周喜店中冒了风寒，只道就好，无奈胸膈蔽塞，遍体疼热，不能动身，月余方痊。将十两银子，谢了杨翩翩，同王义、罗成等起程。路上听见人说道：“朝中弟兄不睦，杀了许多人。”萧后因问王义：“宫中那个弟兄不睦？”王义道：“罗将军说建成、元吉与秦王不和，已被秦王杀死，唐帝禅位于秦王了。”自此晓行夜宿，早到濮州。王义问萧后道：“娘娘既要到女贞庵，此去到断崖村不多几步。臣与罗将军兵马停宿在外，只同女眷登舟而去甚便。”萧后道：“女贞庵是要去的，只检近的路走罢了。”王义道：“既如此，娘娘差人去问窦公主一声，可要同行么？”萧后便差小喜同宫奴到窦公主寓中问了，来回复道：“窦公主与花二娘多要去的。”

正说时，许多本地方官府来拜望罗成。罗成就着县官快叫一只大船，选了十个女兵，跟了窦公主、花二娘、两位小相公。线娘差金铃来接了萧后、薛冶儿过船去，小喜儿宫奴跟随，真是一泓清水，荡桨轻摇，过了几个湾，转到断崖村，先叫一个舟子上去报知。

且说女贞庵中高开道的母亲已圆寂三年了，今是秦夫人为主，见说吃了一惊问道：“萧后怎样来的？同何人在这里？”舟子道：“船是在本地方叫的，一个姓罗、一个姓王的二位老爷，别的都不晓得。”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听了，大家换了衣裳，同出来迎接。刚到山门，只见袅袅婷婷一行妇女，在巷道中走将进来。到了山门，秦夫人见正是萧后、窦公主，眼眶里止不住要落下泪来。大家接到客堂上，萧后亦垂泪说道：“欲海迷踪，今日始游仙窟。”秦夫人道：“借航寄迹，转眼即是空花。请娘娘上坐拜见。”萧后道：“妾与夫人辈，俱在邯郸梦中，驹将鸣矣，何须讲礼？”秦夫人辈俱以常礼各相见了。萧后把手指道：“这是罗小将军、窦夫人的令郎，这位是花夫人的令郎。”又指薛冶儿道：“你们还认得么？”狄夫人道：“那位却像薛冶儿的光景。”夏夫人道：“怎么身子肥胖长大了些？”萧后道：“夫人们不知那姜亭亭已故世，沙夫人就把他配了王义。王义已做了彼国大臣，他也是一位夫人了。”四位夫人重要推他在上首去，薛冶儿道：“冶儿就是这样拜了。”四位夫人忙回拜后，各各抱住痛哭。

桌上早已摆列茶点，大家坐了。窦线娘道：“怎不见南阳公主？”李夫人道：“在内边楞严坛主忏，少刻就来。”萧后道：“他在这里好么？”秦夫人道：“公主苦志焚修，身心康泰。”狄夫人道：“娘娘，为什么沙夫人与赵王不来？”萧后把突厥夫妻死了无后，立赵王为国王，罗罗为国母一段说了。狄夫人道：“自古说：有志者事竟成。沙夫人有志气，守着赵王，今独霸一方，也算守出的了。”秦夫人道：“梦回知己散，人静妙香闻，到盖棺时方可论定。”夏夫人道：“娘娘的圣寿增了，颜色却与两个小相公一般。”萧后道：“说甚话来？我前日在鸳鸯镇周家店里害病，几乎死在那里，有什么快活。”李夫人笑道：“娘娘心中无事，善于排遣。”薛冶儿道：“夏夫人、李夫人的容颜依旧，怎么秦夫人、狄夫人的脸容却这等清黄？”小喜儿在背后笑道：“到是杨夫人的庞儿，一些也不改。”李夫人道：“那里见杨翩翩？”萧后把杨、樊二夫人随了周喜，周夫人随了尤永，周、樊二夫人都已死了，那杨夫人与周喜开着饭店在鸳鸯镇那里说了一遍。

李夫人道：“杨翩翩与那周夫人可好？”萧后道：“如胶投漆。”夏夫人叹道：“周、樊二夫人也死了！”窦线娘道：“四位夫人，有多少徒弟？”秦夫人道：“我与狄夫人共有三个，夏夫人、李夫人俱未曾有。”花又兰道：“如今的忏事，是何家作福？”秦夫人道：“今年是秦叔宝的母亲八十寿诞，我庵是他家护法，出资置产供养，故在坛中遥祝千秋。”窦线娘道：“可晓得单家妹子夫妻好么？”李夫人道：“后生夫妻有甚不好。”狄夫人道：“单夫人已添了两个令郎在那里。”萧后起身道：“我们同到坛中，去看看法事。”

大家握手正要进去，只听见钟鼓声停，冉冉一个女尼步来。线娘道：“公主来了。”萧后见也是妙常打扮，但觉脸色深黄，近身前却正是他，不觉大恸起来。南阳公主跪在膝前，呜呜咽咽，哭个不止。萧后双手捧他起来说道：“儿不要哭，见了旧相知。”南阳公主拜见窦线娘道：“伶仃弱质，得蒙鼎力提携，今日一见，如同梦寐。”线娘拜答道：“滚热蚁生，重睹仙姿，不觉尘嚣顿释。”又与花又兰、薛冶儿相见了，萧后执着南阳公主的手道：“儿，你当初是架上芙蓉，为甚今日如同篱间草菊？”南阳公主道：“母后，修身只要心安，何须皮活？”秦夫人引着走到坛中来，灯烛辉煌，幢幡灿烂，好一个齐整道场。众人瞻礼了大士。萧后对五个尼姑各各见礼过。窦线娘道：“这三位小年纪的想是二位夫人的高徒了。”秦夫人道：“正是，这两位真定、真静师太，还是高老师太披剃的。高老师太的龛塔就在后边，停回用了斋去随喜随喜。”众人道：“我们去看了来。”

秦夫人引着过了两三带屋，只见一块空地上，背后墙高插天，高耸一个石台，以白石砌成龛子在内，雕牌石柱，树木阴翳，中间飨堂拜台，甚是齐整。线娘道：“这是四位夫人经营的，还是他的遗资？”秦夫人道：“不要说我们没有，就是师太也没有所遗，多亏着叔宝秦爷替他布置。”萧后道：“这为什么？”秦夫人把秦琼昔年在潞州落难时，遇着了高开道母亲赠了他一饭，故此感激护法报恩。众人啧啧称羡。线娘道：“秦夫人，领我们到各位房里去认认。”

萧后忙转身一队而行。先到了秦夫人的卧室，却是小小三间，庭中开着几朵深浅黄花。那狄夫人与南阳公主同房，就在秦夫人后边，虽然两间，到也宽敞。狄夫人道：“我们这里真是茅舍荒庐，夏、李二夫人那里独有片云埋玉。”萧后道：“在那里？”狄夫人道：“就在右首。”花夫人道：“快去看了，下船去罢！”秦夫人道：“且用了斋，住在这里一天，明早起身。若今晚就回去，你罗老爷道是我们出了家薄情了。”

一头说时，走到一个门首，秦夫人道：“这是李夫人的房。”萧后走进去，只见微日挂窗，花光映榻，一个大月洞，跨进去却有一株梧桐，罩着半窗，窗边坐一个小尼，在那里写字。萧后问是谁人，李夫人道：“这是舍妹，快来见礼。”那小尼向各人拜见了。里边却是一间地板房，铺着一对金漆床儿被褥，衣饰尽皆绚彩。萧后出来，向写字的桌边坐下，把疏笺一看，赞道：“文理又好，书法更精，几岁了，法号叫什么？”小尼低着头答道：“小字怀清，今年十七岁了。”萧后道：“几时会见令姊，在这里出家几年了？”李夫人道：“妹子是在乡间出家的，记挂我，来这里走走。”薛冶儿道：“娘娘，到夏夫人房中去。”萧后道：“二师父同去走走。”遂挽着怀清的手，一齐走到夏夫人房里，也是两间，却收拾得曲折精致，其铺陈排设与李夫人房中相似。夏夫人问起萧后在赵王处的事体，李夫人亦问花又兰别后事情，只见两个小尼进来，请众人出去用斋。萧后即同窦线娘等到山堂上来坐定。

众妇人多是风云会合过的，不似那庸俗女子单说家事粗淡，他们抚今思昔，比方喻物，说说笑笑，真是不同。萧后道：“秦夫人的海量，当初怎样有兴，今日这般消索，宁不令人懊恨！”秦夫人道：“只求娘娘与公主、夫人多用几杯，就是我们的福了。”狄夫人道：“我们这几个不用，李夫人与夏夫人怎不劝娘娘与众夫人多用一杯儿？”原来秦、狄、南阳公主都不吃酒。李、夏夫人见说，便斟与萧后公主夫人猜拳行令。吃了一回，大家多已半酣。萧后道：“酒求免罢，回船不及，要去睡了。”秦夫人道：“不知娘娘要睡在那里？”萧后道：“到在李夫人那里歇一宵罢。”秦夫人道：“我晓得了。娘娘与薛夫人住在李夫人房里，窦公主与花夫人榻在夏夫人屋里罢。”狄夫人道：“大家再用一大杯。”各各满斟，萧后吃了半杯，余下的劝与怀清吃了起身。

夏夫人领了线娘、又兰与两个小相公去。萧后、薛冶儿同李夫人进房，见薛夫人的铺陈已摊在外间，丫环铺打在横头。小喜问萧后道：“娘娘睡在那一张床上？”萧后一头解衣，一头说道：“我今夜陪二师父睡罢。”怀清不答，只弄衣带儿。李夫人道：“娘娘，不要。他孩子家睡得顽，还说梦话，恐怕误触了娘娘。”萧后道：“既如此说，你把被窝铺在李夫人床上罢，大家好叙旧情。”小喜把自己铺盖，摊在怀清床边。萧后洗过了脸，要睡尚早，见案上有牙牌，把来一，便对李夫人道：“我只晓得牌，不晓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二人坐定，打起牌来。你有天天九，我有地地八，此有人七七，彼有和五五。两个一头打牌，一头说话，坐了二更天气，上床睡了。

到了五更，金鸡三唱，李夫人便披衣起身，点上灯火，穿好衣裳，走到怀清床边叫道：“二妹，我去做功课，你再睡一回。娘娘醒来，好生陪伴着。”怀清应了，又是一寤，却好萧后醒来叫道：“小喜，李夫人呢？”小喜道：“佛殿上做功课去了。”萧后道：“二师父呢？”怀清道：“在这里起身了。”慌忙到萧后床前，掀开帐幔道：“阿呀，娘娘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安稳？”萧后道：“我昨夜被你们弄了几杯酒，又与李妹子说了一会儿的话，一觉直睡到这时候，手也没有解。你坐了。”怀清道：“娘娘身上不冷么？”萧后道：“不冷。”怀清见粉白胸膛，嫩乳双涌，把手向前道：“待我替娘娘把钮儿扣了。好个娇滑的身子，玉雪尚觉次之。这一双粉乳，就放一万金子在那里，也无处寻觅，那种红色却与十七八岁女子相同。”萧后道：“二师父，你不要说这顽话。”绞完了脚，下去解手。听见小喜道：“秦夫人来了，起得好早。”秦夫人在外房对薛夫人道：“你们做官的，在外边要见你呢。”萧后道：“我家谁人在那里？”秦夫人道：“就是王老爷，他跟了四五个人，绝早来要会薛夫人，如今坐在东斋堂里。”说罢出房去了。

夏、狄、李三夫人亦进来强留，薛冶儿出去会了王义，亦来催促。萧后道：“这是我的正事，就要起身，待我祭扫，与陛见过，再来未迟。”众夫人替萧后收拾穿戴了，窦公主、花夫人亦进来说道：“娘娘，我们谢了秦夫人等去罢。”萧后把六两银子封好，窦公主亦以十两一封俱赠与秦夫人常住收用，薛冶儿也是四两一封。秦夫人俱不敢领。萧后又以二两一封赠李夫人，李夫人推之再三方才收了。

萧后又与南阳公主些土仪物事，叮咛了几句，大哭一场，齐到客堂里来。秦夫人请萧后同众夫人用了素餐，萧后把礼仪推与秦夫人收了，忙与公主几位谢别出门。南阳公主与四位夫人亦各洒泪，看他们下了船，然后进去。却好小喜直奔出来，狄夫人道：“你为何还在这里？”小喜道：“娘娘一个小妆盒忘在李夫人房中，我取了来。夫人们，多谢。”说了，赶下船中，一帆风直到濮州。驴轿乘马，罗成都已停当，差五十名军丁护送娘娘到雷塘墓所去，约在清江浦会齐进京，大家分路。正是：

江汀犹喜逢知己，情客空怜吊故坟。

不说罗成同窦线娘、花又兰领着两个孩儿到雷夏泽中去祭奠岳母。单说萧后与王义夫妻一行人走了几日，到了扬州，就有本地方官府来接。萧后对王义道：“此是何时，要官府迎接，快些回他不必劳顿。”那些人晓得了，也就回去。独有一人神清貌古，三绺髯须，方巾大服，家人持帖而来，拜王义。王义看了帖子骇道：“贾润甫，我当初随御到扬州，虽曾会他一面，后为魏司马之职，声名大著，如今不屑仕唐也算有意思的人，去见见何妨。”忙跳下马来迎住，大家寒温叙礼过。贾润甫道：“小弟前年从雷夏迁来住在这里，与隋陵未有二里之远，何不将娘娘车辇，暂时停止舍下，待他们收拾停当，然后去未迟。”王义正要分付，只见两个老公公走到面前大叫道：“王先儿，你来了么？娘娘在何处？”王义把手指道：“后面大车轮里就是娘娘在内。”二太监紧走一步，跪在车旁叫道：“娘娘，奴婢们在此叩首。”萧后掀开帘来，看了问道：“你是我们上宫老奴李云、毛德，为什么在此？”二监道：“今天子着我们两个，守隋先炀帝的陵。”萧后想道：“当初他两个在宫中何等威势，如今却流落在这里，看守孤坟。”二监道：“旗帐鼓乐，礼生祭礼，都摆列停当，只候娘娘来祭奠。”萧后道：“旗鼓礼生，我都用不着，这是那里来的？”太监道：“这是三日前，有罗将军的宪牌下来伺候的。”萧后就对自己内丁道：“你去对王老爷说，先帝陵前止用三牲酒礼楮锭，余皆赏他一个封儿，叫他们回去。我就来祭奠了。”内丁如飞去与王义说知。王义忙同贾润甫走到贾家封好了赏包儿，便到陵前，把这些人都打发回去，自己悄悄叩了四个头，与贾润甫各处安排停当。

萧后当初正位中宫时，有事出宫，就有銮舆扈从，宝盖旌旗，这些人来供奉。今日二太监没奈何，只在贾润甫处借了二乘肩舆，在那里伺候。萧后易了素衮羽衣，上了轿子，心中无限凄惨，满眼流泪。到了墓门，萧后就叫住了下来，小喜等扶着，同薛冶儿一头哭，一头走。只见碑亭坊表，冲出云霄，树影披横，平空散乱。见主穴下边，尚有数穴，中间玉柱高出，左首一石碑，是烈妇朱贵儿美人灵位，右首是烈妇袁宝儿美人灵位，两旁数穴俱有石碑，是谢夫人、梁夫人、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及吴绛仙、杳娘、妥娘、月宾等。这是广陵太守陈稜，搜取各人棺木来埋葬的。王义领娘娘逐个宣读看过。

萧后见了巍然青冢，忙扑倒地上去，大哭一场，低低叫道：“我那先帝呀，你死了尚有许多人扈从，叫妾一人怎么样过？”凄凄楚楚，又哭起来。独有薛冶儿捧着朱贵儿石阑，把当初分别的话，一一诉将出来，我如何要随驾，你如何分付我许多话，必要我跟沙夫人，再三以赵王托我，今赵王已为正统可汗，不负你所托了，横身放倒，咬住牙关，好像要哭死的一般。

王义见妻子哭得悲伤，萧后甚觉哭得平常，料想没有他事做出来，对小喜并宫奴说道：“你们快扶娘娘起来。”众妇女齐上前搀了萧后起身，化了纸，奠了酒，先行上轿。王义走到陵前高声叫道：“先帝在上，臣矮民王义，今日又在此了。臣当时即要来殉国从陛下九泉，因陛下有赵王之托，故此偷生这几年。今赵王已作一方之主，立为正统可汗，先帝可放心，臣依旧来服侍陛下。”说完站起来，望碑上奋力一扑，自后跌倒。众人喊道：“王老爷，怎么样？”时薛冶儿正要上轿，听见了掉转身来，飞赶上前，对众人道：“你们闪开。”冶儿看时，只见王义天亭华盖分为两半，血流满地，只有那双眼睛瞪开不闭。薛冶儿道：“丈夫也算是隋家臣子，你快去伺候先帝，我去回复贵姐的话儿了来。”薛冶儿见王义登时双目闭了，即向朱贵儿碑上尽力一撞，一回儿香消玉碎，血染墓草，已作泉下幽魂矣。

贾润甫同众人忙去报知萧后。萧后坐在小轿上吃了一惊，想道：“好两个痴妮子！他们死了，叫我同何人到清江浦去？”贾润甫道：“不知娘娘果要去检视？”萧后想：“再去看他，还是同他们死好，还是撇了他们去好？”把五十两银子付与贾润甫道：“烦大夫买两口棺木，葬了二人。但是我如今要到清江浦同罗老爷进京，如何是好？”贾润甫道：“娘娘不要愁烦，臣到家去一次就来，送娘娘去便了。”萧后道：“如此说，有劳大夫。”润甫到家，把银子付与儿子，叫他买棺木殡殓，自即骑了牲口同萧后起行。

未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

第六十八回·证前盟阴司定案

词曰：

九十春光如闪电，触目垂慈，便觉阳和转。幽恨绵绵方适愿，普天同庆恩波遍。　生死一朝风景变，漫道黄泉，也自通情面。满地荆榛绕指揃，惊回恶梦堪欣羡。

——右调《蝶恋花》

凡人好行善事，而人不之知，则为阴德。或一时一念之感发，或真心诚意之流行，无待勉强，不事矫饰，盖有不期然而然者。语云：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昔长兴顾氏宦成无子，娶姬妾十余人。一日与内君酌，诸姬皆侍，叹曰：“我平生事皆阴德，何以绝我嗣乎？”一姬曰：“阴德不在远。”某悟曰：“我今行阴德，当嫁汝辈。”姬曰：“我岂自言，理固如是。我死从夫子耳！”某尽嫁十余人，已而生三子，毋即言死从者。何况朝廷举动，有关宗庙社稷，其获报又何可量哉。

话说罗成将到长安，叫潘美督率军丁护着家眷慢行，自己先入京会见秦叔宝。闻知柴绍已于去年夏间复命，随同叔宝进去拜见秦老夫人，先把寿仪补送。叔宝道：“表弟远隔几千里，家母寿期至今不忘。”罗成便把征北一段，至同萧后回南，贱内到女贞庵会见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知是舅母八十整寿，在那边遥祝千秋，及萧后到扬州祭墓，撞死了王义夫妻的话来说完。秦老夫人道：“罗家甥儿，既是你二位娘子并令郎多在这里，快叫人把轿马去接了进来。”叔宝道：“母亲，萧后尚在旅中，待他陛见了安顿过，好接两位表嫂来。”秦老夫人道：“既如此，且叫怀玉到城外去接萧娘娘、二位夫人到承福寺中，暂住一两日。”怀玉如飞带了家丁出城，去安顿萧后及罗家家眷。

罗成朝见过太宗，赏劳再三，赐宴旌功，早有旨意出来，差四个内监，宣萧后进宫。窦、花二夫人到叔宝家，又献上寿仪，拜过老夫人的寿，与张夫人交拜。单小姐亦拜见，命二子出来，与罗家二子拜见了，互相问候。袁紫烟及江、罗、贾三位夫人闻知，亦时差人馈送礼物。住了月余，罗成辞朝回去，便道到花弧墓上祭扫不提。

却说太宗自登极以后，四方平定，礼乐迭兴。魏征、房玄龄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君臣相得。一日奉太上皇置酒未央宫，时当秋暑，那日恰逢天气清朗，金紫辉映。上皇命颉利可汗起舞，冯智戴咏诗，既而笑道：“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太宗捧觞上寿说道：“此皆陛下教诲，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亦从太上皇宴此宫，妄自矜大，臣不取也。”上皇大悦，问秦叔宝：“你母亲好么？今多少年纪了？”叔宝跪答道：“臣母今年八十有三，托赖上皇陛下洪福，得以粗安。”随命众臣自皇族以下，各依品级而坐，无得喧哗失礼。

众臣皆循序列班坐定，命黄门行酒，琴瑟齐鸣，歌声盈耳。君臣正在欢饮，不意尉迟敬德坐在任城王下首，忽大怒起来，便道：“汝有何功，却坐在我上！”任城王却不礼他，他便伸出一只大拳头打来，正中道宗左目。众人起身劝时，道宗目睛反转，青肿几眇，便逃席而出。上皇问什么缘故，众臣以直奏上。上皇心上不悦道：“任城王道宗是朕宗支，不要说有功无功，就是他搀越了，今日是个良会，也该忍耐，为甚就动起手来！”太宗率众臣谢罪，便命罢宴，奉上皇还宫。

到了次日，太宗视朝，对群臣道：“昨日朕同上皇君臣相乐，一时良会，敬德有失人臣之礼，朕甚不乐。况任城王实朕之亲族，彼便如是行凶，况其他乎！朕之此言，甚非有私道宗也。”言未毕，左右奏敬德自缚请罪。众臣怀惧，皆为跪请道：“敬德武臣，本不习儒雅，今无礼有忤圣旨，乞陛下念其汗马之劳，而生全之。”太宗召敬德入，命左右去其缚，对敬德道：“朕欲与卿等共保富贵，然卿居官数犯法，朕不以过而掩卿之功，乃知汉室韩、彭一旦菹醢，非高祖之过也。”敬德叩头谢罪。太宗道：“国家纪纲，惟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饰，无致后悔。”敬德再拜而出，由是强暴顿敛。

贞观九年五月，上皇有疾，崩于太安宫，颁诏天下，谥曰神尧。一日，太宗闲暇，与长孙皇后众嫔妃游览至一宫，即有许多宫女承应，看去虽多齐整，然老弱不一。太宗见了，觉有些厌憎。有几个奉茶上来，皇后问道：“你们这些宫奴，都是几时进宫的？”众宫人答道：“也有近时进宫的，隋时进宫的居多。”皇后道：“隋时进宫有二十余年了。”众宫人道：“十二三岁进宫，今已三十五六岁了。”皇后道：“当初隋炀帝嫔妃虽广，为甚要这许多人伺候？”宫人道：“当初炀帝有夫人、美人、昭仪、充华、婕妤、才人等名，安顿各宫。安得如万岁与娘娘仁慈俭素，合宫无不共沐天恩。”太宗道：“朕想天子一人，就是嫔御，像朕不过三四人足矣，精力有限，何苦用着这许多人伺候，使这班青春女子，终身禁锢宫中。”徐惠妃道：“看他们情景，原觉可悯。”

太宗对皇后道：“御妻，朕欲将此辈放些出去，让他们归宗择配，完他下半世受用。”皇后笑道：“恩威悉听上裁，妾何敢仰参。不要说真个放他们出去，就是这点念头，亦是一种大阴德。”太宗笑道：“朕岂戏言耶！”只见众宫娥俱跪下谢恩，娘娘与嫔妃等都大笑起来。太宗对内侍说道：“你去对掌宫人的内监说，把这些宫女都造册籍进呈。”内侍对掌宫监臣魏荆玉说了。那一夜，各宫中宫娥、彩衣如同鼎沸。天明造完，交与魏荆玉。荆玉伺天子视朝毕，将册籍呈上。太宗看了一回道：“你去叫他们多到翠华殿来。”那魏监领旨去了。太宗回宫指着册籍对皇后道：“那些宫女，不知糜费了民间多少血泪，多少钱粮，今却蔽塞在此，也得数日工夫去查点他。”皇后道：“不难，陛下点一半，妾同徐夫人点一半，顷刻就可完了。”

太宗便同皇后登了宝辇，徐惠妃坐了平舆，到翠华殿来，见这些宫娥，拥挤在院子里。太宗与皇后各自一案坐了，徐惠妃坐在皇后旁边。宫女均为两处唱名，点了一行，又是一行，都是搽脂抹粉，妍媸各半。太宗拣年纪二十内者，暂置各宫使唤，其年纪大者，尽行放出，约有三千余人。叫魏监快写告示，晓谕民间，叫他父母领去择配，如亲戚远的，你自拣对头，与他配合。三千宫娥，欢天喜地，叩谢了恩，携了细软出宫。魏监将一所旧庭院，安放这些宫女，即出榜晓谕。一月之间，那些百姓晓得了，近的领了去，远的魏监私下受了些财礼嫁去，倒也热闹。不上两月，将次嫁完，止剩夭夭、小莺两个，他是关外人，亲戚父母都不见来，又因夭夭出宫时害起病来，小莺伏侍他，住在魏太监寓中三四个月，依旧养得身子肥壮。

偶然一日，魏太监有个好友锦衣卫挥使姓韦名玄贞来拜，年纪将近四旬，妻子竟不生嗣，着实要替他娶妾，他竟不肯。那日魏监留在书房中小饮，说起放宫女事，魏太监道：“韦老先，你尚无子，闻得你嫂子又贤惠，前日何不来娶一个好些的，生个种儿出来，也是韦门之幸。”玄贞摇首道：“妻子生得出也好，生不出也就罢了。”魏太监道：“如今剩得两个就像一父母所生，过得甚好，待我叫他出来，你赏鉴一赏鉴。”就对小太监说了。不一时那两个走将出来，朝着韦官儿行礼下去。玄贞如飞站起来回礼，见他两个身材袅娜，肌肤嫩白，忙说道：“请进。”魏监道：“韦老先何如？”玄贞道：“使不得，这是上用过的，我们做官儿的娶去为妾，就是失体统了。”魏太监笑道：“真是老婆子的话儿！前日那李官儿也娶了蔡修容，张官儿也讨了赵玉娇去。偏你娶不得！”便也不提。吃完了酒，韦玄贞别去了。

过了一日，魏太监打听韦挥使不在家中，便唤一个车儿，叫小莺、夭夭坐了，对一个小太监说道：“你到韦家进去，看见他夫人，说我晓得韦老爷无子，故此公公特送这两个美人来。”小莺、夭夭到了韦家，见了韦夫人。韦夫人欢喜不胜，等玄贞进门时，将他两个藏在书房碧纱窗里。玄贞看见了，知是夫人美意，就在书房里睡了一回，忙同进去谢了夫人。自是妻妾相得，后来各生下子女。小莺生一女，为中宗皇后，封玄贞为上洛王。这是后话休提。

时房玄龄因谏诤之事，见上颇疏，便告老回去。贞观十年六月间，长孙皇后疾病起来，渐觉沉重，遂嘱太宗道：“妾疾甚危，料不能起，陛下宜保圣躬，以安天下。房玄龄事陛下久，小心谨密，且无大故，不可弃之。妾之家族，因缘以致禄位，既非德举，易致颠危，愿陛下保全之，慎勿与之权耍。妾生无益于人，死后勿高丘垄，劳费天下，因山为坟，器用瓦木可也。更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佞，省作役，止游畋，妾虽死亦无恨。”又对太子道：“尔宜竭尽心力，以报陛下付托之重。”太子拜道：“敢不遵母后之命！”后嘱咐罢，是夜崩于仁静宫。

次日，宫司将皇后采择自古得失之事为《女则》三十卷进呈。太宗览之悲恸，以示近臣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乃遣黄门召房玄龄复其位。冬十一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近窦太后献陵里许。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层楼观以望昭陵。尝与魏征同登，使征视之。征熟视良久道：“臣昏眊不能见。”上指视之，魏征道：“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然心中终不觉悲伤。

一日，太宗忽然病起来，众臣日夕候问，太医勤勤看视。过四五日不能痊可，恍惚似有魔祟。惟秦琼、尉迟恭来问安时，颇觉神清气爽，因命图二人之像于宫门以镇之。及病势沉重，乃召魏征、李等入宫受顾命。李道：“陛下春秋正富，岂可出此不吉之语。”魏征道：“陛下勿忧，臣能保龙体转危为安。”太宗道：“吾病已笃，卿如何保得？”说罢转面向壁微微的睡去了。

魏征不敢惊动，与李等退至宫门前。李问道：“公有何术，可保圣躬转危为安？”魏征道：“如今地府掌生死文簿的判官，乃先皇驾下旧臣，姓崔名珏。他生前与我有交，今梦寐中时常相叙。我若以一书致之，托他周旋，必能起死回生。”李闻言，口虽唯唯，心却未信。少顷，宫人传报皇爷气息渐微，危在顷刻矣。魏征即于宫门厢阁中，写下一封书，亲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分付宫人道：“圣体尚温，切勿移动，静候至明日此时定有好意。”遂与众官住宫门前伺候。

且说太宗睡到日暮时，觉渺渺茫茫，一灵儿竟出五凤楼前，只见一只大鹞飞来，口中衔着一件东西。太宗平昔深喜佳鹞，见了欢喜，定睛一看，心上转惊道：“奇怪！此鹞乃是魏征奏事时，我匿死怀中之物，为甚又活起来？”忙去捉他，那鹞儿忽然不见，口中所衔之物坠于地上。太宗拾起看时，却是一封书柬，封面上写着：“人曹官魏征书奉判兄崔公。”下注云：“讳珏，系先朝旧臣，伏乞陛下面致此书，以祈回生。”太宗看了欢喜，把书袖了，向前行去。好一个大宽转的所在，又无山水，又无树木。

正在惊惶，见有一个人走将来，高声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太宗闻言，抬头一看，那人纱帽蓝袍，手执象笏，脚穿一双粉底皂靴，走近太宗身边跪拜路旁，口称：“陛下，赦臣失误远迎之罪。”太宗问道：“卿是何人？是何官职？”那人道：“微臣是崔珏，存日曾在先皇驾前为礼部侍郎，今在阴司为酆都判官。”太宗大喜，忙将御手搀起来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欲寄先生，却好相遇。”崔判官问：“书在何处？”太宗在袖中取出，递与崔珏。崔珏接来拆开看了说道：“陛下放心。魏人曹书中，不过要臣放陛下回阳之意，且待少顷见了十王，臣送陛下还阳，重登玉阙便了。”太宗称谢。又见那边走两个软翅的小官儿来，说道：“阎王有旨，请陛下暂在客馆中宽坐一回，候勘定了隋炀帝一案，然后来会。”太宗道：“隋炀帝还没有结卷么？”二吏道：“正是。”太宗对崔珏道：“朕正要看隋炀帝这些人，烦崔先生引去一观。”崔珏道：“这使得。”

大家举步前行，忽见一座大城，城门上边写着“幽明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崔珏道：“微臣在前引着，陛下去恐有污秽相触。”领太宗入城，顺街而行，看那些人蓬头跣足，好似乞丐一般。走了里许，只见道旁边走出先帝李渊，后边随着故弟元霸。太宗见了，正要上前叩拜父皇，转眼就不见了。又走了几步，忽见建成引着元吉、黄太岁而来，大声喝道：“世民来了，快还我们命来！”崔判官忙把象笏擎起说道：“这是十殿阎君请来的，不得无礼！”三人听了，倏然不见。太宗问道：“翟让、李密、王伯当、单雄信、罗士信想还在此？”崔珏道：“他们早已托生太原、荆州数年矣！”还要问太穆皇后、文德皇后在何处，只见一座碧瓦楼台甚是壮丽，外面望去，见里边环珮叮，仙香奇异。

正在凝眸之际，见三个长大汉子，后面有七八个青面獠牙鬼使押着。崔珏道：“陛下可认得那三个么？”太宗道：“有些面善，只是叫他不出。”崔珏道：“那第一个披猪皮的是宇文化及，第二个穿牛皮的是宇文智及，第三个穿狗皮的是王世充。他们定了案，万劫为猪、牛、狗，时受千刀万剐，以偿生前弑逆之罪。”正是：

善恶到头必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正在那里观看，听见两边人说道：“又是那一案人出来了？”崔珏看是何人，见一对青衣童子执着幢幡宝盖笑嘻嘻的引着一个后生皇帝，后边随着十余个纱帽红袍的，两个官吏随着。崔珏叫道：“张寅翁，这一宗是什么人？”那官吏说道：“是隋炀帝的宫女朱贵儿。他生前忠烈，骂贼而死，曾与杨广马上定盟，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后边这些是从亡的袁宝儿、花伴鸿、谢天然、姜月仙、梁莹娘、薛南哥、吴绛仙、妥娘、杳娘、月宾等。朱贵儿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送到玉霄宫去修真一纪，然后降生王家。”太宗听了笑道：“朕闻朱贵儿等尽难之时，表表精灵，至今述之，犹为爽快，但生为天子，不知是在那个手里？”

又见两个鬼卒，引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炀帝出来，后边随着三四个黑脸凶神。崔珏又问跟出来的鬼吏押他到那里去，那鬼吏答道：“带他到转轮殿去，有弑父弑兄一案未结，要在畜生道中受报。待四十年中，洗心改过，然后降生阳世，改形不改姓，仍到杨家为女，与朱贵儿完马上之盟。”崔珏问道：“为何项上白绫还未除去？”鬼吏道：“他日后托生帝后，受用二十余年，仍要如此结局。”崔珏点头。太宗道：“炀帝一生残虐害民，淫乱宫闱，今反得为帝后，难道淫乱残忍到是该的？”崔珏道：“残忍，民之劫数。至若奸烝，此地自然降罚。今为妃后，不过完贵儿盟言。”太宗正要细问，见一吏走来对太宗道：“十王爷有请。”太宗忙走上前，早有两对提灯，照着十位阎王降阶而至，控背躬身迎接。太宗谦让，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道：“朕得罪麾下，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逊之不已。

太宗前行，竟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坐定。秦广王拱手说道：“先年有个泾河老龙，告殿下许救而终杀之，何也？”太宗道：“朕当时曾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生全，不期他犯罪当刑，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在殿下棋，岂知魏征倚案一梦而斩。这是龙王罪犯当死，又是人曹官出没神机，岂是朕之过咎。”十王闻言伏礼道：“自那老龙未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已注定，该杀于魏人曹之手，我等皆知。但是他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质，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但令兄建成、令弟元吉旦夕在这里哭诉陛下害他性命，要求质对，请问陛下这有何说？”太宗道：“这是他弟兄合谋，要害朕躬，假言夺槊，使黄太岁来刺朕，若非尉迟敬德相救，则朕一命休矣。又使张、尹二妃设计撺唆父皇，若非父皇仁慈，则朕一命又休矣。置鸩酒于普救禅院，满斟劝饮，若非飞燕遗秽相救，则朕一命又休矣。屡次害朕不死，那时直欲提兵杀朕，朕不得已而救死，势不两立，彼自阵亡，于朕何与？昔项羽置太公于俎上以示汉高，汉高曰：‘愿分吾一杯羹。’为天下者不顾家，父且不顾，何有于兄弟？愿王察之。”十王道：“吾亦对令兄令弟反复晓谕，无奈他执诉愈坚，吾暂将他安置闲散，俟他时定夺。今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快取簿来，看唐王阳寿天禄该有多少。

崔判官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之王天禄总簿一看，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看了，吃了一惊，急取笔蘸墨将一字上添上两画，忙出来将文簿呈上。十王从头一看，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又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已经一十三年。”十王道：“陛下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请还阳世。”太宗听见，恭身称谢。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还魂。

太宗谢别出殿。朱太尉执着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只见一座阴山，觉得凶恶异常。太宗道：“这是何处？”崔判官道：“这是枉死城，前日那六十四处烟尘草寇，众好汉头目，枉死的鬼魂都在里头，无收无管，又无钱钞用度，不得超生。陛下该赏他些盘缠，才好过去。”太宗道：“朕空身在此，那里有钱钞？”崔判官道：“陛下的朝臣尉迟恭有料钱三库，寄存在阴司。陛下若肯出名立一契，小判作保，借他一库，给散与这些饿鬼，到阳间还他。那些冤鬼，使得超生，陛下可安然竟过。”太宗大喜，情愿出名借用。

崔判官呈上纸笔，太宗遂立了文书，崔判官袖着。将到山边，听得神嚎鬼哭，乱哄哄拥出许多鬼来，尽是拖腰折臂，也有无头的，也有无脚的，都喊道：“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太宗吓得胆战心惊，扯住崔判官。崔判官道：“你们不得无礼，我替大唐皇爷借一库银子的票儿在此，你们去叫那魔头来领票去支取分给便了。唐皇爷阳寿未终，到阳间去还要做水陆道场，超度你们哩！”众鬼听了，如飞去叫那魔头来。崔判官分付了，把票儿付与魔头，众鬼欢喜而去。三人又走了里许，见一条青石大桥，滑润无比。太宗向桥上走去，刚要下桥，听得天庭一个霹雳，吃了一惊，跌将下来，忙叫道：“跌死我也！跌死我也！”开眼看时，见太子嫔妃都在旁伺候。

太子忙传魏征等。魏征走近御床牵衣说道：“好了，陛下回阳了。”太宗醒了片时，太医进定心汤吃了，站起身来。魏征问道：“陛下到阴司可曾会见崔珏？”太宗点头道：“亏他护持。”便将幽梦所见细细述与众人听了，众人拜贺而出。太宗即传旨，宣隐灵山法师唐三藏、窦巨德至京。天使到时，窦巨德已圆寂四五天了。使者随唐三藏到京，建水陆道场，超度幽魂。又命以金银一库还尉迟恭。恭辞不受，太宗再三勉谕，敬德拜受而出。库吏将银盘交敬德，照册缺了五百贯，库吏惊惶，只见梁上堕下一帖，取视之，乃大业十二年，敬德打铁时，支付书生票也，闻者奇异。

太宗在宫中调摄了三四天，御体比前愈觉强健，不期被火焚了大盈库。魏征道：“天灾流行，皆由宫中阴气抑郁所致，乞将先帝所御老嫔妃尽行放出。”太宗见说，深以为是，即将老宫女尽数放出，复有三千余人连张、尹二妃亦出宫归家，宫禁为之一空。遂差唐俭往民间点选良家女子，年十四五岁者，止许百名，预使太常少卿祖孝孙教习音乐。将近四五月，唐俭选秀女回来，太宗散给后宫，止选武媚娘为才人，安顿福绥宫，宠幸无比。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第六十九回·马宾王香醪濯足

诗曰：

春到王家亦太秾，锦香绣月万千重。

笑他金谷能多大，羞杀巫山只几峰。

屏鉴照来真富贵，羊车引去实从容。

只愁云雨终难久，若个佳人留得侬。

宋时维扬秦君昭，妙年游京师，有一好友姓邓，载酒祖饯，畀一殊色小环，至前令拜。邓指之道：“某郡主事某所买妾也，幸君便航附达。”秦弗诺，邓恳之再三，勉从之。舟至临清，天渐热，夜多蚊，秦纳之帐中同寝，直抵都下。主事知之取去，三日方谒谢道：“足下长者也。弟昨已作简，附谢邓公矣！”此真不近女色之奇男子。还有商时九侯，有女色美而庄重，献于纣，奈此女不好淫，触纣怒，杀女而醢九侯。鄂侯谏，并烹之。此真不喜近男子之美妇人。是知男女好恶，原有解说不出的。太宗是个天挺豪杰，并不留情于色欲，不想长孙皇后仙逝，又选了武氏进宫，色宠倾城，欢爱无比。

却说那武氏，他父亲名士彟，字行之，住居荆州。高祖时曾任都督之职，因天性恬淡，为宦途所鄙，遂弃官回来。妻子杨氏甚是贤能，年过四十无子，杨氏替他娶一邻家之女张氏为妾。月余之后，张氏睡着了，觉得身上甚重，（此处删去24字）朦胧开眼，却是一个玉面狐狸。张氏大惊，拿手一推，却把自己推醒，自此成了娠孕。过了十月，时将分娩，行之梦见李密，特来拜访云：“欲借住十余年，幸好生抚视，后当相报。”醒来却是一梦。张氏遂尔脱身，行之意是一男，及看时却是女儿。张氏因产中犯了怯症，随即身亡。武行之夫妇，把这女儿万分爱护。到了七岁，就请先生教他读书。先生见他面貌端丽，叫做媚娘。及至十二三岁，越觉妖艳异常，便与同学读书的相通，茶余饭罢，行步不离，父母只道他幼小嬉戏，岂知两下里相与绸缪。又过年余，是他运到，唐俭点选进宫，敕赐才人，性格聪敏，凡诸音乐，一习便能，敢作敢为，并不知宫中忌惮。太宗行幸之时，好像与家中知己一般，才动手就叫他、搂他、亲他、媚他，太宗从没有经过这般光景，愈久愈觉魂消，因此时刻也少他不得。

如今且说太子承乾，是长孙皇后所生，少有躄疾，喜声色畋猎驰骋，有妨农事。魏王名泰，太子之弟，乃韦妃所生，多才能，有宠于帝，见皇后已崩，憯有夺嫡之志，折节下士，以求声誉，密结朋党为腹心。太子知觉，阴遣刺客纥于承基，谋杀魏王。正值吏部尚书侯君集怨望朝廷，见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太子谋反。太子欣然从之，遂将金宝厚赂中郎将季安俨等，使为内应。不意太宗闻知，便把太子承乾废为庶人，侯君集等典刑。

时魏王泰日入侍奉，太宗面许立为太子。褚遂良、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太宗谓侍臣道：“昨青雀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于晋王。朕甚怜之。”褚遂良道：“陛下失言。此国家大事，存亡所系，愿熟思之。且陛下万岁后，魏王据天下之重，肯杀其爱子，以授晋王哉！今必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流涕，因起入宫，想起太子二王，不觉懊恨填胸，击床大叹。徐惠妃、武才人问道：“陛下有何闷事，发此长叹？”太宗把太子与魏王、晋王之事说了，又道：“朕临敌万阵，屡犯颠危，未尝稍挂胸臆，不意家室之间，反多狂悖，何以生为？”徐惠妃道：“陛下平定四海，征伐一统，得有今日，何苦以家政细务，常生忧戚。”太宗道：“妃子岂不知向日建成、元吉淫乱于前，二王欲步武于后，所为如此，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拔佩刀欲自刺。武氏忙上前夺住道：“陛下何轻易如此！不肖者已废之，图谋者亦未妥，何不收此蛤蚌，尽付渔人之利。晋王亦皇后所生，立之未为不可。”徐惠妃道：“晋王仁孝，立之为嗣，可保无虞。”太宗闻言甚悦，即御太极殿，召群臣说道：“承乾悖逆，泰亦凶险，诸子谁可立者？”众皆叹呼道：“晋王仁孝，当为嗣。”太宗遂立晋王治为皇太子，时年十六。太宗谓侍臣道：“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世法。”晋王既立，极尽孝敬，上下相安。

时维九月，正值秦叔宝母亲九十寿诞，太宗亲自临幸，见琼宅无堂，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手书“仁寿堂”以赐之，又赐锦屏褥几杖等。徐惠妃赏赉亦甚厚。琼上表申谢，太宗手诏道：“卿处至此，盖为太上皇报德，何事过谢？”

话分两头。却说有清河荏平人，姓马名周，号宾王，少孤贫好学，精于诗赋，落拓不为州里所敬。曾补傅州助教，日饮醇醪，不以讲授为务，刺史屡加咎责，周乃拂衣，游于长安，宿新丰市中。主人惟供诸商贩，有失款待，宾王自己无聊，把青田石制汉将李陵一碑，战国时孙膑一碑，供在案上，沽酒饮醉了，便击桌大哭道：“李陵呵，汝有何负，而使汝辱及妻孥。汉王何心，而使汝终于沙漠！”哭了一番，吃一回酒，又向孙膑的牌位哭道：“孙膑呵，汝何修未得，以致结怨于好友，汝何罪见招，以致颠踬于终身！”哭了又吃酒。总是处逆境之人，若狂若痴，好像掷下了东西，坐卧不安的光景。其激烈处，恨不化为博浪椎，为秦庭筑，为田将军泪。感愤处，恨不化为斩马剑，为散盗车，为荆轲匕首。因是不与世俗伍。

一日遇见中郎将常何，虽是武官无学，颇有知人之识，知马宾王必成大器，延至家中，待为上宾，一应翰墨之事，尽出其手。是时星变异常，下诏文武官僚，极言得失。常何遂烦马周，代陈便宜二十余事进上。马周旅邸无聊，袖了些杖头，散步出门。那日恰是三月三日上巳佳节，倾城士女，皆至曲江祓禊，杂剧吹弹，旗亭都张灯结彩。马周也到那里去闲玩。上了店中，踞了一个桌儿，在那里独酌畅饮。那些公侯驸马，帝子王孙，都易服而来嬉耍。

只见一个宦者跟了几个相知，许多仆从也在座头吃酒。见马周饮得爽快，便对马周道：“你这个狂生，独酌村醪，这般有兴。我有一瓶葡萄御酒在此，赠与你吃了罢。”家僮们把一瓶酒送与马周。马周把酒揭开一看，却有七八斤，香喷无比，把口对了瓶饮了一回。饮下的，瞥见桌边有一拌面的瓦盆儿在，便把酒倾在里头，口中说道：“高阳知己，不意今日见之。”一头说，一头将双袜脱下，把两足在盆内洗濯。众人都惊喊道：“这是贵重之物，岂可如此轻亵？”马周道：“我何敢轻亵？岂不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曾子有云：启予足，启予手。我何敢媚于上而忽于下？”洗了，抹干了足，把盆拿起来，吃个罄尽。刚饮完时，只见七八个人抢进店来，说道：“好了，马相公在此了！”马周道：“有何事来寻我？”常何家里二人说道：“圣上宣相公进朝。”

原来太宗在宫翻阅臣僚本章，见常何所上二十条申说详明，有关政治。因思常何是个武臣，那有此学问，就出宫来召问常何。常何只得奏云：“是臣客马周所代作。”太宗大喜，即着内监出来宣召。当时马周见说，忙到常何寓中换了衣衫靴帽，来到文华殿。太宗把二十条事细细详问，马周亢词质辩，一一剖悉，真个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即拜他为刺史之职，赐常何彩绢二十匹出朝。

太宗即散朝进宫，行至凤辉宫前，只见那里笑声不绝。便跟了两个宫奴，转将进去，见垂柳拖丝，拂景清幽，姹紫嫣红，迎风弄鸟，别有一种赏心之境。听见笑声将近，却是一队宫女奔出来，有的说打得好，竟像一支紫燕斜飞，有的说这般年纪，一些也不吃力，还似个孤鹤朝天，盘旋来往。太宗叫住一个宫奴问道：“你们那里来？为什么笑声不绝？”那宫奴奏道：“在倚春轩院子里，看萧娘娘打秋千耍子。”太宗道：“如今还在那里打么，可打得好？”官奴道：“打得甚好，如今还在那里玩。”

太宗见说，即便行到凤辉宫来下辇偷觑，见院子里站着许多妇女在那里望着大笑。看见秋千架上站着一个女人，浅色小龙团袄，一条松色长裙扣了两边，中间扎着大红缎裤，翻天的飞打下来，做一个蛱蝶穿花，又打起来，做一个丹凤朝阳，改了个饥鹰掠食势，扑将下来，真个风流袅娜，体态轻狂。太宗正侧着身子，掩在右屏间细看，只见一个宫奴瞥眼看见，忙说道：“万岁爷来了！”那些宫奴一哄而散。

太宗此时不好退出，只得走将进去。萧后如飞下了架板，小喜忙把萧后头上一幅尘帕，取了下来，又除下裙扣。萧后直到太宗膝前，跪下说道：“臣妾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迎接，罪该万死。”太宗把手扶起道：“萧娘娘有兴，寻此半仙之乐。”萧后道：“偶尔排遣，稍解岑寂，有污龙目，实为惶悚。”太宗携着萧后进宫坐下，小喜捧上茶来，太宗吃了，心中觉有些意思，鼻间有阵异香，一沁入心窝，令人好过不去。太宗道：“香从何来？”两人走进卧房四围一看，并不见宝鼎喷烟，因走近床边细看，但见锦衾虚拥，绣褥叠装，又是一种香气，遂留幸焉。萧后泣对太宗道：“妾以衰朽之姿，得蒙恩宠，实出意外。但生前望常眷顾，死后得葬于吴公台下，妾愿毕矣。”太宗许诺，因说：“今日清明佳节，宫中张灯设宴，娘娘可同玩赏。”萧后点头叹道：“今日清明，民间都祭扫坟墓，妾先帝墓无人祭扫，言之痛心。”太宗道：“朕当为置守冢三百户，并拨田五顷，以供春秋祭祀。”后随谢恩。太宗道：“少顷朕来宣你。”又道：“为何适闻香气，今却寂然？”萧后笑而不言。

原来此香乃外国制的结愿香，在突厥可汗那里带来的。当下太宗回宫传旨，宣萧娘娘看灯。萧后即唤小喜跟随，来到太宗宫中，朝见毕，与徐惠妃、武才人等相见了。太宗坐首席，请萧后坐左边第一席。武才人戏说道：“娘娘何不就与陛下同席？”萧后道：“妾蒲柳衰质，强陪至尊，甚非所宜，就是这席还不该坐。”太宗笑道：“总是一家，不必推逊。”于是坐定，行酒奏乐。至晚合宫都张起花灯，光彩夺目。萧后道：“清明不过小节，怎么宫掖间这般盛设名灯？”太宗道：“朕自四方平定之后，凡遇令节，与除夜、上元一样摆设庆赏。”萧后道：“金翠光明，燃同白昼，佳丽得紧，只是把那些灯焰之气，消去了更妙。”

太宗问萧后道：“朕之施设，与隋主何如？”萧后笑而不答。太宗固问，萧后道：“彼乃亡国之君，陛下乃开基之主，奢俭固自不同。”太宗道：“奢俭到底，各具其一。”萧后道：“隋主享国十余年，妾常侍从。每逢除夜，殿前与诸院设火山数十座，每山焚沉香数车，火光若暗，则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其香旁闻数十里。一夜之中，则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二百余石。殿内宫中，不燃膏火，悬大珠一百二十颗以照之，光比白日。又有外国岁献明月宝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犹径三寸，一珠之价，值数十万金。今陛下所设，无此珠宝，殿中灯烛，皆是膏油，但觉烟气熏人，实未见其清雅。然亡国之事，亦愿陛下远之。”太宗口虽不言，遥思良久，心服隋主之华丽道：“夜光珠，明月宝，改日当为娘娘致之。”于是觥筹交错，传杯弄盏，足有两更天气。

武才人看那萧后无限抑扬、婉转丰韵关情处，竟不似五十多岁的光景，暗想：“他那种事儿，不知还有许多勾引人的伎俩。”萧后亦只把武夫人细看，越看越觉艳丽，但无一种窈窕幽闲之意。徐惠妃与众妃见他三人顽成一块，俱推更衣，各悄悄散去。萧后亦要辞出，太宗挽着萧、武二人说道：“且到寝室中，再看一回灯去。”

未知后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隋萧后遗榇归坟 武媚娘披缁入寺

第七十回·武媚娘披缁入寺

诗曰：

治世须凭礼法场，声名一裂便乖张。

已拼流毒天潢内，岂惜邀欢帝子旁？

国是可胜三叹息，人言不恤更筹量。

千秋莫道无金鉴，野史稗官话正长。

人之遇合分离，自有定数，随你极是智巧，揣摩世事，亿则屡中的，却度量不出。

萧后在隋亡之时，只道随波逐浪，可以快活几时，何知许多狼狈？今年将老矣，转至唐帝宫中，虽然原以礼貌相待，却是身不由己。今日太宗突然临幸，在妇女家最难得之喜，他则不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岂是云。晓得太宗宠一个如花似玉的武媚娘，自知又不能减了一二十年年纪，反老还童起来，与他争上去，故此太宗虽然一幸，觉得付之平淡。

不想被太宗看灯接去，通宵达旦，媚娘见他风流可爱，便生起妒忌心来，却极力的撺掇太宗冷淡了他，又把两个蠢宫奴，换了小喜，去与太宗幸了。因此萧后日常饮恨，眉头不展，凭你佳肴美味，拿到面前，亦不喜吃。即使清歌妙舞，却也懒观，时常差宫奴去请小喜到来，指望说说隐情。那武才人却又奸滑，叫两个心腹跟了，他衷肠难吐，彼此慰闷了一番，即便别去。萧后只得自嗟自叹，拥衾而泣，染成怯症，不多几时，卒于唐宫。太宗闻知，深为惋惜，厚加殡殓，诏复其位号，谥曰“愍”，使行人司以皇后卤簿，扶柩到吴公台下与隋炀帝合葬。小喜要送至墓所，武才人不许，只得回宫。

武才人因萧后已死，欢喜不胜，弄得太宗神魂飞荡，常饵金石。会高士廉卒，太宗将往哭之，长孙无忌、褚遂良谏道：“陛下饵金石，于方不得临丧，奈何不为宗庙社稷自重？”太宗不听，无忌中道伏卧，流涕固谏。太宗乃还，入东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遂命图画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列其姓名爵里，已故者书谥。适徐得一疾，太医说惟须灰可疗，太宗亲自剪须，为之和药，顿首泣谢。太宗又因妻袁紫烟新逝，姬妾甚少，恐他无人侍奉，意欲选一二宫奴，赐他作伴。再三辞谢，太宗道：“朕为社稷，非为卿也，何须逊谢？”即日着内监选两个有年纪的宫奴赐与李不提。

时太白屡昼见，太史令占道女主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闻言，深恶之。一日，会诸武臣宴于宫中，行酒令使言小名。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自言小名五娘，其官称封邑皆有武字，出为华州刺史。御史复奏，君羡谋不轨，遂坐诛。因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云信有之乎？”淳风对道：“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自今不过三十年，当有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既成。”太宗道：“疑似者尽杀之何如？”淳风对道：“天之所命，人不能违，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况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或者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若得而杀之，天或更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

太宗听言乃止，心中虽晓得才人姓武有碍，但见媚娘性格柔顺，随你胸中不耐烦，见了他就回嗔作喜。顷刻不忍分手，因此虽放在心上，亦且再处。武才人也晓得大臣的议论，谅天子意思，必不加刑，但欲逊避，恨无其策。日复一日，太宗因色欲太深，害起病来。那太子晋王朝夕入侍，瞥见武才人颜色，不胜骇异道：“怪不得我父皇生这场病，原来有这个尤物在身边，夜间怎能个安静。”意欲私之，未得其便，彼此以目送情而已。

一日晋王在宫中，武才人取金盆盛水，捧进晋王盥手。晋王看他脸儿妖艳，便将水洒其面，戏吟道：

“乍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恨无门。”

武才人即接口吟道：

“未承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雨露恩。”

晋王听了大喜，便携了武才人的手，同往宫后小轩僻处，雨尤云，取乐一回。武才人道：“陛下闻知，取罪不小。”晋王笑道：“我今与你会合也是天缘，何人得知。”武才人扯住晋王御衣泣道：“妾虽微贱，久侍至尊，今日欲全殿下之情，遂犯私通之律，倘异日嗣登九五，置妾于何地？”晋王见说，便矢誓道：“倘宫车异日宴驾，册汝为后，有违誓言，天厌绝之。”武才人叩谢道：“虽如此说，只是廷臣物议不好，倘皇爷要加害于妾身，何计可施？”晋王想了一想道：“有了，倘父皇着紧问你，你须如此如此说，自可免祸，又可静以待我了。”武才人点首。晋王乃解九龙羊脂玉钩赠武才人，才人收了，随即别出。

时京中开试，放榜未定日期，太宗病间召李淳风问道：“今岁开科取士，不知状元的系何地何人，料卿必知。”淳风道：“臣昨夜梦入天廷，见天榜已放，臣看完，只见迎榜首出来，他彩旗上面有诗一首。”太宗道：“诗句怎么样说？”淳风道：“臣犹记得。”遂朗吟道：

“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淫人妇妇淫人。

色心若起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太宗听了说道：“诗后二句，甚不解其意。不知何处人，什么姓名？”淳风道：“圣天子洪福不浅，今科三鼎甲，乃是忠直之士，大有裨于社稷。姓名虽知，不便说出，恐泄漏于臣，上帝震怒不浅。乞陛下赐臣于密室，写其姓名籍贯，封固盒中，俟揭榜后开看便知。”太宗叫太监取一个小盒，淳风写了封在盒内，太宗又加上一封藏于柜中。淳风辞了出来。

不一日开榜时，太宗取柜中李淳风写的一对，却是状元狄仁杰，山西太原人，榜眼骆宾王，浙江义乌人，探花李日知，京兆万年人。不胜骇异，始信淳风所言非诳，谶数之言必准。因思：“今已如此大病，何苦留此余孽，为祸后人。”便对才人武氏说道：“外廷物议，道你姓应图谶，你将何以自处？”武才人跪下泣奏道：“妾事皇上有年，未尝敢有违误。今皇上无故，一旦置妾于死，使妾含恨九泉，何以瞑目？况妾当时同百人选进宫，蒙皇上以众人为宫娥，妾独赐为才人，受恩无比，今日若赐妾死，反为他人笑话。望陛下以好生为心，使妾披剃入空门，长斋拜佛，以祝圣躬以修来世，垂恩不朽。”说罢大恸。太宗心上原不要杀他，今见他肯削发为尼，不胜大喜道：“你心肯为尼，亦是万幸的事。宫中所有，快即收拾回家，见父母一面，随即来京，赐于感业寺削发为尼。”武才人便同小喜谢恩，收拾出宫去。正所谓：

玉龙且脱金钩网，试把相思付与谁。

时武士彟闻知媚娘要出宫为尼，忙差人去接到家中相聚。家人领命，不多几日，接到家中。杨氏母亲见媚娘当年怎么样进宫，今日这般样出来，不觉大哭一场。小喜亦思量起父母死了，如今要见他，怎能个了，亦哭了一场。大家拜见过，武媚娘道：“闻得父亲过继个三思侄儿，怎么不见？”杨氏道：“他怎比当初，近来准日有许多朋友，不是会文，定是讲学，日日在外边吃得大醉回来。”媚娘道：“我忘记今年几岁了。”杨氏道：“当年你父亲过继他来时，已是三岁，如今已一十五岁了。看去像个人，不知他胸中如何。”

正说时，只见武三思半醉的进来。杨氏道：“三思，你家姑娘回来了，快来拜见。”媚娘抬头一看，只见：

生得唇红齿白，更兼目秀眉清，风流俊雅。正青春必是偷香首领，昔日角端未露，今朝满座皆惊。等闲难与共，为群须得姮娥相称。

媚娘与小喜忙起身与三思见了礼，三思道：“姑娘在宫中受用得紧，为什么朝廷轻信那廷臣之议，把姑娘退出宫来，却教去削发为尼。这皇帝也算无情，亏他舍得放你出来。”媚娘止不住落下泪来。三思道：“姑娘你不要愁烦，我看那些尼姑倒快活，并无忧愁。”媚娘心上初出宫的时节，倒觉难过，今见了三思相貌娇好，也就罢了。

吃了夜饭，三思见父母与小喜走开，即走近媚娘身边，带醉的笑说道：“姑娘，我看你好股青丝细发，日后怎舍得剃将下来？”媚娘因是自家骨肉，又见他年纪幼小，庞儿俊俏，一把搂在怀里。三思道：“姑娘睡在那里？”媚娘道：“就在母亲房内。”三思道：“我有许多话要问姑娘，我今夜陪姑娘睡了罢。”媚娘道：“有话待我母亲睡着了，你进房来说。”三思道：“如此切记，不要闩了门。”媚娘点点头儿。

那夜武三思候父母睡着，悄悄挨进媚娘房中，成了鹑鹊之乱。过了几日，武士彟恐怕弄出事来，只得打发媚娘、小喜出门。武三思送了二三里，媚娘悄对他说道：“侄儿，你若忆念我，到了考试之期，竟到感业寺中来会我。”三思唯唯，洒泪而别。在路上行了几日，到了感业寺中。那庵主法号长明，出来接了武媚娘与小喜进去，见媚娘千娇百媚，花枝般一个佳人，又见小喜年纪虽有二十四五，丰神绰约，也不是安静主顾，想道：“如此风流样子，怎出得家？”领到佛堂中，四五个徒弟在那里动响器，长明老尼叫武媚娘参拜了佛，便与他祝了发，小喜也改了打扮，佛前忏悔过。停了音乐，各人下来见礼。小喜看到第四个，宛如女贞庵里二师父，心里是这般想，因初相见不好说破，大家定睛看了一回。长明道：“这四个俱是小徒。”指着怀清道：“这位是去岁冬底来的。”就领武夫人进去说道：“这两间是夫人、喜姐住的房，间壁就是这位四师父的卧室。”媚娘听了，暂时收拾，安心住着。

到了黄昏时候，只见小喜笑嘻嘻的走进来。媚娘道：“你这个女儿倒像惯做尼姑的，到这个地位，还有什么好笑？”小喜道：“夫人不知，那位四师父，就是女贞庵李夫人的妹子怀清。是我认得的，刚才不好叫出来，如今在他房里问了别后的事情，故此好笑。”媚娘道：“什么女贞庵李夫人？”小喜把当初隋萧后回南上坟，到女贞庵与隋南阳公主、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相会说了一遍。媚娘道：“如此说他好了，为什么又到这里来？”小喜道：“濮州连岁饥荒，又染了疫症，秦、夏、李三位夫人相继病亡。他被一个士子挈了要同到京，不想中途士子被盗杀了，他却跳在水中，被商船上救了，带至京都，送在此地暂寓。”媚娘道：“他们果有人来往么？”小喜道：“他说有个姓冯的表弟，住在蓝桥开张药铺，常来走走。”媚娘点点头儿。

一日媚娘正在佛堂里看怀清写对，听得外边叩门，恰好长明老尼不在庵中，领徒众到人家念经去了。怀清出来，问道：“是谁？”那人道：“阿妹，是我。”怀清知是冯小宝，欢喜不胜，忙开了进来。怀清道：“为什么几时不来？”冯小宝道：“闻得你们庵中有甚么朝廷送的武夫人在此出家，故此我不敢来。今见寺门闭着，想是徒众不在家，我悄悄来会你一会。”怀清道：“那武夫人在堂中，你要去见见么？”那冯小宝随了怀清进来，见武夫人倚在桌上看怀清写的榜对。怀清道：“五师父，我们的兄弟在这里看我，见个礼儿。”媚娘掉转身来一看，只见：

身躯寡弱，态度幽娴。鼻倚琼瑶，眸含秋水。眉不描而自绿，唇不抹而凝朱。生成秀发，尽堪盘云髻一窝；天与娇姿，最可爱桃花两颊。谩道落水中宵梦，欲卜巫山一段云。

媚娘忙答一礼道：“这个就是令弟么？”恰好小喜寻媚娘进去，小宝见了，也与他揖过。小喜问道：“此位尊姓？”怀清道：“这是前日说的冯家表弟。”小喜道：“原来就是令弟，失敬了。”说罢，怀清同着小宝走到自己的房中，只见小宝走到桌边，取一幅花笺写一绝道：

天赋痴情岂偶然，相逢已自各相怜。

笑子好似花间蝶，才被红迷紫又牵。

怀清笑道：“妾亦有一绝赠君。”提笔写在后面道：

一睹芳容即耿然，风流雅度信翩翩。

想君命犯桃花煞，不独郎怜妾亦怜。

写完，怀清出房到厨下去收拾酒菜，同小宝在房中吃酒玩耍。媚娘在房细想了一回，随同小喜走到怀清房门首，悄悄立着，只听得外边敲门声响，晓得老师父领众回来。媚娘便走进房，小喜出去开门，那怀清亦出来。只见长明领了四个徒弟，婆子背着经忏，怀清与那几个说些闲话，小喜恐媚娘冷净，即便归房，见媚娘展开鸾笺，上写道：

花花蝶蝶与朝朝，花既多情蝶更妖。

窃得玉房无限趣，笑他何福可能销。

从来乐事恨难长，倏尔依回恣采香。

讨尽花神许多债，谩留几点未亲尝。

两人正在那里看诗，见怀清进来说道：“武上师，你同六师父到我房里去谈谈。”媚娘道：“你有令弟在那里，我怎好来？”怀清道：“自古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我？”媚娘道：“既如此说，何不同到我房里来坐坐，我泡好茶相候。”怀清道：“我同六师父去挽他来。”携了小喜出房，不一时先把酒肴送到，小喜也先进来。媚娘道：“你可曾拿我的诗么？”小喜道：“诗在案上，没有人动。我刚才在他房里，见桌上一幅纸，也是什么诗儿，被我袖在这里与夫人看。”放了东西，在袖子里取出来，媚娘接来细看，乃是怀清与小宝唱和的两首绝句。忽见怀清与小宝走进来，媚娘悄悄将诗藏过便道：“四师父，我在这里没有破钞，怎好相扰？”怀清道：“几个小菜，叫人笑死。”便将烛放在中间，叫小宝朝南坐了，自同媚娘对席，叫小喜也坐在横头。大家满斟细酌，狎邪嘲笑，饮酒欢乐不提。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疾甚，召长孙无忌、褚遂良、徐辈至榻前说道：“朕与卿等扫除群丑，费了无数经营，始得归于一统。今四方宁靖，正欲与卿等共享太平，不意二竖忽侵，魏征、房玄龄先我而去，近又丧我李靖、马周。朕今将分手，别无他嘱。太子躬行仁俭，言动礼仪，可谓佳儿佳妇，卿等共辅佐之。”说了大恸，无忌等拜谢道：“陛下春秋正富，正好励精图治，今龙体偶不豫，何出此不祥之语。”太宗道：“朕已预知，故为叮咛耳。”诸臣辞了出宫。是夜上崩，太子即位，是为高宗，颁白诏于天下，诏以明年为永徽元年。

时武氏在感业寺，闻之亦为之恸泣。后因太宗忌日，高宗诣感业寺行香，恰值冯小宝在庵，回避不及，长明无奈，只得把小宝落了发。高宗问及，说是侄儿，在土地堂里出家，才来看我。高宗道：“白马寺中，田地甚多，僧众甚少，朕给度牒一纸与他，限他明日即往白马寺住扎。”武氏见了高宗大恸，高宗亦为之泣下，悄悄分付长明：“叫武氏束发，朕即差人来取。”嘱付了即起行。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发还宫 秦郡君建坊邀宠

第七十一回·秦郡君建坊邀宠

词曰：

景物因人成胜概，满目更无尘可碍。等闲蓦地喜相逢，愁方解，心先快，明月清风如有待。　谁信门前鸾辂隘，别是人间花世界。座中无物不清凉，情也在，恩也在，流水白云真一派。

——右调《天仙子》

情痴婪欲，对景改形，原是极易为的事。若论储君，毕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从幼师傅涵养起来，自然悉遵法则。不意邪痴之念一举，那点奸淫，如醉如痴，专在五伦中丧心病狂做将出来，反与民间愚鲁，火树银台，桑间濮上，尤为更甚。

今不说高宗到感业寺中行香回宫。再说武夫人到了房中，怀清说道：“夫人好了，皇爷驾临，特嘱夫人蓄发，便要取你回宫。将来执掌昭阳，可指日而待，为何夫人双眉反蹙起来？”媚娘道：“宫中宠幸，久已预料必来，可自为主。只是如今一个冯郎反被我三人弄得他削发为僧，叫我与你作何计筹之？”怀清道：“我们且不要愁他，看他进来怎么样说。”

只见冯小宝进房来问道：“你们为什么闷闷的坐在此？”小喜道：“武夫人与四师父在这里愁你。”小宝道：“你们好不痴呀，夫人是不晓得，我姐姐久已闻知，我小宝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妻室，又不想上进，只想在温柔乡里过活。今日逢着夫人，难得怀清姐姐分爱，得沾玉体，又兼喜姑娘帮衬，这种恩情，不要说为你三人剃了头发，就死亦不足惜。”怀清道：“只是出了家，难得妇人睡在身边，生男育女。”小宝道：“姐姐，你不知那些有窍的妇人，巴不能弄着个有本事的和尚整日夜搂住不放出来。”武夫人道：“若如此说，你将来有了好处，不想我们的了。”小宝道：“是何言欤！若要如夫人这般倾城姿色，世所罕有，即如二位之尚义情痴，亦所难得。但只求夫人进宫时，撺掇朝廷，赏我一个白马寺主，我就得扬眉了，料想和尚没有什么官儿在里头可以做得。”怀清道：“你这话就差了，难道皇帝只是男子做得？或者武夫人掌了昭阳，也做起来，亦未可知。”武夫人笑道：“这且谩与他争论，只要你心中有我们就够了。”小宝跪下发誓道：“苍天在上，若是我冯怀义日后忘了武夫人与怀清师父、小喜姑娘的恩情，天诛地灭。”武夫人脱下一件汗衫，怀清解下玉如意，小喜也脱一件粗衣，三件东西，赠与冯小宝。

正在叮咛之际，只见长明执着一壶酒，老婆子捧了夜膳，摆在桌上。长明道：“冯师父，我斟一杯酒与你送行，你不可忘了我。论起刚才在天子面前，我认了你是个侄儿，你今夜该睡在我房里才是。但是我老人家年纪有了，不敢奉陪，只要你到白马寺中去，收几个好徒弟来下顾就是。快些吃杯酒儿睡了，明日好到寺里去。”说了，出房去了。小宝与媚娘等三人你贪我爱，你说我泣，弄了一夜。到五更时，听见钟声响动，只得起身收拾，大家下泪送别怀义出庵不题。

再说高宗过了几月，即差官选纳武才人与小喜进宫，拜才人为昭仪。高宗欢喜不胜。亦是武昭仪时来运至，恰好来年就生一子，年余又生一女，高宗宠幸益甚。王皇后、萧淑妃恩眷已衰。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上至昭仪宫，昭仪阳为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惊啼问左右，左右皆言皇后适来此。高宗大怒道：“后杀吾女！”昭仪也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由是有废立之意。

高宗一日退朝，召长孙无忌、李、褚遂良、于志宁于殿内。遂良道：“今日之事，多为宫中。既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称疾不入。无忌等至内殿，高宗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道：“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道：‘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况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万代之后，谓陛下为何如？”因置笏于殿阶，免冠叩头流血。高宗大怒，命宫人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道：“遂良受先帝顾命，有罪不敢加刑。”韩瑗因间奏事，泣涕极谏，高宗皆不纳。

隔了几日，中书舍人李义府叩阁，表请立武昭仪。适李入朝，高宗道：“朕欲立武昭仪为后，前问遂良，以为不可，子当何如？”李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许敬宗从旁赞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乎？”帝意遂决，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命李赍玺绶册武氏为皇后。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又贬爱州刺史，寻卒。自后僭乱朝政，出入无忌，每与高宗同御殿阁听政，中外谓之二圣。高宗被色昏迷，心反畏惧武后，即差人封怀义为白马寺主。又令行人司，迎请母亲来京，赠父武士彟司徒，赐爵周国公，封母杨氏为荣国太夫人，武三思等俱令面君，亲赐官爵，置居京师。因恨王皇后、萧淑妃，令人断其手足，投于酒瓮中，道：“二贱奴在昔骂我至辱，今待他骨醉数日，我方气休。”因此日夜荒淫。

武后怀着那点初心，要高宗早过，便百般献媚。弄得高宗双目枯眩，不能票本。百官奏章，即令武后裁决。武后曾经涉猎文史，弄些聪明见识，凡事皆称圣意，因遂加徽号曰天后。一日，高宗因目疾枯塞，心下烦闷，因对天后道：“朕与你终日住在宫中，目疾怎能得愈？闻得嵩山甚是华丽，朕与你同去一游，开爽眼界何如？”天后亦因在宫中，时见王、萧为祟，巴不能个出去游幸，便道：“这个甚好。”高宗令宫监出来说了，不一时銮仪卫摆列了旂帐队伍，跟了许多宫女。高宗同天后上了一个双凤銮舆坐下。天后道：“文臣自有公务，要他们跟来做甚，只带御林军四五百就够了。”高宗遂传旨大小文臣，不必随御，一应文臣便自回衙门办事。銮仪卫把那些旂帐齐齐整整摆将出来，甚是严肃。在路晓行夜宿，逢州过县，自有官员迎接供奉。

不日已到嵩山，但见奇峰叠出，高耸层云，野鸟飞鸣，齐歌上下。寺门前一条石桥，沸滚的长川冲将下来，奈是秋杪的时候，只有红叶似花，飘零石砌。又见那寺里日宫月殿，金碧辉煌，只可恨那寺后一两进小殿，被了火灾，还没有收拾。因天已底暮，在寺门前看那红日落照，游了一回，便转身上辇。天后呆坐了仔细凝思，高宗道：“御妻想什么？”天后道：“聊有所思耳！”因取鸾笺一幅，上写道：

陪銮游禁苑，侍赏出兰闱。

云掩攒峰盖，霞低捶浪旂。

日宫疏涧户，月殿启岩扉。

金轮转金地，香阁曳香衣。

铎吟轻吹发，幡摇薄露稀。

昔遇焚芝火，山红迎野飞。

花台无半影，莲塔有金辉。

实赖能仁力，攸资善世威。

慈缘兴福绪，于此欲皈依。

风枝不可静，泣血竟何为？

高宗看天后写完，拿起来念了一遍，赞道：“如此词眼新艳，用意古雅，道是翰苑大臣应制之作，岂属佳人游戏之笔？妙极，妙极。”行了数日，已到宫门首，几个大臣来接驾奏道：“李抱疴半月，昨夜三更时已逝矣！”高宗见说，为之感伤，赐谥贞武。其孙敬业，袭爵英公。高宗因天后断事平允，愈加欢喜。天后览臣工奏章，见内有薛仁贵讨突厥余党，三箭定了天山，因叹道：“几万雄师，不如仁贵之三箭耳！”遂问高宗道：“此人有多少年纪？”高宗道：“只好三十以内之人。”天后道：“待他朝见时，妾当觑他。”高宗临朝，薛仁贵进朝复旨，天后在帘内私窥，见其相貌雄伟，心中甚喜，撺掇高宗以小喜赠之。

时天后设宴于华林园，宴其母荣国夫人并三思，高宗饮了一回，有事与大臣会议去了。杨氏换了衣服，同天后、三思各处细玩园中景致。但见：

楼阁层出，树影离奇。纵横怪石，嵌以精庐。环池以憩，万片游鱼。绀树镂楹，视花光为疏密；长枨复道，依草态以萦纡。既燠房之奥窔，亦凉室之虚无。乃登峭阁，眺层丘，条八窗之竞开，恍万壑之争流。能不结遥情之，真堪增逸兴之悠悠。

游玩一遍，荣国夫人辞别天后升舆回第。三思俟杨氏去后，换了衣，也来殿上游玩一遍，各自散归。武后回宫不提。

且说沛王名贤，周王名显，因宫中无事，各出资财，相与斗鸡为乐，以表输赢。时王勃为博士，年少多才，二王喜与之谈笑。每至斗鸡之时，王勃亦为之欢饮，因作《斗鸡檄文》云：

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处宗窗下，乐与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秦关早唱，庆公子之安全；齐境长鸣，知群黎之生聚。决疑则荐诸卜，颁赦则设于竿。附刘安之宅以上升，遂成仙种；从宋卿之窠而下视，常伴小儿。惟尔德禽，固非凡鸟。文顶武足，五德见推于田饶；杂霸雄王，二宝呈祥于嬴氏。迈种首云祝祝，化身更号朱朱。苍蝇恶得混其声，蟋蟀安能窃其号。即连飞之有势，何断尾之足虞？体介距金，邀荣已极；翼舒爪奋，赴斗奚辞？虽季郈犹吾大夫，而埘桀隐若敌国。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安？养威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望之若木，时亦趾举而志扬；应之如神，不觉尻高而首下。于村于店，见异己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爰资枭勇，率遏鸱张。纵众寡各分，誓无毛之不拔；即强弱互异，信有喙之独长。昂首而来，绝胜鹤立；鼓翅以往，亦类鹏搏。搏击所施，可即用充公膳；翦降略尽，宁犹容彼盗啼。岂必命付庖厨，不啻魂飞汤火。羽书捷至，惊闻鹅鸭之声；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于焉锡之鸡幛，甘为其口而不羞；行且树乃鸡碑，将味其肋而无弃。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高宗见了檄文，便道：“二王斗鸡，王勃不行谏诤，反作檄文，此乃交构之际。”遂斥王勃出沛府。王勃闻命，便呼舟省父于洪都。舟次马当山下，阻风涛不得进。那夜秋杪时候，一天星斗，满地霜华。勃登岸纵观，忽见一叟坐石矶上，须眉皓白，顾盼异常，遥谓王勃道：“少年子何来？明日重九，滕王阁有高会。若往会之，作为文词，足垂不朽，胜于斗鸡檄多矣！”勃笑道：“此距洪都，为程六七百里，岂一夕所能至？”叟道：“兹乃中元，水府是吾所司，子欲决行，吾当助汝清风一帆。”勃方拱谢，忽失叟所在。勃回船，即促舟子发舟，清风送帆，倏抵南昌。舟人叫道：“好呀，谢天地，真个一帆风已到洪州了！”王勃听见，欢喜不胜。

时宇文钧新除江州牧，因知都督阎伯屿有爱婿吴子章，年少俊才，宿构序文，欲以夸客，故于开宴宾僚。王勃与宇文钧亦有世谊，遂更衣入谒。因邀请赴宴，勃不敢辞，与那群英见礼过，即上席。因他年方十四，坐之末席。笙歌迭奏，雅乐齐鸣。酒过几巡，宇文钧说道：“忆昔滕王元婴，东征西讨，做下多少功业，后来为此地刺史，牧民下士，极尽抚绥。黎庶不忘其德，故建此阁，以为千秋仪表。但可惜如此名胜，并无一个贤人做一篇序文，镌于碑石，以为壮观。今幸诸贤汇集，乞尽其才，以纪其事何如？”遂叫左右取文房四宝，送将下去。

诸贤晓得吴子章的意思，各各逊让，次第至勃面前。勃欲显己才，受命不辞。阎公心中转道：“可笑此生年少不达，看他做什么出来！”遂去更衣，命吏候于勃旁。“看他做一句报一句，我自有处。”王勃据了一张书案，提起笔来，写着：“南昌故郡，洪都新府。”书吏认真写一句报一句，阎公笑道：“老生常谈耳。”次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道：“此故事也。”又报至：“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阎公即不语。俄而数吏沓至报，阎公即颔颐而已，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觉矍然道：“奇哉此子，真天才也！快把大杯送酒去助兴。”顷而文成，左右报完，忽见其婿吴子章道：“此文非出自王兄之大才，乃赝笔也。如不信，婿能诵之，包你一字不错。”众人大惊。只见吴子章从“南昌故郡”背起，直至“是所望于群公”，众人深以为怪。王勃说道：“吴兄记诵之功，不减陆绩诸人矣。但不知此文之后，小弟还有小诗一首，吴兄可诵得出么？”子章无言可答，抱惭而退。只见王勃又写上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阎公与宇文钧见之，无不赞美其才，赠以五百缣，才名自此益显。

却说高宗荒淫过度，双目眩眊。天后要他早早归天，时刻伴着他玩耍，朝中事务，俱是天后垂帘听政。一日看本章内，礼部有题请建坊旌表贞烈一疏。天后不觉击案的叹道：“奇哉！可见此等妇人之沽名钓誉，而礼官之循声附会也。天下之大，四海之内，能真正贞烈者，代有几人？设或有之，定是蠢然一物，不通无窍之人，不是为势所逼，即为义所束。闺阁之中，事变百出，掩耳盗铃，谁人守着。可笑这些男子，总是以讹传讹，把些银钱换一个牌坊，假装自己的体面，与母何益？我如今请贞烈建坊的一概不准，却出一诏，凡妇人年八十以上者，皆版授郡君赐宴于朝堂。难道此旨不好是前朝？”遂写一道旨意于礼部颁谕天下。时这些公侯驸马以及乡绅妇女，闻了此旨，各自高兴，写了履历年庚，递进宫中。天后看了一遍，足有数百，天后拣那在京的年高者，点了三四十名，定于十六日到朝堂中赴宴。至日，席设于宝华殿，连自己母亲荣国夫人亦预宴。时各勋戚大臣的家眷，都打扮整齐而来。

独有秦叔宝的母亲宁氏，年已一百有五，与那张柬之的母亲滕氏，年登九十有余，皆穿了旧朝服来到殿中。各各朝见过，赐坐饮酒。天后道：“四方平静，各家官儿，俱在家静养，想精神愈觉健旺。”秦太夫人答道：“臣妾闻事君能致其身，臣子遭逢明圣之主，知遇之荣，不要说六尺之躯，朝廷豢养，即彼之寸心，亦不敢忘宠眷。”天后道：“令郎令孙，都是事君尽礼，岂不是太夫人训诲之力？”张柬之的母亲道：“秦太夫人寿容，竟如五六十岁的模样，百岁坊是必娘娘敕建的了。”荣国夫人道：“但不知秦太夫人正诞在于何日，妾等好来举觞。”秦母道：“这个不敢。贱诞是九月二十三日，况已过了。”酒过三巡，张母与秦母等各起身叩谢天后。明日，秦叔宝父子暨张柬之辈俱进朝面谢。天后又赐秦母建坊于里第，匾曰：“福寿双高”，此一时绝胜。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第七十二回·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诗曰：

春风着处惹想思，总在多情寄绿枝。

莫怪啼莺窥绣幕，岂怜佳树绕游丝。

盈盈碧玉含娇目，袅袅文姬下嫁时。

博得回眸舒一笑，凭他见惯也魂痴。

谚云饱暖思淫欲，是说寻常妇人，若是帝后，为天下母仪，自然端庄沉静，无有邪淫的。乃古今来，却有几个？秦庄襄后晚年淫心愈炽，时召吕不韦入甘泉宫，不韦又觅嫪毐，用计诈为阉割，使嫪毐如宦者状，后爱之，后被杀，不韦亦车裂。汉吕后亦召审食其入宫与之私通。晋夏侯氏至与小吏牛金通，而生元帝，流秽宫内，遗讥史策。可惜月下老布置姻缘，何不就拣这几个配他，使他心满意足，难道他还有什么痴想？

如今再说天后在宫中淫乱，见高宗病入膏肓，欢喜不胜。一日高宗苦头重，不堪举动，召太医秦鸣鹤诊之。鸣鹤请刺头出血可愈。天后不欲高宗疾愈，怒道：“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高宗道：“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二穴出少血。高宗道：“吾目似明矣！”天后举手加额道：“天赐也。”自负彩百匹，以赐鸣鹤。鸣鹤叩头辞出，戒帝静养。天后好像极爱惜他，时伴着依依不舍。岂知高宗病到这个时候，不肯依着太医去调理，还要与天后亲热，火升起来，旋即驾崩，在位三十四年。天后忙召大臣裴炎等于朝堂，册立太子英王显为皇帝，更名哲，号曰中宗。立妃韦氏为皇后，诏以明年为嗣圣元年，尊天后为皇太后，擢后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政事咸取决于太后。

一日，韦后无事，在宫中理琴，只见太后一个近侍宫人，名唤上官婉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相貌娇艳，性格和顺。生时母梦人畀大秤而生，道使此女衡量天下，后遂颇通文墨，有记诵之功。偶来宫中闲耍，韦后见了便问道：“太后在何处，你却走到这里来？”婉儿道：“在宫中细酌。我不能进去，故步至此。”韦后道：“岂非冯、武二人耶！”婉儿点头不语。韦后道：“你这点小年纪，就进去何妨？”婉儿道：“太后说我这双眼睛最毒，再不要我看的。”韦后道：“三思犹可，那秃驴何所取焉！”

说时，只见中宗气忿忿的走进宫来，婉儿即便出去。韦后道：“朝廷有何事，致使陛下不悦？”中宗道：“刚才御殿，见有一侍中缺出，朕欲以与汝父，裴炎固争，以为不可。朕气起来对他们说道：‘我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耶！’众臣俱为默然。”韦后道：“这事也没要紧，不与他做也罢了，只是太后如此淫乱奈何？听见冯、武又在宫中吃酒玩耍。”中宗道：“诗上边说：‘有子七兮，莫慰母心。’母要如此，叫我也没奈何。”韦后道：“你倒有这等度量。只是事父母几谏，宁可悄悄的谏他一番。”中宗道：“不难，我明日进宫去与他说。”

到了明日，中宗朝罢，先有宫监将中宗要与韦玄贞为侍中并欲与天下，与太后说了。太后道：“这般可恶。”不期中宗走进宫来，令诸侍婢退后，悄悄奏道：“母后恣情，不过一时之乐，恐万代后青史中不能为母后隐耳，望母后早察。”太后正在含怒之际，见他说出这几句话来，又恼又惭，便道：“你自干你的事罢了，怎么毁谤起母来？怪不得你要将天下送与国丈，此子何足与事！”遂召裴炎废中宗为庐陵王，迁于房州。封豫王旦为帝，号曰睿宗，居于别宫。政事咸决于太后，睿宗不得与闻。太后又迁中宗于均州，益无忌惮，心甚宽畅。又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中不服，欲尽杀之。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称旨者，不次除官。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共撰《罗织经》一卷，教其徒网罗无辜。中宗在均州闻之，心中惴惴不安，仰天而祝，因抛一石子于空中道：“我若无意外之虞，得复帝位，此石不落。”其石遂为树枝勾挂。中宗大喜，韦后亦委曲护持之。中宗道：“他日若复帝位，任汝所欲，不汝制也。”这是后事不提。

且说洛阳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他父亲原是书礼之家，一日因科举到京中应试，寓在武三思左近。恰好三思与怀义不睦，要夺他宠爱，遂荐昌宗兄弟于太后不题。

却说怀清见怀义到白马寺里去，料想他不能个就来，适有一睦州客人陈仙客，相貌魁伟，更兼性好邪术，怀清竟蓄了发，跟他到睦州，那寺侧毛皮匠，也跟去做了老家人。恰值那年睦州亢旱，地里忽裂出一个池来，中间露出一条石桥，桥上刻着“怀仙”两字，人到池边照影，一生好歹，都照出来。因此怀清夫妻也去照照，那知池中现出竟如天子皇后的打扮，并肩而立。怀清深以为怪，对仙客道：“桥上‘怀仙’二字，合着你我之名。又照见如此模样，武媚娘可以做得皇帝，难道我们偏做不得？”遂与仙客开起一个崇义堂来，只忌牛犬，又不吃斋，所以人都来皈依信服。男人怀清收为徒，女人仙客收为徒，不上一两年，竟有数千余人。怀清自立一号曰硕贞，拣些那精壮俊俏后生，多教了他法术，皆能呼风唤雨。不期被县尹晓得了，要差兵来捕他，那些徒弟们慌了，报知陈仙客、硕贞。硕贞见说，选了三四百徒弟拥进县门，把县尹杀了，据了城池，竖起黄旗，自称文佳皇帝。仙客称崇义王，远近州县望风纳款。扬州刺史阴润只得申文报知朝廷。

是日太后闲着无事，恰值差人去邀怀义在宫中二雅轩宴饮，见了奏章，太后微笑道：“天下只道惟我在女子中有志敢为，可谓出类拔萃者矣。不意此女亦欲振起巾帼之意，擅自称帝。”怀义道：“莫非就是睦州的文佳皇帝陈硕贞么？前日有两个女尼对臣说那陈硕贞凶勇无比，说起来就是感业寺里怀清，未知确否？”正说时，只见象州刺史薛仁贵申文请发兵讨陈硕贞，又有夫人小喜一副私礼，禀启中备说陈硕贞就是怀清，在睦州起义，曾遇异人，得了天书符篆，凶锋难犯，或抚或剿，恩威悉听上裁。

太后笑道：“我说那里有这样斗气的女子，原来果是令姊。”怀义亦笑道：“罢了，男人无用的了，怎么一个柔弱女子便做得这个田地？”太后笑道：“这样话只算得放屁。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难道女子只该与男子践如敝屣的？我前日的意思，建官分职，原要都用女子，男人只充使令，举朝皆妇人，安在不成师济之盛？我今烦你去招安他，难道他不肯来？”怀义道：“臣无官职，怎能个去招他？”太后道：“我封你一个大将军之职，你去何如？”即传旨封怀义为右卫大将军之职，星夜往睦州，招抚陈硕贞。咨文发下，怀义便辞朝，太后又叮咛了许多话，差御林军三千助之。又移咨象州刺史薛仁贵会兵接应。仁贵得了旨意，亦发兵进剿。

原来陈硕贞夫妻两个近日不睦，仙客嫌妻拥着精壮徒弟，不与他管，硕贞亦嫌其抢掳娇娃，带了随处宣淫。你道我兵强，我道己兵胜，因此大家分路，各自建功。仁贵将到淮上，早有细作来报道：“崇义王陈仙客带了一二千人马，离此地只有三十余里，要到徐州借粮，伏乞老爷主裁。”薛仁贵即便驻扎，点三百精兵，扮着逃难百姓，星夜赶前去伏着，又发一百精勇扮做贩酒煮的客人，又发二百精兵扮作香客，看前头下得手处埋伏。分付完了，各自起行。仁贵自己统领大军连夜追赶，离贼只有二三里便停住。候至半夜，只听得一声号炮，仁贵如飞赶上前去，只见后边火星迸起，炮声不绝。仁贵持枪直杀到寨门，可怜那些贼兵从未逢这样精锐，各自卸了甲胄走了。陈仙客尚在炕上安寝，睡梦中听得杀喊，正要想逃走，那晓得仁贵一条枪直刺进来，被后边四五个精兵杀进，逃走不及，被仁贵一枪刺死在地，枭了首级。还有七八百人见主帅被诛，只得弃戈投降。

却说怀义同了三千御林军起行，预先差四五个徒弟扮做游方僧人，去打听可是怀清还俗的。众徒弟领命去了，自己却慢慢而行。过了几日，只见那四五个徒弟同了一个老人家转来，怀义问道：“所事可有着实么？”徒弟道：“文佳皇帝一个亲随家人被我们哄到这里，师爷去问他便知。”怀义出来问道：“你是那里人？姓什么？”那老者道：“难道老爷不认得小的了？小的姓毛，名二，长安人，当年住在感业寺侧首做皮匠为活。小的单身，时常蒙怀清师父热汤茶饭总承我的。不想被那睦州陈仙客王爷，到寺中拐了六师父，竟往睦州蓄了发，做了夫妇，小的也只得随他去。”

怀义问道：“他们有什么本事，哄骗得这些人动？”毛二道：“那陈仙客喜的是咒诅邪术。不想遇着六师父更聪明，把这些书符秘诀，练习精熟，着实效验，故此远近男女知道，都来降服皈依。”怀义道：“你知那陈仙客勇力如何？”毛二垂泪道：“老爷，我们的主儿已死，还要问他什么勇力？”怀义听见喜道：“几时死的？”毛二道：“前日被薛仁贵来剿他，不意路上撞见，黑夜里杀进寨来。我那主子正在睡梦中，不及穿甲，被他杀了。”怀义道：“你这话不要调谎。”毛二道：“小的若是调谎，听凭老爷处死。”怀义道：“你如今要往那里去？”毛二道：“小的要去报知王爷的死信。”怀义道：“你不晓得，你文佳皇帝与我是亲戚。”毛二道：“小的怎么不晓得？”怀义道：“朝廷晓得了造反，故此差我来招安。你今要去报知他崇义王死信，可同我的人去，他便明白了。”说罢，怀义就写一封书，一件东西，付与四个徒弟，又叮咛了一番。徒弟同毛二起身去了。

行不多几日，到了沛县，只见他们摆着许多营盘，在城外把守。守营军卒看见了问道：“毛伯伯，你为何回来了？你们那里何如？”毛二摇头道：“少顷便知。皇爷在何处？”小卒道：“在中军。”毛二如飞走到中军报知，叫毛二进去。毛二跪在地上只是哭泣，陈硕贞心焦道：“你这老儿好不晓事，好和歹说出来罢了，为什么只管啼哭？”毛二将崇义王如何行兵，薛仁贵如何举动，不想王爷正在宴乐之时杀进来死了。陈硕贞不觉大恸。

正哭时，毛二又说道：“皇爷且莫哭，有一件事在此，悉凭皇爷主裁。”取出那怀义的一封书来。陈硕贞接了书，看见封面上写着“白马寺主家报”，便问：“你如何遇见了怀义？”毛二遂将骗去一段说了。陈硕贞将怀义的书拆开，只见上写道：

忆昔情浓宴乐，日夕佳期，不意翠华临幸，忽焉分手，此际之肠断魂消，几不知有今日也。自贤姊乔迁，细访至今，始知比丘改作花王，雨师堪为敌国，虽杨枝之水，一滴千条，反不如芸香片席，共沐莲床也。良晤在即，先此走候。统惟慈昭不宣。怀清贤姊妆次，辱爱弟冯怀义顿首拜。

毛二道：“他那里差四个童子在外。”硕贞便道：“唤他进寨来。”毛二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徒弟走进寨门。两边刀枪密密，剑戟重重，上边一个柔弱女子，相貌端严，珠冠宝顶，着一件暗龙羢色战袍，大红花边镶袖口。四个徒弟见了这般光景，只得跪下叩头道：“家爷启问娘娘好么？”陈硕贞道：“你家老爷，朝廷待得好么？”徒弟答道：“好。家爷有一件东西在此，奉与娘娘，须屏退众人。”陈硕贞道：“多是我的心腹。”那徒弟就在袖中取将出来，硕贞接在手中一看，却是前日临别时赠与怀义的白玉如意，见了双泪交流便道：“我只道我弟弟不得见面的了，谁知今日遭逢。”便对四个徒弟道：“这里总是一家，你们住在此，待你老爷来罢。”四人只得住下。

过了一宵，五更时分，听得三个轰天大炮，早有飞马来报道：“敌兵来了！”陈硕贞道：“这是我家师爷，说甚敌兵！”各寨穿了甲胄，如飞摆齐队伍，也放三声大炮，放开寨门。硕贞差人去问：“是何处人？”怀义的兵道：“我们是白马寺主右卫大将军冯爷，你们来的是何人？”军卒答道：“是文佳皇帝在此。”说了，就转身去报与陈硕贞。硕贞选了三四十人跟了，跨上马来接圣旨。怀义叫三千御林军驻扎站立，自同三四十个徒弟背了玉旨，昂然而来。到硕贞寨中，香案摆列。硕贞接拜了圣旨，两个相见过，拥抱大哭，到后寨中去各诉衷情。

正欲摆酒上席，城内各官俱来参谒。怀义差人辞谢了，对硕贞道：“贤姊既已受安，部下兵马如何处置？”硕贞道：“我既归降，自当同你到京面圣，兵马且屯扎睦州再处。”怀义道：“如此绝妙。”硕贞传众军头目说了，军马只得暂住睦州驻扎候旨，止带三四十亲随，同怀义亲切的慢慢而行。行不及两三日，遇见了薛仁贵兵马。怀义把招安事体于他说了，仁贵道：“既是事体已妥，师爷同令姊面圣，学生具疏上闻，去守地方了。”大家相别，仁贵自回象州去了。

怀义同硕贞一路而行。到了京中，报知太后。太后晓得陈硕贞到了，怀义先进宫去说明，差个官儿去接，即召陈硕贞进宫。太后一见，悲喜交集，大家细把别后事情说了，留在宫中住了两三日，赠了金银缎匹，买一所民房居住，敕赐硕贞为归义王，与太后为宾客。怀义赐爵鄂国公。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第七十三回·安金藏剖腹鸣冤

词曰：

兔走鸟飞，一霎时，翻腾满目。兴告讦，网罗欲尽，律严刑酷。眼底赤心肝一片，天边鳄浪愁千斛。吐尽怀草檄，整天廷，仇方复。　斟绿酒，浓情续。烧银烛，新妆簇。向风亭月榭，细谈衷曲。此夜绸缪恩未竟，来朝离别情何促？倩东风，博得上林归，双心足。

——右调《满江红》

从古好名之士，为义而死，好色之人，为情而亡。然死于情者比比，死于义者百无一二。独有春秋时卫大夫弘演纳懿公之肝于腹中；战国时齐臣王蠋闻闵王死，悬躯树枝，自奋绝脰而亡。立心既异，亦觉耳目一新，在宇宙中虽不能多，亦不可少。

今说太后在宫追欢取乐，倏忽间又是秋末冬初。太平公主乃太后之爱女，貌美而艳，丰姿绰约，索性轻佻，惯恃母势胡作敢为。先适薛绍，不上两三年把他弄死。归到宫中，又思东寻西趁，不耐安静。太后恐怕拉了他心上人去，将他改适大夫武攸暨，不在话下。

是日恰值太后同武三思在御园游玩，太后道：“两日天气甚是晴和。”三思道：“天气虽好，只是草木黄落，觉有一种凋零景象，终不如春日载阳，名花繁盛之为浓艳耳！”太后道：“这又何难？前日上林苑丞奏梨花盛开，梨花可以开得，难道他花独不可开。况今又是小春时候，明日武攸暨必来谢亲，赐宴苑中，当使万花齐放，以彰瑞庆。”三思道：“人心如此，天意恐未必可。”太后笑道：“明日花若开了，罚你三大玉杯酒。”三思亦笑道：“白玉杯中酒，陛下时常赐臣饮的，只是如今秋末冬初的天气，那得百花齐放来？”太后怒目而视，别了三思回宫，便传旨宣归义王陈硕贞入朝。将前事与他说了，叫他用些法术，把苑中树木尽开顷刻之花，以显瑞兆。硕贞道：“若是明日筵宴，陛下要一二种花，臣或可向花神借用。若要万花齐发，这是关系天公主持，须得陛下诏旨一道，待臣移檄花神，转奏天廷，自然应命。”太后展开黄纸，写一诏道：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太后写完，将诏付陈硕贞。硕贞又写了一道檄文，别了太后，竟到苑中，施符作法，焚与花神不题。太后又传旨着光禄寺正卿苏良嗣进苑整治筵席。

再说武三思回家途遇了怀义，怀义问道：“上卿何不宿于宫，而跋涉道途耶？”三思道：“可笑太后要向花神借春，使明早万花齐放。我想人便生死由你，这发蕊敷花系上帝律令，岂花神可以借得。我与你到明日看苑中之花，便知天意了。”两人大笑而别。

到了明日，天气愈觉融和，怀义放心不下，忙进苑来，只见万卉敷荣，群枝吐艳，一转转到畅华堂来，一个官儿在那里主持。原来苏良嗣为因旨意，叫他检点筵席，故早到此。怀义被他看见，便道：“何物秃驴辄敢至此！”怀义见他说这两句话，道他眼睛有些近视，只得忍着气对苏良嗣道：“苏老先，彼此朝廷正卿，难道学生来不得的？”苏良嗣道：“今日是武驸马谢亲，是一席喜筵，朝廷差我在此料理。你是何科目出身，居为正卿，妄自尊大？你若不走，我就把朝笏来批你的颊，看你把我如何？”怀义挣着眼睛，要发出话来，不意苏良嗣向着怀义把牙笏照脸批来，打了几下。

怀义着了忙，只得逃进太后宫中，双膝跪下。太后道：“你为何这般光景？”怀义道：“苏良嗣无礼，见了臣僧，便批臣的颊。”太后道：“他在何处打你？”怀义道：“在苑中畅华堂。”太后即搀他起来道：“是朕叫他在那里主持酒席的，你为什么到那里闲走起来？南衙宰相往来，今后阿师当从北门出入。”便叫内侍分付司北宰门的官儿：“今后上师进来，不可禁止。”又对怀义道：“你今日住在此，待他们酒席散了，朕与你去游赏何如？”

且说苏良嗣在畅华堂检点，屏开孔雀，座映芙蓉，满山百花开放，照耀的好不热闹。只见御史狄仁杰领着各官进来，见了这些花朵，不胜浩叹道：“奇哉，天心如此，人意何为？”内史安金藏道：“不知万卉中可有不开的？”众臣各处闲看，惟有槿树杳无萌芽，仍旧凋零，不觉赞叹道：“妙哉槿树，真可谓持正不阿者矣！”正说时，只见驸马武攸暨进宫去朝见了，到畅华堂来领宴，又见许多宫女，拥着太后进来，叫大臣不必朝参，排班坐定。太后道：“草木凋枯，毫无意兴，故朕昨宵特敕一旨，向花神借春，不意今早万花齐放，足见我朝太平景象。此刻饮酒，须要尽兴回去，或诗或赋做来，以记盛事。”又分付内侍去看万卉中可有违诏不开的，左右道：“万花俱放，只有槿树不开。”太后命左右剪除枝干，谪在野间，编篱作障，不许复植苑中。

那武三思辈这些谄佞之徒，无不谀词赞美。独有狄仁杰等俱道：“春荣秋落，大道之常。今众花特发，亦陛下威福所致，但冬行春令，还宜修省。”酒过三巡，众臣辞退。太后也因怀义在内，命驾进宫。武三思看见太后不邀他到宫里去，心中疑惑，走到旁边，穿过了玩月亭，将到翠碧轩转去，只见上官婉儿倚阑呆想。正是：

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

倚阑惆怅立，妩媚觉魂消。

三思在太后处时常见他，也彼此留心。今日见他独自在此，好不欢喜，便道：“婉姐，你独自在此想着甚来，敢是想我么？”婉儿撇转头来，见是三思，笑道：“我是不想你，另有个心上人在那里想着。”三思道：“是那个？”婉儿道：“我且问你，今日在畅华堂中赴宴，为何闯到这里？”三思道：“你莫管我，同你到翠碧轩里去，有话问你。”婉儿道：“有话就在此说吧。”三思笑道：“我偏要到轩里去说。”婉儿没奈何，只得随了他到轩里来。三思问道：“谁在太后宫中玩耍？”婉儿道：“是怀僧。”三思便把婉儿搂住道：“亲姐姐，你方才说有人想我，端的是那个？”婉儿就把韦后在宫时，“我常在他面前赞你如何风流，如何温存，又说你同太后在宫如何举动，他便长叹一声，好似痴呆的模样道：‘怪不得太后爱他！’这不是他想你么？可惜如今同圣上移驾房州去了。他若得回来，我引你去，岂不胜过上宫么？”三思道：“韦后既有如此美情，我当在太后面前竭力周全，召还庐陵王便了。”说了，分手而别。

时索元礼、周兴、来俊臣辈同在畅华堂与宴，觉得狄仁杰、安金藏诸正人，意气矜骄，殊不为礼，心中饮恨。怀义又怪苏良嗣批其颊，大肆发怒。适虢州人杨初成矫制募人迎帝于房州，太后敕旨捕之。怀义买嘱周兴，诬苏良嗣、狄仁杰与安金藏等同谋造反。来俊臣又投一扇于匦上，有《醉花阴》词二首，云是皇嗣讥讪母后，同谋不轨。词云：

花到春开其常耳，破腊花有几，除却一枝梅，再要花开，只恐无其二。　上苑催花丹诏至，不许拘常例，草木亦何知，役使随入，博得天颜喜。

违例开花花何意？要把君王媚。昨夜诏花开，今早来看，却果都开矣。　槿树一枝偏独异，不肯随凡卉。篱下尽悠然，万紫千红，对此应含愧。

太后见了大怒，然知狄仁杰乃忠直之臣，用笔抹去，余谕索元礼勘问。元礼临审酷烈，不知诬害了多少人，把苏良嗣一夹，要他招认谋反。良嗣喊道：“天地九庙之灵在上，如良嗣稍有异心，臣等愿甘灭族。”又把安金藏要夹起来。金藏道：“为子当孝，为臣当忠。如君欲臣死，臣孰敢不死？但欲叫臣去陷君，臣不为也。今既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良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脏皆出，血涌法堂。杜景俭、李日知他两个尚存平恕，见了忙叫左右夺住佩刀，奏闻太后。太后即传旨，着俊臣停推，叫太医院看视。

安金藏此事远近传闻。眉州刺史英公徐敬业同弟敬猷，行至扬州，忽闻此报，不胜骇怒道：“可惜先帝天挺英雄，数载亲临鏖战，始得太平。至今日被一妇人甘肯坐享，把他子孙，翦灭殆尽。难道此座，竟听他归之武氏乎？举朝众公卿，何同木偶也！”敬猷道：“吾兄是何言欤？众臣俱在辇毂之下各保身家，彼虽淫乱，朝廷之纪纲法律尚在，但可恨这班狐鼠之徒耳。如今日有忠义之士，出而讨之，谁得而禁哉！”正说时，只见唐之奇、骆宾王进来。

原来唐、骆因坐事贬谪，皆会于扬州。二人听见了便道：“好呀，你们将有不轨之志，是何缘故？”敬业道：“二兄来得甚妙，有京报在这里，请二兄去看便知。”二人看了一遍，唐之奇只顾叹气。骆宾王对敬业道：“这节事，令祖先生若存，或者可以挽回，如今说也徒然。”敬业道：“贤兄何必如此说，人患不同心耳。设一举义旗，拥兵而进，孰能御之？”唐之奇道：“既如此说，兄何寂然？”骆宾王道：“兄若肯正名起义，弟当作一檄以赠。”敬业道：“兄若肯扶助，弟即身任其事，即日祭告天地，祀唐祖宗，号令三军，义旗直指耳。且把酒来吃，兄慢慢的想起来。”骆宾王道：“这何必想，只要就事论事说去，已书罪无穷矣。”敬猷道：“只就断后妃手足，这种利害之心实男子所无。”一回儿摆上酒来，大家用巨觞饮了数杯，宾王立起身来说道：“待弟写来，与诸兄一看，悉凭主裁。”忙到案边，展开素纸写道：

伪周武氏者，人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妒，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子聚麀。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至燕啄王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承业，荷朝廷之厚恩。

敬业坐在旁边，看他一头写，一头眼泪落将下来，忍不住移身去看，只见他写到：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顾受命于王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敬业看完，不觉杯儿落将下来，双手击案大恸。宾王写完，把笔掷于地上道：“如有看此不动心者，真禽兽也！”众人亦走来念了一遍，无不涕泗交流。岂知一道檄文，如同《治安策》，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六，弄得一堂之上，彼此哀伤。敬猷道：“这节事不是哭得了事的，只要诸公商议做去便了。”大家复坐。敬业道：“明日屈二兄早来，尚有几个好相知邀他同事。”骆、唐二人唯唯而别。

时狄仁杰为相，见狱中引虚伏罪者，尚有八百五十余人。仁杰具疏，将索元礼等残酷之事奏闻太后，命严思善按问。思善与周兴方推事对食，谓兴道：“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道：“令囚入瓮，以火炙之，何事不承？”思善乃索大瓮，炽炭如兴法，因起谓兴道：“有内状推公，请公入此瓮。”兴叩头伏罪，流岭南，为仇家所杀。索元礼、来俊臣弃市，人争啖其肉，斯须而尽。太后知天下恶之，乃下制数其罪恶，加以赤族之诛。这些残酷之事一朝除灭殆尽，士民相贺道：“自今眠者背始贴席矣。”

一日，武三思进宫，将徐敬业檄文并裴炎回敬业书与太后看。太后看罢，不觉怡然长笑，问：“此檄出自谁手？”三思道：“骆宾王。”太后道：“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则前此宰相之过也。”三思因问敬业约炎为内应，而炎书只有“青鹅”二字，众所不解。太后道：“此何难解。青者十二月也，鹅者我自与也，言十二月中至京，我自策应也。今裴炎出差在外，且不必追捉，只遣大将李孝逸，征讨敬业便了。但我想庐陵王在房州，他是我嫡子，若有异心，就费手了，要着一个心腹去看他作何光景，只是没有人去得。”

三思想起婉儿说韦后慕我之意，便道：“我不是陛下的心腹么，就去走遭。”太后道：“你是去不得的。”三思道：“此行关系国家大事，若他人去，真假难信。”太后唯唯。只见宫娥报说：“师爷进来了！”太后叫婉儿：“你且送武爷出去。”婉儿对三思道：“我同你到右首转出去罢。”三思道：“为什么不往东边走？”婉儿道：“西边清净些。”三思会意，勾住他的香肩取乐一回，又把太后要差人往房州去的事说了，叫他撺掇我去。婉儿道：“这在我，我有些礼物送与韦娘娘，待我修书一封打动他便了，只是日后不要把我撇在脑后。”三思道：“这个自然。”随即分手出宫。

到了次日，太后有旨，着武三思速往房州公干。三思得了旨意，进宫辞别太后，太后叮咛数语，婉儿暗将礼物并书递与三思，三思随即起身。不多几日，已到房州，天色已晚，上店歇了，呼叫手下假说是文爷在这里买些小货。

三思到了夜间，闲语中问及：“庐陵王在这里可好么？”店主人道：“王爷甚好，惟与比丘时常往来。这里有感德寺大和尚，号慧范，王爷朔望必到寺中，听他讲经说法。至于百姓，真是秋毫无犯。可惜这个好皇爷不知为了什么事，他母后不喜欢，赶了出来。”三思心上想道：“庐陵如此举动，无异心可知的了。更喜今日是一十四，明日是望日，待他出门，我去方妙。”过了一宵，明日捱到日中，跟了三四个小使，肩舆而至。门上人知是武三思，不知为什么事体，忙去报知韦后。韦后叫太监进去问：“那武爷是怎样来的？还有何人奉陪？”太监答了。韦后道：“既如此，他与我们是至戚，不妨请进宫来相见。”太监出去请进宫来。三思看见韦后走将出来；但见：

身躯袅娜，体态娉婷。鼻倚琼瑶，眸含秋水。生成秀发，尽堪盘窝龙髻；天与娇姿，谩看舞袖吴宫。

三思连忙拜将下去，韦后也回拜了坐定。韦后问道：“太后好么？”三思笑道：“比先略觉宽厚些。”韦后垂泪道：“我们皇爷偶然触了母后一句，不想被逐，如今我夫妇不知何日再得瞻依膝下？”三思道：“想皇爷不在宫中么？”韦后道：“今早往感业寺，已差人去请了。不知武爷何来？”三思道：“因上官婉儿思念娘娘，故赍书到此。”向靴里取出书来送与韦后，左右就把礼物摆下。韦后把婉儿的书拆开，看了微笑，忽见女奴进来报道：“王爷回来了。”韦后进去，中宗出来，与三思叙礼坐定。中宗先问了母后的安，又叙了寒暄，彼此把朝政家事说了。中宗道：“兄如今何往？寓在何处？”三思道：“在府前饭店，暂过一宵，明日即行。”中宗道：“岂有此理，兄不以我为弟耶，何欲去之速也！弟还有许多话问兄。”对左右说：“武爷行李在寓所，你去分付他们取了来。”

一回儿请到殿上饮酒，三思把安金藏剖腹屠肠说了，又把目今徐敬业讨檄一段，太后差李孝逸去剿灭，今差我到扬州，命娄师德去合剿，故此枉道来问候。中宗听了大怒道：“李是太后的功臣，母后何等待他，不想他子孙如此倡乱，若擒住他，碎尸万段，不足以服其辜。”更命整席在后书斋，中宗进内更衣去了。三思见内已摆设茶果，又见刚才随韦后的宫奴捧上茶杯，近身悄悄对三思道：“武爷不要用酒醉了，娘娘还要出来与武爷说话。”正说时，中宗出来入席，大家猜谜行令，倒把中宗灌醉，扶了进去。

三思见里边一间床帐，已摆设齐整，两个小厮，住在厢房。三思叫他们先睡了，自己靠在桌上看书。不多时韦后出来，三思忙上前接住道：“下官何幸，蒙娘娘不弃？”韦后道：“噤声。”把手向头上取那明珠鹤顶与袖中的碧玉连环，放在桌上。两个共赴阳台追欢取乐。韦后道：“你却不要薄情待我。”三思道：“我回去如飞在太后面前，说王爷许多孝敬，包你即日召回。”韦后道：“如此甚好，妾鹤顶一枝，聊以赠君，所言幸勿负我。婉儿我不便写书，替我谢声，碧玉连环一副，乞为致之。”别了三思进去。三思在府中三日，恐住久了，太后疑心，就与中宗话别，上路回京。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闯宾筵小人怀肉

第七十四回·闯宾筵小人怀肉

词曰：

武氏居然改号，唐家殆矣堪哀。却缘妖梦费疑猜，留得庐陵还在。　只怪僧尼恋色，怎教臣庶持斋。阿谁怀肉首将来，笑杀小人无赖。

——右调《西江月》

国势到颠危之际，还亏那有手段的出来，反倾振坠，做个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狗苟之徒，未有不把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拱手而付之他人。国号则改为周，宗庙则易武氏，视中宗、睿宗如几上之肉。岂知天不厌唐，拨乱反正之玄宗，早已挺生宫掖矣。

今且不说武三思在房州别了中宗回来。且说有个傅游艺，原系无籍，因其友杜肃与怀义相好，怀义荐二人于太后，遂俱得幸，擢为侍御。游艺耸谀太后，更改国号，又请立武承嗣为太子。太后大喜，遂改唐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正是：

皇后称皇帝，小君作大君。

绝无仅有事，亘古未曾闻。

武三思回到宫中，闻武承嗣欲谋为太子，心怀不平。及入宫复命，适遇上官婉儿，三思问：“太后安否？”婉儿道：“太后日来偶患目疾，如今叫沈南璆在那里医。王爷处怎么光景？”三思道：“王爷日夕奉佛，作事甚好。韦娘娘已谐素愿，他说不及写书，送你碧玉连环一双，叫我多多致谢。”袖中取出连环付与婉儿收了。婉儿道：“此时太后闲着，你快去见了。两日武承嗣在此营求为太子，你须小心承奉。”三思依言，随即进宫朝见太后，称贺毕，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如何佛前保佑太后细细说完。太后默然，半晌不语。

一日太后夜梦不祥，召狄仁杰详解。太后道：“朕夜来梦见先帝授我鹦鹉一只，双翼披垂，朕抚弄移时，两翼再不能起。”仁杰道：“武者陛下国姓，召回佳儿佳妇，则两翼振矣。”太后道：“卿言甚是。但武承嗣求为太子，事当如何？”仁杰对道：“文皇帝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飨太庙，承继无穷。陛下若立侄，未闻有侄为天子，而袝姑于庙者也。”后悟，由是召回中宗。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不提。

一日太后与三思在窗前细语，恰好昌宗兄弟进来。太后笑道：“我正拟九个美人题在此，要众人分做。”昌宗在案上取来一看，却是美人浴、美人睡、美人醉许多好题目。尚未看完，只见太平公主携着婉儿的手走来。原来昌宗、易之久与太平公主有染，太后亦微知其事。当日大家上前见了，太平公主道：“苑中荷花大放，母后怎不去看，却在此弄这个冷淡生活？”太后笑道：“正是同去看来。”随命摆宴在苑中，大家同到苑中来。只见啸鹤堂前，那荷花开得红一片，绿一堆，芳香袭人。太后道：“妙呀！两日荷花正在不浓不淡之间。”四围看了一遍，入席饮了一回酒。

太后道：“今日之宴，实为赏心，宁可有诗无花，岂可有花无诗？”婉儿道：“正是花、酒、诗四美具矣，岂可使他虚负！”太平公主道：“花、酒、诗只有三样，为何说四美具？”婉儿道：“难道人算不得一美的？”大家笑了一回。易之道：“荷花吟咏甚多，何不以人喻之，方不盗袭。”太后道：“五郎之言甚善。刚才诗题尚在上官，快写出来。”昌宗道：“在臣袖中。”取来送与太后，太后接了笑道：“题目恰好十二个，只要随意描写，不要写出宫闱中身分，可拈阄取题，六人在此，一人做两首。”使命婉儿写了十二个阄子，成团儿放在盒儿里。先是太后拈了两个，大家各各拈齐。太后先向上边桌上执笔而写，公主与婉儿两个向旁边东首桌上做，三思与易之、昌宗向近窗桌上凝思。太后不多时已做完，起身来道：“聊以涂鸦，殊失命题之意。”众人齐来看，只见上写道《美人醉》：

细酌流霞尽少年，宜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荡影无坚壁，银海光摇欲泄天。

黾勉添香还裹足，艰难临镜又凭肩。

听郎啐语和郎笑，丐尔温存一霎眠。

第二题是《美人睡》：

罗家夫妇太轻狂，如许终宵一半忙。

晓起自嫌星眼倦，午余犹觉锦衾凉。

蒙胧楚国行云雨，撩乱梁家堕马妆。

耳畔俏呼身半转，粉腮凝汗枕痕香。

众人正在那里赞美，只见昌宗与婉儿的诗亦完。太后先把昌宗的来看，是《美人坐》：

咄咄屏窗对落晖，飞花故故点春衣。

支颐静听林莺语，抱膝遥看海燕归。

爱把玉钗撩鬓发，闲将金尺整腰围。

卖花墙外声声唤，懒得抬身问是非。

再有第二首是《美人忆》：

记得离亭折柳条，风姿何处玉骢骄？

春情得梦虚鸳枕，世态依人几绨袍？

其雨日高谁适沐，曰归河广不容刀。

金钱卜惯难凭准，乱剪灯花带泪抛。

太后赞道：“这二首得题之神，清新俊逸，兼而有之。”看婉儿的诗，第一首是《美人浴》：

秋炎扶梦倚阑干，小婢传言待浴兰。

条脱渐松衫半掩，步摇徐解髻重盘。

春含豆蔻香生暖，雨晕芙蓉腻未干。

怪底小姑垂劣甚，悄拈窗纸背奴看。

第二首是《美人谑》：

盈盈十五惯娇痴，正是偷闲谑浪时。

方胜叠香移月姊，绣裙围树笑风姨。

申严仲子三章法，细数诸姑百两期。

何事悄将巾带裹？教人错认是男儿。

太后看了笑道：“我说你是惯家，自与人不同。即使梓行于世，人亦不认是宫闱中做的。”只见三思也写完呈将上来。太后一看，却是《美人语》：

何人输却口脂香，骂尽东风负海棠。

连袂踏青忆款曲，临池对影自商量。

频嫌东陆行长日，未许西邻听隔墙。

不尽喁喁绣幕外，细教鹦鹉数檀郎。

第二题是《美人病》：

悄裹常州透额罗，画床绮枕皱凌波。

原因忆梦成消瘦，错认伤春受折磨。

剪彩情怀今寂莫，踏青竟况久蹉跎。

儿家夫婿谁知道？减却腰围剩几多？

只见太平公主也呈上来，却是《美人影》：

何事追随不暂离？惯将肥瘦与人知。

日中斜傍花阴出，月下横移草色披。

避雨莫窥眉曲曲，摇风多见袖垂垂。

堪怜临水萍开处，白小吹波乱唼伊。

第二题乃《美人步》：

款蹴香尘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阴点破来无迹，月影冲开去有期。

觅句推敲何觉懒？寻芳摇曳故教迟。

玉奴步步莲花地，应为东风异往时。

太后未及品题，张易之的也完了呈上，却是《美人立》：

凝睇中天顾影明，迟回却望最含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稳垂环珮不闻声。

闲将衣带和衫整，懒为花枝绕砌行。

露湿弓鞋犹待月，小鬟频唤未将迎。

第二题是《美人歌》：

雍门三日有余声，不为骊驹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婉转，罗敷诉怨最分明。

朱唇乍启千人静，皓齿才分百媚生。

谱尽香山长恨句，听来真与燕莺争。

太后看了笑道：“你四人的诗，不但俱得香奁之体，如出一人之手。”正说时，只见宫奴捧着莲花三四枝进来，三思把一枝置于昌宗耳边戏道：“六郎面似莲花。”太后笑说道：“还是莲花似六郎耳。”饮酒笑说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出，太后着内监牛晋卿去召怀义。那晓得怀义因做了鄂国公之后，积蓄多金，倚势骄蹇，私藏着极美的妇人，日夜取乐。这日正吃得大醉，忽见牛晋卿传太后有旨宣召，怀义怒道：“这里娇花嫩蕊，尚不暇攀折，况老树枯藤乎？你且回去，我当自来。”晋卿无奈只得回宫，以怀义之言实告。太后听了，不觉大怒道：“秃子恁般无礼！前者火烧天堂，延及明堂，都因此秃，今又如此可恶！”正在大怒之际，恰好太平公主进来，见太后大怒，忙问其故。晋卿将怀义之言说知。公主道：“秃奴无礼极矣！母后不须发怒，待儿明日处死他便了。”太后道：“须处得泯然无迹。”

太平公主领命而出。明日绝早起身，选了二三十个壮健宫娥去苑中伏着，又叫两个太监往召怀义，哄他进苑来。那怀义因宵来酒醉失言，懊悔无及，又闻差人来召他，正要粉饰前非，即同二太监从后宰门进宫。太平公主先令宫娥于半路传谕道：“太后在苑中等着，可快进去。”怀义并不疑心，忙进苑来。宫娥引到幽僻之处，只见太平公主坐着，将一纸叫他看。怀义拿来一看，却是王求礼请阉怀义的疏。两个内监即时动手阄割，又加痛打，不消半刻，怀义气绝身亡。将尸首装入蒲包内，送到白马寺中，放火烧了，回奏太后不提。

且说太后因明堂火灾，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损坏，又四方水旱频仍，各处奏报灾异，遂下诏着百官修省，禁止民间屠宰，甚至鱼虾之类亦不许捕捉。这禁屠之令一下，军民士庶无不凛遵。其时翼国公秦叔宝致仕家居，尚有老母在堂，叔宝极尽孝养。其子秦怀玉蒙高祖赐婚单雄信之女，生二子，长名秦琮，次名秦瑀。瑀娶拾遗张德之女，一胎双生二子，叔宝与叔宝之母，俱甚欢喜。到弥月时，为汤饼之会，朝中各官都往称贺。叔宝父子开筵宴客，张德亦在座，傅游艺与杜肃也随众往贺，一同饮宴。只见杯盘罗列，水陆毕具，极其丰腆。张德对着众官道：“若论奉诏禁屠，今日本不该有此陈设。只因敝亲翁老年得这曾孙，不胜欣喜，又承诸公枉顾，不敢亵慢，故有此席。违禁之愆，仰祈容庇。”叔宝父子也一齐拱手道：“总求诸兄见原。”众官俱唯唯，只有傅游艺、杜肃这两个小人口虽答应，心里不然，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献勤。游艺目视杜肃而笑，杜肃会意，乘着众人酌酒酬酢之时，暗将盘中肉馅包子一枚藏于袖内，至晚席散，各自别去。

次日早朝已罢，百官俱退，游艺、杜肃独留身奏事，随太后至便殿。太后问道：“二卿欲奏何事？”杜肃奏道：“陛下遇灾修省，禁止屠宰，人皆奉法，不敢有犯，大臣之家，尤宜凛遵诏旨。乃翼国公之子秦怀玉，因次子秦瑀生男宴客，臣与傅游艺俱往赴宴，见其珍羞毕备，干犯明禁。臣已窃怀其一物为证，乞陛下治其违旨之罪，庶臣民知畏，诏令必行。”奏罢，将昨日所袖的肉馅包子献上。傅游艺亦奏道：“拾遗张德狥庇姻私，嘱托众官使相容隐，殊属不法，亦宜加罪。”太后闻奏，微微而笑，即传旨召秦怀玉、张德。

少顷，二人宣至。太后问秦怀玉道：“闻卿次子秦瑀之妻张氏，连举二雄，秦家得子，张家得甥，大是喜事。”怀玉与张德俱顿首称谢。太后道：“昨日在家宴客乎？”怀玉奏道：“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孙以娱之，偶召亲故小饮，不识陛下何由闻知？”太后命左右将那肉馅包子与他看，笑道：“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张拾遗虽欲为卿隐蔽，其如有怀肉出首之人何？”怀玉与张德俱大惊，叩头道：“臣等干犯明禁，罪当万死。”太后道：“朕禁屠宰，止为小民无端聚饮，残害物命故耳。至于吉凶庆吊之所需，原不在禁内。卿父为开国功臣，且又年老，况有老母在堂，今喜连得二曾孙，汤饼嘉会，击鲜烹肥，理固宜然，岂朕所禁？但卿自今请客，亦须择人。”因指着傅游艺、杜肃道：“如此等辈，不必再请也。”怀玉、张德叩头谢恩而退。傅游艺、杜肃羞惭无地，太后挥之使出。二人出得朝门，众官无不唾骂。正是：

莫道老妖作怪，有时却甚通情。

犯禁不准出首，小人枉作小人。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尽，又闻程知节亦弃世，凌烟阁上二十四人，唯秦叔宝一人尚在。喜其得了曾孙，特命以彩缎二十端，金钱二贯，赐与新生的二小儿，又赐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叔宝父子，俱入朝谢恩。不及一月，叔宝之母身故，叔宝因哭母致病，未几亦亡。太后闻讣，为之辍朝三日，赐祭赐谥。正是：

开国元勋都物故，空留画像在凌烟。

第七十五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第七十五回·释情痴夫妇感恩

词曰：

有意多缘，岂必尽朱绳牵接。只看那红拂才高，药师情热。司马临邛琴媚也，文君志向何真切。乍相逢，眼底识英雄，堪怡悦。　有一种，天缘结。有一种，萍迹合。叹芳情未断，痴魂未绝。不韦西秦曾斩首，牛金东晋亦诛灭。这其间，史册最分明，何须说？

——右调《满江红》

天下治乱尝相承，久治或可不至于乱，而乱极则必至于复治。虽无问世首出之王者，亦必有拨乱反正之英主，挺生于其间。有英主，即有一二持正不阿之元宰，遇事敢言之侍从，应运而兴，足以挽回天意，维持世道，其关系岂浅鲜哉！

今且不说中宗到京，尚在东宫。太后依旧执掌朝政，年齿虽高，淫心愈炽。又以张昌宗为奉宸令，每内廷曲宴，辄引诸武、二张饮博嘲谑。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品其妍媸，日夜戏弄。魏元忠为相，奏道：“臣承乏宰相，使小人在侧，臣之罪也。”元忠秉性忠直，不畏权势，由是诸武、二张深怨，太后亦不悦元忠。昌宗乃谮元忠私议道：“太后年老，且淫乱如此，不若挟太子为久长，东宫奋兴，则狎邪小人，皆为避位矣！”太后知之大怒，欲治元忠。昌宗恐怕事不能妥，乃密引凤阁舍人张说赂以多金，许以美官，使证元忠。张说思量：“要推不管，他就变起脸来，不好意思。倘若再寻了别个，在元忠宰相身上，有些不妥。我且许之，且到临期再商。”只得唯唯而别。

太后明日临朝，诸臣尽退，止留魏元忠与张昌宗廷问。太后道：“张昌宗，你几时闻得魏元忠私议的？却与何人说之？”昌宗道：“元忠与凤阁舍人张说相好，前言是对张说说的。乞陛下召张说问之，便知臣言不谬。”太后即命内监去召张说。

是时大臣尚在朝房探听未归，闻太后来召张说，知为元忠事，说将入，吏部尚书宋璟谓说道：“张老先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倘事有不测，璟等叩阍力争，与子同生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一举也！”又有左史刘知几道：“张先生无污青史，为子孙累。”张说点头唯唯，遂入内廷。太后问之，张说默然不语。昌宗从旁促使张说言之，张说便道：“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证之耳。”太后怒道：“张说反复小人，宜并系治之！”于是退朝。隔了几日，太后叫张说又问，说对如前。太后大怒，元忠贬高要尉，说流岭表。昌宗因张说不肯诬证元忠，挟太后之势，连夜要促他起身。

却说张说有爱妾姓宁，名怀棠，字醒花。生时母梦人授海棠一枝，生而娇好，其诸母戏道：“海棠睡未足耶！”其母道：“名花宜醒不宜睡。”故号醒花。及归张说，时年十七，姿容艳丽，文才敏捷，张说一应机密事务俱他掌管。一日有个同年之子，姓贾名若愚号全虚，父亲贾恪，官拜礼部尚书。他年方弱冠，应试来京，特来拜望。张说见他年少多才，留为书记，凡书札来往，皆彼代笔。住在家中，芒芒过了一夏，秋来风景，甚是可人，残梧落叶，早桂飘香。全虚偶至园中绿玉亭前闲玩，劈面撞见了醒花。全虚色胆如天，竟上前深深作揖道：“小生苏州贾全虚，偶尔游行，失于回避，望娘子恕罪。”那醒花也不回言，答了一礼，竟望里边进去了。醒花心上思想起来：“吾家老爷止说贾相公文学富赡、家世贵显，并不提起他丰姿秀雅，性格温和。看他举止安详，决不像个落薄之人。吾今在此，虽然享用，终无出头之日。”倒有几分看上他的意思。全虚虽然一见，并不知此是何人，又无从那里访问，胸中时刻想念，只索付之无可如何。

过了一日，正直张说有事，全虚出去打听了回家，独坐书斋，月色如昼，听见窗外有人嗽声。全虚出来一看，见一女郎缓步而至。全虚惊问，女郎答道：“吾乃醒娘侍女碧莲。前日醒娘亭前一见，偶尔垂情，至今不忘。兹因老爷在寓，即日起行，醒娘欲见郎君一面，特命妾先容。”语未完，只见醒花移步而来，满身香气氤氲。全虚迎上一揖道：“绿玉亭前，瞥然相遇，道娘子决不是凡人，所以敢于直通款曲。今幸娘子降临，天遣奇缘，若是娘子不弃，便好结下百年姻眷。”

那醒花却也安雅，徐徐的答道：“我在府中一二年，所见往来贵人多矣，未有如君者。君若不以妾为残花飘絮，请长侍巾栉，承此多故之际，如李卫公之挟张出尘，飘然长往，未识君以为可否？”全虚道：“承娘子谬爱，全虚有何不可，只是年伯面上不好意思。”醒花道：“你我终身大事，那里顾得，须自为主张。”碧莲携着酒肴，二人对酌。全虚道：“卿字醒花，只恐夜深花睡去奈何？”醒花笑道：“共君今夜不须睡，否则恐全虚此一刻千金也。”相与大笑。碧莲道：“隔墙有耳，为今之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疾忙收拾，连夜逃遁。正是：

婚姻到底皆前定，但得多情自有缘。

早已有人将此事报知张说，张说差人四下缉获住了，来见张说。张说要把全虚置之死地，全虚厉声道：“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男子汉死何足惜，只是明公如此名望素著，如此爵禄尊荣，今虽暂谪，不久自当迁擢，安知后日宁无复有意外之虞，缓急欲用人乎？何靳一女婢而置大丈夫于死地，窃谓明公不取也。且楚庄王不究绝缨之事，袁盎不追窃姬之书生，杨素亦不穷李靖之去向，后来皆获其报。岂明公因一女子，而欲杀国士乎？”张说奇其语，遂回嗔作喜道：“汝言似亦有理。今以醒花赠汝，并命家人厚具奁资赠之。”全虚也不推辞，携之而去。太后闻知，以张说能顺人情，不独不究前事，且命以原官兼为睿宗第三子隆基之傅。这隆基即后来中兴之主玄宗皇帝也，但那时节正未得时，太后亦等闲视之。

其时太后所宠爱的亲人，自诸武而外，只有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那安乐公主乃中宗之女，下嫁于太后之侄武崇训。太后从武氏一脉推爱，故亦爱之。他倚了夫家之势，又会媚谄太后，得其欢心，因便骄奢淫佚，与太平公主一样的横行无忌。一日，两个公主同在宫中闲坐，偶见壁上挂着一轴美人斗百草的画图，且是画得有趣。有《西江月》词道得好：

春草春来交茂，春闺春兴方浓。争教小婢向园中，遍觅芳菲种种。　各出多般多品，争看谁异谁同。因何一笑展欢容，斗着宜男心动。

太平公主看了画图，对安乐公主说道：“美人斗草，春闺韵事。今方二月，百草未备，待春深草茂之时，我和你做个斗草会，大家赌些什么何如？”安乐公主欣然应诺。到得三月初旬，正欲预遣宫女们去御苑中采觅各种异草，适上官婉儿来闲话，闻知其事，因说道：“公主若但使人觅草，只怕你会觅，他也会觅，何能取胜？必须觅得一件他人所必无之物方好。”公主道：“你道那一件是他人所无的？”婉儿道：“这倒不必拘定是草不是草，只要与草相类的便了。”公主道：“你且说何物与草相类？”婉儿道：“草为地之毛，人身有五毛，亦如地之有草，五毛之中须为贵。吾闻南海祇洹寺塑的维摩诘之像，其须乃晋朝名公谢灵运面上的，此真世间有一无二的东西，得此一物，定可取胜。”安乐公主闻言大喜。

原来晋时谢灵运一代名人，官封康乐郡公，生得一部美髯，不但人人欣羡，自己亦甚爱惜。后因犯罪罹刑，临死之时，不忍埋没此须，亲自剪付家人。其时适当南海祇洹寺装塑维摩诘像，遂遗命将此须舍为维摩诘法像之须，后世因相传为此寺中一件胜迹。那维摩诘是释迦牟尼佛同时的人，他与文殊菩萨最相善，其往来问答之语，载在内典。今藏经中有维摩诘所说经，此乃西天一个未出家不落发的居士，所以塑其像者要用须髯。

闲话少说。且说安乐公主听了上官婉儿之言，立即密遣内侍林茂飞骑往南海祇洹寺，将维摩诘之须剪取一半，以备斗草之用。林茂既行之后，公主又想：“我若止取须之半，倘太平公主知道，也遣人去剪了那一半来，却不大家扯直了。不如一并剪取，一则斗草必胜，二则留此一部全须，以为奇物，却不甚妙？”遂令遣内侍阳春景，星夜前往。比及到半途，已见林茂转来了。阳春景一面自去剪取余须，林茂自将先剪之须，回宫复命。

原来太平公主正约定这一日与安乐公主，各出珍奇宝玩在长春宫内满绿轩中斗草赌胜，请上官婉儿监局。安乐公主等不及林茂回来，只得赴会。正待斗赌，恰好林茂来到，闻公主在满绿轩，径至轩中伺候。安乐公主见林茂到了，料道须已取得，心中欢喜，且不说破。便先将各样异草相比，只见他多的，我也不少，我有的，他也不无，两家赌个持平。安乐公主道：“地上的草，不如人身上的草。我有一种草，是古人身上遗留下来的，岂非世上无双之物？”太平公主问是何物。安乐公主道：“是晋人谢灵运之须。”太平公主道：“吾闻谢灵运当时已将此须舍与祇洹寺装塑在维摩诘面上了，你何从得之？”安乐公主笑道：“灵运能舍，我能取，今已取得在此了。”便叫林茂快把来看。林茂捧过一个锦囊，于中取出须来，放在桌上，果然好须，却像才在生人颏下剪下来的，极其光润。

正看间，可煞作怪，忽地轩前起一阵香风，把须儿吹向空中，悠悠扬扬的飘散了。林茂不知高低，赶着风向空捉搦，指望抢得几茎，却被阶石绊了一跌，把右臂跌坏，卧地不能起。众内侍扶之出宫，太平公主道：“佛面上的须，原不该去剪他，今此报应，必是佛心不喜。”上官婉儿闻言，自想：“这件事是我说起的。”心上好生惊骇不安，默然无语。安乐公主还强争道：“且莫闲讲，斗草要算我胜了。”太平公主笑道：“莫说须原当不得草，只今须在那里哩！正好大家不算输赢罢。”当时嬉笑宴罢而散。安乐公主虽然未赢，却也不输，只可惜须儿被风吹去，不曾留得，还想那一半，即日取到，好留为珍秘。

又过了好几日，阳春景方取得余须回报。原来那阳春景，也于路上跌坏了右臂，故而归迟。公主既得了须，十分欢喜。正拿在手中细看，却又作怪，一霎时香风又起，又把须儿吹入空中去了。香风过后，继以狂风，将庭前树上开的花卉尽皆吹落，不留一朵，众俱大骇。有词为证：

灵运面，维摩面，何妨佛面如人面。此须借作彼须留，怎因嬉戏轻相剪？　才喜见，吹不见，不许妖淫女子见。谁将金剪向慈容，剪得须时两臂断。

当下安乐公主惊惧之极，合掌向空忏悔。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闻知，更加骇异，于是三个女子各捐帑千金，给与祇洹寺，增修殿宇，重整金身，不在话下。

且说那时朝中大臣，自狄仁杰死后，只有宋璟极其正直，丰采可畏，太后亦敬礼之，诸武都不敢怠慢他。至于张易之、张昌宗两个，其畏惮宋璟与向日畏惮狄仁杰一般。当初狄仁杰存日，适海国进贡一裘，名曰集翠裘，乃集翠鸟身上软毛做成的，最轻暖鲜丽，是一件珍奇难得之物。张昌宗见而欲之，恃爱乞恩求赐，太后便把来赐与他。昌宗谢了恩，便就御前穿着起来。太后看了笑道：“你着了此裘，越觉妩媚了。”昌宗欣欣得意。

适狄仁杰入宫奏事，太后既准其所奏之事，意欲引仁杰与昌宗亲昵，因见几案之上有棋局棋子，遂赐二人对坐弈棋。二人领旨，彼此坐定。太后道：“棋高者用白棋，昌宗棋颇高。”仁杰起身奏道：“臣自信是精白一心，涅而不淄之人，弈虽小数，愿从其类，请用白者。”太后道：“任卿取用可也，但你二人虽各赌一物，今所赌何物？”仁杰道：“请即赌昌宗身所穿之裘。”太后道：“卿以何物为对？”仁杰道：“臣亦即以身所穿紫袍为对。”太后笑道：“此集翠裘，价逾千金，卿袍安能与相抵？”仁杰道：“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此裘，乃嬖佞宠幸之服。以袍对裘，臣犹不屑也。”太后闻言，笑而不答。昌宗心赧气沮，遂累局连此。仁杰即对御褫其裘披于身上，谢恩而出，至光范门便脱下来，付家奴服之而归。太后知之，亦置不问，因此群小都畏惮他。在廷正人，如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崔玄等，又皆仁杰所荐引，与宋璟共矢忠心，誓除逆贼。

一日同中宗南山出猎，张柬之五人随骑而行。到了山中幽僻之处，五人下马奏道：“臣等幽怀向欲面奏，因耳目众多，不敢启齿，因事势已迫，不能再隐。臣思陛下年德皆备，太后惑二张言语，贪位不还。近闻二张宠幸太过，太后欲将宝位让与六郎，万一即真，则置陛下于何地？臣等情急，只得奏闻，陛下筹之。”中宗闻言大惊道：“为今奈何？”柬之道：“直须杀却张武乱臣，方得陛下复位。”中宗道：“太后尚在，怎生杀得？”柬之道：“臣定计已久，无烦圣虑，但恐惊动圣情，故先与闻。”中宗道：“二张可杀。武氏之族，系我中表之亲，望看太后之面留之。”柬之道：“臣兵至宫闱，不遇则已，如或遇着，恐刀剑无情，不能自主。”中宗道：“孤若得复位，反周为唐，当封汝等为王。”柬之称谢。遂草草猎毕而回，归至朝门，各各散去。

中宗回到宫中，恰好武三思那日晓得中宗出猎，正与韦后在宫玩耍，见左右报说王爷回来，三思惊得身子战栗。韦后道：“不须害怕。我同你在外头书室里去打一盘双陆，他进来看见了，包你不说一声，还要替我们指点。”三思没奈何，只得随韦后出来，坐了对局。中宗走进来，看见笑道：“你两个好自在，在此打双陆。”三思忙下来见了。中宗道：“你们可赌什么？”韦后道：“赌一件玉东西。”中宗坐在旁道：“待我点筹，看你们谁赢。”下了两局，大家一胜一北，第三盘却是三思输了。中宗道：“什么玉东西，拿出来。”三思道：“粗蠢之物，陛下看不得的，改日还要与娘娘复局。天已昏黑，臣要回去了。”中宗道：“今夜且在此用了夜宴，晏些回去何妨？”

三思同中宗到内书房里，只见灯烛辉煌，宴已齐备，二人坐了。三思道：“我们怎么样吃酒？”中宗想道：“我且卜一卦，看外廷之事如何？”便道：“掷个状元罢！”三思道：“状元虽好，只是两个人有何意味？”中宗道：“你与我总是亲戚，待我请娘娘与上官昭仪出来，四人共掷，岂不有趣。”三思见说，心中大喜，道：“妙。”中宗分付了左右。只见韦后与上官昭仪俱素净打扮，另有一种袅娜韵致。大家坐了掷起，不多几掷，中宗就是一个幺浑纯。三人鼓掌笑道：“妙呀！状元还是殿下占着。”中宗道：“好便好，只是幺色，若是纯六，再无人夺去了。”三思道：“说甚话来，一是数之始，绝妙的了，所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快奉一巨觞与殿下。”中宗饮干，三人又掷。上官昭仪掷了四个四，说道：“好了，我是榜眼。”韦后道：“不要管榜眼探花，也该吃一杯。待我掷六个四出来，连殿下都扯下来。”两个在那里掷，中宗心上想：“此时初更时分，怎么还不见动静？若是他们做不来，不如且放三思回家去。我今叫人去打听一回。”就叫婉儿道：“你看他两个再掷，有了探花，我就要考了。我去一回就来。”

三思见中宗去了，把椅子移近了韦后，名虽掷色，免不得捏手捏脚。昭仪知趣，笑道：“娘娘，妾去看看王爷来。”韦后恨不得昭仪起身去了。韦后连侍女们也都遣开，正待与三思做些勾当，只见昭仪嚷将进来道：“娘娘不好了！”二人听见忙走开坐了，问道：“有什么不好？”话未说完，只见中宗已在面前叫道：“武大哥，我叫婉儿陪你，暂在后边阁中坐一回儿。”三思道：“此时为甚人声鼎沸？”中宗便把张柬之等五人要斩绝张、武二氏，“我再三劝他，不要加害于你，二张想已诛矣！”三思听见，忙双膝跪下道：“求万岁爷救臣之命！”只见身上战栗不已。韦后道：“皇爷留你在此，自有主意，何必惊慌？”说时，只见许多宫奴跑进来禀道：“众臣在外，请皇爷出去。”中宗忙叫婉儿推三思到阁中去了，自冠来到外面。

原来张柬之等统兵已到中宫，恰好二张正与武后酣寝，躲避不及，被军士们一刀一个双双杀了。太后大惊，柬之等请太后即日迁入上阳宫，取了玺绶来见中宗奏道：“太后已迁，玉玺已在此，众臣都在殿上，请陛下速登宝位。”中宗升殿，柬之等先献上玺绶，又将张昌宗、张易之首级呈验，然后各官朝贺，复国号曰唐，仍立韦后为皇后，封后父玄贞为上洛王，母杨氏为荣国夫人，张柬之等五人俱封为王。柬之道：“武三思一门必欲如二张之罪诛之。前蒙陛下分付，只得姑免，今若仍居王位，臣等实难与为僚。”中宗听了，不得已削三思王位为司空，众人谢恩出朝。洛州长史薛季昶对五王说道：“二凶虽除，产禄犹存，去草不除根，终当复生。”五王道：“大事已定，彼犹几肉耳，何复能为？”季昶叹道：“三思不去，我辈不知死所矣！”中宗改元神龙，尊武后号曰则天大圣皇帝，封弟旦为相王，大赦天下，万民欢悦。

太后被柬之等迁到上阳宫去，思想前事，如同一梦，时常流涕，患病起来，日加沉重。三思心上不好意思，只得进宫去候问，见太后睡卧，颜色黄瘦，不胜骇叹道：“臣因多故，不便时常进宫，不意圣容消铄如此。”便把手来着体抚摩。太后对三思道：“我的儿呀，你许久不进来，可知我病已入膏肓，只在旦晚要长别了，不知我宗族可能保全否？”三思道：“不必陛下忧烦，圣上已面许生全武氏。尊体还当着意调摄，自然痊愈。”三思又诉张柬之等凶恶，所以不能时进宫来，说罢大哭。太后叹一声道：“儿呀，近闻得韦后与你私通，甚是欢爱。你去诉与他知，叫他设计除此五贼，我属可高枕矣。”三思点首。太后道：“你去请皇上来，我有话分付他。”三思出去，与中宗说知。中宗忙到上阳宫，太后叮咛了一回。过了两日，太后驾崩，中宗颁诏天下，整治丧礼不提。

且说三思门下，兵部尚书宗楚客、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为之耳目，是为五狗，与韦后、婉儿日夜谮柬之等五王不已。三思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中宗知之，不胜大怒，命监察御史姚绍之穷究其事。绍之奏言敬晖等五王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张柬之等，以雪皇后之愤。中宗命法司结其罪案，将柬之等五王流边远各州，三思又遣人矫制于途中杀之。三思方得放心，于是权倾天下，谁不惧着他？中宗也没了主意，每事反去问他，亦听其节制，况韦后一心爱他，常对他说道：“我必欲如你姑娘，自得登临宝位，方遂我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第七十六回·游灯市帝后行乐

词曰：

试诵《斯干》训女，无非还要无仪。炫才宫女漫评诗，大亵儒林文字。　帝后嫔妃公主，尊严那许轻窥。外臣陪侍已非宜，怎纵俳优谑戏？

——右调《西江月》

人亦有言，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盖以男子之有德者，或兼有才，而女子之有才者，未必有德也。然虽如此说，有才女子，岂反不如愚妇人？周之邑姜序于十乱，惟其才也。才何必为女子累，特患恃才妄作，使人叹为有才无德，惟可惜耳。夫男子而才胜于德，犹不足称，乃若身为女子，秽德彰闻，虽夙具美才，创为韵事，传作佳话，总无足取。故有才之女，而能不自炫其才，是即德也。然女子之炫才，皆男子纵之之故，纵之使炫才，便如纵之使炫色矣。此在士庶之家且不可，况皇家嫔御，宜何如尊重，岂可轻炫其才，以至亵士林而渎国体乎？无奈唐朝宫禁不严，朝臣俱得见后妃公主，侍宴赋诗，恬不为怪，又何有于嫔御之流？甚或宦官宫妾与俳优侏儒杂聚谐谑，狂言浪语，不忌至尊，殊不嗤笑。

如今且不说中宗昏暗，韦后弄权。且说那时朝臣中有两个有名的才子：一姓宋，名之问，字延清，汾州人氏，官为考功员外郎；一姓沈，名佺期，字云卿，内黄人氏，官为起居郎。若论此二人的文才，正是一个八两，一个半斤。

那宋之问更生得丰雅俊秀，兼之性格风流，于男女之事，亦甚有本领。他在武后时已在朝为官，因见张易之、张昌宗辈俱以美丈夫为武后所宠幸，富贵无比，遂动了个羡慕之心。又每于御前奏对之时，见武后秋波频转顾盼着他，似有相爱之意，却只不见召他入内。他心痒难熬，托一个极相契的内监于武后前从容进引，说他内才外才都妙。武后笑道：“朕非不爱其才，但闻其人有口臭，故不便使之入侍耳。”原来宋之问人虽俊雅，却自小有口臭之疾，曾有人在武后前说及，故武后不欲与之亲近。当时内监将武后所言述与宋之问听了，之问甚是惭恨，自此日常含鸡舌香于口中，以希进幸。即此一端，可知是个有才无品行的人了。

那沈佺期亦与张易之辈交通，后又在安乐公主门下走动，曾因受赃被劾，长流州，夤缘安乐公主复得召用。安乐公主强夺临川长宁公主旧第，改为新宅，邀中宗御驾游幸，召沈佺期陪往侍宴，因命赋诗，以纪其事，限韵天字。佺期应制，即成一律云：

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

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

妆楼翠幌教春住，舞阁金铺借日悬。

敬从乘舆来此地，称觞献寿乐钧天。

中宗与公主见诗十分赞赏。公主道：“卿与宋之问齐名，外人竞称沈宋，今日赋诗，既有沈不可无宋。”遂遣内侍，立宣宋之问到来，也要他作诗一首，先将佺期所咏付与他看过。公主道：“沈卿已作七言律诗，卿可作五言排律罢。”宋之问道：“佺期蒙皇上赐韵，臣今亦乞公主赐一韵。”公主笑道：“卿才空一世，使用空字为韵何如？”之问领命，即赋律云：

英藩筑外馆，爱主出皇宫。

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玳梁翻贺燕，金埒倚长虹。

箫奏秦台里，书开鲁壁中。

短歌能驻日，艳舞欲娇风。

闻有淹留处，山阿花满丛。

诗成，公主叹赏。中宗看了，亦极称赞，命各赐彩币二端，公主又另有赏赍。二人谢恩而出。那沈佺期心甚怏怏，你道为何？盖因当时沈宋齐名，不相上下，今见公主独称宋之问才空一世，为此心中不服。

至景龙三年，正月晦日，中宗欲游幸昆明池，大宴朝臣。这昆明池乃是汉武帝所开凿。当初汉武帝好大喜功，欲征伐昆明国，因其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极为险要，故特凿此昆明池，以习水战。此池阔大弘壮，池中有亭台楼阁，以备登临。当下中宗欲来游幸宴集，先两日前，传谕朝臣，是日各献即事五言排律一篇，选取其中佳者，为新翻御制曲。于是朝臣都争华竞胜的去做诗了。韦后对中宗道：“外庭诸臣，自负高才，不信我宫中嫔御有才胜于男子者。依妾愚见，明日将这众臣所作之诗，命上官昭容当殿评阅，使他们知宫庭中有才女子，以后应制作诗，俱不敢不竭尽心思矣。”中宗大喜道：“此言正合吾意。”上官婉儿启奏道：“臣妾以宫婢而评品朝臣之诗，安得他们心服。”中宗笑道：“只要你评品得公道确当，不怕他们不心服。”遂传旨于昆明池畔，另设帐殿一座，帐殿之侧，高结彩楼，听候上官昭容登楼阅诗。

此旨一下，众朝臣纷纷窃议，也有不乐的，以为亵渎朝臣，也有喜欢的，以为风流韵事。到那日，中宗与韦后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昭容等俱至昆明池游玩，大排筵宴，诸臣毕集朝拜毕，赐宴于池畔。帝后与公主辈就帐殿中饮宴，酒行既罢，诸臣各献上诗篇。中宗传谕道：“卿等虽俱系美才，然所作之诗，岂无高下。朕一时未暇披览，昭容上官氏，才冠后宫，朕思卿等才子之诗，当使才女阅之，可作千秋佳话，卿等勿以为亵也。”诸臣顿首称谢。

中宗命诸臣俱于帐殿彩楼之前，左边站立，其诗不中选者，逐一立向右边去。少顷，只见上官婉儿头戴凤冠，身穿绣服，飘轻裙，曳长袖，恍如仙子临凡，先向中宗与韦后谢了恩，内侍宫女们簇拥着上彩楼，临楼槛而坐。楼前挂起一面硃书的大牌来，上写道：

昭容上官氏奉诏评诗，只选其中最佳者一篇，进呈御览。其余不中选者，即发下楼，付还本官。

楼槛前供设书案，排列文房四宝，内侍将众官的诗篇呈递案上。婉儿举笔评阅，众官都仰望着楼上。

须臾之间，只见那些不中选的诗，纷纷的飘下楼来，每一纸落下。众人争先抢看，见了自己名字，即便取来袖了，默默无言的立过右边去。只有沈佺期、宋之问二人，凭他落纸如飞，只是立着不动，更不去拾来看。他自信其诗与众不同，必然中选。不一时，众诗尽皆飘落，果然只有沈、宋二人之诗，不见落下来。沈佺期私语宋之问道：“奉旨只选一篇，这二诗之中，毕竟还要去其一。我二人向来才名相埒，莫分优劣，只看今日选中那一个的诗，便以此定高下，以后勿得争强。”宋之问点头笑诺。良久，只看又飘飘的落下一纸，众人竞取而观之，却是沈佺期的诗。其诗云：

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

双星遗旧石，孤月隐残灰。

战鹢逢时去，恩鱼望幸来。

山花缇绮绕，堤柳幔城开。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

微臣雕朽质，差睹豫章材。

诗后有评语云：

玩沈、宋二诗，工力悉敌。但沈诗落句辞气已竭，宋作犹陡然健举，故去此取彼。

众人方聚观间，婉儿已下楼复命，将宋之问的诗呈上。中宗与韦后及诸公主传观，都称赞好诗，并称赞婉儿之才。中宗即召诸臣至御前，将宋之问的诗传与观看。其诗云：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动，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原来汉武帝当初凿此昆明池之时，池中掘出黑灰数万斛，不知是何灰，乃召东方朔问之。东方朔道：“此须待西域梵教中人来问之便晓。”后来西方有人号竺法兰者入中国，因以此灰示之，问是何灰。竺法兰道：“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乃劫烧之余灰也。东方朔固已知之，何待吾言耶！”又池中有台，名豫章台，台下刻石为鲸鱼，每至雷雨，石鱼鸣吼震动。旁有二石人，传闻是星陨石，因而刻成人像。有此许多奇迹，故二诗中都言及之。

当下众官，见了宋之问的诗，无不称羡，沈佺期也自谓不及。中宗并索佺期之诗来看，又看了婉儿评语，因笑道：“昭容之评诗，二卿以为何如？”二人奏言评阅允当。中宗又问：“众卿之诗，多被批落了，心服否？”众官俱奏道：“果是高才卓识，即沈、宋二人尚且服其公明，何况臣等。”中宗大悦，当日饮宴极欢而罢。自此沈佺期每逊让宋之问一分，不敢复与争名。正是：

漫说诗才推沈宋，还凭女史定高低。

且说中宗为韦后辈所玩弄，心志蛊惑，又有那些俳优之徒，谄佞之臣，趋承陪奉，因此全不留心国政，惟日以嬉游宴乐为事。时光荏苒，不觉腊尽春回，又是景龙四年正月。京师风俗，每逢上元灯夕，灯事极盛，六街三市，花团锦簇，大家小户，都张灯结彩，游人往来如织，金鼓喧阗，笙歌鼎沸，通宵达旦，金吾不禁。曾有《念奴娇》一词为证：

煌煌火树，正金吾弛禁，漏声休促。月照六街人似蚁，多少紫骝雕毂。红袖妖姬，双双来去，娇冶浑如玉。坠钗欲觅，见人羞避银烛。　但见回首低呼，上元佳胜，只有今宵独。一派笙歌何处起？笑语徐归华屋。斗转参横，暗尘随马，醉唱升平曲。归来倦倚，锦衾帐里芬馥。

韦后闻知外边灯盛，忽发狂念，与上官婉儿及诸公主邀请中宗，一同微服出外观灯。中宗笑而从之，于是各换衣妆，打扮做街市男妇模样，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也易服相随，打伙儿的遍游街市，与这些看灯的人挨挨挤挤，略无嫌忌。军民士庶有乖觉的，都窃议道：“这班看灯的男妇，像是大内出来的，不是公主，定是嫔妃，不是王子王孙，定是公侯驸马。可笑我那大唐皇帝，难道宫中没有好灯赏玩，却放他们出来与百姓们饱看。如此人山人海，男女混杂，贵贱无分，成何体统！”众人便如此议论，中宗与韦后却率领着一班男妇，只拣热闹处游玩，全不顾旁人瞩目骇异。又纵放宫女几千人，结队出游，任其所主。及至回宫查点，却不见了好些宫女。因不便追缉，只索付之不究，糊涂过了。正是：

韦后观灯街市行，市人瞩目尽惊心。

任他宫女从人去，赢得君王大度名。

灯事毕后，渐渐春色融和，中宗与后妃公主俱幸玄武门，观宫女为水戏，赐群臣筵宴，命各呈技艺以为乐。于是或投壶，或弹鸟，或操琴，或击鼓，一时纷纷杂杂，各献所长。独有国子监祭酒祝钦明，自请为八风舞，卷袖趋至阶前，舞将起来，弯腰屈足，舒臂耸肩，摇曳幌目，备诸丑态。中宗与韦后、诸公主见了，俱抚掌大笑，内侍宫女们亦无不掩口。吏部侍郎卢藏用私向同坐的人说道：“祝公身为国子先生，而作此丑态，五经扫地尽矣！”时国子监司业郭山晖在坐，见那做祭酒的如此出丑，不胜惭愤。

少顷，中宗问及：“郭司业亦有长技，可使朕一观否？”郭山晖离席顿首答道：“臣无他技，请歌诗以侑酒。”中宗道：“卿善歌诗，所歌何？”山晖道：“臣请为陛下歌《诗经》中《鹿鸣》、《蟋蟀》之篇。”遂肃容抗声而歌。先歌《鹿鸣》之篇云：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又歌《蟋蟀》之篇云：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太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太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郭山晖歌罢，肃然而退。中宗闻歌，回顾韦后道：“此郭司业以诗谏也，其意念深矣。”于是不复命他人呈技，即彻宴而罢。正是：

祭酒身为人风舞，堪叹五经扫地尽。

鹿鸣蟋蟀抗声歌，还亏司业能持正。

时安乐公主乘间，请昆明池为私沼。中宗曰：“先帝未有以与人者。”公主不悦，遂开凿一池，名曰定昆池，其意欲胜过昆明池，故取名定昆，言可与昆明抗衡之也。司农卿赵履温为之缮治，不知他耗费了多少民财，劳动了多少民力，方得凿成这一池。又于池上起建楼台，极其巨丽。中宗闻池已告成，即率后妃及内侍俳优杂技人等前来游幸。公主张筵设席，款留御驾，从驾诸臣，亦俱赐宴。中宗观览此池，果然弘阔壮观，胜似昆明，心中甚喜，传命诸臣，就筵席上各赋一诗，以夸美之。诸臣领命，方欲构思，只见黄门侍郎李日知离席而起，直趋御前启奏道：“臣奉诏赋诗，未及成篇，先有俚言二句，敢即奏呈。”遂高声朗诵云：

“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

中宗听了笑道：“卿亦效郭山晖以诗谏耶！”因沉吟半晌，命内侍传谕：“诸臣不必赋诗了，且只饮酒。”及酒酣，优人共为回波之舞。中宗看了大喜，遂命诸臣各吟回波辞以侑酒。那日宋之问因病告假，沈佺期却在赐宴诸臣之列。他原任给事中考功郎，自落职流徙后，虽幸复得召用，却还未有迁擢，今欲乘机借回波自嘲，以感动君心。因遂吟云：

“回波尔如佺期，流向岭外生归。

身名幸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

中宗听了微微而笑。安乐公主道：“沈卿高才，牙笏绯袍，诚不为过。”韦后道：“陛下当即有以命之。”中宗道：“行将擢为太子詹事。”沈佺期便叩首谢恩。时有优人臧奉，向中宗、韦后前叩头奏道：“臣亦有俚语，但近乎谐谑，有犯至尊。若皇帝、皇后赦臣万死，臣敢奏之。”中宗与韦后都道：“汝可奏来，赦汝无罪。”臧奉乃作曼声而吟云：

“回波尔如栲栳，怕婆却也大好。

外头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原来那时有御史夫人裴谈最奉释教，而其妻极妒悍，裴谈畏之如严君。尝云妻有可畏者三：当其少好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安有人不畏生菩萨者；及男女满前之时，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者；及其年渐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者。此言传在人耳，共为笑谈，因呼之为裴怕婆。时韦后举动，欲步趋武后一般，也会挟制夫君，中宗甚畏之，因此臧奉敢于唱此词。他为韦后张威，不怕中宗见罪。正是：

“欺夫婆子怕婆夫，笑骂由人我自吾。

却怪当年李家老，子如其父媳如姑。”

当下中宗闻歌大噱，韦后亦欣然含笑，意气自得。座间却恼了一个正直的官员，乃谏议大夫李景伯，他因看不上眼，听不入耳，蹶然而起，进前奏道：“臣亦有一词奏上。”道是：

“回波尔持酒卮，微臣职在箴规。

侍宴不过三爵，欢哗或恐非仪。”

中宗听罢，有不悦之色。同三品萧至忠奏道：“此真谏官也，愿陛下思其所言。”于是中宗传命罢宴，起驾回宫。次日朝臣中，也有欲责治优人臧奉者，却闻韦后倒先使人赍金帛赏赐臧奉，因叹息而止。

俳优谑浪胆如天，帝不敢嗔后加奖。

纪纲扫地不可问，堪叹阳消阴日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第七十七回·斩逆后大快人心

词曰：

天子至尊也，因何事却被后妃欺。奈昏愦无能，优柔不断。斜封墨敕，人任为之。故一旦宫庭兴变乱，寝殿起灾危。似锦江山，如花世界，回头一想，都是伤悲。　还思学武后，刑与赏，大权尽我操持。冀立千秋事业，百世根基，欲更逞荒淫。为欢不足，躬行弑逆，获罪难辞。试看临淄兵起，终就刑诛。

——右调《内家娇》

从来宫闱之乱，多见于春秋时。周襄王娶翟女为后，通于王弟叔带，致生祸患。其他侯国的夫人，如鲁之文姜、卫之南子辈，不可枚举。至于秦、汉、晋以及前五代，亦多有之。总是见之当时，则遗羞宫阃，传之后世，则有污史册，然要皆未有如唐朝武、韦之甚者也。有了如此一个武后，却又有韦后继之，且加以太平、安乐等诸公主与上官婉儿等诸宫嫔，却是一班寡廉鲜耻、败检丧伦的女人。好笑唐高宗与中宗恬然不以为羞辱，不惟不禁之，而反纵之，致使酿成篡窃弑逆之事，一则几不保其子孙，一则竟至殒其身，为后人所嗤笑唾骂，叹息痛恨。

如今且说上官婉儿自彩楼评诗之后，才名大著，中宗愈加宠爱，升他做了婕妤，其穿的服饰与住的宫室都如妃子一般。他愈恃宠骄恣，又倚着皇后与诸公主都喜欢他，更自横行无忌。中宗又特置修文馆，选择公卿中之善为诗文者，如沈佺期、宋之问、李峤等二十余人，为修文馆学士，时常赐宴于内庭，吟诗作赋，争华竞美，俱命上官婉儿评定其甲乙，传之词林，或播之乐府。由是天下士子争以文采相尚，一切儒学正人与公谠正言，俱不得上达。正是：

不求方正贤良士，但炫风云月露篇。

上官婉儿又与韦后公主们私议，启奏中宗，听说婉儿自立私第于外，以便诸学士时常得以诗文往还评论，因此那些没品行的官员多奔走出入其私第，以希援引进用。婉儿因遂勾结其中少年精锐者，潜入宫掖，与韦后、公主们交好。于是朝臣中崔湜、宗楚客等俱先通了婉儿，后即为韦后与公主们的心腹。中宗自观灯市里之后，时或微服出游，或即游幸上官婉儿私第，或与韦后、公主们同来游幸。婉儿既自有私第在外，宫女们日夕来往，宫门上出入无节，物议沸腾，却没人敢明言直谏。只有黄门侍郎宋璟独上一密疏，其略曰：

臣前者闻诸道路，天子与后妃公主，微服夜游市里观灯，士庶瞩目称异。臣初以为必无是事，既而知人言非妄，不胜骇诧。《周礼》云：夫人过市罚一幕，世子过市罚一帟，命夫过市罚一盖，命妇过市罚一帷，国君过市则刑人赦。诚以市里嚣尘，逐利者之所趋，非君子所宜入也！夫国君世子，命夫、命妇、夫人等一过市中，尚且有罚；况帝后妃主之尊，而可改妆易服，结队夜游，招摇过市乎！至于怨女三千放出宫，乃太宗皇帝之美政。陛下既不此之法，而但纵宫人数千，任其出游，以致逋逃者，无可追查，成何体统？且宫妃岂容居外第，外臣岂容于与宫妃往还，此皆大亵国体之事。伏乞陛下立改前失，速下禁约，严别内外，稽察宫门出入；更不可白龙鱼服，非时游幸；亦不可无端宴集，使谄媚者流，闲吟浪咏，更唱迭和；尤不可使俳优侏儒，与朝臣混杂于帝后妃主之前，戏谑无忌。轻万乘而渎百僚，致滋物议也。

中宗览疏，也不批发，也不召问，竟置之不理，宋璟也无可如何。韦后等愈无忌惮，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久已奉诏各自开府第，自置官属。这班无耻倖进之徒，多营谋为公主府中官员。

安乐公主府中有两个少年的官儿，一个姓马名秦客，一个姓杨名均。那马秦客深通医术，杨均却最善于烹调食品。二人都生得美貌，为安乐公主所宠爱，因荐与韦后，又极蒙爱幸。由是马秦客夤缘得升为散骑常侍，杨均亦得升为光禄少卿。那崔湜与宗楚客既私通上官婉儿，又转求韦后、公主，于中宗面前，交口称赞，说此二人可作宰相。中宗遂以宗楚客为中书令，崔湜同平章事。自此小人各援引其党类，滥官日多，朝堂充溢。时人以为三无坐处，谓有三样官，因做的人多，朝堂中坐不下也。你道那三样官？却是宰相、御史、员外郎。这三样官是何等官职，乃至人多而无坐处，则其余众官之滥可知矣！时吏部侍郎郑愔掌选，赃污狼藉，有选人系百钱于靴带上，愔问其故，答曰：“当今之选，非钱不行。”愔默不言。中宗又惑于小人之说，谓朝廷当不次用人，遂于吏部铨选之外，另用墨敕除授官职，于是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上官婉儿俱招权。

时突厥默啜侵扰边界，屡为朔方总管张仁愿所败。默啜密与宗楚客交通，楚客受其重贿，阻挠边事。监察御史崔琬上疏劾之，当殿朗读弹章。原来唐朝故事，大臣被言官当殿面劾，即俯躬趋出，立于朝堂待罪。是日宗楚客竟不趋出，且忿怒作色，自陈忠鲠为崔琬所诬。宋璟厉声道：“楚客何得强辨，故违朝廷法制！”中宗更弗推问，只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传作笑谈，因呼为和事天子。

时处士韦月将抗疏，直言武三思私通宫掖，必生逆乱。韦后闻知大怒，劝中宗速杀之。宋璟道：“彼言中宫私于武三思，陛下不究其所言，而即杀其人，何以服天下？若必欲杀月将，请先杀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中宗乃命贷其死，长流岭南。自此中宗心里亦颇怀疑，传旨查察宫门出入之人，群小因此亦多不自安。那太子重俊亦有明断，中宗唯唯不决。

次日魏元忠入内殿奏事，中宗以立太女废太子之说密询之。元忠道：“太子初无失德，陛下岂可轻动国本。皇太女之称向未曾有，且公主称太女，驸马作何称号？此断不可！”中宗意悟，将此二事俱置不行。韦后与公主好生不悦。那安乐公主又急欲韦后专政，使自己得为皇太女，却一时无计可施。

一日杨均以烹调之事入内供应，韦后因召他至密室中，屏退左右，私相谋议。韦后道：“此老近来多信外臣之言，而有疑惑宫中之意，此不可不虑。”杨均道：“我看娘娘玉貌生光，将来必有喜庆。皇上千秋万岁后，娘娘自然临朝称制了，何必多虑。”韦后叹讶道：“他若心变，我怎等得他千秋万岁后？”杨均沉吟半晌道：“若依娘娘如此说，此事须要用着些人谋了。”韦后附耳道：“有甚好药，可以了此事否？”杨均道：“药是问马秦客便有，但此事非同小可，当相机而行，未可造次。”

不说二人密谋。且说太子重俊闻知韦后欲要谋废，他心怀疑惧，又恐为三思、婉儿辈陷害，因欲先发制人，与东宫官属李多祚等矫诏引羽林军杀入武三思私第。恰值武崇训在三思处饮酒，都被拿住，太子仗剑手刃之，更命军士乱剁其尸，合家老幼男女，尽都诛死。又勒兵至宫门欲杀上官婉儿。中宗闻变大惊，急登玄武门楼，宣谕军士，一面令宫闱令杨思勗与李多祚交战，多祚战败兵溃自刎而死，太子亦死于乱军中。正是：

太子拼身诛逆贼，休将成败论英雄。

此时若便清宫阃，何待临淄建大功？

武崇训既诛死，中宗命武延秀为安乐公主驸马。延秀即崇训之弟也，以嫂妻叔，伦常扫地矣！自此韦、武之权愈重。时有许州参军燕钦融上疏，言韦后淫乱干政，宗楚客等图危社稷。中宗览疏，未及批发，韦后即传旨，将燕钦融扑杀。中宗心下怏怏不悦，未免露之颜色。韦后十分疑忌，密谓杨均道：“此老渐已心变，前所云进药之说，若不急行，祸将不测。”杨均道：“马秦客有一种末药，人服之腹中作痛，口不言，再饮人参汤，即便身死，不露伤迹。”韦后道：“既有此药，可速取来。”杨均笑道：“事成之后，要封我为武安君哩！”韦后道：“不必多言，同享富贵便了。”杨均遂与马秦客密谋取药进宫。

韦后知中宗喜吃三酥饼，即将药放入饼馅里，乘中宗那日在神龙殿闲坐，尚未进膳，便亲将饼儿供上。中宗连吃了几枚，觉得腹胀微微作痛，少顷大痛起来，坐立不宁，倒于榻上乱滚。韦后佯为惊问，中宗说不出话，但以手自指其口。韦后急呼内侍道：“皇爷想欲进汤，可速取人参汤来！”此时人参汤早已备着，韦后亲手擎来灌入中宗口内。中宗吃了人参汤，便滚不动了，淹至晚间，呜呼崩逝。正是：

昔日点筹烦圣虑，今将一饼报君王。

可怜未死慈亲手，却被贤妻把命伤。

韦后既行弑逆，秘不发丧。太平公主闻中宗暴死，明知死得不明白，却又难于发觉，只得且隐忍，急与上官婉儿议草遗诏，意欲扶立相王。韦后与安乐公主都不肯，乃议立温王重茂，遗诏草定，然后召大臣入宫。韦后托言中宗以暴疾崩，称遗诏立温王重茂为太子嗣，即皇帝位，时年方十五。韦后临朝听政，宗楚客劝韦后依武后故事，以韦氏子弟典南北军，深忌相王与太平公主，谋欲去之。又妄引图谶，谓韦氏当革唐命，遂与安乐公主及都知兵马使韦温等密谋为乱，将约期举事。

时相王第三子临淄王隆基，曾为潞州别驾，罢官回京，因见群小披猖，乃阴聚才勇之士，志图匡正。兵部侍郎崔日用向亦依附韦党，今畏临淄王英明，又忌宗楚客独擅大权，知其有逆谋，恐日后连累着他，遂密遣宝昌寺僧人普润，至临淄王处告变。临淄王大惊，即报与太平公主知道，一面与内苑总监钟绍京、果毅校尉葛福顺、御史刘幽求、李仙凫等计议，乘其未发，先事诛之。众皆奋然，愿以死自效。太平公主亦遣其子薛崇行、崇敏、崇简来相助。葛福顺道：“贤王举事，当启知相王殿下。”临淄王道：“吾举大事为社稷计，事成则福归父王；如或不成，吾以身殉之，不累及其亲。今若启而听从，则使父王预危事。倘其不从，将败大事计，不如不启为妥。”于是易服率众潜入内苑。

时夜将半，忽见天星散落如雨。刘幽求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葛福顺拔剑争先，直入羽林营典军，韦温、韦璿、韦璠、高嵩等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俱被福顺所杀。刘幽求大呼道：“韦后鸩弑先帝，谋危宗社，今夕当共诛奸逆，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军士稽颡听命，临淄王引众出南苑门，钟绍京率苑中匠丁二百余人执斧锯以从，诸卫兵俱来接应。

其时中宗的梓宫停于太极殿，韦后亦在殿中。临淄王勒兵至玄武门，斩关而入。那些宿卫梓宫的军士，鼓噪应之。韦后大骇，一时无措，止穿得小衣单衫，奔出殿门，正遇杨均、马秦客。韦后急呼救援，二人左右搀扶，走入飞骑营，指望暂避，却被本营将卒先把杨均、马秦客斩首，砍其尸为肉泥。韦后哀求饶命，众人都嚷道：“弑君淫贼，人人共愤！”一齐举刀乱砍，登时砍死于乱刀之下。临淄王闻韦后已为众所诛，传令扫清宫掖。武延秀方与云从私宿于玉树轩，被李仙凫搜出双双斩首。刘幽求将上官婉儿挟至临淄王前，说他曾与太平公主共草遗诏，议立相王，可免其一死。临淄王道：“此婢妖淫，渎乱宫闱，不可轻恕。”即命斩讫。随遣刘幽求收安乐公主。时天已晓，安乐公主深居别院，还不知外变。方早起新沐，对镜画眉，刘幽求率众突入，即挥兵从后斫之，头破脑裂而死，并将其家属都诛死，宗楚客逃奔至通化门，被门吏擒献，即时腰斩于市。

内外既定，临淄王乃叩见相王，谢不先禀白之罪。相王道：“社稷宗庙不坠于地，皆汝功也。”刘幽求等请相王早正大位。是日早朝，少帝重茂方将升座，太平公主手扶去之，说道：“此位非儿所宜居，当让相王。”于是众臣共奉相王为皇帝，是为睿宗，改号景云元年。废重茂仍为温王，进封临淄王为平王，祭故太子重俊，赠恤李多祚、燕钦融等，追复张柬之等五人官爵，追废韦后、安乐公主为庶人，搜捕韦党诸人。惟崔日用以出首叛逆有功，仍旧供职，其余俱治罪。韦后之妹崇国夫人为秘书监王之妻，王恐因妻被祸，以鸩酒毒死其妻，自白于官。御史大夫窦从一之妻乃韦后之乳母，俗呼乳母之夫为阿奢。窦从一每自称皇后阿奢，恬然不以为耻，至此乃自杀其妻以献。正是：

昔依妇势真堪耻，今杀妻身太寡恩。

岂是有心学吴起，阿奢妹丈总休论。

景云元年，议立东宫，睿宗以宋王成器居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迟疑不决。宋王涕泣叩首固辞道：“从来建储之事，若当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今隆基功在社稷，臣死不敢居其上。”刘幽求奏道：“平王有大功，宋王有让德，陛下宜报平王之功，以成宋王之让。”睿宗乃降诏，立平王隆基为太子。后人有诗，称赞宋王之贤道是：

储位本宜推嫡长，论功辞让最称贤。

建成昔日如知此，同气三人可保全。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第七十八回·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词曰：

太平封号，公主名称原也妙。不肯安平，天道难容恶贯盈。

嘉宾恶主，漫说开筵遵圣旨。诔死鸿篇，却被亡人算在先。

——右调《减字木兰花》

酒、色、财、气四字，人都离脱不得，而财、色二者为尤甚。无论富贵贫贱、聪明愚钝之人.总之好色贪财之念皆所不免。那贪财的，既爱己之所有，又欲取人之所有，于是被人笼络而不觉。那好色的，不但男好女之色，女亦好男之色。男好女犹可言也，女好男，遂至无耻丧心，灭伦败纪，靡所不为，如武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是也。

且说太平公主与太子隆基共诛韦氏，拥立睿宗为帝，甚有功劳。睿宗既重其功，又念他是亲妹，极其怜爱。公主性敏，多权略，凡朝廷之事，睿宗必与他商酌，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其所引荐之人骤登清要者甚多，附势谋进者奔趋其门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简皆封为王，田园家宅，遍于畿甸。公主怙宠擅权，骄奢纵欲，私引美貌少年至第，与之淫乱，奸僧慧范，尤所最爱。那班倚势作威的小人，都要生事扰民。亏得朝中有刚正大臣，如姚崇、宋璟辈侃侃谔谔，不畏强御。太子隆基，更严明英察，为群小所畏忌，因此还不敢十分横行。

却说太子原以兵威定乱，故虽当平静之时，不忘武事。一日闲暇，率领内侍及护卫东宫的军士们往郊外打围射猎。一行人来到旷野之处，排下一个大大的围场。太子传令，众人各放马射箭，发纵鹰犬，闹了多时，猎取得好些飞禽走兽。正驰骋间，只见一只黄獐远远的在山坡下奔走。太子策马向前，亲射一箭，却射不着，那獐儿望前乱跑。太子不舍，紧紧追赶，直赶至一个村落，不见了黄獐，但见一个女人，在那里采茶。太子勒马问道：“你可曾见有一只黄獐跑过去么？”那女人并不答应，只顾采茶。此时太子只有两个内侍跟随，那内侍便喝道：“兀那妇人好大胆，怎的殿下问你话，竟不回答！”女人不慌不忙，指着茶篮道：“我心只在茶，何有于獐也，那知什么殿下？”说罢，便提着篮走进一个柴扉中去了。太子见那女子举止不凡，分付内侍不许啰唣，望那柴扉中也甚有幽致。

正看间，只见一个书生跨着蹇驴而来。他见太子头戴紫金冠，身披锦袍，知是贵人，忙下驴伏谒。内侍道：“此即东宫千岁爷。”书生叩拜道：“村僻愚人，不知殿下驾临，失于候迎，乞赐宽宥。”太子道：“孤因出猎，偶尔至此。”因指着柴扉内问道：“此即卿所居耶？”书生道：“臣暂居于此，虽草庐荒陋，倘殿下鞍马劳倦，略一驻足，实为荣幸。”太子闻言，欣然下马。进了柴扉，见花石参差，庭阶幽雅，草堂之上，图书满案，囊琴匣剑，排设楚楚，太子满心欢喜坐定，便问书生何姓何名。书生答道：“臣姓王名琚，原籍河南人。”太子道：“观卿器宇轩昂，门庭雅饬，定然佳士。顷见采茶之妇，言笑不苟，想即卿之妻也。”王琚顿首道：“村妇无知，失于应对，罪当万死。”太子笑道：“卿家既业采茶，必善烹茶，幸假一杯解渴。”王琚领命，忙进去取茶。太子偶翻看他案上书籍，见书中夹着一纸，乃是姚崇劝他出仕写与他的手札，其略云：

足下奇才异能，不佞所稔，乘时利见，此其会矣。若终为韫椟之藏，自弃其才能于无用，非所望于有志之士也。一言劝驾，庶几幡然。

太子看罢，仍旧把来夹在书中，想道：“此人与姚崇相知，为姚崇所识赏，必是个奇人。”少顷王琚捧出茶来献上，太子饮了一杯，赐王琚坐了，问道：“士子怀才欲试，正须及时出仕，如何却遁迹山野？”王琚道：“大凡士人出处，不可苟且，须审时度势，必可以得行其志，方可一出。臣窃闻古人易退难进之节，不敢轻于求仕，非故为高隐以傲世也。”太子点首道：“卿真可云有品节之士矣。”正话间，那些射猎的人马轰然而至，太子便起身出门。王琚拜送于门外，太子上马，珍重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太平公主畏忌太子英明，谋欲废之，日夜进谗于睿宗，说太子许多不是处，又妄谓太子私结人心，图为不轨。睿宗心中怀疑，一日坐于便殿，密语侍臣韦安石道：“近闻中外多倾心太子，卿宜察之。”韦安石道：“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谋也。太子仁明孝友，有功社稷，愿陛下无惑于谗人。”睿宗悚然道：“朕知之矣！”自此谗说不得行，太平公主阴谋愈急，使人散布流言，云目下当有兵变。睿宗闻知，谓侍臣道：“术者言五日内必有急兵入宫，卿等可为朕备之。”张说奏道：“此必奸人造言，欲离间东宫耳。陛下若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崇亦奏道：“张说所言，真社稷至计，愿陛下从之。”睿宗依奏，即日下诏，命太子监理国事。太子既受命监国，便遣使臣赍礼往聘王琚入朝。王琚不敢违命，即同使臣来见。

时太子正与姚崇在内殿议事，王琚入至殿庭，故意纡行缓步。使臣摇手止之道：“殿下在帘内，不可怠慢。”王琚大声说道：“今日何知所谓殿下，只知有太平公主耳！”太子闻其言，即趋出帘外见之。王琚拜罢，太子道：“适有卿之故人在此，可与相见。”便引王琚入殿内，指着姚崇道：“此非卿之故人耶？”王琚道：“姚崇实与臣有交谊，不识殿下何由知之？”太子笑道：“前日在卿家，案头见有姚卿手札，故知之耳。其手札中所言，卿今能从之否？”王琚顿首道：“臣非不欲仕，特未遇知己耳。今蒙陛下恩遇，敢不致身图报。但臣顷者所言，殿下亦闻之乎？”太子道：“闻之。”王琚因奏道：“太平公主擅权淫纵，所宠奸僧慧范，恃势横行，道路侧目。公主凶狠无比，朝臣多为之用，将谋不利于殿下，何可不早为之计？”姚崇道：“王琚初至，即能进此忠言，此臣所以乐与交也。”太子道：“所言良是。但吾父皇止此一妹，若有伤残，恐亏孝道。”王琚道：“孝之大者，以社稷宗庙为事，岂顾小节。”太子点头道：“当徐图之。”遂命王琚为东宫侍班，常与计事。

太极元年七月，有彗星出于西方，入太微。太平公主使术士上密启于睿宗道：“彗所以除旧布新，且逼近帝座，此星有变，皇太子将作天子，宜预为备。”欲以此激动睿宗，中伤太子。那知睿宗正因天象示变，心怀恐惧，闻术士所言，反欣然道：“天象如此，天意可知，传德弭灾，吾志决矣！”遂降诏传位太子。太平公主大惊，力谏以为不可，太子亦上表固辞。睿宗皆不听，择于八月吉日，命太子即皇帝位，是为玄宗明皇帝。尊睿宗为太上皇，立妃王氏为皇后，改太极元年为先天元年，重用姚崇、宋璟辈，以王琚为中书侍郎，黜幽陟明，政事一新，天下欣然望治。

只有太平公主仍恃上皇之势，恣为不法。玄宗稍禁抑之，公主大恨，遂与朝臣萧至忠、岑羲、窦怀贞、崔湜等结为党援，私相谋画，欲矫上皇旨，废帝而别立新君，密召侍御陆象先同谋。象先大骇连声道：“不可不可，此何等事，辄敢妄为耶！”公主道：“弃长立幼，已为不顺，况又失德，废之何害？”象先道：“既以功立，必以罪废。今上新立，天下向顺，初无失德，何罪可废？象先不敢与闻。”言罢，拂衣而出。

公主与崔湜等计议，恐矫旨废立，众心不服，事有中变，欲暗进毒，以谋弑逆，乃私结宫人元氏，谋于御膳中置毒以进。王琚闻其谋。开元元年七月朔日早朝毕，玄宗御便殿，王琚密奏道：“太平公主之事迫矣，不可不速发！”玄宗尚在犹豫时，张说方出使东都，适遣人以佩刀来献，长史崔日用奏道：“说之献刀，欲陛下行事决断耳！陛下昔在东宫，或难于举动，今大权在握，发令诛逆，有何不顺，而迟疑若是？”玄宗道：“诚如卿言，恐惊上皇。”王琚道：“设使奸人得志，宗社颠危，上皇安乎？”

正议论间，侍郎魏知古直趋殿陛，口称臣有密启。玄宗召至案前问之。知古道：“臣探知奸人辈，将于此月之四日作乱，宜急行诛讨。”于是玄宗定计，与岐王范、薛王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内侍高力士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勒兵入虔化门，执岑羲、萧至忠于朝堂斩之。窦怀贞自缢，崔湜及宫人元氏俱诛死，太平公主逃入僧寺，追捕出，赐死于家，并诛奸僧慧范，其余逆党死者甚多。上皇闻变惊骇，乘轻车出宫，登承天门楼问故。玄宗急令高力士回奏，言太平公主结党谋乱，今俱伏诛，事已平定，不必惊疑。上皇闻奏，叹息还宫。正是：

公主空号太平，作事不肯太平。

直待杀此太平，天下方得太平。

玄宗既诛逆党，闻陆象先独不肯从逆，深嘉其忠，擢为蒲州刺史，面加奖谕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也。”象先因奏道：“《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今首恶已诛，余党乞从宽典，以安人心。”玄宗依其言，多所赦宥。又以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常谏其母，屡遭挞辱，特旨免死，赐姓李，官爵如故。其他功臣爵赏有差。自此朝廷无事，玄宗意欲以姚崇为相，张说忌之，使殿中监姜皎入奏道：“陛下欲择河东总管，而难其人，臣今得之矣。”玄宗问为谁，姜皎道：“姚崇文武全才，真其选也。”玄宗笑道：“此张说之意，汝何得面欺？”姜皎惶恐，叩头服罪。玄宗即日降旨，拜姚崇为中书令。张说大惧，乃私与岐王通款，求其照顾。姚崇闻知，甚为不满。一日入对便殿，行步微蹇。玄宗问道：“卿有足疾耶！”姚崇因乘间奏言：“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玄宗道：“何谓腹心之疾？”姚崇道：“岐王乃陛下爱弟，张说身为大臣，而私与往来，恐为所误，是以忧之。”玄宗怒道：“张说意欲何为？明日当命御史按治其事。”

姚崇回至中书省，并不提起。张说全然不知，安坐私署之中。忽门役传进一帖，乃是贾全虚的名刺，说道有紧急事特来求见。张说骇然道：“他自与宁醒花去后，久无消息，今日突如其来，必有缘故。”便整衣出见。贾全虚谒拜毕，说道：“不肖自蒙明公高厚之恩，遁迹山野，近因贫困无聊，复至京师，移名易姓，佣书于一内臣之家。适间偶与那内臣闲话，谈及明公私与岐王往来，今为姚相所奏，皇上大怒，明日将按治，祸且不测。不肖惊闻此信，特来报知。”

张说大骇道：“如此为之奈何？”全虚道：“今为明公计，惟有密恳皇上所爱九公主关说方便，始可免祸。”张说道：“此计极妙。但急切里无门可入。”全虚道：“不肖已觅一捷径，可通款于九公主，但须得明公平日所宝之一物为贽耳。”张说大喜，即历举所藏珍玩，全虚道：“都用不着。”张说忽想起：“鸡林郡曾献夜明帘一具可用否？”全虚道：“请试观之。”张说命左右取出。全虚看了道：“此可矣，事不宜迟，只在今夕。”张说便写一情恳手启，并夜明帘付与全虚。全虚连夜往见九公主，具言来意，献上宝帘并手启。九公主见了帘儿，十分欢喜，即诺其所请。正是：

前日献刀取决断，今日献帘求遮庇。

一是为公矢忠心，一是为私行密计。

明日九公主入宫见驾，玄宗已传旨，着御史中丞同赴中书省究问张说私交亲王之故。九公主奏道：“张说昔为东宫侍臣，有维持调护之功，今不宜轻加谴责。且若以疑通岐王之故，使人按问，恐王心不安，大非吾皇上平日友爱之意。”原来玄宗于兄弟之情最笃，尝为长枕大被与诸王同卧，平日在宫中相叙，只行家人礼。薛王患病，玄宗亲为煎药，吹火焚须。左右失惊，玄宗道：“但愿王饮此药而即愈，吾须何足惜。”其友爱如此。当闻九公主之言，恻然动念，即命高力士至中书省宣谕免究，左迁张说为相州刺史。张说深感贾全虚之德，欲厚酬之，谁知全虚更不复来见，亦无处寻访他，真奇人也。正是：

拯危排难非求报，只为当年赠爱姬。

姚崇为相数年，告老退休，特荐宋璟自代。宋璟在武后时，已正直不阿，及居相位，更丰格端凝，人人敬畏。那时内臣高力士、闲厩使王毛仲俱以诛乱有功，得幸于上。王毛仲又以牧马蕃庶，加开府仪同三司，荣宠无比，朝臣多有奔趋其门者，宋璟独不以为意。王毛仲有女与朝贵联姻，治装将嫁，玄宗闻之问道：“卿嫁女之事，已齐备否？”王毛仲奏道：“臣诸事都备，但欲延嘉宾，以为光宠，正未易得耳。”玄宗笑道：“他客易得，卿所不能致者一人，必宋璟也。朕当为卿致之。”乃诏宰相与诸大臣，明日俱赴王毛仲家宴会。

次日，众官都早到，只宋璟不即至。王毛仲遣人络绎探视，宋璟托言有疾不能早来，容当徐至。众官只得静坐拱候。直至午后，方才来到，且不与主人及众客讲礼，先命取酒来，执杯在手说道：“今日奉诏来此饮酒，当先谢恩。”遂北面拜罢，举杯而饮，饮不尽一杯，忽大呼腹痛，不能就席，向众官一揖，即升车而去。王毛仲十分惭愧，奈他刚正素著，朝廷所敬礼，无可如何，只得敢怒而不敢言，但与众官饮宴，至晚而散。正是：

作主固须择宾，作宾更须择主；

恶宾固不可逢，恶主更难与处。

后王毛仲恃宠而骄，与高力士有隙。其妻新产一子，至三朝，玄宗遣高力士赍珍异赐之，且授新产之儿五品官。毛仲虽然谢恩，心甚怏怏，抱那小儿出来与力士看，说道：“此儿岂不堪作三品官耶！”力士默然不答，回宫复命，将此言奏闻，再添上些恶言语。玄宗大怒道：“此贼受朕厚恩，却敢如此怨望！”遂降旨削其官爵，流窜远州。力士又使人讦告他许多骄横不法之事，奉旨赐死。此是后话。

且说姚崇罢相之后，以梁国公之封爵退居私第。至开元九年间，享寿已高，偶感风寒，染成一病，延医调治，全然无效。平生不信释道二教，不许家人祈祷。过了几日，病势已重，自分不能复愈，乃呼其子至榻前，口授遗表一通，劝朝廷罢冗员、修制度、戢兵戈、禁异端，官宜久任，法宜从宽，高尔夫球数百言，皆为治之要命，即誊写奏进。又将家事嘱咐了一番，遗命身故之后，不可依世俗例，延请僧道，追修冥福，永著为家法。其子一一受命。及至临终，又对其子说道：“我为相数年，虽无甚功业，然人都称我为救时宰相，所言所行，亦颇多可述。我死之后，这篇墓碑文字，须得大手笔为之，方可传于后世。当今所推文章宗匠，惟张说耳。但他与我不睦，若径往求他文字，他必推托不肯。你可依吾计，待我死后，你须把些珍玩之物，陈设于灵座之侧。他闻讣必来仵吊，若见此珍玩，不顾而去，是他记我旧怨，将图报复，甚可忧也。他若逐件把弄，有爱羡之意，你便说是先人所遗之物，尽数送与他，即求他作碑文。他必欣然许允，你便求他速作。待他文字一到，随即勒石，一面便进呈御览方妙。此人性贪多智，而见事稍迟，若不即日镌刻，他必追悔，定欲改作，既经御览，则不可复改。且其文中既多赞语，后虽欲寻瑕摘疵，以图报复，亦不能矣。记之记之！”言罢，瞑目而逝。公子躄踊哀号，随即表奏朝廷，讣告僚属，治理丧具。

大殓既毕，便设幕受吊，在朝各官，都来祭奠。张说时为集贤院学士，亦具祭礼来吊。公子遵依遗命，预将许多古玩珍奇之物，排列灵座旁边桌上。张说祭吊毕，公子叩颡拜谢。张说忽见座旁桌上排列许多珍玩，因指问道：“设此何意？”公子道：“此皆先父平日爱玩者，手泽所存，故陈设于此。”张说道：“令先公所爱，必非常物。”遂走近桌边，逐件取来细看，啧啧称赏。公子道：“此数物不足供先生清玩，若不嫌鄙，当奉贡案头。”张说欣然道：“重承雅意，但岂可夺令先公所好？”公子道：“先生为先父执友，先父今日若在，岂惜赠贻。且先父曾有遗言，欲求先生大笔，为作墓道碑文。倘不吝珠玉，则先父死且不朽，不肖方当衔结图报，区区玩好之微，何足复道。”说罢，哭拜于地。张说扶起道：“拙笔何足为重，既蒙属役，敢不揄扬盛美。”公子再拜称谢。

张说别去。公子尽撤所陈设之物，遣人送与，又托人婉转求其速作碑文，预使石工磨就石碑一座，只等碑文镌刻。张说既受了姚公子所赠，心中欢喜，遂做了一篇绝好的碑文，文中极赞姚崇人品相业，并叙自己平日爱慕钦服之意。文才脱稿，恰好姚公子遣人来领，因便付于来人。公子得了文字，令石工连夜镌于碑上。正欲进呈御览，适高力士奉旨来取姚崇生时所作文字，公子乘机便将张说这篇碑文，托他转达于上。玄宗看了赞道：“此人非此文不足以表扬之！”正是：

救时宰相不易得，碑文赞美非曲笔。

可惜张公多受贿，难说斯民三代直。

却说张说过了一日，忽想起：“我与姚祟不和，几受大祸。今他身死，我不报怨也够了，如何倒作文赞他？今日既赞了他，后日怎好改口贬他？就是别人贬他，我只得要回护他了，这却不值得。”又想文字付去未久，尚未刻镌，可即索回，另作一篇，寓贬于褒之文便了，遂遣使到姚家索取原文，只说还要增改几笔。姚公子面语来使道：“昨承学士见赐鸿篇，一字不容移易，便即勒石，且已上呈御览，不可便改了。铭感之私，尚容叩谢。”使者将此言回复了主人，张说顿足道：“吾知此皆姚相之遗算也。我一个活张说，反被死姚崇算了，可见我之智识不及他矣！”

连声呼中计，追悔已嫌迟。

姚崇死后，朝廷赐谥文献。后张说与宋璟、王琚辈相继而逝。又有贤相韩休、张九龄二人俱为天子所敬畏者，亦不上几年，告老的告老，身故的身故，朝中正人渐皆凋谢。

玄宗在位日久，怠于政事。当其即位之初，务崇节俭，曾焚珠玉锦绣于殿前，又放出宫女千人。到得后来，却习尚奢侈，女宠日盛。诸嫔妃中，惟武惠妃最亲幸，皇后王氏遭其谗谮，无故被废。又谮太子瑛及鄂王、光王，同日俱赐死。一日杀三子，天下无不惊叹。不想武惠妃亦以产后血崩暴亡，玄宗不胜悲悼，自此后宫无有当意者。高力士劝玄宗广选美人，以备侍御。玄宗遂降旨采选民间有才貌的女子入宫。正是：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开元天宝，大不相同。

第七十九回 江采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第七十九回·杨玉环承恩夺宠

词曰：

国色自应供点选，一入深宫，必定多留恋。不是眉尖送花片，也教眼角飞莺燕。　只道始终适所愿，不料红丝，恰又随风转。始知月老亦无凭，端合成全好姻眷。

——右调《蝶恋花》

人生处世，无过情与理而已。忠臣孝子，作事循理，不消说得。而大奸极恶之人，行事背理，亦不消说得。至于情总属一般，孟夫子所云：“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今古同然，无有绝情者。试看苏子卿穷居海上，啮雪吞毡，死生置于度外，犹不免娶胡妇生子。胡澹庵贬海外十年，比其归，日饮于湘潭胡氏园，喜侍姬黎倩，作诗赠之。乃知情欲移人，贤者不免，而况生居盛世贵为天子乎？

今且不说玄宗遣人点选美女。且说闽中兴化县珍珠村有一秀才，姓江名仲逊，字抑之，人物轩昂，家私富厚，年过三旬，尚无子嗣。夫人廖氏，单生一女，小名阿珍，九岁能诵二南，语父道：“吾虽女子，期以此为志。”仲逊奇之，遂名采，生得花容月貌，便是月里嫦娥，也让他几分颜色。更兼文才渊博，诸子百家，无不贯串，琴棋书画，各件皆能。他性喜梅花，仲逊遣人于江浙山中，遍觅各种最古梅，植于庭除，额曰梅亭。采朝夕观玩，遂自号梅芬，性耽文艺，有萧兰、梨园、梅亭、丛桂、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赋，为时传诵，名闻籍甚。高力士自湖广历两粤，各处采选，并无当意者。至兴化，闻采名，得之以进。

采年方二八，美貌无双，玄宗一见，喜动天颜，即令嫔妃随侍入宫，赐江仲逊黄金千两，彩缎百端，回家养老。命高力士陪他赴光禄寺饮宴，仲逊含泪出朝。玄宗令左右摆宴，与江妃共饮，饮了一回，玄宗兴致已浓，携养江妃退归寝室，共效鸾凤。但见江妃的愁思未遭风和雨，玄宗的兴趣偏施雨与风（此处删去17字），云情雨意初未知。也有《西江月》一词为证：

倾国倾城一貌，为云为雨千觞。花间起舞散幽香，从此惊鸿绝赏。　谢女休夸好句，班姬正倚新妆，数奇不愿似王嫱，谁向长门悒怏。

玄宗与江妃恣意交欢，任情取乐，真个欢娱夜短，正好受用。又早鸡鸣钟动，天光欲曙，玄宗免不得起身出朝听政。

一日回到宫中，见江妃在那里看《梅亭赋》，因知江妃喜梅，遂命宫中各处栽梅，朝夕游玩，赐名梅妃。玄宗道：“朕几日为朝政所困，今见梅花盛开，清芬拂面，玉宇生凉，襟期顿觉开爽。嫔色花容，令人顾恋，纵世外佳人，怎如你淡妆飞燕乎？”梅妃道：“只恐落梅残月，他时冷落凄其。”玄宗道：“朕有此心，花神鉴之。”梅妃道：“但愿不负此言，妾虽碎身，不足以报。”玄宗道：“妃子高才，前所作八赋，翰林诸臣无不叹赏。卿今可为梅花赋，待朕颁示词臣。”梅妃道：“贱妾蓬闺陋质，安敌艺苑鸿材，既辱钧旨，谨当献丑。”言未毕，只见内侍报道：“岭南刺史韦应物、苏州刺史刘禹锡各选奇梅五种，星夜进呈。”玄宗甚喜，分付高力士用心看管，以待宴赏，遂同梅妃回宫。

不一日，玄宗宴诸王于梅园，命梨园子弟承应，丝竹迭奏，果然清音缓节。有诗为证：

金屋画堂光闪闪，烹龙炮凤敲檀板。

歌喉宛转绕雕梁，琼浆满泛玻璃盏。

诸王饮至半席间，忽闻宫中笛声嘹亮。诸王问道：“笛声清妙，不知何人所吹，似从天上飞来。”玄宗道：“是朕江妃所吹。诸兄弟若不弃嫌，宣他一见何如？”诸王道：“臣愿洗耳请教。”命高力士宣梅妃来。不一时梅妃宣到，诸王见礼毕，玄宗道：“朕常称妃子乃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生辉，今宴诸王，梅妃试舞一回。”梅妃领旨，妆束齐整，向筵前慢舞。有《西江月》词为证：

紫燕轻盈弱质，海棠标韵娇容。罗衣长袖慢交横，络绎回翔稳重。　纤谷蛾飞可爱，浮腾雀跃仙踪。衫飘绰约动随风，恍似飞龙舞凤。

舞罢，诸王连声赞美。玄宗道：“既观妙舞，不可不快饮。今有嘉州进到美酒，名瑞露珍，其味甚佳，当共饮之。”即命内侍取酒至，斟于金盏，令梅妃遍酌诸王。时宁王已醉，见梅妃送酒来，起身接酒，不觉一脚踢着了梅妃绣鞋。梅妃大怒，登时回宫。玄宗道：“梅妃为何不辞而去？”左右道：“娘娘珠履脱缀，缀了就来。”等了一回，又来再宣。梅妃道：“一时胸腹疾作，不能起身应召。”玄宗道：“既如此罢了。”即令撤席而别。

宁王惊得魂不附体，猛然想起驸马杨回，足智多谋，又是圣上宠爱的，密地差人请来商议。不一时杨回到来，礼毕，宁王道：“寡人侍宴梅园，只因多吃几杯酒，干了一桩天大不明白的事。”杨回道：“不是戏梅妃的事么？”宁王道：“你为何知道？”杨回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如今那一个不晓得，止有圣上不知。”宁王道：“请你来商议此事，倘若梅妃在圣上面前，说些是非，叫我怎得安稳哩！”杨回想了一想，说道：“不妨，我有二计在此，包你无事。”附宁王耳低言道，只须如此如此。

宁王大喜，依了他计，相约次日入朝，肉袒膝行，请罪道：“蒙皇上赐宴，力不胜酒，失错触了妃履。臣出无心，罪该万死。”玄宗道：“此事若计论起来，天下都道我重色，而轻天伦了。你既无心，朕亦付之不较。”宁王叩头谢恩而起，杨回乃密奏玄宗道：“臣见诸宫嫔妃约有三万余人，又令高力士遍访美女何用？”玄宗道：“嫔妃固多，绝色者少，愿得倾国之色，以博一生大乐耳。”杨回道：“陛下必欲得倾城美貌，莫如寿王妃子杨玉环，姿容盖世，实为罕有。”玄宗道：“与梅妃何如？”杨回道：“臣未曾亲见，但闻寿王作词赞他，中一联云：‘三寸横波回幔水，一双纤手语香弦。’开元二十一年冬至寿邸时，有人见了赞道：‘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陛下莫若召来便见。”玄宗闻之喜极，即差高力士去快宣杨妃来。

力士领旨，即到寿王宫中宣召杨妃。杨妃道：“圣上宣我何干？”力士道：“奴婢不知，娘娘见驾，自有分晓。”杨妃惨然来见寿王道：“妾事殿下，祈订白头，谁知圣上着高力士宣妾入朝，料想此去，必与殿下永诀矣！”寿王执杨妃之手大哭道：“势已如此，料不可违。倘若此去，不中上意，或者相逢有日，百凡珍重。”力士催促不过，杨妃只得拜别寿王，流泪出宫。正是：

宣谕多矫珍重甚，回轩应问镜台无。

高力士领着杨妃来复旨。杨妃含羞忍耻参拜毕，俯伏在地，玄宗赐他平身。此时宫中高烧银烛，阶前月影横空，玄宗就在灯月之下，将杨妃定睛一看。但见：

黛绿双蛾，鸦黄半额。蝶练裙不短不长，凤绡衣宜宽宜窄。腰枝似柳，金步摇曳。戛翠鸣珠，鬓发如云。玉搔头掠青拖碧，乍回雪色，依依不语。春山脉脉，幽妍清倩，依稀似越国西施；婉转轻盈，绝胜那赵家合德。艳冶销魂，容光夺魄。真个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玄宗分付高力士，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道士，赐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对杨回道：“二卿暂回，明日朕有重赏。”宁王方才放心，与杨回叩谢出朝。天宝四载，更为寿王娶左卫将军韦昭训女为妃，潜纳太真于宫中，命百官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其父杨玄琰，弘农华阴人，徙居蒲州之独头村，开元初为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早孤，养子叔父河南府士曹玄珪家。册妃日，赠玄琰兵部尚书，母李氏凉国夫人，叔玄珪为光禄卿，兄铦侍御史，从兄钊拜侍郎。那杨钊原系张昌宗之子，寄养于杨氏者。玄宗以钊字有金刀之相，改赐其名为国忠。杨氏权倾天下。贵妃进见之夕，奏霓裳羽衣曲，授金钗钿盒。玄宗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自宠了贵妃淫乐，便疏了梅妃。

梅妃问亲随的宫女嫣红道：“你可晓得皇上两日为何不到我宫中？”嫣红道：“奴婢那里得知，除非叫高力士来，便知分晓。”梅妃道：“你去寻来，待我问他。”嫣红领旨出宫寻问，走到苑中，见力士坐在廊下打瞌睡。嫣红道：“待我耍他一耍。”见一棵千叶桃花，娇红鲜艳，便折下一小枝来，将花插在他头上，取一嫩枝塞向力士鼻孔中去。力士陡然惊醒，见是嫣红，问道：“嫣红妹子，你来做甚？”嫣红笑道：“我家娘娘特来召你。”力士便同嫣红走到梅妃宫中，叩头见过。梅妃问力士道：“圣上这几日，为何不进我宫中？”力士道：“阿呀，圣上在南宫中，新纳了寿王的杨妃，宠幸无比，娘娘难道还不知么？”梅妃道：“我那里晓得来。且问你圣上待他意思如何？”力士道：“自从杨妃入宫之后，龙颜大悦，亲赐金钿珠翠，举族加官，宫中号曰娘子，仪体侔于皇后。”梅妃听了这句话，不觉两泪交流道：“我初入宫之时，便疑有此事，不想果然。你且出去，我自有道理。”高力士出宫去了。

嫣红将适间苑内所见如何行径，如何快活，说与梅妃知道。梅妃听了，不胜怨恨。嫣红道：“娘娘不要愁烦，依奴婢愚见，娘娘莫若装束了，步到南宫去，看皇爷怎么样说。”梅妃见说，便向妆台前整云鬟。梅妃对了菱花宝镜叹道：“天乎，我江采如此才貌，何自憔悴至此，岂不令人肠断！”说了双泪交流，强不出精神来梳妆。嫣红与宫女再三劝慰，替他重施朱粉，再整花钿，打扮得齐齐整整，随了七八个宫奴向南宫缓步而来。

却见玄宗独立花阴。梅妃上前朝见，玄宗道：“今日有甚好风，吹得你来？”梅妃微微的笑道：“时布阳和，忽南风甚竞，故循循至此，以解寂寥耳。”玄宗道：“名花在侧，正要着人来宣妃子，共成一醉。”梅妃道：“闻得陛下宠纳杨妃，贱妾一来贺喜，二来求见新人。”玄宗道：“此是朕一时偶惹闲花野草，何足挂齿。”梅妃定要请见。玄宗不得已道：“爱卿既不嫌弃，着他来参见你就是，但他来时，卿不可着恼。”梅妃道：“妾依尊命，须要他拜见我便了。”玄宗道：“这也不难。”即召杨妃出来。

杨妃望着梅妃叩头毕，玄宗即命摆宴。酒过三巡，玄宗道：“梅妃有谢女之才，不惜佳句赞他一首何如？”梅妃道：“惟恐不能表扬万一，望乞恕罪。”杨妃道：“妾系蒲姿柳质，岂足当娘娘翰墨揄扬？”玄宗道：“二妃不必过谦。”叫左右快取一幅锦笺，放在梅妃面前。梅妃只得提起笔来，写上一绝道：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

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

梅妃写完，呈于玄宗。玄宗看了，连声赞美，付与杨妃。杨妃接来看了一遍，心中暗想：“此词虽佳，内多讥讽。他说‘撇却巫山下楚云’，笑奴从寿邸而来，‘锦绣江天半为君’，笑奴肥胖的意思。待我也回他几句，看他怎么说。”便对梅妃道：“娘娘美艳之姿，绝世无双，待奴回赞一首何如？”梅妃道：“俚词描写万一，若得美人不吝名言，妾所愿也。”杨妃亦取笺写道：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亦清真。

总教借得春风早，不与凡花斗色新。

玄宗见杨妃写完，赞道：“亦来的敏快得情。”拿与梅妃道：“妃子你看何如？”梅妃取来一看，暗想道：“他说‘梅花雪里亦清真’，笑我瘦弱的意思，‘不与凡花斗色新’，笑我已过时了。”两下颜色有些不和起来。高力士道：“娘娘们诗词唱和，奴婢有几句粗言俗语解分。”玄宗道：“你试说来。”高力士道：“皇爷今日同二位玉美人步步娇，走到高阳台，二位娘娘双劝酒，饮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贺新郎，大家沉醉东风。皇爷卸下皂罗袍，娘娘解下红衲袄，忽闻一阵锦衣香，同睡在销金帐，那时节花心动将起来，只要快活三，那里管念奴娇惜奴娇。皇爷慢慢的做个蝶恋花，鱼游春水，岂不是万年欢天下乐？”只见二妃听到他说得“花心动，快活三”，不觉的都嘻嘻微笑起来。玄宗道：“力士之言有理。朕今日二美既具，正当取乐，休得争论。”遂挽手携着二妃回宫。梅妃性柔缓，后竟为杨妃所谮，迁于上阳东宫。

一日玄宗闲步梅园，忽想起梅妃来，差高力士去探望。力士领旨到上阳宫，只见梅妃正在那里伤感。力士连忙叩头。梅妃道：“高常侍，我自别圣驾以来，久无音问，今日甚事有劳你来？”力士道：“圣上今日偶步梅园，十分思念娘娘，特着奴婢来探访。”梅妃闻言，便欢欢喜喜问力士道：“圣上着你来探访，终非弃我，汝可为我叩谢皇恩，说我无日不望睹天颜，还祈皇恩始终无替。”力士领命，随即回至梅园，将梅妃所言奏上。

玄宗闻言，不觉嗟叹道：“我岂遂忘汝耶！高力士，你可选梨园最快戏马，密召梅妃到翠华西阁相叙，不可迟误。”力士应声而去。玄宗连声叫道：“转来，你须悄地里去，不可使杨妃知道。”力士道：“奴婢晓得。”便到梨园选了一匹上等骏马，竟到东楼见了梅妃。梅妃道：“高常侍，你为何又来？”力士道：“奴婢将娘娘之言述与皇爷听了，皇爷浩叹道：‘我岂忘汝。’就令奴婢选上等骏马，密召娘娘到翠华西阁叙话。”梅妃道：“既是君王宠召，缘何要暗地里来？”力士道：“只恐杨娘娘得知，不是当耍。”梅妃道：“陛下为何怕着这个肥婢？”力士道：“娘娘快上马，皇爷等久了。”

梅妃便上马而来，到了阁前，玄宗抱下马来道：“爱卿，我那一日不想你来。”梅妃参拜道：“贱妾负罪，将谓永捐，不料又得复睹天颜。”玄宗就命宫女摆酒。饮至数巡，梅妃斟上一杯，敬与玄宗道：“陛下果终不弃贱妾，幸满饮此杯。”玄宗吃了，也斟一杯回赐。梅妃饮至半醉，玄宗双手捧着他面庞细看，道：“妃子花容，略觉消瘦了些。”梅妃道：“如此情怀，怎免消瘦？”玄宗道：“瘦便瘦，却越觉清雅了。”梅妃笑道：“只怕还是肥的好哩！”玄宗也笑道：“各有好处。”又饮了几杯，便同梅妃进房，解衣上床，交合了一会儿，弄得梅妃如醉梦一般。两情欢畅，凤倒鸾颠，霎时云收雨散。玄宗身体微倦，抱颈而睡，不觉失晓。

杨妃在宫不见玄宗驾来，问念奴道：“圣上何在？”念奴道：“奴婢闻万岁着高力士，召梅娘娘至翠华西阁。”杨妃听了，忙自步到阁前，惊得那些常侍飞报道：“杨娘娘已到阁道，当如之何？”玄宗披衣，抱梅妃藏夹幕间。杨妃走到里面见礼毕，问道：“陛下为何起得迟？”玄宗道：“还是妃子来得早。”杨妃道：“贱妾闻梅精在此，特此相望。”玄宗道：“他在东楼。”杨妃道：“今日宣来，同至温泉一乐。”玄宗只是看着左右，也不去回答他。杨妃怒道：“肴核狼籍，御榻下有妇人珠舄，枕边有金钗翠钿，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日出，还不视朝，是何体统？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玄宗愧甚，拽衾向屏复睡道：“今日有疾，不能视朝。”杨妃怒甚，将金钗翠钿掷于地，竟归私第。

不想小黄门见杨妃势急，恐生余事，步送梅妃回宫。玄宗见杨妃已去，欲与梅妃再图欢庆，却被黄门送去，大怒，斩之。亲自拾起金钗翠钿珠舄包好，又将夷使所贡珍珠一斛，着永新领去，并赐梅妃。永新领旨，前往东楼。梅妃问道：“圣上着人送我归来，何弃我之深乎？”永新道：“万岁非弃娘娘，恐杨娘娘性恶，所送黄门，已斩讫矣。”梅妃道：“恐怜我又动这肥婢情，岂非弃我也？原物俱已拜领，所赐珍珠不敢受，有诗一首，烦你进到御前，道妾非忤旨不受珍珠，恐怕杨妃闻知，又累圣上受气耳。”永新领命而去，将珍珠并诗献上。玄宗拆开一看，念道：

“柳叶蛾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览诗，怅然不乐，又喜其诗之妙，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杨妃既怀前恨，又知此事，终日思量害他。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高力士沿街觅状元

第八十回·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词曰：

幸得君王带笑看，莫偷安。野心狼子也来看，漫拈酸。

俏眼盈盈恋所爱，尽盘桓。却教说在别家欢，被他瞒。

——右调《太平时》

从来士子的穷通显晦，关乎时命，不可以智力求。即使命里终须通显，若还未遇其时，犹不免横遭屈抑，此乃常理，不足为怪。独可怪那女子的贵贱品格，却不关乎其所处之位。尽有身为下贱的，倒能立志高洁，那位居尊贵的，反做出无耻污辱之事。即如唐朝武后、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这一班淫乱的妇女，搅得世界不清，已极可笑、可恨。谁想到玄宗时，却又生出个杨贵妃来。他身受天子宠眷，何等尊荣，况那天子又极风流不俗，何等受用，如何反看上了那塞外蛮奴安禄山，与之私通，浊乱宫闱，以致后来酿祸不小，此岂非怪事。

且说那安禄山乃是营州夷种，本姓康氏，初名阿落山，因其母再适安氏，遂冒姓安，改名禄山，为人奸狡，善揣人意。后因部落破散，逃至幽州，投托节度使张守珪麾下。守珪爱之，以为养子，出入随侍。

一日守珪洗足，禄山侍侧，见守珪左脚底有黑痣五个，因注视而笑。守珪道：“我这五黑痣，识者以为贵相，汝何笑也？”禄山道：“儿乃贱人，不意两脚底都有黑痣七枚，今见恩相贵人脚下亦有黑痣，故不觉窃笑。”守珪闻言，便令脱足来看，果然两脚底俱有七痣，状如七星，比自己脚上的更黑更大，因大奇之，愈加亲爱，屡借军功荐引，直荐他做到平卢讨击使。时有东夷别部奚、契丹，作乱犯边，守珪檄令安禄山督兵征讨。禄山自恃强勇，不依守珪方略，率兵轻进，被奚、契丹杀得大败亏输。原来张守珪军令最严明，诸将有违令败绩者，必按军法。禄山既败，便顾不得养子情分，一面上疏奏闻，一面将禄山提至军前正法。禄山临刑，对着张守珪大叫道：“大夫欲灭贼，奈何轻杀大将！”守珪壮其言，即命缓刑，将他解送京师，候旨定夺。禄山贿嘱内侍们，于玄宗面前说方便。

当时朝臣多言禄山丧师失律，法所当诛，且其貌有反相，不可留为后患。玄宗因先入内侍之言，竟不准朝臣所奏，降旨赦禄山之死，仍赴平卢原任，带罪立功。禄山本是极倾巧善媚，向他在平卢，凡有玄宗左右偶至平卢者，皆厚赂之。于是玄宗耳中，常常闻得称誉安禄山的言语，遂愈信其贤，屡加升擢，官至营州都督平卢节度使。至天宝二年，召之入朝，留京侍驾。禄山内藏奸狡，外貌假装愚直。玄宗信为真诚，宠遇日隆，得以非时谒见，宫苑严密之地，出入无禁。

一日，禄山觅得一只最会人言的白鹦鹉置之金丝笼中，欲献与玄宗。闻驾幸御苑，因便携至苑中来，正遇玄宗同着太子在花丛中散步。禄山望见，将鹦鹉笼儿挂在树枝上，趋步向前朝拜，却故意只拜了玄宗，更不拜太子。玄宗道：“卿何不拜太子？”禄山假意奏说：“臣愚，不知太子是何等官爵，可使臣等就当至尊面前谒拜？”玄宗笑道：“太子乃储君，岂论官爵，朕千秋万岁后，继朕为君者，卿等何得不拜？”禄山道：“臣愚，向只知皇上一人，臣等所当尽忠报效。却不知更有太子，当一体敬事。”玄宗回顾太子道：“此人朴诚乃尔。”正说间，那鹦鹉在笼中便叫道：“安禄山快拜太子。”禄山方才望着太子下拜，拜毕，即将鹦鹉携至御前。玄宗道：“此鸟不但能言，且晓人意，卿从何处得来？”禄山扯个谎道：“臣前征奚、契丹至北平郡，梦见先朝已故名臣李靖，向臣索食，臣因为之设祭。当祭之时，此鸟忽从空飞至。臣以为祥瑞，取而养之，今已驯熟，方敢上献。”言未已，那鹦鹉又叫道：“且莫多言，贵妃娘娘驾到了。”

禄山举眼一望，只见许多宫女簇拥着香车冉冉而来。到得将近，贵妃下车，宫人拥至玄宗前行礼。太子也行礼罢，各就坐位。禄山待欲退避，玄宗命且住着。禄山便也遥望着贵妃拜了，拱立阶下。玄宗指着鹦鹉对贵妃说道：“此鸟最能人言，又知人意。”因看着禄山道：“是那安禄山所进，可付宫中养之。”贵妃道：“鹦鹉本能言之鸟，而白者不易得，况又能晓人意，真佳禽也。”即命宫女念奴收去养着。因问：“此即安禄山耶，现为何官？”玄宗道：“此儿本塞外人，极其雄壮，向年归附朝廷，官拜平卢节度。朕爱其忠直，留京随侍。”因笑道：“他昔曾为张守珪养子，今日侍朕，亦如朕之养子耳。”

贵妃道：“诚如圣谕，此人真所谓可儿矣。”玄宗笑道：“妃子以为可儿，便可抚之为儿。”贵妃闻言，熟视禄山，笑而不答。禄山听了此言，即趋至阶前向着贵妃下拜道：“臣儿愿母妃千岁。”玄宗笑说道：“禄山，你的礼数差了，欲拜母先须拜父。”禄山叩头奏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后父。”玄宗顾视贵妃道：“即此可见其朴诚。”说话间，左右排上宴来，太子因有小病初愈，不耐久坐，先辞回东宫去了，玄宗即命禄山侍宴。禄山于奉觞进酒之时偷眼看那贵妃的美貌，真个是：

施脂太赤，施粉太白。增之太长，减之太短。看来丰厚，却甚轻盈。极是娇憨，自饶温雅。洵矣胡天胡帝，果然倾国倾城。

那安禄山久闻杨妃之美，今忽得睹花容，十分欣喜；况又认为母子，将来正好亲近，因遂怀下个不良的妄念。这贵妃又是个风流水性，他也不必以貌取人，只是爱少年，喜壮士。见禄山身材充实，鼻准丰隆，英锐之气可掬，也就动了个不次用人的邪心。正是：

色既不近贵，冶容又诲淫。

三郎忒大度，二人已同心。

话分两头，且不说安禄山与杨贵妃相亲近之事。且说其时适当大比之年，礼部奏请开科取士，一面移檄各州郡，招集举子来京应试。当时西属绵州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系西凉主李暠九世孙，其母梦长庚星入怀而生，因以命名。那人生得天姿敏妙，性格清奇，嗜酒耽诗，轻财狂侠，自号青莲居士。人见其有飘然出世之表，称之为李谪仙。他不求仕进，志欲邀游四方，看尽天下名山大川，尝遍天下美酒。先登峨嵋，继居云梦，后复隐于徂徕山竹溪，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日夕酣饮，号为竹溪六逸。因闻人说湖州乌程酒极佳，遂不远千里而往，畅饮于酒肆之中，且饮且歌，旁若无人。

适州司马吴筠经过，闻狂歌之声，遣人询问，太白随口答诗四句道：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吴筠闻诗惊喜道：“原来李谪仙在此，闻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当下请至衙斋相叙，饮酒赋诗，留连了几时，吴筠再三劝他入京取应。太白以近来科目一途，全无公道，意不欲行。正踌躇间，恰好吴筠升任京职，即日起身赴京，遂拉太白同至京师。

一日，偶于紫极宫闲游，与少监贺知章相遇，彼此通名道姓，互相爱慕。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楼中，解下腰间金鱼，换酒同饮，极欢而罢。到得试期将近，朝廷正点着贺知章知贡举，又特旨命杨国忠、高力士为内外监督官，点检试卷，录送主试官批阅。贺知章暗想道：“吾今日奉命知贡举，若李太白来应试，定当首荐；但他是个高傲的人，若与通关节，反要触恼了他，不肯入试。他的诗文千人亦见的，不必通甚关节，自然入彀。只是一应试卷，须由监督官录送，我今只嘱托杨、高二人，要他留心照看便了。”于是一面致意杨国忠、高力士，一面即托吴筠，力劝太白应试。

太白被劝不过，只得依言，打点入场。那知杨、高二人与贺知章原不是一类的人，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道知章受了人的贿赂，有了关节，却来向我讨白人情，遂私相商议，专记着李白名字的试卷，偏不要录送。到了考试之日，太白随众入场，这几篇试作，那够一挥，第一个交卷的就是他。杨国忠见卷面上有李白姓名，便不管好歹，一笔抹倒道：“这等潦草的恶卷，何堪录送！”太白待欲争论，国忠谩骂道：“这样举子，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也不适用，只好与我脱靴。”喝令左右将太白扶出。正是：

文章无口，争论不得。堪叹高才，横遭挥斥。

太白出得场来，怨气冲天，吴筠再三劝慰。太白立誓，若他日得志，定教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方出胸中恶气。这边贺知章在闱中阅卷，暗中摸索，中了好些真才，只道李白必在其内，及至榜发，偏是李白不曾中得，心中十分疑讶。直待出闱，方知为杨、高二人所摈，其事反因叮嘱而起。知章懊恨，自不必说。

且说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国桢，其兄秦国模，中在第五名，二人乃是秦叔宝的玄孙，少年有才。兄弟同掇巍科，人人称羡。至殿试之日，二人入朝对策。日方午，便交卷出朝，家人们接着，行至集庆坊，只听得锣鼓声喧，原来是走太平会的。一霎时，看的人拥挤将来，把他兄弟二人挤散。及至会儿过了，国桢不见了哥哥，连家人们也都不见，只得独自行走。

正行间，忽有一童子叫声：“相公，我家老爷奉请，现在花园中相候。”国桢道：“是那个老爷？”童子道：“相公到彼便知。”国桢只道是那一个朝贵，或者为科名之事，有甚话说，因不敢推却。

童子引他入一小巷，进一小门，行不几步，见一座绝高的粉墙。从墙边侧门而入，只见里面绿树参差，红英绚烂，一条街径，是白石子砌的，前有一池，两岸都种桃花杨柳，池畔彩鸳白鹤，成对儿游戏。池上有一桥，朱栏委曲。走过前去，又进一重门，童子即将门儿锁了，内有一带长廊，庭中修竹千竿，映得廊檐碧翠。转进去是一座亭子，匾额上题着“四虚亭”三字，旁写“西州李白题”。亭后又是一带高墙，有两扇石门，紧紧的闭着。童子道：“相公且在此略坐，主人就出来也。”说罢，飞跑的去了。国桢想道：“此是谁家，有这般好园亭？”

正在迟疑，只见石门忽启，走出两个青衣的侍女看了国桢一看，笑吟吟的道：“主人请相公到内楼相见。”国桢惊讶道：“你主人是谁，如何却教女使来相邀？”侍女也不答应，只是笑着，把国桢引入石门。早望见画楼高耸，楼前花卉争妍，楼上又走下两个侍女来，把国桢簇拥上楼。只听得楼檐前，笼中鹦鹉叫道：“有客来了。”国桢举目看那楼上，排设极其华美，琉璃屏，水晶帘，照耀得满楼光亮。桌上博山炉内，爇着龙涎妙香，氤氲扑鼻，却不见主人。忽闻侍女传呼夫人来，只见左壁厢一簇女侍们拥着一个美人，徐步而出。那美人怎生模样？

眼横秋水，眉扫春山。可怜杨柳腰，柔枝若摆。堪爱桃花面，艳色如酣。宝髻玲珑，恰称绿云高挽；绣裙稳贴，最宜翠带轻垂。果然是金屋娇姿，真足称香闺丽质。

国桢见了，急欲退避，侍女拥住道：“夫人正欲相会。”国桢道：“小生何人，敢轻与夫人觌面？”那夫人道：“郎君果系何等人，乞通姓氏。”国桢心下惊疑，不敢实说，将那秦字桢字拆开，只说道：“姓余名贞，本未列郡庠。适因春游，被一童子误引入潭府，望夫人恕罪，速赐遣发。”说罢深深一揖。夫人还礼不迭，一双俏眼儿把国桢觑看，见他仪容俊雅，礼貌谦恭，十分怜爱，便移步向前，伸出如玉的一只手儿，扯着国桢留坐。国桢逡巡退逊道：“小生轻造香阁，蒙夫人不加呵斥，已为万幸，何敢共坐？”夫人道：“妾昨夜梦一青鸾，飞集小楼，今日郎君至此，正应其兆。郎君将来定当大贵，何必过谦。”

国桢只得坐下。侍女献茶毕，夫人即命看酒。国桢起身告辞，夫人笑道：“妾夫远出，此间并无外人，但住不妨。况重门深锁，郎君欲何往乎？”国桢闻言，放心坐定。少顷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国桢同坐共饮，说不尽佳肴美味，侍女轮流把盏。国桢道：“不敢动问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缘至此，但得美人陪伴，自足怡情，何劳多问。”国桢因自己也不曾说真名姓，便也不去再问他。两个一递一杯，直饮至日暮，继之以烛，彼此都已半酣。国桢道：“酒已阑矣，可容小生去否？”夫人笑道：“酒兴虽阑，春兴正浓，何可言去？今日此会，殊非偶然，如此良宵，岂宜虚度。”此时夫人春心荡漾，国桢也情兴勃然，遂大家起身，搂搂抱抱，命侍女撤去筵席，整顿床褥。两个拥入罗帏，解衣宽带，倒凤颠鸾。这一夜的欢娱，有《黄莺儿》一词为证：

何意忽成双遇，偏奇兴太狂。鸾颠凤倒同欢畅。春宵正长，春事正忙，五更生怕鸡声唱。嘱情郎，还图后会，恩爱莫相忘。

二人云雨既毕，交颈而睡。

至次日，夫人不肯就放国桢出来，国桢也恋恋不忍言别。流连取乐了四五日，那知殿试放榜，秦国桢状元及第，秦国模中二甲第一，王殿传胪，诸进士毕集，单单不见了一个状元，礼部奏请遣官寻觅。玄宗闻知秦国模即国桢之兄，传旨道：“不可以弟先兄，国桢既不到，可改国模为状元，即日赴琼林宴。”国模启奏道：“臣弟于廷试日出朝，至集庆坊，遇社会拥挤，与臣相失，至今不归。臣遣家僮四处寻问未知踪迹，臣心甚惶惑。今乞吾皇破例垂恩，暂缓琼林赴宴之期，俟臣弟到时补宴，臣不敢冒其科名。”玄宗准奏，姑宽宴期，着高力士督率员役于集庆坊一带地方，挨街挨巷，查访状元秦国桢，限二日内寻来见驾。

这件奇事哄动京城，早有人传入夫人耳中。夫人也只当做一件新闻，述与秦国桢道：“你可晓得外边不见了新科状元，朝廷差高太监沿路寻访，岂不好笑。”国桢道：“新科状元是谁？”夫人道：“就是会榜第一的秦国桢，本贯齐州，附籍长安，乃秦叔宝的后人。”国桢闻言，又喜又惊，急问道：“如今状元不见，琼林宴怎么了？”夫人道：“闻说朝廷要将那二甲第一秦国模，改为状元。国模推辞，奏乞暂宽宴期，待寻着状元，然后复旨开宴哩！”国桢听罢，忙向夫人跪告道：“好夫人，救我则个。”夫人一把托起道：“我的亲哥，这为怎的？”国桢道：“实不相瞒，前日初相见，不敢便说真名姓，我其实就是秦国桢。”

夫人闻说，呆了半晌，把国桢紧紧抱住，道：“亲哥，你如今是殿元公了，朝廷现在迫寻得紧，我不便再留你，只得要与你别了，好不苦也。”一头说，一头便掉下泪来。国桢道：“你我如此恩爱，少不得要图后会，不必愁烦。但今圣上差高太监寻我，这事弄大了，倘究问起来，如何是好？”夫人想了一想道：“不妨，我有计在此。”便叫侍女取出一轴画图，展开与国桢看，只见上面五色灿然，画着许多楼台亭阁，又画一美人，凭栏看花。夫人指着画图道：“你到御前，只说遇一老媪云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这般一个所在，见这般一个美人，被他款住。所吃的东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边绝少的。相留数日，不肯自说姓名，也不问我姓名，今日方才放出行动，都被他以帕蒙首，教人扶掖而行，竟不知他出入往来的门路。你只如此奏闻，包管无事。”国桢道：“此何画图？那画上美人是谁？如何说遇了他便可无事？”夫人道：“不必多问，你只仔细看了，牢牢记着，但依我所言启奏，我再托人贿嘱内侍们，于中周旋便了。本该设席与你送行，但钦限二日寻到，今已是第二日了，不可迟误，只奉三杯罢。”便将金杯斟酒亲手相递，不觉泪珠儿落在杯中，国桢也凄然下泪。

两人共饮了这杯酒。国桢道：“我的夫人，我今已把真姓名告知你了，你的姓氏也须说与我知道，好待我时时念诵。”夫人道：“我夫君亦系朝贵，我不便明言。你若不忘恩爱，且图后会罢。”说到其间，两下好不依依难舍。夫人亲送国桢出门，却不是来时的门径了，别从一曲径，启一小门而出。

看官，你道那夫人是谁？原来他复姓达奚，小字盈盈，乃朝中一贵官的小夫人，这贵官年老无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独居于此，故开这条活路，欲为种子计耳。正是：

欲求世间种，暂款榜头人。

当下国桢出得门来，已是傍晚时候，踉踉跄跄，走上街坊。只见街坊上人，三三两两，都在那里传说新闻。有的道：“怎生一个新科状元却不见了，寻了两日，还寻不着？”有的道：“朝廷如今差高公公于城内外寺观中，及茶坊酒肆妓女人家，各处挨查，好像搜捕强盗一般。”国桢听了，暗自好笑。又走过了一条街，忽见一对红棍，二三十个军牢，拥着一个骑马的太监，急急的行来。国桢心忙，不觉冲了他前导。军牢们呵喝起来，举棍欲打。国桢叫道：“呵呀，不要打。”只听得侧首一小巷里，也有人叫道：“呵呀，不要打！”好似深山空谷中，说话应声响的一般。

原来那马上太监便是奉旨寻状元的高力士，他一面亲身遍访，一面又差人同着秦家的家僮，分头寻觅，此时正从小巷里穿来。那家僮望见了主人，恰待喊出来，却见军牢们扭住国桢要打，所以忙嚷不要打，恰与国桢的喊声相应。当下家僮喊说：“我家状元爷在此了！”众人听说，一齐拥住，力士忙下马相见说道：“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触犯，高某那处不寻到。殿元两日却在何处？”国桢道：“说也奇怪，不知是遇鬼逢仙，被他阻滞了这几时，今日才得出来，重烦公公寻觅，深为有罪。今欲入朝见驾，还求公公方便。”力士道：“此时圣驾在花萼楼，可即到彼朝参。”

于是乘马同行，来至楼前。力士先启奏了，玄宗即宣国桢上楼朝参毕，问：“卿连日在何处？”国桢依着达奚盈盈所言，宛转奏上。玄宗闻奏，微微含笑道：“如此说，卿真遇仙矣，不必深究。”

看官，你道玄宗为何便不究了？原来当时杨贵妃有姊妹三人俱有姿色，玄宗于贵妃面上，推恩三姊妹，俱赐封号，呼之为姨。大姨封韩国夫人，三姨封虢国夫人，八姨封秦国夫人。诸姨每因贵妃宣召入宫，即与玄宗谐谑调笑，无所不至。其中唯虢国夫人更风流倜傥，玄宗原与相狎，凡宫中的服食器用，时蒙赐赉，又另赐第宅一所于集庆坊。这夫人却甚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乐，玄宗颇亦闻之，却也不去管他。那达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国府中做针线养娘，故备知其事。这轴图画亦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携来，与女儿观玩的。画上那美人即虢国夫人的小像，所以国桢照着画图说去，玄宗竟疑是虢国夫人的所为，不便追究，那知却是盈盈的巧计脱卸。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醉，郑六生儿盛九当。

当下玄宗传旨，状元秦国桢既到，可即刻赴琼林宴。国桢奏道：“昨已蒙皇上改臣兄国模为状元，臣兄推辞不就。今乞圣恩，即赐改定，庶使臣不致以弟先兄。”玄宗道：“卿兄弟相让，足征友爱。”遂命兄弟二人，俱赐状元及第，国桢谢恩赴宴。内侍赍着两副宫袍，两对金花，至琼林宴上，宣赐秦家昆仲，好不荣耀。时已日暮，宴上四面张灯，诸公方才就席。从来说杏苑看花，今科却是赏灯。且玉殿传金榜，状元忽有两个，真乃奇闻异事。次日，两状元率诸新贵赴阙谢恩，奉旨秦国模、秦国桢俱为翰林承旨。其余诸人，照例授职，不在话下。

且说宫中一日赏花开宴，贵妃宣召虢国夫人入宫同宴。明皇见了虢国夫人，想起秦国桢所奏之语，遂乘贵妃起身更衣时，私向夫人笑问道：“三姨何得私藏少年在家？”那知虢国夫人近日正勾引一个千牛卫官的儿子，藏在家中取乐。今闻此言，只道玄宗说着这事，乃敛袵低眉含笑答道：“儿女之情，不能自禁，望天恩免究罢！”玄宗戏把指儿点着道：“姑饶这遭。”说罢，相视而笑。正是：

阿姨风骚，姨夫识窍。

大家错误，付之一笑。

第八十一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第八十一回·纵嬖宠洗儿赐钱

词曰：

痴儿肥蠢，娘看偏奇俊。何意洗儿蒙赐，更阿父能帮兴。

不堪娇妒性，暂离宫寝。一缕香云轻剪，便重得君王幸。

——右调《霜天晓角》

人生七情六欲，惟有好色之念，最难祛除。艳冶当前而不动心者，其人若非大圣贤、大英雄，定是个愚夫汉。所以古人原不禁人好色；但好色之中，亦有礼焉，苟徒逞男女之情欲，不顾名义，渎乱体统，上下宣淫以致丑声传播，如何使得？

且说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都在翰林供职，这秦国模为人刚正，只看他不肯占其弟之科名，可知是个有品有志之人。他见贵妃擅宠，杨氏势盛，禄山放纵，宫闱不谨，因激起一片嫉邪爱主之心，便与其弟计议，连名上一疏，谓朝廷爵赏太滥，女宠太盛；又道安禄山本一塞外健儿，谬膺节钺，宜令效力边疆，不可纵其出入宫闱，致滋物议，其言甚切直。疏上，玄宗不悦。群小交进谗言，说他语涉谤讪，宜加重谴。有旨着廷臣议处，亏得贺知章与吴筠上疏力救，玄宗乃降旨道：“秦国模、秦国桢越职妄言，本当治罪，念系勋臣后裔，新进无知，姑免深究，着即致仕去。今后如再有渎奏者，定行重处。”此旨一下，朝臣侧目。时奸相李林甫欲乘机蔽主专权，对众谏官说道：“今上圣明，臣子只宜将顺，岂容多言？诸君不见立仗之马乎，日食三品料；若一鸣，便斥去矣。”自是谏官结舌不言。

玄宗只道天下承平无事，又尝亲阅库藏，见财货充盈，一发志骄意满，视金帛如粪土，赏赐无限，一切朝政俱委之李林甫。那李林甫奸狡异常，心虽甚忌杨国忠，外貌却与和好；又畏太子英明，常思与国忠潜谋倾陷；又能揣知安禄山之意，微词冷语，说着他心事，使之心惊服；却又以好言抚慰之，使之欣感不忘，因而朋比为奸，迎合君心，以固其宠。玄宗深居宫中，日事声色。那杨贵妃竟与安禄山私通。正是：

大腹肥躯野汉，千娇百媚宫娃。

何由彼此贪恋，前生欢喜冤家。

因此安禄山肆横无忌。玄宗又命禄山与杨国忠兄妹结为眷属，时常往来，赏赐极厚，一时之贵盛莫比；又加赐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每月各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三位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妖艳，不施脂粉，自然天生美丽。当时杜甫有首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一日，值禄山生日，玄宗与杨贵妃俱有赐赉。杨家兄弟姊妹们又各设宴称庆，闹过了两日，禄山入宫谢恩。御驾在宜春院，禄山朝拜毕，便欲叩见母妃杨娘娘。玄宗道：“妃子适间在此侍宴，今已回宫，汝可自往见之。”禄山奉命，遂至杨妃宫中。杨妃侍宴而回，正在微酣半醉之际，见禄山来拜谢，口中声声自称“孩儿”，杨贵妃因戏语道：“人家养了孩儿，三朝例当洗儿。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了，我今日当从洗儿之例。”于是乘着酒兴，叫内监宫女们都来，把禄山脱去衣服，用锦缎浑身包裹，作襁褓的一般，登时结起一彩舆，把禄山坐于舆中，宫人簇拥着绕宫游行，一齐喧笑。那时玄宗尚在宜春院中闲坐观书，遥闻喧笑之声，顾问左右：“后宫何故喧笑？”左右回奏道：“是贵妃娘娘，为洗儿之戏。”玄宗大笑，便乘小车亲至杨妃宫中观看，共为笑乐，赐杨妃金钱银钱各十千，为洗儿之钱。正是：

樗蒲点筹，洗儿赐钱。家法相传，启后承前。

话分两头。那杨妃便宠眷日隆，这边梅妃江采却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一日偶闻有海南驿使到京，因问宫人：“可是来进梅花的？”宫人回称是进荔枝与杨贵妃的。原来梅妃爱梅，当其得宠之时，四方争进异种梅花。今既失宠，无复有进梅者。杨妃是蜀人，爱吃荔枝，海南的荔枝胜于蜀种，必欲生致之。乃置驿传，不惮数千里，飞驰以进。此正杜牧所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

当下梅妃闻梅花绝献，荔枝远来，不胜伤感，即召高力士来问道：“你日日侍奉皇爷，可知道皇爷意中还记得有个江采三字么？”力士道：“皇爷非不念娘娘，只因碍着贵妃娘娘耳！”梅妃道：“我固知肥婢妒我，皇上断不能不忘情于我也。我闻汉陈皇后遭贬，以千金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献于武帝，遂得复被宠遇。今日岂无才人若司马相如者，为我作赋，以邀上意耶？我亦不惜千金之赠，汝试为我图之。”力士畏杨妃势盛，不敢应承，只推说一时无善作赋者。梅妃嗟叹说道：“是何古今人之不相及也！”力士道：“娘娘大才，远胜汉后，何不自作一赋以献？”梅妃笑而点首，力士辞出。宫人呈上纸笔，梅妃即自作《楼东赋》一篇，其略云：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闭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注思乎兰殿；信标梅之尽落，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事；闲庭深闭，嗟青鸟之信修。缅夫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游。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鹢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靡休。何期嫉色庸庸，妒心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而不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慵独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竟，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步踌躇乎楼东。

赋成，奏上。玄宗见了，沉吟嗟赏，想起旧情，不觉为之怃然。杨妃闻之大恨，气忿忿的来奏道：“梅精江采，庸贱婢子，辄敢宣言怨望，宜即赐死。”玄宗默然不答，杨妃奏之不已。玄宗说道：“他无聊作赋，初无悖慢语，何可加罪？我只置之不论罢了。”杨妃道：“陛下不忘情于此婢耶，何不再为翠华西阁之会？”玄宗又见提其旧事，又惭又恼，只因宠爱已惯，姑且忍耐着。杨妃见玄宗不肯依他所言，把梅妃处置，心中好生不然，侍奉之间，全没好气，常使性儿，不言不语。

一日，玄宗宴诸王于内殿，诸王请见妃子。玄宗传命召来，召之至再，方才来到；与诸王相见毕，坐于别席。酒半，宁王吹紫玉笛，为念奴和曲。既而宴罢，席散，诸王俱谢恩而退。玄宗暂起更衣，杨妃独坐，见宁王所吹的紫玉笛儿在御榻上，便取来把玩了一番，就按着腔儿吹弄起来。此正是诗人张祜所云：

深宫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

杨妃正吹之间，玄宗适出见之，戏笑道：“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来吹着？此笛是宁王的，他才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杨闻言，全不在意，怏怏的把玉笛儿放下，说道：“宁王吹过已久，妾即吹之，谅亦不妨。还有人双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帮脱绽，陛下也置之不较，何独苛责于妾也？”玄宗因他酷妒于梅妃，又见他连日意态蹇傲，心下着实有些不悦。今日酒后与他戏语，他却略不谢过，反出言不逊，又牵涉着梅妃的旧事，不觉勃然大怒，变色厉声道：“阿环何敢如此无礼！”便一面起身入内，一面口自宣旨：“着高力士即刻将轻车送他还杨家去，不许入侍！”正是：

妒根于心，骄形于面。

语言触忤，遂致激变。

杨贵妃平日恃宠惯了，不道今日天威忽然震怒，此时待欲面谢求哀，恐盛怒之下，祸有不测；况奉旨不许入侍，无由进见。只得且含泪登车出宫，私托高力士照管宫中所有。当下来至杨国忠家，诉说其故；杨家兄弟姊妹忽闻此信，吃惊不小，相对涕泣，不知所措。安禄山在旁，欲进一言以相救，恐涉嫌疑，不得轻奏。且不敢入宫，也不敢亲自到杨家来面候，只密密使人探问罢了。正是：

一女人忤旨，群小人失势。

祸福亦何常，恩宠固难恃。

却说玄宗一时发怒，将杨贵妃逐回，入内便觉得宫闱寂寞，举目无当意之人。欲再召梅妃奉侍，不想他因闻杨妃欲谮杀之，心中又懊恨，又感伤，遂染成一病，这几日正卧床不能起。玄宗寂寞不过，焦躁异常，宫女内监们多遭鞭挞。高力士微窥上意，乃私语杨国忠道：“若欲使妃子复入宫，须得外臣奏请为妙。”时有法曹官吉温与殿中侍御史罗希奭，用法深刻，人人畏惮，称为“罗钳吉纲”。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温性更贪忍，最多狡谋。宰相李林甫尤爱之，因此亦为玄宗所亲信。杨国忠求他救援，许以重贿。吉温乃于便殿奏事之暇，从容进言曰：“贵妃杨氏，妇人无识，有忤圣意；但向蒙恩宠，今即使其罪当死，亦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宫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玄宗闻其言，惨然首肯。及退朝还宫，左右进膳，即命内侍霍韬光撤御前玉食及珍玩诸宝贝奇物，赍至杨家，宣赐妃子。

杨贵妃对使谢恩讫，因涕泣说道：“妾罪该当万死，蒙圣主洪恩，从宽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向荷荣宠，今忽遭弃置，更何面目偷生人世？今当即死，无以谢上。妾一身衣服之外，无非圣恩所赐；惟发肤为父母所生，窃以一茎，聊报万岁。”遂引刀自剪其发一绺，付霍韬光道：“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霍韬光领诺，随即回宫复旨，备述所言，将发儿呈上。玄宗大为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车乘夜召杨妃回宫。杨贵妃毁妆入见，拜伏认罪，更无一言，惟有呜咽涕泣。玄宗大不胜情，亲手扶起，立唤侍女，为之梳妆更衣，温言抚慰。左右排上宴来，杨贵妃把盏跪献道：“不意今夕得复睹圣颜。”玄宗掖之使坐，是夜同寝，愈加恩爱。至次日，杨国忠兄弟姊妹与安禄山俱入宫叩贺。太华公主与诸王亦来称庆。玄宗赐宴尽欢。

看官听说，杨贵妃既得罪被遣，若使玄宗从此割绝，则群小潜消，宫闱清净，何致酿祸启乱？无奈心志蛊惑已深，一时摆脱不下，遂使内竖得以窥伺举动，交通外奸，逢迎进说；藕断丝连，遣而复召，终贻后患。此虽是他两个前生的孽缘未尽，然亦国家气数所关也。正是：

手剪青丝酬主德，顿教心志重迷惑。

回头再顾更媚主，从此倾城复倾国。

杨贵妃入宫之后，玄宗宠幸比前更甚，杨氏威势亦更盛。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

第八十二回·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词曰：

当殿挥毫，番书草就番人吓。脱靴磨墨，宿憾今朝释。

雅调《清平》，一字千金值。凭屈抑，醉乡酣适，富贵真何必？

——右调《点绛唇》

自古道：凡人不可貌相；况文人才子，更非凡人可比，一发难限量他。当其不得志之时，肉眼不识奇才，尽力把他奚落；谁想他一朝发达，吐气扬眉了，那奚落他的人，昔日肆口乱道之言，到今日一一身自为之。可知道有才之人，原奚落他不得。使他命途多舛，遇人不淑，终遭屈抑；然人但能屈其身，不能遏其才华，损其声誉。遇虽蹇而名传不朽，彼奚落屈抑之者，适为天下后世所讥笑耳。

今且不说杨妃复入宫中，玄宗愈加宠爱。且说那时四方州郡节镇官员，闻杨贵妃擅宠，天子好尚奢华，皆迎合上意，贡献不绝于道，以致殊方异域亦闻风而靡，多有将灵禽怪兽、异宝奇珍及土产食物，梯山航海而来贡者。玄宗欢喜，以为遐迩咸宾。忽一日，有一番国，名曰渤海国，遣使前来，却没甚方物上贡，只有国书一封，欲入朝呈进。沿边地方官先飞章奏闻。不几日间，番使到京，照例安歇于馆驿。玄宗皇帝命少监贺知章为馆伴使，询其来意。那通事番官答道：“国王致书之意，使臣不得而知，候中朝天子启书观看，便能知其分晓。”到得朝期，知章引番使入朝面圣，呈上国书，阁门舍人传接至御前。玄宗皇帝命番使且回馆驿候旨，一面着该值日宣奏官，将番书拆开，宣奏上闻。那日该值宣奏的是侍郎萧炅。当下萧炅把番书拆看，吃了一惊，原来那番书上写的字：

非草非隶非篆，迹异形奇体变。

便教子云难识，除是苍颉能辨。

萧炅看了，一字不识，只得叩头奏道：“番书字迹皆如蝌蚪之形，臣愚不能辨识，伏候圣裁。”玄宗笑道：“闻卿尝误读伏腊为伏猎，为同僚所笑。是汉字且多未识，何况番字？可付宰相看来。”于是李林甫、杨国忠二人一齐上前取看，只落得有目如盲，也一字看不出来，跼蹐无地。玄宗再叫专掌翻译外国文字的官来看，又命传示满朝文武官僚，却并无一人能识者。玄宗发怒道：“堂堂天朝，济济多官，如何一纸番书，竟无人能识其只字！不知书中是何言语，怎生批答？可不被小邦耻笑耶！限三日内若无回奏，在朝官员，无论大小，一概罢职。”是日朝罢，各官闷闷而散。

贺知章且往馆驿陪待番使，更不提起番书之事。至晚回家，郁郁不乐。那时李太白正寓居贺家，见贺知章纳闷，问其缘故。知章因把上项事情，述了一遍，道：“如今钦限严迫，急切里怎生回奏？若有能识此字者，不问何等人，举荐上去，便可消释圣怒。”太白闻言，微微笑道：“番字亦何难识？惜我不得为朝臣，未得一见此书耳！”知章惊喜说道：“太白果能辨识番字？我即当奏闻。”太白笑而不答。

次日早朝，知章出班启奏说道：“臣有一布衣之交，西蜀士人，姓李名白，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乞陛下召来，以书示之。”玄宗准奏，遣内侍至贺家，立召李白见驾。李白对天使拜辞道：“臣乃远方贱士，学识浅陋，所以文字且不足以入朝贵之目，何能仰对天子？谬蒙宠命，不敢奉诏。”内侍以此言回奏。知章复启奏道：“臣知此人文章盖世，学问惊人；只因去年入试，被外场官抹落卷子，不与录送，故未得一第。今以布衣入朝，故不即应召。乞陛下特恩，赐以冠带，更遣一朝臣往宣，乃见圣主求贤下士之至意。”杨国忠与高力士在旁听了，方欲进谗言沮挠，只见汝阳王琎、左相李适之、京兆尹吴筠、集贤院待制杜甫，一齐同声启奏道：“李白奇才，臣等亦稔知，乞速召勿疑。”玄宗见众口交荐李白之才，便传旨赐李白以五品冠带朝见，即着贺知章速往宣来。杨国忠、高力士二人遂不敢开口。

知章奉旨，到家宣谕李白，且备述天子惓惓之意。李白不敢复辞，即穿了御赐冠带，与知章乘马同入朝中。三呼朝拜毕，玄宗见李白一表人材，器度超俊，满心欢喜，温言抚慰道：“卿高才不第，诚为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终屈也。今者番国遣使臣上书，其字迹怪异，无人能识者。卿多闻广见，必能为朕辨之。”便命侍臣将番书付李白观看。李白接来看了一遍，启奏道：“番字各不相同，此正渤海国之字也。但旧制番书上表，悉遵依中国字体，别以副函写本国之字，送中书存照。今渤海国不具表文，竟以国书上呈御览，已属非礼；况书中之语言悖慢，殊为可笑。”玄宗道：“他书中何言？卿可明白宣奏于朕听。”李白于御座前，将唐音译出，高声朗诵道：

“渤海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却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次侵犯疆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今不可耐者，差官赍书来说，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郏颉之豕、率宾之马、沃野之绵、河沱湄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家都有分，一年一进贡。若还不肯，俺即起兵来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众官见李白看着番书，宣诵如流，无不惊异。玄宗听了书中之言，龙颜不悦，问众官说道：“番邦无道，辄欲争占高丽，何以应之？”李林甫奏道：“番人虽肆为大言，然度其兵力，岂能抗敌天朝？今宣谕边将，严加防守，倘有侵犯，兴师诛讨可也。”杨国忠道：“高丽辽远，原在幅员之外。与其兵连祸结，争此鞭长不及之地，不如将极边的数城弃置，专力固守内边的地方为便。”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适在朝中，闻二人之言，因奏道：“昔太宗皇帝三征高丽，财力俱耗；至高宗皇帝时，大将薛仁贵以数十万雄兵，大小数十战，方才奠定。今日岂容轻于议弃？但今日承平日久，人几忘战；倘或复动干戈，亦不可忽视小邦而轻敌也。”诸臣议论不一。

玄宗沉吟未决。李白奏道：“此事无烦圣虑，臣料番王慢辞渎奏，不过试探天朝之动静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面草答诏，另以别纸，亦即用彼国之字示之诏语，恩威并著，慑伏其心，务使可毒拱手降顺。”玄宗大悦，因问：“可毒是彼国王之名耶？”李白道：“渤海国称其王曰可毒，犹之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南蛮称诏、诃陵称悉莫威，各从其俗也。”玄宗见他应对不穷，十分欢喜，即擢为翰林学士，赐宴于金华殿中，着教坊乐工侑酒。是夜即命于殿侧寝宿。众官见李白恁般隆遇，无不叹羡。只有杨国忠、高力士二人，心下不乐，却也无可如何。

次早玄宗升殿，百官齐集。贺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纱帽紫袍，金鱼象简，立于殿陛，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致。手执一封番书，对番使道：“小邦上书，词语悖慢，殊为无礼！本当诛讨，今我皇上圣度如天，姑置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候！”番使战战兢兢，鹄立于丹墀之下。玄宗命设七宝文几于御座之旁，铺下文房四宝，赐李白坐绣墩草诏。李白奏道：“臣所穿靴不净，恐污茵席，乞陛下宽恩，容臣脱靴易履而登。”玄宗便传旨，将御用的吴绫巧样云锁朱履，着小内侍与学士穿著。李白叩头道：“臣有一言，陛下恕臣狂妄，方敢奏闻。”玄宗准奏道：“任卿言之。”李白道：“臣前应试，横遭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见二人列班，臣气不旺。况臣今日奉命当殿草诏，手代天言，宣谕外国，事非他比。伏乞圣旨着国忠磨墨，力士脱靴，以示宠异，庶使远人不敢轻视诏书，自然降心归附。”玄宗此时正在用人之际，且深爱李白之才，即准其所奏。杨、高二人暗想：“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今日便来乘机报复。”心中虽甚恨，却不敢违旨，只得一个与他脱靴换鞋，一个磨得墨浓，侍立相候。李白才欣然就坐，举起兔毫笔，手不停挥，须臾之间草成诏书一道，另将别纸一幅，写作副封，一并呈于龙案之上。

玄宗览毕大喜，说道：“诏语堂皇，足夺远人之魄。”及取副封一看，咄咄称奇，原来那字迹与他来书无异，一字不识。传与众官看了，无不骇然。玄宗道：“学士可宣示番使，然后用宝入函。”遂命高力士仍与李白换了双靴。李白下殿，呼番使听诏，将诏书朗宣一遍。诏曰：

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恩威并用，中外悉从。颉利背盟，旋即被缚。是以新罗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进捕鼠之蛇，拂菻献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诃陵，夜光珠贡于林邑，骨利干有名马之纳，泥婆罗有良鲊之馈，凡诸远人，毕献方物，要皆畏威怀德，买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殄灭，岂非逆天衡大之明鉴欤！况尔小国，高丽附庸，比之中朝，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不及一。若螳臂自雄，鹅痴不逊，天兵一下，玉石俱焚。君如颉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今朕体上天好生之心，恕尔狂悖，急宜悔过，勤修岁事，毋取诛戮，为同类笑尔。所上书不遵天朝书法，盖因遐荒僻陋，未睹中华文字，故朕兹答尔诏，另赐副封，即用尔国字体，想宜知悉。

李白宣读诏书，声音洪朗，番使跪听，俯首不敢仰视，听毕受诏辞朝。贺知章送出都门，番使私问道：“学士何官，可使右相磨墨，太尉脱靴？”贺知章道：“右相大臣、太尉近臣，不过人间贵官，那个李学士乃上界谪仙，偶来人世，赞助天朝，自当异数相待。”番使咄嗟叹诧而别。回至本国，见了国王，备述前事。那可毒看了诏书及副封番字大惊，与国相商议：“天朝有神仙帮助，如何敌得？”遂写了降表，遣使入朝谢罪，情愿按期朝贡，不敢复萌异志，此是后话。正是：

干戈不动远人服，一纸贤于十万师。

且说玄宗敬爱李白，欲赐以金帛珍玩，又欲重加官职。李白俱辞谢不受道：“臣一生但愿逍遥闲散，供奉左右，如汉东方朔故事；且愿日得美酒痛饮足矣！”玄宗乃下诏光禄寺，日给与上方佳酿，不拘以职业，听其到处游览，饮酒赋诗；又时常召入内庭，赏花赐宴。

是时宫中最重大芍药花，是扬州所贡，即今之牡丹也，有大红、深紫、淡黄、浅红、通白，各色名种，都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下。时值清和，此花盛开，玄宗命设宴于亭中，同杨贵妃赏玩。杨贵妃看了花说道：“此花乃花中之王，正宜为皇帝所赏。”玄宗笑说道：“花虽妙而不能言，不如妃子之为解语花也。”正说笑间，只见乐工李龟年，引着梨园中新选的一十六色子弟，各执乐器，前来承应。叩拜毕，便待奏乐唱曲。玄宗道：“且住，今日对妃子赏名花，岂可复用旧乐！”即着李龟年：“将朕所乘玉花骢马，速往宣李白学士来，作新词庆赏。”

龟年奉旨飞步出宫，牵了玉花骢，自己也骑了马，又同着几个伙伴，一径到翰林院来，宣召李白。只见院中人役回说：“李学士已于今日早微服往长安市酒肆里吃酒去了。”龟年便叫院中人役，拿了他的冠带袍服，一同寻至市中，听得一座酒楼上，有人高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莫为醒者传。”

龟年听道：“这歌的不是李学士么？”遂下马入肆，大踏步走上楼来，见李白占着一副临街的座头，桌上瓶中供着一枝绣球花，独自对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中兀自持杯不放。龟年上前高声说道：“奉圣旨立宣李学士至沉香亭见驾。”众酒客方知这是李学士，又闻说有圣旨，都起身站过一边。李白全然不理，且放下手中杯，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念罢，便瞑然欲睡。龟年没奈何，叫众人一发上前，将李白簇拥下楼，搀上玉花骢。众人左扶右持，龟年策马后随。到得五凤楼前，有内侍传旨，赐李白走马入宫。龟年教把冠带袍服就马上替他穿著了，衣襟上的钮儿也扣不及。一霎时走过兴庆池，直至沉香亭前，才扶下马，醉极不能朝拜。玄宗命铺紫氍毹于亭畔，且教少卧，亲往看视，解御袍覆其体；见他口流涎沫，亲以衣袖拭之。杨妃道：“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酲。”乃命内侍取兴庆池中之水，使念奴含而噀之，李白睡梦中惊动，略开双目，见是御驾，方挣扎起来，俯伏于地，奏道：“臣该万死！”玄宗见他两眼朦胧，尚未苏醒，命扶起赐坐；一面叫御厨将越国所贡鲜鱼鲊，造三分醒酒汤来。

须臾，内侍以金碗盛鱼汤进上来。玄宗见汤气太热，手把牙箸调之，良久，赐李白饮之，顿觉心神清爽，叩头谢恩道：“臣过贪杯斝，遂致潦倒，陛下不罪疏狂，反加恩眷，臣无任惭感。”玄宗道：“今日召卿，别无甚事。”指着亭下道：“只为这本芍药盛开，朕与妃子赏玩，不欲复奏旧乐，待卿来作新词耳。”李白领命，不假思索，立赋《清平调》一章呈上，道是：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玄宗看了，龙颜大喜，称美道：“学士真仙才也！”便命李龟年与梨园子弟，立将此词谱出新声，着李謩吹羌笛，花奴击羯鼓，贺怀智击方响，郑观音拨琵琶，张野狐吹觱栗，黄幡绰按拍板，一齐儿和将来，果然好听。少顷乐阕，玄宗道：“新词甚妙，但正听得好时，却早完了，学士大才，可为我再赋一章。”李白奏道：“臣性爱酒，望陛下以余樽赐饮，好助兴作诗。”玄宗道：“卿醉才醒，如何又要吃酒；倘又醉了，怎能再作诗？”李白道：“臣曾有诗云：‘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臣妄自称为酒中之仙，惟醉后诗兴愈高。”玄宗大笑，遂命内侍将西凉州进来的葡萄美酒，赐与一金斗。李白一口气饮毕，即举笔再写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玄宗览罢，一发欢喜，赞叹道：“此更清新俊逸，如此佳词雅调，用不着众乐工嘈杂。”乃使念奴啭喉清歌，自吹玉笛以和之，真个悠扬悦耳。曲罢又笑，说与李白道：“朕情兴正浓，烦学士再赋一章，以尽今日之欢。”便命以御用的端溪砚，教杨妃亲手捧着，求学士大笔。李白逡巡逊谢，顷刻之间，又题一章献上。其诗云：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玄宗大喜道：“此诗将花面人容，一齐都写尽，更妙不可言，今番歌唱，妃子也须相和。”乃命永新、念奴同声而歌，玄宗自吹玉笛，命杨妃弹琵琶和之。和罢，又命李龟年将三调再叶丝竹，重歌一转，为妃子侑酒；玄宗仍自弄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故迟其声以媚之。曲既终，杨妃再拜称谢，玄宗笑道：“莫谢朕，可谢李学士。”杨贵妃乃把玻璃盏，斟酒敬李白，敛衽谢其诗意。李白转身退避不迭，跪饮酒讫，顿首谢赐。玄宗仍命以玉花骢送李白归翰苑。自此李白才名愈著，不特玄宗爱之，杨妃亦甚重之。

那高力士却深恨脱靴之事，想道：“我蒙圣眷，甚有威势，皇太子也常呼我为兄；诸王驸马辈，都呼我为翁，或呼为爷。叵耐李白小小一个学士，却敢记着前言，当殿辱我。如今天子十分敬爱他，连贵妃娘娘也深重其才，万一此人将来大用，甚不利于吾辈。怎生设个法儿，阻其进用之路才好。”因又想道：“我只就他所作《清平调》中，寻他一个破绽，说恼了贵妃娘娘之心，纵使天子要重用他，当不得贵妃于中阻挠，不怕他不日远日疏了。”计画已定，一日入宫见杨妃独自凭栏看花，口中正微吟着《清平调》，点头得意。高力士四顾无人，乘间密奏道：“老奴初意娘娘闻李白此词，怨之刻骨，何反拳拳如是？”杨妃惊讶道：“有何可怨处？”力士道：“他说‘可怜飞燕倚新妆’，是把赵飞燕比娘娘。试想那飞燕当日所为何事，却以相比，极其讥刺，娘娘岂不觉乎？”原来玄宗曾阅《赵飞燕外传》，见说他体态轻盈，临风而立，常恐吹去，因戏语杨妃道：“若汝，则任其吹多少。”盖嘲其肥也。杨妃颇有肌体，故梅妃诋之为肥婢，杨妃最怪的是说他肥。李白偏以赵飞燕比之，心中正喜，今却被高力士说坏，暗指飞燕私通燕赤凤之事，合着他私通安禄山，以为含刺，其言正中其隐微，于是遂变喜为恨。正是：

小人谗谮，道着心病。

任你聪明，不由不信。

自此杨妃每于玄宗面前，说李白纵酒狂放，无人臣礼。玄宗屡次欲升擢其官，都为杨妃所沮。杨国忠亦以磨墨为耻，也常进谗言。玄宗虽极爱李白，却因宫中不喜他，遂不召他内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明知为小人中伤，便即上疏乞休。玄宗那里就肯放他回去，温旨慰谕，不允所请。李白乃益狂饮自废。正所谓：

安得山中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第八十三回·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词曰：

英雄罹祸身几殒，幸遇才人，留得奇人，好作他年定乱人。

巧言能动君王听，轻信奸臣，误遣藩臣，眼见将来大不臣。

——右调《采桑子》

古来立鸿功大业，享高爵厚禄的英雄豪杰，往往始困终亨，先危后显。所谓天将降大任，必先拂乱其所为。不但大才常屈于小用，甚至无端罹重祸，险些把性命断送了，那时却绝处逢生，遇着个有眼力、有意思的人，出力相救，得以无恙，然后渐渐时来运转，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天下后世，无不赞他功高一代，羡他位极人臣。那知全亏了昔日救他的这位君子，能识人，能爱人才，能为国留得那英雄豪杰，为朝廷扶危定乱。若彼小人，便始而互相依托，后则互相忌嫉，始而养痈畜疽，后则纵虎放鹰，只顾巧言惑主，利己害人，那顾国家后患，真可痛可恨！

话说李白被高力士进谗，以致杨妃嗔怪，因此玄宗不复召他到内殿供奉。李白见机，即上疏乞休。玄宗原极爱其才，温旨慰留，不准休致。李白乃益自放废于酒，以避嫌怨。其酒友自贺知章以外，又有汝阳王琎、左相李适之以及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诸人，都好酒豪饮，李白时常同他们往来饮酒。杜工部尝作《饮中八仙歌》云：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路逢麹车口流涎，恨不遣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李白日逐与这几个酒友饮酒吟诗，不觉又在京师混过了几时。一日酒后，偶遇安禄山于朝门外，安禄山欺他是醉人，言语戏谑，未免唐突。李白乘着酒兴，把禄山一场痛骂。禄山十分忿怒，无奈他是天子爱重之人，难于加害，只得含忍。李白自料为女子小人辈所忌，若不早早罢官归去，必有后祸；又见杨国忠、李林甫等各自结党弄权，蛊惑君心，政事日坏。身非谏官，势不能直言匡救，何取乎备位朝端？因恳恳切切的上了一个辞官乞归之疏。玄宗知其去志已决，召至御前，面谕道：“卿必欲舍朕而去，未便强留，许卿暂还；但卿草诏平番，有功于国，岂可空归？然朕知卿高雅，必无所需求，卿所不可缺者，酒耳。”遂御笔亲写敕书一道赐之。敕云：

敕赐李白为闲散逍遥学士，所到之处，官司支给酒钱，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毋得怠慢。倘遇有事当上奏者，仍听其具疏奏闻。

李白拜受敕命。玄宗又赐与锦被金带、名马安车。李白谢恩辞朝。他本无家眷在京，只有仆从人等；当下收了行装，别了众僚友，出京而去。在朝各官，俱设宴于长亭饯送。惟杨国忠、高力士、安禄山三人，怀恨不送。贺知章等数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方别。

李白因圣旨许他闲散逍遥，出京之后，不即还乡，且只向幽燕一路，但有名山胜景的所在，任意行游，真个逢州支钞，过县给钱，触景题诗，随地饮酒，好不适意。一日行至并州界中，该地方官员都来迎候。李白一概辞谢，只借公馆安顿行李，带了几个从人，骑马出郊外，要游览本处山川。正行之间，只见一伙军牢打扮的人，执戈持棍，押着一辆囚车飞奔前来。见李学士马到，闪过一边让路。李白看那囚车中囚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怎生模样儿？

头如圆斗，鬓发蓬蓬；面似方盆，目光闪闪。身遭束缚，若站起长约丈余；手被拘挛，倘舒开大应尺许。仪容甚伟，未知何故作囚徒；相貌非常，可卜他年为大物。

原来那人姓郭名子仪，华州人氏，骨相魁奇，熟谙韬略。素有建功立业、忠君爱国之志，争奈未遇其时，暂屈在陇西节度使哥舒翰麾下，做个偏将。因奉军令，查视余下的兵粮，却被手下人失火，把粮米烧了，罪及其主，法当处斩。时哥舒翰出巡在并州，因此军政司把他解赴军前正法。当下李白见他一貌堂堂，便勒住马问是何人，所犯何罪，今解往何处。郭子仪在囚车中诉说原由，其声如洪钟。李白想道：“这个人恁般仪表，定是个英雄豪杰；今天下方将多事，此等人正是有用之人，岂容轻杀？”便分付众人：“尔等到节度军前，且莫就解进，待我亲见节度，替他说情免死。”众人不敢违命，连声应诺。李白回马，傍着囚车而行，一头走，一头试问他些军机武略。子仪应答如流，李白愈加敬爱。

说话之间，已到哥舒翰驻节之所。李白叫从人把个名帖传与门官，说李学士来拜。门官连忙禀报。那哥舒翰也是当时一员名将，平昔也敬慕学士之名，今见他下顾，以为荣幸，随即开门，延入，宾主叙坐，各道寒暄。献茶毕，李白即自述来意，要求他宽释郭子仪之罪。哥舒翰听罢，沉吟半晌说道：“学士公见教，本当敬从；但学生平时节制部下军将，赏罚必信。今郭子仪失火烧了兵粮，法所难贷，且事关重大，理合奏闻，未便擅自释放，如之奈何？”李白道：“既如此，学生不敢阻挠军法，只求宽期缓刑，节度公自具疏请旨；学生原奉圣上手敕，听许飞章奏事，今亦具一小疏，代为乞命，何如？”哥舒翰欣然道：“若如此，则情法两尽矣！”遂传令将郭子仪收禁，候旨定夺。李白辞谢而出。于是哥舒翰一面具奏题报，李白亦即缮疏，极言郭子仪雄才伟略，足备干城腹心之选。失火烧粮，乃仆夫不谨，实非其罪，乞赐矜全，留为后用。将疏章附驿递，星驰上奏。自己且暂留于并州公馆中候旨。哥舒翰与本州官员，日遂设宴款待。不则一日，圣旨倒下，准学士李白所奏，止将失火仆人正法，赦郭子仪之罪，许其立功自效。正是：

若不遇识人学士，险送却落难英雄。

喜今日幸邀宽典，看他年独建奇功。

郭子仪感激李白活命之恩，誓将衔结图报。李白别了郭子仪并哥舒翰等众官，自往他处行游去了。临行之时，又谆嘱哥舒翰青目郭子仪。自此子仪得以军功，渐为显官，此是后话。

且说朝中，自李白去后，贺知章也告休致去了。左相李适之因与李林甫有隙，罢相而归；林甫又陷他以事，逼之自尽。林甫倚着天子信任，手握重权，安禄山亦甚畏之。杨国忠也心怀嫌忌，然其势不得不互为党援。玄宗往年连杀三子之后，林甫劝立寿王瑁为太子。玄宗从高力士之言，立忠王为太子。林甫疑忌，谋倾陷之。时有户曹官杨慎矜依附杨国忠，自认为杨氏同族，又与罗希奭、吉温等俱为李林甫门下鹰犬。林甫因与计议，教他上密疏，诬告刑部尚封韦坚与节度使皇甫惟明同谋废帝，而立太子；引杨国忠为证。原来那韦坚乃太子妃韦氏之兄，皇甫惟明是边方节度使，偶来京师，曾参谒太子，又曾面奏天子说宰相弄权。林甫怀恨，因借端诬捏，并以动摇东宫。玄宗览疏大怒，亏得高力士力辨其诬，玄宗乃不显言二人之罪，只传旨贬削二人之官。太子闻知，惊惶无措，上表请与韦氏离婚。玄宗亦因高力士劝谏，不允太子所请。李林甫又密奏，乞将此事付杨慎矜与罗希奭、吉温等鞫问，并请着杨国忠监审。玄宗降旨，只将韦坚、皇甫惟明赐死，事情不必深究，于是太子之心始安。

过了几时，适有将军董延光，奉诏征伐吐蕃，不能奏功，乃委罪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说他阻挠军计。李林甫乘机使杨国忠诬奏王忠嗣，欲拥兵奉太子。玄宗遂召王忠嗣入京，命三司鞫之。太子又惊惶无措。幸忠嗣系哥舒翰所荐，哥舒翰素有威望，玄宗甚重之，却未曾面观其人。今因忠嗣之事，特召哥舒翰陛见，欲面询此事之虚实。哥舒翰闻召，星夜赴京。其幕僚都劝他多将金帛到京使用，以救忠嗣。舒翰道：“吾岂惜金帛？但若公道尚存，王君必不致冤死；若无公道，金帛虽多，用之何益？”遂轻装而往。及至京师面君，玄宗先问了些边务，哥舒翰一一奏对，玄宗甚喜。舒翰乃力言忠嗣之负冤，太子之被诬，语甚激切。玄宗感悟，乃云：“卿且退，朕当思之。”

次日，召三司面谕道：“吾儿居深宫之中，安得与外藩交通？此必妄说也！其勿复问。但王忠嗣阻挠军计，宜贬官示罚。”遂贬忠嗣为汉阳太守，将军董延光亦削爵。哥舒翰回镇并州，太子匍匐御前涕泣，叩旨谢恩。玄宗好言慰之，自此父子相安。可恨这李林甫，屡起大狱，以杨国忠有掖庭之亲，凡事有微涉东宫者，辄使之劾奏，或援以为证。幸高力士因太子是他劝立的，常于天子前保护。太子又仁孝谨静，不敢得罪于杨妃，以此得无恙。那杨家兄弟姊妹，骄奢肆横，日甚一日，总倚着妃子之势。当时民间有几句谣言道：

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

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

杨国忠、杨铦与韩、虢、秦三夫人宅院，都在宜阳里中，甲第之盛，拟于宫掖。国忠与这三个夫人，原不是真兄妹。三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淫荡奢靡，每造一堂一阁，费至钜万；若见他家所造有更胜于己者，即自拆毁复造，土木之工无时休息。其所居宅院与杨国忠宅院相连，往来最便，遂与国忠通奸。杨国忠入朝，或有时竟与虢国夫人并舆同行，见者无不窃笑，而二人恬然不以为耻。安禄山亦乘间与虢国夫人往来，夫人私赠以生平所最爱玉连环一枚。禄山喜极，珮带身旁，不意于宴会更衣之际，为国忠所见。国忠正因禄山近日待他简傲，心甚不平，今见此玉环，认得是虢国夫人之物。知他两下有私，遂恨安禄山切骨，时于言语之间，隐然把他私通贵妃之事，为危词以恐吓之。又常密语杨妃，说禄山行动不谨，外议沸然，万一天子知觉了些什么，为祸非小。杨妃闻言，也着实心怀疑惧。正是：

贵妃不自贵，难为贵者讳。

无怪人多言，人言大可畏。

一日，玄宗于昭庆宫闲坐，禄山侍坐于侧旁。见他腹垂过膝，因指着戏说道：“此儿腹大如抱甕，不知其中何所有？”禄山拱手对道：“此中并无他物，惟有赤心耳；臣愿尽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闻其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测识。自谓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待禄山，真如腹心；禄山之对玄宗，却纯是邪心、狠心，此真负心、丧心。人方切齿痛心，恨不即剖其心，食其心，亏他还哄人说是赤心。可笑玄宗还不觉其狼子野心，却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

闲话少说。且说当日玄宗与禄山闲坐了半晌，回顾左右，问：“妃子何在？”此时正当春深时候，天气尚暖，杨妃方在后宫，坐兰汤洗浴。宫人回报玄宗说：“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微笑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也命宫人：“即宣妃子来，不必更梳妆。”少顷，杨妃到来。你道他新浴之后，怎生模样？有一曲《黄莺儿》说得好：

皎皎欲生光，脸如莹，体愈香。云鬓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

当下杨妃懒妆便服，翩翩而至，更觉风艳非常。玄宗看了，满脸堆下笑来，适有外国进贡来的异香花露，即取来赐与杨妃，叫他对镜匀面，自己移坐于镜台旁观之。杨妃匀面毕，将余露染掌扑臂，不觉酥胸略袒，宝袖宽退，微微露出那白莹莹、嫩笃笃的二乳。玄宗见了，说道：“妙哉！软温好似新剥鸡头肉。”禄山在旁，不觉失口道：“滑腻还如塞上酥。”他说便说了，自觉出言唐突，好生跼蹐；杨妃亦骇其失言，只恐玄宗疑怪，捏着一把汗。那些宫女们听了此言，也都愕然变色。玄宗却全不在意，倒喜孜孜的指着禄山说道：“堪笑胡儿亦识酥。”说罢呵呵大笑。于是杨贵妃也笑起来。众宫女们也都含着笑。咦！

若非亲手抚摩过，那识如酥滑腻来？

只道赤心真满腹，付之一笑不疑猜。

禄山只因平时私与杨妃戏谑惯了，今当玄宗面前，不觉失口戏言，幸得玄宗不疑。但杨妃已先为国忠危言所动，只恐弄出事来。自此日以后，每见禄山，必切切私嘱，叫他语言慎密，出入小心。禄山晓得国忠嗔怪他，恐为他所算，又想国忠还不足惧，那李林甫最能窥察人之隐微，这不是个好惹的。今杨、李之交方合，倘二人合算我一人，老大不便。不如讨个外差暂避，且可徐图远大之业。但恐贵妃与虢国夫人不相舍，因此踌蹰未决。那边杨国忠暗想：“禄山将来必与我争权，必当翦除之。但他方为天子所宠，又有贵妃与虢国夫人等助之，急切难以动摇；只不可留他在京，须设个法儿，弄他到边上去了，慢慢的算计他便是。”正在筹量，却好李林甫上奏一疏，请用番人为边镇节度使。原来唐时边镇节度使都用有才略、有威望的文臣，若有功绩，便可入为宰相。今林甫专权，欲绝边臣入相之路，奏称文人为边帅，怯于矢石，无以御侮；不若尽用番人，则勇而习战，可为国家捍卫。玄宗允其所奏，于是边镇节度使都要改用番人。

国忠乘此机会，要发遣安禄山出去，便上疏说：“河东重地，固须得番人为帅；然亦必以番人之有才略、有威望者镇之，非安禄山不足以当此任。”玄宗览疏，深以为然，即召禄山来面谕道：“汝以满腹赤心事朕，本应留汝在京，为朕侍卫。但河东重镇，非汝不可，今暂遣出为边帅，仍许不时入朝奏对。”遂降旨，以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赐爵东平郡王，尅期走马赴任。禄山闻命，倒也合着他的意思，叩头领旨，即日入宫拜辞杨妃，两下依依不舍。杨妃叫入密室，执手私语道：“你今此行，皆因为吾兄相猜忌之故。我和你欢叙多时，一旦远离，好生不忍。但你在京日久，起人嫌怨，出为外镇，未必非福。你放心前去，我自常使心腹人来通信与你，早晚在天子面前，留心照顾着你。你只顾自去图功立业，不必疑虑。”安禄山点头应诺。

正说间，宫人传报：“三位夫人已入宫来了。”杨妃接见毕，安禄山也各各相见。虢国夫人闻知禄山今将远行，甚为怏怏。奈朝命已下，无可如何。禄山也不敢久留宫中，随即告辞出宫。到临行之时，玄宗又赐宴于便殿，禄山谢恩过了，辞朝赴镇。李林甫等设席饯行。饮酒之间，林甫举杯相嘱道：“安公出镇大藩，责任非轻，凡所作为，须熟计详审，合情中理。林甫身虽在朝而各藩镇利弊，日夕经心，声息俱知。今三大镇得安公为节度使，正足为朝廷屏障，唯善图之。”这几句话，明明笼络挟制。禄山平日素畏林甫，今闻此言，惟有唯唯听命，且逡巡逊谢道：“禄山才短气粗，当此大镇，深惧弗能胜任，敢不恪遵明训？诸凡不到之处，全赖相公照拂。”说罢作别起行。

前一日，杨国忠曾设宴请禄山饯别，禄山托故不往。这日国忠也假意来相送。禄山怀忿，傲倨不为礼。国忠大怒，自此愈加衔怨。禄山既至任所，查点军马钱粮，训练士卒，屯积粮草，坐镇范阳，兼制平卢、范阳、河东，自永平以西至太原，凡东北一带要害之地，皆其统辖，声势强盛，日益骄恣。后人有诗云：

番人顿使作强藩，只为奸臣进一言。

今日虎狼轻纵逸，会看地覆与天翻。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

第八十四回·幻作戏屏上婵娟

词曰：

宝屏历现娇容，姓名通。绝胜珠围翠绕，肉屏风。　清云路杳，鹊桥可驾，任行空。明日恍然疑想，如在梦魂中。

——右调《相见欢》

自来神怪之事不常有，然亦未尝无。惟正人君子，能见怪不怪，而怪亦遂不复作，此以直心正气胜之也。孔子不语怪，并不语神，盖怪固不足语，神亦不必语，人但循正道而行，自然妖孽不能为患，即鬼神亦且听命于我矣。若彼奸邪之辈，其平日所为，都是变常可骇之事，只他便是家国之妖孽了，何怪乎妖孽之忽见？此所谓妖由人兴，孽自己作也。至若身为天子，不务修实德，行实政，而惑于神仙幽怪之说，便有一班方士术者来与之周旋，或高谈长生久视，或多作游戏神通，总无益于身心，而适足为其眩惑，如秦皇汉武，可为殷鉴。

且说杨国忠乘机遣发了安禄山出去，少了个争权夺宠之人，眼前止让得李林甫一个人了。这一个人却动摇他不得。他既生性阴险，天子又十分信他，宠眷隆重。一日降旨，着百官公阅岁贡之物于尚书省，阅毕回奏，玄宗命将本年贡物，以车载往李林甫家中赐之，其宠眷如此。林甫之子李岫，亦官于朝，颇怀盈满之惧，尝从林甫闲步后园，见一役夫倦卧树下，因密告林甫道：“大人久专朝政，仇怨满天下；倘一旦祸作，欲似此役夫之高卧，岂可得乎？”林甫默然不答。自此常恐有刺客侠士暗算他，出则步骑百余人，左右翼卫，前驰在数百步外，辟人除道。居则重门复壁，如防大敌，一夕屡徙其卧榻，虽家人莫知其处。那个杨国忠却又不然，他自恃椒房之戚，爵居右相之尊，一味骄奢淫佚，也不怕人嗔恨，也不管人耻笑。

时值上巳，国忠奉旨，与其弟杨铦及诸姨姊妹，齐赴曲江修禊。于是五家各为一队，各著一色衣，姬侍女从不计其数，新妆炫服，相映如百花焕发，乘马驾车，不用伞盖遮蔽，路傍观者如堵。国忠与虢国夫人并辔扬鞭，以为谐谑。直游玩至晚夕，秉烛而归。遗簪坠舄，遍于路衢。杜工部有《丽人行》云：

三月三日天气清，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肤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韩虢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立锦茵。杨花雪落覆白，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当日一行人游玩过了，次日俱入宫见驾谢恩。玄宗赐宴内殿，国忠奏道：“臣等奉旨修禊，非图燕乐，正为圣天子及诸宫眷，迎祥迓福。昨赴曲江，威仪美盛，万姓观瞻，众情欣悦，具见太平景象，臣等不胜庆幸。”玄宗大喜道：“卿等于游燕之际，不忘君上，忠爱可嘉，当有赏赉。”宴罢，至明日，出内府珍玩，颁赐诸人，赐韩国夫人照夜玑，赐虢国夫人锁子帐，赐秦国夫人七叶冠。杨妃奏道：“陛下前以宝屏赐妾，屏上雕刻前代美人容貌，以妾对之，自觉形秽。今请陛下转赐妾兄国忠何如？”玄宗笑道：“朕闻国忠婢妾极多，每至冬月，选婢妾之肥硕者环立于后，谓之肉阵遮风；今以此屏赐之，殊胜他家肉屏也。”原来这屏名为虹霓屏，乃隋朝遗物，屏上雕镂前代美人的形像，宛然如生，各长三寸许，水晶为地，其间服玩衣饰之类，都用众宝嵌成，极其精巧，疑为鬼工，非人力所能造。有词为证：

屏似虹霓变幻，画非笔墨经营。浑将杂宝当丹青，雕缀精工莫并。　试看冶容种种，绝胜妙画真真。若还逐一唤娇名，当使人人低应。

玄宗将此屏赐与国忠，又命内侍传述贵妃奏请之意。国忠谢恩拜受，将屏安放内宅楼上，常与亲友族辈家眷等观玩，无不叹羡，以为希世之珍。

一日，国忠独坐楼上纳凉，看看屏上众美人，想道：“世间岂真有此等尤物，我若得此一二人，便为乐无穷矣。”正想念间，不觉困倦，因就榻上偃卧。才伏枕，忽见屏上众美人，一个个摇头动目，恍惚间都走下屏来，顿长几尺，宛如生人，直来卧榻前，一一自称名号，或云我裂缯人也，或云我步莲人也，或云我浣纱人也，或云我当垆人也，或云我解珮人也，或云我拾翠人也，或云是许飞琼，或云是薛夜来，或云是桃源仙子，或云是巫山神女，如此等类，不可枚举。杨国忠虽睁着眼历历亲见，却是身体不能动一动，口中不能发一声。

诸女各以椅列坐，少顷有纤腰倩妆女妓十余人，亦从屏上下来，云是楚章华踏谣娘也，遂连袂而歌，其声极清细。歌罢，诸女皆起，那自称巫山神女的，指着国忠说道：“汝自恃权相，实乃误国鄙夫，何敢亵玩我等，又辄作妄想，殊为可笑可恶！”诸女齐拍手笑道：“阿环无见识，三郎又轻听其言，以致宝屏见辱于庸奴。此奴将来受祸不小，吾等何必与较，且去且去！”于是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才如梦初醒，吓得冷汗浑身，急奔下楼，叫家人将屏掩过，锁闭楼门。自此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即闻楼上有隐隐女人歌唱笑语之声，家中人无敢登此楼者。国忠入宫，密将此事与杨贵妃说知，只隐过了美人责骂之言。杨妃闻此怪异，大为惊诧，即转奏玄宗，欲请旨毁此屏。玄宗道：“屏上诸女既系前代有名的佳女，且有仙娥神女列在内，何可轻毁？吾当问通玄先生与叶尊师，便知是何妖祥。”

你道通玄先生同叶尊师是谁？原来玄宗最好神仙，自昔高宗尊奉李老君为玄元皇帝，至玄宗时又求得老君遗像，十分敬礼，命天下都立庙奉事。于是方士辈竞进。有荐方士张果，是当世神仙，用礼召至京，拜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又有人荐方士叶法善，有奇术，善符咒，遂亦礼召来京，称为尊师。其他方士虽多，惟此二人最著名。玄宗暇日即与他讲论长生却老之方，或有鬼神之事，亦都问此二人。当下将国忠所言屏上美人出现之说问之。张果道：“妖由人兴。此必杨相看了屏上娇容，妄生邪念，故妖孽应念而作耳，叶师治之足矣。”叶法善道：“凡宝物易为精怪，况人心感触，自现灵异。臣当书一符，焚于屏前以镇之。今后观此屏者，勿得玩亵，每逢朔望，用香花供奉，自然无患。”玄宗便请法善手书正一灵符一道，遣内侍赍付国忠，且传述二人之言。国忠闻说妖由邪念而生，自己不觉凛然，随即登楼展屏，将符焚化；焚符之顷，只见满楼电光闪烁。自此以后，楼中安静，绝无声响。至朔望瞻礼时，说也奇异，见屏上众美人愈加光彩夺目，但看去自有一种端庄之度，甚觉比前不同了。正是：

正能治邪，邪不胜正。以正治邪，邪亦反正。

玄宗闻知，愈信叶法善之神术。一日私问法善道：“张果先生道德高妙，朕常询其生平，但笑而不答，何也？”法善道：“他的生年，即神仙辈亦莫能推测。但知他在唐尧时，曾官为侍中耳。若其出处履历，惟臣知之，余人不知也。”玄宗欣然道：“尊师请试言之。”法善说道：“臣惧祸及，不敢轻言。”玄宗道：“尊师神仙中人，有何祸之可惧，幸勿托词隐秘。”法善沉吟道：“陛下必欲臣言，臣今言之必立死。陛下幸怜臣，可立召张先生来；不惜屈体求之，臣庶可更生矣。”玄宗连声许诺。法善请屏退左右，密奏道：“他是混沌初分时，白蝙蝠精也。”言未已，忽然口吐鲜血，昏绝于地。玄宗即呼内侍，速传口勅，立召张果入宫见驾。少顷，张果携杖而至，玄宗降座迎之，说道：“叶尊师得罪于先生，皆朕之过。朕今代为之请，幸看薄面恕之。”说罢，便欲屈膝下去。张果忙起道：“何敢劳陛下屈尊，但小子不当饶舌耳！”遂以手中杖，连击法善三下道：“可便转来！”只见法善蹶然而醒，即时站起，整衣向玄宗谢恩，随向张果谢罪。张果笑道：“吾杖不易得也。”法善再三称谢。玄宗大喜，各赐之茶果而退。

过了几日，适有使者从海上来，带得一种恶草，其性最毒，海上人传言，虽神仙亦不敢食此草。玄宗以示法善，问识此草否。法善道：“此名乌堇草，最能毒人，使臣食之，亦当小病。他仙若中其毒，性命不保；惟张果先生，或不畏此耳。”玄宗乃密置此草于酒中，立召张果至内殿赐宴，先饮以美酒，问：“先生实能饮几何？”张果道：“臣饮不过数爵。臣寓中有一道童，可饮一斗，多亦不能也。”玄宗道：“可召来否？”张果道：“臣请呼之。”乃向空中叫道：“童子，可速来见驾！”叫声未绝，只见一个童子，从房檐飞下，年可十四五岁，头尖腹大，整衣肃容，拜于御前。玄宗惊异，即命以大斗酌酒赐之。童子谢了恩，接过酒来，一口气吃干。玄宗见他吃得爽快，命更饮一斗，童子又接来便吃，却吃不上两三口，只见那酒从头顶上骨都都滚将出来。张果笑道：“汝量有限，何得多饮。”遂取桌上问桃一枚掷之，阁阁有声，应手而仆，酒流满地，仔细一看，却原来不是童子，是一个盛酒的葫芦，其中仅可容酒一斗。玄宗看了大笑道：“先生游戏，神通甚妙，可更进一觞。”乃密令内侍把乌堇酒，斟与他吃。张果却不推辞，一饮而尽。少顷，只见张果垂首闭目，就坐席上昏然睡去。玄宗叫不要惊动他，由他熟睡。没半个时辰，即欠伸而起，笑道：“此酒非佳酒也，若他人饮此，不复醒矣！”袖中出一小镜自照道：“恶草竟坏吾齿。”玄宗看时，果见其齿都黑了。张果不慌不忙，双手向两颐一拍，把口中黑齿尽数都吐出来了，登时又重生了一口雪白的好齿。玄宗惊喜赞叹。正是：

戏将毒草试神仙，只博先生一觉眠。

不坏真身依旧在，齿牙落得换新鲜。

自此玄宗愈信神仙之事。时至上元之夕，玄宗于内庭高结彩楼，张灯饮宴，不召外臣陪饮，亦不召嫔妃奉侍，止召张果、叶法善二人。张果偶他往，未即至，法善先来。玄宗赐坐首席，举觞共饮，一时灯月交辉，歌舞间作，十分欢畅。玄宗酒酣，指着灯彩笑道：“此间灯事，可谓极盛矣，他方安能有此！”法善举眼，四下一看，用手向西指道：“西凉府城中，今夜灯事极盛，不亚于京师。”玄宗道：“先生若有所见，朕不得而见也。”法善道：“陛下欲见，亦有何难。”玄宗连忙问道：“尊师有何法术，可使朕一见？”法善道：“臣当奉陛下御风而往，转回不过片时。”玄宗欣然而起。旁边转过高力士，俯伏奏道：“叶尊师虽有妙法，皇爷岂可以身为试？愿勿轻动。”玄宗道：“尊师必不误朕，汝切勿多言，吾亦不须汝同行，汝只在此候着便了。”高力士不敢再奏，唯唯而退。

法善请玄宗暂撤宴更衣，小内侍二人亦更换衣服，俱出立庭中，都叫紧闭双目。只觉两足腾起，如行霄汉中。俄顷之间，脚已着地，耳边但闻人声喧闹，都是西凉府语音。法善叫请开眼。玄宗开目一看，只见彩灯绵亘数里，观灯之人往来杂沓，心上又惊又喜。杂于稠人之中，到处游玩，私问法善道：“尊师得非幻术乎？”法善道：“陛下若不信，请留征验。”遂问内侍：“汝等身边带得有何物件？”内侍道：“有皇爷常把玩的小玉如意在此。”法善乃与玄宗入一酒肆中，呼酒共饮，须臾饮讫，即以小玉如意暂抵酒价，要店主写了一纸手照，约几日遣人来取赎。出了店门，步至城外，仍教各自闭目，顷刻之间，腾空而还，直到殿庭落地。高力士接着，叩头口称万岁，看席上所燃金莲宝烛，犹未及半也。

玄宗正在惊疑，左右传奏张果先生到。玄宗即时延入。张果道：“臣偶出游，未即应召而至，伏乞陛下恕臣疏忽之罪。”玄宗道：“先生辈闲云野鹤，岂拘世法，有何可罪？但未知适间何往？”张果道：“臣适往广陵访一道友，不意陛下见召，以致来迟。”玄宗道：“广陵去此甚远，先生往来何速！”张果笑道：“陛下适间驾幸西凉看灯，往回俄顷，亦何尝不速。”玄宗道：“此皆叶尊师之神术也。”张果道：“朝游北海，暮宿苍梧，仙家常事，况如西凉、广陵，直跬步间耳。”因问法善道：“西凉灯事若何？”法善道：“与京师略同。”玄宗问道：“先生适从广陵来，广陵亦兴灯事否？”张果道：“广陵灯事亦极盛，此时正在热闹之际。”法善道：“臣不敢启请陛下，更以余兴至彼一观，亦颇足怡悦圣情。”玄宗欣喜道：“如此甚妙。”因问张果道：“先生肯同往么？”张果道：“臣愿随圣驾。此行可不须腾空御风，亦不须游行城市。臣有小术，上可不至天，下可不着地，任凭陛下玩赏。”玄宗道：“此更奇妙，愿即施行神术。”张果请玄宗更穿华美冠裳，叫高力士亦着华服，又使梨园伶工数人，亦都着华服，又使梨园伶工数人亦都着锦衣花帽。张果却解下自己腰间丝绦向空一掷，化成一座彩桥，起自殿庭，直接云霄。怎见得这桥的奇异？有《西江月》词为证：

白玉莹莹铺就，朱栏曲曲遮来。凌霄驾汉近瑶台，一望霞明云霭。　稳步无须回顾，安行不用疑猜。临高视下叹奇哉，恍若身居天界。

当下张果与法善前导，引玄宗徐步上桥。高力士及伶工等俱从，但戒勿回头反顾，只管向前行去。行不上数百步，张果、法善早立住了脚，说道：“陛下请止步，已至广陵矣。”遂与玄宗及高力士等立于桥上，仰观天汉，月明如画，低头下视，见广陵城中灯火之多，陈设之盛，不减于西凉。那些看灯的士女们，忽睹空中有五色彩云，拥着一簇人，各样打扮，衣冠华丽，疑是星官仙子出现，都向空中瞻仰叩拜。玄宗大喜。法善请敕伶工，奏《霓裳羽衣》一曲。奏毕，张果、法善仍引玄宗与众人于桥上步回。才步下桥，张果把袖一拂，桥忽不见，只见张果手中，原拿着一条丝绦，仍把来系于腰间。众皆惊异。玄宗道：“先生神术，真乃奇妙！”张果道：“此仙家游戏小术，何足多羡。”玄宗再命赐酒，直至天晓方罢。后人有诗叹道：

仙家游戏亦神通，却使君王学御风。

万乘至尊宜自重，怎从术士步空中？

次日，玄宗密遣使者，即将西凉府酒店主人写的手照，到彼取赎玉如意。果然赎了回来，乃信元夜之游，是真非幻。过几日，广陵地方官上疏奏称：“本地于正月十五夜二更后，天际忽现五色祥云万朵，云中仙灵，历历可睹；又闻仙乐嘹亮，迥非人间声调，此诚圣世瑞征，合应奏报。”玄宗览疏，暗自称奇，即不明言此事，只批个“知道了”。原来这《霓裳羽衣曲》，乃玄宗于开元间，尝梦游月宫，见有仙女数十，素练宽衣，歌舞于广庭，声调佳妙。因问：“此为何曲？”答道：“名为《霓裳羽衣曲》。”玄宗梦中密记其声调，及醒来一一记得，遂传示乐工，谱成此曲，果然不是人间声调也。玄宗益信二人为神仙。

又闻张果每出，必乘一白驴，其行如飞，及归，便把此驴折叠如纸，置于巾箱中，欲乘则以水噀之，依旧成驴。玄宗愈奇其术，思欲与之联为姻眷，要将玉真公主下嫁与他。张果说道：“臣有别业在王屋山下，向曾以太平钱三十万聘娶韦氏女在彼，今岂容更娶？况臣疏野性成，不慕荣禄，入京已久，念切还山，伏乞天恩放回，实为至幸。”玄宗说道：“先生不肯在此，朕亦不敢相强，却如何便欲舍朕而去耶！先生与叶尊师同在朕左右，二仙不可缺一，方思朝夕奉教，幸勿遽萌去志。”张果感其诚意，遂与叶法善仍留京邸。

法善昔年尝隐于松阳，与刺史李邕相契。那李邕极是多才，既能作文，又善写字，法善曾求他为其祖作碑文一篇。及被召入京时，李邕也升了京官，心中却不喜法善弄术，恐其眩惑君心。法善要把他前日所作碑文，并求他一写，李邕再三不肯，说道：“吾方悔为公作，岂能更为公写！”法善笑道：“公既为吾作，岂能不为吾写？今日且不必相强，容更图之。”当下含笑而别。是夜，法善乃于密室中陈设纸墨笔砚，至三更时，仗剑步罡，焚符一道，口中念念有词，把令牌一击，只见李邕忽从壁间步出。法善更不与他言语，只把剑来指挥，叫他将纸笔书写碑文，一面使道童剪烛磨墨。须臾之间，碑文写就，法善再焚一符，口中念动咒语，把剑一指，喝声“去”，李邕倏然不见。

原来因日间求他写文不肯，故于夜间摄他的魂魄来写了。至明日亲往拜谢，以其所书示之，笑道：“此即公昨夜梦中所书也。”李邕看了，吓得目瞪口呆，通身汗下。法善道：“既重公之文，不欲辱以他人之笔，故即求大笔一书；因公未许，聊用相戏，多有开罪，幸恕不恭。”李邕又惊又恼，未发一言。法善仍具一分厚礼，奉为润笔之资，李邕也不肯受。玄宗闻知此事，惊叹道：“神仙固不可与相抗也。”李邕此碑，时名为“追魂碑”。自此朝廷益信神仙，那些方士，亦日进益。一日，鄂州地方守臣上疏，荐方士罗公远，广极神通，特送来京见驾。正是：

朝里仙人尚未归，远方仙客又来到。

莫道仙人何太多，只因天子有酷好。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第八十五回·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词曰：

仙客寄书天子，无几字，药名儿最堪思。　汉戍忽更番戍，君王偏不疑。信杀姓安人好，却忘危。

——右调《定西番》

从来为人最忌贪、嗔、痴三字，况为天子者乎。自古圣帝贤王，惟是正己率物，思患防微，励精图治，必不惑于异端幽渺之说。若既身为天子，富贵已极，却又想长生不老，因而远求神仙，甚且以万乘之尊严，好学他家的幻术；学之不得，而至于怨怒，妄行杀戮，岂非贪而又嗔？究竟其人若果可杀，即非神仙；若是神仙，杀亦不死，不惟不死而已，他还把日后之事，预先寄个哑谜儿与你；犹不省悟，依然崇信奸邪，以至变更旧制，贻害于后，毕竟认定恶人为好人，这又是极痴的了。

且说玄宗款留住了张果、叶法善，不放还山。鄂州守臣又表奏术士罗公远，起送到京。那罗公远不知何处人，亦不知为何代人，其容貌常如十六七岁一孩子，到处闲游，踪迹无定。一日游至鄂州，恰值本州官府因天时亢旱，延请僧道于社稷坛内启建法事，祈求雨泽。祷告的人甚多，人丛中有个穿白衣的人，在那里闲看。其人身长丈余，顾盼非常，众皆属目。或问其姓名居处，答道：“我姓龙，本处人氏。”正说间，罗公远适至，见了那人，努目咄嗟道：“这等亢旱，汝何不去行雨济人，却在此闲行？”那人敛容拱手道：“不奉天符，无处取水。”公远道：“汝但速行，吾当助汝。”那人连声应诺，疾趋而去。众人惊问：“此是何人？”罗公远道：“此乃本地水府龙神也，吾敕令行雨救旱；奈未奉上帝之命，不敢擅自取水。吾今当以滴水助之，救济此处的禾稻。”一面说，一面举眼四下观看，见那僧道诵经的桌上有一方大砚，因才写得疏文，砚池中积有墨水，公远上前，把口向砚中池里一口吸起，望空一喷，喝道：“速行雨来！”只见霎时间日掩云腾，大风顿作。公远对众人道：“雨将至矣！列位避着，不要被雨落黑了衣服。”说犹未了，雨点骤至，顷刻之间，如倾盆倒瓮，落了半晌，约有尺余，方才止息。却也作怪，那雨落在地上，沾在衣上，都是墨黑的。原来龙神凭仗仙力，就这口墨水化作雨泽，以救亢旱，故雨色皆黑。当下人人嗟异，个个欢喜，问了罗公远姓名，簇拥去见本州太守，具白其事。太守欲酬以金帛，公远笑而不受。太守说道：“天子尊信神仙，君既有如此道术，吾当荐引至御前，必蒙敬礼。”公远道：“吾本不喜遨游帝庭，但闻张、叶二仙在京师，吾正欲一识其面，今乘便往见之亦可。”于是太守具疏，遣使伴送。公远来至京中，使者将疏章投进，玄宗览疏，即传旨召见。

那日，玄宗坐庆云亭上，看张果与叶法善对弈，内侍引公远入来。将至亭下，玄宗指着张、叶二仙道：“此鄂州送来异人罗公远，二位试与一谈。”张、叶二人举目一看，遥见公远体弱颜嫩，宛如小儿，都笑道：“孩提之童，有何知识，亦称异人？”公远不慌不忙，行至亭阶之下。玄宗敕免朝拜，命升阶赐坐，因指张、叶二人道：“卿识否，此即张果先生、叶法善尊师也。”公远道：“闻名未曾谋面，今日幸得相晤。”张果笑道：“小辈固当不识我。”叶法善道：“安有神仙中人，而不识张果先生者乎？”公远道：“世无不知礼让之神仙。今二师简傲如此，仆之不相识，亦未足为恨也。”张果大笑道：“吾且不与子深谈，人人都称子为异人，想必当有异术。吾今姑以极鄙浅之技相试，倘能中窍，自当刮目。”便与法善各取棋子几枚，握于手中问说道：“试猜我二人手中棋子各几枚。”公远道：“都无一枚。”二人大笑，开手来看，却果一个也不见了。只见罗公远袖中伸出双手，棋子满把，笑道：“棋已入吾手矣。二位老仙翁遇着小辈，直教两手俱空。”张、叶二仙师方大惊异，各起身致敬。正是：

学无前后达为先，莫恃高年欺少年。

混沌初分张果老，还同小辈并称仙。

当下玄宗大喜，即赐宴于亭上，给以冠袍，又赐与邸第，称之为罗仙师。自此公远常与张、叶二人谈论仙家宗旨，彼此敬服。过了几日，张果、叶法善具疏，坚请还山，道：“罗公远道术殊胜臣辈，留彼在京，足备陛下谘访。臣等出山已久，思归念切，乞赐放还，以遂野性。”玄宗知其归志已决，不便强留，准许暂还，候再宣召。二人谢恩出京，凡天子所赐及各官员所赠之珍奇，一无所受，飘然而去。正是：

闲云野鹤，海阔天空。来去自由，不受樊笼。

自此之后，在京方士辈，只有罗公远为玄宗所尊信，时常召见，叩问长生不死之方。公远道：“长生无方，只要清心寡欲，便可却病延年。”玄宗勉从其说，或时独处一宫，嫔妃不御，后庭宴会比前也略稀疏了。杨妃意中甚不欢喜。时值中秋月明之夜，玄宗不召嫔妃宴集，独与公远对月闲谈，说起昨岁元宵与张、叶二师腾空远游，甚是奇异，因问：“仙师亦有此术否？”公远道：“此亦何难？陛下昔年曾梦游月宫，却不曾身亲目睹，臣今请陛下亲见月宫之景，可乎？”玄宗大喜。公远即起身，向庭前桂树上折取数枝，用彩线相结，置于庭中，吹口气，化作一乘彩舆，请玄宗升舆端坐。又将手中所执如意，化作一二只大白鹿，驾车而行，往观月殿。时高力士奉差他往，又有一个得宠的太监叫做辅璆琳，叩头启奏道：“前张、叶二仙师，奉驾行游，都曾带内侍同行，今奴婢愿随驾而往。”公远道：“月宫非比他处，汝辈何得往观？只我一人护驾足矣！”说罢，即喝一声道：“起！”只见那白鹿驾着彩舆，腾空而起，直入霄汉。公远步于空中，紧紧相随，教玄宗只把双眼望着月，不可回顾，亦不可他视。

转瞬间已近月宫，公远扶住车子。玄宗凝眸观望，只见月中宫殿重重，门户洞开，遥见里面琪花瑶草映耀夺目，远胜昔年梦中所见。玄宗道：“可入去否？”公远道：“陛下虽贵为天子，却还是凡躯，未容遽入，只可在外观瞻。”少顷，只闻得异香氤氲，一派乐声嘹亮，仔细听之，正是《霓裳羽衣曲》。玄宗听罢，低声问道：“世人称美貌女子，必比之月里嫦娥，今嫦娥咫尺，可使朕得一睹其冶容乎？”公远道：“昔穆天子与王母相会，夙有仙缘故也。陛下非此之比，今得至此，瞻仰宫殿，已是奇福，岂可妄生轻亵之念！”言未已，忽见月中门户尽闭，光彩四散，寒风袭人。公远急叱白鹿驾转彩舆，以羽扇障风而行，少顷冉冉至地。公远道：“陛下几触嫦娥之怒，且喜万安。”玄宗才下车，只见彩舆仍化为桂枝，白鹿亦不见，如意仍在公远手中。玄宗又惊又喜。当下公远告辞回寓，玄宗还独坐呆想，啧啧叹异。那内监辅璆琳，因怪公远不许他同往，便进言道：“此幻术惑人，何足惊异，愿皇爷切勿轻信。”玄宗道：“就是幻术，亦殊可喜，朕当学其一二，以为娱悦。”辅璆琳便逢迎道：“幻术中惟隐身法可学，皇爷若学得时，便可出入任意，且又可暗察内外人等机密之事。”玄宗喜道：“汝言甚是。”

次日，即召公远入宫，告以欲学隐身法之意。公远道：“隐身法乃仙家借以避俗情缠扰，或遇意外仓卒相逼之事，聊用此法自全耳。陛下以一身为天下之主，正须向阳出治，如《易经》云：‘圣人作而万物睹。’如何要学起隐身法来？”玄宗道：“朕学此法，亦藉以防身耳。”公远道：“陛下尊居万乘，时际太平，车驾所至，百灵呵护，有何不虞，欲以此法防身耶？陛下若学得此法，定将怀玺入人家，为所不当为。万一更遇术士，能破此法者，那时白龙鱼服，必为豫且所困矣。”玄宗道：“朕学得此法，只于宫中偶一为之，决不轻试于外。幸即相传，万望勿吝教。”公远当不过他再三恳求，只得将符咒秘诀，一一传与，并教以学习之法。玄宗大喜，便就宫中如法学习。及至习熟试演，始则尚露半身，既而全身俱隐，但终不能泯然无迹，或时露一履，或时露冠髻，或时露衣裾，往往被宫人们觉着。玄宗又召公远入宫，要他面作此法来看。公远把手向空书符，口中念念有词，即时不见其形，少顷却见他从殿门外入来。玄宗便也学他书空作符，捻诀念咒，却只是隐了身体，露却衣冠。内侍们见了都含着笑。玄宗问道：“同此符咒，如何自我做来，独不能尽善？”公远道：“陛下以凡躯而遽学仙法，安能尽善？”玄宗因演法不灵，致被左右窃笑，已是惭愠，见公远对着众人，说他是凡躯，好生不悦，道：“便是神仙，少不得也是凡躯做起，如何只说朕是凡躯；如何凡躯便学不得仙法？还是传法者不肯尽传其秘耳！”说罢拂衣而入，传命公远且退。自此玄宗心中怀怒。

恰值宰相李林甫因夫人患病垂危，闻得公远常以符药救人危疾，因亲自来求他救治夫人之病。公远说道：“夫人禄命已尽，不可救疗。况他幸得先终于相公之前，生荣死哀，其福过相公十倍矣，何必多求。”李林甫怪其言憨，也心中怀怒。是夜其妻果死。过了一日，秦国夫人忽然患病沉重，杨国忠奉着贵妃之命，来见公远，要求他救治。公远道：“神仙只救得有缘法之人与能修行之人，夫人夙世既无仙缘，今生又无美行，享非分之福，还不自知修省，恶孽且未易忏除，今得令终于内寝，较之诸姊妹，已为万幸矣，岂复有方有术可疗？七日之后，名登鬼箓矣！”国忠怒道：“不能相救也罢，何得妄言诋毁？”遂回报杨妃。杨妃大恨，泣奏天子，说道：“罗公远诽谤宫眷，且加咒诅，大不敬。”李林甫也便乘间劾奏他妖妄惑众。玄宗已自不悦，况又内外谗言交至，激成十分大怒，传旨将罗公远斩首西市。公远闻命，呵呵大笑，也不肯绑缚，飞步至市中，伸颈就刑。钢刀落处，并无点血；但见一道青气，从项中出，直透层霄。正是：

如罽宾国王，斩师子和尚。

是亦善知识，以杀为供养。

玄宗一时恨怒，命斩公远，旋即自思：他是个有道术之人，何可轻杀？忙传旨停刑，却已杀过了。玄宗懊悔不迭，命收其身首，用香木为棺成殓。至七日之后，秦国夫人果然病死。玄宗闻讣，不胜嗟悼，恤赠甚厚。正是：

三姨如鼎足，秦国命何促？

死或贤于生，考终还是福。

玄宗因秦国夫人之死，益信公远之言不谬，念之不置，然已无可如何。因思张果、叶法善不知今在何处，遂命辅璆琳往王屋山迎请张果：“他若不肯复来，便往访叶法善。二人之中，必得其一。”璆琳奉了圣旨，带着仆从车马，出京趱行，忽闻路人传说：“张果先生已死于扬州了。”璆琳正在疑信之间，却接得京报，扬州守臣疏奏，张果于本年某月日，在扬州琼花观中端坐而逝，袖中有谢恩表文一道，其身尸未及收殓，立时腐烂消化。璆琳得了此信，遂不往王屋山，只访问叶法善所在。有人说曾在蜀中成都府见过他来，璆琳即令仆从人等，望蜀中道上一路而行。既入蜀境，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忽见山岭上，一个少年道者迤逦而来，口中高声歌唱道：

“山路崎岖那可行，仙人往矣那可迎？

须知死者何曾死，只愁生者难长生。”

那道者一头歌，一头走，渐渐行至马前。璆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罗公远。璆琳连忙下马作揖，问：“仙师无恙？”公远笑道：“天子尊礼神仙，却如何把贫道恁般相戏？如今张果先生怕杀，已诈死了；叶尊师也怕杀，远游海外，无处可寻。你不如回京去罢！”璆琳道：“天子方自悔前过，伏望仙师同往京中见驾，以慰圣心。”公远笑道：“我去何如天子来？你不必多言，我有一书并一信物寄上天子，可为我致意。”便于袖中取出一封书来，内有垒然一物，外面重重缄题，付与璆琳收了。璆琳道：“天子正有言语，欲叩问仙师，还求师驾一往。”公远道：“无他言，但能远却宫中女子，更谨防边上女子，自然天下太平。”璆琳私问朝中诸大臣休咎何如。公远道：“李相恶贯已盈，死期近矣，还有身后之祸。杨相尚有几年顽福，其后可想而知也。”璆琳又问自己将来休咎。公远道：“凡人能不贪财，便可无祸患。”说罢，举手作别，腾空而去；璆琳咄咄称异，想道：“叶法善既难寻访，不如回京复奏候旨罢。”遂趱程回京，见了玄宗，备奏路遇罗公远之事，把书信呈上。玄宗大为惊诧，拆视其书，却无多语，只有四个大字，下注一行小字。道是：

安莫忘危（外有一药物，名曰蜀当归，谨附上）

玄宗看了书同药物，沉吟不语。璆琳又密奏他所云宫中女子、边上女子之说。玄宗想道：“他常劝我清心寡欲，可以延年；今言须要远女子，又言安莫忘危，疑即此意。那蜀当归或系延年良药，亦未可知。但公远明明被杀，如何却又在那里？”遂命内侍速启其棺，原来棺中已一无所有。玄宗嗟异道：“神仙之幻化如此，朕徒为人所笑耳！”

看官，你道他所言宫中女子，是明指是杨妃；其所云边上女子，是说安禄山也，以安字内有女字故耳。“蜀当归”三字，暗藏下哑谜；至言“安莫忘危”，已明说出个安字了，玄宗却全不理会。此时安禄山正兼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拥重兵、作大藩；又有宫中线索，势甚骄横。但常自念当时不拜太子，想太子必然见怪。玄宗年纪渐高，恐一旦晏驾，太子即位，决无好处到我，因此心志不自安，常怀异志。他平日所畏忌的，只有一个李林甫，常呼林甫为十郎，每遇使者从京师来，必问：“李十郎有何话说？”若闻有称奖他的言语，便大欢喜；若说：“李丞相寄语安节度，好自检点。”即便攒眉嗟叹，坐卧不宁。林甫也时常有书信问候他，书中多能揣知其情，道着他心事，却又预为布置安放，以此受其笼络，不敢妄有作为。那知林甫自妻亡之后，自己也患病起来。当辅璆琳回京时，林甫已卧床不能起，病中忽闻罗公远未死，吃惊不小，思道：“我曾劾奏过他，不意他果是神仙。杀而不死，今倘来修怨，不比凡人，可以防备，这却如何解救？”自此日夕惊恐，病势愈重，不几日间，呜呼死了。正是：

天子殿前去奸相，阎王台下到凶囚。

可恨那李林甫自居相位，惟有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耳目，以成其奸；妒贤嫉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贤臣，以张其威。自东宫以下，畏之侧目。为相一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玄宗到底不知其奸恶，闻其身死，甚为叹悼。太子在东宫闻林甫已死，叹道：“吾今日卧始贴席矣！”杨国忠本极恨林甫，只因他甚得君宠，难与争权，积恨已久。今乘其死，复要寻事泄忿，乃劾奏林甫生前多蓄死士于私第，托言出入防卫，其实阴谋不轨；又道他屡次谋陷东宫，动摇国本，其心叵测；又讽朝臣交章追劾他许多罪款。杨妃因怪他挟制安禄山，也于玄宗前说他奸恶。玄宗方才省悟，下诏暴其罪状，追削官爵，剖其棺，籍其家产；其子侍郎李岫亦革职不用。果然应了罗公远所言身后之祸。正是：

生作权奸种祸殃，那知死后受摧戕。

非因为国持公论，各快私心借宪章。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兼左右相，独掌朝权，擅作威福，内外各官，莫不震慑，惟有安禄山不肯相下。他只因李林甫狡猾胜于己，故心怀畏忌；那杨国忠是平日所相狎，一向藐视他的，今虽专权用事，禄山却全不在意。各藩镇都遣人赍礼往贺，禄山独不贺。国忠大怒，密奏玄宗道：“安禄山本系番人，今雄据三大镇，殊非所宜，当有以防之。”玄宗不以为然，国忠乃厚结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要与他并力排挤禄山。时陇右富庶甲天下，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一万二千余里，闾阎相望，桑麻遍野。国忠奏言，此皆节度哥舒翰抚循调度之功，宜加优擢诏，以哥舒翰兼河西节度，控制两镇。禄山闻知，明晓得是国忠藉为党援，愈加不乐，常于醉后对人前将国忠谩骂。国忠微闻其语，一发恼恨，又密启玄宗，说：“安禄山向同李林甫狼狈为奸，今林甫死后，罪状昭著，禄山心不自安，必有异谋。陛下若不信，诏遣使召之，彼必不奉诏，便可察其心矣。”

玄宗唯唯而起，退入宫中，沉吟不决。杨妃问：“陛下有何事情萦心？”玄宗道：“汝兄国忠屡奏安禄山必反，我未之信。今劝我遣使往召之，他若不来，其意可知，便当问罪。我意此儿受我厚恩，未必相负，故心中筹画未定。”杨妃着惊道：“吾兄何遽疑禄山必反耶！彼既怀疑，陛下当如其所奏，遣一中使往召禄山；若禄山肯来，便可释疑矣。”玄宗依言，即作手敕，遣辅璆琳赍赴范阳，召安禄山入朝见驾。辅璆琳领了敕命，正将起行，杨妃私以金帛赐之，付手书一封密谕道：“此书可密致禄山，教他闻召即来。凡事有我在此，为作周旋，包管他有益无损，切勿迟回观望，致启天子之疑。”璆琳领命，星夜来至范阳。禄山拜迎敕谕。璆琳当堂宣读道：

“皇帝手敕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卿昔侍朕左右，欢叙如家人，乃者远镇外藩，遂尔暌隔。朕甚念卿，意卿亦必念朕，顾卿即相念，非征召何缘入见？兹于敕到，便可赴阙，暂来即反，无以跋涉为劳。朕亦欲面询边庭事也。”

禄山接过手敕，设宴款待天使，问道：“天子召我何意？”璆琳道：“天子不过相念之深耳！”禄山沉吟道：“杨相有所言否？”璆琳道：“相召是天子意，非宰相意。”禄山笑道：“天子意即宰相意也。”璆琳屏退左右，密致杨妃手书，并述所言，禄山方才欢喜。即日起马，星驰到京，入朝面圣。玄宗喜道：“人言汝未必来，朕独信汝必至，今果然。”遂命行家人礼，赐宴于内殿。禄山涕泣道：“臣本番人，蒙陛下宠擢至此，粉身莫报。奈为杨国忠所忌嫉。臣死无日矣！”玄宗抚慰道：“朕自知，汝可无虑也。”是夜留宿内殿。

次日，入见杨妃，赐宴深叙。禄山道：“儿非不恋慕，但势不可久留，明日便须辞行。”杨妃道：“吾亦不敢留你，明日辞朝后速走勿迟。”禄山点头会意。次日奏称边镇重任，不敢旷职，告辞回镇。玄宗允奏，亲解御衣赐之。禄山涕泣拜受，即日辞朝谢恩。临行之时，走马至国忠府第，匆匆一见，即刻星飞出京，昼夜兼行，不日到镇。他恐国忠奏请留之，故此急急回任。自此玄宗愈加亲信，人有首告禄山欲反者，玄宗命将此人缚送范阳，听其究治，由是人无敢言者。

禄山自此益无忌惮，因想：“三镇之中，守把各险要处的将士，都是汉人；我他日若有举动，此辈必不为我用，不如以番将代之为妙。”遂上疏奏称：边庭险要之处，非武健过人者，不能守御。汉将柔懦，不若番将骁勇，请以番将三十一人，代守边汉将。疏上，同平章事韦见素进言说道：“禄山久有异志，今上此疏，反状明矣。其所请必不可许。”玄宗不悦，道：“向者边政俱用文臣，渐至武备废弛。今改用番人为节度，边庭壁垒一新。即此看来，安见番人不可代汉将？禄山为国家计，欲慎固封守，故有此请，卿等何得动言其反？”遂不听韦见素之言，批旨：“依卿所奏，三镇各险要处，都用番将戍守；其旧戍汉将，调内地别用。”自此番人据险，禄山愈得势，边事不可问矣。正是：

番人使为汉地守，汉地将为番人有。

君王偏独信奸谋，枉却朝臣言苦口。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

第八十六回·勤政楼通宵欢宴

词曰：

恩深爱深，情真意真。巧乘七夕私盟，有双星证明。　时平世平，赏心快心。楼存勤政虚名，奈君王倦勤。

——右调《醉太平》

佛氏之说，最重誓愿。道是那人若发一愿，立一誓，冥冥之中便有神鬼证明，今生来世必要如其所言而后止。说便是这等说，也须看他所发之愿，所立之誓，合理不合理，可从不可从。难道那不合理、不可从的誓愿，也必如其所言不成？大抵人生誓愿，唯于男女之间为多。然山盟海誓，都因幽期密约而起，其间亦有正有不正，有变有不变。至若身为天子，六宫九嫔以时进御，堂堂正正，用不着私期密约，又何须海誓山盟？惟有那耽于色、溺于爱的，把三千宠幸萃于一人，于是今生之乐未已，又誓愿结来生之欢。殊不知目前相聚还是因前生之节义，了宿世之情缘，何得于今生，又起妄想。且既心惑子女宠，宜乎惟妇言是用，以奢侈相尚，以风流相赏，置国家安危于不理，天下将纷纷多事，却还只道时平世泰，极图娱乐，亦何异于处堂之燕雀乎？

却说玄宗听信安禄山之言，将三镇险要之处，尽改用番人戍守，韦见素进谏不从。一日，韦见素与杨国忠同在上前，高力士侍立于侧。玄宗道：“朕春秋渐高，颇倦于勤。今以朝事付之宰相，以边事付之将帅，亦复何忧？”高力士奏道：“诚如圣谕，但闻南诏反叛，屡致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朝廷必须有以制之，方可无忧。”玄宗道：“汝且勿言，宰相当自有调度。”原来那南诏，即今云南地方，南蛮人称其王为诏，本来共有六诏，其中有名蒙舍诏者，地在极南，故曰南诏。五诏俱微弱，南诏独强，其王皮逻行贿于边臣，请合六诏为一。朝廷许之，赐名归义，封之为云南王，后竟自恃强大，举兵反叛。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与战，被他杀败，士卒死者甚多。杨国忠与鲜于仲通有旧好，掩其败状，仍叙其功；后又命剑南留守李密，引兵七万讨之，复被杀败，全军覆没。国忠又隐其败，转以捷闻，更发大兵前往征讨，前后死者无算，人莫有敢言者。当下高力士偶然言及，国忠连忙掩饰道：“南蛮背叛，王师征剿，自然平定，无烦圣虑。至若边将拥兵太盛，力士所言是也。即如安禄山坐制三大镇，兵强势横，久有异志，不可不慎防之。”玄宗闻言，沉吟不语。韦见素奏道：“臣有一策，可潜消安禄山之异志。”玄宗问：“是何策？”韦见素道：“今若内擢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之入朝，而别以三大臣分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则安禄山之兵权既释，而奸谋自沮矣。”杨国忠道：“此策甚善，愿陛下从之。”玄宗口虽应诺，意犹未决。

当日朝退回宫，把这话说与杨妃知道。杨妃意中虽极欲禄山入朝，再与相聚，却恐怕他到了京师，未免为国忠所谋害，乃密启奏玄宗道：“安禄山未有反形，为何外臣都说他要反？他方今掌握重兵在外，无故频频征召，适足启其疑惧。不如先遣一中使往觇之，若果有可疑，然后召之，看他如何便了。”玄宗依言，即遣辅璆琳赍珍果数种，往赐禄山，潜察其举动。璆琳奉命至范阳，禄山早已得了宫中消息，知其来意，遂厚款璆琳，又将金帛宝玩送与，托他好为周旋。璆琳受了贿赂，一力应承，星夜回朝复旨，极言安禄山忠诚为国，并无二心。玄宗听说，信以为然，乃召杨国忠入宫，面谕道：“国家待禄山极厚，禄山亦必尽忠报国，决不致相负。朕可自保其无他，卿等不必多疑。”国忠不敢争论，唯唯而退。正是：

奸徒得奥援，贿赂已神通。

莫漫愁边事，君王作保人。

自此玄宗竟道边庭无事，安意肆志，且又自计年日渐老，正须及时行乐，遂日夕与嫔妃内侍及梨园子弟们征歌逐舞，十分快活。杨妃与韩国、虢国夫人辈，愈加骄奢淫佚。华清宫中，更置香汤泉一十六所，俱极精雅，以备嫔妃们不时洗浴。其奉御浴池，俱用文瑶宝石甃成，中有玉莲温泉，以文木雕刻凫雁鸳鹭等水禽之形，缝以锦绣，浮于泉上，以为戏玩。每至天暖之时，酒阑之后，玄宗与杨妃各穿单袷短衣，乘小舟游荡于其间，游至幽隐之处，即便解衣同浴。玄宗亲把绣巾为杨妃拭体。正是：

妃子风流天子狂，携云握雨浴池塘。

方夸被底鸳鸯好，又见鸳鸯水畔藏。

每自宫眷浴罢之后，池中水退出御沟，其中遗珠残珥，流出街渠，路人时有所获，其奢靡如此。杨妃因身体颇丰，性最怕热，每当夏日，只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却又奇怪，他身上出的汗，比人大不同，红腻而多香，拭抹于巾帕之上，色如桃花，真正天生尤物，绝不犹人。又因有肺渴之疾，常含一玉鱼儿于口中，取凉津润肺。一日偶患齿痛，玉鱼儿也含不得，于是手托香腮，闷闷的闲坐。玄宗看了，愈见其妩媚可怜，乃以手抚揉其背，又双手捧其颊说道：“吾恨不能为妃子分痛也！”后人有画杨贵妃齿痛图者，冯海粟题其上云：

华清宫一齿痛，马嵬坡一身痛。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天宝十载之夏，玄宗与杨妃避暑于骊山宫。那宫中有一殿，名曰长生殿，极高畅凉快。其年七月七日夜，乞巧之夕，天气正炎热，玄宗坐于长生殿中纳凉，杨妃陪着同坐，直至二更余，方相携入寝室中同卧，宫女亦都散去歇息。杨妃苦热，睡不安稳，乃拉着玄宗再同出庭前乘凉，更不呼唤宫女们伏侍。二人止穿小衣，并肩而坐，手挥轻扇，仰看星斗。此时万籁无声，夜景清幽，坐了一回，渐觉凉爽，玄宗一手摇扇，一手摩弄杨妃双乳，低声密语道：“今夜牛女二星相会，未知其乐何如？”杨妃道：“鹊桥渡河之说，未知果有是事否；若果有之，天上之乐，自然不比人间。”玄宗笑道：“若论他会少离多，倒不如我和你日夕欢聚。”杨妃道：“人间欢聚，终有散场，怎如天上双星，永久成配。”说罢不觉怆然嗟叹。玄宗感动情怀，把杨妃搂住，脸贴着脸的说道：“你我恁般恩爱，岂忍相离？今就星光之下，密相誓心，愿生生世世，长为夫妇。”杨妃点头道：“阿环同此誓言，双星为证。”玄宗大喜。两个又勾肩叠股的坐了半晌，然后相搂相抱，同入罗帏，作阳台之梦。后来白居易《长恨歌》中，曾咏及此事，有句云：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后人有诗讥刺玄宗，溺宠偏爱，私心妄想，道是：

皇后无端遭废斥，今生夫妇且乖张。

如何妃子偏承宠，来世还期莫散场。

又有诗讥笑杨贵妃云：

长生私语成长恨，空自盟心牛女前。

若与三郎永配合，禄山寿邸岂无缘？

且说玄宗自此把杨妃更加恩爱。是年秋九月，蓬莱宫中乳相橘结实。这种柑橘，是开元年间江陵进贡来的，味极甘美。玄宗命将数枚种于蓬莱宫中，一向只开花不结实，还有时连花也不开，那年忽然结实二百余颗，与江南及蜀中进贡者无异。玄宗欣喜，亲自临视，命摘来颁赐朝臣。杨国忠率众官上表谢恩称贺，其略云：

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质；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祥。橘柚所植，南北异名，惟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为一家。雨露攸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结成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欣荷宠颁，惭无补报。云云。

玄宗览表大悦。温旨批答。那柑橘中，却有一个是合欢的，左右进上。玄宗见了，愈加欢喜，与杨妃互相把玩。玄宗道：“此果似知人意，我与妃子同心一体，所以结此合欢之实。我二人可共食之，以应其祥。”乃促坐同剖，交口而食。因命画工写合欢柑橘图，传之于后。杨国忠又复献谀，以为此乃非常之祥瑞，宜颁酺称庆。正是：

屈轶曾生黄帝时，草能指佞最称奇。

唐家柑橘成何用？翻使谀臣进佞词。

玄宗听了杨国忠谀佞之言，遂降旨以宫中有珍果之祥，赐民大酺。于是选择吉日，率嫔妃及诸王辈御勤政楼，大张声乐，陈设百戏，听人纵观，与民同乐。都下士民男妇，拥集楼前，好不热闹。教坊女人有王大娘者，能为舞竿之戏，将百尺长的一根大竹竿，捧置头顶，竿儿上缀着一座木山，为瀛洲、方丈之状，使一小儿手扶绛节，出入其间，口中歌唱。王大娘头顶着竿，旋舞不辍，却正与那小儿的歌声节奏相应。玄宗与嫔妃诸王等看了，俱啧啧称奇。时有神童刘晏，年方九岁，聪颖过人，因朝臣举荐登朝，官为秘书省正字。是日玄宗召于楼中侍宴，因命咏王大娘舞竿的诗。刘晏应声吟道：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道绮罗偏有力，犹自嫌轻更着人。”

玄宗同嫔御及诸王，见刘晏吟诗敏捷，词中又有隐带谐谑之意，都欢喜赞叹。杨妃抱他坐于膝上，亲为之梳发。梳罢，玄宗招之近前，执其手戏问道：“汝以童年，官为正字，未知正得几字？”刘晏应口的答道：“诸字都正，只有朋字未正。”这句话分明说那些朝臣，各立朋党，难于救正，恰好合着朋字形体，偏而不正之意。玄宗闻言，连声称善，顾左右道：“此儿非特聪慧，且识力异人，将来居官任事，必有可观！”众人俱称贺朝廷得佳士。玄宗大喜，即命以牙笏锦袍赐之，说道：“朕知汝他年必能自立，必不傍人门户也。”后人有诗云：

同道为朋何有党，止因邪正两途分。

漫言朋字终难正，欲正臣时先正君。

是日欢宴至晚夕，楼上挂起各样花灯，光彩眩目。玄宗正与众官赏玩间，只听得楼前人声鼎沸，也有嬉笑的，也有争嚷的，也有你呼我应的，极其嘈杂。玄宗问是何故，内侍启奏，说众人争看花灯，拥挤喧哗，呵斥不止，伏候圣裁。玄宗道：“可着该管官严饬禁约，再着卫士振威弹压；如再不止，拿几个责治示众便了。”刘晏忙奏道：“人聚已众，不可轻责；况陛下既与民同乐，许其纵观，如何又加责治？以臣愚见，莫如使梨园乐工，当楼奏技，传谕众人令各静听，彼喜于闻所未闻，则喧声自止矣。”玄宗点头道：“此言极善。”遂命内侍先传圣旨，晓谕众人，随后命梨园众子弟，一个个锦衣花帽，手执乐器，出至楼头，齐齐整整的都站立于花灯之下。众人拥着观望，那欢笑之声虽未即止，然不似以前的喧闹了。高力士奏道：“众乐工之中，惟李謩的羌笛尤为擅名，是乃众人之所最为喜听，宜令其先清吹一曲，以息众喧。”玄宗依其所奏，传命李謩先独自当楼吹笛。李謩领旨，当于楼头把手指着楼下，高声说道：“我李謩奉圣旨先自吹笛，与你们众人听；你们若果知音，须静听者。”说罢，双手按着一枝紫纹云梦竹的笛儿，嘹嘹呖呖的吹将起来了。这一曲笛儿，真正吹得响彻云霄，清冷动听，楼下万万千千的人，都定睛侧耳，寂然无声。玄宗大喜。正是：

莫道喧哗难禁止，一声可息万千声。

你道那李謩的笛，如何恁般入妙？盖缘玄宗洞晓音律，丝竹管弦，无不各造其妙。有时自制曲调，随意即成，清浊疾徐，回环转变，自合节奏。于诸乐器中，独不喜琴声，闻人鼓琴，便欲别奏他乐以洗耳，谓之解秽。其所最爱者，羯鼓与笛，以此为八音之领袖，为诸乐之所不可少。每当宫中私宴，梨园奏曲，玄宗或亲自击鼓，或吹玉笛以和之。杨妃亦善吹玉笛。

先是，天宝初年，尝遇二月初旬，巾栉方毕，时值宿雨新晴，景色明丽，小殿庭中，柳杏将吐。玄宗闲坐四顾，咄嗟而起道：“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遂命杨妃先吹玉笛一遍，随亲自临轩，击羯鼓一通，其名曰《春光好》，亦是玄宗自制的雅调。鼓音才歇，回顾庭前柳杏，都已叶舒花放，天颜大喜，指向众嫔妃看了，笑道：“此一事可不唤我作天工耶！”众皆顿首，称万岁。

又一日，玄宗昼寝于玉清宫中，忽梦有仙女数人，从空而降，容貌俱极美丽，手中各执一乐器，向着玄宗舞吹了一回，声音之妙异常，其中笛声尤为佳妙。仙女道：“此乃神仙之乐，名曰《紫云回》，陛下既深通音律，可便传受了去。”玄宗醒来，乐音犹若在耳，遂自吹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过了两三日，偶乘月明之夜，与高力士改换了衣服，出宫微行游戏，走过了几处街坊，回步至宫墙外一座大桥之上，立着看月。忽闻得远远地有笛声嘹喨，仔细听之，却正是《紫云回》的声调。玄宗惊讶道：“此吾梦中所传受，亲自谱就的新翻妙曲，并未曾传他人，何故外间亦有此调？大为可怪。”遂密谕高力士道：“明日可与我查访那个吹笛的人，不要惊吓了他，好好的引来见我。”高力士领旨，至次日带着从人，依昨日笛声所在，挨户查过。有人说：“此间有个姓李的少年，最善吹笛，昨夜吹笛的就是他。”力士着人引至李家，以天子之命，召那少年入宫见驾。玄宗问他：“昨夜所吹的笛曲，从何处得来？”那少年奏言：“臣姓李名謩，自幼性好吹笛，因精于其艺。前两三夜，偶于宫墙外大桥上步月，闻得宫中笛声，细听节奏，极其新异，非复人间所有，因用心暗记，以指爪画谱，回家即依调试吹之，愈知其妙。昨夜更自演习，不料有污圣耳，臣该万死！”玄宗喜其聪慧知音，遂命为梨园押班，时常得供奉左右。此正《连昌宫词》所云：

李謩压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

自此李謩更得尽传内府新声，其技愈加精妙。当夜在勤政楼头奏技，万民乐闻，天子称赏。笛声既毕，众乐齐作，继以清歌妙舞，楼下众人都静观寂听，更无喧闹。玄宗直欢宴至晓钟鸣动，方才罢散。正是：

俱向楼头勤取乐，何尝肯把政来勤。

未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第八十七回·雪衣女诵经得度

词曰：

死生有命不相饶，禽鸟也难逃。还仗慈悲佛力，顿教脱去皮毛。　笑他养子飞扬跋扈，恶胜鸱鸮。向道赤心满腹，而今渐觉蹊跷。

——右调《朝中措》

圣人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不但人之死生有命，即一物之微，其死生亦未尝不有命存焉。人当死期将至，往往先有个预兆。以此推之，一切众生，凡有情有识之物，当其将死，亦必先有预兆。人虽不知之，彼必自惊觉，但口不能言耳。大抵死生有定限，凡事既不能与命争，则生寄死归，听其自然，惟须稍种福因，以作后果可也。至于富贵为人所同欲，却又不是人力所可强求；若说大富大贵，固主之在于天，就是一命之荣，一钱之获，亦无非天意。天者，理而已矣。可笑那无理之人，作非理之想，为非理之事，以图非理之富贵，却不自思：现在所享之富贵，已属非分，如何还要逆天而行，欺君背德，肆志作威？此真获罪于天，后祸不小。

且说玄宗御勤政楼，赐民大酺，通宵宴乐，自以为天降休祥太平，天下太平无事。杨国忠总理朝政，一味逢君欺君，招权纳贿。这些贪位慕禄趋炎附势之徒，奔走其门如市。只有个陕郡进士张彖，在京候选，见此光景，慨然叹息道：“此辈倚杨右相如泰山，以吾视之，乃冰山耳。皎日一出，附之者即失所恃矣！吾褰裳避之，犹恐波及，何可与同事耶！”遂绝意仕进，即日出京，隐居嵩山去了。那时有识者，都知天下将乱。玄宗却自恃承平，安然无虑，惟日夕在宫中取乐。杨妃亦愈加骄纵，内庭掌管贵妃位下，织锦刺绣及雕镂器物者数百人，以供其贺生辰庆时节之用。玄宗又常遣中使，往各处采办新奇可喜之物进奉。各处地方官，有以奇巧珍玩衣服等物贡献贵妃者，俱得不次升迁。玄宗游幸各处，多与杨妃同车并辇而行。杨妃常不喜乘舆，欲试乘马，因命御马监选择好马，调养得极其驯良，以备骑坐。每当上马，众宫娥扶策而上，高力士执辔授鞭，内官女侍数十人前后拥护。杨妃倩妆紧束，窄袖轻衫，垂鞭缓走，媚态动人。玄宗亦自乘马，或前或后，扬鞭驰骋，以为快乐。杨妃见了笑道：“妾舍车从骑，初次学乘，怎及陛下常事游猎，鞍马娴熟。驰逐之际，固当让着先鞭。”玄宗戏道：“只看骑马，我胜于你，可知风流阵上，你终须让我一头。”杨妃也戏道：“此所谓老当益壮！”说罢，二人相顾大笑。后人有诗云：

虢国朝天走马来，蛾眉淡扫见乔才。

今看肥婢骄乘马，预兆他年到马嵬。

自此宫中饮宴，即创为风流阵之戏。你道如何作戏？玄宗与杨妃酒酣之后，使杨妃统率宫女百余人，玄宗自己统率小内侍百余人，于掖庭之中排下两个阵势，以绣帏锦被张为旗旛，鸣小锣，击小鼓，两下各持短画竹竿，嬉笑呐喊，互相戏斗。若宫女胜了，罚小内侍各饮酒一大觥，要玄宗先饮。若内侍们胜了，罚宫女齐声歌唱，要杨妃自弹琵琶和曲。此戏即名之曰风流阵。时人以为宫中嬉戏，忽为战争之状，乃不祥之兆。有诗云：

宫人学作战场人，阵号风流乐事新。

他日渔阳鼙鼓动，堪嗟嬉戏竟成真。

一日风流阵上，宫女战胜了，杨妃命照例罚内侍们酒一杯，因酌金斗奉与玄宗先饮。玄宗亦将金杯赐与杨妃道：“妃子也须陪饮一杯。”杨妃道：“妾本不该饮，既蒙恩赐，请以此杯与陛下掷骰子赌色；若陛下色胜于妾，方可饮。”玄宗笑而许之，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进上。玄宗与杨妃各掷了两掷，未有胜负。至第三掷，杨妃已占胜色，玄宗将次输了，惟得重四，可以转败为胜。于是再赌赛一掷，一头掷，一头吆喝道：“要重四！”只见那骰儿转辗良久，恰好滚成一个重四。玄宗大喜，笑向杨妃道：“我呼卢之技如何？你可该饮酒么？”杨妃举杯道：“陛下洪福齐天，妾虽不胜杯斝，何敢不饮。”玄宗道：“朕得色，卿得酒，福与共之。”杨妃口称万岁。玄宗回顾高力士道：“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赐以绯。”当时高力士领旨，便将骰子第四色都用些胭脂点染。如今骰子上红四自此始也。正是：

骰子亦蒙赐绯，可谓泽及枯骨。

如以赤心相托，君恩至今不没。

当日玄宗因掷骰得胜，心中甚为欣喜，与杨妃连饮了几杯，不觉酣醉，乘着醉兴，再把骰子来掷。收放之间，滚落一个于地，高力士忙跪而拾之。玄宗见高力士爬在地下拾骰子，便戏将骰子盆儿摆在他背上，扯着杨妃席地而坐，就在他背上掷骰。两个一递一掷，你呼六，我喝四，掷个不了。高力士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动也不敢动。正好吃力，只听得屋梁上边，咿咿哑哑说话之声道：“皇爷与娘娘只顾要掷四掷六，也让高内监起来掷掷么。”这掷掷么三字，正隐说着直直腰。玄宗与杨妃听了，俱大笑而起，命内侍收过了骰盆，拉了高力士起来。力士叩头而退。玄宗与杨妃亦便同入寝宫去了。

看官，你道那梁间说话的是谁？原来是那能言的白鹦鹉。这鹦鹉还是安禄山初次入宫，谒见杨妃之时所献，畜养宫中日久，极其驯扰，不加羁绊，听其飞止，他总不离杨妃左右，最能言语，善解人意，聪慧异常，杨妃爱之如宝，呼为雪衣女。一日飞至杨妃妆台前说道：“雪衣女昨夜梦兆不祥，梦己身为鸷鸟所逼，恐命数有限，不能常侍娘娘左右了。”说罢惨然不乐。杨妃道：“梦兆不见凭信，不必疑虑。你若心怀不安，可将《般若心经》时常念诵，自然福至灾消。”鹦鹉道：“如此甚妙，愿娘娘指教则个。”杨妃便命女侍炉内添香，亲自捧出平日那手书的《心经》来，合掌庄诵了两遍。鹦鹉在旁谛听，便都记得明白，朗朗的念将出来，一字无差。杨妃大喜。自此之后，那鹦鹉随处随时念诵《心经》，或高声朗诵，或闭目默诵，如此两三个月。

一日，玄宗与杨妃游于后苑，玄宗戏将弹弓弹雀，杨妃闲坐于望远楼上观看，鹦鹉也飞来，立于楼窗横槛之上。忽有个供奉游猎的内侍，擎着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儿瞥见鹦鹉，即腾地飞起，望着楼槛上便扑将来。鹦鹉大惊，叫道：“不好了！”急飞入楼中。亏得一个执拂的宫女，将拂子尽力拂那鹞儿，恰正拂着了鹞儿的眼，方才回身展翅，飞落楼下。杨妃急看鹦鹉时，已闷绝于地下，半晌方醒转来。杨妃忙抚慰之道：“雪衣女，你受惊了。”鹦鹉回说道：“恶梦已应，惊得心胆俱碎，谅必不能更生。幸免为所啖，当是诵经之力。”于是紧闭双眸，不食不语，只闻喉间，喃喃呐呐的念诵《心经》。杨妃时时省视。三日之后，鹦鹉忽张目向杨妃道：“雪衣女全仗诵经之力，幸得脱去皮毛，往生净土矣。娘娘幸自爱。”言讫，长鸣数声，耸身向着西方，瞑目戢翼，端立而死。正是：

人物原皆有佛性，人偏昧昧物了了。

鹦鹉能言更能悟，何可人而不如鸟。

鹦鹉既死，杨妃十分嗟悼，命内侍殓以银器，葬于后苑，名为鹦鹉冢；又亲自持诵《心经》百卷，资其冥福。玄宗闻之，亦叹息不已，因命将宫中所蓄的能言鹦鹉，共有几十笼，尽数都取来问道：“你等众鸟颇思乡否？吾今日开笼，放你们回乡去何如？”众鹦鹉齐声都呼万岁。玄宗即遣内侍赍送至广南山中放之，不在话下。

且说杨妃思念雪衣女，时时堕泪。他这一副泪容，愈觉嫣然可爱。因此宫中嫔妃辈俱欲效之，梳妆已毕，轻施素粉于两颊，号为泪妆，以此互相炫美。识者以为不祥之兆矣。有诗云：

无泪佯为泪两行，纵然妩媚亦非祥。

马嵬他日悲凄态，可是描来作泪妆？

杨妃平日爱这雪衣女，虽是那鹦鹉可爱，然亦因是安禄山所献，有爱屋及乌之意。在今日悲念，亦是感物思人。那边安禄山在范阳，也常想着杨妃与虢国夫人辈，奈为杨国忠所忌，难续旧好。他想：“若非夺国篡位，怎能再与欢聚？”因此日夜思欲称兵造反，只为玄宗待之甚厚，要俟其晏驾，方才举事。叵耐那杨国忠时时寻事来撩拨他，意欲激他反了，以实己之言。于是安禄山也生个事端来，撩拨朝廷，遂上一疏，请献马于朝廷。其疏略云：

臣安禄山承乏边庭，所属地方，多产良马。臣今选得上等骏骑三千余匹，愿以贡献朝廷。臣虽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马蕃庶，然以此上充天厩，他年或大驾东封西狩，亦足稍壮万乘观瞻。计每马一匹，用执鞍军人二人，臣更遣番将二十四员部送，俟择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经历地方，各该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庶不致临期缺误，谨先以表奏闻。

安禄山此疏，明明是托言献马，谋动干戈，要乘机侵据地方，且看朝廷如何发付他。当下玄宗览疏，也沉吟道：“禄山欲献马，固是美意；只如何要这许多军将部送？”因将此疏付中书省议覆。杨国忠入奏道：“边臣献马于朝廷，亦是常事。今禄山固意要多遣军将部送。以三千匹马，而执鞚者反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必各有跟随的番汉军士，共计当有万余人行动，此与攻城夺地者何异！其心叵测，不可轻信，当降严旨切责，破其狡谋。”玄宗道：“彼以贡献为请，无所开罪；即云部送人多，亦未必便有异志，不可遽加切责，只须谕令减省人役罢了。”国忠道：“彼名请贡献，实欲谋叛；若非严旨切责，说破他不轨之谋，彼将以为朝廷无人。”玄宗道：“事勿急遽，朕当更思之。”国忠怏怏而退。玄宗正在犹豫时，有河南尹达奚珣，即达奚盈盈的宗族，他因阅邸报，见了安禄山请献马之疏，大为惊异，即飞章密奏说：“安禄山表请献马，而欲多遣部送军将，事有可疑，乞以温言谕止之。”

玄宗看了达奚珣的密疏，还沉吟未决。是日燕坐于便殿，高力士侍立于殿陛之下。玄宗呼之近前，对他说道：“朕之待安禄山，可谓至厚。彼既受我厚恩，当必不相负。今表请献马于朝，虽欲多遣军将部送，谅亦无他意。而外臣多疑之，杨国忠至欲请严旨切责。朕意不以为然。前者朕曾遣辅璆琳到彼窥察，回奏说道他忠诚爱国，并无二心，难道如今便忽然改变了不成？”原来辅璆琳平日恃宠专恣，与高力士不睦，因此高力士便乘间叩头奏说道：“人心难测，皇爷亦不可过信其无他。以老奴所耳闻，辅璆琳两番奉差到范阳，多曾私受安禄山贿赂，故饰词覆旨，其所言未可信也。”玄宗听说惊讶道：“有这等事？辅璆琳受贿，汝何从知之？”高力士奏道：“老奴向已微闻其事，而未敢信。近因璆琳奉差采办回来，老奴往候之，值其方浴，坐以待其出，因于其书斋中案头见有安禄山私书一封，书中细询朝中举动与宫中近事；又托他每事须曲为周旋遮饰，又须每事密先报知。那时老奴方窃窥未完，璆琳遽出，连忙取来藏过。据此看来，他内外交结贿赂相通，信有其事矣。老奴正欲密将此事上闻，适蒙圣谕，敢此启知。”玄宗闻言大怒道：“辅璆琳恶奴！我以何等事相托，乃敢受贿欺主，好生可恨！”遂传旨立唤辅璆琳来面讯；又即着高力士率羽林官校至其第中，搜取私书物件。不一时，璆琳唤到，其所有私书与所受的贿赂都被搜出，上呈御览。原来璆琳与禄山往来的私书甚多。高力士检看其中有关涉杨妃说话的即行销毁，因此宫中私情之事幸不败露。当下玄宗怒甚，欲重处辅璆琳。高力士密启道：“皇爷即欲加罪璆琳，须托言他事以惩之，且勿发露通书受贿之事，不然恐有激变。”玄宗点头道是，遂命将辅璆琳就于内庭立时扑杀。只说因采办不奉旨赐死。可笑那辅璆琳因贪贿赂，丧了性命。当初罗公远仙师，原曾对他说来，道只莫贪贿，自然免祸，彼自不能悟耳。正是：

不贪乃为宝，有贿必焚身。

忘却仙师语，时时与祸邻。

玄宗平日认定安禄山是个满腹赤心的好人，今见他贿结辅璆琳，去探朝廷与宫闱中之事，方也有些疑心起来。杨妃也不能复为之解，惟有暗地咨嗟叹息罢了。玄宗依着达奚珣所奏，温言谕止禄山献马，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往谕之。其略云：

览卿表奏欲献马于朝，具见忠悃，朕甚嘉悦。但马行须冬日为便，今方秋初，正田稻将成，农务未毕之时，且勿行动。俟至冬日，官自给夫，部送来京，无烦本军跋涉。特此谕知。

冯神威赍了诏书，星夜来至范阳。禄山已窥测朝廷之意，且又探知杨国忠有这许多说话，心中十分恼怒，及闻诏到，竟不出迎。冯神威不见安禄山接诏，径自赍诏到他府治中来。禄山乃先于府中大陈兵仗，排列得刀枪密密，剑戟层层，旌旗耀日，鼓角如雷。冯神威见了，心甚惊疑。禄山踞胡床而坐，见冯神威赍诏入来，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开诏宣读毕，禄山满面怒容说道：“传闻贵妃近日于宫中也学乘马，吾意官家亦必爱马，我这里最有好马，故欲进献几匹。今诏书既如此说，我不献亦可。”冯神威见他恁般作威做势，意态骄蹇，语言唐突，必不怀好意，遂不敢与他争论，只有唯唯而已。禄山也不设宴款待他，且教他出就馆舍。

过了几日，冯神威欲还京复命，入见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禄山道：“诏书云：马行须俟冬日。至十月间我即不献马，亦将亲诣京师，以观朝臣近政。今亦没甚表文，为我口奏可也。”冯神威不敢多言，逡巡而别，兼程趱行，回京见驾，将他这些无礼之状与无礼之言，一一奏闻。玄宗听了，又惊又羞又恼。时杨妃侍坐于侧，玄宗向他说道：“我和你待此倭奴不薄，今乃如此无状，其反叛在即矣。乃知人之多言，固不可不信也！”说罢，抚几叹息。杨妃也低着头，嗟叹不已。正是：

今日方嗟负心汉，从前误认赤心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

第八十八回·安禄山范阳造反

词曰：

野心狼子终难养，大负君王，不顾娘行，陟起干戈太逞狂。

权奸还自夸先见，激反强梁，势已披猖，纵募新兵那可当。

——右调《丑奴儿》

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何代不有？所赖为君者，能觉察于先，急为翦除，庶不致滋蔓难图。更须朝中大臣，实心为国，烛奸去恶，防患于未然，弭患于将然，方保无虞。若天子既误认奸恶为忠良，乱贼在肘腋之间而不知，始则养痈，继且纵虎。朝中大臣，又徇私背公，其初则朋比作奸，其后复彼此猜忌。那乱贼尚未至于作乱，却以私怨，先说他必作乱，倒多方去激起变端，以实己之言，以快己之意。但能致乱，不能定乱，徒为大言，欺君误国，以致玩敌轻进之人，不审事势，遽议用兵，于是旧兵不足，思得新兵，召募之事，纷纷而起，岂不可叹可恨！

且说玄宗因内监冯神威奏言安禄山不迎接诏书，倨傲无礼，心中甚怒。神威又奏道：“据他恁般情状，奴婢那时已如入虎口，几乎不能复见皇爷天颜矣！”说罢呜咽流涕。玄宗愈加恼怒，自此日夕在宫中说安禄山负恩丧心，恨骂一回，又沉吟凝想一回。杨妃没奈何，只得从容解劝道：“禄山原系番人，不知礼数；又因平日过蒙陛下恩宠，待之如家人父子一般，未免习成骄惰之性，不觉一时狂肆，何足恼乱圣怀？他前日表请献马，或者原无反意。现今他有儿子在京师结婚宗室；他若在外谋为不轨，难道竟不自顾其子？”原来禄山的长子名庆宗，次子名庆绪。那庆宗聘宗室之女荣义郡主为配，因此禄山出镇范阳时，留他在京师就婚。既成婚之后，未到范阳，尚在京师，故杨妃以此为解。当下玄宗听说，沉吟半晌道：“前日安庆宗与荣义郡主完婚之时，朕曾传谕礼官，召禄山到京来观礼，他以边务倥偬为辞，竟不曾来。如今可即着安庆宗上书于其父，要他入朝谢罪，看他来与不来，便可知其心矣。”随命高力士谕意于安庆宗，作速写书，遣使送往范阳去：“又道朕近于清华宫新置一汤泉，专待禄山来洗浴，彼岂不忆昔年洗儿之事乎？书中可并及此意。”

庆宗领旨，随即写下一书，呈过御览，即日遣使赍去，只道禄山见书自然便来。谁知杨国忠心里却恐怕禄山看了儿子的书，真个来京时，朝廷必要留他在京；他有宫中线索，将来必然重用，夺宠夺权，老大不便；不如早早激他反了，既可以实我之言，又可永绝了与我争权之人，岂不甚妙？时有禄山的门客李超偶在京中，国忠诬他打通关节，遣人捕送御史台狱按治处死，使禄山疑不自安。又密启玄宗说：“安庆宗虽奉旨写书，一定自另有私语致其父。臣料禄山必不肯来，且必不日即有举动。”又一面密差心腹人星夜潜往范阳一路，散布流言说：“天子以安节度轻亵诏书，侮慢天使，又察出他交通宫禁的私事，十分大怒，已将其子安庆宗拘囚在宫，勒令写书，诱他父亲入朝谢罪，便要把他父子来杀了。”禄山闻此流言，甚是惊疑。不一日，果然庆宗有书信来到。禄山忙拆书观看，其略云：

前者大人表请献马，天子深嘉忠悃，止因部送人多，恐有骚扰，故谕令暂缓，初无他意。乃诏使回奏，深以大人简忽天言，可为怪。幸天子宽仁，不即督过，大人宜便星驰入朝谢罪，则上下猜疑尽释，谗口无可置喙，身名俱泰，爵位永保，岂不美哉！昨又奉圣谕云：华清宫新设汤泉，专待尔父来就浴，彷佛往时洗儿之戏，此尤极荷天恩之隆渥也。况男婚事已毕，而定省久虚，渴思仰睹慈颜，少申子妇孝敬之意。书启到日，希即命驾。

禄山看了书，询问来使道：“吾儿无恙否？”使者道：“奴辈出京时，我家大爷安然无事；但于路途之间，闻说门客李超犯罪下狱。又闻人传说近日宫里边，有什么事情发觉了，大爷已被朝廷拘禁在那里。未知此言何来。”禄山道：“我这里也是恁般传说，此言必有来由。”因又密问道：“你来时，贵妃娘娘可有甚密旨着你传来么？”使者道：“奴辈奉了大爷之命，赍着书信就走，并不闻贵妃娘娘有甚旨意。”安禄山闻言，愈加惊疑。

看官，你道杨妃是有心照顾安禄山的，时常有私信往来，如何这番却偏没有？盖因安庆宗遵奉上命，立逼着写书遣使，杨妃不便夹带私书。心中虽甚欲禄山入京相叙，只恐他身入樊笼，被人暗算；若竟不来，又恐天子发怒。因欲密遣心腹内侍，寄书与禄山，教他且勿亲自来京，只急急上表谢罪便了。书已写就，怎奈杨国忠已先密地移檄范阳一路，关津驿递所在，说边防宜慎，须严察往来行人，稽查奸细。杨妃探知此信，生怕嫌疑是非之际，倘有泄露，非同小可，因此迟疑未即遣使。这边安禄山不见杨妃有密信，只道宫中私事发觉之说是真，想道：“若果觉察出我私情之事，却是无可解救。其势不得不反了！”遂与部下心腹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右将军阿史那承庆等三人，密谋作乱。

严庄、高尚极力撺掇道：“明公拥精兵，据要地，此时不举大事，更待何时？”禄山道：“我久有此意，只因圣上待我极厚，欲俟其晏驾，然后举动耳。”严庄道：“天子今已年老，荒于酒色，权奸用事，朝政舛错，民心离散，正好乘此时举事，正可得志；若待其晏驾之后，新君即位，苟能用贤去佞，励精图治，则我不但无衅可乘，且恐有祸患之及矣。”阿史那承庆道：“若说祸患，何待新君？只目下已大可虞。但今不难于举事，而难于成事，须要计出万全，庶几一举而大勋可集。”高尚道：“今国家兵制日坏，武备废弛，诸将帅虽多，然权奸在内，使不得其道，必不乐为之用，徒足以偾事耳。我等只须同心协力，鼓勇而前，自当所向无敌，不日成功，此至万全之策也！”禄山大喜，反志遂决。

次日，即号召部下大小将士，毕集于府中。禄山戎服带剑，出坐堂上，却先诈为天子敕书一道，出之袖中，传示诸将，说道：“昨者吾儿安庆宗处有人到来，传奉皇帝密敕，着我安禄山统兵入朝，诛讨奸相杨国忠。公等便助我前去，扫清君侧之恶。功成之后，爵赏非轻，各宜努力。”诸将闻言，愕然失色，面面相觑，不敢则声。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三人按剑而起，对着众人厉声说道：“天子既有密敕，自应奉敕行事，谁敢不遵！”禄山亦按剑厉声道：“有不遵者，即治以军法。”诸将平日素畏禄山凶威，又见严庄等已出力相助，便都不敢有异言。禄山遂发所部十五万众，反于范阳，号称二十万，即日大飨军将，使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又令别将高秀岩守大同，其余诸将，俱引兵而南，声势甚强。此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事也。后人有诗叹云：

番奴反相人曾说，天子偏云是赤心。

漫道猪龙难致雨，也能骤使水淋淋。

原来当初宰相张九龄在朝之时，曾说过安禄山有反相，若不除之，必为后日心腹之患，玄宗不以为然。又尝于勤政楼前陈设百戏，召禄山观之。玄宗坐在一张大榻上，即命禄山坐于榻旁，一样的朝外坐着观看，皇太子倒侧坐在下面。少顷，玄宗起身更衣，太子随至更衣之处，密奏道：“历观今古，从未有君与臣南面并坐而阅戏者。父皇宠待安禄山，得毋太过？众人属目之地，恐失观瞻。”玄宗笑道：“传闻外人都说禄山有异相，吾故此让之耳！”禄山又尝侍宴于宫中，醉而假寐，宫人们窃窥之，只见其身变为一龙，而其首却似猪，因大奇异，密奏与玄宗知道。玄宗略无疑忌，以为此猪龙耳，非兴云致雨之物，不足惧也，命以金鸡帐障之。那知他到今日，却大为国家祸患。所以后人作诗，言及此事。

且说当日禄山反叛，引兵南下，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那时海内承平已久，百姓累世不见兵革，猝然闻知范阳兵起，远近惊骇。河北一路，都是禄山统属之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地方文武官，或开门出迎，或弃城逃匿，或为擒戮，无有能拒之者。禄山以太原留守杨光翙依附杨国忠为同族，欲先杀之。乃一面发动大队人马，一面预遣部将何千年、高邈引二十余骑，托言献射生手，乘驿至太原。杨光翙尚未知安禄山反信，只道范阳有使臣经过，出城迎之，却被劫掳去，解送禄山军前杀了。玄宗初闻人言安禄山已反，还疑是怪他的讹传其事；乃闻杨光翙被杀，太原报到，方知禄山果然反了，大惊大怒。杨妃也惊得木呆。玄宗召集朝臣共议其事，众论纷纷不一，也有说该剿的，也有说该抚的，惟有杨国忠扬扬得意，说道：“此奴久萌反志，臣早已窥其肺腑，故屡渎天听，乃今日方知臣言之不谬。”玄宗道：“番奴负恩背叛，罪不容诛。今彼恃士卒精锐，冲突而前，当何以御之？”国忠大言：“陛下勿忧，今反者只禄山一人，其余将士都不欲反，特为禄山所逼耳。朝廷只须遣一旅之师，声罪致讨，不旬日之间，定当传首京师，何足多虑。”玄宗信其言，遂坦然不以为意。正是：

宰相作奸，乃致外乱。大言欺君，以寇为玩。

却说安庆宗自发书遣使之后，指望其父入京相会。不想倒就反起来，一时惊惶无措，只得肉袒面缚，诣阙待罪。玄宗怜他是宗室之婿，意欲赦之。杨国忠奏道：“安禄山久蓄异志，陛下不即诛之，致有今日之叛乱。今庆宗乃叛人之子，法不可贷，岂容复留此逆孽以为后患？”玄宗意犹未决，国忠又奏道：“禄山在京时，蒙圣旨使与臣家为亲，平日有恩而无怨，乃无端切齿于臣。杨光翙偶与臣同姓，禄山且迁怒于彼，诱而杀之。庆宗为禄山亲子，陛下若倒赦而不杀，何以服人心？”玄宗乃准其所奏，传旨将安庆宗处死。国忠又劝玄宗并将其妻荣义郡主亦赐自尽。正是：

未将元恶除，先将逆孽去。

他年弑父人，只须一庆绪。

玄宗既诛安庆宗，即下诏暴安禄山之罪，遣将军陈千里往河东简募民兵，随使团结以拒之。其时适有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玄宗问以讨贼方略，那封常清乃是封德彝之后裔，是个志大言大的人，图的事体轻忽，便率意奏道：“今因承平已久，世不知兵，武备单弱，所以人多畏贼，望风而靡。然事有顺逆，势有奇变，不必过虑。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发仓廪，召募骁勇，跳马渡河，击此逆贼，计日取其首级，献于阙下。”玄宗大喜，遂命以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驰驿赴东京，募兵讨贼，听许便宜行事。

说话的，自古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那兵是平时养着备用的，如何到变起仓卒，才去募兵？又如何才有变乱，便要募兵？难道安禄山有兵，朝廷倒没有了兵么？看官有所不知。原来唐初府兵之制甚妙，分天下为十道，置军府六百三十四，而关内居其半，俱属诸卫管辖，各有名号，而总名为折冲府。凡府兵多寡之数，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为上等；一千人为中等；八百人为下等。民自二十岁从军，至六十岁而免，番休有时，征调有法。折冲府都设立木契铜鱼，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发遣。凡行兵则甲胄衣装俱自备，国家无养兵之费；罢兵则将归于朝，兵散于野，将帅无握兵之重。其法制最为近古。止因从军之家，不无杂徭之累，后来民渐贫困，府兵多逃亡。张说在朝时，建议另募精壮为长从宿卫兵，名曰骑，于是府兵之制日坏，死亡者有司不复点补。府兵调入宿卫者，本卫官将役使之如奴隶；其守边者，亦多为边将虐使，利其死而侵没其赀财，府兵因此尽都逃匿。至李林甫当国，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自是折冲府无兵，空设官吏而已。到天宝年间，并骑之制亦皆废坏，其所召募之兵俱系市井无赖子弟，不习兵事；且此时承平已久，议者多谓中国之兵可销，禁约民间挟持兵器。人家子弟有为武官者，父兄摈弃不齿。猛将精兵，多聚于边塞，而西北尤盛。中国全无武备，所谓一旦有变，无兵可用，其势不得不出于召募。盖祖宗之善制，子孙不能修弊补废，振而起之，轻自更张，以致大坏。那安禄山所统兵马，本来众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思为回纥所破，禄山诱降其众，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马壮，天下莫及。

闲话少说。且言封常清奉诏募兵，星夜驰至东京，动支仓库钱粮，出榜召募勇壮，一时应募者如市，旬日之间募到六万余人。然皆市井白徒，皆非能战之士；又探听得安禄山的兵马强壮，竟是个劲敌，方自悔前日不该大言于朝。今已身当重任，无可推委，只得率众断河阳桥，以为守御之备。玄宗又命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统陈留等十三郡，与封常清互为声援。

禄山兵至灵昌，时值天寒。禄山令军士以长绳连束战船并杂草木，横截河流，一夜冰冻坚厚，似浮梁一般，兵马遂乘此渡河，陷灵昌郡。贼兵步骑纵横，莫知其数，所过残杀。张介然到陈留才数日，安禄山兵众突至，介然连忙督率民兵，登城守御；怎奈人不习战，民心悔惧，天气又极其苦寒，手足僵冻，不能防守。太守郭纳径自率众开城出降。禄山入城，擒张介然斩于军门。

次日，又探马来报道：“天子诏谕天下，说安禄山反叛，其子安庆宗在京已经伏诛；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能斩安禄山之头来献者，封以王爵；罪止安禄山一人，余众归顺，俱赦宥不问。”禄山闻知其子安庆宗被杀，大怒，大哭道：“吾有何罪，而杀吾子！”遂纵兵大杀降人，以泄其忿。正是：

身亲为叛逆，还说吾何罪。

迁怒杀无辜，罪更增百倍。

陈留失守、张介然被害之信报到京师，举朝震恐。玄宗临朝，面谕杨国忠与众官道：“卿等都说安禄山之叛不足为虑，易于扑灭。今乃攻城夺地，斩将残民，势甚猖獗。此正劲敌，何可容轻？朕今老矣，岂可贻此患于后人？今当使皇太子监国，朕亲自统领六师，躬自出征，务灭此贼！卿等可速共议亲征方略具奏。”正是：

天子欲亲征，太子将监国。

奸臣惊破胆，庸臣计无出。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第八十九回·唐明皇梦中见鬼

词曰：

人衰鬼弄，魑魅公然来入梦。女貌男形，尔我相看前世身。

难兄难弟，今日行踪彼此异。全节全忠，他日芳名彼此同。

——右调《减字木兰花》

大凡有德之人，无论男女与富贵贫贱，总皆为人所敬服，即鬼神亦无不钦仰，所谓德重鬼神钦是也。若无德可敬，徒恃势位之尊崇以压制人，当其盛时，乘权握柄，作福作威，穷奢极欲，亦复志得意满，叱咤风生；及至时运向衰，禄命将终之时，不但众散亲离，人心背叛，即魑魅魍魉也都来生妖作怪，播弄着你，所谓人衰鬼弄人是也。惟有那忠贞节烈之士，不以盛衰易念，即或混迹于俳优技艺之中，厕身于行伍偏裨之列，而忠肝义胆天性生成，虽未即见之行事，要其志操已足以矢天地而质鬼神，此等人甚不可多得，却又有时钟于一门，会于一日。

如今且说玄宗，因安禄山攻陷陈留郡，张介然遇害报到京师，方知贼势甚猛，未易扑灭，召集朝臣共议其事，众论纷纷，并无良策。杨国忠前日故为大言，到那时也俛首无计。玄宗面谕群臣道：“朕在位已几五十载，久宜退闲，去秋便思传位于太子；止因水旱频仍，不欲以余灾遗累后人，故尔迟迟。今不意逆贼横发，朕当亲自统兵征之，使太子暂理国事。待寇乱既平，即行内禅，朕将高枕无为矣！”遂下诏御驾亲征，命太子监国。群臣莫敢进一言。

杨国忠老大吃惊，想道：“我向日屡次与李林甫朋谋，陷害东宫。太子心中好不怀恨，只碍着贵妃得宠，右相当朝，他还身处储位，未揽大权，故隐忍不发。今若秉国政，必将报怨，吾杨氏无噍类矣！”当日朝罢，急回私宅，哭向其妻裴氏与韩、虢二夫人道：“吾等死期将到了！”众妇人惊问其故。国忠道：“天子欲亲征，将使太子监国，行且禅位。太子素恶吾家，今一旦大权在手，吾与姊妹都命在旦暮，如之奈何？”于是举家惊惶涕泣，都道：“反不如秦国夫人先死之为幸也。”虢国夫人说道：“我等徒作楚囚相对无益；不如速速与贵妃密计，若能劝止亲征，则监国禅位之说，自不行矣。”国忠说道：“此言极为有理。事不宜迟，便烦两妹入宫计之。”

两夫人即日命驾入宫，托言奉候贵妃，与杨妃相见，密启其事，告以国忠之言。杨妃大惊道：“此非可以从容婉言者！”乃脱去簪珥，口衔黄土，匍匐至御前，叩头哀泣。玄宗惊讶，亲自扶起问道：“妃子何故如此？”杨妃说道：“臣妾闻陛下将身亲临战阵，是亵万乘之尊，以当一将之任，虽运筹如神，决胜无疑；然兵凶战危，圣躬亲试凶危之事，六宫嫔御闻之，无不骇汗。况臣妾尤蒙恩宠，岂忍远离左右？自恨身为女子，不能随驾从征，情愿碎首阶前，欲效侯生之报信陵君耳！”说罢又伏地痛哭。玄宗大不胜情，命宫人掖之就坐，执手抚慰道：“朕之欲亲征讨，原非得已计。凯旋之日，当亦不远，妃子不须如此悲伤。”杨妃道：“堂堂天朝，岂无一二良将，为国家殄灭小丑，何劳圣驾亲征？”正说间，恰好太子具手启，遣内侍来奏，坚辞监国之命，力劝不必亲征，只须遣大将或亲王督师出剿，自当成功。

玄宗看了太子奏启，沉吟半晌道：“朕今竟传位于太子，听凭他亲征不亲征罢。我自与妃子退居别宫，安享余年何如？”杨妃闻言，愈加着惊，忙叩头奏道：“陛下去秋欲行内禅之事，既而中止，谓不忍以灾荒遗累太子也，今日何独忍以寇贼遗累太子乎？陛下临御已久，将帅用命，还宜躬揽大权，制胜于庙堂之上。传位之说，待徐议于事平之后，未为晚也。”玄宗闻言点头道：“卿言亦良是。”遂传旨停罢前诏，特命皇子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兵出征。又欲与高力士为监军，力士叩头固辞，乃以内监边令诚为监军使。诏旨既颁，杨贵妃方才放心，拭泪拜谢。当时玄宗命宫人为妃子整妆，且令排宴解闷；韩国、虢国二位夫人也都来见驾，一同饮宴。后人有诗叹云：

脱簪永巷称贤后，为欲君王戒色荒。

今日阿环苦肉计，毁妆亦是学周姜。

那日筵席之上，玄宗心欲慰安妃子，杨妃姊妹又欲使天子开怀，真个愁中取乐，互相劝饮。梨园子弟与宫女们歌的歌，舞的舞，饮至半酣，玄宗自击羯鼓，杨妃弹一回琵琶，吹一回玉笛，直饮至夜阑方罢。两夫人辞别出宫。是夜玄宗与杨妃同寝，毕竟因心中有事，寤寐不安。朦胧之间，忽若己身在华清宫中，坐一榻上，杨妃坐于侧边椅上，隐几而卧，其所吹玉笛悬挂于壁。却见一个奇形怪状的魑魅，不知从何而至，一径来到杨妃身畔，就壁间取下那枝玉笛，按上口，呜呜咽咽的吹将起来。玄宗大怒，待欲叱喝他，无奈喉间一时哽塞，声唤不出。那鬼公然不惧，把笛儿吹罢，对着杨妃嬉笑跳舞。玄宗欲自起逐之，身子再立不起，回顾左右又不见一个侍从，看杨妃时，只是伏在桌上睡着不醒。恍惚间，见那伏在桌上的却不是杨妃，却是个头戴冲天巾、身穿衮龙袍的人，宛然是个一朝天子模样，但不见他面庞；那鬼还跳舞不休，看看跳舞到玄宗面前，忽地手执着一圆明镜把玄宗一照。玄宗照见自身却是个女子，头挽乌云，身披绣袄，十分美丽，心中大惊。正疑骇间，只见空中跳下一个黑大汉来。你道他怎生打扮、怎生面貌？

头上玄冠翅曲，腰间角带围圆。黑袍短窄皂靴尖，执笏还兼佩剑。眉竖交睁豹目，发蓬连接虬髯。专除邪祟治终南，魑魅逢之丧胆。

那黑大汉，把这跳舞的鬼只一喝，这鬼登时缩做一团，被黑大汉一把提在手中，好像捉鸡的一般。玄宗急问道：“卿是何官？”黑大汉鞠躬应道：“臣乃终南不第进士钟馗也。生平正直，死而为神，奉上帝命，治终南山，专除鬼祟。凡鬼有作祟人间者，臣皆得啖之。此鬼敢于乘虚惊驾，臣特来为陛下驱除。”言讫，伸着两指，把那个鬼的双睛挖出，纳入口中吃了，倒提着他的两脚，腾空而去。玄宗天子悚然惊醒，却是一场大梦。凝神半晌，方才清楚。

那时杨妃从睡梦中惊悸而寤，口里犹作咿哑之声。玄宗搂着便问道：“阿环，为甚不安？”杨妃定了一回，方才答说道：“我梦中见一鬼魅从宫后而来，对着我跳舞；旁有一美貌女子，摇手止之，鬼只是不理；他却口口称我为陛下，我不应他，他便把一条白带儿扑面的丢来，就兜在我颈项上，因此惊魇。”玄宗听说，便也把自己所梦的述了一遍，杨妃咄咄称怪。玄宗宽解道：“总因日来心绪不佳，所以梦寐不宁，不足为异。但我所梦钟馗之神甚奇，不知终南果有其人否？”杨妃道：“梦境虽不足凭，只是如何女变为男、男变为女，又怎生我梦中也见一女子，也恰梦见那鬼呼我为陛下，这事可不作怪么？”玄宗戏道：“我和你恩爱异常，原不分你我，男女易形，亦鸾颠凤倒之意耳！”说罢大家都笑起来。

看官，你可知杨贵妃本是隋炀帝的后身，玄宗本是朱贵儿再世。梦中所见，乃其本来面目。此亦因时运向衰，鬼来弄人，故有此梦兆。正是：

时衰气不旺，梦中鬼无状。

帝妃互相形，现出本来相。

次日玄宗临朝，传旨问：“在朝诸臣，可知终南有已故不第进士，姓钟名馗者么？”只见给事中王维出班奏曰：“臣维向曾侨居终南，因闻终南有进士钟馗，于高祖皇帝武德年间，为应举不第，以头触石而死，时人怜之，陈请于官，假袍带以葬之。嗣后颇著灵异，至今终南人奉之如神明。”玄宗闻奏，一发惊异，遂宣召那最善图画的吴道子来，告以梦中所见钟馗之形，使画一图，传为真像；特追赐钟馗状元及第，呼之为钟状元；又因杨妃梦鬼从宫后而来，遂命以钟馗之像永镇后宰门，如昔年太宗皇帝画尉迟敬德、秦叔宝之像于宫门的故事。至今人家后门上都贴钟馗画像，自此始也。正是：

当年秦尉两将军，曾为文皇辟邪秽。

今日还看钟状元，前门后户遥相对。

玄宗因画钟馗之像，想起昔年太宗画秦、尉二人之像，喟然道：“我梦中的鬼魅，得钟馗治之，那天下的寇贼，未知何人可治？安得再有尉迟敬德、秦叔宝这般人，与我戡定祸乱？”因忽然相思着秦叔宝的玄孙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当年曾上疏谏我，不宜过宠安禄山，极是好话。我那时不惟不听他，反加废斥，由今思之，诚为大错，还该复用他为是。”遂以手敕谕中书省，起复原任翰林承旨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入朝供职。

却说那秦家兄弟两个自遭废斥，即屏居郊外，杜门不出。间有朋友过访，或杯酒叙情，或吟诗遣兴，绝口不谈及朝政。国桢也有时私念起那当初集庆坊所遇的美人，却怕哥哥嗔责，不敢出诸口；也有时到那里经过，密为访问，并无消息。那美人也不知何故，竟不复来寻访。忽一日，有一个通家旧朋友款门而来，姓南名霁云，排行第八，魏州人氏。其为人慷慨有志节，精于骑射，勇略过人。他祖上也是军官出身，与秦叔宝有交，因此他与国模兄弟是通家世契。幼年间，也曾随着祖父来过两次，数年以来踪迹疏阔，那日忽轻装策蹇而至。秦氏兄弟接着，十分欢喜，叙礼罢，各道寒暄。秦国模道：“南八兄久不相晤，愚兄弟时刻系念，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南霁云说道：“小弟自祖父背弃，一身沦落不偶，无所依托，行踪靡定。前闻贤昆仲高发，方为雀跃，随又闻得仕途不利，暂时受屈；然直声著闻，不胜钦仰。今日偶尔浪游来京，得一快叙，实为欣幸。”秦国桢道：“以兄之英勇才略，当必有遇合；但斯世直道难容，宜乎所如不偶。今日来京未审欲何所图？”霁云道：“原任高要尉许远，是弟父辈相知，其人深沉有智，节义自矢，他有一契友是南阳人张巡，博学多才，深通战阵之法，开元中举进士，先为清河县尹，改调真源。许公欲使弟往投之。今闻其朝觐来京，故此特来访他。”秦国桢道：“张、许二公是世间奇男子，愚兄弟亦久闻其名。”秦国模道：“吾闻张巡乃文武全才，更有一件不可及处：任你千人万人，一经目即能认其面貌，记其姓名，终身不忘，真奇士也。那许远乃许敬宗之后人，不意许敬宗却有此贤子孙，此真能盖前人之愆者。”霁云道：“弟尚未得见张公，至于许公之才品，弟深知之，真可为国家有用之人，惜尚未见用耳？”国模道：“兄今因许公而识张公，自然声气相投，行当见用于世，各著功名，可胜欣贺。”国桢道：“难得南兄到此，路途劳顿，且在舍下休息几日，然后往见张公未迟。”当下置酒款待，互叙阔悰，共谈心事。

正饮酒间，忽闻家人传说，范阳节度安禄山举兵造反，有飞报到京中来了。秦氏兄弟拍案而起道：“吾久知此贼，必怀反志，况有权奸多方以激之，安得不遽至于此！”南霁云拍着胸道：“天下方乱，非我辈燕息之时，我这一腔热血，须有处洒！却明日便当往候张公，与议国家大事，不可迟矣。”当晚无话。次日早膳罢，即写下名刺，怀着许远的书信，骑马入京城，访至张巡寓所问时，原来他已升为雍丘防御使，于数日前出京上任去了。霁云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怏怏的带马出城，想道：“我如今便须别了秦氏兄弟，赶到雍丘去。虽承主人情重，未忍即别，然却不可逗留误事。”一头想，一头行，不觉已到秦宅门首。才待下马，只见一个汉子，头戴大帽，身穿短袍，策着马趱行前来。看他雄赳赳甚有气概，霁云只道是个传边报的军官，勒着马等他。行到面前，举手问道：“尊官可是传报么？范阳的乱信如何？”那汉见问，也勒住马，把霁云上下一看，见他一表非俗，遂不敢怠慢，亦举手答道：“在下是从潞州来，要入京访一个人。路途间闻人传说范阳反乱，甚为惊疑。尊官从京中出来，必知确报，正欲动问。”霁云道：“在下也是来访友的，昨日才到；初闻乱信，尚未知其详。如今因所访之友不遇，来此别了居停主人，要往雍丘地方走走，不知这一路可好往哩？”那汉道：“贵寓在何处？主人是谁？”霁云指道：“就是这里秦家。”那汉举目一看，只见门前有钦赐的兄弟状元匾额，便问道：“这兄弟状元可就是秦叔宝公的后人，因直言谏君、罢官闲住的么？”霁云道：“正是这兄弟两个，一名国模，一名国桢的了。”一面说，一面下马。那汉也连忙下马施礼道：“在下久慕此二公之名，恨未识面，今岂可过门不入？敢烦尊公，引我一见何如？只是造次，不及具柬了。”霁云道：“二公极慷爽爱客，尊官便与相见何妨，不须具柬。”

那汉大喜，遂各问了姓名，一同入内，见了秦氏兄弟，叙礼就坐。霁云备述了访张公不遇而返，门首邂逅此兄，说起贤昆仲大名，十分仰慕，特来晋谒。二秦逡巡逊谢，动问尊客姓名居处。那汉道：“在下姓雷名万春，涿州人氏，从小也学读几行书，求名不就，弃文习武；颇不自揣，常思为国家效微力，争奈未遇其时。今因访亲，特来到此，幸遇这南尊官，得谒贤昆仲两先生，足慰生平仰慕之意。”霁云与二秦见他言词慷慨，气概豪爽，甚相钦爱，因问：“雷兄来访何人？”万春道：“要访那乐部中雷海清。”霁云听说，怫然不悦道：“那雷海清不过是梨园乐部的班头，俳优之辈，兄何故还来访他？难道兄要屈节贱工，以为进身之媒么？”万春笑道：“非敢媒进，因他是在下的胞兄，久不相见，故特来一候耳。”霁云道：“原来如此，在下失言了。”秦国模说道：“令兄我也常见过，看他虽屈身乐部，大有忠君爱主之心，实与侪辈不同，南兄也不可轻量人。”万春因问：“南兄，你说访张公不遇，是那个张公？”霁云道：“是新任雍丘防御张巡。”雷万春道：“此公是当今一奇人，兄与他是旧相知么？”霁云道：“尚未识面，因前高要尉许公名远的荐引来此。”万春道：“许公亦奇人也。兄与此两奇人周旋，定然也是奇人。今即欲往雍丘投张公么？”霁云道：“今安禄山反乱，势必披猖，吾将投张公共图讨贼之事。”万春慨然道：“尊兄之意，正与鄙意相合，倘蒙不弃，愿随侍同行。”秦国桢道：“二兄既有同志，便可结盟，共图戮力王家。”南雷二人大喜，遂大家下了四拜，结为生死友，誓同报国，患难相扶，各无二心。正是：

为寻同胞兄，得结同心友。

笃友爱兄人，事君必不苟。

当下秦家兄弟设席相待。万春道：“南兄且暂住此一两日，待小弟入城去见过家兄，随即同行。”霁云道：“方才秦先生说令兄亦非等闲人，弟正欲与一会。今晚且都住此，明日我同你入城拜见令兄。”雷万春应诺。

至次日，二人一齐骑马进城，来到雷海清住处，下了马，万春先入去拜见了哥哥，随同海清出来迎迓霁云，叙礼而坐。万春略说了些家事，并述在秦家结交南霁云，要同往雍丘之意。海清欢喜，向霁云拱手道：“秦家两状元是正人君子，尊官和他两个相契，自非凡品。舍弟得与尊官作伴，实为万幸。”霁云逊谢道：“此是令弟谬爱，量小子有何才能。”海清对着万春道：“贤弟你听我说：我做哥哥的，虽然屈身俳优之列，却多蒙圣上恩宠，只指望天下无事，天子永享太平之福。谁知安禄山这逆贼大负圣恩，称兵谋叛，闻其势甚猖獗，以诛杨右相为辞；那杨右相却一味大言欺君，全无定乱之策，将来国家祸患，不知如何。我既身受君恩，拚得捐躯图报。贤弟素有壮志，且自勇略胜人，今又幸得与南官人交契，同往投张公，自可相与有成，誓当竭力报国。从今以后，我自尽我的节，你自尽你的忠，你不必以我为念。”说罢，泪下如雨。万春也挥泪不止。霁云为之慨然。海清着人取出酒肴，满酌三杯，随即起身说道：“我逐日在内庭供奉，无暇久叙，国家多事，正英雄立功立节之时也，不必作儿女留恋了。”遂将一包金银赠为路费，大家洒泪而别。霁云嗟叹道：“雷兄，你昆仲二人真乃难兄难弟，我昨日狂言唐突，正所谓以小人度君子矣！”当日二人回至秦家，便束装起行。秦氏兄弟又置酒饯别，各赠赆仪。二人别了主人，自取路往雍丘去了。

且说秦国模、国桢自闻安禄山反信，甚为朝廷担忧。两个日夕私议征讨之策，后又闻官军失利，地方不守，十分忿懑，意欲上疏条陈便宜，又想不在其位，不当多言取咎。正踌躇间，恰奉特旨降下，起复原官。中书省行下文书来，二人拜恩受命，即日入朝，面君谢恩。正是：

只因梦中一进士，顿起林间两状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

第九十回·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词曰：

由来世乱见忠臣，矢志扫妖氛。甚羡一门双义，笑他诸郡无人。　专征大将，待时而动，可建奇勋。只为一封丹诏，顿教丧却三军。

——右调《朝中措》

从来忠臣义士，当太平之时，人都不见得他的忠义。及祸乱即起，平时居位享禄，作威倚势，摇唇鼓舌的这一班人，到那时无不从风而靡。只有一二忠义之士，矢丹心，冒白刃，以身殉之，百折不回。而今而后，上自君王，下至臣庶，都闻其名而称叹，以为此真是有忠肝义胆的人。然要之非忠臣义士之初愿也。他的本怀，原只指望君王有道，朝野无虞，明良遇合，身名俱泰，不至有捐躯殉难之事为妙；若必到时穷世乱，使人共见其忠义，又岂国家之幸哉！至国家既不幸祸患，不得已而命将出师，那大将以一身为国家安危所系，自必相时度势，可进则进，不可进则暂止，其举动自合机宜。阃以外，当听将军制之，奈何惑于权贵疑忌之言，遥度悬揣，生逼他出兵进战，以致堕敌人计中，丧师败绩，害他不得为忠臣义士，真可叹息痛恨！

却说玄宗天子复召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起用，二人入朝面君谢恩。玄宗温言抚慰，即问讨贼之策。二人以次陈言，大约都以用兵宜慎，任将宜专为对。正议论间，吏部官启奏说：“前者睢阳太守员缺，逆贼安禄山乘间伪进其党张通悟为睢阳太守，随被单父尉贾贲率吏民击斩之。今宜急选新官前去。特推朝臣数员，候圣旨选用。”秦国模奏道：“睢阳为江淮之保障，今当贼氛扰乱之后，太守一官非寻常之人所能胜任，宜勿拘资格，不次擢用。以臣所知，前高要尉许远，既有志操，更饶才略，堪充此职，伏乞圣裁。”玄宗准奏，即谕吏部以许远为睢阳太守。因又问：“二卿亦知今日可称良将者为谁人？”秦国桢奏道：“自古云：天下危，注意将。今陛下所用之将，如封常清、高仙芝之辈，虽亦娴于军旅之事，未必便称良将。昔年翰林学士李白，曾疏奏待罪边将郭子仪足备干城腹心之寄。陛下因特原其所犯之罪，许以立功自效。郭子仪屡立战功，主帅哥舒翰表荐，已历官至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此真将才，李白之言不谬也。”玄宗点头道是，因又问：“哥舒翰将才何如？”秦国模奏道：“翰素有威名，只嫌用法太峻，不恤士卒。然朝廷若专任之，听其便宜，亦当不负委托。但近闻其抱病不治事。”玄宗道：“彼自能为我力疾办事。”遂降旨升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又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哥舒翰上表告病，玄宗不准所告，令将兵十万，防御安禄山。那时，安禄山既陷灵昌及陈留，声势益张，并攻破荥阳，直逼东京。封常清屯兵武牢以拒之，无奈部下新募的官军，都是市井白徒，不习战阵，见贼兵势猛，先自惶惧。禄山特以铁骑冲来，官军不能抵当，大败而走。正是：

早知今日难求胜，追悔当初出大言。

当下封常清收合余众，再与厮杀，又复大败。贼兵乘势奋击，遂陷东京。河南尹达奚珣出城投降，独留守李憕、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不肯降贼，城破之日，穿朝服坐于堂上。安禄山使人擒至军前，三人同声骂贼，一时三人都被杀。封常清收聚败残兵马，西走陕州。时高仙芝屯兵于陕，封常清往见之，涕泣而言道：“仆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窃计潼关兵少，倘贼冲突入关，则长安危矣！不如引屯陕之兵，先据潼关以拒贼。”仙芝从其言，即与常清引兵退守潼关，修完守备。贼兵果然冲至，不得入而退。这也算是二人守御之功了。谁知那监军宦官边令诚，常有所干求于仙芝，不遂其欲，心中怀恨。又怪封常清无所馈献，遂密疏劾奏封常清以贼摇众，未战先奔，高仙芝轻弃陕地数千里，又私减军粮，以充己槖，大负朝廷委任之意。玄宗听信其言，勃然震怒，即赐令诚密敕，使即军中斩此二人。令诚乃佯托他事，请二人来面议。二人既至，未及叙礼，令诚举手道：“有敕赐二大夫死。”遂喝左右：“拿下！”宣敕示之。常清道：“败军之将，死罪奚辞；但朝议俱以禄山之众为不难殄灭，非确论也。臣死之后，愿勿轻视此贼，宜专任良将，多练精兵以图之。”仙芝道：“吾遇贼而退，罪固当死不辞，谓我私侵军粮，岂不冤哉！”二人就刑之时，士卒皆大呼称枉，其声震地。后人有诗叹云：

宦者监军军气沮，何当轻杀两将军。

此时偏听犹如此，那得人心肯向君？

二人既死，命哥舒翰统其众，并番将火拔归仁部卒，亦属统辖，号称二十万，镇守潼关。

且说禄山既陷河南，遣其党段子光赍李憕、卢奕、蒋清之首，传示河北，令速纳款，传至平原。那平原太守，乃临沂人，姓颜名真卿，字清臣，复圣颜子之后裔，是个忠君爱国的人。他于禄山未反之先，预早知其必反，时值久雨之后，借此为由，筑城浚濠，简练丁壮，积贮仓廪，暗作准备。禄山以其书生，不把他放在意里；到反叛之时，河北郡县俱披靡，只道平原亦必降顺，乃檄令真卿，将为本部兵防守河津。真卿佯受其檄，密遣心腹，怀牒驰赴诸郡，暗共举兵讨贼，一面召募勇士得万余人，涕泣谕以大义，众皆感愤，愿效死力。那贼党段子光，还冒冒失失的将那三个忠臣的头往来传示，被真卿拿住缚于城上，腰斩示众；取三个头续以蒲身，棺殓葬之，祭哭受吊。于是清池尉贾载、盐山尉穆宁，闻真卿举义，乃共杀伪景城太守刘道元，获其甲仗五十余船，并其首级，送至长史李处。以禄山叛党严庄是景城人，遂收其宗族数十人口，尽行杀戮，将道元首级与甲仗等物，转送至平原。饶阳太守卢全诚、河间司法李奂、济阳太守李随，都将禄山所署伪太守、长史等官杀了，各有兵数千，推颜真卿为盟主。真卿遣本州司兵李平，赍表文并伪檄，从间道入京奏闻。

初禄山作乱，河北震恐，无一能与之抗者。玄宗闻之，嗟叹道：“二十四郡曾无一义士耶！”及李平赍表至，乃大喜道：“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遂降诏加颜真卿河北采访使。后宋朝忠臣文天祥过平原，有诗云：

平原太守颜真卿，长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渔阳动鼙鼓，大河以北无坚城。君家兄弟奋戈起，二十七郡同连盟。贼闻失色分军还，不敢长驱入咸京。明皇父子得西狩，由是灵武起义兵。唐家再造李郭力，逆贼牵制公威灵。哀哉常山贼钩舌，公归朝廷气不折。崎岖坎坷不得去，出入四朝老忠节。当年幸脱安禄山，白首竟陷李希烈。希烈安能遽杀公，宰相卢杞欺日月。乱臣贼子归何所？茫茫烟草中原土。公视于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行天！

那诗中所云“白首竟陷李希烈”，是说颜真卿至德宗时，奸相卢杞忌其忠直，使往宣慰逆贼李希烈，其时竟为其所害，时年已七十有七矣。此是后话。所云“常山钩舌”之事，乃颜真卿的族兄颜杲卿，其人之忠义，与真卿无异。当禄山叛乱之时，他为常山太守，禄山兵至藁城，常山危急，杲卿自度常山兵力一时难以拒守；乃与长史袁履谦计议，姑先往迎之，以缓其锋。禄山喜其来迎，赐以紫袍金带，使仍守常山。杲卿遂与履谦密谋起义。恰好真卿遣其甥卢逖至常山，与杲卿相约，欲连兵断禄山归路。那时安禄山方僭号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杲卿乃假传禄山的恩命，召伪井陉守将李钦凑率众前来，受那登极的犒赏。俟其来至，与之痛饮至醉，缚而斩之，宣谕解散其众。贼将高邈、何千年适奉禄山之命，往北方征兵，路过常山，亦为呆卿所执。时禄山部将张献诚正统兵围困饶阳，杲卿先声言朔方节度郭子仪，令兵马使李光弼与武锋使仆固怀恩统大兵出井陉来了。献诚闻之大惧。杲卿乃遣人往说之，使解饶阳之围。献诚遂引兵遁去。杲卿令袁履谦入饶阳慰劳将士，传檄诸郡，于是河北响应。杲卿以李钦凑的首级与高邈、何千年二人献于京师，使其子颜泉明与内丘丞张通幽，赍表文赴京奏报。那张通幽即张通悟之弟，他恐因其兄降贼，祸及家门，思为保全之计，知太原尹王承业与杨国忠有交，欲藉以为援；乃劝王承业留止泉明，改其表文，攘其功为己功。杲卿起义才数日，贼将史思明引兵突至城下。杲卿使人往太原告急，王承业既攘其功，正利于杲卿之死，拥兵不救。杲卿悉力拒战，粮尽兵疲，城遂陷，为贼所执，解送禄山军前。禄山喝道：“汝何背我而反？”杲卿瞋目大骂。禄山怒甚，令人割其舌，并袁履谦一同遇害。二人至死，骂不绝口。正是：

通幽顾家不顾国，承业冒功更忌功。

坐使忠良被兵刃，空将血泪洒西风。

杲卿尽节而死，却因王承业掩冒其功，张通幽诡诞其说，杨国忠蒙蔽其事，朝廷竟无恤赠之典。直至肃宗乾元年间，颜真卿泣诉于肃宗，转达上皇。那时王承业已为别事被罪而死，张通幽尚在。上皇命杖杀之，追赠杲卿为太子太保，谥曰忠节。其子泉明为贼所掠，后于贼中逃脱，求得其父尸，并求得袁履谦之尸，一体棺殓以归。凡颜氏族人及其父之旧将吏妻子流落者，都出赀赎回，共五十余家，共三百余口，人皆称其高义。此亦是后话。

且说真卿一日闻杲卿之死，大哭大惊，哭是哭其兄，惊的是常山失守，贼据要冲，深为可虑。忽探马来报，说郭子仪奉诏进取东京，特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兵万余，从井陉一路而来。颜真卿喜道：“如此则常山可复矣！”时清河县吏民，使其邑人李萼至平原，奉粟帛器械，以资军用，且乞借兵以为战守之助。那李萼年方弱冠，器宇轩昂，言词明快。真卿奇其人，以兵五千借之。李萼因进言道：“闻朝廷遣兵出崞口，贼据险相拒，官军不得前。公今当引兵先击魏郡，公兵开崞口以出官军，因讨平汲、邺以北诸郡县，然后合诸镇兵，南临孟津，据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但须表奏朝廷，坚壁勿战。不过月余，贼必有内溃相图之事矣！”真卿然其说，命参军李择交等，将兵会清河、博平，兵屯于堂邑。伪魏郡太守袁知泰率众来战，官军奋力击之，贼众溃败，遂拔魏郡，军声大振。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兵来会，屯于平原城之南，真卿待之甚厚，且以堂邑之功让之。进明居之不疑，竟自具表上奏，真卿亦不以为嫌。又闻李光弼已恢复常山，郭子仪与李光弼合兵。贼将史思明来战，子仪用计破之。思明露髻跣足，持折枪步行逃去。河北十余郡皆下。又闻雍丘防御使张巡与贼连战，屡败贼众。正欢喜间，忽闻朝廷有诏，催促副元帅哥舒翰出战。

原来哥舒翰屯军潼关，为长安屏障，按兵不动，待时而进。河源军使王思礼乘间进言道：“今天下以杨国忠召乱，莫不切齿，公当上表，请斩杨国忠以谢天下，则人皆快心，各效死力矣！”哥舒翰摇头不应。思礼又道：“若上表未必便如所请，仆愿以三十骑，劫取杨国忠至潼关斩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直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禄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诸口！”思礼乃不敢复言。那边杨国忠也有人对他说：“朝廷重兵，尽在哥舒翰掌握；倘假人言为口实，援旗西指，为不利于公，将若之何？”国忠大惧，方寻思无计，忽闻人报贼将崔乾佑在陕，兵不满四千，羸弱无备。国忠即启玄宗，遣使催哥舒翰进兵，恢复陕洛。翰飞章奏言：“禄山习于用兵，岂真无备？其示弱者，诱我耳！我兵若轻往，正堕其计。且贼远来，利于速战。我兵据险，利于坚守。况贼残虐，失众心，兵势已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而擒。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姑待之。”郭子仪、李光弼亦上言：“请引兵北攻范阳，覆其巢穴，擒贼党之妻孥为质，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兵，惟宜固守，不可轻出。”颜真卿亦上言：“潼关险要之地，屏蔽长安，固守为尚。贼羸师以诱我，幸勿为所惑。”奏章纷纷而上，无奈国忠心怀疑忌，只力持进战之说。玄宗信其言，连遣中使数辈往来，络绎的催出战，且降手敕切责云：

卿拥重兵，不乘贼无备，亟图恢复要地，而欲待贼自溃，按兵不战，坐失事机，卿之心计，朕所未解。倘旷日持久，使无备者转为有备，我军讫无成功，国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翰见圣旨严切，势不能止，抚膺恸哭，遂引兵出关，与崔乾佑之兵遇于灵宝西原。贼兵据险以待，南向阻山，北向阻河，中间隘道七十余里。王思礼等将兵五万居前，副将庞忠等引兵十万继进。翰自引兵三万，登河北高阜，扬旗擂鼓，以助其势。乾佑所率不过万人，部伍不整，官军望见，都笑之。谁知他已先伏精兵于险要之处，未及交兵，佯为偃旆曳戈，好像要逃遁的一般。官军懈不为备，方观望间，只听连声炮响，一时伏兵多起，贼众乘高抛下木石，官军被击死者甚多，隘道之中，人马如束，枪戟俱不得施用。哥舒翰以毡车数十乘为前驱，欲藉以为冲突。崔乾佑却以草车数十乘，塞于毡车之前，从火焚烧。恰值那时东风暴发，火趁风威，风因火势，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只道贼兵在烟中，一齐把箭射将去，及至箭尽，方知无贼。乾佑遣将，率精骑从山南转出官军之后，首尾夹击，官军骇乱，大败而奔，或弃甲窜匿山谷，或挤入河中溺死。后军见前军败走，亦皆自溃。河北军望见，也都逃奔。一时两岸俱空。这一场好厮杀，但见：

初焉诱敌，作为散散疏疏；乍尔交锋，故作慌慌缩缩。一霎时后兵拥至，转瞬间伏兵齐兴。炮响连天，鼓声动地。相逢狭路，用不着大剑长枪；独占高冈，乱抛下木头石块。风能助火，顿教双目被烟迷；箭未伤人，却笑一时都射尽。眼见全军俱覆，足令大将获擒。

官军既败，哥舒翰独与麾下百余骑自首阳山渡河入关。余众奔至关外时，已是昏夜。关前原有三个极阔极深的大坑堑，以防贼人冲突的，那时败兵逃归，争欲入关，慌乱里黑暗中，不觉连人带马，都跌入坑堑内，须臾而满，后来者践之而过。二十万人马出战，败后得归者，才八千余人。崔乾佑乘胜攻破潼关。

哥舒翰退至关西驿中，揭榜收合散卒，欲图再战。部下番将火拔归仁心欲降贼，及声言贼兵将至，促翰出驿上马。归仁叩马而言道：“主帅以二十万众，一战而尽，何颜复见天子；况又权相所疑忌，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之事乎？即请东行，以图自全。”哥舒翰道：“吾身为大将，岂肯降贼。”便欲下马。归仁叱部卒，系翰两足于马腹，不由分说，加鞭而行。诸将有不从者，都被鞭缚。遇贼将田乾真，引兵来接应，遂将哥舒翰等执送禄山军前。禄山本与哥舒翰不睦的，那时却不记旧怨，用好言劝他降顺。哥舒翰只得降了。火拔归仁自夸其功，大言于众，以为翰之降，吾之力也。禄山闻之怒道：“归仁叛朝廷，逼主帅，不忠不义！”命即斩其首示众。当年禄山奏请用番将守边，后来反叛，多得番将之力。归仁自恃是番将，故敢大言夸功，亦不想竟为禄山所杀。正是：

反贼亦难容反贼，小人枉自为小人。

哥舒翰既降贼，禄山命为司空，逼令作书，招李光弼等来降。光弼等皆复书切责之。禄山知其无效，乃囚之于后苑中。后人有诗叹云：

哥舒本名将，丧师非其罪。

权奸能制命，大帅如傀儡。

战所不宜战，我心先自馁。

辱身更辱国，千载有余悔。

这场丧败，非同小可。此信报到京师，吃惊不小。正是：

将军失利边疆上，天子惊心宫禁中。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

词曰：

昔日穷奢极丽，今日残山剩水。抛离宫院陟崔嵬，问因谁？

昔日皇恩独眷，今日人心都变。冰山消尽玉环捐，悔从前。

——右调《添字昭君怨》

自古贤君相与贤妃后，无不谨身修德，克俭克勤，上体天心，下合人意，所以能防患于患未作之先，转祸于福将至之日，庶几四方可以无虑，万民因而得所。如其不然，为上者骄奢淫佚，不知敬天劝民；而权恶庸劣之臣，与那倚宠怙势、败检丧节的嫔妃戚畹，擅作威福，只徇一己之私，不顾国家之事，以致天怒人怨，干戈顿起，地方失守，宗社几倾。彼蠹国权臣，以及蛊惑君心的女子小人，固终不免于诛戮，然万民已受其涂炭，天子且至于蒙尘。到那时，方咨嗟叹悼，追悔前非，则亦何益之有哉！

却说玄宗听信杨国忠之言，催逼哥舒翰出战，遂至全军覆没，主帅遭殃，潼关失陷。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处守将，都弃城而走。唐朝制度，各边镇每三十里设立一烟墩，每日黄昏时分，放烟一炬，接递至京，以报平安，谓之平安火。那时平安火三夜不至，玄宗心甚惶惑。忽飞马连报，说哥舒翰丧师失地，贼兵乘胜而进，势不可当。玄宗大惊，立即召集廷臣商议。

杨国忠怕人埋怨他催战之误，倒先大言道：“哥舒翰本当早战，以乘贼之无备；只因战之不早，使贼转生狡谋，堕彼之计。”同平章事韦见素道：“轻敌而败，悔已无及。为今之计，宜速征诸道兵入援，更命大将督率京中新募丁壮守卫京城。”翰林承旨秦国桢道：“还须速敕郭子仪、李光弼等，急移兵以御贼入京之路。”杨国忠却只沉吟不语。玄宗问：“宰相之见若何？”国忠奏道：“征兵御贼，督兵守城，固皆要着；但潼关既陷，长安危甚，贼势方张，渐逼京师。外兵未能遽集，所谓远水难救近火。以臣愚见，莫如车驾暂幸西蜀，先使圣躬安稳，不为贼氛所惊扰，然后徐待外兵之至，乃为万全之策。”玄宗闻奏，未及开言，只见翰林承旨秦国桢出班奏道：“逆贼犯顺，势虽披猖，然岂能敌天朝兵力？即今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张巡等，皆屡战屡胜。近又报东平太守吴王祇义师，屡次杀贼甚多。闻安禄山诟骂其党严庄、高尚说：‘汝前日劝我反，以为计出万全。今我屡为官军所逼，万全何在？’高、严二贼无言以对。禄山欲杀之，左右劝解而止。是贼气已挫，行当殄灭。今我兵潼关之败，失在违众议而催出战，非尽哥舒翰之罪也。若外兵云集，恢复有期；奈何以一败之故，遽思奔避？大驾一行，京都孰守？独不为宗庙社稷计乎？幸蜀之说，臣愚以为不可。”玄宗传谕，在廷诸臣各抒所见，诸臣都唯唯莫对，但回奏道：“容臣等赴中书省共议良策覆旨。”玄宗闷闷不悦，随罢朝回宫。

看官，你道杨国忠为何忽倡幸蜀之说？原来他向曾为剑南节度使，西川是他的熟径；前日一闻禄山反叛，他即私遣心腹，密营储蓄于蜀中，以备缓急，故今倡议幸蜀，图自便耳。正是：

只因自己营三窟，强欲君王驻六飞。

当下国忠见众论不一，上意未决，想道：“前日天子欲亲征，又欲禅位，多亏我姊妹们劝止。今日幸蜀之计，也须得他们去撺耸才妙。”遂乘间打从便门来到虢国夫人府中，相与密议其事。那时虢国夫人正从宫中宴会出来，同韩国夫人各归私第。每家一队，队着五色衣，车仗仪从，灯火辉煌，相映如百花之焕发。正在那里下辇，步到厅上，恰好国忠慌慌张张的来到，口中只连声道：“急走为上，急走为上！”虢国夫人忙问：“有何急事？”国忠道：“潼关失守，贼兵将至，为今之计，莫如劝圣驾速幸蜀中。我们有家业在彼，到那里可不失富贵。争奈众论纷纷，圣意不决，须得你姊妹急入宫去，与贵妃一同劝驾为妙。若更迟延，贼信紧急，人心一变，我辈齑粉矣！”虢国夫人闻言着了慌，把家中这桩怪事且丢过一边，急约了韩国夫人，一齐入宫。见了杨妃，密将国忠所言述了一遍。姊妹三个同见玄宗，力劝早早幸蜀。你一句，我一言，继以涕泣，不由玄宗不从。遂密召国忠入宫共议。国忠又极言幸蜀之便，且云：“陛下若明言幸蜀，廷臣必多异议，必至迟延误事。今宜虚下亲征之诏，一面竟起驾西行。”玄宗依言，遂下诏亲征，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为西京留守将军，命内官边令诚掌管宫门锁钥，又特命龙武将军陈玄礼整敕护驾军士，给与钱帛，又选闲厩马千余匹备用，总不使外人知道。

是日玄宗密移驻北内，至次日黎明，独与杨妃姊妹、皇太子并在宫中的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而去。临行之时，玄宗欲召梅妃江采同行。杨妃止之道：“车驾宜先发，余人不妨另日徐进。”玄宗又欲遍召在京的王孙王妃，随驾同行。杨国忠道：“若如此，则迟延时日，且外人都知其事了。不如大驾先行，徐降密旨，召赴行在可也。”于是玄宗遂行。梅妃与诸王孙妃主之在外者，俱不得从。

车驾既行，人犹未知。百官犹入朝，宫门尚闭，犹闻漏声。三卫立仗俨然。及宫门一启，宫人乱出，嫔妃奔逃，喧传圣驾不知何往，中外攘扰。秦国模、秦国桢料玄宗必然幸蜀，飞骑追随。其余官员士庶，四出逃避。小民争入宫禁及官宦之家，盗取财宝，或竟骑驴上殿。公子王孙，有一时无可逃避者，号泣于路旁。后来杜工部曾有《哀王孙》诗云：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间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断折大将死，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宝鱼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昨夜春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窃闻太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花门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且说玄宗仓卒西幸，驾过左藏，只见有许多军役手中各执草把，在那里伺候。玄宗停车问其故，杨国忠奏道：“左藏积财甚多，一时不能载去，将来恐为贼所得，臣意欲尽焚之，无为贼守。”玄宗愀然道：“贼来若无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与之，勿重困吾民。”遂叱退军役，驱车前进。才过了便桥，国忠即使人焚桥，以防追者。玄宗闻之，咄嗟道：“百姓各欲避贼求生，奈何绝其生路？”乃敕高力士率军士速往扑灭之。后人谓玄宗于患难奔走之时，有此二美事，所以后来得仍归故都，终享寿考。正是：

三言星退舍，天意原易回。

仓卒不忘民，庶几国脉培。

玄宗驾至咸阳望贤宫，地方官员俱先逃遁，日已向午，犹未进食。百姓或献粝饭，杂以麦豆，王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玄宗厚酬其值，好言慰劳。百姓多哭失声，玄宗亦挥泪不止。众百姓中有个白发老翁，姓郭名从谨，涕泣进言道：“安禄山包藏祸心，已非一日。当时有赴阙言其欲反者，陛下辄杀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舆播迁。所以古圣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也。犹记宋璟为相，屡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顷岁以来，诸臣皆以言为讳，唯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俱不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颜而诉语乎？”玄宗顿足嗟叹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无及。”温言谢遣之。从行军士乏食，听其散往各村落觅食。是夜宿金城馆驿，甚是不堪。

次日，驾至马嵬驿，将士饥疲，都怀愤怒。适河源军使王思礼从潼关奔至，玄宗方知哥舒翰被擒；因即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令即赴镇收集散卒，以俟东讨。思礼临行，密语陈玄礼道：“杨国忠召乱起衅，罪大恶极，人人痛恨。仆曾劝哥舒将军上表请杀之，惜其不从我言。今将军何不扑杀此贼，以快众心？”陈玄礼道：“吾正有此意。”遂与东宫内侍李辅国商议，正欲密启太子，恰值有吐蕃使者二十余人，因来议和好，随驾而行，这一日遮国忠马前，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回答，陈玄礼大呼：“杨国忠交通番使谋反，我等可共杀反贼！”于是众军一齐鼓噪起来。国忠大骇，急策马奔避。众军蜂拥而前，兵刃乱下，登时砍倒，屠割肢体，顷刻而尽。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杨暄。正是：

任是冰山高万丈，不难一旦付东流。

国忠才被杀，凑巧韩国夫人乘车而至。众军一齐上前，也将韩国夫人砍死。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并国忠的妻子幼儿，都逃至陈仓，被县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着，也都被诛戮。正是：

昔年淡扫眉，今日血污颈。

可怜天子姨，卒难保首领。

恨不如沐猴，幻化潜踪影。

玄宗当日闻杨国忠为众军所杀，急出至驿门，用好言安慰众军，令各收队。众军只是喧闹扰攘，围住驿门不散。玄宗传问：“尔等为何还不散？”众军哗然道：“反贼虽杀，贼根犹在，何敢便散？”陈玄礼奏道：“众人之意，以国忠既诛，贵妃不宜复侍至尊，伏候圣断。”玄宗惊讶失色道：“妃子深居宫中，国忠即谋反，与他何干？”高力士奏道：“贵妃诚无罪，但众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犹在帝左右，岂能自安？愿皇爷审思之，将士安则圣躬方万安。”玄宗默然点首，转步回驿，不忍入行宫，只于驿旁小巷中，倚杖垂首而立。京兆司录韦谔，即韦见素之子，那时正侍立于侧，乃跪奏道：“众怒难犯，安危在顷刻间，愿陛下割恩忍爱，以宁国家。”玄宗乃步入行宫，见了杨妃，一字也说不出口，但抚之而哭。门外哗声愈甚，高力士道：“事宜速决。”玄宗携着杨妃，出至驿道北墙口，大哭道：“妃子，我和你从此永别矣！”杨妃亦涕泣呜咽道：“愿陛下保重。妾负罪良多，死无所恨，乞容礼佛而死。”玄宗哭道：“愿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因顾高力士道：“汝可引至佛堂善处之。”说罢，大哭而入。杨妃至佛堂礼佛毕，高力士奉上罗巾，促令自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年三十有八。时天宝十五载六月也。噫，此正白乐天《长恨歌》中所云：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后人题咏马嵬坡甚多，惟杜真卿一诗极佳。诗云：

杨柳依依水拍堤，春城茅屋燕争飞。

海棠正好东风恶，狼藉残红衬马蹄。

杨妃既死，高力士即出驿门，对众宣言道：“妃子杨氏，已奉圣旨赐死了！”众军还未肯信，高力士奉谕将杨妃之尸，用绣衾覆于榻上，置之驿庭中，敕陈玄礼率领众军将入视。玄礼揭其半衾，抬其首以示众人，于是众人知其果死，都免胄释甲顿首呼万岁而出。玄宗命高力士速具棺殓，草草的葬之于西郊之外，道北坎下。才葬毕，适南方进荔枝到来。玄宗触物思人，放声大哭，即命以荔枝祭于冢前。后张祜有诗云：

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

尘土已残香粉艳，荔枝犹到马嵬坡。

玄宗因顾谓高力士道：“妃子向常有异梦，今日应矣！”力士道：“贵妃何梦，老奴未知。”玄宗道：“妃子曾说来，梦与朕同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院忽火发，仓卒出走。回望驿门中，树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至，朕跨白龙，其行甚速；妃子跨黑龙，其行甚迟。左右无人，惟见一蓬头黑面之物，状如鬼魅，自云是此峰之神，承上帝之命，授妃子为益州牧蚕元后。悚然而觉，明日即闻渔阳叛信。如今想起来，与朕游骊山，骊者离也。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为兵象，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朕跨白龙，西行之象；妃子跨黑龙，幽阴之象。峰神者，山鬼也，山鬼乃嵬字。益州牧蚕元后，牧蚕所以致丝，益旁加丝，缢字也。正缢死于马嵬之兆。”高力士道：“梦兆不祥，诚如圣谕。老奴犹记昔年遇一术士李遐周，彼曾咏一诗云：‘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彼说此诗所言应在后日。由今思之，燕市一句，指禄山之叛；函关句，谓哥舒翰之败；山下鬼乃嵬字，即马嵬驿也；贵妃小字玉环，今日老奴奉以罗巾自缢，所谓环上系罗衣也。定数如此，圣上宜自宽，不必过于伤情。”正说间，陈玄礼入奏，请旨约饬军队启行。玄宗传谕即行。时乐工张野狐在侧，玄宗挥泪向他说道：“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正是：

好景不堪愁里看，偶然触目更伤情。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留灵武储君践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

第九十二回·留灵武储君践位

词曰：

西土忽来大驾，朔方顿耀前星。共言人事随天意，急难岂忘亲？　独恨轻抛骨肉，致教并受邅迍。权奸女宠多贻祸，不止自家门。

——右调《乌夜啼》

国家当太平有道之时，朝廷之上，既能君君臣臣，则宫闱之间，自然父父子子。由是从一本之亲，推而至于九族之众，凡属天潢，无不安富尊荣，共被一人惇叙之德。流及既衰，为君者不能正其身，为臣者专务惑其主，因而内宠太甚，外寇滋生。一旦变起仓卒，遂至流离播迁，犹幸天命未改，人心未去，天子虽不免蒙尘，储君却已得践祚。然而事势已成，仓皇内禅，毕竟授者不能正其终，受者不能正其始。何况势当危迫，匆匆出奔，宗庙社稷，都不复顾。其所顾恋不舍者，惟是一二嬖幸之人，其余骨肉至戚，俱弃之如遗。遂使王孙公子，都至飘零；玉叶金枝，悉遭戕贼。如唐朝天宝末年之事，真思之痛心，言之发指者也。

且说玄宗驾至马嵬，众将诛杀杨国忠及韩、虢二夫人。玄宗没奈何，只得把杨妃赐死，陈玄礼方才约饬众军，请旨启行。众人以杨国忠部下将吏，俱在蜀中，不肯西行。或请往河陇，或请往太原，或请仍还京师，众论纷纷不一。玄宗意在入蜀，却又恐拂众人之意，只顾低头沉吟，不即明言所向。韦谔奏道：“太原、河陇，俱非驻跸之地；若还京师，必须有御贼之备。今士马甚少，未易为计。以臣愚见，不如且至扶风，徐图进止。”玄宗闻言首肯，命以此意传谕众人。众皆从命，即日从马嵬发驾起行。及临行之时，有许多百姓父老遮道挽留，纷纷攘攘，都道：“宫阙是陛下家居，陵寝是陛下坟墓，今日舍此，将欲何往？”玄宗用好言抚慰，一面宣谕，一面前行，百姓却越聚得多了。

玄宗乃命太子于车驾之后，谕止众百姓。于是众百姓拥住太子的马说道：“皇爷既不肯留驾，我等愿率子弟，从太子东向破贼，保守长安！”太子道：“至尊冒险而行，我为子者，岂忍一日暂离左右？”众百姓道：“若皇太子与至尊都往蜀中去了，中原百姓谁为之主？”太子道：“尔等众百姓即欲留我，奈何尚未面辞，亦须还白至尊，更禀进止。”说罢，策马欲行，却被众百姓簇拥住了，不得行动。那时太子之子广平王俶、建宁王倓俱乘马随后，此二王都是极有智勇的。当下建宁王见人情如此，乃前执太子之鞍进谏道：“逆贼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若从至尊入蜀，倘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土地，拱手授贼。人情既离，岂能复合？他日虽欲复至此，不可得矣！为今之计，不如收集西北守边之兵，召郭子仪、李光弼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扫除宫禁，以迎至尊，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复存，此岂非孝之大者；何必徒事区区温凊定省之文，为儿女子之慕恋乎？”广平王亦从旁赞言道：“人心不可失，倓之言甚善，愿殿下审思之。”东宫侍卫李辅国亦于太子马前叩首请留，众百姓又喧呼不止。太子乃使广平王俶驰马往驾前启奏，请旨定夺。

此时玄宗方执辔停车，以待太子，久不见至，正欲使人侦探，恰好广平王来见驾，具述百姓遮留之状。玄宗道：“人心如此，即是天意。朕不使焚绝便桥，欲与百姓同奔，正为人心不可失耳！今人心属太子，是朕之幸也。”遂命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匹分与太子，且传谕将士云：“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等宜善辅之。”又传语太子道：“西北诸部落，吾抚之素厚，今必得其用，汝勉图之。吾即当传位于汝也。”太子闻诏，西向号泣。广平王即宣谕众百姓道：“太子已奉诏留后，抚安尔等。”于是众百姓都呼万岁，欢然而散。

太子既留，莫知所适。李辅国道：“日已晏矣，此地非可久驻。今众意将欲往何处？”众皆莫对。建宁王道：“殿下昔日曾为朔方节度大使，彼处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今河陇之众多败降于贼，其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恐生异志。朔方道近，士马全盛，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在彼，此人乃衣冠名族，必无二心，可往就之，徐图大举。贼初入长安，未暇徇地，乘此急行，乃为上策。”众皆以为然，遂向朔方一路而行。至渭水之滨，遇着潼关来的败残人马，误认为贼兵，与之厮斗，死伤甚众。及收聚余卒，欲渡渭水，苦无舟楫，乃择水浅之处，策马涉水而渡。步卒无马者，都涕泣而返。太子至新平，连夜驰三百余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军众不过数百而已。正是：

从来太子堪监国，若使行兵号抚军。

此日流离国难守，无军可抚愧储君。

话分两头。且说玄宗既留下太子，车驾向西而进，来至岐山。讹传贼兵前锋将到，玄宗催趱众军，星夜驰至扶风郡宿歇。众士卒因连日饥疲，都潜怀去就之志，流言频兴，语多不逊。陈玄礼不能挟制，玄宗甚以为忧。秦国桢奏道：“众心讻讻之际，非可以威驱势迫，当以情意感动之。”玄宗然其说。适成都守臣贡常例春彩十万余匹至扶风，玄宗命陈列于庭，召众将士入至庭下，亲自临轩宣谕道：“朕年来昏耄，任托失人，以致逆贼作乱，势甚披猖，不得不暂避其锋。卿等仓猝从行，不及别父母妻子，跋涉至此，劳苦已极。此皆由朕政之不德所致，心甚愧之。今将入蜀，道路阻长，人马疲瘁，远行不易，卿等可各自还家，朕自与子孙及中官内人辈，勉力前往。今日与卿等别，可共分此春彩，以助资粮，归见父母妻子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幸好自爱，无烦相念也。”言罢，涕泪沾襟。众人闻言伤感，亦都涕泣，叩头奏道：“臣等死生，愿从陛下，不敢有贰。”玄宗亦挥泪不止，良久起身入内，犹回顾众人道：“去留听卿，不忍相强。”秦国模在后宣言道：“天子仁爱如此，众心岂不知感？”于是众人大哭而出。玄宗命陈玄礼将春彩尽数给赏军士，流言自此顿息。正是：

三军一时忽欲变，谁说威尊命必贱？

不用势迫与刑驱，仁心入人心可转。

军心既定，玄宗即于次日起驾，望蜀中进发。行至河池地方，蜀郡长史崔圆前来迎驾，且说蜀土丰稔，甲士全备。玄宗欢喜，即命于驾前为引导。既入蜀境，路过一大桥，玄宗问是何桥，崔圆道：“此名万里桥。”玄宗闻言，恍然点首道：“一行僧之言验矣，朕可无忧矣！”你道甚么一行僧之言？原来唐朝有一神僧，法名一行，精通天文历法。曾造浑天仪覆矩图，极为神妙。其数学与袁天纲、李淳风不相上下。玄宗尝幸东都，与他同登天宫寺西楼，徘徊瞻眺，慨然发叹道：“朕抚有此山川，必得长享无虞方好。”因问一行道：“朕得终无祸患否？”一行道：“陛下游行万里，圣寿无疆。”玄宗当时闻此言，只道是祝颂之语，谁知今日远行西川，所过大桥，恰名万里。因想一行之言，至今始验。又想他说圣寿无疆，可知身躬自当无恙，所以心中欣喜说道：“朕可无忧矣！”正是：

万里桥名应远游，神僧妙语好推求。

幸然圣寿还无量，珍重前途可免忧。

当下玄宗催趱军士前行，不则一日，来至成都驻跸。其殿宇宫室与一切供御之物，虽都草创，不甚齐整，却喜山川险峻，城郭完固，贼氛已远，且暂安居。只是眼前少了一个最宠爱的人，想起前日马嵬驿之事，时时悲叹。高力士再三宽解。韦见素、韦谔、秦国模、秦国桢等，俱上表请亟为讨贼之计。玄宗降诏，以诸皇子分总节制，然都不即使出镇；特敕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以长沙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即日同赴江陵坐镇。又诏以太子充天下兵马大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收复长安、洛阳。

那知此诏未下之先，太子已正位为天子了。你道如何便正位为天子？原来太子当日渡过渭水，来到彭城。太守李遵出迎，以衣粮奉献，至平凉阅监牧马，得几万匹。又召募得勇士三千余人，军势稍振。时有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等五人，相与谋议道：“太子今在平凉，然平凉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地方，兵食完富，若迎请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谋议既定，李涵上笺于太子，且籍朔方士马甲兵粟帛军需之数以献。杜鸿渐、崔漪亲至平凉，面启太子道：“朔方乃天下劲兵之处，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俱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若治兵于灵武，移檄四方，收揽忠义，按辔长驱，逆贼不足屠也。臣等已使魏少游、卢简金在彼葺治宫室，整备资粮，专候殿下驾临。”广平王、建宁王，俱以两人之言为然，于是太子遂率众至灵武驻扎。

过了数日，适河西司马裴冕奉诏入为御史中丞，因至灵武参谒太子，乃与杜鸿渐等定议，上太子笺，请遵大驾发马嵬时欲即传位之命，早正大位，以安人心。太子不许道：“至尊方驰驱途道，我何得擅袭尊位？”裴冕等奏道：“将士皆关中人，岂不日夜思归？其所以不惮崎岖，远涉沙塞者，亦冀攀龙附凤，以建尺寸之功耳。若殿下守经而不达权，使人心一朝离散，大勋不可复集矣！愿即勉徇众情，为社稷计。”太子犹未许允，笺凡五上，方准所奏。天宝十五载秋七月，太子即位于灵武，是为肃宗皇帝，即改本年为至德元载，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裴冕、杜鸿渐等俱加官进秩。

正欲表奏玄宗，恰好玄宗命太子为元帅的诏到了。肃宗那时方知玄宗车驾已驻跸蜀中，随即遣使赍表入蜀，将即位之事奏闻。玄宗览表喜道：“吾儿应天顺人，吾更何忧！”遂下诏：“自今章奏，俱改称太上皇。军国重事，先请皇帝旨，仍奏闻朕。俟克复两京之后，朕不预事矣。”又命文部侍郎平章事房，与韦见素、秦国模、秦国桢赍玉册玉玺赴灵武传位；且谕诸臣不必复命，即留行在，听新君任用。肃宗涕泣拜领册宝，供奉于别殿，未敢即受。正是：

宝位已先即，宝册然后传。

授受原非误，只差在后先。

后来宋儒多以肃宗未奉父命，遽自称尊，谓是乘危篡位，以子叛父。说便这等说，但危急存亡之时，欲维系人心，不得已而出此。况玄宗屡欲内禅传位之说，已曾宣之于口；今日肃宗灵武即位之事，只说恪遵前命，理犹可恕；篡叛之说，似乎太过。若论他差处，在即位之后宠嬖张良娣，当军务倥偬之际，与之博戏取乐，此真可笑耳。正是：

若能不以位为乐，便是真心干蛊人。

然虽如此，即位可也；本年便改元，是真无父矣。若使此时邺侯李泌早在左右，必不令其至此。后人有诗叹云：

灵武遽称尊，犹曰遭多故。

本岁即改元，此举真大错。

当时定策者，无能正其误。

念彼李邺侯，咄哉来何暮？

闲话少说。且说当日天子西狩，太子北行，那些时为何没有贼兵来追袭？原来安禄山不意车驾即出，戒约潼关军士勿得轻进。贼将崔乾祐顿兵观望，及车驾既出数日之后，禄山闻报，方遣其部将孙孝哲督兵入京。贼众既入京城，见左藏充盈，便争取财宝，日夜纵酒为乐，一面差人往洛阳报捷，专候禄山到来，因此无暇遣兵追袭。所以车驾得安行入蜀，太子往朔方亦无阻隔。此亦天意也。正是：

左藏不焚留饵贼，遂教今日免追兵。

禄山至长安，闻马嵬兵变，杀了杨国忠，又闻杨妃赐死了，韩、虢二夫人被杀，大哭道：“杨国忠是该杀的，却如何害我阿环姊妹？我此来正欲与他们欢聚，今绝望矣！此恨怎消？”又想起其子安庆宗夫妇，都被朝廷赐死，一发忿恨，乃命孙孝哲大索在京宗室皇亲，无论王子王孙，郡主县主，及驸马郡马等国戚，尽行杀戮。又命将宗室男妇，被杀者悉刳取其心，以祭安庆宗。禄山亲临设祭，那日于崇仁坊高张锦帐，排下安庆宗的灵座，行刑刽子聚集众尸，方待动手刳心，说也奇怪，一霎时天昏地暗，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刽子手中的刀，都被狂风刮去城垛儿上插着。霹雳一声，把安庆宗的灵位击得粉碎，锦帐尽被雷火焚烧。禄山大惧，向天叩头请罪，于是不敢设祭，命将众尸一一埋葬。正是：

治乱虽由天意，凶残大拂天心。

不意雷霆警戒，这番惨痛难禁。

看官听说，前日玄宗出奔时，原要与众宗室皇亲同行的，因杨国忠谏阻而止。今日众人尽遭屠戮，皆国忠害之也。此贼真死有余辜矣。正是：

一言遗大害，万剐不蔽辜。

当日众尸虽免刳心之惨，然凡禄山平日所怨恶之人，都被杀戮，还道：“李太白当初乘醉骂我，今日若在此，定当杀之！”又凡杨国忠、高力士所亲信的人，也都杀戮；朝官从驾而出者，其家眷在京，亦都被杀，只有秦国模、秦国桢的家眷俱先期远避，未遭其害。内侍边令诚投降，以六宫锁钥奉献。禄山遣人遍搜各宫，搜到梅妃江采的宫畔，获一腐败女人之尸，便错认梅妃已死，更不追求。天幸梅妃不曾被贼人搜去，上皇归后，因得团圆偕老。可笑杨妃于怆惶被难之时，犹怀嫉妒，谏阻天子，不使梅妃同行。那知马嵬变起，自己的性命倒先断送了。后人有诗云：

自家姊妹要同行，天子嫔妃反教弃。

马嵬聚族而歼旃，笑杀当初空妒忌。

禄山下令，凡在京官员，有不即来投顺者，悉皆处死。于是京兆尹崔光远、故相陈希烈，与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张垍等，俱降于贼。那张均、张垍乃燕国公张说之子也，张垍又尚帝女宁亲公主，身为国戚，世受国恩，名臣后裔，不意败坏家声一至于此！

父爵燕国公，子事伪燕帝。

辱没燕世家，可称难兄弟。

禄山以陈希烈、张垍为相，仍以崔光远为京兆尹，其余朝士都授以伪官，其势甚炽。然贼将俱粗猛贪暴，全无远略，既克长安，志得意满，纵酒婪财，无复西出之意。禄山亦心恋范阳与东京，不喜居西京。正是：

贪残恋土贼人态，妄窃燕皇圣武名。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

第九十三回·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词曰：

谈忠说义人都会，临难却通融。梨园子弟，偏能殉节，莫贱伶工。　伶工殉节，孤臣悲感，哭向苍穹。吟诗写恨，一言一泪，直达宸聪。

——右调《青衫湿》

自古忠臣义士，都是天生就这副忠肝义胆，原不论贵贱的。尽有身为尊官，世享厚禄，平日间说到忠义二字，却也侃侃凿凿，及至临大节、当危难，便把这两个字撇过一边，只要全躯保家，避祸求福。于是甘心从逆，反颜事仇，自己明知今日所为必致骂名万载，遗臭无穷，也顾不得。偏有那位非高品，人非清流，主上平日不过以俳优畜之，即使他当患难之际，贪生怕死，背主降贼，人也只说此辈何知忠义，不足深责。不道他倒感恩知报，当伤心惨目之际，独能激起忠肝义胆，不避刀锯斧钺，骂贼而死。遂使当时身被拘囚的孤臣，闻其事而含哀，兴感形之笔墨，咏成诗词，不但为死者传名于后世，且为己身免祸于他年。可见忠义之事，不论贵贱，正唯贱者，而能尽忠义，愈足以感动人心。

却说安禄山虽然僭号称尊，占夺了许多地方，东、西二京都被他窃据，却原只是乱贼行径，并无深谋大略，一心只恋着范阳故土，喜居东京，不乐居西京。既入长安，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即以兵卫送赴洛阳。其府库中的金银币帛，与宫闱中的珍奇玩好之物，都辇去范阳藏贮。又下令要梨园子弟与教坊诸乐工都如向日一般的承应，敢有隐避不出者，即行斩首。其苑厩中所有驯象舞马等物，不许失散，都要照旧整顿，以备玩赏。

看官听说，原来当初天宝年间，上皇注意声色，每有大宴集，先设太常雅乐，有坐部，有立部。那坐部诸乐工，俱于堂上坐而奏技；立部诸乐工，则于堂下立而奏技。雅乐奏罢，继以鼓吹番乐，然后教坊新声与府县散乐杂戏，次第毕呈。或时命宫女，各穿新奇丽艳之衣，出至当筵清歌妙舞，其任载乐器往来者，有山车陆船制度，俱极其工巧。更可异者，每至宴酣之际，命御苑掌象的象奴引驯象入场，以鼻擎杯，跪于御前上寿，都是平日教习在那里的。又尝教习舞马数十匹，每当奏乐之时，命掌厩的圉人牵马到庭前。那些马一闻乐声，便都昂首顿足，回翔旋转的舞将起来，却自然合着那乐声的节奏。宋儒徐节孝先生曾有《舞马诗》云：

开元天子太平时，夜舞朝歌意转迷。

绣榻尽容骐骥足，锦衣浑盖渥洼泥。

才敲画鼓预先奋，不假金鞭势自齐。

明日梨园翻旧曲，范阳戈甲满关西。

当年此等宴集，禄山都得陪侍。那时从旁谛观，心怀艳羡，早已萌下不良之念。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样取乐。可知那声色犬马，奇技淫巧，适足以起大盗窥窬之心。正是：

天子当年志太骄，旁观目眩已播摇。

漫夸百兽能率舞，此日奢华即盗招。

那时禄山所属诸番部落的头目，闻禄山得了西京，都来朝贺。禄山欲以神奇之事夸哄他们，乃召集众番人，赐宴于便殿，对众人宣言道：“我今受天命为天子，不但人心归附，就是那无知的物类，莫不感格效顺。即如上林苑中所畜的象，见我饮宴，便来擎杯跪献；那御厩中的马，闻我奏乐，也都欣喜舞蹈，岂非神异之事！”众番人听说，俱俯伏呼万岁。禄山便传令，先着象奴牵出象来看。不一时，象奴将那十数头驯象，一齐都牵至殿庭之下。众番人俱注目而观，要看他怎生样擎杯跪献。不想这些象儿，举眼望殿上一看，只见殿上南面而坐者不是前时的天子，便都僵立不动，怒目直视。象奴把酒杯先送到一个大象面前，要他擎着跪献；那象却把鼻子卷过酒杯来，抛去数丈。左右尽皆失色，众番人掩口窃笑。禄山又羞又恼，大骂道：“孽畜，恁般可恶！”喝把这些象都牵出去，尽行杀却。于是辍宴罢席，不欢而散。当时有人作诗讥笑道：

有仪有象故名象，见贼不跪真倔强。

堪笑纷纷降贼人，马前屈膝还稽颡。

禄山被象儿出了丑，因疑想那些舞马，或者也一时倔强起来，亦未可知，不如不要看它罢。遂命将舞马尽数编入军营马队中去。后来有两匹舞马，流落在逆贼史思明军中。思明一日大宴将佐，堂上奏乐。二马偶系于庭下，一闻乐声，即相对而舞。军士不知其故，以为怪异，痛加鞭。二马被鞭，只道嫌他舞得不好，越发摆尾摇头的舞个不止。军士大惊，棍棒交下，二马登时而毙。贼将中有晓得舞马之事者，忙叫不要打时，已都打死了。岂不可笑？正是：

象死终不屈节，马舞横遭大杖。

虽然一样被杀，善马不如傲象。

此是后话，不必赘言。只说禄山在西京恣意杀戮，因闻前日百姓乘乱，盗取库藏中之物，遂下令着府县严行追究，且许旁人首告。于是株连蔓引，搜捕穷治，殆无虚日。又有刁恶之徒挟仇诬首，有司不问情由，辄便追索，波及无辜，身家不保。民间虽然无人不思念唐室，相传皇太子已收聚北方劲兵，来恢复长安，即日将至，或时喧称太子的大兵已到了，百姓们便争相奔走出城，禁止不住，市里为之一空。贼将望见北方尘起，也都相顾惊惶。禄山料长安不可久居，何不早回洛阳。乃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安忠顺为将军，总兵镇守关中。又命孙孝哲总督军事，节制诸将，自己与其子安庆绪，率领亲军及诸番将还守东都，择日起行。却于起行之前一日，大宴文武官将，于内府四宜苑中凝碧池上，先期传谕梨园子弟、教坊乐工，一个个都要来承应。这些乐工子弟们，惟李謩、张野狐、贺怀智等数人随驾西去，其余如黄幡绰、马仙期等众人不及随驾，流落在京，不得不凭禄山拘唤。只有雷海青托病不至。

那日凝碧池头便殿上，排设下许多筵席。禄山上坐，安庆绪侍坐于旁，众人依次列坐于下。酒行数巡，殿陛之下，先大吹大擂，奏过一套军中之乐；然后梨园子弟、教坊乐工，按部分班而进。第一班按东方木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青霄巾，腰系碧玉软带，身穿青锦袍，手执青幡一面，幡上书“东方角音”四字，其字赤色，用红宝缀成，取木生火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青纱帽，着青绣衣，一簇儿立于东边。第二班按南方火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赤霞巾，腰系珊瑚软带，身穿红锦袍，手执红幡一面，幡上书“南方徵音”四字，其字黄色，用黄金打成，取火生土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绛绡冠，着红绣衣，一簇儿立于南边。第三班按西方金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皓月巾，腰系白玉软带，身穿白锦袍，手执白幡一面，幡上书“西方商音”四字，其字黑色，用乌金造成，取金生水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素丝冠，着白绣衣，一簇儿立于西边。第四班按北方水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玄霜巾，腰系黑犀软带，身穿黑锦袍，手执黑幡一面，幡上书“北方羽音”四字，其字青色，用翠羽嵌成，取水生木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各戴皂罗帽，着黑绣衣，一簇儿立于北边。第五班按中央土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黄云巾，腰系蜜蜡软带，身穿黄锦袍，手执黄幡一面，幡上书“中央宫音”四字，其字以白银为质，兼用五色杂宝镶成，取土生金，又取万宝土中生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四十人，各戴黄绫帽，着黄绣衣，一簇儿立于中央。五个乐官，共引乐人一百二十名，齐齐整整，各依方位立定。

才待奏乐，禄山传问：“尔等乐部中人，都到在这里么？”众乐工回称诸人俱到，只有雷海青患病在家，不能同来。禄山道：“雷海青是乐部中极有名的人，他若不到，不为全美；可即着人去唤他来。就是有病，也须扶病而来。”左右领命，如飞的去传唤了。禄山一面令众乐人，且各自奏技。于是凤箫龙笛，象管鸾笙，金钟玉磬，秦筝羯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一霎时吹的吹，弹的弹，敲的敲，击的击，真个声韵铿锵，悦耳动听。乐声正喧时，五面大幡一齐移动，引着众人盘旋错纵，往来飞舞，五色绚烂，合殿生风。口中齐声歌唱，歌罢舞完，乐声才止，依旧各按方位立定。禄山看了，心中大喜，掀髯称快，说道：“朕向年陪着李三郎饮宴，也曾见过这些歌舞，只是侍坐于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这般快意！今所不足者，不得再与杨太真姊妹欢聚耳。”又笑道：“想我起兵未久，便得了许多地方，东、西二京，俱为我取，赶得那李三郎有家难住，有国难守。平时费了多少心力，教成这班歌儿舞女，如今自己不能受用，倒留下与朕躬受用，岂非天数？朕今日君臣父子相叙宴会，务要极其酣畅，众乐人可再清歌一曲侑酒。”

那些乐人，听了禄山说这番说话，不觉伤感于心，一时哽咽不成声调，也有暗暗堕泪的。禄山早已瞧见，怒道：“朕今日饮宴，尔众人何得作此悲伤之态！”令左右查看，若有泪容者，即行斩首。众乐人大骇，连忙拭去泪痕，强为欢颜。却忽闻殿庭中有人放声大哭起来。你道是谁？原来是雷海青。他本推病不至，被禄山遣人生逼他来。及来到时，殿上正歌舞得热闹。他胸中已极其感愤，又闻得这些狂言悖语，且又恐喝众人，遂激起忠烈之性，高声痛哭。当时殿上殿下的人，尽都失惊。左右方待擒拿，只见雷海青早奋身抢上殿来，把案上陈设的乐器，尽抛掷于地，指着禄山大骂道：“你这逆贼，你受天子厚恩，负心背叛，罪当万剐，还胡说乱道！我雷海青虽是乐工，颇知忠义，怎肯伏侍你这反贼！今日是我殉节之日，我死之后，我兄弟雷万春自能尽忠报国，少不得手刃你们这班贼徒！”禄山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叫快砍了。众人扯下，举刀乱砍，雷海青至死骂不绝口。正是：

昔年只见安金藏，今日还看雷海青。

一样乐工同义烈，满朝愧此两优伶。

雷海青既死，禄山怒气未息，命辍去筵席，将众乐人都拘禁候发落。正传谕间，忽探马来报：“皇太子已于灵武即位，年号都有了。今以山人李泌为军师，命广平王、建宁王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分统军马，恢复两京。”又报：“令狐潮屡次攻打雍丘，奈雍丘防御使张巡，又善守，又善战，令狐潮屡为所败。”禄山闻此警报，遂下令即日起马回东京，另议调遣军将应敌。其西京所存宫女宦官、奇珍玩好，及一切乐器与众乐人，尽都带往东京去。临行之时，禄山乘马过太庙前，忽勒住马，命军士将太庙放火焚烧。军士们领命，顷刻间四面放起火来。禄山立马观之，火方发，只见一道青烟直冲霄汉。禄山方仰面观看，不想那烟头随即环将下来，直冒入禄山眼中，登时两眼昏迷，泪流如注，不便乘马，另驾轻车而去。自此禄山害了眼病，日甚一日，医治不痊，竟双瞽了。正是：

逆贼毁宗庙，先皇目不瞑。

旋即夺其目，略施小报应。

禄山至东京后，二目失视，不见一物，心中焦躁，时常想要唤那些乐人来歌唱遣闷；又因雷海青这一番，心中疑虑，不敢与他们亲近。欲待把他们杀了，又惜其技能，姑且留着备用。

且说雷海青死节一事，人人传述，个个颂扬，因感动了一个有名的朝臣。那朝臣不是别人，就是前日于上皇前奏对钟馗履历的给事中王维。他表字摩诘，原籍太原人氏，少时尝读书终南山，开元年间进士及第。天性孝友，与其弟王缙俱有俊才。王维更博学多能，书画悉臻其妙，名重一时，诸王驸马俱礼之为上宾。尤精于乐律，其所著乐章，梨园教坊争相传习。曾有友人得一幅奏乐画图，不识其名。王维一见便道：“此所画者，乃《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当时有好事者，集众乐工奏《霓裳》之乐，奏到第三叠第一拍，一齐都立着不动，细看那些乐工，吹的弹的敲的击的，其手腕指尖起落处，与画图中所画者一般无二。众人无不叹服。天宝末年，官为给事中。当禄山反叛，上皇西幸之时，仓卒间不及随驾，为贼所获，乃服药取痢，佯为瘖疾，不受伪命。禄山素重其才名，不加杀害，遣人伴送至洛阳，拘于普施寺中养病。

王维性本极好佛，既被拘寺中，惟日以禅诵为事，或时闲坐，想起昔年上皇梦中，见钟馗挖食鬼眼，今禄山丧其两目，正应此兆。如此看来，鬼魅不久即扑灭矣，独恨我身为朝臣，不及扈从车驾，反被拘困于此，不知何时再得瞻天仰圣。正在悲思，忽闻人言雷海青殉节于凝碧池，因细询缘由，备悉其事，十分伤感，望空而哭。又想那梨园教坊，所习的乐章中，多半是我的著作，谁知今日却奏与贼人听，岂不大辱我文字？又想那雷海青虽屈身乐部，其平日原与众不同，是个有忠肝义胆的人。莫说那贼人的骄态狂言，他耳闻目见，自然气愤不过；只那凝碧池在宫禁之中，本是我大唐天子游幸的去处，今却忽被贼人在彼宴会，便是极伤心惨目的事了。想到其间，遂取过纸笔来，题诗一首云：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王维这首诗，只自写悲感之意，也不曾赞到雷海青，也不曾把来与人看。不想那些乐工子弟被禄山带至东京，他们都是久仰王维大名的，今闻其被拘在普施寺，便常常到寺中来问候。因有得见此诗者，你传我诵，直传诵至肃宗行在。肃宗闻知，动容感叹，因便时时将此诗吟讽。只因诗中有凝碧池三字，便使雷海青殉节之事愈著。到得贼平之后，肃宗入西京，褒赠死节诸臣，雷海青亦在褒赠之中。那些降贼与陷于贼中的官员，分别定罪。王维虽未曾降贼，却也是陷于贼中，该有罪名的了。其弟王缙，时为刑部侍郎，上表请削己之官，以赎兄之罪。肃宗因记得凝碧池这首诗，嘉其有不忘君之意，特旨赦其罪，仍以原官起用。这是后话。正是：

他人能殉节，因诗而益显。

己身将获罪，因诗而得免。

且说禄山自目盲之后，愈加暴戾，虐使其下，人人自危。且心志狂惑，举动舛错，于是众心离散，亲近之人，皆为仇敌矣。所谓：

恶贯已将满，天先褫其魄。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词曰：

逆贼负却君恩重，受报亲生逆种。家贼一时发动，老命无端送。　渠魁虽殄兵还弄，强帅有兵不用。烈士泪如泉涌，断指何知痛？

——右调《胡捣练》

君之尊犹天也，犹父也，而逆天背父，罪不容于死。然使其被戮于王师，伏诛于国法，犹不足为异。唯是逆贼之报，即报之以逆子。臣方背其君，子旋弑其父，既足使人快心，又足使人寒心。天之报恶人，可谓巧于假手矣。乃若身虽未尝为背逆之事，然手握重兵，专制一方，却全不以国家土地之存亡为念，只是心怀私虑，防人暗算，忌人成功，坐视孤城危在旦夕，忠臣义士，枵腹而守，奋身而战，力尽神疲，疼心泣血，哀号请救，不啻包胥秦庭之哭，而竟拥兵不发，漠然不关休戚于其心，以致城池失陷，军将丧亡，百姓罹灾，忠良殒命，此其人与乱臣贼子何异？言之可为发指！

且说安禄山自两目既盲之后，性情愈加暴厉，左右供役之人稍不如意，即痛加鞭挞，或时竟就杀死。他有个贴身伏侍的内监，叫做李猪儿，日夕不离左右，却偏是他日夕要受些鞭挞。更可笑者，那严庄是他极亲信的大臣了，却也常一言不合，便不免于鞭挞。因此内外诸人，都怀怨恨。禄山深居宫禁，文武官将希得见其面。向已立安庆绪为太子，后有爱妾段氏，生一子，名唤庆恩。禄山因爱其母，并爱其子，意欲废庆绪而立庆恩为嗣。

庆绪因失爱于父，时遭箠楚，心中惊惧，计无所出，乃私召严庄入宫，屏退左右，密与商议，要求一自全之策。严庄这恶贼，是惯劝人反叛的，近又受了禄山鞭挞之辱，忿恨不过。平日见庆绪生性愚，易于播弄，常自暗想：“若使他早袭了位，便可凭我专权用事。”今因他来求计，就动了个歹心，要劝他行弑逆之事，却不好即出诸口，且只沉吟不语。庆绪再三请问道：“我目下受父皇的打骂还不打紧，只恐偏爱了少子，将来或有废立之举。必得先生良策，方可无虑，幸勿吝教。”严庄慨然发叹道：“从来说母爱者子抱，主上既宠幸段妃，自然偏爱那段氏所生之子，将来废位之事，断乎必有。殿下且休想承大位了，只恐还有不测之祸，性命不可保。”庆绪愕然道：“我无罪，何至于此？”严庄道：“殿下未曾读书，不知前代的故事。自古废一子立一子，那被废之子，曾有几个能保得性命？总因猜嫌疑忌之下，势必至于驱除而后止，岂论你有罪无罪？”庆绪闻言，大骇道：“似此，如之奈何？”严庄道：“以父而临其子，惟有逆来顺受而已。”庆绪道：“难道便无可逃避了？”严庄道：“古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此不过谓人家父子之间，教训督责，当父母盛怒之时，以大杖加来，或受重伤，反使父母懊悔不安，且贻父母以不慈之名，不若暂行逃避的是，所以说大杖则走。今以父而兼君之尊，既起了忍心，欲杀其子，只须发一言，出片纸，便可完事，更无走处，待逃到那里去？”庆绪道：“此非先生不能救我！”严庄道：“臣若以直言进谏，必将复遭鞭挞；且恐激恼了，反速其祸，教我如何可以相救！”庆绪道：“我是嫡出之子，苟不能承袭大位，已极可恨，岂肯并丧其身？”严庄道：“殿下若能自免于死亡之祸，便并不致有废立之事矣！”庆绪道：“愿先生早示良策，我必不肯束手待死！”

严庄假意踌躇了半晌，说道：“殿下，你不肯束手待死么？你若束手，则必至于死；若欲不死，却束不得手了。俗谚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说便如此说，人极则计生。即如主上与唐朝皇帝，岂不是君臣？况又曾为杨妃义儿，也算君臣而兼父子了。只因后来被他逼得慌，却也不肯束手待死，竟兴动干戈起来，彼遂无如我何。不但免于祸患，且自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以此推之，可见凡事须随时度势，敢作敢为，方可转祸为福。但不知殿下能从此万无奈何之计，行此万不得已之事否？”庆绪听说，低头一想，便道：“先生深为我谋，敢不敬从。”严庄道：“虽然如此，必须假手于一人，此非李猪儿不可。臣当密谕之。”庆绪道：“凡事全仗先生大力主持，迟恐有变，以速为贵。”严庄应诺，当下辞别出宫，恰好遇见李猪儿于宫门首，遂面约他：“晚间乘闲到我府中来，有话相商。”

至晚，李猪儿果至。严庄置酒于密室，二人相对小饮。严庄笑问道：“足下日来，又领过几多鞭子了？”李猪儿忿然道：“不要说起！我前后所受鞭挞已不计其数，正不知鞭挞到何日是了！”严庄道：“莫说足下，即如不佞，忝为大臣，也常遭鞭挞。太子以储贰之贵，亦屡被鞭挞。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又道：为人父，止于慈。主上恁般作为，岂是待臣子之礼，岂是慈父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定，万一内外人心离散，大事去矣！”李猪儿道：“太子还不知道哩！主上已久怀废长立少、废嫡立庶之意，将来还有不可知的事。”严庄道：“太子岂不知之？日间正与我共虑此事。我想太子为人仁厚，若得他早袭大位，我和你正有好处，不但免于挞辱而已。怎地画个妙策，强要主上禅位于太子才好。”李猪儿摇手道：“主上如此暴厉，谁敢进此言，如何勉强得他？”严庄道：“若不然呵，我是大臣，或者还略存些体，不便屡加挞辱。足下屈为内侍，将来不止于鞭挞，只恐喜怒不常，一时断送了性命。”李猪儿听说，不觉攘臂拍胸道：“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与其无罪无辜俛首被杀，何如惊天动地做他一场，拚得碎尸万段，也还留名后世！”严庄引他说出此言，便抚掌而起，说道：“足下若果能行此大事，决不至于死，到有分做个佐命的功臣哩！只是你主意已定否？”李猪儿道：“我意已决，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顾着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为？”严庄道：“不瞒你说，我已启过太子了。太子也因失爱于父，怕有祸患，向我说道：‘凡事任你们做去罢。’我因想着足下必与我有同心，故特约来相商。”李猪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明夜便当举动。趁他两日因双眼作痛，不与女人同寝，独宿于便殿，正好动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窃去之，可无虑矣！”言毕作别而去。

次日，严庄密与庆绪照会，到黄昏时候，庆绪与严庄各暗带短刀，托言奏事，直入便殿门来，值殿官不敢阻挡。禄山此时已安寝于帏帐之内，不防李猪儿持刀突入帐中。禄山目盲，不知是何人，方欲问时，李猪儿已揭去其被，灯火之下，见禄山袒着大腹，说时迟，那时快，把刀直砍其肚腹。禄山负痛，急伸手去枕畔摸那利刃，却已不见了，乃以手撼帐竿道：“此必是家贼作乱！”口中说话，那肚肠已流出数斗，遂大叫一声，把身子挺了两挺，呜呼哀哉了。时肃宗至德二载正月也。可恨此贼背君为乱，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今日却被弑而死。乱臣受弑逆之报，天道昭彰。后人有两只《挂枝儿》词说得好，道是：

安禄山，（你做）张守珪（的）走狗，犯死刑，姑饶下（这）驴头，（却怎敢）恃兵强，（要学那）虎争龙斗，（你本是）狼子野心肠。（又道是）猪首龙身兽，（到今日）作孽的猪龙，也倒死（在）猪儿手！

安禄山，（你负了）唐明皇（的）宠眷，（不记得）拜母妃，钦赐洗儿钱，（怎便把）燕代唐，（要）将江山占。（可笑你打）家贼（的）鞭何重，（那禁他斫）大腹（的）刀太尖。（则见你）数斗（的）肠流，也（为甚）赤心（儿）没一点！

禄山既被杀，左右侍者方惊骇间，庆绪与严庄早到，手中各持短刀，喝教不许声张。众人一则平日被禄山打毒，今日正幸其死；二来见庆绪与严庄作主，便都不敢动。严庄令人就床下掘地深数尺，以毡裹其尸而埋之，戒宫中勿漏泄。次早宣言禄山骤病危笃，命传位于庆绪。于是庆绪僭即伪位，密使人将段氏与庆恩缢死，伪尊禄山为太上皇，重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过了几日，方传禄山死信，命众臣不必入宫哭临，密起其尸于床下。尸已腐烂，草草成殓，发丧埋葬。严庄见庆绪昏庸，恐人不服，不要他见人。庆绪日以酒色为乐，凡禄山所宠的姬侍，都与淫乱。大小诸事，俱取决于严庄，封他为冯翊王。严庄以庆绪之命，使伪汴州刺史尹子奇引兵十三万攻睢阳城，睢阳太守许远求救于雍丘防御使张巡。

且说张巡在雍丘，那南霁云与雷万春已投入麾下为郎将。当车驾西幸之时，贼将令狐潮来攻雍丘，张巡率南、雷二人及诸将佐悉力拒守。令狐潮与张巡原系旧同学，因遣使致书，申言夙契，且云：天下存亡未卜，守此孤城何益？不如早降为上。张巡部下有大将六人，亦劝张巡出降。张巡大怒，设天子画像于堂，率众朝拜涕泣，谕以大义，众皆感奋。张巡乃斩来使，并斩劝降六将，于是人心愈坚。拒守既久，城中缺少了箭，张公命作草人千余，蒙以黑衣，乘夜缒下城去。贼兵惊疑，放箭乱射，遂得箭无数。次夜，仍复以草人缒下，贼都大笑，更不为备。张巡乃选壮士五百人，缒将下去，径斫贼营。贼出其不意，一时大乱，弃营而奔，杀伤甚众。令狐潮忿怒，亲自督兵攻城。张巡使雷万春登城探视。时万春因传闻得其兄雷海青殉难的消息，十分哀愤，才哭得过，便咬牙切齿的上城来，方举目而望，不防贼人连发弩箭。雷万春面上一时连中六矢，只是挺然立着不动。令狐潮遥望见，疑为木偶人，及见其用手拔箭，流血被面，方询知是雷万春，大为骇异。正是：

草人错认是真，真人反疑为木。

笑尔草木皆兵，羡他智勇具足。

少顷，张巡亲自临城，令狐潮望着楼上叫道：“张兄，我见雷将军，知足下军令矣！然如天道何？”张巡说：“足下未识人伦，安知天道？你平日也谈忠说义，今日忠义何在？勿更多言，可即决一胜负。”遂率兵与战，兵皆奋勇争先，生获贼将十四人，斩首八百余级。令狐潮败入陈留，余众屯子沙涡。张巡乘夜袭击，又大破之，奏凯而回。忽探马来报说：“贼将杨朝宗欲引兵袭取宁陵，断我归路。”张巡乃分兵守雍丘，自引亲兵星驰至宁陵，恰直许远亦引兵到来，遂合兵与贼战，昼夜数十合，大破杨朝宗之众，斩首数千级。

捷音至行在，肃宗诏以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许远亦加官进秩，仍守睢阳。至是，尹子奇来攻睢阳，许远因兵少，遣使至张巡处求助。张巡以睢阳要地，不可不坚守，乃自宁陵引兵三千至睢阳，合许远所部兵不过七千人。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数将，并力出战，屡次得胜。张巡欲放箭射尹子奇，奈不识其面，乃以篙为矢射去，贼兵疑城中箭已尽，遂将篙矢呈于子奇看。于是张巡识其状貌，命南霁云射之，中其左目。正是：

禄山两目俱盲，子奇一目不保。

相彼君臣之面，眼睛无乃太少。

自此许远将战守事宜，悉听张巡指挥。张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但善战，又极善谋，行兵不拘古法，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其生性忠烈，每临战杀贼，咬牙恨怒，牙齿多碎。却又能于军务倥偬之际，不废吟咏。因登城楼，遥闻笛声，遂作《军中闻笛》诗云：

苕荛试一临，敌骑附城阴。

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门开边月近，战苦阵云深。

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音。

闲言少说。且说许远向于睢阳城中积军粮十万余石，后被宗藩虢王巨调其半，分给他郡，不由许远不肯。因此睢阳城中粮少，到那时渐已告匮，每人止日给米一二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贼兵攻城愈急，造为云梯，其状如虹，使勇卒三百立于上，推梯临城，欲便腾入。张巡预令人于城墙潜凿三穴，俟梯将近，每穴出一大木，以一木拄定其梯，使不得进；一木上有铁钩挽住其梯，使不得退；一木上置铁笼，盛火药，发火焚之，梯即中断，梯上军士都被火烧，跌落地而死。贼兵又作木驴攻城，张巡命熔金汁灌之，登时消铄。凡此拒守之事，俱应机立办。贼伏其智，不敢来攻，但于城外列营围困。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与众同食茶纸，亦不复下城。那时大帅许叔冀在谯郡，贺兰进明在临淮，俱拥兵不救，而临淮与睢阳尤近。张巡乃令南霁云赴临淮借粮，乞师援救。

霁云领命，引三十骑出城，突围而走。贼众数万遮之，霁云直冲其众，左射右射，矢无虚发，贼皆披靡。遂出重围至临淮，见贺兰进明，涕泣求救。谁知进明素与许叔冀不睦，恐分兵他出，或为所袭；二来又心怀妒忌，不欲许远、张巡成功，竟不肯发兵，亦无粮米相借，说道：“此时睢阳当已失陷，我即发兵借粮，亦无及矣！”霁云道：“睢阳死守待救，大兵速去，必不至失陷；若果已失，我南八男儿，请以死谢大夫。”进明只不允。霁云奋然道：“睢阳与临淮如皮毛之相依，睢阳若陷，即及临淮，岂可不救？”说罢仰天号恸。进明爱其忠勇，意欲留之，乃用温言抚慰，且命设宴款待，奏乐侑酒。霁云大哭道：“仆来时睢阳城中，已不食月余矣。今即欲独食，安能下咽！大夫坐拥强兵，并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发狠自咬下一指，以示进明道：“仆已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此指以示信，归报主将与同死耳！”一时指血泪血，有如泉涌，座客俱为之挥涕。进明决意不救，又度霁云不可留，竟谢遣之。此真千古可恨之事！所以至今张睢阳庙中，铜铸一贺兰进明之像，裸体绑缚，跪于阶下，任人敲打，来泄此恨。后人也有两只《挂枝儿》说得好，道是：

进明阿，（你也）食唐家禄否？（人望你）拯灾危，冒险（的）求救；（谁知你）拥强兵（竟）不能相救。（不曾）见你兴师去，（倒要）将他勇士留。（可怜那）南八男儿也，十指（儿）只剩九。

进明阿，（你不顾）千年的唾骂，（任南八）苦求救，只不听他，（眼睁睁）看他将指头（儿）咬下。（他当时）临去空咬指，（我今日）说来亦咬牙，（好把那）睢阳庙里铜人，也尽力（的）狠敲他！

南霁云自临淮奔至宁陵，与偏将廉坦，引步骑数百，冒围至睢阳城下，与贼力战，斫坏贼营，方得入城门。城中人闻救兵不至，无不号哭，或议弃城东走。张巡、许远婉言晓谕众人道：“睢阳乃江淮保障，若弃之而去，贼必长驱东下，是无江淮也。况我众饥疲，即走亦不能远，徒遭残杀耳。临淮虽不肯相救，诸镇岂无一仗义者？不如坚守以待之。但是城中绝粮，何忍强留尔众同受饥寒，今任尔众自便。我二人为朝廷守土，义当以身守之，不敢言去也！”众人闻言感激，愿同心竭力，以守此城。茶纸食尽，杀马而食。马食尽，罗雀掘鼠而食。雀鼠亦尽，张巡杀其爱妾，许远烹其家僮，以享士卒。人心愈加衔感，明知必死，终无叛志。

又挨过了数日，军将都羸瘦患病，不能拒守，贼遂登城。张巡西向再拜道：“臣力竭矣！不克全城以报朝廷，死当为厉鬼以杀贼！”今盛京慈仁寺，所塑青魈菩萨，赤发蓝面，口衔巨蛇，如夜叉状，云即张睢阳自矢所为厉鬼像也。城既破，张、许二公及诸将俱被执。尹子奇将许远解赴洛阳，张巡与雷万春、南霁云等共三十六人皆遇害。张巡至死神色如常，万春、霁云俱骂不绝口而死，其三十余人，亦无一肯屈节者。后人有诗赞曰：

张巡先殒固尽忠，许远后亡亦矢节。

从死不独有南雷，三十六人同义烈。

睢阳失陷三日之后，河南节度使张镐救兵到。原来张镐闻睢阳危急，倍道来援，犹恐不及，先遣飞骑驰檄谯郡太守闾丘晓，使速引本部兵先往。闾丘晓素傲狠，不奉节制，竟不起兵。及张镐至，城已破三日矣。张镐大怒，令武士擒闾丘晓，至军前杖杀之。正是：

恨不移此闾丘杖，并杖临淮狠贺兰。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第九十五回·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词曰：

声音入妙感仙家，月夜引仙槎。只嫌笛管未全佳，吹破共嗟讶。　更惊弈理通仙道，决胜负数着无加。止将常势略谈些，国手已堪夸。

——右调《月中行》

人生世上，不特忠孝节义与大功勋事业、道德文章，足以流芳后世，垂名不朽，就是那一长一技之微，若果能专心致志，亦足以轶类超群，独步一时。且其艺既精妙入神，不难邀知遇于君上，致感通于神仙，使其身所遭逢之事，传为千秋佳话。

却说张镐既杖杀闾丘晓，即移书于贺兰进明，责其不救睢阳。恰闻朝廷有旨，命张镐镇临淮，着进明移驻别镇。张镐乃率兵攻打睢阳城，与尹子奇大战。子奇正战之间，忽然阴云四合，寒风扑面，贼众都闻鬼哭神号之声，空中如有鬼兵来冲突，一时大乱，四散狂奔。正是：

死为厉鬼忠臣志，须信忠魂自有灵。

尹子奇兵溃，只得弃了睢阳城，退奔陈留。谁想陈留百姓，恨其荼毒睢阳，痛惜忠良被害，遂出其不意，杀将起来，斩了尹子奇，开城迎降。张镐安民已毕，分兵留守，一面引众回镇，一面将睢阳死难诸臣具表奏闻朝廷。恰好上皇有手诏至肃宗行在，命褒录死节之人。

且说上皇在蜀中，眼前少了个杨妃，常怀愁闷。那些梨园子弟又大半散失，供御者无多人，更加不快。还亏有高力士日夕侍侧，时为劝解。及闻安禄山焚毁祖庙，杀害宗室，残虐臣民，遂拊心顿足，十分哀痛。随又传闻禄山已死，乃叹恨道：“朕恨不及手自寸磔此贼也！”因追念故相张九龄昔年曾说禄山有反相，不宜宥其死，此真先见之明。当时若从其言，何至有今日之祸？于是特遣中使往曲江，致祭于其墓，御制祭文一道，手书付中使，赍赴墓前宣读。其文云：

惟卿昔者曾有谠言，谓彼禄山反相昭然，不宜宥死，宜亟歼旃。朕听不聪，轻纵巨奸，既宽显戮，更予大藩，酿兹凶祸，追悔从前。卿今若在，朕复何颜！追念老臣，曷胜涕涟。特遣致祭，侑以短篇，嘉卿先见，志吾过愆。尚飨。

上皇既遣祭张九龄，且厚恤其家，因即降手诏，命朝臣查录一切死难忠臣，申奏新君，并加恤典，不得遗漏。又闻雷海青殉节于凝碧池，不胜嘉叹。张野狐因乘机启奏道：“梨园旧人黄幡绰，向羁贼中，今从东京逃来，甚欲见驾；止因失身陷贼，恐上皇爷欲加之罪，故逡巡未敢。”上皇道：“汝等俳优之辈，安能尽如雷海青这般殉节？失身贼中，不足深责。黄幡绰既从贼中来，必知雷海青殉节之详，朕正欲问他，可便唤来。”左右领旨，即将黄幡绰宣到。幡绰叩首阶前，涕泣请罪。上皇赦其罪，问道：“雷海青殉节于凝碧池之日，你也在那里么？”幡绰道：“此事臣所目睹。”上皇道：“汝可详细奏来。”幡绰便把那安禄山如何设宴奏乐，众乐工如何伤感堕泪，禄山如何要杀那堕泪的，雷海青如何大哭，如何抛掷乐器，骂贼而死，一一奏闻。上皇叹息道：“贱工且能尽忠如此，彼张均、张垍辈，真禽兽不若矣！”因问幡绰道：“汝于此时亦曾堕泪否？”幡绰道：“触目伤心，那得不堕泪？”时内监冯神威在侧，向日幡绰曾于言语之间戏侮了他，心中不悦，奏道：“幡绰此言妄也。奴婢闻人传说，幡绰在贼中，把禄山极其谄奉。禄山曾宫中梦纸窗破碎，幡绰解云：此为照临四方之兆。禄山又梦自身所穿袍袖甚长，幡绰又为之解云：此所谓垂衣而天下治。如此进谀，岂是肯堕泪者？”上皇即问幡绰：“汝果有此言否？”那黄幡绰本是个极滑稽善戏谑的人，平日在御前惯会撮科打诨，取笑作耍的，那时若惊惶抵赖，便没趣了。他却不慌不忙，从容奏道：“禄山果有此梦，臣亦果有此言。臣因禄山有此不祥之二梦，知其必败，故不与直言以取祸，只以巧言对之，正欲留此微躯，再睹天颜耳。”上皇道：“怎见得此二梦之不祥，汝便知其必败？”幡绰道：“纸窗破者，不容胡做也；袍袖长者，出手不得也。岂非必败之兆乎？”上皇听说，不觉大笑，遂命仍旧供御。正是：

闻之既堪为解颐，言者自可告无罪。

自此上皇时常使黄幡绰侍侧，询问东、西二京之事。幡绰恐感动圣怀，应对之间，杂以诙谐，常引得上皇发笑。忽一日，又有一个梨园旧人到来，你道是谁？却是笛师李謩。原来李謩于大驾西行时，同着一个从人奔走随驾，不想走迟了些，追随不及，失落在后。遇着哥舒翰的败残军马冲来，前路难行，急惶惶的奔窜，一时无处逃匿，只时权避入一山谷中。其中有古寺一所，寺僧询知是御前奉侍之人，不敢怠慢，留他暂寓，一连住了五七日。

一夕月朗风清，从人先自去睡了，李謩心中烦闷，且不即睡，又爱那风清月朗，徘徊观玩了一回，便向行囊中取出平日那枝吹惯的笛儿来，独自步出寺门，在一大树之下石台上坐着，把那笛儿吹起。真个声音嘹亮，响彻山谷。才吹罢，遥见园林中走出一个彪形大汉，大步的行至前来，仔细视之，乃一虎头人也。李謩大骇。那虎头人身穿一件白袷单衣，露腿赤足，就寺门槛上箕踞而坐，说道：“笛声甚妙，可再吹一曲。”李謩那时不敢不吹，只得按定了心神，吹起一套繁縻之调。虎头人听到酣适之际，不觉瞑然睡去，横卧于槛上，少顷之间，鼾声如雷。李謩欲待跨入寺门槛去，又恐惊醒了他，不是耍处。回首四顾，没处藏身，只得将笛儿安放草间，尽力爬上那大树，直爬到那极高的去处，借树叶遮身，做一堆儿伏着。

不移时，虎头人醒来，不见了吹笛的人，懊叹道：“恨不早食之，却被他走了。”遂立起身来，向空长啸了几声，便有十余只大虎，腾跃而至，望着虎头人俯首伏地，状如朝谒。虎头人道：“适有一吹笛小儿，乘我睡熟，因而逃脱。我方才当槛而卧，量彼不敢入寺，必奔他处，汝等可分路索之。”众虎遂四散奔去，虎头人依然踞坐不动。约五更以后，众虎俱回，都作人言道：“我等四路追寻不获。”正说间，恰值月落斜照，见有人影在树。虎头人笑道：“我道有云行雷掣，却原来在这里！”乃与众虎望着树上跳身攫取。幸那树甚高，跃攫不及。李謩此时却吓得魂不附体，满身抖颤，几乎坠下，紧紧抱着树枝。正在危急，忽闻空中有人大喝道：“此乃御前之人，汝等孽畜，不得猖獗！”于是虎头人与众虎一时俱惊散。少间天曙，仆从来寻，李謩方才下树。且喜那笛儿原在草间无损，仍旧收得。正是：

箫能引凤，笛乃致虎。

岂学虞庭，百兽率舞。

李謩受此惊恐，卧病数日。病愈之后，方欲起行，适有旧日相知的京官皇甫政，新任越州刺史，因赴任途次，偶来山寺借宿。遇见了李謩，各叙寒暄，问李謩将欲何往。李謩道：“将欲西行，追随大驾。”皇甫政道：“近日西边一路，兵马充斥，岂可冒险而行？不如且同我到越州暂住，俟稍平静，西行未迟。”李謩应诺，遂别了寺僧，随着皇甫政迤逦来至越州，即寓居于刺史署中。

那越州有个镜湖，是名胜之处。皇甫政公事之暇，常与李謩到彼观览。李謩道：“湖光可人，尤宜月夜。”皇甫政点头道：“我亦正欲为月夜泛湖之游。”乃于月明之夕，具酒肴于舟中，约集僚友，同了李謩泛湖饮宴。但见月光如水，水光映月，放舟而行，如游天际，正合着苏东坡《赤壁赋》中两句，道是：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

众官饮酒至半酣，都要听李謩的妙笛，说道：“昔年勤政楼头一曲笛音，止住了千万人的喧哗，天下传闻绝技。今夕幸得相叙，切勿吝教。”皇甫政笑道：“李君所用之笛，我已携带在此了。”众官都喜道：“可知妙哩！”李謩谦逊了一回，取出笛儿吹将起来，其声音之妙，真足以怡情悦耳，听者无不啧啧称叹。一曲方终，只见前面有扁舟一叶，一童子鼓棹而行，船上立着一个老翁，口中高声的叫道：“大好笛音，肯容我登舟一听否？”众人于月下视之，见他：

数髯瑟瑟，一貌堂堂。野服葛巾，绝似仙家妆束；开襟挥麈，更饶名士风流。果然顾盼非凡，真乃笑谈不俗。

众官看了，知其非常人，不敢轻忽，即请过大船中，以礼相见。老翁道：“山野之人，多有唐突，幸勿见罪。”众官揖之就坐，老翁道：“偶游月下，忽闻笛声甚佳，故冒昧至此，欲有所陈。”李謩道：“拙技不足污耳，承翁丈闻声而来，定是知音，正欲请教大方。”老翁道：“顷所吹者，乃《紫云回》曲也。此调出自天宫，今尊官已悉得其妙，但婉转之际，未免微涉番调，何也？”李謩惊叹道：“翁丈真精于音律者！仆初学笛时，所从之师，实系番人。”老翁道：“笛者涤也，所以涤邪秽而归之于雅正也，岂可杂以番调耶！宜尽脱去为妙。”李謩拱手道：“谨受教。”老翁道：“尊官所吹之笛，是平日惯用的么？”李謩道：“此笛乃紫纹云梦竹所造，出自上赐，正是平时用熟的。”老翁道：“紫纹竹生在云梦之南，于每年七月望前生。但今年七月望前生，必须于明年七月望前伐。若过期而伐，则其音窒；先期而伐，则其音浮。适间细听笛声，颇有轻浮之意，当是先期而伐者。此但可吹和平繁縻之调，若吹金石清壮之调，笛管必将碎裂。”众官听了，都未肯信。李謩口虽唯唯，也还半信半疑。老翁道：“公等如不信，老朽请一试之。”说罢，便取过李謩所吹的笛儿，吹起一曲金石调来，果然其声清壮，可以舞潜蛟而泣嫠妇。李謩与众官都听得呆了。及吹至入破之时，众人正听得好，忽地刮剌一声，笛儿裂作两半，众方惊叹信服。老翁笑道：“损坏佳笛，如之奈何？老朽偶带得二笛在此，当以其一奉偿。”遂向衣裾下取出二笛，一极长，一稍短，乃以短者送李謩道：“便请试吹。”李謩接过来，略一吹弄，果然应手应口，迥非他笛可比，心中欢喜，再三称谢。皇甫政笑道：“从来说宝剑赠与烈士，红粉寄与佳人。老丈既以敝友为知音，何不并将那一枝惠赐之？”老翁道：“非敢吝惜，其实那一笛非人间所宜吹者；即使相赠，亦未必能吹。”李謩道：“小子愿一试之。”

老翁便把那笛递过来，李謩吹之再四，都不入调，且亦不甚响亮。老翁道：“此非人间笛，固未易吹也。”李謩道：“此笛量非老丈不能吹，必求赐教。”老翁摇头道：“人间吹不得。”李謩道：“人间吹了便怎么？”老翁笑道：“尊官前日山谷中所吹，不过是人间之笛，尚有虎妖闻声而至；今于湖中吹动那一笛，岂不大惊蛟龙乎？”众人闻言，都道：“不信有这等事。”老翁道：“诸公如必欲吹，老朽试略吹之。倘有变动，幸勿惊讶。”于是取过那笛来，信口一吹，其声震耳，树头宿鸟俱惊飞叫噪。到五六声之后，只见月色惨黯，大风顿作，湖水鼓浪，巨鱼腾跃，举舟之人大骇，都道：“莫吹罢！莫吹罢！”老翁呵呵大笑，收过了笛，起身告别，众人挽留不住。李謩道：“还不曾拜问尊姓大名。”老翁笑道：“前宵于空中喝退虎妖者，即我也。不须更问姓名。”言讫，耸身跃入小舟，童子鼓棹如飞，顷刻不见。众人又惊又喜，都赞叹李謩妙笛，能使仙翁来降。正是：

笛既能致虎，亦复可遇仙。

虎因畏仙去，仙还把笛传。

李謩自得了仙翁所授之笛，其技愈精。皇甫政因他是御前侍奉的人，不敢久留，打听得路途稍通，遂赍送盘费，遣发起行。不则一日，来到蜀中，先投谒高力士，引至上皇驾前朝见。上皇怜其间关跋涉而来，赐与衣帽，仍令供御。李謩将途中遇仙之事，从容启奏。上皇本是极好神仙的，闻其所奏，十分叹异。高力士因奏道：“老奴向闻翰林院弈棋供奉王积薪，亦曾于旅次遇仙。”上皇道：“此事朕所未闻，王积薪今在此，当面问之。”于是传旨，宣王积薪。

且说那王积薪乃长安人，原是世家巨族的后裔；从幼性好弈棋，屡求善弈者指教，遂成高手。少年时曾与一班的贵介子弟四五人，于长安城外一个有名的园亭上宴会。正酣饮间，忽有一人乘马至园门首，下了马，昂然而入。看他打扮，不文不武。对众举手笑道：“诸君雅集，本不当来溷扰；止缘渴吻，欲得杯酒润之，未识肯见赐否？”王积薪见其器宇轩昂，知非恒辈，不等众人开口，先自起身迎揖，逊之上坐。那人也不推辞，便就坐了。积薪取大杯斟酒送上，那人接来饮讫，叫再斟来。积薪一面再送酒，一面拱他举箸。那些众少年都是贵公子，平日不看人在眼里的，今见此人突如其来，又甚简傲，俱心怀不平，不知他是何等人，又不值得去问他。其中一少年，乃举杯出令道：“我等各自道家世，其最贵显者，饮三杯，请客先道。”那人笑道：“吾请先饮三杯而后言。”积薪便令童子快斟酒。那人连进三杯，起身出席，举手向众人道：“我高祖天子，曾祖天子，祖天子，父天子，本身天子。”说罢，大步出门，上马疾驰而去。众人方相顾错愕，早有内监与侍卫等人，策着马来寻问。原来那时玄宗常为微行，这一日改换衣装，出城闲玩，因偶与众少年相遇。次日，命高力士访知，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积薪，特召入见，厚有赏赐，且云：“诸少年自矜家世，真乞儿相，汝独大雅可喜。”因命送翰林院读书，后知其善弈，遂令为弈棋供奉。正是：

不因杯酒力，安得侍君王？

王积薪有此遭遇，日侍至尊。及安禄山作乱，车驾西幸之时，多官随行，积薪带着一个老仆，随众奔走。奈蜀道险隘，每当止宿时，旅店多被贵官占住，积薪只得随路于民家借宿。一日迂道打宽转，沿山溪而行，不觉走入一荒村。日已薄暮，那村中止有一家人家，茅舍三间，柴扉半掩。积薪主仆扣扉求宿，内边走出一个老婆婆来，说道：“此间止我老身与一个媳妇子住着，本不该留外客在此。但舍此更无宿处，客官可权就廊檐下宿一宵罢。”积薪谢道：“只此足矣。”婆婆取些茶汤与几个面饼来供客，叫了安置，关了柴门，自进去了。积薪听得他姑媳二人各处一室，各自阖户而寝。

积薪主仆卧于廊下，老仆先已睡着，积薪转展未寐。忽闻那婆婆叫应了媳妇，说道：“良宵无以消遣，我和你对弈一局，如何？”媳妇应道：“如此甚妙。”积薪惊异道：“乡村妇女，如何知弈？且二人东西各宿，如何对弈？”便爬起来，从门缝里张看。内边黑洞洞，已皆灭烛矣，乃附耳门扉细听之。闻得婆婆道：“饶你先起。”媳妇道：“我于东五南九置子起矣！”停来半晌，婆婆道：“我于东五南十二置子矣！”又停了半晌，媳妇道：“我于西八南十置子矣！”又停了半晌，婆婆道：“我于西九南十四置子矣！”每置一子，必良久思索，夜至四更，共下三十六子，积薪一一密记。忽闻婆婆笑道：“媳妇你输了，我止胜你九枰耳！”媳妇道：“我错算了一着，固宜败北。”自是寂然。天明启扉，积薪整衣入见，看那婆婆鬓发斑斑，丰神奕奕，绝不似乡村老媪。积薪请见其媳，婆婆即呼媳妇出来相见。你道那媳妇怎生模样？

虽是村家装束，自然光采动人。举止安闲，不啻闺中之秀；丰姿潇洒，亦如林下之风。若遇楚襄王，定疑神女；即非蓝桥驿，宛似云英。

积薪相见过，即叩问弈理。婆婆道：“我姑媳无以遣此良宵，偶尔对局，岂堪闻于尊客？”积薪再三请教，婆婆道：“弈虽小数，其中自有妙理。尊官既好此，必善于此。今可率己意布局置子，使老身观之，或当进一言相商。”乃取棋局棋子出来。积薪尽平生之长，布置未及四五十子，只见那媳妇微微含笑，对婆婆说道：“此客可教以人间常势。”婆婆遂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然皆平时思虑所不及。积薪更欲请益，婆婆笑道：“只此已无敌于人间矣！大驾已前行，客官可速往。”积薪称谢而别。行不数十步，回头看时，茅舍柴扉都已不见，方知是遇了仙人，不胜叹诧。正是：

弈通太极阴阳理，妙诀从来原不多。

好向人间称莫敌，笑他空烂手中柯。

积薪自此弈艺绝伦。当日上皇因高力士言及，特召积薪面询其事。积薪把上项事奏闻，黄幡绰在旁听了，插诨道：“弈称手谈，那家妈妈、媳妇，却又口着，真是异事。”上皇笑道：“常人之弈，以手为口，必须目视；不若仙人之弈，以口为手，并不须用目也。”积薪道：“臣常布置其姑媳对弈之势，虽罄竭心思，推算其所言九枰胜负之说，终不可得。”上皇道：“此必非人间常势，存此以待后之识者可耳。”高力士道：“积薪昔年饮酒，曾得遇圣人，今日弈棋，又遇仙人，何其多佳遇也。”上皇道：“李謩所遇吹笛老翁，积薪所遇弈棋姑妇，总是仙人，但未知是何仙。此时若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辈有一人在此，必知其来历矣。”正闲谈间，肃宗遣使来奏言：永王璘谋反，称帝于江南。上皇大怒，命速遣将讨之。不一日，有中使啖庭瑶，赍奉肃宗告捷表文，奏称广平王与郭子仪屡胜贼兵，又得回纥助战，已恢复西京，今即移兵东向，行将并恢复东京矣。上皇大喜。正是：

且喜耳闻好消息，会须眼看捷旌旗。

未知如何复两京，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拼百口郭令公报恩 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第九十六回·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词曰：

感恩思报英雄志，欲了平生事。因他冤陷，拼吾百口，贷他一死。　友朋情谊犹如此，何况为臣子？亲王奏凯，全亏大将，丹诚共矢。

——右调《贺圣朝》

从来能施恩者，未必望报，而能图报者，方不负恩。战国时的侯生，对信陵君说得好，道是：“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无忘之。无忘之者，必思有以报之也。”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夫报德不曰以直，而曰以德者，报德与报怨不同。报怨不可过刻，以直足矣；且怨有当报者，有不当报者；有时以报为报，有时以不报为报，皆所谓直也。若夫德是必要报的，不可不厚报的，说不得个他如此来，我亦当如此答。一饭之德，报以千金，岂是掂斤估两的事？我当困厄之时，那人肯挺身相救，即时迫于事势，救我不成，他这段美意，也须终身衔感；况实能脱我于患难之中，真个生死而肉骨。我到后来功建名立，皆此人之赐。此等大恩，便舍身拼家以报之，诚不为过。推此报恩之念，其于君臣之间，虽不可与论报施，然人臣匡君定国，戡乱扶危，成盖世之奇勋，总也是不忘君恩，勉图报效而已。

却说肃宗自灵武即位后，即命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又特遣使征召李泌。那李泌字长源，京兆人氏，生而颖异，身有仙骨。幼时尝闻空中有仙乐来相迎，其身飘飘欲举，家人共相抱持。后来每闻音乐，家人即捣蒜向空泼洒，自此音乐渐绝。至七岁便能吟诗作赋，聪慧异常。

上皇开元年间，下诏召集京中能谈佛老者，互相议论。有一童子姓员名俶，年方十岁，与众问答，词辩无穷。上皇嘉叹，因问员俶：“外边还有与你一般聪慧的童子么？”原来员俶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与李泌为中表兄弟，当下便奏说：“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岁，而聪慧胜臣数倍。”上皇即遣中使召之。李泌应召而至，朝拜之际，礼仪娴雅。其时上皇方与燕国公张说弈棋，遂命张说出题试之。张说使赋方圆动静。李泌道：“请言其略，以便措辞。”张说指着案上棋枰说道：

“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说罢，张说还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对他说道：“此是我借棋以为方圆动静之喻，汝自赋方圆动静四字，不可泥棋为说也。”李泌道：“这晓得。”即信口答道：

“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才，静若得意。”

张说听了，大为惊异，道：“此吾小友也！”因起身拜贺朝廷得此奇童。正是：

堪使老臣称小友，共夸圣主得神童。

上皇厚加赐赉，命于翰林院读书。及长，欲授以官职。李泌再三辞谢，乃赐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甚相敬爱。李林甫、杨国忠都忌之，李泌因遂告归，隐居颍阳。至是，肃宗思念旧交，遣使征至行在，待以殊礼，出则联骑，寝则对榻，事无大小，皆与商酌。欲命为右相，李泌固辞，只以白衣随驾。

一日，肃宗与李泌并辔而出，巡视军营。军士们窃相指道：“黄衣的是圣人，白衣的是山人。”肃宗微闻此语，因谓李泌道：“艰难之际，不敢以官职相屈，但且衣紫，以绝群疑。”遂出紫袍赐之，李泌只得拜受。肃宗即令左右为之换服。李泌换服讫，正欲谢恩，肃宗笑道：“且住，卿既服此，岂可无名？”乃于袖中取出敕书一道，以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犹固辞，肃宗道：“朕非敢相屈，期共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李泌拜受命。肃宗欲以建宁王倓为大元帅，李泌道：“建宁王果堪作元帅，然广平王居长；若建宁王功成，岂可使广平王为吴泰伯？”肃宗道：“广平王系冢嗣，何必以元帅为重？”李泌道：“广平王尚未正位东宫，今艰难之际，人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即欲不以为储贰，彼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肃宗点头道：“卿言良是，朕当思之。”李泌退朝，建宁王迎谢道：“顷传闻奏对之言，正合吾心，吾受赐多矣。”李泌道：“殿下孝友如此，真国家之福也。”于是肃宗以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等所部之军，俱属统率。

时李光弼驻防太原，其麾下精兵俱调往朔方，在太原者仅万人。贼将史思明等共引兵共十余万人来攻城，诸将议欲修城以待之。光弼道：“太原城周四十里，修之非易。贼垂至与兴役，是未见敌而先自困也。”乃令士卒于城外凿濠以自固，掘坑堑数千。及贼攻城于外，光弼即令以坑堑中掘出的泥土，增垒于内，为守御。贼围攻月余，无隙可乘。光弼访得钱冶中有铸钱的佣工兄弟三人，善穿地道，以重赏购之，使率其伙伴，掘地道以俟贼。有贼将于城下仰面侮骂城上人，光弼即遣人从地道拽其足而入，缚至城上斩之。自此贼行动必低头视地。光弼又作大炮，飞巨石，每一发必击死几十人，贼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光弼遣使诈称城中粮尽，与贼相约刻期出降。史思明信以为真，不复为备。光弼暗使人穿地道，周于贼营，支之以木。至期，使二千余人走马出城，恰像要去投降的一般。贼方瞻望喜跃，忽然营中地陷，压死者无数。贼众惊乱，官军鼓噪而前，斩杀万计。史思明乃引余众纷纷遁去。光弼上表奏捷。广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围，欲遣兵往救，因得捷报而止。郭子仪以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而后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祐守河东，郭子仪密使人入河东，与唐官之陷于贼中者约为内应，内外夹攻。崔乾祐不能抵敌，弃城而逃。子仪引兵追击，斩杀甚众，乾祐仅以身免。河东遂平。正是：

从来郭李称名将，战守今朝各奏功。

肃宗以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正谋恢复两京，忽闻报永王璘反于江陵，僭称帝号。原来永王璘出镇江陵，自恃富强，骄蹇不恭；及闻肃宗即位灵武，乃与部将属官等私议，以为太子既遽自称尊，我亦可据有江表，独帝一方。正在谋议起事，肃宗恶其骄蹇，诏使罢镇还蜀，永王竟不奉诏。至是举兵反，自称皇帝，思欲招致有名之士，以为民望。闻知李白退居庐山，距江陵不远，遣使征之，李白辞不应赴。永王使人伺其出游，要之于路，劫取至江陵，欲授以官，李白决意不受。永王不能屈其志，但只羁縻住他，不放还山。肃宗闻永王作乱，一面表奏上皇，一面遣淮南节度高适、副使李成式引兵征讨。时内监李辅国阴附宫中张良娣，专权用事，那降贼的内监边令诚，因为贼所忌，乃自贼中逃至行在，依托李辅国，图复进用。李泌上言道：“令诚以宦官蒙上皇委任，外掌兵权，内掌宫禁，而贼至即降，且以宫门锁钥付贼，如此叛逆，罪不容诛！”肃宗遂命将边令诚斩首，为降贼者示警。于是李辅国奏称：“原任翰林学士李白，现为逆藩永王璘谋主，宜诏刑官注名叛党，俟事平日，按律治罪。”

你道李辅国为何忽有此奏？只因李白当初在朝时，放浪诗酒，品致高尚，全不把这些宦官看在眼里，所以此辈都不喜他。今辅国乘机劾奏，一来是私怨，二来迎合朝廷严诛叛党之意，三来怪李泌奏斩了边令诚。他今劾奏李白，见得那文人名士，受过上皇宠眷的，也不免从逆，莫只说宦官不好。当日肃宗准其奏，传旨法司。却早惊动了郭子仪，他想：“昔年李白救我性命，大恩未报，今日岂容坐视？”遂连夜草成表章，次日即伏阙上表。其表略云：

臣伏睹原任词臣李白，昔蒙上皇知遇之恩，将不次擢用，乃竟辞荣道隐，高卧庐山，斯其为人可知。今不幸为逆藩所逼，臣闻其始而却聘，继乃被劫，伪命屡加，坚意不受，身虽羁困，志不少降。而议者辄以叛人谋主目之，则亦过矣。臣请以百口保其无他。白故有恩于臣，然臣非敢以私恩为白游说也。事平之后，当有众目共见者可为援证。倘不如臣所言，臣与百口甘伏国法。

肃宗览表，命法司存案，待事平日察明定夺。后来永王璘兵败自尽，该地方有司拘系从逆之人，候旨处决，李白亦被系于浔阳狱中。朝廷因郭子仪曾为保救，特遣官体勘。回奏李白系被逼胁，与从逆者不同，罪宜减等。有旨李白长流夜郎，其余从逆者尽行诛戮。至乾元年间，诏赦天下，李白乃得放归，行至当涂县界，于舟中对月饮酒大醉，欲捉取水中之月，堕水而卒。当时江畔之人，恍惚见李白乘鲸鱼升天而去，这是后话。正是：

有恩必报推英杰，无罪长流叹谪仙。

英杰拼家酬昔日，谪仙厌世再生天。

此事表过不提。且说肃宗既以广平王为元帅，即欲立为太子。李泌道：“陛下灵武即位，止为军事迫切，急须处分故耳。若立太子，宜请命于上皇，不然后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广平王亦固辞道：“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当储副？”肃宗因此暂停建储之事。建宁王私语李泌道：“我兄弟俱为李辅国、张良娣所忌，二人表里为恶，我当早除此害。”李泌道：“此非臣子所愿闻，且置之勿论。”建宁不听，屡于肃宗前直言二人许多罪恶。二人乃互相谗谮，诬建宁欲谋害广平，急夺储位，激怒肃宗，立即传旨，赐建宁王死。李泌欲谏阻，已无及矣。可惜一个贤主，被谗殒命。想肃宗居东宫时，为李林甫所忌，受尽惊恐，岂不知戒？今巨寇未灭，先杀一贤子，何忍心昧理至此！后人有诗叹云：

信谗杀其子，作俑自上皇。

肃宗心忍父，可怜建宁王。

不记在东宫，时恐罹祸殃。

何今循故辙，谗口任噏张。

君子听不聪，佳儿被摧戕。

遗恨彼妇寺，寸磔宁足偿！

至德二载，肃宗驾至凤翔，命广平王与郭子仪等出师恢复两京，子仪以番人回纥的兵马甚精锐，请旨征其助战。回纥可汗遣其子叶护，领兵一万前来相助，肃宗许以重赏。叶护请于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朝廷，金帛子女归回纥。肃宗急于成功，只得许诺。聚朔方等处军马，与回纥西域之众，共一十五万，刻日启行。李泌献策，请先攻范阳，捣其巢穴。肃宗道：“大军既集，正须急取长安，岂可反先劳师以攻范阳？”李泌道：“今所用者皆北兵，其性耐寒而畏暑。今乘其新至之锐，攻已老之师，两京必克。然贼收其余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春气一发，官军必困而思归，贼休兵秣马，伺官军一去，必复南来，是征战之未有已时也。不如先用之于寒乡，除其巢穴，贼退无所归，然后大兵合而攻之，必成擒矣！”肃宗道：“此言诚善，但朕定省久虚，急欲先恢复西京迎回上皇，不能待此矣！”遂不用李泌之言，兵马望西京进发。

行至长安城西，列阵于澧水之东。李嗣业领前军，广平王、郭子仪、李泌居中军，王思礼统后军。贼众数万，列阵于澧水之北。贼将李归仁出挑战，子仪引前军迎敌，贼军尽起，官军少却。李嗣业肉袒执戈，身先士卒，大呼奋击，立杀数十人。于是官军气壮，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贼众不能抵当。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被贼射中其眉，皮垂遮目。难得手自拔箭，扯去其皮，血流满面，力战不退。贼伏精骑于阵之东，欲击官军之后。子仪探得其情，急令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兵，突往击之，斩杀殆尽。李嗣业又引回纥兵出贼阵后，与大军夹击，王思礼亦引后军继进，并力攻杀。自午至酉，斩首六万余级，贼兵大溃，余众退入城中，一夜嚣声不息。至天明，探马来报，贼将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张通儒等俱已遁去。广平王遂帅众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叶护欲如前约，掠取金帛子女，广平王下马拜于叶护马前道：“今方得西京，若便俘掠，则东京之人必为贼固守，难以复取了。请至东京，乃如约。”叶护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道：“愿为殿下即往东京。”遂与仆固怀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从城南过，更不停留，径向东京进发。众人见广平王为百姓下拜，无不涕泣感叹。

为民屈体非为屈，赢得人人爱戴深。

番众亦因仁义感，不缘贪利起戎心。

广平王驻西京三日，即留兵镇守，自引大军东出。捷书至行在，百官称贺。肃宗即日具表，遣中使啖庭瑶赴蜀奏闻上皇，请驾回京复位。一面遣宫人西京祭告宗庙，宣慰百姓；一面以快马召李泌于军中。李泌星驰至凤翔入见，叩问何故见召。肃宗道：“朕得西京捷报，即表奏上皇，请驾东归复位。朕当退居东宫，以尽子职。未识卿意以为何如，故急召面询。”李泌愕然道：“此表已赍去否？”肃宗道：“已去。”李泌道：“还可追转否？”肃宗道：“已去远了，为何欲追转？”李泌咄嗟道：“上皇不肯东归矣！”肃宗惊问何故。李泌道：“陛下正位改元，已历二载，今忽奉此表，上皇心疑，且不自安，怎肯复归？”肃宗爽然自失，顿足道：“朕本以至诚求退，今闻卿言，乃悟其失。表已奏上，为之奈何？”李泌道：“今可更为群臣贺表，具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克复两京，皇上思恋晨昏，请即还宫，以尽孝养。如此则上皇心安，东归有日矣。”肃宗连声道是，便命李泌草表，立遣中使霍韬光入蜀奏闻。

不则一日，啖庭瑶自蜀回，传上皇口谕云：“可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归矣。”肃宗惶惧无措。数日后，霍韬光还报，言上皇初得皇帝请退东宫之表，彷徨不能食，欲不东归；及群臣贺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期了。肃宗大喜，召李泌入宫告之道：“此皆卿之力也！”因命酒与饮。是夜留宿于内，肃宗与之同榻而寝。正是：

御床并坐非王导，帝榻同眠胜子陵。

李泌本不乐仕进，久有去志，因乘间乞身，道：“臣已略报圣恩，今请仍许作闲人。”肃宗道：“卿久与朕同忧，朕今将欲与卿同乐，何忽思去？”李泌道：“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宠臣太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迹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断不可留也。”肃宗笑道：“且睡，另日再议。”李泌道：“陛下今就臣榻同卧，尚不肯如臣所请，况异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许臣去，是欲杀臣也！”肃宗惊讶道：“卿何疑朕至此，朕岂是欲杀卿者？”李泌道：“杀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之厚，臣于事犹有不得尽言者；况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能尚邀圣眷，尚敢言乎？”肃宗道：“卿此言，必因朕不从卿先伐范阳之计也。”李泌道：“臣不因此，臣实有感于建宁王之事耳。”肃宗道：“建宁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李泌道：“建宁若有此心，广平当极恨之；今广平王每与臣言其冤，为之流涕。况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若建宁果有害兄之意，宜深恨臣，乃当日以臣为忠，愈加亲信，即此可察其心矣。”肃宗闻言，不觉泪下道：“卿言是也，朕知误矣。然既往不咎。”李泌道：“臣非咎既往，只愿陛下警戒将来。昔天后无故鸩杀太子弘，其次子贤忧惧，作《黄台瓜辞》，其中两句云：‘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今陛下已一摘矣，幸勿再摘。”

李泌这句话，因知张良娣忌广平王之功也，常谗谮他，恐肃宗又为其所惑，故言及此。当下肃宗闻言，悚然道：“安有是事！卿之良言，朕当谨佩。”李泌复恳求还山。肃宗道：“且待东京报捷，朕入西京时再议。”自此又过了几日，东京捷报到了。报说贼将自西京战败后，收合余众保陕城，安庆绪遣严庄引兵助之。郭子仪与贼战于新店，叶护引本部兵追击其后，腹背夹攻，贼兵大溃，尸横遍野。贼将弃陕而走，子仪遣兵分道追击。严庄奔回东京，劝安庆绪弃东京城，率其党走河北。临行杀前被擒唐将哥舒翰等三十余人，独许远自刎而死。子仪奉广平王入东京城，出府库中物与叶护，又命民间助输罗锦万匹与之，免于俘掠，百姓欢悦。正是：

大帅用番兵，贤王赖名将。

土地得恢复，其功同开创。

肃宗闻报大喜，即具表遣韦见素入蜀奏捷，随后又遣秦国模、秦国桢往成都迎接上皇。一面择日起驾，先入西京，候上皇回銮。李泌上表，请如前谕，恳放还山。肃宗知其去志已决，乃降温旨，许其暂归。李泌即日谢恩辞朝，隐居衡山去了。后来广平王嗣位，复征李泌出山，又历事两朝，正有许多嘉言善策，都不在话下。最可惜肃宗不曾从其先伐范阳之计，以致两京虽复，贼氛未殄，安家父子乱后，又继以史家父子之乱，劳师动众，久而后定。究竟安禄山既为其子庆绪所弑，而安庆绪又为其臣史思明所弑，史思明又为其子史朝义所弑，乱臣贼子，历历现报。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且只说上皇还京之事。正是：

前日兴嗟行路难，今朝且喜回銮稳。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采妃全躯返故宫

第九十七回·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词曰：

缘未了，慢说离多欢会少，此日重逢巧。　已判珠沉玉碎，还幸韬光敛耀。笑彼名花难自保，原让寒梅老。

——右调《长命女》

大凡人情，莫不恶离而喜合，而于男女之间为尤甚。然从来事势靡常，不能有合而无离，但或一离而不复合，或暂离而即合，或久离而仍合，甚或有生离而认作死别，到后来离者忽合，犹如死者复生，此固自有天意，然于此即可以验人情，观操守。彼墙花路草，尚且钟情不舍，到底得合，况贵为妃嫔者乎！使当患难之际，果不免于殒身，诚可悲可恨；若还幸得保全此躯，重侍故主，岂不更妙。且见得那怙宠骄妒的平时不肯让人，临难不能自保；不若那遭妒夺宠的，平时受尽凄凉，到今日却原是他在帝左右，真乃快心之事。

话说肃宗闻东京捷报，即遣太子太师韦见素入蜀奏闻上皇，复请回銮。随后又遣翰林学士秦国模、秦国桢前往迎驾。秦国桢奏言东京新复，亦当特遣朝臣赍诏到彼，褒赏将士，慰安百姓。肃宗准其所奏，乃仍命中使啖庭瑶与秦国模赴蜀，迎接上皇。改命秦国桢以翰林学士充东京宣慰使，又命武部员外郎罗采为之副，一同赍诏往东京，即日起行。

那罗采乃故将罗成的后裔，与秦国桢原系中表旧戚，二人作伴同行，且自说得着。罗采对国桢说道：“当初先高祖武毅公有两位夫人，一窦氏，一花氏，各生一子。弟乃花氏所生一支的子孙。那窦氏所生一支，传至先叔祖没有儿子，只生一女，小名素姑，远嫁河南兰阳县白刺史家，无子而早寡，守志不再醮，性喜的是修真学道。得遇仙师罗公远，说与我罗氏是同宗。因敬素姑是个节妇，赠与丹药一粒，服之却病延年，今已六十余岁。向在本地白云山中一个修真观里焚修，彼处男女都敬信他。自东京乱后，不见有书信来。我今此去，公事之暇，当往候之。”国桢道：“他是兄的姑娘，就是小弟的表姑娘了。弟亦闻其寡居守节，却不知又有修道遇仙的奇事，明日到那里与兄同往一候便了。”当下驰驿趱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各官迎接诏书，入城宣读。诏略云：

西京捷后，随克东京，具见将帅善谋，士卒用命。国家再造，皆卿等之力也。已经表奏上皇，当即论功行赏，所有士庶，宜加抚慰。其未下州郡，还宜速为收复。城下之日，府库钱粮，即以其半犒军，毋得骚扰百姓。又访有汲郡隐士甄济及国子司业苏源明，向在东京，俱能不为贼所屈，志节可嘉。其以济为秘书郎，源明为考功郎知制诰，即着来京供职。其降贼官员达奚珣等三百余人，都着解至西京议处。

原来那甄济为人极方正，安禄山未反之时，因闻其名，欲聘为书记。甄济知禄山有异志，诈称疯疾，杜门不出。及禄山反，遣使者与行刑武士二人，封刀往召之。甄济引颈就刀，不发一语，使者乃以真病复命，因得幸免。那苏源明原籍河南，罢官家居。禄山造反之时，欲授以显爵，源明以笃疾坚辞，不受伪命。肃宗向闻此二人甚有志节，故今诏中及之。当时军民人等闻诏，都欢呼万岁，不在话下。

且说秦国桢与罗采宣谕既毕，退就公馆，安歇了两日，便相约同往访候罗氏素姑。遂起身至兰阳县，且就馆驿歇下。至次日，二人各备下一分礼物，换了便服，屏去驺从，只带几个家人，骑着马来至白云山前。询问土人，果然山中深僻处，有一修真观，名曰小蓬瀛，观中有个老节妇，在内修行，人都称他为白仙姑。

土人说道：“这仙姑年虽已老，却等闲不轻见人，近来一发不容闲杂人到他观里去。二位客官要去见他，只恐未必。”罗采道：“他是我家姑娘，必不见拒。”遂与国桢及家人们策马入山，穿岗越岭，直至观前下马。见观门掩闭，家人轻轻叩了三下，走出一个白发老婆婆来，开门迎住，说道：“客官何来？我们观主年老多病，闭关静养，有失迎接，请回步罢。”罗采道：“我非别客，烦你通报一声，说我姓罗名采，长安住居，是观主的侄儿，特来奉候姑娘，一定要拜见的。”那婆婆听说是观主的亲戚，不敢峻拒，只得让他们步入。观中的景象，果然十分幽雅。有《西江月》词儿为证。道是：

炉内香烟馥郁，座间神像端凝。悬来匾额小蓬瀛；委实非同人境。　双鹤亭亭立对，孤松郁郁常青。云堂钟鼓悄无声，知是仙姑习静。

那婆婆掩了观门，忙进内边去通报。少顷出来，传观主之命，请客官于草堂中少坐，便当相见。又停了一回，钟声响处，只见素姑身穿一件蓝色镶边的白道服，头裹幅巾，足蹑棕履，手持拂子，冉冉而出。看他面容和粹，举止轻便，全不像六旬以外的人，此因服仙家丹药之力也。正是：

少年久已谢铅华，老去修真作道家。

鬓发不斑身更健，可知丹药胜流霞。

罗采与秦国桢一齐上前拜见。素姑连忙答礼，命坐看茶。罗采动问起居，略叙寒暄。素姑举手向国桢问道：“此位何人？”罗采道：“此即吾罗氏的中表旧戚，秦状元名国桢的便是。”素姑道：“原来就是秦家官人。”说罢，只顾把那秦字来口中沉吟。国桢道：“愚表侄久仰表姑的贞名淑德，却恨不曾拜识尊颜，今日幸得瞻谒。向因山川间阻，以致疏阔，万勿见罪。”于是国桢与罗采各命从人将礼物献上。素姑道：“二位远来相探，足见亲情，何须礼物？”二人道：“薄礼不足为敬，幸勿麾却。”素姑逊谢再三，方才收了，因问：“二位为何事而来？”罗采道：“我二人都奉钦差赍诏到此。请问姑娘前日贼氛扰乱之时，此地不受惊恐么？”素姑道：“此地幽僻，昔年罗公远仙师曾寄迹于此。他说道当初留侯张子房也曾于此辟谷，居此者可免兵火，因指点我来此住的。我自住此，立下清规，并不使俗人来缠扰。今二位是我至戚，我又忝居长辈，既承相顾，不妨随喜一随喜。”便叫那老婆婆与几个女童摆上点心素斋来吃了，随即引着二人徐步入内边，到处观玩。

只见回廊曲槛，浅沼深林，极其幽胜。行过一层庭院，转出一小径，另有静室三间，门儿紧闭，重加封锁，只留一个关洞，也把板儿遮着。二人看了，只道是素姑习静之所。正看间，忽然闻得一阵扑鼻的梅花香，国桢道：“里边有梅树么？此时正是冬天，如何便有梅香，难道此地的梅花开得恁早？”素姑微微而笑，把手中拂子，指着那三间静室道：“梅花香从此室之中来，却不是这里生的，也不是树上开的。”罗采道：“这又奇了，不是树上开的，却是那里来的哩？”国桢道：“室中既有梅花，大可赏玩，肯赐一观否？”素姑道：“室中有人，不可轻进。”二人忙问：“是何人？”素姑道：“说也话长，原请到外厢坐了，细述与二位贤侄听。”

三人仍至堂中坐下，素姑道：“这件事甚奇怪，说来也不肯信。我也从未对人说，今不妨为二位言之。我当年初住此间，仙师罗公远曾云：日后有两个女人来此暂住，你可好生留着。二女俱非等闲之辈，后来正有好处。及至安禄山反叛，西京失守之时，忽然一日，有个女人，年约三十以外，淡素衣妆，骑着一匹白驴，飞也似跑进观来。我那时正独自在堂中闲坐，见他来得奇异，连忙起身扶住他下驴。他才下得来，那驴儿忽地腾空而起，直至半天，似飞鸟一般的向西去了。我心中骇异，问那女人时，他不肯明言来历，但云：‘我姓江氏，为李家之妇，因在西京遭难欲死，遇一仙女相救，把这白驴与我乘坐，叫我闭了眼，任他行走，觉得此身如行空中，霎时落下地来，不想却到这里。据那仙女说，你所到之处，便且安身。今既到此，不知肯相容否？’我因记着罗仙师的言语，知此女子必非常人，遂留他住在这静室中，不使外人知道，也不向观中人说那白驴腾空之事。那女人自在静室中，也足不出户，我从此将观门掩闭，无事不许开。不意过了几日，却又有个少年美貌的女子，叩门进来要住。那女人是原任河南节度使达奚珣的族侄女，小字盈盈，向在西京，已经适人。因其夫客死于外，父母俱都亡故，只得依托达奚珣，随他到任所来。不想达奚珣没志气，竟降了贼。此女知其必有后祸，立意要出家，闻说此间观中幽静，禀过达奚珣，径来到此。我亦因记着罗仙师有二女来住之言，遂留他与那姓江的女人同居一室之中，闭关静坐，只在关洞里传递饮食。两月之前，罗仙师同着一位道者，说是叶法善尊师，来到此间。那姓江的女人却素知二师之神妙，乃与达奚女出关拜谒。叶尊师便向空中幻出梅花一枝，赠于江氏说道：‘你性爱此花，今可将这一枝花儿供着，还你四时常开，清香不绝，更不凋残。直待你还归旧地，重见旧主，享完后福，那时身命与此花同谢耳。’自此把这枝梅花供在室中瓶里，直香到如今，近日更觉芬芳扑鼻。你道奇也不奇？”

秦、罗二人听了，都惊讶道：“有这等奇事！”因问：“这二位仙师见了那达奚女，可也有所赠么？”素姑道：“我还没说完。当下罗仙师取过纸笔来，题诗八句，付与达奚氏说道：‘你将来的好事，都在这诗句中。你有遇合之时，连那江氏也得重归故土了。’言讫，仙师飘然而去。”国桢道：“这八句怎么说，可得一见否？”素姑道：“仙师手笔，此女珍藏，未肯示人，那诗句我却记得。待我诵来，二位便可代他详解一详解。其诗云：

避世非避秦，秦人偏是亲。

江流可共转，画景却成真。

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

主臣同遇合，旧好更从新。”

二人听罢，大家沉吟半晌。国桢笑道：“我姓秦，这起两句倒像应在我身。如何说非避秦，又说秦人偏是亲？”素姑道：“便是呢，我方才听说是秦家官人，也就疑想到此。当日达奚女见了这诗句，也曾私对我说，在京师时，有个朝贵姓秦的，与他家曾有婚姻之议。今观仙师此诗，或者后日复得相遇，也未可知。他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不道今日恰有个姓秦的来。”罗采道：“这一发奇了。如今朝贵中姓秦的，只有表兄昆仲赫赫著名，不知当初曾与达奚女有亲么？”国桢沉吟了一回，说道：“此女既有此言，敢求表姑去问他一声，他在京师时节住居何处，所言姓秦的朝贵是何名字，官居何职，就明白了。”素姑道：“说得是，我就去问来。”遂起身入内。少顷，欣然而出，说道：“仙师之言验矣，原来所言姓秦的正是贤表侄。他说向住京师集庆坊，曾与状元秦国桢相会来。”

国桢听了，不觉喜动颜色道：“原来我前所遇者乃达奚盈盈，几年忆念，岂意重逢此地！”便欲请出相见。素姑道：“且住，我才说你在此，他还未信，且道：‘我既出家，岂可重提前事，复与相会。’”罗采笑道：“表兄昔日既有桑间之喜，今又他乡逢故，极是奇遇。如何那美人反多推阻？你二人当初相会之时，岂无相约之语？今日须申言前约，事方有就。”国桢笑道：“此未可藉口传言。”遂索纸笔题诗一首道：

记得当年集庆坊，楼头相约莫相忘。

旧缘今日应重续，好把仙师语意详。

写罢，折成方胜，再求素姑拿与他看。盈盈见了诗，沉吟不语。素姑道：“你出家固好，但详味仙师所言，只怕俗缘未断，出家不了。不如依他旧好重新之说为是。”

看官，你道盈盈真个立志要出家么？他自与国桢欢叙之后，时刻思念，欲图再会。争奈夫主死了，母亲又死了，族叔达奚珣以其无所依，接他到家去，随又与家眷一同带到河南任所，因此两下隔绝。今日重逢，岂不欣幸？况此时达奚珣已拿京师去了，没人管得他。只是既来出家，不好又适人，故勉强推却。及见素姑相劝，便从直应允了。国桢欢喜，自不必说；但念身为诏使，不便携带女眷同行，因与素姑相商，且叫盈盈仍住观中，等待我回朝复了命，告知哥哥，然后遣人来迎。当日只在关洞前相见一面，盈盈止露半身，并不出关。国桢见他丰姿如旧，道家妆束，更如仙子临凡。四目相视，含悲带喜，不曾交一言。正是：

相思无限意，尽在不言中。

是晚秦国桢、罗采不及出山，都就观中止宿。素姑挑灯煮茗，与二人说了些家庭之事，因又谈及罗公远这八句诗。国桢道：“起二句已应却，那画影一句，也不必说了。其余这几句，却如何解？今盈盈虽与江氏同居，行将相别，却怎说江流可共转？”素姑道：“那江氏突如其来，所乘之驴腾空而去。看他举止，矜贵不凡，我疑他是个被谪的女仙。只是罗仙师说：‘达奚有遇合之时，连江氏也得归故土。’此是何意？”二人闲话间，只见罗采低头凝想，忽然跌足而起，说道：“是了，是了，我猜着的了！”素姑道：“你猜着什么？”罗采低声密语道：“这江氏说是江家女李家妇，莫非是上皇的妃子江采么？你看诗句中，明明有江采三字，他便性爱梅花，宫中称为梅妃。前日传闻乱贼入宫，获一腐败女尸，认是梅妃；后又传闻梅妃未死，逃在民间。或者真个遇仙得救，避到这里，日后还可重归宫禁，再侍上皇，也像达奚女与秦兄复续旧好一般。不然，如何说主臣同遇合呢？”国桢点头道：“这一猜甚有理。但据我看来，表兄姓罗名采，诗语云：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却像要你送他归朝的。”素姑道：“若果是江贵妃，他既在我观中，我侄儿恰到此，晓得贵妃在这里，自然该奏报请旨。”罗采道：“只要问明确是江贵妃，我即日就具表申奏便了。”素姑道：“要问不难，他见达奚氏矢志不随那降贼的叔叔，因此甚相敬爱，有话必不相瞒。我只问达奚，便知其实了。”当晚无话。

次早，素姑至静室中见了盈盈，说话之间，私问道：“小娘子，你不日便将与江氏娘子相别了。这娘子自到此间，不肯自言其履历，他和你极说得来，必有实言相告，你必知其详，毕竟是谁家内眷？”盈盈笑道：“他一向也不肯说，昨日方才说出。你莫小觑了他，他不是等闲的女人，就是上皇旧日最宠幸的梅妃江采哩！我正欲把这话告知姑娘。”素姑闻言，又惊又喜，顿足道：“我侄儿猜得一些不错。”

看官听说，原来梅妃向居上阳宫，甘守寂寞。闻安禄山反叛，天下骚然，时常叹恨杨玉环肥婢，酿成祸乱。及贼氛既近，天子西狩，欲与梅妃同行，又被杨妃阻挠，竟弃之而去。那时合宫的人，都已逃散。梅妃自思：“昔日曾蒙恩宠，今虽见弃，宁可君负我，不可我负君。若不即死，必至为贼所逼。”遂大哭一场，将白绫一幅，就庭前一株老梅树上自缢。气方欲绝，忽若有人解救，身子依然立地，睁开眼看时，却是一个星冠云帔的美貌女子立在面前。梅妃忙问：“你是那一宫中的人？”那女人道：“我非是宫中人，我乃韦氏之女，张果先生之妻也，家住王屋山中。适奉我夫之命，乘云至此，特地相救。你日后还有再见至尊之时，今不当便死。我送你到一处去暂且安身，以待后遇。”遂于袖中取出一个白纸折成的驴儿放在地上，吹口气，登时变成一匹极肥大的白驴，鞍辔全备，便扶梅妃骑上，嘱付道：“你只闭着眼，任他行走，少不得到一个所在，自有人接待你。”说罢，把驴一拍，那驴儿冉冉腾空而起。梅妃心虽骇怕，却欲下不能，只得手绾丝缰，紧闭双眸，听其行止。耳边但闻风声谡谡，觉得其行甚疾，且自走得极平稳。须臾之间，早已落地。开眼一看，只见四面皆山，驴儿转入山径里，竟望小蓬瀛修真观中来，因此得遇罗素姑，相留住下。当时不敢实说来历，素姑又见那白驴腾空而走，疑此女是天仙，不敢盘问。那罗公远诗中，藏下江采三字，他人不知，梅妃却自晓悟。今见诏使罗采姓名与诗相合，盈盈又得与秦状元相遇，诗中所言，渐多应验；又闻两京克复，上皇将归，因把实情告知盈盈，要他转告素姑，使罗采表奏朝廷。恰好罗采猜个正着，托素姑来问，当下盈盈细说其事，素姑十分惊喜，随即请见梅妃，要行朝拜之礼。梅妃扶住道：“多蒙厚意，尚未酬报，还仗姑姑告知罗诏使，为我奏请。”素姑应诺，便与罗采说知。

罗采与国桢商议，先上笺广平王，启知其实。广平王随于东京宫中，选几个旧曾供御的内监宫女，到观中来参谒识认，确是梅妃无疑，乃具表奏闻。罗采亦即飞疏上奏，疏中并及国桢与达奚盈盈之事，竟说盈盈是国桢向所定之副室，因乱阻隔，今亦于修真观中相遇，虽系降贼官员达奚珣之族女，然能心恶珣之所为，甘作女冠，矢志自守，其节可嘉。肃宗览表，一面遣人报知上皇，一面差内监二人率领宫女数人，赴白云山小蓬瀛迎请梅妃速归故宫，候上皇回銮朝见，并着该地方官厚赏罗素姑，仍候上皇诰谕褒奖。又降诏达奚盈盈即归秦国桢为副室，给与封诰。那时国桢与罗采别过了素姑，起马回朝，中途闻诏，即差家人速至修真观中传语盈盈，叫他仍唤达奚珣家人仆妇女使随侍，跟着梅妃的仪从一齐进京。

当下梅妃与盈盈谢别了素姑，即日起程。梅妃自有内监宫女，拥卫香车宝马，望西京进发；盈盈与仆从女使们，亦即随后而行。梅妃车前，有内侍赍捧宝瓶，供着那枝仙人所赠的梅花，香闻远近，人人叹异。梅妃于临行时，手书疏启，差中使星夜赍奉上皇驾前呈进。正是：

昔日楼东空献赋，今朝重上一封书。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第九十八回·遗锦袜老妪获钱

词曰：

人逝矣，宝髻花钿都委地。锦袜独留余媚，见者犹惊喜。

万里归程迢递，正追思往事，被雨滴愁肠碎碎，愁歌曲内。

——右调《归国遥》

凡人于男女生死离别之际，不但当时的悲伤不可言谕，至事后追思，更难为情。倘那人竟如冰消雾散，一无流遗，徒使我望空怀想，摹影拟形，固极悲楚；若还那人，平日服御玩好之物，留得一件两件，这些余踪剩迹，一发使人触目伤心。此即旁人不关情的，犹且景芳踪而愿睹，睹遗物而兴嗟；何况恩爱宠幸之人，平时片刻不离，一旦变起意外，生巴巴的拆开，活剌剌的弄死，其悲痛何可胜言！到后来痛定思痛，凡身之所经，目之所睹，耳之所闻，无一不足以助其悲思。于是托之歌咏，寄之声音，此真以歌当哭，一声一泪也。

话说梅妃自小蓬瀛修真观中起行回西京，临行之时，先具手疏，遣内侍赴蜀进呈上皇。原来上皇在蜀中也常思念梅妃，因有人传说：“贼人曾于宫中获一女尸，疑是梅妃之尸。”上皇闻此信，只道梅妃已死，十分伤感。时有方士张山人在蜀，上皇召至宫中，命其探幽索冥，访求梅妃魂魄所在。那张山人结坛默坐一日一夜，回奏言：“臣飞神遍游三界，搜访仙魂，俱无踪影。”上皇怅然道：“芳魂何往耶！若梅妃之魂可访，则太真之魂亦可访，今皆不可得矣！”因挥泪不止。高力士见上皇悲思甚切，乃求得梅妃画真一幅进呈御览。上皇看了嗟叹道：“此画像绝肖，惜不活耳！”展看再三，御笔亲题绝句一首于其上，云：

惜昔娇娃侍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年态，怎奈秋波不顾人。

自此上皇时常展图观玩。后又有人说：“梅妃并不曾死，前所获死尸，不是梅妃之尸。”上皇闻之，疑其散失民间，乃下诏军民士庶：有知妃子江采所在者，即行奏报候赏；或有遇见奉送来京者，予六品官，赐钱百万。诰谕方下，恰好肃宗见了罗采的表章，遣使来奏闻。那时上皇已发驾起行，途次得奏，龙颜大悦，传旨罗采等俟驾回京颁赏，江采着回宫候见。过了一日，梅妃所遣的内使亦途次迎着车驾，随将梅妃的手疏进献。其疏略云：

臣妾自楼东献赋，多有触忌，荷蒙圣恩，不加诛戮。幸得屏处，以延一息；凄凉之况，甘之如饴。客岁之夏，逆贼犯阙，乘舆西狩，事起仓卒。圣心眷妾，欲与偕行，有言间之，使俟后命。事势既蹙，后命不及。当此之时，举宫骇散，妾之一命，轻于鸿毛。殉节投环，气已垂绝，忽有仙姬从空而降，手为解救，绝而复甦。询厥所由，来自王屋，韦家女子，张果其夫，云奉夫言，指妾远遁。袖出纸驴，化为骏骑，乘以行空，顷刻千里，任其所止，则在兰阳。白云深处，蓬瀛道院，中有女冠，实系节妇。素姑罗氏，公远族属。讶妾来踪，疑以为仙，引处奥密，奉事惟谨。妾亦韬晦，不与明言。有与同处，达奚闺秀，秦姓所聘，状元侧室，二女同居，人莫能知。前此公远，预言罗姑，谓有二女，暂来即去，各归其主，当在异日。两月以前，罗师忽来，所同来者，叶师法善，赠妾以梅，从厥攸好，阆苑天葩，常花不谢。更吟诗句，字里藏机。罗秦二使，访亲而来。妾缘达奚，因秦及罗，藉以奏报，适符仙语。奇迹怪踪，妾所身经，敢具手疏，上达天听。残喘余生，不宜再渎，邀恩格外，许归故宫，旦夕之间，与梅同落，随逐花魂，渺焉空际；较之惨死，何啻天渊？是所深幸，夫复何求？若蒙异数，不忘旧眷，俾兹朽质，重睹天颜，有如落英，复缀枝头。非敢所期，伏候明诏。临疏涕泣，不知所云。

上皇前得肃宗奏报，已略知其事，今见梅妃手疏，更悉其详，深为叹异。遂温旨批去云：

贤妃遇难自经，具见殉节之志；仙女临期相救，正因矢死之诚。千里行空，异矣蓬瀛之托迹；一枝寓意，美哉花萼之留香。朕方观画题诗，索芳魂而不得；卿已逢仙赠句，卜嘉会于将来。种种奇迹，历历动听，斯皆真诚感召，故有遇合因缘。今其遄返紫宸，勿复徒悲清夜。缅怀旧眷，伫俟新恩。

中使赍旨，驰报梅妃。此时梅妃已至西京，承肃宗之意，仍入居上阳宫了。上皇行至凤翔府，传命护从军士，将衣甲兵器，尽都交纳凤翔府库中。李辅国奏请肃宗发精骑三千迎驾。及驾将到，肃宗率百官出都门奉迎。百姓遮道罗拜，俱呼万岁。肃宗俯伏上皇车前，涕泣不止。上皇亦涕泣抚慰。肃宗奏请避位，上皇不允。时肃宗不敢穿黄袍，只穿紫袍，上皇立命取黄袍，令内侍与肃宗换了。车驾即日至太庙告谒，因见太庙残毁，仰天大哭，臣民无不感伤。告谒毕，车驾回朝，肃宗步行御车，上皇屡却之，方乘马傍车而行。上皇顾谓诸臣曰：“朕为天子五十年，不自见为尊；今为天子父，乃真尊之至耳。”诸臣皆俯首称万岁。上皇车驾入朝，不御大殿，只就便殿暂只下诰：“朕尊为太上皇，以南内兴庆宫为娱老之所。朝廷政事，不复与闻。”

后人读史至此，谓上皇纳甲兵于府库，是何意思？肃宗子迎父驾，却用精骑三千，又是何意？有诗叹云：

甲兵输库非无意，父子之间亦远嫌。

迎驾只须仪从盛，何劳精骑发三千？

上皇既至兴庆宫，即召梅妃入宫见驾。梅妃朝拜之际，婉转悲啼。上皇意不胜情，好言慰劳，即以所题画真与看。梅妃拜谢道：“圣人之情，见乎辞矣。臣妾虽死，亦当衔感九泉。”因又把当日投环，遇救避难逢仙之事，面奏一番，道：“妾若非张果先生使其妻远来相救，安能今日复见天颜？”上皇道：“昔年朕欲以玉真公主与张果为婚，他坚却不允，原说有妻韦氏在王屋山中，不意你今日蒙其救援。那纸驴儿想即张果巾箱中物也。”梅妃又将叶法善所赠梅花，呈与上皇观览。上皇见花色晶莹，清香袭人，不觉惊异，道：“你得此仙梅，庶不愧梅妃之称矣！”梅妃又将罗公远诗句奏闻，道：“此诗虽赠达奚女，而妾因罗采得奏报之事，已寓于中。”上皇点头嗟叹道：“罗公远昔曾寄书与朕，说安不忘危，这安字明明说安禄山。又寄药物名蜀当归，是说朕将避乱入蜀，后来仍当归京都。仙师之言，当时莫解其意，今日思之，无有不验。我正在这里想他。”

梅妃因奏言罗采与罗素姑就是他的族属，上皇遂传命：加罗采官三级，赐钱百万；封罗素姑为贞静仙师，赐钱二百万，增修观宇。又命塑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仙之像，于观中虔诚供奉。梅妃又念达奚盈盈同处多时，互相敬爱，情谊不薄，因奏请上皇，以虢国夫人旧宅赐与居住。这正应了罗公远诗中“画景却成真”一句。当初盈盈把虢国宅院的画图与秦国桢看了，隐过了自家的事，谁想今日就把那画图中的宅院赐与他，却不是弄假成真？当下秦国桢接到了盈盈，一面告白哥哥秦国模，不说是旧好，只说在修真观中相遇，承罗采为媒，两下订定的。国模因他已奉旨准娶，便也由他罢了。盈盈就于赐第中与秦国桢相聚，重讲旧情。这一段的恩爱，非可言喻。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重会状元郎，上秦楼，卸道妆，从今勾却相思账。姓儿也双，名儿也双，前时瞒过难寻访。笑娘行，今须听我低叫耳边厢。

原来秦国桢的夫人徐氏，就是徐懋功的裔孙女，极是贤淑，因此妻妾相得，后来各生贵子。国桢与哥哥国模，俱以高官致仕。盈盈常得入宫，谒见梅妃；又常遣人往候罗素姑。那罗素姑寿至百有余岁，坐化而终。此皆后话，不必再说。

且说梅妃当日朝见上皇过了，便要辞回上阳宫。上皇道：“朕年已老，无人侍奉，得卿相叙，正好娱我晚景，如何还要到上阳宫去？”梅妃道：“臣妾自翠华西阁得侍至尊，触忌遭谗，自分永弃。今以未死余生，复觐天颜，已出望外。至于侍奉左右，当更择佳丽，以继前宠。妾衰朽之质，自宜退避。”说罢，挥泪如雨。上皇亲手抚慰道：“向来与卿疏阔，实朕之过；然珍珠投赠，未始无情。今当依仙师旧好从新之语，岂忍弃朕别居。”梅妃见上皇恁般眷顾，乃遵旨留兴庆宫，与上皇同处。正是：

杨花已逐东风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上皇复得梅妃侍奉，甚可消遣暮年。但每常念及杨妃惨死，不胜悲痛。前自蜀中回京，路过马嵬，特命致祭。彼时便欲以礼改葬，礼部侍郎李揆奏云：“昔日龙武将士，因诛杨国忠，故累及妃子；今若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生变。”上皇闻奏，暂止其事；及回京后，密遣高力士潜往改葬，且密谕：若有贵妃所遗物件，可以取来。高力士奉了密旨，至马嵬驿西道之北坎下，潜起杨妃之尸，移葬他处。其肌肤已都销尽，衣饰俱成灰土，只有胸前紫罗香囊一枚，尚还完好。那紫罗乃外国贡来冰丝所织，囊中又放着异香，故得不坏。力士收藏过了，又闻得有遗下锦袴袜一只，在马嵬山前一个老妪钱妈妈处，遂以钱十千买之。

原来杨妃当日缢死于马嵬驿中，匆匆瘗埋。车驾既发，众驿卒都至驿中打扫馆舍，其中有一姓钱的驿卒，于佛堂墙壁之下拾得锦袴袜一只，知道是宫中嫔妃所遗，遂背着众人，密自藏过，回家把与母亲钱妈妈看。那个妈妈见这袴袜上用五色锦绵绣成一对并头合蒂的莲花，光彩炫目，余香犹在，便道：“此必是那亡过的妃子娘娘所穿。这样好东西，不容易见的哩！”正看间，恰有个邻家的老媪走过来闲话，因便大家把玩了一回，于是传说开去。就有那好事的人来借观，这个看了去，那个也要来看。钱妈妈初时还肯取将出来与人瞧瞧，后来要看的人多了，他便索起钱钞来，越索得钱多，越有人要看，直索至百文一看。那妈妈获钱几及数万，好不快活。原来杨妃的袴袜，有名叫做藕履。你道那藕履二字如何解？这因杨妃平日，最爱穿绣莲袴袜，天子常戏语之云：“你的袴袜上，正宜绣着莲花。若不是莲花，何故内中有此白藕？”杨妃因此自名其袴袜为藕履。不想今日身死之后，遗下一只于驿庭，为众人之所争看，倒作成那钱妈妈着实得利。后来刘禹锡作《马嵬行》，也说及那遗袜之事。道是：

履綦无复有，文组光未灭。

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

邮童爱踪迹，私手解鞶结。

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绝。

又有人说，那遗袜毕竟有时消毁，不能长留于世，亦殊不足观。有诗云：

锦袜传观只一时，凌波今日有谁知？

不如西子留遗迹，人到灵岩便系思。

当下高力士闻遗袜在钱妈妈处，将钱来买。钱妈妈不敢不与。力士把这锦袴袜与那紫罗香囊，一并献与上皇覆旨。上皇见了这二物，嗟悼不已，即命宫人藏好，闲时念及，常取来观看叹惜。梅妃欲排遣圣怀，令高力士访求旧日梨园子弟来承应。一夕，上皇乘月登勤政楼，凭栏眺望，烟云满目，追想昔年此楼中盛事，恍如隔世，不觉怆然。因抗声而歌道：

“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未竟，只闻得远远地亦有歌唱之声。上皇静听良久，虽听不出他唱些什么，却觉得音调清越，因顾左右道：“此歌者莫非也是梨园旧人么？”高力士奏道：“此或是民间男妇偶然歌唱，未必便是梨园旧人。昨闻黄幡绰已病故，梨园旧人供御的，亦渐稀少了。”上皇闻奏，愈觉怆然道：“朕近日所作《雨淋铃》曲，幡绰唱来最好，今不可得闻矣！”时李謩、张野狐二人侍侧，力士因奏言此二人的技艺，并不亚于幡绰。上皇遂命野狐将《雨淋铃》曲奏来，李謩可吹笛和之。二人领旨，野狐顿开喉咙唱将起来，李謩即吹仙翁所赠短笛相和，声音清彻，真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使近听增悲，远闻兴慨。

看官，你道那《雨淋铃》曲，为何而作？当时上皇自成都起驾回京，路途之间，思念杨妃，满腔愁绪。至斜谷口值连雨经旬，车驾过栈道，雨中闻车上铃声，隔山相应，其声甚觉凄凉。因顾黄幡绰道：“汝听这铃声何如？朕愁耳听来，甚是不堪！”幡绰便插科道：“这铃儿大不敬，当治罪。”上皇道：“你又来作戏了，铃声如何是不敬？”幡绰道：“铃声如话，臣独解之，但不敢奏闻。”上皇晓得他是戏言，便道：“汝即顾说来，朕不罪汝。”幡绰道：“臣细听其声，明明说道‘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岂非大不敬？”上皇闻言，不觉失笑，于是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自写其郎当之意。正是：

雨声铃响本凄凉，愁耳听来更断肠。

叹息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当。

次日，上皇与梅妃闲话，谈及归途中闻铃声而兴感的事，因道：“朕那时正心绪作恶，忽得小蓬瀛之信，顿开愁绪。”梅妃道：“妾闻上皇正下诏访求，妾身乃知圣心不弃旧人，衔恩无地。”正说间，内侍传到肃宗的表章，为欲请命赦宥两个降贼的朝官。正是：

欲屈皋陶法，愿施尧帝仁。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第九十九回·了前缘人同花谢

词曰：

天王明圣，臣罪当诛。恩流法外，全生更矜死，赖宫中推爱。　岂意宫中人渐惫，看梅花飘零。无奈佳人与同谢，叹芳魂何在？

——右调《忆少年》

古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又云：移孝可以作忠。夫事亲则守身为大，发肤不敢有伤；事君则致身为先，性命亦所不顾。二者极似不同，而其理要无或异。故不孝者，自然不忠，而尽忠者，即为尽孝。古者尚有其父不能为忠臣，其子干父之蛊，以盖前愆者；况忝为名臣之子，世受国恩，乃临难不思殉节，竟甘心降贼，堕家声于国宪。国之叛臣，即家之贼子，不忠便是不孝，罪不容诛，虽天子进想其父，曲全其命，然遗臭无穷，虽生犹死了。倒不如那失恩妃子，不负君王，患难之际，恐被污辱，矢志捐躯，却得仙人救援，死而复生，安享后福，吉祥命终，足使后人传为佳话。

却说上皇正与梅妃闲话，内侍奏言：“皇帝有表章奏到。”上皇看时，却为处分从贼官员事。肃宗初回西京时，朝议便欲将此辈正法，同平章事李岘奏道：“前者贼陷西京，上皇仓卒出狩，朝廷未知车驾何在，各自逃生，不及逃者，遂至失身于贼。此与守土之臣甘心降贼者不同，今一概以叛法处死，似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于贼中者尚多，若尽诛西京之陷贼者，是坚彼附贼之心也。”肃宗准奏，诏诸从贼者，姑从宽典。后因法司屡请正叛臣之罪，以昭国法；上皇亦云，叛臣不可轻宥，肃宗乃命分六等议处。法司议得达奚珣等一十八人应斩，家口没入官；陈希烈等七人，应勒令自尽；其余或流或贬或杖，分别拟罪具表。肃宗俱依所议，只于斩犯中欲特赦二人，那二人即故相燕国公张说之子、原任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驸马都尉张垍。

你道肃宗为何欲赦此二人？只因昔日上皇为太子时，太平公主心怀忌嫉，朝夕伺察东宫过失纤微之事，俱上闻于睿宗。即宫中左右近习之人，亦都依附太平公主，阴为之耳目。其时肃宗尚未生，其母杨妃本是东宫良媛，偶被幸御，身遂怀孕，私心窃喜，告知上皇。那时上皇正在危疑之际，想道：“这件事，若使太平公主闻之，又要把来当做一桩话柄，说我内多嬖宠，在父皇面上谗谮，不如以药下其胎罢。只可惜此胎不知是男是女。”左思右想，无可与商者。时张说为侍讲官，得出入东宫，乃以此意密与计议。张说道：“龙种岂可轻动？”上皇道：“我年方少，不患子嗣不广，何苦因宫人一胎，滋忌者之谤言。吾意已决，急欲觅堕胎药，却不可使闻于左右，先生幸为我图之。”张说只得应诺，回家自思：“良媛怀胎，若还生子，非帝即王，今日轻易堕胎，岂不可惜？且日后定然追悔。但若不如此，谗谤固所不免。太子已决意欲堕，难与强争。他托我觅药，我今听之天数，取药二剂，一安胎，一堕胎，送与太子，只说都是堕胎药，任他取用那一付。若到吃了那安胎药，即是天数不该绝，我便用好言劝止了。”至次日，密袖二药，入宫献上道：“此皆下胎妙药，任凭取用一付。”上皇大喜，是夜尽屏左右，置药炉于寝室，随手取一剂来，亲自煎煮好了，手持与杨氏，谕以苦情，温言劝饮。杨氏好生不忍，却不敢违太子命，只得涕泣而饮之。上皇看了饮了，只道其胎即堕，不意腹中全无发动，竟沉沉稳稳的，直睡至天明，原来到吃了那剂安胎药了。上皇心甚疑怪，那日因侍睿宗内宴，未与张说相见。至夜回东宫，仍屏去左右，密置炉火，再亲自煎起那一剂药来，要与杨氏吃。正煎个九分，忽然神思困倦，坐在椅上打盹，恍惚之间，见屋角边红光闪闪，红光中现出一尊神道，怎生模样？

赤面美髯，蚕眉凤眼。身长约一丈，披一领锦绣绿罗袍；腰大可十围，束一条玲珑白玉带。神威凛凛，法貌堂堂。疑是大汉寿亭侯，宛如三界伏魔帝。

那神道绕着火炉走了一转，忽然不见。上皇惊醒，急起身看时，只见药铛已倾翻，炉中炭火已尽熄，大为骇异。次日张说入见，告以夜来之事，且命更为觅药。张说再拜称贺，因进言道：“此乃神护龙种也！臣原说龙种不宜轻堕，只恐重违殿下之意，故欲决之于天命。前所进二药，其一实系安胎之药，即前宵所服者是也。臣意二者之中，任取其一，其间自有天命。今既欲堕而反安，再欲堕则神灵护之，天意可知矣！殿下虽忧谗畏讥，其如天意何？腹中所怀，必非寻常伦匹，还须调护为是。”上皇从其言，遂息了堕胎之念，且密谕杨氏，善自保爱。杨氏心中常想吃些酸物，上皇不欲索之于外，私与张说言之，张说常于进讲时密袖青梅、木瓜以献。且喜胎气平稳，未几睿宗禅位。至明年，太平公主以谋逆赐死，宫闱平静，恰好肃宗诞生，幼时便英异不凡，及长出见诸大臣，张说谓其貌类太宗，因此上皇属意，初封忠王；及太子瑛被废，遂立为太子。正是：

调元护本自胎中，欲堕还留最有功。

又道仪容浑类祖，暗教王子代东宫。

张说因此于开元年间，极被宠遇。肃宗即位时，杨妃已薨，追尊为元献皇后。他平日曾把怀胎时的事，说与肃宗知道，肃宗极感张说之恩。张家二子张均、张垍，肃宗自幼和他嬉游饮食，似同胞兄弟一般。张说亡后，二子俱为显官，张垍又赘公主为驸马，恩荣无比，不意以从逆得罪当斩。肃宗不忘旧恩，欲赦其罪，却因上皇曾有叛臣不可轻宥之谕，今欲特赦此二人，不敢不表奏上皇，只道上皇亦必念旧，免其一死。不道上皇览表，即批旨道：

张均、张垍世受国恩，乃丧心从贼，此朝廷之叛臣，即张说之逆子，罪不容逭。余老矣，不欲更闻朝政，但诛叛惩逆，国法所重，既来请命，难以徇情，宜照法司所拟行。

你道上皇因何不肯赦此二人？当日车驾西狩，行至咸阳地方，上皇顾问高力士道：“朕今此行，朝臣尚多未知，从行者甚少。汝试猜这朝臣中谁先来，谁不来？”力士道：“苟非怀二心者，必无不来之理。窃意侍郎房琯，外人俱以为可作宰相，却未蒙朝廷大用，他又常为安禄山所荐，今恐或不来。尚书张均、驸马张垍，受恩最深，且系国戚，是必先来。”上皇摇首微笑道：“事未可知也。”及驾至普安，房奔赴行在见驾。上皇首问：“张均、张垍可见否？”房琯道：“臣欲约与俱来，彼迟疑不决。微窥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者。”上皇顾谓高力士道：“朕固知此二奴贪而无义也。”力士道：“偏是受恩者，偏怀二心，此诚人所不及料。”自此上皇常痛骂此二人，今日怎肯赦他！肃宗得旨，心甚不安，即亲至兴庆宫朝见上皇，面奏道：“臣非敢徇情坏法，但臣向非张说，安有今日？故不忍不曲宥其子。伏乞父皇法外推恩。”上皇犹未许，梅妃在旁进言道：“若张家二子俱伏法，燕国公几将不祀，甚为可伤。况张垍系驸马，或可邀议亲之典。”肃宗再三恳请，上皇道：“吾看汝面，姑宽赦张垍便了。张均这奴，我闻其引贼搜宫，破坏吾家，决不可活。”肃宗不敢再奏，谢恩而退。上皇即日乃下诰云：

张均、张垍本应俱斩，今从皇帝意，止将张均正法，张垍姑免死，长流岭南。达奚珣于逆贼安禄山奏请献马之时，曾有密表谏阻，今止斩其身，其家免没入官。余俱依所拟。

诰下，法司遵诰施行。张均遂与达奚珣等众犯同日俱斩于市。正是：

昔日死姚崇，曾算生张说；

今日死张说，难顾生张均。

当初张说建造住居的第宅，其时有个善观风水的僧人，名唤法泓，来看了这所第宅的规模，说道：“此宅甚佳，富贵连绵不绝，但切勿于西北隅上取土。”张说当时却不把他这句话放在意里，竟不曾分付家人。数日后，法泓复来，惊讶道：“宅中气候，何忽萧条？必有取土于西北隅者！”急往看时，果因众工人在此取土，掘成三四个大坑，俱深数尺。张说急命众工人以土填之。法泓道：“客土无气。”因嗟叹不已，私对人说道：“张公富贵止及身而已。二十年后，其郎君辈恐有不得令终者。”至是其言果验。后人有诗云：

非因取土便凶灾，数合凶灾故取土。

卜宅何须泥风水，宅心正直吾为主。

闲话少说。只说上皇自居兴庆宫，朝政都不管，惟有大征讨、大刑罚、大封拜，肃宗具表奏闻。那时肃宗已立张良娣为皇后。这张后甚不贤良，向从肃宗于军中，私与肃宗博戏打子，声闻于外，乃潜刻木耳为子，使博无声。其性狡而慧，最得上意。及立为后，颇能挟制天子，与权阉李辅国比附。辅国又引其同类鱼朝恩。时安、史二贼尚未殄灭，命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各引本部兵往剿，乃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统摄诸军，于是人心不服。临战之时，又遇大风昼晦，诸军皆溃，郭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守东京。肃宗听鱼朝恩之言，召子仪回朝，以李光弼代之。

子仪临发，百姓涕泣遮道请留，子仪轻骑竟行。上皇闻之，使人传语肃宗道：“李、郭二将，俱有大功，而郭尤称最，唐家再造，皆其力也。今日之败，乃不得专制之故，实非其罪。”肃宗领命。因此后来灭贼功成，行赏之典，李光弼加太尉中书令，郭子仪封汾阳王。子仪善处功名富贵，不使人疑，己虽握重兵在外，一纸诏书征之，即日就道，故谗谤不得行。其子郭暧尚代宗皇帝之女昇平公主，尝夫妇口角，郭曖道：“你恃父亲为天子么？我父薄天子而不为！”公主将言奏闻天子，子仪即囚其子待罪。天子知之，置之不问，又恐子仪心怀不安，乃谕之曰：“不痴不聋，做不得阿家翁。儿女子闺阁中语，不必挂怀。”其历朝恩遇如此。子仪晚年退休私第，声色自娱，旧属将佐，悉听出入卧内，以见坦白无私。八子七婿俱为显官，家中珍货山积。享年八十有五，直至德宗建中二年方薨逝。朝廷赐祭，赐葬，赐谥，真个福寿双全，生荣死哀。《唐史》上说得好，道是：

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自古功臣之富贵寿考，无出于其右者。

这些都是后话，不必再述。且说上皇常于宫中想起郭子仪的大功，因道：“子仪当初若不遇李白，性命且不可保，安能建功立业？李白甚有识英雄的眼力，莫道他是书生，止能作文字也。”此时李白正坐永王璘事，流于夜郎。上皇特旨赦归，方欲使朝廷用之，旋闻其已物故，不觉叹息。梅妃常闻上皇称赞李白之才，因想起前事，私语高力士道：“我昔年曾欲以千金买赋，效长门故事，汝以世间难得才子为辞。若李白者，宁遽逊于相如乎？”力士道：“彼时李白尚未入京，老奴无从访求；且彼时贵妃之宠方深，亦非语言文字所能夺。若不然，娘娘楼东一赋，岂不大妙？然竟不能移其宠。”梅妃点头道：“汝言亦良是。”

正说间，内侍来禀说，江南进梅花到。原来梅妃服侍上皇之后，四方依旧进贡梅花；但梅妃既得了那枝仙梅，把人间凡卉，都看得平常了。这仙梅果然四季常开，愈久愈香，花色亦愈鲜洁，梅妃随处携带把玩。忽一日早起，觉得那花的香气顿减，花色也憔悴了，把手去移动时，只见花瓣儿多飘飘零零的落将下来。梅妃惊骇道：“仙师云：我命当与此花同谢。今花已谢矣，我命可知！”自此心中恍惚不宁，遂染成一病，卧床不起。太医院官切脉进药，梅妃不肯服药道：“命数当终，岂药石所能挽回？”上皇亲来看视，坐于床头，遍体抚摩，执手劝慰道：“妃子偶病，遂尔瘦损，还须服药为是。”梅妃涕泣道：“臣妾自退处上阳，自分永弃，继遭危难，命已垂绝。岂意复侍至尊，得此真万幸。今福缘已尽，仙师所云与花同谢，此其期矣。妾死之后，那枝仙梅留在人间，料难种植。若以殉葬，又恐亵渎，宜取佛炉火焚之。”上皇道：“妃子何遽言及此？”梅妃道：“人谁无死？妾今日之死，可称令终，较胜于他人矣。况妾死后，性灵不泯，当入佳境，谅无所苦。但圣恩如天，图报无地，为可叹恨耳！”上皇道：“以妃子之敏慧清洁，自是神仙中人。但何由自知身后的佳境？”梅妃道：“妾前宵梦寐之间，复见那韦氏仙姬于云端中手弄一只白鹦鹉，指谓妾道：‘此鸟亦以宿缘善果，得从皇宫至佛国，今又从佛国来仙境。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汝两世托生皇宫，须记本来面目，今不可久恋人世。蕊珠宫是你故居，何不早去？’据此看来，或不致堕落恶道。”上皇挥泪道：“妃子若竟舍朕而仙去，使朕暮年何以为情？”梅妃就枕上顿首道：“愿上圣寿无疆，切勿以妾故有伤圣怀。”言讫，忽转身起坐，举手向空道：“仙姬来了，我去也！”遂瞑目而逝。正是：

昔日纵教梅下死，胜他驿馆丧残躯。

于今幸与花同谢，还与芳魂到蕊珠。

上皇不意梅妃一病遽死，放声大哭。高力士极力劝慰，上皇道：“此妃与朕，几如再世姻缘。今复先我而逝，能无痛心？”遂命以贵妃之礼殓葬，又命其墓所多种梅树，特赐祭筵，自为文以诔之。其略云：

妃之容兮，如花斯新。妃之德兮，如玉斯温。余不忘妃而寄意于物兮，如珠斯珍。妃不负余而几丧其身兮，如石斯贞。妃今舍余而去兮，身似梅而飘零。余今舍妃而寂处兮，心如结以牵萦。

上皇记念梅妃的遗言，即命将这一枝仙梅，以佛炉中火焚化于其灵前。说也奇怪，那梅枝一入火中，香气扑鼻，火星万点，腾空而起，好似放烟火的一般。那些火星都作梅花之形，飞入云霄而没。正是：

仙种不留人世，琪花仍入瑶台。

昔人有以枯梅枝焚入炉中，戏作下火文。其文甚佳，附录于此：

寒勒铜瓶冻未开，南枝春断不归来。者番莫入梨花梦，却把芳心作死灰。恭惟炉中处士梅公之灵，生自罗浮，派分庾岭。形如槁木，稜稜山泽之癯；肤似凝脂，凛凛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头上，岁寒居三友图中。玉堂茅屋总无心，调鼎和羹期结果。不料道人见挽，遂离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凌，遽返华胥之国。瘦骨拥炉呼不醒，芳魂剪纸竟难招。纸帐夜长，犹作寻香之梦；筠窗月淡，尚疑弄影之时。虽宋广平铁石心肠，忘情未得；使华光老丹青手段，摸索难真。却愁零落一枝春，好与荼毘三昧火。惜花君子，你道这一点香魂，今在何处？咦！炯然不逐东风去，只在孤山水月中。

且说当日肃宗闻知梅妃薨逝，上皇悲悼，遂亲来问慰，即于梅妃灵前设祭。各宫嫔妃辈，也都吊祭如礼。只有皇后张氏托疾不至。上皇心甚不悦，因对高力士说道：“皇后殊觉骄慢。”力士密启道：“内监李辅国阿附皇后，凡皇后之骄慢，皆辅国导之使然。”上皇愕然曰：“朕久闻此奴横甚，俟吾儿来，当与言之。”力士道：“皇后侍上久，辅国握兵权，其势不得不为优容，所以皇帝亦多不与深较。太上即有所言，恐亦无益，不如且置勿论。”上皇沉吟不语。正是：

顽妻与恶奴，无药可救治。

纵有苦口言，恐反为不利。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第一百回·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词曰：

最恨小人女子，每接踵比肩而起，搅乱天家父子意。远庭帏，移宫寝，尊养废。　晚景添憔悴，追思旧宠常挥泪。魂魄还堪寻觅未。遇仙翁，说前因，明往事。

——右调《夜游宫》

百行莫先于孝，而天子之孝，又与常人之孝不同。《孟子》云：“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尊之至，养之至，方为孝之至。顽如瞽叟，而舜能尽事亲之道，故孔子称之为大孝。迨乎后世，偏是帝王之家，其于父子之间，偏易起嫌疑，易生衅隙。此不必皆因亲之不慈，子之不孝，大抵多因势阻于妻子，情间于小人。即如唐肃宗之奉事上皇，原未尝不孝；上皇之待肃宗，亦未尝不慈。只因媳妇骄悍，宦竖肆横，遂致为父的老景失欢，为子的孝道有缺。乃或者云：上皇当年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且纳寿王之妃杨氏为贵妃，有伤伦理，后来受那逆妇逆奴的气，正是天之报施，然后如此。上皇与杨妃，原因宿世有缘，所以今生会合。其他诸人，或承宠幸，或被诛戮，当亦各有宿因，事非偶然。此系仙翁所言，见之逸史。今编述于演义之末，完结隋炀帝、唐明皇两朝天子的事，好教看官们明白这些前因后果。

话说上皇自梅妃死后，愈觉寂寥，又因肃宗的皇后张氏，骄蹇不恭，失事上之礼；上皇且闻宦官李辅国内外比附弄权，心上甚是不悦，要与肃宗说知，教他严加训饬。高力士再三谏阻，上皇只是忍耐不住。一日，肃宗来问安，上皇赐宴。饮宴之际，说了些朝务。上皇道：“从来治国平天下，必先齐其家。今闻阉奴李辅国附比中宫，怙势作威，汝知之否？”肃宗闻言，悚然起应道：“容即查治。”上皇道：“此时若不即为防禁，恐后将不可复制。”肃宗唯唯而退。原来那皇后恃宠骄悍，肃宗因爱而生畏，不敢少加以声色。李辅国掌握兵权，阿附张后，恃势弄权，肃宗虽亦心忌之，却急切奈何他不得，故虽承上皇严谕，且只隐忍不发。正是：

堪笑君王也怕婆，奴乘婆势莫如何。

小人女子真难养，一任严亲相诋诃。

肃宗便隐忍不发，那知上皇这几句言语，内侍们忽私相传说，早传入李辅国耳中。辅国密地启知张皇后，各怀怨怒，相与计议道：“上皇深居宫禁，久已不预朝政，今何忽有烦言，此必因高力士妄生议论，闻于上皇故也。力士为上皇耳目，当图去之。更须使官家莫要常与上皇相见，须迁上皇于西内为妙。”自此肃宗欲往朝上皇，都被张后寻些事故阻隔住了。

上皇所居南内兴庆宫，与民间闾阎相近。其西北隅有一高楼，名长庆楼，登楼而望，可见街市。上皇时常临幸此楼，街市过往的人遥望叩拜，上皇有时以御膳余剩之物，命高力士宣赐街市中父老，人都欢忻，共呼万岁。李辅国便乘机借端密奏肃宗道：“上皇居兴庆宫，而高力士日与外人交通，恐其不利于陛下。且兴庆宫与民居逼近，非至尊所宜居。西内深严，当奉迎太上居之，庶可杜绝小人，无有他虞。”肃宗道：“上皇爱兴庆宫，自蜀中归即退居于此。今无故迁徙，殊拂逆圣意，断乎不可。”辅国见肃宗不从其言，乃密启张后，使亦以此言上奏。肃宗恐惊动上皇，也不肯听。张后忿然道：“此妾为陛下计耳，今日不听良言，莫教后日追悔！”说罢，拂衣而起。

肃宗默默含怒，适又偶触风寒，身上不豫，暂罢设朝，只于宫中静养。辅国遂乘此机会，与张后定计，矫旨遣心腹内侍及羽林军士，整备车马，诣兴庆宫，奉迎上皇迁处西内，请即日发驾。上皇错愕不知所谓，内侍奏称：“皇爷以兴庆宫逼近民居，有亵至尊，故特奉请驾幸西内。皇爷现在西内，候太上驾到。”上皇心下惊疑，欲待不行，又恐有他变。高力士奏道：“既皇帝有旨来迎太上，可且一往。俟至彼处，与皇帝面言，或迁或否，再作计议。老奴当护驾前去。”上皇无奈，只得匆匆上辇。

高力士令军士前导，内侍拥护，銮舆缓缓行动。将至西内，只见李辅国戎服佩剑，率领军士数百人，各执戈矛，排列道旁。上皇在辇上望见，大惊失色。高力士见这光景，勃然怒起，厉声大喝道：“太上皇爷驾幸西内，李辅国戎服引众而来，意欲何为？”辅国蓦被这一喝，不觉丧气，忙俯伏奏道：“奴辈奉旨来迎护车驾。”力士喝道：“既来护驾，可便脱剑扶辇！”辅国只得解下腰间佩剑，与力士一同护辇而行。力士传呼军士们且退，不必随驾。既入西内，至甘露殿，上皇下辇，升殿坐定，问：“皇帝何在？”辅国奏道：“皇爷适间正欲至此迎驾，因触风寒，忽然疾作，不能前来，命奴辈转奏，俟即日稍痊，便来朝见。”上皇道：“皇帝既有恙，不必便来，待痊愈了来罢。”辅国领旨，叩辞而去。

上皇叹息，谓高力士道：“今日若非高将军有胆，朕几不免。”力士叩头道：“太上过于惊疑耳，五十年太平天子，谁敢不敬？”上皇摇首道：“此一时，彼一时。”力士道：“今日迁宫之举，还恐是辅国作祟，皇后主张，非皇帝圣意。”上皇道：“兴庆宫是朕所建，于此娱老，颇亦自适；不意忽又徙居此地，茕茕老身，几无宁处，真可为长太息！”上皇说罢，凄然欲泪。后人有诗叹云：

三子冤诛最惨凄，那堪又纳寿王妻？

今当逆妇欺翁日，懊悔从前志太迷。

李辅国既乘肃宗病中，矫旨迁上皇于西内，恐肃宗见责，乃托张后先为奏白。肃宗骇然道：“毋惊太上乎？”张后道：“上皇已安居甘露殿，并无他言。”肃宗方沉吟疑虑间，李辅国却率文武将校等，素服诣御前俯伏请罪。肃宗暗想：“事已如此，追咎亦无益。”且碍着张后，不便发挥；又见辅国挟众而来请罪，只得到用好言安慰，道：“汝等此举，原是防微杜渐，为社稷计。今太上既相安，汝等可勿疑惧。”辅国与将校都叩头呼万岁。后人亦有诗叹云：

父遭奴劫不加诛，好把甘言相呴嚅。

为见当年杀子惯，也疑今日有他虞。

那时肃宗病体未痊，尚未往朝西内；及病小愈，即欲往朝，又被张后阻住。一日传召山人李唐入西殿见驾，肃宗适抚弄着一个小公主，因谓李唐道：“朕爱念此女，卿勿见怪。”李唐道：“臣想太上皇之爱陛下，当亦如陛下之爱公主也。”肃宗悚然而起，立即移驾往西内，朝见上皇。起居毕，上皇赐宴，没甚言语，惟有咨嗟叹息。肃宗心中好生不安，逡巡告退。回至宫中，张后接见，又冷言冷语了几句，肃宗受了些闷气，旧病复发。

上皇闻肃宗不豫，遣高力士赴寝宫问安。肃宗闻上皇有使臣到，即命宣来。那知张后与李辅国正怨恨高力士，要处置他，便密令守宫门的阻住，不放入宫，遣小内侍假传口谕，教他回去罢。待力士转身回步后，方传旨宣召。力士连忙再到宫门时，李辅国早劾奏说：“高力士奉差问疾，不候旨见驾，辄便转回，大不敬，宜加罪斥。”张后立逼着肃宗降旨，流高力士于巫州，不得复入西内。一面别遣中官，奏闻上皇；一面着该司即日押送高力士赴巫州安置。可怜高力士夙膺宠眷，出入宫禁，官高爵显，荣贵了一生，不想今日为张后、李辅国所逐。他到巫州，屏居寂寞，还恐有不测之祸，慄慄危惧。后至上皇晏驾之时，他闻了凶信，追念君恩，日夜痛哭，呕血而死。后人有诗云：

唐季阉奴多跋扈，此奴恋主胜他人。

虽然不及张承业，忠谨还推迈群伦。

此是后话。且说上皇被李辅国逼迁于西内，已极不乐；又忽闻高力士被罪远窜，不得回来侍奉，一发惨然。自此左右使令者，都非旧人，只有旧女伶谢阿蛮及旧乐工张野狐、贺怀智、李謩等三四人，还时常承应。一日，谢阿蛮进一红粟玉臂支，说道：“此是昔日杨贵妃娘娘所赐。”上皇看了，凄然道：“昔日我祖太宗破高丽，获其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紫金带赐岐王，以红玉支赐妃子，即是物也。后来高丽上言：本国失此二宝，风雨不时，民物枯瘁，乞仍赐还，以为镇国之重器。朕乃还其紫金带，惟此未还。自遭丧乱，只道人与物俱亡，不意却在汝处。朕今再睹，益兴悲念耳！”言罢不觉涕泣。

又一日，贺怀智进言道：“臣记昔年，时当炎夏，上皇爷与岐王于水殿围棋，令臣独自弹琵琶于座侧。其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以铁拨弹之。贵妃娘娘手抱着康国所进的雪猫儿，立于上皇爷之后，耳听琵琶，目视弈棋。上皇爷数棋子将输，贵妃乃放手中雪跳上棋局，把棋子都踏乱，上皇爷大悦。那时臣一曲未完，忽有凉风来吹起贵妃领带，缠在臣巾帻上，良久方落。是晚归家，觉得满身香气，乃卸巾帻贮锦囊中，至今香气不散，甚为奇异。今敢将所贮巾帻，献上御前。”上皇道：“此名瑞龙脑香，外国所贡。朕曾以少许贮于暖池内玉莲朵中，至再幸时，香气犹馥馥如新，况巾帻乃丝缕润腻之物乎！”因嗟叹道：“余香犹在，人已无存矣！”遂凄怆不已。自此衷怀耿耿，口中常自吟云：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其时有一方士姓杨，名通幽，自称鸿都道士，颇有道法。从蜀中云游至西京，闻知上皇追念故妃，因自言有李少君之术，能致亡灵来会。李謩、张野狐俱素知其人，遂奏荐于上皇，召入西内，要他作法，招引杨妃与梅妃魄魂来相见。通幽乃于宫中结坛，焚符发檄，步罡诵咒，竭其术以致之，竟无影响。上皇不怿，咨嗟道：“前者张山人访求梅妃之魂而不得，因其时梅妃实未死故也。今二妃已薨，而芳魂不可复致，岂真缘尽耶？”通幽奏道：“二妃必非凡品，当是仙子降生。仙灵杳远，既难招来，定须往访。臣请游神驭气，穷幽极渺，务要寻取仙踪回报。”于是俯伏坛中，运出元神，乘云御风，游行霄汉。只见云端里有一只白鹦鹉，展翅飞翔，口作人言道：“寻人的这里来。”通幽想道：“此鸟能知人意，必是仙禽。”遂随其所飞之处而行，早望见缥缈之中，现出一所宫殿，那鹦鹉飞入宫殿中去了。看那宫殿时，但见：

瑶台如画，琼阁凌空。栋际云生，恍似香烟霭霭；帘前霞映，浑疑宝气腾腾。果然上出重霄，真乃下临无地。景象必非蜃楼海市，规模无异蓬岛瀛洲。

通幽来至宫门，见有金字玉匾，大书“蕊珠宫”三字。通幽不敢擅入，正徘徊间，忽见二仙女从内而出，一穿绣衣，手执如意，一穿素衣，手执拂子。那绣衣女子，把手中如意指着通幽道：“下界生魂，何由来此？”通幽稽首道：“下界道士，奉唐皇命，访求故妃魂魄。适逢灵禽引路，来至此间，幸得见二位仙娥。莫非二仙娥即杨太真、江采乎？”绣衣仙女笑道：“非也。我本郭子仪之小女，河伯夫人也。”通幽道：“河伯夫人，如何却是郭公之女？又如何却在此间？”绣衣仙女道：“昔吾父出镇河中时，河流为患。吾父默祷于河伯，许于河治之后，以小女奉嫁。及河患既平，我即无疾而卒。我父葬我于河神庙后，我遂为河伯夫人。此事世人所未知。”指着那素衣仙女道：“此位乃内苑凌波池中龙女。昔日上皇曾于梦中见之，为鼓胡琴，作《凌波曲》，醒来犹能记忆，因立龙女庙于凌波池上，即此是也。龙女与河伯有亲，我常得与相会。后来龙女被选入蕊珠宫，我因是亦得常常至此。那梅妃江采，宿世原是蕊珠宫仙女，两番谪落人间，今始仍归本处。他尘缘已尽，今虽在此，汝未可得见。那杨阿环宿孽未偿，幸生人世，以了尘缘；却又骄奢淫佚，多作恶孽。今孽报正未已，安得至此？汝欲访他，可往别处去。”通幽道：“梅妃既不可见，必须访得杨妃踪迹，才好复上皇之命，望仙女指示则个。”素衣仙女道：“你只顾向东行去，少不得有人指示你。”说罢，拉着绣衣仙女，转步入宫去了。

通幽果然趁着云气望东而行，来到一座高山上，说不尽那山上的景致。遥见苍松翠柏之下，坐着三位仙翁，二仙对弈，一仙旁观。通幽上前鞠躬参谒，二位辍弈而笑。通幽叩问二位姓氏，那坐上首的仙翁道：“我即张果，此二人即叶法善、罗公远也。我等与上皇原有宿因，故尝周旋于其左右。奈他俗缘沉着，心志蛊惑，都忘却本来面目，故且舍之而去。他今已老矣，嬖宠已都丧亡，也该觉悟了，却又要你来访求魂魄，何其不洒脱至此？”通幽道：“梅妃在蕊珠宫中，弟子适已闻之矣。只不知杨妃魂魄在何处，伏乞仙师指引一见，以便复上皇之命。”张果道：“你可知上皇与贵妃的前因后果么？”通幽道：“弟子愚昧，多所未知，愿闻其详。”张果道：“上皇宿世，乃元始孔昇真人，与我辈原是同道。只因于太极宫中听讲，不合与蕊珠仙女相视而笑，犯了戒律，谪堕尘凡，罚作女身，为帝王嫔妃，即隋宫中朱贵儿是也。贵儿再世，便是大唐开元天子了。”通幽道：“朱贵儿何故便转生为天子？”张果道：“贵儿忠于其主，骂贼殉节而死，天庭最重忠义，应得福报，况系谪仙，本宜即复还原位。只因他与隋炀帝本有宿缘，又曾私相誓愿，来生再得配合，故使转生为天子，完此一段誓愿。”通幽道：“请问朱贵儿与隋炀帝有何宿缘？”张果道：“炀帝前生乃终南山一个怪鼠，因窃食了九华宫皇甫真君的丹药，被真君缚于石室中一千三百年。他在石室潜心静修，立志欲作人身，享人间富贵。那孔昇真人偶过九华宫，知怪鼠被缚多年，怜他静修已久，力劝皇甫真君暂放他往生人世，享些富贵，酬其夙志，亦可鼓励来生悔过修行之念。有此一劝，结下宿缘。此时适当隋运将终，独孤后妒悍，上帝不悦，皇甫真人因奏请将怪鼠托生为炀帝，以应劫运。恰好孔昇真人亦得罪降谪，为朱贵儿，遂以宿缘而得相聚。不意又与炀帝结下再世姻缘，因又转生为唐天子，未能即复仙班。”通幽道：“贵儿便转生为唐天子了，那炀帝却转生为何人？”张果笑道：“你道炀帝的后身是谁？即杨妃是也！炀帝既为帝王，怪性复发，骄淫暴虐，且有杀逆之罪。上帝震怒，止判与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静修之志；不许善终，敕以白练系颈而死；罚转女身，仍姓杨氏，与朱贵儿后身完结孽缘，仍以白练系死，然后还去阴司，候结那杀逆淫暴的罪案。况他为妃子时，又恃宠造孽，罪上加罪。如今他的魂魄，正好不得自在，你那里去寻他？”通幽道：“原来有这些因果！非仙师指示，弟子何由而知？但弟子奉上皇之命而来，如今怎好把这些话去回复？”张果沉吟未答，叶法善道：“上皇也不久于人世了，他身故后，自然明白前因。你今不妨姑饰辞以应之。”通幽道：“饰辞无据，恐不相信。”罗公远笑道：“你要有凭据，还去问适间所见的二仙女，不必在此闲谈，阻了我们的棋兴。”

正说间，遥见一簇彩云从空飞来。叶法善指着道：“你看二仙女早来也！”言未已，云头落处，二仙女向前与三仙翁讲礼罢，回顾通幽笑道：“你这觅魂道士，还在此听说因果么？”张果道：“我已将杨妃两世的因果与他说来，但他必欲亲见杨妃，以便复上皇之命。烦二仙女引他到彼处一见罢！”

二仙女领命，复引通幽驾云望北而行，须臾来至一处。但见：

愁云幂幂，日色无光；惨雾沉沉，风声甚厉。山幽谷暗，浑如欲夜之天；树朽木枯，疑是不毛之地。恍来到阴司冥界，顿教人魄骇魂惊。

那边有一所宅院，门上横匾大书“北阴别宅”，两扇铁门紧闭，有两个鬼卒把守。二仙女敕令鬼卒开门，引通幽入去。只见里面景象萧瑟，寒气逼人。走进了两重门，遥见里边一妇人，粗服乱头，愁容可掬，凭几而坐。仙女指向通幽道：“此即杨妃也，你可上前一见。我等却不该与他相会。”通幽遂趋步进谒，杨妃起身相接。通幽致上皇之命，杨妃悲泣不止。通幽问：“娘娘芳魂，何至幽滞此间？”杨妃涕泣道：“我有宿愆，又多近孽，当受恶报。只等这些冤对到齐，证结对公案，便要定罪。如今本合囚系地狱候审，幸我生前曾手书《般若心经》念诵，又承雪衣女白鹦鹉感我旧恩，常常诵经念佛，为我忏悔，因得暂时软禁于此。多蒙上皇垂念。你今去回奏，切勿说我在此处，恐增其悲思，只说我在好处便了。”通幽道：“回奏须有实据，方免见疑。”杨妃道：“我殉葬之物，有金钗二股，钿盒一具，是我平日所爱，前托雪衣女衔取在此。今分钗之一盒之半，以为信物可也。”言罢，即取出钗盒付与通幽收了。通幽沉吟道：“此二物亦人间所有，未足为据。必得一事，为他人所未知者，方可取信。”杨妃低头一想道：“有了。我记得天宝十载，从上皇避暑骊山宫，于七月乞巧之夕，并坐长生殿庭中纳凉。时已夜半，宫婢俱已寝息，我与上皇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此事更无一人知道，你只以此回奏，自然相信。”

通幽再欲问时，只见二鬼卒跑来催促道：“快去，快去！”通幽不敢停留，疾趋出门，二仙女已不见了。一阵狂风，把通幽吹到一个所在，定睛看时，却原来就是适间那山上，见三仙依然在那里弈棋，方才收局哩。张果呼通幽近前说道：“你既见杨妃，讨了凭据，可回去罢！”通幽道：“还求仙师一发说明了梅妃江采的前因，好一并回奏。”张果道：“梅妃即蕊珠仙女也，因与孔昇真人一笑，动了凡心，谪降人间两世，都入皇宫：在隋时为侯夫人，负才色而不遇主，以致自经；再转生为梅妃，方与孔昇真人了一笑之缘，却又遭妒夺宠。此皆上天示罚之意。后因临难矢节，忠义可嘉，故得仙灵救援，重返旧宫，复从旧主，正命考终，仍作仙女去了。”通幽问道：“朱贵儿与隋炀帝有私誓，遂得再合；今杨妃与上皇也有私誓，来生亦得再合否？”张果道：“贵儿以忠义相感，故能如愿；杨妃无贞节，而有过恶，其私誓不过痴情欲念，那里作得准？即如武后、韦后、太平、安乐、韩、秦、虢国等，都狂淫无度，当其与狎邪辈纵欲之时，岂无山盟海誓？总只算胡言乱语罢了。”通幽道：“如今武后、韦后等诸人，以及反贼安禄山等的魂魄，都归何处？”张果道：“武后乃李密后身，故杀戮唐家子孙，以报宿怨，还是劫数当然。独可恨他荒淫残暴，作孽太甚，今已与韦后、太平、安乐等，并当时那些佞臣酷吏，都堕入于阿鼻地狱，永不超身。至如反贼安、史辈，与那助逆的叛臣，致乱的奸相，以及本朝前代这些谗妒的不仁的后妃宦竖，都是一班凶妖恶怪，应劫运而出，生前造了大孽，死后进入地狱，万劫只在畜生道中轮回。此等事未可悉数。你今回奏，只说杨妃所言，竟说他也是仙女，不必说他受苦，更须劝上皇洗心忏悔，勿昧前因。若能觉悟，至临终时，我等还去接引他便了。”

言讫，把袖一挥，通幽却早于坛中惊醒。宁神定想了一回，摸衣袖内，果有钗盒二物；遂趋赴上皇御前启奏，将张果所说的前因都隐过不提，只说梅妃、杨妃俱是蕊珠宫仙女，梅妃未得一见，杨妃却曾见来，据云：“上皇系仙真降生，与我有缘，故得聚首；今虽相别，后会有期，不须悲念。奉劝上皇及早明心养性，千秋万岁后，当仍复仙真之位。”因将钗盒献上为信。上皇看了，虽极嗟叹，却还半信半疑。通幽再把七夕誓言奏上，说道：“臣亦恐钗盒未足取信，便须一言。贵妃因言及此。但此系私语，并无人知，以此上奏，必不疑为新垣平之诈也。”上皇闻言，呜咽流涕，乃厚赏通幽而遣之。后来白乐天只据了通幽的假语，作《长恨歌》，竟道杨妃是仙女，居仙境，遂相传为美谈，那知其实不然。正是：

讹以传讹讹作诗，不如野史谈果报。

阿环若竟得成仙，祸善福淫岂天道！

上皇自此屏去纷华，辟谷服气，日夜念诵经典。至肃宗宝应元年，孟夏月明之后，偶弄一紫玉笛，略吹数声，忽见双鹤飞来，庭中徘徊，翔舞而去。时有侍婢宫媛在侧，上皇因对他说道：“我昨夜梦见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师来说，我宿世是元始孔昇真人，谪在人间，已经两世。今命数已终，特来接我到修真院去修行，忏悔一甲子，然后复还原位。今双鹤来降，此其时矣！”遂命具香汤沐浴，安然就寝，谕令左右勿惊动我。至次早，宫媛及诸嫔御辈俱闻上皇睡中有嬉笑之声，骇而视之，已崩矣。正是：

两世繁华总成梦，今朝辞世梦初醒。

上皇既崩，肃宗正在病中，闻此凶信，又惊又悲，病势转重，不隔几时，亦即崩逝。张后意欲废太子，别立亲王。李辅国弑张后，立太子，是为代宗。于是辅国愈骄横。后来辅国被人刺死，这刺客实代宗所使也。那安、史辈余贼，至代宗广德年间方行殄灭。代宗之后，尚有十三传皇帝，其间美恶之事正多，当另具别编。看官不厌絮烦，容续刊呈教。今此一书，不过说明隋炀帝与唐明皇两朝天子的前因后果，其余诸事，尚未及载。有一词为结证：

闲阅旧史细思量，似傀儡排场。古今账簿分明载，还看取野乘铺张。或演春秋，或编汉魏，我只纪隋唐。　隋唐往事话来长，且莫遽求详。而今略说兴衰际，轮回转，男女猖狂。怪迹仙踪，前因后果，炀帝与明皇。

——右调《一丛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说岳全传：全2册/（清）钱彩编次；（清）金丰增订；竺青校点.—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

ISBN 978-7-02-013865-4

Ⅰ.①说…Ⅱ.①钱…②金…③竺…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37701号

责任编辑　高宏洲 胡文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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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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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新华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508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23.375 插页12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07年3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865-4

定　　价　63.00元（全两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小说源远流长、佳作如林，是蕴含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学体裁，在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成立之初即致力于中国古典小说的整理与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陆续出版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中国古典小说作品。这些作品的整理者，均为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如聂绀弩、张友鸾、张友鹤、张慧剑、黄肃秋、顾学颉、陈迩冬、戴鸿森、启功、冯其庸、袁世硕、朱其铠、李伯齐等，他们精心的校勘、标点、注释使这些读本成为影响几代读者的经典。

此次我们推出“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丛书，将这些优秀的经典之作集结在一起，再次进行全面细致的修订和编校，以期更加完善；所选插图为名家绘图或精美绣像，如孙温绘《红楼梦》、孙继芳绘《镜花缘》、金协中绘《三国演义》、程十髮绘《儒林外史》等，以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2020年1月

- 前言

- 序

- 第一回 天遣赤须龙下界 佛谪金翅鸟降凡

- 第二回 泛洪涛虬王报怨 抚孤寡员外施恩

- 第三回 岳院君闭门课子 周先生设帐授徒

-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结义 沥泉洞老蛇怪献枪

- 第五回 岳飞巧试九枝箭 李春慨缔百年姻

- 第六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岗牛皋剪径

- 第七回 梦飞虎徐仁荐贤 索贿赂洪先革职

- 第八回 岳飞完姻归故土 洪先纠盗劫行装

- 第九回 元帅府岳鹏举谈兵 招商店宗留守赐宴

- 第十回 大相国寺闲听评话 小教场中私抢状元

- 第十一回 周三畏遵训赠宝剑 宗留守立誓取真才

- 第十二回 夺状元枪挑小梁王 反武场放走岳鹏举

- 第十三回 昭丰镇王贵染病 牟驼岗宗泽踹营

- 第十四回 岳飞破贼酬知己 施全剪径遇良朋

- 第十五回 金兀朮兴兵入寇 陆子敬设计御敌

- 第十六回 下假书哈迷蚩割鼻 破潞安陆节度尽忠

- 第十七回 梁夫人炮炸失两狼 张叔夜假降保河间

- 第十八回 金兀朮冰冻渡黄河 张邦昌奸谋倾社稷

- 第十九回 李侍郎拼命骂番王 崔总兵进衣传血诏

- 第二十回 金营神鸟引真主 夹江泥马渡康王

- 第二十一回 宋高宗金陵即帝位 岳鹏举划地绝交情

- 第二十二回 结义盟王佐假名 刺精忠岳母训子

- 第二十三回 胡先奉令探功绩 岳飞设计败金兵

- 第二十四回 释番将刘豫降金 献玉玺邦昌拜相

- 第二十五回 王横断桥霸渡口 邦昌假诏害忠良

- 第二十六回 刘豫恃宠张珠盖 曹荣降贼献黄河

- 第二十七回 岳飞大战爱华山 阮良水底擒兀朮

- 第二十八回 岳元帅调兵剿寇 牛统制巡湖被擒

- 第二十九回 岳元帅单身探贼 耿明达兄弟投诚

- 第三十回 破兵船岳飞定计 袭洞庭杨虎归降

- 第三十一回 穿梭镖明收虎将 苦肉计暗取康郎

- 第三十二回 牛皋酒醉破番兵 金节梦虎谐婚匹

- 第三十三回 刘鲁王纵子行凶 孟邦杰逃灾遇友

- 第三十四回 掘陷坑吉青被获 认弟兄张用献关

- 第三十五回 九宫山解粮遇盗 樊家庄争鹿招亲

- 第三十六回 何元庆两番被获 金兀朮五路进兵

- 第三十七回 五通神显灵航大海 宋康王被困牛头山

- 第三十八回 解军粮英雄归宋室 下战书福将进金营

- 第三十九回 祭帅旗奸臣代畜 挑华车勇士遭殃

- 第四十回 杀番兵岳云保家属 赠赤兔关铃结义兄

- 第四十一回 巩家庄岳云聘妇 牛头山张宪救主

- 第四十二回 打碎免战牌岳公子犯令 挑死大王子韩彦直冲营

- 第四十三回 送客将军双结义 赠囊和尚泄天机

- 第四十四回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金兀朮败走黄天荡

前言

南宋名将岳飞事迹，《宋史》有传，赞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岳飞背刺“尽忠报国”四字，平内乱御外敌，矢志直捣黄龙，收复失地；却与苟且偏安之高宗、主和厌战之秦桧相左。岳家军指日渡河之际，父老百姓挽车牵牛，载粮馈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然昏君佞臣终以“莫须有”之罪，冤杀岳氏父子，自毁长城。岳飞尽忠报国、骁勇善战却以三十九岁英年冤屈而死，使民间同情有加、愤恨难平。孝宗即位后昭雪岳飞冤案，岳飞故事便以各种通俗文艺形式广为流传。吴自牧《梦粱录》、罗烨《醉翁谈录》均载有当时说话艺人演说岳飞故事的盛况，所谓一时间“听者纷纷”。元明两代戏剧中演叙岳飞故事的作品甚夥，如元代孔文卿有《地藏王证东窗事犯》杂剧、金仁杰有《秦太师东窗事犯》杂剧等；明代有阙名《宋大将岳飞精忠》杂剧、青霞仙客有《阴抉记》传奇、李梅实有《精忠旗》传奇、汤子垂有《续精忠记》传奇等。清代以降，京剧及多种地方戏中均有演叙岳飞故事的作品。明清小说中多有叙写岳飞故事者。明代章回小说有嘉靖间刊《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八卷八十四回，熊大木编写；另有《岳武穆精忠传》，六卷六十八回，乃署名邹元标者据熊大木小说删节归并而成；还有《岳武穆尽忠报国传》七卷二十八回，乃于华玉据正史对熊大木作品删改成书。清代话本小说则有古吴墨浪子搜辑的《西湖佳话》中的《岳坟忠迹》、陈树基搜辑的《西湖拾遗》中的《岳武穆千秋遗恨》等。但是，在民间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通俗小说，则是清代章回小说《说岳全传》。

《说岳全传》，全称《增订精忠演义说岳全传》，二十卷八十回，题“仁和钱彩锦文氏编次”、“永福金丰大有氏增订”。卷首有金丰序，署“甲子孟春上浣永福金丰识于余庆堂”。钱彩、金丰二人生平不详。至于《说岳全传》何时成书，因清姚觐元编《外省移咨应毁各种书目》载乾隆五十三年（1788）禁毁书目中列有此书，学术界遂据此对其成书年代作出三种判断：一，金丰序所署“甲子”应指康熙二十三年（1684），书成此时；二，“甲子”应指乾隆九年（1744），书当成此时；三，“甲子”所指何年尚难定论，此书成于康乾之间。

《说岳全传》以正史所载岳飞生平事迹为故事框架，汲取民间传说、说唱伎艺、戏剧中演叙岳飞故事的内容为素材，虚构了大量情节及细节，使小说比其他同类题材作品更加生动多彩、引人入胜。小说作者将复杂纷纭的朝廷政事简化为忠奸斗争，又将忠奸斗争归结为宗教因果，从而将人间苦难虚化为神仙恩怨。略析作者寓意，首先，舒缓民间淳朴的怨愤之情，劝善惩恶，彰显正义。小说第八十回开场诗表露了作者的心迹：

世间缺陷甚纷纭，懊恨风波屈不伸。

牛神蛇鬼生花舌，幻将奇语慰忠魂。

显然，牛鬼蛇神的生花妙笔，也是作者的无奈之笔，作者并未自我陶醉于虚幻之笔中。然而，作者将史实传奇化，以善恶果报思想解释岳飞的悲剧命运，却在相当程度上满足了古代社会笃信因果报应的读者群的阅读期待，不仅与大众的主体价值观念相吻合，而且与大众的审美情趣相吻合，遂致小说不胫而走，广泛传播，深入人心。其次，规避康乾盛世的文字狱迫害。明清易鼎，康乾虽称盛世，但也盛行文字狱。清朝统治者与金人同族，向称“后金”，使作者叙写宋金战争史实，不得不小心翼翼。书中对金人入侵中原未做过度指责，金兀朮更是礼贤下士、慕忠恶奸的良将贤臣形象；且宋金大将同是上界神仙下界，宋金争鼎亦不过是神仙恩怨果报；并将笔锋直指宋朝奸佞，满腔愤懑，倾泻纸上，避祸之心显而易见。即使如此，清朝统治者仍惧怕深入人心的岳飞抗金故事，激起社会反清复明的民族意识，故于乾隆年间禁毁《说岳全传》，使作者的“懊恨”又添一重。

《说岳全传》的作者有意保存话本小说的文体特征，叙事语言口语化，生动传神；每回之间的转换，恰以关键情节为节点，凸显说话艺术的技法；不以人物形象刻画取胜，而以故事曲折生动传世。小说在整体构思和具体情节设计方面，深受《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的影响，如作者将岳飞的成长过程，按照以上两书的模式，改写成草泽英雄发迹史，岳飞动辄与江湖好汉结拜，使其成为岳家军将领，共同建功立业——仗义成为岳飞的重要行为准则。另如作者有意将岳飞故事写成《水浒》故事的延续，小说中出现了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汉及其后裔，前者如呼延灼、燕青，后者如阮小二之子阮良、关胜之子关铃、张青之子张国祥、董平之子董芳等，而岳飞的义父、恩师周侗，也是林冲的师父。其他如牛皋父子的形象，颇类张飞、李逵；第二十三回岳家军大胜金帅粘罕的场面描写，颇似《三国》中曹操夜走华容道的描写，等等。此乃作者有意迎合大众喜读《三国》《水浒》的阅读趣味，以其喜闻乐见的形式和内容，重新“包装”岳飞故事，果然收到良好的传播效果。

《说岳全传》刊刻传播后，版本众多，今存锦春堂藏版本、锦春堂刊本、以文居藏版本、嘉庆三年本衙藏版本、嘉庆六年福文堂藏版本、同治三年爱日堂刊本、同治九年刊本，等等。此次整理，以康乾间锦春堂藏版本为底本，以嘉庆三年（1798）本衙藏版本为主要校本，参校其他版本。凡底本文字讹夺衍倒，依校本改正；明清通俗小说中习惯用字、俗字、同音假借字、方言用字，凡不引起读者误会者均予保留，不改为标准简化字，亦不强为字形统一，以窥通俗小说之质朴风貌。如小说第十四回方言口语“海下无须”之“海”字，乃“颔”字音讹，“海”字保留，正字“颔”以“（ ）”标识。另有个别文字貌似不通，因无校本依据，暂且存疑，不便径改。此外，作品偶有行文粗疏之处，因不影响阅读，亦不作统一。如第五十九回“精忠报国”与前文“尽忠报国”文字有异；第六十一回道悦的偈语，岳飞转述时有文字差异，一仍其旧。依据整理体例，本书不出校记。校点或存不当之处，谨请方家斧正。

竺青

2006年9月21日

序

从来创说者，不宜尽出于虚，而亦不必尽由于实。苟事事皆虚，则过于诞妄，而无以服考古之心；事事皆实，则失于平庸，而无以动一时之听。如宋徽宗朝有岳武穆之忠、秦桧之奸、兀朮之横，其事固实而详焉；更有不闻于史册、不著于纪载者，则自上帝降灾而始，有赤须龙、虬龙变幻之说也，有女土蝠化身之说也，有大鹏鸟临凡之说也。其间，波澜不测，枝节纷繁，冤仇并结，忠佞俱亡，以及父丧子兴，英雄复起。此诚忠臣之后不失为忠，而大奸之报不恕其奸，良可慨矣！若夫兀朮一战于朱仙而以武穆败之，再战于朱仙而以岳雷驱之，虽云奔北而竟以一人兼敌父子之勇，不亦难乎！至于假手仙魔之说，信其有也固可，信其无也亦可。总之，自始及终，皆归于天。故以言乎实，则有忠有奸有横之可考；以言乎虚，则有起有复有变之足观。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娓娓乎有令人听之而忘倦矣。予亦乐是说之可以公诸同好，因序数语，以弁诸首，而付之梓。

甲子孟春上浣永福金丰识于余庆堂

第一回 天遣赤须龙下界 佛谪金翅鸟降凡

第一回·天遣赤须龙下界 佛谪金翅鸟降凡

三百余年宋史，中间南北纵横。闲将二帝事评论，忠义堪悲堪敬。　忠义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蝇。忽荣忽辱总虚名，怎奈黄粱不醒！

——右调《西江月》

诗曰：

五代干戈未肯休，黄袍加体始无忧。

那知南渡偏安主，不用忠良万姓愁。

自古天运循环，有兴有废。在下这一首诗，却引起一部南宋精忠武穆王尽忠报国的话头。

且说那残唐五代之时，朝梁暮晋，黎庶遭殃。其时西岳华山，有个处士陈抟，名唤希夷先生，是个道高德行仙人。一日，骑着驴儿在天汉桥经过，抬头看见五色祥云，忽然大笑一声，跌下驴来。众人忙问其故，先生道：“好了！好了！莫道世间无真主，一胎生下二龙来。”列位，你道他为何道此两句？只因有一宦家，姓赵名弘殷，官拜司徒之职，夫人杜氏，在夹马营中生下一子，名叫匡胤，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故此红光异香，祥云拥护。那匡胤长大来英雄无比，一条杆棒，两个拳头，打成四百座军州，创立三百余年基业，国号大宋，建都汴梁。自从陈桥兵变，黄袍加体，即位以来，称为“见龙天子”；传位与弟匡义，所以说“一胎二龙”。自太祖开国至徽宗，共传八帝，那八帝？乃是：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这徽宗乃是上界长眉大仙降世，酷好神仙，自称为“道君皇帝”。其时天下太平已久，真个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五谷丰登，万民乐业。有诗曰：

尧天舜日庆三多，鼓腹含哺遍地歌。

雨顺风调民乐业，牧牛放马弃干戈。

闲言不道。且说西方极乐世界大雷音寺我佛如来，一日端坐九品莲台，旁列着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偈谛、比邱尼、比邱僧、优婆夷、优婆塞，共诸天护法圣众，齐听讲说妙法真经。正说得天花乱坠、宝雨缤纷之际，不期有一位星官，乃是女土蝠，偶在莲台之下听讲，一时忍不住，撒出一个臭屁来。我佛原是个大慈大悲之主，毫不在意。不道恼了佛顶上头一位护法神祇，名为大鹏金翅明王，眼射金光，背呈祥瑞，见那女土蝠污秽不洁，不觉大怒，展开双翅落下来，望着女土蝠头上这一嘴，就啄死了。那女土蝠一点灵光射出雷音寺，径往东土认母投胎，在下界王门为女，后来嫁与秦桧为妻，残害忠良，以报今日之仇。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且说佛爷将慧眼一观，口称：“善哉，善哉！原来有此一段因果。”即唤大鹏鸟近前，喝道：“你这孽畜！既归我教，怎不皈依五戒，辄敢如此行凶！我这里用你不着。今将你降落红尘，偿还冤债，直待功成行满，方许你归山，再成正果。”大鹏鸟遵了法旨，飞出雷音寺，径来东土投胎，不表。

且说那陈抟老祖，一生好睡。——他本是在睡中得道的神仙，世人不晓得，只说是“陈抟一困千年”。那一日，老祖正睡在云床之上，有两个仙童，一个名唤清风，一个叫做明月。两个无事，清风便对明月道：“贤弟，师父方才睡去，又不知几时方醒，我和你往前山去游玩片时如何？”明月道：“使得。”他二人就手搀着手，出洞门来，闲步寻欢。但见松径清幽，竹阴逸趣。行到盘陀石边，猛见摆着一副残棋。清风道：“贤弟，何人在此下棋，留到如今，你可记得吗？”明月道：“小弟记得当年赵太祖去关西之时，在此地经过，被我师父将神风摄上山来下棋，赢了太祖二百两银子，逼他写卖华山文契，却是小青龙柴世宗、饿虎星郑子明做中保。后来太祖登了基，我师父带了文契下山，到京贺喜，求他免了钱粮。这盘棋就是他的残局。”清风道：“贤弟好记性，果然不差。今日无事，我请教你对弈一盘何如？”明月道：“师兄有兴，小弟即当奉陪。”

二人对面坐定，正待下手时，忽听得半空中一声响亮。二人急抬头看时，只见那西北上黑气漫天，将近东南，好生怕人。清风叫一声：“师弟，不好了！想是天翻地覆了！”两个慌慌张张走到云床前跪下，大叫道：“师父！不好了！快些醒来！要天翻地覆了！”老祖正在梦酣之际，被那二人叫醒了，只得起来，一齐走出洞府，抬头一看，老祖道：“原来是这个畜生，如此凶恶，也难免这一劫。”清风、明月道：“师父，这是什么因果？弟子们迷心不悟，望师父指点。”老祖道：“你们两个根浅行薄，那里得知。也罢，说与你们听听罢。这段因果，只为当今徽宗皇帝元旦郊天，那表章上原写的是‘玉皇大帝’，不道将‘玉’字上一点，点在‘大’字上去，却不是‘王皇犬帝’了？玉帝看了大怒道：‘王皇可恕，犬帝难饶！’遂命赤须龙下界，降生于北地女真国黄龙府内，使他后来侵犯中原，搅乱宋室江山，使万民受兵革之灾，岂不可惨！”二童道：“师父，今日就是这赤须龙下界么？”老祖道：“非也。此乃我佛如来恐赤须龙无人降伏，故遣大鹏鸟下界，保全宋室江山，以满一十八帝年数。你看这孽畜将近飞来，你两个看好洞门，待我去看他降生何处。”就把双足一登，驾起祥云，看那大鹏一翅飞到黄河边。

这黄河，有名的叫做“九曲黄河”，环绕九千里。当初东晋时，许真君老爷斩蛟，那蛟精变作秀才，改名慎郎，入赘在长沙贾刺史家，被真君擒住，锁在江西城南井中铁树上，饶了他妻贾氏，已后往乌龙山出家。所生三子，真君已斩了两个，其第三子逃入黄河岸边虎牙滩下，后来修行得道，名为“铁背虬王”。这一日，变做个白衣秀士，聚集了些虾兵蟹将，在那山崖前摆阵顽耍，恰遇着这大鹏飞到。那大鹏这双神眼认得是个妖精，一翅落将下来，望着老龙这一嘴，正啄着左眼，霎时眼睛突出，满面流血，叫一声“阿呀”，滚下黄河深底藏躲。那些水族连忙跳入水中去躲。却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团鱼精，仗着有些力气，舞着双叉，大叫道：“何方妖怪，擅敢行凶！”叫声未绝，早被大鹏一嘴，啄得四脚朝天，呜呼哀哉。一灵不灭，直飞至东土投胎，后来就是万俟，锻炼岳爷爷冤狱，屈死风波亭上，以报此仇。此也是后话。

当时老祖看得明白，点头叹息道：“这业畜落了劫，尚且行凶，这冤冤相报，何日得了！”一面嗟叹，一面驾着云头，跟着大鹏。那大鹏飞到河南相州一家屋脊上立定，再看时就不见了。当时老祖也就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做一个年老道人，手持一根拐杖，前来访问。

却说那个人家，姓岳名和，安人姚氏，年已四十，才生下这一个儿子。丫环出来报喜。这员外年将半百，生了儿子，自然快活，忙忙的向家堂神庙点烛烧香，忙个不了。不道这陈抟老祖变了个道人，摇摇摆摆来到庄门首，向着那个老门公打个稽首，道：“贫道腹中饥饿，特来抄化一斋，望乞方便。”那个老门公把头摇一摇，说道：“师父，你来得不凑巧！我家员外极肯做好事，往常时不要说师父一个，就是十位二十位，俱肯斋的。只因年已半百，没有公子，去年在南海普陀去进香求嗣，果然菩萨灵验，安人回来就得了孕。今日生下了一位小官人，家里忙忙碌碌，况且厨下不洁净。不便不便，你再往别家去罢。”老祖道：“贫道远方到此，或者有缘，你只与我进去说一声。允与不允，就完了斋公的好意了。”门公道：“也罢。老师父且请坐一坐，待我进去与员外说一声看。”说罢，就走到里边，叫一声：“员外，外边有一个道人，要求员外一斋。”岳和道：“你是有年纪的人，怎不晓事？今日家中生了小官人，忙忙碌碌，况且是暗房。那道人是个修经念佛的人，我斋他不打紧，他回到那佛地上去，我与孩儿两个身上，岂不反招罪过么？”

门公回身出来，照依员外的话对老祖说了。老祖道：“今日有缘到此，相烦再进去禀复一声，说‘有福是你享，有罪是贫道当’便了。”门公只得又进来禀。员外道：“非是我不肯斋他，实是不便，却怎么处？”门公道：“员外，这也怪他不得，荒村野地又无饭店，叫他何处投奔？常言道：‘出钱不坐罪。’员外斋他是好意，岂反有罪过之理？”岳和想了一想，点头道：“这也讲得有理。你去请他进来。”门公答应一声，走将出来，叫声：“师父，亏我说了多少帮衬的话，员外方肯请师父到里边去。”老祖道：“难得，难得！”一面说，一面走到中堂。

岳和抬头一看，见这道人鹤发童颜，骨格清奇，连忙下阶迎接。到厅上见了礼，分宾主坐下。岳和开言道：“师父，非是弟子推托，只因寒荆产了一子，恐不洁净，触污了师父。”老祖道：“积善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请问员外贵姓大名？”岳和道：“弟子姓岳名和，祖居在此相州汤阴县该管地方。这里本是孝弟里永和乡，因弟子薄薄有些家私，耕种几亩田产，故此人都称我这里为岳家庄。不敢动问老师法号，在何处焚修？”老祖道：“贫道法号希夷，云游四海，到处为家。今日偶然来到贵庄，正值员外生了公子，岂不是有缘？但不知员外可肯把令郎抱出来，待贫道看看令郎可有什么关煞，待贫道与他禳解禳解。”员外道：“这个使不得！那污秽触了三光，不独老夫，就是师父也难免罪过。”老祖道：“不妨事。只要拿一把雨伞撑了出来，就不能污触天地，兼且神鬼皆惊。”

员外道：“既如此，老师父请坐，待老夫进去与老荆相商。”说罢，就转身到里边来，吩咐家人收拾洁净素斋，然后进卧房来，见了安人，问道：“身子安否？”安人道：“感谢天地神明、祖宗护佑，妾身甚是平安。员外，你看看小孩子生得好么？”岳和看了看，抱在怀中，十分欢喜，便对安人道：“外边有个道人进门化斋，他说修行了多年，会得禳解之法。要看看孩儿，若有关煞，好与他解除消灾。”院君道：“才生下的小厮，恐血光污触了神明，甚不稳便。”员外道：“我也如此说。那道人传与我一个法儿，叫将雨伞撑了，遮身出去，便不妨事，兼且诸邪远避。”院君道：“既如此，员外好生抱了出去，不要惊了他。”

员外应声“晓得”，就双手捧定，叫小厮拿一把雨伞撑开，遮了头上，抱将出来，到了堂前立定。道人看了，赞不绝口道：“好个令郎！可曾取名字否？”员外道：“小儿今日初生，尚未取名。”老祖道：“贫道斗胆，替令郎取个名字如何？”员外道：“老师肯赐名，极妙的了！”老祖道：“我看令郎相貌魁梧，长大来必然前程万里，远举高飞，就取个‘飞’字为名，表字‘鹏举’，何如？”员外听了，心中大喜，再三称谢。老祖道：“这里有风，抱了令郎进去罢。”员外应声道“是”，便把儿子照旧抱进房来睡好，将道人取的名字，细细说与院君知道。那院君也是十分欢喜。

员外复到中堂，款待道人。那老祖道：“有一事告禀员外，贫道方才有一道友同来，却往前村化斋去；贫道却走这里来，约定若有施主，邀来同享。今蒙员外盛席，意欲去相邀这道友同来领情，不知尊意允否？”员外道：“这是极使得的。但不知这位师父却在何处？待弟子去请来便了。”老祖道：“出家人行踪无定，待贫道自去寻来。”遂移步出厅。只见那天井内有两件东西，老祖连声道好。

不因老祖见了这两件东西，有分教：相州城内，遭一番洪水波涛；内黄县中，聚几个英雄好汉。正是：

万事皆由天数定，一生都是命安排。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泛洪涛虬王报怨 抚孤寡员外施恩

第二回·泛洪涛虬王报怨 抚孤寡员外施恩

诗曰：

波浪洪涛滚滚来，无辜百姓受飞灾。

冤冤相报何时了，从今结下祸殃胎。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那人来惹我，尚然要忍耐，让他几分，免了多少是非；何况那蛟精，在真君剑下逃出命来，躲在这黄河岸边，修行了八百几十年，才挣得个“铁背虬龙”的名号，满望有日功成行满，那里想到被这大鹏鸟蓦地一嘴，把这左眼啄瞎！这口气如何出得？所以后来弄出许多事来。此虽是天数，也是这大鹏结下的冤仇。

那陈抟老祖预知此事，又恐怕那大鹏脱了根基，故此与他取了名字，遗授玄机。当时同岳员外走出厅来，见天井内有两只大花缸摆列在阶下，原是员外新近买来要养金鱼的，尚未贮水。老祖假意道：“好一对花缸！”将那拐杖在缸内画上灵符，口中默默念咒，演法端正，然后出门。岳和在后相送。到大门首，老祖道：“我们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倘若到前村有了施主，贫道就不来了。”岳和道：“不要这等说。师父到前村寻见了令道友，就同到小庄，斋供几日，方称我意。”老祖道：“多谢！但有一事，三日之内，若令郎平安，不消说得；但若有甚惊恐，可叫安人抱了令郎，坐在左首那只大花缸内，方保得性命。切记吾言，决不要忘了！”岳和连声道：“领命领命。师父务必寻着道友同来，免得弟子悬候。”那老祖告别，员外送出庄门，飘然回山而去。

且说那岳和，欢欢喜喜，到了第三日，家内挂红结彩，亲眷朋友都来庆贺三朝。见过了礼，员外设席款待。众人齐道：“老来得子，真是天来大的喜事！老哥可进去与老嫂说声，抱出来与我们看看也好。”岳和满口应承，走到房中与安人说了，仍旧叫小厮撑了一把伞，抱出厅上来，与众人看。众人见小官人生得顶高额阔，鼻直口方，个个称赞。不道有个后生冒冒失失走到面前，捏着小官人手，轻轻的抬了一抬，说道：“果然好个小官人！”话声未绝，只见那小官人怪哭起来。那后生着了忙，便对岳和道：“想是令郎要吃奶了，快些抱进去罢。”岳和慌慌张张抱了进去。这班亲友俱备埋怨这位后生道：“员外年将半百方得此子，乃是掌上明珠。这粉嫩的手，怎的冒里冒失，捏他一把！如今哭将起来，使他一家不安，我等也觉没趣。”又向着一个老家人问道：“小官人安稳了么？”那家人答道：“小官人只是哭，连乳也不要吃。”众人齐声道：“这便怎么处！”一面说，脸上好生没趣，淡淡的走开的走开，回去的回去，一霎时都散了。

那岳员外在房中见儿子啼哭不止，没法处治，安人埋怨不绝。岳员外忽然想起“前日那个道人曾说我儿三日内倘有不安，却叫安人抱出去坐在花缸内，方保无事”的话，对安人说了。安人正在没做理会处，便道：“既如此，快抱出去便了。”说罢，把衣裳穿好，叫丫环拿条绒毡铺在花缸之内。姚氏安人抱了岳飞，方才坐定在缸内，只听得天崩的一声响亮，登时地裂，滔滔洪水漫将起来，把个岳家庄变成大海，一村人民俱随水飘流。

列位，你道这水因何而起？乃是黄河中的铁背虬龙要报前日一啄之仇，打听得大鹏投生在此，却率了一班水族兵将兴此波涛，枉害了一村人性命，却是犯了天条。玉帝命下，着屠龙力士在剐龙台上吃了一刀。这虬精一灵不忿，就在东土投胎，后来就是秦桧，连用十二道金牌将岳爷召回，在风波亭上谋害，以报此仇。后话不表。

且说这岳飞幸亏陈抟老祖预备花缸，不能伤命。这岳和扳着花缸，姚氏安人在缸内大哭道：“这事怎处！”岳和叫声：“安人！此乃天数难逃！我将此子托付于你，仗你保全岳氏一点血脉，我虽葬鱼腹，亦得瞑目！”说还未了，手略一松，“泳”的一声，随水飘流，不知去向了。那安人坐在缸中，随着水势，直淌到河北大名府内黄县方住。

那县离城三十里有一村，名唤麒鳞村。村中有个富户，姓王名明，安人何氏，夫妇同庚五十岁。王明一日清早起来，坐在厅上，叫家人王安过来，道：“王安，你可进城去，请一个算命先生来。我在此等着。”王安道：“我请了一个有眼睛的来还好，倘若请了个没眼睛的先生，此去来往有六十里，员外那里等得？不知员外要请这算命的何用？”王明道：“我夜来得了一个梦，要请他来圆梦。”王安道：“若说算命，小的不会；若是圆梦，小人是极在行的。只是有‘三不圆’。”王明道：“怎么有‘三不圆’？”王安道：“初更二更的梦不圆，四更五更的梦不圆，记得梦头忘了梦尾不圆。要在三更做的梦，又要记得清楚，方圆得有准。”王明道：“我正是三更做的梦，梦见半空中火起，火光冲天，把我惊醒。不知主何吉凶？”王安道：“恭喜员外，火起必遇贵人。”王明大怒，骂道：“你这狗才！那里会圆什么梦！明明怕走路，却将这些胡言来哄我！”王安道：“小人怎敢。那日跟员外到县里去完钱粮，在书坊门首经过，买了一本《解梦全书》。员外若不信，待小人取来与员外看。”王明道：“拿来我看。”王安答应一声，进房去拿了一本梦书，寻出这一行，送与员外看。员外接来一看，果有此说，心中暗想：“此地村庄地面，有何贵人相遇？”正在半疑半信，忽听得门外震天价喧嚷。员外吃了一惊，便叫王安：“快到庄前去看来！”王安答应不及，飞一般赶将出来，看得明白，慌忙报与员外道：“不知那里水发，水口边淌着许多家伙什物，那些村里人都去抢夺，故此喧喧嚷嚷。”

员外听了这话，即同了王安走出庄来观看，一步步行到水口边，只见那些众邻舍乱抢物件。王明叹息不已。王安远远望见一件东西淌来，上面有许多鹰鸟搭着翎翅，好像凉棚一般的盖在半空。王安指道：“员外请看那边这些鹰鸟，好不奇怪么？”员外抬头观看，果然奇异。不一时，看看流到岸边来，却是一只花缸，花缸内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厮。那众人只顾抢那箱笼物件，那里还肯来救人。王安走上前赶散了鹰鸟，叫道：“员外，这不是贵人？”员外走近一看，便叫王安：“一个半老妇人，怎么说是贵人？”王安道：“他怀中抱着个孩子，飘流不死。古人云：‘大难不死，必有厚禄。’况兼这些鹰鸟护佑着他，长大来必定做官。岂不是个贵人？”王明暗想：“不知何处飘流到此？”便向花缸内问道：“这位安人住居何处？姓甚名谁？”连问了几声，全不答应。员外道：“敢是耳聋的么？”却不知这安人生产才得三日，人是虚的；又遭此大难，在水面上团团转转，自然头晕眼昏，故此问而不答。那王安道：“待小人去问来。”即忙走到缸边喊道：“这位奶奶的耳朵可是聋的？我家员外在此问你，是何方人氏？怎么坐在缸内？”姚氏安人听得有人叫唤，方才抬起头来一看，眼泪汪汪，说道：“这里莫不是阴司地府么？”王安道：“这个奶奶好笑！好好的人，怎么说是阴司地府起来！”

王员外方晓得他是坐在缸内昏迷不醒，不是耳聋，忙叫王安向近村人家讨了一碗热汤，与他吃了，便道：“安人，我这里是河北大名府内黄县麒麟村。不知安人住居何处？”安人听了，不觉悲悲咽咽的道：“妾身乃相州汤阴县孝弟里永和乡岳家庄人氏，因遭洪水泛涨，妾夫被水漂流，不知死活，人口田产尽行漂没。妾身命不该绝，抱着小儿坐在缸内，淌到此地来。”说罢，就放声大哭。员外对王安道：“许远路途，一直淌到这里，好生怕人！”王安道：“员外做些好事，救他母子两个，留在家中，做些生活也是好的。”员外点头道：“说得有理。”便对安人道：“老汉姓王名明，舍下就在前面。安人若肯到舍下权且住下，待我着人前去探听得安人家下平定，再差人送安人回去，夫妻父子完聚。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安人道：“多谢恩公！若肯收留我母子二人，真乃是重生父母。”员外道：“好说。”叫王安扶了安人出缸，对着那些乡里人说道：“这个你们不要抢了去。”众人多笑着员外是个呆子，东西不抢，反收留了两个吃饭的回去。

王安先去报知院君。这里姚氏安人慢慢的行到庄门前，王院君早已出庄迎接。安人进内见过了礼，诉说一番夫妇分离之苦。院君与丫环等听了亦觉伤心。当日院君吩咐妇女们打扫东首空房，安顿岳家安人住下。那安人做人一团和气，上下众人无不尊敬。王员外又差人往汤阴县探听，水势已平复，岳家人口并无下落。岳安人听了，放声大哭；王院君再三劝解，方才收泪。自此二人情同姊妹一般。一日闲话中间，说起员外无子，岳安人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大家财，被别人得了，岂不可惜？不如纳一偏房，倘或生下一男半女，也不绝了王门一脉。”那个王院君本来有些醋意，却被岳安人劝转，即着媒人讨了一妾与王员外。到了第二年，果然生下一子，取名王贵。王员外十分感激那岳安人。

不觉光阴易过，日月如梭。这岳飞看看长成七岁，王贵已是六岁了。王员外请个训蒙先生到家，教他两个读书识字。那村中有个汤员外、一个张员外，俱是王员外的好友，各将儿子汤怀、张显送来读书。那岳飞还肯用心，这三个小顽皮，非惟不肯读书，终日在学堂里舞棒并拳，先生略略的责罚几句，不独不服管，反把先生的胡子几乎挦得精光。那先生欲待认真，又俱是独养儿子，父母爱恤，奈何他不得，只得辞馆回去。一连几个俱是如此。王明也没奈何，对岳安人道：“令郎年已长成，在此不便，门外有几间空房，动用家伙，俱有在内，不若安人往那边居住，日用薪水，我自差人送来。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岳安人道：“多蒙员外、院君救我母子，大恩难报。又蒙员外费心，我母子在外居住倒也相安。”王员外即去备办了许多柴米油盐、家伙动用之物。

岳安人即取通书，拣定了吉日，搬移出去另住，日逐与邻舍人家做些针指，趁几分银钱添补，倒也有些积趱。一日对岳飞道：“你今年七岁，也不小了，天天顽耍也不是个了局。我已备下一个柴扒、一只筐篮在此，你明日去扒些柴回来也好。就是员外见了，也见得我娘儿两个做人勤谨。”岳飞道：“谨依母命，明日孩儿就去打柴便了。”当夜无话。到了次日早起，岳安人收拾早饭，叫岳飞吃了。岳飞就拿了筐篮、柴扒出去，叫声：“母亲，孩儿不在家中，可关上了门罢。”好一个贤惠安人，果然是“夫死从子”，答应一声，关门进去，嚎啕痛哭道：“若是他父亲在日，这样小小年纪，自然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如今却教他去打柴！”正是：

千悲万苦心俱碎，肠断魂销胆亦飞。

毕竟岳飞入山打柴，又做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岳院君闭门课子 周先生设帐授徒

诗曰：

藳砧已丧年将老，堪嗟幼子困蓬蒿。

终宵纺绩供家食，勤将书史教儿曹。

且说这岳飞出了门，一时应承了母亲出来打柴，却未知往何处去方有柴。一面想，一头望着一座土山走来。立住脚，四面一望，并无一根柴草。一步步直走到山顶上，四下并无人迹；再爬至第二山后一望，只见七八个小厮，成团打块的在荒草地下顽耍。内中有两个，却是王员外左边邻舍的儿子，一个张小乙，一个李小二。认得是岳飞，叫一声：“岳家兄弟！你来做甚事？”岳飞道：“我奉母亲之命，来耙些柴草。”众小童齐声道：“你来得好。且不要耙柴，同我们堆罗汉耍子。”岳飞道：“我奉母命，叫我打柴，没有工夫同你们顽耍。”那些小厮道：“动不动什么‘母命’！你若不肯陪我们顽，就打你这狗头！”岳飞道：“你们休要取笑，我岳飞也不是怕人的！”张乙道：“谁与你取笑！”李二接口道：“你不怕人，难道我们倒怕了你不成？”王三道：“不要与他讲！”就上前一拳。赵四就跟上来一脚。七八个小厮就一齐上前打攒盘，却被岳飞两手一拉，推倒了三四个，趁空脱身便走。众小厮道：“你走！你走！”口里虽是这等说，却见岳飞厉害，不敢追来。有几个反赶到岳家来，哭哭啼啼，告诉岳安人，说是岳飞打了他。岳安人把几句好话安顿了他回去。

那岳飞打脱了众小厮，却往山后折了些枯枝，装满一篮；天色已晚，提了那筐篮，慢慢的走回家来。走进门，放下柴篮，到里边去吃饭。岳安人看见篮内俱是枯枝，便对岳飞道：“我叫你去扒些乱草柴，反与小厮们厮打，惹得人上门上户；况且这枯枝乃是人家花利，倘被山主看见了，岂不被他们责打？况且爬上树去，倘然跌将下来，有些差迟，叫做娘的倚靠何人？”岳飞连忙跪下道：“母亲且免愁烦，孩儿明日不取枯枝便了。”岳安人道：“你且起来。如今不要你去扒柴了。我向来在员外里边取得这几部书留下，明日待我教你读书。”岳飞道：“谨依母命便了。”当夜无话。

到了明日，岳安人将书展开，教岳飞读。那经得岳飞资质聪明，一教便读，一读便熟。过了数日，岳安人叫声：“我儿，你做娘的积攒得几分生活银子，你可拿去买些纸笔来，学写书法，也是要紧的。”岳飞想了一想，便道：“母亲，不必去买，孩儿自有纸笔。”安人道：“在那里？”岳飞道：“待孩儿去取来。”即去取了一个畚箕，走出门来，竟到水口边满满的畚了一箕的河砂，又折了几根杨柳枝，做成笔的模样。走回家来，对安人道：“母亲，这个纸笔不消银钱去买，再也用不完的。”安人微微笑道：“这倒也好。”就将砂铺在桌上，安人将手把了柳枝，教他写字。把了一会，岳飞自己也就会写了。从此在家，朝夕读书写字不提。

且说王员外的儿子王贵，年纪虽只得六岁，却生得身强力大，气质粗卤。一日，同了家人王安到后花园中游玩，走进那百花亭上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副象棋。王贵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这许多字在上面？做甚么用的？”王安道：“这个叫做‘象棋’，是两人对下赌输赢的。”王贵道：“怎么便赢了？”王安道：“或是红的吃了黑的将军，黑的就输；黑的吃了红的将军，黑的算赢。”王贵道：“这个何难！你摆好了，我和你下一盘。”王安就将棋子摆好，把红的送在王贵面前道：“小官人请先下。”王贵道：“我若先动手，你就输了。”王安道：“怎么我就输了？”王贵先将自己的将军吃了王安的将军，便道：“岂不是你输了？”王安笑道：“那里有这样的下法，将军都是走得出的？还要我来教你。”王贵道：“放屁！做了将军，由得我做主，怎么就不许走出？你欺我不会下棋，反来骗我么？”拿起棋盘就望王安头上打将过来。这王安不曾提防，被王贵一棋盘，打得头上鲜血直流。王安叫声：“阿呀！”双手捧着头，掇转身就走。王贵随后赶来。

王安跑到后堂，员外看见王安满头鲜血，问其原故。王安将下棋的事，禀说一遍。正说未完，王贵恰恰赶来。员外大怒，骂道：“畜生！你小小年纪，敢如此无礼！”遂将王贵头上一连几个栗爆。王贵见爹爹打骂，飞跑的赶进房中，到母亲面前哭道：“爹爹要打死孩儿！”院君忙叫丫环拿果子与他吃，说道：“不要哭，有我在此。”说还未了，只见员外怒冲冲的走来，院君就房门口拦住。员外道：“这小畜生在那里？”院君也不回言，就把员外脸狠狠的一掌，反大哭起来，骂道：“你这老杀才！今日说无子，明日道少儿，亏得岳安人再三相劝讨妾，才生得这一个儿子。为着什么大事就要打死他？这粉嫩的骨头如何经得起你打？罢！罢！我不如与你这老杀才拼了命罢！”就一头望员外撞来。幸亏得一众丫环使女，连忙上前，拖的拖，劝的劝，将院君扯进房去。

员外直气得开口不得，只挣得一句道：“罢，罢，罢！你这般纵容他，只怕误了他的终身不小！”转身来到中堂，闷昏昏没个出气处。只见门公进来报说：“张员外来了。”员外叫请进来。不一时，接进里边，行礼坐下。王明道：“贤弟为何尊容有些怒气？”张员外道：“大哥，不要说起！小弟因患了些疯气，步履艰难，为此买了一匹马，养在家中，代代脚力。谁想你这张显侄儿天天骑了出去，撞坏人家东西，小弟只得认赔，也非一次了。不道今日又出去，把人都踏伤，抬到门上来炒闹。小弟再三赔罪，与了他几两银子去服药调治，方才去了。这畜生如此胡为，自然责了他几下，却被你那不贤弟媳护短，反与我大闹一场，脸上都被他抓破。我气不过，特来告诉告诉大哥。”王明尚未开口，又见一个人气吽吽的叫将进来道：“大哥！二哥！怎么处，怎么处！”二人抬头观看，却是王明、张达的好友汤文仲。二人连忙起身相迎，问道：“老弟为着何事这般光景？”文仲坐定，气得出不得声，停了一会道：“大哥！二哥！我告诉你，有个金老儿，夫妻两个，租着小弟门首一间空房，开个汤圆店。那知你这汤怀侄儿日日去吃汤圆，把他做的都吃了，只叫不够；次日多做了些，他又不去吃，做少了又去炒闹。那金老没奈何，来告诉小弟，小弟赔他些银子，把汤怀骂了几句。谁知这畜生，昨夜搬些石头堆在他门首，今早金老起来开门，那石头倒将进去，打伤了脚，幸喜不曾打死。他夫妻两个哭哭啼啼的来告诉我，我只得又送些银钱与他去将养。小弟自然把这畜生打了几下，你那不贤弟妇，反与我要死要活，打了我一面杖！这口气无处可出，特来告诉大哥！”王明道：“贤弟不必气恼，我两个也是同病。”就将王贵、张显之事，说了一遍。各各又气又恼又没法。

正在无可奈何，只见门公进来禀说：“陕西周侗老相公到此要见。”三个员外听了大喜，一齐出到门外来相接。迎到厅上来，见礼坐下。王明开言道：“大哥久不相会，一向闻说大哥在东京，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周侗道：“只因老夫年迈，向来在府城内卢家的时节，曾挣得几亩田产在此地，特来算算帐，顺便望望贤弟们，就要返舍去的。”王明道：“难得老哥到此，自然盘桓几日，再无就去之理。”忙叫厨下备酒接风，一面叫王安打发庄丁去挑了行李来。

三个员外聚坐闲谈。王明又问：“大哥，别来二十余年，未知老嫂、令郎在于何处？”周侗道：“老妻去世已久。小儿跟了小徒卢俊义前去征辽，没于军中；就是小徒林冲、卢俊义两个，俱被奸臣所害。如今真个举目无亲了。不知贤弟们各有几位令郎么？”三个员外道：“不瞒兄长说，我们三个正为了这些业障，在此诉苦。”三个人各把三个儿子的事，告诉一番。周侗道：“既然如此年纪，为何不请个先生来教训他？”三个员外道：“也曾请过几位先生，俱被他们打去。这样顽劣，谁肯教他？”周侗微笑道：“这都是这几位先生不善教训，以致如此。不是老汉夸口，若是老夫在此教他，看他们可能打我么？”三个员外大喜道：“既然如此，不知大哥肯屈留在此么？”周侗道：“三位老弟面上，老汉就成就了侄儿们罢。”三个员外不胜之喜，各各致谢。当日酒散，张、汤二人各自回去不提。

且说王贵正在外边顽耍，一个庄丁道：“员外请了个狠先生来教学，看你们顽不成了！”王贵听了，急急的寻着张显、汤怀商议，准备铁尺短棍，好打先生个下马威。次日，众员外送儿子上学，都来拜见了先生，请周侗吃上学酒。周侗道：“贤弟们且请回，此刻不是吃酒的时候。”就送了三个员外出了书房，转身进来，就叫王贵上书。王贵道：“客还未上书，那有主人先上书之理？这样不通，还亏你出来做先生！”便伸手向袜统内一摸，掣出一条铁尺，望着先生头上打来。周侗眼快手快，把头一侧，一手接住铁尺，一手将王贵夹背一拎，揿倒在凳上，取过戒方，将王贵重重的打了几下。你道富家子弟从未经着疼痛过的，这几下直打得王贵伏伏贴贴，只得依他教训。那张显、汤怀见了，暗暗的把短家伙撇掉，也不敢放肆了。自此以后，皆听从先生，用心攻读。

且说这岳飞在隔壁，每每将凳子垫了脚，爬在墙头上听那周侗讲书。忽一日，书童禀说：“西乡有一个什么王老实，要见老相公。”周侗道：“我正要见他，快请他进来。”书童应声“晓得”，出去不多时，引那王老实到书房内来，见了周侗便道：“小人一向种的老相公的田地，老相公有十余年不曾到此，小人将历年租米卖出来的银子收在家里；今闻得老相公在此，特来看望，请老相公前去把账来算算。”周侗道：“难得你老人家这等志诚。”便叫王贵：“你进去对王安说：‘先生有个佃户到此，可有便饭，拿一箸与他吃。’”王贵转身进去。周侗又问：“目下田稻何如？”王老实道：“小人田内，一年有两年的收成。今年禾生双穗，岂不是老相公的喜事？”周侗道：“禾生双穗，主出贵人的。这也大奇。明日同你去看。”正说间，书童来叫佃户外边吃饭去。当日就留王老实住下。次日，周侗对三个学生道：“我出三个题目在此，你们用心做成破题，待我回来批阅。”一面说，一面换了衣服，便同了王老实出门下乡去了。

且说岳飞看见周侗出门，心内想道：“先生既出去，我不免到他馆中去看看。”遂走将过来。王贵看见，就一把扯住，叫道：“汤哥哥，张兄弟，你两个人来看看，这个人就叫岳飞，我爹爹常说他聪明得极。今日先生出了题目，要我们做，我们那有这样心情，不如央他代做做，何如？”张、汤两个齐声道：“有理。我们正要回去望望母亲，岳哥替我们代做了罢。”岳飞道：“恐怕做来不好，不中先生之意。”三人道：“休要太谦，一定要拜烦的了。”王贵恐岳飞逃走了去，将那书房门反锁起来，对岳飞道：“你若肚中饥饿，抽屉内有点心，尽着你吃。”说罢，三个飞跑的顽耍去了。

岳飞将三人平昔所做的破题翻出看了，照依各人的口气，做了三个破题。走到先生位上坐下，将周侗的文章细细看了，不觉拍案道：“我岳飞若得此人训教，何虑日后不得成名！”立起身来，提着笔，蘸着墨，端过垫脚小凳，站在上边，在那粉壁上写了几句道：

投笔由来羡虎头，须教谈笑觅封侯。

胸中浩气凌霄汉，腰下青萍射斗牛。

英雄自合调羹鼎，云龙风虎自相投。

功名未遂男儿志，一任人时笑敝裘。

写完了，念了一遍，又在那八句后写着八个字道“七龄幼童岳飞偶题”。方才放下笔，忽听得书房门锁响，回身一看，只见王贵同着张显、汤怀推进门来，慌慌张张的说道：“不好了！快走！快走！”岳飞吃了一惊。

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结义 沥泉洞老蛇怪献枪

古人结交惟结心，此心堪比石与金。金石易消心不易，百年契合共于今。今人结交惟结口，往来欢娱等着酒。只因小事失相酬，从此生嗔便分手。嗟乎大丈夫，贪财忘义非吾徒。陈雷管鲍莫再得，结交轻薄不如无。水底鱼，天边雁，高可射兮低可钓。万丈深潭终有底，只有人心不可量。虎豹不堪骑，人心隔肚皮。休将心腹事，说与结交知。自后无情日，反成大是非！

此一篇古风，名为《结交行》，乃是嗟叹今世之人，当先如胶似漆，后来反面无情。那里学得古人如金似石，要像如陈雷管鲍生死不移的，千古无二。所以说“古人结交惟结心”，不比今人，惟结口头交也。闲话慢表。

且说那岳飞因慕周先生的才学，自愧家寒，不能从游，偶然触起自家的抱负，一时题了这首诗在壁上，刚刚写完，不道先生回来。王贵三人恐怕先生看见，破了他代做之弊，为此慌慌张张叫道：“快些回去罢！先生回来了。快走快走！”岳飞只得走出书房，回家不表。

且说周侗回至馆中坐定，心中暗想：“禾生双穗，甚是奇异。这小小村落，那里出什么贵人？”一面想，见那三张破题摆在面前，拿过来逐张看了，文理皆通，尽可成器；又将他三人往日做的一看，觉得甚是不通，心下自忖道：“今日这三个学生为何才学骤长？想是我的老运亨通，也不枉传授了三个门生。”再拿起来细看了一回，越觉得天然精密。又想道：“莫不是倩人代做的？亦未可定。”因问王贵道：“今日我下乡去后，有何人到我书房中来？”王贵回说没有人来。周侗正在疑惑，猛然抬起头来，见那壁上写着几行字；立起身上前一看，却是一首诗，虽不甚美，却句法可观，且抱负不小。再看到后头，写着岳飞名字，方知王员外所说，有个岳飞甚是聪明，话果非虚，便指着王贵道：“你这畜生！现有岳飞题诗在墙上，怎说没有人到书房中来？怪道你们三个破题做得比往日不同，原来是他替你们代做的。你快去与我请他过来见我。”

王贵不敢则声，一直走到岳家来，对岳飞道：“你在书房内墙上不知写了些什么东西，先生见了发怒，叫我来请你去，恐怕是要打哩！”岳安人听见，好生惊慌，后来听见一个“请”字，方才放心，便对岳飞道：“你前去须要小心，不可造次。”岳飞答应道：“母亲放心，孩儿知道。”遂别了安人，同着王贵到书房中来。见了周侗，深深的作了四个揖，站立一边，便道：“适蒙先生呼唤，不知有何使令？”周侗见岳飞果然相貌魁梧，虽是小小年纪，却举止端方，便命王贵取过一张椅子，请岳飞坐了，问道：“这壁上的佳句，可是尊作么？”岳飞红着脸道：“小子年幼无知，一时狂妄，望老先生恕罪！”周侗又问岳飞：“有表字么？”岳飞应道：“是先人命为‘鹏举’二字。”周侗道：“正好顾名思义。你的文字却是何师传授？”岳飞道：“只因家道贫寒，无师传授，是家母教读的几句书，沙上学写的几个字。”周侗沉吟了一会，便道：“你可去请令堂到此，有话相商。”岳飞道：“家母是孀居，不便到馆来。”周侗道：“是我失言了。”就向王贵道：“你去对母亲说，说先生要请岳安人商议一事，拜烦令堂相陪。”王贵应声“晓得”，到里边去了。周侗方对岳飞道：“已请王院君相陪，如今你可去请令堂了。”

岳飞应允，回家与母亲说知：“先生要请母亲讲话，特请王院君相陪，不知母亲去与不去？”岳安人道：“既有王院君相陪，待我走遭，看是有何话说。”随即换了几件干净衣服，出了大门，把锁来锁了门，同岳飞走到庄门首。早有王院君带了丫环，出来迎接进内，施礼坐定。王员外也来见过了礼，说道：“周先生有甚话说来，请安人到舍，未知可容一见？”安人道：“既如此，请来相见便了。”王员外即着王贵到书房中去，与先生说知。

不多时，王贵、岳飞随着周先生来至中堂，请岳安人见了礼。东边王院君陪着岳安人，西首王员外同周先生，各各坐定。王贵同岳飞两个站在下首。周侗开言道：“请安人到此，别无话说。只因见令郎十分聪俊，老汉意欲螟蛉为子，特请安人到此相商。”岳安人听了，不觉两泪交流，说道：“此子产下三日，就遭洪水之变。妾受先夫临危重托，幸蒙恩公王员外夫妇收留，尚未报答。我并无三男两女，只有这一点骨血，只望接续岳氏一脉。此事实难从命，休得见罪。”周侗道：“安人在上，老夫不是擅敢唐突。因见令郎题诗抱负，后来必成大器，但无一个名师点拨，这叫做‘玉不琢不成器’，岂不可惜！老夫不是夸口，空有一身本事，传了两个徒弟，俱被奸臣害死。目下虽然教训着这三个小学生，不该在王员外、安人面前说，那里及得令郎这般英杰？那螟蛉之说，非比过继，既不更名，又不改姓，只要权时认作父子称呼，以便老汉将平生本事，尽心传得一人。后来老汉百年之后，只要令郎将我这几根老骨头掩埋在土，不致暴露，就是完局了。望安人慨允！”

岳安人听了，尚未开言，岳飞道：“既不更名改姓，请爹爹上坐，待孩儿拜见。”就走上前，朝着周侗跪下，深深的就是八拜。列位看官，这不是岳飞不遵母命，就肯草草的拜认别人为父。只因久慕周先生的才学，要他教训诗书、传授武艺，故此拜他。谁知这八拜，竟拜出一个武昌开国公太子少保总督兵粮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来！当时拜罢，又向着王员外、王院君行了礼，然后又向岳安人面前拜了几拜。岳安人半悲半喜，无可奈何。王员外吩咐安排筵席，差人请了张达、汤文仲，来与周侗贺喜。王院君陪岳安人自在后厅相叙。当晚酒散，各自回去不提。

次日，岳飞进馆攻书。周侗见岳飞家道贫寒，就叫他四人结为弟兄。各人回去与父亲说知，尽皆欢喜。从此以后，周侗将十八般武艺，尽传授与岳飞。

不觉光阴如箭，夏去秋来，看看岳飞已长成一十三岁。众兄弟们一同在书房中朝夕攻书，虽是周侗教法精妙，他们四个却是再来人，所以不上几年，各人俱是能文善武。一日，正值三月天气，春暖花香，周侗对岳飞道：“你在馆中与众弟兄用心作文。我有个老友志明长老，是个有德行的高僧，他在沥泉山，一向不曾去看得他，今日无事，我去望望他就来。”岳飞道：“告禀爹爹，难得这样天光，爹爹路上独自一个又寂寞，不如带我弟兄们一同去走走，又好与爹爹作伴，又好让我们去认认那个高僧，何如？”周侗想了想道：“也罢。”遂同了四个学生，出了书房门，叫书童锁好了门。

五个人一同往沥泉山来。一路上春光明媚，桃李争妍，不觉欣欣喜喜。将到山前，周侗立定脚，见那东南角上有一小山，心中暗想：“好块风水地！”岳飞问道：“爹爹看什么？”周侗道：“我看这小山，山向甚好，土色又佳，来龙得势，藏风聚气，好个风水！不知是那家的产业？”王贵道：“此山前后团团一带，都是我家的。先生若死了，就葬在此不妨。”岳飞喝道：“休得乱道！”周侗道：“这也不妨。人孰无死？只要学生不要忘了就是。”就对岳飞道：“此话我儿记着，不要忘了！”岳飞应声“晓得”。

一路闲说，早到山前。上山来不半里路，一带茂林里现出两扇柴扉。周侗就命岳飞叩门。只见一个小沙弥开出门来，问声：“那个？”周侗道：“烦你通报师父一声，说陕西周侗，特来探望。”小沙弥答应进去。不多时，只见志明长老手持拐杖走将出来，笑脸相迎。二人到客堂内，见礼坐下。四个少年，侍立两旁。长老叙了些寒温，谈了半日旧话，又问起周侗近日的起居。周侗道：“小弟只靠这几个小徒。这个岳飞，乃是小弟螟蛉之子。”长老道：“妙极！我看令郎骨格清奇，必非凡品，也是吾兄修来的。”一面说，一面吩咐小沙弥去备办素斋相待。看看天色已晚，当夜打扫净室，就留师徒五个安歇了。长老自往云床上打坐。

到了次日清早，周侗辞别长老要回去。长老道：“难得老友到此，且待早斋了去。”周侗只得应允坐下。少刻，只见小沙弥捧上茶来，吃了。周侗道：“小弟一向闻说这里有个沥泉，烹茶甚佳。果有此说否？”长老道：“这座山原名沥泉山，山后有一洞，名为沥泉洞。那洞中这股泉水本是奇品，不独味甘，若取来洗目，便老花复明。本寺原取来烹茶待客，不意近日有一怪事，那洞中常常喷出一股烟雾迷漫，人若触着他，便昏迷不醒，因此不能取来奉敬。这几日只吃些天泉。”周侗道：“这是小弟无缘，所以有此奇事。”

那岳飞在旁听了，暗暗想道：“既有这等妙处，怕什么雾？多因是这老和尚悭吝，故意说这等话来唬吓人。待我去取些来，与爹爹洗洗眼目，也见我一点孝心。”遂暗暗的向小沙弥问了山后的路径，讨个大茶碗，出了庵门，转到后边。只见半山中果有一缕流泉，旁边一块大石上边镌着“沥泉奇品”四个大字，却是苏东坡的笔迹。那泉上一个石洞，洞中却伸出一个斗大的蛇头，眼光四射，口中流出涎来，点点滴滴，滴在泉内。岳飞忖道：“这个孽畜口内之物，有何好处？滴在水中，如何用得？待我打死他。”便放下茶碗，捧起一块大石头，觑得亲切，望那蛇头上打去。不打时犹可，这一打，不偏不歪，恰恰打在蛇头上。只听得“呼”的一声响，一霎时星雾迷漫，那蛇铜铃一般的眼露出金光，张开血盆般大口，望着岳飞扑面撞来。岳飞连忙把身子一侧，让过蛇头，趁着势将蛇尾一拖；一声响亮，定睛再看时，手中拿的那里是蛇尾，却是一条丈八长的蘸金枪，枪杆上有“沥泉神矛”四个字。回头看那泉水已干涸了，并无一滴。

岳飞十分得意，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提着这枪，回至庵中，走到周侗面前，细细把此事说了一遍。周侗大喜。长老叫声：“老友！这沥泉原是神物，令郎定有登台拜将之荣。但这里的风水已被令郎所破，老僧难以久留，只得仍回五台山去了。但这神枪非比凡间兵器，老僧有兵书一册，内有传枪之法并行兵布阵妙用，今赠与令郎用心温习。我与老友俱是年迈之人，后会无期。再二十年后，我小徒道悦在金山上与令郎倒有相会之日。谨记此言。老僧从此告别。”周侗道：“如此说来，俱是小弟得罪，有误师父了。”长老道：“此乃前定，与老弟何罪之有？”说罢，即进云房去取出一册兵书，上用锦匣藏锁，出来交与周侗。周侗吩咐岳飞好生收藏，拜别下山。

回至王家庄，周侗好生欢喜，就叫他弟兄们置备弓箭习射，将枪法传授岳飞。他弟兄四个每日在后面空场上开弓射箭，舞剑抡刀。一日周侗问汤怀道：“你要学什么家伙？”汤怀道：“弟子见岳大哥舞的枪好，我也枪罢。”周侗道：“也罢，就传你个枪法。”张显道：“弟子想那枪虽好，倘然一枪戳去刺不着，过了头，须得枪头上有个钩儿方好。”周侗道：“原有这个家伙，名叫‘钩连枪’。我就画个图样与你，叫你父亲去照样打成了来，教你钩连枪法罢。”王贵道：“弟子想来，妙不过是大刀，一刀砍去，少则三四个人，多则五六个。若是早上砍到晚上，岂不有几千几百个？”周侗原晓得王贵是个一勇之夫，便笑道：“你既爱使大刀，就传你大刀罢。”自此以后，双日习文，单日习武。那周侗是那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师父，又传过河北大名府卢俊义的武艺，本事高强；岳飞又是个再来人，少年力量过人。周侗年迈，巴不得将平生一十八般武艺，尽心传授与螟蛉之子。所以岳飞文武双全，比卢、林二人更高。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三个员外同先生在庄前闲步，只见村中一个里长，走上前来施礼，道：“三位员外同周老相公在此，小人正来有句话禀上。昨日县中行下牌来小考，小人已将四位小相公的名字开送县中去了，特来告知。本月十五日要进城，员外们须早些打点打点。”王明道：“你这人好没道理！要开名字也该先来通知我们，商议商议。你知道我们儿子去得去不得？就是你的儿子，也要想想看。怎的竟将花名开送进县？那有此理！”周侗道：“罢了。他也是好意，不要埋怨他了。令郎年纪虽轻，武艺可以去得的了。”又对里长道：“得罪你了，另日补情罢。”那里长觉道没趣，便道：“好说。小人有事，要往前村去，告别了。”周侗便对三个员外说道：“各位贤弟，且请回去整备令郎们的考事罢。”众员外告别，各自回家。

周侗走进书房来，对张显、汤怀、王贵三个说：“十五日要进城考武，你们回去，叫父亲置备衣帽弓马等类，好去应考。”三人答应一声，各自回去不提。

周侗又叫岳飞也回去与母亲商议，打点进县应试。岳飞禀道：“孩儿有一事难以应试，且待下科去罢。”周侗便问：“你有何事，推却不去？”那岳飞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千人丛内，显穿杨手段；五百年前，缔种玉姻缘。

不知岳飞说出几句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岳飞巧试九枝箭 李春慨缔百年姻

诗曰：

未曾金殿去传胪，先识鱼龙变化多。

不用屏中图孔雀，却教仙子近嫦娥。

话说当时周侗问岳飞，为着何事不去应试。岳飞禀道：“三个兄弟俱是豪富之家，俱去备办弓马衣服。你看孩儿身上这般褴褴褛褛，那有钱来买马？为此说‘且待下科去罢’。”周侗点头道：“这也说的是。也罢，你随我来。”岳飞随了周侗到卧房中，开了箱子，取出一件半新不旧的素白袍、一块大红片锦、一条大红鸾带，放在桌上，叫声：“我儿，这件衣服，与你令堂讲，照你的身材改一件战袍，余下的改了一顶包巾；这块大红片锦，做一个坎肩、一副扎袖。大红鸾带，拿来束了。将王员外送我的这匹马，借与你骑了。到十五清早就要进城的，可连夜收拾起来。”岳飞答应一声，拿回家去，对母亲说知就里。安人便连夜动手就做。

次日，周侗独坐书房，观看文字，听得脚步响，抬头见汤怀走进来道：“先生拜揖。家父请先生看看学生，可是这般装束么？”周侗见那汤怀头上戴一顶素白包巾，顶上绣着一朵大红牡丹花；身上穿一领素白绣花战袍，颈边披着大红绣绒坎肩，两边大红扎袖，腰间勒着银软带，脚登乌油粉底靴。周侗道：“就是这等装束罢了。”汤怀又道：“家父请先生明日到舍下用了饭，好一同进城。”周侗道：“这倒不必，总在教场会齐便了。”汤怀才去，又见张显进来，戴着一顶绿缎子包巾，也绣着一朵牡丹花；身穿一领绿缎绣花战袍，也是红坎肩，红扎袖，软金带勒腰，脚穿一双银底绿缎靴。向周侗作了一个揖道：“先生看看学生，可像个武中朋友么？”周侗道：“好。你回去致意令尊，明日不必等我，可在教场中会齐。”张显答应回去，劈脚跟王贵走将进来，叫道：“先生，请看学生穿着何如？”但见他身穿大红战袍，头戴大红包巾，绣着一朵白粉团花；披着大红坎肩，大红扎袖，赤金软带勒腰，脚下穿着金黄缎靴；配着他这张红脸，浑身上下，火炭一般。周侗道：“妙阿！你明日同爹爹先进城去，不必等我。我在你岳大哥家吃了饭，同他就到教场中来会齐便了。”方才打发王贵出去，岳飞又走进来道：“爹爹，孩儿就是这样罢？”周侗道：“我儿目下且将就些罢。你弟兄们已都约定明日在教场中会齐。我明日要在你家中吃饭，同你起身。”岳飞道：“只是孩儿家下没有好菜款待。”周侗道：“随便罢了。”岳飞应诺，辞别回家，对母亲说了。

到次日清晨，周侗过来，同岳飞吃了饭，起身出门。周侗自骑了这匹马，岳飞跟在后头。一路行来，直至内黄县教场。你看人山人海，各样赶集的买卖并那茶篷酒肆，好不热闹。周侗拣一个洁净茶篷，把马拴在门前树上，走进篷来，父子两个占一副座头吃茶。那三个员外是城中俱有亲友的，各各扛抬食物，送到教场中来，拣一个大酒篷内坐定，叫庄丁在四下去寻那先生和岳大爷。那庄丁见了这匹马，认得是周侗的，望里面一张，见他父子两个坐着，即忙回至酒篷，报与各位员外。三个员外忙叫孩儿们同了庄丁来至茶篷内，见了先生，道：“家父们俱在对过篷内，请先生和岳大哥到那里用酒饭。”周侗道：“你们多去致意令尊，这里不是吃酒的所在。你们自去料理，停一会点到你们名字，你三人上去答应。那县主倘问及你哥哥，尔等可禀说在后就来。”王贵便问道：“为甚么不叫哥哥同我们一齐上去么？”周侗道：“尔等不知。非是我不叫他同你们去，因你哥哥的弓硬些，不显得你们的手段，故此叫他另考。”那三个方才会意，辞别先生，回到酒篷，与众员外说了此话。众员外赞羡不已。

不多时，那些各乡镇上的武童，纷纷攘攘的到来。真个是“贫文贵武”，多少富家儿郎，穿着得十分齐整，都是高头骏马，配着鲜明华丽的鞍甲；一个个心中俱想取了，好上东京去取功名。果然人山人海，说不尽繁华富丽。

再一会，只见县主李春，前后跟随了一众人役，进教场下马，在演武厅上坐定。左右送上茶来吃了。看见那些赴考的人好生热闹，县主暗喜：“今日若选得几个好门生，进京得中之时，连我也有些光彩。”少刻，该房书吏送上册籍。县主看了，一个个点名叫上来，挨次比箭，再看弓马。此时演武厅前，但听得“嗤嗤”的箭，响声不绝。那周侗和岳大爷在茶篷内侧着耳朵，听着那些武童们的箭声，周侗不觉微微含笑。岳飞问道：“爹爹为何好笑？”周侗道：“我儿，你听见么？那些比箭的，但听得弓声箭响，不听得鼓声响，岂不好笑么？”

那李县主看射了数牌，中意的甚少，看看点到麒麟村，大叫：“岳飞！”叫了数声，全无人答应。又叫：“汤怀！”汤怀应声道：“有！”又叫张显、王贵两个，两个答应。三个一齐上来。众员外俱在篷子下睁着眼睛观看，俱巴不得儿子们取了，好上京应试。当时县主看了三个武童比众不同，行礼已毕，县主问道：“还有一名岳飞，为何不到？”汤怀禀道：“他在后边就来。”县主道：“先考你们弓箭罢。”汤怀禀说：“求老爷吩咐把箭垛摆远些。”县主道：“已经六十步，何得再远？”汤怀道：“还要远些。”县主遂吩咐摆八十步上。张显又上来禀道：“求老爷还要远些。”县主又吩咐摆整一百步。王贵叫声：“求大人再远些！”县主不觉好笑起来：“既如此，摆一百二十步罢。”从人答应下去，摆好箭垛。

汤怀立着头把，张显立了二把，王贵是第三把。你看他三个开弓发箭，果然奇妙，看的众人齐声喝采，连那县主都看得呆了。你道为何？那三个人射的箭与前相反，箭箭上垛，并无虚发；但闻擂鼓响，不听见弓箭的声音，直待射完了，鼓声方住。三人同上演武厅来，县主大喜，便问：“你三人弓箭，是何人传授？”王贵道：“是先生。”县主道：“先生是何人？”王贵又道：“是师父。”县主哈哈大笑道：“你武艺虽高，肚里却是不通。是那个师父？姓甚名谁？”汤怀忙上前禀道：“家师是关西人，姓周名侗。”县主道：“原来令业师就是周老先生！他是本县的好友，久不相会，如今却在那里？”汤怀道：“现在下边茶篷内。”县主听了，随即差人同着三人来请周侗相见，一面就委衙官看众人比箭。

不多时，周侗带了岳飞到演武厅来，李春忙忙下阶迎接。见了礼，分宾主坐下。县主道：“大哥既在敝县设帐，不蒙赐顾，却是为何？”周侗道：“非是为兄的不来看望，那麒麟村的居民最好兴词构讼，若为兄的到贤弟衙里走动了，就有央说人情等事。贤弟若听了情分，就坏了国法；不听，又伤了和气，故此不来为妙。”李春道：“极承见谅了。”周侗道：“别来甚久，不知曾生下几位令郎了？”县主道：“先室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小女，十五岁了。”周侗道：“既无令公子，是该续娶了。”县主道：“小弟因有些贱恙，不时举发，所以不敢再娶。未知大哥的嫂嫂好么？”周侗道：“也去世多年了。”李春道：“曾有令郎否？”周侗把手一招，叫声：“我儿，可过来见了叔父。”岳飞应声上前，向着县公行礼。李春看了笑道：“大哥又来取笑小弟了！这样一位令郎，是大哥几时生的？”周侗道：“不瞒老弟说，令爱是亲生，此子却是愚兄螟蛉的，名唤岳飞。请贤弟看他的弓箭如何？”李春道：“令徒如此，令郎一定好的，何须看得！”周侗道：“贤弟，此乃为国家选取英才，是要从公的。况且也要使大众心服，岂可草草任情么？”李春道：“既如此，叫从人将垛子取上来些。”岳大爷道：“再要下些。”县主道：“就下些。”从人答应。岳飞又禀：“还要下些。”李春向周侗道：“令郎能射多少步数？”周侗道：“小儿年纪虽轻，却开得硬弓，恐要射到二百四十步。”李春口内称赞，心里不信，便吩咐把箭垛摆列二百四十步。

列位要晓得，岳大爷的神力，是周先生传授的“神臂弓”，能开三百余斤，并能左右射，李县主如何知道？看那岳大爷走下阶去，立定身，拈定弓，搭上箭，“搜”的连发了九枝。那打鼓的从第一枝箭打起，直打到第九枝方才住手。那下边这些看考的众人齐声喝采，把那各镇乡的武童都惊呆了；就是三个员外，同着汤怀、张显、王贵三个，在茶篷内看了，也俱拍手称妙。只见那打箭的，连着这块泥并九枝箭，一总捧上来，禀道：“这位相公，真个希奇！九枝箭从一孔中射出，箭攒斗上。”

李春大喜道：“令郎青春几岁了？曾毕姻否？”周侗道：“虚度二八，尚未定亲。”李春道：“大哥若不嫌弃，愿将小女许配令郎，未识尊意允否？”周侗道：“如此甚妙，只恐攀高不起。”李春道：“相好弟兄，何必客套。小弟即此一言为定，明日将小女庚帖送来。”周侗谢了，即叫岳飞：“可过来拜谢了岳父。”岳飞即上来拜谢过了。周侗暗暗欢喜，随即作别起身道：“另日再来奉拜。”李春道声“不敢，容小弟奉屈到衙一叙。”周侗回道：“领教。”遂别了李春，同岳飞下演武厅来，到篷内同了众员外父子们，一齐出城回村不表。

且说那李知县，公事已毕，回至衙中。到了次日，将小姐的庚帖写好，差个书吏送到周侗馆中去。书吏领命，来到了麒麟村，问到王家庄上。庄丁进来报与周侗，周侗忙叫请进。那书吏进到书房，见了周侗，行礼坐定，便道：“奉家老爷之命，特送小姐庚帖到此，请老相公收了。”周侗大喜，便递与岳飞道：“这李小姐的庚帖，可拿回去供在家堂上。”岳飞答应，双手接了，回到家中，与母亲说知。岳安人大喜，拜过家堂祖宗，然后观看小姐的年庚。说也奇异，却与岳大爷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岂不是“姻缘辐辏”！不在话下。

这边周侗封了一封礼物，送与书吏，道：“有劳尊兄远来，无物可敬，些些代饭，莫嫌轻亵！”书吏道声“不敢”，收了礼物，称谢告别，回去不提。

再说岳大爷复至馆中，周侗吩咐：“明日早些同我到县里去谢了丈人。”岳大爷应声“晓得”。过了一夜，次早天明，父子两个梳洗了，就出了庄门，步行进城，来到县门首，将两张谢帖在宅门上投进。李春即时开了宅门，出来接进内衙。行礼毕，岳飞拜谢了赠亲之恩，李春回了半礼，叙坐谈心。少停，摆上筵席。三人坐饮了一会，从人将下桌搬出去。周侗见了，便道：“小弟两个是步行来的，没有带得家人来，不消费心得。”李春道：“既如此，贤婿到此，无物相赠，小弟还有几十匹马未曾卖完，奉送令郎一匹如何？”周侗道：“小儿习武，正少一骑。若承厚赐，极妙的了。酒已过多，倒是同去看看马，再来饮酒罢。”李春道：“使得。”便起身一同二人来到后边马房内，命马夫取套杆，伺候挑马。马夫答应一声。

周侗便悄悄的对岳飞道：“你可放出眼力来，仔细挑选。这是丈人送的，不便退换。”岳飞道：“晓得。”就走将下去，细细一看。他本性心里最喜白马的，有那颜色好些的，把手一按，脚都殂下去了。连挑数匹俱是一般，并无一匹中意。李春道：“难道这些马都是无用的么？”岳大爷答道：“这些马并非是无用，只好那富家子弟配着华丽鞍辔，游春玩景，代步而已。门婿心上，须要选那上得阵、交得锋、替国家办得事业、自己挣得功名，这样的马才好。”李县主摇着头道：“我这是卖剩得这几十匹马，也不过送一匹与贤婿代代步，那有这样好马？”

正说之间，忽听得隔壁马嘶声响。岳大爷道：“这叫声却是好马！不知在何处？”周侗道：“我儿听见声音，又未见马，怎知他是好马？”岳飞道：“爹爹，岂不闻此马声音洪亮，必然力大，所以说是好的。”李春道：“贤婿果然不错。此马乃是我家人周天禄在北地买回，如今已有年余。果然力大无穷，见了人乱踢乱咬，无人降得住他，所以卖了去又退回来，一连五六次，只得将他锁在隔壁这墙内。”岳大爷道：“何不同小婿去一看？”李春道：“只怕贤婿降不住他。若降得住，就将来相赠便了。”便叫马夫开了门。马夫叫声：“岳大爷！须要仔细，这马却要伤人的。”岳大爷把马相了一相，便把身上的海青脱掉了，上前来。那马见有人来，不等岳大爷近身，就举起蹄子乱踢；岳大爷才把身子一闪，那马又回转头来乱咬。岳大爷望后又一闪，趁势一把把鬃毛抓住，举起拳来便打，一连几下，那马就不敢动了。正是：

骅骝逢伯乐，驰骋遇王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岗牛皋剪径

诗曰：

飘蓬身世两茫然，回首孤云更可怜。

运筹绛帐无他虑，只图四海姓名传。

自古道：“物各有主。”这马该是岳大爷骑坐的，自然伏他的教训，动也不敢动，听凭岳大爷一把牵到空地上。仔细一看，自头至尾足有一丈长短，自蹄至背约高八尺；头如博兔，眼若铜铃，耳小蹄圆，尾轻胸阔，件件俱好。但是浑泥污住，不知颜色如何。看见旁边有一小池，岳大爷就叫马夫拿刷刨来。马夫答应，取了刷刨，远远的站立着，不敢近前。岳大爷道：“不妨事。我拿住在此，你可上前来与我刷洗干净了。”马夫道：“姑爷须要拿紧了，待我将旧笼头替他上了，然后洗刷。”岳大爷道：“不妨，你来上就是。”马夫即将笼头上了，将马牵到池边，替他刷洗得干净。岳大爷看了，果然好匹马，却原来浑身雪白，并无一根杂毛，好不欢喜。岳大爷穿好了衣服，把马牵到后堂阶下拴住了，上厅拜谢岳父赠马之恩。李春道：“一匹马，何足挂意。”又命家人去取出一副好鞍辔来，备好在马背上。周侗在旁看了，也喝采不迭。三个重新入席，又饮了几杯，起身告别。

李春再三相留不住，叫马夫又另备了一匹马，“送周老相公回去。”那马夫答应了，又去备了一匹马。李春送出了仪门，作别上马，马夫跟在后头。出了内黄县城门，周侗道：“我儿，这马虽好，但不知跑法如何？你何不出一辔头，我在后面看看如何？”岳大爷应道：“使得。”就加上一鞭，放开马去，只听得“忽喇喇”四个马蹄翻盏相似，往前跑去。周侗这老头儿一时高兴起来，也加上一鞭，一辔头赶上去。这马虽比不得岳大爷的神马，那马夫那里跟得上来，直赶得汗流气喘不住。那父子两个，前后一直跑到了庄门首，下马进去。周侗称了五钱银子，赏了马夫。马夫叩谢了，骑了那匹原来的马，自回去了。这里岳大爷将那匹马牵回家中，与母亲细说岳父相赠之事。母子各各感激周先生提挈之恩。

且说那周侗，只因跑马跑得热了，到得书房，就把外衣脱了，坐定，取过一把扇子，连搧了几搧。看看天色晚将下来，觉道眼目昏花，头里有些疼痛起来，坐不住，只得爬上床睡。不一会，胸腹胀闷，身子发寒发热起来。岳大爷闻知，连忙过来伏侍。过了两日，越觉沉重。这些弟子俱来看望。员外们个个求医问卜，好生烦恼。岳大爷更为着急，不离左右的伏侍。

到了第七日，病势十分沉重。众员外与岳飞、王贵等，俱在床前问候。周侗对岳飞道：“你将我带来的箱笼物件，一应都取将过来。”岳大爷答应一声，不多时，都取来摆在面前。周侗道：“难得众位贤弟们俱在这里，愚兄病入膏肓，谅来不久于世的了！这岳飞拜我一场，无物可赠，惭愧我漂流一世，并无积蓄，只有这些须物件，聊作记念。草草后事，望贤弟备办的了。”众员外道：“大哥请放心调养，恭喜好了，就不必说，果有不妥，弟辈岂要鹏举费心！”周侗又叫声：“王贤弟，那沥泉山东南小山下有块空地，令郎说是尊府的产业，我却要葬在那里，未知王贤弟允否？”王明回道：“小弟一一领教便了。”周侗道：“全仗，全仗！”便叫岳飞过来拜谢了王员外。岳飞就连忙跪下拜谢。王员外一把扶起道：“鹏举何须如此？”周侗又对三个员外说：“贤弟们若要诸侄成名，须离不得鹏举！”言毕，痰涌而终。时乃宣和十七年九月十四日，行年七十九岁。

岳飞痛哭不已，众人莫不悲伤。当时众员外整备衣衾棺槨，灵柩停在王家庄，请僧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经事，送往沥泉山侧首。殡葬已毕，岳大爷便在坟上搭个芦棚，在内守墓。众员外时常叫儿子们来陪伴。

时光易过，日月如梭。过了隆冬，倏忽已是二月清明时节。众员外带了儿子们来上坟：一则祭奠先生，二则与岳大爷收泪。王员外叫声：“鹏举，你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不宜久居此地，可收拾了同我们回去罢。”岳大爷再三不肯。王贵道：“爹爹不要劝他，待我把这牢棚子拆掉了，看哥哥住在那里！”汤怀、张显齐声拍手道：“妙阿！妙阿！我们大家来！”不一时，三个小弟兄你一拔、我一掀，把那芦棚拆得干干净净。岳大爷无可奈何，只得哭拜一场，回身又谢了众员外。众员外道：“我等先回，孩儿们可同岳大哥慢慢的来便了。”众小爷应声“晓得”。众员外俱乘着轿子，先自回庄。

这里四个小弟兄拣了一个山嘴，叫庄丁将果盒摆开，坐地饮酒。汤怀道：“岳大哥，老伯母独自一人在家中，好生惨切，得你今日回去，才得放心。”张显道：“大哥，小弟们文字武艺尽生疏了，将来怎好去取功名？”岳大爷道：“贤弟们，我因义父亡过，这‘功名’两字倒也不在心上。”王贵道：“先师之恩虽是难忘，那功名也是要紧事情。若是大哥无心，小弟们越发无望了。”弟兄们正在闲谈，忽听得后边草响。王贵起身回头，将脚向草中这一搅，只见草丛中爬将一个人出来，叫声：“大王饶命！”早被王贵一把拎将起来，喝道：“快献宝来！”岳大爷忙上前喝道：“休得胡说，快些放手！”王贵大笑，把那人放下。岳大爷问道：“我们是好人，在此祭奠坟墓，吃杯酒儿，怎么称我们做大王？”那人道：“原来是几位相公。”便向草内说：“你们都出来。不是歹人，是几位相公。”只听得枯草里“搜搜”的响，猛然走出二十多个人来，都是背着包裹、雨伞的，齐说：“相公们，这里不是吃酒的所在。前边地名叫做‘乱草岗’，原是太平地面，近日不知那里来了一个强盗，在此拦路，要抢来往人的财帛，现今拦住一班客商。小人们是在后边抄小路到此，见相公们人众，疑是歹人，故此躲在草内，不道惊动了相公们。小人们自要往内黄县去的。”岳大爷道：“内黄县是下山一直大路，尔等放心去罢。”众人谢了，欢欢喜喜的去了。

岳大爷便对众兄弟道：“我们也收拾回家去罢。”王贵道：“大哥，那强盗不知是怎么样的，我们去看看也好。”岳大爷道：“那强盗不过昧着良心，不顾性命，希图目下之富，那顾后来结果。这等人，看他做甚么？”王贵道：“我们不曾见过，去看看也不妨事。”岳大爷道：“我们又没有兵器在此，倘然他动手动脚起来，将如之何？”张显道：“大哥，我们拣那不多大的树，拔他两棵起来，也当得兵器。难道我们弟兄四个人，倒怕了一个强盗不成？”汤怀道：“哥哥，譬如在千军万马里边，也要去走走，怎么说了强盗，就是这等怕？”岳大爷见弟兄们七张八嘴，心中暗想：“我若不去，众兄弟把我看轻了，只道我没有胆量了。”吩咐庄丁：“你等先收拾回庄，我们去去就来。”内中有几个胆大的庄丁说道：“大爷带挈我们也去看看。”岳大爷道：“你这些人，好不知死活！倘然强盗凶狠，我们自顾不暇，那里还照应得你等。这是什么好看的所在，带你们去不得的！”众人道：“大爷说得是，小人们回去了。”

他弟兄三个等不的，各人去拔起一棵树来，去了根梢，大家拿了一枝，望后山转到乱草岗来。远远就望见这个强盗，面如黑漆，身躯长大，头戴一顶镔铁盔，身上穿着一副镔铁锁子连环甲；内衬一件皂罗袍，紧束着勒甲绦；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提两条四楞镔铁锏。拦住着一伙人，约有十五六个，一齐跪在地下，讨饶道：“小的们没有什么东西，望大王爷饶命罢！”那好汉大喝道：“快拿出来，饶你们狗命！不拿出来，叫你们一个个都死！”岳大爷看见，便道：“贤弟们，你看那强盗好条大汉，待愚兄先去会他一会。贤弟们远远的观看，不可就上前来。”汤怀道：“哥哥手无寸铁，怎么去会他？”岳大爷道：“我看此人气质粗卤，可以智取，不可力敌。倘然我敌他不过，你们再上来也不迟。”说罢，就走到前面，叫声：“朋友！小弟在此，且饶了这干人去罢。”

那个好汉举头一看，见岳大爷龙长秀脸，相貌魁伟，便道：“你也该送些与我。”岳大爷道：“是然呢。自古说的好：‘在山吃山，靠水吃水。’怎说不该送？”那好汉听了，便道：“你这个人说的话倒也在行。”岳大爷道：“我是个大客商，伙计、车辆都在后边。这些人俱是小本经纪，有甚油水？可放他们去。少停，待我等多送些与大王便了。”那个好汉听了，便对众人道：“既是他这等讲，放你们去罢！”众人听说，叩了头，爬起身来，没命的飞跑去了。那好汉对岳大爷道：“如今你好拿出来了。”岳大爷道：“我便是这等说了，只是我有两个伙计不肯，却怎么处？”好汉道：“你伙计是谁？却在那里？”岳大爷把两个拳头漾了一漾，道：“这就是我的伙计。”好汉道：“这是怎么讲？”岳大爷道：“你若打得过他，便送些与你；如若打他不过，却是休想！”那好汉怒道：“谅你有何本领，敢来捋虎须？但你一双精拳头，我是铁锏，赢了你算不得好汉。也罢！我也是拳头对你罢。”一面说，一面把双锏挂在鞍鞒上，跳下马来，举起拳头，望岳大爷劈面打来。众兄弟看见，齐吃了一惊，却待要向前，只见岳大爷也不去招架他的拳头，竟把身子一闪，反闪在那汉身后；那汉撤转身又是一拳，望心口打来。这岳大爷把身子向左边一闪，早飞起右脚来，这一脚正踢着那汉的左肋，颠翻在地。汤怀等见了，齐声叫道：“好武艺！好武艺！”

那好汉一轱辘爬将起来，大叫一声：“气杀我也！”遂在腰间拔出那把剑来，就要自刎。岳大爷慌忙一把拦腰抱住，叫声：“好汉！为何如此？”那汉道：“我从来没有被人打倒，今日出丑，罢了罢了！真真活不成了！”岳大爷道：“你这朋友，真真性急！我又不曾与你交手，是你自己靴底滑，跌了一交。你若自尽，岂不白送了性命？”那汉回头看着岳大爷道：“好大力气！”便问：“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大爷道：“我姓岳名飞，就在此麒麟村居住。”那汉道：“你既住在麒麟村，可晓得有个周侗师父么？”岳大爷道：“这是先义父。你缘何认得？”那汉听了，便道：“怪不得我输与你了！原来是周师父的令郎！何不早说，使小弟得罪了！”连忙的拜将下去。岳大爷连忙扶起。

两个便在草地上坐了，细问来历。那汉道：“不瞒你说，我叫做牛皋，也是陕西人，祖上也是军汉出身。只因我父亲没时，嘱咐我母亲说：‘若要儿子成名，须要去投周侗师父。’故此我母子两个离乡到此，寻访周师父。有人传说在内黄县麒麟村内，故此一路寻来。经过这里，却撞着一伙毛团在此剪径，被我把强盗头打杀了，夺了他这副盔甲鞍马，把几个小喽罗却都赶散了。因想我就寻见了周师父，将什么东西来过活？为此顺便在这里抢些东西，一来可以糊口，二来好拿些来做个进见之礼。不想会着你这个好汉。好人！你可同我去见见我母亲，再引我去见见周侗师父罢。”岳大爷道：“不要忙，我有几个兄弟，一发叫来相见。”就把手一招。汤怀等三个一齐上前相见，各各通了名姓。

牛皋引路，四弟兄一路同走。走不多远，来到山坳内，有一石洞，外边装着柴扉。牛皋进内，与老母说知，老母出来迎接。四位进内，见礼坐下。老母将先夫遗命、投奔周侗的话，说了一遍。岳大爷垂泪答道：“不幸义父于去年九月已经去世了。”老母闻言，甚是悲切，对岳大爷道：“老身蒙先夫所托，不远千里而来，不道周老相公已作故人。我儿失教，将来料无成名之日，可不枉了这一场！”岳大爷劝道：“老母休要悲伤，小侄虽不能及先义父的本领，然亦粗得皮毛。今既到此，何不同到我舍间居住，我四弟兄一齐操演武艺，何如？”牛母方才欢喜，就进里边去，将所有细软打做一包。

牛皋把老母扶上了这匹乌骓马上骑了，背上包裹，便同了一班小弟兄，取路望王家庄来。到了庄门首，牛皋扶老母下了马，到岳家来。见了岳安人，细说此事。即时去请到三位员外来，牛皋拜见了，将前后事情说了一遍。众员外大喜。当日就王员外家设席，与牛皋母子接风，就留牛母与岳安人同居作伴。拣个吉日，叫牛皋与小兄弟们也结拜做弟兄。岳大爷传授牛皋武艺，兼讲究些文字。

一日，弟兄五个正在庄前一块打麦场上比较枪棒，忽见对面树林内一个人在那里探头张望。王贵就赶上去，大喝一声，“呔！你是什么歹人，敢在我庄上来相脚色？”那个人不慌不忙，转出树林，上前深深作个揖，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岳爷爷再显英雄手段，重整旧业家园。正是：

五星炳炳聚奎边，多士昂昂气象鲜。

万里前程期唾手，驰骤争看着祖鞭。

毕竟那人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梦飞虎徐仁荐贤 索贿赂洪先革职

诗曰：

堪叹人生似梦中，争名夺利闹烘烘。

蓦听鸡声惊报晓，算来万事一场空。

却说那人走上前来，作个揖，便说道：“小人乃是这里村中一个里长的便是。只因相州节度都院刘大老爷行文到县，各处武童俱要到那里考试，取了方好上京应试。特来通知岳大爷和众位小爷。因见小爷们在此操演武艺，不敢骤然惊动，故此躲在林中观看，并不是歹人。”岳大爷道：“我知道了。”那里长作别去了。

次日，岳大爷骑马进城，来到内黄县衙门内。门吏进内通报，知县说一声：“请进来相见。”门吏答应一声，忙走出来，请岳大爷进去。这岳大爷走进内衙，拜见了岳父，便道：“小婿要往相州院考，特来拜别。还有一个结义兄弟也要去应试，只因前日未曾小考，要求岳父大人附册送考。”李县主道：“既是你的义弟，叫做什么名字？我与他添上罢了。”岳飞道：“叫做牛皋。”李春吩咐从人记了补上，又道：“贤婿到相州，待我写一封书与你带去。”一面吩咐衙中摆酒款待；一面走进书房，写了一封书，封得好了，出来交付与岳飞道：“我有一个同年在相州做汤阴县令，叫做徐仁，为人正直，颇有声名，就是都院也甚是敬重他的。贤婿可带这封书去与他看了，这补考诸事就省办了。”

岳大爷接书收好了，拜谢出来。回到家中，与众员外说道：“小侄方才到县里去，把牛兄弟名字也补上了。明朝是吉日，正好起身。”众员外应允。各人回去端正行李马匹，到次日都到王员外庄上会齐。五位弟兄各各拜别了父母，出庄上马，前往相州进发。一路上晓行夜住，弟兄们说说笑笑，俱是憨憨顽顽。只有岳大爷心内暗想：“我原是汤阴祖籍，漂流在外。”不觉眼中流下泪来。

不一日，到了相州。众弟兄进了南门，走不到里许，却就有许多客店。岳大爷抬头看时，只见一家店门上挂着一扇招牌，上写着“江振子安寓客商”七个大字。岳大爷看那店中倒也洁净，五人就下马立定。里边江振子见了，连忙出来迎接，叫小二将五位客人行李搬上楼去，把马都牵入后槽上料，自己却来陪那五个小爷坐下吃茶。问了名姓来历，连忙整备接风酒饭。岳大爷向主人问道：“此时是什么时候了？”江振子答道：“晌午了。”岳大爷沉吟道：“这便怎处？只好明日去了。”江振子道：“不知大爷要往何处去，这等要紧？”岳大爷道：“有封书要到县里去下一下。”江振子道：“若说县里，此刻还早得紧哩。这位县主老爷在这里历任九载，为官清正，真个‘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几次报升，却被众百姓攀辕留住。那个老爷坐了堂，直要到更把天方才退堂，此时正早哩。”岳大爷道：“但不知此去县前有多少路？”江振子道：“离此不远。出了小店的门，投东转上南去，看见这座衙门就是。”岳大爷听毕，便去房中开箱子，取了书，锁好了房门，一同众兄弟出了店门，望县前来。

不道那县主徐仁，当夜得了一梦，那日升堂理事，两边排列各班书吏衙役，知县问道：“本县夜来得了一梦，甚是惊恐，你们可有那个会详梦的么？”傍边走过一个书吏，浑名叫做百晓，上前禀说：“小人极会详梦。不知老爷梦见些什么？”县主道：“我昨夜三更，忽然梦见五只五色老虎飞上堂来，望着本县身上扑来，不觉惊惶而醒，出了一身冷汗。未知主何吉凶？”百晓道：“恭喜老爷！昔日周文王夜梦飞熊入帐，后得子牙于渭水。”话还未曾说得完，那知县大怒起来，拍案骂道：“这狗头，好胡说！我老爷是何等之人，却将圣贤君王比起来？好生可恶！”那个百晓无言可对，只得站过一边。

忽见门役禀说：“内黄县有五位武士，口称县主李老爷有书求见。”徐老爷吩咐：“请他们进来。”门役答应一声，出来相请。五人来到公堂上，行礼已毕，将书呈上。县主接书看了，又见五个人相貌轩昂，心中暗想：“昨夜的梦，莫非应在那五人身上么？”就问：“贤契们在何处作寓？”岳大爷对道：“门生们在南门内江振子店中作寓。”徐仁道：“既如此，贤契们请回寓。都院大人的中军官洪先，却是本县的相与，待我着人央他照应，贤契们明日赴辕门候考便了。”岳大爷等谢了县主，出衙回寓。

过了一夜，次日，五个人齐至辕门，来见中军。岳飞上前禀道：“岳飞等五人求大老爷看阅弓马，相烦引见。”洪先听了，回转头来，问家将道：“他们可有常例送来么？”家将禀道：“不曾送来。”岳飞听见，便上前禀道：“武生等不知这里规矩，不曾带得来，待回家着人收拾送来罢。”洪先道：“岳飞，你不知，大老爷今日不考弓马，你停三日再来。”

岳飞只得答应，转身出来，上马回寓。一路与众兄弟商议，忽见徐县主乘着四人暖轿，众衙役左右跟定。将到面前，五人一齐下马，候立道旁。县主在轿中见了，吩咐住了轿，便道：“我正要去见洪中军，托他周全周全考事，不道贤契们回来得恁快，不知考得怎样了？”岳飞禀道：“那中军因不曾送得常例与他，叫我们过了三日再去。”徐仁道：“好胡说！难道有你这中军才考得，没有你这中军就不考了么？贤契们可随我来！”五人答应一声，俱各上马，跟着徐县主来到辕门，投了手本。传宣官出来，一声“传汤阴县进见”，两边吆喝声响。徐仁进了角门，踏边而上，来至大堂跪下。刘都院说声：“请起。”徐仁立起，打了一拱道：“卑职禀上大人，今有大名府内黄县武生五名，求大人考试弓马。”刘都院就吩咐传进来。

旗牌官领令，将五人传入，到丹墀跪下。刘公看那五个人的相貌，果然魁伟雄壮，心中好生欢喜。只见中军走上厅来禀道：“这五个人的弓马甚是平常，中军已经见过，叫他回去温习，下科再来，怎么又来触犯大老爷？”徐仁又上前禀道：“这中军因未曾送得常例与他，故此诳禀。这些武生们三年一望，望大人成全！”洪先又道：“我早上明明见过他的武艺低微，如何反说我诳禀？若不信，敢与我比比武艺么？”岳飞禀道：“若大老爷出令，就与你比试何妨？”刘都院听了各人言语，说：“也罢，就命你二人比试武艺与本都院看。”

二人领命下阶，就在甬道上各自占个地步。洪先叫家人取过一柄三股托天叉来，使个门户，只听得“索郎郎”的叉盘声响，使个“饿虎擒羊”，喝道：“你敢来么？”岳飞不慌不忙，取过沥泉枪，轻轻的吐个旗鼓，叫做“丹凤朝天”势，但见那冷飕飕乱舞雪花飞，说声：“恕无礼了！”那洪先恨不得一叉把岳大爷就叉个不活，举起叉，望岳大爷劈头盖将下来。这岳大爷把头一侧，让过叉，心中暗想：“我和他并无大仇，何苦害他性命？”这洪先又一叉，向岳大爷劈面飞将过来；那岳大爷把头一低，侧身躲过，拽回步，拖枪而走。洪先只道他输了，抢步赶将入来，望岳大爷当背一叉；岳大爷忽转过身来，把枪望上一隔，将洪先的叉掀过一边，趁势倒转枪杆，在洪先背上轻轻的一捺；这洪先站不住脚头，“扑”的一交，跌倒在地，那股叉也丢在一边了。厅上厅下这些人禁不住喝声采：“果然好武艺！”那刘都院大怒，叫洪先上去，喝道：“你这样的本事，那里做得中军官！”叫左右：“与我叉出辕门去！”左右答应一声，将洪先赶下丹墀，满面羞惭，抱头鼠窜的去了。

刘都院命徐知县带那五个武生，同到箭厅比箭。先是四个射过，又考到岳飞的箭，比四人更好，便问岳飞：“你是祖居在内黄县么？”岳大爷禀道：“武童原是这里汤阴县孝弟里永和乡人氏，因生下三日就遭洪水之灾，可怜家产尽行漂没。老母在花缸内抱着武生，在水面上漂流至内黄县，感蒙恩公王明收养长大，因此就住在内黄县的。又得先义父周侗教成我众弟兄的武艺。如今只求大老爷赏一批册，好进京去。倘能取得功名，日后就好重还故里了。”刘节度听了，大喜道：“原来是周师父传授，故尔都是这般好手段。本院向来久闻令师文武兼全，朝廷几次差官聘他做官，他只是不肯出来。如今乃作故人，岂不可惜！如今贤契可回去收拾，本都院着人送书进京，与你料理功名便了。”又唤徐仁道：“这个门生日后定有好处，贵县可回衙去替他查一查，所有岳家旧时基业，查点明白，待本院发银盖造房屋，叫他仍归故土便了。”徐知县领命，岳飞等一齐叩谢。

出了辕门，跟着徐县主回至县衙。县主设宴款待，对岳飞道：“我这里与贤契收拾房屋，你可回家去接取令堂，前来居住便了。”岳大爷谢了。当日同众弟兄回至寓所，算还饭钱。到次日，别了店主人，一径回内黄县来。各自分别回家，岳大爷将刘都院并徐县主之事，与岳安人说知。岳安人好生欢喜，忙忙收拾不提。

再说众兄弟各自归家，与父亲说知岳大哥归宗之事，众员外好生不忍。次日，三位员外正在王员外庄上谈论商酌，只见岳大爷走来向众员外作过揖，就将归宗之事禀明。王员外不觉眼中流下泪来，叫声：“鹏举，你在此间，小儿辈正好相交；况且令尊遗命，叫小儿辈‘不要离了鹏举，方得功名成就’。如今你要归宗，叫我怎生舍得？”岳大爷道：“小侄只因刘大人恩义，难违他命；就是小侄也舍不得老叔伯并兄弟们，也是出于无奈。”张员外道：“我倒有个主意在此，包你们一世不得分离。”汤员外忙问张达是何主意，张员外道：“我挣了一分大家私，又没有三男四女，只得这个孩儿，若得他一举成名，祖宗面上也有些光彩。我的意思，止留两房的当家人在此总管田产，其余细软家私尽行收拾，一同岳贤侄迁往汤阴，有何不可？”众人齐声道：“此论甚妙！我们竟都迁去就是。”岳大爷道：“这个如何使得。老叔偌大家资，又有许多人口，为了小侄，都要迁往汤阴居住，也不是轻易的事，还求斟酌。”众员外道：“我等心意相同，主意已定，鹏举不必多言。”岳大爷只得回家，与母亲说知众员外要迁居之事。岳安人道：“且等我再去与各位院君商议。”牛皋道：“不相干，我自要同大哥去的。”安人道：“贤侄母子既在此间，自然同去。”

次日，岳大爷别了母亲，备马进城来见岳父。到得县前，下马进去，门吏连忙通报。县主吩咐一声：“请进！”就有旁边门子慌忙出来，将岳大爷接入后堂。见礼已毕，李公命坐吃茶，便问往相州去考试诸事。岳大爷将到了汤阴如何禀见县尊、中军如何索贿、如何比试，直到“刘公着徐县主查明小婿旧时基业，捐银起造房屋，命小婿迁居故土。此皆岳父大人提携恩德，今日特来拜谢”。李县主道：“难得刘公如此恩义。贤婿重归祖业，乃是大事，但我有一句话，你可速速回去与令堂说知。”岳大爷唯唯听命。有分教：

金屋笙歌偕凤卜，洞房花烛喜乘龙。

毕竟李县主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岳飞完姻归故土 洪先纠盗劫行装

诗曰：

花烛还乡得意时，忽惊宵小弄潢池。

螳螂枉奋当车力，空结冤仇总是痴。

话说李知县对岳飞道：“老夫自从丧偶未娶，小女无人照看，你令堂正堪作伴。我且不留你，你速速回去与令堂说明，明日正是黄道吉日，老夫亲送小女过门成亲，一同与你归宗便了。”岳大爷禀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家寒，一无所备，这些迎亲之礼，一时匆促，那里来得及？望大人消停，待小婿进京回来，再来迎娶便了。”李县主道：“不是这等说。你今离得远了，我又年老无儿，等你迁去之后，又费一番跋涉。不如趁此归宗时候将就完姻，也了了我胸中一件事体。你不必多言，快些回去。我也好与小女收拾收拾，明日准期送来。”

岳大爷见岳父执定主意，只得辞别出衙，上马回转麒麟村来。适值众员外都在堂前议论起身之事，见了岳大爷回来，便问：“你已辞过令岳了么？”岳大爷道：“家岳听说小侄归宗，他说家母无人侍奉，明日就要亲送小姐过来。这件事怎么处？”众员外道：“这是极妙的喜事了！”岳大爷又道：“老叔们是晓得的，小侄这等家寒，匆匆促促，那里办得这些事来？”众员外道：“贤侄放心！我们那一样没有现成的？就是你那边恐怕房屋窄小，我这里空屋颇多，况一墙之隔，连夜叫人打通了，只要请你令堂自来拣两间，收拾做新房便了。”岳大爷谢了，回去告禀了母亲。岳安人自然欢喜，不消说得。

这里王家庄上准备筵席，挂红结彩，唤集了傧相乐人，闹闹热热，专等明日吉期。到了次日，李县主预先叫从役家人抬了箱笼什物、粗细嫁装，送到王家庄，大厅上两边摆列。随后两乘大轿，李县主送亲到来。众员外接进中堂，各施礼毕。一众乐人作起乐来。两个喜娘扶小姐出轿，与岳大爷参拜天地。做过花烛，送入洞房，然后再出来，拜谢了岳丈，与众员外见过了礼，请李县主入席饮宴。县主吃了三杯，起身道：“小婿小女年幼，全仗各位员外提携！念我县中有事，不得亲送贤婿回乡了，就此拜别。”众员外再三相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门。李爷回县不提。

那众人回至中堂，欢呼畅饮，尽醉方休。次日，岳大爷要去谢亲，就同了众兄弟们一齐进县辞行，见了岳父，行礼已毕。众弟兄亦上前见过礼。李爷就命设席款待。众兄弟饮过三杯，随即告辞。县主道：“贤婿与贤契们同往东京，老夫在此专望捷音！”众弟兄谢了，拜别回来。各家打点车马，收拾行装。过了三朝，齐集在王家庄上，五姓男女共有百余口，细软车子百余辆，骡马挑夫，离了麒麟村，闹哄哄望汤阴县进发。

过不得两日，来到一个所在，地名野猫村，都是一派荒郊，并无人家。看看天色又黑将下来，岳大爷对众弟兄道：“我们只管贪趱路程，错过了宿头。此去三四十里方有宿店，这车子又重，如何赶得上？你看一路去俱是荒郊旷野，猛恶林子，如何存顿？汤兄弟，你可同张兄弟先往前边去看，左右可有什么村落人家，先寻一个歇处方好。”两个答应，把马加上一鞭，“豁喇喇”的去了。

这里岳大爷在前，王贵、牛皋在后，保着家眷车辆，慢慢行去。不多一会，汤、张二人跑马回来，叫道：“大哥，我两个直到十里之外，并无村落人家，只就这里落西去三四里地，土山脚下却有一座土地庙。虽是冷落，殿上两廊尽够歇息。但是坍塌不堪，又没个庙主，没处做得夜饭吃。”王贵道：“不妨。我们带得有粮米锅铲在此，只要拾些乱柴，将就烧些饭食，过了一夜再处。”牛皋接口道：“不错不错！趱快些，我肚里饿了。”

岳大爷吩咐一众车辆马匹，跟着汤怀引路，一直望着土山脚下而来。到了庙门，一齐把车辆推入庙内，安顿在两廊下。众安人同李小姐和丫环们等，俱在殿上歇息。那殿后边还有三四间房屋，却停着几口旧棺材，窗棂朽烂，屋瓦俱无。旁边原有一间厨房，只是灶上锅都没了，壁角边倒堆着些乱草。当下牛皋、王贵将带来的家伙，团团的寻着些水来，叫众庄丁打火做饭。看看已是黄昏，众员外等并小爷们各吃了些酒饭，只有牛皋独自个拿大碗，将那酒不住价吃。岳大爷道：“不要吃了。古人说得好：‘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里是荒僻去处，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且待到了汤阴，凭你吃个醉便了。”牛皋道：“大哥太小胆了些！既如此讲，就不吃了。”拿饭来，一连吃了二三十碗方才住口。众人吃完，都收拾去了。员外等也就在殿上左边将就安歇，众庄丁等都跟着车辆驴马在两廊下歇息。

岳大爷对汤怀、张显道：“你二位贤弟今夜不可便睡，可将衣服拴束好了，在殿后破屋内看守。若是后边有失，与愚兄不相干的。”二人答应道：“是。”岳大爷又对王贵道：“王兄弟，你看左边墙壁破坏，你可看守，倘左边有失，是兄弟的干系！”王贵道：“就是。”又叫：“牛兄弟呢？”牛皋道：“在这里。有甚话吩咐？”岳大爷道：“右边的墙也将要快倒的了，你可守着右边！”牛皋道：“大哥辛辛苦苦，睡罢了，什么大惊小怪，怕做甚么！若有差迟，俱在牛皋一人身上便了！”岳大爷微微笑道：“兄弟不知，自古道：‘小心天下去得。’我和你两个有甚大行李？但是众员外们有这许多行装，倘然稍有疏失，岂不被人耻笑么？故此有烦众弟兄四边守定，愚兄照管着大门，就有千军万马，也不怕他了。但愿无事，明日早早起行，就早早寻个宿店，一路太太平平，到了相州城，岂不为美？”牛皋道：“也罢。大哥既如此说，右边就交在我处罢了。”一面说，一面自肚里寻思道：“如今太平时节，有甚强盗？况有我这一班弟兄，怕他怎的？大哥只管唠唠叨叨，有这许多小胆。”就将自己的乌骓马拴好在廊柱上，把双锏挂在鞍鞒上，歪着身子，靠着栏杆上打盹不提。

且说岳大爷将那两扇大门关得好了，看见殿前阶下有一座石香炉，将手一摇，却是连座凿成的。岳大爷奋起神威，两只手只一抱，抱将起来，把庙门靠紧了，将那杆沥泉枪靠在旁边，自己穿着战袍，坐在门槛上，仰面看那天上，是时正值二十三四，黑洞洞地，并无一点月亮，只有些星光。将近二更，远远的听得嚷闹。少时一片火光，将近庙门，只听得人喊马嘶，来到庙门首，大叫：“晓事的快开门来！把一应金宝行囊献出，饶你一班狗命！”又一个道：“不要放走了岳飞！”又有几个把庙门来推，却推不开。岳大爷这一惊不小，又暗想：“我年纪尚轻，有甚仇人，那强盗却认得我？”那庙门原是破的，就向那破缝中一张，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相州节度使刘光世手下一个中军官洪先。他本是个响马出身，那刘大老爷见他有些膂力，拔他做个中军官。不道他贪贿忌才，与岳爷爷比武跌了一交，害他革了职，因此纠集了一班旧时伙伴，带领了两个儿子洪文、洪武，到此报仇。岳大爷暗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只是守住了这大门，四面皆有小弟兄把守，谅他不能进来。等到天明，他自然去了。”就把马上鞍鞒整一整，身上勒绦紧一紧，提着沥泉枪，立定守着。

且说右边牛皋正在打盹，猛听得呐喊声响，忽然惊醒，望外一看，见得门外射进火光，一片声喊叫。把眼揉一揉道：“咦！有趣阿！果然大哥有见识，真个有强盗来了！总是我们要进京去抢状元，不知自家本事好歹。如今且不要管他，就把强盗来试试锏看。”就把双锏提在手中，掇开破壁，甩上马，冲将出来，大叫一声：“好强盗！来试锏阿！”“耍”的一锏，将一个打得脑浆迸出；又一锏打来，把一个直打做两截。——原来把颈项都打折了，一颗头滚了下来，岂不是两截？王贵在左边听见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若再迟些出去，都被他们杀完了。”举起那柄金背大砍刀来，砍开左边这垛破壁，一马冲出来，手起刀落，人头滚下。

那时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洪先一马当先，提着三股托天叉，抵住牛皋；洪文、洪武两枝方天画戟，齐向王贵戳来。牛皋骂道：“狗强盗！你敢来惹爷的事么？”使动这两根镔铁锏，飞舞打来。王贵喊道；“那怕你一齐来，留你一个，也不算小爷的本事！”岳大爷听见说：“不好了！这两个出去，必要做出事来了。待我出去劝他们，放他去罢，省得越结得冤仇深了。”就把石香炉推倒在一边，开了庙门上马。才待上前，那后边汤怀、张显两个，忙到殿上叫声：“爹母们休要惊慌！强盗自有众弟兄抵挡住，不能进门的。待我两个也去燥燥脾胃着！”两个一齐上马，一个烂银枪，一个钩连枪，冲出庙门。那些众喽罗逢着就死，碰着就亡。那洪武见父亲战牛皋不住，斜刺里举戟来助洪先。洪文单敌王贵，却被王贵一刀砍下马来。洪武吃了一惊，被牛皋一锏，削去了半个天灵盖。洪先大叫一声：“杀我二子，怎肯干休！”纵马摇叉，直取牛皋。岳大爷叫声：“洪先，休得无礼！我岳飞在此！”洪先正战不下牛皋，听得岳飞自来，心中着慌，正待回马，不意张显上来，一钩连枪扯下马来；汤怀赶上前一枪，结果了性命。正是：

劝君莫要结冤仇，结得冤仇似海深。

试看洪先三父子，今朝一旦命归阴。

那些小喽罗见大王死了，各自四散逃命。王贵、牛皋又赶上去，杀个爽快。岳大爷道：“兄弟们，让他们逃去罢，不要杀了！”他两个那里肯听，兀自追寻。岳大爷哄他们道：“兄弟，后边又有强盗来了，快回庙里来！”那两个只道是真，俱勒马回转庙门道：“在那里？”岳大爷道：“他们既已逃去就罢了，何必再去追赶？如今我们杀了这许多人，明日岂不要连累着地方上人？我们且到殿上来，商量个长便方好。”于是众弟兄一齐下马，来到殿上。只见一众庄丁，七张八嘴，不知捣什么鬼。众员外，安人、李小姐和一众丫环妇女，多吓得土神一般不做声，只是发抖。看见岳大爷和四个兄弟一齐走来，才个个欢喜，立起身来，你问一声，我说一句，晓得杀了强盗，都放下心，谢天地不迭。岳大爷道：“你们不要乱嘈嘈的。你看天已明了，倘有人晓得，虽然杀了强盗不要偿命，也脱不了吃场大官司，这便如何处置？”王贵道：“我们自走他娘！不到得官府就晓得是我们杀的，来拿我们。”岳大爷道：“不好。现今杀了这许多尸首在此，地方上岂不要追究根寻，终是不了之事。”牛皋接口道：“我有个主意在此：不如把这些尸首堆在庙里，我们寻些乱草树枝来，放他一把火，烧得他娘干干净净，再叫鬼来寻我！”岳大爷笑道：“牛兄弟这句话却是讲得极是，倒要依你。”张显、汤怀一齐拍手道：“妙阿！怪不得牛兄弟前日在乱草岗剪径，原来杀人放火是道地本领！”众人听了，俱各大笑。那时众弟兄唤集胆壮庄丁，扛抬尸首，一齐堆在神殿上，将那些车辆马匹俱端正好了，齐集庙门外，请家眷上车起行。牛皋就去寻些火种，把那些破碎窗棂堆在大殿上，放起一把火来，风狂火骤，霎时间把一座山神庙烧成白地。岳大爷和众弟兄上马提枪，赶上车辆，一同趱路，望相州进发。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在路不止一日，看看到了相州，就在城外寻个大大宿店，安顿了家眷并这许多行李马匹。过了一夜，小弟兄五个先进城来，到得汤阴县前下马，与门吏说知。门吏进去禀过县主，出来请列位相公进见。岳大爷同众弟兄一齐进到内衙，参见了徐县公。徐仁命坐，左右奉上茶来。岳大爷就把李县尊送女成亲、众员外迁来同居之事，细细禀明。徐县主道：“难得，难得！但是下官不知众位到来，那房屋却小了些，便怎么处？”众门生谢道：“有费了大人清心，早晚间待门生们添造罢了。”徐县主道：“既如此，此时且不敢款留，下官先同贤契们去安顿了家眷，同去谢了都院大人，再与贤契们接风罢。”众人连称“不敢”。徐县主即时备马，同岳大爷等一齐出了衙门，到城外歇店门首。岳大爷先去报知众员外，接进，行礼已毕，先同了岳大爷一路往孝弟里永和乡来。徐县主在马上指向岳大爷道：“下官在鱼鳞册上，查出这一带是岳氏的基地。都院大人发下银两，回赎出来，造这几间房子与贤契居住的。你可料理搬进去便了。”岳大爷再三称谢。县主随即回衙不表。

岳大爷当日即到客寓内，唤庄丁到新屋内收拾停当，请各家家眷搬进去。姚氏安人想起旧时家业何等富丽，眼前又不见了岳和员外，不觉两泪交流，十分悲苦。媳妇并众位院君解劝不住。岳大爷道：“母亲不必悲伤。目下房屋虽小，权且安居，待等早晚再造几间，也是容易的。”遂命摆酒，合家庆贺。

到第二日，岳大爷同了众弟兄，进城来拜谢徐县尊。徐县尊随即引了这弟兄五个，同到节度衙门。传宣官随即进去禀道：“今有汤阴县率领岳飞等求见。”刘公吩咐传进来。传宣官出来道：“大老爷传你们进见。”众人答应一声，岳大爷回头对众弟兄说：“须要小心！”传宣官引众人来到大堂上跪下。徐知县先参见了，将众弟兄同来居住之事说了一遍，然后岳大爷叩谢：“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门生等怎能补报！”刘公道：“贤契们不忍分离，迁到这里同居，真是难得！贵县先请回衙，且留贤契们在此盘桓片刻。”徐知县打躬告退回衙。

这里刘公就吩咐掩门，两旁答应一声：“吓！”刘公又问：“贤契们何日起身上东京去赴考？”岳大爷禀道：“谢过了大恩，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要起身。”刘公一想，又唤岳大爷近前，悄悄的说道：“我前已修书捎寄与宗留守，嘱他照应你考事，恐怕他朝事繁冗，丢在一边。我如今再写一封书与你带去，亲自到那里当面投递，他若见了必有好处。”随即取过文房四宝，修了一封书；又命亲随取过白金五十两来，付与岳大爷道：“此银贤契收下，权为路费。”岳大爷再三称谢，收了书札银两。与众兄弟一同拜别。出了辕门，上马回到县中，谢别县尊。县主道：“本县穷官，无物相赠。但是贤契们家事都在我身上，贤契们不必挂念。”

岳大爷等五人拜谢出衙，回到家中，与众员外说知赴考之话。员外问道：“几时起身？”岳大爷道：“明日是吉日，侄儿们就要起身。”众员外便叫挑选几名能干些的庄丁，随去伏侍。众弟兄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们自去，要他们去做什么？”是日，大家忙忙碌碌，各自去收拾盘缠行李包裹，捎在马上，拜别众员外、安人。岳大爷又与李小姐作别，吩咐了几句话。众人送出大门，上马滔滔而去。

当下岳飞、汤怀、张显、牛皋、王贵共是五骑马，往汴京进发。一路上免不得晓行夜宿，渴饮饥餐。不止一日，看看早已望见都城，岳大爷叫声：“贤弟们！我们进城须要把旧时性子收拾些。此乃京都，却比不得在家里。”牛皋道：“难道京里人都是吃人的么？”岳大爷道：“你那里晓得！这京城内非比荒村小县，那些九卿四相、公子王孙，来往的多得很。倘若粗粗卤卤，惹出事来，有谁解救？”王贵道：“不妨。我们进了城都不开口，闭着嘴就是了。”汤怀道：“不是这等说。大哥是好话，我们凡事让人些便是了。”五个在马上谈谈说说，不觉早已进了南薰门。行不到半里多路，忽然一个人气喘嘘嘘在后边赶上来，把岳大爷马上缰绳一把拖住，叫道：“岳大爷！你把我害了，怎不照顾我！”岳大爷回头一看，叫声：“阿呀！你却缘何在此？”又叫各位兄弟，且转来说话。

不因岳大爷见了这个人，有分教：三言两语，结成死生知己；千秋百世，播传报国忠良。正乃是：

玉在璞中人不识，剖出方知世上珍。

不知岳大爷见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元帅府岳鹏举谈兵 招商店宗留守赐宴

处世光阴难百岁，知己无多却少。眼前困厄莫心焦，但得春雷动，平步上青霄。　自古男儿须奋志，能文善武英豪。伫看名将出衡茅，谈兵中窾处，莫认滑稽曹。

——右调《临江月》

话说岳大爷在马上回头看那人时，却是相州开客店的江振子。岳大爷道：“你如何却在此？怎地我害了你？”江振子道：“不瞒大爷说，自从你起身之后，有个洪中军，说是被岳大爷在刘都院大老爷面前赢了他，害他革了职，统领了许多人来寻你算帐。小人回他说已回去两日了，他怪小的留了大爷们，寻事把小人家中打得粉碎，又吩咐地方不许容留小人在那里开店。小人无奈，只得搬到这里南薰门内，仍旧开个客寓。方才小二来报说，大爷们几匹马过去了，故此小人赶上来，请大爷们仍到小店去歇罢。”岳大爷欢喜道：“这正是‘他乡遇故知’了！”忙叫：“兄弟们转来！”

四人听见，各自回转马头，岳大爷细说江振子也在此开店，四人亦各欢喜，一同回到江振子店前下马。江振子忙叫小二把相公们行李搬上楼去，把马牵到后槽上料，送茶送水，忙个不了。岳大爷问江振子道：“你先到京师，可晓得宗留守的衙门在那里么？”江振子道：“此是大衙门，那个不晓？此间望北一直大路有四五里，极其好认的。”岳大爷道：“此时想已坐过堂了。”江振子道：“早得很哩。这位老爷官拜护国大元帅，留守汴京，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时候还在朝中办事未回，要到午时过后方坐堂哩。”岳大爷说声：“承教了。”随即走上楼来，取了刘都院的书，打点下楼。汤怀问道：“哥哥要往那里去？”岳大爷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前日刘都院有书一封，叫我到宗留守处当面投递。我听见主人家说他在朝中甚有权势，愚兄今去下了这封书，若有意思，愚兄讨得个出身，兄弟们都有好处。”牛皋道：“既如此，兄弟同你去。”岳大爷道：“使不得！什么地方！倘然你闯出祸来，岂不连累了我？”牛皋道：“我不开口，只在衙门前等你就是。”岳大爷执意不肯。王贵道：“哥哥好人！我们一齐同去认认这留守衙门，不许牛兄弟生事便了。”岳大爷无可奈何，便道：“既是你们再三要去，只是要小心，不要做将出来，不是小可的！”四人道：“包你无事便了。”说罢，就将房门锁好，下楼对江振子道：“相烦主人照应门户，我们到留守衙门去去就来。”江振子道：“小人薄治水酒一杯，替大爷们接风，望大爷们早些回来。”五位兄弟应声：“多谢，不劳费心。”

出了店门，一同步行，一直到了留守衙门，果然雄壮。站了一会，只见一个军健从东首辕门边茶馆内走将出来。岳大爷就上前把手一拱，叫声：“将爷，借问一声，大老爷可曾坐过堂么？”那军健道：“大老爷今早入朝，尚未回来。”岳大爷道：“承教了。”转身回来对众弟兄道：“此时尚未回来，等到几时？我们不如回寓，明日再来罢。”众弟兄道：“悉听大哥。”五个人掇转身，行不得半里多路，只见行路的都两边立定，说是“宗大老爷回来了”。众弟兄也就人家屋檐下站定了，少刻，但见许多职事，众军校随着，宗留守坐着大轿，威威武武，一路而来。岳大爷同四人跟在后边观看，直至大堂下轿。进去不多时，只听得三梆升堂鼓，两边衙役军校，一片声吆喝。宗留守就升堂公坐，吩咐旗牌官将一应文书，陆续呈缴批阅，“倘有汤阴县武生岳飞来，可着他进来。”旗牌官应一声：“吓！”

列位，你道宗大老爷为何晓得岳飞要来？只因那相州节度刘光世先有一书送与宗留守，说得那岳飞人间少有，盖世无双，文武全才，真乃国家之栋梁，必要宗留守提拔。所以宗留守日日想那岳飞：“也不知果是真才实学；也不知是个大财主，刘节度得了他的贿赂，买情嘱托？”疑惑未定，且等他到来，亲见便知。

且说岳大爷等在外，见那宗留守果是威风，真真像个阎罗天子一般，好生害怕。汤怀道：“怎的这留守回来就坐堂？”岳大爷道：“我也在此想，他五更上朝，此时回来也该歇息歇息，吃些东西，才坐堂理事。大约有甚么紧急之事，故此这般急促。”正说间，但见那旗牌官一起一起将外府外县文书递进。岳大爷道：“我也好去投书了，只是我身上穿的衣服是白色，恐怕不便。张兄弟，你可与我换一换。”张显道：“大哥说的极是，换一换好。”当下两个把衣服换转。岳大爷又道：“我进去，倘有机缘，连兄弟们都有好处；若有些山高水低，贤弟们只好在外噤声安待，切不可发恼鼓噪。莫说为兄的，连贤弟们的性命也难保了。”汤怀道：“哥哥既如此怕，我等临场有自家的本事，何必要下这封书？就得了功名，旁人也只道是借着刘节度的帮衬。”岳大爷道：“我自有主意，不必阻挡我。”竟自一个进了辕门，来见旗牌，禀说：“汤阴县武生岳飞求见。”旗牌道：“你就叫岳飞么？”岳大爷应声道：“是。”旗牌道：“大老爷正要见你，你且候着。”

旗牌转身进去，禀道：“汤阴县武生岳飞在外候见。”宗泽道：“唤他进来。”旗牌答应，走出叫声：“岳飞，大老爷唤你，可随我来。要小心些吓！”岳大爷应声“晓得”，随着旗牌直至大堂上，双膝跪下，口称：“大老爷在上，汤阴县武生岳飞叩头。”宗爷望下一看，微微一笑：“我说那岳飞必是个财主，你看他身上如此华丽！”便问岳飞：“你几时来的？”岳大爷道：“武生是今日才到。”即将刘节度的这封书双手呈上。宗爷拆开看了，把案一拍，喝声：“岳飞！你这封书札出了多少财帛买来的？从实讲上来便罢，若有半句虚词，看夹棍伺候！”两边衙役吆喝一声。早惊动辕门外这几个小弟兄，听得里边吆喝，牛皋就道：“不好了！待我打进去，抢了大哥出来罢！”汤怀道：“动也动不得！且看他怎么发落，再作道理。”那弟兄四个指手划脚，在外头探听消息。

这里岳大爷见宗留守发怒，却不慌不忙，徐徐的禀道：“武生是汤阴县人氏，先父岳和，生下武生三日，就遭黄河水发，父亲丧于清波之中；武生赖得母亲抱了，坐于花缸之内，氽至内黄县，得遇恩公王明收养，家业田产，尽行漂没。武生长大，拜了陕西周侗为义父，学成武艺。因在相州院考，蒙刘大老爷恩义，着汤阴县徐公查出武生旧时基业，又发银盖造房屋，命我母子归宗。临行又赠银五十两为进京路费，着武生到此讨个出身，以图建功立业。武生一贫如洗，那有银钱送与刘大老爷？”宗泽听了这一番言语，心中想道：“我久闻有个周侗，本事高强，不肯做官。既是他的义子，或者果有些才学，也未可定。”“也罢，你随我到箭厅上来。”说了一声，一众军校簇拥着宗爷，带了岳飞来到箭厅。

宗泽坐定，遂叫岳飞：“你自去拣一张弓来，射与我看。”岳大爷领命，走到旁边弓架上，取过一张弓来试一试，嫌软；再取一张来，也是如此。一连取过几张，俱是一样，遂上前跪下，道：“禀上大老爷，这些弓太软，恐射得不远。”宗爷道：“你平昔用多少力的弓？”岳大爷禀道：“武生开得二百余斤，射得二百余步。”宗大老爷道：“既如此，叫军校取过我的神臂弓来，只是有三百斤，不知能扯得否？”岳大爷道：“且请来试一试看。”不一时，军校将宗爷自用的神臂弓，并一壶雕翎箭，摆列在阶下。岳大爷下阶取将起来一拽，叫声：“好！”搭上箭，“蚩蚩蚩”一连九枝，枝枝中在红心。放下弓，上厅来见宗爷。宗爷大喜，便问：“你惯用什么兵器？”岳大爷禀道：“武生各件俱晓得些，用惯的却是枪。”宗爷道：“好。”叫军校：“取我的枪来。”军校答应一声，两个人将宗爷自用那管点钢枪抬将出来。宗爷命岳飞：“使与我看。”岳大爷应了一声，拈枪在手，仍然下阶，在箭场上把枪摆一摆，横行直步，直步横行，里勾外挑，埋头献钻，使出三十六翻身、七十二变化。宗爷看了，不觉连声道“好”，左右齐齐的喝采不住。岳大爷使完了，面色不红，喉气不喘，轻轻的把枪倚在一边，上厅打躬跪下。宗爷道：“我看你果是英雄，倘然朝廷用你为将，那用兵之道如何？”岳大爷道：“武生之志，倘能进步，只愿：

令行阃外摇山岳，队伍严看赏罚明。

将在谋猷不在勇，高防困守下防坑。

身先士卒常施爱，计重生灵不为名。

获献元戎恢土地，指日高歌定太平。”

宗留守听了大喜，便吩咐掩门，随走下座来，双手扶起道：“贤契请起。我只道是贿赂求进，那知你果是真才实学。”叫左右：“看坐来！”岳大爷道：“大老爷在上，武生何等之人，擅敢僭坐。”留守道：“不必谦逊，坐了好讲。”岳大爷打了一躬，告坐了。左右送上茶来吃过，宗爷便开言道：“贤契武艺超群，堪为大将，但是那些行兵布阵之法，也曾温习否？”岳大爷道：“按图布阵，乃是死杀之法，亦不必深究。”宗爷听了这句话，心上觉得不悦，便道：“据汝这等说，古人这些兵书阵法都不必用了？”岳大爷道：“排了阵然后交战，此乃兵家之常，但不可执死不变。古时与今时不同，战场有广狭险易，岂用得一定的阵图？夫用兵大要，须要出奇，使那敌人不能测度我之虚实，方可取胜。倘然贼人仓卒而来，或四面围困，那时怎得工夫排布了阵势，再与他厮杀么？用兵之妙，只要以权济变，全在一心也。”

宗爷听了这一番议论，道：“真乃国家栋梁！刘节度可谓识人。但是贤契早来三年也好，迟来三年也好，此时真真不凑巧！”岳大爷道：“不知大老爷何故忽发此言？”宗爷道：“贤契不知，只因有个藩王，姓柴名桂，乃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在滇南南宁州，封为小梁王。因来朝贺当今天子，不知听了何人言语，今科要在此夺取状元。不想圣上点了四个大主考，一个是丞相张邦昌，一个是兵部大堂王铎，一个是右军都督张俊，一个就是下官。那柴桂送进四封书，四分礼物到来，张丞相收了一分，就把今科状元许了他了；王兵部与张都督也收了；只有老夫未曾收他的。如今他三个作主，要中他做状元，所以说不凑巧。”岳大爷道：“此事还求大老爷作主！”宗爷道：“为国求贤，自然要取真才，但此事有好些周折。今日本该相留贤契再坐一谈，只恐耳目招摇不便。且请回寓，且到临场之时再作道理便了。”

岳大爷拜谢了，出辕门来。众弟兄接见，道：“你在里边好时候不出来，连累我们好生牵挂。为甚的你面上有些愁眉不展？想必受了那留守的气了？”岳大爷道：“他把为兄的敬重的了不得，有什么气受？且回寓去细说。”弟兄五个急急赶回寓来，已是黄昏时候。岳大爷与张显将衣服换转了。主人家送将酒席上来，摆在桌子上，叫声：“各位大爷们！水酒蔬肴不中吃的，请大爷们慢慢的饮一杯，小人要照应前后客人，不得奉陪。”说罢，自下楼去了。这里弟兄五个坐下饮酒。岳大爷只把宗留守看验演武之事说了一遍，并不敢提那柴王之话，但是心头暗暗纳闷。众弟兄那知他的就里？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上午，只见店主人上来，悄悄的说道：“留守衙门差人抬了五席酒肴，说是不便相请到衙，特送到此与大爷们接风的。怎么发付他？”岳大爷道：“既如此，拿上楼来。”当下封了二两银子，打发了来人。主人家叫小二相帮，把酒送上楼来摆好，就去下边烫酒，着小二来伏侍。岳大爷道：“既如此，将酒烫好了来，我们自会斟饮，不劳你伏侍罢。”牛皋道：“主人家的酒，不好白吃他的。既是衙门里送来，不要回席的，落得吃他娘！”也不谦逊，坐下来低着头乱吃。吃了一会，王贵道：“这样吃得不高兴，须要行个令来吃方妙。”汤怀道：“不错，就是你起令。”王贵道：“不是这样说，本该是岳大哥做令官，今日这酒席，乃是宗留守在岳大哥面上送来的，岳大哥算是主人。这令官该是张大哥做。”汤怀说道：“妙阿，就是张大哥来。”张显道：“我也不会行什么令，只要说一个古人吃酒，要吃得英雄。说不出的就罚三杯。”众人齐声道：“好！”

当时王贵就满满的斟了一杯，奉与张显。张显接来一口吃干，说道：“我说的是关云长单刀赴会，岂不是英雄吃酒？”汤怀道：“果然是英雄，我们各敬一杯。”吃完，张显就斟了一杯，奉与汤怀道：“如今该是贤弟了。”汤怀也接来吃干了，道：“我说的是刘季子醉后斩蛇，可算得英雄么？”众人齐道：“好！我们也各敬一杯。”第三轮到王贵自家，也吃了一杯，道：“我说的是霸王鸿门宴，可算得是英雄吃酒么？”张显道：“霸王虽则英雄，但此时不杀了刘季，以致有后来之败，尚有不足之处。要罚一杯。如今该轮到牛兄弟来了。”牛皋道：“我不晓得这些古董！只是我吃他几碗，不皱眉头，就算我是个英雄了！”四人听了大笑道：“也罢也罢！牛兄弟竟吃三杯罢。”牛皋道：“我也不耐烦这么三杯两杯，竟拿大碗来吃两碗就是！”当下牛皋取过大碗，自吃了两碗。

众人齐道：“如今该岳大哥收令了。”岳大爷也斟了一杯吃干，道：“各位贤弟俱说的汉魏三国的人。我如今只说一个本朝真宗皇帝天禧年间的事，乃是曹彬之子曹玮。张乐宴请群僚，那曹玮在席间吃酒，霎时不见，一会儿就将敌人之头掷于筵前。这不是英雄？”众弟兄道：“大哥说得爽快，我们各吃一杯。”牛皋道：“你们是文绉绉的说今道古，我那里省得？竟是猜枚吃酒罢。”王贵道：“就是你起。”牛皋也不推辞，竟与各人猜枚，一连输了几碗。众人亦吃了好些。这弟兄四个欢呼畅饮，吃个尽兴。独有那岳大爷心中有事，想：“这武状元若被王子占去，我们的功名就出于人下，那能个讨得出身？”一时酒涌上心头，坐不住，不觉靠在桌上，竟睡着了。张、汤两个见了，说道：“往常同大哥吃酒，讲文论武，何等高兴！今日只是不言不语，不知为着甚事？”那两个心上好生不快活，立起身来，向旁边榻上也去睡了。王贵已多吃了两杯，歪着身子，靠在椅上，亦睡着了。只剩牛皋一个，独自拿着大碗，尚吃个不住；抬起头来，只见两个睡着在桌上，两个不知那里去了，心中想道：“他们都睡了，我何不趁此时到街上去看看景致，有何不可？”遂轻轻的走下楼来，对主人道：“他们多吃了一杯，都睡着了，不可去惊动他。我却去出个恭就来。”店主人道：“既如此，这里投东去一条胡同内，有大空地宽畅好出恭。”牛皋道：“我自晓得。”

出了店门，望着东首乱走，看着一路上挨挨挤挤，果然闹热。不觉到了三叉路口，就立住了脚，想道：“不知往那一条路去好耍？”忽见对面走将两个人来，一个满身白淡，身长九尺，圆白脸；一个浑身穿红，身长八尺，淡红脸。两个手搀着手，说说笑笑而来。牛皋侧耳听见那穿红的说道：“哥哥，我久闻这里大相国寺甚是热闹，我们去走走。”那个穿白的道：“贤弟高兴，愚兄奉陪就是。”牛皋听见，心里自忖：“我也闻得东京有个大相国寺是有名的，我何不跟了他们去游玩游玩，有何不可？”定了主意，竟跟了他两个转东过西，到了相国寺前。但见九流三教，做买卖赶趁的，好不热闹。牛皋道：“好所在！连大哥也未必晓得有这样好地方哩！”又跟着那两个走进天王殿来，只见那东一堆人，西一堆人，都围裹着。那穿红的将两只手向人丛中一拉，叫道：“让一让！”那众人看见他来得凶，就大家让开一条路来。牛皋也随了进去。正是：

白云本是无心物，却被清风引出来。

不知是做甚事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大相国寺闲听评话 小教场中私抢状元

诗曰：

世事纷纷似转轮，秋来冬过又逢春。

徒然蜗角争名利，往昔今朝同一坟。

却说牛皋跟了那两个人走进围场里来，举眼看时，却是一个说评话的，摆着一个书场，聚了许多人，坐在那里听他说评话。

那先生看见三个人进来，慌忙立起身来，说道：“三位相公请坐。”那两个人也不谦逊，竟朝上坐下。牛皋也就在肩下坐定，听他说评话。却说的北宋金枪倒马传的故事，正说到：“太宗皇帝驾幸五台山进香，被潘仁美引诱观看透灵牌，照见塞北幽州天庆梁王的萧太后娘娘的梳装楼，但见楼上放出五色毫光。太宗说：‘朕要去看看那梳装楼，不知可去得否？’潘仁美奏道：‘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何况幽州？可令潘龙赍旨去，叫萧邦暂且搬移出去，待主公去看便了。’当下闪出那开宋金刀老令公杨业，出班奏道：‘去不得。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轻入虎狼之域？倘有疏虞，干系不小。’太宗道：‘朕取太原，辽人心胆已寒，谅不妨事。’潘仁美乘势奏道：‘杨业擅阻圣驾，应将他父子监禁，待等回来再行议罪。’太宗准奏，即将杨家父子拘禁。传旨着潘龙来到萧邦，天庆梁王接旨，就与军师撒里马达计议。撒里马达奏道：‘狼主可将机就计，调齐七十二岛人马，凑成百万，四面埋伏，待等宋太宗来时，将幽州围困，不怕南朝天下不是狼主的。’梁王大喜，依计而行。款待潘龙，搬移出去，恭迎天驾往临。潘龙复旨，太宗就同了一众大臣离了五台山，来到幽州。梁王接驾进城，尚未坐定，一声炮响，伏兵齐起，将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幸亏得八百里净山王呼必显藏旨出来，会见天庆梁王，只说‘回京去取玉玺来献，把中原让你’，方能骗出重围，来到雄州，召杨令公父子九人，领兵来到幽州解围。此叫做‘八虎闯幽州’，杨家将的故事。”说到那里就不说了。那穿白的去身边取出银包打开来，将两锭银子递与说书的道：“道友，我们是过路的，送轻莫怪。”那说书的道：“多谢相公们！”

二人转身就走，牛皋也跟了出来。那说书的只认他是三个同来的，那晓得是听白书的。牛皋心里还想：“这厮不知捣他娘甚么鬼？还送他两锭银子。”那穿红的道：“大哥，方才这两锭银子，在大哥也不为多；只是这里本京人看了，只说大哥是乡下人。”那穿白的道：“兄弟，你不曾听见说我的先祖父子九人，这个七祖宗百万军中没有敌手？莫说两锭，十锭也值！”穿红的道：“原来为此。”牛皋暗想：“原来为祖宗之事。倘然说着我的祖宗，拿甚么与他？”又见那穿白的道：“大哥，这一堆去看看。”穿红的道：“小弟当得奉陪。”

两个走进人丛里，穿白的叫一声：“列位！我们是远方来的，让一让。”众人听见，闪开一条路，让他两个进去。那牛皋仍旧跟了进来，看是做什么的。原来与对门一样说书的。这道友见他三个进来，也叫声：“请坐。”那三个坐定，听他说的是《兴唐传》。正说到：“秦王李世民在枷锁山赴五龙会，内有一员大将，天下数他是第七条好汉，姓罗名成，奉军师将令，独自一人拿洛阳王王世充、楚州南阳王朱灿、湘州白御王高谈圣、明州夏明王窦建德、曹州宋义王孟海公。”正说到“罗成独要成功，把住山口”，说到此处就住了。这穿红的也向身边拿出四锭银子来，叫声：“朋友！我们是过路的，不曾多带得，莫要嫌轻。”说书的连称：“多谢！”三个人出来。牛皋想道：“又是他祖宗了。”

列位，这半日在牛皋眼睛里，只晓得一个穿红的，一个穿白的，不晓得他姓张姓李，在下却认得，那个穿白的，姓杨名再兴，乃是山后杨令公的子孙；这个穿红的，是唐朝罗成的子孙，叫做罗延庆。当下杨再兴道：“兄弟，你怎么就与了他四锭银子？”罗延庆道：“哥哥，你不听见他说我的祖宗狠么？独自一个在牛口谷锁住五龙，不比大哥的祖宗，九个保一个皇帝，尚不能周全性命。算起来，我的祖宗狠似你的祖宗，故此多送他两锭银子。”杨再兴道：“你欺我的祖宗么？”罗延庆道：“不是欺哥哥的祖宗，其实是我的祖宗狠些。”杨再兴道：“也罢，我与你回寓去，披挂上马，往小教场比比武艺看，若是胜的，在此抢状元；若是武艺丑的，竟回去，下科再来考罢。”罗延庆道：“说得有理。”两个争争嚷嚷去了。牛皋道：“还好哩，有我在此听见；若不然，状元被这两个狗头抢去了！”

牛皋忙忙的赶回寓来，上楼去，只见他们还睡着没有醒，心中想道：“不要通知他们，且等我去抢了状元来，送与大哥罢。”遂将双股锏藏了，下楼对主人家道：“你把我的马牵来，我要牵他去饮饮水，将鞍辔好生备上。”主人听了，就去备好，牵出门来。牛皋便上了马，往前竟走，却不认得路，见两个老儿掇条板凳，在篱笆门口坐着讲古话。牛皋在马上叫道：“呔！老头儿，爷问你，小教场往那里去的？”那老者听了，气得目瞪口呆，只把眼看着牛皋不做声。牛皋道：“快讲我听！”那老者只是不应。牛皋道：“晦气！撞着一个哑子。若在家里，惹我老爷性起，就打死他！”那一个老者道：“冒失鬼！京城地面容得你撒野？幸亏是我两个老人家，若撞着后生，也不和你作对，只耍你走七八个转回哩！这里投东转南去，就是小教场了。”牛皋道：“老杀才！早替爷说明就是，有这许多噜苏。若不看大哥面上，就一锏打死你！”说罢，拍马加鞭去了。那两个老儿肚皮都气破了，说道：“天下那有这样蠢人！”

却说牛皋一马跑到小教场门首，只听得叫道：“好枪！”牛皋着了急，忙进教场看，那二人走马舞枪，正在酣战，就大叫一声：“状元是俺大哥的！你两个敢在此夺么？看爷的锏罢！”“耍”的就是一锏，望那杨再兴顶梁上打来。杨再兴把枪一抬，觉道也有些斤两，便道：“兄弟，不知那里走出这个野人来？你我原是弟兄，比甚武艺，倒不如将他来取笑取笑。”罗延庆道：“说得有理。”遂把手中枪紧一紧，望牛皋心窝里戳来。牛皋才架过一边，那杨再兴也一枪戳来。牛皋将两根锏盘头护顶，架隔遮拦，后来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你想牛皋出门以来未曾逢着好汉，况且杨再兴英雄无敌，这杆烂银枪有酒杯儿粗细；罗延庆力大无穷，使一杆錾金枪，犹如天神一般，牛皋那里是二人的对手！幸是京城之内，二人不敢伤他的性命，只逼住他在此作乐。只听得牛皋大叫道：“大哥若再不来，状元被别人抢去了！”杨、罗二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气：“这个呆子叫什么大哥大哥，必定有个有本事的在那里，且等他来，会他一会看。”故此越把牛皋逼住，不放他走脱了。

且说那客店楼上，岳大爷睡醒来，看见三个人都睡着，只不见了牛皋，便叫醒了三人，问道：“牛兄弟呢？”三人道：“你我俱睡着了，那里晓得？”岳大爷便同了三个人忙下楼来，问主人家。主人家道：“牛大爷备了马去饮水了。”岳大爷道：“去了几时了？”店主人道：“有一个时辰了。”岳大爷便叫：“王兄弟，你可去看他的兵器可在么？”王贵便上楼去看了，下来道：“他的双锏是挂在壁上的，如今却不见了。”岳大爷听了，吓得面如土色，叫声：“不好了！主人家快将我们的马备来。兄弟们，各把兵器来端正好了，若无事便罢，倘若惹出祸来，只好备办逃命罢了！”弟兄们上楼去扎缚好了，各将器械拿下楼来。

主人家已将四匹马备好在门首了，岳大爷又问主人道：“你见牛大爷往那条路去的么？”主人道：“往东首去的。”那弟兄四人上了马，向东而来，来到了三叉路口，不知他往那条路上去的；却见篱笆门口，有两个老人家坐着，拍手拍脚，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岳大爷就下了马，走上前把手一拱道：“不敢动问老丈，方才可曾见一个黑大汉，坐一匹黑马的，往那条路上去的？望乞指示！”那老者道：“这黑汉是尊驾何人？”岳大爷道：“是晚生的兄弟。”那老者道：“尊驾何以这等斯文，你那个令弟怎这般粗蠢？”就把问路情状，说了一遍，“幸是遇着老汉，若是别人，不知指引他那里去了。他如今说往小教场去，尊驾若要寻他，可投东上南，就望见小教场了。”岳大爷道：“多承指教了。”遂上马而行。看看望见了，只听得牛皋在那里大叫：“哥哥若再不来，状元被别人抢去了！”

岳大爷忙进内去，但见牛皋面容失色，口中白沫乱喷。又见一个穿白的坐着一匹白马，使一杆烂银枪；一个穿红的坐一匹红马，使一杆錾金枪，犹如天将一般；一盘一旋，缠住牛皋，牛皋那里招架得住。岳大爷看得亲切，叫声：“众兄弟不可上前，待愚兄前去救他。”说罢，就拍马上来，大叫一声：“休得伤了我的兄弟！”杨、罗二人见了，即丢了牛皋，两杆枪一齐挑出。岳大爷把枪望下一掷，只听得一声响，二人的枪头着地，前手打开，右手拿住枪钻上边。——这个武艺，名为“败枪”，再无救处的。二人大惊，把岳大爷一看，说道：“今科状元必是此人，我们去罢。”遂拍马而走。岳大爷随后赶来，大叫：“二位好汉慢行！请留台姓大名！”二人回转头来，叫道：“我乃山后杨再兴、湖广罗延庆是也！今科状元权且让你，日后再得相会。”说罢，拍马竟自去了。

岳大爷回转马头，来到小教场，看见牛皋喘气未定，便道：“你为何与他相杀起来？”牛皋道：“你说得好笑！我在此与他相杀，无非要夺状元与大哥。不想这厮凶狠得紧，杀他不过。亏得哥哥自来赢了他，这状元一定是哥哥的了！”岳大爷笑道：“多承兄弟美意。这状元是要与天下英雄比武，无人胜得，才为状元，那里有两三个人私抢的道理？”牛皋道：“若是这等说，我倒白白的同他空杀这半天了。”众弟兄大笑，各自上马，同回寓中不表。

且说杨再兴、罗延庆两人回到寓处，收拾行李，竟回去了。

再说岳大爷，次日起来，用过早饭，汤怀与张显、王贵道：“小弟们久要买一口剑来挂挂，昨日见那两个蛮子都有的，牛兄弟也自有的，我们没有剑挂，觉得不好看相，今日烦哥哥同去，各人买一口，何如？”岳大爷道：“这原是少不得的。因我没有余钱，故尔不曾提起。”王贵道：“不妨。哥哥也买一口，我有银子在此。”岳大爷道：“既如此，我们同去便了。”当时各人俱带了些银两，嘱咐店家看管门户，一同出门来。

在大街上走了一回，看着那些刀店上挂着的都是些平常货色，并无好钢火的，况且那些来往行人捱挤得很。岳大爷道：“我们不如往小街上去看看，或者倒有好的，也未可定。”就同众兄弟们转进一个小胡同内来，见有好些店面，也有热闹的，也有清淡的。看到一家店内摆列着几件古董，挂着些名人书画，壁上挂着五六口刀剑。岳大爷走进店中，那店主就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众位相公请坐，敢是要赐顾些甚么东西？”岳大爷道：“若有好刀或是好剑，乞借一观。”店主道：“有有有！”即忙取下一口刀来，揩抹干净，送将过来。岳大爷接在手中，先把刀鞘一看，然后把刀抽将出来一看，便道：“此等刀却用不着，若有好的取来看。”店主又取下一把剑来，也不中意。一连看了数口，总是一样。岳大爷道：“若有好的，可拿出来；若没有，就告辞了，不必费手。”店主心上好生不悦，便道：“尊驾看这几口刀剑，还是那一样不好？倒要请教。”岳大爷道：“若是卖与王孙公子、富宦之家，希图好看，怎说得不好？在下们买去，却是要上阵防身、安邦定国的，如何用得？倘果有好的，悉凭尊价便是。”牛皋接口道：“凭你要多少银子，决不少你的，可拿出来看，不要是这么寒抖抖的！”那店主又举眼将众弟兄看了一看，便道：“果然要好的，只有一口，却是在舍下。待我叫舍弟出来，引相公们到寒舍去看，何如？”岳大爷道：“到府上有多少路？”店主道：“不多远，就在前面。”岳大爷道：“既有好剑，便走几步也不妨。”主人便叫小使：“你进去请二相公出来。”小使答应。进去不多时，里边走出一个人来，叫声：“哥哥，有何吩咐？”店主道：“这几位相公要买剑，看过好几口都不中意，谅来是个识货的。你可陪众位到家中去看那一口看。”那人答应一声，便向众人把手一拱，说：“列位相公请同步。”岳大爷也说声：“请前。”遂别了店主，一同出门行走。

岳大爷细看那人时，只见：

头带一顶晋阳巾，面前是一块羊脂白玉；身穿一领蓝道袍，脚登的一双大红朱履。手执湘妃金扇，风流俊雅超然。

行来却有二里多路，来到一座庄门，门外一带俱是垂杨，低低石墙，两扇篱门。那人轻轻把门扣了一下，里边走出一个小童，把门开了，就请众位进入草堂，行礼坐下。小童就送出茶来，用过了。岳大爷道：“不敢动问先生尊姓？”那人道：“先请教列位，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岳大爷道：“在下相州汤阴县人氏，小可姓岳名飞，字鹏举。”那人道：“久仰久仰。”岳大爷又道：“这位乃大名府内黄县汤怀，这位姓张名显，这位姓王名贵，都是同乡好友。”牛皋便接口道：“我叫作牛皋，陕西人氏。我自家有嘴的，不须大哥代说。”岳大爷道：“先生休要见怪。我这兄弟性子虽然暴躁，最好相与的。”那人道：“这也难得。”

岳大爷正要问那人的姓名，那人却已站起身来道：“列位且请坐，待学生去取剑来请教。”一直望内去了。岳大爷抬头观看，说道：“此乃达古之家，才有这古画挂着。”又看到两旁对联，便道：“这个人原来姓周。”汤怀道：“一路同哥哥到此，并未问他姓名，何以知他姓周？”岳大爷道：“你看对联就明白了。”众人一齐看道：“并没有个‘周’字在上边吓！”岳大爷道：“你们只看那上联是‘柳营春试马’，下联是‘虎将夜谈兵’。如今不论营伍中皆贴着此对，却不知此乃是唐朝李晋王赠与周德威的，故此我说他是姓周。”牛皋道：“管他姓周不姓周！等他出来问他，便知道了。”

正说间，只见那人取了一口宝剑走将出来，放在桌上，复身坐下道：“失陪，有罪了。”岳大爷道：“岂敢。请教先生尊姓贵表？”那人道：“在下姓周，贱字三畏。”众皆吃惊道：“大哥真个是仙人！”三畏起身道：“请岳兄看剑。”岳大爷就立起身来，接剑在手，左手拿定，右手把剑锋抽出才三四寸，觉得寒气逼人；再抽出细看了一看，连忙推进，便道：“周先生，请收了进去罢。”三畏道：“岳兄既看了，为何不还价钱？难道还未中意么？”岳大爷道：“周先生，此乃府上之宝，价值连城，谅小子安敢妄想？休得取笑！”三畏接剑，仍放在桌上，叫声：“请坐。”岳大爷道：“不消，要告辞了。”三畏道：“岳兄既识此剑，还要请教，那有就行之理？”岳爷无奈，只得坐下。三畏道：“学生祖上原系世代武职，故遗下此剑。今学生已经三代改习文学，此剑并无实用。祖父曾嘱咐子孙道：‘若后人有识得此剑出处者，便可将此剑赠之，分文不可取受。’今岳兄既知是宝剑，必须请教，或是此剑之主，亦未可定。”岳大爷道：“小可意下却疑是此剑，但说来又恐不是，岂不贻笑大方？今先生必要下问，倘若错了，幸勿见笑。”三畏道：“幸请见教，学生洗耳恭听。”

那岳大爷叠两个指头，一席话，直说得：

报仇孝子千秋仰，节妇贤名万古留。

不知这剑委是何等出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周三畏遵训赠宝剑 宗留守立誓取真才

诗曰：

三尺龙泉一纸书，赠君他日好为之。

英雄自古难遭遇，管取功成四海知。

却说周三畏必要请教岳大爷此剑的出处，当下岳大爷道：“小弟当初曾听得先师说：‘凡剑之利者，水断蛟龙，陆犀象。有龙泉、太阿、白虹、紫电、莫邪、干将、鱼肠、巨阙诸名，俱有出处。’此剑出鞘即有寒气侵人，乃是春秋之时，楚王欲霸诸侯，闻得韩国七里山中有个欧阳冶善，善能铸剑，遂命使宣召进朝。这欧阳冶善来到朝中，朝见已毕，楚王道：‘孤家召你到此，非为别事，要命你铸造二剑。’冶善道：‘不知大王要造何剑？’楚王道：‘要造雌雄二剑，俱要能飞起杀人。你可会造么？’欧阳冶善心下一想：‘楚王乃强暴之君，若不允他，必不肯饶我。’遂奏道：‘剑是会造，恐大王等不得。’楚王道：‘却是为何？’欧阳冶善道：‘要造此剑，须得三载工夫，方能成就。’楚王道：‘孤家就限你三年便了。’随赐了金帛彩缎。冶善谢恩出朝，回到家中，与妻子说知其事，将金帛留在家中，自去山中铸剑。却格外另造了一口，共是三口。到了三年，果然造就，回家与妻子说道：‘我今前往楚国献剑。楚王有了此剑，恐我又造与别人，必然要杀我，以断后患。今我想来，总是一死，不如将雄剑留埋此地，只将那二剑送去。其剑不能飞起，必然杀吾。你若闻知凶信，切莫悲啼。待你腹中之孕十月满足，生下女儿，只索罢了；倘若生下男来，你好生抚养他成人，将雄剑交付与他，好叫他代父报仇，我自在阴空护佑。’说罢分别，来至楚国。楚王听得冶善前来献剑，遂率领文武大臣到教场试剑，果然不能飞起，空等了三年。楚王一时大怒，把冶善杀了。

“冶善的妻子在家得知了凶信，果然不敢悲啼。守至十月，产下一子，用心抚养；到了七岁，送在学里攻书。一日，同那馆中学生争闹，那学生骂他是‘无父之种’。他就哭转家中，与娘讨父。那妇人看见儿子要父，不觉痛哭起来，就与儿子说知前事。无父儿要讨剑看，其母只得掘开泥土，取出此剑。无父儿就把剑背着，拜谢了母亲养育之恩，要往楚国与父报仇。其母道：‘我儿年纪尚小，如何去得？’自家懊悔说得早了，以致如此，遂自缢而死。那无父儿把房屋烧毁，火葬其母，独自背了此剑，行到七里山下，不认得路途，日夜啼哭。哭到第三日，眼中流出血来。忽见山上走下一个道人来，问道：‘你这孩子，为何眼中流血？’无父儿将要报仇之话，诉说了一遍。那道人道：‘你这点点年纪，如何报得仇来？那楚王前遮后拥，你怎能近他？不如代你一往。但是要向你取件东西。’无父儿道：‘就要我的头，也是情愿的！’道人道：‘正要你的头。’无父儿听了，便跪下道：‘若报得仇，情愿奉献！’就对道人拜了几拜，起来自刎。道人把头取了，将剑佩了，前往楚国，在午门之外大笑三声、大哭三声。

“军士报进朝中，楚王差官出来查问。道人说：‘笑三声者，笑世人不识我宝；哭三声者，哭我空负此宝，不遇识者。我乃是送长生不老丹的。’军士回奏楚王。楚王道：‘宣他进来。’道人进入朝中，取出孩子头来。楚王一见便道：‘此乃人头，何为长生不老丹？’道人说：‘可取油锅两只，把头放下去，油滚一刻，此头愈觉唇红齿白；煎至二刻，口眼皆动；若煎三刻，拿起来供在桌上，能知满朝文武姓名，都叫出来；煎到四刻，人头上长出荷叶，开出花来；五刻工夫，结成莲房；六刻结成莲子，吃了一颗，寿可活一百二十岁。’楚王遂命左右取出两只油锅，命道人照他行之。果然六刻工夫，结成莲子。满朝文武无不喝采。道人遂请大王来摘取长生不老丹。楚王下殿来取，不防道人拔出剑来，一剑将楚王之头砍落于油锅之内。众臣见了，来捉道人，道人亦自刎其首于锅内。众臣连忙捞起来，三个一样的光头，知道那一个是楚王的？只得用发穿了，一齐下棺而葬。古言楚有‘三头墓’，即此之谓。此剑名曰‘湛卢’，唐朝薛仁贵曾得之，如今不知何故落于先生之手？亦未知是此剑否？”

三畏听了这一席话，不觉欣然笑道：“岳兄果然博古，一些不差。”遂起身在桌上取剑，双手递与岳大爷道：“此剑埋没数世，今日方遇其主。请岳兄收去，他日定当为国家之栋梁，也不负了我先祖遗言。”岳大爷道：“他人之宝，焉敢擅取？决无此理。”三畏道：“此乃祖命，小弟焉敢违背？”岳大爷再四推辞不掉，只得收了，佩在腰间，拜谢了相赠之德，告辞要别。三畏送出门外，珍重而别。

岳大爷又同众弟兄各处走了一会，买了三口剑。回至寓中，不觉天色已晚，店主人将夜饭送上楼来。岳大爷道：“主人家，我等三年一望，明日是十五了，要进场去的，可早些收拾饭来与我们吃。”店主道：“相公们放心！我们店里有许多相公，总是明早要进场的。今夜我们家里一夜不睡的。”岳大爷道：“只要早些就是了。”弟兄们吃了夜饭，一同安寝。到了四更时分，主人上楼，相请梳洗。众弟兄随即起身来梳洗。吃饭已毕，各各端正披挂。但见汤怀白袍银甲，插箭弯弓；张显绿袍金甲，挂剑悬鞭；王贵红袍金甲，浑如一团火炭；牛皋铁盔铁甲，好似一朵乌云；只有岳大爷，还是考武举时的旧战袍。你看他弟兄五个，袍甲索“琅琅”的响，一同下楼，来到店门外，各人上马。只见店主人在牛皋马后摸摸索索了半会；又一个走堂的小二，拿着一碗灯笼，高高的挑起送考。众人正待起身，只见又一个小二，左手托个糖果盒，右手提着一大壶酒。主人便叫：“各位相公们，请吃上马杯，好抢个状元回去。”每人吃了三大杯，然后一齐拍马往教场而来。到得教场门首，那拿灯笼的店小二道：“列位爷们，小人不送进去了。”岳大爷谢了一声，小二自回店去不提。

且说众弟兄一齐进了教场，只见各省举子先来的、后到的，人山人海，挨挤不开。岳大爷道：“此处人多，不如到略静些的地方去站站。”就走过演武厅后首，站了多时。牛皋想起出门的时节，“看见店主人在我马后拴挂什么东西，待我看一看”，就望马后边一看，只见鞍后挂着一个口袋，就伸手向袋内一摸，却是数十个馒头、许多牛肉在内。——这是店主人的规例，凡是考时，恐他们来得早，等得饥饿，特送他们做点心的。——牛皋道：“妙阿！停一会比武，那有工夫吃？不若此时吃了，省得这马累坠。”就取将出来，都吃个干净。不意停了一会，王贵道：“牛兄弟，我们肚中有些饥了，主人家送我们吃的点心，拿出来大家吃些。”牛皋道：“你没有的么？”王贵道：“一总挂在你马后。”牛皋道：“这又晦气了！我只道你们大家都有的，故此方才把这些点心牛肉狠命的都吃完了，把个肚皮撑得饱胀不过。那里晓得你们是没有的。”王贵道：“你倒吃饱了，怎叫别人在此挨饿？”牛皋道：“如今吃已吃完了，这怎么处？”岳大爷听见了，便叫：“王兄弟，不要说了，倘别人听见了，觉道不雅相。牛兄弟，你本不该是这等，就是吃东西，无论别人有没有，也该问一声。竟自吃完了，这个如何使得？”牛皋道：“我知道了。下次若有东西，大家同吃便了。”

正在闲争闲讲，忽听得有人叫道：“岳相公在那里？”牛皋听得，便喊道：“在这里！”岳大爷道：“你又在此招是揽非了。”牛皋道：“有人在那里叫你，便答应他一声，有甚大事？”说未了，只见一个军士在前，后边两个人抬了食箩，寻来说道：“岳相公如何站在这里？叫小人寻得好苦。小人是留守衙门里来的，奉大老爷之命，特送酒饭来与相公们充饥。”众人一齐下马来谢了，就来吃酒饭。牛皋道：“如今让你们吃，我自不吃了。”王贵道：“谅你也吃不下了。”众人用完酒饭，军士与从人收拾了食箩，抬回去了。

看看天色渐明，那九省四郡的好汉俱已到齐。只见张邦昌、王铎、张俊三位主考，一齐进了教场，到演武厅坐下。不多时，宗泽也到了，上了演武厅，与三人行礼毕，坐着，用过了茶。张邦昌开言道：“宗大人的贵门生，竟请填上了榜罢！”宗泽道：“那有什么敝门生，张大人这等说？”邦昌道：“汤阴县的岳飞，岂不是贵门生么？”列位，要晓得大凡人做了点私事，就是被窝里的事也瞒不过，何况那日众弟兄在留守衙门前，岂无人晓得？况且留守帅爷抬了许多酒席，送到招商店中，怎瞒得众人耳目？兼之这三位主考都受了柴王礼物，岂不留心？张邦昌说出了“岳飞”两字，倒弄得宗泽脸红心跳，半晌没个道理回复这句话来，便道：“此乃国家大典，岂容你我私自捡择？如今必须对神立誓，表明心迹，方可考试。”即叫左右过来，“与我摆列香案。”立起身来，拜了天地，再跪下祷告过往神灵：“信官宗泽，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氏。蒙圣恩考试武生，自当诚心秉公，拔取贤才，为朝廷出力。若存一点欺君卖法、误国求财之念，必死于刀箭之下。”誓毕起来，就请张邦昌过来立誓。

邦昌暗想：“这个老头儿好混账！如何立起誓来？”到此地位，不怕你推托，没奈何，也只得跪下道：“信官张邦昌，乃湖广黄州人氏。蒙圣恩同考武试，若有欺君卖法，受贿遗贤，今生就在外国为猪，死于刀下。”你道这个誓，也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是他心里想出来，“我这样大官，怎能得到外国？就到番邦，如何变猪？岂不是个牙疼咒？”自以为得计。这宗泽是个诚实君子，只要辨明自己的心迹，也不来管他立誓轻重。王铎见邦昌立誓，亦来跪下道：“信官王铎，与邦昌是同乡人氏。若有欺心，他既为猪，弟子即变为羊，一同死法。”誓毕起来，心中也在暗想：“你会奸，我也会刁。难道就学你不来么？”暗暗笑个不止。谁知这张俊在旁看得清，听得明，暗想：“这两人立得好巧誓，叫我怎么好？”也只得跪下道：“信官张俊，乃南直隶顺州人氏。如有欺君之心，当死于万人之口。”列位看官，你道这个誓立得奇也不奇？这变猪变羊，原是口头言语，不过在今生来世、外国番邦上弄舌头。那一个人，怎么死于万人之口？却不道后来岳武穆王墓顶褒封时候，竟应了此誓，也是一件奇事。且按下不表。

却说这四位主考立誓已毕，仍到演武厅上，一拱而坐。宗爷心里暗想：“他三人主意已定，这状元必然要中柴王。不如传他上来，先考他一考。”便叫旗牌：“传那南宁州的举子柴桂上来。”旗牌答应一声：“吓！”就走下来，大叫一声：“嘚！大老爷有令，传南宁州举子柴桂上厅听令。”那柴王答应一声，随走上演武厅来，向上作了一揖，站在一边听令。宗爷道：“你就是柴桂么？”柴王道：“是。”宗爷道：“你既来考试，为何参见不跪，如此托大么？自古道：‘做此官，行此礼。’你若不考，原是一家藩王，自然请你上坐；今既来考试，就降做了举子了。那有举子见了主考不跪之理？你好端端一个王位不要做，不知听信那个奸臣的言语，反自弃大就小，来夺状元，有甚么好处？况且今日天下英雄俱齐集于此，内中岂无高强手段，胜如于你？怎能稳稳状元到手？你不如休了此心，仍回本郡，完全名节，岂不为美？快去想来！”柴王被宗爷一顿发作，无可奈何，只得低头跪下，开口不得。

看官，你们可晓得柴王为着何事，现放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位不做，反来夺取状元，受此羞辱么？只因柴王来朝贺天子，在太行山经过，那山上有一位大王，使一口金背砍山刀，江湖上都称他为“金刀大王”。此人姓王名善，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勇将马保、何六、何仁等，左右军师邓武、田奇，足智多谋；聚集着喽罗有五万余人，霸占着太行山，打家劫舍，官兵不敢奈何他。他久欲谋夺宋室江山，却少个内应。那日打听得柴王入朝，即与军师商议，定下计策，扎营在山下，等那柴王经过，被喽罗截住，邀请上山。到帐中坐定，献茶已过，田奇道：“昔日南唐时，虽然衰坏，天下安静，被赵匡胤设谋，诈言陈桥兵变，篡了帝位，把天下谋去，直到如今。主公反只得一个挂名藩王空位，受他管辖，臣等心上实不甘服！臣等现今兵精粮足，大王何不进京结纳奸臣，趁着今岁开科，谋夺了武状元到手，把这三百六十个同年进士交结，收为心腹内应。那时写书知会了山寨，臣等即刻发兵前来，帮助主公恢复了旧日江山，岂不为美？”这一席话，原是王善与军师定下的计：借那柴王做个内应，夺了宋朝天下，怕不是王善的？那知这柴王被他所惑，十分大悦，便道：“难得卿家有此忠心，孤家进京即时干办此事，若得成功，愿与卿等富贵共之。”王善当时摆设筵宴款待，饮了一会，就送柴王下山。一路进京，就去结识这几位主考。这三个奸臣受了贿赂，要将武状元卖与柴王。那知这宗爷是赤心为国的，明知这三位受贿，故将柴王数说几句。柴王一时回答不来。

那张邦昌看见，急得好生焦躁：“也罢！待我也叫他的门生上来，骂他一场，好出出气。”便叫：“旗牌过来。”旗牌答应，上来道：“大老爷有何吩咐？”张邦昌道：“你去传那汤阴县的举子岳飞上来。”旗牌答应一声“吓”，就走将下来，叫一声：“汤阴县岳飞上厅听令！”岳飞听见，连忙答应上厅，看见柴王跪在宗爷面前，他就跪在张邦昌面前叩头。邦昌道：“你就是岳飞么？”岳飞应声道：“是。”邦昌道：“看你这般人不出众，貌不惊人，有何本事，要想做状元么？”岳飞道：“小人怎敢妄想状元。但今科场中有几千举子都来考试，那一个不想做状元？其实状元只有一个，那千余人那能个个状元到手？武举也不过随例应试，怎敢妄想？”张邦昌本待要骂他一顿，不道被岳大爷回出这几句话来，怎么骂得出口？便道：“也罢。先考你二人的本事如何，再考别人。且问你用的是什么兵器？”岳大爷道：“是枪。”邦昌又问柴王用何兵器，柴王说：“是刀。”邦昌就命岳飞做“枪论”，柴王做“刀论”。

二人领命起来，就在演武厅两旁摆列桌子纸笔，各去做论。谁知柴桂才学原是好的，因被宗泽发作了一场，气得昏头搭脑，下笔写了一个“刀”字，不觉写出了头，竟像了个“力”字。自觉心中着急，只得描上几笔，弄得刀不成刀，力不成力，只好涂去另写几行。不期岳爷早已上来交卷。柴王谅来不妥当，也只得上来交卷。邦昌先将柴王的卷子一看，就笼在袖里；再看岳飞的文字，吃惊道：“此人之文才比我还好，怪不得宗老头儿爱他！”乃故意喝道：“这样文字，也来抢状元！”把卷子望下一掷，喝一声：“叉出去！”左右“呼”的一声拥将上来，正待动手，宗爷吆喝一声：“不许动手，且住着！”左右人役见宗大老爷吆喝，谁敢违令？便一齐站住。宗老爷吩咐：“把岳飞的卷子取上来我看。”左右又怕张太师发作，面面相觑，都不敢去拾。岳大爷只得自己取了卷子，呈上宗爷。宗爷接来放于案上，展开细看，果然是言言比金石，字字赛珠玑，暗想：“这奸贼如此轻才重利。”也把卷子笼在袖里，便道：“岳飞！你这样才能，怎能取得功名到手？你岂不晓得苏秦献的‘万言书’、温庭筠代作的《南花赋》么？”

你道这两句是什么出典？只因当初苏秦到秦邦上那万言策，秦相商鞅忌他才高，恐他后来夺他的权柄，乃不中苏秦，只中张仪。这温庭筠是晋国丞相桓文的故事，晋王宣桓文进御花园赏南花，那南花就是铁梗海棠也。当时晋王命桓文作《南花赋》，桓文奏道：“容臣明日早朝献上。”晋王准奏。辞朝回来，那里做得出？却央家中代笔先生温庭筠代做了一篇。桓文看了，大吃一惊，暗想：“若是晋王知道他有此才华，必然重用，岂不夺我权柄？”即将温庭筠药死，将《南花赋》抄写献上。这都是妒贤嫉能的故事。

张邦昌听了，不觉勃然大怒。不因这一怒，有分教：一国藩王，死于非命；数万贼兵，尽成画饼。正是：

朝中奸党纵横时，总有忠良徒气夺！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夺状元枪挑小梁王 反武场放走岳鹏举

第十二回·夺状元枪挑小梁王

词曰：

落落寒贫一布衣，未能仗剑对公车。内承孟母三迁教，腹饱陈平六出奇。　悲凄楚，叹时非，腰金衣紫待何时！男儿未遂封侯志，空负堂堂七尺躯。

——右调《鹧鸪天》

话说张邦昌听得宗爷说出这两桩故事，明知是骂他妒贤嫉能，却又自家有些心虚，发不出话来，真个是“敢怒而不敢言”，便道：“岳飞，且不要说你的文字不好，且问你敢与柴王比箭么？”岳大爷道：“大老爷有令，谁敢不遵？”宗爷心中暗喜：“若说比箭，此贼就上了当了！”便叫左右：“把箭垛摆列在一百数十步之外。”柴王看见靶子甚远，就向张邦昌禀道：“柴桂弓软，先让岳飞射罢。”邦昌遂叫岳飞下阶去先射，又暗暗的叫亲随人去吩咐，将靶子移到二百四十步，令岳飞不敢射，就好叉他出去了。谁知这岳大爷不慌不忙，立定了身，当着天下英雄之面，开弓搭箭，真个是“弓开似满月，箭发像流星”，“飕飕”的一连射了九枝。只见那摇旗的摇一个不住，擂鼓的擂得个手酸。方才射完了，那监箭官将九枝箭，连那射透的箭靶，一齐捧上厅来，跪着。张邦昌是个近视眼，看那九枝箭并那靶子一总摆在地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听得那官儿禀道：“这举子箭法出众，九枝箭俱从一孔而出。”邦昌等不得他说完，就大喝一声：“胡说！还不快拿下去！”那柴王自想：“箭是比他不过的了，不若与他比武，以便将言语打动他，令他诈输，让这状元与我；若不依从，趁势把他砍死，不怕他要我偿命。”算计已定，就禀道：“岳飞之箭皆中，倘然柴桂也中了，何以分别高下？不若与他比武罢。”

邦昌听了，就命岳飞与柴王比武。柴王听令，随即下厅来，整鞍上马，手提着一柄金背大砍刀，拍马先在教场中间站定，使开一个门户，叫声：“岳飞，快上来，看孤家的刀罢！”这岳大爷虽然武艺高强，怕他是个王子，怎好交手？不觉心里有些踌躇。勉强上了马，倒提着枪，慢腾腾的懒得上前。那教场中来考的、看的，有千千万万，见岳飞这般光景，俱道：“这个举子那里是梁王的对手？一定要输的了！”就是宗爷，也只说他是临场胆怯，“是个没用的，枉费了我一番心血！”

且说那柴王见岳飞来到面前，便轻轻的道：“岳飞，孤家有一句话与你讲，你若肯诈败下去，成就了孤家的大事，就重重的赏你；若不依从，恐你性命难保！”岳大爷道：“千岁吩咐，本该从命，但今日在此考的，不独岳飞一人。你看天下英雄，聚集不少，那一个不是十载寒窗，苦心习学，只望到此博个功名，荣宗耀祖？今千岁乃是堂堂一国藩王，富贵已极，何苦要占夺一个武状元，反丢却藩王之位，与这些寒士争名？岂不上负圣主求贤之意，下屈英雄报国之心？窃为千岁不取，请自三思！不如还让这些众举子考罢。”柴王听了，大怒道：“好狗头！孤家好意劝你，你若顺了孤家，岂愁富贵？反是这等胡言乱语。不中抬举的狗才！看刀罢！”说罢，“”的一刀，望岳大爷顶门上砍来。岳大爷把枪望左首一隔，架开了刀；柴王又一刀拦腰砍来。岳大爷将枪杆横倒，望右边架住。——这原是“鹞子大翻身”的家数，但是不曾使全。恼得柴王心头火起，举起刀来，“”，一连六七刀。岳大爷使个解数，叫做“童子抱心势”，东来东架，西来西架，那里到得他砍着？柴王收刀回马，转演武厅来。岳大爷亦随后跟来，看他怎么。

只见柴王下马，上厅来禀张邦昌道：“岳飞武艺平常，怎生上阵交锋？”邦昌道：“我亦见他武艺不及千岁。”宗爷见岳飞跪在柴王后头，便唤上前来道：“你这样武艺，怎么也想来挣功名？”岳飞禀道：“武举非是武艺不精，只为与柴王有尊卑之分，不敢交手。”宗爷道：“既如此说，你就不该来考了。”岳大爷道：“三年一望，怎肯不考？但是往常考试，不过跑马射箭，舞剑抡刀，以品优劣。如今与柴王刀枪相向，走马交锋，岂无失误？他是藩王尊位，倘然把武举伤了，武举白送了性命；设或武举偶然失手，伤了柴王，柴王怎肯干休？不但武举性命难保，还要拖累别人。如今只要求各位大老爷做主，令柴王与武举各立下一张生死文书，不论那个失手，伤了性命，大家不要偿命。武举才敢交手。”宗爷道：“这话也说得是。自古道：‘壮士临阵，不死也要带伤。’那里保得定？柴桂，你愿不愿呢？”柴王尚在踌躇，张邦昌便道：“这岳飞好一张利口！看你有甚本事，说得这等决绝？千岁可就同他立下生死文书，倘若他伤了性命，好叫众举子心服，免得别有话说。”柴王无奈，只得各人把文书写定，大家画了花押，呈上四位主考，各用了印。柴王的交与岳飞，岳飞的交与柴王。柴王就把文书交与张邦昌，张邦昌接来收好。岳大爷看见，也将文书来交与宗泽。宗爷道：“这是你自家的性命交关，自然自家收着，与我何涉，却来交与我么？还不下去！”岳大爷连声道：“是，是，是！”

两个一齐下厅来。岳大爷跨上马，叫声：“千岁，你的文书交与张太师了，我的文书宗老爷却不肯收，且等我去交在一个朋友处了就来。”一面说，一面去寻着了众弟兄们，便叫声：“汤兄弟，倘若停一会梁王输了，你可与牛兄弟守住他的帐房门首，恐他们有人出来打攒盘，好照应照应。”又向张显道：“贤弟，你看帐房后边尽是他的家将，倘若动手帮助，你可在那里拦挡些。王贤弟，你可整顿兵器，在教场门首等候，我若是被柴桂砍死了，你可收拾我的尸首；若是败下来，你便把教场门砍开，等我好逃命。这一张生死文书，与我好生收着；倘然失去，我命休矣！”吩咐已毕，转身来到教场中间。那时节，这些来考的众举子，并那看的人，真个人千人万，挨挨挤挤，都四面打着围墙一般站着，要看他二人比武艺。

且说那梁王与岳飞立了生死文书，心里就有些慌张了，即忙回到帐房之中。列位看官，又不是出征上阵，只不过考武，为什么有起帐房来么？一则，他是一家藩王，比众不同；二来，已经买服奸臣，纵容他胡为，不去管他；三是，他的心怀不善，埋伏家将虞候在内，以备防护。故此搭下这三座大帐房，自己与门客在中间，两旁是家将虞候，并那些亲随诸色人等。这梁王来到中间帐房坐定，唤集家将虞候人等齐集面前，便道：“本藩今日来此考试，稳稳要夺个状元；不期偏偏的遇着这个岳飞，要与本藩比试，立了生死文书，不是我伤他，定是他伤我。你们有何主见赢得他？”众家将道：“这岳飞有几颗头，敢伤千岁？他若差不多些就罢；若是恃强，我们众人一拥而出，把他乱刀砍死。朝中自有张太师等作主，怕他怎的！”

梁王听了大喜，重新整理好了披挂，上马来到教场中间，却好岳大爷才到。梁王抬起头来看那岳飞，雄赳赳，气昂昂，不比前番这样光景，心中着实有些胆怯，便叫声：“岳举子，依着孤家好！你若肯把状元让与我，少不得榜眼、探花也有你的分，日后自然还有好处与你。今日何苦要与孤家作对么？”岳大爷道：“王爷听禀，举子十载寒窗，所为何事？自古说‘学成文武艺’，原是要‘货与帝王家’的。但愿千岁胜了举子，举子心悦诚伏；若以威势相逼，不要说是举子一人，还有天下许多举子在此，都是不肯服的！”

梁王听了大怒，提起金刀，照岳大爷顶梁上就是一刀；岳大爷把沥泉枪“咯”一架，那梁王震得两臂酸麻，叫声：“不好！”心慌意乱，再一刀砍来。岳大爷又把枪轻轻一举，将梁王的刀枭过一边。梁王见岳飞不还手，只认他是不敢还手，就胆大了，使开金背刀，就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望岳大爷顶梁颈膊上只顾砍来。岳大爷左让他砍，右让他砍，砍得岳大爷性起，叫声：“柴桂！你好不知分量！差不多全你一个体面，早些去罢了，不要倒了楣吓！”梁王听见叫他名字，怒发如雷，骂声：“岳飞好狗头！本藩抬举你，称你一声举子，你擅敢冒犯本藩的名讳么？不要走，吃我一刀！”提起金背刀，照着岳大爷顶梁上“呼”的一声砍将下来。这岳大爷不慌不忙，举枪一架，枭开了刀，“耍”的一枪，望梁王心窝里刺来；梁王见来得利害，把身子一偏，正中肋甲绦。岳大爷把枪一起，把个梁王头望下、脚朝天挑于马下；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只听得合教场中众举子并那些看的人，齐齐的喝一声采。急坏了左右巡场官，那些护卫兵丁军夜班等，俱吓得面面相觑。巡场官当下吩咐众护兵：“看守了岳飞，不要被他走了！”那岳大爷神色不变，下了马，把枪插在地上，就把马拴在枪杆之上等令。

只见那巡场官飞奔报上演武厅来道：“众位大老爷在上，柴王被岳飞挑死了！请令定夺。”宗爷听了，面色虽然不改，心里却也有些慌。张邦昌听了，大惊失色，喝道：“快与我把这厮绑起来！”两旁刀斧手答应一声“得令”，飞奔的下来，将岳大爷捆绑定了，推到将台边来。那时柴王手下这些家将，各执兵器，抢出帐房来，要想与柴王报仇。汤怀在马上把烂银枪一摆，牛皋也舞起双锏，齐声大叫道：“岳飞挑死梁王，自有公论！尔等若是恃强，我们天下英雄是要打抱不平的！”那些家将看见风色不好，回头打探帐后人的消息，才待出来，早被张显把钩连枪将一座帐房扯去了半边，大声吆喝道：“你们谁敢擅自动手，休要惹我们众好汉动起手来，顷刻间叫你们性命休想留了半个！”当时这些看的人，有笑的，有高声附和的，吓得这些虞候人等怎敢上前？况且看见刀斧手已将岳飞绑上去了，谅来张太师焉肯饶他，只得齐齐的立定，不敢出头。

只有牛皋看见绑了岳大哥，急得上天无路。正在惊慌，忽听得张邦昌传令：“将岳飞斩首号令！”左右方才答应，早有宗大老爷喝一声：“住着！”急忙出位来，一手扯了张邦昌的手，一手搀住王铎的手，说道：“这岳飞是杀不得的！他两人已立下死活文书，各不偿命，你我俱有印信落在他处。若杀了他，恐这些举子不服，你我俱有性命之忧。此事必须奏明圣上，请旨定夺才是。”邦昌道：“岳飞乃是一介武生，敢将藩王挑死，乃是个无父无君之人！古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必再为启奏？”喝叫：“刀斧手，快去斩讫报来！”左右才应得一声：“吓！得令！”“得令”两字尚未说完，底下牛皋早已听见，大喊道：“呔！天下多少英雄来考，那一个不想功名？今岳飞武艺高强，挑死了梁王，不能够做状元，反要将他斩首，我等实是不服！不如先杀了这瘟试官，再去与皇帝老子算账罢！”便把双锏一摆，望那大纛旗杆上“”的一声。两条锏一齐下不打紧，把个旗杆打折，“哄咙”一声响，倒将下来。再是众武举齐声叫喊：“我们三年一望，前来应试，谁人不望功名？今梁王倚势要强占状元，屈害贤才，我们反了罢！”这一声喊，趁着大旗又倒下，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宗爷将两手一放，叫声：“老太师，可听见么？如今悉听老太师去杀他罢了。”

张邦昌与那王铎、张俊三人，看见众举子这般光景，慌得手足无措，一齐扯住了宗爷的衣服道：“老元戎！你我四人乃是同船合命的，怎说出这般话来？还仗老元戎调处安顿方好。”宗爷道：“且叫旗牌传令，叫众武举休得啰唣，有犯国法，且听本帅裁处。”旗牌得令，走至滴水檐前，高声大叫道：“众武举听者！宗大老爷有令，叫你们休得啰唣，有犯国法，且静听大老爷裁处。”底下众人听得宗老爷有令，齐齐的拥满了一阶，竟有好些直挤到演武厅上来，七张八嘴的。当下张邦昌便对着宗爷道：“此事还请教老元戎如何发放呢？”宗爷道：“你看人情汹汹，众心不服，奏闻一事也来不及。不如且将岳飞放了，先解了眼前之危，再作道理。”三人齐声道：“老元戎所见不差。”吩咐：“把岳飞放了绑！”左右答应一声“得令”，忙忙的将岳大爷放了。

岳大爷得了性命，也不上厅去叩谢，竟去取了兵器，甩上了马，往外飞跑。牛皋引了众弟兄随后赶上。王贵在外边看见，忙将教场门砍开，五个弟兄一同逃出。这些来考的众武举见了这个光景，谅来考不成的了，大家一哄而散。这里众家将且把梁王尸首收拾盛殓，然后众主考一齐进朝启奏。

不知朝廷主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昭丰镇王贵染病 牟驼岗宗泽踹营

第十三回·牟驼岗宗泽踹营

诗曰：

旅邸相依赖故人，新知何事远留宾。

若非王贵淹留住，宗泽何能独踹营？

话说岳大爷弟兄五个逃出了教场门，一竟来到留守府衙门前，一齐下马，望着辕门大哭一场，拜了四拜，起来对那把门巡捕官说道：“烦老爷多多拜上大老爷，说我岳飞等今生不能补报，待转世来效犬马之力罢！”说完就上马，回到寓所，收拾了行李，捎在马上，与主人算清了账，作别出门，上马回乡不表。

且说众官见武生已散，吩咐柴王的家将收拾尸首，然后一同来到午门。早有张邦昌奏道：“今科武场，被宗泽门生岳飞挑死了梁王，以致武生俱各散去。”一肩儿都卸在宗泽身上。幸亏宗泽是两朝大臣，朝廷虽然不悦，不好定罪，只将宗泽削职闲居。各官谢恩退出。

宗爷回至衙中，早有把门巡捕跪下禀道：“方才有岳飞等五人，到辕门哭拜，说只好来生补报大老爷的洪恩。特着小官禀上。”宗爷听了，叹气不绝道：“可惜，可惜！”吩咐家将：“快到里边抬了我的卷箱出来，同我前去追赶。”家将道：“他们已经去远了，老爷何故要赶他？”宗爷道：“尔等那里晓得？昔日萧何月下追贤，成就了汉家四百年天下。今岳飞之才不弱于韩信，况国家用人之际，岂可失此栋梁？故我要赶上他，吩咐他几句话。”当时家将忙去把卷箱抬出来，宗爷又取些银两带着，领了从人一路赶来，慢表。

且说岳大爷出了城门，加鞭拍马，急急而行。牛皋道：“到了此处还怕他怎么，要如此忙忙急急的走？”岳爷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方才那奸臣怎肯轻放了我？只因恩师作主，众人喧嚷，恐有不测，将我放了。我们若不急走，倘那奸贼又生出别端来，再有意外之虞，岂不悔之晚矣？”众人齐声道：“大哥说得不差，我们快走的是。”一路说，一路行，不多时，早已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众人乘着月色，离城将有二十余里远近，忽听得后面马嘶人喊。岳大爷道：“何如？后面必定是柴王的家将们追将来了。”王贵道：“哥哥，我们不要行，等他来，索性叫他做个断根绝命罢！”牛皋大叫道：“众哥哥们不要慌！我们都转去，杀进城去，先把奸臣杀了，夺了汴京，岳大哥就做了皇帝，我们四个都做了大将军，岂不好？受他们什么鸟气！还要考什么武状元！”岳大爷大怒，喝道：“胡说！你敢是疯了么？快闭了嘴！”牛皋弩着嘴道：“就不开口，等他们兵马赶来时，手也不要动，伸长了颈脖子，等他砍了就是。”汤怀道：“牛兄弟，你忙做什么？我们且勒住了马停一停，不要走，看他们来时，文来文对，武来武挡。终不然，难道怕了他么？”

正说间，只见飞也是先有一骑马跑来，大叫道：“岳相公慢行！宗大老爷来了！”岳大爷道：“原来是恩师赶来，不知何故？”不多时，只见宗爷引了从人赶来。众弟兄连忙下马，迎上马前，跪拜于地。宗爷连忙下马，双手扶起。岳爷道：“门生等蒙恩师救命之恩，未能报答，今因逃命心急，故此不及面辞。不知恩师赶来有何吩咐？”宗爷道：“因为你们之事，被张邦昌等劾奏一本，圣上旨下，将老夫削职闲居，因此特来一会。”众人听了，再三请罪，甚觉不安。宗爷道：“贤契们不必介怀，只恐朝廷放不下我。若能休致，老夫倒得个安闲自在。”遂问家将：“此处可有什么所在？借他一宿。”家将禀道：“前去不上半里，乃是谏议李大老爷的花园，可以借宿得。”

宗爷听说，便同众人上马前行。不多路，已到花园。园公出来跪接。宗大老爷同小弟兄等一齐下马，进入园中，到花厅坐下，就问园公道：“我们都是空腹，此地可有所在备办酒肴么？”园公禀道：“此去一里多路就是昭丰镇，有名的大市镇，随你要买什么东西，也有厨司替人整备。”宗爷就命亲随带了银两，速到镇上去买办酒肴，就带个厨司来整备。一面叫人抬过卷箱来，交与岳飞，说道：“老夫无甚物件，只有一副盔甲衣袍，赠与贤契，以表老夫薄意。”岳大爷正少的是盔甲，不觉大喜，叩头谢了。宗爷又道：“贤契们目下虽是功名不遂，日后自有腾达，不可以一跌就灰了心。倘若奸臣败露，老夫必当申奏朝廷，力保贤契们重用。那时如鱼得水，自然日近天颜。如今取不得个忠字，且回家去侍奉父母，博个孝字。文章武艺，亦须时时讲论，不可因不遇便荒疏了，误了终身大事。”众弟兄齐声应道：“大老爷这般教训，门生等敢不努力！”说不了，酒筵已备完送来，摆了六席。众人告过坐，一齐坐定，自有从人伏侍斟酒；共谈时事，并讲论些兵法。

却说王贵、牛皋是坐在下席。他自五鼓吃了饭，在教场守了这一日，直到此处，肚中正在饥饿，见了这些酒肴，也不听他们谈天说地，好似渴龙见水，如狼似虎的吃个精光，方才住手。不道那厨司因晚了，手脚忙乱，菜蔬内多搁了些盐；这两个吃得嘴咸了，只管讨茶吃。那茶夫叫道：“伙计，你看不出上边几席上，斯斯文文的；这两席上的二位，粗粗蠢蠢，不是个吃细茶的人。你只管把小杯热茶送去，不讨好；你把那大碗的冷茶送上去，包管合式。”那人听了，真个把冷茶大碗价送将上去。王贵好不快活，一连吃了五六碗，说道：“好爽快！”方才住了手。重新再饮。说说笑笑，不觉天色黎明。岳大爷等拜别了宗爷，宗爷又叫从人，有那骑来的牲口，让一匹与岳大爷驮了卷箱。岳大爷又谢了，辞别上路而行。正是：

畅饮通宵到五更，忽然红日又东升。

路上有花并有酒，一程分作两程行。

这里宗爷亦带领从人回城，不表。

且说岳大爷等五人一路走，一路在马上说起宗泽的恩义：“真是难得！为了我们，反累他削了职，不知何日方能报答他？”正说间，忽然王贵在马上大叫一声，跌下马来，顷刻间，面如土色，牙关紧闭。众皆大惊，连忙下马来，扶的扶，叫的叫，吓得岳大爷大哭，叫道：“贤弟吓！休得如此，快些苏醒！”连叫数声，总不见答应。岳大爷哭声：“贤弟吓！你功名未遂，空手归乡，已是不幸；若再有三长两短，叫为兄的回去，怎生见你令尊令堂之面？”说罢，又痛哭不止。众人也各慌张。牛皋道：“你们且不要哭，我自有个主意在此；若是一哭，就弄得我没主意了。”岳大爷便住了哭，问道：“贤弟有甚主意，快些说来！”牛皋道：“你们不知，王哥原没有病的，想是昨夜多吃了些东西，灌下几碗冷茶，肚里发起胀来。待我来替他医医看。”便将手去王贵肚皮上揉了一会，只听得王贵肚里边“嗗碌碌”的，犹如雷鸣一般，响了一会，忽然放了许多臭水出来；再揉了几揉，竟撒出粪来，臭不可当。王贵微微苏醒，呻吟不绝。众人忙将衣服与他换了。岳大爷道：“我们且在此暂息片时。汤兄弟可先到昭丰镇上去，端正了安歇的地方，以便调理。”

汤怀答应上马，来到镇上，但见人烟闹热，有几个客店挂着灯笼。左首一个店主人，看见汤怀在马上东张西望，便上前招接道：“客官莫不要打中火么？”汤怀便跳下马来，把手一拱道：“请问店主上姓？”店主道：“小人姓方，这里昭丰镇上有名的方老实，从不欺人的。”汤怀道：“我们有弟兄五个，是进武场的，因有一个兄弟伤了些风寒，不能行走，要借歇几天，养病好了方去，可使得么？”方老实道：“小人开的是歇店，这又何妨？家里尽有干净房屋，只管请来就是。若是要请太医，我这镇上也有，不必进城去请的。”汤怀道：“如此甚好，我去邀了同来。”遂上马回转，与众弟兄说了。便搀扶了王贵上马，慢慢的行到镇上，在方家客寓住下。当日就烦方老实去请了个医生来看，说是饮食伤脾，又感了些寒气，只要散寒消食，不妨事，就可好的。遂撮了两服煎剂。岳大爷封了钱把银子，谢了太医，自去。众弟兄等且安心歇下，调理王贵。按下不表。

且说这太行山金刀王善，差人打听梁王被岳飞挑死，圣旨将宗泽削职归农，停止武场，遂传集了诸将军师并一众喽罗，便开言道：“目今奸臣当道，将士离心。柴王虽然死了，却幸宗泽削职，朝中别无能人。孤家意欲趁此时兴兵入汴，夺取宋室江山。卿等以为何如？”当下军师田奇便道：“当今皇帝大兴土木，万民愁怨；舍贤用奸，文武不和。趁此时守防懈怠，正好兴兵，不要错过了。”王善大喜，当时就点马保为先锋，偏将何六、何七等，带领人马三万，扮做官兵模样，分作三队，先期起行；自同田奇等率领大兵，随后一路往汴京进发，并无拦阻。

看看来到南薰门外，离城五十里，放炮安营。这里守城将士闻报，好不慌张，忙把各城门紧闭，添兵守护，一面入朝启奏。徽宗忙御金銮大殿，宣集众公卿，降旨道：“今有太行山强寇，兴兵犯阙，卿等何人领兵退贼？”当下众臣你看我、我看你，并无一人答应。朝廷大怒，便向张邦昌道：“古言：‘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卿等受国家培养有年，今当贼寇临城，并无一人建策退兵，不辜负国家数百年养士之恩么？”话声未绝，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位谏议大夫，出班奏道：“臣李纲启奏陛下，王善兵强将勇，久蓄异心，只因畏惧宗泽，故尔不敢猖獗。今若要退贼兵，须得复召宗泽领兵，方保无虞。”圣上准奏，传旨，就命李纲宣召宗泽入朝，领兵退贼。

李纲领旨退朝，就到宗泽府中来。早有公子宗方出来迎接。李纲道：“令尊翁在于何处，不来接旨？”公子道：“家父卧病在床，不能接旨，罪该万死！”李纲道：“令尊不知害的什么症候？如今现在何处？”公子道：“自从闹了武场，吃了惊恐，回来就染了怔忡之症，如今卧在书房中。”李纲道：“既然如此，且将圣旨供在中堂，烦引老夫到书房去看看令尊如何？”公子道：“只是劳动老伯不当。”李纲道：“好说。”当时公子宗方，便引了李纲来到书房门口，只听得里边鼾声如雷。李纲道：“幸是我来，若是别人来，又道是欺君了。”公子道：“实是真病，并非假诈。”说不了，只听见宗泽叫道：“好奸贼吓！”翻身复睡。李纲道：“令尊既是真病，待我复了旨再来。”说罢，抽身出来。公子送出大门。

李纲回至朝中，俯伏奏道：“宗泽有病，不能领旨。”朝廷道：“宗泽害何病症？可即着太医院前去医治。”李纲奏道：“宗泽之病，因前日闹了武场，受了惊恐，削了官职，愤恨填胸，得了怔忡之症，恐药石一时不能疗治。臣见他梦中大骂奸臣，此乃他的心病，必须心药医之。若万岁降旨，将奸臣拿下，则宗泽之病，不药自愈矣。”朝廷便问：“谁是奸臣？”李纲方欲启奏，只见张邦昌俯伏金阶先奏道：“兵部尚书王铎乃是奸臣。”朝廷准奏，即传旨将王铎拿下，交与刑部监禁。看官，你道张邦昌为甚反奏王铎，将他拿下？要晓得奸臣是要有才情的方做得。他恐李纲奏出他三个，一连拿下，便难挽回了；如今他先奏，把王铎拿下，放在天牢内，寻个机会，就可救他出来的。李纲想道：“这个奸贼，却也知窍。也罢，谅他也改过前非了。”遂辞驾出朝，再往宗泽府中来。

这里宗泽见李纲复命，慌忙差人打听动静，早已报知朝廷将王铎拿下天牢，今李纲复来宣召，只得出来接旨。来到大厅上，李纲将张邦昌先奏拿下王铎之事，一一说知。宗泽道：“只是太便宜了这奸贼。”两人遂一同出了府门，入朝见驾。朝廷即复了宗泽原职，令领兵出城退贼。张邦昌奏道：“王善乌合之众，陛下只消发兵五千与宗泽前去，便可成功。”朝廷准奏，命兵部发兵五千与宗泽，速去退贼。宗泽再要奏时，朝廷已卷帘退朝，进宫去了。只得退出朝门，向李纲道：“‘打虎不着，反被虎伤。’如何是好？”李纲道：“如今事已至此，老元戎且请先领兵前去，待我明日再奏圣上，添兵接应便了。”当时二人辞别，各自回府。

到了次日，宗爷到教场中点齐人马，带领公子宗方一同出城。来到牟驼岗，望见贼兵约有四五万，因想：“我兵只有五千，怎能敌得他过？”便传令将兵马齐上牟驼岗上扎营。公子宗方禀道：“贼兵众多，我兵甚少，今爹爹传令于岗上安营，倘贼兵将岗围困，如何解救？”宗泽拭泪道：“我儿，为父的岂不知天时地利？奈我被奸臣妒害，料想五千人马怎能杀退这四五万喽罗？如今扎营于此，我儿好生固守，待为父的单枪独马，杀入贼营。若得侥幸杀败贼兵，我儿即率兵下岗助阵；倘为父的不能取胜，死于阵内，以报国恩，我儿可即领兵回城，保你母亲家眷回归故土，不得留恋京城。”吩咐已毕，即匹马单枪出本营，要去独踹金刀王善的营盘。

这宗留守平日间最是爱惜军士的。众人见他要单人独骑去踹贼营，就有那随征的千总、游击、百户、队长一齐拦住马前道：“大老爷要往那里去？那贼兵势大，岂可轻身以蹈虎穴？即使要去，小将们自然效死相随，岂肯让大老爷一人独去之理？”宗泽道：“我岂不知贼兵众盛？就带你们同去，亦无济于事。不若舍吾一命，保全尔等罢。”众军士再三苦劝，宗爷那里肯听，竟一马冲入贼营，大叫一声：“贼兵当我者死！避我者生！看宗留守来踹营也！”这些众喽罗听见，抬头看时，但见宗老爷：

头带铁幞头，身披乌油铠；内衬皂罗袍，坐下乌骓马；手提铁杆枪，面如锅底样；一部白胡须，好似天神降。

那宗老爷把枪摆一摆，杀进营来，人逢人倒，马遇马伤。众喽罗那里抵挡得住，慌忙报进中营道：“启大王，不好了！今有宗泽单人匹马，踹进营来，十分厉害，无人抵挡。请大王定夺！”王善心中想道：“那宗泽乃宋朝名将，又是忠臣；今单身杀进营来，必然是被奸臣算计，万不得已，故此拼命。孤家若得此人归顺，何愁江山不得到手？”就命五营大小三军：“速出迎敌！只要生擒活捉，不许伤他性命！”众将答应一声“得令”，就将宗泽老爷重重迭迭围裹拢来，大叫：“宗泽！你此时不下马，更待何时！”正是：

英雄失志受人欺，白刃无光战马疲。

得意狐狸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毕竟不知宗老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岳飞破贼酬知己 施全剪径遇良朋

诗曰：

辕门昨日感深恩，报效捐躯建士勋。

白鹊旗边悬贼首，红罗山下识良朋。

话说那宗留守老爷，一人一骑，独踹王善的营盘，满拼一死。不要说是众寡不敌，倘然贼兵一阵乱箭，这宗老爷岂不做了个刺猬？只因王善出令要捉活的，所以不致伤命。但是贼兵一重一重，越杀越多；一层一层，围得水泄不通，如何得出？且按下慢表。

却说这昭丰镇上，王贵病体略好些，想要茶吃。岳大爷叫：“汤怀兄弟，你可到外边去，与主人家讨杯茶来，与王兄弟吃。”汤怀答应了一声，走到外边来，连叫了几声，并没个人答应，只得自己到炉子边去搧了一会，等得滚了，泡了一碗茶。方欲转身，只听得推门响，汤怀回头看时，却是店主人同着小二两个慌慌张张的进来。汤怀道：“你们那里去了？自我叫了这半天，也不见个人影儿。”店主人道：“正要与相公说知：今有太行山大盗起兵来抢都城，若是抢了城倒也罢了；倘若被官兵杀败了，转来，就要逢村抢村，遇镇抢镇，受他的累。因此我们去打听打听消息，倘若风色不好，我们这里镇上人家都要搬到乡间去躲避。相公们是客边，也要收拾收拾，早些回府的妙。”汤怀道：“原来有这等事。不妨得的，那些强盗若晓得我们在此，决不敢来的；恐怕晓得了，还要来纳些进奉，送些盘缠来与我们哩。”这店小二呶着嘴道：“霹雳般的事，这相公还讲着没气力的闲话。”汤怀笑了笑，自拿了茶走进来，递与王贵吃了。岳大爷便问：“汤兄弟，你去取茶，怎去了这许多时？王兄弟等着吃，惹得他心焦。”汤怀便将店主人的话，说了一遍。岳大爷便叫店主人进来，问道：“你方才这些话，是真是假？恐怕还是讹传？”店主人道：“千真万确！朝廷已差官兵前去征剿了。”岳大爷道：“既如此，烦你与我快去做起饭来。”店主人只道他们要吃了饭起身回去，连忙答应了一声，如飞往外边去做饭不提。

且说岳大爷对众兄弟道：“我想朝廷差官领兵，必然是恩师宗大人。”汤怀道：“哥哥何以见得？”岳大爷道：“朝内俱是奸臣，贪生怕死的，那里肯冲锋打仗？只有宗大人肯实心为国的。依愚兄的主意，留牛兄弟在此相伴王兄弟，我同着二位兄弟前去打探着，若是恩师，便助他一臂；若不是，回来也不迟。”汤、张二人听了，好不欢喜。牛皋就叫将起来道：“王哥哥的病已好了，留我在此做什么？”岳大爷道：“虽然好了，没有个独自丢他一个在此的。为兄的前去相助恩师，只当与贤弟同去一样。”牛皋再要开言，王贵将手暗暗的在牛皋腿上捻了一把。牛皋便道：“什么一样不一样，不要我去就罢！”正说之间，店小二送进饭来。王贵本不吃饭，牛皋赌气也不吃。三个人吃了饭，各自披挂了，提着兵器，出店门上马而去。这里牛皋便问：“王哥哥，你方才捻我一把做什么？”王贵道：“你这呆子！大哥既不要你去，说也徒然。你晓得我为何生起病来？”牛皋道：“我那里晓得！”王贵道：“我对你说了罢，只因我前日在教场中不曾杀得一个人，故此生出病来。你不听得，如今太行山强盗去抢京城，必然人都在那里。我捻你这一把，叫你等他三个先去，我和你随后赶去，不要叫大哥晓得，杀他一个畅快，只当是我病后吃一料大补药，自然全好了。你道我该去不该去？”牛皋拍手道：“该去该去！”于是二人也把饭来吃了，披挂端正，托店主人照应了行李：“我们去杀退了贼兵就来。”出门上马，提着兵器，亦望南薰门而来。

且说岳大爷三人，先来到牟驼岗，抬头观看，果然是宗泽的旗号。岳大爷叫声：“哎哟！恩师精通兵法的，怎么扎营在岗上？此乃不祥之兆。我们且上岗去，看是如何。”三人乘马上岗。早有小校报知，宗公子下岗相迎，接进营中。岳大爷便问：“令尊大人素练兵机，精通阵法，却为何结营险地？倘被贼兵困绝汲水打粮之道，如何是好？”宗方泪流两颊，便将“被奸臣陷害，不肯发兵；老父满拼一死，以报朝廷，故尔驻兵于此，匹马单枪，已踹入贼营去了”，说与岳大爷知道。岳大爷道：“既如此，公子可遥为接应。待我愚弟兄下去，杀入贼营内，救出恩师便了！”便叫：“汤兄弟可从左边杀进，张兄弟可从右边杀进，愚兄从中营冲入，如有那个先见恩师的，即算头功。”汤怀道：“大哥，你看这许多贼兵，一时那里杀得尽？”岳大爷道：“贤弟，我和你只要擒拿贼首，救出恩师，以酬素志，何必虑那贼兵之多寡？”二人便道：“大哥说的是。”

你看他吼一声，三个人奋勇当先。汤怀舞动这管烂银枪，从左边杀进去：

好一如毒龙出海，浑似那恶虎翻身。

冲进营中。那些喽罗怎能抵挡得住？这张显把手中钩连枪摆开，从右边杀进去，横冲直撞，只见：

半空中大鹏展翅，斜刺里狮子摇头。

杀得那些喽罗马仰人翻，神号鬼哭。那岳大爷：

头戴着烂银盔，身披着锁子甲。银鬃马，正似白龙戏水；沥泉枪，犹如风舞梨花。浑身雪白，遍体银装。马似掀天狮子，人如白玉金刚。枪来处，人人丧命；马到时，个个身亡。

正是：

斩坚入阵救忠良，贼将当锋俱灭亡。

成功未上凌烟阁，岳侯名望至今香。

摆动手中这杆沥泉枪，冲入营中，大叫一声：“岳飞来也！”

这宗留守被众贼困在中央，杀得气喘不住，但听得那些贼兵口中声声只叫：“宗泽，俺家大王有令，要你归降，快快下马，免你一死！”宗爷正在危急之际，猛听得一片声齐叫道：“枪挑小梁王的岳飞杀进来了！”宗老爷暗想：“那岳飞已回去，难道是梦里不成？”正在疑惑，只听得一声呐喊，果然岳飞杀到面前。宗泽大喜，高叫：“贤契！老夫在这里！”岳大爷上前叫声：“恩师！门生来迟，望乞恕罪！”话声未绝，只见汤怀从左边杀来，张显从右边杀来。岳大爷便叫：“二位兄弟，恩师在此！且并力杀出营去！”宗爷此时好生欢喜，四个人并在一堆，逢人便杀，好似砍瓜切菜一般。

不道那牛皋、王贵，恐怕那些贼兵被他三个杀完了，因此急急赶来。将到营门，抬头一望，满心欢喜，说道：“还有还有！”王贵道：“牛兄弟，且慢些上来，等我先上去吃两贴补药补补精神着！”牛皋道：“王哥，你是病后，且让我先上去燥燥脾胃着！”你看他拍着乌骓，舞动双铁锏，狠似玄坛再世；那王贵骑着红马，使开大刀，猛如关帝临凡。一齐杀入营来，真个是人逢人倒，马遇马伤。那些喽罗忙报与王善道：“启上大王爷，不好了！前营杀进三个人来，十分厉害！不道后营又有一个红人、一个黑人杀进来，凶恶得紧！无人抵挡，请令定夺！”王善听了大怒，叫：“备马来！待孤家亲自去拿他！”左右答应一声“得令”，一时带马的，抬刀的。王善忙忙的上马提刀，冲出中营。喽罗吆喝一声：“大王来了！”王贵看见，便道：“妙吓！大哥常说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必擒王。’”就一马当先，径奔王善。牛皋大叫：“王哥哥，不要动手，这贴补药我要吃的！”这一声喊，犹如半空里起个霹雳。王善吃了一惊，手中金刀松得一松，早被王贵一刀，连肩带背，砍于马下。王贵下马取了首级，挂在腰间，看见王善这口金刀好不中意，就把自己的刀撇下，取了金刀，跳上马来。牛皋见了，急得心头火起，便想：“我也要寻一个这样的杀杀，才好出气！”便舞开双锏，逢着便打。正在发疯，早被岳大爷看见，心中暗想：“难道他撇了王贵，竟自前来不成？”正要上前来问，忽见王贵腰间挂着人头，从斜刺里将贼将邓成追将下来。正遇岳大爷马到，手起一枪，邓成翻身落马；复一枪，结果了性命。田奇举起方天画戟正待来救，被牛皋左手锏嚣开了画戟，右手一锏，把田奇的脑盖打得粉碎，跌下马来，眼见得不活了。那些众贼兵看见主帅军师已死，料难抵挡，大溃奔逃。

山顶上宗方公子看见贼营已乱，领兵冲下，直抵贼营乱杀。众贼乞降者万余，杀死者不计其数，逃生者不上千人。宗泽吩咐鸣金收军，收拾遗弃的旗帐衣甲、兵器粮食，不计其数。又下令将降兵另行扎营住下，自己择地安营，等待次日进城。岳飞等拜辞宗泽，即欲起身回去。宗爷道：“贤契等有此大功，岂宜就去？待老夫明日进朝奏过天子，自有好音。”岳飞应允，就在营中歇了一夜。

到了次日，宗爷带领了弟兄五人来到午门。宗爷入朝，俯伏金阶，启奏道：“臣宗泽奉命领兵杀贼，被贼兵围困，不能得出。幸得汤阴县岳飞等弟兄五人杀入重围，救了臣命，又诛了贼首王善，并杀了贼将军师邓成、田奇等，俱有首级报功。降兵一万余人。收得车马粮草兵械，不计其数。候旨发落。”徽宗听奏大喜，传旨命宗泽平身，宣岳飞等五人上殿见驾。五人俱俯伏，三呼已毕。徽宗就问张邦昌：“岳飞等有如此大功，当封何职？”邦昌遂奏道：“若论破贼，该封大官；只因武场有罪，可将此功折罪，权封为承信郎，俟日后再有功劳，另行升赏。”徽宗准奏。传下旨来，岳飞谢恩退出。又命户部收点粮草，兵部安贮降兵，其余器械财帛，尽行入库。各官散班退朝。宗泽心中大怒，暗骂：“奸贼！如此妒贤嫉能，天下怎得太平！”

列位，你道这承信郎是什么前程？就是如今千把总之类，故此宗泽十分懊恼。但是圣上听了奸臣的话，已经传旨，亦不好再奏，只得随着众官散朝，含怒回府。只见岳飞等俱在辕门首伺候，宗泽忙下马，用手相携，同进辕门，到了大堂坐定。宗爷道：“老夫本欲力荐大用，不期被奸臣阻抑。我看此时非是干功名之时候，贤契等不如暂请回乡，再图机会罢了。老夫本欲屈留贤契居住几日，只是自觉赧颜。”岳大爷道：“恩师大德，门生等没齿不忘。今承台谕，就此拜别。”宗爷虽如此说，心中原是不舍。只因奸臣当道，若留他在京，恐怕别生事端，只得再三珍重嘱咐，送出辕门。岳大爷弟兄五人辞了宗爷，回到昭丰镇上，收拾行李，别了店主人，一路望汤阴县而来。有诗曰：

浩气冲霄贯斗牛，萍踪梗迹叹淹留。

奇才大用知何日？李广谁怜不拜侯！

岳大爷弟兄五个在路上谈论奸臣当道，难取功名。牛皋道：“虽不得功名，也吃我杀得爽快！有日把那些朝内奸臣，也是这样杀杀才好！”岳大爷道：“休得胡说！”王贵接口道：“若不是大哥，我们在朝内就把那个什么张邦昌揪将下来，一顿拳头打杀了！拼得偿了他一命，不到得杀了我的头，又把我充了军去。”汤怀道：“你这冒失鬼！若是外头打杀了人，一命抵一命；皇帝金殿上打了人，就是欺君的罪名，好不厉害哩！”五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路上闲讲，忽见前面一伙客人，约有十多个，慌张失智，踉跄而来。见那五个人在马上说说笑笑的走路，内中一人便喊道：“前边去不得，你们快往别处走罢！”一面说，一面就走。张显就下马赶回来，一把扯住了一个道：“你且说说，为何前边去不得？”那人苦挣不脱，着了急，便道：“前边红罗山下有强盗阻路，我们的行李都被抢去了，走得快，逃了性命。我好意通你个信，你反扯住我做什么？”张显道：“原来有强盗，什么大惊小怪？”把手一放，那个人扑地一交，爬起来飞奔去了。张显便向岳大爷道：“说前面有个把小强盗，没甚大事。”牛皋大喜道：“快活快活！又是买卖到了！”岳大爷道：“休得如此，也要小心为妙。汤兄弟可打前先去探听，我们随后就来。”遂一齐披挂好了。

汤怀一马当先，来到一座山边。只见山下一人，坐一匹红砂马，手抡大刀，拦住喝道：“拿买路钱来！”汤怀道：“你要买路钱吓？什么大事，只问我伙计要便了。”那人道：“你伙计在那里？”汤怀把手中烂银枪一摆，说道：“这就是我的伙计！”那人大怒，举起大刀，照着汤怀顶门上砍来；汤怀把枪一举，架开刀，分心刺来；那人在马上把身子一闪，还刀就砍。刀来枪架，枪去刀迎，战有一二十个回合，真是对手，没个高下。恰好岳大爷等四个人一齐都到，看见汤怀战那人不下，张显把钩连枪一摆，喝声：“我来也！”话声未绝，山上一人，红战袍，金铠甲，手提点钢枪，拍马下山，接住了张显厮杀。王贵举起金刀，上前助战。山上又跑下一人，但见他面如黄土，遍体金装，坐下黄骠马，手托三股托天叉，接住王贵大战。牛皋看得火起，舞动双锏打来。只见一人生得青面獠牙，海（颔）下无须，坐着青鬃马，手舞狼牙棒，抵住牛皋接战。

岳大爷想道：“不知这山上有多少强盗？看他四对人相杀，没甚高低，我若不去，如何分解？”便把雪花一拎，却待向前，只听得山上鸾铃响，一个人戴一顶烂银盔，穿一副白铠甲，坐下白战马，手执一枝画杆烂银戟，大声喝道：“我来也！”不分皂白，望着岳大爷举戟就刺。岳爷把枪一逼，搭上兵器。不上五六个照面、七八个回合，那人把马一拎，跳出圈子，叫声：“少歇，有话问你。”岳大爷把枪收住，便道：“有话说来。”那人道：“我看你有些面善，不知从那里会来？一时想不起。你且说是姓甚名谁？从那里而来？”岳大爷道：“我等是汤阴县举子，在武场不第而回，那里认得你们这班强盗！”那人道：“莫不是枪挑小梁王的岳飞么？”岳大爷道：“然也。”那人听了，慌忙下马来，插了戟，连忙行礼道：“穿了衣甲，一时再认不出，多多得罪了！”岳大爷亦下马来，扶住道：“好汉请起！为何认得小弟？”那人道：“且待小弟唤那几个兄弟来，再说便了。”正是：

一笑三生曾有约，算来都是会中人。

不知那人如何认得岳飞，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金兀朮兴兵入寇 陆子敬设计御敌

诗曰：

渔阳鼙鼓动喧天，易水萧萧星斗寒。

金戈铁骑连蕃汉，烟尘笳角满关山。

却说那人上前一步，高声叫道：“列位兄弟，休得动手！都来说话。”那四个人正战到好处，忽听得那人叫，便一齐收住兵器，上前来道：“我等正要捉拿那厮，不知大哥为何呼唤小弟们？”那人指着岳大爷道：“此位正是挑梁王的岳飞。”四人听见，便一齐下马来，与岳飞行礼。岳大爷亦叫汤怀众兄弟一齐过来，见了礼，便问那用戟的道：“请问众位好汉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施名全，这用刀的兄弟唤做赵云，那使枪的兄弟叫做周青，拿叉的叫梁兴，用狼牙棒的名吉青。我们五个是结义弟兄，因来抢武状元，不意被大哥挑死梁王，散了武场。小弟等欲待回家，怎奈囊空羞涩，思量又无家小，不如投奔大哥。来到红罗山下，恰遇着一班毛贼拦路，被我们杀了，众人们留我为主，因此就在此胡乱取些金银财帛，以作进见之礼。不想在此相遇，适才冒犯，幸勿介意。”岳大爷大喜。施全等忙请众位上山，摆了香案，一齐结为兄弟。各各收拾行李，跟随岳大爷一齐回转汤阴居住，终日修文演武，讲论兵机战法。按下慢表。

且说那北地女真国黄龙府，有一个总领狼主，叫做完颜乌骨达，国号大金。生有五子：大太子名为粘罕，二太子名为喇罕，三太子答罕，四太子兀朮，五太子泽利。又有左丞相哈哩强，军师哈迷蚩，参谋勿迷西，大元帅粘摩忽，二元帅咬摩忽，三元帅奇温铁木真，四元帅乌哩布，五元帅瓦哩波。管下六国三川多少地方。每想中原花花世界，一心要夺取宋室江山。一日，老狼主升殿，当有番官上殿启奏道：“军师回来了。”老狼主命宣来。当时哈迷蚩上殿俯伏，朝见已毕，奏道：“狼主万千之喜！”老狼主道：“有何喜事？”哈迷蚩奏道：“臣到中原探听消息，老南蛮皇帝让位与小皇帝钦宗。这小皇帝自即位以来，不理朝政，专听那些奸臣用事，黜贬忠良。兼之那些关塞上边并无好汉保守。今狼主要夺中原，只消发兵前去，包管一鼓而可得也。”老狼主听奏大喜，即择定了十五日吉利日子，往教场中挑选扫宋大元帅。出榜通衢，晓谕军民人等，都到教场比武。各官领旨退朝。

到了那日，老狼主摆驾往教场中来，到演武厅上坐下。两边文武官员朝见已毕，站立两旁。且说那演武厅前有一座铁龙，原是先王遗下镇国之宝，重有一千余斤。老狼主即命番官传旨高叫道：“不论军民人等，有能举得起这铁龙者，即封为昌平王、扫南大元帅之职。”旨意一下，那王子平章、军丁将士，个个想做元帅，这个上来摇一摇，涨得脸红；那个上来拔一拔，挣得面赤，好像蜻蜓撼石柱，俱各满面羞惭，退将下去。老狼主道：“当年项羽拔山，子胥举鼎，难道我国枉有这许多文武，就没个举得起这千斤之物？”正在烦恼，忽见旁边闪出一人，但见他生得：

脸如火炭，发似乌云。虬眉长髯，阔口圆睛。身长一丈，膀阔三停。分明是狠金刚下降，却错认开路神狰狞。

原来是老狼主第四个太子，名唤兀朮。他本是天上赤须龙下降，要来扰乱宋室江山的。当下上前俯伏奏道：“臣儿能举这铁龙。”老狼主听了，大喝一声：“与我绑去砍了！”左右番军答应一声，登时就把兀朮绑起。

列位看官，你道老狼主听见自家儿子能举铁龙，应该欢喜，为何反要杀他起来？只因有个原故。那兀朮虽然生长番邦，酷好南朝书史，最喜南朝人物，常常在宫中学穿南朝衣服，因此老狼主甚不喜欢他。今日见无人举得起铁龙，心中正在烦恼，却见他挺身出来，一时怒起，要将他斩首。早有军师哈迷蚩连忙奏道：“今日选将吉期，正要观太子武艺，如何反要将他斩首？乞狼主详察！”老狼主道：“军师有所不知，你看满朝王子，各平章武将，尚举不起，量他有甚本领，出此大言。这等狂妄之徒不杀了，留他何用？”哈迷蚩又奏道：“凡人不可貌相。依臣愚奏，且命四太子去举铁龙，若果然举得起，即封为前职，去夺中原，得了宋朝天下，此乃狼主洪福；倘若举不起，然后杀他，也叫他死而无怨。”老狼主依奏，即命将兀朮放了，叫他去举铁龙，若举不起，即时斩首，以正狂妄之罪。

番军领旨，即将兀朮放了绑。兀朮谢了恩，下厅来，仰天暗暗祝告：“我若进得中原，抢得宋朝天下，望神力护佑，举起铁龙；若进不得中原，抢不得宋朝天下，便举不起铁龙，死于刀剑之下。”祝罢，就左手撩衣，右手将铁龙前足一提，一举举将起来，高叫：“父王，臣儿举铁龙哩！”老狼主见了大喜，各殿下各平章，那个不称赞。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齐声喝采，俱说：“四殿下真是天神！”那兀朮将铁龙连举三举，“哄咙”一声响，将龙撩在半边，上厅来，拜见父王缴旨。老狼主即封为昌平王、扫南大元帅，总领六国三川兵马，带领军师参谋、左右丞相、各位元帅，还有各邦小元帅。选定良辰吉日，发兵五十万，祭了珍珠宝云旗，辞别父王，进兵中原。真个是人如恶虎，马似游龙；旌旗蔽日，金鼓喧天。在路行了一月有余，到了南朝地界。

第一关乃是潞安州。此关有个镇守潞安节度使，姓陆名登，表字子敬；夫人谢氏，止生一子，年方三岁。这位老爷绰号小诸葛，手下有五千多兵，乃是宋朝名将。这日正坐公堂，忽有探子来报：“启上大老爷，不好了！今有大金国差主帅完颜兀朮，带领五十万人马，来犯潞安州，离此只有百里之遥了！”陆节度听见，吃了一惊，赏了探子银牌一面，吩咐再去打听。即时令旗牌官出去，把城外百姓尽行收拾进城居住，把房屋尽行拆了，等太平时照式造还。又令各营将士上城紧守。又差旗牌到铺中给偿官价，收买斗缸，每一个城垛安放一只，命木匠做成木盖盖了。令军士在城上派定五个城垛，打成灶头三个。又令打造粪桶一千只，桶内装满人粪。又取碗口粗的毛竹一万根、细小竹子一万根，棉花破布万余斤，做成唧筒。一面水关上下了千斤闸，库中取出钢铁来，画成铁钩样子，叫铁匠照式打造铁钩，缚在网上。又在库内取出数千桶毒药，调入人粪之内，放在城上锅内煎熬，放入缸内，专等番兵到城下，即将滚粪泼下。若是番兵粘着此粪，即时烂死。晚上将钩网张在城头之上，以防番兵爬城。料理已毕，然后亲自修下一道告急本章，差官星夜前往汴梁，求朝廷发兵来救应。陆老爷恐怕救兵来迟，——失了潞安州不打紧，那时连汴梁亦难保守。——放心不下，又修了两道告急文书，一道送至两狼关总兵韩世忠处；一道送与河间府太守张叔夜，求他两人发兵前来相助。差人出城去了，陆老爷自家就率领三军，上城保守，昼夜巡查。正是：

就地挖坑擒虎豹，安排铁网取珊瑚。

花开两朵，各在一枝。书中慢讲陆老爷准备停当。且说兀朮，领兵一路滚滚而来，来到了潞安州，离城五十里，放炮安营。陆老爷在城上观看番兵，果然厉害。但见：

满天生怪雾，遍地起黄沙。但闻那“扑通通”驼鼓声敲，又听得“吚呜呜”胡笳乱动。东南上，千条条钢鞭铁棍狼牙棒；西北里，万道道银锤画戟虎头牌。来一阵蓝青脸，朱红发，窍唇露齿，真个奇形怪状；过两队擂锤头，板刷眉，环睛暴眼，果然恶貌狰狞。波斯帽，牛皮甲，脑后插双双雉尾；乌号弓，雁翎箭，马项挂累累毛缨。旗幡错杂，难分赤白青黄；兵器纵横，那辨刀枪剑戟。真个是滚滚征尘随地起，腾腾杀气盖天来。

有诗曰：

万丈红光飘，千层戈戟闹该该。

胡马踏翻歌舞地，征夫塞满太平街。

母死儿啼悲切切，夫逃妻散哭哀哀。

世人不肯存公道，天降流离兵火灾。

城上那些兵将见了，好不惧怕；有的要乘金人初到，出去杀他一阵。陆老爷道：“此时彼兵锐气正盛，只宜坚守，等候救兵来到再处。”那时众将士各各遵令防守，专等救兵不提。

且说兀朮在牛皮帐中，问军师道：“这潞安州是何人把守？”哈迷蚩道：“这里节度使是陆登，绰号小诸葛，极善用兵的。”兀朮道：“他是个忠臣，还是奸臣？”军师道：“是宋朝第一个忠臣。”兀朮道：“既如此，待某家去会会他。”当时随即传下号令来，点起五千人马，同着军师，出了营来。众番兵吹着喇叭，打着皮鼓，杀到城下。

陆登吩咐军士：“好生看守城池，待我出去会他一会。”当时下城来，提着枪，翻身上马，开了城门，放下吊桥，一声炮响，匹马单枪，出到阵前。抬头一看，见那兀朮：

头戴一顶金镶象鼻盔，金光闪烁；旁插两根雉鸡尾，左右飘分。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就龙鳞甲；坐一匹四蹄点雪火龙驹，手拿着螭尾凤头金雀斧。好像开山力士，浑如混世魔王。

大叫一声：“来者莫非就是陆登否？”陆登道：“然也！”那兀朮也把陆登一看，但见他：

头戴大红结顶赤铜盔，身穿连环锁子黄金甲。走兽壶中箭比星，飞鱼袋内弓如月。真个英雄气象，盖世无双；人材出众，豪杰第一！

兀朮暗想：“果然中原人物，比众不同。”便开言叫声：“陆将军！某家领兵五十万，要进中原去取宋朝天下，这潞安州乃第一个所在。某家久闻将军是一条好汉，特来相劝，若肯归降了某家，就官封王位，不知将军意下若何？”陆登道：“你乃何人？快通名来！”兀朮道：“某家非别，乃是大金国总领狼主殿前四太子，官拜昌平王、扫南大元帅完颜兀朮的便是。”陆登大喝一声：“休得胡说！古来天下有南北之分，各守疆界。我主仁德远布，存尔丑类，不加兵刃。尔等不思谨守臣节，反提无名之师，犯我边疆，劳我师旅，是何道理？”兀朮道：“将军说话差矣！自古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尔宋朝皇帝肆行无道，去贤用奸，大兴土木，民怨天愁。因此我主兴仁义之师，救百姓于倒悬。将军及早应天顺人，不失封侯之位；倘若执迷，只恐你这小小城池经不起。那时踏为平地，玉石不分，岂不悔之晚矣！”陆登大怒，喝道：“好奴才，休得胡言！照爷爷的枪罢！”“”的一枪，望兀朮刺来。兀朮举起金雀斧“革”一响，嚣开枪，回斧就砍。陆登抡枪接战，战有五六个回合，那里是兀朮对手，招架不住，只得带转马头便走。兀朮从后赶来。陆登大叫：“城上放炮！”只一声叫，兀朮转马就走。城内放下吊桥，接应陆登进城，对着众将道：“这兀朮果然厉害，尔等可用心坚守，不可轻觑了他。”

且说兀朮收兵进营，军师问道：“适才陆登单骑败走，太子何不追上前去拿住他？”兀朮道：“陆登一人出马，必有埋伏。况他大炮打来，还赶他做甚？”军师道：“太子言之有理。”

当日过了一夜。次日，兀朮又到城下讨战。城上即将“免战牌”挂起，随你叫骂，总不出战。守了半个多月，兀朮心焦起来，遂命乌国龙、乌国虎去造云梯，令三元帅奇温铁木真领兵五千个打头阵，兀朮自领大兵为后队。来到城河，叫小番将云梯放下水中，当了吊桥，以渡大兵过河。将云梯向城墙扯起，一带摆开，令小番一齐爬城。将已上城，那城上也没有什么动静。兀朮想道：“必然那陆登逃走了。不然，怎的城上没个守卒？”正想不了，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滚粪打出，那些小番一个个翻下云梯，尽皆跌死。城上军士把云梯尽皆扯上城去了。兀朮便问军师：“怎么这些爬城军士跌下来尽皆死了？却是为何？”哈迷蚩道：“此乃陆登用滚粪打人，名为腊汁，沾着一点即死的。”兀朮大惊，忙令收兵回营。这里陆登叫军士将跌死小番取了首级，号令城上，把那些云梯打开劈碎，又好煎熬滚粪，不表。

且说兀朮在营中与军师商议道：“白日爬城，他城上打出粪来，难以躲避；等待黑夜里去，看他怎样？”算计已定。到了黄昏时候，仍旧领兵五千，带了云梯，来到城河边，照前渡过了河，将云梯靠着城墙，令番兵一齐爬将上去。兀朮在黑暗中看那城上并无灯火，那小番一齐俱已爬进城垛，心中大喜，向军师道：“这遭必得潞安州了！”说还未了，只听得城上一声炮响，一霎时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把那小番的头尽皆抛下城来。兀朮看见，眼中流泪，问军师道：“这些小番，怎样被他都杀了？却是何故？”哈迷蚩道：“连臣也不解其意。”原来那城上是将竹子撑着丝网，网上尽挂着倒须钩，平平撑在城上，悬空张着。那些爬城番兵，黑暗里看不明白，都踹在网中，所以尽被杀了。兀朮见此光景，不觉大哭起来，众平章相劝回营。

兀朮思想此城攻打四十余日，不得成功，反伤了许多军士，好不烦恼。军师看见兀朮如此，劝他出营打围散闷。兀朮依允，点起军士，带了猎犬鹞鹰，望乱山茂林深处打围。远远望见一个汉子向林中躲去，军师便向兀朮道：“这林子中有奸细。”兀朮就命小番进去搜获。不一时，小番捉得一人，送到兀朮面前跪着。兀朮道：“你是那里来的奸细？快快说来！若支吾半句，看刀伺候！”

不因这个人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大胆军师，割去鼻子真好笑；忠良守将，刎下头颅实可钦。

不知那人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下假书哈迷蚩割鼻 破潞安陆节度尽忠

第十六回·破潞安陆节度尽忠

诗曰：

殉难忠臣有几人？陆登慷慨独捐生。

丹心一点朝天阙，留得声名万古称！

却说当时小番捉住那人，兀朮便问：“你好大胆！孤家在此，敢来捋虎须。实在是那里来的奸细？快快说来！若有半句支吾，看刀伺候！”那人连忙叩头说道：“小人实是良民，并非奸细！因在关外买些货物，回家去卖。因王爷大兵在此，将货物寄在行家，小人躲避在外。今闻得大王军法森严，不许取民间一草一木，小人得此消息，要到行家取货物去。不知王爷驾来，回避不及，求王爷饶命！”兀朮道：“既是百姓，饶你去罢。”军师忙叫：“主公，他必是个奸细！若是百姓，见了狼主，必然惊慌，那里还说得出话来？今看他对答如流，并无惧色，百姓那有如此大胆？如今且带他回大营，细问情由，再行定夺。”兀朮吩咐小番：“先带了那人回营。”

兀朮打了一会围，回到大营坐下，取出那人细细盘问。那人照前说了一遍，一字不改。兀朮向军师道：“他真是百姓，放了他去罢。”军师道：“既要放他，也要将他身上搜一搜。”遂自己走下来，叫小番将他身上细细搜检，并无一物。军师将那人兜屁股一脚，喝声：“去罢！”不期后边滚出一件东西。军师道：“这就是奸细带的书。”兀朮道：“这是什么书？为何这般的？”军师道：“这叫做‘蜡丸书’。”遂拔出小刀将蜡丸破开，果有一团绉纸，摸直了一看，却是两狼关总兵韩世忠，送与小诸葛陆登的。书上说：“有汴梁节度孙浩，奉旨领兵前来，助守关隘。如若孙浩出战，不可助阵，他乃张邦昌心腹，须要防他反复；即死于番阵，亦不足惜。今特差赵得胜达知，伏乞鉴照不宣。”

兀朮看了，对军师道：“这封书没甚要紧。”军师道：“狼主不知，这封书虽然平淡，内中却有机密。譬如孙浩提兵前来与狼主交战，若是陆登领兵来助阵，只消暗暗发兵，一面就去抢城。倘陆登得了此书，不出来助阵，坚守城池，何日得进此城？”兀朮道：“既如此，计将安出？”军师道：“待臣照样刻起他紫粉印来，套他笔迹，写一封书，教他助阵，引得他出来，我这里领大兵将他重重围住；一面差人领兵抢城，事必谐矣。”兀朮大喜，便教军师快快打点，命把奸细砍了。军师道：“这个奸细，不可杀他，臣自有用处，赏了臣罢。”兀朮道：“军师要他，领去便了。”

到了次日，军师将蜡丸书做得好了，来见兀朮。兀朮便问：“谁人敢去下书？”问了数声，并没个人答应。军师道：“做奸细，须要随机应变。既无人去，待臣亲自去走一遭罢。臣去时，倘然有甚差迟，只要狼主照顾臣的后代罢了。”兀朮道：“军师放心前去，但愿事成，功劳不小。”

当时哈迷蚩扮做赵得胜一般装束，藏了蜡丸，辞了兀朮出营。来到吊桥边，轻轻叫城上放下吊桥，有机密事进城。陆登在城上见是一人，便叫放下吊桥。哈迷蚩过了吊桥，来到城下，便道：“开了城门，放我进来好说话。”城上军士道：“自然放你进来。”一面说，只见城上坠下一个大筐篮来，叫道：“你可坐在篮内，好扯你上城。”哈迷蚩无奈，只得坐在篮内。那城上小军就扯起来，将近城垛，就悬空挂着。陆登问道：“你叫甚名字？奉何人使令差来？可有文书？”那哈迷蚩虽然学得一口中国话，也曾到中原做过几次奸细，却不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只得说道：“小人叫做赵得胜，奉两狼关总兵韩大老爷之命，有书在此。”陆登暗想，韩元帅那边原有一个赵得胜，但不曾见过，便道：“你既在韩元帅麾下，可晓得元帅在何处得功，做到元帅之职？”哈迷蚩道：“我家老爷同张叔夜招安了水浒寨中好汉得功，钦命镇守两狼关。”陆登又问：“夫人何氏？”哈迷蚩道：“我家夫人非别人可比，现掌五军都督印，那一个不晓得梁氏夫人。”陆登道：“甚么出身？”哈迷蚩道：“小的不敢说。”又问：“可有公子？”哈迷蚩道：“有两位。”陆登道：“叫甚名字？多大年纪了？”哈迷蚩回道：“大公子韩尚德，十五岁了；二公子韩彦直，只得三四岁。”陆登道：“果然不差。将书取来我看。”哈迷蚩道：“放小人上城，方好送书。”陆登道：“且等我看过了书，再放你上来不迟。”哈迷蚩到此地位，无可奈何，只得将蜡丸呈上。

你道哈迷蚩怎么晓得韩元帅家中之事，陆登盘他不倒？因他拿住了赵得胜，一夜里问得明明白白，方好来做奸细。且说陆老爷把蜡丸剖开，取出书来细细观看，心内暗想道：“孙浩是奸佞门下，怎么反叫我去助他？况且我去助阵，倘兀朮分兵前来抢城，怎生抵挡？”正在疑惑，忽然一阵羊骚气，便问家将道：“今日你们吃羊肉么？”家将禀道：“小人们并不曾吃羊肉。”陆登再将此书细细一看，把书在鼻边闻了一闻，哈哈大笑道：“若不是这阵羊骚气，几乎被他瞒过了！你这骚奴，把这样机关来哄下官，却怎出的我的手？快快从实讲来！若在番邦有些名目的，本都院放你去；若是无名小卒，要你也无用，不如杀了。”哈迷蚩想这个人果然名不虚传，便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采樵人。’因你城中固守难攻，故用此计。我乃大金国军师哈迷蚩是也。”陆登道：“我也闻得番邦有个哈迷蚩，就是你么？我闻你每每私进中原，探听消息，以致犯我边界。我今若杀了你，恐天下人笑我怕你计策来取中原；若就是这样放你回去，你下次再来做细做，如何识认？”吩咐家将：“把他鼻子割了，放他去罢。”家将答应一声，便把他鼻子割去，将筐篮放下城去。

哈迷蚩得了性命，奔过吊桥，掩面回营，来见兀朮。兀朮见他浑身血染，问道：“军师为何如此？”哈迷蚩将陆登识破之事，说了一遍。兀朮大怒道：“军师且回后营将息，待等好了，某家与你拿那陆登报仇便了！”军师谢了狼主，回后营将养了半月有余，伤痕已愈，做了一个瘢鼻子，来见兀朮。商议要抢潞安州水关，点起一千余人，捱至黄昏，悄悄来到水关，一齐下水，思想偷进水关。谁知水关上将网拦住，网上尽是铜铃，如人在水中碰着网，铜铃响处，挠钩齐下。番人不知，俱被拿住，尽皆斩首，号令在城上。那岸上番兵看见，报与兀朮。兀朮无奈，只得收兵回营，与军师议道：“此人机谋，果然厉害！某家今番只索自去抢那水关，若然失手死于水内，尔等便收兵回去罢了。”

到了晚间，兀朮自领一千兵马，等到三更时候，兀朮先下水去，看看来到水关底下，将头钻进水关来，果然一头撞在网里，上面铜铃一响。城上听见，忙要收网，却被四太子将刀割断，跳出，上岸来，把斧头砍死宋军；奔到城门边来，砍断门拴，打去了锁，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吹动胡笳，外边小番接应。却好这一日陆登回衙去了，无人阻挡。番兵一拥进城。诗曰：

两国交争各用兵，陆登妙计胜陈平。

独怜天佑金邦主，不助荒淫宋道君。

却说陆登正在衙中料理，忽听军士报道：“番兵已进城了！”陆登忙对夫人道：“此城已失，我焉能得生？自然为国尽忠了！”夫人道：“相公尽忠，妾当尽节。”乃向奶母道：“我与老爷死后，只有这点骨血，须要与我抚养成人，接续陆氏香火，就是我陆氏门中的大恩人了！”吩咐已毕，走进后堂，自刎而亡。陆登在堂，闻报夫人已自刎，连叫数声：“罢了！”亦拔剑自刎。那尸首却峥然立着，并不跌倒。一众家丁见老爷、夫人已死，各自逃生。

那奶娘收拾东西正要逃走，却见兀朮早已骑马进门来，奶娘慌忙躲在大门背后。兀朮下马，走上堂来，见一人手执利剑，昂然而立。兀朮大喝一声：“你是何人？照枪罢！”见不则声，走上前仔细一看，认得是陆登，已经自刎。兀朮倒吃了一惊，那有人死了不倒之理？遂把枪插在阶下，提剑走入后堂，并无人迹，只有一个妇人尸首，横倒在地。再往后头一直看了一回，并无一人；复走出堂上，看见陆登尸首尚还立着。兀朮道：“我晓得了，敢是怕某家进来，伤害你的尸首，杀戮你的百姓，故此立着么？”正想之间，只见哈迷蚩进来道：“臣闻得狼主在此，特来保驾。”兀朮道：“来得正好。与我传令出去，吩咐军士穿城而去，寻一个大地方安营，不许动民间一草一木。违令者斩！”哈迷蚩领命，传令出去。兀朮道：“陆先生，某家并不伤你一个百姓，你放心倒了罢。”说毕，又不见倒。兀朮又道：“是了，那后堂妇人的尸首，敢是先生的夫人，为夫尽节而亡。如今某家将你夫妻合葬在大路口，等过往之人晓得是先生忠臣节妇之墓，如何？”说了又不见倒。兀朮道：“是了，某家闻得当年楚霸王自刎，直到汉王下拜，方才跌倒。如今陆先生是个忠臣，某家就拜你几拜何妨？”兀朮便拜了两拜，又不见倒。兀朮道：“这也奇了！”就拖过一把椅子来，坐在旁边思想。只见一个小番，拿住一个妇人，手中抱着个小孩子，来禀道：“这妇人抱着这孩子，在门背后吃奶，被小的拿来，请狼主发落。”兀朮便问妇人：“你是何人？抱的孩子是你甚人？”奶母哭道：“这是陆老爷的公子，小妇人便是这公子的乳母。可怜老爷、夫人为国尽忠，只存这点骨血，求大王饶命！”兀朮听了，不觉眼中流下泪来道：“原来为此。”便向陆登道：“陆先生，某家决不绝你后代。把你之子抚为己子，送往本国，就着这乳母抚养，直待成人长大，承你之姓，接你香火，如何？”话才说完，只见陆登身子仆地便倒。

兀朮大喜，就将公子抱在怀中。恰值哈迷蚩进来看见，便问：“这孩子那里来的？”兀朮将前事细说一遍。哈迷蚩道：“这孩子既是陆登之子，乞赐与臣，去将他断送了，以报割鼻之仇。”兀朮道：“此乃各为其主。譬如你拿住个奸细，也不肯轻放了他。某家敬他是个忠臣，可差官带领军士五百名，护送公子并乳母回转本邦。”一面命人收拾陆登同着夫人的尸首，合葬在城外高阜处。着番将哈利禄镇守潞安州，自家率领大兵，来抢两狼关。

那两狼关总兵韩世忠老爷正坐中军，忽有探子来报：“启上元帅，今有金兀朮打破潞安州，陆老爷夫妻尽节。今兀朮领兵来犯本关，离此只有百里了，请元帅定夺。”元帅闻报，赏了探子银牌一面，叫他再去打听。当下元帅遂传令各营将士，在三山口各处紧要关隘，设立伏兵火炮，添兵把守；一面修表入朝告急。正在料理，又有探子来报：“启上大老爷，今有汴梁节度孙老爷领兵五万，绕城而过，杀进番营去了。”元帅道：“！这奸贼怎么直到此时才到？也不前来知会本帅一声。那兀朮有五十余万人马，你有何本领，擅敢以少敌众，自取灭亡乎？”叫左右赏了探子羊酒银牌，再去打听。探子答应一声，如飞去了。

元帅心下思想：“若不发兵救应，必至全军覆没；若去救应，又恐本关有失。”正在踌躇，左右报说：“梁氏夫人出堂。”韩元帅相见坐定，便问道：“夫人出来，有何高见？”夫人道：“妾闻孙浩提兵杀入番营，以他这样才能武艺，领五万人马，挡兀朮五十余万之番兵，犹如驱羊入虎口耳。倘或有失，那奸臣必然上本，反说相公坐视不救。依妾愚见，相公还该发兵接应才是。”韩元帅道：“夫人虽说得是，只是便宜了这奸贼。”遂传下令来，问谁人敢领兵前去救应孙浩。早有一员小将上前应道：“孩儿敢去。”元帅一看，原来是大公子韩尚德。元帅就道：“我儿，你可领兵一千，前去救应孙浩回来。”公子答应一声，正欲下去，夫人又叫转来吩咐道：“我儿，为将之道，须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可战则战，可守则守。若不见孙浩，可速回兵，切勿冒险与战！”

公子应声“晓得”，随即领兵出关。将近番营，抬头一看，五六十里地面尽是番营。公子思想：“这些番兵，若杀进去，这一千人马多白送了性命；若不杀进去，又不知孙浩下落，这便如何是好？也罢！”就吩咐众军士：“你们且扎住营盘在此等我，我独自一人踹进营中，寻见了孙浩，或者一同杀出来；倘寻不见孙浩，我战死番营，你们可回报大老爷便了。”军士领命，就扎住营盘。

公子拍马舞刀，大喝一声：“两狼关韩尚德来踹营了！”一声喊，望番营砍来。举起刀来，杀得人头滚滚，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来寻孙浩。那知道这时候，孙浩的人马已全军覆没了。那小番报进牛皮帐中：“启上狼主，又有一个小南蛮杀进营来，十分厉害，说叫做什么韩尚德，候狼主发令擒拿。”兀朮便问军师：“可晓得那一个韩尚德是甚么人，这等厉害？”哈迷蚩道：“就是前日臣对狼主讲的韩世忠的大儿子。他的父母本事高强，就生出这个儿子来，也是狠的。”兀朮笑道：“他一个人，任是天人，怎敌得我五十万人马？看孤家生擒他来，叫他降顺。”即命众平章传令下来：“务要生擒，不许伤他性命。”这些番兵闻令，一齐拥将上来，把韩公子团团围住。公子并无惧怯，把手中这杆刀左拦右架，东格西抬，在番营内大战。只是人马众多，不能杀出。

那领来这一千人马，在外边远远的望了半日，并不见公子的消息，大约已丧在番营了，就回进关中，报上元帅：“公子着令我们屯兵在外，单人独骑，踹进番营中去了。半日不见动静，谅已不保了。”那元帅听报，就走进后堂来与夫人说知。夫人大哭起来道：“我想做了武将固当捐躯报国，但是我儿年幼，不曾受得朝廷半点爵禄，岂不可伤？”元帅道：“夫人不必悲伤，待下官领兵前去，一则探听番兵消息，二来与孩儿报仇。”

元帅说罢，随即出堂，仍带这一千人马，上马出关，望金营来。行至中途，军士皆停马不走。元帅就问为何军士不行，军士道：“前番公子有令，说番营人马众多，我们这千把人去，枉送性命，着在这里等的。”元帅听了，流下泪来：“我儿既有此令，你们原在此等罢。”元帅一马直入番营，大叫一声：“大宋韩元帅来了！”摇动手中刀，杀入重围，逢着就死，挡着就亡，好不厉害。杀透了几个营盘，无人抵挡。小番慌忙报进帐中，兀朮连连称赞：“好个韩世忠吓！”就与军师计议，下令叫众平章等将韩元帅围住；一面调兵去抢两狼关，叫他首尾不能照应。那韩元帅虽是英雄，怎挡得番兵众多，一层一层围裹拢来，一时那里杀得出来。这里兀朮带领大兵，浩浩荡荡，杀奔两狼关来。

那元帅带来的一千兵，等候元帅，不见出来，反见番兵望关上杀来，“不好了！元帅决无性命了！”一齐进关报知夫人。夫人恐乱了军心，不敢高声痛哭，只得暗暗垂泪，叫过奶公奶母，抱公子上堂，悄悄吩咐道：“你二人可收拾金银珠宝，带了两个印信，骑马先出关去，在左近探听消息。若我得胜，你们可原进关来，再作商量；我若死了，你可将公子抚养成人，只算是你的儿子一般。待他成人，送入朝中，令他袭父之职。千万不可有误！”二人领命，收拾先出关去。不一会，探子来报：“金兵已到关下了。”说不了，又有探子来报：“有番将讨战。”接连几报，好似：

长江后浪催前浪，月赶流星风送云。

不知梁夫人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梁夫人炮炸失两狼 张叔夜假降保河间

诗曰：

大炮轰雷失两狼，那堪天意佑金邦。

丈夫枉有乾坤手，空将血泪洒沙场！

又诗曰：

金将南侵急困城，张君矢日效忠诚。

非关屈膝甘降虏，计保河间一郡民。

话说梁夫人见丈夫、儿子俱已遭伤，将幼子托付奶公夫妇，先出城去，自己带领家将人马，来到关前。守关众将上前迎接道：“番兵势大，夫人只宜坚守关隘，不可出兵。”夫人道：“列位将军有所不知，我夫、子二人俱死于贼手，此仇不共戴天，如何不报？尔诸将们可将铁华车摆列端正，把大炮设放三山口上，等那番兵近关，一齐推出铁华车挡住，那时打放大炮，不得有误！”众将领令安排。

夫人带了人马，放炮出关，对着番兵，排下队伍。旗门开处，夫人出马。那边兀朮四太子看见这边调遣，暗暗的喝采：“果然是女中豪杰，真个话不虚传！”梁夫人喝道：“番奴！你是何等样人？快通名来！”兀朮道：“某乃大金国黄龙府四殿下，官拜昌平王、扫南大元帅完颜兀朮是也！南蛮婆！可通名来！”梁夫人道：“番奴听着！我乃大宋天子驾前御笔亲点两狼关大元帅韩夫人，官拜五军都督府梁红玉是也！”兀朮道：“原来就是你。某家久闻你熟谙兵机，深通战法，岂不识天命人事？某家统领大兵来取你南朝天下，如泰山压卵。你若识时务，早早降顺，不独保全性命，且不失你之官爵，可细细想来。”梁夫人骂声：“番奴！我丈夫、孩儿的性命俱害在你手内，恨不得拿你来碎尸万段，方泄此恨，尚敢摇唇鼓舌！”兀朮道：“你丈夫、儿子何曾死？俱被某家困在营中。你若降顺了，我还你丈夫、儿子便了。”梁夫人大怒道：“休得胡说！放马过来！”说罢，抡起手中刀，望兀朮就砍；兀朮举斧相迎。战得五六个回合，梁夫人那里招架得住，只得回马败下。兀朮随后赶将上来。将近关前，梁夫人高叫一声：“放炮！”那三山口上众将正待开炮，不道霎时间满天黑雾迷漫，只听得半空中“豁喇喇”一声霹雳打将下来，将那“九牛大将军”一震，不想这炮轰天响亮，两边炸开，把那两狼关打开一条大路。此一回就叫做“雷震三山口，炮炸两狼关”。那兀朮趁势拥将上来，抢入关中。

梁夫人见炮炸了，也使不得铁华车，关已失了，急得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只得落荒而走。前面到一茂林，正待想要进去歇息歇息，忽听得林中叫道：“夫人快进来，公子在此！”夫人勒马看时，却是奶公、奶母。夫人下马走入林中，抱住公子大哭一场。奶公便问：“夫人出兵，胜败若何？”夫人回言：“关已失了。老爷、公子并无下落，谅已难保。我们如今归于何处？”不觉泪如雨下。

不表夫人在林中悲切。再说那韩元帅在番营大战，只见番兵往前后走动。你道为何？原来那些番兵知道得了两狼关，都想抢进关去，故此围兵渐渐薄了。韩元帅奋勇往外冲来，却见马上一员小将被一番将赶下来。元帅细认却是大公子，便高叫一声：“我儿，为父的在此！”公子叫声：“爹爹！番将厉害，杀不过他。”元帅拍马上前，举刀望着那员番将劈头砍下，正中了那将的头盔。忽见那番将头上迸出一道白光，刀不能下。看官，你道那员番将是谁？却叫做奇渥温铁木真。只因他日后生下一子，名为忽必烈，却是元朝始祖，故有此异。那奇渥温铁木真被韩元帅这一刀，吃了一惊，拖枪败去。元帅暗想：“这番奴有此奇异，日后倒有好处。”

当时韩元帅父子二人，并力杀出重围，遥望关前、关上都是金兵旗号，只得落荒而走。前至茂林之处，夫人在林内望见，大叫：“相公、孩儿，妾身在此！”元帅半惊半喜，就下马来。公子亦下马来见了母亲，请了安。元帅就问夫人：“为何失了关隘？”夫人道：“只因军士报你与孩儿阵亡，故此妾身出兵，与你报仇。不意雷震三山，炮炸两狼，故此把关隘失了，逃避在此。”元帅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也。”夫人道：“如今关隘已失，我们往那里去好？”元帅道：“我等同往京都候旨便了。”于是夫妻、父子，同着奶公、奶母，一齐往汴梁一路而来不提。

且说兀朮进了两狼关，查点了仓库钱粮，看见那铁华车，便问军师：“此车何人制造？”军师回说：“昔日韩信造此车，困住了西楚霸王。今日狼主洪福齐天，皇天护佑，得破此关。可趁此锐气，发兵进攻河间府，渡过黄河，那汴京指日可取也。”兀朮道：“如此，可即整顿粮草，起兵去攻河间府。”且按下不表。

再说韩世忠夫妇等来到黄河地界，正遇着钦差赍旨而来。世忠夫妇一齐跪接。钦差宣读诏书，说：

韩世忠失守两狼关，本应问罪，姑念有功，免死，削职为民。

世忠夫妇一同谢恩，交还了两颗印信。夫妻、父子一同回到陕西，不表。

却说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闻报失了两狼关，兀朮率领大兵来取河间府，不觉惊慌，心中暗想：“那陆登何等智谋，不能保全；韩世忠夫妇骁勇异常，况有大炮、铁华车，尚且失守，何况下官？”想定主意，就与众将士计议，传令城上竖起降旗，等金兵到来，权且诈降，以保一府百姓免受杀戮之惨。等他渡过黄河，各路勤王兵集，杀败兀朮，“那时我将兵截其归路，必擒兀朮也。”诸将领令，端正降金。

不道那张叔夜有两位公子，大公子名唤张立，身长一丈，方面大耳；二公子名唤张用，也是身长一丈，淡黑面庞。这兄弟两个各使一根铁棍，力大无比。这一日，同在书房中读书，直到了午后还不见送饭进来。张用对哥哥道：“今日这等时候还不送饭来，敢是忘记了不成？”张立道：“我也在这里想，不知何故。”正说之间，只见书童端进饭来。大公子道：“为何这时候才送来？”二公子道：“敢是你这狗才往那里去顽耍忘记了？该打这狗才！你怎么连我二人都不放在心上了？”书童道：“今日虽则迟了些，还有饭吃；再过两日，只怕没得吃了！”张立道：“这狗才，一发胡说了！为甚事情，就到得没饭吃？”书童道：“二位相公坐在此间，那里知道，外面金兵杀来，潞安州、两狼关俱已失了。如今将到河间府，我家老爷害怕，在堂上同众将商量料理投降之事。一府乱慌慌的，故此饭迟。倘若那金兀朮不准投降，杀进城来，岂不是没饭吃了？”张用道：“不信有这等事！我家老爷岂肯投降那鞑子？”书童道：“公子不信，外面去问，那一个不晓得么？”说罢，书童自去了。

大公子道：“难道我爹爹要做奸臣不成？”二公子道：“哥哥，我同你吃了饭去问母亲。若果有此事，就向母亲讨了二三百两银子，同你逃出城去，迎着番兵，拼命杀他一阵；若杀不过，我们带了银子逃往他方，再作道理，何如？”张立道：“兄弟言之有理。”两个忙忙的把饭吃了，同到中堂，见了母亲，说道：“爹爹为何要做奸臣投降番邦？是何道理？”夫人道：“你二人小小年纪，晓得甚么？此是国家大事，由你爹爹做主，连我也只好随着他。”二人道：“既然如此，我们要二三百两银子。”夫人道：“此时匆匆忙忙，要银子那里去使？”张立道：“我们要趁早买些东西，若等金兵进城，我们就不好上街去了。”夫人认以为真，随取了二百银子，付与弟兄两个。

两个接了银子，回到书房，捆扎端正，开了后园门，一路出城来。行不到二三十里，正迎着番兵。弟兄二人见旁边有一座山岗，就上岗来。看那金兵如潮似浪，滔滔不绝。看了多时，越看越多，张用道：“哥哥，等不完了，下去与他打罢！”二人跳下岗子来，摆开两条铁棍，“乒乒乓乓”，将番兵打得落花流水，头碰头碎，额碰额伤，打死无数。那小番忙忙报与兀朮。兀朮传令众平章：“不要伤他，与我活活的擒将来。”众平章得令，将二人围住。直杀到黄昏时分，张立不见了兄弟，心内自想：“此时不走，等待何时？”举棍一个盘头，使得势大，打开一条血路而去。只因天色昏暗，又走得快，因此金兵拿他不住。这里张用也寻不见哥哥，冲出围来，落荒而走。那弟兄两个今日失散了，直到了岳元帅三服何元庆，才得会合。这是后话不表。

且说兀朮拿不住他弟兄，当夜安营扎住，到明日发兵前往。将近城池，只见一将远远带人跪接，打着降旗，口称：“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归降，特来迎请狼主进城。”小番报与兀朮。兀朮上前看时，果然是叔夜俯伏在地。兀朮在马上问军师道：“这个人是忠臣，还是个奸臣？”哈迷蚩道：“久闻他是第一个忠臣，叫做张叔夜。”兀朮道：“待某家问他。”便道：“你就是张叔夜么？”叔夜道：“小臣正是。”兀朮道：“我久闻你是个忠臣，为甚归降起某家来？莫非是诈么？”叔夜道：“小臣岂敢有诈？只因目下朝内奸臣用事，贬黜忠良。今潞安州、两狼关俱已失去，狼主大兵到此，谅小臣兵微将寡，怎能迎敌？城中百姓，必遭荼毒。故此情愿归顺，以救合郡生灵，并不敢希图爵禄，望狼主鉴察！”兀朮听了道：“如此说来，果然是个忠臣！老先儿既识天时，仁心救民，是个好人。某家就封你为鲁王，仍守此城。我的大兵，只收你的犒赏，绕城而去，不许进城。如有一人不遵，擅自进你城者，斩首号令！”叔夜谢恩而退，叫众军搬出猪羊酒，犒众番兵吃了，俱各绕城而过。来到黄河口，拣一空地，安下营盘，打造船只，等待渡河不提。

且说地方官飞报入朝，这日正值钦宗设朝坐殿，进本官俯伏启奏：“兀朮大兵五十余万已近黄河，望陛下速即发兵退敌。”钦宗大惊，便问：“众卿，金兀朮兵势猖獗，将何策退之？”当下张邦昌奏道：“潞安州陆登尽节，韩世忠夫妇弃关而逃，今河间张叔夜又投降，只剩这黄河阻住。若过了黄河，汴京甚危。臣观满朝文武全才，无如李纲、宗泽。圣上若命李纲为大帅，宗泽为先锋，决能退得金兵。”钦宗准奏，降旨拜李纲为平北大元帅，宗泽为先锋，领兵五万，前往黄河退敌。二人领旨出朝。这李纲虽是个有谋有智的忠臣，但是个文官，不会上阵厮杀。今金兵势大，张邦昌明明要害他的性命，故此保奏。

那李纲回府，与夫人辞别，忽见阶檐下站着一个长大汉子。李纲便问：“你是何人？”那人跪下答道：“小人就是张保。”李纲道：“你一向在那里？”张保道：“小人在外边做些生意。”李纲道：“你可有些力气么？”张保道：“小人走长路，挑得五六百斤东西。”夫人道：“老爷可带他前去，早晚伏侍伏侍。”李纲就命张保收拾随行。

到了次日，宗泽来请元帅起兵，李纲接进。相见已毕，李纲便道：“老元戎，你看那些奸臣如此厉害，明明欲害下官，保奏领兵。老夫性命，全仗周庇。”宗泽道：“元帅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二人一同出府，上马来到教场，点齐五万人马，发炮起行。一路来到黄河口，安下营寨。沿河一带拨兵把守，将四面船只收拾上岸。宗泽写下一封书札，差人星夜往汤阴县去，请岳飞同众弟兄前来助战。正是：

要图定国安邦计，预备擒龙捉虎人。

毕竟李纲和宗泽两个，怎生退得金兵，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金兀朮冰冻渡黄河 张邦昌奸谋倾社稷

诗曰：

塞北胡风刁斗惊，宫墙狐兔任纵横。

惭愧上方无请处，脔奸磔佞恨方伸。

且说那宗泽差人往汤阴县去，不多日，回来禀说：“岳相公病重，不能前来。那些相公们不肯离了岳相公，俱各推故不来。小人无奈，只得回来禀复。”宗泽长叹一声：“岳飞有病，此乃天意欲丧宋室也！”

且说兀朮差燕子国元帅乌国龙、乌国虎往河间府取齐船匠，备办木料，在黄河口搭起厂篷，打造船只，整备渡河。李纲探听的实，即着张保领数十只小船，保守黄河口上，以防金人奸细过河窥探。那日张保暗想：“听得人说番兵有五六十万，不知是真是假，我不免过河去探听个信息。”算计定了，到黄昏后带领十来个水手，放一只小船，趁着星光，摇到对岸，把船藏在芦苇中间。捱到五更，张保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提铁棍，跳得上岸，轻轻走到营前，有许多小番俱在那里打盹。张保一手捞翻一个，夹在腰里，飞跑就走。来到一个林中放下来，要问他消息，那晓得夹得重了些，只见这人口中流血，已是死了。张保道：“晦气！拿着个不济事的。”一面说，又跳转来，又捞了一个。那小番正要叫喊，张保拔出短刀，轻轻喝道：“高做声，便杀了你！”又飞跑来至林中放下，问道：“你实说来，你们有多少人马？”番兵道：“实有五六十万。”张保道：“那座营盘是兀朮的？”番兵道：“狼主的营盘，离此尚有三十里。爷爷拿我的所在，是先行官黑风高的。”张保又问：“那边的呢？”番兵道：“这是元帅乌国龙、乌国虎，在此监造船只的。”

张保问得明白了，说声“多谢你”，就一棍把小番打死。转身奔到黑风高的营前，大吼一声，举棍抢入营中，逢人便打。小番拦阻不住，被他打死无数。拔出短刀，割了许多人头，挂在腰间。回身又到船厂中，正值众船匠五更起来，煮饭吃了，等天明赶工，被张保排头打去。有命的逃得快，走了几个；无命的呆着看，做了肉泥。张保顺便取些木柴引火之物，四面点着，把个船厂烧着了，然后来到河口下船，摇回去了。

这里小番报入牛皮帐中。黑风高吃了一惊，连忙起来，已不见了，只得收拾尸首，安置打伤小卒。又有那小番飞报元帅道：“有一蛮子把船匠尽皆打死，木料船只俱被南蛮放火烧得干干净净了。又打到先锋营内，割了许多首级，过河去了。”乌国龙道：“他带多少人马来？去了几时了？”小番道：“只得一人，还去不多时候。”乌国龙、乌国虎带了兵将，追到黄河口，但见黑雾漫漫，白浪滔天，又无船可渡。他两个是个性急的人，不觉怒气填胸，大叫一声：“气死我也！”无可奈何，等待天明，报与兀朮。再令人去置办木料，招集船匠，重搭厂篷不提。

且说张保却来见家主报功。李纲大喝道：“什么功！你不奉军令，擅自冒险过河，倘被番兵杀了，岂不白送性命，损我军威？以后再如此，必然定罪！”吩咐把人头号令。张保叩头出营，笑道：“虽没有功劳，却是被我杀得快活！”仍旧自到黄河口边去把守不提。

却说天时不正，应该百姓遭殃。李纲、宗泽守住南岸，兀朮一时怎能渡得黄河之险？不道那年八月初三，猛然刮起大风，连日不止，甚是寒冷。番营中俱穿皮袄尚挡不住，那宋兵越发冻得个个发抖。再加上连日阴云密布，细雨纷纷，把个黄河连底都冻了。兀朮在营中向军师道：“南朝天气，难道八月间就这样寒冷了么？”哈迷蚩道：“臣也在此想，南暖北寒，天道之正。那有桂秋时候就如此寒冷？或者是主公之福，也未可知。”兀朮问道：“天寒有甚福处？”哈迷蚩道：“臣闻昔日郭彦威取刘智远天下，那时也是八月，天气寒冷，冰冻了黄河，大军方能渡过。今狼主可差人到河口去打探，倘若黄河冻了，汴京在我手掌之中也！”兀朮听了，就令番军去打听。不一时，番军来回报，果然黄河连底都冻了。兀朮大喜，就下令发兵，竟踏着冰过河而来。那宋营中兵将俱是单衣铁甲，挡不住寒冷，闻得金兵过河，俱熬着冷出营观看，果然见番兵势如潮涌而来。宋军见了，尽皆拼命逃走已来不及，那里还敢来对敌。张保见不是头路，忙进营中，背了李纲就走。宗泽见军士已溃，亦只得弃营而逃，赶上李纲，一同来京候旨。

先有飞骑报入朝中。二人未及进城，早有钦差赍旨前来：

李纲、宗泽失守黄河，本应问罪，姑念保驾有功，削职为民，追印缴旨。

二人谢恩，交了印信。钦差自去复命。宗泽便对李纲道：“此还是天子洪恩。”李纲道：“什么天子洪恩，都是奸臣诡计！我等何忍在此眼睁睁看那宋室江山送与金人？不若回转家乡，再图后举罢。”宗泽道：“所见极是。”就命公子宗方进城搬取家小，李纲亦命张保迎取家眷，各望家乡而去。朝里钦差降旨，差各将士紧守都城，专等四方勤王兵到。按下不表。

回言再说那兀朮得了黄河，逢人便杀，占了宋营。不多时候，忽然雨散云收，推出一轮红日，顷刻黄河解冻。兀朮差人收拾南岸船只，渡那后兵过河，就点马蹄国元帅黑风高，领兵五千为头队先行；燕子国元帅乌国龙、乌国虎，领兵五千为第二队；自领大兵，一路来至汴京，离城二十里，安下营寨。

探军飞报入朝，天子忙聚文武计议道：“今兀朮之兵杀过黄河，已至京城，如何退得他去？”张邦昌道：“臣已差兵发火牌兵符，各路调齐勤王兵马，以抵兀朮。不想他先过黄河，已至京城。臣想古人说的好：‘穷鞑子，富倭子。’求主公赏他一赏，备一副厚礼，与彼求和，叫他将兵退过黄河。主公这里暗暗等那各路兵马到来，那时恢复中原，未为晚也。”钦宗道：“从古可有求和之事么？”张邦昌道：“汉嫁昭君，唐亦尚公主，目下不过救急。依臣之见，可送黄金一车，白银一辆，锦缎千匹，美女五十名，歌童五十名，猪羊牛酒之类。只是没有这样忠臣，肯去为天子出力。”钦宗便问两班文武：“谁人肯去？”连问数声，并无人答应。张邦昌上前道：“臣虽不才，愿走一遭。”钦宗便道：“还是先生肯为国家出力，真是忠臣！”遂传旨备齐礼物，交与张邦昌。

张邦昌来至金营，小番报与元帅。元帅道：“令他进来。”张邦昌来至里边，拜见黑元帅。黑元帅道：“你这南蛮，可是你家皇帝差你送礼来的么？”张邦昌道：“礼物是有一副，要见狼主亲自送的。”黑元帅听说，大喝一声：“拿去砍了！”左右小番一声答应，一齐上前。张邦昌道：“元帅不须发怒。”双手把礼单捧上。黑元帅看了礼单，便说道：“张邦昌，你且起来，将礼物留在这里；你且回去，待本帅与你见狼主便了。”张邦昌道：“还有要紧话禀。”黑元帅道：“也罢，既有要紧话，可对我说知，与你传奏便了。”张邦昌道：“烦元帅奏上狼主，说张邦昌特来献上江山，今先耗散宋国财帛。”黑风高道：“知道了。待本帅与你传奏狼主便了，你去罢。”邦昌拜辞，出了金营，回来交旨不表。

且说那黑风高看见这许多礼物，又有美女歌童、金银缎匹，心中暗想道：“我帮他们夺了宋室江山，就得了这些礼物也不为过。”遂吩咐小番将礼物收下，唿哨一声，竟拔寨起身，往山西抄路回转本国去了。当有军士报知兀朮。兀朮想道：“黑风高跟随某家抢夺中原，早晚得了宋朝天下，正要重重犒赏他们，不知何故竟自去了？”吩咐小番传令调燕子国人马，上前五里下寨。

且说都城中有探军报上殿来道：“外面番兵又上来五里安营，请旨定夺。”钦宗问张邦昌道：“昨日送礼求和，今日反推兵上前扎营，是何道理？”邦昌道：“主公，臣想他们非为别事，必定见礼少人多，分不到，故此上前。主公如今再送一副礼与他，自然兵退黄河去了。”钦宗无奈，只得又照前备下一副礼物。到了次日，命张邦昌再送礼讲和。这奸臣领旨出了午门，来到番营。小番禀过元帅，元帅道：“叫他进来。”小番出来，叫张邦昌一同进内，俯伏在地，口称：“臣叩见狼主。臣为狼主亲送礼物到来，还有机密事奏上。”乌国龙、乌国虎看了礼单，方才说道：“吾非狼主。前日你送来的礼，是黑元帅自己收了，不曾送与狼主。如今这副礼，我与你送去便了。你可先入城去，听候好音。”邦昌只得出营，进城复旨不表。

且说乌国龙对乌国虎道：“怪不得黑元帅去了。我们自从起兵以来，立下多少功劳，论起来这副礼也该收得。不若收了他的，拔营也回本国如何？”乌国虎道：“正该如此。”遂吩咐三军，连夜拔营起马，从山东取路往本国去了。

再说小番又来报与兀朮道：“乌家弟兄，不知何故拔寨而去。”兀朮道：“这也奇了！待某家亲自起兵上前，看是如何？”那宋朝探军，又慌忙报入朝内，说：“兀朮之兵，又上前五里安营。”钦宗大惊，即忙问张邦昌何故。张邦昌道：“两次送礼，不曾面见兀朮。如今主公再送一副礼去，待臣亲见兀朮求和便了。”钦宗哭道：“先生！已经送了两副礼去，此时再要，叫朕何处措办？”邦昌道：“主公，此副礼不依臣时，日后切莫怪臣。”钦宗道：“既如此，可差官往民间去买歌童美女，再备礼物。”邦昌道：“若往民间去买，恐兀朮不中意。不如还在宫中搜括，备办礼物送去为妙。”钦宗无奈，只得在后宫尽行搜检宫女凑足，罄括金珠首饰，备齐礼物，仍着张邦昌送去。

邦昌此回来至番营，抬头观看，比前大不相同，十分厉害。邦昌下马见过平章等，禀明送礼之事。平章道：“站着。”转身进入营中奏道：“启上狼主，外边有一个南蛮，口称是宋朝丞相，叫做什么张邦昌，送礼前来。候旨。”兀朮问军师道：“这张邦昌是个忠臣，还是奸臣？”哈迷蚩道：“是宋朝第一个奸臣。”兀朮道：“既是奸臣，吩咐‘哈喇’了罢。”哈迷蚩道：“这个使不得。目今正在要用着奸臣的时候，须要将养他。且待得了天下，再杀他也不迟。”兀朮闻言大喜，叫一声：“宣他进来。”平章领旨出来，将张邦昌召入金顶牛皮帐中，俯伏在地，口称：“臣张邦昌，朝见狼主，愿狼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兀朮道：“张老先儿，到此何干？”邦昌道：“臣未见主公之时，先定下耗财之计。前曾到来送礼二次，俱被元帅们收去了。如今这副厚礼，是第三次了。”兀朮把礼单拿过来看了，说道：“怪不得两处兵马都回本国去了，原来为此。”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一个王位，服了他的心，不怕江山不得。”兀朮道：“张邦昌，孤家封你为楚王之职，你可归顺某家罢。”邦昌叩头谢恩。兀朮道：“贤卿，你如今是孤家的臣子了，怎么设个计策，使某家夺得宋朝天下？”张邦昌道：“狼主要他的天下，必须先绝了他的后代，方能到手。”兀朮道：“计将安出？”张邦昌道：“如今可差一个官员，与臣同去见宋主，只说要一亲王为质，狼主方肯退兵。待臣再添些厉害之言哄唬他一番，不怕他不献太子出来与狼主。”兀朮闻言，心中暗怒，咬牙道：“这个奸臣，果然厉害，真个狠计！”假意说道：“此计甚妙。孤家就差左丞相哈迷刚、右丞相哈迷强同你前去。但这歌童美女，我这里用不着，你可带了回去罢。”

张邦昌同了二人出营，带了歌童美女，回至城中。来到午门下马，邦昌同哈迷刚、哈迷强朝见钦宗，说：“兀朮不要歌童美女，只要亲王为质，方肯退兵。为今之计，不若暂时将殿下送至金营为质，一面速调各处人马到来，杀尽番兵，自然救千岁回朝。若不然，番兵众多，恐一时打破京城，那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钦宗沉吟不语。邦昌又奏道：“事在危急，望陛下作速定见。”钦宗道：“既如此，张先生可同来使暂在金亭馆驿中等候着，朕与父王商议，再为定夺。”邦昌同了番营丞相出朝，在金亭馆驿候旨。

张邦昌又私自入宫奏道：“臣启我主，此乃国家存亡所系，我主若与太上皇商议，那太上皇岂无爱子之心？倘或不允，陛下大事去矣！陛下须要自作主意，不可因小而失大事。”钦宗应允，入宫朝见道君皇帝，说：“金人要亲王为质，方肯退兵。”徽宗闻奏，不觉泪下，说道：“王儿，我想定是奸臣之计。然事已至此，没有别人去得，只索令你兄弟赵王去罢。”随传旨宣赵王入安乐宫来。道君含泪说道：“王儿，你可晓得外面兀朮之兵，甚是猖獗？你王兄三次送礼求和，他要亲王为质，方肯退兵。为父的欲将你送去，又舍不得你，如何是好？”原来这位殿下名完，年方十五，甚是孝敬。他看见父王如此愁烦，因奏道：“父王休得爱惜臣儿，此乃国家大事，休为臣儿一人，致误国家重务。况且祖宗开创江山，岂是容易的？不若将臣儿权质番营，候各省兵马到来，那时杀败番兵，救出臣儿，亦未晚也。”徽宗听了无奈，只得亲自出宫坐朝，召集两班文武问道：“今有赵王愿至金营为质，你等众卿，谁保殿下同去？”当有新科状元秦桧，出班奏道：“臣愿保殿下同往。”徽宗道：“若得爱卿同去甚好，等待回朝之日，加封官职不小。”当下徽宗退回宫内，百官退朝毕。

张邦昌、秦桧同着两个番官，同了赵王，前去金营为质。这赵王不忍分离，放声大哭，出了朝门，上马来至金营。这奸臣同了哈迷刚、哈迷强先进营去，只有秦桧保着殿下，立在营门之外。张邦昌进营来见兀朮，兀朮便问：“怎么样了？”哈迷刚、哈迷强道：“楚王果然好，果然叫南蛮皇帝将殿下送来为质；又有一个新科状元，叫什么秦桧同来，如今现在营门外候旨。”兀朮道：“可与我请来相见。”

谁知下边有一个番将，叫做蒲芦温，生得十分凶恶。他听差了，只道叫拿进来，急忙出营问道：“谁是小殿下？”秦桧指着殿下道：“这位便是。”蒲芦温上前一把，把赵王拿下马来，望里边便走。秦桧随后赶来，高叫道：“不要把我殿下惊坏了！”那蒲芦温来至帐下，把殿下放了，谁知赵王早已惊死。兀朮见了大怒，喝道：“谁叫你去拿他？把他惊死！”吩咐：“把这厮拿去砍了！”只见秦桧进来说道：“为何把我殿下惊死？”兀朮问道：“这就是新科状元秦桧么？”哈迷强道：“正是。”兀朮道：“且将他留下，休放他回去。”

不因兀朮将秦桧留下，有分教：徽钦二帝，老死沙漠之乡；义士忠臣，尽丧奸臣之手。正是：

无心栽下冤家种，从今生出祸秧来。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李侍郎拼命骂番王 崔总兵进衣传血诏

诗曰：

破唇喷血口频开，毡笠羞看帝主来。

莫讶死忠惟一个，党人气节久残灰。

话说当时兀朮将秦桧留住，不放还朝；命将赵王尸首，教秦桧去掩埋了。又问张邦昌道：“如今殿下已死，还待怎么？”张邦昌道：“如今朝内还有一个九殿下，乃是康王赵构，待臣再去要来。”遂辞了兀朮，出营来至朝内，见了道君皇帝，假意哭道：“赵王殿下跌下马来，死于番营之内。如今兀朮仍要一个亲王为质，方肯退兵。若不依他，就要杀进宫来也。”道君闻言，苦切不止，只得又召康王上殿。朝见毕，道君即将金邦兀朮要亲王为质、赵王跌死之事，一一说知。康王奏道：“社稷为重，臣愿不惜此微躯，前往金营便了。”二帝又问：“谁人保殿下前往？”当有吏部侍郎李若水上殿启奏：“微臣愿保。”遂同康王辞朝出城，来至番营，站在外边。

那张邦昌先进营来，见了兀朮奏道：“如今九殿下已被臣要来，朝内再没别个小殿下了。”兀朮听了，恐怕又吓死了，今番即命军师亲自出营迎接。李若水暗暗对康王道：“殿下可知道：‘能强能弱千年计，有勇无谋一旦亡？’进营去见兀朮，须要随机应变，不可折了锐气。”康王道：“孤家知道。”遂同了军师，进营来见兀朮。兀朮看那康王，年方弱冠，美如冠玉，不觉大喜道：“好个人品！殿下若肯拜我为父，我若得了江山，还与你为帝何如？”康王原意不肯，听见说是“原还他的江山”，只得勉强上前应道：“父王在上，待臣儿拜见。”兀朮大喜道：“王儿平身！”就命康王往后营另立帐房居住。只见李若水跟随进来，兀朮问道：“你是何人？”李若水睁着眼道：“你管我是谁人！”随了康王就走。兀朮就问军师道：“这是何人？这等倔强。”哈迷蚩道：“此人乃是宋朝的大忠臣，现做吏部侍郎，叫做李若水。”兀朮道：“就是这个老先生，某家倒失敬了。天色已晚，就留在军师营前款待。”

次日，兀朮升帐，问邦昌道：“如今还待怎么？”邦昌道：“臣既许狼主，怎不尽心？还要将二帝送与狼主。”兀朮道：“怎么送我？”邦昌道：“如此如此，便得到手。”兀朮大喜，依计而行。

且说张邦昌进城来见二帝道：“昨日一则天晚，不能议事，故尔在北营歇了。今日他们君臣计议，说道：‘九王爷是个亲王，还要五代先王牌位为当。’臣想道：这牌位总之不能退敌，不如暂且放手与他，且等各省勤王兵到，那时仍旧迎回便了。”二圣无奈，哀哀痛哭道：“不孝子孙，不能自奋，致累先王！”父子二人齐到太庙哭了一场，便叫邦昌：“可捧了去。”邦昌道：“须得主公亲送一程。”二帝依言，亲送神主出城，才过吊桥，早被番兵拿住。二帝来至金营，邦昌自回守城不表。

且说二帝拿至金营，兀朮命哈军师点一百人马，押送二帝往北。那李若水在里面保着殿下，一闻此言，忙叫秦桧保着殿下，自己出营，大骂兀朮，便要同去保驾。兀朮暗想：“若水若至本国，我父王必然要杀他。”乃对军师道：“此人性傲，好生看管，不可害他性命。”军师道：“晓得。狼主亦宜速即回兵，不可进城，恐九省兵马到来，截住归路，不能回北，那时间性命就难保。依臣愚见，狼主不如暂且回国，来春再发大兵，扫清宋室，那时即位如何？”兀朮闻言称是，遂令邦昌守城，又令移取秦桧家属，回兵不表。

且说二帝蒙尘，李若水保着囚车一路下来。看看来到河间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将俯伏接驾，乃是张叔夜。君臣相见，放声痛哭。李若水道：“你这样奸臣，还来做甚！”叔夜道：“李大人，我之投降，并非真心。因见陆登尽节、世忠败走，力竭诈降，实望主公调齐九省大兵，杀退番兵，阻其归路。不想冰冻黄河，又将宗泽、李纲削职。不知主公何故，只信奸臣，以致蒙尘。”说罢，乃大叫：“臣今不能为国家出力，偷生在世，亦有何益！”遂拔剑自刎而死。二帝看见，哭泣而言道：“孤听了奸臣之言，以致如此。”李若水对哈迷蚩道：“你可与我把这叔夜的尸首掩埋了。”军师遂令军士们葬了张叔夜，押二帝往北而进。一路前来，李若水对哈迷蚩道：“还有多少路程？”哈迷蚩道：“没有多远了。李先儿，你若到本国，那些王爷们比不得四狼主喜爱忠臣，言语之间须当谨慎。”李若水道：“这也不能。我此来只拼一死，余外非所知也！”

不一日，到了黄龙府内，只见那本国之人，齐来观看南朝皇帝，直至端门方散。哈迷蚩在外候旨，早有番官启奏狼主：“哈军师解进两个南朝皇帝来了。”金主闻奏大喜，说道：“宣他进来。”哈迷蚩朝见了老狼主，把四太子进中原的话说了一遍，道：“先令臣解两个南朝皇帝进来候旨。”老狼主道：“如今四太子在于何处？”哈迷蚩道：“如今中国虽然没有皇帝，还有那九省兵马未服，故此殿下暂且回国，在后就到。等待明春扫平宋室，然后保狼主前去即位。”老狼主大喜，一面吩咐摆设庆贺筵宴，一面令解徽宗、钦宗二帝进来。番官出朝，带领徽、钦二宗来到里边，见了金主，立而不跪。老狼主道：“你屡屡伤害我之兵将，今被擒来，尚敢不跪么？”吩咐左右番官：“把银安殿里边烧热了地，将二帝换了衣帽，头上与他戴上狗皮帽子，身上穿了青衣，后边挂上一个狗尾巴，腰间挂着铜鼓，带子上面挂了六个大响铃，把他的手绑着两细柳枝，将他靴袜脱去了。”少刻，地下烧红，小番下来把二帝抱上去，放在那热地上，烫着脚底，疼痛难挨，不由乱跳，身上铜铃锣鼓俱响。他那里君臣看了他父子跳得有兴，齐声哈哈大笑，饮酒作乐。可怜两个南朝皇帝，比做把戏一般。这也是他听信奸臣之语、贬黜忠良之报！

下边李若水看见，心中大怒，赶上来把老主公抱了下去，又上来把小主公抱了下去。老狼主就问哈军师：“这是何人？”哈迷蚩道：“这是他的臣子李若水，乃是个大忠臣。四狼主极重他的，恐老狼主伤他性命，叫臣好生看管他，如若死了，就问臣身上要人的，望乞吾主宽恩！”老狼主道：“既然如此，不计较他便了。”军师谢恩而起。只见李若水走上前来，指着骂道：“你这些囚奴，不知天理的！把中原天子如此凌辱，不日天兵到来，杀至黄龙府内，把你这些囚奴杀个干干净净，才出我今日之气！”这李若水口内不住的千囚奴、万囚奴骂个不休不了。那老狼主不觉大怒，吩咐小番：“把他的指头剁去了。”小番答应，下来把李若水手指割去一个。若水又换第二个指头，指着骂道：“囚奴！你把我李若水看做什么人？虽被你割去一指，我骂贼之气，岂肯少屈！”狼主又叫：“将他第二指也割去了！”如此割了数次，五个指头尽皆割去了。李若水又换右手指骂，狼主又把他指头尽行割去了。若水两手没了指头，还大骂不止。老狼主道：“把他舌头割去了！”那晓得割去舌头，口中流血，还只是骂，但是骂得不明白，言语不清，只是跳来跳去。众番人看见，说道：“倒好取笑作乐。”众番官一面吃酒，一面说笑。那外国之人，俱席地而坐的。过了一会，都在上酒之时，不曾防备李若水赶将上来，抱住老狼主只一口，咬着他耳朵，死也不放。那老狼主疼痛得动也动不得。那时大太子、二太子、三太子、五太子，文武众官，一齐上来乱扯，连老狼主的耳朵都扯去了。把李若水推将下来，一阵乱刀，砍为肉泥。正是：

骂贼忠臣碎粉身，千秋万古孰为怜？

不图富贵惟图义，留取丹心照汗青！

又诗曰：

元老孤忠节义高，牛骥堪羞同一皂。

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宋朝！

当时，众番官俱各上前来请老狼主的安。那哈迷蚩悄悄着人收拾了李若水的尸首，盛在一个金漆盒内，私自藏好。那老狼主叫太医用药敷了耳朵，传旨：“将徽、钦二帝发下五国城，拘在陷阱之内，令他坐井观天。”过不得一二十天，兀朮大兵回国，拜见父王奏说：“臣儿初进中原，势如破竹。”老狼主大喜，又说起被李若水咬去了一只耳朵之事，兀朮再三请安。老狼主又传旨，命番官分头往各国借兵帮助，约定来年新春一同二进中原。按下慢表。

再说当年宋朝代州雁门关，有个总兵崔孝，失陷在于北邦，已经一十八年。善于医马，因此在众番营里四下来往，与那些番兵番将个个合式，倒也过得日子。这日听得二帝囚于五国城内，便取了两件老羊皮袄子，烧了几十斤牛羊脯，又带了几根皮条，来至五国城，对那些平章道：“我的旧主，闻得在此，望众位做个人情，放我进去见一面，也尽我一点忠心。”众平章道：“若是别人，那里肯放他进去；若是你，我们常有烦你之处，就放你进去看看。但是就要出来的。”崔孝道：“这个自然。”那平章开了门，放了崔孝进去。

崔孝一头走，一头叫道：“主公在那里？主公在那里？”叫了半日，不见答应，“你看这许多土井在此，叫我向何处去寻？”崔孝本是个年老的人了，从早至午，叫了这半日，有些走不动了，不觉腰里也酸痛了，只得蹲在地下睡倒了。忽然耳中听得叫：“王儿。”又听得：“臣儿在此。”崔孝道：“好了，在这里了。”便高叫道：“万岁！臣乃代州雁门关总兵崔孝。无物可敬，只有些牛羊脯，并皮袄两件，愿主上龙体康健！”遂将牛皮条把衣食缚了，送下井去。二帝接了，道声：“难得你一片好心。”崔孝道：“中原还有何人？”二帝道：“只为张邦昌卖国，将赵王骗入金邦跌死；只有一个九殿下康王，又被他逼来在此为质，中原没有人了。”崔孝道：“既有九殿下在此，主公可写下诏书一道，待臣带着，倘能相遇，好叫他逃往本国，起兵来救主公回国。”二帝道：“又无纸笔，叫寡人如何写得诏书？”崔孝道：“臣该万死，主公可降一道血诏罢。”二帝听了，放声大哭，只得将衫衣白衫扯下一块，咬破指尖血书数字，叫康王速奔中原即位，重整江山，不失先王祭祀。写完，就缚在皮条上。崔孝吊起来，藏于夹衣内，哭了一场，辞别二帝。二帝哭道：“朕父子陷身于此，举目无亲，今得见卿，如同至戚。略叙数言，又要别去，岂不叫朕痛杀！”崔孝道：“主公保重龙体，臣若在此，自必常常来看陛下也。”说罢，遂拜别了二帝出来。众平章见了，大喝一声：“崔孝！你干得好事！”叫小番：“与我绑去砍了！”崔孝吃了一惊。真个是：

头顶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走了七魄。

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金营神鸟引真主 夹江泥马渡康王

第二十回·夹江泥马渡康王

古风：

胡马南来衰宋祚，楼台歌舞春光暮。

玉人已去酒巵空，西曲当年随帝辂。

谁想奢华变作悲，龙争虎斗交相持。

京城鼙鼓旌旗急，风逐人将士离。

亲皇后妃俱遭谴，义士忠臣无计转。

黄云白草蔽胡尘，促去銮舆关塞远。

致令天下勤王心，临歧怀愤嗟怨深。

欲挽干戈回日月，中原奚忍见倾沉。

金陵气运留英主，竟产英雄获相遇。

夹江夜走有神驹，神驹英主今何处？

崔君庙畔树苍苍，行人经过几斜阳。

中兴事业浑如梦，尽付渔歌在沧浪。

话说当时众平章喝住崔孝要杀。崔孝大叫道：“老汉无罪！”平章道：“我念你医马有功，通情放你进去，为何直到此时才回？倘然狼主晓得，岂不连累着我们？”崔孝道：“里边陷阱甚多，没处寻觅。况且老汉有了些年纪，行走不动，故此耽搁久了。望平章原情饶罪！”平章道：“也罢，念你旧情分上，饶恕你一次，下次再不许到此处来。”崔孝连连说：“不来不来！”飞跑的奔回。每日里仍往各营头去看马，留心打听康王消息不提。

且说兀朮过了新春，到二月半边，仍起五十万人马，并各国番兵，诸位殿下，一同随征，杀奔南朝。这就是金兀朮二进中原。一路上，但见那些番兵威风杀气，分明是：

酆都失了城门锁，放出一班恶鬼来。

行到四月中旬，方进了潞安州城门。你道这次为何来迟？只因在路上打了几次围场，故此耽延了日子。兀朮把陆节度尽忠之事，与众殿下细说了一番，众殿下莫不赞叹。不一日，又至两狼关，又把雷震三山口、炮炸两狼关的事，也说了一遍。众殿下俱道：“此乃我主洪福齐天所致。”迤逦到了河间府，兀朮传令：“不许入城骚扰百姓，有负张叔夜投顺之心。”又一日，到了黄河，已是六月中旬了，天气炎热。兀朮传令：“仍旧沿河一带安下营盘，待等天气稍凉，然后渡河。”

倏忽之间，又到了七月十五日。兀朮先已传令，搭起一座芦篷，宰了多少猪羊鱼鸭之类，望北祀祖。把福礼摆得端正，众王爷早已齐集伺候。只见兀朮坐着火龙驹，后边跟着那个王子，穿着大红团龙夹纱战袍，金软带勒腰；左挂弓，右插箭，挂口腰刀，坐下红缨马；头戴束发紫金冠，两根雉鸡尾左右分开。那崔孝也跟在后头来看，打听得就是康王。那康王正走之间，坐下马忽然打了个前失，几乎跌下马来。那康王忙忙把扯手一勒，这马就趁势立了起来。兀朮回头见了，大喜道：“王儿马上的本事，倒也好了。”不道殿下因马这一蹲，飞鱼袋内这张雕弓坠在地下。那崔孝走上一步，拾起弓来，双手递上，说道：“殿下收好了。”兀朮听见崔孝是中原口音，便问：“你是何人？”崔孝便向马前跪下，答道：“小臣崔孝，原是中原人氏，在狼主这里医马，今已十九年了。”兀朮大喜道：“看你这个老人家倒也忠厚，就着你伏侍殿下，待某家取了宋朝天下，封你个大大的官儿便了。”崔孝谢了，就跟着康王来至厂前下马，进来见了王伯、王叔。

兀朮望北遥祭，叩拜已毕，一众人回到营中，席地而坐，把酒筵摆齐了吃酒。九殿下也就坐在下面。众王子心上好生不悦，暗道：“子侄们甚多，偏要这个小南蛮为子做什么？”那里晓得这九殿下坐在下边，不觉低头流下泪来，暗想：“外国蛮人尚有祖先，独我二帝蒙尘，宗庙毁伤，皇天不佑，岂不伤心？”兀朮正在欢呼畅饮，看见康王含泪不饮，便问：“王儿，为何不饮？”崔孝听见，连忙跪下奏道：“殿下因适才受了惊恐，此时腹中疼痛，身子不安，故饮不下咽。”兀朮道：“既如此，你可扶殿下到后营将养罢。”崔孝领命，扶了康王回到本帐。康王进了帐中，悲哭起来。崔孝遂进后边帐房，吩咐小番：“殿下身子不快，你们不要进来，都在外边伺候。”小番答应一声，乐得往帐房外面好顽耍。这崔孝来到里面，遂叫：“殿下，二帝有旨，快些跪接。”康王听了，连忙跪下。崔孝遂在夹衣内拆出二帝血诏，奉上康王。康王接在手中，细细一看，越增悲戚。忽有小番来报：“狼主来了。”康王慌忙将血诏藏在贴身，出营来接。

兀朮进帐坐下，问道：“王儿，好了么？”殿下忙谢道：“父王，臣儿略觉好些了，多蒙父王挂念。”正说之间，只见半空中一只大鸟，好比母鸡一般，身上毛片，俱是五彩夺目，落在对门帐篷顶上，朝着营中叫道：“赵构！赵构！此时不走，还等什么时候？”崔孝听了，十分吃惊。兀朮问道：“这个鸟叫些什么？从不曾听见这般鸟声，倒像你们南朝人说话一般。”康王道：“此是怪鸟，我们中国常有，名为‘’，见则不祥。他在那里骂父王。”兀朮道：“吓！他在那里骂我什么？”康王道：“臣儿不敢说。”兀朮道：“此非你之罪，不妨说来我听。”康王道：“他骂父王道：‘骚羯狗！骚羯狗！绝了你喉，断了你首！’”兀朮怒道：“待某家射他下来！”康王道：“父王赐与臣儿射了罢。”兀朮道：“好，就看王儿弓箭如何？”康王起身，拈弓搭箭，暗暗祷告道：“若是神鸟，引我逃命，天不绝宋祚，此箭射去，箭到鸟落。”祝罢，一箭射去。那神鸟张开口，把箭衔了就飞。崔孝即忙把康王的马牵将过来，叫道：“殿下，快上马追去！”

这康王跳上马，随了这神鸟追去。崔孝执鞭赶上，跟在后边。逢营头，走营头；逢帐房，踹帐房，一直追去。兀朮尚自坐着，看见康王如飞追去，暗想：“这呆孩子，这枝箭能值几何，如此追赶？”兀朮转身仍往大帐中去，与众王子吃酒快乐。不一会，有平章报道：“殿下在营中发辔头，踹坏了几个帐房，连人都踹坏了。”兀朮大喝一声：“什么大事？也来报我！”平章默然，不敢再说，只得出去。倒是众王子见兀朮将殿下如此爱惜，好生不服，便道：“昌平王，踹坏了帐房人口不打紧；但殿下年轻，不惯骑马，倘然跌下来，跌坏了殿下怎么处？”兀朮笑道：“王兄们说的不差，小弟暂别。”就出帐房来，跨上火龙驹，问小番道：“你们可见殿下那里去了？”小番道：“殿下出了营，一直去了。”兀朮加鞭赶去。

且说崔孝那里赶得上，正在喘气，兀朮见了道：“吓！必定这老南蛮说了些什么。你不知天下皆属于我，你往那里走？”大叫：“王儿！你往那里走？还不回来！”康王在前边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只是往前奔。兀朮暗想：“这孩子不知道。也罢，待我射他下来。”就取弓在手，搭上箭，望康王马后一箭，正中在马后腿上。那马一跳，把康王掀下马来，爬起来就走。兀朮笑道：“吓坏了我儿子。”康王正在危急，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老汉，方巾道服，一手牵着一匹马，一手一条马鞭，叫声：“主公快上马！”康王也不答应，接鞭跳上了马飞跑。兀朮在后见了大怒，拍马追来，骂道：“老南蛮！我转来杀你！”那康王一马跑到夹江，举眼一望，但见一带长江，茫茫大水；后面兀朮又追来，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叫一声：“天丧我也！”这一声叫喊，忽然那马两蹄一举，背着康王向江中“哄”的一声响，跳落江中。兀朮看见，大叫一声：“不好了！”赶到江边一望，不见了康王，便呜呜咽咽哭转来。到林中寻那老人，并无踪迹；再走几步，但见崔孝已自刎在路旁。兀朮大哭回营，众王子俱来问道：“追赶殿下如何了？”兀朮含泪将康王追入江中之事，说了一遍。众王子道：“可惜可惜！这是他没福，王兄且免悲伤。”各各相劝，慢表。

且说那康王的马跳入江中，原是浮在水面上的，兀朮为何看他不见？因有那神圣护住，遮了兀朮的眼，故此不能看见。那康王骑在马上，好像雾里一般，那里敢开眼睛，耳朵里但听得“呼呼”的水响。不一个时辰，那马早已过了夹江，跳上岸，又行了一程，到一茂林之处，那马将康王耸下地来，望林中跑进去了。康王道：“马啊马！你有心，再驮我几步便好，怎么抛我在这里就去了？”康王一面想，一面抬起头来，见日色坠下，天色已晚，只得慢慢的步入林中。原来有一座古庙在此，抬头一看，那庙门上有个旧匾额，虽然剥落，上面的字还看得出，却是五个金字，写着“崔府君神庙”。康王走入庙门，门内站着一匹泥马，颜色却与骑来的一样；又见那马湿漉漉的浑身是水，暗自想道：“难道渡我过江的，就是此马不成？”想了又想，忽然失声道：“那马是泥的，若沾了水，怎的不坏？”言来毕，只听得一声响，那马就化了。康王走上殿，向神道举手道：“我赵构深荷神力护佑！若果然复得宋室江山，那时与你重整庙宇、再塑金身也！”说罢就走下来，将庙门关上，旁边寻块石头顶住了，然后走进来向神厨里睡了。此回就叫做“泥马渡康王的故事”。正是：

天枢拱北辰，地轴趋南曜。

神灵随默佑，泥马渡江潮。

毕竟不知康王在庙中，有何人来相救，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宋高宗金陵即帝位 岳鹏举划地绝交情

诗曰：

胡骑南来宋祚墟，夹江夜走有神驹。

临安事业留青史，莫负中兴守一隅。

上回已讲到了宋康王泥马渡过夹江，在崔府君庙内躲在神厨里睡觉。此回却先说那夹江这里，却正是磁州丰丘县所属地方。那丰丘县的县主，姓都名宽。那一夜三更时候，忽然坐起堂来，有几个随衙值宿的快班衙役连忙掌起灯来，宅门上发起梆来。老爷坐了堂，旁边转过一个书吏，到案前禀道：“半夜三更，不知老爷升堂，有何紧急公事？”都宽道：“适才本县睡梦之中见一神人，自称是崔府君，说有真主在他庙内，叫本县速去接驾。你可知崔府君庙在于何处？”书吏道：“老爷思念皇上，故有此梦；况小吏实不知何处有崔府君庙。”都宽又问众衙役：“你们可有晓得崔府君庙的么？”众人俱回禀不晓得。都宽流下泪来道：“国无帝主，民不聊生，如何是好！”回过头来，叫声门子：“拿茶来我吃！”

门子答应，走到茶房。那茶夫姓蔡名茂，听得县主升堂，连忙起来，正在搧茶。门子叫道：“老蔡，快拿茶来，老爷等着要吃哩！”蔡茂道：“快了快了，就滚了。半夜三更，为什么寂天寞地坐起堂来？也要叫人来得及的！”门子道：“真正好笑！老爷一些事也没有，做了一个梦，就吵得满堂不得安稳。”蔡茂道：“做了甚么梦，就坐起堂来？”门子道：“说是梦见什么崔府君，叫他去接驾。如今要查那崔府君庙在那里，又没人晓得，此时还坐在堂上出眼泪，你道好笑不好笑？”蔡茂道：“崔府君庙，我倒晓得。只是接什么驾？真正是梦魇。”一面说，一面泡了一碗茶递与门子，又吩咐道：“你不要七搭八搭，说我晓得的，惹这些烦恼。等他吃了茶，好进去睡。”

门子笑着，一直走到堂上，送上茶去吃。都宽一面吃茶，一面看那门子只管忍笑不住，都宽喝道：“你这奴才，有什么好笑！”扯起签来要打。门子慌忙禀道：“不是小的敢笑！那崔府君庙，茶夫晓得，却叫小人不要说。”都宽道：“快去叫他来！”门子奔进茶房里来，埋怨蔡茂道：“都是你叫我不要说，几乎连累我打。如今老爷叫你，快些去！”蔡茂倒吃了一惊，鹘鹘突突，来到堂上跪下。都宽道：“好打的奴才！你既晓得崔府君庙，如何叫门子不要说？快些讲来，却在何处？”蔡茂道：“非是小人叫门子不要说。崔府君庙是有一个，只是清净荒凉得紧，恐怕不是这个崔府君庙，所以不敢说。”都宽道：“你且说来！”蔡茂禀道：“小人祖居，近在夹江边。离夹江五六里有个崔府君庙，却是坍塌不堪的，所以说不是这个庙。或者城里地方，另有别个崔府君庙，也未可知。明早老爷着保甲查问，是然就晓得了。”都宽道：“神明说是‘江中逃难，衣服俱湿’。今既近江，一定就是这个崔府君庙。快叫备马掌灯！”又命门子到里边取出一副袍帽靴袜，忙忙碌碌的，乱了一会，带了从人，叫茶夫引路，来到城门边，已经天明。出了城，一路望着夹江口而来。

不一时，蔡茂指着一带茂林道：“禀老爷，这林边就是崔府君庙。”老爷吩咐：“尔等俱在庙外候着，不许高声！”只带了一个门子，把庙门用力一推，那靠门的石小，竟推开了。走到里边，并无影响，殿上亦无人迹，殿后俱是荒地。老爷叫门子：“把神厨帐幔掀起来我看，可是这位神道？”那门子不掀犹可，将帐幔一掀不打紧，只见两根雉尾摇动，吓得魂不附体，大叫：“老爷！有个妖怪在内！”这一声喊，早惊醒了康王。康王一手把腰刀拔出，捏在手中，跳出神厨，喝声：“谁敢近前！”都宽跪下道：“主公系是何人？不必惊慌，臣是来接驾的。”康王道：“孤乃康王赵构，排行九殿下，在金营逃出，幸得神道显灵，将泥马渡孤过江。你是何人？如何说是来接驾的？”都宽道：“臣乃磁州丰丘知县都宽，蒙神明梦中指点，命臣到此接驾。”康王大喜道：“虽是神圣有灵，也难得卿家忠义！”都宽叫门子唤进从人，进上衣服。康王更换了湿衣，齐出庙门。都宽将马牵过来，扶康王上了马，自己却同众人步行跟随，一路进城。

到了县中，在大堂上坐定，从新参见了。一面送酒饭，一面准备兵马守城。康王便问：“这里有多少兵马？”都宽禀说：“只有马兵三百，步兵三百。”康王道：“倘然金兵追来，如何处置？”都宽道：“主公可发令旨，召取各路兵马；张挂榜文，招集四方豪杰。人心思宋，自然闻风而至。”正在商议，忽报：“王元帅带兵三千前来保驾，未奉圣旨，不敢进见。”康王道：“快去与孤家宣进来！”军士到城外传旨。王渊进城，来到县堂上朝见，君臣大哭一番。命王渊坐了，问道：“卿家如何得知孤家在此？”王渊道：“臣于数日前梦一神人，自称东汉崔子玉，托梦叫臣到此保驾。不意主公果然在此。”正说间，又报：“有金陵张大元帅带兵五千，前来保驾，在城外候旨。”康王道：“快宣进来！”张所进城朝见毕，奏说：“崔府君托梦，叫臣保驾。不意王元帅先已到此。”两个又见了礼，各各赐坐。

康王看那王渊，一表非凡；张所年已七十多岁，尚是威风凛凛，好生欢喜，便问：“二卿，此地地方偏小，城低兵少，倘金兵到来，如何迎敌？”王渊道：“二帝北辕，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愿主公驾回汴京，明正大位，号召四方，以图恢复。”张所道：“汴京已被金兵残破，况有奸臣张邦昌卖国，守在那里，其心不测，不宜轻往。金陵乃祖宗受命之地，况在四方之中，便于漕运，可以建都。”康王准奏，择日起身，往金陵进发。一路上州官、县官俱各进送粮食供给。旧时臣子闻知，皆来保驾。

到了金陵，权在鸿庆宫驻跸，诸臣依次朝见。有众大臣进上冠冕法服，即于五月初一日，即位于南京，庙号高宗皇帝。改元建炎，大赦天下。发诏播告天下，召集四方勤王兵马。数日之间，有那赵鼎、田思中、李纲、宗泽并各路节度使、各总兵，俱来护驾勤王。又遣官往各路催取粮草。各路闻风，也渐渐起行，解送粮米接应。

内中来了一位清官，却是汤阴县徐仁。听见新君即位，偏偏遇着这等年岁，斗米升珠的时候，县主亲自下乡催比粮米，又劝谕富户乡绅各各输助，凑足了一千担，亲自解送。一路上克俭克勤，到了金陵，吩咐众人将粮车在空地上停住，走到辕门上，见了中军官道：“汤阴县解送粮米到此，相烦禀复。”中军道：“帅爷此时有事，不便通报。”徐仁道：“此乃一桩大事。相烦相烦。”中军道：“我的事也不小！”徐仁听见，就会意了，便叫家人取个封筒，称了六钱银子，封好了，复身进来，对着中军陪笑道：“些须薄敬，幸乞笑纳。帅爷那里，万望周全。”中军接在手中，觉道轻飘飘的，就是赤金，也值不得几何，便把那封袋望着地下一掷，道：“不中抬举的！”竟掇转身进去，全不睬着。徐仁拾了封筒道：“怪不得朝廷受了苦楚！不要说是奸臣坐了大位，就是一个中军，尚然如此可恶！难道我到了这里，罢了不成？也罢，做我不着，没有你这中军，看我见得元帅也不？”就在马鞍边抽出马鞭来，将鼓乱敲。

里边王元帅听得击鼓，忙坐公堂，叫旗牌出来查问，是何人击鼓。旗牌官出来问明，进去报与元帅。元帅道：“传进来！”旗牌答应一声“吓”，就走出辕门道：“大老爷传汤阴县进见。”徐仁不慌不忙，走至阶下，躬身禀说：“汤阴知县徐仁，参见大老爷，特送粮米一千到此。”遂将手本呈上。王元帅看了大喜，便道：“难为贵县了！但是解粮虽是大事，应该着中军进禀，不该擅自击鼓。幸本院知道你是个清官，倘若别人，岂不罪及于汝？”徐仁道：“那中军因卑职送他六钱银子，嫌轻掷在地下，不肯与卑职传禀。卑职情急了，为此斗胆击鼓，冒犯虎威，求元帅恕罪！”王元帅道：“有这等事！”吩咐：“把中军绑去砍了！”两边答应一声“吓”，即时把中军拿下。徐仁慌忙跪下禀道：“若杀了他，卑职结深了冤仇，报不清了。还求大老爷开恩！”元帅道：“贵县请起。既是贵县讨饶，免了死罪。”喝叫左右：“重责四十棍，赶出辕门！”又叫左右取过白银五十两，“送与贵县，以作路费。”徐仁拜谢，辞了元帅，出了辕门，上马而去。

王元帅忽然想起一事，忙叫旗牌：“快去与我请徐县官转来！”旗牌那只耳朵原有些背的，错听做“拿徐县官转来”，正要与中军官出气，就怒烘烘的出了辕门，飞跑赶上来，大叫：“徐知县慢走！大老爷叫拿你转去！”就一把抓住。那件圆领本来旧的，不经扯，一扯就扯破了半边。徐仁大怒，就跑马转来，进了辕门，也不等传令，下了马，一直走到大堂上，把纱帽除下来，望元帅案前掼去。那元帅倒吃了一惊，便问：“贵县为何如此？”徐仁道：“卑职吃辛吃苦，解粮前来，就承赐了这点路费也不为过。为何叫旗牌赶上来拿我，把我这件圆领扯破半件，拦路出丑？还要这顶纱帽做什么！”元帅听了大怒，叫旗牌喝问道：“本院叫你去请徐县主，为何扯破了他的圆领？”旗牌连连叩头道：“小的该死！小的的耳朵实在有病，听错了，只道大老爷叫小的拿他转来。他的马走得快，小的着了急，轻轻一把，不道这件圆领不经扯，竟扯破了。”元帅大怒道：“小事犹可；倘若军情大事，难道也听错得的么？”叫左右：“绑去砍了！”徐仁暗想：“原来是他听错了，何苦害他一条性命。”只得走上来将纱帽戴好了，跪下禀道：“既是偶然听错，非出本心。人命重大，望乞开恩！”元帅道：“又是贵县讨饶，造化这狗头。”吩咐放绑，重责四十棍，叉出辕门。左右答应一声“吓”，就把旗牌就打了四十棍，赶出辕门而去。

这里元帅叫：“贵县请起。本帅请贵县转来，非为别事。本帅久闻当年贵县有个岳飞，如今怎样了？贵县必知详细，故特请贵县回来问个明白。”徐仁道：“禀复元帅，这岳飞只因在武场内挑死了小梁王，功名不就。后来复在南薰门力剿太行大盗，皇上只封他为承信郎，他不肯就职，现今闲住在家，务农养亲。”元帅道：“既如此，敢屈贵县在馆驿中暂宿一宵，等待明早同去见驾，保举岳飞，聘他前来，共扶社稷如何？”徐仁道：“若得大老爷保举，庶不负了他一生才学。”当时元帅就着人送徐知县往驿馆中去，又送酒饭并新纱帽圆领，反添了一双朝靴。徐仁收了，好不快活。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王元帅引了徐仁同到午门。元帅进朝奏道：“有相州汤阴县徐仁，解粮到此。臣问及当年岳飞现在汤阴，此人果有文武全才，堪为国家梁栋，臣愿陛下聘他前来，共扶社稷。为此引徐仁在午门候旨，伏乞圣裁！”高宗闻奏，便道：“当年岳飞枪挑小梁王，散了武场；又协同宗留守除了金刀王善，果有大功。奈父王专听了张邦昌，以致沉埋贤士。孤家久已晓得。可宣徐仁上殿听旨。”徐仁随奉旨上殿，朝见已毕。高宗道：“那岳贤士，朕已久知他有文武全才，只为奸臣蒙蔽，不得重用。今朕欲聘他前来，同扶王室。孤家初登大宝，不能远出，卿可代朕一行。”随即传旨，将诏书一道并聘岳飞的礼物，交与徐仁，又赐了徐仁御酒三杯。徐仁吃了，谢恩出朝，一径回汤阴来聘请岳飞。按下慢表。

且说那岳飞自从遇见了施全之后，一齐回到家中，习练武艺。不想其年瘟疫盛行，王员外、安人相继病亡。汤员外夫妻两个前来送丧，亦染了疫症，双双去世。又遇着旱荒，米粮腾贵。那牛皋吃惯了的人，怎熬得清淡，未免做些不公不法的事。牛安人戒饬不住，一口气气死了。单有那岳家母子夫妻，苦守清贫，甚是凄凉。岳大爷一日正在书房看书，偶然在书中拣出一张命书，那星士批着“二十三岁，必当大发”。岳大爷暗想：“古人说的：‘命之理微。’这些星相之流，不过一派胡言，骗人财物而已。”正在嗟叹，只见娘子送进茶来，叫声：“相公，‘达人知命，君子固穷。’看你愁眉不展，却为何来？”岳大爷道：“我适才翻出一张命书，算我二十三岁必当大发，今正交此运，发在那里？况当此年荒岁歉，如何是好！”李氏娘子劝道：“时运未来君且守，困龙亦有上天时。”岳大爷道：“虽然如此说，叫我等到几时？”

正说之间，姚氏安人偶在书房门口走过，听见了，便走进书房。夫妻二人起身迎接。安人坐定，便道：“我儿，你时运未来，怎么反在此埋怨媳妇，是何道理？”岳飞急忙跪下禀道：“母亲，孩儿只为目下困守，偶然翻着命书，故尔烦恼。怎肯埋怨媳妇？”话还未说完，岳云从馆中回来，不见母亲，寻到书房里来，看见父亲跪着，他也来跪在父亲后边。安人看见七岁孙儿跪在地下，心下不安，真个是孝顺还生孝顺子，便叫岳云起来。岳云道：“爹爹起来了，孙儿才起来。”安人即叫岳飞起来，就带了媳妇孙儿，一同出书房去了。

岳飞独自一个在书房内，想道：“昔日恩师叫我不可把学业荒废了，今日无事，不免到后边备取枪马，往外边去练习一番，有何不可？”岳大爷即便提着枪，牵着马，出门来到空场上，正要练枪，忽见那边众兄弟俱各全身甲胄，牵着马，说说笑笑而来。岳大爷叹道：“我几次劝他们休取那无义之财，今番必定又去干那勾当了！待我问他们一声，看是如何。”便叫声：“众兄弟何往？”众人俱不答应，只有牛皋应道：“大哥，只为‘饥寒’二字难忍！”岳大爷道：“昔日邵康节先生有言：‘为人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王贵接口道：“大哥虽说得是，但是兄弟想这几日无饭吃、没衣穿，却不道‘正而不足’，不若‘邪而有余’。”岳大爷听了，便道：“兄弟们不听为兄之言，此去若得了富贵，也不要与我岳飞相见；倘若被人拿去，也不要说出岳飞来。”便将手中这枪，在地下划了一条断纹，叫声：“众兄弟，为兄的从此与你们划地断义，各自努力罢了。”众人道：“也顾不得这许多，且图目下，再作道理。”竟各自上马，一齐去了。正是：

本是同林鸟，分飞竟失群。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

又诗曰：

结义胜关张，岂期中道绝？

情深不忍抛，无言泪成血！

岳大爷看见这般光景，眼中流下泪来，也无心操演枪马，牵马提枪，回转家中。到了中堂，放声大哭起来。姚安人听见，走出来喝道：“畜生！做娘的方才说得你几句，你敢怀恨悲啼么？”岳大爷道：“孩儿怎敢。只为一班弟兄们所为非礼，孩儿几次劝他们不转，今日与他们划地断义。回来想起，舍不得这些兄弟，故尔悲伤。”安人道：“人各有志，且自由他们罢了。”母子二人正在谈论，忽听得叩门声急，岳飞道：“母亲且请进去，待孩儿出去看来。”即走出外边，把门开了。只见一个人头戴边帽，身穿边衣，脚登快靴，肩上背着一个黄包袱，气喘吁吁，走进门来，竟一直走到中堂。岳大爷细看那人，二十以上年纪，团脸无须，却不认得是何人，又不知到此何事。直待到：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毕竟不知此人是谁，到此何干，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结义盟王佐假名 刺精忠岳母训子

第二十二回·刺精忠岳母训子

词曰：

寂寞相如卧茂陵，家徒四壁不知贫。世情已逐浮云变，裘马谁为感激人？花溅泪，鸟惊心。欲将修短问乾坤。阳和不敢穷途恨，汉帝常悬捧日心。

话说众弟兄不肯安贫，各自散去。岳大爷正在悲伤之际，恰遇着那人来叩门。岳大爷开了进来，只见那个人一直走上中堂，把包袱放下，问道：“小弟有事来访岳飞的，未知可是这里？”岳爷道：“在下就是岳飞，未知兄长有何见教？”那人听了，纳头便拜道：“小弟久慕大名！特来相投，学些武艺。若蒙见允，情愿结为兄弟，住在宝庄，以便朝夕请教。不知尊意若何？”岳爷道：“如此甚妙。请问尊姓大名？尊庚几何？”那人道：“小弟姓于名工，湖广人氏，行年二十二岁。”岳爷道：“如此叨长一年，有屈老弟了！”那人大喜，就与岳飞望空八拜，立誓：“永胜同胞，各不相负。”拜罢起来，于工取出白银二百两，送与岳飞。岳飞推辞不受，于工道：“如今既为弟兄，不必推逊了。”

岳爷只得收了，就进去交与母亲，遂转身出来。于工道：“哥哥有大盘子，取出几个来。”岳爷道：“有。”即进房去，向娘子讨了几个盘子，出来交与于工。于工亲自动手，把桌子摆在中间，将盘安放得停当。打开黄包裹，取出十个马蹄金，放在一盘；又取出几十粒大珠子，也装在一盘；又将一件猩红战袍，一条羊脂玉玲珑带，各盛在盘内；又向胸前去取出一封书来，供在中央，便叫：“大哥快来接旨！”岳大爷道：“兄弟，你好糊涂，又不说个明白，却叫为兄的接旨。不知这旨是何处来的，说明了，方好接得。”那人道：“实不瞒大哥说，小弟并非于工，乃是湖广洞庭湖通圣大王杨幺驾下，官封东胜侯，姓王名佐的便是。只因朝廷不明，信任奸邪，劳民伤财，万民离散。目下徽、钦二帝被金国掳去，国家无主。因此我主公应天顺人，志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久慕大哥文武全才，因此特命小弟前来聘请大哥，同往洞庭湖去，扶助江山，共享富贵。请哥哥收了。”岳大爷道：“好汉子，幸喜先与我结为兄弟；不然，是就拿贤弟送官，连性命也难保了！我岳飞虽不才，生长在宋朝，况曾受承信郎之职，焉肯背国投贼？兄弟，你可将这些东西快快收了，再不要多言。”王佐道：“哥哥，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不要说是二帝无道，现今被兀朮掳去，天下无主，人民离乱，未知鹿死谁手。大哥不趁此时干功立业，还待何时？不必执迷，还请三思！”岳大爷道：“为人立志，如女子之守身。岳飞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总有陆贾、随何之口舌，难挽我贯日凌云之浩气。本欲屈留贤弟暂住几日，今既有此举，嫌疑不便。贤弟速速请回，拜复你那主人，今生休再想我。难得今日与贤弟结拜一场，他日岳飞若有寸进，上阵交锋之际，再得与贤弟相会也。”王佐见岳飞侃侃烈烈，无可奈何，只得把礼物收了，仍旧包好。

岳大爷遂走进里边，对母亲道：“方才那个银包取出来。”安人取了出来，交与岳爷接了，出来对王佐道：“这银包请收了。”王佐道：“又来了！这聘礼是主公的，所以大哥不受；这些须礼物虽然不成光景，乃是小弟的敬意，仁兄何必如此！”岳大爷道：“兄弟，你差了。贤弟送与为兄的，我已收了。这是为兄的转送与贤弟的，可收去做盘缠。若要推辞，不像弟兄了。”王佐谅来岳飞是决不肯收的了，也只得收下。收拾好了，拜辞了岳爷，仍旧背上包裹，悄然出门，上路回去不提。

却说岳爷送了王佐出门，转身进来，见了安人。安人问道：“方才我儿说那朋友要住几日，为何饭也不留一餐，放他去了，却是何故？”岳大爷道：“母亲不要说起。方才那个人先说是要与孩儿结拜弟兄，学习武艺，故此要住几日；不料乃是湖广洞庭湖反贼杨幺差来的，叫做王佐，要聘请孩儿前去为官，被孩儿说了他几句，就打发他去了。”岳安人道：“原来如此。”又想了一想，便叫：“我儿，你出去端正香烛，在中堂摆下香案，待我出来，自有道理。”岳爷道“晓得”，就走出门外，请了香烛，走至中堂，搬过一张桌子安放居中，又取了一副烛台、一个香炉，摆列端正，进来禀知母亲：“香案俱已停当，请母亲出去。”

安人即便带了媳妇一同出来，在神圣家庙之前，焚香点烛，拜过天地祖宗，然后叫孩儿跪着，媳妇磨墨。岳飞便跪下道：“母亲有何吩咐？”安人道：“做娘的见你不受叛贼之聘，甘守清贫，不贪浊富，是极好的了。但恐我死之后，又有那些不肖之徒前来勾引，倘我儿一时失志，做出些不忠之事，岂不把半世芳名丧于一旦？故我今日祝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但愿你做个忠臣，我做娘的死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道：‘好个安人，教子成名，尽忠报国，岂不流芳百世！’我就含笑于九泉矣。”岳飞道：“圣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母亲严训，孩儿自能领遵，免刺字罢！”安人道：“胡说！倘然你日后做些不肖事情出来，那时拿到官司，吃敲吃打，你也好对那官府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么？”岳飞道：“母亲说得有理，就与孩儿刺字罢。”就将衣服脱下半边。安人取笔，先在岳飞背上正脊之中写了“尽忠报国”四字，然后将绣花针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只见岳飞的肉一耸。安人道：“我儿痛么？”岳飞道：“母亲刺也不曾刺，怎么问孩儿痛不痛？”安人流泪道：“我儿！你恐怕做娘的手软，故说不痛。”就咬着牙根而刺。刺完，将醋墨涂上了，便永远不褪色的了。岳飞起来，叩谢了母亲训子之恩，各自回房安歇不表。

书中再讲到汤阴县县主徐仁，奉着圣旨，赍了礼物，回到汤阴，来聘岳飞。那一日，带领了众多衙役，抬了礼物并羊酒花红等件，来到岳家庄叩门。岳飞开门出看，却认得是徐县主，就请进中堂。徐仁便叫：“贤契，快排香案接旨！”岳飞暗想：“我命中该有这些磨挫！昨日王佐来叫我接旨，今日徐县尊也来叫我接旨。我想现今二帝北辕，朝内无君，必定是张邦昌那奸贼僭位，放我不下，故来算计我也。”便打一躬道：“老大人，上皇、少帝俱已北狩，未知此是何人之旨？说明了，岳飞才敢接。”徐仁道：“贤契，你还不知么？目今九殿下康王泥马渡了夹江，现今即位金陵。这就是大宋新君高宗天子的旨意。”岳飞听了大喜，连忙跪下。徐仁即将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多难所以兴邦，殷忧所以启圣。予小子遭家不造，金寇猖狂，二帝北辕，九庙丘墟。朕荷天眷，不绝宋祚，泥马渡江，诸臣拥戴，嗣位金陵。但日有羽书之报，夜有狼烟之警，正我君臣卧薪尝胆之秋，图复中兴，报仇雪耻之日也。必有鹰扬之将，急遏猾夏之虞。兹尔岳飞，有文武全才，正堪大用。故命徐仁赉赐黄金彩缎、羊酒花红，即着来京受职，率兵讨贼，殄灭腥膻，迎二帝于沙漠，救生民于涂炭。尔其倍道兼进，以慰朕怀！钦哉！特旨。”

徐仁读罢，便将圣旨交与岳飞。岳飞双手接来，供在中央。徐仁道：“军情紧急，今日就要起身。我在此相等，贤契可将家事料理料理。”岳飞道：“既是圣旨，怎敢迟延！”就请徐仁坐定，将聘礼收进后堂，请母亲出来坐了，李氏夫人侍立在傍。岳飞告禀母亲：“当今九殿下康王在南京接位，特赐金帛，命徐县尊前来聘召孩儿赴阙。今日就要起身，特此拜别。”安人道：“今日朝廷召你，多亏你周先生教训之恩，还该在灵位前拜辞拜辞才是。”岳飞领命，就将皇封御酒打开，在周先生灵位前拜奠了，又往祖宗神位前拜奠已毕，然后斟了一杯酒，跪下敬上安人。安人接在手中，便道：“我儿！做娘的今日吃你这杯酒，但愿你此去为国家出力，休恋家乡。得你尽忠报国，名垂青史，吾愿足矣。切记切记！不可有忘！”岳飞道：“谨遵慈命。”安人一饮而尽。岳飞立起来，又斟了一杯，向着李氏夫人道：“娘子，不知你可能饮我这杯酒么？”李氏道：“五花官诰尚要赠我，这杯酒怎么吃不得？”岳爷道：“不是这等说。我岳飞只得孤身，并无兄弟，如今为国远去，老母在堂，娘子须要代我孝养侍奉；儿子年幼，必当教训成人。所以说‘娘子可能饮得此酒’也。”李氏夫人道：“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何必嘱咐？官人只管放心前去，不必挂怀，俱在妾身上便了。”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这些事，那徐仁在外俱听得明白，叹道：“难得他一门忠孝！新主可谓得人，中兴有日也。”就吩咐从人，将岳飞衣甲挂捎在马上，军器物件叫人挑了。

岳飞拜别了母亲，又与娘子对拜了两拜，走出门来，但见那徐县主一手牵着马，一手执鞭道：“请贤契上马。”岳飞道：“恩师，门生怎敢当此！”徐仁道：“贤契不要看轻了。当今天子本要亲来征聘，只因初登大位，不能远出，故在金銮殿上赐我御酒三杯，命我代劳。如萧相国‘推轮捧毂’故事，贤契不必谦逊也。”岳飞只得告罪上马，县主随在后边送行。正待起行，忽见岳云赶来，跪在马前。岳爷见了问道：“你来做什么？”岳云道：“孩儿在馆中听得人说，县主奉旨来聘爹爹，故此孩儿赶来送行；二来请问爹爹往何处去？做什么事？”岳爷道：“为父的因你年幼，恐不忍分离，故不来唤你。你今既来，我有几句话吩咐你：今为父的蒙新君召去杀鞑子，保江山。你在家中，须要孝顺婆婆，敬奉母亲，照管弟妹，用心读书。牢记牢记！”岳云道：“谨遵严命！但是这些鞑子，不要杀完了。”岳爷道：“这是为何？”岳云道：“留一半与孩儿杀杀。”岳爷喝道：“胡说！快些回去！”岳云到底是个小孩子，并不留恋，磕了一个头，起来跳跳舞舞的回去了。这里徐仁走了几步，叫声：“贤契先请前进，我回县收拾收拾就来。”岳飞道：“恩师请便。”徐仁别了，自回县中料理粮草，飞马赶上岳飞，一同进京。在路无话。

不一日，到了金陵，一齐在午门候旨。黄门官奏过天子，高宗传旨宣召上殿。徐仁引岳飞朝见缴旨。高宗道：“有劳贤卿了！”勅赐金帛彩缎，仍回汤阴理事，不日再加升擢。徐仁谢恩退朝，自回汤阴不提。

且说高宗见岳飞相貌魁梧，身材雄壮，十分欢喜，便问：“众卿家，岳飞到来，当授何职？”宗泽奏道：“岳飞原有旧职，是承信郎。”高宗道：“此乃父王欠明。今暂封为总制，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岳飞谢恩毕，又命赐宴。高宗又将在宫中亲手画的五幅大像取出来，与岳飞一幅幅看过。高宗道：“此乃是金国粘罕弟兄五人的像，卿可细细认着，倘若相逢，不可放过！”岳飞道：“臣领旨。”高宗道：“现今大元帅张所掌握天下兵权，卿可到他营前效用。”岳飞谢恩，辞驾出朝。

来到帅府，参见了元帅。张所见了岳飞，好生欢喜，次日就令岳飞往教场中去挑选兵马，充作先行。岳飞领令，就去挑选，选来选去，只选了六百名，来见元帅。元帅道：“我的营中，你也去挑选些。”岳飞又去挑选了二百名，连前共有八百名，来禀复元帅。张所道：“难道一千人都挑不足么？”岳飞道：“就是这八百罢。”元帅遂令岳飞领八百兵，作第一队先行。再问：“那一位将军，敢为二队救应？”连问了几声，并无人答应。元帅道：“都是这样贪生怕死，朝廷便无人出力了！待我点名叫去，看他怎样躲过。”便叫山东节度使刘豫。刘豫答应一声：“有！”元帅道：“你带领本部人马，为第二队先行。本帅亲率大军，随后就到。”刘豫无奈，只得勉强领令，即去整顿人马。

到了次日，张所率领岳飞、刘豫入朝来辞驾，恰有巡城指挥来奏：“今有强盗领众来抢仪凤门，声声要岳飞出阵，请旨定夺。”高宗听奏，传旨就着岳飞擒贼复旨。岳飞领旨，辞驾出朝，带领这八百儿郎出城。来到阵前，只见对阵许多喽罗，手中拿的那里是什么枪刀，都是些锄头、铁搭、木棍、面刀，乱乱哄哄，不成模样。岳爷大喝一声：“那里来的毛贼？快快来认岳飞！”喝声未绝，只见对阵里跑出一马，马上坐着个强人，生得来青面獠牙，十分凶恶。若不是《西游记》中妖精出现，即便是《封神传》内天将临凡。正是：

未办入山擒虎豹，先来沿海斩蛟龙。

毕竟不知岳爷捉得强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胡先奉令探功绩 岳飞设计败金兵

第二十三回·岳飞设计败金兵

诗曰：

兵卒疮痍血未干，金兵湖寇几时安？

奇才妙计遭湮没，方识风云际会难。

却说岳爷见对阵内走出一个强盗来，生得青面獠牙，海（颔）下无须；坐下一匹青鬃马，手舞狼牙棒，出到阵前，大叫一声：“岳大哥！小弟特来寻你带挈带挈。”岳爷上前一认，却原来是吉青。岳爷骂道：“狗强盗！你甘心为贼，还来怎么？快与我拿下！”吉青跳下马来道：“不要动手，只管来拿。”军士上前将吉青拿下，牵了他的马，拿了他的兵器。岳爷见那些喽罗俱是乡民，叫他们都好好散去，“各安生业去罢！”众人谢恩而去。

岳爷命众兵丁带了吉青进城来，一径上殿来见驾，奏道：“强盗已拿在午门外候旨。”高宗命推上殿来。不多时，羽林军将吉青推至金阶。吉青大叫：“万岁爷，小人不是强盗！是岳飞的义弟吉青，来寻他与国家出力的！”高宗见了他这般形象，像个英雄，便问岳飞：“果是你的义弟么？”岳飞奏道：“虽是结义的兄弟，但是他所为不肖，已与他划地断义的了。”高宗道：“孤家看他也是一等好汉。况当今用人之际，可赦其小过，以待立功赎罪罢！”传命放绑，封为副都统之职，拨在岳飞营前效用，有功之日，再加升赏。吉青谢恩毕。岳飞辞驾出朝，引吉青来见了元帅。元帅即令岳飞领兵先往鬼愁关去，刘豫领本部兵五千为第二队，元帅自领大兵十万在后，准备迎敌。

再说兀朮在河间府，闻报康王在金陵即位，用张所为天下大元帅，聚兵拒敌，不觉大怒，即令金牙忽、银牙忽二元帅，各领兵五千为先锋；又请大王兄粘罕，同着元帅铜先文郎，率领众平章，领兵十万，杀奔金陵而来。

且说岳飞同吉青，带领了八百儿郎，一路而来。来至一山，名为八盘山，岳爷吩咐众儿郎住着。岳爷细细四下一看，对吉青道：“真是一座好山！”吉青道：“大哥要买他做风水么？”岳爷道：“兄弟好痴话。愚兄看这座山势甚是曲折，若得兀朮到此，我兵虽少，可以成功也。”吉青道：“原来为此。”正说之间，忽见探军来报道：“有番兵前队已到此了。”岳爷举首向天道：“此乃我皇上之洪福也！”遂令众儿郎俱用强弓硬弩，在两边埋伏，命吉青前去引战：“只许败，不许胜！引他进山来，为兄的在此接应。”吉青听令，遂带了五十人马，前来迎敌。那番兵见吉青不上几十个人，俱各大笑。吉青纵马上前，金牙忽、银牙忽道：“我只道这南蛮是三头六臂的，原来是这样的贼形！”吉青道：“贼形要偷你妈的毴！”轮起棒来便打。金牙忽举刀招架。战不上三个回合，吉青暗想道：“大哥原叫我败进山去的。”遂把狼牙棒虚晃一晃，回马就走。两员番将带领三军随后赶来。两边埋伏军士一齐发箭，把番兵截住大半，首尾不能相顾。金牙忽恰待转身寻路，忽听得大喝一声：“番贼那里走，岳飞在此！”摆动手中沥泉枪，迎着金牙忽厮杀。银牙忽上前帮助，吉青回马转来敌住。两军呐喊，那山谷应声，赛过雷轰。金牙忽不知宋军有几百万，心上着忙，手中刀略松一松，被岳爷一枪刺中心窝，翻身落马。银牙忽吃了一吓，被吉青一棒，把个天灵盖打得粉碎。八百儿郎一齐动手，杀死番兵三千余人，其余有命的逃去报信。岳爷取了两个番将首级，收拾旗鼓马匹兵器等物，命吉青解送刘豫军前，转送大营去报功。刘豫命吉青：“且自回营，待本帅与你转达便了。”吉青回营，禀报岳爷不提。

且说这刘豫想道：“这岳飞好手段！初出来就得此大功，一路去不知还有多少功劳。如今这第一功权且让我得了，下次再与他报罢。”忙忙的将文书修好，差旗牌官将首级兵器等物，禀见元帅报功。元帅那里晓得，就上了刘豫第一功，赏了旗牌。旗牌谢过元帅，出营回转本营，禀复刘豫。刘豫暗暗欢喜，不提。

且说岳爷领兵前行，又至一山，名为青龙山。岳爷左顾右盼，吩咐将人马扎住，对吉青道：“这座山比八盘山更好，为兄的在此扎营，意欲等候番兵到来，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你可往后边营内去见刘豫元帅，要借口袋四百个、火药一百担、挠钩二百杆、火箭火炮等物，前来应用。”吉青领令，来到刘豫营中，见了刘豫，备述要借口袋等物。刘豫道：“本营那有此物。你且回去，待我差人到元帅大营中取了，送来便了。”吉青听了，自回去回复了岳爷。那刘豫即差人往大营取齐了应用等物，送至前营。岳爷收了，遂分拨二百名人马在山前，将枯草铺在地上，洒上火药，暗暗传下号令：“炮响为号，一齐发箭。”又拨一百兵在左边山涧水口，将口袋装满沙土，作坝阻水，待番兵到来，即将口袋扯起，放水淹他；若逃过山涧，自有石壁阻住去路，决往夹山道而走。遂拨一百名兵，于上边堆积乱石，打将下来，叫他无处逃生。又令吉青领二百人马，埋伏在山后，擒拿逃走番兵。又道：“贤弟，你若遇着一个面如黄土、骑黄骠马、用流星锤的，就是粘罕，务要擒住！如若放走了，必送元帅处军法从事，不可有违！”吉青领令而去。岳爷自带二百兵，在山顶摇旗呐喊，专等金兵到来。

却说大元帅张所，那日独坐后营，筹划退敌之策，只见中军胡先密来禀道：“今日刘豫差官来取口袋火药等件，不知何用？小官细想，岳统制头队在前，未曾败绩，怎么第二队的刘豫，反杀败了番兵，得了头功？其中必有情弊。倘若有冒功等事，岂不使英雄气短，谁肯替国家出力！因此特来请令，待小官扮作兽医，前去探听消息，不知元帅意下若何？”元帅听了，大喜道：“本帅也在此疑惑，正欲查究。得你前去探听更好。”胡先领令出营，扮作兽医，混过了刘营，一路来到青龙山，已近黄昏。悄悄行至半山，见一棵大树，就盘将上去，在树顶上远远望去，只见番兵已到，漫山遍野而来，如同蝼蚁一般。胡先好不着急，“想那岳统制只有八百人马，怎么迎敌？决然被他擒了。”不表胡先坐在树顶探望。

再说粘罕带领十万人马，望金陵进发，途遇败兵，报说：“有个岳南蛮同一个吉南蛮，杀了两个元帅。五千兵丧了一大半，伤者不计其数。”粘罕听了大怒，催动大兵下来。忽有探军报道：“启上狼主，前面山顶上有南蛮扎营，请令定夺。”粘罕道：“既有南蛮阻路，今天色已晚，且扎下营盘住着，到明日开兵。”一声炮响，番兵安营扎寨，尚未安歇。这里青龙山上，岳爷爷见粘罕安营，不来抢山，“倘到明日，彼众我寡，难以抵敌。”想了一想，便叫二百儿郎：“在此守着，不可乱动，待我去引这些番兵来受死。”遂拍马下山，摇手中枪，望着番营杀去。那胡先在树顶上见了，一身冷汗，暗想道：“这真个是舍身为国之人！”

且看那岳爷爷一马冲入番营，高叫：“宋朝岳飞来踹营也！”踪着马，马又高大；挺着枪，枪又精奇；逢人便挑，遇马便刺；耀武扬威，如入无人之境。小番慌忙报入牛皮帐中。粘罕大怒，上马提锤，率领元帅、平章、众将校一齐拥上来，将岳爷围住。这岳爷那里在他心上，奋起神威，枪挑剑砍，杀得尸堆满地，血染成河，暗想道：“此番已激动他的怒气，不若败出去，赚他赶来。”便把沥泉枪一摆，喝道：“进得来，出得去，才为好汉！”两腿把马一夹，“忽喇喇”冲出番营而来。粘罕大怒道：“那有这等事！一个南蛮拿他不住，如何进得中原？必要踏平此山，方泄吾恨！”就招麾大兵，呐喊追来。

岳爷回头看见，暗暗欢喜：“贼奴，这遭中我之计了！”连忙走马上山。半山里树顶上，胡先看见岳统制败回，后边漫天盖地的番兵赶来：吹起胡笳，好似长潮浪涌；敲动驼鼓，犹如霹雳雷霆。胡先想道：“这番完了，不独他没了命，我却先是死也！”正在着急，忽听得一声炮响，震得山摇地动，几乎跌下树来。那众番兵亦有跌下马来的，也有惊倒的。两边埋伏的军士，火炮火箭打将下来，延着枯草，火药发作，一霎时烈焰腾空，烟雾乱滚，烧得那些番兵番将两目难开，怎认得兄和弟；一身无主，那顾得父和孙。喧喧嚷嚷，自相践踏，人撞马，马撞人，各自逃生。

铜先文郎和众平章保着粘罕，从小路逃生，却见一山涧阻路。粘罕叫小番探那溪水的深浅，小番探得明白，说有三尺来深。粘罕遂吩咐三军渡水过去。众军士依言，尽向溪水中走去，也有许多向溪边吃水。粘罕催动人马渡溪，但见满溪涧尽是番兵。忽听得一声响亮，犹如半天中塌了天河，那水势望下倒将下来，但见滴溜溜人随水滚，“呼喇喇”马逐波流。粘罕大惊，慌忙下令别寻路径，回兵要紧。那些番兵一个个魂飞胆丧，尽望谷口逃生。粘罕也顾不得众平章了，跟了铜先文郎，拍马往谷口寻路。只见前边逃命的平章跑马转来，叫声：“狼主！前面谷口都有山峰拦住，无路可通！”粘罕道：“如此说来，我等性命休矣！”内中有一个平章，用手指道：“这左边不是一条小路？不管他通不通，且走去再处。”粘罕道：“慌不择路，只要有路就走。”遂同众兵将一齐从夹山道而行。行不多路，那山上军士听得下边人马走动，一齐把石块飞蝗一般打将下来，打得番兵头开脑裂，尸积如山。

铜先文郎保着粘罕，拼命逃出谷口，却是一条大路。这时已是五更时分了，粘罕出得夹山道，不觉仰天大笑。铜先文郎道：“如此吃亏，怎么狼主反笑起来，却是为何？”粘罕道：“不笑别的，我笑那岳南蛮虽会用兵，到底平常。若在此处埋伏一枝人马，某家插翅也难飞了。”话言未毕，只听得一声炮响，霎时火把灯球，照耀如同白日。火光中一将，生得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舞狼牙棒，跃马高叫：“吉青在此，快快下马受死！”粘罕对铜先文郎道：“岳南蛮果然厉害，某家今日死于此地矣！”眼中流下泪来。铜先文郎道：“都是狼主自家笑出来的。如今事已急了，臣有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只要狼主照看臣的后代！”粘罕道：“这个自然。计将安出？”铜先文郎道：“狼主可将衣甲马匹兵器与臣换转，一齐冲出去。那吉南蛮必然认臣是狼主，与臣交战，若南蛮本事有限，臣保狼主逃生；倘若他本事高强，被他捉去，狼主可觑便脱离此难。”粘罕道：“只是难为你了！”便忙忙的将衣甲马匹调换了，一齐冲出。那吉青看见铜先文郎这般打扮，认做是粘罕，便举起狼牙棒打来。铜先文郎使锤招架，战不上几合，早被吉青一把抓住，活擒过马去了。那粘罕带领败兵，拼命夺路而逃。这里吉青追赶了一程，拿了铜先文郎回来报功。

那胡先在树顶上蹲了一夜，看得明白，暗暗称赞不绝，慢慢的溜下树来，自回营中，报与张元帅去了。

再说岳爷在山上等到天明，那几处埋伏兵丁俱来报功，一面收拾番兵所遗兵器什物。只见吉青回营缴令道：“果然拿着粘罕了。”岳爷命推上来。众军士将铜先文郎推将上来，岳爷一看，拍案大怒，命左右：“将吉青绑去砍了！”左右答应一声。真个是：

令行山岳动，言出鬼神惊。

不知吉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释番将刘豫降金 献玉玺邦昌拜相

诗曰：

刘豫降金实可羞，邦昌献玺岂良谋？

欺君卖国无双士，吓鬼瞒神第一流。

话说当时岳爷要把吉青斩首，吉青大叫：“无罪！”岳爷道：“我怎样吩咐你，却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便向铜先文郎喝问道：“你这等诡计，只好瞒吉青，怎瞒得我过？你实说是何等样人，敢假装粘罕替死？”铜先文郎暗想：“中原有了此人，我主休想宋室江山也。”便叫道：“岳南蛮，我狼主乃天命之主，怎能被你拿了？我非别人，乃金国大元帅铜先文郎便是。”岳爷道：“吉青，你听见么？”吉青道：“我见他这般打扮妆束，只道是粘罕，那晓得他会调换的？大哥要杀我，就与他一同杀罢了。”众军士俱跪下讨饶。岳爷道：“也罢，今日初犯，恕你一次。日后倘再有误事，王法无亲，决不容情。”吉青谢了起来。岳爷道：“就着你领兵二百，把番将并马匹军器，押解前往大营报功。”

吉青领令，押解了铜先文郎并所获遗弃物件，一路来到刘豫营前，叫小校禀知，好放过去到元帅大营。刘豫闻报，命传宣官引吉青进见。吉青叩禀：“岳统制杀败番兵十万，活捉番将一员，得了许多军器马匹，现解在营门，乞元帅看验明白，好让路与小将到大元帅营中去报功。”刘豫听了这一番言语，口中不语，心内暗思：“金兵十分厉害，南朝并无人敢当。岳飞初进之人，反有这等本事！我想他只用八百兵丁，杀败了十万人马，擒拿了番邦元帅，若还论功，必定职居吾上。”想了一会，说道：“有了，索性待我占了，后来的功再让他罢。”主意已定，便假意开言道：“吉将军，你同岳统制杀败番兵，擒获番将，这件功劳不小！但你到大营去报功，须要耽搁时日，你营中乏人，恐金兵复来。我与你统制犹如弟兄一般，不如我差人代你送往元帅处。你与我带了猪羊牛酒，先回本营去犒赏三军罢。”吉青不知是计，即便谢了刘豫。刘豫吩咐家将，整备猪羊牛酒，交与吉青，带回本寨去分犒众军，不提。

且说刘豫，将铜先文郎囚在后营，解来物件暂且留下了。把文书写停当封好了，叫旗牌上来吩咐道：“你到大营内去报功，大元帅若问你，你说金兵杀来，被本帅杀败，拿住一个番将囚在营中，若是大元帅要，就解送来；若是不要，就在那边斩了。元帅问你说话，须要随机答应，不可漏了风声。”旗牌得令出营，望大营而来。

再说胡中军回营，换了衣服，来见元帅。元帅便问：“所探之事如何？”胡中军将到了青龙山、爬在树顶上一夜所见之事，细细禀知。元帅道：“难为你了，记上你的功劳。”到了次日，元帅升帐，聚集众节度、各总兵议事。众将参见已毕。有传宣官上来禀道：“二队先锋刘节度差旗牌报功，在营门外候令。”元帅道：“令他进来！”那旗牌官进来叩了头，将文书呈上。张元帅拆开观看，原来又将岳先锋的功劳冒去了，便吩咐赏了旗牌：“且自回营，可将所擒番将活解来营，待本帅这里叙功，送往京师候旨便了。”旗牌叩谢，出营而去。

张元帅打发了旗牌出营，便向众将道：“两次杀败番兵，俱系前队岳飞大功，今刘豫蔽贤冒功。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岂容奸将埋没才能，以至赏罚混乱？本帅意欲将他拿来斩首示众，再奏朝廷。那一位将军前去拿他？”言未毕，胡中军上前禀道：“元帅若去拿他，恐有意外之变。不如差官前去，传元帅之令，请他到来议事，然后聚集众将，究明细底，然后斩他，庶众心诚服，他亦死而无怨。”元帅道：“此计甚妙。就着你去，请他到大营来商议军机，不得有误。”中军得令，出营上马，往刘营来。

不道元帅帐下有一两淮节度使曹荣，却与刘豫是儿女亲家。当时亲见元帅命中军去赚刘豫，“他的长子刘麟，却是我的女婿。父子性命旦夕难保，叫我女儿怎么好！”遂悄悄出帐，差心腹家将，飞马往刘营报知。此时刘豫正在营中盼望那报功的旗牌，不见回来，忽传宣进来，禀说：“两淮节度使曹爷，差人有紧急事要见。”刘豫即着来人进见。来人进营，慌慌张张叩了头，说道：“家爷不及修书，多多拜上：今大元帅探听得老爷冒了岳先锋的功劳，差中军官来请爷到大营，假说议事，有性命之忧，请爷快作计较。”刘豫听了，大惊失色，忙取白银五十两，赏了来人，“与我多多拜上你家爷，感承活命之恩，必当重报。”来人叩谢，自回去了。

刘豫想了一会，走到后营，将铜先文郎放了，坐下道：“久闻元帅乃金邦名将，误被岳飞所算。我观宋朝气数已尽，金国当兴，本帅意欲放了元帅，同投金国，不知元帅意下若何？”铜先文郎道：“被掳之人，自分一死；若蒙再生，自当重报。吾狼主十分爱才重贤，元帅若往本国，一力在我身上保举重用。”刘豫大喜，吩咐整备酒饭，一面传令收拾人马粮草。正待起行，旗牌恰回来缴令，说：“大元帅命将所擒番将囚解大营，请旨定夺。”刘豫大笑，遂鸣鼓集众。将士参见已毕。刘豫下令道：“新君年幼无能，张所赏罚不明。今大金狼主重贤爱才，本帅已约同金国元帅前去投顺。尔等可作速收拾前去，共图富贵。”言未毕，只听得阶下一片声说道：“我等各有父母、妻子在此，不愿降金！”“哄”的一声，走个罄尽。刘豫目瞪口呆，看看只剩得几名亲随家将，只得和铜先文郎带领了这几人上马；又恐怕岳飞兵马在前边阻碍，只得从小路大宽转取路前行。

忽见后面一骑马飞奔赶来，叫道：“刘老爷何往？”刘豫回头看时，却是中军，便问：“你来做什么？”中军道：“大老爷有令箭在此，特请元帅速往大营议事。”刘豫笑道：“我已知道了。我本待杀了你，恐没有人报信。留你回去，说与张所老贼知道，我刘豫堂堂丈夫，岂是池中之物，反受你的节制？我今投顺金国，权寄这颗驴头在他颈上，我不日就来取也！”吓得中军不敢则声，回转马头就走，不知是那个走漏了风声。飞跑赶回大营来，报与张元帅。张元帅随即修本，正要差官进京启奏，忽报圣旨下。张所接旨宣读，却是命张所防守黄河，加封岳飞为都统制。张所谢恩毕，随将所写奏明刘豫降金、岳飞得功的本章，交与钦差带进京去。命岳飞领军前行，同守黄河。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粘罕在青龙山被岳飞杀败，领了残兵，取路回河间府，来见兀朮。兀朮道：“王兄有十万人马，怎么反败于宋兵之手？”粘罕道：“有个岳南蛮，叫做岳飞，真个厉害！”就把他独来踹营并水火埋伏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兀朮道：“并未曾听见中原有什么岳飞，不信如此厉害。”粘罕道：“若没有铜先文郎替代，我命已丧于夹山道上矣！”兀朮听了，大怒道：“王兄，你且放心，待某家亲自起兵前去，渡黄河，拿住岳飞，与王兄报仇。直捣金陵，蹈平宋室，以泄吾之恨！”那兀朮正在怒烘烘的要拿岳飞，却有小番来报：“铜先文郎候令。”兀朮道：“王兄说他被南蛮拿去，怎得回来？”就着令进来。

且说那铜先文郎，同着刘豫抄路转到金营，即对着刘豫道：“元帅可在营门外等等，待我先去禀明，再请进见。”刘豫道：“全仗帮衬！”铜先文郎进了大营，一直来到兀朮帐前，跪下叩头。兀朮道：“你被南蛮拿去，怎生逃得回来？”铜先文郎将刘豫投降之事，说了一遍。兀朮道：“这样奸臣，留他怎么，拿来哈喇了罢！”哈迷蚩道：“狼主不可如此。且宣他进来，封他王位，安放他在此，自有用处。”兀朮听了军师之言，就命平章宣进朝见，封为鲁王之职，镇守山东一带。刘豫谢恩不表。

再说张元帅兵至黄河，就分拨众节度各处坚守。岳飞同着吉青，向北扎下营寨守住。张元帅自领大兵攻取汴京。那张邦昌闻知张元帅领兵来取城，心生一计，来至分宫楼前见太后，启奏道：“兀朮兵进中原，不日来抢汴京。今康王九殿下在金陵即位，臣欲保娘娘前往。望娘娘将玉玺交付与臣，献与康王去。”娘娘闻奏，两泪交流道：“今天子并无音信，要这玉玺何用，就交与卿便了。”张邦昌骗了玉玺，到家中收拾金珠，保了家小出城，竟往金陵去了。再说张元帅兵至汴梁，守城军士开城迎接。张所进城来，请了娘娘的安。娘娘就将张邦昌骗去玉玺、带了家眷不知去向，与张所说知。张所奏道：“四面皆有兵将守住，不怕奸臣逃去。臣差人探听奸人下落，再来复旨。”元帅辞驾出朝，将兵守住汴梁不表。

再说张邦昌到了金陵，安顿家眷，来至午门，对黄门官道：“张邦昌来献玉玺，相烦转达天颜。”黄门官奏知高宗。高宗问众臣道：“此贼来时，众卿有何主见？”李太师奏道：“张邦昌来献玉玺，其功甚大，封他为右丞相。但他本心不好，主公只宜疏远他，他就无权矣。”高宗大悦道：“可宣上殿来。”邦昌来至殿前俯伏。高宗道：“卿之前罪免究。今献玉玺有功，官封右丞相之职。”邦昌谢恩而退。到了次日，邦昌上殿奏道：“臣闻兀朮又犯中原，有岳飞青龙山大战，杀得番兵片甲无存。若无此人，中原难保，真乃国家之栋梁也！现为都统，不称其职。以臣愚见，望主公召他来京，拜为元帅，起兵扫北，迎请二帝还朝，天下幸甚！”高宗听了，想道：“好是好，我总不听你。”遂说道：“卿家不必多言，孤自有主意。”邦昌只得退出。回至家中，想道：“这样本章，主公不听，虽为丞相，总是无权了。”正在无计可使，适值侍女荷香送茶进来。邦昌观看，颇有姿色，“不若认为己女，将他送进宫中。倘得宠用，只要诱他荒淫酒色，不理朝政，便可将天下送与四狼主了。”遂与荷香说了。荷香应允。

邦昌次日妆扮荷香，上了车子，推往午门。邦昌进朝奏道：“臣有小女荷香，今送上主公，伏侍圣驾，在午门候旨。”那个少年天子，一闻此言，即传旨宣召。荷香拜伏金阶，口称“万岁”。高宗观看大悦，遂传旨命太监送进宫去。李纲出班奏道：“请主公送往西宫。”邦昌又奏道：“望主公降旨，召岳飞回朝，拜帅扫北。”高宗传旨，就命邦昌发诏去召岳飞。高宗自回宫去，与荷香成亲不表。且说邦昌将旨放在家中，不着人去召岳飞，算定黄河往返的日子，邦昌方来复旨回奏：“岳飞因金兵犯界，守住要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此不肯应诏。”高宗道：“他不来也罢了。”

且说李太师在府中，与夫人说起张邦昌献女之事，夫人道：“他为不得专权，故送此女，以图宠用耳。”太师道：“夫人之言，洞悉奸臣肺腑，老夫早晚也要留心。”正说之间，只见檐下站着一人。太师道：“你是何人？”张保过来跪下，叩头道：“是小人张保。”太师道：“张保，我一向忘了，只为国事匆忙，不曾抬举你。也罢，你去取纸笔过来。”张保就去取了文房四宝来，放在桌上。太师爷就写起一封书来，封好了，对张保说：“我荐你到岳统制那边去做个家丁，你可须要小心伏侍岳爷！”张保道：“我不去的。古人云：‘宰相家人七品官。’怎么反去投岳统制？”李太师说道：“那岳将军真是个人中豪杰，盖世英雄，文武双全。这样人不去跟他，还要跟谁去？”张保道：“小人自去投他。如若不好，仍要回来的。”当时叩别了太师，出了府门，转身来到家中，别了妻子，背上包裹行李，提着混铁棍，出门上路而行。

一日，来到黄河口岳爷营前，向军士道：“相烦通报，说京中李太师差来下书人求见。”军士进营报知岳爷。岳爷道：“可着他进来。”军士出营说：“家爷请你进去。”张保进营叩头，将书呈上。岳统制把书拆开一看，说道：“张管家，你在太师身边讨个出身还好，我这里是个苦所在，怎么安得你的身子？且到小营便饭，待我修书回禀太师爷罢。”张保同了岳爷的家人，来至旁边小营坐下。张保看那营中，不过是柏木桌子，动用家伙，俱是粗的。少停送进酒饭来，却是一碗鱼，一碗肉，一碗豆腐，一碗牛肉，水白酒，老米饭。那家人向张保说道：“张爷请酒饭。”张保道：“为何把这样的菜来与我吃？”家人道：“今日却是为了张爷，特地收拾起来的！若是我家老爷，天天是吃素，还不能欢喜的哩。每到吃饭的时候，家爷朝北站着，眼中泪盈盈说道：‘为臣在此受用了，未知二位圣上如何！’那有一餐不恸哭流泪！”张保道：“好好好，不要说了，且吃酒饭。”他就一连吃了数十余碗，转身出来，见了岳爷。岳爷道：“回书有了。”张保道：“小人不回去了，太师爷之命，却不敢违。”岳爷道：“既如此，权且在此过几日再处罢。”遂命张保进营去，与吉青相见过了。吉青道：“好一条汉子！”张保自此在营中住下，不表。

且说张邦昌送玉玺时，一路上就印了许多纸，所以他就假传圣旨颇多。那一日将一道假旨，到黄河口来召岳飞。岳飞出来接旨，到里边开读了。岳爷道：“钦差请先行，岳飞随后便来。”那钦差别过岳飞，回复张邦昌去了。岳飞吩咐吉青说道：“兄弟，为兄的奉旨回京，恐番人渡河过来，非当小可。为哥的有一句要紧说话，不知贤弟肯依否？”吉青道：“大哥吩咐，小弟怎敢不依？”

那岳爷对吉青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

狰狞虎豹排牙爪，困水蛟龙失雨云。

毕竟不知岳爷对吉青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王横断桥霸渡口 邦昌假诏害忠良

诗曰：

地网天罗遍处排，岳侯撞入运时乖。

才离吊客凶神难，又遇丧门白虎灾。

话说当时岳爷对吉青道：“愚兄今日奉圣旨回京，只愁金兵渡过河来，兄弟干系不小！恐你贪酒误事，今日愚兄替你戒了酒，等我回营再开。兄弟若肯听我之言，就将此茶为誓。”说罢，就递过一杯茶来。吉青接过茶来，便道：“谨遵大哥之命。”就将茶一饮而尽。岳爷又差一员家将，前往元帅营中去禀，说：“岳飞奉有圣旨进京，君命在身，不及面辞元帅。”又再三叮嘱了吉青一番，带了张保，上马匆匆，一路望着京都而来。

一日，行至中途，只见一座断桥阻路，岳爷便问张保：“你前日怎么过来的？”张保道：“小人前日来时，这条桥是好端端的，小人从桥上走过来的。今日不知为什么断了。”岳爷道：“想是近日新断的了。你可去寻一只船来，方好过去。”张保领命，向河边四下里一望，并无船只，只有对河芦苇中，藏着一只小船。张保便喊道：“艄公，可将船过来，渡我们一渡！”那船上的艄公应道：“来了。”看他解了绳缆，放开船，“咿咿哑哑”，摇到岸边来，问道：“你们要渡么？”岳爷看那人时，生得眉粗眼大，紫膛面皮，身长一丈，膀阔腰圆，好个凶恶之相！那人道：“你们要渡河，须要先把价钱讲讲。”张保道：“要多少？”那人道：“一个人，是十两；一匹马，也是十两。”岳爷暗想：“此桥必定是那人拆断的了。”张保道：“好生意吓！朋友，让些罢。”那人道：“一定的价钱。”张保道：“就依你，且渡我们过去，照数送你便了。”那艄公暗想道：“就渡你过去，怕你飞上天去不成？”又看看他们的包裹，甚是有限，“好匹白马，拿去倒卖得好几两银子。看这军官文绉绉的，容易收拾；倒是那个军汉一脸横肉，只怕倒有些力气，待我先对付了他，这匹马不怕不是我的。”便道：“客官，便渡你过去，再称也不妨。但是我的船小，渡不得两人一马，只好先渡了一人一马过去，再来渡你罢。”张保道：“你既装得一人一马，那在我一个人，能占得多少地方？我就在船艄上蹲蹲罢。”艄公暗笑：“这该死的狗头，要在船艄上，不消我费半点力气，就送你下水去。”便道：“客官，只是船小，要站稳些！”一面说，一面把船拢好。

岳爷牵马上船，果然船中容不得一人一骑，岳爷将马牵放舱中，自己却在船头上坐地。张保背了包裹，爬到船艄上，放下了包裹，靠着舵边立着。艄公把船摇到中间，看那张保手中拄着那根铁棍，眼睁睁的看着他摇橹，自己手中又没有兵器，怎生下得手来？想了一会，叫道：“客官，你替我把橹来拿定了，待我取几个点心来吃。你若肚里饿了，也请你吃些个。”张保是久已有心防备着的，便道：“你自取去。”撇了混铁棍，双手把橹来摇；回头看那艄公，蹲身下去，揭开艎板，“飕”的一声，扯出一把板刀来。张保眼快，趁势飞起左脚来，正踢着艄公的手，那把板刀已掉下河去了；再飞起右脚来，艄公看得亲切，叫声“不好”，背翻身，“扑通”的一声响，翻下河去了。岳爷在船头上见这般光景，便叫张保：“须要防他水里勾当！”张保应声：“晓得，看他怎生奈何我！”就把这混铁棍当作划桨一般，在船尾上划。那艄公在水底下看得明白，难以近船。前边船头上岳爷，也把那沥泉枪当作篙子一般，在船头前后左右不住的搅，搅得水里万道金光。那个艄公几番要上前算计他，又恐怕着了枪棍，不敢近前。却被那张保一手摇橹，一手划棍，不一时，竟划到了岸边。岳爷就在船舱里牵出马来，跳上了岸；张保背了包裹，提了混铁棍，踊身上岸。那只船上没有了人，滴溜溜的在水内转。张保笑对岳爷道：“这艄公好晦气！却不是‘偷鸡不着，反折了一把米’？请爷上马走罢！”

岳爷上了马，张保跟在后头，才走不得一二十步多路，只听得后边大叫道：“你两个死囚！不还我船钱，待走到那里去？”张保回头看时，只见那个艄公精赤着膊，手中拿条熟铜棍，飞也似赶来。张保把手中混铁棍一摆，说道：“朋友，你要船钱，只问我这棍子肯不肯。”艄公道：“那有此事！反在大虫口里来挖涎！老爷普天之下，这除了两个人坐我的船不要船钱，除此之外，就是当今皇帝要过此河，也少不得我一厘！你且听我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

任是官家来过渡，也须送我十千钱。”

张保道：“朋友少说！只怕连我要算第三个！”艄公道：“放屁！你是何等之人，敢来撩拨老爷？照打罢！”举起熟铜棍，望张保劈头打来。张保喝声“来得好”，把混铁棍望上“格当”一声响，架开了铜棍，使个“直捣黄龙势”，望艄公心窝里点来；艄公把身子往右边一闪，刚躲个过，也使个“饿虎擒羊势”，一棍向张保脚骨上扫来；张保眼快，双足一跳，艄公这棍也扑个空。两个人搭上手，使到了十五六个回合，张保只因背上驮着个包裹未曾卸下，转折不便，看看要输了。

岳爷正在马上喝采，忽见张保招架不住，便拍马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枪，向那两条棍子中间一隔，喝声：“且住！”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艄公道：“那怕你两个一齐来，老爷不怕！”岳爷道：“不是这等说。我要问你，你方才说，天下除了两个人不要船钱，你且说是那两个？”艄公道：“当今朝内有个李纲丞相，是个大忠臣，我就肯白渡他过去。”岳爷道：“再一个呢？”艄公道：“那一个，除非是相州汤阴县的岳飞老爷，他是个英雄豪杰，所以也不要他的渡钱。”张保道：“好哩！可不连我是第三个？”艄公道：“怎么便好连你？”张保道：“现放着俺家的爷爷不是汤阴县的岳老爷？你不要他渡钱，难道倒好单要我的不成？”艄公道：“你这狗头，休要哄我。”岳爷道：“俺正是岳飞，在黄河口防守金人，今奉旨召进京中，在此经过。不知壮士何由晓得岳飞，如此错爱？”艄公道：“你可就是那年在汴京抢状元、枪挑小梁王的岳飞么？”岳爷道：“然也。”艄公听说，撇了棍，倒身便拜，说道：“小人久欲相投，有眼不识，今日多多冒犯！望爷爷收录，小人情愿执鞭随镫！”

岳爷道：“壮士请起。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因何要来投我？”艄公道：“小人生长在扬子江边，姓王名横，一向在江河上边做些私商勾当。只因好赌好吃，钱财到手就完。因思人生在世，也须干些事业，只是无由进身。久闻爷爷大名，欲来相投，因没有盘缠，故在此处拆断桥梁，诈些银子，送来孝顺爷爷，不意在此相遇。”岳爷道：“这也难得你一片诚心。既如此，与你同保宋室江山，讨个出身也好。”王横道：“小人不愿富贵，只要一生伏侍爷爷。”岳爷道：“你家在那里？可有亲人么？”王横道：“小人从幼没了父母，只有一个妻子，同着小儿王彪，在这沿河树林边破屋里，依着舅舅过活。我这船艄里还有几两碎银子，待小人取来与他做盘缠。”张保道：“快些快些！我们要赶路的，不要恋家耽搁！”于是三个一齐再到河边来。

王横跳上船去，向艄里取了银子，跳上岸，把船撇了，一直向河边树林下茅屋内去，安顿了妻子，背上一个包裹，飞奔赶来。张保见了，便道：“朋友，我走得快，爷是骑马的，恐你赶不上，把包裹一发替你背了吧。”王横道：“我挑了三四百斤的担子，一日还走得三四百里路，何况这点包裹？我看你的包裹重似我的，不如均些与我，方好同走。”岳爷道：“既如此，待我上马先走，看你两个先赶上的，就算是他的本事。”张保道：“甚好，甚好！”岳爷把马加上一鞭，只见“唿喇喇”一马跑去，有七八里才止。那王横、张保两个放开脚步，一口气赶上来，王横刚赶到岳爷马背后，那张保已走过马头去了，只争得十步来远。岳爷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真是一对！这叫做‘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也。”

三个人在路，欢欢喜喜，不一日，到了京师。刚到得城门口，恰遇着张邦昌的轿子进城，岳爷只得扯马闪在一旁。谁知那张邦昌早已看见，忙叫住轿，问道：“那一位是岳将军么？”岳爷忙下马，走到轿边打一躬道：“不知太师爷到来，有失回避！”邦昌道：“休记当年武场之事。目今吾为国家大事，保将军进京为帅。圣上甚是记念，如今就同将军去见驾。”岳爷只得随着进城。刚到午门，已是黄昏时分。邦昌道：“随我上朝。”家人掌了灯亮，进朝到了分宫楼下，邦昌道：“将军在此候旨，我去奏知天子。”岳爷答道：“领命。”邦昌进了分宫楼，往旁边进去了，着人到宫中知会消息。

再说荷香正在宫中与圣上夜宴，有太监传知此消息。荷香看主上已有几分酒意，又见明月当空，跪下奏道：“臣妾进宫侍驾，还未曾细看宫阙，求万岁带臣妾细看一回。”康王道：“卿要看那宫廷么？”吩咐摆驾，先看分宫楼。銮驾将至分宫楼，那岳飞看见一派宫灯，心中想道：“张太师果然权大！”上前俯伏，口称：“臣岳飞接驾。”内监叫道：“有刺客！”两边太监上前拿住岳飞。高宗吃惊，即便回宫，问道：“刺客何人？”内监道：“岳飞行刺！”娘娘道：“若是岳飞，应该寸斩。前者宣召进京，他违旨不来；今日无故暗进京城，直入深宫，图谋行刺。伏乞圣上速将他处斩，以正国法。”高宗此时还在醉乡，听了荷香之话，就传旨出来，将岳飞斩首。宫官领旨，将岳飞绑出午门外来。

张保、王横见了，上前问道：“老爷何故如此？”岳爷道：“连我也不知！”张保道：“王兄弟，你在此看了，不许他动手。我去去就来。”张保忙提着混铁棍就走，连栅门都打开。有五城兵马司巡夜，看见了，叫手下拿住。众人急忙追来，那里追得着？张保来至太师门首，还等得叫门？一棍就打进里边。张保是在府中出入惯的，认得路径，知道太师爷在书房里安歇的，他就一脚将书房门踢倒，走进里边，揭起帐子，扯起太师，背了就走。走出府门，口中叫道：“不好了！岳爷爷绑在午门了！”李太师被张保背着飞跑，颠得头昏眼晕。来至午门放下，李纲一见岳飞绑着跪下，便高声叫道：“你几时来的？”岳爷连忙回禀道：“小将在营中，奉有圣旨召来。才到得城中，与张太师同进午门。到了分宫楼下，叫小将站着，张太师进去了好一会，不见出来，只见天子驾到。小将上前接驾，不意内监叫道：‘有刺客！’即将小将拿下，绑出午门。求太师与小将证明此事，死也甘心。”太师听说，便叫：“刀下留人！”即去鸣钟撞鼓，太师往里边进来。

那晓得张邦昌奸贼已知，即暗暗的将钉板摆在东华门内。李纲一脚跨进，正踏着钉板，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满身是血。张保见了，大叫：“太师爷滚钉板哩！”午门众大臣听见，连忙上前来救。但见太师的手足鲜血淋漓，倒在金阶。早有值夜内监，报知天子奏道：“众大臣齐集午门。李太师滚钉板，命在顷刻！请驾升殿。”荷香奏道：“更深夜黑，主上明早升殿未迟。”高宗道：“众卿齐集大殿，孤家怎好不去坐朝？”随即升殿。众文武山呼已毕，平身。高宗看见李太师满身是血，传旨宣太医官调治。李太师奏道：“臣闻岳飞武职之官，潜进京师，欲害我主，必有主使，该取禁刑部狱中。待臣病好，审问岳飞，究明此事，问罪未迟。”高宗准奏，传旨将岳飞下狱。众大臣送李太师回府，张保、王横牵马跟着。高宗退朝回宫不表。

再说李太师回到府中，着人忙请刑部大堂沙丙到来相见，吩咐道：“岳飞必有冤枉，可替他上一道本章，说他有病，饮食不进，万望周全。待我病愈，自有处分。”沙丙领命，辞别太师回去。到次日，果然上了一本，天子准了。这也不在话下。

再说那李太师写了一张冤单，暗暗叫人去刻出印板，印上数千，叫张保、王横两人分头去贴，只说是张邦昌陷害岳飞情由，遍地传扬。不道这个消息，直传到一个所在，却是太行山，有个“公道大王”牛皋，聚众在此山中，称孤道寡，替天行道。这日正值牛皋生日，那施全、周青、赵云、梁兴、汤怀、张显、王贵七个大王，备礼来祝寿。见过礼，两边坐下。众人道：“已拿了几班戏子，候大王坐席唱戏。”牛皋道：“难为各位弟兄了！”看看到了晌午时分，汤怀说道：“众位兄弟，等到何时才坐席么？”牛皋道：“等吉大哥来。这吉大哥，我平日待他不同，我的生日，他必定来的，”汤怀道：“如此说，等等他。只怕要等到晚哩！”王贵道：“无可奈何，只得依他等罢！”汤怀气闷，立起身来闲走，一走走到戏房门首，只听得里面说：“张邦昌陷害岳飞。”汤怀走进来问道：“谁害岳飞？”戏子回说：“方才揭的一张冤单，闲空在此，故尔念念。”汤怀道：“拿来我看！”戏子即忙送过来。汤怀接着看了，转身就走，来至分金殿上说道：“牛兄弟，岳大哥被人陷害了！”牛皋道：“汤哥，你怎么知道？”汤怀就将冤单一一念与牛皋听。牛皋听了，怒发如雷道：“罢！罢！罢！也不做这牢生日了，快快收拾兵马，进京去相救大哥！”即时传令，将七个大王兵马尽行聚集，连本山共有八万人马，下山一路而来，无人拦阻，直至金陵，离凤台门五里安营下寨。

那守城官兵慌忙报上金阶，奏与高宗知道。高宗随传旨下来：“何人去退贼兵？”下边有后军都督张俊，领旨出午门来，带了三千人马出城，将人马摆开。八个英雄走马上来，汤怀对张俊说道：“我们不是反寇。你进去只把岳大哥送出来，便饶了你；你若不然，就打破金陵，鸡犬不留，杀个干干净净！”张俊道：“怪不得岳飞要反，有你这一班强盗相与，想是要里应外合。我今奉圣旨，到来拿你这一班狗强盗！”牛皋大叫一声，舞着双锏，照头就打。张俊抡刀格架。战不上三四个回合，那张俊那里是牛皋的对手，转马败走。汤怀对牛皋道：“让他去罢。倘然我们追得急了，他那里边害了大哥的性命了。不必追他。”牛皋就命众人且回营安歇不提。

再说那张俊回至午门下马，进朝上殿，奏道：“臣今败阵回城。他们是岳飞的朋友，汤怀、牛皋等作乱，来救岳飞。求主公先斩岳飞，以绝后患。”高宗主意未定，适值午门官启奏：“李纲在午门候旨。”高宗降旨宣进来。李太师上殿，朝拜已毕。高宗道：“朕正为贼兵犯阙，张俊败回，孤家无计。老太师有何主意？”李纲奏道：“就命岳飞退了贼兵，再将他定罪可也。”张邦昌奏道：“都督张俊败回，奏闻圣上，这班强贼，乃是岳飞的朋友。若命岳飞退贼，岂不中其奸计？”李纲、宗泽一同奏道：“臣等情愿保举岳飞，倘有差池，将臣满门斩首。”高宗道：“二卿所奏，定然不差。”即忙降旨，宣召岳飞上殿。岳飞进朝，朝见已毕，高宗就命岳飞去平贼寇回旨。

岳飞领旨，正往下走，李纲喝声：“岳飞跪着！”岳飞只得跪下。李太师道：“圣上爱你之才，特命徐仁召你到京，着你保守黄河。你怎么敢暗进京师，意欲行刺圣躬？理应罪诛九族。你有何言奏答？”岳飞道：“太师爷！罪将万死不得明冤！有圣上龙旨召进京城，现在供好在营中。若罪小将进宫，小将到京时，城外见了张太师，张太师同小将同至午门，叫小将在分宫楼下候旨。张太师进去，不见出来。适值圣驾降临，罪将自然跪迎。岳飞一死何惜，只因臣母与我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难忘母命！求太师爷作主！”张邦昌奏道：“想是岳飞要报武场之仇，如此扳扯。求圣上作主！”李纲奏道：“既如此，圣上可查一查，那日值殿的是何官？问他就知明白了。”高宗降旨，命内侍去查，那日值殿者何官。不多时，内侍查明回奏：“乃是吴明、方茂值殿。”高宗就问那一晚之事。吴明、方茂奏道：“那晚有一小童，手执灯笼，上写‘右丞相张’，见太师爷引着一人进宫。非是臣等当时不奏，皆因太师时常进宫来往，故无忌惮。”

高宗闻奏大怒，将张邦昌大骂道：“险些儿害了岳将军之命！”吩咐将张邦昌绑了斩首。李纲道：“姑念他献玉玺有功，免死为民。”高宗准奏，降旨限他四个时辰出京。张邦昌谢恩而出，回家收拾出京。不是李太师奏免他，杀了这个奸贼，后来怎得死在番人之手，以应武场之咒？正是：

若不今朝邀赦免，何至他年作犬羊？

这是后话慢表。且说高宗命岳飞领兵出城退贼，未知胜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刘豫恃宠张珠盖 曹荣降贼献黄河

诗曰：

胡笳羯鼓透重关，千里纷腾起堠烟。

揉掀风浪奸臣舌，断送黄河反掌间。

昼暗狐狸夸得势，天阴魑魅自恃权。

不图百世流芳久，那愁遗臭万千年。

却说高宗黜退了张邦昌，命岳飞领兵一千，出城退贼。岳飞辞驾出朝，披挂上马，带着张保、王横下教场来，挑选一千人马，出城过了吊桥。汤怀、牛皋等看见，齐声叫道：“岳大哥来了！”各人下马问候：“大哥一向好么？”岳爷大怒道：“谁是你们大哥！我奉圣旨，特来拿你等问罪！”众人道：“不劳大哥拿得，我们自己绑了，但凭大哥见驾，发落问罪罢了。”随即各人自绑，三军尽降，扎营在城外，候旨定夺。

先有探军报进朝中，奏道：“岳飞出城，那一班人不战而自绑。”不多时，岳爷来至午门，进朝上殿，奏道：“贼人尽绑在午门候旨。”高宗道：“将那一班人推进朝中，待朕亲自观看。”阶下武士即将八人推进午门，俯伏金阶。汤怀奏道：“小人并非反叛。只因同岳飞枪挑梁王，武场不第回来，又逢斗米珍珠，难以度日，暂为不肖。况中国一年无主，文武皆无处投奔，何况小人？今闻张太师陷害忠良，故此兴兵前来相救。今见岳飞无事，俯首就擒。愿圣上赐还岳飞官职，小人等情愿斩首，以全大义。”高宗闻奏，下泪道：“真乃义士也！”传旨放绑，俱封为副总制之职，封岳飞为副元帅之职，降兵尽数收用。众皆谢恩而退。一面整顿人马，调兵十万，拨付粮草，候副元帅起身。岳飞等领了十万人马，辞驾出朝，大兵下来不表。

再说大金四太子兀朮，领兵三十万，直至黄河。这日小番过河探听回来，报与兀朮知道：“这件东西，十分厉害！南蛮守住，摆着大炮在口，怎得过去？”兀朮心中好生忧闷。

再说山东刘豫，自从降金以来，官封鲁王之职，好生威风。这日坐在船中，望见那船上旗幡光彩，刘豫问小番道：“为何我的船上旗幡，如此不见光彩？”那平章道：“这是北国亲王，才有此旗。”刘豫道：“就是那珍珠宝篆云幡么？”小番道：“正是珍珠宝篆幡。”刘豫想了一想，吩咐：“备一只小快船来。”刘豫上了快船，竟往兀朮水寨而来。平章报上兀朮船中道：“刘豫候旨。”兀朮道：“宣来。”刘豫上船，见了兀朮。兀朮道：“你来见某家，有何事故？”刘豫奏道：“多蒙狼主恩典，赐臣王位，但是没有珍珠篆云旗，不显威风。求狼主恩赐一首幡，以免众邦兵将欺臣。”兀朮大怒道：“你有何大功，连孤家的幡都要了？”刘豫奏道：“主公若赐了臣这首宝幡，黄河即刻可以渡得过去。”兀朮道：“既如此，也罢，就将宝幡赐与你罢！”刘豫谢恩，下了小船，回到自己船上，就将宝幡扯起。不多时，只见各处保驾大臣，认是兀朮出了水寨，齐上船来保驾。刘豫走出船头站着，说道：“众位大臣，这不是狼主的龙船。这宝幡是狼主赐与我的。”众皆默然，放船来见兀朮，一齐启奏道：“宝幡乃狼主旗号，为何赐与刘豫？”兀朮道：“刘豫要我赐他此幡，说是黄河立刻可渡，故此赐与他的。”众平章才知为此，各各散去不表。

且说刘豫在船中思想：“威风是威风了，只是黄河怎生样渡得过去？”想了一想，道：“有了。”遂换了衣服，下了快船，叫军士竟往对岸摇来。也是他的造化，远远望见两淮节度使曹荣的旗号，刘豫叫把船直摇到岸边。早有兵丁问道：“何人的船？”刘豫道：“烦你通报元帅，说有一个姓刘名豫的，有机密事相商，在外等令。”军士报进营中，曹荣想道：“刘豫亲来，不知何事？”忙来到水口看时，果是刘豫。刘豫忙上岸，深谢曹荣救命之恩，尚未答报，实为记念。曹荣道：“亲家在彼如何？”刘豫道：“在彼官封鲁王之职，甚是荣耀。今日到来，相劝恩兄共至金国，同享荣华，不知可否？”曹荣道：“既是金国重贤，我就归降便了。”刘豫道：“兄若肯去，王位包在弟身上。”曹荣道：“要去只在明晚，趁张所在于汴梁、岳飞入都未回，特献黄河，以为进见之礼。”

刘豫别了曹荣下船，来至北岸见兀朮。兀朮宣进船中，刘豫奏道：“蒙狼主恩赐宝幡，臣特过黄河探听。会着臣儿女亲家两淮节度使曹荣，臣说狼主宽洪仁德，敬贤礼士，讲了一番。那曹荣听臣之言，约在明晚献上黄河，归顺狼主。特来启奏。”兀朮想道：“那曹荣被他一席话就说反了心，也是个奸臣。”乃向刘豫道：“你且回船，孤家明日去抢黄河便了。”刘豫领命而去。兀朮暗想：“康王用的俱是奸臣、求荣卖国之辈，如何保守得江山？”一面与军师哈迷蚩商议发令，准备明日行事。

当日已过。到了次日，兀朮将至午后，慢慢发船而行。原叫刘豫引路而进，看看将至黄昏时分，引着兀朮的船，一齐拢岸。这边曹荣在此等候，见兀朮上岸，跪着道：“臣曹荣接驾。愿狼主千岁千千岁！”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王位。”兀朮就封曹荣为赵王之职。曹荣谢了恩。兀朮吩咐牵马过来，兀朮上马，叫刘豫、曹荣在此料理船只，自己提斧上前。那些各营闻得曹荣降了兀朮，俱各惊慌，各自逃生不表。

话说吉青，自从岳爷进京之后，一连几日，果然不吃酒。那日兀朮因刘豫过河，差了一个该死的探子，领了两三个人扮做渔人，过河来做细作，却被岳爷营中军士拿住。吉青拷问得实，解上大营。元帅大喜，赍了十坛酒、十腔羊来犒赏。吉青道：“元帅所赐，且开这一回戒，明日便不吃了。”当时一杯不罢，两碗不休，正吃得大醉，还在那里讨酒吃。军士来报道：“兀朮已经过河，将到营前了，快些走罢！”吉青道：“好胡说！大哥叫我守住河口，往那里走？快取我的披挂过来，待我前去打战！”那吉青从来冒失，也不知金兵厉害，况又吃得大醉。家将捧过衣甲来，吉青装束上马，犹如风摆柳，好似竹摇头，醉眼朦胧，提着狼牙棒，一路迎来，正遇着兀朮。

兀朮看见他这般光景，说道：“是个醉汉，就砍了他，也是个酒鬼，叫他死不瞑目。”便叫：“南蛮，某家饶你去罢。等你酒醒了，再来打战。”说罢，转马而去。吉青赶上道：“呔！狗奴！快些拿了头来，就放你去！”举起狼牙棒打来。兀朮大怒道：“这酒鬼自要送死，与我何干！”掇转马来，就是一斧。吉青举棒一架，震得两臂酸麻，叫声“不好”，把头一低，“霎”的一声响，那头盔已经削下。吉青回马就走。这八百儿郎是岳老爷挑选上的，那里肯乱窜，都跟着逃走。兀朮拍马追将下来，一连转了几个弯，不见了吉青；回看自己番兵，都已落后，一个也不见，况且半夜三更天色昏黑。正欲回马，只听得吉青又在前面林子中转出来，大骂：“兀朮！你此时走向那里去？快拿头来！”兀朮大怒道：“难道孤家怕了你不成！”拍马追来。那吉青不敢迎战，拨马又走。引得兀朮心头火起，独马单人，一直追下来有二十余里，都是些小路，这吉青又不知那里去了。

兀朮一人一马，东转西转，寻路出来，天已大明，急急走出大路。但见有一村庄，树木参天。庄上一簇人家，俱是竹篱茅舍，十分幽雅。兀朮下马来，见一家人家，篱门半开，就将马系在门前树上，走入中堂坐下，问道：“有人么？”不多时，里边走出一个白发婆婆，手扶拄杖，问一声：“是那个？”兀朮站起身来道：“老妈，我是来问路的。你家有汉子在家，可叫他出来。”老婆子道：“你这般打扮，是何等样人？要往那里去？”兀朮道：“我乃大金国殿下四太子。”那兀朮话尚未说完，那婆婆提起拄杖来，照头便打。兀朮见他是个老婆子，况且是个妇人，那个与他计较，便道：“老妈你也好笑，为何打起某家来？也须说个明白！”那婆婆便哭将起来道：“老身八十多岁，只得一个儿子，靠他养老送终，被你这个贼子断送了性命，叫我孤单独自，无靠无依！今日见了杀子仇人，还要这老性命何用，不如拼了罢！”一面哭，又提起拄杖来乱打。兀朮道：“老妈妈，你且住手。你且说你儿子是那一个？或者不是我害他的，也要讲个明白。”那婆婆打得没气力了，便道：“我的儿子叫做李若水，不是你这贼子害他的么？”又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

兀朮听说是李若水的母亲，也不觉伤感起来。正说间，只听得门首人声喧杂，却见哈军师走进来道：“主公一夜不见，臣恐有失，带领众军，那一处不寻到！若不是狼主的马在门首，何由得知在这里。请狼主快快回营，恐众王爷等悬望。”兀朮便把追赶吉青、迷道至此的话，说了一遍，便指着李母道：“这就是若水李先儿的母亲，快些来见了。”哈迷蚩上前见了礼。兀朮道：“这是我的军师。你令郎尽忠而死，是他将骨殖收好在那里。我叫他取来还你，择地安葬。”命取白银五百，送与老太太，以作养膳之资；命取令旗一面，插在门首，禁约北邦人马，不许进来骚扰。军师领命，一一备办。兀朮辞了李母，出门上马，军师和众军士随后取路回营，不表。

如今再讲到那副元帅岳飞，领兵十万前来，将近皇陵，岳元帅吩咐三军悄悄扎下营盘，不要惊了先王。岳爷来到陵上，朝见已毕，细看那四围山势，心下暗想：“好个所在！”便问军士：“这是什么山？”军士禀道：“这叫做爱华山。”岳爷想道：“此山真好埋伏人马！怎能够引得番兵到此，杀他个片甲不留，方使他不敢藐视中原！”一面打算，一面回到营中坐定。

且说那吉青，当夜带领了八百儿郎，败将下来，天色大明，将到皇陵前，见有营盘扎住，便问守营军士道：“这是何人的营寨？”军士回道：“是岳元帅的营盘。你是那里人马，问他怎的？”吉青道：“烦你通报，说吉青候令。”军士进营禀道：“启上帅爷，营门外有一吉青将军要见。”岳爷道：“吉青此来，黄河定然失了！”遂令他进来。吉青进营来，参见了岳爷。岳爷道：“你今来此，敢是黄河失了？必定是你酒醉，不听吾言之故也。”吉青道：“不关我事，乃是两淮节度使曹荣献的黄河。”岳爷道：“你为何弄得这般模样？”吉青道：“末将与兀朮交战，不道那个蛮子十分厉害，被他一斧砍去盔冠，幸亏不曾砍着头。不然性命都没有了！”牛皋笑道：“我说蓬蓬松松，那里走出这个海鬼来！”岳元帅道：“休得胡说！我如今就命你去引得兀朮到此，将功折罪；引不得兀朮到此，休来见我！”吉青领令，也不带兵卒，独自一个出营上马，来寻兀朮。正叫做：

老虎口中挖脆骨，青龙项下探明珠。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岳飞大战爱华山 阮良水底擒兀朮

诗曰：

将军勇敢士争先，番寇忙忙去若烟。

失鹿得马相倚伏，空擒兀朮献军前。

却说岳元帅令吉青去引兀朮，先令张显、汤怀带领二万人马，弓弩手二百名，在东山埋伏，但听炮响为号，摆开人马，捉拿兀朮。二人领命而去。又令王贵、牛皋带领二万人马，弓弩手二百名，在北山埋伏，吩咐道：“此处乃进山之路，等兀朮来时，让他人马进了谷口，听炮响为号，将空车装载乱石塞断他的归路。不可有违！”二将领命，依计而行。又令周青、赵云领兵二万，弓弩手二百名，在西山埋伏，炮响为号，杀将出来，阻住兀朮去路。二人领令而去。又命施全、梁兴领兵二万，弓弩手二百名，在正南上埋伏，号炮一响，一齐杀出，阻住兀朮去路。二将各各领命而去。又分拨军兵五千，守住粮草。岳元帅自领一万五千人马，同着张保、王横，占住中央。分拨停当，专等兀朮到来。

且说吉青也不知兀朮在那里，“叫我何处去寻他？”蹲着头，只望着大路上走去。忽听得前边马嘶人喊，渐渐而来。不多时，人马已近。吉青抬头看来，叫一声：“妙啊！”原来是军师带领一千余人，寻着了兀朮，在李家庄上回来。吉青把马打上一鞭，赶上前来，大叫：“兀朮，快拿头来！”兀朮见了，便道：“你这杀不死的南蛮，某家饶你去罢了，又来怎么？”吉青道：“臭狗奴！倒说得好！昨夜是老爷醉了，被你割断了头发；如今我已醒了，须要赔还我，难道罢了不成？”兀朮大怒，抡斧就砍。吉青使棒相迎。二马相交，战不上几个回合，吉青败走。兀朮追赶二十余里，勒住马不赶。吉青见他不赶，又转回马来叫道：“你这毛贼，为何不赶？”兀朮道：“你这个狗蛮子，不是我的对手，赶你做什么？”吉青道：“我实实不是你的对手，我前面埋伏着人马，要捉你这毛贼，谅你也不敢来！”兀朮大怒道：“你不说有埋伏，某家倒饶了你；你说是有埋伏，某家偏要拿你！”就把马一拎，“唿喇喇”追将下来。

吉青在前，兀朮在后，看看追至爱华山，吉青一马转进谷口去了。军师道：“狼主，我看这蛮子鬼头鬼脑，恐怕真个有埋伏，回营去罢。”兀朮道：“这是那南蛮恐怕某家追赶，故说有埋伏吓我，况此乃上金陵必由的大路。你可催趱大队上来，待某家先进去，看是如何。”兀朮带领众军追进谷口，只见吉青在前边招手道：“来来来！我与你战三百合。”说罢，往后山去了。兀朮细看那山，中央阔，四面都是小山抱住，没有出路，失惊道：“今我已进谷口，倘被南蛮截住归路，如何是好？不如出去罢。”正欲转马，只听得一声炮响，四面尽皆呐喊，竖起旗帜，犹如一片刀山剑岭。那十万八百儿郎团团围住爱华山，大叫：“休要走了兀朮！”只吓得兀朮魂不附体。但见帅旗飘荡，一将当先：头戴烂银盔，身披银叶甲，内衬白罗袍，坐下白龙马，手执沥泉枪，隆长白脸，三绺微须，膀阔腰圆，十分威武。马前站的是张保，手执浑铁棍；马后跟的是王横，拿着熟铜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兀朮见了，先有三分着急了，只得硬着胆问道：“你这南蛮，姓甚名谁？快报上来！”岳爷道：“我已认得你这毛贼，正叫做金兀朮。你欺中国无人，兴兵南犯，将我二圣劫迁北去，百般凌辱，自古至今，从未有此。恨不食你之肉，寝你之皮！今我主康王即位金陵，招集天下兵马，正要前来捣你巢穴，迎回二圣，不期天网恢恢，自来送死。吾非别人，乃大宋兵马副元帅姓岳名飞的便是！今日你既到此，快快下马受缚，免得本帅动手。”兀朮道：“原来你就是岳飞。前番我王兄误中你之诡计，在青龙山上被你伤了十万大兵，正要前来寻你报仇。今日相逢，怎肯轻轻的放走了你？不要走，吃我一斧！”拍马摇斧，直奔岳爷。岳爷挺枪迎战。枪来斧挡，斧去枪迎，真个是棋逢敌手，各逞英雄。两个杀做一团，输赢未定。

却说那哈迷蚩，飞马回报大营，恰遇着大狼主粘罕、二狼主喇罕、三狼主茶拦、五狼主泽利，带领元帅粘摩忽、吱摩忽、穵里布、窝里布、贺必达、斗必利、金骨都、银骨都、铜骨都、铁骨都、金眼大磨、银眼大磨、铜先文郎、铁先文郎、哈里图、哈里强、哈铁龙、哈铁虎、沙文金、沙文银，大小元帅、众平章等，率领三十万人马，正在跟寻下来。哈迷蚩就将吉青引战、今已杀入爱华山去了，说与众人。粘罕就催动人马望爱华山而来。

山上牛皋望见了，便对王贵道：“王哥，只有一个番将在这里边，怕大哥一个人杀不过，还要把这车挡在此做什么？你看下边有许多番兵来了，我等闲在这里，不如把车儿推开了，下去杀他一个快活，燥燥脾胃，何如？”王贵道：“说得有理。”二人就叫军士把石车推开，领着这二万人马，飞马下山来迎敌。且按下慢表。

再说这岳元帅与兀朮交战到七八十个回合，兀朮招架不住，被岳爷钩开斧，拔出腰间银锏，“耍”的一锏，正中兀朮肩膀。兀朮大叫一声，掇转火龙驹，往谷口败去，见路就走。奔至北边谷口，正值那王贵、牛皋下山去交战了，无人拦阻，径被兀朮一马逃下山去了。元帅查问守车军士，方知牛皋、王贵下山情由，元帅就传令众弟兄，各各领兵下山接战。一声炮响，这几位凶神恶煞，引着那十万八百长胜军，蜂拥一般，杀入番阵内；将遇将伤，兵逢兵死，直杀得天昏日暗，地裂烟飞，山崩海倒，雾惨云愁。这正是：

大鹏初会赤须龙，爱华山下显神通。

南北儿郎争胜负，英雄各自逞威风。

这一场大战，杀得那金兵大败亏输，望西北而逃。岳元帅在后边催动人马，急急追赶，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番兵前奔，岳兵后赶，赶下二三十里地面，却有两座恶山，紧紧相对，那左边的叫做麒麟山，山上有一位大王，叫做张国祥，原是水浒寨中菜园子张青之子，聚集了三四千人马，在此做那杀人放火的生涯；右边的唤做狮子山，山上也有一位大王，姓董名芳，也是水浒寨中双枪将董平之子，聚集了三四千人马，在此干那打家劫舍的道路。这一日约定了，下山摆围场吃酒，忽见喽罗来报道：“前面遮天盖地的番兵败下来了。”张国祥道：“贤弟，怪不得两日我们生意清淡，原来都被他们抄掉了！我们何不把兵马两边摆开，等他们来时，俱使长枪挠钩、强弓硬弩、飞爪留客住，两边修削；待他过去了一半，我和你出去截杀，抢他些物件，以备山寨之用，何如？”董芳道：“哥哥好主意！”就叫众喽罗埋伏停当。恰好金兵败到两山交界，只听得齐声呐喊，那众番兵顶梁上摄去了三魂，脚底下溜掉了七魄，后边人马追来，前面又有人马挡住，岂不是死？只得拼命夺路而走。却被那些喽罗左修右削，杀死无数。但是番兵众多，截他不住，只得让他走。看看过了一大半，只剩得三千来骑人马，那张国祥一条棍，董芳两枝枪，杀将出来，杀得那些番兵番将，满山遍野，四散逃生。

正杀得闹热，后边王贵、牛皋、梁兴、吉青四员统制，刚刚追到这里。张国祥与董芳两个那里认得，见他们生得相貌凶恶，只道也是番将，抢上来接着厮杀。王贵、牛皋也是蠢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与他交战。四个杀两个，各各用心，反把那些番兵放走了。不一时，岳元帅大兵已到，看见两员将与牛皋等厮杀，便大叫：“住手！”两边听见，各收住了兵器。岳元帅道：“尔等何人，擅敢将本帅的兵将挡住，放走了番兵，是何道理？”张国祥、董芳见了岳元帅旗号，方晓得认错了，慌忙跳下马来，跪在马前道：“我们弟兄两个是绿林中好汉，见番兵败来，在此截杀。看见这四位将军生得丑陋，只道也是番将，故此交战。不知是元帅到来，故尔冲撞。我弟兄两个情愿投在麾下，望元帅收录！”岳爷便下马来，用手相扶，说道：“改邪归正，理当如此。二位请起。请问尊姓大名？”张国祥就把两人的姓名履历，细细说明。岳爷大喜，便道：“此刻本帅要追赶兀朮，不得工夫与贤弟们叙谈。你二位可回山寨去收拾了，径到黄河口营中来相会便了。”二人道：“如此，元帅爷请先行，小人们随后就来。”又向牛皋等说道：“适才冒犯，有罪有罪！”牛皋道：“如今是一家了，不必说客话。快去收拾罢！”二人别了众将，各自上山收拾人马粮草，不提。

再说岳元帅大兵，急急追赶。兀朮正行之间，只听得众平章等哭将起来。原来前边就是黄河阻住，并无船只可渡，后边岳军又呐喊追来。兀朮道：“这遭真个没命了！”正在危急之际，那哈迷蚩用手指道：“恭喜狼主，这上流头五六十只战船，不是狼主的旗号么？”兀朮定睛一看道：“果然不差，是我的旗号。”就命众军士高声叫喊：“快把船来渡我们过去！”你道这战船是那里来的？却是鲁王刘豫与曹荣守着黄河，却被张所杀败，败将下来。倒是因祸而得福，偏偏又遇着横风，一时驶不到岸。

后边岳兵看看赶到，兀朮好不惊慌。忽见芦苇里一只小船摇将出来，艄上一个渔翁，独自摇着橹。兀朮便叫渔翁：“快将船来救某家过去！多将金银谢你。”那渔翁道：“来了。”忙将小船摇到岸边道：“我船上只好渡一人。”兀朮道：“我的马一同渡过去罢。”渔翁道：“快些上来，我要赶生意。”兀朮慌慌张张牵马上船。那渔翁把篙一点，那只小船已离岸有几里，把橹慢慢的摇开。这兀朮回头看那些战船，刚刚拢得岸边，这些王兄御弟、元帅平章等，各各抢下船逃命，四五十号大船都装得满满的。有那些番兵争上船，跌下水去淹死者不计其数。内有一号装得太重，才至河心，一阵风，“嗗碌碌”的沉了。还有岸上无船可渡的番兵，尽被宋兵杀死，尸骸堆积如山。

兀朮正在悲伤，只听得岸上宋将高声大叫：“你那渔户，把朝廷的对头救到那里去？还不快快摇拢来！”渔翁道：“这是我发财发福的主人，怎么倒送与你做功劳？”岳元帅道：“那渔翁声音正是中原人，可对他说，捉拿番将上来，自有千金赏赐，万户侯封。”张保、王横领着军令，高声传令道：“那渔翁快将番将献来！”兀朮对那渔翁道：“你不要听他。我非别人，乃大金四太子兀朮便是。你若救了某家，回到本国，就封你个王位，决不失信！”渔翁道：“说是说得好，但有一件成不得。”兀朮道：“是那一件？”渔翁道：“我是中原人，祖宗姻亲俱在中国，怎能受你富贵？”兀朮道：“既如此，你送我到对岸，多将些金银谢你罢。”渔翁道：“好是好，与你讲了半日的话，只怕你还不曾晓得我的姓名。”兀朮道：“你姓甚名谁，说与我知道了，好补报你。”渔翁道：“我本待不对你说，却是你真个不晓得。我父亲叔伯，名震天下，乃是梁山泊上有名的阮氏三雄。我就是短命二郎阮小二爷爷的儿子，名唤阮良的便是。你想，大兵在此，不去藏躲，反在这里救你，那有这样呆子？只因目下新君登位，要拿你去做个进见之礼物。倒不如你自己把衣甲脱了，好等老爷来绑，省得费我老爷的力气。”兀朮听了大怒，吼一声：“不是你，便是我！”提起金雀斧，望阮良头上砍来。阮良道：“不要动手。待我洗净了身子，再来拿你。”一个翻觔斗，“扑通”的下水去了，那只船却在水面上滴溜溜的转。

那兀朮本来是北番人，只惯骑马，不会乘舟的，又不识水性，又不会摇橹，正没做个理会处；那阮良却在船底下双手推着，把船望南岸上送。兀朮越发慌张，大叫：“军师快来救我！”哈迷蚩看见，忙叫小船上兵卒并到大船上来，“快快去救狼主！”阮良听得有船来救，透出水来一望，趁势两手扳着船沿，把身子望上一起，又往下一坠，那只船就面向水，底朝天。兀朮翻入河中，却被阮良连人带斧两手嬲住，两足一登，戏水如游平地，望南岸而来。这正是：

屋漏遭霪雨，船破遇飏风。

毕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岳元帅调兵剿寇 牛统制巡湖被擒

诗曰：

昨夜旄头耀斗魁，今朝上将诘戎师。

臂挽雕弓神落雁，腰横宝剑勇诛魑。

三千罴虎如云拥，百队旌旗掣电随。

试看累囚争献馘，遐方詟伏贺唐虞。

却说岳元帅在岸上，看见阮良在水中擒住了兀朮，心中好不欢喜，举手向天道：“真乃朝廷之洪福也！”众将无不欢喜，军兵个个勇跃。阮良擒住了兀朮，赴水将近南岸，那兀朮怒气冲天，睁开二目，看着阮良大吼一声。那泥丸宫内一声响亮，透出一条金色火龙，张牙舞爪，望阮良脸上扑来。阮良叫声“不好”，抛了兀朮，竟望水底下一钻。这边番兵驾着小船，刚刚赶到，救起兀朮，又捞了这马，同上大船。一面换了衣甲，过河直抵北岸。众将上岸，回至河间府，拨兵守住黄河口。兀朮对众平章道：“某家自进中原，从未有如此大败，这岳南蛮果然厉害！”即忙修本，差官回本国去，再调人马来与岳南蛮决战。且按下慢表。

再说南岸岳元帅，见兀朮被番兵救了去，向众将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天意了！只可惜那条好汉，不知性命如何了。”说不了，只见阮良在水面上透出头来探望。牛皋见了，大叫道：“水鬼朋友！元帅在这里想你哩，快些上岸来！”阮良听见，就赴水来到南岸，一直来在岳元帅马前跪下叩头。岳元帅下马，用手相扶，说道：“好汉请起。请教尊姓大名？”阮良道：“小人姓阮名良，原是梁山泊上阮小二之子，一向流落江湖。今日原想擒此贼来献功，不道他放出一个怪来，小人一时惊慌，被他走了。”元帅道：“此乃是他命不该绝，非是你之无能。本帅看你一表人物，不如在我军前立些功业，博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你这条好汉。”阮良道：“若得元帅爷收录，小人情愿舍命图报。”岳元帅大喜，遂命军士与阮良换了干衣服。一面安营下寨，杀猪宰羊，赏劳兵卒。又报张国祥、董芳带领军士粮草到来，元帅就命进营。与众将相见毕，又叫阮良与张国祥、董芳亦拜为义友。又写成告捷本章，并新收张、董、阮三人，一并奏闻，候旨封赏。

一日，元帅正坐营中与诸弟兄商议，差人各处找寻船匠，打成战船，渡河杀到黄龙府去，迎请二圣还朝。忽报有圣旨下。元帅出营接进，钦差开读：

“今因太湖水寇猖狂，加升岳飞为五省大元帅之职，速即领兵下太湖剿寇。”

岳爷谢恩毕，天使辞别，自回去了。岳元帅急忙差官知会张元帅，拨人把守黄河；即命牛皋、王贵、汤怀、张显四将：“领兵一万先行，为兄的整顿粮草，随后即来。”四将领令，发炮起行。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在路不止一日，早已到了平江府。离城十里，安下营寨，歇息了一天。牛皋独自一个骑着马，出营闲步了一回。但见百姓人家俱已逃亡，止剩空屋，荒凉得紧。牛皋想道：“别的还好，只是没处有酒吃，好生难过。”又走了一程，见有一个大寺院。走到面前，抬头观看，却认得牌匾上四个旧金字，是“寒山古寺”，就进了山门，来到大殿前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一路叫将进去：“有和尚走两个出来！”直寻到里边，也没半个人影；再寻到厨房下去，四下一看，连锅灶都没有了，好生没兴。只得转身出来，只见一间破屋内堆着些草灰，牛皋道：“这灰里不要倒藏着东西。”把铁锏向灰里一戳，忽见一个人从灰里跳将出来，倒把牛皋吓了一跳。

那个人满身是灰，跪下磕头道：“大王爷爷饶命吓！”牛皋道：“你这狗头，是什么人？躲在灰里唬老爷么！”那人道：“小的是寒山寺里道人。因前日大王们来打粮，合寺和尚都已逃散，只有小人还有些零星物件要收拾。方才听得大王爷来，故此躲在灰里。望大王爷饶命！”牛皋道：“我那里是什么大王！我是当今皇帝差来捉拿大王的、岳大元帅麾下统制先行官的便是。我且问你，这里那里有酒卖么？”道人道：“原来是一位总兵爷爷，小的却认错了。这里是枫桥大镇，那一样没有得卖？却是被那太湖里的强盗杀来抢劫，百姓们若男若女，都逃散了，目今却没有买酒处。”牛皋道：“嗄！难道这里是没有地方官的么？”道人道：“地方官这里原是有的，就是平江府陆老爷。他的衙门在城里，不在此地。”牛皋道：“这里到平江府城，有多少路？”道人道：“不多远，不到得七八里，就是府城。”牛皋道：“既如此，你引我老爷到那里去。”道人道：“小人的脚被老爷戳坏了，那里走得去！”牛皋道：“我有道理。”把道人一把拎着，走到大殿前，解了马，自己跳上去，把道人横拿在马上，一路跑来，直到了府城下，将道人放下，就逃去了。

牛皋对着城上高声叫道：“岳元帅奉旨领兵到此剿贼，地方官为何不出来迎接，如此大胆么？”守城军士飞报与知府知道，慌忙开城迎接，说是：“平江知府陆章，参见元帅爷。”牛皋道：“免叩头罢。我乃统制牛爷，这有弟兄三个，领大兵一万，离此十里安营。俺家元帅早晚就到。我们辛辛苦苦为你地方上事，难道酒肉都不送些来么？”陆章道：“只因连日整顿守城事务，又未见有报，不知统制到来，故此有罪了！即刻就亲自送酒肉到营来便了。”牛皋道：“我也不计较你，但是要多送些来。”知府连连应允，牛皋方才回马。陆太守叹道：“如今乱世年成，不论官职大小，只要本事高、有力气的，就是他大了。”只得整备酒肴，打点送去。

且说牛皋一路回营，汤怀问道：“牛兄弟，你往那里去了这半日？”牛皋道：“你们坐在营中有何用处！我才去找着了平江知府陆章，即刻就有酒肉送来。你们见了他，须要他叩头！”汤怀道：“牛兄弟，你下次不可如此！你统制有多大的前程，不怕人怪么？”正在说话间，军士报道：“平江太守送酒肉在外。”汤怀同了三弟兄一齐出来迎接进了，陆章同众人见过了礼，叫从人抬进了多少酒席猪羊之类。汤怀叫收了，齐道：“难为了贵府了！且请问贼巢在于何处？如今贼在那里？”陆章道：“这里太湖，团团三万六千顷，重重七十二高峰。中间有两座高山，东边为东洞庭山，西边为西洞庭山。东山乃贼寇扎营安住，西山乃贼人屯粮聚草之所。兵有五六千，船有四五百号。贼首叫杨虎，元帅叫做花普方。他倚仗着水面上本事，口出大言，要夺我朝天下，不时到此焚劫。不瞒将军说，本府这里原有个兵马都监吴能，管下五千人马在此镇守的，却被这水贼诈败，引至太湖边，伏兵齐起，被他捉去，坏了性命，五千人马伤了一大半。因此下官上本告急，请兵征剿。今得岳元帅同将军们到此，真乃十分之幸也！”汤怀道：“贵府只管放心！就是金兀朮五六十万人马，也被我们杀得抱头鼠窜，何况这样小寇？但是水面上须用船只，不论大大小小，烦贵府拘齐端正，多点水手备用。小将们明日就好移营到太湖边防守，等元帅到时开兵，捣他的巢穴便了。”陆知府说声：“领命，待下官就去端正便了。”说罢，辞别回城，自去备办船只水手，齐泊在水口听用。

却说明日，汤怀等四将拔寨起行，直到水口，沿湖边安下营寨。看看天晚，汤怀道：“兄弟们不可托大，把这些强盗看得太轻了。我们四人，每人驾领小船十只，分作四路，在太湖沿边巡哨，以防贼人劫营。你道如何？”众人道：“汤哥说得极是。”当下就点齐了四十只小船，每只船上拨兵二十名，每人分领十只，沿着太湖边紧要处泊着。

是夜正值中秋前后，牛皋吃了些酒，坐在船头上，看那月色明朗得有趣，便问水手道：“你们这班狗头，为什么把船泊住，不摇到湖中间去巡哨？”水手禀道：“小的们不敢摇到中间去，恐怕强盗来，一时间退不及。”牛皋喝道：“放屁！我老爷为拿贼而来，难道倒怕起贼来？我如今行船，犹如骑马一般，我若要加鞭，你们就要摇上去。如不遵令者斩！”众水手答应一声“是”，即时把船摇开。后面九只小船，随着而行。牛皋坐在船头，见此皓月当空，天光接着水光，真是一色，酒兴发作，叫：“取酒来！与我加鞭！”牛皋一面吃酒，水手一面摇。牛皋又叫：“加鞭！”众水手不敢违拗，径望湖心摇来。忽见上溜头一只三道篷的大战船氽将下来，水手禀道：“启上牛老爷，前边来的，正是贼船。”牛皋道：“妙啊，与我加鞭！”水手无奈，只得望着战船摇来。牛皋立起来，要去取锏，不道船小身重，这一幌，两只脚已有些软。谁想那大船趁着风顺水顺，撞将下来，正碰着牛皋的船头，牛皋站不稳，“扑通”的一声响，跌落湖心去了。那战船上元帅花普方，在船头上看得明白，也跳下水去，捞起牛皋来，将绳索捆了，回转船头，解往山寨而去。

那小船上的水手，吓得屁滚尿流，同着那九只军士的船，回转船头来，寻着汤老爷的船报信，细细的将牛皋要加鞭遇贼、被他拿去之事，说了一遍。汤怀大哭起来，遂传集了众兄弟商议救他。张显、王贵也没做主意处，道：“这茫茫荡荡的太湖，又没处探个信息，只好等岳大哥来再处。”弟兄三个各自呆着，没做理会。

再说花普方擒了牛皋，回船来到洞庭山，等待天明，启奏杨虎道：“臣于昨夜拿得一将，乃是岳飞的先行官，名唤牛皋，候主公发落。”杨虎即令：“带进来！”两边军士一声“吓”，即将牛皋推至面前。杨虎道：“牛皋，你既被擒，见了孤家，怎么不跪？”牛皋两眼圆睁，大骂一声：“无名草贼！我牛老爷昨晚吃醉了酒，自家跌下水去，误被你擒来。你不来下礼于我，反要我跪，岂不是个瞎眼的毛贼？”杨虎道：“也罢，孤家不杀你。你若降顺了我，也封你做个先锋，去取宋朝天下，何如？”牛皋道：“放你娘的驴子屁！我牛老爷堂堂正正，是朝廷敕封的统制官，来降你这偷鸡偷狗的贼子！你若是肯听老爷的好话，把老爷放了，与你商量，把这鸟山寨烧了，收拾些粮草人马，投降了我岳大哥，一同去捉了金兀朮，自然奏上你的功劳，封你做个大大官儿。若不肯听我老爷的好话，快快把老爷杀了。等我岳大哥到来，少不得拿住了你，碎尸万段，他倒肯饶了你么？”杨虎听了大怒，叫：“拿去砍了！”两旁刀斧手一声答应，将牛皋推下来。正是：

可怜年少英雄将，顿作餐刀饮血人！

毕竟不知牛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岳元帅单身探贼 耿明达兄弟投诚

词曰：

世事有常有变，英雄能弱能强。从来海水斗难量。壮怀昭日月，浩气贯秋霜。　不计今朝凶吉，那知他日兴亡。忠肝义胆岂寻常？拼身入虎穴，冒险探豺狼。

——右调《临江仙》

话说杨虎大怒，命左右将牛皋推出斩首。当有元帅花普方跪下禀道：“主公暂息雷霆之怒。这牛皋是一员勇将，乃是岳飞的结义兄弟。那岳飞是个最重义气的人，不如将他监禁在此，使岳飞心持两端。那时劝他归顺了主公，何愁宋朝天下不是主公的？”杨虎依言，就命把干衣与牛皋换了，带去收禁，衣甲兵器贮库。花普方拜辞了杨虎下殿。列位，你道杨虎一个草头强盗，怎么也有殿？只因他本事高强，占了洞庭山，山上有的是木头，出的是石头。那山上原有个圣帝殿，他就收拾起来做了王殿。聚些木石，一般的造起后宫、库房、一应衙门房屋。当时将牛皋收入监内。

到了次日，花普方备了酒食，带领从人来到监门。守监军士迎接进去，在那三间草厅上坐定，便问：“牛爷在那里？说我要见。”军士领命，来到后边牢房里来禀道：“花元帅请牛爷相见。”牛皋喝道：“好打的狗头！他不进来，难道叫我老爷去迎接他不成？”军士无奈，只得出来跪下，直言禀复。花普方只得自己走进来道：“牛将军见礼了。”牛皋道：“罢了。”花普方命左右过来，“与牛爷去了刑具。”军士答应，将刑具去了。花普方道：“小弟慕兄大名已久，今见兄仗义不屈，果然是个好汉。今欲与兄结为兄弟，不知可否？”牛皋道：“本不该收你。我也是响马出身，做过公道大王的，收你做个兄弟罢。”花普方就拜牛皋为兄，起来坐在旁边，说道：“既蒙不弃，早晚还要哥哥教些武艺。”牛皋道：“这个自然。”

花普方遂命从人抬进酒肴来，“我与牛爷谈心。”不一时，从人搬进来摆下，花普方斟酒送与牛皋。两人对坐，饮到三杯，牛皋开言道：“花兄弟，你今既与我做了弟兄，我须要把正经话对你说。目下康王在金陵登位，是个好皇帝。我家岳飞大哥是天下无双的好汉，况有一班弟兄都是英雄，不日就要杀到黄龙府去，迎请二圣还朝。在生封妻荫子，过世万古扬名。你那杨虎不过是个无名草寇，成得甚大事来？你何不弃暗投明，归降宋朝，定然封你官职，一同建功立业，强如在此帮那强盗，摸鸡吊狗的，一旦有失，落得个骂名千古，岂不枉了你一世的英雄！”那花普方一心原想来劝牛皋归顺，不道反被牛皋先说了去，倒弄得做声不得，只得勉强答应道：“今日我们且讲吃酒，别事另容商议。”

两个又吃了一回。花普方暗想：“且探探他兵势如何？”便问道：“大哥说的岳飞，不知怎生了得，手下战将，像大哥这样的有几位？”牛皋暗想：“他不敢说我投降，就探我营中的虚实。且待我吓他一吓。”便道：“兄弟，你不曾见过我那岳大哥，生得貌似天神，身材雄伟，如今生了些胡须。向在汴京枪挑了小梁王，天下闻名，人人知道。目今新天子拜为都元帅之职，即日就要来扫荡你的山寨，贤弟须要小心些！若说那些副将，有汤怀，也爱穿白，亦学用枪，与大哥差不多本事，只少几根胡须；还有张显，身长力大，使得好钩连枪，真个神出鬼没；还有王贵，红马金刀，曾在汴京力诛太行山王善，那个不晓得？其余是施全、周青、赵云、梁兴、吉青，并有那梁山泊好汉的子孙张国祥、董芳、阮良等，那一个不是十分本事？我岳大哥领的这十万八百大兵，有名的叫做‘长胜军’，从不会打败仗的。若说愚兄这样的本事，还不如我大哥的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哩！”花普方听了这一席话，半信半疑，看那牛皋是个莽汉，这话只怕倒也不假，只得随口赞扬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道：“今日幸蒙教诲，闲时再来奉陪。”牛皋道：“贤弟请便。”花普方告退出去。这里军士就跪上来禀道：“小的们干系！”牛皋道：“我晓得，拿来上了。”众军士叩了头，依旧把刑具上了。这牛皋拘禁在洞庭山上，不知几时才得脱离此难。且按下慢表。

却说那岳元帅率领大兵，在路非止一日，来到太湖，早有汤怀等出营迎接。元帅见了三个人，独不见牛皋，心下好生疑惑，只因初到，不便动问，且传令安营。只听得“扑通通”三声炮响，安下营寨。岳元帅在营中坐定，地方官都来参见过了，众将士站立两旁。岳爷就问牛皋在何处，汤怀就将他酒醉行船、被贼拿去之事，说了一遍。元帅心中好生烦恼，少停退到后营，坐了一会，又想了一会，叫张保：“去请汤老爷来。”张保答应，即去请了汤怀到后营来，见了元帅。元帅道：“愚兄明日要假充作老弟，亲往贼营去探听虚实并牛兄弟消息。贤弟可代愚兄护持帅印，只说我身子不健，不能升帐。”汤怀道：“哥哥为国家之栋梁，如何身入重地？”岳元帅道：“贤弟放心！我去自有主见，决无妨碍。”汤怀领命回营，心下好不着急。

到了次日，岳元帅把战书写就，带了张保、王横，悄悄的到水口，下了小船，径望他水寨而行。将次到寨，那守寨的喽罗就喝问道：“什么船？”张保立在船头上答道：“是岳元帅帐前统制汤怀老爷，元帅差来下战书的。”喽罗道：“且住着！待禀过了大王，然后拢船。”那喽罗忙报上关。把关头目直到殿前跪下禀道：“禀上大王，今有岳元帅差副将汤怀来下战书，不敢擅入，候令定夺。”杨虎即命传宣官：“宣他进来。”当时小喽罗就开了水寨栅门，放那岳元帅的小船进来泊好。

岳爷命王横看着，自己同着张保上岸。细看山势，果然雄险，上面又将大石堆砌三关，两旁旗幡招飐。早有传宣官来至关口传令：“大王宣来将进见。”随引了岳爷来到殿前，张保自在殿门外等候。岳爷进殿跪下道：“小将汤怀，奉主帅之命，有书呈上大王。”杨虎道：“既是一员副将，请起，赐坐。”岳爷谢了，就坐在下边。杨虎将战书看过，即在原书后批着“准于五日后交兵”。正要将战书交还，又将岳爷一看，心中想道：“这个人好像在何处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想了一会：“这个人好像那年在武场内枪挑梁王的岳飞。莫非就是他，生了些胡须？不要当面错过了。”就暗暗差人到监中，取出牛皋来。这里杨虎又与岳爷盘问一番，岳爷随机闲讲了一会。

不多几时，牛皋已到了殿门首。张保大惊，慌忙过来跪下道：“小人叩头。”牛皋道：“你怎么在这里？”张保道：“小人跟随汤怀老爷在此下战书。”牛皋也不再言，进来望见岳爷坐着，暗暗叫苦，一直到殿上，看着杨虎道：“你叫老爷出来做什么？”杨虎道：“唤你出来，非为别事。你营中有人在此，你可寄个信去，叫他们早早投降，免得诛戮。”牛皋道：“来人在那里？”岳爷吓得魂不附体，暗道：“这遭罢了！”那里晓得牛皋看了岳爷，叫道：“原来是汤怀哥！你回营去多拜上岳大哥，说我牛皋误被这草寇所擒，死了也名垂竹帛、扬名后世的。他若是拿住了这逆贼，与我报仇罢了。”说罢，就指着杨虎骂道：“毛贼！我信已寄了，快把我杀了罢！”杨虎吩咐：“将牛皋仍旧带去收监。汤将军你回去，可致意你家元帅，牛皋虽被擒来，未曾杀害。你元帅若肯归顺孤家，不失封侯富贵；若要交兵，恐一时失手，断送了一世的英名，岂不可惜！叫他早早商量，休要后悔！”

岳爷拜辞了杨虎出殿，带了张保一路出来。王横接着岳爷，上了小船，小喽罗开了水栅，出湖一路回营。恰好那花普方往西洞庭运粮回来，见过大王缴旨。杨虎道：“方才岳元帅差一员副将汤怀来下战书，元帅若早来，会会他也好。”花普方道：“那汤怀怎么样一个人品？”杨虎便将面貌身材，说了一遍。花普方道：“如此说来，恐怕是岳飞假装做汤怀，来探我的虚实。”杨虎道：“我也有些疑心，所以叫牛皋出来问过。”花普方道：“主公不知。那岳飞必有人带来，或者看见，就递了消息，亦未可知。如今既去不远，待臣去拿他转来。”杨虎道：“不论是真是假，卿家速去拿他转来便了。”

花普方领令出来，忙到水寨，放一只三道桅的大船，扯满风篷追上来。花普方立在船头上，大叫：“岳飞！你走那里去！俺花普方来也！”岳爷回头见来船将近，叫张保取过弹弓来，喝声：“花普方，叫你看本帅的神弹！”一面说，“扑”的一弹，正打在桅上溜头里，把风篷索塞住。那风篷上不得，下不得，把个船横将转来。岳爷又唤王横取过火箭来，又叫一声：“花普方，再看本帅的神箭！”“飕飕”的连射了三枝火箭，那篷上霎时火起，烧将起来。岳爷又叫：“花普方，看本帅这一弹，要打你左眼珠！”花普方吓得魂飞胆丧，往后慌跑，忙忙的叫军士砍倒桅杆，救火不及，那里还敢追来。

岳元帅安安稳稳，到水口上岸回营。众弟兄等接进营中，参见问安。元帅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众人道：“求元帅早早开兵，相救牛兄弟便好。”元帅道：“我看贼势猖獗，且在湖水中央，若坚守不出，一时怎能破得？”正在议论间，有传宣来禀：“有两个渔户求见元帅。”岳爷暗想：“渔户求见，不知何故？”即命进见。那传宣领令，遂同渔翁来至帐中，跪下叩头。元帅一看，见那二人眉粗眼大，膀阔身长，便问：“你二位姓甚名谁？到此何干？”渔翁道：“小人耿明初，这是兄弟耿明达。我弟兄两个原住在这里太湖边，靠着打鱼过活。那一年来了这个杨虎，聚集人众，霸占了洞庭山，就不容人在湖内打鱼，因此小人和他打过了几仗。这杨虎本事高强，小的两个胜不得他，他也赢不得小人，就与小人结为兄弟，单许我二人在湖内捉鱼。他几次差人来邀小的入伙，只因老母在家，恐他受不得惊吓，因此力辞不去。如今闻得大老爷来征剿太湖，我弟兄二人思想捉鱼怎得出身，故此特地来，投在麾下做个小卒，望大老爷收录！”岳元帅道：“既如此说，你二位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了。快请起来！”就命亲随：“可引二位到后营更衣相见。”耿家弟兄就谢了，起来同家丁到后营换了衣服，出来重新向岳元帅行礼，跪将下去。元帅双手扶起道：“你二位既来与国家出力，我和你是一殿之臣，何须行此大礼？你看两边副将皆与本帅结为弟兄，今二位亦与本帅结义便了。”耿家弟兄再三推辞。众将道：“我们皆是如此的。”耿家弟兄推辞不过，只得对拜了几拜，又与众将一一见过了礼。

元帅吩咐安排庆贺筵席，合营众将俱各开怀畅饮。饮至半酣，岳爷向耿明初问道：“二位贤弟既与杨虎相交，必知他用兵虚实，有何本领，就占得太湖，官兵就奈何他不得？”耿明初道：“元帅不知，这杨虎水里本事甚好，岸上陆战却是有限。手下众将，只有元帅花普方、先行许宾两个厉害些，其余也俱平常。但是他有四队兵船十分厉害，所以官兵不能胜他。元帅交兵之际，也须要小心提防。”元帅道：“什么兵船，就说得这等厉害？”耿明初道：“他第一队有五十号，名为‘炮火船’。船上四面架着炮火，交战之时把火点着，一齐施放起来，甚难招架。第二队名为‘弩楼船’，也有五十号。头尾俱有水车，四围用竹笆遮护，军士踏动如飞。船面上竖立弩楼，弩楼上俱用生牛皮做成挡牌，军士在上放箭；弩楼下军士亦用挡牌护体，各执长刀砍人。所以官兵不能拦挡。”元帅道：“第三队何如？”耿明达接口道：“那第三队五十号，叫做‘水鬼船’。船内水鬼，俱是在漳、泉州近海地方聘请来的。他在水底下可以伏得七日七夜，捉的鱼也就是这等生吃了。若遇交战的时节，那些水鬼跳下水去，将敌船船底凿通，灌进水去，那船岂不沉了？他就是这三队兵船厉害。若能破得，这第四队杨虎自领的战船，不足为虑了。”元帅道：“若非二位贤弟到此，本帅那知这些就里么？此乃天子之洪福也！”当时说说笑笑，各人尽欢方散。另扎后营，与耿氏弟兄安歇。

岳爷自回帐中安寝，寻思一计。到了次日清早，悄悄来到后营。耿氏弟兄连忙接进坐定，问：“元帅何故早临？”岳爷道：“我有一机密事，不知二位贤弟肯一行否？”耿氏弟兄道：“蒙元帅厚恩，若有差遣，我弟兄两个虽赴汤蹈火，亦不敢辞！求元帅令下便是。”那岳元帅对耿氏弟兄在耳上悄悄的说了几句，有分教：虎踞深林，顷刻里江翻海倒；蜂屯三澨，一霎时火烈烟飞。正是：

将军三箭天山定，貔貅一战便成功。

不知岳元帅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破兵船岳飞定计 袭洞庭杨虎归降

第三十回·袭洞庭杨虎归降

诗曰：

杨虎蜂屯两洞庭，气吞云梦控湖滨。

岳侯妙算惊神鬼，安排水陆建奇勋。

却说岳元帅悄悄的对耿氏弟兄道：“你二位照旧时打扮，诈去投降，杨虎决然不疑。等待开兵之时，贤弟即谋一差，替他看守山寨。等杨虎出兵，先去放了牛皋，做了帮手，就拿了杨虎家眷，不可杀害。将他的金银财帛收拾好了，四面放起火来，烧了他的山寨。这便是二位贤弟的大功劳！”二人领命，仍旧换了打鱼的服色，别了元帅，下了小船，竟往洞庭东山水寨而来。

那小卒都已认得是耿家弟兄，先来报知杨虎。杨虎命请到大寨相见。两弟兄跪下叩见，杨虎连忙扶起道：“二位贤弟少礼。不知今日甚风吹得到此？”耿明达两弟兄齐声应道：“小弟蒙大王恩情，容在湖中生业，家下丰足，皆是大王之德。今闻岳飞领兵到此，欲与大王作对，因此家母命小弟两人前来，帮助一臂之力。大王若有差遣，上天下地，并不敢辞。”杨虎大喜道：“多承美意！几次相劝二位共图大业，皆因难拂令堂之意。今惠然肯来，真乃天助我也！”吩咐：“取袍服过来，与二位兄弟换了。”一面整备筵席庆贺不表。

再说岳元帅命平江知府去整备粗细竹子、麻绳听用。又扎造木排，置办生牛皮做成棚子、遮箭牌等。在城内各大户乡绅家，借棉被数千床，放在船上，防避弓箭火炮。又画成图样，叫铁匠照式打造倒须钩子，并三尖小刀听用。一面命汤怀、张显取短板扎缚于笆斗上，令兵卒站在上边，在于浅滩水上习练，名为“笆斗兵”；日后站在船上，迎风走浪，却就不怕。汤、张二人领令，就在太湖边岸教练去了。再命施全带领船匠，将毛竹片裹钉船底，下边安排倒须钩、三尖刀。施全领令去了。

过了四五日，杨虎着小喽罗来下书催战。岳元帅推辞有病，暂缓数日。直等过到半个多月，众将皆来缴令：“诸色俱已齐备，但无大战船，如何迎敌？”元帅道：“不必大船，我自有妙用。将军们可穿着软底鞋子，绞缠扎紧，只看本帅红旗为号，一齐钻入小船篷下藏躲。待他火炮打过，然后出来交战。”又命王贵带领几十号小船，去打捞水草，堆贮船中，躲在两边；待他那第二队“楼船”来时，把草船使出来，将水草推下水去，护住他的车轮。等那楼船行走不动，就上去杀他的兵，钉死他的炮眼；然后再下小船，分左右来助阵。王贵领令去了。又命周青、赵云、梁兴、吉青四将带领五千人马，前往无锡大桥埋伏，道：“那杨虎若败了，必由此路投九江去，你们到那里截住。只要生擒，不许伤他性命。违令者斩！”四将得令而去。

岳元帅料理停当，择日出兵。三军齐至水口，发炮下湖。一贴木排，夹着一队小船，前一带皆是竹城，用绳索穿就溜头，若将绳子一扯，竹城就睡倒；将绳一放，那竹城依然竖起。众兵将都站立在木排上，呐喊而来。那边山上忙忙报知杨虎，杨虎即命先行许宾率领“炮火船”，元帅花普方率领“楼船”，水军头领海进率领“水鬼船”，自己率领大战船，亲自督阵，与岳飞交战。当有耿氏二弟兄奏道：“岳飞诡计极多，恐沿湖另伏兵将，击我之后。我二人在此保守山寨，以免大王内顾之忧。”杨虎大喜道：“若得二位贤弟保守了大寨，我好放心去。这一阵，定教他片甲不留。”当时二人直送至水寨方回。

杨虎上船，放炮开船。那岳元帅众兵将在木排上，犹如平地一般。那许宾驾的第一队“炮火船”看见，就一齐放起炮火。岳元帅将红旗一招，众兵将躲进小船，将竹城睡倒遮护，停住不行。但听得炮声不绝，那炮子打在竹城上一片声响，俱溜下水去了。放了一会，听得炮声不响，众将仍旧竖起竹城，又呐喊杀来。这一队“炮火船”两路分开，一声鼓响，第二队“弩楼船”拥将上来，万弩齐发。岳元帅又将红旗一招，照旧睡倒竹城。那王贵将草船放出，一齐将水草推下湖去。那“楼船”上水车，却被水草塞住了车轮，再也踏不动，那船好似钉住一般，转折不来。王贵“豁喇”一声，率领众军跳上“楼船”，逢人就砍。众喽罗那里敌得住，杀的杀了，下水的下水去了。王贵吩咐众军士一齐动手，把炮连架子都推下湖去。花普方正来救护，王贵已经下了小船，与岳元帅合兵一处了。那第三队“水鬼船”，见前面两队火炮弩箭不得成功，便一声梆子响，众水鬼齐齐下水。元帅见了，也把红旗一展，那阮良手提着两把泼风刀，带了几个会水的军士，“扑通”的跳下水去。那些水鬼在排底船底下，用力将凿子来凿船底。那船底下都是竹片钉着的，那里凿得通？也有被倒须钩钩住的，也有碰着三尖刀割坏的。阮良同这几个水军，见一个，杀一个。那水鬼只识得水性，却不会厮杀，那里当得阮良这些好汉，十停中倒杀掉了九停，依旧跳上木排来助战。这里贼兵看见水面上只管冒出红来，不见岳家兵船沉将下去，情知又着了道路。

杨虎只得催动战船，来与岳飞决战。岳元帅站立于船头之上，高声叫道：“杨将军！你今大事已去，不若早早归降，上与祖宗争气，下得封妻荫子，休要自误了！”杨虎道：“岳飞，你休夸大口！不要说我兵强将勇，就踞着这太湖，水势滔天，进则可攻，退则可守，你怎生奈何得我！”岳元帅大笑道：“杨虎！你兀自不知，你那巢穴已被我抢了，尚在那里说梦话！你试回转头去望望看。”杨虎听说，回头一看，但见满山红焰，火势滔天。早有小喽罗飞船来报：“大王不好了！耿家弟兄抢出牛皋，劫了山寨，四面放火，回去不得了！”杨虎大叫一声：“好岳飞！俺怎肯轻饶了你！”催动战船，驶将上来，刀枪兵器，如雨点一般价来。岳爷小船上兵将，仰着难以抵敌，岳爷忙命挠钩手搭着大船，众将涌身而上。杨虎之船，俱各围裹拢来。王贵手起刀落，将许宾砍下水去。汤怀、张显跳上“楼船”，双战花普方。花普方跳下湖赴水，逃到岸上，往湖广去投杨幺去了。“水鬼船”上海进提刀下水，来到木排边，只望来杀岳飞，被王横一铜棍，打得脑浆迸出，死在湖内。杨虎见不是头，也只得跳下水逃命。阮良见了，也跳下水来，擒捉杨虎。岳元帅见四队兵船俱破，下令：“降者免诛。”那些大小贼船听得，俱齐声愿降。元帅就令汤怀、张显，发船往山寨招抚贼兵，“如降者不许杀害。一面救灭了火，将杨虎家眷送到本帅营中候令。”二将领令去了。又命王贵、施全收拾降军船只。发炮鸣金，奏凯回营。有诗曰：

卷旆生风喜气新，早持龙节靖边尘。

汉家天子图麟阁，身是当今第一人。

且说杨虎在水中战不过阮良，逃往西边上岸。恰遇着数百败走的喽罗，杨虎就拣匹马来骑了，一同去投混江王罗辉、静山王万汝威，思量借兵报仇。行了一夜，天色才明，早到了无锡大桥边。只听得一声炮响，周青、吉青、赵云、梁兴四将一齐杀出，大叫：“我等奉岳元帅将令，在此等候多时！快快下马受缚，免得老爷们动手！”杨虎大怒，举刀来战四将。可怜杨虎杀了一日，走了一夜，肚中又饥，人困马乏，那里战得过四将？只得虚晃一刀，沿着河败将下去。四将随后追来。又听得前面炮声又起，杨虎道：“我命这番休矣！后面追来，前面又有伏兵，怎生逃得过！”恰待要自刎，忽听得前边河内叫道：“杨将军！你令堂在此，快来相见！”那四将在后，就各把马勒住。杨虎举目看时，只见水面上一二十号小船，齐齐摆列两岸；中间三号大船，岳元帅站立船头，左边张保，右边王横，好似天神一样。岳元帅高叫：“杨将军！你令堂、宝眷俱已在此，何不早降？”杨虎道：“岳飞，我已拼一死，休要来哄我！”言未毕，那杨虎的母亲早从船舱里钻将出来，喝道：“逆子！我一家性命皆蒙元帅不杀之恩，还不下马拜降，等待何时？”杨虎见了，慌忙跳下马来，撇了刀，跪在岸边说道：“元帅虎威大德，杨虎情愿归降。但是屡抗天兵，恐朝廷不肯宽赦，奈何？”岳元帅忙拢船上岸，双手扶起道：“天下英雄，皆为奸臣当道，失身甚多。本帅当年在武场亦曾受屈，所以小弟兄辈也做些不肖之事。当今天子敬贤爱才，将军既能改邪归正，就是朝廷的臣子了，都在本帅身上，保举将军共扶宋室，立功显亲，也不枉了人生一世。快请看视令堂，安慰宝眷。”杨虎连声称谢，下船来问候母亲。元帅命四将由陆路先回平江府去。那几百喽罗愿降者，俱令后船汤、张二将分隶部下；不愿为兵者，听其归农。发炮开船，与杨虎同往东西两山招抚羽党，收拾粮草。

次日，到了洞庭山，与二耿、牛皋相会，一同回至平江，安抚地方，拔寨起行。平江知府陆章率领合城耆老乡绅，各送牛酒犒劳。路上百姓家家插香点烛，无不感谢。

岳元帅兵律森严，于路秋毫无犯。不一日，早到了金陵，在城外扎住了营盘，安顿军士。岳元帅带领众将齐至午门见驾。高宗宣进，朝见已毕，岳飞将收伏太湖杨虎归降之事，一一奏明。高宗大悦，即敕光禄寺整备御宴；一面降旨，封杨虎、张国祥、董芳、阮良、耿明初、耿明达六人，俱为统制之职；岳飞加衔纪录；一班随征将士，俱各纪功升赏。即着岳飞统领大军，去征剿鄱阳湖水寇。

岳飞领旨出朝。杨虎自差人送老母、妻子回乡安顿，专候岳元帅择日出兵。却点牛皋带领人马五千，为前队先锋；王贵、汤怀带领五千人马，为第二队；自己同众将在后进发。那王贵向着汤怀道：“大哥不叫你我做先行，反点牛兄弟去，难道我二人的本事不如了他么？”汤怀道：“不是这等说。大哥常说他大难不死，是员福将，故此每每叫他充头阵。”王贵道：“果然他倒有些福气。”

不说二人在路闲谈。且说那牛皋，挂了先锋正印，好不兴头，领着人马，一路到了湖口。当有总兵官谢昆下营在彼处，等候岳元帅。探兵见牛皋打的是岳军旗号，认做是岳爷，慌忙通报。谢昆连忙出营跪接，口称：“湖口总兵谢昆，迎接大老爷。”牛皋在马上道：“贤总兵请起。我乃岳元帅先行都统制牛皋，元帅还在后边。”谢昆气得出不得声，起来叫左右：“把报事人绑去砍了！”两边军士答应一声，就将探军绑起。牛皋大怒，“这总兵如此可恶！”便叫一声：“谢总兵！你既做了总兵官，吃了朝廷的俸禄，一两个小强盗，怕你还杀他不过、剿除不得，也要请我们来做什么？我们往别处下营去，这个功劳，让了你罢！”说罢，就回马转身，吩咐众兵士一齐退下。谢昆吃了一惊，暗道：“他是奉着圣旨来的，若在岳爷面前说些什么还了得！”只得忍着气，赶上来扯住牛皋的马，叫道：“牛将军请息怒。军中报事不实，应按军法。幸是将军来，报差了还好；倘是贼兵杀来，也报差了怎么处！既是将军面上……”吩咐：“放了绑，快来谢了牛老爷！”探子在马前叩头，谢了牛皋。

牛皋道：“谢总兵，我且问你，这里有多少贼？贼巢在那里？”谢昆道：“这鄱阳湖内有座康郎山，山上有两个大王：大头领罗辉，二头领万汝威。他两个占住此山，手下雄兵猛将甚多。内中有个元帅，姓余名化龙，十分厉害，因此官兵近他不得。”牛皋道：“这康郎山离此有多少路？可有旱路的么？”谢昆道：“前面湖口望去，那顶高的就是，水路去不过三十里；若转旱路，就有五十里。”牛皋道：“既如此，可着个小军来，引我们往旱路，就去抢山。你可速备粮草，前来接应。”说罢，就令众儿郎望康郎山进发。谢昆暗想：“这莽匹夫不知厉害，由他自去，送了他的命，与我何涉。”

且说牛皋领兵来至康郎山，吩咐众儿郎：“抢了山来吃饭罢。”三军得令，在山前放炮呐喊。早有守山喽罗飞报上山，万汝威就命余化龙引兵下山迎敌。余化龙得令，带领喽罗，一马冲下山来，大喝一声：“那里来的毛贼，敢来寻死！”牛皋抬头一看，只见来将头戴烂银盔，坐下白龙马，手执虎头枪，望去竟如岳爷相象。牛皋也不答话，举锏便打。余化龙笑道：“原来是个村夫。也罢，让本帅赏你一枪罢。”架开锏，“耍耍耍”一连几枪，杀得牛皋气喘汗流，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那些军士道：“列位，走不得的！被他在马后一追，我等尽是个死，宁可抵挡着他。”那时众军士齐齐站定两旁，个个开弓发箭。余化龙见众兵卒动也不动，箭似飞蝗一般射来，不敢追赶，叹道：“话不虚传，果然岳家兵厉害！”只得鸣金收军，回山去了。众军士看见强人退上山去，又来收箭。

牛皋一马跑回了十来里路，不见半个兵卒逃回，说道：“不好了，都被他杀尽了！单单剩了我一个光身，怎好回去见我岳大哥？待我转去看看着。”又掇转马头，加上一鞭赶转来，但见众军士都在草地上拾箭，牛皋便问：“强盗到那里去了？”众军土道：“我们放箭射他，他收兵回去了。”牛皋道：“妙啊！倘然我老爷下次弄了败仗，你们照旧就是了。”众军士倒好笑起来。牛皋不好去见谢总兵，只得退下三十里，安营住下。

次日，王贵兵到，同汤怀安营在湖口。停不得两日，岳元帅大队已到，谢总兵同着汤怀、王贵迎接。元帅便问：“牛皋怎么不见？往那里去了？”谢昆道：“他一到就往康郎山交兵去了。”岳爷取令箭一枝，命谢总兵催粮应用。谢总兵领令去了。岳元帅吩咐众将，齐往康郎山旱路去取山。看看行至二十里，牛皋出营来接。元帅见他在旁侧安营，料是又打了败仗，元帅就问贼兵消息。牛皋便将余化龙厉害的话，说了一遍。岳元帅就相度地方，安下营盘。那边小喽罗飞报上山。两个大王仍命余化龙下山讨战。岳元帅命众将士一齐放箭，坚守营寨，不与交战。余化龙令喽罗辱骂了一回，元帅只是不动。余化龙只得收兵回山。岳元帅暗暗传下号令：“众将四下移营安歇，防他今夜来劫寨。只听炮响为号，四下齐声呐喊，却不要出战。”众将领令，各各暗自移营埋伏。

且说余化龙回山，奏上二位大王：“岳飞今日不肯出战，今晚必定由水路来抢山，旱寨必然空虚。今我将计就计，二位大王保守水寨，臣领兵去劫他的旱寨，必然成功。”两个头领听了大喜，依计而行。等到二更时分，余化龙领兵悄悄下山，一声呐喊，杀入大营，并无一人。余化龙情知中计，拨回马便走。但听得“哄咙”的一声炮响，四下里齐声呐喊，众喽罗拼命逃奔，自相践踏，反伤了许多兵卒。岳爷却不曾亏折了一人。

次日天明，余化龙又下山来讨战。岳元帅仍然坚守不出，余化龙只得收兵回山。到了黄昏时候，岳爷换了随身便服，带了张保一人，悄悄出营，不知作何勾当。正是：

雄才巧艺适相逢，屠龙宝剑射雕弓。

赤胆忠心扶社稷，鱼虾端不识游龙。

毕竟不知岳元帅夤夜出营有何事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穿梭镖明收虎将 苦肉计暗取康郎

诗曰：

山川扰扰战争时，浑似英雄一局棋。

最好当机先一着，由他诈狠到头输。

话说岳元帅独自一人，带了张保，悄悄出了营门，往康郎山左近，把山势形状，细细观看了一番。复身回营，对众弟兄道：“我观康郎山，前靠鄱阳湖，山势险峻，虽有百万之众，一时难以破他；况且余化龙武艺高强，本帅久闻其名。待我明日与他交战，贤弟们只可旁观，不可助战。待我收伏了他，方能破得此山；若不然，徒然虚费钱粮，迁延时日，究竟无益也。”众将俱各领命，各自归营安歇。

到了次日，岳元帅齐集众将，只听得“扑通通”三声大炮，出了营门，一路上“咕冬冬”战鼓齐鸣，带领大军，直抵康郎山下。各将官齐齐的摆齐队伍，在后边观看。那边小喽罗飞报上山。余化龙闻报，即引众喽罗下山来迎敌。两边军士射住阵脚。旗幡开处，闪出那岳元帅，立马阵前问道：“来将何名？”余化龙道：“本帅余化龙便是。来者莫非就是岳飞否？”岳飞道：“然也。你既知本帅之名，何不下马归降？待本帅奏闻天子，不失封侯之位。”余化龙大笑道：“岳飞，我久闻你是个英雄好汉，可惜你不识天时。宋朝臣奸君暗，气数已尽；二帝被掳，中原无主。不若归顺我主，重开社稷，再立封疆，岂不为美？你若仗着一己之力，欲要挽回天意，恐一旦丧身辱名，岂不贻笑于天下乎？请自三思。”岳爷道：“将军之言差矣！我宋朝自太祖开基，至今已一百六七十年，恩深泽沛，偶为奸臣误国，以致金人扰乱。今人心不忘故主，天意不肯绝宋，是以我主上神佑，泥马渡江，正位金陵，用贤任能，中兴指日可待。我看将军堂堂一表，抱负才能，不能为国家栋梁，甘作绿林草寇，是为不忠；既不能扬名显亲，反自点污清白，是为不孝；荼毒生灵，残害良民，是为不仁；但知康郎山之英雄，不知天下之大，岂无更出其右！一旦失手，辱身败名，是为不智。将军空有一身本事，‘忠孝仁智’四样俱无，乃是庸人耳，反说本帅不知天命耶！”

这一番话，说得余化龙羞惭满面，无言可答，只得勉强道：“岳飞，我也不与你斗口。你若胜得我手中的枪，我就降你；你若胜不得我，也须来归降我主。”岳爷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添一个小卒助战，就算我输。但是刀对刀，枪对枪，不许暗算，放冷箭就不为好汉。”余化龙说声：“妙啊！这才是好汉！且与你战三百合看。”就举虎头枪来战岳爷。岳爷把沥泉枪一摆，二马相交，双枪并举。这一个似雪舞梨花，那一个如风摆柳絮。果然好枪，来来往往，战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败。余化龙架住岳元帅的枪，叫声：“少歇！岳飞，你果然好本事，今日不能胜你，明日再战罢。”两边各自鸣金收军。

岳元帅回至营中坐定，对众弟兄道：“余化龙枪法，果然甚好。若得此人归降，何愁金人不平乎？”众兄弟亦各称赞：“果然好枪法。”当夜闲话不提。

到了明日，余化龙仍旧领兵下山，这里岳元帅也领兵出营，余化龙道：“岳飞，本帅昨日与你未决雌雄，今日必要擒你。”岳爷道：“余化龙，且休夸口，今日与你见个高下。”二人举枪又战。果然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两个又战了一日，不分胜败。岳元帅把枪架住，叫声：“余化龙，天已晚了，若要夜战，好命军士掌灯；若不喜夜战，且自收军，明日再战。”余化龙道：“且让你多活一夜，明日再战罢。”两下鸣金收军，各自回营。

至第三日，又战至午后，尚无高下。余化龙暗想：“岳飞果然本事高强，怎能胜得他？必须用我神镖，方可赢得。但在众人面前打倒他，只说我暗算，损我威名；不如引他到山后无人之处，打他便了。”余化龙算计已定，虚晃一枪，叫声：“岳飞，本帅战你不过了！”回马便望山左败去。岳爷想道：“他枪法未乱，如何肯败？其中必有缘故。”便喝一声：“余化龙，随你诡计，本帅岂惧了你！”就拍马赶上，追至山后边。余化龙见岳飞追来，拨回马又战了七八合，回马又走。岳爷又追下去。余化龙暗暗取出金镖，扭转身躯，喝声“着”，一镖打来。岳爷笑道：“原来这般低武艺。”把头望左边一偏，这镖却打个空。余化龙又发一镖打来，岳爷往右边一闪，这镖又打个不着。余化龙着了慌，“簌”的一声，又将第三枝镖望岳爷心窝里打来；岳爷把手一绰，接在手中道：“余化龙，你还有多少？索性一齐来。”余化龙道：“岳飞，你虽接得我的镖，你也奈何不得我。”岳爷道：“也罢，本帅虽没有用过这般暗器，今日就借你的来试试看。”就将手中镖望余化龙头上打来。余化龙一手接住，又望岳爷打来；岳爷又接住，又望余化龙打来。两个打来打去，正好似美女穿梭一般。岳爷接镖在手，叫声：“余化龙，你既自负英雄，能识天命，仗你平生本事尚不能胜本帅一人，何况天下之大，岂无更胜如本帅的么？何不下马归降，去邪归正，以图富贵乎？”余化龙道：“岳飞，你休得大言，叫我下马。你若拿得我下马，我就降你；若不能拿我，怎肯伏你？”岳元帅大喝一声：“本帅好意劝你，你却不听，快下马者！”一声喝，一镖打来。余化龙但防了上下身子，却不曾防得岳爷一镖，将余化龙坐马项下的挂铃打断。那马一惊，跳将起来，把余化龙掀翻在地。岳爷跳下马来，双手扶起，说道：“余将军这马，未曾经临大阵，请换了再来决战。”余化龙满面羞惭，跪下道：“元帅真是天神！小将情愿归降，望元帅收录！”岳爷道：“将军若果不弃，与你结为兄弟，同扶宋室江山。”余化龙道：“小将怎敢？”元帅道：“本帅爱才如命，何必过谦？”二人就撮土为香，对天立誓。岳元帅年长为兄，余化龙为弟。岳爷道：“贤弟，我只假做中了你的镖，败转去，在众人面前再战几合，以释你主之疑。”余化龙道声：“遵命。”

二人复上马，岳爷前边败下，余化龙随后追来。到了战场之上，岳爷大叫：“众兄弟，我被奸贼打了一镖，你们快来助战！”那时汤怀、张显、王贵、牛皋等众将一齐上前。余化龙略战几合，众寡不敌，败回山去，见了两个头领禀道：“小臣诈败，哄骗岳飞追赶，被我金镖打伤，正要擒获，谁知他那里将众人多，一齐助战，杀他不过。明日必须主上亲自出马，必然大胜也。”罗辉对万汝威道：“休怪元帅，一人怎敌众手？明日与御弟亲自出马，擒他便了。”

不说二贼计议出战之事。且说岳元帅收兵回营，众弟兄只道岳爷真个着了镖，俱来问安。岳爷假说：“被他暗算，几乎失手。幸亏打中了手指，不曾受伤。”正在谈议，忽有探子来报：“今有金兀朮差元帅斩着摩利之，领兵十万，来打藕塘关；驸马张从龙，领兵五万，攻打汜水关。十分危急，请令定夺。”元帅赏了探子牛酒银牌，吩咐再去打听，探子谢赏自去。且说岳元帅心中好不纳闷，对众将道：“湖寇未平，金兵又到，如之奈何？”众将俱各袖手无计。忽见杨虎上前禀道：“末将曾与万汝威有一拜之交，他往往约我同夺宋朝天下，不若待末将前去将利害之语，说他归降，未知元帅意下如何？”岳爷大喜道：“若得将军肯为国家出力，实乃朝廷之福也。但要小心前往，本帅专候好音。”杨虎领令出营。

到了明日，万汝威与罗辉传令众喽罗兵紧守三关，专候二位大王亲自下山与岳飞决战。

且说杨虎，不走旱路，自到水口，用十二名水手，驾着一只小船，竟往水寨而来。小喽罗报知，二位大王随令上山相见。杨虎到了大寨，相见已毕。万汝威道：“贤弟有一身本事，兼有太湖之险，怎么反降顺了岳飞？今来见我，有何话说？”杨虎道：“不瞒兄长说，小弟在太湖有大炮无敌，水鬼成群，花普方等勇将无数，西山粮草充足，被岳飞一阵杀得大败亏输。蒙他爱才重义，收录军前，奏闻天子，恩封统制之职。故今特来相劝二位大哥，不如归宋，必定封妻荫子。不知二位大哥意下若何？”万汝威听了，不觉勃然大怒，喝声：“推去砍了！”左右方欲动手，余化龙慌忙跪下道：“大王刀下留人！”大王道：“这等无志匹夫，自己无能，屈膝于人，反敢胡言来惑乱我的军心，留他怎么？”余化龙道：“大王前曾有恩于杨虎，今日斩了他，岂不把往日之情化为乌有？”万汝威道：“既如此，赶下山去！若在军前拿住，决不轻恕！”杨虎抱头鼠窜，下山来至水口。那来的小船空空的并无一人，只因大王将杨虎绑了要杀，这十二个水手不敢下船，急急的从旱路逃回，报知岳元帅去了，所以只剩了一只空船。杨虎只得央及几个小喽罗相帮，摇回本寨，上岸，叫小喽罗暂在营门外等候，“待我见过元帅，取银钱相送。”

杨虎进营来见元帅，元帅道：“方才水手逃回，说你被贼人斩首。今日安然回来，必然归顺了贼寇，思量来哄本帅。与我把这匹夫绑出去砍了！”杨虎大叫道：“小将恐元帅动疑，故将送来的小喽罗留在营外。求元帅叫来问他，便知小将心迹了。”元帅令唤小喽罗进来，一齐跪下。元帅问道：“你们还是鄱阳湖贼人，还是乡间百姓被他掳来的？”那些喽罗要命，皆说道：“我们是良家百姓，被这位将军捉来的。”元帅微微笑道：“如今还有何辩？快快推出去斩了！这些既是乡下子民，放他去罢。”那几个喽罗叩头谢了，慌忙跑回山去报信了。

且说这里将杨虎绑出营来，那些帐下众将，见事情重大，不敢出言，只有牛皋叫声：“刀下留人！”过来跪下禀道：“杨虎私通贼寇，虽则该斩，但无实证，未定真假。求元帅开恩，饶他性命。”元帅道：“既是牛将军讨情，饶了死罪，捆打一百。”牛皋起初听见说“饶了”，甚是欢喜；及至说要“捆打一百”，想道：“倒是我害了他了！若是杀头，痛过就完了。这一百棍子，岂不活活打死，反要受这许多疼痛！”欲待再上去求，又恐动怒。看看打到二十，熬不住了，只得又跪下禀道：“做武将的人全靠着两条腿，若打坏了，怎生坐马？牛皋情愿代打了八十罢。”元帅道：“既如此，饶便饶了；倘他逃走了去，岂不是放虎归山？那个敢保他？”两边众将，并没个人答应。还是牛皋上来道：“小将愿保。”岳元帅道：“你既肯保，写保状来。”牛皋道：“我是写不来的。汤二哥，烦你代我写了罢！”汤怀道：“你既肯舍命保他，难道不替你写？”随即写了保状，叫牛皋画了押，送上元帅。元帅就叫牛皋带了杨虎回营。众将各各自散。

杨虎谢了牛皋，叫家将：“取我的行李来，到牛老爷营中安歇。”牛皋道：“我若怕你逃走，也不保你了。请自回营将息。”杨虎道：“承兄厚情，何日得报。”遂辞了牛皋，回到自己营中，坐定想道：“元帅打我几下何妨，但是也该访问个明白才是。怎么糊糊涂涂的屈我？”正在懊恼，忽见家将悄悄禀道：“元帅有机密人求见。”杨虎随命：“唤他进来。”家将出来，引那来人到跟前跪下，将密书呈上。杨虎拆开看了，就取过火来烧了，对来人说：“我晓得了。”来人叩头辞去。杨虎就将药汤洗净棒疮，取些酒来，吃得醉了，睡了半夜。到得五更，起来向家将说道：“我要往一个地方走走，须得两日方回。尔等紧守营寨，不必声张，只说我在后营养病，诸事不许通报！”家将领命。

那杨虎悄悄出了营门，上马加鞭，独自一人望康郎山来。到得山前，天已大明，高叫道：“杨虎求见大王！”守山喽罗报知万大王。大王命：“宣他进来！”杨虎来到大寨，见了万汝威，跪下哭道：“不听大王之言，几乎丧了性命！叵耐岳飞叫我来说大王归顺，回去要斩，幸亏牛皋保救，打了数十，情实不甘，逃到此间。望大王念昔日之深情，代杨虎报了此仇，虽死无恨。”万大王就命军士看验棒疮，果然打得凶狠。万汝威忽然大喝一声：“杨虎！你敢效当年黄盖献‘苦肉计’么？”杨虎大叫道：“我此来差矣！”就在腰间拔出剑来要自刎。万汝威慌忙下座，双手扶住道：“孤家与你相戏，何得认真？你若早听孤言，也不致受苦了。”就吩咐余化龙：“可代孤之劳，引御弟到营中去将养棒疮，治酒款待。”

化龙得令，同杨虎回到本营，将药敷好，然后坐席饮酒。余化龙暗想：“杨虎朝秦暮楚，是个反复小人。”饮酒之间，嘲他一句道：“将军前日来劝吾主降宋，怎么今日反降了我主？真个凡事不可预料也！”杨虎道：“将军不知，杨虎此来，也只为能顺天时、结好汉，镖打穿梭义弟兄耳！”余化龙听了此言，大惊失色，忙叫左右从人回避。这些服侍人役，一齐退后。化龙问道：“将军此言，必有所闻。”杨虎回顾四下无人，便道：“实不相瞒，目今金兵攻打汜水、藕塘两关，元帅不得分兵，心中忧闷，故着小弟行此苦肉之计，前来帮助将军成功。”余化龙大喜道：“将军真是英雄！不才有眼不识，抱惭实甚！”两个说得投机，各人吃得大醉方歇。丢下一边。

且说那日早晨，牛皋坐在营中，小校来报道：“杨虎走了。”牛皋听了，心中好不懊恼：“这个狗头，果然害我！”只得来见元帅道：“杨虎夜间走了，不知去向，特来领罪。”元帅道：“我也不管，就命你去拿来赎罪。”牛皋得令，带领五千人马，来到康郎山下，大声叫喊：“杨虎狗头，快快出来见我！”喽罗报上山去，万汝威就命杨虎下山迎敌。杨虎道：“小将亏得牛皋保救，不好下手，求大王别遣良将。”余化龙道：“待小将即去擒来。”万汝威道：“就命汝去。孤家即去邀请罗大王同来山顶观战。”余化龙一声“得令”，带领喽兵冲下山来，大喝一声：“牛皋！你是我手下败军之将，又来做什么？”牛皋道：“可恨杨虎这贼，我救了他的性命，反逃走了来害我。快快叫他出来，待我拿他去赎罪！”余化龙道：“杨虎今早来投降了，大王认为兄弟，十分荣贵。你不若也降了我主，待我在主公面前保奏，也封你做个大官何如？”牛皋道：“放你娘的屁！我是何等之人，肯来降你？照爷爷的锏罢！”“当”的一锏，望余化龙脑门上打来。余化龙举枪架开锏，搭上手，战了五六个回合，牛皋招架不住，败回阵来。

余化龙也不追赶，鸣金收军，上山来见两个头领。正在商议退兵之策，忽报：“岳飞差人来下战书。”罗、万两个拆开观看，上边写道：

“大宋扫北大元帅岳，书谕万汝威、罗辉知悉：汝等无能草寇，蚁聚蜂屯，缩首畏尾，岂能成事？若能战，则亲自下山，决一雌雄；若不能战，速将杨虎献出，率众归降。我皇上体上天好生之德，决能饶汝残生。若待踏平山寨，玉石不分。早宜自裁，勿遗后悔！”

罗辉、万汝威看了大怒，即在原书后面批定“来日决战”，将来人赶下山去。两边各自歇息了一夜。

次日，岳元帅率领众将，带领大兵，直至康郎山下，三声炮响，列成阵势。罗、万二头领亦领众喽罗下山，摆得齐齐整整。又是一声炮响，岳元帅立马阵前，罗辉、万汝威亦出马来，余化龙、杨虎跟在后面。牛皋见了杨虎，用手指着骂道：“你这无义匹夫，今日我必杀你！”这万汝威推马上前一步，叫声：“岳飞，你空有一身本事，全然不识天时！宋朝气运已终，何苦枉自费力，保着昏君？若不降顺孤家，今日誓必拿你！”岳元帅道：“你二人若是知机，及早归降，以保一门性命。如若执迷，性命只在顷刻也！”罗辉大怒，叫声：“谁人与我拿下岳飞？”余化龙道：“我来拿他！”手起一枪，将万汝威刺于马下；杨虎手起刀落，将罗辉砍为两段。元帅即令抢山。这一声呐喊，众将士一齐上山，砍的砍了，走的走了，愿降者齐齐跪下。余化龙招抚余党，杀了二贼家小，收拾钱粮下山，一同元帅回营。此时众将方知杨虎献的是苦肉计。牛皋道：“这样事也不通知我一声，只拿我做呆子。下回打死，我也不管他闲事了。”当日大排筵席，合营众将庆贺不提。

明日元帅升帐，众将参见已毕。元帅就令牛皋，带领本部五千人马，为第一队先行，星夜前去救汜水关；余化龙、杨虎二人，领兵五千，为第二队救应。三人领令去了。元帅将降兵入册，钱粮入库，命地方官收拾寨栅船只。一面写本进京报捷，保奏余化龙为统制，然后起兵往汜水关进发。

再说牛皋兵至汜水关，军士报道：“汜水关已被金兵抢去了。”牛皋道：“既如此，孩儿们夺了关来吃饭。”三军呐声喊，到关下讨战。番将出关迎敌，两下列齐军士。牛皋道：“番奴通下名来，好上我的功劳簿。”番将道：“南蛮听者，俺乃金邦老狼主的驸马张从龙便是。你这南蛮既来寻死，也通个名来。”牛皋道：“你坐稳着，爷爷乃是总督兵马扫金大元帅岳爷部下正印先锋牛皋老爷便是！且先来试试老爷的锏看。”“耍”的一锏，就打将过来。张从龙使的是两柄八楞紫金锤，搭上手，战不到十二三个回合，那张从龙的锤重，牛皋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败将下来，大叫：“孩儿们照旧！”众军士果然呐喊一声，乱箭齐发。张从龙见乱箭射将来，只得收兵转去。牛皋败阵下来，在路旁扎住营寨。

到了次日，余化龙、杨虎二将到了，问军士道：“为何牛爷下营在路旁？”军士回禀，说是：“一到抢关，打了败仗。”杨虎对余化龙道：“我们且安下营寨，同你前去看看他。”不一时，安下营盘。余化龙同了杨虎走到牛皋营前，守营军士忙要去通报。杨虎道：“与你家老爷是相好弟兄，报什么！”竟自进营。那军士怕的是牛皋性子不好，如飞进去报道：“余、杨二位将军到了。”牛皋大怒道：“由他到罢了，报什么？”军士吓得不敢则声，走将开去。牛皋又骂道：“杨虎这狗男女，自己要功劳，却鬼头鬼脑的哄我。我以前每次出兵，俱打胜仗；自被他的贼元帅花普方在水中淹了这一遭，出门就打败仗。”那余、杨二人刚刚走进来，听见他正在那里骂，就立定了脚，不好走进去，悄悄的出营。杨虎道：“他自己打了败仗，反抱怨我们。”余化龙道：“我们去抢了氾水关，将功劳送与他，讲和了，省得只管着恼，何如？”杨虎道：“说得有理。”回到营中，吩咐众军士吃得饱了，竟去抢关。正是：

康郎已决安邦策，汜水先收第一功。

不知二人抢关胜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牛皋酒醉破番兵 金节梦虎谐婚匹

词曰：

这香醪，调和曲糵多加料。须知不饮旁人笑。杯翻罍倒，酣醉破番獠。　飞虎梦，卜英豪。一霎时，百年随唱，一旦成交。

——右调《殿前欢》

却说余化龙、杨虎二人带领三军，齐至汜水关前，放炮呐喊。早有小番飞报上关，张从龙率领番兵开关迎敌，两阵对圆。余化龙出马，并不打话，冲开战马，拎枪便刺。张从龙举锤就打。枪来锤去，战到二十回合，不分胜负。余化龙想道：“怪不得牛皋败阵。这狗男女果然厉害！”虚晃一枪，诈败下来。张从龙拍马追来。余化龙暗取金镖在手，扭回身子，“豁”的一镖，正中张从龙前心，翻身落马。杨虎赶上一刀，枭了首级。三军一齐抢进关来，众番兵四散逃走。两将就进汜水关安营。

明日，二人一同来见牛皋。牛皋道：“你二位到此何干？”余化龙道：“我二人得了汜水关了。”牛皋道：“你二人得了功劳，告诉我做什么？”余化龙道：“有个缘故。昨日听见将军抱恨杨虎，今我二人抢了汜水关送与将军，一则与将军重起大运；二则小将初来无以为敬，聊作进献之礼。将军以后不要骂杨将军了。”牛皋道：“元帅来时怎么说？”余化龙道：“让牛兄去报功，小弟们不报就是。”牛皋道：“如此说，倒生受你们了。”二人辞别回营。牛皋就领兵出大路口安营，伺候元帅。

这日报元帅大兵已到，三人一齐上来迎接。元帅便问：“抢汜水关是何人的功劳？”三人皆不答应。元帅又间：“为何不报功？”牛皋道：“我是不会说谎的。关是他二人抢的，说是把功劳让我，我也不要，原算了他的罢。”元帅道：“既如此，你仍领本部兵马去救藕塘关。本帅随后即至。”牛皋领令而去。岳爷就与余、杨二人上了功劳簿，安抚百姓已毕，随即起身，往藕塘关进发。

且说牛皋一路上待那些军士，犹如赤子一般，效那当年楚霸王的行兵，自己在前，三军在后。那些军士常常带了饭团走路，恐怕牛皋抢了地方方许吃饭。一路如飞赶来。这一日，看看来到藕塘关。守关总兵闻报，说是岳元帅领兵已至关下，忙出关跪下道：“藕塘关总兵官金节，迎接大老爷。”牛皋道：“免叩头。我乃先行统制牛皋，元帅尚在后头。”金节忙立起来，只急得气满胸膛，暗想道：“一个统制，见了本镇要叩头的，怎么反叫本镇免叩头？”吩咐：“把报事的绑去砍了！”牛皋听了，大怒道：“不要杀他。你既然本事高强，用俺们不着，我就去了。”吩咐转兵回去。金节想道：“这个匹夫是岳元帅的爱将，得罪了他，有许多不便。”只得忍着气，上前叫声：“牛将军，请息怒。本镇因他报事不明，军法有律。既是将军面上，就不准法吧。”便吩咐放绑。牛皋道：“这便是了。你若难为了他，我就没体面了。”金节道：“是，本镇得罪了。请将军进关驻扎。”

二人进关，到了衙门大堂，只见处处挂红，张灯结彩，皆因元帅到来，故此十分齐整。牛皋来到滴水檐前，方才下马。上了大堂，在正中间坐下，总兵只得在旁边坐了，送茶出来吃了。一面摆酒席出来，请牛皋坐下。牛皋道：“幸喜这酒席请我，还见你的情；若请元帅，就有罪了。”金节忙问道：“这却是为何？”牛皋道：“俺元帅饮食，向北方流涕。因二圣却在那里坐井观天，吃的是牛肉，饮的是酪浆。如此苦楚，为臣子的就吃一餐素饭，已为过分。俺们常劝元帅为国为民，劳心费力，就用些荤菜，也不为罪过。被俺们劝不过，如今方吃些鱼肉之类。若见这般丰盛酒席，岂不要恼你？”金节听了，连声谢道：“多承指教！”牛皋道：“索性替你说了罢，俺元帅最喜的是豆腐，因河北大名府内黄县小考时，吃了豆腐起身。他道：‘君子不忘其本。’故此最爱豆腐。”金节道：“原来如此，越发承情指教了。”牛皋道：“贵总兵，你这酒席，果然是诚心请我的么？”金节道：“本镇果然诚心请将军的。”牛皋道：“若是诚心请我，竟取大碗来。”金节忙叫从人取过大碗。牛皋连吃了二三十碗。金节暗想道：“这样一个好元帅，用这样蠢匹夫为先行！”看看吃到午时，牛皋问道：“贵总兵，俺那些兵卒们，须要赏他些酒饭吃。”金节道：“都与他们银子，自买来吃了。”牛皋道：“如此费心了！”

金节看牛皋已有八九分醉意，只见外边的军士来报道：“金兵来犯关了！”金节悄悄吩咐军人，传令各门，加兵护守。报子去了。牛皋问道：“金爷，你鬼头鬼脑，不像待客的意思，有甚话，但说何妨。”金节道：“本镇见将军醉了，故不敢说。番兵将近关了！”牛皋道：“妙啊！既有番兵，何不早说？快取酒来，吃了好去杀番兵。”金节道：“将军有酒了。”牛皋道：“常听得人说：‘吃了十分酒，方有十分气力。’快去拿来！”金节无奈，只得取一坛陈酒来，放在他面前。牛皋双手捧起来，吃了半坛，叫家将：“拿了这剩的那半坛酒，少停拿与你爷吃。”立起身来，踉踉跄跄，走下大堂。众人只得扶他上马。三军随后跟出城来。

金节上城观看，那牛皋坐在马上，犹如死的一般。只见金邦元帅斩着摩利之，身长一丈，用一条浑铁棍，足有百十来斤，是员步将。出阵来，看见牛皋吃得烂醉，在马上东倒西横，头也抬不动。斩着摩利之道：“这个南蛮，死活都不知的。”就把那条铁棍一头竖在地下，一头拄在胸膛，好似站堂的皂隶一般，口里边说：“南蛮，看你怎么了！”牛皋也不答应，停了一会，叫：“快拿酒来！”家将忙将剩的半坛酒送在牛皋面前，牛皋双手捧着乱吃。那晓得吃醉的人被风一吹，酒却涌将上来，把口张开竟像靴统一样，这一吐，直喷在番将面上；那番将用手在面上一抹。这牛皋吐了一阵，酒却有些醒了，睁开两眼，看见一个番将，立在面前抹脸，就举起锏来，“”的一下，把番将的天灵盖打碎，跌倒在地，脑浆迸出。牛皋下马，取了首级，复上马招呼众军，冲入番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追赶二十里，方才回兵，抢了多少马匹粮草。

金节出关迎接，说道：“将军真神人也！”牛皋道：“若再吃了一坛，把那些番兵都杀尽了。”说话之间，进了关来。金节送牛皋到驿中安歇，众军就在后首教场内安营。

金节回转衙中，戚氏夫人接进后堂晚膳。金爷说起牛皋十分无礼，“不想他倒是一员福将，吃得大醉，反打败十万番兵，得了大功。”夫人道：“也是圣上洪福，出这样的人来。”闲话之间，金爷吃完了晚膳，对夫人道：“下官因金兵犯界，连夜里还要升堂去办事，只好在书房去歇了。”夫人道：“相公请自便。”金节自往外去。夫人进房安歇，到了三更时分，忽听得房门叩响。夫人忙叫丫环开了房门，却原来是夫人的妹子戚赛玉，慌慌张张走进房来，叫声：“姐姐，妹子几乎惊死！特来与姐姐作伴。”夫人道：“你父母早亡，虽是你姐夫抚你成人，但如今年纪长大，也要避些嫌疑。幸喜你姐夫在书房去歇了，倘若在此，也来叩门？”赛玉道：“不是妹子不知世事。方才妹子睡梦里见一只黑虎来抱我，所以唬得睡不稳，只得来同姐姐作伴。”夫人道：“这也奇了，我方才也梦见一个黑虎走进后堂，正在惊慌，却被你来叩门惊醒。不知主何吉凶？”遂留赛玉一同宿了。

到了天明起来，梳洗已毕，金爷进后堂来用早膳。夫人道：“妾身昨夜梦见黑虎走入后堂，舍妹亦梦被黑虎抱住，不知主何吉凶？”金爷道：“有此奇事！下官昨晚亦梦有黑虎进内。莫非令妹终身，应在此人身上么？”夫人道：“那个什么‘此人’？”金爷道：“就是岳元帅的先行官牛皋。他生得面黑短须，身穿皂袍，分明是个黑虎。我看他人虽卤莽，后来必定衣紫腰金，倒不如将令妹配与他，也完了你我一桩心事。不知夫人意下若何？”夫人道：“妾乃女流，晓得什么，但凭相公作主。”金爷道：“待下官去问他家丁，若未曾娶过，今日乃是黄道吉日，就与令妹完姻便了。”夫人大喜，就进房去与妹子说知。

金节出来，叫他家丁来问，晓得牛皋未娶夫人。金节大喜，就命家人整备花烛，着人将纱帽圆领送到驿中去，“你不要说甚么，只说请他吃酒，等他来时，就拜天地便了。”家人领命，遂来至驿中，见了牛皋，送上衣帽。牛皋道：“为何又要文官打扮吃酒？少停我便来罢了。”家将回府说牛皋就来，金节甚喜。大堂上张灯结彩，供着喜神，准备花烛。不一时，牛皋来至辕门下马，金节出来迎接。走至大堂，牛皋见这光景，心中想道：“他家有人做亲，所以请我吃喜酒。”牛皋便问金节道：“府上何人完姻？俺贺礼也不曾备来，只好后补了。”金爷道：“今天黄道吉日，下官有一妻妹送与将军成亲，特请将军到来同结花烛。”叫：“请新人出来！”那牛皋听见这话，一张嘴脸涨得猪肝一般，急得没法，往外一跑，出了大门，上马跑回驿中去了。这边戚夫人见牛皋跑了去，便道：“相公，他今跑了去，岂不误了我妹子终身大事！”金爷道：“夫人不必忧心。且候元帅到来，我去禀明，必成这头亲事。”

正说之间，忽报岳元帅大兵已来。金总兵也不换衣甲，就穿着这冠带，上了马出关，直至军前跪下，口称：“藕塘关总兵金节，迎接大老爷。”岳爷道：“请起。”暗想：“那牛皋怎么不见来接？难道又打了败仗了？”便问：“总兵为何这等服色？”金节禀道：“只因牛先锋兵至关中，甚是无礼，公堂饮酒，居中而坐，吃得大醉。适值番将领兵十万来犯关，那个番将身长一丈四尺，十分厉害。牛先锋决要出去交战，来至阵前，牛先锋吐酒于番将脸上，番将忙揩脸时，牛先锋一锏打死，大获全胜。卑职贱荆戚氏有一胞妹，年方十七，尚未适人。因夜间梦兆有应，欲配先锋，又逢今日黄道吉期，特请先锋到衙完姻，不知何故，竟自跑回。求元帅玉成，得谐秦晋，实为恩便。”元帅道：“贵总兵请回，少停待我送来完姻便了。”金节谢了回衙，与夫人说知，各各欢喜。

再说岳元帅，扎下营盘，便叫汤怀去唤牛皋来。汤怀得令，出营上马，进得关来，来至驿中门首，便问军士道：“你家牛老爷那里去了？”军士禀道：“俺家老爷在后帐房。”汤怀道：“不必通报，我自进去。”只见牛皋朝着墙头坐着，汤怀道：“贤弟，好打扮！”牛皋道：“汤哥几时来的？”汤怀道：“元帅有令，令你前去。”牛皋道：“待我换了衣甲去。”汤怀道：“就是这样的去罢。”扯了就走。一同上马来至大营，汤怀先来缴令，然后牛皋跪下叩头。岳爷道：“夫妇，人之五伦，你怎么跑了来？岂不害了那小姐的终身？今日为兄的送你去成亲。”元帅也换了袍服，同牛皋一齐来到总兵衙门。金爷出来，接到大堂之上，先拜了元帅，就请新人与牛皋拜了花烛，送归洞房。元帅对金总兵道：“今日匆匆，另日补礼罢。”金总兵连称“不敢”。

元帅出了衙门，回营坐下，对众将道：“众位贤弟，从今日起，把‘临阵招亲’这一款革去。若贤弟们遇着有婚姻之事，不必禀明，便就成亲。况这番往北路去迎二圣，临阵交锋，岂能保得万全？若得生一后嗣，也好接代香火。”众将谢了元帅。按下不表。

话分两头。再说那山东鲁王刘豫守在山东，残虐不仁，诈害良民，也非止一端。那次子刘猊，倚着父亲的势头，在外强占民田，奸淫妇女，无所不为。忽一日，带了二三百家将，往乡村打围作乐。一路来到一个地方，名为孟家庄，一众人放鹰逐犬。不道一个庄家正在锄田，忽见一鹰刁着一只大鸟飞来，落在面前。这庄家是个村鲁之人，晓得什么来历，赶上前一锄头打死，说道：“好造化！我家老婆昨日嫌我不买些荤腥与他下口，今日这两个鸟儿拿回去煮熟了，倒有一顿好吃。”正在快活算计，谁知一众家丁赶来寻鹰，看见那庄丁拿着在手里相，便喝道：“该死的狗才！怎么把我的鹰打死了！”庄丁道：“这是他飞到我跟前来，所以打死，要拿回家去做下酒，干你甚事？”家丁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人！你家在那里？”庄丁道：“我就是孟家庄孟太公家的庄丁。你问我怎的？”内中一个道：“哥，你休要和他讲，只拿他去见家主爷便了。”庄丁道：“打死了一个鸟儿就要拿我，难道没有王法的么？”众家将听了大怒，就将庄丁乱打，内中一个赶上来一脚，正踢着庄丁的阴囊，一交跌倒在地，滚了几滚，就呜呼哀哉了。那众家将见打死了庄丁，忙来报与刘猊道：“我家的鹰被孟家庄庄丁打死，小的们要他赔偿，连公子也骂起来。所以小的们发恼，和他厮打，不道他跌死了。”刘猊道：“既然死了，要他家主赔还我的鹰来。”即带了家丁，往孟家庄来。

到了庄上，家丁大喊道：“门上的狗头，快些进去说，刘王爷二爵主的鹰被你庄丁打死，快早赔还，万事全休；如若迟了，报与四太子，将你一门碎尸万段！”庄丁听了，慌忙进来报与太公。孟太公闻言想道：“刘豫这奸臣投了外邦，他儿子连父亲的相与都不认了。待我自去见他，看他怎么样要我赔鹰。”孟太公出了庄门，这刘猊在马上道：“老头儿，你家庄丁把我的鹰打死了，快些赔来。”太公道：“你怎么晓得是我庄丁打死的？”刘猊道：“我家家将见他打死的。”太公道：“若果是我家庄丁打死，应该赔你，待我叫他来问。”刘猊道：“你那庄丁出言无状，已被我打死了。”孟太公不听犹可，听了庄丁被刘猊打死，直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大怒道：“反了反了！你们把他打死了不要偿命，反要我赔鹰，真正是天翻地覆了！”刘猊大怒道：“老杀才！皇帝老儿也奈我不得，你敢出言无状？”就把马一推，冲上前来，捉拿太公。太公看见他的马冲上来，往后一退，立脚不住，一交跌倒。只一交不打紧，好似：

一团猛火烧心腹，万把钢刀割肚肠。

不知孟太公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刘鲁王纵子行凶 孟邦杰逃灾遇友

诗曰：

纵子行凶起祸胎，老躯身丧少逃灾。

今日困龙初失水，他年惊看爪牙排。

话说刘猊催马上前来捉太公，太公往后一退，立脚不住，一交跌倒，把个脑后跌成一个大窟窿。那太公本是个年老之人，晕倒在地，流血不止。众庄丁连忙扶起，抬进书房中床上睡下。太公醒来，便对庄丁道：“快去唤我儿来！”那太公中年没了妻室，只留下这一个儿子，名为孟邦杰，小时也请过先生，教他读过几年书。奈他自幼专爱使枪弄棒，因此太公访求几个名公教师，教了他十八般武艺，使得两柄好双斧。那日正在后边菜园地上习练武艺，忽见庄丁慌慌张张来报道：“大爷不好了！我家太公与刘王的儿子争论，被他的马冲倒，跌碎了头颅，命在须臾了！”孟邦杰听了，吓得魂不附体，丢了手中棒，三脚两步赶进书房，只见太公倒在床上发昏。邦杰便问庄丁细底，庄丁把刘猊打死庄丁、来要太公赔鹰之事，述了一遍。太公微微睁开眼来，叫声：“我儿！可恨刘猊这小畜生无理，我死之后，你须要与我报仇则个！”话还未毕，大叫一声：“疼杀我也！”霎时间流血不止，竟气绝了。

孟邦杰叫了一回叫不醒，就大哭起来。正在悲伤之际，又有庄丁来报说：“刘猊在庄门外嚷骂，说不快赔他的鹰，就要打进庄来了。孟邦杰听了，就揩干了眼泪，吩咐庄丁：“你去对他说：‘太公在里面兑银子赔鹰，略等一等，就出来了。’”庄丁说声“晓得”，就走出庄门。那刘猊正在那里乱嚷道：“这讨死的老狗头！进去了这好一回，还不出来赔还我的鹰，难道我就罢了不成？”叫众家将打将进去。那庄丁忙上前禀道：“太公正在兑银子赔鹰，即刻就出来了。”刘猊道：“既如此，叫他快些！谁耐烦等他！”庄丁又进去对孟邦杰说了。邦杰提着两柄板斧，抢出庄门，骂一声：“狗男女！你们父子卖国求荣，诈害良民，正要杀你！今日杀父之仇，还想走到那里去么？”绰起双斧，将三四十个家将排头砍去，逃得快，已杀死了二十多个。

刘猊看来不是路，回马飞跑。孟邦杰步行，那里赶得上，只得回庄，将太公的尸首下了棺材，抬到后边空地上，埋葬好了，就吩咐众家人道：“刘猊这厮怎肯干休，必然领兵来报仇。你们速速收拾细软东西，有妻子的带妻子，有父母的领父母，快些逃命去罢！”众家人果然个个慌张，一时间俱各打叠，一哄而散。孟邦杰取了些散碎金银，撒在腰间，扎缚停当，提了双斧，正要牵马，却听得庄前人喊马嘶，摇天沸反。邦杰只得向庄后从墙上跳出，大踏步往前途逃走。

说话的，你道那孟邦杰杀了刘猊许多家将，难道就罢了不成？当时刘猊逃回府中，听得父亲在城上玩景乘凉，随即来到城头上，见了刘豫，叩头哭诉道：“爹爹快救孩儿性命！”刘豫吃惊道：“为着何事，这般模样？”刘猊就将孟家庄之事，加些假话，说了一遍。刘豫听了，大发雷霆道：“罢了罢了！我王府中的一只狗走出去，人也不敢轻易惹他，何况我的世子？擅敢杀我家将，不谋反待怎的？就着你领兵五百，速去把孟家庄围住，将他一门老小，尽皆抄没了来回话。”刘猊答应未完，旁边走过大公子刘麟，上前来道：“不可不可！爹爹投顺金邦，也是出于无奈。虽然偷生在世，已经被天下人骂我父子是卖国求荣的奸贼。现今岳飞正在兴兵征伐，倘若灭了金邦，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再若如此行为，只恐天理难容。爹爹还请三思！”刘豫道：“好儿子！那有反骂为父的是奸贼？”刘麟道：“孩儿怎敢骂父亲，但只怕难逃天下之口！古人道：‘为臣不能忠于其君，为子不能孝于其亲，何以立于人世？’不如早早自尽，免得旁人耻戮。”说罢，就望着城下涌身一跳，跌得头开背折，死于城下。刘豫大怒道：“世上那有此等不孝之子，不许收拾他的尸首！”就命刘猊发兵去将孟家庄抄没了。那刘猊领兵竟至村中，把孟家庄团团围住，打进庄去，并无一人，就放起一把火来，把庄子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回来缴令。当时城外百姓有好义的，私下将大公子的尸首掩埋了。且按下不题。

再说那孟邦杰走了一夜，次日清晨，来到一座茶亭内坐定，暂时歇息歇息。打算要到藕塘关去投岳元帅，不知有多少路程。只因越墙急走，又不曾带得马匹，怎生是好？正在思想，忽听得马嘶之声，回转头一看，只见亭柱上拴着一匹马，邦杰道：“好一匹马，不知何人的？如今事急无君子，只得要借他的来骑骑。”就走上前来，把缰绳解了，甩上马，加上一鞭，那马就“豁喇喇”如飞跑去。不道这匹马乃是这里卧牛山中一个大王的。这一日，那个大王在这里义井庵中，与和尚下了一夜棋，两个小喽罗躲在韦驮殿前耍钱，把这马拴在茶亭柱上。到了天明，大王要回山去，小喽罗开了庵门来牵马，却不见了，小喽罗只得叫苦。和尚着了忙，跪下道：“叫僧人如何赔得起？”大王道：“这是喽罗不小心，与老师父何涉？”和尚谢了起身，送出庵门。大王只得步行回山。

却说孟邦杰一马跑到一个松林边，叫声：“啊呀！不知是那一个不积福的，掘下这一个大泥坑。幸我眼快，不然跌下马来了！”正说之间，只听得一声呐喊，林内伸出几十把挠钩，将孟邦杰搭下马来，跳出几十个小喽罗，用绳索捆绑了，将马牵过来。众喽罗哈哈大笑道：“拿着一个同行中朋友了。这匹马是我们前山大王的，怎的被他偷了来？”内中一个喽罗道：“好没志气！他是个贼，我们是大王，差远多哩！”又一个道：“算起来也差不得多少，常言说的‘盗贼盗贼’，原是连的。”一个道：“休要取笑，解他到寨中去！”就将孟邦杰横缚在马上，押往山寨而来。

守寨头目进寨通报了，出来说道：“大王有令，叫把这牛子去做醒酒汤。”喽罗答应一声，将孟邦杰拿到剥衣亭中，绑在柱上，那柱头上有一个豹头镮，将他头发挂上。只见一个喽罗，手中提着一桶水，一个拿着一个盆，一个捧着一个钵头，一个手中拿着一把尖刀，一个手中拿着一个指头粗的藤条。那个喽罗将钵头送在邦杰口边道：“汉子，吃下些！”孟邦杰道：“这黑漆漆的是甚么东西，叫爷爷吃？”喽罗道：“这里头的是清麻油、葱花、花椒。你吃了下去，就把这桶水照头淋在身上，你身子一抖，我就分心一刀，刳出心来，放在盆里，送去与大王做醒酒汤。”邦杰道：“我劝他将就些罢，如何要这般像意？”把牙齿咬紧不肯吃。这喽罗道：“不肯吃下去，敢是这狗头要讨打么！”提起藤条要打。孟邦杰大叫道：“我孟邦杰死在这里，有谁知道！”这一声喊，恰恰遇着那前山的大王上来，听见喊着“孟邦杰”名字，忙叫：“且慢动手！”走到他面前仔细一看：“果是我的兄弟。”叫左右：“快放下来。”众喽罗慌忙放下，取衣服与他穿好。这里喽罗忙报与大王。邦杰道：“若不是仁兄到来，小弟已为泉下之鬼矣！”那四个大王闻报，一齐来到剥衣亭上道：“大哥，这是偷马之贼，为何认得他？”大王道：“且至寨中与你们说知。”

众大王同邦杰来到寨中，大家见了礼，一齐坐下。那救孟邦杰的，叫做锦袍将军岳真。那后山四位，一个姓呼名天保，二大王名天庆，第三个大王姓徐名庆，那个要吃人心的是第四位大王姓金名彪。岳真道：“为兄的几次请贤弟上山聚义，兄弟有回书来说，因有令尊在堂，不能前来。今日却要往何方去，被我们的喽兵拿住？既然拿住了，就该说出姓名来了，他们如何敢放肆？”孟邦杰道：“不是为弟的不思念哥哥，实系心中苦切，故此忘怀了。”那岳真道：“兄弟有何事心中苦切？”邦杰就将刘猊打围、跌死父亲这一席话，说了一遍，“今欲要投岳元帅去，领兵来报此仇。”岳真道：“原来如此。”于是大家重新见礼。呼天保道：“大哥，孟兄要报父仇，有何难处。我等六人聚集两个山寨中人马，约有万余，足可以报得孟兄之仇，何必远去？”孟邦杰道：“小弟闻得岳元帅忠孝两全，大重义气，我此去投他，公私两尽。”众大王道：“这也说得有理。”孟邦杰道：“依小弟看起来，这绿林中买卖，终无了局。不如聚了两山人马，去投在岳元帅麾下。他若果是个忠臣，我等便在他帐下听用，挣些功劳，光耀祖宗；若是不像个忠臣，我们一齐原归山寨，重整军威，未为晚也。”岳真道：“我也久有此心，且去投他，相机而行便了。”就吩咐喽罗，收拾山寨人马、粮草金银。当日大排筵席，各各畅饮。到了第三日，众大王带领一万喽兵，一齐下山，望藕塘关而来。一路慢表。

且说藕塘关岳元帅那边，这一日正逢七月十五日，众将各各俱在营中做羹饭。那牛皋悄悄对吉青道：“那营中万马千军，这些鬼魅如何敢来受祭？我和你不如到山上幽僻之处，去做一碗羹饭，岂不是好？”吉青道：“这句话讲得有理。”就叫家将把果盒抬到山上幽僻地方。牛皋道：“我就在此祭，老哥你往那首去。各人祭完了祖，抬拢来吃酒。”吉青道：“有理。”牛皋叫军士躲开了，他想起母亲，放声大哭。吉青听得牛皋哭得苦楚，不觉打动他伤心之处，也大哭了一场。两个祭完了，化了纸钱，叫家将把两桌祭礼抬拢来，摆在一堆吃酒。吃不得几杯酒，牛皋说道：“这闷酒吃不下，请教吉哥行个令。”吉青道：“牛兄弟，就是你来。”牛皋道：“若要我行令，你要遵我的。”吉青道：“这个自然。”牛皋想了想道：“就将这‘月亮’为题，吟诗一首。吟得来便罢，吟不来，吃十大碗。”吉青道：“遵令了。”吃了一杯酒，吟诗道：

团团一轮月，或圆又或缺。

安上头共尾，一个大白鳖。

牛皋笑道：“那里会有这样大的白鳖！岂不是你呆我？罚酒罚酒！”吉青道：“如此，吃了五碗罢。”牛皋道：“不相干，要罚十碗。”吉青道：“就吃十碗。你来你来！”牛皋道：“你听我吟。”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中吟道：

酒满金樽月满轮，月移花影上金樽。

诗人吟得口中渴，带酒连樽和月吞。

吉青道：“你也来呆我了。月亮这样高，不必说他，你且把这酒杯儿吃了下去。”牛皋道：“酒杯儿怎么叫我吃得下去？”吉青道：“你既吃不下去，也要罚十大碗。”牛皋笑了笑道：“拿酒来我吃。”一连吃了五六碗，立起身来就走。吉青道：“你往那里去，敢是要赖我的酒么？”牛皋道：“那个赖你的酒？我去小解一解就来。”

牛皋走到山坡边，解开裤子，向草里撒将去。那晓得有个人，恰躲在这草中，这牛皋正撒在那人的头上，把头一缩，却被牛皋看见了，忙将裤子系好，一手把那人拎将起来，走到吉青面前，叫道：“吉哥，拿得一个奸细在此。”吉青道：“牛兄弟，你好时运，连出恭都得了功劳！”忙叫家将收拾残肴物件，把那人绑了。二人上马，竟往大营前来候令。

元帅叫传宣令二人进见。牛皋跪下道：“末将在土山上拿得一个奸细在此，候元帅发落。”元帅道：“绑进来。”左右一声“得令”，就将那人推进帐中跪下。元帅一见他的服色行径，明知是金邦奸细，就假装醉意，往下一看，叫道：“快放了绑！”说道：“张保，我差你山东去，怎么躲在山中，被牛老爷拿了？书在那里？”那人不敢则声。元帅道：“想必你遗失了，所以不敢回来见我么？”那人要命，只得应道：“小人该死！”元帅道：“没用的狗才！我如今再写一封书，恐怕你再遗失了，岂不误我的事！”吩咐把他腿肚割开，将蜡丸用油纸包了，放在他腿肚子里边，把裹脚包好，吩咐：“小心快去，若再误事，必然斩首！”那人得了命，诺诺而去。

那牛皋看见张保站在岳爷背后，就是元帅醉了，也不致如此错认。呆呆的看放那人去了，方上来问道：“元帅何故认那奸细做了张保？末将不明，求元帅指示。”岳爷笑道：“你那里晓得。大凡兵行诡道。你把这奸细杀了，也无济于事。我久欲领兵去取山东，又恐金兵来犯藕塘关，故此将机就计，放他去，替我做个奸细，且看何如。”众将一齐称赞：“元帅真个神机妙算！我等如何得知。”元帅就命探子前往山东，探听刘豫消息不表。

且说这个人果然是兀朮帐下的一个参谋，叫做忽耳迷。兀朮差他到藕塘关来探听岳爷的消息，不期遇着牛皋，吃了这一场苦，只得熬着疼痛，回至河间府。到了四狼主大营，平章先进帐禀明，兀朮即命进见。看见忽耳迷面黄肌瘦，兀朮心下暗想：“必竟是路上害了病，所以违了孤家的限期。”便问道：“参谋，孤家差你去探听消息，怎么样了？”参谋禀道：“臣奉旨往藕塘关，因夜间躲在草中，被牛皋拿住，去见岳飞。不期岳飞大醉，错认臣做张保，与臣一封书，教臣到山东去投递。”兀朮道：“拿书来，待某家看。”参谋道：“书在臣腿肚子里。”兀朮道：“怎么书在你腿肚子里？”参谋道：“岳飞将臣腿肚割开，把书嵌在里边，疼痛难行，故此来迟了。”

兀朮遂命平章取来。可怜这参谋腿肚子都烂了！平章取出蜡丸，把水来洗干净了，送到兀朮跟前，将小刀割开，取出书来。兀朮细看，却是刘豫暗约岳飞兵取山东的回书。兀朮大怒道：“孤家怎生待你，你直如此反复，真正是个奸臣！”就命元帅金眼蹈魔、善字魔里之领兵三千，前往山东，把刘豫全家斩首。元帅领令。当有军师哈迷蚩奏道：“狼主且住！这封书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山东探听真实，然后施行。若草草将刘豫斩了，焉知不中了岳飞反间之计？”兀朮道：“不管他是计不是计，这个奸臣，留他怎么？快快去把他全家抄没了来！”金眼元帅竟领兵往山东而去。且按下慢表。

且说那岳元帅一日正坐帐中，有探子来报：“启上元帅，关外大路上有一枝兵马屯扎营寨，特来报知。”元帅道：“可是番兵么？”探子道：“不是番兵，看来好似绿林中人马样子。”元帅命汤怀、施全前去打探，“倘若是来归降的，好生领他来相见。”二人答应，出营上马开关，未到得十余里，果见一枝人马安下营头。汤怀走马上前，大喝一声道：“！你们是那里来的人马？到此何干？”早有小卒报入营中。只见走出六员战将，齐齐来到马前道：“某等乃山东卧牛山中好汉岳真等，闻岳元帅礼贤重士，特来投顺的。不知二位将军尊姓大名？”汤怀、施全两个听了，连忙跳下马来道：“小将汤怀，此位施全。奉元帅之命，特来探问将军们的来意。既如此，就请上马，同去见了元帅定夺何如？”六人齐声道：“相烦引见。”于是八个人俱各上马进关。

到了营前，下了马，汤怀道：“待小将先进去禀明元帅，然后请见。”六人道：“二位请便。”二人进营，见了元帅禀道：“有一枝人马，为首六人乃是山东卧牛山中好汉，特来归顺，现在营前候令。”岳爷大喜，就命请进。六位好汉齐进营中跪下，口称：“岳真、孟邦杰、呼天保、呼天庆、徐庆、金彪在山东卧牛山失身落草，今因刘豫不仁，特来归顺元帅。”孟邦杰又道：“小人本系良民，因一门尽被刘猊杀绝，只有小人逃出在外，遇着这班好汉，欲与小人报仇，小人劝他们去邪归正，来投元帅。求元帅发兵往山东捉拿刘猊，明正典刑，公私两尽。”元帅道：“刘豫父子投顺金邦，那兀朮甚不喜他。本帅已定计令他自相残害。我已差人往山东去探听消息，待他回来，便知端的。若此计不成，本帅亲领人马与将军报仇便了。”孟邦杰谢了元帅。元帅传令，把降兵招为本队，少不得改换了衣甲旗号。岳爷与这班好汉结为朋友，设筵款待，各立营头居住。

不数日，岳爷正在营中与众将聚谈兵法，忽报探子回营。元帅令进来，细问端的。探子禀说：“小人奉令往山东，探得刘豫长子刘麟，为兄弟抄没了孟家庄，力谏不从，坠城而死。大金国差元帅金眼蹈魔、善字魔里之领兵三千，将刘豫一门尽皆抄没，只有刘猊在外打围，知风逃脱，不知去向。特来缴令。”元帅赏了探子银牌羊酒，探子叩谢出营去了。元帅对孟邦杰道：“刘豫既死，贤弟亦可释然。待后日拿住刘猊，将他的心肝设祭令尊便了。”邦杰谢了元帅，各自散去。

再表金眼蹈魔、善字魔里之取了刘豫家财，回至河间府缴令。兀朮将财帛金银计数充用，便下令道：“岳飞久居藕塘关，阻我进路，有谁人敢领兵去抢关？”当有大太子粘罕，答应一声：“某家愿去。”兀朮道：“王兄可带十万人马，务必小心攻打！”粘罕领令，就点齐十万人马，另有一班元帅、平章保驾，离了河间府，浩浩荡荡，杀奔藕塘关而来。这里探子飞风报进岳元帅营中道：“启上元帅大老爷，今有金国大太子粘罕领兵十万，来取藕塘关，离此已不远，特来报知。”元帅命再去打探。随即令军政司点兵四队，每队五千人。命周青领一队，在正南上下营，保护藕塘关；赵云领一队，在西首保关；梁兴领一队，在东首安营；吉青领一队，在正北救应。四将领令，各去安营保守。元帅自同诸将守住中央大营，以备金兵抢关。

且说粘罕大军已至，离关十里，传下令来：“今日天色已晚，且安下营盘，明日开兵。”这一声令下，四营八哨，纷纷乱乱，各自安营。粘罕紧对藕塘关扎住大营，暗暗思想：“向日在青龙山有十万人马，未曾提防得，不道到得二更时分，被岳南蛮单人独马，踹进营来，杀成个尸山血海。今日倘这蛮子再冲进来，岂不又受其害？”想了一回，就暗暗传下号令，命众小番在帐前掘下陷坑，两边俱埋伏下挠钩手，以防岳南蛮再来偷劫营寨。小番得令，不一时间，俱已掘成深坑，上面将浮土盖好。粘罕又挑选面貌相像的装成自己一样，坐在帐中，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坐下看书；自己退入后营端正。

不因是粘罕这一番小心防备，有分教：

挖下陷坑擒虎豹，沿江撒网捉蛟龙。

毕竟不知岳爷果然来劫寨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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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掘陷坑吉青被获 认弟兄张用献关

诗曰：

几载飘零逐转蓬，年来多难与兄同。

雁南燕北分飞久，蓦地相逢似梦中。

上回已讲到那金国大太子粘罕，统领大兵十万，离藕塘关十里，安下营盘，准备与岳元帅交兵，自有一番大战，暂且按下慢表。

话中说起一位好汉，乃是河间府节度张叔夜的大公子张立，因与兄弟张用避难在外，弟兄分散，盘缠用尽，流落在江湖上，只得求乞度日。闻得岳元帅兵驻藕塘关，特地赶来投奔，不道来迟了一日，遍地俱是番营，阻住路头。张立便走到一座土山上坐定，想道：“我且在这树林中歇息歇息，等待更深时分，打进番营去，打一个爽快，明日去见岳元帅，以为进见之功，岂不是好？”算计已定，就在林中草地上斜靠着身子，竟悠悠的睡去。不道那日河口总兵谢昆，奉令催粮到此，见有金兵下营，不敢前进，只得躲在山后，悄悄安营，差人大宽转去报岳元帅，差兵遣将，来接粮米。那张公子在土山之上睡了一觉，猛然醒来，把眼睛擦擦，提棍下山，正走到谢昆营前，举棍就打。三军呐喊一声，谢昆惊慌，提刀上马，大喝：“何等之人，敢抢岳元帅的粮草？”张立抬头一看，说声：“啊呀！原来不是番营，反打了岳元帅的营盘，却是死也！”急忙退出，原上山去了。谢昆也不敢追赶，说道：“倒被这厮打坏了几十人，幸喜粮米无事。”

且说张公子上山来，观看了一回，自想：“不得功劳，反犯了大罪，如何去见得岳元帅？不如原讨我的饭去罢！”又恐有人上山来追赶，只得一步懒一步，下山望东，信步而去。

再说是夜吉青走马出营，吩咐三军：“少动！我去去就来。”家将忙问：“老爷黑夜往那里去？”吉青道：“我前回在青龙山，中了这番奴‘调虎离山’之计，放走了粘罕，受了大哥许多埋怨。今日他又下营在此，吾不去拿他来见元帅，等待几时？”说罢了，就拍坐下能征惯战的宝驹，一直跑至粘罕营门首，提起狼牙棒，一声喊，打进番营。三军大喊道：“南蛮来踹营了！”拦挡不住，两下逃奔。吉青直打至中间，望见牛皮帐中坐着一人，面如黄土，双龙闹珠皮冠，雉尾高飘，身穿一件大红猩猩战袍，满口鲜红，身材长大。吉青大喜道：“这不是粘罕么？”把马一拍，竟冲上帐去。只听得“哄咙”一声响，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两边军士呐一声喊，挠钩齐下，把吉青搭起来，用绳索紧紧绑着，推进后营，来见大狼主。那粘罕见不是岳飞，倒是吉南蛮，吩咐推出去砍了。旁边闪过一位元帅铁先文郎，上前禀道：“刀下留人！”粘罕道：“这是吉南蛮，留他则甚？那日某家几乎死在他手内。今日擒来，那有不杀之理？”铁先文郎道：“狼主临行之时，四狼主曾对狼主说过：‘若拿住别个南蛮，悉听施行；若拿住了吉南蛮，必须解往河间府，要报昔日爱华山之仇。’”粘罕道：“不是元帅讲，我也忘了。”遂传令叫小元帅金眼郎郎、银眼郎郎：“你二人领兵一千，将吉青上了囚车，连军器马匹，一齐解往四狼主那边去。”二人领命，立刻发解起身。

再说到吉青家将，见吉青一夜不回，慌去报知岳元帅。元帅急传令合营众将，分头乱踹番营，去救吉青。一声令下，这班宋将，汤怀、张显、牛皋、王贵、施全、张国祥、董方、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余化龙、岳真、孟邦杰、呼天保、呼天庆、徐庆、金彪，并有三营内梁兴、赵云、周青等一众大将；岳元帅跟的是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一齐冲入番营。只见番兵分为左右，让开大路。岳爷暗想：“番兵让路，必有诡计。”传令众将分作四路，左右抄到他后营而入。一声炮响，四面八方，一齐杀入，横冲直撞。番兵站身不住，往前一拥，俱各跌下陷坑，把陷坑填得满满的，听凭宋兵东西冲突。粘罕带领众元帅、平章分兵左右迎敌，那里当得起这班没毛大虫，声若翻江，势如倒海，遇着他的刀，分作两段；挡着他的枪，戳个窟窿；锤到处，忽成肉酱；锏来时，变做血泥。但见：

两家混战，士卒如云。冲开队伍势如龙，砍倒旗幡雄似虎。个个威风凛凛，人人杀气腾腾。兵对兵，将对将，各分头目使深机；枪迎枪，箭迎箭，两下交锋乘不意。直杀得翻江搅海，昏惨惨冥迷天日；真个似拔地摇山，淅索索乱撒风砂。正是：迷空杀气乾坤暗，遍地征云宇宙昏！

有诗曰：

餐刀饮剑血潸然，滚滚人头心胆寒。

阵雾征云暗惨淡，抛妻弃子恨漫漫。

这一阵，杀得番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粘罕顾不得元帅，元帅顾不得平章，各自寻路逃走。岳爷分兵追赶，一面收拾辎重不题。

又表那张立错打了谢昆粮寨，当夜下土山，行了半夜，到得官塘上，但见一枝人马，喧喧嚷嚷，解着一辆囚车，望北而行，暗想：“这囚车向北去的，必然是个宋将。我昨夜误打了元帅的粮草营头，何不救了这员宋将，同他去见岳爷，也好将功折罪了？”就放了筐篮，提起铁棍，赶向前来，大喝一声：“！你解的是什么人？”小番喝道：“是宋将吉青。你是个花子，大胆来问他则甚！”张立道：“果然不错。”举起棍来便打，横三竖四，早打翻了六七十个。番兵一齐呐起喊来。金眼郎郎在马上问道：“前面为甚呐喊？”早有小番急来禀道：“有个花子来抢囚车，被他打坏了多少人了。”金眼郎郎、银眼郎郎大怒道：“有这等事！”两个就走马提刀，赶上前来。张立也就提棍便打，番将举刀迎战。战不几合，被张立把铁棍钩开了金眼郎郎手中大刀，向马腰上“耍”的一棍，将马腰打断；金眼郎郎跌下马来，照头一棍，打得稀烂。银眼郎郎见打死了金眼郎郎，心内着慌，拨马逃走。张立赶上，把棍横扫将去，连人带马，打成四段。吉青在囚车内见了，就将两膀一挣，两足一蹬，囚车已散；向小番手内夺了狼牙棒，跳上了马，舞棒乱打；看见张立身上褴褛，犹如花子一般，也不去问他，只顾追打番兵，往北赶去。张立站住道：“岂有此理！我救了你的性命，连姓名也不来问一声。这样人是我救错了，睬他则甚！不如原讨我的饭去罢。”遂向地下拿了筐篮，向前行去。

却说这里有座山，叫做猿鹤山。山中有个大寨，寨中聚着四位好汉，为头的诸葛英，第二个公孙郎，第三个刘国绅，第四个陈君佑；聚有四千余人，占住此山落草。忽有喽罗报上山来道：“有一队番兵在山前下来了。”诸葛英道：“山寨中正无粮草。这些番兵久在中原，腰边必有银两，我下山去杀一阵，夺他些辎重粮草，也是好的。”众人道：“好！”四位好汉带领喽罗，一齐下山来，将这些番兵拦住，枪挑刀砍，那些番兵那里够杀？看看吉青赶来，那诸葛英等看见吉青青脸蓬头，只道是个番将，遂一齐来拿。

吉青举狼牙棒来招架，那里战得过这四人？恰好张立一路走来，刚刚到这山下，看见吉青又与这四人交战，招架不住。看他走又走不脱，战又战不过，顷刻就有性命之忧，心里想道：“这个人论理不该救他。但是他四个人杀一个，我也有些不服。待我上去再救他一救，看他如何？”遂又放下了筐篮，提棍上前，大喝一声道：“你们四个战一个，我来打抱不平也！”吉青正在危急之际，见了便叫道：“汉子快来帮我！”张立上前，与吉青两个抵住四人厮杀。四人无意中添个生力助战，正在难解难分，不期粘罕被岳元帅杀败，正望这条路上败将下来。小番报道：“前面有南蛮阻路。”粘罕着慌，“前边有兵阻路，后面岳飞追兵又到，如何处置！”只得拣小路爬山过岭，四散逃命。

岳元帅带领众将追至猿鹤山下，番兵俱不见了，只见吉青同一破衣服的大汉，与四将交战。牛皋道：“前面吉哥在那里打仗，我们快去助阵！”王贵听了，与牛皋两骑马飞风跑上前去，一柄刀，两条锏，不问来历，“叮叮当当”，四个战住两双，十六只臂膀撩乱，二十八个马蹄掀翻。岳爷在后赶上，看那四个好汉，一个手抡镔铁偏拐，一个双刀，一个八角水磨青铜锏，一个两条竹节鞭，一个个本事高强。又见那破衣大汉十分骁勇，况且吉青未曾遭害，心下好生欢喜，遂催马上前，高声喝问：“尔乃何等之人，擅敢拦阻本帅人马，放走番兵？”四人听见了，忙叫：“各人且慢动手！”八个俱各跳出圈子外来。诸葛英问道：“你们却是何处兵马？来与俺们交战么？”牛皋道：“你眼睛又不瞎，不见岳元帅的旗号么？”四个人听见，慌忙跳下马来道：“你这个青脸将军，口也不开；又遇着这位好汉，身上褴褴褛褛，叫我那里晓得？”吉青不觉大笑起来。那四人就走到岳爷马前跪下道：“小将诸葛英，兄弟公孙郎、刘国绅、陈君佑，共是四人，在此猿鹤山落草。因见番兵败下来，在此截杀。不想遇着这位将军，误认他是番将，故此冒犯了元帅。”元帅道：“将军们请起。我想绿林生理，终无了局。目今正在用人之际，何不归降朝廷，共扶社稷？列公意下如何？”四人道：“若得元帅收录，我等当效犬马之劳。”元帅道：“既是情愿归降，请上山收拾人马，同本帅回关。”四人大喜，一齐回山收拾。

岳元帅见那破衣大汉站在路旁呆看，便问道：“你是何人？缘何帮了我将与他们交战？”张立两眼流泪，向前跪下道：“小人乃河间节度张叔夜之子，名唤张立。因兀朮初进中原，兵临河间，小人不知父亲是诈降，我弟兄两个不肯做奸臣，遂瞒了父亲，逃出家门，欲打番兵。因他人马众多，不能取胜。弟兄分散，流落江湖。后来闻得二圣蒙尘，父亲尽节，母亲又亡。小人无奈，只得求乞度日。近来闻得康王即位，拜老爷为帅，几次要投奔帅爷，谁知小人大病起来。等得病好，帅爷兵到这里藕塘关，赶到此处，却见都是番兵营寨，只得走上土山，将就歇息一回，去打番营。不意睡眼朦胧，错打了元帅的粮草营头，惧罪逃走。看见这一位青脸将军囚在囚车内，小人打散了番兵，救出囚车，也不谢一声，竟自往前追杀番兵。到这里又遇见他与那四位将军交战，看来招架不住，恐怕失了性命，一时激忿，故此又来助阵。”岳元帅听了这一番言语，便道：“原来是位公子，且有此功劳，待本帅写本进京，请旨授职便了。”张立道：“多谢大老爷提拔！”

元帅唤过吉青，喝道：“你受人救命大恩，不知作谢，是何道理？”吉青连忙过来，谢了张公子。元帅又道：“你未奉本帅将令，私自开兵，本当斩首，今姑从宽；以后若再犯令，决不轻恕！”吉青叩头谢了。正在发放，那诸葛英等四人，带了山寨大小儿郎已到。元帅即命将山寨降兵并作一队，一齐发炮回关，原在大营前扎好屯营。又与那四人拜了朋友；只有张立乃是晚辈，不便与他结拜。又报：“谢昆解送粮草候令。”元帅命照数查收，记功讫。

一日，又有圣旨来，命岳元帅征汝南曹成、曹亮。元帅接过了旨，送了钦差出营，即时升帐，命牛皋带领本部人马，前往茶陵关，“候本帅到来，然后开兵。”牛皋领令去了。元帅又命汤怀、孟邦杰两人，送粮草军前应用。二人领令去了。又命谢昆再去催粮接应，谢昆领令去了。隔了两日，元帅诸事安排停当，命金总兵好生把守藕塘关。金总兵唯唯听命。三声大炮响，大兵拔寨起行，一路威风，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牛皋，兵至茶陵关，扎下营寨，天色尚早，吩咐儿郎：“抢了他的关，进去吃饭。”众兵答应，一声呐喊，到关前讨战。只见关里边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冲出一枝人马，只有五百多人。为首一员步将，身长丈二，使一条铁棍，飞舞而来。牛皋见他满面乌黑，就哈哈的笑道：“你这个人，好像我的儿子！”那将大怒，也不回言，提棍就打。牛皋举锏招架。马步相交，锏棍并举，战不到十几个回合，牛皋招架不住，回马便走，叫：“孩儿们快些照旧！”三军呐喊一声，一齐开弓上来射住阵脚。那将见了，也不追赶，就领兵进关。牛皋回头一看，且喜三军俱在，连忙转来，移营在旁侧扎住。

过了两日，岳元帅大兵已到，牛皋上前迎接。元帅问道：“你先到此，可曾会战？”牛皋道：“前日会了一员步将，不肯通名，又不肯与我打仗，想是与元帅有什么仇隙，所以要候元帅兵到方来交战。”元帅微微一笑，情知他又打了败仗，便问：“怎么样一个人？”牛皋道：“是一个身长黑大汉子，用一条铁棍，却不骑马，是员步将。”元帅吩咐下营安歇。当日无话。

次日，帅爷升帐，众将两行排列。岳爷道：“那位将军领令打关？”旁边闪过张立，上前道：“昨日听得牛将军说那员步将形状，好似末将兄弟一般。待末将出去会他一会，看是如何？”元帅就命张立出马。张立得令，领兵出营，直至关前讨战。关内炮响一声，飞出那员将来迎敌。门旗开处，闪出那位英雄，手提铁棍，大喝一声：“那个该死的到此寻死？通个名来！”张立仔细一看，果然是兄弟张用，假意喝道：“你不必问我的姓名。我奉了岳元帅的军令，来拿你这班草寇。你便自己缚了，同我去见元帅，或者饶了你的狗命，省得老爷动手。”张用对面一看，原来却是哥哥，也不开言，提棍打来。张立举棍招架。各人会意，假战了三四个回合，张立虚打一棍，落荒而走。张用随后赶来，赶到僻静之处，张立转身叫声“兄弟”，张用亦叫声“哥哥”。张立道：“兄弟，你怎么得在这个所在？”张用道：“我自与哥哥分散之后，不知哥哥下落，兄弟无处栖身，在此投了曹成，封我为茶陵关总兵之职。哥哥何不也归降此处，也得手足完聚，同享富贵，岂不是好？”张立道：“兄弟之言差矣！我二人因昔日不肯降金，故此瞒了父母，逃走出来。今曹成、曹亮，也不过是个叛国草寇。目今宋康王现在金陵即位，名正言顺；况且岳元帅足智多谋，兵精粮足，此关焉能保得？一旦有失，悔之晚矣！”张用道：“既如此，只好明日诈败，献关与哥哥罢。”张立道：“如此甚好。我且先作战败回营，禀明元帅便了。”说罢，就倒拖着铁棍败回来。张用在后追赶，赶至关前，又假战了三四合，张立败进营去，张用亦收兵回关。

张立回营进帐，将弟兄相会之事，细细禀知元帅。元帅大喜。到了次日，张立又到关前讨战。军士报与张用，张用仍领兵出关。两个并不打话，虚战了三个回合，张用诈败，张立在后赶至关前，张用立在关口大叫道：“吾已献关归顺朝廷，尔等大小三军，愿降者站过一边。”三军齐声愿降。张立得了茶陵关，与张用同至府中，差人请岳元帅进关。元帅大喜，拔寨进关。安营已毕，张立引张用来见了元帅，元帅上了二人首功；一面修本，差官进京，就保举他为统制之职。差人催运粮草，准备去抢栖梧山。

元帅一日在营与众将闲谈，便向张用道：“你既在此为官，可知那曹成、曹亮用兵如何？”张用道：“他二人水里本事甚好。还有副将贺武、解云，十分了得。聚兵数十万。因这曹成专好结交，所以各处英雄俱来投顺。尽是一派虚诈，终是无谋之辈，不足为患。但这栖梧山上元帅何元庆，有万夫不当之勇，元帅须要防备着他。”元帅听了一番言语，心中暗喜，且待粮草到时，就好开兵去抢栖梧山。且按下不表。

再说总兵谢昆，护送粮草，望茶陵关进发。军士禀道：“前面有两条路，不知老爷从那大路上去，还是从小路上走？”谢总兵道：“那一条路近？”军士道：“小路近些。”谢总兵心下一想：“小路上恐有强盗，不如走大路，就远些也罢。”遂吩咐从大路上走。三军答应一声，竟往大路而行。行了两日，来到了一座高山，这山上有一位大王，那大王肩下齐齐的排列着四位兄弟，聚集喽罗五千余人，在此打家劫舍。早有喽罗飞报上山道：“岳飞兵驻汝南，有总兵官解粮到彼，在此经过，特来报知。”那大王听了，呵呵大笑，对着那四位兄弟说出几句话来。正是：山中壮士，全无救苦之心；寨内强人，尽有害人之意。正是：

说来惊破庸人胆，话出伤残义士心。

毕竟不知那大王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九宫山解粮遇盗 樊家庄争鹿招亲

诗曰：

不思昔日萧何律，且效当年盗跖能。

蜂屯蚁聚施威武，积草囤粮待战争。

话说谢总兵来到此山，名为九宫山。山上那位大王，姓董名先。手下四个弟兄：一个姓陶名进，一个姓贾名俊，一个姓王名信，一个也姓王名义。招集了五千多人马，占住这九宫山，打家劫舍。当日闻报，说是岳元帅军前的粮草在山下经过，不觉呵呵大笑，对着四个兄弟说道：“我正想要夺宋朝天下，做个皇帝，强如在此胡为。那宋朝只靠着岳飞一人，若拿了岳飞，何愁大事不成？如今他的粮草在此经过，岂肯轻轻放他过去！”就点起喽罗一千，扎营在半山之中。看看粮车将近到来，大王就带领喽兵冲下山来，一字儿摆开，大喝一声：“！会事的快快把粮草留下，饶你这一班狗命；牙缝内迸半个‘不’字，就叫你人人皆死，休想要活一个！”

军士慌慌的报与谢昆。谢昆道：“原来是我走差了路头，是我的不是了。”只得拍马抡刀，挺身上前观看。但见那强人身长九尺，面如锅底，两道黄眉直竖，海（颏）下生一部血染红须；头戴镔铁盔，身穿乌油铠；坐下的是一匹点子青马，手拿着一柄虎头月牙铲。见了谢昆，就大喝一声，如同霹雳：“！你是何等样人，擅敢大胆在此经过？快把粮草送上山去，饶你狗命！”那谢昆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欠背躬身，叫声：“大王不用动恼。小官是湖口总兵谢昆，奉岳元帅将令，解粮在此经过。可怜小官年纪老迈，不是大王的对手。若是大王拿了粮去，元帅必然将我全家抄斩。望大王怜而赦之，放过此山，感德不浅！”那大王听了，又把谢昆看一看，果然胡须有好些白了，便道：“谢昆，你倒是个老实人，我不抢你的粮草。你可将营头扎住，速速差人去报与你元帅知道，说我九宫山铁面董先大王阻住粮草，必要岳飞亲来会战。快快去报，俺们候你回音；如迟了，休怪我来欺你！”谢昆诺诺连声而退。大王领众喽兵回归本寨。

谢昆只得扎下营寨，急急写了文书，差旗牌星飞报上茶陵关去。正值岳爷升堂议事，传宣官上堂禀说：“谢总兵有告急文书投递。”元帅传令命他进来。传宣官领令，就同旗牌来到滴水檐前跪下，将文书呈上。元帅拆开看见，大怒道：“好强盗！欺谢昆年老，擅敢抢夺粮草！”便问一声：“那位将军前去救回粮草？”阶前闪出施全来，应声：“末将愿往。”元帅就命带领五百人马，同旗牌速去擒拿强盗。

施全领令，领兵出关，同着差官一路望九宫山而来。不一日，已到了粮草营前，来见了谢总兵，行礼过了。谢昆道：“施将军还同几位来？”施全道：“就是小将一人。”谢昆道：“那个强盗十分厉害，若只得将军一位，恐难取胜。”施全道：“谢总爷，你可放心，看小将擒他。”谢总兵当时留施全吃了午饭，众军亦饱餐了一顿。施全道：“天色尚早，待末将去擒这强盗来。”施全提戟上马，带领儿郎来至山前摆开，高声喊叫：“强盗快快下山来受缚！”喽罗慌忙报与大王。董先拿铲上马，带领喽罗飞马下山来，抬头望见施全，大声喝道：“来者可就是岳飞么？”施全道：“胡说！尔乃乌合小寇，何用我元帅虎驾亲临。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施全是也！奉元帅将令，特来拿你！”董先大怒，举起手中月牙铲，照头便打；施全举戟相迎，只听得“”的一声，打在戟杆上，震得施全两臂麻木。又是一连几铲，施全招架不住，转马就跑。董先大叫：“你往那里走？”拍马追赶下来，迫了四五里路，施全走得远了，董先只得勒马回山。

这施全因被那董先这几月牙铲打得魂魄俱消，不敢望粮草营中来，只顾落荒败去。那自己的马蹄銮铃声响，他只认做后边董先追来，所以没命的飞跑，一口气直跑下二十来里路。回转头来，不见了董先，方才勒住了，喘息不定。忽见前面为首一位少年，生得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面如满月；头戴虎头三叉金冠，二龙抢珠抹额；身穿大红团花战袄，软金带勒腰；坐下一匹浑红马。后面随着十四五个家将，各各骑着劣马，手执器械，跟着这少年，一直望前而去。施全想道：“那个少年必然是富家子弟，在此兴围作乐的。倘若前边去遇着了这个强盗，岂不枉送了性命？待我通知他一声，也是好事。”便高声叫道：“前边这后生！快快转来，休得前去送命！”那后生正行之间，听得此话，勒马转来，向施全问道：“将军唤我转来，却为何事？”施全道：“前边有个强盗十分厉害，恐你们不知，倘遇见了他，白送了性命，故此通知你一声，快些转去罢！”那后生道：“将军何以晓得前边有强盗？”施全道：“实不相瞒，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官施全便是。因有护粮总兵谢昆，被那九宫山上强盗阻住不放，我奉元帅军令前来保粮。不道强盗果然本事高强，杀他不过，被他打败了。故此唤你们转来，是个为好的意思。”那少年道：“原来如此，极承你盛情。”遂吩咐家将：“取我的铠甲来！”家将答应一声，取过包袱解开，公子下马披挂。那施全在旁，看他穿上一副就身可体的黄金甲，横勒狮蛮带，翻身跳上了浑红马。两个家将抬过一杆虎头錾金枪，公子绰在手中，叫声：“施将军！引我前去捉这强盗。”施全观看他这一杆枪杆，“比我的戟杆还粗些，想必倒有些本事的”，便道：“小将军，你尊姓大名？这强盗委实厉害，不要轻看了他吓！”公子道：“我今且去会会这个强盗，若然胜了，与你说名姓；若然不能取胜，也不必问我姓名。就请将军前行引道。”施全害怕，那里敢先走？那些众家将都笑道：“亏你做了一位统制老爷，遇了强盗这样害怕，怎么去与金兵对敌？同去不妨的。”

施全满脸惭愧，无可奈何，只得一齐同走。将近九宫山，施全把手指道：“前面半山里的人马，就是强盗的营头。”那小将军就催马来到山下，高叫一声：“快叫那董先强盗下来，认认我小将军的手段！”喽罗忙报知董先，董先飞马下山。施全见了，对小将军道：“强盗来了，须要小心些！”公子道：“待我拿他。”一马冲上前去，施全同家将在后边观看。那董先见了公子，便骂道：“施全这狗男女，也不成人，怎么去叫一个小孩子来送命？岂不可笑！”公子道：“你可就是董先么？”董先道：“既知我名就该逃去，怎么还敢问我？”公子道：“我看你形状，倒也像是一个好汉，目今用人之际，何不改邪归正，挣个功名？我也是要去投岳元帅的，不若同了我去；若一味逞蛮，恐你性命不保！可细细去想来。”董先道：“你这小毛虫！有何本领，擅敢如此无礼，口出大言？打死你罢！”遂一铲打来。公子摆手中这杆虎头枪，在他铲柄上一托，“”的一声响，枭在半边；“耍耍耍”一连几十枪，杀得董先手忙脚乱，浑身臭汗，那里招架得住？只得转马败上山去，大叫：“兄弟们快来！”

那陶进等四人让过董先，一齐走马冲下山来，一见了那位小将军，齐齐叫声：“啊呀，原来是公子！”各各慌忙跳下马来跪下。公子亦下马来道：“俺祖爷原叫你们去投岳元帅，怎么反在这里落草？”却说那四人原是张元帅旧时偏将，故此认得公子，当下便道：“小将们原要去投元帅的，往这里经过，被这董哥拿住，结为兄弟，故此流落在此。不知公子何故到此？”公子道：“我遵祖父之命去投岳元帅，遇见了施将军，说你们阻住了粮草，故尔来此。我想你等在此为盗，终无结果。既与董先结义，何不劝他归顺朝廷，同我到岳元帅营前效用？有功之日，亦可荣宗耀祖，扬名后世，岂不是好？”陶进等领了公子之言，连忙上山去劝董先不题。

且说这施全，看见公子在那里降伏这四人，便来问家将道：“你家公子是何等样人？缘何认得这强盗？”张兴道：“俺家公子名叫张宪。俺家老爷，便是金陵大元帅，今已亡过了。俺家太老爷因有半股疯疾，故命我家公子去投岳元帅麾下，去干功名的。”施全听了大喜，连忙下马来见了公子。谢总兵亦听得报说此事，亦出营来迎接。恰好陶进等四人下山，来见公子道：“小将们说起先老爷之事，董哥亦佩服公子英雄，情愿投顺。但要收拾寨中，求公子等一天，方可同行。”公子道：“不妨。你们可同去帮助收拾，我在此间等候便了。”四人领命回山。这里谢昆、施全同接张宪，各各见礼已毕。施全安排酒饭款待不表。

到了次日，董先等五位好汉收拾干净，放火烧了山寨，带领数千喽兵下山来。谢昆接进营中，与施全、张宪各各见礼已毕。施全把兵分为两队，往茶陵关而来。且按下慢表。

又说到汤怀同着孟邦杰奉令催解粮草，到了三叉路口，军士来禀道：“老爷走大路，还是走小路？”汤怀问道：“大路近，还是走小路近？”军士道：“小路近得一二十里，但恐有草寇强盗。”汤怀道：“粮米早到军前，就是功劳。既然小路近，就走小路。放着我二人在此，那里有吃豹子心肝的强盗来惹我？怕他怎的！”军士领令，竟往小路而走。不道路狭难行，反要爬山过岭，本意图快，不觉越慢了。一日，行到一块大平阳之地，汤怀就吩咐军士安营造饭，方好盘山。众军领令，就扎下营寨歇息。汤怀对孟邦杰道：“贤弟，这几日行路辛苦，我今闲坐在此，何不同你到山前山后，寻些野味来下酒何如？”孟邦杰是个少年心性，便道：“闷坐不过，甚好甚好！”汤怀就命家将：“坚守营门，我们闲耍一回就来。”

二人出营上马，信步望着茂林深草处，一路沿着山下搜寻而来。只见前面一只大鹿在那里吃草，汤怀就拈弓，搭上箭，“飕”的一箭射去，正中在鹿背上。那鹿负痛，带箭飞跑，汤、孟二人加鞭追赶。那鹿没命的跑去，追下有十来里路，斜刺松林里转出一班女将，为首两个女子，生得：

眉弯新月，脸映桃花。蝉鬓金钗双压，凤鞋金镫斜登。连环铠甲束红裙，绣带柳腰恰称。一个青萍剑，寒霜凛凛；一个日月刀，瑞雪纷纷。一个画雕弓，开处浑如月；一个穿杨箭，发去似流星。

常言道：“无巧不成书。”那只鹿刚刚跑到那林边，被那使刀的女子加上一箭，那鹿熬不住疼痛，就地打一滚，却被众女兵一挠钩搭住，将绳索捆了，扛抬去了。汤怀看见，便叫声：“孟贤弟，你看好两个女子，把我们的鹿捉将去了！”孟邦杰道：“我们上去讨还来。”汤怀道：“有理。”遂赶上前来，高叫道：“这鹿是我们射下来的，你倒凑现成，那里有这等便宜事？快快送还便罢，休要惹我小将军动手！”那拿剑的女子喝道：“胡说！这鹿明明是我妹子一箭射倒的。你要赖我，我就肯还你，只怕我手中这双剑也未必肯。”汤怀大怒道：“好贱人！我看你是个女子，好言问你取讨，你反敢无礼么？”就把枪倒转，一枪杆打来；那女将举剑隔开，劈面就砍。恼得汤怀心头火起，使开枪“耍耍耍”一连几枪；那女将力怯，招架不住。恼了使双刀的女将，把马一拍，舞动日月刀，上来帮助。孟邦杰看得高兴，抡开双斧，上前接住。两男两女，捉对儿厮杀。那女将抵敌不住，虚晃一刀，转马败将下去。

汤、孟二人那里肯罢，随后追赶。不到二三里地面，来到一所大庄院，背靠一座大高山，庄前一带合抱不拢的大树。那女将到了此地，竟带领女兵转入庄内，将庄门紧紧关闭，竟自进去了。那汤怀赶到庄门口，高声大叫：“你那两个贱人！不还我鹿，待躲到那里去？快快把鹿送出来，万事全休；若不然，惹得老爷性发，把你这鸟庄子放一把火，烧做白地！”叫了一回，不见动静。孟邦杰道：“哥哥，我们打进去，怕他怎的？”汤怀道：“那怕他是皇帝家里！”二人正待动手，只见庄门开处，走出一位老者，年过半百，方脸花须；头戴逍遥巾，身穿褐色绒袍；背后跟随着三四个家将，各挂一口腰刀；慢慢的踱将出来，问道：“是那里来的村夫，上门来欺负人？我这村庄非比别处，休来讨野火吃！”汤怀正要开口，却是孟邦杰上前一步，在马上躬身道：“老丈听者，我们二人乃是岳元帅麾下护粮统制。今日在此经过，在山前寻些野兽下酒，方才射倒一鹿，却被你们庄里两个女将恃强抢去，故此特来取讨。”那老者听了，便道：“原来为此。一只鹿，值得甚事？大惊小怪！你们既是两位护粮将军，且请进小庄待茶。方才这两个是小女，待老夫去把鹿讨来奉还便了。”

汤、孟二人见那老者言语温和，遂跳下马来，跟随老者进庄。庄客把马拴好在庄前大树上。二人到了大厅上，撇下了兵器，望老者见礼毕，分宾主坐定，就请问：“二位高姓大名？现居何职？”汤怀道：“小将姓汤名怀，是岳元帅从小结拜的义弟；这个兄弟，乃是山东孟邦杰，因恶了刘鲁王，投在岳元帅麾下，都做统制之职。今奉元帅将令，催粮到此，偶尔逐鹿，多有唐突！请问长者尊姓大名？此地名何所？”老者道：“老夫姓樊名瑞，向为冀镇总兵，目今告病休官在家。此间后面高山，名为八卦山，因老夫贱姓樊，此庄顺口就叫做樊家庄。今日难得二位将军到此，山肴野蔬，且权当接风。”二人连称：“不敢！原来是前辈尊官，小将们不知，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正说之间，左右安排桌凳，摆列酒馔。二人连忙起身作谢，说道：“小将们公事在身，不敢久停。这鹿不还也罢，就此告辞了。”樊瑞道：“二位既来之，则安之。且请略坐一坐，老夫还有话请教。”二人只得告礼坐下。两边家将斟过酒来，各人饮过了几杯。樊瑞开言道：“二位将军在外，终日在兵戈丛内驰骋，还念及家中父母、妻孥否？”汤怀道：“不瞒老伯说，向来年荒时候，老父母都已见背。连年跟着岳元帅南征北讨，也不曾娶得妻室，倒也无甚牵挂。”樊瑞道：“如此正好尽力王事。但孟将军青年，必竟椿萱还茂？”邦杰听了，不觉两泪交流，遂将刘猊行凶之事，告诉一遍，“因此未有妻室。”樊瑞听了二人说话，暗暗点头道：“难得难得！老夫有一言，二位亦不必推辞。老夫向为总兵，只为奸臣当道，不愿为官，隐居于此。年已望六，小儿尚幼。只因两个小女，一向懒学女红，专好抡刀舞剑，由他娇养惯了，故今年虽及笄，尚未许人。恰好老夫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两只猛虎赶着一鹿，奔入内堂。今日得遇二位到此，也是天缘。老夫意欲将两个小女，招赘二位为东床娇客，未知二位意下若何？”

二人听了，心中大喜，只得假意道：“极承老伯不弃！但恐粗鄙武夫，怎敢仰攀高门闺秀？”樊瑞道：“不必固逊。前日藕塘关金舍亲曾有书来说，岳元帅已将‘临阵招亲’一款革除。今贤婿们军粮急务，难于久留，趁今日乃黄道吉辰，便行合卺。”遂饮了几杯，撤过筵席，叫庄丁：“去把二位将军的马，牵入后槽喂养。”一面端整花烛，安排喜筵；一面差人去近庄村，请过邻里老友来赴喜酌。那些合庄亲邻，亦都来贺喜。一时间，厅堂上点得灯烛辉煌，请出樊老夫人来，拜见了岳父、岳母，然后参天拜地，送入洞房。有诗曰：

堪夸女貌与郎才，天合姻缘理所该。

十二巫山云雨会，襄王今夜上阳台。

合卺已毕，汤、孟二人出到厅堂，款待众客。正在饮酒之间，家将来报说：“公子回来了。”但见家将们扛抬着许多獐麂鹿兔之类，放在檐下。后边走进一位小英雄，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年纪十二三岁，生得一表人材，原来就是有名的虎将樊成，上厅来先见了爹爹。樊老将军便问：“这次因何去了十数日方回？”樊成道：“那近山野兽俱已拿尽，故尔远去兴围，迟了几日。”老将军道：“过来与两位姐夫见了礼。”樊成道：“孩儿不省，怎么就招得这两位姐夫？”老将道：“这个姓汤名怀，那个姓孟名邦杰，俱是岳元帅麾下，现居都统制之职。因为解粮过此，天缘凑合，招赘在此。”樊成听了，方来见了礼；又与各亲邻等见礼毕，然后就坐饮酒，直至二更方散。送归洞房。

到了次日，樊老将军宰了些牛羊猪鸡等物，叫庄丁扛抬十来坛自窨下的好酒，送到营中，犒赏了众军士。住了三日，到第四日，汤、孟二人请岳父出来禀道：“小婿军务在身，今日拜别起行。”樊瑞道：“此乃国家大事，不敢相留。”就命准备酒席饯行。樊瑞道：“贤婿们可尽心王事，若能迎还二圣，我亦有光！小女自有老夫照看，放心前去。”樊成道：“再过两年，我来帮你杀番兵。”汤、孟二人拜辞了岳父母，与小姐、妻舅作别了，出庄回营，领兵解粮起身不表。

再说谢总兵催粮到了关下扎住，同众将来到辕门候令。旗牌禀过元帅，元帅令进见。谢昆、施全先把九宫山铁面董先降顺之事，又将会着张公子的话，细细禀明。岳爷大喜，便叫：“快请张公子相见。”公子就上前参见，将祖父之书双手呈上。岳爷接过看了，随即出位相扶道：“公子在我这边，皆是为朝廷出力。”遂吩咐张保：“将公子行李送在我衙门左近，早晚间还有话说。”张保领令而去。元帅又令董先等五人上堂，参见已毕。岳爷道：“尔等到此，须与国家出力，挣功立名，博个封妻荫子，不枉男儿之志。”董先等谢了元帅。传令将董先带来兵卒，命军政司安插，收明粮草。诸事已毕，大排筵宴，庆贺新来六将。各各见礼，合营畅饮。忽报：“汤、孟二将军候令。”元帅道：“令进来！”二将进见。元帅道：“十数万大兵，日费浩繁，何为今日才来？”二人道：“末将有下情禀明，望元帅赦罪！”就将贪行小路、捉鹿招亲、成婚三日、有误军机之事，细细禀明。元帅道：“我前已有令，把‘临阵招亲’一款已经革除，尔亦无罪。既是如此，且与众将相见，另日与你们贺喜罢。”二人谢过，就来与张宪、董先等各各见礼，入席饮宴不表。

且说岳元帅到了次日，将两队军粮屯扎关中，遂发大兵起身，来取栖梧山。到得离山十里，安下营盘，来至山下讨战。何元庆闻报，披挂下山。岳爷抬头观看，见那将头戴烂银盔，身披金锁甲；手拿两柄银锤，坐下一匹嘶风马，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岳爷暗想：“若得此人归顺，何愁二圣不还？”便开口问道：“来者莫非何元庆乎？”元庆道：“然也。来将可是岳飞么？”岳爷道：“既知我名，何不投降？”元庆道：“你既是岳飞，我闻你兵下太湖，收服杨虎、余化龙，果然是员名将。本帅久欲投降，奈我手下有两员家将不肯，故尔中止。”岳爷道：“凡为将者，君命且不受，岂有反被家将牵制之理？亏你还要将领三军，岂不可耻！”元庆道：“你不知，我这两个家将，非比别个，自幼跟随着我，不肯半步相离，我亦不能一刻离他，所以如此。”岳爷道：“你那两个家将是何等样人，可叫他出来，待本帅认他一认，待本帅劝他归顺，何如？”元庆道：“我那两个家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恐他未必肯听你的话。”岳爷道：“你且叫他出来。”元庆道：“你必要见他，休得害怕！”岳元帅道：“不怕，不怕。”

不知何元庆唤出那两员家将来，有分教：岳元帅

计就山中擒虎将，谋成水里捉英雄。

毕竟不知那两个家将是何等之人，肯降不肯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何元庆两番被获 金兀朮五路进兵

诗曰：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宝鼎铜驼荆棘里，龙楼凤阁黍离中。

却说岳元帅要见何元庆的两名家将，何元庆就把手中两柄溜银锤一摆，叫声：“岳飞，这就是我两个家将！你只问他肯降不肯降。”岳爷大怒道：“好匹夫！百万金兵，闻我之名，望风而逃，岂惧你这草寇？本帅见你是条好汉，不能弃暗投明，反去保助叛逆，故此好言相劝。怎敢在本帅面前摇唇弄舌？不要走，且吃本帅一枪罢！”“耍”的一枪，劈面门刺来。何元庆举银锤“”的一声架开枪，叫声：“岳飞，休要逞能！你果能擒得我去，我就降你；倘若不能，恐怕这锤不认得人，有伤贵体，那时懊悔迟矣！”岳元帅道：“何元庆，你休得夸口！敢与本帅战一百合么？”“耍”的又是一枪。元庆举锤相迎。枪挑锤，好似狻猊舞爪；锤架枪，浑如狮子摇头。这一场大战，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直战到未牌时分，不分胜败。元庆把锤架住了枪道：“明日再与你战罢。”岳爷道：“也罢，且让你多活一晚，明日早来领死。”两下鸣金收军。

且说元庆回山，暗暗传下号令：“今夜下山去劫宋营。”各各准备不题。

且说岳元帅回至营中坐定，对众将道：“我看何元庆未定输赢，忽尔收兵，今晚必来劫寨。汤怀兄弟可引本部军兵，在吾大营门首开掘陷坑，把浮土盖掩。”再令张显、孟邦杰各领挠钩手，皆穿皂服，埋伏于陷坑左右，“如拿住了何元庆，不许伤他性命；如违，定按军法。”三将领令，各去行事。又令牛皋、董先各带兵一千，在中途埋伏，截住他归路，“须要生擒，亦不许伤他性命。”二将领令去了。元帅自把中军移屯后面，分拨已定。

到了二更天气，何元庆就带领一千喽罗，尽穿皂服，口衔枚果，马摘鸾铃，悄悄下山，竟往宋营。看看将近营门，元庆在马上一望，见宋营寂然无声，更鼓乱点，灯火不明。元庆道：“早知这般营寨，岳飞早已就擒。”当时就一声号炮，点起灯球火把，如同白日。何元庆为首，呐声喊，一齐冲入宋营。只听得宋营中一声号炮响，何元庆连人带马跌入陷坑。右有张显，左有孟邦杰，带领三军一齐上前，将挠钩搭起何元庆来，用绳索绑住。那些喽罗见主帅被擒，各各转身逃走，正遇董先、牛皋拦住去路，大叫：“休走了何元庆！”众喽罗齐齐跪下道：“主帅已被擒去，望老爷们饶命。”牛皋道：“既如此，随俺们转去。如要走回去的，须要留下头颅来。”众喽罗齐声道：“情愿归降。”牛皋、董先带了降兵，回至大营门口。

等候天明，岳元帅升帐坐定，众将参谒已毕。张、孟二将将何元庆绑来缴令，牛皋、董先亦来缴令。刀斧手将何元庆推至帐前，见了岳元帅，立而不跪。元帅陪着笑脸，站起来道：“大丈夫一言之下，今请将军归顺宋朝，再无异说。”元庆道：“此乃是我贪功，反坠了你的奸计。要杀就杀，岂肯伏你！”元帅道：“这又何难。”吩咐：“放了绑，交还了何将军马匹双锤，并本部降兵，再去整兵来战。”左右领令，一一交清。

元庆出了宋营，带领喽兵竟回栖梧山，寨中坐定，好生恼怒：“不想中了奸计，反被这厮取笑一场。我怎生计较，拿住了岳飞，方出得胸中之气？”

不讲元庆思想报仇之计。再说岳元帅次日升帐，唤过张用问道：“那栖梧山可有别路可通么？”张用道：“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只是隔着一溪涧水，虽不甚深，路狭难走。”元帅道：“既有此路，吾计成矣。”遂命张用、张显、陶进、贾俊、王信、王义，带领步兵三千，每人整备叉袋一口，装实砂土，身边暗带火药。到二更时分，将砂袋填入山溪，暗渡过去，取栖梧山后杀入寨中，放火为号。六将领令而去。又暗写一柬帖，命杨虎、阮良上帐，吩咐照柬行事。二将领令去了。又唤耿明初、耿明达上帐，亦付柬帖，命依计而行。二将亦领令而去。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岳元帅分拨已定，忽报何元庆在营前讨战。元帅就带领兵将，放炮出营。两军相对，射住阵脚。岳爷出马，叫声：“何将军，今日好见个高低了。”元庆道：“大刀阔斧奇男子！今日与你战个你死我活，才得住手！”岳爷道：“我若添一个小卒帮助，也不算好汉。放马来罢！”元庆拍马提锤就打，岳爷举枪招架。元庆这两柄锤，盘头护顶，拦马遮人，一派银光皎洁；岳爷那一杆枪，右挑左拨，劈面分心，浑如蛟舞龙飞。两个直杀到天色将晚，并不见个输赢。岳爷把枪架住双锤，叫声：“将军，天色已晚。你若喜欢夜战，便叫军士点起灯球火把，战到天明；若然辛苦，回去将养精神，明日再来。”元庆大怒道：“岳飞，休得口出大言。我与你战个三昼夜！”随各叫军士点起灯球火把。三军呐喊，战鼓忙催，重新一场夜战。杀至三更将近，只听得栖梧山上儿郎呐喊，火光冲天。岳爷把马一拎，跳出圈子，叫声：“何元庆，你山上火起了！快快回去救火！”

何元庆回头一看，果然满山通红，心里吃了一惊；又听得一班宋将齐声高叫：“元帅爷，趁此机会拿这狗头！”岳爷道：“不可。何将军快些回去！”元庆转马便走。不多路，山上喽兵纷纷的败下山来，报道：“茶陵关张用，带领人马从后山杀上来，四面放火，夺了山寨。小人们抵敌不住，只得逃下山来。”元庆咬牙切齿，大骂张用：“这丧心奸贼，与你何仇，抢我山寨，叫我何处安身！”众头目道：“山寨已失，后面又有岳飞兵阻，不如且回汝南，奏闻大王，再发倾国之兵前来报仇何如？”元庆道：“讲得有理。”就带了众军士，掇转马头，望汝南大路进发。行至天明，元庆叫声“苦”，“吾死于此矣！这一条大桥是谁拆断了！此处又无船只，叫我怎生过去！”众儿郎看了，正在着急，忽听得一声炮响，水面上撑出一队小船来，俱是四桨双橹，刀枪耀目。前面两只船头上，站着杨虎、阮良，各执兵器，高声大叫：“何将军！我奉岳元帅将令，在此等候多时，邀请将军同保宋室江山。快请下船！”众喽兵惊得魂飞魄散。

何元庆也不答话，拨马便走。直至白龙江口，众儿郎一看，但见一派大江，并无船只可渡，又听得后面宋兵追声已近。何元庆道：“又不能过得江去，不如杀转去，与岳飞拼了命罢！”军士用手指道：“这小港内不是两只渔船？”元庆一马跑上来，叫道：“渔翁快来救我！我乃栖梧山上大元帅何元庆！渡了我过去，重重谢你！”那渔翁听了，把船撑出港，把手一招，叫声：“兄弟，快把船驶来，是何老爷在此。”两只小船齐齐撑至沙滩，叫声：“何老爷快请上船来！”元庆道：“你这小船，怎渡得我的马？”渔翁道：“老爷坐在小人船上，把这两柄锤放在兄弟船上，老爷身体重，大江大水，不是儿戏的，那里还顾得马！”元庆只得下船，把锤放在那只船上，连忙撑得船离岸。岳元帅的追兵已经赶上，那些众头目齐齐跪下，情愿投降。元庆看了，十分凄楚，“还亏得不该死，遇着这两个渔翁救我！只是可惜了我的马，被他们拿去了！”元庆又叫：“渔翁，你兄弟的船为何摇向那边去了？”渔翁道：“啊呀！不好了！我这兄弟是好赌的，看见老爷这两柄锤是银子打的，便起不良之心，将锤拐去了！”元庆道：“你快叫他转来，我多将金帛赏他。”渔翁道：“老爷差了，他现的不取，反来取你赊的？”元庆道：“如此说来，是你与他同谋的了。”渔翁道：“什么同谋！老实对你说了罢，我那里是什么渔人，我乃当今天子驾前都统制将军耿明初！这个兄弟耿明达是也。奉岳元帅将令，特来拿你的！”元庆闻言，立起身来打渔翁，这耿明初翻身滚落长江去了。何元庆站在船中，心内想道：“如今怎么处！”正在无可如何，那耿明初在水底下钻出头来，叫声：“何元庆下来罢！”双手把船一扳，船底朝天，元庆落水，被耿明初一把擒住，捉到岸上，用绳绑了，解到元帅马前。

岳爷见了，连忙下马，吩咐放绑，便道：“本帅有罪了！不知今番将军还有何说？”元庆道：“这些诡计，何足道哉！要杀便杀，决不服你！”岳爷道：“既如此，叫左右交还锤马，快请回去，再整大兵来决战。”元庆也不答应，提锤上马而去。众将好生不服，便问道：“元帅两次不杀何元庆，却是为何？”岳爷道：“列位贤弟不知，昔日诸葛武侯七纵孟获，南蛮永不复反。今本帅不杀何元庆，要他心悦诚服来降耳。汤怀兄弟，你可如此如此。”汤怀领令而去。

却说何元庆来到江口，又羞又恼，又无船只，暗想：“曹成也不是岳飞的对手，真个无路可投，不如自尽了罢！”正欲拔剑自刎，只见宋将汤怀，匹马空身，飞奔赶来道：“岳元帅记念何将军，着我前来远送。请将军暂停鞭镫，待小将整备船只，送将军渡江。”正说间，又见后面牛皋带领健卒，扛抬食物赶来道：“奉元帅将令，道何将军辛苦，诚恐饥饿，特备水酒蔬饭，请将军聊以充饥。”元庆泣道：“岳元帅如此待我，不由我不降也。”就同了汤怀、牛皋，来至岳元帅马前跪下，口称：“罪将该死，蒙元帅两番不杀之恩，今情愿归降！”岳爷下马，用手相扶道：“将军何出此言？贤臣择主而事。大丈夫正在立功之秋，请将军同保宋室江山，迎还二圣，名垂竹帛也。”遂叫左右：“将副衣甲与何将军换了。”遂率领三军，回茶陵关扎营。传令栖梧山降兵尽换了衣甲，就拨与何元庆部领。又备办酒席，与何元庆结为兄弟。合营庆贺，一面申奏朝廷。养兵息马，差人探听曹成消息。

过了几时，报有圣旨下来。岳爷带领众将出关接旨，迎到堂上开读：“因为湖广洞庭湖水寇杨幺猖獗，特调岳飞移兵剿灭。”元帅接过圣旨，送了钦差起身，恰好探子回报：“探得汝南曹成、曹亮领兵逃去，不知下落。”元帅就问：“何将军，那二曹不知往何处避兵？”元庆道：“曹成弟兄胆量甚小，闻末将归降，故尔站身不住。他有许多亲眷都在湘湖、豫章等处，占据山寨做贼，必然投奔那边去了。”岳爷道：“量这曹成不足为患。”遂传令大兵，一齐拔寨，往湖南进发。在路秋毫无犯，不一日，到了澶州。早有镇守本州总兵率领众官出关迎接。岳爷引兵将进关，到了帅府，问总兵道：“杨幺在何处？”总兵道：“杨幺连日在城外焚掠，想是闻知元帅兵到，已于两日前不知那里去了。”元帅传令安顿营盘，一面差人探听杨幺消息，不提。

再说金邦兀朮探得岳元帅兵驻澶州，征服水寇，就与军师哈迷蚩计议：“如今这岳南蛮远出，正好去抢金陵。”哈迷蚩道：“臣已定有一计，狼主可请大太子领兵十万，去抢湖广。”兀朮道：“岳南蛮正在湖广，怎么反叫大王爷到那里去？”哈迷蚩道：“那大太子到那里，并不与他交战，只要他守东，我攻西；他防南，我向北，牵制得那岳飞离不得湖广；这里就命二太子领兵十万去抢山东，三太子领兵十万去抢山西，五太子领兵十万去抢江西，弄得他四面八方来不及。然后狼主自引大兵去抢金陵，必在吾掌握之中矣。此是五路进中原之计，不知狼主意下如何？”兀朮闻言大喜，遂召请四位弟兄，务引兵十万，分路而去。兀朮自领大兵二十万，竟望金陵进发。但见：

杀气横空，日黑沙黄。露漫漫，白云衰草；霜凛凛，紫塞风狂。胡笳羯鼓悲凉月，赤帜红旗映日光。遍地里，逃灾难的，男啼女哭；一路来，掳财帛的，万户惊惶。番兵夷将，一似屯蜂聚蚁；长刀短剑，好如密竹森篁。可怜那栉风沐雨新基业，今做了鬼哭神号古战场！

诗曰：

刀锋耀眼剑光芒，旗幡摇漾蔽天荒。

马蹄踏碎中原地，稳取金陵似探囊。

这时节宗留守守住金陵，屡屡上表请康王回驻汴京，号令四方，志图恢复，无奈康王不从。此时打探得兀朮五路进兵，岳飞又羁留湖广，急得旧病发作，口吐鲜红斗余，大叫“过河杀贼”而死。后人有诗曰：

丹心贯日竭忠诚，志图恢复待中兴。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诗曰：

祸结兵连逼帝都，中原义旅几招呼？

南朝谁唱公无渡，魂绕黄流血泪枯！

却说兀朮兵至长江，早有众元帅、平章等四下拘觅船只，伺候渡江。那长江总兵姓杜名充，他见兀朮来得势大，心下思想：“宗留守已死，岳元帅又在湖广，在朝一班佞臣，那里敌得兀朮大兵？那兀朮有令，宋臣如有归降者，俱封王位。我不如献了长江，以图富贵。”主意定了，就吩咐三军竖起降旗，驾了小船，来见兀朮，口称：“长江总兵杜充，特献长江，迎接狼主过江。”兀朮大喜，就封为长江王之职。杜充谢恩道：“臣子杜吉官居金陵总兵，现守凤台门，待臣去叫开城门，请狼主进城便了。”兀朮道：“尔子若肯归顺，亦封王位。”就命杜充为乡导，大兵往凤台门而来。

再说朝廷正在宫中与张美人饮宴，只见众大臣乱纷纷赶进宫来，叫道：“主公不好了！今有杜充献了长江，引番兵直至凤台门，他儿子杜吉开门迎贼，番兵已进都城！主公还不快走！”康王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别人，遂同了李纲、王渊、赵鼎、沙丙、田思忠、都宽，君臣共是七人，逃出通济门，一路而去。

那兀朮进了凤台门，并无一人迎敌，直至南门，走上金阶，进殿来，只见一个美貌妇人跪着道：“狼主，若早来一个时辰，就拿住康王了。如今他君臣七人逃出城去了。”兀朮道：“你是何人？”美人道：“臣妾乃张邦昌之女、康王之妃。”兀朮大喝一声道：“夫妇乃五伦之首。你这等寡廉鲜耻、全无一点恩义之人，留你何用！”走上前一斧，将荷香砍做两半爿。遂传令命番官把守金陵，“某家领兵追捉康王。”遂令杜充前边引路，沿城追赶。所到之处，人只道杜充是保驾的，自然指引去路，遂引着兀朮紧紧迫赶上来。

这里君臣七人，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行了一昼夜，才到得句容。李纲道：“圣上快将龙袍脱去，换了常服方好。不然，恐兀朮踪迹追来。”康王无奈，只得依言，不敢住脚，望着平江府秀水县，一路逃至海盐。海盐县主路金，闻得圣驾避难到此，连忙出城迎接，接至公堂坐定。王渊道：“如今圣驾要往临安，未知还有多少路？”路金道：“路虽离此不远，但有番兵，皆在钱塘对面下营。节度皆弃兵而逃。圣驾若到临安，恐无人保驾，不如且在此，待勤王兵到。”王渊道：“你这点小地方，怎生住得？”路金道：“地方虽小，尚有兵几百。此地有一隐居杰士，只要圣上召他前来，足可保守。”高宗叫声：“卿家，此地有甚么英雄在此隐居？”路金道：“乃是昔日梁山泊上好汉，复姓呼延名灼。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主公召来，足可保驾。”王渊道：“呼延灼当日原为五虎将，乃是英雄。只恐今已年老，不知本事如何？”高宗道：“就烦卿家去请来。”知县领旨而去。一面县中送出酒筵，君臣饮酒。王渊道：“依臣愚见，还是走的为妙。倘到得湖广，会见岳飞，方保无事。”高宗道：“列位卿家，朕连日奔走辛苦，且等呼延灼到时，再作商议。”正说间，路金来奏：“呼延灼已召到候旨。”高宗命：“宣进来。”那呼延灼到县堂来见驾，高宗道：“老卿家可曾用饭否？”呼延灼道：“接旨即来，尚未吃饭。”高宗就命路金准备酒饭，呼延灼就当驾前饱餐一顿。

忽见守城军士来报：“番兵已到城下。”高宗着惊。呼延灼道：“请圣驾上城观看，臣若胜了，万岁可即在此等勤王兵到；臣若不能取胜，圣上即时出城，往临安去罢！”高宗应允，遂同了众臣，一齐上城观看。只见杜充在城下高叫：“城内军民人等听者，四太子有令，快快把昏君献出，官封王位。莫待打破城池，鸡犬不留，悔之晚矣！”话声未绝，那城门开处，一位老将军出城，大喝一声：“你是何人，敢逼吾主？”杜充道：“我乃长江王便是。你乃何人？”呼延灼道：“嗄！你就是献长江的奸贼么？不要走，吃我一鞭！”“耍”的一鞭，望杜充顶梁上打来，杜充举金刀架住。呼延灼又一鞭拦腰打来，杜充招架不住，翻身落马。众番兵转身败去。呼延灼也不追赶，取了首级，进城见驾。高宗大喜道：“爱卿真乃神勇！寡人若得回京，重加官职。”吩咐将杜充首级号令在城上。

再说番兵败转去，报与兀朮道：“长江王追赶康王，至一城下，被一个老南蛮打死了。”兀朮道：“有这等事！”就自带兵来至城下，叫道：“快送康王出来！”高宗正与众臣在城上，见了流泪道：“这就是兀朮，拿我二圣的！孤与他不共戴天之仇！”呼延灼道：“圣上不必悲伤，且整备马匹。若臣出去不能取胜，主公可出城去，直奔临安，前投湖广，寻着岳飞，再图恢复。”说罢，就提鞭上马，冲出城来，大叫：“兀朮休逼我主，我来也！”

兀朮见是一员老将，鹤发童颜，威风凛凛，十分欢悦，便道：“来的老将军，何等之人，请留姓名。”呼延灼道：“我乃梁山泊上五虎上将呼延灼是也！你快快退兵，饶你性命；不然，叫你死于鞭下！”兀朮道：“我非别人，乃大金国兀朮四太子是也。久闻得梁山泊聚义一百八人，胜似同胞，人人威武，个个英雄。某家未信。今见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但老将军如此忠心，反被奸臣陷害。某家今日劝你不若降顺某家，即封王位，安享富贵，以乐天年，岂不美哉？”呼延灼大怒道：“我当初同宋公明征伐大辽，鞭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上将，希罕你这样个把番奴！”遂举鞭望着兀朮面门上打来，兀朮举金雀斧架住。两个大战了三十余合。兀朮暗想：“他果是英雄！他若少年时，不是他的对手。”二人又战了十来合，呼延灼终究年老，招架不住，回马败走。兀朮纵马追来。呼延灼上了吊桥，不道这吊桥年深日久，不曾换得木头，朽烂的了。呼延灼跑马上桥，来得力重了，踏断了桥木，那马前蹄陷将下去，把呼延灼跌下马来。兀朮赶上前，这一斧砍死。城上君臣看见，慌忙上马出城，沿着海塘逃走。

那兀朮砍死了呼延灼，勒马道：“倒是某家不是了。他在梁山上何等威名，反害在我手。”遂命军士收拾尸首，暂时安葬：“待某家得了天下，另行祭葬便了。”城中百姓开城迎接。兀朮进城，问道：“康王往那里去了？”军民跪着答道：“康王同了一班臣子逃出城去了。”兀朮传令，不许伤害百姓，遂带领大兵，也沿着海塘一路追去。不上十来里路，远远望见他君臣八人在前逃奔。高宗回头看见兀朮追兵将近，吓得魂飞魄散，真个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

不知君臣们脱得此难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五通神显灵航大海 宋康王被困牛头山

诗曰：

庙食人间千百春，威灵赫奕四方闻。

从他著论明无鬼，须信空中自有神。

却说康王见兀朮将次赶上，真个插翅难逃，只待束手就擒。正在惊慌之际，忽见一只海船驶来，众大臣叫道：“船上驾长，快来救驾！”那海船上人听见，就转篷驶近来，拢了岸，把铁锚来抛住了。君臣们即下马来，把马弃了，忙忙的下船。那船上人看见番兵将近，即忙起锚使篙。才撑离得海岸，兀朮刚刚赶到，大叫：“船家！快把船拢来，重重赏你！”那船上人凭他叫喊，那里肯拢来，挂起风帆，一直驶去。兀朮道：“某家如今往何处去好？”军师道：“量他不过逃到湖南去投岳飞，我们不如也往那一路追去。”兀朮道：“既如此，待某家先行，你在后边催趱粮草速来。”军师领命，辞了兀朮自去。

那兀朮带了人马，沿着海塘一路追将上来。忽见三个渔人在那里钓鱼，兀朮问道：“三位百姓，某家问你，可曾见一只船渡着七八个人过去么？”三人道：“有的，有的。老老少少共有七八个，方才过去得。”兀朮道：“就烦你们引我们的兵马追去，若拿住了，重重的赏你。”那三个人暗想：“待我们哄他沿边而走，等潮汛来时，淹死这班奴才！”便道：“既如此，可随着我们来。”就引了大兵，一路追去。不一时，但见雪白潮头涌高数丈，波涛滚滚，犹如万马奔腾。有诗为证：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元来这钱塘江中的潮汛非同小可，霎时间巨浪滔天，犹如山崩地裂的一声响，吓得兀朮魂飞魄散，大叫一声，连忙拍马走到高处。那江潮氽来，将兀朮的前队几万人马，连那钓鱼的三人，都被潮浪涌去，尽葬江鱼之腹。闻得那三人却是朱县主自拼一死，扮作渔翁，哄骗兀朮的，后来高宗南渡，封为松木场土地。朱、金、祝三相公，至今古迹犹存。那时兀朮大怒道：“倒中了这渔翁的奸计，伤了许多人马！”只见军师在后面赶来道：“唬死臣也！虽然淹死了些人马，幸得狼主无事。我们一直追至湖广，必要捉了康王，方消此恨。”于是催趱大兵，一路追来。

再说高宗，幸得海船救了危急，路金叫船家端正午饭。君臣尚未吃完，前边驶下一只大船来，将船头一撞，跳过几个强人来，就要动手。众大臣道：“休得惊了圣驾！”强人道：“什么圣驾？”太师道：“这是宋朝天子！”众人道：“好吓！俺家大王正要那个宋朝天子。”这几个强盗抢进舱来，将高宗并众臣一齐捉下船去，解至蛇山，上了岸，报进寨去。那大王问道：“拿的甚么人？”喽罗禀道：“是宋朝皇帝。”那大王听说是宋朝皇帝，便大怒道：“绑去砍了！”李纲叫道：“且慢着！大海之中，怕我们飞了去不成？但是话也须要说个明白，和你有何仇恨，使我们死了，也做个明白之鬼。”大王道“既要明白”，叫头目：“领他们到两廊下去看了来受死。”那头目领令，遂引了李太师一行人来到两廊下，但见满壁俱是图画。李纲道：“这是什么故事？”头目道：“这是梁山泊宋大王的出身。我家大王，就是北京有名的浪子燕青。只因宋大王一生忠义，被奸臣害死，故有此大冤。”李纲又逐一看去，看到“蓼儿洼”，便道：“原来如此。”便放声大哭起来，哭一声：“宋江。”骂一声：“燕青！”哭一声：“宋江，好一个忠义之士！”骂一声：“燕青，你这背主忘恩的贼！不能将蔡京、童贯一般奸臣杀了报仇，反是偷生在此快活。”燕青听见，心下想道：“这老贼骂得有理。”叫头目：“送他们到海中，由他们罢。”头目答应一声，将他们君臣八人推下海船，各自上山去了。

高宗与众臣面面相觑，这茫茫大水，无路可通，俱各大哭道：“这贼人将我们送在此处，岂不饿死！”正哭之间，忽见一只大船，迎着风浪驶来。众大臣齐叫：“救命！”只见五个大汉把船拢上来，问道：“你们要往何处去？”众人道：“要往湖广去寻岳元帅的。”那五个大汉道：“我们就送你去。可进舱坐定，桌上有点心，你们大家吃些。”君臣进舱，正在肚饥时候，就将点心来吃。高宗道：“天下也有这样好人！寡人若有回朝之日，必封他大大的官职。”说不了，船家道：“已到湖广了，上岸去罢。”众人道：“那有这样快，休要哄我。”那五个人道：“你上去看，这不是界牌关么？”李纲等保了高宗上岸观看，果然是黄州界牌关。众人大喜，正要作谢船家，回转头来，那里有什么船，但见云雾里五位官人，冉冉而去。众臣道：“真个圣天子百灵护助，不知那里的尊神，来救了我君臣性命。”高宗道：“众卿记着，待寡人回朝之日，就各处立庙，永享人间血食便了。”后来高宗迁往临安建都，即封为五显灵官，在于普济桥敕建庙宇，至今香火不绝。这是后话不表。

且说那君臣八人，进了界牌关，行了半日，来到一座村庄中央一份人家门首。因他造得比别家高大，李纲抬头一看，叫声：“主公不好了！这是张邦昌的家里，快些走罢！”沙丙、田思忠扶了高宗急往前行，却被他门上人看见了，忙忙进去报知太师道：“门首有七八个人过去，听见他说话，好似宋朝天子，往东首去了，特来禀知。”邦昌听了，忙叫备马，出了门一路追来，看见前面正是高宗君臣，高叫：“主公慢行！微臣特来保驾。”连忙赶上来，下马跪着道：“主公龙驾，岂可冒险前行，倘有意外，那时怎么处！且请圣驾枉驻臣家，待臣去召岳元帅前来保驾，方无失误。”高宗对众臣道：“且到张爱卿家，再作计议。”邦昌就请高宗上了马，自己同着众臣随后跟着回家。进到了大厅上，高宗坐定，便问：“卿家可知岳飞今在何处？”邦昌道：“现在驻兵澶州，待臣星夜前去召来。”高宗大喜。邦昌吩咐家人安排酒席款待。天晚时，送在书房一处安歇，私下叫家人前后把守，辞了高宗，只说去召岳飞，却星飞的到粘罕营中报知，叫他来捉拿康王去了。

却说邦昌的原配蒋氏夫人，修行好善，念佛看经，所以家事俱是徐氏二夫人掌管。那晚有个丫环，将邦昌在二夫人房内商量拘留天子、太师去报金邦大太子来捉之事，细细说知。蒋夫人吃了一惊，暗想：“君臣大义，岂不绝灭天伦！”挨至二更时分，悄悄来到书房，轻轻扣门，叫声：“快些起来逃命！”君臣听见，连忙开门，问是何人。夫人道：“妾乃罪臣之妻蒋氏。我夫奸计，款留圣驾在此，已去报粘罕来拿你们了！”高宗慌道：“望王嫂救救孤家，决当重报！”夫人道：“可随罪妇前来。”君臣八人，只得跟了蒋氏，来到后边。蒋氏道：“前后门都有人看守，一带俱是高墙难以出去，只有此间花园墙稍低，外面俱是菜园，主公可从墙上爬出去罢。”君臣八人只得攀枝依树，爬出墙来，慌不择路，一跌一，上路逃走。蒋氏谅脱不过，在腰间解下鸾带，在一棵大树上吊死了。

再说张邦昌来到番营，报知粘罕。粘罕随即领兵三千，连夜赶至张邦昌家里，进到大厅坐定道：“快把南蛮皇帝拿来！”邦昌带了一众家人，走进书房，只见书房门大开，不见了君臣八人。这一惊不小，忙忙寻觅，一直寻到后花园，但见墙头爬倒，叫声：“不好了！”回转头来，只见蒋氏夫人悬挂在一棵树上。邦昌咬牙恨道：“原来这泼贱坏了我的事！”即拔佩刀，将蒋氏夫人之头割下，出厅禀道：“臣妻将康王放走，特斩头来请罪。”粘罕道：“既如此，他们还去不远，你可在前引路去追赶。但你既然归顺我国，在此无益，不如随着某家回本国去罢。”命小番将张邦昌家抄了，把房子烧毁了。邦昌心下好生懊悔，只得由他抄了，将房子放起一把火来，连徐氏一并烧化在内，跟了粘罕前去。

再说高宗君臣八人走了半夜，刚刚上得大路，恰遇着王铎带领从人，骑马来望张邦昌，要商议归金之事。却好遇着了高宗君臣，王铎大喜，慌忙下马，假做失惊，跪奏道：“主公为何如此？”李纲将失了金陵之事，说了一遍。王铎道：“既如此，臣家就在前面，且请陛下到臣家中用些酒饭，待臣送陛下到澶州去会岳飞便了。”高宗允奏，随同众臣跟了王铎，一齐到王铎家中。进得里头，王铎喝叫众家将，将高宗君臣八人一齐绑了，拘禁在后园中；自己飞身上马，一路来迎粘罕报信不表。

先说王铎的大儿子王孝如在书房内读书，听得书童说父亲将高宗、众臣绑在后园，要献与金邦，忙至后园，喝散家人，放了君臣，一同出了后园门，觅路逃走。行不多路，王孝如心中暗想：“我不能为国报仇，为不忠；不遵父命，放走高宗，为不孝。不忠不孝，何以立于人世！”大叫一声：“陛下，罪臣之子不能远送了！”说罢，望山涧中一跳，投水而死。君臣叹息了一番，急急往前逃奔。

再说那王铎，一路迎着张邦昌，引见了粘罕，报知：“高宗已被臣绑缚在后园，专候狼主来拿。”粘罕大喜，遂同了王铎来至家中坐定。王铎家人禀说：“公子放了高宗，一同逃去了。”王铎惊得呆了，只得奏禀：“逆子放走康王，一同逃去了。”粘罕大怒，吩咐把都儿们，将王铎家私抄了，房屋烧毁了；命王铎与张邦昌两个，同作乡导，一路去赶康王。王铎暗恨：“早知粘罕这般狠毒，何苦做此奸臣！”

却说王孝如身边有一家将，名唤王德寿，听见小主放走康王，一同逃走，便追将上去，思想跟随孝如。那王铎在路望见了，便禀上狼主：“前边这个是我家人王德寿。他熟谙路途，叫他做乡导去追拿康王，必然稳当。”粘罕道：“既然如此，唤他来。”王铎叫转王德寿，来见了粘罕。粘罕叫他骑匹好马，充作乡导。德寿道：“小人不会骑马的。”粘罕道：“就是步行罢。”王德寿想道：“公子拼命放走朝廷，我怎么反引他去追赶？不如领他们爬山过岭，耽搁工夫，好让他们逃走。”定了主意，竟往高山爬去。粘罕在山下扎住营盘，命众番兵跟了王德寿爬山。爬到半山之中，抬头观看，上边果有七八个在上爬山。王德寿叫声：“我死也！怎么处！”就把身子一滚，跌下山来，跌成肉酱。那些番兵看见上边果然有人，就狠命爬上去。那君臣八人回头望下观看，见山下无数番兵爬上来，高宗道：“这次决难逃脱的了！”君臣正在危急之际，天上忽然阴云布合，降下一场大雨，倾盆如注。但见：

霆轰电掣玉池连，高岸层霄一漏泉。

云雾黑来疑拥海，风响潮头万弩穿。

那君臣八人也顾不得大雨，拼命爬上山去。那些番兵穿的都是皮靴，经了水，又兼山上砂滑，爬了一步，倒退下了两步；立脚不牢的跌下来，跌死了无数。那雨越下个不住。粘罕道：“料他们逃不到那里去。且张起牛皮帐来遮盖，等雨住了再上去罢。”

再说那高宗君臣八人，爬得上山顶平地，乃是一座灵官庙，又无庙祝，浑身湿透，且进殿躲过这大雨再处。说话的一枝笔，写不得两行字；一张口，说不出夹层话。且把高宗在灵官庙内之事，暂搁一边。

且说那澶州岳元帅，一日正坐公堂议事，探子报道：“兀朮五路进兵，杜充献了长江，金陵已失，君臣八人逃出在外，不知去向了！”元帅一闻此言，急得魂魄俱无，大叫一声：“圣上吓！要臣等何用！”拔出腰间宝剑，就要自刎。早有张宪、施全二人，急忙上前，一个拦腰抱住，一个攀住臂膊，叫声：“元帅差矣！圣上逃难在外，不去保驾，反寻短见，岂是丈夫所为？”岳爷道：“古语云：‘君辱臣死。’如今不知那圣上蒙尘何处，为臣子者何以生为！”旁边走过诸葛英道：“元帅不必愁烦。末将同公孙郎善能扶乩请仙，可知君王逃在何处，我们就好去保驾了。”元帅拭泪，就命快排香案，祝拜通忱。诸葛、公孙二人，在仙乩上扶出几个字来道：

落日映湘澶，崔巍行路难。

速展乾坤手，觅迹在高山。

元帅道：“这明明说是圣上在湘、澶二处山上。但不知在那一个山上，叫我向何处去寻觅？”便请过澶州总兵来道：“有烦贵镇，将湘、澶二州山名尽数写来。”总兵就在下边细细开明，送上元帅。元帅就将山名做成阄纸，放在盒内，重排香案，再清香，诚心祷告：“愿求神明指示，天子逃在何处，即拈着何山。”祝毕，拿起一阄，打开看时，却是“牛头山”三字。元帅就命：“牛皋兄弟，你可带领五千人马，同着总兵，速往牛头山打探。我领大兵随后即来。”

牛皋得令，如飞而去，将到牛头山，恰正是君臣爬山遇雨的时候，牛皋军士在山下，也撑起帐篷，等雨过了而行。军士回报说：“前面有番兵扎营。”牛皋道：“既有番兵，君王必然在这山上了。请问总兵，从何处上山？”总兵道：“从荷叶岭上去，却是大路。”牛皋领兵，就从荷叶岭上去，一马当先跑上山来。那灵官殿内君臣们走出偷看，见是牛皋，便大叫：“牛将军！快来救驾！”牛皋跑至庙前，下马进殿，见了高宗，叩头道：“元帅闻知万岁之事，几乎自刎，幸得众将救解，令牛皋先来保驾，果然在这里！”就将身边干粮献上与高宗充饥，然后吩咐三军守住上山要路。那些番兵等雨住了，正要上山，忽见有宋兵把守，忙报知粘罕。粘罕就命人去催趱大兵；又着人望临安一路迎报兀朮领兵来。且把康王困住，不怕他插翅飞去。

且说牛皋就叫澶州总兵回去保守澶州，速请元帅来救驾。那总兵在路，正迎着元帅大兵，报说：“圣驾正在牛头山，牛将军请元帅速速上山保驾。”元帅闻得，飞奔上牛头山来。牛皋迎接，同至灵官殿，朝见了高宗，奏道：“微臣有失保驾，罪该万死！”高宗大哭道：“奸臣误国，于卿何罪？”又把一路上受苦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道：“孤家因衣服湿透，此时身上发热，如之奈何！”众臣正在商议，只见张保过来禀说：“拿得一个奸细，听候发落。”岳爷道：“带他过来！”张保一把拎将过来跪着。元帅看他是个少年道童，便问：“你是何人，敢来窥探？”那人道：“小人是山上玉虚宫道童，闻得有兵马在此，师父特着小人来打听，望乞饶命！”岳爷道：“那玉虚宫可大么？”道童道：“地方甚大，有三十六个房头。”岳爷道：“你去说与住持知道，不必惊慌。有当今天子避难至此，因圣体不安，着你们收拾好房几间，送圣上来将养。”道童得命，飞奔上去报信。

岳爷奏道：“臣探得有玉虚宫可以安住，请陛下上车。”遂将小粮车出空了，载了天子。众大臣俱各拣一匹马骑着。众将一齐送高宗来至宫前，早有住持率领三十六宫道士，跪着迎接。天子进了宫，十分喜悦。岳爷即将干净新衣与高宗换了。众臣请安已毕，只见走过一个老道士奏道：“有当年梁山泊上神医安道全，在本山药王殿内安顿静养。今闻圣体违和，乞圣上召他来调治，可保圣躬无恙。”高宗大悦，就命老道士：“去请来调治朕躬，自当封职。”又有李纲奏道：“乞于灵官殿左首搭起一台，效当年汉高祖筑台拜将之事，拜封元帅并众将官属，好使他舍身为国。”高宗准奏，遂命路金监督搭台。次日高宗出宫，众将迎驾上台，传旨：“封岳飞为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兵部尚书都督大元帅。”岳飞谢恩毕。正要加封牛皋等一班众将，不道高宗一时头晕，传旨：“候朕病痊，再行封赏。”众将跪送回宫。

到了次日早上，众将到灵官殿前，但见挂着一张榜文，上写着：

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岳，为晓谕事：照得本帅恭承王命，统属六军，共尔众将，必期扫金扶宋，尽力王事。所有条约，各宜知悉。

听点不到者斩。擅闯军门者斩。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私自开兵者斩。抢夺民财者斩。奸人妻女者斩。泄漏军机者斩。临阵反顾者斩。兵弁赌博者斩。妄言祸福者斩。不守法度者斩。笑语喧哗者斩。酗酒入营者斩。

大宋建炎　年　月　日榜，张挂营门

那牛皋听见众人在那里一款一款念到后来两条，便道：“胡说！大哥明明晓得我喜欢吃酒、是这样高声乱嚷的，却将这两件事写在上边！停一会，待我闯一个辕门与他看，看他怎样斩我！”众将齐至营前，只见张保传出令来：“元帅今日不升帐了，诸将明日早上候令罢。”众将得令，各自散去。牛皋道：“明早待我吃个大醉而来，看他怎么！”

再说元帅命张保去请汤怀，直至后营相见。岳爷道：“请贤弟到来，非为别事。今日所挂斩条上，有两件事犯着牛兄弟的毛病，故此愚兄今日不升帐。发令之初，若不将他斩首，何以服众？若准了法，又伤了弟兄之情。贤弟可如此如此，方得无事。”汤怀领令，来到牛皋帐中，见他正在吃酒。牛皋道：“汤二哥来得好，也来吃一杯。”汤怀就坐下，吃了几杯，便道：“我有一事与你相商。”牛皋道：“是甚么事？”汤怀道：“你道大哥今日为何不升帐？打听得他要差个人到相州去催粮，因为山下有番兵阻住，无人敢去，为此愁闷，不能升帐。我想我一人实不敢去，怎么作个计较，干得这件大功劳，特来与你商量。”牛皋道：“谅这些小番兵，怕他怎的？明日看我自去。”汤怀道：“既如此，明日你且休要吃酒，悄悄的来，不要被别人抢去头功。”牛皋道：“多谢你了。”汤怀别了牛皋回营。

到了明日，元帅升帐，众将参谒已毕，站立两旁听令。汤怀见牛皋低头走进营来，暗暗欢喜。元帅道：“三军未发，粮草先行；目今交兵之际，粮草要紧。但山下有金兵阻路，如何出得他的营盘？那一位大胆，敢领本帅之令，前往相州催粮？”话声未绝，牛皋上前道：“末将敢去！”元帅道：“你的本事，怎能出得番营？”牛皋道：“元帅何得长他人志气！谅这些毛贼，怕他怎的？小将若出不得番营，愿纳下这颗首级！”元帅道：“既如此，有令箭一枝，文书一封，限你四日四夜到相州，小心前去。”牛皋得令，将文书揣在怀中，把这令箭插在飞鱼袋内，上马提锏，独自一个跑下山来。正叫做：

壮士一身已许国，此行那计凶和吉？

双锏匹马踹番营，管取粘罕吃一吓。

毕竟不知牛皋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解军粮英雄归宋室 下战书福将进金营

诗曰：

三尺龙泉吐赤光，英雄万载要流芳。

男儿要遂封侯志，烈烈轰轰做一场。

却说牛皋一马跑到粘罕营前，大叫一声：“快些让路！好等老爷去催粮！”就舞动双锏，踹进营来，逢人便打。众番兵见他来得凶，慌忙报知粘罕道：“山上有个黑炭团杀进营来了。”粘罕大怒，拿了溜金棍，上马来迎，刚刚碰着牛皋，被牛皋一连七八锏，粘罕招架不住，往斜刺里败走。却被牛皋冲出后营，到相州去了。粘罕回帐，叫小番收拾尸首，整顿营盘；一面再差人去催趱各位王兄王弟，速到牛头山来，围住他君臣再处。

且说岳元帅这日升帐，探军来报：“山下有一枝番兵下寨。”不多时，探子又来报，说：“又有一枝番兵下寨。”一连报了四次。元帅想：“牛皋虽已踹出番营，那粮草怎能上得山来？”心下十分愁闷。

再说牛皋踹破番营，昼夜兼行，到了相州，一直到了节度使辕门下马，大声叫道：“快些通报！”就把那锏在鼓上“扑通”的一下，把那鼓竟打破了。传宣进内禀知，刘都爷传令牛皋进见。牛皋来至大堂，跪下道：“都爷快看文书！快看文书！”刘光世看了文书道：“牛皋差了！限你四日，如今只才三日半，如何这般性急？且到耳房便饭。”牛皋道：“饭是自然要吃的。但粮草是要紧的，明早就要起身的吓！”刘爷道：“这是朝廷大事，岂敢迟延？”传令准备粮草。至二更时分，俱已端正，一面点兵三千护送。刘爷一夜不曾睡。刚刚天亮，牛皋早已上堂来见都爷催促。刘爷道：“军粮俱已整备。有道表章，烦你带去。外有书一封，候你家元帅的。”

牛皋收了表章书信，叩头辞别，上马便行。这日正行之间，忽然大雨下来，要寻个地方躲雨，望见前面有一带红墙，必然是个庙宇，忙忙催动粮车。赶到红墙边一看，不是庙宇，却是一座王殿。牛皋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命众军士把粮车推进殿内躲雨。

却说这殿，乃是汝南王郑恩之后郑怀的赐第。那郑怀生得身长丈二，使一条酒杯口粗的铁棍，力大无穷，善于步战。当时有家将进内报说：“不知何处军马，推着许多粮车，在殿上喧哗糟蹋，特来报知。”郑怀道：“那有这样事！先王御赐的地方，那个敢来糟蹋！”便提了大棍，走到殿前大喝道：“何处野贼，敢来这里讨野火吃？”牛皋见来得凶，只道是抢粮的，不问情由，举锏就打。郑怀抡棍招架。不上四五个回合，被郑怀拦开锏，只一把，把牛皋擒住。走进里边厅上，叫家人绑了，推至面前，喝道：“你是何方草寇，敢来糟蹋王殿？”牛皋大喝道：“该死的狗囚！你眼又不瞎，不见粮车上的旗号么？我叫牛皋，奉岳元帅将令，催粮上牛头山保驾，在此躲雨。你敢拿了我，可不该凌迟剐罪？”郑怀道：“原来是牛将军，你也该早说个明白。”忙忙来解了绑，扶牛皋中间坐了，请罪道：“小弟乃汝南王郑恩后裔，名唤郑怀。久慕将军大名，今日愿拜将军为兄，同上牛头山保驾立功，未知允否？”牛皋道：“我本是不肯的，见你本事也好，还有些情重的，且收你为弟罢。只是肚中饥了，且收拾些酒饭来我吃了，好同你去。”郑怀道：“这个自然。”就同牛皋对天结拜为弟兄。吩咐家人整备酒饭，杀翻两头牛，抬出十来坛酒，到殿上犒赏三军。郑怀一面收拾行李，吃完酒饭，就同牛皋起身。

说话的，那牛皋来时是连夜走的，故此来得快。此时回去有了粮车，须要昼行夜住，那能就到。这日行至一座山边，忽听得一棒锣声，拥出五六百喽罗。为首一员少年，身骑白马，手提银枪；白袍银甲，头戴银盔，口中大叫：“会事的留下粮车，放你过去！”牛皋大怒，方欲出马，郑怀道：“不劳哥哥动手，待小弟去拿这厮来。”提棍上前便打，那英雄抡枪就刺。大战三十多合，不分胜负。牛皋暗想：“我与郑怀战不上四五合，被他拿了。他两个战了三十多合，尚无胜败，好个对手！”就拍马上前，叫道：“你们且住手！我有话说。”郑怀架住了枪道：“住着！俺哥哥有话讲，讲了再战。”那将收了枪道：“你有何话，快快说来。”牛皋道：“俺非别人，乃岳元帅的好友牛皋。我看你年纪虽小，武艺倒好。目今用人之际，何不归顺朝廷，改邪归正，岂不胜如在这里做强盗？”那将听了道：“原来是牛将军，何不早说！”遂弃枪下马道：“将军若不见弃，愿拜为兄，同往岳元帅麾下效用。”牛皋道：“这才是个好汉！但不知你姓甚名谁？”那将道：“小弟乃东正王之后，姓张名奎，因见朝廷奸臣乱国，故尔不愿为官，在此落草。”牛皋道：“既如此，军粮紧急，速即收拾同行。”张奎就请牛、郑二人上山，结为兄弟；一面整备酒席，一面收拾粮草合兵共行。

又一日，来到一个地方，军士报说：“前面有四五千人马扎住营盘，不知是何处兵马，特来报知。”牛皋吩咐也扎住了营头，差人探听。不一时，军士来报：“有一将在营前，声声要老爷送粮草。”牛皋大怒，同了郑怀、张奎出营，看那后生生得身长八尺，头戴金盔，身穿金甲；坐下青骔马，手提一杆錾金虎头枪，见了牛皋便喝道：“你可就是牛皋么？”牛皋道：“老爷便是。你是什么人？敢来阻我粮草？”那人道：“你休要问我，我只与你战三百合，就放你过去。”郑怀大怒，举棍向前便打。那将架开棍，一连几枪，杀得郑怀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张奎把银枪一摆，上来助阵，两个战了二十余合。牛皋见二人招架不住，举双锏也上来助战。三个战一个，还不是那将对手。正在慌忙，那将托地把马一拎，跳出圈子外，叫声：“且歇！”三人收住了兵器，只是气喘。那将下马道：“小将非别，乃开平王之后，姓高名宠。当年在红桃山保母，有番兵一枝往山西而来，被小弟枪挑了番将，杀败番兵，夺得金盔金甲、金银财帛几车，留下至今。目今听见朝廷被困牛头山，奉母命前来保驾，今日幸得相会，特来献献武艺。”牛皋大喜，叫声：“好兄弟！你既有这般本事，就做我哥哥也好，何不早说！”当时就与高宠并了队伍，在营中结为兄弟。用了酒饭，高宠就在前头破路，牛皋同郑怀、张奎押后，催兵前进，望牛头山进发。

且说兀朮大兵已到，粘罕接着，将张邦昌、王铎的事说了一遍。兀朮道：“既是康王同岳南蛮在山上，某家只分兵困住此山，绝了他的粮饷，怕不饿死？”遂分拨众狼主，四方八处扎住大营，六七十万大兵，团团围住牛头山，水泄不通。岳爷闻报，好不心焦！

且说牛皋等在路上非止一日，已到牛头山。高宠望见番营连络十余里，便向牛皋道：“小弟在前冲开营盘，兄长保住粮草，一齐杀入。”牛皋便叫郑怀、张奎左右辅翼，自己押后。高宠一马当先，大叫：“高将军来踹营了！”拍马抡枪，冲入番营，远者枪挑，近者鞭打，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打开一条血路。左有张奎，右有郑怀，两条枪棍犹如双龙搅海；牛皋在后边舞动双锏，犹如猛虎搜山。那些番兵番将那里抵挡得住，大喊一声，四下里各自逃生。兀朮忙差下四个元帅来，一个叫金花骨都，一个是银花骨都，一个铜花骨都，一个铁花骨都，各使兵器，上前迎战，被高宠一枪，一个翻下马去；第二枪，一个跌下地来；第三枪，一个送了命；再一枪，一个胸前添了一个窟窿。后边又来了一个黄脸番将，叫做金古录，使一条狼牙棒打来，被高宠望番将心窝里一枪戳透一挑，把个尸首直抛向半天之内去了，吓得那番营中兵将个个无魂，人人落魄。更兼郑怀、张奎两条枪棍，牛皋一双锏，翻江搅海一般，杀得尸如山积，血流成河，冲开十几座营盘，往牛头山而去。兀朮无奈，只得传令收拾尸首，整顿营寨不提。

且说岳元帅闷坐帐中，探子来报道：“金营内旗幡缭乱，喊杀连天，未知何故。”岳元帅道：“他见我们按兵不动，或是诱敌之计，可再去打听。”不一会，又有探子来报：“牛将军解粮已到荷叶岭下了。”岳元帅举手向天道：“真乃朝廷之福也！”不一时，牛皋催趱粮车，上了荷叶岭，在平阳之地把三军扎住，对三位兄弟道：“待我先去报知元帅，就来迎见。”高宠道：“这个自然。”牛皋进营见过了元帅，将刘都爷本章并文书送上。岳爷道：“粮草亏你解上山来，乃是第一个大功劳！”吩咐上了功劳簿。牛皋道：“那里是牛皋的功劳！亏得新收了三个兄弟，一个叫高宠，一个叫郑怀，一个叫张奎。他三个人本事高强，冲开血路，保护粮草，方能上山。现在看守人马粮车，在岭上候令。”岳爷道：“既如此，快请相见。”牛皋出营来，同了三人进来参见毕，岳爷立起身来道：“三位将军请起。”遂问三人家世，高宠等细细禀明。元帅道：“既是藩王后裔，待本帅奏过圣上，封职便了。”遂命将粮草收贮。自引三人来至玉虚宫内，朝见了高宗，将三人前来保驾之事奏明。高宗问李纲道：“该封何职？”李纲奏道：“暂封他为统制，待太平之日再照袭祖职。”高宗依奏封职。三人一齐谢恩而退，一同元帅回营。牛皋上来禀道：“这三个兄弟，可与小将同住。”岳爷应允，就将他三人带来人马，分隶部下；金银财帛，送入后营，为劳军之用。专等择日开兵，与兀朮打仗。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元帅升帐，众将站立两旁听令。元帅高声问道：“今粮草虽到，金兵困住我兵在此，恐一朝粮尽，不能接济。必须与他大战一场，杀退了番兵，奉天子回京。不知那位将军，敢到金营去下战书？”话声未绝，早有牛皋上前道：“小将愿往。”元帅道：“你前日杀了他许多兵将，是他的仇人，如何去得？”牛皋道：“除了我，再没有别人敢去的。”岳爷就叫张保：“替牛爷换了袍帽。”张保就与牛皋穿起冠带来。遂辞了元帅，竟自出营。岳爷不觉暗暗伤心，恐怕不得生还。又有一班弟兄们俱来相送到半山，对牛皋道：“贤弟此去，须要小心！言语须要留意谨慎。”牛皋道：“众位哥哥，自古道：‘教的言语不会说，有钱难买自主张。’大丈夫随机应变，着什么忙？做兄弟的只有一事相托：承诸位兄弟结拜一场，倘或有些差迟，只要看待这三个兄弟，犹如小弟一般，就足见盛情了！”众弟兄听了，含泪答道：“一体之事，何劳嘱咐，但愿吉人天相！恕不远送了。”众将各自回山。正是：

銮舆万里困胡尘，勇士勤王不顾身。

自古疾风知劲草，须知版荡识忠臣。

且说牛皋独自一个下山，揩抹了泪痕，“休要被番人看见，只道是我怕死了。”再把自己身上衣服看看，倒也好笑起来：“我如今这般打扮，好像那城隍庙里的判官。”一马跑至番营前，平章看见道：“咦，这是牛南蛮，为何如此打扮？”牛皋道：“能文能武，方是男子汉。今日我来下战书，乃是宾主交接之事，自然要文绉绉的打扮。烦你通报通报。”平章不觉笑将起来，进帐禀道：“有牛南蛮来下战书。”兀朮道：“叫他进来。”平章出营叫道：“狼主叫你进去。”牛皋道：“这狗头，‘请’字也放一个，‘叫’我起来，如此无礼！”遂下马一直来至帐前。那些帐下之人见牛皋这副嘴脸、这般打扮，无不掩着口笑。

牛皋见了兀朮道：“请下来见礼。”兀朮大怒道：“某家是金朝太子，又是昌平王，你见了某家也该下个全礼，怎么反叫某家与你见礼？”牛皋道：“什么昌平王！我也曾做过公道大王。我今上奉天子圣旨，下奉元帅将令，来到此处下书。古人云：‘上邦卿相，即是下国诸侯；上邦士子，乃是下国大夫。’我乃堂堂天子使臣，礼该宾主相见，怎么肯屈膝于你？我牛皋岂是贪生怕死之徒、畏箭避刀之辈？若怕杀也不敢来了。”兀朮道：“这等说，倒是某家不是了。看你不出，倒是个不怕死的好汉。某家就下来与你见礼。”牛皋道：“好吓！这才算个英雄！下次和你在战场上，要多战几合了。”兀朮道：“牛将军，某家有礼。”牛皋道：“狼主，末将也有礼了。”兀朮道：“将军到此何干？”牛皋道：“奉元帅将令，特来下战书。”兀朮接过看了，遂在后批着“三日后决战”，付与牛皋。牛皋道：“我是难得来的，也该请我一请！”兀朮道：“该的该的。”遂叫平章同牛皋到左营吃酒饭。

牛皋吃得大醉出来，谢了兀朮，出营上马，转身回牛头山来。到了山上，众人看见大喜，俱来迎接，说道：“牛兄弟辛苦了！”牛皋道：“也没有甚么辛苦。承他请我吃酒饭，饭都吃不下，只呷了几杯寡酒。”来到大营，军士报知元帅。元帅大喜，吩咐传进。牛皋进帐见了元帅，将原书呈上。元帅叫军政司记了牛皋功劳，回营将息。

次日元帅升帐，众将参见已毕。元帅唤过王贵来道：“本帅有令箭一枝，着你往番营去拿一口猪来，候本帅祭旗用。”王贵得令，上马下山而去。元帅又将令箭一枝，唤过牛皋道：“你也领令到番营去拿一口羊来，本帅祭旗用。”牛皋也领令而去。正叫做：

天子三宣恩似海，将军一令重如山。

毕竟不知王贵、牛皋怎生进得番营，去拿他的猪羊，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祭帅旗奸臣代畜 挑华车勇士遭殃

诗曰：

报应休争早与迟，天公暗里有支持。

不信但看奸巧誓，一做羊来一变猪。

却说王贵领令下山，暗想：“这个差使却难！那番营中有猪也不肯卖与我。若是去抢，他六七十万人马，那里晓得他的猪藏在那里？不要管他，我只捉个番兵上去，权当个猪缴令，看是如何。”想定了主意，一马来至营前，也不言语，两手摇刀，冲进营中。那小番出其不意，被他一手捞翻一个，挟在腰间，拍马出营，上荷叶岭来。恰好遇着牛皋下山，看见王贵捉了一个番兵回来，牛皋暗想：“吓！原来番兵当得猪的，难道就当不得羊？且不要被他得了头功，待我割去他的猪头。”遂拔剑在手，迎上来道：“王哥，你来得快吓！”王贵道：“正是。”两个说话之间，两马恰是交肩而过，牛皋轻轻把剑在小番颈上一割，头已落地，王贵还不得知，来到山上。诸葛英见了便道：“王兄，为何拿这没头人来做什么？”

王贵回头一看：“呀！这个头被牛皋割去了。”就将尸首一丢，回马复下山来。行至半路，只见牛皋也捉了一个小番来了。牛皋看见了王贵，就勒住马闪在旁边，叫声：“王哥请便。”王贵道：“世上也没有你这样狠心的人！你先要立功，怎么把我拿的人割了头去？”牛皋道：“原是小弟不是。王哥把这一功让了我罢！”王贵拍马竟去。牛皋来至大营前，叫家将：“把这羊绑了。”牛皋进帐禀道：“奉令拿得一腔羊缴令。”元帅吩咐将羊收了。牛皋道：“这羊是会说话的。”元帅道：“不必多言。”牛皋暗暗好笑，出营去了。

再说王贵复至番营，叫道：“再拿一口猪来！”抡刀冲进营去，小番围将上来厮杀。王贵勾开兵器，又早捞了一个。粘罕闻报，拿了溜金棍，上马领众赶来，王贵已上了荷叶岭去了，那里追得着。王贵到了大营门首，将番兵绑了，进帐来见元帅道：“末将奉命拿得一猪在此缴令。”元帅叫张保收了猪，上了二人的功劳。

次日，元帅请圣驾至营祭旗。众大臣一齐保驾，离了玉虚宫，来到大营。元帅跪接进营。将小番杀了，当做猪羊，祭旗已毕，元帅奏：“请圣驾明日上台，观看臣与兀朮交战。请王元帅报功，李太师上功劳簿。”天子准奏。众大臣保驾回玉虚宫不表。

再说兀朮在营中对军师道：“岳飞叫人下山，拿我营中兵去当作福礼祭旗，可恨可恼！我如今也差人去拿他两个南蛮来祭旗，方泄我恨。”军师道：“不可。若能到他山上去拿得人来，这座山久已抢了。请狼主免降此旨罢。”兀朮想道：“军师此言，亦甚有理。这山如何上得去？我想张邦昌、王铎两人，要他何用？不如将他当作福礼罢。”遂传令将二人拿下。一面准备猪羊祭礼，邀请各位王兄王弟，同了军师参谋、左右丞相、大小元帅、众平章等，一同祭旗。将张、王二人杀了，请众人同吃利市酒。他二人当初在武场对天立誓道：“如若欺君，日后在番邦变作猪羊。”不道今日有此果报。那兀朮祭过了旗，正同众将在牛皮帐中吃酒，小番来报道：“元帅哈铁龙送‘铁华车’至营。”兀朮遂传令，叫他带领本部军兵，在西南方上埋伏。哈元帅得令而去。

次日，兀朮自引大队人马，来至山前搦战。岳元帅调拨各将紧守要路，多设擂木炮石。张奎专管战阵儿郎；郑怀单管鸣金士卒；高宠掌着三军司命的大旗；自己坐马提枪，只带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两个，下山来与兀朮交兵。只见金阵内旗门开处，兀朮出马，叫声：“岳飞，如今天下山东、山西、湖广、江西皆属某家所管。尔君臣兵不满十余万，今被某家困住此山，量尔粮草不足，如釜中之鱼。何不将康王献出，归顺某家，不失封王之位。你意下如何？”元帅大喝道：“兀朮！尔等不识人伦，囚天子于沙漠，追吾主于湖广。本帅兵虽少而将勇，若不杀尽尔等，誓不回师！”大吼一声，走马上前，举枪便刺。兀朮大怒，提起金雀斧，大战有十数个回合。那四面八方的番兵，呐喊连天，俱来抢牛头山，当有众将各路敌住。岳元帅记念有朝廷在山，恐惊了驾，勾开斧，虚晃一枪，转马回山去了。

那张奎见元帅回山，即便鸣金收军。不道那高宠想道：“元帅与兀朮交战，没有几个回合，为何即便回山？必是这个兀朮武艺高强。待我去试试，看是如何？”便对张奎道：“张哥，代我把这旗掌一掌。”张奎拿旗在手，高宠上马抡枪，往旁边下山来。兀朮正冲上来，劈头撞见高宠，劈面一枪，兀朮抬斧招架，谁知枪重招架不住，把头一低，被高宠把枪一拎，发断冠坠，吓得兀朮魂不附体，回马就走。高宠大喝一声，随后赶来，撞进番营，这一杆碗口粗的枪，带挑带打，那些番兵番将人亡马倒，杀死者不计其数。那高宠杀得高兴，进东营，出西营，如入无人之境，直杀得番人叫苦连天，悲声震地。看看杀到下午，一马冲出番营，正要回山，望见西南角上有座番营，高宠想道：“此处必定是屯粮之所。常言道：‘粮乃兵家之根本。’我不如就便去放把火，烧他娘个干净，绝了他的命根，岂不为美！”便拍马抡枪，来到番营，挺着枪冲将进去。小番慌忙报知哈元帅，哈铁龙吩咐：“快把‘铁华车’推出去！”众番兵得令，一片声响，把“铁华车”推来。高宠见了，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就把枪一挑，将一辆“铁华车”挑过头去。后面接连着推来，高宠一连挑了十一辆。到得第十二辆，高宠又是一枪，谁知坐下那匹马力尽筋疲，口吐鲜血，蹲将下来，把高宠掀翻在地，早被“铁华车”碾得稀扁了。后人有诗吊之曰：

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

华车未破身先丧，可惜将军年少亡。

却说哈铁龙拿了尸首，来见兀朮道：“这个南蛮，连挑十一辆‘铁华车’，真是楚霸王重生，好生厉害！”兀朮吩咐哈元帅再去整备“铁华车”；叫小番在营门口立一高竿，将高宠尸首吊起。此时岳爷正同众将在山前打听高宠下落，忽见番营门首吊起一个尸首来。牛皋远远望见，叫声：“不好了！”就拍马冲下山去。那岳爷此时也不能禁止，忙令张立、张用、张保、王横四人，飞步下山；再命何元庆、余化龙、董先、张宪速去救应。众将得令，一齐下山。

且说牛皋一马跑至营前，有小番上来挡路，却被他把锏一扫一挥，那些小番好像西瓜般的滚去；直至高竿前，拔出剑来只一剑，将绳割断，那尸首坠下地来。牛皋抱住一看，大叫一声，翻身跌落下马。那些番兵见了，正待上前拿捉，却得张宪等四员马将、张立等四员步将一齐赶来，杀退番兵。张立、张用前后护持，王横扶牛皋上了马；张保将高宠尸首驮在背上，转身便走。又有几个平章晓得了，领着番兵追来，被何元庆、余化龙二人回马大杀一阵，锤打枪挑，伤了许多人马，番兵不敢追赶。众将一齐上了牛头山。

那兀朮得报，领人马飞风赶来，这里已经上山了。兀朮只得回马转去，自忖：“这些南蛮，有这等大胆，又果然义气，反伤了某家两员将官，杀了许多兵卒。”只得叫小番收拾杀伤尸首，紧守营门不表。

再说众将将牛皋救得上山，牛皋大哭不止，连晕几次。人人泪落，个个伤心。高宗传下圣旨：“高将军为国亡身，将朕衣冠包裹尸首，权埋在此，等太平时送回安葬。”岳元帅又命汤怀住在牛皋帐中，早晚劝他，不要过于苦楚。汤怀领令，自此就在牛皋帐中同住，不提。

却说兀朮一日在帐中呆坐思想，忽然把案一拍，叫声：“好厉害！”军师忙问：“狼主，有何事厉害？”兀朮道：“某家在这里想前日被高宠一枪，险些丧了性命；有本事连挑我十一辆‘铁华车’，岂不厉害！”军师道：“饶他厉害，也做了个扁人。臣今已想有一计捉拿岳南蛮，不知狼主要活的，还是要死的？”兀朮听了此言，不觉心中不然起来，脸色一变，说道：“军师，你在那里说梦话么？前日某家要拿他两个小卒来当福礼，你说若能拿得他的人来，久已抢了牛头山了。两个小卒尚不能拿他，今日怎么说出这等大话来，岂不是做梦？”军师道：“凡事不可执一而论。要上山去拿小卒，实是烦难；要拿岳南蛮，臣却有一计，饶那岳南蛮有通天本事，生死俱在吾手中。”兀朮忙问：“军师有何奇计，拿得岳南蛮？”

哈迷蚩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个计来。有分教：少年英俊，初显出狰狞头角；几千番卒，群羊入虎口之中。正是：

茅庐已定三分鼎，助汉先施六出奇。

不知哈军师有何计拿捉岳元帅，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杀番兵岳云保家属 赠赤兔关铃结义兄

诗曰：

年少英风射斗牛，凌云壮气傲秋霜。

天上麒麟原有种，人间豪杰岂无双！

话说兀朮对军师道：“怎么要拿他两个小卒不能得，要岳南蛮倒容易？”军师道：“他山上把守得铁桶一般，我兵如何得上去？故此拿他不得一个小卒。臣今打听得岳飞侍母最孝。他的母亲姚氏并家小，现今住在汤阴。目下我们在此相持，他决不提防。我今出其不意，悄悄的引兵去，将他的家属拿来。那时叫他知道，不怕他不来投降，岂不是活的？若要死的，将他一门尽行送往本国，他必然忧苦而死。岂不是生死出在我手中？”兀朮闻言大喜，随差元帅薛礼花豹同牙将张兆奴，领兵五千，扮作勤王样子，暗暗渡过黄河，星夜前往汤阴，不许伤他家口，要一个个活捉回话。薛礼花豹领令，悄悄起身，望汤阴而来。

再说岳爷府中，已收拾得十分齐整，家中有一二百口吃用。大公子岳云，年已长成十二，出落得一表人材，威风凛凛。太太先前也曾请个饱学先生教他读书，无奈这岳云本是个再来人，天资聪敏，先生提了一句，他倒晓得了十句，差不多先生反被学生难倒了，只得见了太夫人说：“小子才疏学浅，做不得他的师父，只好另请高才。”辞了去了。一连请了几个都是如此，所以无人敢就此馆。岳云独自一个在书房中，将岳爷的程课细细翻阅，那些兵书战策件件熟谙。他原是将门之子，膂力过人，终日使枪弄棍。叫家将置了一副齐整盔甲，家中自有弓箭枪马，常常带了家将，到郊外打围取乐。有时同了家将到教场中，看刘都院操兵。太太爱如珍宝，李夫人也禁他不住。

忽一日天气炎热，瞒了两位夫人，带了两个家将，私自骑马出门，向城外河边柳阴深处去顽耍了一会。不道天上忽然云兴雾起，雷电交加，家将叫声：“公子，大雨来了，那里去躲一躲方好？”四下一望，并无人家，那雨又倾盆的下将起来。公子无奈，只得把马加上一鞭，冒雨走了一二里，方见一座古庙。三个人赶到一看，却是个坍颓冷庙，忙忙的到殿上，公子下了马，拴在柱上。幸亏得俱是单衣，浑身湿透，各去脱下来，搭在破栏干上晾着。仰着头看那天上的雨越下得大了。

两个家将呆呆的望着，那岳云就去拜台上坐下，不一会，身子觉道困倦，就倒在拜台上朦朦的睡去。忽听得后边喊杀之声，岳云暗想：“这荒郊野外，那里有此声？”随即起身走到后边一看，原来是一片大空地，上边设着公案，坐着一位将军，生得来青脸红须，十分威武；两边站立着一二十个将吏，看下边二人舞锤。岳云就捱身近前观看，但看那两个将官，果然使得好锤。但见：

前进后退，齐胁平腰按定；左顾右盼，盘头护顶防身。落地金光滚地打，漫天闪电盖天灵。搜山势，两轮皓月；煎海法，赶月追星。童子抱心分进退，金钱落地看高低。花一团，祥云瑞彩；锦一簇，纹理纵横。转折俯仰，舞动三十六路小结彀；高低上下，使开七十二变大翻身。真个是：凛凛霜飞遮白雪，飕飕急雨洒寒冰。

岳云看到好处，止不住失声喝彩：“果然使得好锤！真个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赞声未绝，那位青脸将军喝声：“谁人在此窥探，与我拿来！”岳云听见，便慌忙上前一揖，禀道：“晚生非别，乃岳飞之子，名唤岳云，因避雨至此。因见锤法高妙，不觉失口惊动将军，望乞恕罪！”那将军道：“原来你是岳飞之子。也罢，你既爱武艺，我就将这锤法传你何如？”岳云道：“若蒙教训，感德不忘！”那位将军就叫一声：“雷将军，可将双锤传与岳云，使他日后建功立业。”那位将官应了一声走下来，将一对银锤前三后四、左五右六，教岳云照式也舞一回。岳云一霎时觉道前时会的一般。正使得得意，只听得耳跟前叫道：“天晴了，公子快回城去罢！”

岳云猛然惊醒，开眼看时，身子恰在拜台上睡着，原来是一个大梦。家将道：“雨已止了，趁早回城去罢！”岳云立起身来，将神厨帐幔揭起一看，但见上边坐着一位神道，青脸红须，牌位上写着“敕封东平王睢阳张公之位”；旁边塑着两位将官，一边写着“万春雷将军位”，一边写着“霁云南将军位”，恰与梦中所见的一般。岳云便向神前拜了两拜，暗暗许下愿心：“将来修整庙宇，重塑金身。”拜罢下来，将湿衣交家将一总收拾，赤身下殿，上马出了庙门，飞马回转城中，进了帅府，自到书房中去。次日遂叫家将打造两柄银锤。家将领命，叫匠人打了一对三十斤重的。岳云嫌轻，重教打造，直换到八十二斤，方才称手。天天私自习练。又对李夫人道：“孩儿曾许下东平王庙的心愿。”向母亲要了一二百两银子，叫家将去把庙宇法身收拾得齐齐整整。

光阴易过。不觉又是一年过了，岳云已是十三岁。那日在后堂参见太太请安，太太道：“岳云，你这样长成了，一些世事都不晓得。你父亲像你这样年纪，不知干了多少事了！那刘都爷几次差人来问候，你也不去谢谢。”岳云道：“太太不叫孙儿去，孙儿怎敢专主？待孙儿今日就去便了。”遂辞了太太，到母亲房中来，与母亲说知。带了四个家将，出门上马前行，心下暗想：“我正要去问都爷，我的父亲在那里，我好去帮他。”

主仆五人进了城，到得辕门，与旗牌说知。旗牌进去禀知，刘都爷吩咐请进相见。公子直进后堂参拜，刘光世双手扶起命坐。岳云告过了坐，然后坐下。用茶已毕，公子道：“奉祖母之命，特来请老大人的金安。”刘爷道：“多谢老太太。公子回府，与我多拜上太太，说我另日再来问候。”公子道：“不敢！晚侄请问老大人，家父近日在于何处？”都爷想道：“岳太太曾嘱咐不要对他说知，不知何故？”就随口答道：“自从进京，并无信来，不知差往那里去出征，又不知随驾在京。且待得了实信，再来报知。”公子遂谢了都爷，告辞出来。刘爷说：“恕不送了。”叫家丁送了公子出去。公子道声“不敢”，出了后堂，一直来到仪门首，听得家将说：“这面鼓破了，也该换一面。你家老爷怎这样做人家！”那门上人道：“你不晓得，这是你家大老爷在牛头山保驾，差牛将军来催粮，牛将军是个性急的人，恐误了限期，将鞭来击鼓，被他打破。我家大老爷不肯换，要留此故迹，使人晓得你家老爷赤心为国的意思。”

两个正说之间，岳云听得明白，只做不知。出了仪门，家将接着，上马出城，一路回府。到了门首，下马进来，见太太复命。太太便问：“都爷没甚说话么？”岳云道：“不要说起，倒被他埋怨了一场，说爹爹在牛头山保驾，与兀朮交兵，‘你为何不去帮助，反在家中快乐？’”夫人道：“胡说，快到书房中去！”太太喝退了岳云，便对李夫人道：“刘都爷不该对孙儿说知便好。他今得知此信，须要防他私自逃去。”夫人道：“媳妇领命，提防他便了。”当日过了。

到了次日，忽见家将慌慌张张来报道：“不好了！有无数番兵来捉我们家属，离此不远了！”吓得太太惊慌无措，李夫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众家人正在七张八嘴，没做理会处，只见岳云走将进来，叫声：“太太、母亲，不要惊慌！闻得番兵只得三五千人马，怕他怎的？待孙儿出去杀他个尽绝！”太太道：“孙儿不知世事。你这等小小年纪，如何说出这样大话来？”岳云道：“且看，若是孙儿杀不过他，再与太太逃走未迟。”就连忙披了衣甲，提了双锤，带了一百多名家将，坐上战马，出了帅府门，一路迎来。

不到二三里地，正遇番兵到来。岳云大喝一声：“你们可是到岳家庄去的么？我小将军在此，快叫你那为头的出来受死！”小番转身报与元帅道：“前面有一小南蛮挡路。”薛礼花豹听了，遂提了大刀，走马上来大喝道：“小南蛮是何人？敢挡某家的路？”公子道：“番奴听者，我小将军乃是岳元帅的大公子岳云是也！你为何辛辛苦苦的，赶到这里来送死？”薛礼花豹道：“我奉狼主之令，正要来拿你！”岳云道：“且吃我一锤！”一面话还未说完，举起锤来，照着番将顶门上一锤。那番将明欺岳云是个孩子家，不提防他手快，措手不及，早被岳云打下马来。张兆奴吃了一惊，提起宣花月斧来砍岳云。岳云一锤枭开斧，还一锤打来，张兆奴招架不及，一个天灵盖打得粉碎，死于马下。那些番兵见主帅死了，就掇转身逃走。岳云抡动双锤赶下来，打死无数。适值刘节度闻得金兵来捉岳元帅的家属，连忙点起兵卒，前来救应。恰好遇着番兵败下来，大杀一阵，把那些番兵杀得尽绝，不曾走了一个。

刘都院与公子同到岳府来见老太太问安，那些地方官晓得了，都来请候，公子一一谢了，各官俱各辞去。岳云便问太太说：“孙儿要往牛头山去帮助爹爹，求太太放孙儿前去。”太太道：“且再停几日，待我整备行装，叫家将同你去便了。”岳云辞了太太，回到书房，想道：“‘急惊风撞了慢郎中’！既知了牛头山围困甚急，星夜赶去才是，怎说迟几日？恐怕是骗我。我不如单身匹马赶去，岂不好？”主意定了，竟写了一封书，到了黄昏以后，悄悄的叫随身小厮，将书去呈与太太看；却自叫开了大门，提锤上马，一溜烟竟自去了。这里守门的不敢违拗，连忙进去报知太太。太太已见了书，慌忙的差下四五个家丁，分头追赶，已不知那里去了。只得再着人带了盘缠行李，望牛头山一路追去，不表。

且说岳云一路问信，走了四日四夜，到了牛头山。但见一片荒山，四面平阳，都是青草，并不见有半个兵马，心中暗想道：“难道番兵都被爹爹杀完了？”正在疑惑，忽听得山上“叮叮当当”樵夫伐木之声。公子跑马上前，叫一声：“樵哥，这里可是牛头山么？”樵夫回答道：“此间正是牛头山。小将军要往何处去？”公子道：“既是牛头山，那些番兵往何处去了？”那樵夫笑道：“小将军，你走差了路头了！这里乃是山东牛头山，那有番兵的是湖广牛头山，差得多了！”公子道：“我如今要往湖广去，请问打从那一条路去近些？”樵夫道：“你转往相州到湖广这条大路去极好走；若要贪近，打从这里小路抄去，近得好几天。只是山径丛杂，难走些。”

公子谢了樵夫，拍马径望小路走去。走不上十来里路，那马打了一个前失，公子把丝缰一提，往后一看道：“我的马落了膘了！还要到湖广去，不知有多少路，这便怎么处！”正想之间，听得马嘶声响，回头一看，只见树林中拴着一匹马，浑身火炭一般，鞍辔俱全。岳云失声道：“好一匹良马！”又看看四下无人：“不如换了他的罢？”正想要上前去换，忽听得山岗上喝道：“孽畜还不走！”公子抬头看时，见一个小厮，年纪十二三岁，在那岗上拖一只老虎的尾巴，喝那虎走。公子想道：“这个人大起来，定然是个好汉。这匹马想必是他的了，待我来耍他一耍。”便望着岗子上高声叫道：“！小孩子，这个虎是我们养熟了顽的，休要伤了他，快些送来还我！”那小孩子听了，心中暗想：“怪道今日擒这个虎恁般容易，原来是他养熟的。”便道：“既是你们的，就还了你。”遂一手抓着虎颈，一手扑着虎腿，望岗子下掼将下来，不道使得力猛，“扑”的一声响，丢下岗来，那虎早已跌死了。

公子想道：“真个好力气！”就下马来道：“我的虎被你掼死了，快赔我一只活的来。”就把那死虎提起来，望着岗子上掼将上去。那孩子心中也想道：“他的力气比我更大。”遂双手提着死虎，走下岗来，对公子道：“你改一日来，等我拿着一个活的赔你罢。”公子道：“这虎是我家养的，你就拿着了也是生的，要他何用？”孩子道：“如今已掼死了，你待要怎的？”公子道：“也罢，你把这匹马赔了我罢。”那孩子听了，微微笑道：“呆子！古人说的‘关门养虎，虎大伤人’。这个东西，如何养得熟的？你原是想我这匹马来哄我的！”便在青草内去拿出一口青龙偃月刀来，跳上马叫声：“你且来与我比比手段看，若胜得我这把刀，我便把这马送你；若胜不得我，条直走你的路，休要妄想！”公子道：“既如此，好汉子说话，不要放赖。”孩子说：“不赖不赖。”

岳云听了，上马提锤，两人在山坡之下，各显手段，战了四五十合，未分胜负。公子暗想：“这样一个孩子，战他不过，怎么到得百万军中去？”两人直战到晚，那小厮道：“住着！我对你说，天色晚了，我要回去吃饭了，明日再来与你比武罢。”公子道：“不妥。你明日倘然不来，我倒等你不成？你若要去，须把马留下做个当头，方许你去。”小厮道：“你只是想我的马。也罢，我把这口刀留在你处，明日来与你定个胜败。”竟将刀递与公子，打马而去。岳公子见天色已晚，无处投宿，只得就在林中过夜。到了更深，身上觉道有些寒冷，公子就把死虎扯过来抱在怀中，竟朦胧的睡去。

再说这前头庄上，有一位员外，带了庄丁，挑着一担东西，掌着灯火，正往前行。一个庄丁道：“不好了！有个老虎在林子内吃人哩！”员外掌灯近前一看，原来这个人是抱着虎睡的。员外叫声：“小客官醒来！”岳公子被员外叫醒，开了眼，坐起来问道：“老丈何来？”员外道：“这里岂是睡觉的所在？那里来的死虎，你抱着他睡？倘再走出一个活虎来，岂不伤了性命么！”公子道：“不瞒老丈说，晚生要往牛头山去，遇着一位小英雄与我比武，杀了一日，未分胜负，约定明日再来，故此在这里候他。”员外道：“你也呆了！倘他明日不来，岂不误了你的路程？”公子道：“他将刀放在此做当头，一定来的。”员外道：“刀在那里？”公子道：“这不是？”员外一看，原来是自家外甥的，遂问道：“足下尊姓大名？住居何处？”公子道：“汤阴县岳飞就是家父，晚生名唤岳云。”员外听了，道：“原来是位公子，得罪得罪！且请到寒庄过夜，明日再作商量罢。”岳云道：“只是惊动不当！”就提了刀、锤，带了马，跟着员外到了庄上。

中堂见礼毕，员外吩咐备酒款待。公子请问老丈尊姓大名，员外道：“老汉姓陈名葵。日间比武的，就是舍甥。”叫庄丁：“请大爷出来与公子相见。”公子道：“这位小哥果然好刀法，必然是老丈传授的了。”员外道：“此子名唤关铃。他的父亲原是梁山泊上好汉，叫做大刀关胜。这刀法是家姊丈传我，我又传他的。”正说之间，关铃走将出来，见了便道：“舅舅不要睬他，他是拐子，想要拐我马的！”员外道：“胡说！我与你说了，这位小爷就是我日常间和你说的，汤阴县的岳元帅，这位就是大公子岳云。还不快来见礼！”关铃道：“你果然是岳公子，何不早说！我就把这匹马送你了，何苦战这一日？”岳云道：“若不是小弟赖兄这个死虎，怎领教得小哥这等好刀法！”两个不觉大笑起来。

见过了礼，重新入席饮酒。谈讲了一会，岳云对着员外道：“晚生意欲与令甥结为异姓骨肉，不知老丈容否？”员外道：“公子是贵人，怎好高攀？”公子道：“老丈何出此言？”立起身出位来，扯着关铃对天拜了八拜。关铃年只十二，遂认岳云为兄。两个回身又拜了员外，员外回了半礼。再坐饮酒，当夜尽欢而散。员外叫庄丁收拾房间，关铃遂陪岳云同宿。到了次日，员外细细写了牛头山的路程图，又取出金银赠与岳云做盘费，对公子道：“待等舍甥再长两年，就到令尊帐下效力，望乞提携。”公子称谢不尽。关铃将赤兔马牵出来赠与岳云，公子拜辞了员外。关铃不舍，又相送了一程，方才分手回庄。

且说岳云，拍马加鞭，上路而行。到了下午，来到一个地方，团团一带俱是山岗，树木丛杂。正在难走之间，那马踏着陷坑，“烘胧”的一声，连人带马，跌在坑内。两边铜铃一响，树林内伸出几把挠钩来搭公子。正是：

龙遭铁网难施掌，虎落平川被犬欺。

不知岳公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巩家庄岳云聘妇 牛头山张宪救主

第四十一回·巩家庄岳云聘妇 牛头山张宪救主

诗曰：

从来成事岂人谋，郎才女貌自相投。

红丝千里今朝合，勇士佳人志愿酬。

却说岳公子跌落陷坑，两边伸出几把挠钩来捉公子。公子大吼了一声，那匹马就猛然一纵，跳出陷坑。公子舞动双锤，将挠钩打开，拍马便走。

列位看官，你道这班响马是谁？原来是刘豫第二个儿子刘猊，因打围逃出，在此落草。当日正坐在岗子上看那两边小喽罗张网，恰遇着岳公子跌入陷坑又被他逃脱，见了那匹赤兔马好不可爱，就上马提刀，带领喽罗赶将上来。

那岳公子离脱了山岗，一路而来，看看天色晚将下来，无处歇宿，又走了一程，望见一座大庄院，公子把马加上一鞭，赶到庄前，已是黄昏时分了。庄丁正出来关门，公子下马向庄丁道：“我是过路的，因错过了宿头，欲求借宿一宵，望大哥方便！”庄丁道：“我家员外极是好说话的，但是此时已经安寝，不便通报。只好就在这旁边小房里将就暂歇，可好？但是没有铺盖。”公子道：“不妨。略坐坐，天明就行。只是这匹马怎么处？”庄丁道：“小客人，我家后头也有头口，待我取些料来喂他就是。”公子再三称谢不尽。当时公子就在小房内坐下，细细的请问，庄丁诉说是：“这里叫做巩家庄。主人巩致，十分好客，小客人若早来时，必定相待。如今有屈了！”公子道声：“不敢。多蒙相留，已是极承盛意的了。”

按下岳公子在巩家庄借寓。且说那刘猊看上了岳公子的赤兔马，领着喽罗一路追来，不见了公子。看看天色已晚，便问道：“前面是那里了？”喽罗禀道：“是巩家庄了。”刘猊想道：“我久有此心，要抢他的女儿做个押寨夫人。如今顺便，不如打进庄去。”吩咐喽罗：“与我打进庄去！”当时庄丁忙报知庄主，慌忙聚集庄丁，出庄来与刘猊抵敌，那庄丁那能抵挡得住？正在危急，早惊动了门房中的岳公子，手抡双锤，走将出来大喝道：“强盗往那里走？”起锤就打。刘猊不曾提防，被公子这一锤，早已打死。众喽罗见头目已死，只得四散逃走。公子追上来，打死五六十个喽罗。

那庄主巩致上前接着，同进庄来。到了堂上坐定，巩致道：“这位恩公，救我一门性命，望乞留名，他日好补报。”公子道：“我乃岳元帅的长子岳云便是。”巩致听见，连称“失敬”，吩咐家人忙备酒席相待，一面吩咐把那强盗的尸首收拾。那里边安人，偷看公子相貌非凡，着人来请员外进去，说道：“我看这公子年纪尚幼，必定未有亲事。我意欲招他为婿，你道如何？”巩致道：“我出去将言语探他，便知分晓。”员外出来，对岳云道：“老妻说，若不是公子相救，一门性命难保，只是无可报恩。我夫妻只生一女，年方一十四岁，要送与公子成亲，万勿推却！”岳云道：“婚姻大事，必须要告禀父母，方敢应允。”那员外道：“只要公子一件信物为定。待禀过令尊令堂，然后迎娶何如？”公子便在身边取出那十二文金太平钱来，奉上道：“此乃祖母与我小时带着压惊之物，即将此钱为定。日后太平时，再来迎娶便了。”员外收了金钱，当晚请进书房安歇了。至次日，公子别了员外，往牛头山而去不提。

再说牛皋在山上，这一日乃是八月十五日，牛皋坐在帐中，回头见汤怀在旁，牛皋道：“汤二哥，我从今不哭了。”汤怀道：“贤弟不哭了，我就去回复元帅。”牛皋道：“二哥请便。”汤怀就辞了出来。牛皋吩咐家将：“收拾酒饭，今晚去做碗羹饭。”牛皋叫几声：“兄弟啊，兄弟！”叫不答应，又大哭起来，哭个不止，一交竟晕倒在坟前了。

再说岳元帅同张保出来探看番营，直看到兀朮营前。元帅道：“这许多番兵，怎保得主公下山？恐一朝粮尽，如何是好！”又看到西南上去，只见一派杀气迷天，元帅想道：“前日高宠死在番营，不知何物埋伏在彼。”看了一番，回转营中，身体有些不快，走进后营，命张保：“你去各营要路口子上，叫他们今夜用心看守。”张保领命前去，吩咐各处守山将校，俱要用心保守不提。

又说朝廷在玉虚宫内，正值中秋佳节，只有李纲在旁，面前摆着水酒素菜。天子道：“老卿家！想朕如此命苦，前被番人带往他国，幸亏崔卿传递血诏，逃过夹江，在金陵即位；又遭番兵追迫，若不亏五显灵官，怎能到得此地！不知几时方享太平也！”说罢，不觉流下泪来。李太师见天子悲伤，便奏道：“陛下还算恭喜的。苦了二位老主公，在北国坐井观天，吃的是牛肉，饮的是酪浆，也要挨日子过去哩！”那高宗听见太师说着那二帝，就放声大哭起来。李纲再三劝不住，只得道：“陛下！古人道得好：‘人生几见月当头？’值此中秋佳节，且看看月色，以散闷怀如何？”天子道：“如此，老卿家同去更妙。”

李纲只得命内侍备了两匹马，保了高宗，出玉虚宫来。到了灵官殿前，早有统制陶进等上来接驾道：“万岁爷何往？”天子道：“朕要下山看月色解闷。”陶进道：“臣奉将令守在此处，万岁爷若下山看月，元帅定要加臣之罪。”天子道：“不妨。若是元帅知道罪你，孤当与你说情。”陶进等只得送高宗、太师出了口子，往荷叶岭而来。有诸葛英等亦跪下阻挡。高宗道：“诸事孤家自有主意，决不妨事。”诸葛英无奈，只得放开挡木，说道：“太师爷，要保万岁速回，不可久留！”李太师点头应允。君臣二人走马下山，太师道：“陛下正好在这里观看番营。”高宗勒马观看营头。

岂知那番营中兀朮，看见月明如昼，遂同了军师出营来看月色，也到山下偷看此山何处可以上去得。正在指指点点，抬头观看，只听得上边有人说话响。兀朮忙躲在黑影之中细听，原来是康王的声音，便对军师道：“上面乃是康王，待某家悄悄上去捉他。尔可速回营去，发大兵来抢山。”哈迷蚩领令而去。那高宗正在山上骂那兀朮，兀朮已悄悄走马上山来，大叫道：“王儿休要破口伤人，某家来也！”高宗、李纲听见了，吓得魂魄俱消，忙忙转马便跑，兀朮随后追赶。那诸葛英等上边瞧见，连忙上前挡住兀朮；又有小校急往元帅帐前击起鼓来，报说道：“不好了！圣驾私行荷叶岭下，兀朮已赶上山来了！”

元帅大惊，忙唤备马。张保道：“张公子已骑了老爷的马去救驾了！”慌得元帅就步行出帐。不道那张宪因心忙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元帅的马甩上去，“泼喇喇”跑下山来。看见诸葛英等俱被兀朮战败，正在危急，张宪拍马上来，只一枪望兀朮面上刺来。兀朮叫声“不好”，把头一侧，那一枪把他一只耳朵挑开。兀朮惊慌，转马败下山来。张宪追赶下来。再说岳元帅出营不多路，正遇着高宗，便道：“陛下受惊了！”又道：“老太师，你是朝廷手足，如何保陛下身入重地？此乃太师之过！”李纲道：“此我之罪也！”元帅请天子回转玉虚宫不表。

再说那张宪赶着兀朮，紧紧追来。兀朮进了营盘，张宪踹进去，远者枪挑，近者鞭打，番将那里敌得住，直追得兀朮往后营逃去。那张宪追杀了一会，直到二鼓时分，方转牛头山来报功。

却说牛皋睡倒在高宠坟上，忽听见耳边叫一声：“牛大哥，快起身去立功！”牛皋忽然惊醒，朦朦胧胧起来，上马拎锏，冲下山来。那些守山战将只道元帅令他下山的，故不通报。这牛皋杀进番营，小番报与兀朮。兀朮大怒道：“牛皋也来欺我？”遂起身上马，来战牛皋。牛皋一见心慌，又听见耳边叫声：“牛大哥，小弟在此帮你！”牛皋放心，勾开兀朮的斧，一锏打来；兀朮躲避不及，早被打中肩膀，回马败走。那些众番兵围将拢来，牛皋杀得两臂酸疼，汗如雨下。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便高声叫道：“高兄弟！你再来助我一助！”众番兵听见，笑道：“牛皋在那里说鬼话了，我们一齐上前去拿他！”

不说牛皋被困在番营，存亡未卜。再讲岳云来至牛头山，望见番营连扎十数里。岳云道：“妙啊！还有这许多番兵在此，待我进去杀他一个干净！”便拍马摇锤，大喝一声：“岳云公子来踹营了！”举锤便打，番兵难以招架。小番急忙报与兀朮。兀朮大怒，提斧回马，来与岳云交战。兀朮喝声：“看斧！”一斧砍来。岳公子左手架开斧，右手举锤，照兀朮面门一锤打来。兀朮见锤打来，向后一退，那锤在他肚皮上一刮，兀朮几乎落马，痛不可当，拍马往旁侧而走。公子也不来赶，只是打进番营来，如入无人之境，打得尸如山积，血流成川。打至前边，但见番兵正围住牛皋在那里厮杀，岳云手起锤落，打散番兵。牛皋看见，也不认得，举锏乱打。倒是公子高叫道：“牛叔父，不要动手！侄儿岳云在此！”牛皋方才定了，却问道：“你为何到此？”就同了岳云杀出番营，回山去了。

却说兀朮这一夜吃了三次亏，本营中又被岳云打杀多少兵将，只得吩咐众将，重整营头，收拾尸首，已是天明。

岳元帅在帐中聚集众将商议，只听得传宣官禀道：“牛将军在外候令。”岳爷道：“令他进来。”牛皋进来，跪下。禀道：“小将缴令。”元帅道：“你缴的是何令？”牛皋一想道：“我在高兄弟坟上睡着，不知怎样下山，杀进番营，得遇公子同归。并非差遣，有何令缴？”忙忙改口道：“小将因知侄儿杀到番营，故此下山，救了侄儿上来，现在营门候令。”岳元帅方才得知是牛皋杀进番营大战，便道：“将军请起。”牛皋站立旁边。元帅传令叫岳云进来。公子领令来见父亲，跪下叩头。元帅忙叫他起来，令与众位叔父见过了礼，元帅便问：“你不在家中读书用功，为何到此？”岳云将番将来捉家属、杀退之事禀知。岳元帅又问他一路上来的事，公子又将错走山东、相会关铃、打死刘猊、聘定巩氏之言，一一禀上。岳爷吩咐岳云在后营安歇。

到了次日，元帅升帐，众将参见已毕，站立两旁。元帅叫张保与公子收拾马匹，端正干粮。张保领令。元帅叫岳云听令：“为父的令你往金门镇傅总兵那边下文书，叫他即刻发兵调将，来破番兵，保圣驾回金陵。此乃要紧之事，限你日期，须得要小心前去！”公子领令，接了文书，辞父出营。张保将文书包好，送与公子藏了，坐上赤兔马，手抡双银锤，下荷叶岭而来。心中想道：“我有要紧之事，须从粘罕营中杀出，方是正路。”主意已定，便催马到粘罕营前，手摆双锤，大喝道：“小将军来踹营了！”举锤便打，杀进番营。正是：

矢石敢当先，生死全不惧。

破虏在反掌，方显英雄气。

未知岳公子冲进番营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打碎免战牌岳公子犯令 挑死大王子韩彦直冲营

第四十二回·打碎免战牌岳公子犯令 挑死大王子韩彦直冲营

诗曰：

年少英雄胆气豪，腰悬櫜鞬臂乌号。

冲锋独斩单于首，腥血淋漓污宝刀。

话说岳云拍马下山，一直冲至粘罕营前，大喝一声：“小将军来踹营了！”摆动那双锤，犹如雪花乱舞，打进番营。小番慌忙报知粘罕。粘罕闻报，即提着生铜棍，腰系流星锤，上马来迎敌，正遇着公子，喝声：“小南蛮慢来！”捺下生铜棍，举起流星锤，一锤打来。岳云看得亲切，将左手烂银锤“”的一架，锤碰锤，真似流星赶月；右手一锤，正中粘罕的左臂。粘罕叫声：“嗄唷，不好！”负着痛，回马便走。公子也不去追赶，杀出番营，竟奔金门镇而来。

不一日，到了傅总兵衙门，旗牌通报进去。总兵即请公子到内堂相见，公子送过文书，总兵看了，便道：“屈留公子明日起身。待本镇一面各处调兵遣将，即日来保驾便了。”当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堂，傅总兵先送公子起身，随即往教场整点人马。忽听见营门外喧嚷，遂传令查问为何喧嚷。军士禀道：“外面有一花子要进来观看，小的们拦他，他就乱打，故此喧嚷。”傅爷道：“拿他进来！”众军士将花子拿进跪下。傅光低头观看，见他生得身材长大，相貌凶恶，便问：“你为何在营外嚷闹？”花子道：“小的怎敢嚷闹，指望进来看看老爷定那个做先锋。军士不许小人进来，故此争论。”傅爷道：“你既然要进来看，必定也有些力气。”花子道：“力气略有些。”傅爷又问：“你既有些力气，可会些武艺么？”花子道：“武艺也略知一二。”傅爷就吩咐左右：“取我的大刀来与他使。”花子接刀在手，舞动如飞，刀法精通。傅爷看了，想道：“我这口大刀有五十余斤，他使动如风，却也好力气！”那花子把刀舞完道：“小人舞刀已完。”傅爷大喜，问道：“你叫甚名字？”那人道：“小人乃是平西王狄青之后，名叫狄雷。”傅光道：“本镇看你武艺高强，就命你做个先锋。待有功之日，另行升赏。”狄雷谢了傅爷。傅爷挑选人马已毕，择日起行，到牛头山救驾不提。

且说那粘罕几乎被岳云伤了性命，败回帐中坐定，对众将说：“岳南蛮的儿子如此厉害，想必元帅薛礼花豹已被他伤了性命。”忽有小番道：“二殿下完颜金弹子到，在营外候令。”粘罕大喜，就唤进来，同来见兀朮。完颜金弹子进帐，见了各位狼主。你道那殿下是谁？乃是粘罕第二个儿子，使两柄铁锤，有万夫不当之勇。金弹子道：“老王爷时常记念，为何不拿了那岳南蛮，捉了康王，早定中原？”兀朮把岳飞兵将厉害、一时难擒的话，说了一遍。金弹子道：“叔爷爷，今日尚早，待臣儿去拿了岳南蛮，回来再吃酒饭罢。”兀朮心中暗想道：“他也不晓得岳飞兵将的厉害，且叫他去走走也好。”兀朮就令殿下带兵去山前讨战。

山上军士报与元帅。元帅道：“谁敢迎敌？”牛皋应声道：“末将愿往！”元帅道：“须要小心！”牛皋上马提锏，奔下山来，大叫道：“番奴快通名来！功劳簿上好记你的名字！”金弹子道：“某乃金国二殿下完颜金弹子是也！”牛皋道：“那怕你铁弹子，也打你做个肉弹子！”举锏便打。那金弹子把锤架开锏，一连三四锤，打得牛皋两臂酸麻，抵挡不住，叫声：“好家伙，赢不得你。”转身飞奔上山，来到帐前下马，见了元帅道：“这番奴是新来的，力大锤重，末将招架不住，败回缴令，多多有罪！”只见探子禀道：“启上元帅，番将在山下讨战，说必要元帅亲自出马，请令定夺。”岳爷道：“吓！既然如此，待本帅去看看这小番，怎生样的厉害。”就出营上马。一班众将齐齐的保了元帅，来至半山里，观看那金弹子。怎生模样？但见：

镔铁盔，乌云荡漾；驼皮甲，砌就龙鳞。相貌希奇，如同黑狮子摇头；身材雄壮，浑似狠狻猊摆尾。双锤舞动，错认李元霸重生；匹马咆哮，却像黑麒麟出现。真个是番邦产就丧门煞，中国初来白虎神。

那金弹子在山下手抡双锤，大声喊叫。元帅道：“那位将军去会战？”只见余化龙道：“待末将去拿他。”元帅道：“须要小心！”余化龙一马冲下山来。金弹子道：“来的南蛮是谁？”余化龙答道：“吾乃岳元帅麾下大将余化龙是也！”金弹子道：“不要走，照锤罢！”举锤便打。两马相交，战有十数个回合，余化龙战不过，只得败上山去。当时恼了董先，大怒道：“看末将去拿他！”拍马持铲，飞跑下山来，与金弹子相对。两边各通名姓，拍开战马，锤铲相交，斗有七八个回合，董先也招架不住，把铲虚摆一摆，飞马败上山来。旁边恼了何元庆，大怒道：“待末将去擒这小番来！”催开战马，提着斗大的双锤，一马冲下山来。金弹子看见，大喝道：“来将通名！”何元庆道：“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何元庆便是！特来拿你这小番！不要走，照老爷的锤罢！”金弹子想道：“这个南蛮也是用锤的，与我一般兵器，试他一试看。”举锤相迎。锤来锤架，锤打锤当。但见：

战鼓齐鸣，三军呐喊。两马如游龙戏水，四锤似霹雳交加。金弹子，舍命冲锋图社稷；何元庆，拼生苦战定华夷。宋朝将士，矻支支咬碎口中牙；金国平章，光油油睁圆眉下眼。你看那两员勇将，扬尘播土风云变；这时节一对英雄，搅海翻江华岳倒。真个是：将遇良材无胜败，棋逢敌手怎输赢？

二人大战有二十余个回合，何元庆力怯，抵挡不住，只得往山上败走。

番兵报与兀朮。兀朮大喜，心中想道：“这个王儿连败南蛮，不要力怯了，待他明日再战罢。”传令鸣金收兵。那殿下来至营前下马，进了牛皮帐，来见兀朮道：“臣儿正要拿岳南蛮，王叔为何收兵？”兀朮道：“恐王侄一路远来，鞍马劳顿，故令王侄回营安歇，明日再去拿他未迟。”殿下谢了恩，兀朮就留殿下饮酒。酒席之间，说起小南蛮岳云骁勇非常，殿下道：“明日臣儿出阵去，决要拿他。”

再说岳元帅回营，传令各山口子上用心把守，“如今番营内有了这个小番奴，恐他上山来劫寨。”到了次日，兀朮命殿下带兵来至山前讨战。守山军士报与元帅，元帅命张宪出马。张宪领令下山，与金弹子会战。金弹子叫道：“来将通名！”张宪道：“我乃岳元帅麾下小将军张宪！奉元帅将令，特来拿你，不要走！”把手中枪一起，望心窝里便刺。金殿下举锤相迎，心中想道：“怪不得四王叔说这些南蛮了得，我须要用心与他战。”把锤一举打来。张宪抡枪来迎。一个枪刺去，如大蟒翻江；一个锤打来，如猛虎离山。那张宪的枪十分厉害，这殿下的锤盖世无双。二人在山下大战有四十余合，张宪看看力怯，只得败回山上来见元帅。元帅无奈，令将“免战牌”挑出。这殿下不准免战，只是喊骂，岳爷只得连挂七道“免战牌”。那兀朮闻报，差小番请殿下回营。殿下进帐见了兀朮，把战败张宪之事，说了一遍。兀朮大喜道：“只要拿了这小南蛮，就好抢山了。”次日，兀朮又同殿下去看“铁华车”，真个是十分欢喜。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岳云往金门镇转来，将近番营，推开战马，摆着双锤，打进粘罕营中，撞着锤的就没命，旁若无人。这公子左冲右突，那番兵东躲西逃，直杀透番营。来至半山之中，忽见挂着七道“免战牌”，暗想道：“这也奇了！吾进出皆无勇将抵挡，怎么将‘免战牌’高挑？想是那怕事的，瞒了爹爹偷挂在此的，岂不辱没了我岳家的体面！”当下大怒，把牌都打得粉碎。元帅正坐帐中纳闷，忽见传宣来报道：“公子候令。”岳爷道：“令进来。”岳云进帐跪下道：“孩儿奉令到金门镇，见过傅总兵，有本章请主公之安，即日起兵来也。”元帅接了本章。岳云禀道：“孩儿上山时，见挂着七面‘免战牌’，不知是何人瞒着爹爹，坏我岳家体面，孩儿已经打碎。望爹爹查出挂牌之人，以正军法。”元帅大喝道：“好逆子！吾令行天下，谁敢不遵！这牌是我军令所挂，你敢打碎，违吾军令！”叫左右：“绑去砍了！”众将一齐上前道：“公子年轻性急，故犯此令，求元帅恕他初次。”元帅道：“众位将军，我自己的儿子尚不能正法，怎能服百万之众？”众将不语。

牛皋道：“末将有一言告禀。”元帅道：“将军有何言语？”牛皋道：“元帅挂‘免战牌’，原为那金弹子骁勇，无人敌得他过耳。公子年轻，不知军法，故将牌打碎。若将公子斩首，一则伤了父子之情；二则兀朮未擒，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三来若使外人晓得是打碎了‘免战牌’，杀了儿子，岂不被他们笑话！不若令公子开兵，与金弹子交战，若然得胜回来，将功折罪；若杀败了，再正军法未迟。”岳爷道：“你肯保他么？”牛皋道：“末将愿保。”元帅道：“写保状来！”牛皋道：“我是不会写的，烦汤怀哥代写了罢。”汤怀就替他写了保状。牛皋自己画了花押，送与元帅。元帅收了保状，吩咐放了岳云的绑，就令牛皋带领岳云去对敌。

牛皋领令出来，只见探子进营报事。牛皋忙问：“你报何事？”探子说道：“有完颜金弹子讨战，要去报上元帅。”牛皋道：“如此你去报罢。”牛皋道：“侄儿，我教你一个法儿，今日与金弹子交战，若得胜了不必说；倘若输了，你竟打出番营，逃回家去见太太，自然无事了。”岳云点头称谢。叔侄一齐上马，来至山前。岳云一马冲下山来，金弹子大喝道：“来将通名！”公子道：“我乃岳元帅公子岳云是也！”金弹子道：“某家正要擒你，不要走！”举锤便打，岳云抡锤便迎。一个烂银锤摆动，银光遍体；一个浑铁锤舞起，黑气迷空。二人战有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败。岳云暗想：“怪不得爹爹挂了‘免战牌’，这小番果然厉害！”又战到八十余合，渐渐招架不住。牛皋看见，心中着了忙，大叫一声：“我的儿，不要放走了他！”那金弹子只道后边兀朮叫他，回头观看，早被公子一锤打中肩膀，翻身落马。岳云拔剑上前取了首级，回山来见元帅缴令。岳爷就赦了岳云，令将首级在山前号令。

那边番将，只抢得一个没头尸首回营。众王子见了，俱各放声大哭。兀朮命雕匠雕个木人头凑上，用棺木成殓，差人送回本国去了。兀朮对军师哈迷蚩道：“倘若宋朝各处兵马齐到，怎生迎敌？”军师道：“臣已计穷力尽，只好整兵与他决一死战。”兀朮默然不语，在营中纳闷。且按下慢表。

如今要说到那韩世忠与夫人梁氏，公子韩尚德、韩彦直，在汝南征服了曹成、曹亮、贺武、解云等，收了降兵十万，由水路开船下来。到了汉阳，将兵船泊住。那汉阳离牛头山只有五六十里地面，韩元帅与夫人商议，欲往牛头山保驾。梁夫人道：“相公何不先差人上山报知岳元帅，奏闻天子？若要我们保驾，便发兵前去；若叫我们屯扎他处，便下营屯扎，何如？”韩爷道：“夫人之言，甚为有理。”就写了本章，并写了一封书，封好停当，便问：“谁敢上牛头山去走一遭？”当有二公子韩彦直，年方一十六岁，使一杆虎头枪，勇不可当，遂上前领差，说：“孩儿愿去。”元帅便将本章、书信交与公子，吩咐：“到岳爷跟前，须要小心相见。”

公子领令，上岸坐马，望牛头山来。行有二十余里，只见一员将官败奔下来，看见了公子，便叫声：“小哥！快些转去，后面有番兵杀来了！”韩公子笑了一笑，尚未开言，那粘罕已到跟前。公子把枪一摇，当心就刺；粘罕举棍一架，觉道沉重，被公子“耍耍耍”一连几枪，粘罕招架不住；正要逃走，被公子大喝一声，只一枪，挑下马来，取了首级。那位将官下马来，走至公子马前，深深打了一躬道：“多蒙小将军救了我性命！请问贵姓大名？”公子道：“小将还未曾请教得老将军尊姓大名，因何被他赶来？”那位将官道：“我乃藕塘关总兵，姓金名节。奉岳元帅将令，来此保驾。到了番营门首，遇着这番将，不肯放我过去。战他不过，逃败下来。幸得遇见将军，不然性命休矣！”公子听了，连忙下马道：“原来是总爷，多多有罪了！”金总兵道：“将军何出此言？幸乞通名。”公子道：“家父乃两狼关元帅，家母都督府梁夫人，末将排行第二，韩彦直的便是。奉令上牛头山去见岳元帅，不想得遇总爷。”金节道：“原来是韩公子，失敬了！本镇被金兵杀败，无颜去朝见天子。有请安本章一道，并有家信一封与舍亲牛皋的，拜烦公子带去，本镇且扎营在此候旨。未知允否？”公子道：“顺便之事，有何不可？”金节遂将本章、家信交与公子。公子藏在身边，把粘罕的首级挂在腰间，又对金节道：“番奴这匹马甚好，总爷何不收为坐骑？”金爷道：“正有此意。”遂将坐骑换了。二人一同行至三叉路口，金节道：“前面将近牛头山了，俱有番营扎住，请公子小心过去！”二人分别，金节自远远扎住营盘候旨不题。

单说韩二公子，一马冲进番营。有诗曰：

跃马扬鞭立大功，一朝疾扫虏尘空。

封侯万里男儿志，愿取天山早挂弓。

不知韩公子过得番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送客将军双结义 赠囊和尚泄天机

第四十三回·送客将军双结义 赠囊和尚泄天机

诗曰：

猛听金营笳角鸣，勤王小将显威名。

试看一身浑是胆，虎窟龙潭掉臂行。

却说那韩公子一马冲进金营，大喝一声：“两狼关韩元帅的二公子来踹营了！”摇动手中银杆虎头枪，犹如飞雷掣电一般，谁人挡得住？竟被他杀出番营，上牛头山而去。小番忙去报知四太子道：“不好了！又来了一个小南蛮，把大狼主伤了！冲破营盘，上山去了。”兀朮听了，又惊又苦，一面差人打探，一面去收拾粘罕尸首不提。

再说韩公子到了荷叶岭边，口子上守山军士问明放进，来至大营前，军士进帐禀知岳元帅。元帅吩咐：“请进来！”军士答应一声，出来传令：“请公子进见。”公子来到帐中行礼毕，便道：“小将奉家父之命，来见元帅，有本章请圣上龙安。适在路上，遇见粘罕追赶藕塘关总兵金节，被小将挑死，将首级呈验。金总兵离此二十里扎营候旨，带有问安本章并牛将军家信呈上。”岳元帅大喜道：“令尊平贼有功，公子今又得此大功。请同本帅去见天子候旨。”随即引了公子来到玉虚宫，朝见康王，将两道本章呈上，又将韩公子挑死金国粘罕奏闻。康王便问李纲：“应当作何封赐？”李纲奏道：“韩世忠虽失了两狼关，今讨曹成有功，可复还原职。韩尚德、韩彦直俱封为平虏将军，命他引本部人马去复取金陵，候圣驾还朝，另加升赏。”高宗依奏，传旨下来。岳元帅同韩公子谢恩，辞驾出宫。回至营前下马，公子即辞别了岳爷要回去。岳爷道：“本欲相留几日，奈有君命，不好相强。”随叫：“岳云何在？”岳云转将出来，应声：“孩儿有！”岳爷道：“可送韩公子出番营去。”

岳云领令，遂同韩公子并马下山。将近番营，韩公子道：“请公子回山罢。”岳云道：“家父命小弟送出番营，岂敢有违！”韩公子再三推让，岳公子决意要送，便道：“待小弟在前打开番兵，送兄出去。”就把双锤一摆，大喝一声：“快些让路，待小爷送客！”那些番兵见是打死金弹子的小将军，人人胆战，个个心惊，一声呐喊，俱向两旁痄开；略略近些的，一锤一个，不是碎了头，就是折了背，谁敢上前？一直杀出大营。韩彦直心中暗想道：“果然厉害，名不虚传！我何不也送他转去，也显显我的威名？”遂向岳云道：“蒙兄送出番营，小弟再无不送转去之理。”岳公子再三不肯，韩公子立意要送。岳云道：“既承美意，只得从命。”韩公子复身向前，拍马冲进，逢人便挑，如入无人之境。番兵已是被他杀怕的了，口中呐喊，却已四散分开，近前的就没了命。二位公子冲透营盘，来至山下。韩公子道：“请兄回山罢。”岳云道：“既承兄送转来，自然再送兄出去。”韩公子再四推辞，岳云那里肯，复回马向前，韩公子在后，两个又杀入番营。那些番兵被他二人送出送进，不知杀伤了多少，一个个胆战心惊，让开大路。二人冲出了番营，韩公子再要送回，岳云道：“何必如此送出送进，送到何时是了？难得我二人意气相投，欲与兄结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韩公子道：“小弟亦有此心，但是高攀不起。”岳云道：“何出此言！”二人遂向树林中去，下马来，撮土为香，对天八拜。韩公子年长为兄，岳公子为弟。二人遂上马分手。有诗曰：

金兰臭味有奇逢，豪杰相逢知识通。

今朝相送难分舍，他日功成勋业同。

岳云独自一个再杀进番营，回荷叶岭来。那番兵被二人杀得害怕，况因粘罕被韩公子挑死，众王子俱在兀朮帐中悲苦，命匠人雕刻木头，配合成殓端正，差人送回本国，忙忙碌碌，所以无人阻挡，由他二人进出。那岳云上山，将送韩公子结义之事禀知元帅。元帅亦甚欢喜。且按下慢表。

再说韩公子回至汉阳，上船来见父亲，禀道：“圣上复了爹爹、母亲之职，令我们领兵复取金陵，不必往牛头山去。”又把与岳云结拜之事禀知。元帅夫妻遂命兵船望金陵进发。一日有探子来报：“留守宗方杀败杜吉、曹荣两个，威镇金陵，特来报知。”元帅问梁夫人道：“如今待怎么处？”夫人道：“我们且将大小战船在郎复山扎住，以扼兀朮之路。闻得金山上有个德行高僧，法名道悦，能知过去未来。我们何不去问他一声，以卜休咎？”元帅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遂备了香烛礼物，上金山来。进了寺门，到大殿行过了香，然后来到方丈，参见道悦禅师。禅师接进见礼毕，各各坐下。元帅将前后事情细细说明，“不知后事如何，幸乞禅师指示！”道悦道：“贫僧有一锦囊，内有一偈，元帅带去观看，自有效验。”元帅领了锦囊，辞别长老，下船来，将锦囊拆开，与夫人一同观看，只见上边写道：

老龙潭内起波涛，鹳教一品立当朝。

河虑金人拿不住，走马当先问路遥。

韩元帅笑道：“这和尚空有虚名，谁知全无学问。怎么一首偈语，都写了别字？”梁夫人也好生不然。韩元帅就传令各战船，齐往郎复山下扎成水寨。差人往金陵打听虚实，一面差人探听牛头山消息。

且说牛头山上岳元帅，专等各路勤王兵到，准备与兀朮交兵。这兀朮也在与众王子、众平章商议开兵之事。有探事小番进帐来报道：“启上狼主，小的探得有南幹元帅张浚，领兵六万；顺昌元帅刘琦，领兵五万；四川副使吴玠同兄弟吴璘，统兵三万；定海总兵胡章、象山总兵龚相、藕塘关总兵金节、九江总兵杨沂中、湖口总兵谢昆，各处人马共有三十余万，俱离此不远，四面安营，特来报知。”兀朮闻报，遂传令点四位元帅，向东西南北四路探听，那一方可以行走。那四个元帅领令前去，不多时，一齐回来，进帐来禀道：“四面俱有重兵，只有正北一条大路可以行走。”兀朮就传令晓谕前后左右中五营兵将知悉：“若与南蛮交战，胜则前进；倘不能取胜，只望正北退兵。”谁知探路的，只探得四十余里就转来了，不曾探到五十里外。故此一句话，断送了六七十万人马的性命。这也是天数使然也。

却说岳元帅请天子离了玉虚宫，到灵宫殿前，与众位大臣都坐在马上。传命施放大炮，连声不绝。那些各处总兵、节度听得炮响，各各准备领兵杀来夹攻。兀朮传齐各位王子、众平章、众元帅、一众番将，俱各领兵上马，传下令来：“今日拼了命，与岳南蛮决一死战，擒了康王，以图中原。”这里岳元帅传下令来，命何元庆、余化龙、张显、岳云、董先、张宪、汤怀、牛皋等为首，带领众将，一齐放炮，呐喊踹入番营。那些各路总兵、节度，听得炮声，四面八方杀将拢来。但见：

轰天炮响，震地锣鸣。轰天炮响，汪洋大海起春雷；震地锣鸣，万仞山前飞霹雳。人如猛虎离山，马似游龙出水。刀枪齐举，剑戟纵横。迎着刀，连肩搭背；逢着斧，头断身开。挡着剑，劈开甲胄；中着枪，腹破流红。人撞人，自相践踏；马碰马，遍地尸横。带箭儿郎，呼兄唤弟；伤残军士，觅子寻爹。直杀得：天昏地暗无光彩，鬼哭神号黑雾迷！

这场大战真个是天摇地动，日色无光。杀得那些番兵人尸堆满地，马死遍尘埃。岳元帅带领这一班猛将，逢人便砍，遇将就擒；摆动这杆沥泉枪，浑如蛟龙搅海，巨蟒翻身。那些众番将番兵见了岳爷，就是追魂使者、了命阎君，一个个抱头鼠窜，口中只叫：“走走走！岳爷爷来了！”

岳爷望见南幹元帅张浚、顺昌元帅刘琦的旗号，遂令军士请来相见。张、刘二位元帅在马上见了岳元帅，岳元帅叫道：“二位元帅！今日本帅将圣上并众大臣交与二位元帅，速速保驾回京，本帅好去追赶金兵。”遂辞了天子，带了张保、王横，催兵掩杀，从辰时直杀到半夜，杀得番兵抛旗弃甲，四散败走。众将各各在后追赶。

单讲岳爷追着兀朮，连日连夜，直赶到金门镇相近，有傅光的先锋狄雷在此截杀番兵。众番兵无处逃命，被狄雷杀伤大半。岳爷刚到跟前，狄雷不分皂白，举起锤望岳爷打来，一连几锤。岳元帅连忙招架，觉道沉重，便大喝道：“你是何人，敢挡本帅去路？”狄雷听了，细细一认，晓得是岳元帅，心下惊慌，惧罪而逃。岳爷只是紧紧追赶兀朮。兀朮只顾望北逃去，看看来到江口，只听得众番兵一片声叫苦。原来一派大江，并无船只可渡，后面追兵又近，吓得兀朮浑身发抖，仰天大叫：“天亡我也！某家自进中原以来，未有如此之败！今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如之奈何！”正在危急，那军师哈迷蚩用手一指道：“主公且慢惊慌！兀这江中不是有船来了？”兀朮定睛一看，却是金兵旗号。原来是杜吉、曹荣的战船，因被宗方杀败，故此驾船逃走。军师大叫：“快来救主！”那船上见是番兵，如飞拢岸。兀朮与军师、众平章等一齐争下船来。船少人多，那里装得尽？看见岳元帅追兵已近，慌忙开去。落后番兵无船可渡，岳元帅追至江口，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可怜这些番兵，啼啼哭哭，望江中乱跳，淹死无数。兀朮望见，掩面流泪，好不苦楚！后人看史至此，有诗吊之曰：

百万金兵将枭雄，牛头山上困高宗。

满望一朝倾宋室，奈何天意一场空。

且说那岳爷兵马到了汉阳江口，安下营寨，差人找寻船只，欲渡江去追拿兀朮，忽听得营门口齐声喊冤。岳爷便问：“何人喊冤？”早有传宣来到外边查问明白，进来禀道：“是七八个船户。因临安通判万俟、同知罗禹缉解送粮草至此，私将粮草运回家中，反要船户赔补，为此众船户在营前喊冤。”元帅吩咐：“将万俟、罗禹缉二人抓进来。”两旁军士答应一声，即将二人一把一个，抓进帐来跪下。岳爷喝道：“尔等既然解粮至此，何不缴令？”二人道：“因番兵围困牛头山，只得在此伺候。船户人多，将粮草吃尽，故此要他赔补。望元帅开恩，公侯万代，感恩不浅！”元帅大喝一声：“绑去砍了！”两边一声吆喝，登时绳穿索绑。二人齐叫：“开恩！”旁边闪过张宪、岳云，跪下禀道：“他二人因见番兵扎营山下，不敢上山缴令，虽系偷盗军粮，理当处斩，但实系日久，情有可原。望爹爹饶他性命！”元帅道：“你且放起来。”二人谢了元帅，站立一边。元帅向万俟、罗禹缉喝道：“本当斩你二人驴头！他二人讨饶，饶了你死罪，拿下去打！”军士答应一声，将二人按倒在地，每人打了四十大棍，发转临安。二人受责，谢了元帅不斩之恩，出营自回临安而去。

忽有探子进营来报道：“探得韩元帅扎营在郎复山下，拦住兀朮去路，特来报知。”岳元帅想道：“这一功让了韩元帅罢。”遂唤过岳云来，吩咐道：“你可引兵三千，往天长关守住。倘兀朮来时，用心擒住，不可有违！”岳云得令，带领人马，竟往天长关而去。元帅大队人马，自回澶州不表。

且说兀朮败在长江之中，有那金陵杀败的兵将、战船陆续到来，南岸上还有那些杀不尽的番兵逃来。兀朮吩咐把船拢岸，尽数装载。看见北岸有韩元帅扎营，不能过去，兀朮就吩咐把船只拢齐，查点数目，共有五六百号；计点番兵，不上四五万。兀朮叹道：“某家初进中原，带有雄兵数十万，战将数百员。今日被岳南蛮杀得只剩四五万人马，又伤了大王兄与二殿下，有何面目回见父王！”说罢，痛哭起来。众平章劝道：“狼主不必悲伤，保重身体，好渡长江。”兀朮望见江北一带战船摆列，有十里远近，旗幡飘动；船上楼橹密布，如城墙一般。又有百十号小游船，都是六桨，行动如飞，弓箭火器乱发。那中军水营，都是海鳅船缆定，桅樯高有二十来丈，密麻相似。两边金鼓旗号，中间插着“大元帅韩”的宝纛大旗。兀朮自想：“不过五六百号战船，如何冲得动他，怎敢过去？”好生忧闷，便与军师商议。哈迷蚩道：“江北战船密布，亦不知有多少号数。须要差人去探听虚实，方好过江。”兀朮道：“今晚待某家亲自去探个虚实。”哈迷蚩道：“狼主岂可深入重地！”兀朮道：“不妨。某家昨日拿住个土人，问得明白，这里金山寺上，有座龙王庙最高，待某家上金山去细看南北形势，便知虚实矣。”哈迷蚩道：“既如此，必须如此如此，方保万全。”兀朮依计，即时叫过小元帅何黑闼、黄柄奴二人近前，悄悄吩咐：“你二人到晚间照计而行。”二人领令，整备来探南兵。

且说那韩元帅见金兵屯扎住在黄天荡，便集众将商议道：“兀朮乃金邦名将，今晚必然上金山来偷看我的营寨。”即令副将苏德引兵一百，埋伏于龙王庙里，“你可躲在金山塔上，若望见有番兵到来，就在塔上擂起鼓来，引兵冲出，我自有接应。”苏德领令去了。又命二公子彦直道：“你也只消带领健卒一百，埋伏在龙王庙左侧。听见塔上鼓响，便引兵杀出来擒拿番将，不可有误！”二公子领令去了。又命大公子尚德带领兵三百，架船埋伏南岸，“但听江中炮响，可绕出北岸，截他归路。”大公子亦引兵去了。

这里端正停当。果然那兀朮到了晚间，同了军师哈迷蚩、小元帅黄柄奴，三人一齐上岸，坐马悄悄到金山脚边。早有番将何黑闼已带领番兵，整备小船伺候。兀朮与哈迷蚩、黄柄奴上了金山，勒马徐行。到了龙王庙前一箭之地，立定一望，但见江光浩渺，山势。正待观看宋军营垒，那苏德在塔顶上望见三骑马将近龙王庙来，后面几百番兵远远随着，便喝采道：“元帅真个料敌如神！”遂擂起鼓来。庙里这一百兵呐声喊，杀将出来；左首韩二公子听得鼓响，亦引兵杀出。兀朮三人听得战鼓齐鸣，心惊胆战，正待勒马回去，忽然韩彦直飞马大叫：“兀朮往那里走？快快下马受缚！”这一声喊，早惊得三人飞马便走。不道山路高低，一将坐马失足，连人掀下；彦直举枪直刺。那兀朮举起金雀斧劈面砍来，救了那将，就与二公子大战。众番兵连忙下山逃走，何黑闼接应上船，飞风开去。大江中一声炮响，韩尚德放出小船来赶，已去远了。那二公子在山上与兀朮战不上七八合，被二公子逼开斧，一手擒过马来，下船回营。

天已大明，元帅升帐，诸将俱来报功。韩元帅大喜，命将兀朮推来。左右一声“得令”，将兀朮推进来。正是：

阱中饿虎何难缚，釜底穷鱼命怎逃？

毕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金兀朮败走黄天荡

第四十四回·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金兀朮败走黄天荡

诗曰：

腰间宝剑七星纹，臂上弯弓百战勋。

计定金山擒兀朮，始知江上有将军。

那韩元帅一声吩咐，两边军士答应，将兀朮推进帐前。元帅把眼望下一看，原来不是兀朮。元帅大喝道：“你是何人？敢假冒兀朮来诳我！”那将道：“我乃金国元帅黄柄奴是也。军师防你诡计，故命我假装太子模样，果不出所料。今既被擒，要砍就砍，不必多言！”元帅道：“原来番奴这般刁滑！无名小卒，杀了徒然污我宝刀。”吩咐：“将他囚禁后营，待我擒了真兀朮，一齐碎剐便了。”又对二公子道：“你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今后须要小心！”公子连声领命。

元帅因走了兀朮，退回后营，闷闷不乐。梁夫人道：“兀朮虽败，粮草无多，必然急速要回，乘我小胜，无意提防，今夜必来厮杀。金人多诈，恐怕他一面来与我攻战，一面过江，使我两下遮挡不住。如今我二人分开军政，将军可同孩儿等专领游兵，分调各营，四面截杀；妾身管领中军水营，安排守御，以防冲突。任他来攻，只用火炮弩箭守住，不与他交战。他见我不动，必然渡江。可命中营大桅上立起楼橹，妾身亲自在上击鼓；中间竖一大白旗，将军只看白旗为号，鼓起则进，鼓住则守。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指北。元帅与两个孩儿协同副将，领兵八千，分为八队，俱听桅顶上鼓声，再看号旗截杀。务叫他片甲不回，再不敢窥想中原矣。”韩元帅听了，大喜道：“夫人真乃是神机妙算，赛过古之孙吴也！”梁夫人道：“既各分任，就叫军政司立了军令状，倘中军有失，妾身之罪；游兵有失，将军不得辞其责也！”

夫妇二人商议停当，各自准备。夫人即便软扎披挂，布置守中军的兵将。把号旗用了游索，将大铁环系住。四面游船八队，再分为八八六十四队，队有队长。但看中军旗号，看金兵那里渡江，就将号旗往那里扯起。那些游兵，摇橹的，荡桨的，飞也似去了。布置停当，然后在中军大桅顶上，扯起一小小鼓楼，遮了箭眼。到得定更时分，梁夫人令一名家将管着扯号旗，自己踏着云梯，把纤腰一扭，莲步轻勾，早已到桅杆绝顶，离江面有二十多丈。看着金营人马，如蝼蚁相似；那营里动静，一目了然。江南数十里地面，被梁夫人看做掌中地理图一般。那韩元帅同二位公子，自去安排截杀不表。后人有诗，单赞那梁夫人道：

旧是平康女，新从定远侯。

戎装如月孛，佩剑更娇柔。

眉锁江山恨，心分国士忧。

江中奏敌凯，赢得姓名流。

再说那日兀朮在金山上，险些遭擒，走回营中，喘息不定。坐了半日，对军师道：“南军虚实不曾探得，反折了黄柄奴，如今怎生得渡江回去？”军师道：“我军粮少，难以久持。今晚可出其不意，连夜过江。若待我军粮尽，如何抵敌？”兀朮听了，就令大元帅粘没喝领兵三万，战船五百号，先挡住他焦山大营；却调小船由南岸一带过去，争这龙潭、仪征的旱路。约定三更造饭，四更砍营，五更过江，使他首尾不能相顾。众番兵番将那个不想过江，得了此令，一个个磨刀拈箭，勇气十倍。那兀朮到了三更，吃了烧羊烧酒，众军饱餐了，也不鸣金吹角，只以胡哨为号。三万番兵驾着五百号战船，望焦山大营进发。正值南风，开帆如箭。这里金山下宋兵哨船探知，报入中军。梁夫人早已准备炮架弓弩，远者炮打，近的箭射，俱要哑战，不许呐喊。那粘没喝战船将近焦山，遂一齐呐喊，宋营中全无动静。兀朮在后边船上正在惊疑，忽听得一声炮响，箭如雨发，又有轰天价大炮打来，把兀朮的兵船打得七零八落，慌忙下令转船，从斜刺里往北而来。怎禁得梁夫人在高桅之上看得分明，即将战鼓敲起，如雷鸣一般；号旗上挂起灯球，兀朮向北也向北，兀朮转南也转南。韩元帅与二位公子率领游兵，照着号旗截杀，两军相拒。看看天色已明，韩尚德从东杀来，韩彦直从西杀来，三面夹攻，兀朮那里招架得住。可怜那些番兵，溺死的、杀伤的，不计其数。这一阵杀得兀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败回黄天荡去了。那梁夫人在桅顶上看见兀朮败进黄天荡去，把那战鼓敲得不绝声响，险不使坏了细腰玉软风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上一笔写着：“韩世忠大败兀朮于金山，妻梁氏自击桴鼓。”有诗曰：

一声鼙鼓震高樯，甲兵千万下长江。

木兰忠义今还见，三挝空自说渔阳。

又诗曰：

百战功名纵敌寻，十年潇洒老湖浔。

金蕉风动江波涌，犹作夫人击鼓音。

原来这黄天荡是江里的一条水港。兀朮不知水路，一时杀败了，遂将船收入港中，实指望可以拢岸，好上旱路逃生，那里晓得是一条死水，无路可通。韩元帅见兀朮败进黄天荡去，不胜之喜，举手对天道：“真乃圣上洪福齐天！兀朮合该数尽！只消把江口阻住，此贼焉能得出？不消数日，粮尽饿死，从此高枕无忧矣！”即忙传令，命二公子同众将守住黄天荡口。

韩元帅回寨，梁夫人接着，诸将俱来献功。苏德生擒得兀朮女婿龙虎大王，霍武斩得番将何黑闼首级。其余有夺得船只军器者，获得番兵番卒者，不计其数。元帅命军政司一一纪录功劳。命后营取出黄柄奴，将龙虎大王一同斩首，并何黑闼首级，一齐号令在桅杆上。是时正值八月中旬，月明如昼。元帅见那些大小战船，排作长蛇阵形，有十里远近；灯球火光，照耀如同白日。军中欢声如雷。

韩元帅因得了大胜，心内好不欢喜；又感梁夫人登桅击鼓一段义气，忽然要与梁夫人夜游金山看月，登塔顶上去望金营气色。即时传令，安排两席上色酒肴，与夫人夜上金山赏月。又将羊酒颁赐二位公子与各营将官，轮番巡守江口。自却坐了一只大船，随了数只兵船。梁夫人换了一身艳服，陪着韩元帅，锦衣玉带，趁着水光月色，来到金山。二人徐徐步上山来，早有山僧迎接进了方丈。韩元帅便问：“道悦禅师何在？”和尚禀说：“三日前已往五台山游脚去了。”待茶已毕，韩元帅吩咐将酒席移在妙高台上，同夫人上台赏月。二人对坐饮酒，韩元帅在月下一望，金营灯火全无，宋营船上灯球密布，甚是欢喜，不觉有曹公赤壁横槊赋诗的光景。那梁夫人反不甚开怀，颦眉长叹道：“将军不可因一时小胜，忘了大敌！我想兀朮智勇兼全，今若不能擒获，他日必为后患。万一再被他逃去，必来复仇，那时南北相争，将军不为有功，反是纵敌以遗君忧。岂可游玩快乐，灰了军心，悔之晚矣！”韩元帅闻言，愈加敬服道：“夫人所见，可为万全。但兀朮已入死地，再无生理。数日粮尽，我自当活捉，以报二帝之仇也。”言毕，举起大杯，连饮数杯。拔剑起舞，口吟《满江红》词一阕。词曰：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漫说道、秦宫汉帐，瑶台银阙。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难消歇。　龙虎啸，风云泣。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步老辽阳月。把唾壶、敲碎问蟾蜍，圆何缺？

吟毕，又舞一回，与梁夫人再整一番酒席，尽欢而罢，早已是五更时分。元帅传令，同夫人下山回营不表。

再说兀朮大败之后，剩不上二万人马，四百来号战船，败入黄天荡，不知路径，差人探听路途。拿得两只渔船到来，兀朮好言对渔户道：“我乃金邦四太子便是。因兵败至此，不知出路，烦你指引，重重谢你！”那渔翁道：“我们世居在这里，叫做黄天荡。河面虽大，却是一条死港。只有一条进路，并无第二条出路。”兀朮闻言，方知错走了死路，心中惊慌；赏了渔人，与军师、众王子、元帅、平章等商议道：“如今韩南蛮守住江面，又无别路出去，如何是好！”哈迷蚩道：“如今事在危急，狼主且写书一封，许他礼物，与他讲和，看那韩南蛮肯与不肯，再作商议。”兀朮依言，即忙写书一封，差小番送往韩元帅寨中。有旗牌官报知元帅，元帅传令唤进来。小番进帐，跪下叩头，呈上书札。左右接来，送到元帅案前。元帅拆书观看，上边写道：

情愿求和，永不侵犯。进贡名马三百匹，买条路回去。

元帅看罢，哈哈大笑道：“兀朮把本帅当作何等人也！”写了回书，命将小番割去耳鼻放回。小番负痛回船，报知兀朮。兀朮与军师商议，无计可施，只得下令拼死杀出，以图侥幸。次日，众番兵呐喊摇旗，驾船杀奔江口而来。

那韩元帅将小番割去耳鼻放回，料得兀朮必来夺路，早已下令命诸将用心把守，“倘番兵出来，不许交战，只用大炮硬弩打去；他不能近，自然退去。”众将领令。那兀朮带领众将杀奔出来，只见守得铁桶一般，火炮弩箭齐来，料不能冲出，遂传令住了船，遣一番官上前说道：“四太子请韩元帅打话。”军士报进寨中。韩元帅传令，把战船分作左右两营，将中军大营船放开，船头上弩弓炮箭，排列数层，以防暗算。韩元帅坐在中间，左边立着大公子韩尚德，右边立着二公子韩彦直，两边列着长枪利斧的甲士，十分雄壮。兀朮也分开战船，独坐一只大楼船，左右也是番兵番将，离韩元帅的船约有二百步。两下俱各抛住船脚。兀朮在船头上脱帽跪下，使人传话，告道：“中原与金国本是一家，皇上金主犹如兄弟。江南贼寇生发，我故起兵南来，欲讨不恭，不意有犯虎威！今对天盟誓，从今和好，永无侵犯，乞放回国！”韩元帅也使传事官回道：“你家久已败盟，掳我二帝，占我疆土。除非送还我二帝，退回我汴京，方可讲和。否则，请决一战！”说罢，就传令转船。

兀朮见韩元帅不从讲和，又不能冲出江口，只得退回黄天荡，心中忧闷，对军师道：“我军屡败，人人恐惧。今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岂不死于此地！”军师道：“事已急矣，不如张挂榜文，若有能解得此危者，赏以千金。或有能人，亦未可定。”兀朮依言，命写榜文召募。不一日，有小番来报：“有一秀才求见，说道有计出得此围。”兀朮忙叫请进来相见。那秀才进帐来，兀朮出座迎接，逊他上坐，便道：“某家因被南蛮困住在此，无路可出，又无粮草。望先生教我！”那秀才道：“行兵打仗，小生不能；若要出此黄天荡，有何难处！”兀朮大喜道：“某家若能脱身归国，不独千金之赠，富贵当与先生共之！”

那秀才叠两个指头，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捽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不知这秀才有何计出得这黄天荡去，且听下回分解。

- 第四十五回 掘通老鹳河兀朮逃生 迁都临安郡岳飞归里

- 第四十六回 兀朮施恩养秦桧 苗傅衔怨杀王渊

- 第四十七回 擒叛臣虎将勤王 召良帅贤后赐旗

- 第四十八回 杨景梦授杀手锏 王佐计设金兰宴

- 第四十九回 杨钦暗献地理图 世忠计破藏金窟

- 第五十回 打酒坛福将遇神仙 探冒山元戎遭厄难

- 第五十一回 伍尚志计摆火牛阵 鲍方祖赠宝破妖人

- 第五十二回 严成方较锤结义 戚统制暗箭报仇

- 第五十三回 岳元帅大破五方阵 杨再兴误走小商河

- 第五十四回 贬九成秦桧弄权 送钦差汤怀自刎

- 第五十五回 陆殿下单身战五将 王统制断臂假降金

- 第五十六回 述往事王佐献图 明邪正曹宁弑父

- 第五十七回 演钩连大破连环马 射箭书潜避铁浮陀

- 第五十八回 再放报仇箭戚方丧命 大破金龙阵关铃逞能

- 第五十九回 召回兵矫诏发金牌 详恶梦禅师赠偈语

- 第六十回 勘冤狱周三畏挂冠 探囹圄张总兵死义

- 第六十一回 东窗下夫妻设计 风波亭父子归神

- 第六十二回 韩家庄岳雷逢义友 七宝镇牛通闹酒坊

- 第六十三回 兴风浪忠魂显圣 投古井烈女殉身

- 第六十四回 诸葛梦里授兵书 欧阳狱中施巧计

- 第六十五回 小弟兄偷祭岳王坟 吕巡检婪赃闹乌镇

- 第六十六回 牛公子直言触父 柴娘娘恩义待仇

- 第六十七回 赵王府莽汉闹新房 问月庵弟兄双配匹

- 第六十八回 绑牛通智取尽南关 劫岳霆途遇众好汉

- 第六十九回 打擂台二祭岳王坟 愤冤情哭诉潮神庙

- 第七十回 灵隐寺进香疯僧游戏 众安桥行刺义士捐躯

- 第七十一回 苗王洞岳霖入赘 东南山何立见佛

- 第七十二回 黑蛮龙三祭岳王坟 秦丞相嚼舌归阴府

- 第七十三回 胡梦蝶醉后吟诗游地狱 金兀朮三曹对案再兴兵

- 第七十四回 赦罪封功御祭岳王坟 勘奸定罪正法栖霞岭

- 第七十五回 万人口张俊应誓 杀奸属王彪报仇

- 第七十六回 普风师宝珠打宋将 诸葛锦火箭破驼龙

- 第七十七回 山狮驼兵阻界山 杨继周力敌番将

- 第七十八回 黑风珠吉青丧命 白龙带伍连被擒

- 第七十九回 施岑收服乌灵母 牛皋气死金兀朮

- 第八十回 表精忠墓顶加封 证因果大鹏归位

第四十五回 掘通老鹳河兀朮逃生 迁都临安郡岳飞归里

诗曰：

两番败厄黄天荡，一夕渠成走建康。

岂是书生多妙策，只缘天意佑金邦！

却说兀朮请问秀才：“有何奇计，可以出得黄天荡，使某家归国，必当重报。”那秀才道：“此间望北十余里就是老鹳河，旧有河道可通，今日久淤塞。何不令军士掘开泥沙，引秦淮水通河？可直达建康大路也！”兀朮闻言大喜，命左右将金帛送与秀才。秀才不受，也不肯说出姓名，飘然而去。这也是天意，兀朮不该绝于此地，故遇着此等异人也。当下兀朮传下号令，掘土引水。这二三万番兵俱想逃命，一齐动手，只一夜工夫，掘开三十里，通到老鹳河中，把战船抛了，大队人马，上岸望建康而去。

这里韩元帅水兵在江口守到十来日，见金兵不动不变，烟火俱无，往前探听，才晓得漏网脱逃，慌忙报知元帅。元帅暴跳如雷道：“罢了！罢了！不道道悦锦囊偈语，每句头上按着‘老鹳河走’四字。果然是天机已定，这番奴命不该绝也！”梁夫人道：“虽然天意，只是将军骄惰玩寇，不为无罪。”世忠心中愤愤，传令大军一齐起行，往汉阳河口驻扎。上表自劾，待罪不表。

再说兀朮由建康一路逃至天长关，哈哈大笑道：“岳南蛮、韩南蛮用兵，也只如此！若于此地伏下一枝人马，某家就插翅也难过去！”话还未毕，只听得一声炮响，三千人马一字儿摆开。马上簇拥出一员小将，年方一十三岁，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可体烂银铠；坐下赤兔宝驹，手提两柄银锤，大喝一声：“小将军在此已等候多时！快快下马受缚！”兀朮道：“小蛮子，自古赶人不要赶上。某家与你决一死战罢！”举起金雀斧，劈面砍来。岳云把锤往上一架，“”的一声，那兀朮招架不住，早被岳公子拦腰一把擒过马来。那些番兵亡命冲出关去。可怜兀朮几十万人马进中原，此时只剩得三百六十骑逃回本国！且按下不提。

且说岳元帅那日升帐，探子来报：“兀朮在长江内被韩元帅杀得大败，逃入黄天荡，掘通了老鹳河，逃往建康。韩元帅回兵驻扎汉阳江口去了。”岳元帅把脚一蹬道：“兀朮逃去，正乃天意也！”言之未已，又有探子来报：“公子拿了兀朮回兵。”元帅大喜。不一会，只见岳云进营禀道：“孩儿奉令把守天长关，果然兀朮败兵至此，被孩儿生擒来见爹爹缴令。”岳爷喝一声：“推进来！”两边一声答应“嗄”，早把兀朮推至帐前，那兀朮立而不跪。岳爷往下一看，原来不是兀朮，大喝一声：“你是何人？敢假充兀朮来替死么？”那个假兀朮道：“俺乃四太子帐下小元帅高太保是也！受狼主厚恩，无以报答，故尔今日舍身代狼主之难。要砍便砍，不必多言！”岳爷传令：“绑去砍了！”两边一声答应，登时献上首级。岳爷对公子道：“你这无用的畜生！你在牛头山上多时，岂不认得兀朮？怎么反擒了他的副将，被他逃去？”叫左右：“绑去砍了！”军士没奈何，只得将岳云绑起，推出营来。

恰遇着韩元帅来见岳元帅，要约同往行在见驾。到了营前，见绑着一员小将，韩元帅便问道：“此是何人？犯何军令？”军士禀道：“这是岳元帅的大公子岳云。奉令把守天长关，因拿了一个假兀朮，故此绑在这里要处斩。”韩元帅道：“刀下留人！不许动手！待本帅去见了你家元帅，自有区处。”即忙来对传宣官道：“说我韩世忠要见。”传宣进去禀过元帅，元帅即忙出来迎接进帐。见礼已毕坐定，世忠道：“大元戎果然有挽回天地之力，重整江山之手！若不是元戎大才，天子怎得回都？”岳元帅道：“老元戎何出此言？这乃是朝廷洪福，众大臣诸将之力，三军之勇，非岳飞之能也。”韩世忠道：“下官方才进谒，见令公子绑在营前，不知犯何军令？”岳元帅道：“本帅命他把守天长关擒拿兀朮，不想他拿了一个假兀朮，错过这一个好机会，故此将他斩首。”韩元帅道：“下官驻兵镇江，那日上金山去问道悦和尚指迷。那和尚赠我偈言四句，谁知藏头诗，按着‘老鹳河走’四个字在头上。后来谅他必登金山探看我的营寨，也差小儿埋伏擒他，谁知也拿了个假兀朮。一则金人多诈，二则总是天意不该绝他，非令郎之罪也。乞大元戎恕之！”岳爷道“老元戎既如此说”，吩咐左右：“将公子放了。”岳云进帐，谢了韩元帅。

韩元帅与岳元帅谈了一回戎事，约定岳爷一齐班师。世忠由大江水路；岳爷把兵分作三路，由旱路进发。不一日，早到金陵，三军扎营城外。岳元帅率领大小众将进午门候旨。高宗宣进，朝见已毕，即着光禄寺安排御筵，便殿赐宴。当日慰劳多端，不必多叙。

过了两日，有临安节度使苗傅、总兵刘正彦，差官送奏本入朝，因临安宫殿完工，请驾迁都。高宗准奏，传旨整备车驾，择日迁都。百官有言：“金陵楼橹残破，城郭空虚，迁都为妙。”有的说：“金陵乃六朝建都之地，有长江之险，可战可守，易图恢复。”纷纷议论不一。李纲听得，慌忙进宫奏道：“自古中兴之主，俱起于西北，故关中为上。今都建康虽是中策，尚可以号召四方，以图恢复。若迁往临安，不过是惧敌退避之意，真是下下之计！愿陛下勿降此旨，摇动民心。臣不胜惶恐之至！”高宗道：“老卿家不知，金陵已被兀朮残破，人民离散，只剩得空城，难以久守。临安南通闽、广，北近江、淮，民多鱼盐之利，足以休兵养马。待兵精粮足，然后再图恢复，方得万全。卿家何必阻朕？”李纲见高宗主意已决，料难挽回，便奏道：“既然如此，臣已年老，乞圣恩放臣还乡，偷安岁月，实圣上之所赐也！”高宗本是个庸主，巴不得他要去，省得耳跟前聒噪，遂即准奏。李纲也不通知众朝臣，连夜出京，回乡去了。

次日，岳飞闻得此言，慌忙同众将入朝奏道：“兀朮新败，陛下宜安守旧都，选将挑兵，控扼要害之地；积草屯粮，召集四方勤王兵马，直捣黄龙府，迎还二圣，以报中原之恨。岂可迁都苟安，以失民心？况临安僻近海滨，四面受敌之地。苗傅、齐正彦乃奸佞之徒，不可被其蛊惑！望陛下三思！”高宗道：“金兵入寇，连年征战，生民涂炭，将士劳心。今幸兀朮败去，孤家欲遣使议和，少息民力，再图恢复。主意已定，卿家不必多虑。”岳飞道：“陛下既已决定圣意，今天下粗定，臣已离家日久，老母现在抱病垂危，望陛下赐臣还乡，少遂乌鸟私情。”高宗准奏。众将一齐启奏，俱各乞恩省亲省墓。高宗各赐金帛还乡。岳飞和众将一齐谢恩退出。诗曰：

盖世奇才运不逢，心怀国愤矢孤忠。

飞熊暂别归田里，且向江潭作困龙。

高宗又传旨封韩世忠为咸安郡王，留守润州，不必来京。那高宗恐怕韩世忠到京，谏他迁都，故此差官沿途迎去，省了一番说话之意也。遂传旨择了吉日，起驾南迁。这一日，天子宫眷起程，百官纷纷保驾，百姓多有跟去的。不一日，到了临安，苗傅、刘正彦二人来迎接圣驾入城，送进新造的宫殿。高宗观看，造得精巧，十分欢喜。传旨改为绍兴元年，封苗、刘二人为左右都督，不表。

且说那兀朮，逃回本国，进黄龙府来，见了父王，俯伏阶下。老狼主道：“某家闻说大王儿死在中原，王孙金弹子阵亡，你将七十万雄兵尽丧中原，还有何面目来见某家！”吩咐：“与我绑出去‘哈喇’了罢！”那时众番官把兀朮绑了，正要推出，当有军师哈迷蚩跪上奏道：“狼主！不是四太子无能，实系岳南蛮足智多谋。”将八盘山如何战败，青龙山如何战败，渡黄河至爱华山如何战败，“被岳南蛮追至长江，死了多少兵将，逃命过江，回守河间府。直待岳南蛮兵往湖广，定计五路进中原。臣同四太子兵到黄河，有刘豫、曹荣等来献了长江。兵到金陵，追康王等七人七骑，直追至杭州。他们君臣下海，四太子大兵直追至湖广，将康王君臣围在牛头山。有岳飞、韩世忠、张浚、刘琦四元帅，领大兵来救驾，也有三十余万兵马。与他大战，败至汉阳江上；又无船可渡，我兵尽被南蛮杀尽。亏得杜吉、曹荣二人败下，将船来救殿下。方要过江，又被韩世忠水战，败进黄天荡。幸有神明相救，挑开沙土，出老鹳河逃生。没有黄柄奴、高太保二人代死，四殿下亦不能归国矣！要求狼主开恩，怜而赦之！”老狼主闻言，传旨放回兀朮，兀朮谢了恩。众番将尽皆无罪，辞驾出朝，各各回府。

兀朮在府内日日想到中原。这一日，令哈迷蚩来计议道：“某家初入中原，势如破竹，囚康王于国内，陷二帝于沙漠。因出了这岳飞，某家大败数阵，全师尽丧，逃命而归，却是为何？”军师道：“狼主前日之功，所亏者，宋朝奸臣之力。狼主动不动只喜的是忠臣，恼的是奸臣，将张邦昌等杀了，如何抢得中原？”兀朮想了一回道：“军师说的不差，某家前番进兵，果亏了一班奸臣。如今要这样的奸臣，往那里去寻？”哈迷蚩道：“奸臣是还有一个在这里。当初何卓等共是五个人，跟随二帝到此。那四个俱是铁铮铮不屈，俱死了；惟有秦桧乞哀求活，狼主将他驱逐出来，流落在此。我看此人乃是个大奸臣，但不知目下在何处。狼主可差人去寻他来，养在府中，加些恩惠与他，养他一年半载，必然感激。然后多将些金银送他，放他回国，叫他做个奸细。这宋室江山，管叫轻轻的送与狼主受用，岂不是好？”

兀朮听了道：“真个好计策！”随即差小番四处去寻觅秦桧下落。正是：

落魄无心求富贵，运通富贵逼人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兀朮施恩养秦桧 苗傅衔怨杀王渊

诗曰：

铮铮义不帝邦昌，一过燕山转病狂。

臣妾自南君自北，莫寻闲事到沙场。

却说那秦桧夫妻二人，自从被掳到金邦，那些同来的大臣死的死了，杀的杀了，独有秦桧再四哀求，被老狼主赶他到贺兰山边草营内，服侍看马的小番。后来小番死了，他夫妻两个就流落在山下，住在一顶破牛皮帐房内，饮食全无措办，只靠王氏与这些小番们缝补缝补，浆洗浆洗，觅些来糊口。亏得那王氏生得俊俏，又有那些小番与他勾搭上了，送些牛肉羊肉与他，混帐过日。

也是他命里应该发迹，忽然那一日，兀朮坐在府中，心头闷闷不乐，即领了一众小番，骑马带箭，驾着鹰，牵着犬，往山前山后打围取乐。一路上也拿了几个獐儿兔儿，刚要回府，看看来到贺兰山脚下，远远望见一个南装妇人，慌慌张张的躲入林子里去。兀朮向前，命小番往林子里去搜检，不一会，拿出一个妇人来。兀朮举眼观看，但见那妇人星眸带露，俏眼含情。也是命数该然，那兀朮本是个不贪女色的好汉，不知为什么见了这个妇人，身子就酥了半边，就叫小番：“那里来这南边妇人？且带他回府去审问。”小番一声答应，不由分说，把那妇人一把抱来，横在马上，跟了兀朮一同回到王府。

兀朮进了内堂，叫那妇人到跟前来问道：“你是何处人氏？因何在我北地？”那妇人便战兢兢的跪下，启一点朱唇，吐出娇滴滴的声音：“禀上大王，奴家王氏；丈夫秦桧乃宋朝状元，随着上皇圣驾到此。狼主将二帝迁往五国城去，奴家与丈夫两个流落在此。方才往树林中去拾些枯枝当柴火炊爨，不知狼主到来，多有冒犯，望乞饶恕！”兀朮听了，大喜道：“连日着小番寻访秦桧，不道今无意中得之！”正叫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兀朮便叫：“娘子请起。我久闻你丈夫博学多才，正要请他做个参谋。”就命小番：“速速备马去请了秦老爷来！”小番领命而去。这里兀朮就携了王氏的手，同进后房，成其好事。王氏见兀朮雄壮，心中亦甚欢喜。两个恩恩爱爱，说了一回。

早有小番进来报说：“秦老爷已请到了。”兀朮同王氏出堂。秦桧参见了，兀朮道：“卿家且请坐了。”秦桧逊道：“狼主在上，秦桧焉敢坐？”兀朮道：“卿家大才，某家久慕。一向因出兵在外，不得与卿家相叙。今日偶然遇见，某家这里缺少一个参谋，正好住在府中，朝夕请教。”秦桧拜谢了。当夜就与他夫妻二人换了衣服，收拾一间书房，与他夫妻居住。每日牛酒供待，十分丰盛。王氏常常进来与兀朮相叙，秦桧也眼开眼闭，只做不知。兀朮又常常送些衣服金银与他夫妻两个。

不知不觉，过了一载有余。忽一日，兀朮问道：“卿家可想回家去么？”秦桧夫妻二人道：“蒙狼主十分抬举，况臣如此受用，怎么还想回家？”兀朮道：“古人有言：‘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卿家若然思念家乡，某家差人送你回国。”秦桧道：“若能使秦桧回去一拜祖坟，实为恩德。但是不好启齿。”兀朮道：“这有何难！但是你须要往五国城去讨了二圣的诏书，才进得中原关口。”秦桧大喜，别了兀朮，径往五国城去。那兀朮与王氏二人因要分别，十分不舍，两个立誓：“若得中原，立尔为贵妃。”

且说秦桧来至五国城，寻着了二帝，参拜已毕，将纸墨笔砚放下井中道：“臣秦桧要回本国，求二圣诏书。”二圣就书诏与秦桧。秦桧辞驾回至王府，与兀朮说知。当日大排筵宴饯行。次日，兀朮带领一众文武送他夫妻回国，三十里一营，五十里一寨，迎接秦桧夫妻安歇。在路也非止一日，看看望见潞州，小番报与兀朮。兀朮请二人在帐中摆酒送别，酒毕，秦桧告辞起身。兀朮道：“卿家进中原去，若得了富贵，休忘了某家！”秦桧道：“臣夫妻二人若得了好日，情愿把宋室江山送与狼主。”兀朮道：“卿家果有此心，何不对天立下一誓？某家方信爱卿之真心也。”秦桧跪下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秦桧若忘了狼主恩德，不把宋朝天下送与狼主，后患背疽而死！”兀朮道：“卿家何必如此认真。卿家日后若有要紧事情，命人来通知某家，定当照应。某家今日不能远送了！”秦桧夫妻拜别上马，往潞州而来。

夫妻二人来至关下，与守关军士说明。军士去报与守关总兵，总兵一一问了来历，然后放他二人进关，又差人送他往临安而来。不一日，到了临安，至午门候旨。高宗传旨宣进金銮殿，秦桧道：“二圣有诏书与陛下。”高宗闻言，连忙接了诏书。然后秦桧朝见，高宗降旨道：“今得卿家还朝，得知二圣消息，更得一佳士，甚是可喜。况爱卿保二圣在外有年，患难不改，今封为礼部尚书之职，妻王氏封二品夫人。”秦桧谢恩退朝，就进礼部衙门上任。此是绍兴四年初秋之事也。诗曰：

高宗素志在偷安，欣逢奸佞列鸳班。

从此山河成破碎，蒙尘二帝不能还！

却说其时乃是大元帅王渊执掌重兵。那王元帅虽则年过九旬，却是忠心尽力保扶社稷。那日升帐，聚集众将，传令道：“明日乃是霜降节期，在朝诸将俱往教场祭旗，操练兵卒，不可有误。”众将领令。到了次日五鼓，各将俱到教场伺候。王渊查点诸将皆齐，只有左都督苗傅、右都督刘正彦不到。王元帅又差官催请。不一时，差官回报说：“两位都督奉旨往西山打围，不能前来伺候。”王元帅也只得罢了。自己同众将等祭旗已毕，操演了一回人马，打道回衙。行至众安桥，恰遇着苗、刘二人，吃得醉醺醺，带着几名家将骑马而来。二人要回避也来不及，只得下了马，低了头，立在人家门首。王渊在马上见了，吩咐唤那二人过来。二人无奈，走到王元帅马前，打躬站立。王渊道：“好大胆的匹夫！你说天子旨意，命你西山打围，为何反在此处？明明藐视本帅。难道打你不得么？”吩咐：“将这厮扯下去各打二十！”二人慌忙跪下道：“小将一时冒犯虎威，求元帅看平日之面，饶恕罢！”王渊道：“你仗着天子宠幸，侮蔑大臣，本该重处！姑且饶你。若再有无礼，必要奏明天子，斩你的驴头！”王元帅将二人大骂了一场，打道自回去了。

二人满面羞惭，无处伸诉。苗傅道：“刘兄，不想我二人今日受这一场羞辱！且同到小弟衙门，别有话说。”二人上马，同至苗傅衙门，下马进去。到内衙坐定，苗傅道：“王渊老贼，将我们当街出丑，此恨怎消！况今岳飞已退居林下，韩世忠远在镇江，满朝之中还怕那个？我意欲点齐你我部下，杀了王渊老贼，以泄此恨。然后杀进宫中，捉了康王，不怕在朝文武不服；与兄平分天下，共享富贵。不知尊意若何？”刘正彦道：“此计甚妙！事不宜迟，出其不意，今晚约定点齐人马，俱在王渊门首取齐。不可走漏消息，误了大事！”二人商议已定，再四叮咛。

刘正彦辞了苗傅，上马回衙，暗传号令，令本部兵卒准备器械，饱餐战饭。到了三更时分，二人率领众兵，点起灯球火把，蜂拥一般来到王渊门首，呐声喊，杀入府中。可怜王元帅不曾防备得，一门九十多口，尽皆杀害，家财尽被抢劫。二人领兵转身，竟往午门而来。早有一班御林军将拦住，都被杀死，直至大殿。那些内臣太监，慌忙报进宫中。高宗吓得满身发抖，惊慌无措，躲入深宫。二人又杀入宫来，恰遇着刘妃带领宫娥出来迎接，——那刘妃乃是刘正彦的堂侄女，新近进与康王，康王收为正妃，见了苗傅道：“将军不可惊了圣驾！”苗、刘二人问道：“康王在那里？”刘妃道：“将军差矣！王渊恃功，欺藐天子，众大臣多有不平者。那康王昏昧不明，亦难主宰天下，此举正合我意。你今若是拿了天子，倘四方勤王兵到，众寡不敌，深为可虞。况岳飞现在汤阴，他手下兵将十分了得，倘若闻风而来，如之奈何？依我主见，不如且将康王留在宫中，逼他传位与太子。换了新君，岳飞必来朝贺。那时先将他斩了，以绝后患，然后听凭你二位作何主见，高枕无忧，天下大事，俱在你二位掌握中矣。”苗、刘二贼听了此一番言语，大喜道：“此言深为有理！”苗傅对刘正彦道：“事成和你平分天下，令侄女我必封他为正宫皇后也！”刘正彦笑道：“贤侄婿且休闲讲，料理正事要紧！”二人出宫，来到殿上坐下，吩咐家将收了王家一门尸首，将财帛分赐众人。又拨心腹家将去各衙门把守，不许闲人私自出入。假写诏书一道，说是康王传位太子，召岳飞还朝扶助社稷，去哄骗岳飞来京。

且说那尚书仆射朱胜非，见刘、苗二人如此行为，遂修书一封，悄悄差家人朱义，星夜往汤阴报知岳元帅，请他速来救驾。

且说那岳元帅，自从归乡以来，即差人到巩家庄，迎取了巩氏小姐到来，与岳云完聚了，一门共享家庭之福。不意太太老病日增，服药无效，忽然归天。岳元帅悲伤哭泣，尽心葬祭，日夕哀痛，废寝忘餐，弄得骨瘦如柴。众弟兄多方劝慰，方才少进饮食。在家守孝，足迹不出门户。光阴易过，孝服已满，众弟兄皆在汤阴娶了妻小，生儿生女的往往来来，十分快活。这一日，岳爷同了众弟兄正在郊外打围，忽见家将引了朱义到围场上来见岳爷，将朱胜非的书札呈上。岳爷拆开看了，吃了一大惊，连忙散围回府，细细写了回书，交与朱义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老爷，说照此书中行事。须要小心，不可泄漏！”叫家人取过二十两银子，与朱义为盘费。朱义叩谢了岳爷，自回临安报信不表。

且说岳爷修书一封，唤过牛皋、吉青二人道：“你二人可将此书到润州去见了韩元帅，然后到临安去。只消如此如此，二贼可擒矣。”牛皋道：“大哥，我们在此安安逸逸、自由自在不好？管他娘什么闲事，我不去！”岳爷道：“贤弟！我岂不知。但是已曾食过君禄，天下皆知我们是朝廷的臣子。如今有难，不去救他，后人只说我们是不忠不义之人了！你二人可快快前去。若除得苗、刘二人，圣上留你，你二位就在临安保驾便了。”牛皋道：“既是大哥要我们去，成了功也就回来，终日与众兄弟们聚会快活不好？那个要做什么官！”二人辞了岳爷，上马飞奔往润州而来。真个是：

一心忙似箭，双马走如云。

不一日，到了润州，来到帅府门首。其时韩元帅已封了咸安郡王，十分威武，凡有各路文书，须先要到中军衙门递了脚色手本，方得禀见。这牛皋、吉青那里晓得，走到辕门上对旗牌道：“快去通报，说我牛老爷同吉老爷，有事要见元帅。”那旗牌道：“好大来头！随你羊老爷、猪老爷，也不在我心上！”佯的走开去了。牛皋大怒道：“你这该死的狗头！你不去报，我就打进去！”一声吆喝，辕门外多少军士，一齐喧嚷起来。正是：

未向朝中擒叛逆，忽然祸变起萧墙。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擒叛臣虎将勤王 召良帅贤后赐旗

诗曰：

中兴功业岂难收，为报君王莫重忧。

此去好提三尺剑，管教斩却贼臣头。

却说牛皋、吉青二人，正待发作，辕门外一时喧嚷起来。不道惊动了韩元帅，在后堂听得了，即着家将出来查问。那家将领命出来，见了牛皋、吉青，便问道：“你两个是何人？敢在这里喧嚷！”牛皋道：“俺们两个乃是岳元帅帐前的统制官，奉令来见元帅，有机密大事。叵耐这狗头不肯与我通报。”那家将听得是岳爷差来的将官，况有机密事，不敢怠慢，便道：“二位将军请息怒！旗牌不晓得是将军，多有得罪！且请少待，待小将们进去通报便了。”牛皋道：“还是你好说话，便宜了这狗头一顿拳头。”那家将慌忙进内报知，韩元帅即命请进来相见。二人直至后堂，参见已毕，将书呈上。韩元帅拆开看毕，十分吃惊，说道：“既有此变，你二位先行，照计行事。本帅即起兵，随后就来便了。”

二人别了韩元帅，飞奔望临安一路而来。将近城不多远，牛皋对吉青道：“待我先去，吉哥你随后就来。”牛皋拍马来至城下，高叫道：“俺乃岳元帅手下牛皋，有要紧事要见刘、苗二位王爷的。”那苗、刘二人正在城上巡城，见牛皋来叫门，况是单身匹马，便令军士开城放进。牛皋见了苗、刘说道：“乞退左右，小将有言奉告。”二贼道：“我左右俱是心腹将士，有话但说不妨。”牛皋道：“岳元帅叫小将多多拜上二位王爷说，我家元帅立了多少大功，杀退金兵，那康王全无封赏，反将他黜退闲居；那些无功之人反在朝中大俸大禄价快活，心中实是不平。今二位王爷何不将康王贬入冷宫？太子三四岁的孩子，那里做得皇帝！二位王爷何不将天下平分？我元帅情愿小助一臂。”苗、刘二人听了，大喜道：“若得你家元帅肯来助我，我就封他王位，同享富贵，决不食言！”随带了牛皋来至午门，进大殿坐下，牛皋站在旁边，商议写书报复岳元帅。忽见军士来报：“城外有一姓吉的青脸将军叫门，候二位王爷发令。”牛皋道：“这是我的兄弟。因康王不用他，逃在太行山落草，是我前日写书叫他来的。”苗、刘二贼道：“既如此，放他进来。”不一时，吉青来至午门下马，进大殿来朝见了，站在旁边。又一会，又有军士来报道：“韩世忠带领人马已到城下，口口声声要拿二位王爷。”二贼听报，正在惊慌，又有军士来报：“仆射朱胜非已去开城迎接韩世忠了。”二人大惊道：“谁与我先去拿了朱胜非来？”牛皋应声：“待我来拿！”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把苗傅拿住；吉青也上前把刘正彦拿下。

两边众军正待动手来救，牛皋、吉青大喝一声：“那个敢上来讨死！”牛皋一手举锏就打。吉青一手把刘正彦夹在肩膀下，一手拔出腰刀，大喊：“那个敢上来，我先杀了刘贼，也休想要活一个！”众军士正在两难之间，那殿后早有一班值宿禁军，晓得拿住了苗、刘二贼，一齐杀将出来。那苗、刘手下这班军士看得势头不好，一哄的都下殿逃走去了。牛皋、吉青拿了二贼也下殿来，外边韩元帅兵马已至午门，正遇着牛皋、吉青，献上二贼。韩元帅吩咐立刻斩首，领兵分往二人家中，将两家人口尽行抄灭。一面搜捕余党，一面聚集文武百官，请高宗登殿。

众朝臣请安已毕，高宗降旨道：“朕遭此二贼之害，几乎不保！韩世忠勤王有功，加封为蕲王，钦赐金帛，仍回镇江。牛皋、吉青力擒逆贼，即封为左右二都督，随朝保驾。”牛皋道：“你这个皇帝老儿！不听我大哥之言，致有此祸！本不该来救你，因奉了哥哥之令，故此才来。今二贼已诛，俺们两个要去回复大哥缴令，那个要做什么官！”说完，竟自出朝，上马回汤阴去了。高宗传旨，将二贼首级祭奠王元帅，钦赐御葬。韩元帅在临安耽搁了两日，也辞驾仍回润州不表。

再说高宗天子复登大宝，太平无事。到了绍兴七年春月，有兵部告急本章入朝启奏道：“山东九龙山杨再兴作乱。”又报：“湖州太湖水贼戚方、罗纲、郝先，聚众谋反，十分猖獗。”又奏：“湖广洞庭湖中杨幺，抢州夺府，杀了王宣抚，好生厉害。”接连几道告急本章，弄得高宗仓惶无措，便问众公卿，有何良计剿除诸寇。当有太师赵鼎奏道：“诸寇猖狂，非是岳飞，他人恐不能当此重任。”高宗道：“前已差官去召他来京受职，被他手下牛皋、吉青等打回，又将旨意扯碎。朕念他前擒刘、苗二贼有功，故尔不究。如今若再去召他，恐他不肯奉诏，如之奈何？”当时诸臣计议，并无良策。高宗传旨退朝，明日再议。各官退班，天子回驾入宫。

魏氏娘娘上前接驾坐定，娘娘见高宗面带忧容，闷闷不乐，便上前启奏道：“万岁今日升殿，有何事故，龙颜不悦？”高宗遂道：“众寇作乱，太师赵鼎保奏岳飞方能平服。朕今要召岳飞入朝，命他征剿众寇，恐他不肯应召到此，故尔忧闷。”娘娘听了奏道：“臣妾为万岁绣成一对龙凤旌旗，如今中间再绣成‘精忠报国’四字。主公差官赐与岳飞，或者肯来，亦未可知。”天子大喜，即命娘娘绣成四字，差官赍旨，并娘娘懿旨龙凤旌旗一对，往汤阴县宣召岳飞，即日进京。差官领旨出京，星夜赶到汤阴。岳爷闻知，连忙出接，迎到大堂，摆列香案，俯伏在地。钦差开读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岁寒知松柏之心，国难见忠贞之节。朕以渺躬，谬膺大宝。迩者获罪于天，国事多艰，以致胡马长驱，干戈鼎沸。赖尔岳飞，竭力勤王，尽心捍御，得以偏安一隅，深惭二帝蒙尘，狼烟暂息，兵燹重兴。今杨再兴称兵于九龙山畔，杨幺据湖广之洞庭，戚方虽幺魔小寇，罗纲实蛊国奸民。正国家多事之秋，宜臣子枕戈待旦之日也。岂宜高卧北山，坐观荆棘？皇后亲绣龙凤旌旗，用表‘精忠报国’。尔其火速来京，起复旧职，统领熊罴之将，再驱虎豹之师，殄灭群凶，奠安社稷。朕不吝茅土之封，预开麟阁以待。钦哉！谢恩！”

岳元帅谢恩已毕，款待钦差。钦差辞别，先自回京复旨。

岳爷一面打点行装，一面去邀众兄弟一齐到来。岳爷道：“圣上特旨，差官来召我们出兵剿寇。皇后又亲绣一对龙凤旗，并赐‘精忠报国’四字，只得奉诏进京去。特请众弟兄们同去面圣。”牛皋道：“我是不去的。那个瘟皇帝，太平无事，不用我们；动起刀兵来，就来寻着我们替他去厮杀，他却在宫里快活。”岳爷道：“贤弟休如此说！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你我已经食过君禄，况为人在世，须要烈烈轰轰做一番事业，显祖扬名，岂肯老死蓬蒿！我们此去，必要迎还二圣，恢复中原，方遂我一生大愿。贤弟们可将家眷各各送归家乡故里，好放心前去干功立业，方不负此一世！”众人齐声道：“大哥言之有理。”众弟兄们即便辞出，回到家中，各将家眷送回家去，陆续来至帅府，伺候岳爷起身。李氏夫人与媳妇巩氏，置酒与岳爷父子送行。岳爷饮酒中间，吩咐些家务，即刻起身。那些地方官俱来送行。岳爷相见谢道：“不敢劳动各位大人，只是家下还求照拂！”众官一齐躬身答道：“当得效劳。”众官辞别起身。岳爷别了夫人，即同众弟兄发扛起程，望临安而来。正是：

绣旗丹诏召忠臣，虎将宁辞汗马勋。

匡时定难男儿事，好去朝天谒圣君。

话休絮烦。单说岳爷一路来至润州，会见了韩元帅。两人说了些国家之事，即便辞行。韩元帅送了一程，两人分手而别。岳爷到了临安，进朝见驾。天子大喜，封岳飞官复旧职，待平寇之后，再行升赏。岳元帅谢了恩。天子传旨，命兵部发兵十万，户部支拨粮草。岳元帅辞驾，就要祭旗发兵。高宗问道：“元帅此行，先平何寇？”岳飞奏道：“先平了九龙山杨再兴，次平太湖，后平洞庭。”高宗闻奏大喜，即赐御酒三杯，以壮行色。

岳元帅谢了恩，出朝到营中，令牛皋带兵三千为先行。又命公子岳云趱催粮草军前应用，吩咐道：“粮乃三军重事，可晓得军中一日无粮，三军就要鼓噪。不可视为儿戏！”岳公子领令而去，元帅大兵随后起行。一路上，但见：

滚滚人行如泄水，滔滔马走似狻猊。

风声吹动金铙壮，云影飘扬圣赐旗。

先说牛皋，一路上穿州过府而来，到了山东九龙山，军士报道：“前面是九龙山了。”牛皋道：“抢了九龙山，然后扎营。”军士领命，一齐至九龙山下呐喊。那边喽罗报上山来，说道：“有宋将在山前讨战，请令定夺。”杨再兴闻报，随即带领喽罗下山来，一字排开，便叫一声：“那里来的毛贼，敢到此地来寻死？”牛皋大喝道：“你这狗强盗！见了俺牛老爷，还不下马受缚？”杨再兴道：“吓！你就是牛皋么？不是我的对手，且等岳飞来会我罢。”牛皋大怒，提起锏便打，杨再兴抡枪招架。战有十二三个回合，牛皋战他不过，只得败下阵来。再兴也不追赶，回山去了。

且说牛皋败下来，传令三军，离山数里下营，候元帅大兵到来。不一日，岳元帅大兵已到。牛皋出营迎接元帅，元帅问道：“牛皋，你曾会战么？”牛皋说道：“有一个贼子，白马银枪，战有十五六个回合，小将败了，他又不来追我，故此不曾再战。”众将听了，都微微笑道：“如此说，牛哥打了败仗了！”元帅又问道：“那人叫甚名字？”牛皋道：“这却不曾问他。”岳爷道：“牛兄弟！你随我出兵多年，还是这等冒失，连姓名也不问，就与他动手。倘然立了功，那功劳簿上怎么样个写法？下次交战，必须要问了姓名，然后打仗。可记得当年你在汴京小教场中会的杨再兴？你前日会见的，可是他么？”牛皋连连点头道：“小弟一时却忘了，正是此人。”元帅大笑道：“既然是他，你那里是他的对手！待我明日亲自出马，劝他归顺了，岂不是好？”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元帅吩咐：“擂鼓，点齐众将，随我出阵。”众将上前禀道：“杀鸡焉用牛刀！谅一草寇，待末将等前去拿来，何劳元帅亲自出马？”岳爷道：“列位有所不知，非我今日要立功。只因这个杨再兴乃是一员虎将，本帅亲自出马去，收降这个英雄来做个臂膀，相助国家，故尔要亲自出马。还有一说，为兄的今日出战，若我胜了他，也不要贤弟们上前；为兄的打了败仗，也不要列位们上前。违令定按军法。”众将齐应一声：“得令！”又有上前来禀道：“元帅可带末将等去看看，元帅怎么样一个战法。”元帅道：“既如此，皆可同去，只不要上前帮助就是。”说毕，竟出大营，来到九龙山下讨战。众将俱随在后头观看。

那边喽罗飞报上山，杨再兴领兵下山来会岳飞。岳爷抬头观看，那杨再兴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凤翅银盔，身穿鱼鳞细铠；手执滚银枪，腰悬竹节锏；衬一件白战袍，跨一匹银骔马。面白唇红，微须三绺；腰圆膀阔，头大声洪。真个是：英雄盖世无双将，百万军中第一人！

岳元帅拍马上前道：“杨将军，别来无恙？”杨再兴听了，便道：“岳飞，休得扯谎！我和你在何处会过，今日在此讲这鬼话？”岳爷道：“将军难道忘记了么？曾在汴京小教场中，与将军会过一次？”再兴想了一想道：“吓！你可就是那枪挑小梁王的岳飞么？”元帅道：“然也！我有一言奉告，将军乃将门之后，武艺超群，为何失身于绿林？岂不有玷祖宗，万年遗臭！况将军负此文武全才，何不归顺朝廷，与国家出力，扫平金虏，迎还二圣？那时名垂竹帛，岂不美哉！”杨再兴呵呵笑道：“岳飞，你且住口！我杨再兴岂是不知道理之人？当日徽宗皇帝，任用蔡京、童贯等一班奸佞。梁师成督造艮岳，大兴工役；朱勔采办花石纲，竭尽民膏。又听奸臣与金人约会攻辽，以致金人入寇，传位钦宗，懦弱无能，俱被掳去。若果有中兴之主，用贤去奸，奋志恢复，何难报仇雪愤，奠安百姓？无奈当今皇帝，只图偏安一隅，全无大志；不听忠言，信任奸邪，将一座锦绣江山弄得粉碎！岂是有为之君！你不若同我在山东举义，先取了宋室，再复中原，共享富贵。何苦辅此昏君！你若不听我言，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懊悔无及也！”岳爷道：“将军差矣！为臣尽忠，为子死孝。生于大宋，即为宋臣。况你杨门世代忠良，岂可甘为叛逆，玷辱祖宗！若不听我良言，只得与你决一胜负。”再兴道：“岳飞，你岂不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我是好言相劝。既然不听，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岳爷道：“住着！我和你各把兵将退后，只我一个对你一个，各显手段。”再兴道：“如此甚好！”即命众喽罗退回山寨。岳爷亦传令众将退后，不许上前。二人两马催开，双枪并举。但见：

岳爷爷枪舞梨花，分心便刺；杨再兴矛分八叉，照顶来挑。这个枪来，犹如丹一簇；那个枪去，好似雪花飘。真个是绞作一团，不分胜负；杀做一处，难定输赢。

二人大战三百余合，不分胜负。看看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回营，约定明日再战。

到了次日天明，岳元帅带领众将又至阵前，杨再兴早已等候。岳元帅吩咐众将，退下三箭之地观看，如有上来者斩。两个登开战马，抡枪交战。一个前披后縻，一个左勾右挑，好似：

两条龙夺食，一对虎争餐。

二人正在大战，不分胜败。不道那岳云公子解了兵粮，来到营门交割，那军士回禀公子：“元帅不在营中，亲自与杨再兴交战去了。”岳云即叫军士们看守粮草，便一马跑到阵前来看，但见父亲与那员贼将厮杀，众位叔父一齐远远的观看。牛皋一眼看见是岳云，便道：“侄儿，你来得正好！快些上去帮助你父亲，拿了这个强盗，就完了事了！”岳云不知就里，便应声“晓得”，把马一催，出到阵前，叫道：“爹爹少歇，待孩儿来拿这逆贼！”那杨再兴喝声：“住着！岳飞，你军令不严，还做什么元帅？我不与你战了！”拍转马竟自回山。

岳爷红着脸，只得收兵回营。到帐中坐定，岳云上来交令。元帅大怒，喝叫左右：“与我把这逆子绑去砍了！”岳云茫然不知缘故。众将心中是明白的，连忙一齐跪下，苦苦求饶，说道：“公子解粮才到，不知就里，故此犯了军令。求元帅开恩！”元帅道：“众将讨饶，放他转来。死罪饶了，活罪难免，与我捆打四十！”军士只得把公子捆翻，打到二十棍，牛皋在旁想道：“这个明明是我害他打的。”连忙上前禀道：“牛皋代侄儿打二十，求元帅恩准！”岳爷道：“既是兄弟说了，看你面上，免打放起。”叫张保：“你可将岳云背到山前，对杨再兴说：‘公子运粮初到，不知有这军令在先，故此莽撞。本要斩首，因众将讨饶免死，打了二十大棍，送来验伤请罪。’”张保得令，背了公子往九龙山来，到了山前，将公子放下，对守山喽罗说知。喽罗上山报知大王。杨再兴下山来看，只见张保跪下禀道：“这是公子岳云。为因解粮才到，不知有这个军令，故尔冒犯了大王。元帅回营，要将公子斩首，以正军法。众将再四讨饶，故此打了二十大棍，送来验伤请罪。”再兴道：“如此还像个元帅。你回去，可约你元帅明日再来会战。”张保答应一声，依先背了公子，回营来见元帅，把杨再兴相约交战的话禀明。

这日天色已晚，元帅退至后营，岳云、张宪两边站立。元帅回转头来，见那岳云泪流满面。岳爷道：“为父的就打了你这几下，怎么敢如此怀恨，这时候还在流泪么？”岳云道：“孩儿怎敢怨恨爹爹。只因想起太太若在时，闻得孩儿受刑，必定要与孩儿讨饶。一时动念，故此流下泪来。”岳爷听了此言，不觉伤心起来，便道：“你去安歇了罢。”岳云答应，遂与张宪一齐退出后营。岳爷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心头纳闷，就靠在桌子上朦胧睡去。忽见小校来报：“杨老爷来拜。”岳爷思想：“那个什么杨老爷？”正待要问，只见外边走进一位将官来，头戴金盔，身穿金甲；面方耳大，五绺髭须；威风凛凛，雄气昂昂。岳爷即便起身迎接。正是：

人生异地无相识，大海浮萍何处来？

毕竟不知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杨景梦授杀手锏 王佐计设金兰宴

诗曰：

金兰会上气如霜，杯酒生春频举觞。

奸雄空使鸿门计，闯宴将军勇力强。

却说岳爷打了岳云，又战不下杨再兴，心中闷闷不乐，就在帐中靠在桌上朦胧睡去。忽见小校报说：“杨老爷来拜。”随后就走进一位将官。岳爷连忙出位迎接，进帐见礼，分宾主坐定。那人便道：“我乃杨景是也。因我玄孙再兴在此落草，特来奉托元帅，恳乞收在部下立功，得以扬名显亲，不胜感激！”岳爷道：“小将久有此心。奈他本事高强，战了几日胜他不得，难以收服。”杨景道：“这个是‘杨家枪’，只有‘杀手锏’可以胜得。待我传你，包管降他便了。”杨景说罢起身，抡枪在手，岳爷也把枪拿在手中。二人大战数合，那杨景拔步败去，岳爷在后赶上去。那杨景左手持枪，回转身分心便刺；岳爷才把枪招架，杨景右手举锏，叫一声“牢记此法”，把锏在岳爷背上一捺，岳爷一交跌倒，矍然醒来，却是一梦。岳爷暗暗称奇，私下把枪锏之法演熟。

过了两日，岳元帅依旧出兵来讨战，再兴也领兵下山。二人也不打话，各举兵器，大战十数合，岳爷佯输败走。杨再兴笑道：“今日你为何不济？”随后赶来。岳爷回马转来，左手持枪便刺；再兴忙把枪杆架住，不提防岳爷右手将银锏在再兴背上轻轻这一捺；再兴坐不住鞍鞒，跌下马来。岳爷慌忙跳下马来，双手来扶，叫声：“将军请起。本帅有罪了！可起来上马再战。”正是：

从今掬尽湘江水，难洗从前满面羞。

杨再兴满面羞惭，跪在地下，叫声：“元帅，小将已知元帅本领，甘心服输，情愿归降。”岳爷道：“将军若肯同扶宋室江山，愿与将军结为兄弟。”再兴道：“愿随鞭镫足矣！焉敢过分？”岳爷不允，就在地下对拜了八拜，结为弟兄。再兴道：“元帅先请回营，待小将上山去收拾了人马粮草，来见元帅。”元帅回转大营。

再兴回山收拾了人马粮草，放火烧了山寨，来见岳元帅。元帅十分大喜，吩咐摆酒，合营将士做庆贺筵席。到了次日，传下号令，起兵入朝奏凯。众兵将一个个鞭敲金镫，齐和凯歌。一路来到瓜州口上，韩元帅早已备齐船只，请岳爷大兵渡过大江。相见已毕，留岳爷歇马三日，作别回京。一路无话。早到临安相近，探军来报：“水寇戚方，领兵来犯临安甚急，特来报知。”元帅就传令扎营在夹地巷口，即命杨再兴带领三千人马，速去救应。

再兴领令出营，带了人马上前，一路行去，正遇着戚方领了大队喽罗，蜂拥而来。杨再兴也不等他人马屯扎，就挺枪杀去。那边戚方也持枪迎住，大叫一声：“来将何人？”再兴道：“强盗！要知我的姓名武艺么？我乃岳元帅麾下大将杨再兴是也！贼将快通名来，功劳簿上好记你的名字。”戚方道：“俺乃太湖水寨赛霸王戚方是也！俺劝你不如早早投降，免受诛戮！”再兴大喝一声：“贼将休得胡言！照你爷爷的枪罢！”一枪刺来。戚方接住厮杀。双枪并举，两马齐登，战了二十来合，再兴拦住枪，扯出锏来一锏，戚方闪得快，一个马头打得粉碎。戚方慌了手脚，早被再兴擒过马来，捽在地下，命军士绑了。对阵罗纲见再兴擒了戚方，心中大怒，拍马上前，也不打话，举刀便砍。再兴拦开罗纲的刀，轻舒猿臂，也便擒了过来，叫军士绑了，解往元帅大营去报功。郝先在后压阵，听得戚、罗二人被擒，慌慌的飞马冲来，见了杨再兴，不分皂白，抡刀就砍。再兴枭开刀，一连几枪，杀得郝先浑身是汗，招架不住，被再兴伸手过来，夹腰一把，抓过马去，叫军士绑了。众喽罗被这三千兵卒大杀一阵，杀的杀了，逃的逃了，一哄而散。

再兴方始收兵，回到元帅营前下马，进见报功。元帅道：“贤弟日擒三寇，深为可喜，真乃盖世英雄！何愁金人不灭，二圣不还乎？”再兴连称：“不敢！此乃元帅的虎威，何干小将之功？”传令把这三贼推进来，当面跪下。元帅道：“尔等既被我将擒来，有何话说？何不归顺宋朝，立功之后，封妻荫子？”三人一齐说道：“蒙元帅不杀之恩，愿投麾下，少助元帅之力。”岳爷道“既如此”，吩咐左右放了绑，“本帅与三位将军结为兄弟。”三人一齐推辞道：“怎敢冒犯元帅？”岳爷道：“不必推辞。凡我帐下诸将，都是结拜过的了。”三人只得依允，同元帅结拜过了，然后与诸将见礼，相见毕，回去收拾粮草人马来见元帅。元帅吩咐将人马收入本营，军政司收了粮草。一面申奏朝廷。将人马屯扎在城外安顿。

元帅入朝，来至午门下马。进殿见驾，三呼已毕，奏道：“杨再兴、戚方、罗纲、郝先，俱已平服投顺。”高宗闻奏大喜，即封杨再兴为御前都统制，戚方等且暂居统制之职，日后有功，再行升赏。各人谢恩已毕。高宗问岳爷道：“卿家可晓得洞庭湖杨幺猖獗？地方官告急本章连进，卿家可速整人马，前往征剿，以救生民倒悬之苦。”岳爷领旨，辞驾出朝。高宗传旨，命兵部速发兵符火牌，调齐各路人马，拨在岳飞营中听用；又命户部给发粮草钱粮。

诸事齐备，岳元帅整顿人马，择日祭旗发兵。三军浩浩荡荡，离了临安，望澶州而来。一路地方官员馈送礼物，岳爷丝毫不受，鸡犬不惊，只是吩咐他们学做好官，须要爱民如子，无负朝廷。所过地方，秋毫无犯。各处百姓，无不顶戴。行非一日，到了澶州不远。那澶州节度使姓徐名仁，乃是汤阴县升任在此。那日闻报岳元帅兵到，随即领了总兵与地方官，一齐出城迎接岳元帅。岳爷因徐爷是恩师，不便相见，吩咐另日请见；其余地方官，俱各相见。进了澶州，三军安营已毕，岳元帅进入帅府住下。当日无话。

次日，各各上堂参谒已毕，便问总兵张明道：“那水寇目下如何？”张明禀道：“目下比前大不相同了，他在这洞庭湖中君山上起造宫殿，自称为王。他有个亲弟，名唤小霸王杨凡，有万夫不当之勇。有军师屈元公。元帅雷亨，他有五子，名叫雷仁、雷义、雷礼、雷智、雷信，称为‘雷家五虎’，十分骁勇。又有太尉花普方。还有水军元帅高老虎与兄弟高老龙。更有东耳木寨东圣侯王佐，西耳木寨西圣侯严奇。又有澶州王钟孝、王钟义，德州王崔庆、兄弟崔安，军师余尚文，副军师余尚敬，元帅伍尚志，长沙王罗延庆。有喽兵数十万，战将千员。粮草甚多，大小船只，不计其数。十分猖獗。前者王宣抚领兵剿捕，被他杀得大败；若大老爷再不来时，连这澶州也被他抢去了！”岳爷叹道：“数载工夫，不道养成如此大患！”便叫总兵来至面前，岳爷附耳说如此如此。张明领令而去。岳爷差下兵将，紧守城门不表。

次日，岳爷升帐，诸将两边站立。元帅便命张保前去东耳木寨下请帖。张保领令出了城，绕湖而去，行了三十余里，来至东耳木寨，便向军士道：“相烦通报一声，岳元帅那边下书人要见。”军士便进去禀知王佐。王佐道：“着他进来。”张保进寨跪下，将书呈上。王佐接来观看，方知是岳飞来请赴宴的。王佐看罢，便叫：“张头目，耳房便饭，待我商议回复。”张保自到耳房去用酒饭。却说王佐心中想道：“当年之事，不过是进步之策，怎么当起真来？他这封书不打紧，倘若大王得知，岂不害我？”遂拿了这封书出寨来，至水口下舡，直至大寨前上岸，来到端门外候旨。杨幺传旨宣入。王佐进内，参拜已毕，奏道：“今有岳飞差人送请帖来，请臣进澶州赴宴。臣不敢自专，伏候我主定夺。”说罢，将书呈上。杨幺看了书，便对军师道：“此事如何？”屈元公道：“可令东圣侯进澶州去赴宴。回来时，臣自然有计。”杨幺对王佐说道：“贤卿，你可去赴宴，回来军师自有计策。”王佐领旨，出来下船。不一刻，来到营中，便叫过张保来，赏了十二两银子，说道：“你回去拜上你家元帅，说我明日来赴宴便了。”张保谢了，辞出营门，一径回来。进了城门，来见了元帅禀道：“王佐说明日准来赴宴。”元帅即忙吩咐地方官，连夜准备酒席。当日诸事不表。

到了次日巳牌光景，守城军士来禀：“王佐已到城下。”元帅即便率领众将，来至城外迎接。两人会了面，元帅便问道：“贤弟久违了！”王佐道：“一别数年，不想今日又得相会。”岳爷吩咐抬过八人大轿，便将王佐抬进城来。王佐在轿里边看见众百姓的门首，家家点烛，户户焚香，十分齐整。直至辕门，抬到大堂下轿，与岳爷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送上茶来。岳爷便叫摆酒，推王佐首坐。饮过数巡，王佐道：“仁兄，我主今日的事业，三分已归其二。”岳爷接口说道：“今日奉屈，不过为昔日之情，聚谈聚谈。古云：‘吃酒不言公务事。’非是为兄的拦阻贤弟之口，因我帐下皆是忠义之将，恐有唐突，倒是愚兄的不是了。”王佐听了，不敢再说。饮至午后，王佐便起身告辞道：“犹恐大王得知见罪，小弟告辞了。”岳爷道：“既如此说，为兄的也不敢强留了。”遂请王佐上轿，送出城外而别。元帅回府不提。

且说王佐跟来的人，个个欢喜道：“岳元帅待人甚好。”说说话话，看看来到本寨，便下了船，上殿来复旨。杨幺闻知王佐回来，即刻宣召进见。王佐奏道：“今日臣去赴会，回来复旨。”杨幺便问屈元公道：“军师，如今计将安出？”屈元公奏道：“臣已定下一计在此。明日大王可命王佐差人前去请岳飞来赴席，那岳飞无有不来的。他若来时，就在席上令好武艺者，命他舞家伙作乐，可斩岳飞之首。如此计不成，再埋伏四百名标枪手，令王佐掷杯为号，四百名标枪手一齐杀出，那岳飞双拳难敌四手，纵有通天本事，只怕也难逃此厄。那东耳木寨头门、二门两边，皆是军房，屋内可多放桌凳什物。他若逃出来，可将桌凳一齐抛出，阻住他的行路；再叫军士一齐上屋，将瓦片打下。再令雷家五虎将带兵五千，截住他的归路。岳飞虽然勇猛，到这地步，就是脚生双翅，也飞不进澶州去矣！”杨幺闻言大喜，遂命王佐依计而行。

王佐领旨出来，到山下水口下船，回到本寨，心中想道：“岳飞，你甚么要紧，却害了自己性命！”到了次日，差家将王德往澶州去见岳飞，下请帖。王德领命，来到澶州城下叫门。守城军士问明，进帅府禀知元帅，元帅令他进来。王德进帅府来，叩见元帅禀道：“奉主人之命，特送书帖到来，请元帅去赴金兰筵宴。”岳爷吩咐张保引王德去吃酒饭。张保答应一声，便同王德耳房去用酒饭。岳爷看了来书，知是王佐答席。王德吃过酒饭，来谢了元帅。元帅道：“我也不写回书了。你去回复你家老爷，说我明日准来赴席便了。”又叫张保取了二十四两银子，赏了王德。王德叩谢了元帅，回去禀复王佐不表。

且说众将齐问岳爷道：“那王佐差人送书帖前来，为着何事？”岳爷道：“他特来请我去赴席。”众将道：“元帅允也不允？”元帅道：“好朋友相请，那有不去之理？”牛皋道：“小将的俸银可有么？”岳爷道：“贤弟的俸银不曾支动，问他怎么？”牛皋道：“拿五十两出来。”岳爷道：“要他何用？”牛皋道：“待我备一桌好酒来请了元帅，劝元帅不要王佐那边去吃罢。常言道‘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也。要使小将们耽惊受吓！”元帅道：“贤弟，为兄的岂是贪图酒食？要与国家商议大事。既许了他，岂肯失信！”牛皋道：“元帅必要去，可带了我同往。”岳爷道：“这倒使得。”当日诸将各自归营。

次日，元帅升帐，穿了文官服色。众将上前叩见已毕，元帅传令，汤怀、施全二人暂掌帅印，牛皋同去。命杨再兴路上接应，再兴答应而去。又向岳云道：“你可在途中接应为父的。”岳云领令前往。元帅便同牛皋上马，张保在后跟随，众将送出城外，竟往东耳木寨而来。

再说王佐得报岳爷前来，连忙出寨，迎接进至二寨门首，岳爷下马。来至大营，行礼坐下，献茶上来。岳爷说道：“多蒙见招，只是不当之至！”王佐道：“无物可敬，略表寸心。”即忙吩咐摆酒，二人坐下饮酒不表。

且说牛皋对张保说道：“你在此好生看守马匹要紧，待我进去保元帅。”张保答应。那牛皋走到里边，大声叫道：“要犒劳哩！”王佐看见，却不认得是牛皋，心下想道：“好一条大汉！”牛皋走上堂来，岳爷道：“这是家将牛皋，生性粗卤，贤弟休计较他。”王佐吩咐手下，取酒肉与他吃。家将答应一声，登时取了酒肉点心出来。牛皋看见道：“就在这里吃罢！”王佐道：“就在这里也罢。”牛皋便将酒肉点心，一齐吃个干净，就立在岳爷的身边。元帅开言道：“愚兄的酒量甚小，要告辞了。”王佐道：“岂有此理！酒尚未饮，正还要奉敬。小弟这边有一人使得好狼牙棒，叫他上来使一回，与兄下酒如何？”岳爷道：“如此甚好，可唤他上来使一回。”王佐吩咐：“叫温奇来。”那温奇见唤，即忙上来叩了一个头。王佐道：“岳元帅要你舞一回狼牙棒佐酒。好生使来，重重有赏！”温奇道：“既要小将舞棒，求元帅爷将桌子略移开些，小将方使得开。”王佐对岳爷道：“哥哥，他倒也说得是，恐地方狭小，使不开来。”岳爷道：“贤弟之言有理。”遂命左右将酒席撤在一边。那温奇就把狼牙棒使将起来，看看使到岳爷的跟前，那牛皋是拿着两条铁锏，紧紧站在元帅跟前，便喝一声：“下去些！”那温奇只得下去。少停又舞上来，被牛皋一连喝退几次。那温奇收住了棒道：“你这个将军，好不知事务！只管的吆五喝六，叫我如何使得出这盘头盖顶么？”牛皋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你一个舞终久不好看，待俺来和你对舞。”不等说完，扯出锏，走将下来，架着温奇的棒。温奇巴不得的将牛皋一棒打杀，劈脸的盖将下来；牛皋枭开了狼牙棒，一锏把温奇打死。

王佐看见，即将酒杯望地下一掷，往后便跑；那些标枪手一齐杀出。霎时间：

筵前戈戟如麻乱，一派军声蜂拥来。

毕竟不知岳爷怎生脱得此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杨钦暗献地理图 世忠计破藏金窟

诗曰：

烽烟戈甲正重重，血战将军漂杵红。

拟向围场尽狐兔，博取天山早挂弓。

话说那些标枪手，一齐杀将出来。牛皋便叫：“元帅快走！待我断后！”岳爷忙向腰间拔出宝剑，望外杀出。牛皋舞动双锏，且战且走。来到二门，只见张保手执佩刀，保住马匹，大叫：“元帅！牛将军！快请上马，好让小人挡住后头！”岳爷、牛皋慌忙上马，不期前面丢下板凳家伙，横满一地；后面标枪手又追来。张保一刀砍死一个，夺过一杆枪来，连挑几人；牛皋回马又打死十来个。那些枪手不敢上前。张保把枪将板凳条桌挑开，三人方出一层，两边屋上瓦片如雨点一般打下来。三人俱打得头青脸肿，冒着险，拼命跑出大门。外边雷家五将左右杀来。

岳爷三人正在招架厮杀，忽听得呐喊声响，杨再兴一马冲来，手起一枪，把雷仁挑下马来。雷义举起铁锤打来，杨再兴架开锤，回手一枪，正中雷义心窝，翻身落马。恰好岳云飞马上来，先保了元帅三人出寨，杨再兴在后跟着。那雷家三弟兄，使刀的使刀，举叉的举叉，带领兵卒追上来。杨再兴大怒，拨回马，使开这杆滚银枪，左飞右舞，一连把三将挑死；再把众兵大杀一阵，方才收兵，赶上岳爷，一同回转澶州。进了城，来到帅府，众将俱来请安。元帅命纪录官记了杨将军、牛皋、张保三人的功劳。又命牛皋、张保到后营调养不表。

再说王佐来见杨幺，将岳飞逃回之事奏明。杨幺好生懊恼，用计不成，反折了雷家五将，命王佐且自回营，“待孤家另思别计便了。”当时王佐辞了杨幺，自回寨中。

且说岳元帅升帐，有军士来报：“启上大老爷，今有韩世忠元帅，带领水军十万，大小战船，已在水口扎成水寨，特来报知。”岳元帅大喜，即忙带了张保，前往水寨拜候。军士报进水寨，韩元帅大开寨门，迎接进寨。二人见礼坐定，韩元帅问道：“大元戎到此，与杨幺打过几仗了？”岳元帅道：“不知虚实，尚未与他交兵。若定战期，还仗老元戎相助一臂！”韩元帅连称“不敢”，吩咐摆宴款待。二人上席对饮，谈论了一回。看那天色已晚将下来，岳爷辞别，韩元帅送出水寨。

岳爷上了马，沿湖这一路探看那洞庭湖，真个波涛万顷，水天一色。远远望见那君山上宫殿巍峨，旗幡密密，十分雄壮。正在观看，忽见水面上一只小船，使着双桨，望着岸边荡来。张保看见后首有一带茂林，便叫元帅：“那边有只小船来了，且进林子里躲一躲。”岳爷忙进林中，张保也走了进来窥看。只见那只小舡直抵湖岸，艄子把船拢好。舡舱里走出一个人来，四面张望，口中自言自语的道：“我明明看见有两个人在此，怎么不见了？”张保见那人手无军器，便提棍走出林中，大喝一声：“那里来的奸细，到此窥探？”那人道：“我那里是奸细？要见岳元帅干一件功劳的。”张保道：“既要见元帅，却好在此，你且跟我来。”那人就随着张保走进林中。张保指着岳爷道：“这就是元帅。不知有何事？”那人便向岳爷跪下道：“小人乃是杨幺的族弟，名唤杨钦。因逆兄不知天命，妄行叛逆，小人要保全祖宗血食，无门可见元帅。方才有事过湖，见元帅独骑而行，意是宋朝将官，欲投托求见。不意天幸，得遇元帅。元帅若不见疑，可于明日晚间，约准到此一会，小人献一计，可灭逆兄。万勿失信！”元帅道：“你既知顺逆来归，何不就同本帅归宋，反要明日再见？”杨钦道：“元帅身为大将，岂不知机事不密，决无成功？小人既是以身许国，岂不能早投大寨？但小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未修习行兵之道，于事何益。只有一隐情，必须秘密之故。倘少有泄漏，不独无功，反多周折也！”岳爷道：“既如此说，准于明日到此领教便了。”杨钦叩头辞别了元帅，下船而去。

岳爷同张保回城，安歇了一夜。到次日下午，岳爷暗暗的命张宪、杨再兴、岳云、王贵四将，各带三千人马，在于湖边四处埋伏。但看流星为号，即杀出救应；若安然无事，听炮声回营。四将领令，各自埋伏去了。到了临晚，元帅唤过张保来吩咐道：“你可独自前去，见机而行。倘有意外之变，可将流星放起，自有救应。”张保道：“不妨。小人走得快，若是不搭对，我自跑了回来就是。”岳爷道：“须要小心！”张保辞了岳爷，出城来至林中，等了一会，果然见一只小船拢岸。杨钦走上岸来，张保走出林子外叫声：“杨将军来了么？”杨钦道：“元帅在那里？”张保道：“元帅偶染小恙，故命我到此等候。”杨钦道：“既如此，我有一物，相烦面呈元帅。切不可被一人知觉！”就在身边取出一个小小册子，封固甚密，递与张保，再四叮咛，辞别下船。张保收了册子，拔步回城，进帅府来。岳爷正在帐中，坐在灯下观书等信。忽见张保回营来见，将杨钦之言禀明，把册子呈上。岳爷拆开细看，心中暗喜，随命张保出营，施放号炮，令埋伏四将回营。

到了次日，岳爷带了册子，出城到水寨来见韩元帅。行礼坐定，岳爷请韩元帅屏去左右，好商量机密事情。韩元帅道：“为将者，全在上下同心。我手下将士如自己一般，有话不妨竟说。”岳爷即将册子送过道：“有一功劳，特送与元帅。”韩元帅接来一看，原来是一幅地理图，分注得清清白白，大喜道：“承让此功，何以为谢？”岳爷道：“都是为朝廷出力，何出此言？”韩元帅道：“还恳元帅麾下拨几位统制帮助帮助。”岳爷道：“少停便送来。”辞别起身，一竟回转帅府，即点汤怀、王贵、牛皋、赵云、周青、梁兴、张显、吉青八员统制，去助韩元帅。又吩咐道：“诸位将军，到韩元帅那里，须要小心！若犯了军法，无人解救。”众将答应一声，齐上马出城，来见韩元帅。参见已毕，韩爷大喜，遂命大公子韩尚德，同着曹成、曹亮等看守水寨，自己同二公子韩彦直，率领八员统制，带领精兵五千，直到蛇盘山。离山十余里，安下营盘。早有喽罗报上蛇盘山去。

看官不知，这蛇盘山在于千万山深处，一路都是乱山高岭，深篁密箐，路径丛杂，极难识认。山中有一洞，名为藏金窟，乃是杨幺的巢穴。杨幺的父亲杨枭，同着第三子杨宾、五子杨会，伪设护山丞相邬天美、镇国元帅燕必显、辅国元帅燕必达、左卫将军管师彦、右卫将军沈铁肩，还有护山太保二十名，护山勇士二千名，聚集喽兵万余保守。出入不常，人迹罕到。所以已前官兵来剿，往往失利。不意被杨钦将路径细细画成此册，献与岳爷，因此韩元帅得近山下扎营。

当时杨枭闻报，吃惊道：“宋兵怎能到得此间？必然我儿身边有了奸细了！”杨宾、杨会一齐上前禀道：“父王且捉了宋将，再查察奸臣便了。”杨枭便问：“谁人下山去打听宋兵虚实？”当有元帅燕必显，上前领令愿往。杨枭即命杨宾同去擒捉宋将。二人得令，一同上马，带领喽兵下山，直到宋营讨战。

小校报进营中，韩元帅即命二公子出营迎敌。二公子应声“得令”，上马领兵出营，来到阵前，大喝道：“贼将何名？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缚？”燕必显道：“我乃杨大王驾前镇国大元帅燕必显是也！你是何人，擅敢到此寻死？”韩彦直道：“我乃韩元帅二公子韩彦直的便是！汝等逆天谋叛，特来擒你！”燕必显大怒，提起八十二斤合扇刀，望韩彦直当头盖来；韩彦直舞动那杆虎头枪架住。一场厮杀：

燕必显虎头爆眼，韩彦直齿白唇红。虎头枪欺霜傲雪，合扇刀掣电飞虹。那个真是离山猛虎，这个分明出海游龙。一个怒声若雷吼，一个火发气填胸。你杀我，捐躯马革何曾惜；我杀你，愿与皇家建大功。

两个战到三十余合，韩公子卖个破绽，回马诈败，燕必显拍马赶上。韩公子在腰间拔出金鞭，回转马头“耍”的一鞭，正中燕必显的左臂；燕必显叫声“不好”，把身一扭，回马便走。二公子赶上，将勒甲绦一把，轻轻提过来，横在马上。那边杨宾本是个无用之人，看见燕必显被擒，欲待向前来抢，又恐敌不过；欲要退后，又恐人笑，只指点众喽罗：“快杀上去救元帅！”众喽兵因是三大王指挥，又不敢不上前；欲待上前，料来怎生敌得过宋家兵将，只得假意呐喊，进了一步，倒退了两步。二公子见此光景，便把燕必显掷下，叫军士绑了，解往营中，自己回马摇枪，飞一般的冲去。那些喽罗，已挑死了几十。杨宾正待逃走，二公子一马已到面前，挺枪直刺；杨宾战抖抖的，举起手中这杆看样方天画戟来招架。二公子把枪枭开画戟，拦腰一把，已将杨宾擒过马来。众喽罗俱各没命的跑回山上去报信了。

二公子掌着得胜鼓，回营来见父亲缴令。元帅命将二贼推过来。军士得令，将燕必显、杨宾二人推至帐前。杨宾垂头丧气的跪下，那燕必显立而不跪。韩元帅大喝道：“你这贼子！既被擒来，怎敢不跪？”燕必显道：“大丈夫被擒，要杀就杀，岂肯跪你！”元帅看见二人光景，便喝小校：“且将他二人监禁后营。待我破了他的巢穴，捉了杨枭，一同斩首。”小校得令，将二人推至后营。元帅又令两个军士，暗暗吩咐如此如此。军士得令行事不表。

且说燕必显、杨宾两个锁禁在营中，却是每人一间囚房，紧紧对着。各人四名军士看守，不容说话。到了晚间，那杨宾已是饿得肚里鬼叫，瞪着两只眼睛空望，却见两个小军，一个托着一盘不知什么菜蔬；一个提着一大瓶，大约是酒，一手一箩，大约是饭，走进对门房中去了。直至更深，也有一个小军，托着一碗粗饭，一碗冷不冷、热不热的一碗白汤，来叫杨宾吃。那四个守军，却是自家去取些酒饭，四个自吃。杨宾看了，又气又恼，看了那碗粗饭，反吃不下了，只把那汤来呷了一口。又被那四个守军，絮絮叨叨的骂了几句：“刀口里的东西！还使什么气质？终不然，老爷们反来供奉你这杀坯不成？且紧紧的缚一缚，好让老爷们睡觉。”那四个守军，又加上一条大铁链，将杨宾捆在柱上，各自去睡了。杨宾没奈何，死又不能死，活又不能活，止不住流下泪来。熬至一更时分，只听得外边脚步响。杨宾侧着耳朵细听，恰像三四个人走入对门囚房里去。好一会，又听得有人出来，口内轻轻的只说得一句：“都在小将身上。”听他们仍出后营去了，杨宾心里好不疑惑。

到得天明，韩元帅暗暗令赵云、梁兴、吉青、周青四将，如此如此；又写密书一封，差人到澶州城内去见岳元帅。岳元帅看了来书，打发来人外边酒饭。命军士到牢中，吊出应死囚犯一名，来到后堂跪下。岳爷问道：“你叫甚名字？所犯何罪？”那犯人回禀道：“小人蔡勋，因醉后失手打死了人，故问死罪。”岳爷道：“酒醉误伤，只应问军，不该死罪。今本帅有一事，你若干得来，不独无罪，而且有功。”那犯人听了，便叩头道：“若蒙大老爷免死，就叫小人水里火里去也是情愿。”岳爷道：“本帅有一马后王横，甚是得用。不意韩元帅闻知其名，今差人来要此人。本帅怎肯放他前去？若回绝了他，又恐韩元帅见怪。你今可假扮装束，冒名王横，前往韩元帅营中，必然重用。但是不可泄漏。你可去得么？”那囚犯好不快活，连连叩头：“感谢元帅抬举！小人怎敢泄漏？只认真做个王横就是了。”元帅即命军士将衣甲与他换了。随即升帐，传韩元帅差人进见，差人跪下候令。岳爷吩咐后营：“唤王横听令！”军士一声答应，即时唤出假王横来，跪在帐前。岳爷对着来人道：“元帅来书，要王横去伏侍。但此人乃本帅得力之人，若非元帅来书恳切，决不能从命。今暂同你去，叫他伏侍元帅，待平贼之后，须当还我，不可失信。”来人唯唯答应。岳爷即命王横：“且同来人去见韩元帅，须要小心服役，不可怠惰！”

王横领令，遂同了差人叩辞了元帅，出城上路。来到营中，正值韩元帅升帐。差人同了假王横，跪下缴令。韩元帅便问：“你就是王横么？”假王横叩头应道：“小人便是马后王横，并无第二个。”元帅道：“本帅久闻岳元帅有个马前张保，马后王横，十分得力。今暂着你做个队长，掌管一百名军士。倘有功劳，再行升赏。”假王横叩头谢了，站过一边。元帅又命军士：“将杨宾、燕必显二贼推来！”军士答应一声“吓”，不一会，将二人推至帐前。元帅拍案怒道：“你二人既被擒来，料难飞去。还是降与不降？”燕必显睁着两眼大叫道：“宁可一刀，决不降你！”韩元帅道“既不肯降”，叫军士：“与我绑出营门，枭首号令！”军士答应一声，正待将二人推下阶去，忽见一员将官在韩元帅耳边轻轻说了两句。韩爷又命推转来，吩咐将燕必显仍禁后营，叫过王横来道：“这杨宾非比别将，乃是杨幺兄弟，理当解上临安献俘。你可领兵四名，将他解送岳元帅处，听他处分。须要小心！”

王横得令，就辞了韩元帅，将杨宾推入囚车，带了这四名解军出营，望着澶州一路而来。不道那四个解军，走了两步，倒退了一步。王横坐在马上，喝叫：“快走！休得慢腾腾的误了公事！”那四个解军自言自语，只管抱怨：“你是岳元帅身边一个使唤的人，反如此大样。我们辛辛苦苦，没一些好处，还要呼喝人！”王横听了，好不动怒，就甩下马来，倒转鞭杆来打：“你这狗头！不见天色黑将下来了？进城还有一二十里！要紧重犯，倘有差处，可是当耍的！”一个军士上前叫声：“将爷，不要动气。我们今日因帅爷升帐得早，没有吃得饱饭，其实走不动，你是骑着马的，那里晓得？”又一个道：“你不见前面是灵官庙了？我们赶一步，到那庙里，问道士回些酒饭吃饱了，赶快些走就是了。”王横道：“既是这等说，快些前去。”随即上马，押着四个军士推着囚车，一程赶到灵官庙里。

军士将囚车推放廊下，一个跟着王横走到殿上，喊道：“有道士走几个出来！”喊声未毕，只见殿后走出两个中年道士来，问道：“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军士喝道：“该死的贼道！我们是韩元帅差来的将官，押送钦犯进城去的，肚里饿了，要问你回些酒饭吃。你们却躲在后头，不是吃酒，就是赌钱，全不来招接。明日待我们禀过元帅，叫你这贼道不要慌！”那两个道士陪着笑脸，叫道：“将爷们不要恼。本庙向来香火极盛，近日皆因兵乱荒荒，十分清淡。今日乃是灵官老爷升天之日，本庙道众各凑得些钱钞，到城中买得些三牲福物，祭赛了老爷，本庙有的是窨下的陈酒。道众俱在后头散福，故此有失迎接。这位将爷若不弃嫌，就请到后殿同饮一杯。各位将爷是有犯人干系，我们叫道人送出来与各位享用罢。”那假王横原是个贪杯无赖之徒，看见道士十分恭敬，甚是喜欢，便道：“只是生受你们不当！”道士说：“将来正要将爷们照顾，小道们理当孝顺的。”王横同了道士到后殿来，却见七八个道士，摆着两席丰盛酒肴，尚未坐席；见了王横，一齐迎接施礼，请王横上面坐定。众道士你斟我奉，好不凑趣。

那四个军士押着杨宾在外边廊下，清清冷冷，等了半日，只见一个老道人端着几碗蔬菜，一箩饭，放上几副碗箸，走来道：“里边这位将官说，叫众位吃了饭，好快些趱路。”放下自去了。那四个军士十分焦躁，侧耳听那后边，欢呼畅饮，好不闹热。一个军士叫声：“哥！我想王横这狗头，本是岳元帅跟马之人，不如我们的出身。今日韩元帅抬举他做个百总，就这等大模大样，把我们不当人。若然他将来得了功，还不知怎样哩！”一个道：“我们本是韩元帅手下兵丁，也不甘心去伏侍这狗男女。明日回去，拼得退了这分粮，我们各自去别做个生理罢了。”一个道：“交兵之际，那个准你退粮？只好逃往金国去，投降了四太子，或者倒挣得个出身。”四个军士你一句我一句，都愤愤不平。那杨宾在囚车内听得明明白白，便接口道：“我看你四人容貌雄伟，决非久困之人，今日何苦受那小人之气？何不同去投了我家大王，必然重用，岂不是好？”四人道：“王爷若肯保我们做个小小职分，我们拼着性命对付了那厮，就放了王爷同去何如？”杨宾道：“你四位果然有心，我就保奏你四人俱为殿前统制。”四人大喜道：“事不宜迟，我们作速动手。”就将囚车打开，放出杨宾。四人拔出腰刀，同着杨宾抢入后殿来。那几个道士见了，俱奔入后面，把屏门紧紧的闭上。王横坐在上边，醉眼眯，才立起身来，早被四个军士上前一顿乱刀砍死。拥了杨宾，一齐出了庙门，将王横的马与杨宾骑了，抄着小路，一同望蛇盘山后山而来。

到得山边，已是定更时分。喽罗见是三大王回来，连忙开关。杨宾同了四人一直到藏金窟，正值杨枭在殿上和五王爷杨会、元帅燕必达，商议退兵救子之计。忽见杨宾回来，好生欢喜，便问：“我儿怎得回来？燕元帅已怎么了？”杨宾将两日之事，细细禀明。杨枭便叫那四人上殿问道：“你四人姓甚名谁？”那四人跪下禀道：“小人一名江彩，一名山凤，一名水和，一名石鸣。”杨枭道：“难得你们好心，救了我儿。就封为统制之职，分拨在三王爷名下。”四人谢了恩，一时改换盔袍，好不荣耀。杨枭便对燕必达道：“令兄尚在韩营，如何得出？你可悄然从后山到湖口水路，上洞庭去见大王，速发救兵到此，共擒韩世忠，好救令兄。”燕必达得令，连夜单骑往洞庭湖去不提。

再说韩元帅，已有探军来报，说：“四个军士将王横杀死，同杨宾一同逃去。”便吩咐将燕必显推来问道：“本帅看你堂堂一表，像个英雄，故不将你解去。何不降顺，以立功名？”燕必显道：“胡说！我弟燕必达现为辅国大元帅，各有家小在山，我怎肯贪生，遗害一家骨肉？”元帅道：“如此说来，虽然谋叛之徒，倒也忠义可嘉。本帅仁义之师，何愁杨枭不灭。”叫小校：“可将燕将军马匹军器还他，放他上山。待本帅擒了杨枭父子，再行招抚便了。”当时军士得令，将燕必显推出营门，交还了衣甲兵器马匹。

燕必显独自一人到山下叫关，关上喽罗见是自家元帅，连忙开了关栅，放上山来。燕必显来到殿上，见了杨枭。杨枭便问：“你怎得回来？”燕必显将前后事情细细禀明。杨枭大怒道：“胡说！你既不降，自然斩首，或者解往澶州，怎能就轻放了你？你的隐情，我已洞知，必是你先降顺了他，故此独把我儿解往城中，今日想要来骗取家小。”喝叫左右：“与我绑去砍了！”两边刀斧手正要动手，旁边闪过五公子杨会，上前禀道：“请父王息怒。孩儿见他素有忠义之心，今日之事，未见真假，岂可就杀一员大将？不如暂且将他监禁，探听的实，方可施行。”杨枭道“既是我儿讲情”，命左右将燕必显收监，又对杨宾道：“今燕必达前往洞庭去请救兵，恐他变生异心。你可带领四统制一路迎去，接应山上救兵，直捣他后寨，便可放火为号，我即下山夹攻。不可有误！”杨宾领命，随即同了四员新来统制，也从后山抄出小路，望湖口一路迎来。

且说韩元帅差探子打听明白，暗暗差人送书知会岳元帅，发兵截杀湖口救兵。一面传令牛皋、王贵、汤怀、张显四将，各带人马，在蛇盘山半路四下埋伏。岳元帅接书，亦命杨再兴、徐庆、金彪三人，带领人马，埋伏青云山下不提。

再说那燕必达，奉着杨枭之命，从后山抄小路来至湖门下船。上了洞庭君山，进殿朝见杨幺已毕，将老大王的书送上。杨幺看毕，十分着忙，递与军师屈元公观看。屈元公道：“主公朝内必有奸细。若不然，韩世忠何以得知藏金窟地方屯扎之处？且发兵去解了蛇盘山之围再处。”杨幺即命奇王钟义同燕元帅领兵五千，速去救应。奇王得令，点起人马，同了燕必达，渡过洞庭湖。刚至湖口，恰遇着杨宾同着四个统制迎着。两边相见，遂齐往大路火速前来。行至青云山下，忽听得一声炮响，两边伏兵齐出，马上一员大将大叫：“我杨再兴奉岳元帅将令，特来拿你，快快下马受缚！”奇王也不及通名问姓，举刀便砍；再兴摇枪接战，不上十来合，拦腰一把，把奇王生擒过来，交与徐庆；拍马来捉杨宾。杨宾见势不好，不敢交锋，回马便走。后边转过四员统制，高叫：“杨宾不必惊慌，我等在此，叫你好处去。”四人一齐上前，把杨宾拿下。再兴举眼看时，却原来是赵云、周青、吉青、梁兴。原来他四人奉着韩元帅的军令，假装解军，杀了假王横，放了杨宾，投入藏金窟，今日得此大功。当时杨再兴将杨宾交与金彪，对徐庆、金彪道：“二位贤弟，将二贼带回城中缴令。我去帮助韩元帅也。”二人领命，飞马自回澶州而去。这里杨再兴同着赵云等四人，将五千喽罗追杀一阵，一半逃去，一半尽做刀头之鬼。杨再兴带领三军，径至韩元帅营中。

赵云、梁兴等四人，飞马来至蛇盘山叫关。守山军士见是四人，放上山来，见了杨枭道：“燕元帅果然已投往澶州城去。今三大王同奇王领兵来捣韩营，举火为号，大王可即领兵下山，前后夹攻，擒拿韩世忠。”言未毕，忽见喽罗来报：“山下火光冲天，喊杀不绝，想是救兵到了。”杨枭即命五公子同了左卫将军管师彦、右卫将军沈铁肩，带领三千喽兵下山接应。

三人领令下山，杀奔韩营。行不到几里，四边山坳里金鼓齐鸣。一声炮响，牛皋等四将伏兵一齐杀出，将杨会等三人截住乱杀。当有喽罗报上山去。杨枭道：“不好了，中了他伏兵之计了！”遂对伪护国丞相邬天美道：“贤卿好生保守山寨，待孤家自去救应。”随即点齐二十名护山太保，率领了这二千名护山喽兵，上马提刀，慌忙下山。但听得前面喊声震地，正在混战。杨枭拍马摇刀，杀入阵中助战。四将正在难分胜败之际，忽听得一声喊，一骑马冲入重围，乃是杨再兴，把枪挑开了杨枭的刀，生擒过马，竟回澶州。杨会拍马欲待冲出，被牛皋一锏打下马来，军士用挠钩搭去。管师彦正在惊慌，鼓声响处，韩二公子冲进阵来，手起一枪，将管师彦挑于马下；乱马一踏，踹为肉泥。沈铁肩正没处逃命，被吉青一棒打碎脑盖，死于马下。韩元帅催动人马，直杀至蛇盘山下。那山上有燕必显手下众家将，保了燕氏一门家小，放出燕必显。燕必显谅来决撒，正在迟疑，那四将叫声：“燕将军，你令弟现在澶州，今杨枭已被擒，何不投顺宋朝，以保令弟之命？”燕必显道：“事已至此，索性拿了杨氏一门，好去献功。”遂同了四将，一齐动手，将杨氏一门良贱百余口，尽皆拿下，献了蛇盘山寨。韩元帅同众将上山，收拾金帛粮草，装载车上；把杨枭家口尽上囚车，放火烧了山寨，拔寨回兵。将粮草贼犯解至澶州，到岳元帅营中交纳。

韩爷进营与岳元帅相见，各把前后事一叙，各皆欢喜。岳爷传令，将杨枭一门一百余口，尽皆绑下；燕必显前既被擒不降，直至势促，方献山寨，非出本心，一并斩首。将人头装在桶内，差兵护送，解上临安报捷。韩元帅辞了岳爷，仍往水口水寨不表。

且说探子报上洞庭山，说是燕必显献了蛇盘山，一门家口尽被宋将拿去澶州，斩首号令，解往临安去了。杨幺听了，放声大哭。文武众臣，亦各悲伤。就命合山挂孝遥祭。又吩咐众军：“二大王杨凡现病在府中，恐他闻知此信，病体加重，不许走漏消息。”一面与军师商议发兵与岳飞决战，与父母、兄弟报仇。屈元公道：“我军初败，心尚未定。且调齐各处人马，然后直捣澶州，与他决战不迟。”杨幺准奏，遂传旨各处去调齐人马不表。

再说岳爷的差官，将人头解至临安，进上本章。高宗大喜，传旨将首级交刑部号令都城。再命户部颁发粮草彩缎，工部发出御酒三百坛，着礼部加封，差出内臣田思忠，解往澶州岳爷军前，犒赏三军。

不因内臣发这三百坛御酒，到礼部秦尚书衙门内来加封，险些儿使那些：冲锋军卒，几作含冤怨鬼；陷阵将军，反来办道修行。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打酒坛福将遇神仙 探冒山元戎遭厄难

词曰：

御酒犒军前，鸩毒染，有谁参？幸然福将有仙缘，打破冤牵，暂避茅庵。 岳侯冒险浑身胆，翻身入虎窟龙潭，愿把命儿拼。

——右调《黄莺儿》

古人有言：“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不算毒，最毒妇人心。”那男子汉狠杀，有时或起一点不忍之心；惟有那妇人，禀了天地间纯阴之气，所以起了毒意，再无回往之心。那田思忠奉着圣旨，将三百坛御酒发到秦桧衙门，叫他加封，送往岳爷军前去。恰值秦桧在兵部衙门议事未回。这王氏夫人暗暗叫心腹家将，将毒药每坛里放上一把。他的心上，思想药死了岳飞并那一班将士，好让四太子来取宋朝天下。你想这等心肠，岂非比蛇蜂更毒么？到了次日，秦桧也不知就里，将三百坛御酒坛坛加上封皮，交与田思忠。田思忠领了御酒并粮草等物，带领人夫，一路来至澶州。

岳元帅得报，急差人到水口，请韩元帅进城，一同接旨。将御酒等物送往教场中去，一面叫军士去买民间的酒来冲和这御酒，方够犒散。不道那牛皋听见了，想道：“不知有多少御酒，待我去看看。”就独自来到教场，走到车子跟前，觉得有些酒香。牛皋道：“妙吓！待我打开一坛来看，不知御酒是怎样的。”便去将一坛的泥头打开，忽然一阵酒气冲入脑门头里，霎时疼痛起来。牛皋道：“咦！这酒有些诧异！”回转头来，看见那车夫立在后边，牛皋道：“你可要酒吃么？”车夫道：“若是老爷肯赏小人，极妙的了！”牛皋道：“只是没有家伙。”车夫道：“小人有个瓢在此。”牛皋接了瓢，便去坛里兜了一瓢，递与车夫道：“快些吃了，再赏你一瓢。”这车夫是个贪杯的，说道：“多谢老爷！”接过来，两三口就吃完了。不吃犹可，这酒下了肚，霎时间一交跌倒，满地乱滚，不多时，七窍流血而死。牛皋见了大惊，喊道：“我等干此多少大功，这昏君反将药酒来害我们！”拿起两条锏来，将这三百坛御酒尽皆打碎。

军士着急，忙来报知岳元帅。岳元帅吩咐令牛皋上来。牛皋走上来大叫道：“元帅先把钦差杀了，然后进都面圣，他为甚么将药酒来药死我们？”岳爷问道：“何以晓得是药酒？”牛皋道：“车夫吃了登时七窍流血而死，所以小将忿怒，将御酒打碎了！”岳爷道：“还剩多少囫囵的在么？”牛皋道：“没有！都打碎了！”岳爷听了大怒，喝叫左右：“把牛皋绑去砍了！”韩爷吩咐：“且慢！”向岳爷道：“若不是牛将军打碎酒坛，我等尽遭其害矣！”钦差道：“不要说元帅受害，就是下官亦难逃此难。牛将军非但无罪，抑且有功。求元帅赦了！”岳爷道“既然二位说情”，吩咐：“与我把牛皋赶出去！”牛皋道：“我是要跟随元帅，不到别处去的！”岳爷道：“我这里用你不着，快快走出去！”牛皋再三恳求，岳爷只是不留，牛皋只得上马去了。元帅就问钦差道：“这酒是何衙门造的？”田思忠道：“这酒是工部官儿制造的，解到礼部衙门加封。因秦大人有事，放在堂上一夜。次日，秦大人加了封，下官领出，一路解来，并无差迟。”岳爷道：“钦差大人先请回京复旨，待本帅平了洞庭贼，即时回京面圣，查究奸臣，以靖国法，再去扫北便了。”那钦差辞别起身不表。

再说岳元帅差人去追赶牛皋。那些人四下去寻，并无消息，只得转来回复元帅。岳爷心中甚是不舍。

且说那牛皋，被岳爷赶了出来，一路下来行了数十里，不觉肚中饥饿。来到一座树林中，见一个道童立在林中，牛皋叫声：“小哥，这山上可有寺院么？”道童道：“此山名唤碧云山，并无寺院。只有我师父在此山中修炼，道法精通，有呼风唤雨之能，撒豆成兵之术。”牛皋道：“你家师父姓甚么？叫做什么名字？”道童道：“我家老祖姓鲍名方，早上对我说道：‘你可下山去，有一骑马将军叫做牛皋，你可引他来见我。’将军，你可姓牛么？”牛皋道：“我正是牛皋。你可领我上山去见你师父。”道童道：“如此跟了我来。”

牛皋只为肚中饥饿，没奈何，只得跟了道童，一步步走上山来。进了洞门，见了老祖道：“我肚中饥饿，可有酒饭，拿些来与我充饥。”老祖叫道童拿出些素饭来与牛皋吃。老祖道：“将军有何事到此荒山？”牛皋将打碎酒坛被岳元帅赶出之事，说了一遍。老祖道：“原来为此。将军今欲何往？”牛皋道：“无处可居。”老祖道：“如此何不随贫道出家，倒也逍遥快活。”牛皋暗想：“我与大哥立下许多功劳，昏君反要将药酒来害我们。不如在此出了家，无拘无束，倒也罢了。”想定主意，连忙跪下道：“弟子情愿跟着师父出家。”老祖道：“你既愿出家，一要戒酒，二要除荤，三要戒性，方可出家。”牛皋道：“弟子一一皆依。略略吃些酒罢！”老祖道：“既要吃酒，快到别处去罢。”牛皋道：“不吃不吃，件件依你。”老祖道：“既然依得，可跟我来。”牛皋跟了老祖来到山下，老祖便叫牛皋将马笼头鞍辔卸下，大喝一声，那马飞也似上山去了。又命牛皋卸下盔甲，至一井边，叫牛皋把盔甲鞍辔都放下去。然后同牛皋转到洞内来，收为徒弟，取名“悟性”，换了道袍。牛皋把身上一看，哈哈大笑道：“如今弄得我像一个火烧道人了！”自此牛皋在碧云山做了道人，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杨幺，这一日与屈元公商议，军师奏道：“臣有一计，再命王佐去请岳飞来看冒山，只说有路好上宫殿。他若来时，四面放火，将那岳飞、王佐一总烧死，内外大患尽除。倘王佐推托，即将他家小监了，他自然肯去。”杨幺大喜，传旨宣王佐上殿。王佐来至殿下，杨幺将此计说与王佐。王佐奏道：“前者岳飞赴会，被他走脱；如今再去骗他，如何肯信？”杨幺道：“你明明与他相好，不肯前往。”吩咐：“把他家小监了！”

王佐只得依允，坐船来至澶州城下，对守城军士说知，进了城，来到帅府。军士报进营中，岳飞出来迎接进帐。见礼毕，王佐道：“前日之事，皆屈元公所作，小弟其实不知。今日一来请罪，二来有事通知。”拿出洞庭湖图画与岳爷观看。王佐道：“今夜大哥同小弟上冒山观看，湖内有条暗路可上宫殿。若大哥看明此路，杨幺指日可破。”岳爷应允。王佐辞去。众统制齐来禀道：“王佐来请私看冒山，决非好意，元帅不可轻往！”岳爷道：“已曾许过，岂可失信？”一面写书送与韩元帅，约他前来接应。又命张保、张宪、岳云、杨虎同去。五人骑马出了澶州，来至东耳木寨。

王佐出来迎着，同往冒山而来。行至七里桥，岳爷对杨虎道：“你在此把守此桥，以防贼人偷桥。”杨虎领令守住，岳爷往冒山而去。那杨虎心中暗想道：“如此大桥，怎么偷得？我且躲在石碑之后，看有何人来偷此桥。”将身往石碑后躲了，一眼观看，果然那边副元帅高老虎，驾了一只小船，望桥边而来。上了岸，靠那石碑坐着，吩咐军士们一齐动手，将桥拆毁。杨虎道：“原来如此偷法！”轻轻掩至背后，手起一鞭，将高老虎打死。众喽罗见主将打死，，忙下船逃命去了。

再说岳爷同王佐众人上了冒山，正在偷看之间，只见四面火箭齐发，冒山左右前后，预先堆满干柴枯草，火箭落下，登时烈焰腾腾，冲天火起。岳爷和众人都在烟火之中。正是：

樊笼穷鸟谁相救，烈焰飞蛾怎脱逃？

毕竟不知岳爷和众将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伍尚志计摆火牛阵 鲍方祖赠宝破妖人

诗曰：

昔日田单曾保齐，今朝尚志效驰驱。

千牛奔突如风扫，宋将安知备不虞？

却说岳元帅和众将顾不得性命，冒烟突火，冲下山来。岳云在烟雾里遇着王佐，认做是父亲，一把抱住，当先走马前行。可怜众人都烧得焦头烂额！逃至水口，只见杨虎赶来，遇见了众人道：“那边去不得！桥已被他们拆断了！”正在危急，忽见韩二公子驾船来接应，上船，送过断桥那边上岸。来至王佐寨门首，岳爷道：“我儿放王叔父下来。”岳云把王佐放下。元帅道：“贤弟请回寨罢！为兄的去了。”王佐拜别回寨，想道：“又是岳飞好相与，如此两次害他，并无害我之意。那杨幺我如此待他，他反如此待我！”心中恨恨不平。

且说岳爷回城，进帅府坐定，吩咐众人各自回去将养不提。

那王佐来见杨幺，说：“火烧冒山，又被岳飞逃去。”杨幺道：“你领了家小回去，记你功劳便了。”王佐领了家小回寨不提。

再说杨幺见此计不成，心中不悦，忽见喽罗来报：“启上大王，今有德州王崔庆奉旨带兵前来。”杨幺道：“崔庆既到，令伍尚志去打澶州。”伍尚志得令，就领喽兵来至澶州城下讨战。军士报进帅府。岳爷闻报，带领众将出城，摆成阵势。但见伍尚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手抡方天戟，坐下银鬃马，大声叫道：“来将莫非岳飞么？”元帅道：“然也。你是何人？”尚志道：“我乃通圣大王麾下官拜大元帅伍尚志是也！”岳爷道：“看你相貌魁梧，像个好汉，何故甘心事贼？何不改邪归正，建立功名？倘不知悔过，一旦有失，岂不可惜！”伍尚志道：“岳飞，休要摇唇鼓舌，且来认我手段！”说罢，举起画杆方天戟，劈面刺来。岳爷摆动沥泉枪架开戟，两个一场好杀！但见：

二将阵前生杀气，跑开战马赌生死。岳侯枪发龙舒爪，尚志戟刺蛇信起。枪去不离胸左右，戟来只向心窝里。三军擂鼓把旗摇，两边呐喊江潮沸。自来见过多少将军战，不似今番无底止。

两人战到百十余合，不分胜败，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伍尚志回山来，见了杨幺奏道：“岳飞本事高强，不可力敌，只可计取。臣有一计：要水牛三百只，用松香沥青浇在牛尾上，牛角上缚了利刃。临阵之时，将牛尾烧着，牛痛，自然往前飞奔冲出。岳飞总有十分本事，焉能对敌？必然擒获。”杨幺闻言大喜，即传旨取齐水牛，交与尚志。尚志带了水牛回营，当晚准备停当。次日，将火牛藏于阵内，一马当先，至城下讨战。城内岳元帅率领众将出城。尚未交锋，伍尚志将火牛烧着，那牛疼痛，便望宋阵中冲来，势不可当。元帅看见，大叫：“众将快退！”众将一齐回马。那水牛负痛，乱撞乱冲，如山崩倒海一般。这些军士但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飞奔入城，将城门闭上。人马被火牛冲死不计其数，元帅心中忧闷。伍尚志见岳爷大败进城，鸣金收军。

过了一夜，又至城下来讨战。岳爷吩咐且将“免战牌”挂出，再思退敌之计。当时伍尚志见了，哈哈大笑：“岳飞真乃无能之辈！只一阵就不敢再战，也要做什么元帅！”随命军士拔寨收兵，上山来见杨幺，将火牛之事奏闻：“今岳飞闭了城门，挂起‘免战牌’不敢出战，请旨定夺。”杨幺大喜道：“元帅辛苦，且暂停兵。孤家另思破城之策。孤家有一公主，招卿为驸马，可于今晚成亲。”伍尚志叩头谢恩。

当日于殿上挂灯结彩。命宫女扶公主出来，就在殿上拜了杨幺，然后与伍尚志交拜。送进宫中合卺，花烛已毕。杨幺又赐众臣喜宴筵席，伍尚志陪饮至更深方散，回转宫中，只指望：

秦晋同休，成两姓绸缪之好；朱陈媲美，缔百年燕婉之欢。

那知这位公主，双眉含怨，俏眼珠流。伍尚志那知就里，只道是娇羞怕丑，叫侍女们俱回避了，就上前去，温存低语叫道：“公主！夜已深了，请安寝罢！”那公主蓦地向胸前扯出一把佩刀来，把在手中，指着伍尚志道：“你休想无礼！我非杨幺之女，若要成亲，须要我哥哥作主；若不然，就拼个你死我活！”伍尚志大惊道：“不知令兄是谁？小将如何晓得？我和你既为夫妇，自然听从。且请放下凶器，慢慢的与小将说明便了。”那公主两泪交流道：“妾家姓姚。杨幺将我父母兄弟一门杀尽，劫抢家财。那时妾身年方三岁，杨幺将我抚为己女。我只有一姑母之子，表兄岳飞，现为宋朝元帅。须得见他与我报了杀父之仇，方雪我恨！今你堂堂一表，不思报国立功，情愿屈身叛逆。妾身宁死，决不从你，骂名万代也！”伍尚志听了这番言语，低头一想，便道：“公主之言，果是不差。我想杨幺贪残暴虐，谅不能成大事。但今令兄现为敌国，如何好去见他？既是公主如此说，小将焉敢冒犯？且名为夫妇，各自安寝，瞒过杨幺，待小将觑便行计便了。”公主谢了，各自去安歇不提。

且说一日杨幺升殿，聚集众官，商议去打澶州。伍尚志奏道：“岳飞守住城郭，不肯交战，一时难以取胜。不如遣人议和，两下罢兵息战，再看机会何如？”旁边闪出余尚文奏道：“臣有一计，可破澶州。大王可传旨，着人在于七星山上搭起一台，待臣前去作起‘五雷法’来，召遣天将，进城去取了岳飞之首，其余就不足虑也。”杨幺准奏，即刻传旨，在七星山搭起一座高台。余尚文辞了杨幺，前往台上作法。

再说牛皋在碧云山上出家，你道他这个人那里受得这般凄凉？这一日瞒了师父，偷下山来闲走。走了一回，进林子中去，拣块石上坐下歇息。忽见一只水牛奔进林来，牛皋看时，只见牛角上扎缚着利刀。原来是伍尚志的火牛逃走来的。牛皋上前一把拿住，想道：“我每日吃素，实是难熬。今日天赐此牛来，想是与我受用的；若不然，为什么角上带了刀来？”就将角上的刀解下来，把牛杀了，就在石中敲出火种，拾些枯树，把牛煨得半生不熟的。正吃得饱，忽见道童走来叫道：“师兄，师父在那里唤你，快去快去！”

牛皋上山，进洞来见了老祖。老祖道：“牛皋，你既出家，怎的瞒我开荤？我这里用你不着，你依旧下山去助岳飞擒捉杨幺罢。”牛皋叫声：“师父！徒弟去不成了！”老祖道：“却是为何？”牛皋道：“我的盔甲鞍辔兵器，都已放在井里；那匹马又是师父放去，叫我如何上阵？”老祖道：“你且随我来。”牛皋跟着老祖，来至山前井边。老祖向井中喝一声：“快将牛皋的兵器等件送上来！”言未毕，忽见井中跳出一个似龙非龙、像人非人的物事来，将牛皋的盔甲鞍辔双锏一齐送上。老祖叫牛皋收了，那物仍旧跳入井中。牛皋道：“原来师父养着看守物件的！”老祖又将手向山顶上一招，那匹马长哨一声，飞奔而来。

牛皋把盔甲穿好，又把鞍辔放在马背上，复身跪下道：“弟子前去上阵，求老师父赐几件法宝，也不枉在这里修行一番！”老祖向袖中取出一枝小小箭儿，递与牛皋。牛皋接过来看了，便道：“师父，这样一枝小箭，要他何用？”老祖道：“我不说，你也不知，此箭名为‘穿云箭’，倘遇妖人会驾云的，只要将此箭抛去，百发百中。”牛皋道：“这一件不够，求师父再添几件，装装门面。”老祖又向袖中取出一双草鞋来付与牛皋。牛皋笑道：“徒弟上阵穿着靴子不好？又不去挑脚，要这草鞋何用？”老祖道：“牛皋，你休轻看了这草鞋！这鞋名为‘破浪履’，穿在脚上踏水如登平地。那杨幺乃是天上水兽下凡，非此宝不能擒他。”牛皋道：“这等说起来，又是宝贝了。求师父索性再赐几件好些的与弟子。”老祖道：“我也没有别的宝贝，还有两丸丹药你可拿去，一丸可救岳飞性命，留着一丸日后自有用处。”即在袖中取出一个小小葫芦，倾出两颗丸药，付与牛皋。

牛皋收了，便道：“弟子不认得路径，求师父叫个小道童引我一引。”老祖道：“这也不消。你且上了马，闭了眼睛。”牛皋依言上马，将双眼闭了，老祖喝声“起”，那马忽然腾空而起，耳跟前但听见“飕飕”风响，约有半个时辰，那马就慢了。只听见耳边叫道：“值日功曹丁甲神将速降坛前，听我法令！”又听见不住的劈拍之声。牛皋睁开眼睛一看，那马就落下山前，却见一个道人在台上作法。牛皋下马，走上台来，那余尚文见一个黑脸的，认做了是召来的黑虎赵玄坛，便将令牌一拍道：“神将速进澶州城去把岳飞首级取来，不得有违！”牛皋应道：“领法旨！”一锏打去，正中脑门，取了首级下台，上马往澶州而去。那台下的喽罗听得声响，上台来看，却见余尚文死在台上，又没了头，慌忙报知杨幺。杨幺好生不悦，传旨收尸盛殓，暗暗察访奸细不表。

且说牛皋到了澶州，进帅府来见了岳爷，把路遇余尚文作法打死之事，说了一遍。岳爷就命将首级号令，便问牛皋一向在何处安身。牛皋道：“东游西荡，没有定处，故此复来。”岳爷心中疑惑，便写书一封，命牛皋：“去暂时帮助韩元帅，另日再来取你。”

牛皋接了书，辞了岳爷，上马来至水口，见了韩元帅。参见已毕，将书呈上。韩元帅接过看了，却是岳爷要他探出牛皋这几时的行藏。韩元帅即命摆酒接风。过了一日，韩爷对牛皋道：“我观将军英雄义气，本帅欲与将军结为兄弟，万勿推却！”牛皋道：“小将怎敢！”韩爷道：“你与岳元帅原是弟兄，本帅亦然，休得谦逊！”遂吩咐左右摆下香案，与牛皋结为弟兄，入席畅饮。饮酒中间，牛皋说起打碎御酒坛被岳爷赶出之后，遇着神仙，收为徒弟，直至杀牛开戒，赠宝下山之事，尽情说出。韩爷道：“为兄的不信，可试与我看看。”牛皋就取出草鞋来穿了，一同韩爷出寨，跳下水去，果然在水面上行走如登平地一般。韩爷大喜，暗想：“我家有此异人，何愁杨幺不破？”遂暗暗修书回复岳元帅不表。

次日将晚，牛皋来禀韩元帅道：“小将到此，并无功劳，闲坐不过，今夜愿去巡湖。”韩爷应允。当夜牛皋驾着一号小船，出湖巡哨，恰遇杨幺手下的水军元帅高老龙，也驾着三四号小战船来巡湖。牛皋见了，便叫水手：“且慢行！”却穿上草鞋，踏在水面上，走到贼船边。高老龙看见，只道是湖神显圣，就跪在船头上叩头道：“弟子高老龙，明日设祭，仰望神明护佑！”牛皋道：“快摆香案！”随走上船来，这一锏，将高老龙打死；回身又将船上水手，尽皆打落水中。后面这几只小船，飞也似逃回去了。牛皋扯了战船，回寨报功。韩元帅记了功劳簿，差人报知岳元帅。岳爷寻思：“倘被贼人放炮打死，如何是好！”忙传令到水寨，命牛皋回进澶州。

那边巡湖水卒，逃回山去报知杨幺：“高元帅巡湖，被宋将打死。”杨幺好生焦躁：“宋朝出此异人，如何是好！”旁边闪过副军师余尚敬，奏道：“臣能驾云之法，待臣今夜飞进澶州，必要取岳飞之首，一来分主公之忧，二则报杀兄之仇。”杨幺准奏。当夜余尚敬将一方帕铺在地上，喷上一口法水，将身踏在帕上，念念有词；忽然腾空飞起，竟往澶州城中。来到帅府，正值黄昏。恰好牛皋在韩营回来，元帅正坐帐中，盘问牛皋说话，众将两边侍立。余尚敬见下边人多，不好下手，只在半天里如风筝一般，飘来飘去。却被牛皋一眼看见，说道：“诧异！是什么东西？不要是师父所说的那话儿吓！待我来试试箭看。”就将那枝穿云箭，望空抛去。但见“哄咙”一声响，半天里掉下个人来，牛皋一把拿住，取了穿云箭，将那人绑了，来见元帅。元帅审问明白，却是余尚敬。元帅吩咐即时斩首，号令在城上。

那边探子报知杨幺，杨幺十分惊慌，就与众臣商议。屈元公奏请再去调长沙王罗延庆，“臣已练一阵图，等齐了就与岳飞决一雌雄。”杨幺准奏，即去调兵发马不提。

再说那王佐，自从领了家口回寨之后，只管感念岳元帅的义气：“如今不若到西耳木寨去，邀了严奇，一同归顺岳元帅，以报他之恩义，岂不是好？”主意定了，即来见严奇，说：“岳飞如此义气英雄，况杨幺这般行为，必非对手。愚意欲与兄同去归顺，未知尊意若何？”严奇道：“我想杨幺终非成大事之人。久闻岳侯忠义，礼贤下士。若承契带，实为万幸！”话还未绝，旁边走过一员小将，乃是严奇之子，名唤严成方，年方十四，使一对八棱紫金锤，猛勇非常，上前叫道：“爹爹不可听信王叔叔之言，长他人的志气。孩儿闻得岳飞有一子，名唤岳云，也使两柄银锤，有万夫不当之勇。待孩儿明日与他比比武艺，若果然胜得孩儿，情愿归降；若胜不得孩儿，叫岳飞早早收兵回去，休教杀个片甲不回！”严奇对王佐道：“我儿之言，亦甚有理，免得被他们看轻了。”

王佐只得辞别回寨，悄悄地来至澶州城下，对守城军士说知，要见岳元帅。军士报进帅府，牛皋在旁听得，大骂道：“这个狗头！几次三番来哄骗我们，今日又来做什么？待我去拿他来，砍他七八段，方泄我胸中之气！”提了双锏，怒哞哞的去杀那王佐。正合着常言道：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不知王佐逃得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严成方较锤结义 戚统制暗箭报仇

词曰：

年少英雄相遇，双锤比较相同。情投意合喜相逢，愿得百年长共。 祸福皆由天数，暗地毒箭何功？冤家徒结总成空，到后方知春梦。

——右调《西江月》

话说牛皋怒气冲天提锏出营，要杀王佐。岳爷连忙唤转，叫声：“贤弟，为兄的两次险遭大难，皆为要他降顺。他虽使恶意，我全不计较。人非草木，岂有不知？今日他来见我，必有好音。且放他进来，看他有何话说。”随叫军士：“请王将军相见。”牛皋不敢则声，窍着嘴，啯哝个不了。

不一会，军士引着王佐进帅府来，见了岳爷，跪下道：“两次哄骗元帅受惊，不赐斧诛，反蒙恩赦，实该万死！”岳爷道：“贤弟请起。此乃各为其主，理所当然，何罪之有？但不知贤弟今日此来，有何见谕，莫非还有别计么？”王佐道：“人非禽兽，岂无人意？蒙元帅大恩，无以为报。有西耳木寨严奇，小将已约他同来归顺。不道他儿子严成方，年纪虽小，十分骁勇，负气不服。他闻得公子英雄，单要与公子比个手段，若能胜他，方肯来降，因此特来报知。”岳爷道：“既如此，贤弟且请回。明日叫小儿出城来与他比试便了。”王佐辞别出城，悄悄自回寨去。

次日，岳爷命岳云领兵出城，等候严成方比武，相机行事，不可有误。旁边闪出统制戚方，上前禀道：“王佐几次暗施毒计，恐有变动。小将愿去略阵。”岳爷应允。戚方遂同了公子出城来，安下营寨，专等严成方来比武。那里晓得杨幺在水寨操兵，严成方不能脱身来与岳云比武。这里岳云已等了两日。王佐恐岳云性急，就命儿子王成亮前去通知操兵之事。王成亮领命，上马提枪，来至宋营门口，对军士道：“我乃东耳木寨东圣侯大公子便是。快请岳公子出来会话。”军士报进营中。戚方道：“待小将去看来。”戚方提刀上马，走出营前。王成亮道：“来将何名？”戚方道：“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戚方是也。尔乃何人？”成亮道：“我乃东圣侯长子王成亮是也。因严成方在水寨操兵未回，家父特命我来通知岳公子休要回兵，须再等一两日。”这几句话还未说完，不提防戚方手起一刀，将成亮砍于马下，取了首级，回营来见岳云道：“来将乃是王佐之子，名唤王成亮，被我砍了首级在此。”岳云大惊道：“戚老叔为何杀了他？爹爹知道，必要将我斩首，如何是好！”戚方道：“他父亲屡屡哄骗，要杀元帅，焉知今日又不是何鬼计？杀了他，有罪在我，公子不必惊慌。”岳云忙命军士，把成亮首级送去还他。王佐大哭一场，不知何故被杀，只得收了尸骸不表。

却说岳公子收兵回城，进帅府来见了元帅道：“爹爹该斩孩儿之首。”元帅问道：“尔却为着何事？莫非战不过严成方么？”岳云道：“孩儿奉命扎营在路旁等候严成方，两日不来。今日王佐命儿子王成亮来报成方在水寨操兵之事，却被戚老叔杀了。孩儿理该斩首。”元帅道：“既是戚方所杀，与你无罪。”吩咐将戚方重责三十棍。两边军士一声答应，将戚方重责三十大棍。岳元帅叫张保：“你可将戚方送到东耳木寨王老爷那边去说：‘统制戚方误伤了公子，被家爷重打三十，送来验伤请罪。’”张保领令，同了戚方，一直来到东耳木寨。军士进寨，细细禀明。王佐吩咐叫张保进寨道：“你去禀上你家元帅，吾儿命该如此，与戚将军何干？那人有事未回，原请公子等候，料此事必成。”张保辞别出寨，同戚方回城缴令。岳爷道：“本帅一次金兰会，二次探冒山，皆因要降王佐之心。今日方得成功，被尔如此，岂不把前功尽弃！幸得今日说明。你且回营将养。”戚方领令回营。元帅又命岳云原往城外下营去等。

这严成方在水寨内，直到十日方回。严奇道：“为你操兵不回，岳云等候已久，王叔父恐他回城，命王成亮去通知，被戚方误伤了性命。你今快快去与岳云见个高下，好定行止。”成方领了父命，提锤上马，领兵来到岳云营前，高叫道：“快报去！说我严成方在此，快叫岳云出来与我比武！”小校忙报进营来。岳公子听报，随即上马提锤，来到阵前，看那严成方，怎生打扮？但见：

束发金冠雉尾双，鱼鳞砌就甲生光。

金锤八棱扬威武，恰似天神降下方。

那严成方对阵看那岳公子：

头上银冠双凤飞，猊宝甲衬征衣。

身骑赤兔胭脂马，气宇轩昂貌出奇。

两人在对阵，你看我，威风凛凛；我看你，雄气赳赳，各自暗暗欢喜。

严成方出马来道：“小弟久闻公子英雄无敌，特来请教。”岳云道：“领教便了。”两个各摆双锤，交手来战。一个舞动寒星万点，一个使出瑞彩千条。战到八十余合，不分胜负。岳云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叫道：“果然好锤，战你不过，饶你去罢！”诈败落荒而走。严成方道：“那里走？若不拿你下马，也算不得好汉！”拍马追来。赶下十余里路，岳云使个“流星赶月”的解数，回马一锤，照着严成方的锤上打去，将严成方的虎口震开，把锤打落于地。严成方跳落马下，把那柄锤也弃了，跪下道：“公子英雄，名不虚传！小弟情愿归降，望公子收录！”岳云也跳下马来，双手扶起道：“久闻严公子大名，今日幸得相会！公子若肯归降，共扶社稷，小弟情愿与公子结为弟兄，不知尊意允否？”严成方道：“小弟亦有此心，只是不敢仰攀。”岳云道：“既同心意，何必太谦？”两个就在地下撮土为香。岳云年长一岁为兄，成方为弟，誓同骨肉。对拜已毕，各自上马回营。

成方来至东耳木寨见了王佐，将与岳云结拜之事说明。王佐大喜，随同严成方来至西耳木寨见了严奇，暗暗各自同心计议不提。

那岳公子回城，也将前事说了一遍，岳爷喜之不胜。忽见小校来报：“有长沙王罗延庆在城外讨战。”杨再兴听见，便上前来禀道：“罗延庆和小将最是相好，待我去说他来归降。”岳爷就令再兴出马。再兴领令，上马提枪，领兵出城来到阵前，大叫一声：“杨再兴在此，谁人敢来会我！”忽见对阵中一声炮响，门旗开处，一将出马，见是杨再兴，便把眼色一丢，喝道：“来将休得逞能，俺罗延庆来也！”摆动錾金枪，当胸就刺。杨再兴举起滚银枪，劈面交加。两个在战场之上假战了十余合，杨再兴卖个破绽，回马败下，落荒而走。延庆拍马赶来，有四五里远近，到一树林之间，再兴见四下无人，便回马叫声：“兄弟，久不相见，却原来在这里！为兄的已归顺岳元帅，圣上亲封我为御前都统制。与岳元帅结为弟兄，蒙他十分义气相待。兄弟何不弃邪归正，投顺宋朝？日后立功，决不失封侯之位也！”罗延庆道：“兄长之言，敢不如命？小弟情愿做个内应，待交兵之日，小弟杀贼立功，以作进见之礼便了。”再兴大喜道：“既如此，愚兄仍旧败回，好掩人耳目。”说罢，便转马奔回。延庆在后追至战场上，又假战了四五合，再兴假败，逃回城去，罗延庆也鸣金收军回营。

再兴进城见了岳元帅，将罗延庆归降内助之事，细细禀明。岳元帅大喜，记了功劳簿不题。

且说那屈元公调齐各路人马，演习五方阵势，要与岳飞决战。这里探子报知岳元帅。岳元帅到了晚间命张保跟随，私自出城来探看。到一树林中，岳爷爬上树顶，偷看贼营动静。正看之间，只听得弓弦响处，不知那里一箭射将上来；元帅叫声“不好”，肋上早中了一箭，幸得把树枝抱住，不曾跌下。张保连忙上树扶下，只见岳爷面如白纸。张保慌慌的背了元帅，黑暗之中，不辨高低，如飞进城。到了帅府放下，卧在床上，人事不醒。吓得岳云魂魄俱无，连忙将箭头取出来。众将士闻知，齐集大营来看，但见箭眼中流出黑血，口吐白沫，箭伤甚重，命在顷刻。公子与众将俱各大哭。牛皋道：“你们不要哭，一哭我就没有了主意了。我是有仙丹救得元帅的。”众将听了，俱各揩干了眼泪，来问牛皋。牛皋道：“不要慌，可取些滚汤来。”旁边家将忙忙的倒了一碗滚水来。牛皋在身边左摸右摸，摸出一丸丹药来，将滚水调开，灌在元帅口中。不多一会，只见元帅大叫一声：“痛死我也！”这颗仙丹，果然有起死回生之妙，顷刻之间，岳元帅一轱辘坐起，众将好不欢喜。牛皋道：“这箭不是敌人所射，乃是本营将官放的。且看箭上可有记号。”元帅把箭一看道：“没有字号。”牛皋道：“把众将的箭都拿来比看。若有那个的箭，与此箭一般样的，就是此人射的。”众将齐称有理。元帅就将箭来折为两段，插在靴统内，说道：“你们不必穷究，待他悔过自新便了。”众将道：“元帅如此仁德待人，但此贼的心肠太狠，便宜了他！”牛皋气忿忿的，又摸出这丸丹药来道：“元帅收着，倘日后再被他射一箭还好医治，第三回却没有了！”元帅道：“凡事总由天命，贤弟何必着恼？贤弟们请各自回营，准备与朝廷出力便了。”众将辞别，各自散去。

元帅自进后堂来，公子问道：“爹爹，孩儿已明知此人，何不将他正法？”岳爷道：“我儿，你那里晓得？他道我赏罚不明，因而怀恨，致有此举。今我以仁德化之，彼必然追悔也。”岳云伏侍元帅安寝不提。

且说杨幺一日升殿，对屈元公道：“各路大兵虽到，但胜败亦未可遽定，当作何万全之计？”屈元公奏道：“臣的阵势已经演熟。大王可传旨，命王佐前去诱敌，待岳飞兵来，就命王佐截住他的归路。再令崔庆、崔安居左，罗延庆、严成方在右，二大王杨凡统领中军，四面夹攻。先命花普方驾着战船，去与韩世忠交战，以防他来救应。饶那岳飞通天本事，亦必就擒也。”杨幺听了这番言语大喜，即命：“军师照计而行便了。”屈元公领旨，自去整备。旁边闪出杨钦上前奏道：“军师妙计虽好，但是岳飞手下将士，俱是智勇兼全之辈，亦未可轻忽。臣愿拼身入虎穴，到澶州城去，与岳飞讲和。若肯两下罢兵息战，不独安然无事，又省了无数钱粮。”杨幺道：“御弟前去讲和甚妙。若肯退兵，情愿送他些金帛，免得厮杀亦好。”杨钦正要领旨出班，只见伍尚志闪出奏道：“单丝不成线，臣愿与王叔同往宋营讲和。”杨幺道：“驸马同去，孤家更是放心。”杨钦心下想道：“我有心事，特谋此差。不道驸马也要同去，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只得和驸马一同退朝。

出来到水口，下了船，开到对岸。二人上马来至城下，对城上军士说道：“相烦通报元帅，说杨钦、伍尚志特来求见元帅。”军士连忙报进帅府。岳爷传令，请进帅府相见。军士得令出来，开了城门，放他二人进城。来到帅府，进内见了元帅，口称：“小将杨钦，同伍尚志奉主公之命，特来与元帅讲和。若肯罢兵息战，情愿备办粮草犒军等物，每年进纳贡奉，免得人民涂炭。未知元帅允否？”岳爷大怒，喝道：“那杨幺早晚就擒，洞庭灭在旦夕，何得多言！”叫左右：“将二人分开，两处拘禁，待我捉了杨幺，一同斩首。”左右一声答应，将二人各房拘禁。

元帅暗暗叫军士将酒饭传送。到得初更时分，叫张保悄悄的去请了杨钦，来到后营，重新见礼。元帅逊他坐了客位，问道：“适才冒犯！在诸将面前不得不如此，幸乞恕罪！不知将军此来，有何指教？”杨钦道：“今屈元公调集各路兵马，摆一‘五方阵’，前后左右俱有埋伏，特来报知元帅，以便整备破敌之计。但恐元帅大兵到时，玉石不分，要求元帅保全家口，感德无涯！”元帅道：“前承将军美意，破了蛇盘山。本帅还要奏明封赠，岂敢有犯？”即命家丁取过小旗一面，递与杨钦道：“倘大兵到日，将此旗插于门上，诸军自不敢进门。”杨钦接了旗收好，谢了元帅。

元帅仍命张保送回房中安歇，又叫王横：“你去好好的请那伍尚志来。”王横领令出去。不一时，尚志已到，见了元帅跪下道：“前者有犯虎威，望元帅恕罪！”元帅用手扶起请坐，便道：“将军大才，实为可敬。但所事非人，实为可惜！不知将军今日此来，有何主见？”尚志就将得胜回营、招为驸马之事说了一遍，“那公主虽与小将做了花烛，却不肯成亲，要求元帅作主，方成连理。”元帅闻言，哈哈大笑道：“杨幺招驸马，怎么要本帅作主起来？岂非胡说？”伍尚志道：“有个缘故，那公主并非杨幺之女，乃澶州澶村人氏，父亲姚平章，一门俱被杨幺杀死。其时公主年幼，杨幺认为己女。”岳爷吃惊，心中想道：“姚平章是吾母舅，那公主是我表妹了！”“如今却待怎么？”尚志道：“公主说，一则有父母之仇，二来元帅乃公主之兄。所以谋得此差，来见元帅请命，以安公主之心。”元帅闻言，即忙站起来道：“这等说来，是我的妹丈了！”遂传命，请公子来见礼，便道：“这是我儿岳云。”岳云见了礼。

元帅吩咐家将：“去请杨老爷来。”伍尚志吃惊道：“小将在此，不便相见。”岳爷道：“不妨。他也有事到此。”不一会，杨钦走进来，见了伍尚志，甚是慌张。元帅笑把从前之事，说了一遍。二人大笑起来。当夜重整酒席，饮了一番，遂一处安歇。

次日，送至水口下船，回寨见了杨幺，一同奏道：“岳飞有允和之意，奈众将不肯，故留在驿中过了一夜。众将请命要斩臣二人，又是岳飞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放臣二人回来缴旨。”杨幺闻奏，心甚不悦，起身回宫。那伍尚志进宫见了公主道：“今日见过令兄，将公主之言一一道达令兄。待等平了杨幺，令兄作主与公主成婚也。”公主谢道：“郎君若得与我父母报仇，感德不尽！”这边闲话，且按下慢表。

再说岳元帅调齐人马，约定韩元帅水陆会剿，分拨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牛皋，共是五人，来助韩元帅，由水路进发；自同众将出了澶州城，安下大营，整备与杨幺决战。

不因此番开兵，有分教：

江水澄清翻作赤，湖波荡漾变成红。

毕竟不知谁胜谁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岳元帅大破五方阵 杨再兴误走小商河

第五十三回·杨再兴误走小商河

诗曰：

万骑飞腾出阵云，澶州战胜拥回军。

小商桥畔将星坠，凄凉夜半泣孤魂！

前言不表，闲话慢提。单说到岳元帅带领大兵，齐出澶州城外，扎下大营。是日元帅升帐，聚集一班众将，参见已毕。元帅开言道：“今屈元公调齐人马，摆下此阵，名为‘五方阵’，按金、木、水、火、土各路埋伏，前后左右，俱有救应。各宜努力向前，擒拿杨幺在此一举！违令怠玩者，必按军法！”众将齐声道：“愿听指挥！”元帅即命余化龙听令，余化龙答应上前。元帅道：“与你红旗一面，率领周青、赵云，带领三千人马，从正西杀入阵去。我自有接应。”余化龙得令去了。又点何元庆同吉青、施全，领兵三千，黑旗黑甲，从正南上杀进，取水克火之义。三将一声“嗄”，领令去了。又唤岳云：“你可同王贵、张显，领兵三千，都是黄旗黄甲，从北方杀入接应。”岳云领令去了。又命张宪同郑怀、张奎，领三千人马，白旗白甲，杀入正东阵内，取金克木之义。张宪领令下去。元帅又命杨再兴带领青甲兵三千，左首张用，右首张立，一齐冲入中央，砍倒他的“帅”字旗。元帅自领大兵，在后接应五方兵将不提。

再说韩元帅已得了岳元帅会剿日期，即命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各驾小船，往来截杀。牛皋在水面上救应。自己带领二位公子并各副将，摆开大战船杀来。那日杨幺闻报，说岳飞来破“五方阵”，韩世忠又在水路杀来，即忙命杨钦把守洞庭宫殿，伍尚志保住家眷，自与太尉花普方等，驾着大小战船，向前去迎敌韩世忠不表。

先说那岳营众将依次冲入“五方阵”内，虽有严成方、罗延庆了得，已怀归顺之心，自然不肯出力。只有小霸王杨凡，这杆枪十分厉害，在阵内抵挡各路兵将。那王佐来见岳元帅，献了东耳木寨。岳爷命王佐收拾寨中之物，速进澶州，不可迟延。王佐领命而去。不一会，又见伍尚志差心腹家将，驾船来到岸边，请元帅上山。元帅令三军上了战船，带领张保、王横下船，直至杨幺水寨，逢人便杀，遇将便砍，四面放起火来。众喽罗飞奔逃命。岳爷杀上山来，早有杨钦接着，指引军兵，将杨幺合门诛戮。伍尚志领了公主下山，放起一把火来，将大小宫殿营寨烧个干净。

早有小喽罗逃得命的，飞报与杨幺知道：“大王不好了！驸马伍尚志与御弟杨钦，献了水寨，放火烧了宫殿，大王眷属都被岳飞杀尽了！”杨幺听了，大叫一声：“罢了，罢了！谁知二贼如此丧心，将我满门杀绝，此恨怎消！拿住二人碎尸万段，方泄我恨！”传令众将奋力杀上去，擒了韩世忠，再作道理。众将得令，正把战船驶上，只见牛皋在水面上走来，见了花普方，叫声：“贤弟，此时不降，更待何时！”花普方叫声：“哥哥，小弟来也！”将船一摆，跟着牛皋归往宋营去了。杨幺见花普方归宋，心中又慌又恼，只得勉强上前，与韩元帅战船打仗。

说话的、做小说的人，没有两张嘴，且把杨幺敌住韩元帅交战之事，略停一停。且先说那岳元帅烧了洞庭山宫殿，下船来，依旧上岸屯住。早有牛皋带领花普方来投降，岳爷大喜，用好言抚慰。忽然又有探子来报道：“启上元帅，今有金邦四太子兀朮，调领六国三川各岛人马，共有二百余万，来犯中原，将近朱仙镇了。请令定夺。”岳元帅听了此报，吃了一惊，吩咐探子再去打听。这个方去，那个又来，一连七八报。元帅好不着急，想：“那杨幺未擒，金人又到，奈何奈何！”慌忙传令军政司：“点起七队人马，每队五千，候本帅发令。”军政司连忙点齐，专等元帅调用。岳爷又发文书，差官往各路总兵节度，在朱仙镇取齐，星飞投递去了。

且说那“五方阵”内，余化龙率领周青、赵云杀入正西阵内，正遇着崔庆，大战数十合，被余化龙拦开刀，一枪刺于马下。那何元庆同着吉青、施全领兵从正南杀来，早有崔安接任厮杀，不上五六合，崔安正待逃走，被何元庆一锤，打得脑浆迸出，死于马下。岳云、王贵、张显三个从北方杀入阵中，贼将金飞虎使两条狼牙棒上前迎敌，被岳云枭开棒，只一锤，打作两截。再杀过去，恰遇着余化龙、何元庆两边杀来。三枝兵合做一处，恶龙搅海的一般，那里挡得住！不道东边阵上喊杀连天，乃是张宪同着郑怀、张奎领兵杀进来，正遇周伦，舞动双鞭来敌张宪，未及交锋，被郑怀从斜里一棍打死。恰好杨再兴从中杀进阵内，正遇三大王杨凡。两个大战，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正在难解难分，严成方见杨再兴战不下杨凡，便把双锤一摆，大叫一声：“严成方来助战也！”一马跑上前来。杨凡只道他来帮助，那里防他马到锤落，把杨凡打落马下，再兴取了首级。罗延庆见了把枪一摆，连挑几员偏将，大叫道：“俺罗爷已归顺岳元帅去了！尔等愿降者，都随我来投顺，免受诛戮！”那阵内人马见主将已降，俱各四散逃生。

早有军士飞报屈元公道：“王佐、罗延庆俱投降了宋朝。严成方把三大王打死，也归宋朝去了。阵势已破，三军尽逃散了。”屈元公正在惊慌，又有探子来报道：“伍尚志与杨钦献了水寨，放火烧毁宫殿，大王一门家眷尽被宋兵杀尽了。”说犹未了，又有探子来报：“牛皋招降了花普方。大王被韩世忠围困，十分危急，候军师速去救驾！”屈元公一连听了几报，弄得手足无措，仰天大叫道：“铁桶般的山河，一旦丧于诸贼之手，岂不可恨！”遂拔剑自刎而死。这一回叫做：“大破‘五方阵’，逼死屈元公。”

岳元帅正在调拨人马，早有探子来报：“韩元帅大破了杨幺，杨幺弃船下水。杨虎、阮良等一齐下水追拿去了。”岳元帅吩咐再去打听。不多一会，早有杨再兴进营缴令。岳爷道：“贤弟来得正好。方才得报，说金兵二百万，又进中原，将近朱仙镇。贤弟可领兵五千为第一队先行，速速去救朱仙镇。小心前去！”杨再兴领令出营，带兵五千，星飞去了。随后岳云进营，说：“孩儿领令，杀入‘五方阵’内，将杨幺人马尽皆杀散，特来缴令。”岳爷道：“我儿！今有兀朮带领二百万人马，来犯中原。你可领兵五千，速往朱仙镇救应。”岳云一声“得令”，出营领兵，飞奔去了。又有何元庆同严成方进营交令，元帅令成方为第三队，接应岳云。成方听说岳云在前，领令星飞而去。元帅又令何元庆为第四队先行，元庆得令出营，带领五千儿郎前往朱仙镇来。落后余化龙进营缴令，元帅亦令领兵五千为五队，速奔朱仙镇去不题。

再说罗延庆进帐见了元帅，跪下禀道：“末将归降来迟，望元帅恕罪收录！”岳爷连忙请起，“本帅自从在汴京一别，久怀渴想！今日将军改邪归正，欲与将军叙谈衷曲；不意金邦兀朮，带领番兵二百万复进中原，已近朱仙镇，十分危急！我已命杨再兴、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各领人马五千作五队，前去救应朱仙镇了。今将军可为六队先行，带领人马五千前去。有功之日，待本帅奏闻，封职不小！”罗延庆道：“蒙帅爷如此恩待，何惜残躯？誓必杀尽金兵，以报元帅知遇之德也！”遂辞了元帅出营，领兵去了。

又一会，伍尚志进营缴令，元帅道：“贤妹丈来得正好。我早上已命澶州节度使徐仁，叫他整备花烛。今因金兵犯界，我不得工夫，故托他主婚。妹丈可同了表妹进城，今晚成了花烛；妹丈明日即领兵五千，星速为七队救应，不可有误！”伍尚志谢了元帅，出来同姚氏进城，当夜成了亲，明日即引兵出征不表。

且说杨虎与耿氏弟兄，一齐下水追着杨幺，杨幺无处躲避，往水面上透出来，想要上岸逃走。不道牛皋正穿着那双破浪履，在水面上走来走去的快活。忽见水面上探出个人头来，牛皋认得是杨幺，便道：“好人吓！拿了这头来罢！”手起一锏，把杨幺打翻。阮良等一齐上前捉住了，解上韩元帅大舡上来报功。韩元帅即命绑送岳元帅营中来。岳爷道：“叛逆大罪，理应解赴行在处斩；但我要速往朱仙镇去，恐途中有变。”吩咐绑去砍了，将首级差官送往临安奏捷。又令牛皋往各路催粮，到朱仙镇来接应。牛皋领令去了。此时岳元帅与韩元帅共有三十万大兵，二位元帅放炮拔寨，统领全师，望朱仙镇而来。且按下不表。

再说第一队先行杨再兴，奉令前往朱仙镇来。此时正值十一月天气，只见四下里彤云密布，大雪飘扬，万里江山，如同粉壁。再兴带兵冒雪而行，一连走了两日两夜，已到朱仙镇不远。看那金邦人马，漫山遍野，滔滔而来，不计其数。杨再兴道：“三军听者，尔等看番兵如蝼蚁一般，你们上前去，岂不白送了性命？尔等可扎好营寨，在此等候，我去杀他一个翻天倒海。”众兵一齐答应，下了营寨。那杨再兴即便拍马摇枪，往番营杀进。

谁知那昌平王兀朮四太子，带领了六国三川大兵，分为十二队，每队人马五万，共有六十五万人马，虚张声势，假言二百万，往小商桥而来。第一队的先锋雪里花南走马上来，正遇着杨再兴，一马当先，那枪只一挑，将雪里花南挑下马来。番兵不能抵挡，呐喊一声，两边痄开。杨再兴拍马赶上，那二队先行雪里花北便来接战，早被杨再兴一枪，那雪里花北招架不住，也死于马下。只见那番兵回身一痄，杨再兴拍马又上前来，撞见三队先锋雪里花东，早已知道前边之事，催马摇刀上来，正遇杨再兴。他的刀尚没有举，早又被杨再兴一枪，将颈下挑了一个窟窿，翻身落马。杀得那些番兵东倒西横，抱头鼠窜，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没命的逃走。那四队先行雪里花西闻报，飞马上来接战，冲着杨再兴，不上一合，早被杨再兴挑于马下。不上一个时辰，连把四员番邦大将送往阎罗殿去了。四队番兵，共计有二十余万，见主将已亡，大败而走。众番兵惧怕，不知照依这样的南蛮有多少追杀下来，先自慌了乱跑。人撞人跌，马踏马倒，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但见尸如山积，血若川流。

杨再兴在后追赶，见番兵向北而走，心下想道：“我往此处抄去，岂不在番人之前？截住他的归路，杀他个片甲不留。”再兴想定了主意，竟往近路抄去。谁知此地有一条河，名为小商河，早已被这大雪遮满，看不出河路。那些番兵尽皆知道是小商河，前边小商桥，所以那些番兵皆向西北而逃。小商河河水虽不甚深，却皆是淤泥衰草，被雪掩盖，不分河路。杨再兴一马来到此处，一声响，跌下小商河，犹如跌落陷坑的一般，连人带马，陷在河内。那些番兵看见，只叫一声“放箭”，一众番兵番将万矢齐发，就像大雨一般射来。可怜杨再兴，连人带马，射得如柴蓬一般。后人有诗吊之曰：

东南一棒天鼓响，西北乾方坠将星。

未曾受享君恩露，先向泉台泣夜萤！

兀朮传令众将，调兵转去下营：“若有南蛮前来迎敌，不可造次，须要小心准备为主！”不言兀朮之事。

却说那二队先行岳云赶到，天色已暗。再兴的军士上前迎着公子，报道：“杨老爷追杀番兵，误走小商河，陷于河内，被番人乱箭射死，特来报知。”岳云听了，不觉大叫道：“苦哉！苦哉！救应来迟，此乃我之罪也！”传令三军：“与我扎住营盘，待我前去与杨叔父报仇！”三军得令，安下营头。

岳云拍马摇锤，直抵番营，一马冲进金营，有分教：

万马丛中显姓字，千军队里夺头功。

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贬九成秦桧弄权 送钦差汤怀自刎

诗曰：

报国丹心一鉴清，终天浩气布乾坤。

只惭世上无忠孝，不论人间有死生。

话说那岳云，一马冲入番营，大叫：“俺岳小爷来踹营了！”舞动那两柄银锤，如飞蝗雨点一般的打来，谁人抵挡得住！况且那些番兵俱已晓得岳公子的厉害，都向两边痄开，踉跄退后。岳公子逢人便打，打得众番兵东躲西逃，自相践踏。恰好第三队先行严成方已到。两队军士将杨先锋误走小商河被金兵射死、如今岳公子单身独马踹进番营去了的事说了。严成方听了大怒，传令三军安下营寨，“等我帮他去来！”把马一拎，直至番营，高声大叫：“俺严成方来踹营也！”抡动紫金锤，打将入来，指东打西，绕南转北，寻见了岳云，两个人并力打来。

那时兀朮在大营，见小番报说：“岳小南蛮又同了一个小南蛮叫做严成方，踹进营盘，十分凶狠，难以抵敌，望速遣将官擒拿！”兀朮思想：“某家六十万大兵来到此地，被杨再兴一人一骑挑死我四个先锋，杀伤我许多人马。如今又有这两个小南蛮如此厉害，叫某家怎能取得宋朝天下！”随即传下令来，点各营元帅、平章速去迎敌，务要生擒二人，如若放走，军令治罪。那些番兵番将得了此令，层层围住岳公子、严成方厮杀不表。

再说那四队先行何元庆领兵来到，三军也将杨再兴射死、岳公子与严成方杀入番营的事说了一遍。何元庆听了，吩咐三军也扎下营寨，他也是一人一骑，冲至番营门首，大喝一声：“呔！番奴！何元庆来也！”舞动双锤，杀进番营。

却说那第五队先行余化龙兵马也到，闻了此信，按下三军，飞马冲入番营，大叫一声：“番奴闪开！余化龙来也！”把那银枪一起，点头点脑挑来，好生厉害，杀得那番兵喊叫：“！南蛮狠哩！”霎时间，冲透番营七层围子手，撞翻八面虎狼军。

不讲余化龙匹马冲入重围，来寻众位先锋。那第六队罗延庆人马到此，众三军也将前事说了一遍。罗延庆闻言，大怒道：“尔等扎下营盘，等我去与杨将军报仇！”一马飞奔而来。只见杨再兴射死在河内，延庆下马拜了两拜，哭一声：“哥哥吓！你为国捐躯，真个痛杀我也！今小弟与兄上前去报仇，望哥哥阴灵护佑！”就揩了眼泪，上马提枪，竟往番营而来，杀入重围。罗延庆踹进番营，已是黄昏时分。

第七队伍尚志也到，三军也将前事禀上。伍尚志吩咐三军扎住营盘，飞马来至番营，将马一提，舞动这枝画杆银戟，杀进番营，一层层冲将进去。只见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皆在围内，伍尚志叫声：“有兴头！我伍尚志也来了！”六只大虫杀在番营内，锤打来，遇着便为肉酱；枪刺去，逢着倾刻身亡。真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兀朮看见，便道：“不信这几个南蛮如此厉害！”遂又传集众平章一齐围住，吩咐：“务要拿了这几个南蛮，大事就定了。”众将得令，层层围住。那六个人在里面杀了一层，又是一层，杀了一昼夜。恰好岳元帅、韩元帅的大兵已到，依河为界，放炮安营。那番阵内六个先行听见炮响，晓得是元帅兵到，岳公子抡锤打出番营，后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伍尚志一齐跟着杀出来。岳云回头一看，单单不见了严成方，大叫：“众位叔父！严成方尚在阵内，快些进去救应他出来！”岳公子为头，众将在后，复转身一齐又杀进番营。只见严成方在乱军中逢人乱打，岳云道：“贤弟快回营去罢！”严成方也不回言，举锤便打，岳云连忙招架。却是那严成方杀了一日一夜，已经杀昏了，只往番营打进去，也认不出自家人了。岳云便一手抡锤，一手拖住严成方左手；何元庆扯住右手，罗延庆抱住身子；余化龙在前引路，伍尚志断后。众英雄裹了严成方杀出番营，来到大营，进帐见岳元帅缴令。

岳爷吩咐严成方后营将养。只见罗延庆十分悲苦，岳爷道：“贤弟休得悲苦！武将当场，马革裹尸。只是未曾受享朝廷爵禄，如此英雄，甚为可惜！”元帅就吩咐整备祭礼，亲到小商河祭奠。然后收尸，葬在凤凰山，不表。

再说兀朮见众英雄去了，但见尸骸满地，血流成河，死者莫知其数，带伤者甚多。一面将尸首埋葬，一面将带伤军士发在后营医治。又与众将计议道：“这岳南蛮如此厉害，他若各处人马到齐，早晚必来决战！某家想那秦桧为何不见照应，难道他死了不成？况某家何等恩义待他。他夫妻二人临别时对天立誓，归到南朝，岂有忘了某家之理？”军师道：“狼主今日进中原，秦桧岂有不照应之理？请狼主静候几日，决有好音。”且按下兀朮营中之事。

却说那边张元帅带领五万人马，刘元帅带兵五万，各处节度总兵皆到，共有二十万大兵，扎下了十二座大营，聚在朱仙镇上。这一日，岳元帅升帐，军士来报说：“圣旨下。”岳爷连忙出营接旨。钦差开读，却是朝廷敕赐岳飞“上方剑”一口，札付数百道，有罪者先斩后奏，有功者任凭授职。岳爷谢恩，送了钦差起身。回到帐中坐下，又有探子进帐来报：“赵太师气愤疾发，已经亡故，将礼部尚书秦桧拜了相位，特来报知。”岳爷与众元帅、节度、总兵，各各差官送礼，进京贺喜。

过了数日，有新科状元张九成奉旨来做参谋，在营外候令。传宣官进帐通报，元帅遂命进见。张九成却不戎装，进营来至帐下道：“各位老大人在上，晚生张九成参见。”岳爷与众元帅等一齐站起来道：“殿元请起。”叫左右看坐。张九成道：“各位老元戎在上，晚生焉敢坐！”岳爷道：“奉君命到此，正要请教，焉有不坐之理？”九成只得告坐过了，就于旁侧坐定。岳爷道：“殿元馆阁奇才，何不随朝保驾，却来此处参谋？”九成道：“晚生蒙天子洪恩，不加黜逐，反得叨居鼎甲。因为晚生乃一介寒儒，前去参见秦太师，没有孝敬，故尔秦太师在圣上面前，特保举此职。”岳爷对众元帅道：“岂有此理！我想那秦太师亦是十载寒窗，由青灯而居相位，怎么重赂轻贤！”众元帅道：“且留殿元在此，再作区处。”

正在说话之间，又报圣旨下了。众元帅闻报，一齐出营来接旨。那钦差在马上说道：“只要新科状元张九成上来接旨。”张九成连忙上前道：“臣张九成接旨。”那钦差道：“圣旨命张九成往五国城去问候二圣，特此钦赐符节，望阙谢恩。”张九成谢恩过了。那钦差道：“圣上有旨，着岳飞速命状元起身，不可迟误！”说罢，即将符节交代明白，转马回去。各位元帅进帐坐定，议论此事：“那里出自圣旨！必定秦桧弄权遗害！”众人俱各愤愤不平，都说道：“如今朝内有了这样奸臣，忠臣就不能保全了。真正令人胆寒！”岳爷道：“贵钦差不知何日荣行？”张九成道：“晚生既有王命在身，焉敢耽搁？只是一件：家下还有老母与舍弟九思，怎知此事？须得写一信通知。今日便可起身。”岳爷道：“既如此，贵钦差可即写起书来，待本帅着人送往尊府便了。”即叫左右取过文房四宝，将桌子抬到九成面前。九成即含泪修书，将一个香囊封好在内，奉与岳元帅。岳元帅即唤过一名家将，吩咐道：“这封书，着你星夜往常州，送到状元府上，面见二老爷亲自开拆。”家将答应，领书而去。张九成道：“家书已去，晚生就此告辞了！还求元帅差一位将军，送晚生出那番营便好。”岳爷道：“当得遵命。”即传下令来道：“那一位将军敢领令送钦差出番营去？”下边应一声道：“末将愿往。”岳爷举目一看，却是汤怀，不觉泪下，叫道：“汤将军，好生前往！”这班元帅，各节度、总兵，众统制，与张九成、汤怀出营，一齐上马，直送至小商桥。众元帅道：“贵钦差，兄弟们不远送了！”张九成道：“请各位大人回营。”汤怀道：“各位大老爷，末将去了！”又对岳爷道：“大哥，小弟去了！”岳元帅欲待回言，喉中语塞，泪如泉涌，目不忍视。带领众将回转营中，掩面悲切，退往后营去了。

那汤怀保着张九成直至番营，大喝道：“番奴听者！俺大宋天子，差新科状元张九成，往五国城去问候二圣。快去通报，让路与我们走！”小番听了，便答道：“汤南蛮且住着！待俺去禀狼主。”小番忙进帐去报与兀朮。兀朮道：“中原有这等忠臣，甚为可敬！”传令把大营分开，让出一路；再点一员平章，带领五十儿郎，送他到五国城去。小番得令，传下号令。那五营八哨众番兵，一齐两下分开，让出一条大路。张九成同着汤怀，一齐穿营进来。那些番兵番将，看见张九成生得面白唇红，红袍金带，乌纱皂靴，在马上手持符节；后边汤怀横枪跃马保着，人人喝采：“好个年少忠臣！”兀朮也来观看，不住口的称赞。又见汤怀跟在后头，便问军师道：“这可是岳南蛮手下的汤怀么？”哈迷蚩道：“果然是汤南蛮。”兀朮道：“中原有这样不怕死的南蛮，叫某家怎能取得宋朝天下！”吩咐：“将大营合好。若是汤南蛮转来，须要生擒活捉，不可伤他性命。违令者斩！”

却说张九成同汤怀二人出了番营，只见一个平章带了五十名番兵，上前问道：“呔！俺奉狼主之命，领兵护送。那一位是往五国城去的？”汤怀指着九成道：“这一位便是。一路上汝等须要小心服事！”番兵点头答应。汤怀道：“张大人，末将不能远送了！”张九成道：“今日与将军一别，谅今生不能重会了！”言罢，掩面哭泣而去。

汤怀也哭了一会，望见钦差去远，揩干了眼泪，回马来到番营，摆着手中银枪，踹进重围。众番兵上前拦住，喝道：“汤南蛮，今日你休想回营了！俺等奉狼主之命，在此拿你。你若早早下马投降，不独免死，还要封你一个大大的头目。”汤怀大怒道：“！番贼！我老爷这几根精骨头，也不想回家乡的了！”大喝一声，走马使枪，往番营中冲入重围，与番人大战。那汤怀的手段本来是平常的，二来那座番营有五十余里路长，这杆枪如何杀得出去？但见那番兵一层一层围将上来，大声叫道：“南蛮子！早早下马投降！若想出营，今生不能够了！”只一声叫，那些番兵番将，刀枪剑戟，一齐杀将拢来。汤怀手中的这杆枪那里招架得住，这边一枪，那边一刀。汤怀想道：“不好了！我单人独骑，今日料想杀不出重围。倘被番人拿住，那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反受番人之辱，倒不如自尽了罢！”把手中枪左右勾开许多兵器，大叫一声：“且慢动手！”众番将一齐住手，叫声：“南蛮！快快投降，免得擒捉！”汤怀喝道：“！你们休要想差了念头！俺汤老爷是何等之人，岂肯投降于你？少不得俺哥哥岳大元帅，前来将你等番奴扫尽，那时直捣黄龙府，捉住完颜老番奴，将你等番奴斩尽杀绝，那时方出俺心中之气也！”叫一声：“元帅大哥！小弟今生再不能见你之面了！”又叫：“各位兄弟们！今日俺汤怀与你们长别也！”就把手中枪尖调转，向咽喉只一下，早已翻身落马而死。可怜他：一点丹心归地府，满腔浩气上天庭。有诗曰：

送客归来勇气微，孤身力尽斗心稀。

自甘友谊轻生死，血染游魂志不移！

那些众番兵看见汤怀自尽，报与兀朮。兀朮吩咐把首级号令军前，将尸骸埋葬不提。

又讲岳爷正在营中思想汤怀，军士进来报道：“汤将军的首级，号令在番营前了！”岳爷闻言大哭道：“我与你自幼同窗学艺，恩同手足。未曾受得王封，安享太平之福，今日先丧于番人之手！”说罢，放声大哭。众将俱各悲咽。元帅吩咐备办祭礼，遥望番营祭奠。众将拜奠已毕，回营不提。

又说兀朮自葬汤怀之后，在帐中与众元帅、平章等称赞那汤怀的忠心义气，忽有小番进帐报道：“殿下到了。”兀朮传令宣来。陆文龙进营参见。那位殿下：

年方一十六岁，膂力倒有千斤。身长九尺，面阔五停；头大腰圆，目秀眉清。弓马俱娴熟，双枪本事能。南朝少此英雄将，北国称为第一人！

这位殿下进帐参见毕，兀朮道：“王儿因何来迟？”文龙道：“臣儿因贪看中原景致，故尔来迟。父王领大兵进中原日久，为何不发兵马到临安去捉南蛮皇帝，反下营在此？”兀朮就把杨再兴战死小商河，岳云、严成方等大战；又因对营有十二座南蛮营寨，况岳飞十分厉害，所以为父的不能前进说知。殿下道：“今日天色尚早，待臣儿领兵前去，捉拿几个南朝蛮子，与父王解闷！”兀朮道：“王儿要去，必须小心！”

殿下领令出来，带领番兵直过小商桥，来至宋营讨战。当有小军报进大营：“启上元帅爷：今有番邦一员小将，在外讨战。”元帅便问两边众将：“那一位敢出马？”话言未绝，旁边闪过呼天庆、呼天保两员将官，上前打恭道：“小将情愿出阵，擒此番奴来献上。”元帅吩咐小心前去。

二人得令，出营上马，带领兵卒来至阵前。两军相对，各列阵势。呼天保一马当先，观看这员番将，年纪十六七岁，白面红唇；头戴一顶二龙戏珠紫金冠，两根雉尾斜飘；穿一件大红团龙战袄，外罩着一副锁子黄金玲珑铠甲；左胁下悬一口宝刀，右胁边挂一张雕弓；坐下一匹红砂马，使着两杆六沉枪；威风凛凛，雄气赳赳。呼天保暗暗喝采：“好一员小将！”便高声问道：“番将快通名来！”殿下道：“某家乃大金国昌平王殿下陆文龙便是！尔乃何人？”呼天保道：“我乃岳元帅麾下大将呼天保是也！看你小小年纪，何苦来受死？倒不如快快回去，别叫一个有些年纪的来，省得说我来欺你小孩子家。”陆文龙呼呼大笑道：“我闻说你家岳蛮子有些本事，故来擒他，量你这些小卒，何足道哉！”呼天保大怒，拍马摇刀，直取陆文龙。陆文龙将左手的枪勾开了大刀，右手那枝枪“嗖”的一声，向呼天保前心刺来，要招架也来不及，正中心窝，跌下马来，死于非命。呼天庆大吼一声：“好番奴！怎敢伤吾兄长！我来也！”拍马上前，举刀便砍。陆文龙双枪齐举。两个大战，不上十个回合，又一枪把呼天庆挑下马来；再一枪结果了性命。陆文龙高声大叫：“宋营中着几个有本事的人出来会战！休使这等无名小卒，白白的来送死！”那败军慌慌忙忙报知元帅。元帅听得二将阵亡，止不住伤心下泪，便问：“再有那位将军出阵，擒拿番将？”只见下边走过岳云、张宪、严成方、何元庆，四人一齐上前领令，情愿同去。岳爷道：“既是四人同去，吾有一计，可擒来将。”四人齐齐听令。正是：

运筹帷幄将军事，陷阵冲锋战士功。

毕竟不知岳元帅说出甚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陆殿下单身战五将 王统制断臂假降金

第五十五回·陆殿下单身战五将

诗曰：

昔日要离曾断臂，今朝王佐假降金。

忠心不计残肢体，义胆常留青史名！

当时岳云等四人上前听令，元帅道：“尔等四人出阵，不可齐上。可一人先与他交战，战了数合，再换一人上前，此名‘车轮战法’。”

四将领令，出营上马，领兵来至阵前。岳云大叫道：“那一个是陆文龙？”陆文龙道：“某家便是！你是何人？”岳云道：“我乃大宋岳元帅大公子岳云便是！你这小番，休得惊慌，快上来领锤罢！”陆文龙道：“我在北国也闻得有个岳云名字。但恐怕今日遇着某家，性命就不能保了。照枪罢！”“耍”的一枪刺来。岳云举锤架住。一场厮杀，有三十多合，严成方叫声：“大哥少歇！待兄弟来擒他。”拍马上前，举锤便打。陆文龙双枪架住，喝声：“南蛮，通个名来！”严成方道：“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严成方是也！”陆文龙道：“照枪罢！”两个亦战了三十多合，何元庆又上来接战三十余合。张宪拍马摇枪，高叫：“陆文龙！来试试我张宪的枪法！这一枝的比你两枝的何如？”“耍耍耍”一连几枪。陆文龙双枪左盘右舞。这一个好似腾蛟奔蟒，那一个恰如吐雾喷云。那金营中早有小番报知兀朮。兀朮道：“此名‘车轮战法’。休要堕了岳南蛮之计。”忙传令鸣金收军。文龙听得鸣金，便架住张宪的枪，喝声：“南蛮！我父王鸣金收兵，今日且饶你，明日再来拿你罢！”掌着得胜鼓，竟自回营。

这里四将也只得回营，进帐来见元帅缴令。岳爷命将呼氏弟兄尸首埋葬好了，摆下祭礼，祭奠一番。又传下号令，各营整备挨弹擂木，小心保守，防陆文龙前来劫寨。各营将士，各各领令，小心整备。

到了次日，军士来报：“陆文龙又来讨战。”岳元帅仍命岳云等四人出马。旁边闪过余化龙，禀道：“待小将出去压阵，看看这小番如何样的厉害。”元帅就命余化龙一同出去。那五员虎将出到阵前，见了陆文龙，也不打话，岳云上前抡锤就打，文龙举枪相迎。锤来枪去，枪去锤来，战了三十来合，严成方又来接战。小番又去报知兀朮。兀朮恐怕王儿有失，亲自带领众元帅、平章出营掠阵。看见陆文龙与那五员宋将轮流交战，全无惧怯。直至天色将晚，宋营五将见战不下陆文龙，吆喝一声一齐上。那边兀朮率领众番将也一齐出马，接着混杀一阵。天已昏黑，两边各自鸣金收兵。五将进营缴令道：“番将厉害，战他不下。”元帅闷闷不乐，便吩咐：“且把‘免战牌’挂出，待本帅寻思一计擒他便了。”诸将告退，各自归营歇息。惟有那岳元帅回到后营，双眉紧锁，心中愁闷。

且说统制王佐，自在营中夜膳，一边吃酒，心下却想：“我自归宋以来，未有寸箭之功，怎么想一个计策出来，上可报君，下可分得元帅之忧，博一个名儿，留传青史，方遂我的本怀。”又独自一个吃了一会，猛然想道：“有了有了！我曾看过《春秋》，列国时，有个‘要离断臂刺庆忌’一段故事。我何不也学他断了臂，潜进金营？倘能近得兀朮，拼得舍了此身，刺死了兀朮，岂不是一件大功劳？”主意已定，又将酒来连吃了十来大杯，叫军士收开了酒席，卸了甲，腰间拔出剑来，“嗖”的一声，将右臂砍下，咬着牙关，取药来敷了。那军士见了惊倒在地，跪下道：“老爷何故如此？”王佐道：“我心中有冤苦之事，你等不知的。尔等自在营中好生看守，不必声张传与外人知道。且候我消息。”众军士答应，不敢则声。

王佐将断下的臂，扯下一副旧战袍包好，藏在袖中，独自一人出了帐房，悄悄来至元帅后营，已是三更时分，对守营家将道：“王佐有机密军情，求见元帅。”家将见是王佐，就进帐报知。其时岳元帅因心绪不宁，尚未安寝，听得王佐来见，不知何事，就命请进来相见。家将应声“晓得”，就出帐来请。王佐进得帐来，即忙跪下。岳元帅看见王佐面黄如蜡，鲜血满身，惊问道：“贤弟为何这般光景？”王佐道：“元帅不必惊慌。小弟多蒙仁兄恩重如山，无可报答。今见仁兄为着金兵久犯中原，日夜忧心，如今陆文龙又如此猖獗，故此小弟效当年吴国要离先生的故事，已将右臂断下，送来见哥哥，要往番营行事，特来请令。”岳爷闻言泪下道：“贤弟！为兄的自有良策，可以破得金兵，贤弟何苦伤残此臂！速回本营，命医官调治。”王佐道：“大哥何出此言？王佐臂已砍断，就留在本营，也是个废人，有何用处？若哥哥不容我去，情愿自刎在兄长面前，以表弟之心迹！”岳元帅听了，不觉失声大哭道：“贤弟既然决意如此，可放心前去！一应家事，愚兄自当料理便了。”王佐辞了元帅，出了宋营，连夜往金营而来。

词曰：

山河破碎愁千万，拼余息，把身残。功名富贵等闲看！长虹贯白日，秋风易水寒。

——右调《临江仙》

又诗曰：

壮士满腔好热血，卖与庸人俱不识。

一朝忽遇知音客，倾心相送托明月。

王佐到得金营，已是天明，站在营前等了一会，见小番出营，便向前来道：“相烦通报，说宋将王佐有事来求见狼主。”小番转身进帐：“禀上狼主，有宋将王佐，在营门外求见。”兀朮道：“某家从不曾听见宋营有什么王佐，到此何干？”传令：“且唤他进来。”不多时，小番领了王佐进帐来跪下。兀朮见他面色焦黄，衣襟血染，便问：“你是何人？来见某家有何言语？”王佐道：“小臣乃湖广洞庭湖杨幺之臣，官封东圣侯。只因奸臣献了地理图，被岳飞杀败，以至国破家亡，小臣无奈，只得随顺宋营。如今狼主大兵到此，又有殿下英雄无敌，诸将寒心。岳飞无计可胜，挂了‘免战牌’。昨夜聚集众将商议，小臣进言：‘目今中原残破，二帝蒙尘。康王信任奸臣，忠良退位，天意可知。今金兵二百万，如泰山压卵，谅难对敌；不如差人讲和，庶可保全。’不道岳飞不听好言，反说臣有二心卖国，将臣断去一臂，着臣来降顺金邦报信，说他即日要来擒捉狼主，杀到黄龙府，踏平金国。臣若不来，即要再断一臂。因此特来哀告狼主。”说罢，便放声大哭，袖子里取出这只断臂来，呈上兀朮观看。兀朮见了，好生不忍，连那些元帅、众平章俱各惨然。兀朮道：“岳南蛮好生无礼！就把他杀了何妨。砍了他的臂，弄得死不死，活不活，还要叫他来投降报信，无非要某家知他的厉害。”兀朮就对王佐道：“某家封你做个‘苦人儿’之职。你为了某家断了此臂，受此痛苦，某家养你一世快活罢！”叫平章：“传吾号令，各营中，‘苦人儿’到处为居，任他行走。违令者斩！”这一个令传下来，王佐大喜，心中想道：“不但无事，而且遂吾心愿，这也是番奴死日近矣。”王佐连忙谢了恩不表。

且说岳爷差人探听，金营不见有王佐首级号令，心中甚是挂念，那里放得心下。

再说那王佐每日穿营入寨，那些小番俱要看他的断臂，所以倒还有要他去耍的。这日来到殿下的营前，小番道：“‘苦人儿’那里来？”王佐道：“我要看看殿下的营寨。”小番道：“殿下到大寨去了，不在营里，你进去不妨。”王佐进营，来到帐后闲看，只见一个老妇人坐着。王佐上前叫声：“老奶奶，‘苦人儿’见礼了。”那妇人道：“将军少礼！”王佐听那妇人的声口，却是中国人，便道：“老奶奶不像个外国人吓！”那妇人听了此言，触动心事，不觉悲伤起来，便道：“我是河间府人。”王佐道：“既是中国人，几时到外邦来的？”那妇人道：“我听得将军声音，也是中原人声气。”王佐道：“‘苦人儿’是湖广人。”妇人道：“俱是同乡，说与你知道，谅不妨事，只是不可泄漏！这殿下是我奶大的。他三岁方离中原，原是潞安州陆登老爷的公子，被狼主抢到此间，所以老身在此番邦一十三年了。”王佐听见此言，心中大喜，便说道：“‘苦人儿’去了，停一日再来看奶奶罢。”随即出营。

过了数日，王佐随了殿下马后回营。殿下回头见了，便叫：“‘苦人儿’，你进来某家这里吃饭。”王佐领令，随着进营。殿下道：“你是中原人，那中原可有什么故事，讲两个与我听听。”王佐道：“有有有。讲个‘越鸟归南’的故事与殿下听！当年吴、越交兵，那越王将一个西施美女进与吴王。这西施带一只鹦鹉，教得诗词歌赋，件件皆能，如人一般。原是要引诱那吴王贪淫好色，荒废国政，以便取吴王的天下。那西施到了吴国，甚是宠爱。谁知那鹦鹉竟不肯说话。”陆文龙道：“这却为甚么缘故？”王佐道：“后来吴王害了伍子胥，越王兴兵伐吴，无人抵敌，伯嚭逃遁，吴王身丧紫阳山。那西施仍旧归于越国，这鹦鹉依旧讲起话来。这叫做‘越鸟归南’的故事，不过说那禽鸟尚念本国家乡，岂有为了一个人，反不如鸟的意思。”殿下道：“不好，你再讲一个好的与我听。”王佐道：“我再讲一个‘骅骝向北’的故事罢。”陆文龙道：“怎么叫做‘骅骝向北’？”王佐道：“这个故事却不远。就是这宋朝第二代君王，是太祖高皇帝之弟太宗之子真宗皇帝在位之时，朝中出了一个奸臣，名字叫做王钦若。其时有那杨家将俱是一门忠义之人，故此王钦若每每要害他，便哄骗真宗出猎兴围，在驾前谎奏：‘中国坐骑俱是平常劣马，惟有萧邦天庆梁王坐的一匹宝驹，名为日月骕骦马，方是名马。只消主公传一道旨意下去，命杨元帅前去要此宝马来乘坐。’”陆文龙道：“那杨元帅他怎么要得他的来？”王佐道：“那杨景守在雍州关上，他手下有一员勇将名叫孟良。他本是杀人放火为生的主儿，这杨元帅收伏在麾下。那孟良能说六国三川的番话，就扮做外国人，竟往萧邦，也亏他千方百计把那匹马骗回本国。”陆文龙道：“这个人好本事！”王佐道：“那匹骕骦马送至京都，果然好马。只是一件，那马向北而嘶，一些草料也不肯吃，饿了七日，竟自死了。”陆文龙道：“好匹义马！”王佐道：“这就是‘骅骝向北’的故事。”王佐说毕道：“‘苦人儿’告辞了，另日再来看殿下。”殿下道：“闲着来讲讲。”王佐答应而去，不表。正是：

为将不惟兵甲利，定须舌亦有锋芒。

再说曹荣之子名叫曹宁，奉了老狼主之命，统领三军来助四狼主。这日到了营中，参见毕，遂把奉老狼主之命，来此助阵言语讲完。兀朮道：“一路辛苦，且归本营将息。”曹宁谢了恩，问道：“狼主开兵如何？”兀朮道：“不要说起。中原有了这岳南蛮，十分厉害，手下兵强将勇，难以取胜。”曹宁道：“待臣去会一会岳南蛮，看是如何。”兀朮道：“将军既要出阵，某家专听捷音。”

当时曹宁辞了兀朮，出营上马，领兵来到宋营讨战。真个是：

少年胆气摇山岳，虎将雄风惊鬼神。

毕竟不知宋营中何人出马，胜负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述往事王佐献图 明邪正曹宁弑父

诗曰：

插下蔷薇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

凡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待长成。

却说这曹宁，乃是北国中的一员勇将，比陆殿下更狠，使一杆乌缨铁杆枪，有碗口粗细。那兀朮说起岳家将的厉害，不能胜他；目今幸得小殿下连胜两阵，他将“免战牌”挂出，所以暂且停兵。曹宁要显他的手段，请令要与岳家去会战。兀朮就令曹宁出马讨战。

曹宁领兵，直至宋营前吆喝：“呔！闻得你们岳家人马如狼似虎，为什么挂出这个羞脸牌来？有本事的可出来会会我曹将军！”那小校忙进营中报道：“有一员小将在营外讨战，口出大言，说要踹进营来了。”下边恼了徐庆、金彪，上前禀道：“小将到此，并未立得功劳，情愿出去擒拿番将献功。”岳爷即命去了“免战牌”，就准二人出马。二人领令，带领儿郎，来到阵前。徐庆上前大喝一声：“番将通名！”曹宁道：“俺乃大金国四太子麾下大将曹宁是也！你是何人？”徐庆道：“俺乃岳元帅帐前都统制徐庆便是！快来领我的宝刀！”不由分说，就是一刀砍去。曹宁跑马上前只一枪，徐庆翻身落马。金彪止不住心头火发，大骂：“小番！焉敢伤我兄长！看刀罢！”摇动三尖刀，劈面砍去。曹宁见他来得凶，把枪架开刀，回马便走；金彪拍马赶来。曹宁回马一枪，望金彪前心刺来，金彪躲闪不及，正中心窝，跌下马来。曹宁把枪一招，番兵一拥上前，杀得宋兵大败逃奔。曹宁取了徐庆、金彪两人的首级，回营报功去了。

宋兵背了没头尸首回营，报与元帅。岳爷闻报，双眼流泪，传令备棺盛殓。当时恼了小将张宪，请令出战。元帅应允。张宪提枪上马，来至阵前讨战，坐名要曹宁出马。曹宁得报，领兵来至阵前，问道：“你是何人？”张宪道：“吾乃大元帅岳爷帐下大将张宪便是！”曹宁道：“你就是张宪么？正要拿你！”二人拍马大战，双枪并举，战了四十多合，不分胜败。看看红日西沉，方才罢战，各自收兵。

次日，曹宁带兵又到阵前喊战，元帅令严成方出去迎敌。严成方领令，来至阵前，曹宁叫道：“来者何人？”严成方道：“吾乃岳元帅麾下统制严成方是也！你这个小番，可就是曹宁么？”曹宁道：“某家就是四狼主帐前大将军曹宁！既闻吾名，何不下马投降？”严成方道：“我正要拿你！”举锤便打。曹宁抡枪架住。大战四十合，直至天晚，方各自收兵。一连战了数日，元帅只得又把“免战牌”挂出。岳爷见番营又添了一员勇将，十分愁闷。

且说金营内王佐闻知此事，心下惊慌，来至陆文龙营前，进帐见了殿下。殿下道：“‘苦人儿’，今日再讲些甚么故事？”王佐道：“今日有绝好的一段故事，须把这些小番都叫他们出去了，只好殿下一人听的。”殿下吩咐伺候的人皆出去了。王佐见小番尽皆出去，便取出一幅画图来呈上道：“殿下先看了，然后再讲。”殿下接来一看，见是一幅画图，那图上一人有些认得，好像父王；又见一座大堂上，死着一个将军、一个妇人；又有一个小孩子，在那妇人身边啼哭；又见画着许多番兵。殿下道：“‘苦人儿’，这个是什么故事？某家不明白，你来讲与某家听。”王佐道：“殿下略略闪过一旁，待我指着画图好讲。这个所在，乃是中原潞安州。这个死的老爷，官居节度使，姓陆名登。这个死的妇人，乃是谢氏夫人。这个是公子，名叫陆文龙。”殿下道：“‘苦人儿’，怎么他也叫陆文龙？”王佐道：“你且听着，被这昌平王兀朮兵抢潞安州，这陆文龙的父亲尽忠，夫人尽节。兀朮见公子陆文龙幼小，命乳母抱好，带往他邦，认为己子，今已十三年了。他不想与父母报仇，反叫仇人为父，岂不痛心！”

陆文龙道：“‘苦人儿’，你明明在说我。”王佐道：“不是你，倒是我不成？吾断了臂膀，皆是为你！若不肯信我言，可进去问奶母便知道。”言未了，只见那奶母哭哭啼啼走将出来道：“我已听得多时。将军之言，句句皆真！老爷、夫人死的好苦吓！”说罢，放声大哭起来。陆文龙听了此言，泪盈盈的下拜道：“不孝之子，怎知这般苦事？今日才知，怎不与父亲报仇！”便向王佐下礼道：“恩公受我一拜！此恩此德，没齿不忘！”拜罢起来，拔剑在手，咬牙恨道：“我去杀了仇人，取了首级，同归宋室便了！”王佐急忙拦住道：“公子不可造次！他帐下人多，大事不成，反受其害。凡事须要三思！”公子道：“依恩公便怎么？”王佐道：“早晚寻些功劳，归宋未迟。”公子道：“领教了！”那众小番在外，只听得啼哭，那里晓得细底。

王佐问道：“那曹宁是甚出身？”文龙道：“他是曹荣之子，在外国长大的。”王佐道：“吾看此人，倒也忠直气概。公子可请他来，待吾将言探他。”公子依言，命人去请曹将军来。不多时，曹宁已至，下马进帐，见礼毕，坐下。只见王佐自外而入，公子道：“这是曹元帅，你可行礼。”王佐就与曹宁见了礼。殿下道：“元帅，他会讲得好故事。”曹宁道：“可叫他讲一个与我听。”王佐将“越鸟归南”、“骅骝向北”两个故事说了一遍。曹宁道：“鸟兽尚思乡念主，岂可为人反不如鸟兽？”殿下道：“将军可知令祖那里出身？”曹宁道：“殿下，曹宁年幼，实不知道。”殿下道：“是宋朝人也！”曹宁道：“殿下何以晓得？”殿下道：“你问‘苦人儿’便知。”曹宁道：“‘苦人儿’，你可知道？”王佐道：“我晓得。令尊被山东刘豫说骗降金，官封赵王，陷身外国，却不想报君父之恩，反把祖宗抛弃，吾故说这两个故事。”曹宁道：“‘苦人儿’，殿下在此，休得胡说！”陆文龙就将王佐断臂来寻访，又将自己之冤，一一说知，然后道：“将军陷身于外国，岂不可惜？故特请将军来商议。”曹宁道：“有这样事么？待我先去投在宋营便了。但恐岳元帅不信，不肯收录。”王佐道：“待末将修书一封，与将军带去就是。”随即写书交与曹宁。

曹宁接来收好，辞别回营，想了一夜，主意已定。到了次日清早，便起身披挂齐整，上马出了番营，直至宋营前下马道：“曹宁候见元帅。”军士报进。岳爷道：“令他进来。”曹宁来到帐前跪下道：“罪将特来归降。今有王将军的书送上。”元帅接书，拆开观看，心中明白，大喜道：“吾弟断臂降金，今立此奇功，亦不枉他吃这一番痛苦。”遂将来书藏好，说道：“曹将军不弃家乡，不负祖宗，复归南国，可谓义勇之士！可敬可敬！”吩咐旗牌：“与曹将军换了衣甲！”曹宁叩谢不表。

再说金营内四狼主，次日见报，说曹宁投宋去了，兀朮心中正在恼闷，忽见小番又报上帐来，说是赵王曹荣解粮到了。兀朮道：“传他进来。”不一会，曹荣进帐，见了兀朮禀道：“粮草解到，缴令。”兀朮道：“将他绑了！”两边答应一声，将曹荣绑起。曹荣道：“粮草非臣迟误，只因天雨，所以迟了两日。望狼主开恩！”兀朮道：“胡说！你命儿子归宋，岂不是父子同谋？还有何辩？推去砍了！”曹荣道：“容臣禀明，虽死无怨。”兀朮道：“且讲上来！”曹荣禀道：“臣实不知逆子归宋。只求狼主宽恩，待臣前去，擒了这逆子来正罪便了。”兀朮道：“既如此，放了绑！”就命领兵速去擒来。

曹荣领命出营，上马提刀，带兵来到宋营。曹荣对军士说道：“快快报进营去，说我赵王在此，只叫曹宁出来见我。”军士进帐报知元帅。元帅发令着曹宁出营，吩咐道：“须要见机行事，劝你父亲早早归宋，决有恩封。”曹宁得令，上马提枪，来到营前一看，果然是父亲。那曹荣看见儿子改换衣装，大怒骂道：“逆子！见了父亲，还不下马？如此无礼！”曹宁道：“爹爹，我如今是宋将了，非是孩儿无理。我劝爹爹何不改邪归正，复保宋室，祖宗子孙皆有幸矣！爹爹自去三思！”曹荣大叫道：“狗男女！难道父母皆不顾惜，背主求荣？快随我去，听候狼主正罪！”曹宁道：“我一向不知道，你身为节度，背主降虏。为何不学陆登、张叔夜、李若水、岳飞、韩世忠？偏你献了黄河，投顺金邦？眼观二圣坐井观天，于心何忍，与禽兽何异！你若不依，请自回去，不必多言！”曹荣大怒道：“畜生！擅敢出言无状！”拍马舞刀，直取曹宁，望顶门上一刀砍来。那曹宁一时恼发，按捺不住，手摆长枪，只一下，将父亲挑死，吩咐军士抬了尸首回营，进帐缴令。元帅大惊道：“你父既不肯归宋，你只应自回来就罢，那有子杀父之理？岂非人伦大变！本帅不敢相留，任从他往。”曹宁想道：“元帅之言甚是有理。我如今做了大逆不孝之事，岂可立于人世！”大叫一声：“曹宁不能早遇元帅教训，以至不忠不孝，还有何颜见人！”遂拔出腰间的佩刀，自刎而死。元帅吩咐把首级割下，号令一日，然后收棺盛殓。曹荣系卖国奸臣，斩下首级，解往临安不表。

且说兀朮，闻报曹荣被儿子挑死，道：“那曹宁归宋，果然不与他父亲相干。但是这弑父逆贼，岳飞肯收留帐下，岂是明理之人？也算不得个名将！”正在议论，忽见小番来报道：“不知何故，将曹宁首级号令在宋营前。”兀朮拍手道：“这才是个元帅，名不虚传！”对着众平章道：“宋朝有这等人，叫某家实费周折也。”正说间，又有小番来报，说：“本国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带领‘连环甲马’候令。”兀朮大喜，传令请二位元帅进见。不一时，二位元帅进帐，参见已毕。兀朮道：“这‘连环甲马’，教练了数载工夫，今日方得成功！明日就烦二位出马，擒拿岳飞，在此一举也！”二人领令出帐，左右安营。

到了次日，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人，领兵来至宋营讨战。军士报进大营。岳元帅便问：“何人敢出马？”只见董先同着陶进、贾俊、王信、王义一同上来领令。元帅就分拨五千人马，命董先率领四将出战。董先等五人得令，带领人马出营。来到阵前，只见完木陀赤生得来：

鼻高眼大，豹头燕颔。膀阔腰圆，身长八尺。一部落腮胡子，满脸浑如黑漆。若不是原水镇上王彦章，必定是灞陵桥边张翼德。

又看那完木陀泽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雉尾闹狮盔，身穿镔铁乌油甲。麻脸横杀气，怪睛如吊闼。浑铁镋，手中提；狼牙箭，腰间插。战马咆哮出阵前，分明天降凶神煞。

董先大喝一声：“来将通名！”番将答道：“某乃大金国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是也！奉四太子之命，前来擒捉岳飞。你是何人，可就是岳飞么？”董先大怒道：“放你娘的屁！我元帅怎肯来和你这样丑贼来交手？照我董爷爷的家伙罢！”“”的一铲打去。完木陀赤舞动铁杆枪，架开月牙铲，回手分心就刺。战不得五六个回合，马打七八个照面，完木陀泽看见哥哥战不下董先，量起手中浑铁镋，飞马来助战。这里陶进等四人见了，各举大刀一齐上。七个人跑开战马，犹如走马灯一般，团团厮杀。但见：

剑戟共旗幡耀日，征云并杀气相浮。天昏地暗，雾惨云愁。舞动刀枪若闪电，跑开战马似龙游。那边一意夺乾坤，拼得你生我死；这里忠心保社稷，博个拜将封侯。直杀得草地磷磷堆白骨，涧泽滔滔血水流。

你想这两员番将，怎敌得过五位将军，只得回马败走，大叫道：“宋将休得来赶，我有宝贝在此！”董先道：“随你‘贝宝’，老爷们也不惧！”拍马赶来。

不因董先托大追去，有分教：五员虎将，死于非命；数千人马，尽丧沙场。正是：

毕竟胜败死生皆有命，天公注定不由人。

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演钩连大破连环马 射箭书潜避铁浮陀

第五十七回·演钩连大破连环马 射箭书潜避铁浮陀

诗曰：

宋江昔日破呼延，番帅今朝死董先。

从今传得金枪技，纷纷甲马解连环。

话说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人引得董先等赶至营前，一声号炮响，两员番将，左右分开，中间番营里推出三千人马来。那马身上都披着生驼皮甲，马头上俱用铁钩铁环连锁着，每三十匹一排；马上军兵俱穿着生牛皮甲，脸上亦将牛皮做成假脸戴着，只露得两只眼珠；一排弓弩，一排长枪，共是一百排，直冲出来，把这五位将官连那五千军士，一齐围住，枪挑箭射。只听得“吵吵吵”，不上一个时辰，可怜董先等五人并五千人马，尽丧于阵内，不过逃得几个带伤的。正是：

出师未捷身先丧，常使英雄泪满襟！

却说那败残军士，回营报与元帅道：“董将军等全军尽没于阵内了！”元帅大惊问道：“董将军等怎么样败死的？”军士就将“连环甲马”之事，细细禀明。岳元帅满眼垂泪道：“苦哉苦哉！早知是‘连环甲马’，向年呼延灼曾用过，有徐宁传下‘钩连枪’可破。可怜五位将军，白白的送了性命，岂不痛哉！”遂传令准备祭礼，遥望着番营哭奠了一番。回到帐中，就命孟邦杰、张显，各带兵三千去练“钩连枪”；张立、张用，各带兵三千去练“藤牌”。四将领令，各去操练不表。

且说那兀朮坐在帐中，对军师道：“某家有这许多兵马，尚不能抢进中原，只管如此旷日持久。军师有何良策？”哈迷蚩道：“岳南蛮如此厉害，况他兵马又多，战他不下。臣有一计，狼主可差一员将官，暗渡夹江，去取临安。岳南蛮若知，必然回兵去救。我以大兵遏其后，使他首尾不能相顾。那时岳南蛮可擒也。”兀朮听了大喜，就命鹘眼郎君领兵五千，悄悄的抄路，望临安一路进发。

却说朝中有一奸臣，姓王名俊，本是秦桧门下的走狗，因趋奉得秦桧投机，直升他做了都统制。又奏过朝廷，差他带领三千人马，押送粮草到朱仙镇来，就在那里监督军粮，原是提拔他的意思。不道这一日行至中途，恰恰那个鹘眼郎君带领番兵到来，正遇个着。鹘眼郎君提刀出马，大喝一声：“何处军兵，快快把粮草送过来，饶你狗命！”王俊道：“我乃大宋天子驾前都统制王俊是也。你是何处番人，擅敢到此？”鹘眼郎君道：“某家乃大金国四太子帐前元帅鹘眼郎君是也！特到临安来擒你那南蛮皇帝，今日且先把你来开刀！”说罢，一刀砍来。王俊只得举刀相迎。不上七八个回合，番将厉害，王俊那里招架得住，只得回马落荒败走。鹘眼郎君从后面赶来。

正在危急之时，忽见前面有一枝兵马来，乃是总领催粮将官牛皋。牛皋见了，想道：“这里那有番兵？不知是何处来的？追着的又不知是何人？”便道：“孩儿们站着！待我上前去看个明白。”便纵马迎上前来，叫道：“不要惊慌，有牛爷爷在此！”那王俊道：“快救救小将！”牛皋上前大喝一声：“番奴住着！尔是何人？往那里去的？”鹘眼郎君道：“某家要去抢临安的！你问某家的大名，鹘眼郎君便是！”牛皋大怒，举锏便打。两人战了二十个回合，鹘眼郎君手中的刀略迟得一迟，被牛皋一锏打中肩膀上，翻身落马。牛皋取了首级，乱杀番兵。那些番兵死的死，得命的逃了些回去。牛皋转来，见了王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将官？这等没用，被他杀败了！”王俊道：“小将官居都统制，姓王名俊。蒙秦丞相荐我解粮往朱仙镇去，就在那里监督粮草。偏偏遇着这番贼，杀他不过。幸得将军相救，后当图报！不知将军高姓大名？”牛皋心里想道：“早知是这个狗头，就不该救他了。”便道：“俺乃岳元帅麾下统制牛皋，奉令总督催趱各路粮草。王将军既然解粮往朱仙镇去，我的粮烦你一总带去，交与元帅，说牛皋还有几个所在去催粮，催齐了就来。”王俊道：“这个当得。”牛皋道：“这首级也带了去，与我报功。”王俊道：“将军本事，天下无双！望将军把这功送与末将罢！”牛皋暗想：“我把这功且送了他，回营时再出他的丑也未迟。”便道：“将军若要，自当奉送。将此粮草小心解去，勿得再有遗失！”拱了拱手别去。

那王俊领兵护送粮草，望朱仙镇行来，在路无事。这一日，看看到了大营相近，把兵扎住，来到营门候令。传宣禀进。岳爷想道：“此差是奸臣谋来的，且请他进来。”王俊进帐，向各位元帅见了礼，禀道：“卑职奉旨而来，行至中途，遇见牛皋被番兵追赶。卑职上前救了牛皋，带了粮草并那番将的首级，俱在营门。候元帅号令定夺。”岳爷道：“牛皋所遇的是何处番兵？”王俊道：“番将口称暗渡夹江，去抢临安。恰好牛皋遇着战败，被他追来。遇见卑职，杀了番将，救了牛皋，现有首级报功。”岳爷听了细底，明知是王俊冒功，且记了他的功劳，收了粮草。将番人首级号令。又命去下营不提。

到了次日，孟邦杰、张显、张立、张用各人所练的枪牌已熟，前来交令。元帅就命四将去破番阵，又叮咛了一回。四将领命而去。又令岳云、严成方、张宪、何元庆，领带人马五千，外边接应。四将领令而去。

且说那孟邦杰、张显等四将，对营讨战。那二元帅提兵出营，看见四将，喝道：“南蛮通姓！”张立道：“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张立。那是张显、孟邦杰、张用是也。番将报名上来！”番将道：“某乃大金国四狼主帐下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是也！”张立道：“不要走，我正要来拿你！”二人拍马抡枪，战了数合，番将诈败进营，那四将追来。只见那些小番吹动觱篥，打起驼皮鼓，一声炮响，三千“连环马”周围团团裹将上来。张立看见，吩咐三军将藤牌四面周围遮住，弓矢不能射，枪弩不能进。孟邦杰、张显带领人马，使开“钩连枪”，一连钩倒数骑“连环马”，其余皆不能行动，都自相践踏。又听得营中炮响，岳云、张宪从左边杀入；何元庆、严成方从右边杀入，番将怎能招架。这一阵，将“连环马”尽皆挑死。张立、岳云等得胜，收兵回营，见元帅交令不表。

却说四狼主正望着完木陀赤弟兄“连环马”成功，只见小番报来道：“岳飞差八个南蛮，将‘连环马’破了。”正说间，二人败回，来见狼主。兀朮问道：“南蛮怎么破法？”二将将“藤牌”、“钩连枪”如此破法说了一遍。兀朮大哭道：“军师！某家这马练了数载工夫，不知死了多少马匹，才得成功！今日被他一阵就破了！”军师道：“狼主不必悲伤，只待那‘铁浮陀’来时，何消一阵，自然南蛮尽皆灭矣。”兀朮道：“某家也只想得这件宝贝了。”且按下不表。

再说牛皋，回营缴令道：“末将前者救了王俊，有番将鹘眼郎君的首级并粮草可曾收否？”元帅道：“有是有的。王俊说是他救了你，这功劳是他的。本帅已将功劳簿上，写了他的名字了。”牛皋道：“王俊怎么冒功？”王俊在旁答道：“人不可没有了良心！小将救了你的性命，怎么反来夺我的功劳？”牛皋道：“我与你比比武艺，若是胜得我，便将功劳让你。”

二人正在争功，只听得营门前数百人喧嚷。传宣进来禀道：“有数百军卒在外要退粮，求元帅发令定夺。”元帅问道：“何处军兵要退粮？”那传宣禀道：“是大老爷的兵要退粮。”韩世忠、张信、刘琦三个元帅齐声的道：“岂有此理！若讲别座营的兵，或有此事；若说元帅的兵，皆是赴汤蹈火，血战争先，怎肯退粮？必有委曲。元帅可令那班兵丁会说话的，走十数个来问他。”岳爷答道：“元帅们所言有理。”吩咐出去叫兵丁进来。那兵丁有十数个进来跪下道：“求元帅准退了小人们粮，放小人们去归农罢。”岳爷道：“别座营头，尚无此等事情，何况本帅待兵如子？现今金兵寇乱，全仗尔等替国家出力，怎么反说要退粮？”兵丁道：“小人们平日深感元帅恩养，怎敢退粮？但是近日所关粮米，一斗只有七八升，因此众心不服。”元帅道：“王俊，钱粮皆是你发放，怎么克减，以致他们心变？”王俊禀道：“钱粮虽是卑职管，却都是吏员钱自明经手关发，卑职实不知情。”元帅道：“胡说！自古道：‘典守者不得辞其责。’怎么推诿？且传钱自明来！”

不一会，钱自明进帐来叩见。元帅喝问：“你为何克减军粮？”钱自明禀道：“这是王老爷对小吏说的，粮米定要拆折；若不略减些，缺了正额，那里赔得起？”元帅大喝一声：“绑去砍了！”一声令下，两边刀斧手即将钱自明推出，霎时献上首级。元帅又叫王俊：“快去把军粮赔补了来，再行发落。”众军兵一齐跪下道：“这样号令，我等情愿尽力苦战，也不肯舍了大老爷。”俱各叩头谢恩而去。王俊只得将克减下的粮草照数赔补了，来见元帅缴令。元帅道：“王俊！你冒功邀赏，克减军粮，本应斩首！今因是奉旨前来，饶你死罪；捆打四十，发回临安，听凭秦丞相处置！”左右一声吆喝，将王俊拖下去，打了四十大棍。写成文书，连夜解上临安相府发落不提。

再说牛皋禀道：“小将杀败番兵，救了他的性命，这奸贼反冒我的功劳；又来克减军粮，况是秦桧一党，元帅何不将他斩了，以绝后患，反解到奸臣那里去？”岳爷道：“贤弟不知，他是秦桧差来的。他现掌相位。冤家宜解不宜结！”正所谓：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牛皋听了，心上愤愤不平，辞了元帅，自回本营不表。

再说那番营中兀朮，被岳元帅破了“连环马”，心内郁郁不乐，正在聚集众将商议，忽见小番来报：“本国差兵解送‘铁浮陀’在外候令。”兀朮大喜，传令：“推过一边，待天晚时，推至宋营前打去。饶那岳飞智足谋多，也难逃此难！”一面整备火药，一面暗点人马，专等黄昏施放。那陆文龙在旁听了，就回营对王佐道：“今日北国解到‘铁浮陀’，今晚要打宋营，十分厉害，却便怎处？”王佐道：“宋营如何晓得？须是暗通一信，方好整备。”陆文龙道：“也罢。待我射封箭书去，报知岳元帅，明早即同将军归宋何如？”王佐大喜。看看天色已晚，陆文龙悄悄出营上马，将近宋营，高叫一声：“宋军听者！吾有机密箭书，速报元帅，休得迟误！”“飕”的一箭射去，随即转马回营。

宋营军士拾得箭书，忙与传宣说知。传宣接了即时进帐，跪下禀道：“有一小番将，黑暗里射下这枝箭书，说有机密大事，求元帅速看。”元帅接了书，将手一挥，传宣退下。岳爷把箭上之书取下，拆开观看，吃了一惊，便暗暗传下号令，先命岳云、张宪，吩咐道：“你二人带领人马，如此如此。”二人得令，领兵埋伏去了。又暗令兵士，通知各位元帅，将各营虚设旗帐，悬羊打鼓；各将本部人马，一齐退往凤凰山去躲避不提。

且说金营中到了二更时分，传下号令，将“铁浮陀”一齐推到宋营前，放出轰天大炮，向宋营中打来。但见烟火腾空，山摇地动，好似雷公排恶阵，分明霹雳震乾坤。诗曰：

长驱大进铁浮陀，粉践三军片甲无。

不是文龙施羽箭，宋营将士命俱殂。

当时众位元帅在凤凰山上，看见这般光景，好不怕人，便举手向天道：“幸得皇天护佑，不绝我等！若不是陆文龙一枝箭书，岂不把宋营人马打成虀粉？也亏了王佐一条膀臂，救了六七十万人马的性命！”

且说那岳云、张宪领了人马，埋伏在半路，听得大炮打过，等那金兵回营之后，在黑影里，身边取出铁钉，把火炮的火门钉死；命军士一齐动手，将“铁浮陀”尽行推入小商河内，转马来到凤凰山缴令。岳爷仍命三军回转旧处，重新扎好营盘。按下慢表。

再说那兀朮自在营前，看那“铁浮陀”大炮，打得宋营一片漆黑，回到帐中对军师道：“这回才得成功也！”众将齐到帐中贺喜。兀朮传命摆起酒席，同众元帅等直饮到天明。只见小番进帐报道：“‘苦人儿’同殿下载了奶母，五鼓出营投宋营去了。”兀朮听了，大叫道：“罢了！罢了！此乃养虎伤身也！”正在恼恨，又有小番来报：“启上狼主，岳营内依然如旧，旗幡分外鲜明，越发雄壮了。”兀朮好生疑惑，忙出营前观看，果然依旧旗色鲜明，枪刀密布，不知何故。传令速整“铁浮陀”，今晚再打宋营。小番一看，“铁浮陀”不知那里去了，再往四下搜寻，呀！俱推在小商河内了，忙来禀知。直气得兀朮暴跳如雷，众将上前劝解。兀朮回营坐定，叹了口气：“那岳南蛮真真厉害，能使将官舍身断臂，来骗某家！那曹宁必然也是他说去，害他父子身亡。如今又说陆文龙归宋。‘铁浮陀’一旦成空，枉劳数载功夫，空费钱粮不少。情实可恨！如今怎么处！”哈迷蚩道：“狼主不必心焦。待臣明日摆下一阵，名为‘金龙绞尾阵’，诱那岳南蛮来打阵，可以擒他。”兀朮道：“如此速去整备。”哈迷蚩领令，自去操演。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晚“铁浮陀”打过宋营之后，将次天明，陆文龙同着奶娘暗暗将金珠宝贝收拾停当，同了王佐出营，竟望宋营而来。岳爷已经复将营寨扎好。王佐到了营前下马，进见元帅，禀明前事。各家元帅、总兵、节度、统制，俱各致谢王佐活命之恩。岳元帅传令，请陆公子相见。陆文龙进帐参见道：“小侄不孝，枉认仇人为父！若非王恩公说明，怎得复续陆氏一脉！”元帅吩咐送公子后帐居住，拨二十名家将伏侍；一面差人送奶娘回到陆公子的家乡居住，不表。

却说金营内哈迷蚩来禀上兀朮道：“狼主可差人将一封箭书射进宋营，叫岳南蛮暂停一月。待臣摆好阵势，然后开兵擒捉岳南蛮，早定大事。”兀朮听了，就写了一书，差番将射去。那番将来到宋营前，高声叫道：“南蛮听者！俺乃金邦元帅，有书一封与你宋营主将，快些接去！”说罢，一箭射来。小军拾起箭书，送与传宣。传宣将书呈上元帅看毕，岳爷道：“你去与他说，教他摆好阵势，快来知会打阵。”传宣得令，出营大声喝道：“番奴听者！俺家帅爷有令，叫你们速去练熟些摆来，好等我们来打！”番将听了，回营复命。军师即将大兵尽数调齐，操演阵势。

忽一日，有小番报进帐来：“启上狼主，营门外有一大汉，口称云南化外大王，叫做李述甫，带着外甥黑蛮龙求见。”兀朮便问哈迷蚩道：“这是何人？来见某家则甚？”

不知哈迷蚩如何回答，又不知那二人果有何事来见兀朮。正叫做：

浑浊未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再放报仇箭戚方丧命 大破金龙阵关铃逞能

第五十八回·再放报仇箭戚方丧命 大破金龙阵关铃逞能

诗曰：

百万貔貅气象雄，秋风剑戟倚崆峒。

将军已定平金策，夺取龙骧第一功。

话说哈迷蚩对兀朮道：“臣久闻云南化外国，有个李述甫，是个南方蛮子之统领。今日必然来助狼主，可请他进来相见，看他有甚言语。”兀朮就命小番：“请李大王进帐相见。”那小番遂走出营来说道：“狼主请大王进帐相见。”那李述甫想道：“兀朮不过是金国的四太子，我也是个王位，怎么不出来接一接？”就对黑蛮龙道：“你可在外等候，待我去见了兀朮，看他如何。若无待贤之礼，我何苦来助他？”黑蛮龙答应，在营前等候。那李述甫来到兀朮帐前站着，叫声：“太子见礼。”兀朮看见他生得身高一丈二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心里有些奇异；本要下来与他行礼，却挨拢来与他比比看长我多少。那李大王见兀朮不住眼的瞧着他，又见他挨近身来，只认道是要来拿他，举起手来只一掌，把兀朮打倒，飞跑出营，上马提枪便走。后边一众平章番将，真个赶来拿他。黑蛮龙大喝一声，提起斗大的铁锤来，一连打翻了几个。后面不敢追来。

李述甫对黑蛮龙道：“这番奴不是个好人！吾倒有心来帮助他，不想他倒来拿我，被我一拳打翻了他，走了出来。”黑蛮龙道：“舅王，我们既到此，不如到对门营内去看。闻得岳元帅的儿子岳云本事高强，待甥儿去与他比比武艺看，若是果然，我们原归了宋朝罢？”李述甫道：“这也有理。”遂领着一队苗兵，来至宋营前呐喊。这黑蛮龙立马阵前，高声叫道：“！宋兵听者！我乃化外国大王，闻得你们有个什么岳云是有些本事的，可叫他出来试试我小王爷的锤。不然，俺就杀进营来了！”小军慌忙报上帐来：“启上元帅爷，有一个化外国苗王讨战，坐名要公子出马，特来禀知。”元帅道：“那苗王为甚到此讨战？必有缘故。”就令岳云：“你出去须要见机而行。”

岳云答应一声“得令”，上马提锤，直到阵前观看。一眼看去，但见那员苗将，头有笆斗大，脸如黑漆，眼环口阔；头上戴着乌金莲子箍，左右插着两根雉鸡尾；身上披着乌金铠甲；坐下一匹高头黑马，手使两柄笆斗大的铁锤；年纪不多，只好十六七岁。再看到旗门下这个人，身长丈二，形容古怪，相貌稀奇，红须赤发，压住阵脚。黑蛮龙大喝一声：“来将何人？留下名来！”公子道：“苗蛮坐稳了，不要听了跌下马来！我乃武昌开国公太子少保统属文武兵马大元帅岳大公子岳云的便是！你这苗将，缘何到此？亦留下名来！”黑蛮龙道：“小王爷乃是云南化外国总领李大王的外甥黑蛮龙的便是！因你宋朝久不来封王，故来帮助金国，来夺你天下。不道那兀朮也不是个好人，今欲回去。闻得你这个蛮子有些本领，故来与你比比武艺。且上来试试我的锤看！”说罢，就“”的一锤打来。岳云把左手中这烂银锤架开，右手一锤打去。两个锤来锤往，锤去锤迎：举起犹如日月当空，按下好如寒星坠地。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战到百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岳云想道：“这个苗蛮果然好本事！我且引他到荒僻之处，问他个缘故，劝他归顺，岂不为美？”便回马就走，大叫：“苗蛮，你敢来追我么？看我的回马锤厉害不厉害。”黑蛮龙道：“怕你什么回马锤，偏要追你！”正是：

饶你走上焰魔天，足下腾云须赶上。

两个紧赶紧走，慢赶慢行。将到凤凰山，一带茂林深处，公子回转马头，叫一声：“小苗王，且慢动手！我有一句话与你相商。”黑蛮龙道：“却不是你输了，有什么话讲？”岳云道：“我与你战了这半日，只抵得对手，难道真个怕了你！况我爹爹帐下雄兵猛将不少，金兵六七十万尚不能抢我中原。你的令舅乃是云南总领，应该发兵来相助我朝才是，因何反来与我作对？倘然你杀了我，也占不得我宋朝的江山；我杀了你，白白的送了性命，也不能个凌烟阁上标名。故此引你到此，就是这句话。请你想想看，何苦做甚冤家？”黑蛮龙道：“你既知我母舅是云南总领，为何这几年不来封王？”公子道：“原来为此。小苗王你有所不知，这数年以来国事艰难，二圣被陷金邦。幸得今上泥马渡过夹江，又遭兀朮屡犯中原，应接不暇，那有工夫到南地来封王？久仰小苗王乃世间之豪杰，今幸相逢，意欲结拜为友。待等恢复中原，我爹爹奏闻圣上，来封令舅的王位，决不食言！未知小苗王意下何如？”黑蛮龙道：“俺也闻得小将军的英名，如今看起来，果然不虚。今幸识荆，三生有幸！只恐高攀不起。”公子道：“大丈夫意气相投，遂成莫逆，何出此言？”二人遂各下马，撮土为香，对天立誓，结拜为友。岳云年长为兄，蛮龙为弟。蛮龙道：“大哥且请回营，待小弟与家母舅说明，再来候见老伯。”二人上马同行。到了阵前，岳云收兵回营，来见父亲缴令，将与黑蛮龙结拜的事说了一遍。岳爷大喜。

却说李述甫见外甥与岳云同归本营而别，便问黑蛮龙道：“你与岳云比武，胜败如何？”黑蛮龙下马，将前事细细禀明。李述甫听了，心中大喜，遂令黑蛮龙一同来到宋营前。传宣飞报进帐道：“启上帅爷，今有云南李大王同了小王爷在外候见元帅。”元帅传令大开营门，带领大小众将，一齐出来迎接。接至帐中，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岳云过来见了大王李述甫，黑蛮龙亦过来见了各位元帅。张、韩、刘、岳四元帅齐道：“久仰大王英名灌耳，敢不钦敬！”李述甫道：“久闻四位元帅再整宋室江山，真乃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敢不宾服！”元帅吩咐军中治酒相待，一面传令犒赏云南军卒。岳爷对李述甫道：“大王且请回国。目下金邦兀朮屡犯中原，如此猖獗，尚未平服，恐关外苗蛮乘机而入，甚为不便。须得大王镇治，方保无虞！待本帅平了金邦，迎了二圣还朝，那时奏明圣上，本帅亲到云南来封大王的王位便了。”李述甫大喜道：“遵教了。”当日酒散，各自回归本营。止有岳云留黑蛮龙叙谈了一夜。

次日早上，李述甫来辞别元帅。岳爷吩咐整备粮草等物相送，各将官俱来送李述甫起行。只有岳云与黑蛮龙恋恋不舍得分别。蛮龙道：“哥哥千万同了老伯来到云南走走！”岳云道：“为兄的必要来探望贤弟！”两人洒泪而别。李述甫同了黑蛮龙，领了苗兵，自回化外国而去。

过了十余日，岳元帅暗想：“今已半月有余，金营不见动静，不知排的什么阵，这等烦难？”等到晚上，悄悄带了张保出营，来到凤凰山边茂林深处，盘上一棵大树顶上偷看金营。果有百十万人马，诈言二百万，摆着两条“长蛇阵”，头并头，尾搭尾，所以名叫“金龙绞尾阵”。元帅正看之间，只听得弓弦响，连忙回转头来看时，肩膀上早中了一箭。岳爷大叫一声。那放箭的暗想：“这遭报了仇了！”竟自悄悄的去了。这里张保听见元帅大叫，忙把索子放下，拔出箭头，扯下一幅战袍包好了膀子，将岳爷伏在背上，定了一定神，元帅轻轻叫道：“张保，你扶我上马回营罢！”张保扶岳爷上了马，慢慢的回至本营。张保扶岳爷至后帐坐定，元帅即将已前牛皋存下这颗丹药服了，霎时箭疮平复。又叫张保：“你悄悄去唤了戚方来。”张保领令来唤戚方。戚方好像有几个吊桶在心头，一上一下不住的打，又不敢不来。只得同了张保来至后帐，叩头道：“元帅唤末将有何使令？”岳元帅道：“戚方！人非草木，世间万物最灵者，乃人也。我只因兵下洞庭时节，你违了我的军令，故将你责了几下，你却把本帅射死。若无牛皋救我性命，今已休矣！你竟不想，若非本帅恩义待人，怎得王佐断臂？不要说他别的功劳了，只讲前日他报‘铁浮陀’之信，我等凤凰山避兵，救了三军之命。况且我是主帅，就屈打了你几下，有何大仇？你今日又射本帅一箭，幸喜天不绝我。你如此狠心，岂不送了宋朝天下！我如今唤你到来，与你一封书信，连夜往临安去，投在后军都督张俊那边去寻个出身罢。若到了天明，恐众将不服，就难活命了！”

戚方无言可答，接了书，叩头谢恩，出帐上马回营，取了些金帛。上马出营来，恰好劈面撞着牛皋。牛皋道：“是谁？”戚方道：“是我。”牛皋道：“半夜三更，你往何处去？”戚方道：“奉元帅之命，令我去投奔后军都督张老爷，故尔出营。将军若不相信，现有元帅书信在此。”牛皋想道：“方才见他出营去，又见他回营。不多时又见元帅伏在马上，张保扶着。必定这厮又做出甚么事来了！若叫他去投了奸臣，越发不妙了。”便喝道：“果是奉元帅之令，也该青天白日，怎么夜里私逃？必有情弊！且同我去见了元帅，方放你去。”戚方道：“元帅命我速去，勿待天明。你如何阻我？”牛皋道：“胡说！”就一锏打来。戚方不曾提防，早被牛皋打得脑髓直流，跌下马来。

牛皋将他身上金银并那一封书搜出，取了首级，进帐来见元帅。元帅见了，说一声：“是本帅忘了，不曾记得今夜是贤弟巡夜。被你打死了，也是他的命不该活。”牛皋道：“元帅为着何事，叫他去投奸臣？”岳爷便把放箭之事，说了一遍。牛皋道：“既如此，小弟打死他原不差！”遂辞了元帅，仍去巡夜。当晚亦不提起。

明日，元帅升帐，聚集众将，把戚方之事说了一遍。众皆大惊。又见军士来报：“罗纲同郝先逃走了。”岳爷道：“他见戚方身死，自然立脚不住。由他自去，不必追他。”吩咐将戚方首级号令军前一日，取来合在尸首上埋葬不提。

再说金邦哈迷蚩，阵已摆完，来禀兀朮，差人来下战书。岳元帅约定来日决战；一面请各位元帅齐到中军商议。那四位元帅各处人马，合来共有六十万。岳元帅同张元帅带领人马，打左边的“长蛇阵”；韩元帅同刘元帅领兵去打右边的“长蛇阵”。命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伍尚志、陆文龙、郑怀、张奎、张宪、张立、张用，从中杀入。准备停当。

到了次日，三个轰天火炮，中间这六柄锤、六条枪，一枝银剪戟，三条铜铁棍，冲进阵来。撞着锤，变为肉饼；挨着棍，马仰人翻。金营将台上一声号炮，左右营阵脚走动，方才围裹拢来，岳元帅已从左边杀入，举起沥泉枪乱挑。马前张保，抡动镔铁棒；马后王横，舞着熟铜棍，好似天神出世。后边牛皋、吉青、施全、张显、王贵等众英雄，一齐杀入阵来。右边韩元帅手舞长枪，左手大公子，右手二公子，后边苏胜、苏德等众将，一齐杀进。金营将台上又是一声号炮，四面八方，团团围裹拢来。那“金龙阵”原是两条“长蛇阵”化出来的，头尾各有照应，犹如两个剪刀股形一般，一层一层围拢来。杀了一层，又是一层，都是番兵番将，杀不散，打不开。这四位元帅、大小将官，俱在阵中狠杀。真个是杀得天昏地黑，日色无光，好生厉害！但见：

征云阵阵迷三界，杀气腾腾闭九霄。大开兵，江翻海搅；冲队伍，地动山摇。叉耙枪棍宣花斧，当头砍去；铲锤剑戟狼牙棒，劈面飞来。强弓硬弩，逢者便死；单鞭双锏，遇者身亡。红旗耀目，人皆丧胆；白刃争光，鬼亦形消！

正是：

惨淡阵云横，悲凉鼓角声。

血变黄河水，白骨满边尘。

那四位元帅同众将正在阵中厮杀，话中却提起那金门镇的先行官狄雷，自从遇见岳元帅之后，每每要想去投奔在他麾下去立功，却无门可入。那日闻得兀朮又犯中原，与岳爷在朱仙镇上交兵，便心下想道：“我此时不去立功，更待何时？”遂披挂停当，拿了两柄银锤，跨上青骔马，飞奔往朱仙镇而来。在路非止一日。到了朱仙镇，方知岳元帅杀了一日一夜，尚未出来。正要打点杀进阵去，但见正南上一个年少英雄飞马而来。狄雷定睛一看，那位小将不上二十岁年纪，骑着一匹红砂马，使一杆錾金枪。狄雷就迎上一步问道：“将军尊姓大名？到此何干？”那人道：“小可樊成，乃是岳元帅麾下统制官孟邦杰的妻舅。今闻得金兵在此与岳元帅交战，特地到此助他一臂之力。请问将军尊姓大名？因何问及小可？”狄雷道：“我乃金门镇先行官便是，姓狄名雷。因向日岳元帅追杀金兵，小将一时误认，冒犯了元帅，惧罪潜逃。今因兀朮又犯中原，故此欲来立功赎罪。”樊成道：“既如此，我二人就杀入阵去助战何如？”狄雷道：“虽然说得是，但是番兵重重叠叠，如此之多，不知岳元帅在何处，我们从那一方杀入方好？”

两个正在商议，只见前面一位将官飞马而来。二人抬头看时，只见那人生得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坐下黄骠马，横担青龙偃月刀，年纪不上二十。樊、狄二人催马上前来问道：“将军且住马。前有金兵阻路，要往何处去？”那人道：“在下姓关名铃，曾与岳元帅的公子八拜为交。闻得兀朮与元帅交兵，故此特地前来帮助杀贼。请问二位尊姓大名？”樊成、狄雷各通了姓名，将前来助阵之事，大家说了一遍。关铃道：“如此甚好，我们一同杀入去便了。”樊成道：“我二人本意杀入阵去，因见番兵甚多，不知摆的何阵，从那一头杀入方好，因此在这里商议。”关铃道：“二位仁兄，自古大丈夫堂堂正正，既来助阵，不管他什么阵，我们只从正中间杀入去，怕他什么！”二人大喜，叫声“好”，就一齐拍马，望着正中间杀将进去。

锤打枪挑刀砍去，人头滚滚肉为泥。

番兵那里招架得住，慌忙报上将台道：“启上狼主，有三个小南蛮杀入阵中，十分骁勇，众平章俱不能抵敌，杀进中心来了。”其时兀朮正坐在将台上，看军师指挥布阵，听了此报，便把号旗交与哈迷蚩，自己提斧下台，上马迎上来，正遇见关铃等三人。兀朮大喝一声：“！小南蛮是何等之人，擅敢冲入某家的阵内来？”关铃喝道：“我乃梁山泊大刀关胜爷爷的公子关铃便是！你是何人？说明了好记我的头功！”兀朮看见关铃年纪幼小，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心中十分喜爱，便叫：“小南蛮，某家乃是大金邦昌平王兀朮四太子是也。我看你小小年纪，何苦断送在此地？若肯归顺某家，封你一个王位，永享富贵，有何不美？”关铃听了笑道：“咦！原来你就是兀朮！也是我小爷的时运好，出门就撞见个宝货。快拿头来，送我去做见面礼！”兀朮大怒，骂一声：“不中抬举的小畜生！看某家的斧罢！”遂抡动金雀斧，当头砍来。关铃举起青龙偃月刀，拨开斧，劈面交加。两人战了十余合，恼了狄雷、樊成，一杆枪，两柄锤，一齐上前助战。兀朮那里敌得住这三个出林虎，直杀得两臂酸麻，浑身流汗，只得转马败走；又恐他们冲动阵势，反自绕阵而走。因是兀朮在前，众兵不好阻挡，那三人在后追赶，反把那“金龙阵”冲得七零八落。

那阵内四位元帅见阵脚散乱，就指挥众将四处追杀。关铃正杀得热闹，看见了岳云，便高声大叫：“岳大哥！小弟在此！”岳云见是关铃，好不欢喜，便道：“贤弟来得好！快些帮我杀尽了这些番兵，同你去见爹爹！”那樊成舞动这杆錾金枪，一枪一个，正杀得高兴，正撞着孟邦杰，叫声：“姐夫，我来也！”孟邦杰见了，大喜道：“小舅来得甚好！快立些功，好见元帅报功。”那狄雷杀进番阵中，正遇见岳爷，便高叫：“元帅！小将狄雷在金门镇上误犯虎驾，今日特来投在元帅麾下效劳！”岳爷道：“将军与国家出力，杀退了金兵，报功受职。”狄雷得令，抖擞精神，去打番兵。当时刘琦对岳爷道：“元帅，少陪了。”竟带领本部人马，匆匆的杀出阵去了，连岳爷也不知其故。

且再讲岳公子银锤摆动，严成方金锤使开，何元庆铁锤飞舞，狄雷双锤并举，一起一落，金光闪烁，寒气缤纷，这就叫做“八锤大闹朱仙镇”。杀得那些金兵尸如山积，血若川流，好生厉害！但见：

杀气腾腾万里长，旌旗密密透寒光。雄师手仗三环剑，虎将鞍横丈八枪。军浩浩，士茫茫，锣鸣鼓响猛如狼。刀枪闪烁迷天日，戈戟纷纭欺雪霜。狼烟火炮哄天响，利矢强弓风雨狂。直杀得滔滔流血沟渠满，叠叠尸骸积路旁。

只一阵，杀得那兀朮大败亏输，往下败走。众营头立脚不住，一齐弃寨而逃，乱乱窜窜，败走二十余里，追兵渐远。不道前队败兵发起喊来，却原来是刘琦元帅抄着小路到此，将树木钉桩，阻住去路，两边埋伏弓弩手，一声梆子响，箭如飞蝗一般的射来。兀朮传令转望左边路上逃走，又走了一二十里，前军又发起喊来。兀朮查问为何，小番禀道：“前面乃是金牛岭，山峰巉削，石壁危峦。单身尚且要攀藤附葛，方能上去，何况这些人马，如何过得？”兀朮下马，走上前一看，果然危险，不能过去；欲待要再寻别路，又听见后边喊声震耳，追兵渐近，弄得进退两难，心中一想：“某家统领大兵六十余万，想夺中原。今日兵败将亡，有何面目见众将！死于此地罢休！”遂大叫一声：“罢罢罢！此乃天亡某家也！”遂撩衣望着石壁上一头撞去！但听得震天价一声响，兀朮倒于地下。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毕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召回兵矫诏发金牌 详恶梦禅师赠偈语

第五十九回·召回兵矫诏发金牌

诗曰：

胡骑驱兵入汉关，秋风杀气暗秦山。

英雄共奋匡时力，不放沙场匹马还。

方图痛饮黄龙府，金牌十二一时颁。

男儿不遂平戎志，千古长流血泪潸。

却说兀朮望着石壁上一头撞去，原是舍命自尽，不道天意不该绝于此地，忽听得震天价一声响，那石壁倒将下去；又听得“豁喇喇”的，山岭危巅，尽皆倒下。兀朮扒将起来一看，山峰尽平，心中大喜，甩上马，招呼众将上岭。那些番兵个个争先，一涌而上，反挤塞住了。刚刚上得五六千人，忽然一声雷响，那巅崖石壁依旧竖起，后边人马不能上山。看看追兵已到，把那些金兵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无路逃生。兀朮在岭上望见山下，见那本邦人马死得可怜，不觉眼中流泪，对着哈迷蚩道：“某家自进中原，所到之处，望风瓦解。不想遇着这岳南蛮，如此厉害，六十万人马，被他杀得只剩五六千人！还有何面目回去见老狼主？倒不如自尽了罢！”说罢，便拔出腰间佩剑，欲要自刎。哈迷蚩将他双手紧紧抱住，众将上前夺下佩刀。哈迷蚩叫声：“狼主，何必轻生！胜败兵家常事。且暂回国，再整人马，杀进中原，以报此仇。”

正说之间，只见对面林子内走出一个人来，书生打扮，飘飘然有神仙气象，上前来见兀朮道：“太子在上。你只想调兵复仇，终久何用？君向锅中添水，不如灶内无柴。况自古以来，权臣在内，大将岂能立功于外？不久岳元帅自不免也。”兀朮听了，恍然大悟，遂作揖谢道：“极承教谕！请问先生尊姓大名？”那人道：“小生之意，不过应天顺人，何必留名？”遂辞别而去。兀朮就吩咐草草安营，且埋锅造饭，吃了一餐。哈迷蚩道：“天遣此人来点醒我们。狼主且请回关。待臣私入临安，去访秦桧，等他寻个机会，害了岳飞，何愁天下不得？”兀朮大喜道：“既如此，待某家写起一书来，与军师带去。”当下就取过笔砚，写了一书，外用黄蜡包裹，做成一个蜡丸，递与哈迷蚩道：“军师，你进中原，须要小心！”哈迷蚩道：“不劳狼主嘱咐，小臣自会见机而行。”遂将蜡丸藏好，辞了兀朮，悄悄的暗进临安而去。后人有诗曰：

战败金邦百万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来狂士翻簧舌，自古书生败国成！

且说岳元帅，就在金牛岭下扎住营盘，赏劳兵将，一面写本进朝报捷；一面催趱粮草，收拾衣甲，整顿发兵扫北。按下慢表。

再说那哈迷蚩，打扮做汴京人模样，悄悄的到了临安。那一日，打听得秦桧同了夫人王氏在西湖上游玩，即忙也寻到湖上来。只见秦桧正在苏堤边泊下座船，与夫人对坐饮酒，赏玩景致。哈迷蚩就高声叫道：“卖蜡丸！卖蜡丸！”叫过东来，又叫过西去。那王氏听得卖蜡丸的只管叫来叫去，就望岸上一看，便叫：“相公，这不是哈军师么？”秦桧一眼望去，说道：“不差不差！”便吩咐家人：“去叫那卖蜡丸的上船来见我。”家人领命，忙忙的走到船头上，把手一招，叫道：“卖蜡丸的！太师爷唤你上船来，须要小心。”那人下船来，同了家人进舱，跪下。秦桧问道：“你卖的是什么蜡丸？可医得我的心病么？”哈迷蚩道：“我这蜡丸专医的是心病，且有妙方在内。但要早医，缓则恐其无效。”秦桧道：“既如此，且把丸子留下，我照方而服便了。”叫家人：“赏他十两银子去罢。”哈迷蚩会意，谢赏而去。

秦桧将蜡丸剖开看时，却是兀朮亲笔之书，责备秦桧背盟，“今被岳飞杀得大败亏输。若能害得岳飞，方是报我国之恩。倘得了宋朝天下，情愿与汝平分疆界”等语。秦桧看完，即将书递与王氏道：“四太子要我谋害岳飞，当如何处置？”王氏道：“相公官居宰辅，职掌群僚，这些小事有何难处。况且前日药酒之事，被牛皋识破，今若灭了金邦，功高无比；倘然回京，查究出此事来，我们一家性命难保。为今之计，不如慢发粮草，只说今日欲与金国议和，且召他收兵，暂回朱仙镇养马。然后再寻一计，将他父子害了，岂不为美？”秦桧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遂命罢宴开船，上岸回府不题。

再说那哈迷蚩，自见了秦桧，送了蜡书，依旧扮作客商模样，取路回营，来见兀朮道：“臣在西湖上见过秦桧夫妻，接了蜡丸，已是会意，料他必然有计与狼主抢天下。我等且回关外，再差人打听消息便了。”兀朮遂命拔寨，带领了败残人马，往关外去了。

那岳元帅与众位元帅在营中商议，调兵养马，打点直捣黄龙府，迎还二圣，早晚成功。却是粮草不至，不知何故。正在差官催趱军粮，刻日扫北，忽报有圣旨下。岳爷一同众元帅出营接旨，钦差宣读诏书，却是召岳飞班师，暂回朱仙镇歇息养马，待秋收粮足，再议发兵。岳爷送了钦差，回营坐定。当下韩元帅开言道：“大元戎以十万之众，破金兵百万，亦非容易。今成功在即，不发兵粮，反召元帅兵回朱仙镇，岂不把一段大功，沉于海底！这必是朝中出了奸臣，怕大将立功。元帅且自酌量，不可轻自回兵。”岳元帅道：“自古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不可贪功，逆了旨意。”刘元帅道：“元帅差矣。古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金人锐气已失，我兵鼓舞用命，恢复中原，在此一举。依着愚见，不如一面催粮，一面发兵，直抵黄龙府，灭了金邦，迎回二圣。然后归朝，将功折罪，岂不为美？”岳爷道：“众位元帅有所不知，本帅因枪挑小梁王，逃命归乡。年荒岁乱，盗贼四起。有洞庭湖杨幺差王佐来聘本帅，本帅虽不曾去，却结识了王佐，故有断臂之事。我母恐我一时失足，将本帅背上刺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所以一生只图尽忠。既是朝廷圣旨，那管他奸臣弄权！”遂传令拔寨起营。一声炮响，十三处人马分作五队，滔滔的回转朱仙镇，依旧地扎下十三座营头，各各操兵练卒，专待秋收进兵。一面唤过岳云，暗暗吩咐道：“方今奸臣弄权，专主和议；朝廷听信奸言，希图苟安一隅，无用兵之志，不知将来如何。你可同张宪回到家中，看看母亲，传教兄弟些武艺。倘有用你之处，再来唤你。”二人领命，拜别了岳爷，来与关铃作别，便道：“向日承我弟所赠宝驹，愚兄目下归乡，并无用处，今日物归故主。愚兄暂时拜别，不久再得相会。”关铃只得收了赤兔马，依依不舍，直送至十里方回。那岳云自和张宪二人，一同归乡去了。

岳爷一日同众元帅坐谈议论，忽叫一声：“张保何在？”张保应声道：“有。小人在此，元帅有何吩咐？”岳爷对着众元帅道：“这个张保，乃是李太师的家丁，送来与我做个伴当，想要寻个出身。他随我数年苦战，元帅们也知他的功劳。今蒙圣恩赐我的空头札付，本帅意欲与他一道，往濠梁去做个总兵，可使得么？”众元帅道：“大元戎何出此言？张将军在帐下不知立了多少大功，莫说总兵，再大些也该。”岳元帅便取过一道札付，填了名姓，就付与张保道：“你可回去领了家小，一齐上任。”张保道：“小人不愿为官，情愿在此跟随元帅。”岳爷道：“人生在世，须图个出身，方是男子汉。你去，不必多言。”张保见岳爷主意已定，只得禀道：“小人去便去，若做不来总兵，是原要来伏侍元帅的。”岳爷道：“只要你尽心报国，有何做不来之事？”张保叩辞了，并拜别了众位元帅，出营起身去了。岳爷又叫声：“王横。”王横跪下道：“元帅有何吩咐？”岳爷道：“我欲叫你去做个总兵，你心下如何？”王横连忙叩头禀道：“阿呀！小人是个粗人，只晓得跟随大老爷过日子，不晓得做什么总兵总将的。若要小人去做官，情愿就在老爷跟前自尽了罢！”岳爷道：“既然如此，便罢了。”王横谢了元帅，起来走过一边。众元帅道：“难得元帅手下都是忠义之人，所以兀朮屡败。”

正在闲谈，忽报圣旨又下。众元帅一同接进，天使开读，却是命岳元帅在朱仙镇屯田养马；众元帅节度，且暂回本汛，候粮足听调。众元帅谢恩，送出天使回营，养马三日。韩元帅、张元帅、刘元帅，与各镇总兵、节度使齐到大营，与岳元帅作别，俱各拔寨起身，各回本汛去了。

且说岳爷在朱仙镇上终日操兵练将，又令军士耕种米麦，专等旨意扫北。不道秦桧专主和议，使命在金国往返几回，终无成议。看看腊尽春残，又早夏秋时候。一日闲坐帐中，观看兵书，忽报圣旨下。岳爷连忙迎接开读，却是因和议已成，召取岳飞回兵进京，加封官职。岳爷谢恩毕，送出天使，回转营中，对众将道：“圣上命我进京，怎敢抗旨？但奸臣在朝，此去吉凶未卜。我且将大军不动，单身面圣，情愿独任扫北之事。倘圣上不听，必有疏虞。众兄弟们务要戮力同心，为国家报仇雪耻，迎得二圣还朝，则岳飞死亦无恨也！”众将道：“元帅还该商议，怎么就要进京？”岳爷道：“此乃君命，有何商议。”

正说之间，又报有内使赍着金字牌，递到尚书省札子，到军前来催元帅起身。岳爷忙忙接过。又报金牌来催。不一时间，一连接到十二道金牌。内使道：“圣上命元帅速即起身，若再迟延，即是违逆圣旨了！”岳爷默默无言，走进帐中，唤过施全、牛皋二人来道：“二位贤弟，我把帅印交与二位，暂与我执掌中营。此乃大事，须当守我法度，不可纵兵扰害民间，也不枉我与你结义一番！”说罢，就将帅印交付二人收了。再点四名家将，同了王横起身。众统制等并一众军士，齐出大营跪送，岳爷又将好言抚慰了一番，上马便行。但见朱仙镇上的居民百姓，一路携老挈幼，头顶香盘，捱捱挤挤，众口同声攀留元帅，哭声震地。岳爷挥泪对着众百姓道：“尔等不可如此！圣上连发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抗违君命！况我不久复来，扫清金兵，尔等自得安宁也。”众百姓无奈，没一个不悲悲楚楚，只得放条路让岳爷过去。众将送了一程，岳爷道：“诸位将军，各自请回罢！”大众俱各洒泪作别，直待看不见了岳爷，方各回营。

后人读史至此，有诗惜之曰：

胡马南来羯鼓喧，中原日以见摧残。

羽书原上旌旗急，血战关前星斗寒。

画角哀鸣金虏遁，凯歌声奏万民安。

高宗不相秦长脚，二帝銮舆竟可还。

又有诗骂秦桧曰：

心藏机事有谁知，金牌十二促班师。

若容大将成功绩，暗地通胡也是痴。

且说岳爷同王横带着四名家将，离了朱仙镇，望临安进发。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了瓜州地方，早有驿官迎接到官厅坐定，上前禀道：“扬子江中风狂浪大，况天色将晚，只好在驿中歇了。等明日风静了，小官整备船只，送大老爷过江罢。”岳爷道：“既如此，且在此暂歇罢。”那驿官忙忙的去整备夜膳，请岳爷用了，送在上房安歇。王横同四个家将，自在外厢歇宿。

那岳爷心中有事，睡在床上，不觉心神恍惚。起身开门一望，但见一片荒郊，朦朦月色，阴气袭人。走向前去，只见两只黑犬，对面蹲着讲话。又见两个人，赤着膊子立在旁边。岳爷心里想道：“好作怪！畜生怎么会得讲话？”正在奇怪，忽然扬子江中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中钻出一个怪物，似龙非龙，望着岳爷身上扑来。岳爷猛然吃了一惊，一交跌倒在床上，一身冷汗，却是一梦。侧着耳朵听时，谯楼正打三鼓，暗想：“此梦好生蹊跷！曾记得韩元帅说，此间金山寺内有一个道悦和尚，能知过去未来。我何不明日去访访他，请他详解？”

主意定了，到了天明起来梳洗了，吩咐王横备办了香纸等物。那驿官已将船只备好，岳爷将几两银子赏了驿丞，下船过江，一径来到金山脚下泊定，命家将在船看守，止带了王横，信步上山。来到大殿上，拜过了佛，焚香已毕。转到方丈门首，只听得方丈中朗然吟道：

苦海茫茫未有崖，东君何必恋尘埃？

不如早觅回头岸，免却风波一旦灾！

岳爷听了，暗暗点头道：“这和尚果有些德行。但虽劝我修行，那知我有国家大事在心，怎肯丢着？”正想之间，只见里边走出一个行者来道：“家师请元帅相见。”岳爷随了行者，走进方丈。那道悦下禅床来，相见已毕，道悦道：“元帅光临，山僧有失远接，望乞恕宥！”元帅道：“昔年在沥泉山参见令师，曾言二十年后得会吾师，不意果然！下官只因昨夜在驿中得一异梦，未卜吉凶，特求吾师明白指示！”道悦道：“自古至人无梦，梦景忽来，未必无兆。不知元帅所得何梦，幸乞见教。”岳爷即将昨夜之梦，细细的告诉了一遍。道悦道：“元帅怎么不解？两犬对言，岂不是个‘狱’字？旁立裸体两人，必有同受其祸者。江中风浪，拥出怪物来扑者，明明有风波之险，遭奸臣来害也。元帅此行，恐防有牢狱之灾、奸人陷害之事，切宜谨慎！”岳爷道：“我为国家南征北讨，东荡西除，立下多少大功，朝廷自然封赏，焉得有牢狱之灾？”道悦道：“元帅虽如此说，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从来患难可同，安乐难共。不如潜身林野，隐迹江湖，乃是哲人保身之良策也。”岳爷道：“蒙上人指引，实为善路。但我岳飞以身许国，志必恢复中原，虽死无恨！上人不必再劝，就此告辞。”道悦一路送出山门，口中念道：

风波亭上浪滔滔，千万留心把舵牢。

谨避同舟生恶意，将人推落在波涛。

岳爷低头不答，一径走出山门。长老道：“元帅心坚如铁，山僧无缘救度。还有几句偈言奉赠，公须牢记，切勿乱了主意！”岳爷道：“请教，我当谨记。”长老道：

岁底不足，提防天哭。

奉下两点，将人荼毒。

老柑籐挪，缠人奈何？

切些把舵，留意风波！

岳爷道：“岳飞愚昧，一时不解，求上人明白指示！”长老道：“此乃天机，元帅试记在心，日后自有应验也。”

岳爷辞别了禅师，出了寺门，下山来，四个家将接应下船。吩咐艄公解缆，开出江心。岳爷立在船头上观看江景，忽然江中刮起一阵大风，猛然风浪大作，黑雾漫天。江中拥出一个怪物，似龙无角，似鱼无腮，张着血盆般的口，把毒雾望船上喷来。岳爷忙叫王横，取过这杆沥泉枪来，望着那怪一枪戳去不打紧，有分教：

水底捞针难再得，掌中失宝怎重逢？

不知那怪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勘冤狱周三畏挂冠 探囹圄张总兵死义

第六十回·勘冤狱周三畏挂冠

诗曰：

弃职归山不恋名，荣华富贵等浮云。

任他风浪高千丈，我自优游不吃惊。

为国为民终受祸，全忠全义定伤身。

试看张保头颅碎，何似周君远避秦。

却说岳爷举起沥泉枪，望那怪戳去；那怪不慌不忙，弄一阵狂风，将沥泉枪摄去，钻入水底，霎时风平浪息。岳爷仰天长叹：“原来是这等风波，把我神枪失去！可惜！可惜！”不一时，渡过长江，到了京口，上岸骑马，吩咐：“悄悄过去，休得惊动了韩元帅，又要耽搁。”遂加鞭赶过了镇江，望丹阳大路进发。及至韩元帅闻报，差家将赶上去，已过了二十多里，只得罢了。

且说岳爷在路行了两三日，已到平江，忽见对面来了锦衣卫指挥冯忠、冯孝，带领校尉二十名。两下正撞个着，冯忠便问：“前面来的，莫非是岳元帅么？”王横上前答道：“正是帅爷。你们是什么人？问他做甚？”冯忠道：“有圣旨在此。”岳爷听得有圣旨，慌忙下马俯伏。冯忠、冯孝即将圣旨开读道：

“岳飞官封显职，不思报国；反按兵不动，克减军粮，纵兵抢夺，有负君恩。着锦衣卫扭解来京，候旨定夺。钦哉！谢恩！”

岳爷方要谢恩，只见王横环眼圆睁，双眉倒竖，抡起熟铜棍，大喝一声：“住着！我乃马后王横是也！俺随帅爷相杀多年，别的功劳休说，只如今朱仙镇上二百万金兵，我们舍命争先，杀得他片甲不留，怎么反要拿俺帅爷？那个敢动手的，先吃我一棍！”岳爷道：“王横，此乃朝廷旨意，你怎敢啰唣，陷我不忠之名！罢罢，不如自刎了，以表我之心迹罢。”遂向腰间拔出宝剑，遂欲自刎。四个家将慌了，一齐上前抱住，夺下宝剑。王横跪下哭道：“老爷难道凭他拿去不成？”冯忠见此光景，随提起腰刀，来砍王横。王横正待起身，岳爷喝一声：“王横，不许动手！”王横再跪下来，已被冯忠一刀砍中头上，众校尉一齐上。可怜王横半世豪杰，今日被乱刀砍死！有诗曰：

忠臣义仆气相通，马后王横壮节雄。

今朝血污平江路，他日芳名布策中。

那四个家将见风色不好，骑着岳爷的马，拾了铜棍，带了宝剑，乘闹里一齐走了。岳爷止不住两泪交流，对冯忠道：“这王横亦曾与朝廷出力，今日触犯了贵钦差，死于此地。望贵钦差施他一口棺木盛殓，免得暴露形骸！”冯忠应允，就传地方官备棺盛殓；一面暗暗将秦桧的文书传递各汛地方官府，禁住往来船只，细细盘诘，不许走漏风声；一面将岳爷上了囚车，解往临安，到了城中，暗暗送往大理寺狱中监禁。

次日，秦桧传一道假旨，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勘问。三畏接了圣旨，供在公堂，即在狱中取出岳飞审问。岳爷到了堂上，见中央供着圣旨，连忙跪下道：“犯臣岳飞朝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毕，然后与三畏见礼道：“大人，犯官有罪，只求大法台从公审问！”三畏吩咐请过了圣旨，然后正中坐下，问道：“岳飞，你官居显爵，不思发兵扫北，以报国恩，反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又且克减军粮，你有何辩？”岳爷道：“法台老大人差矣！若说按兵不动，犯官现败金兵百余万，扫北成功，已在目前，忽奉圣旨，召回朱仙镇养马。现在元帅韩世忠、张信、刘琦等可证。”周三畏道：“这按兵不动，被你说过了，那克减军粮之罪是有的了。还有何说？”岳爷道：“岳飞一生爱惜军士，如父子一般，故人人用命。克了何人之粮，减了何人之草，也要有何指实。”三畏道：“现有你手下军官王俊告帖在此，说你克减了他的口粮。”岳爷道：“朱仙镇上共有十三座大营，有三十余万人马，何独克减了王俊名下之粮？望法台大人详察！”周三畏听了，心中暗暗的想道：“这桩事，明明是秦桧这奸贼设计陷害他。我如今身为法司，怎肯以屈刑加于无罪？”便道：“元帅且暂请下狱，待下官奏过圣上，候旨定夺。”岳爷谢了，狱卒复将岳爷送入狱中监禁。

那周三畏回到私衙，闷闷不悦，仰天嗟叹道：“得宠思辱，居安虑危。岳侯做到这样大官，有何等大功，今日反受这奸臣的陷害！我不过是一个大理寺，在奸臣掌握之中，若是屈勘岳飞，良心何在！况是朋恶相济，万年千载，被人吐骂。若不从奸贼之谋，必遭其害。真个进退两难！不如弃了这官职，隐迹埋名，全身远害，岂不为美？”定了主意，暗暗吩咐家眷收拾行囊细软。解下束带，脱下罗袍，将印信、幞头、象简，俱安放在案桌之上。守到五更，带了家眷并几个心腹家人，捱出涌金门，潜身走脱。诗曰：

待漏随朝袍笏寒，何如破衲道人安？

文牺被绣鸾刀逼，野鹤无笼天地宽。

到了次日天明，吏役等方才知道本官走了，慌忙到相府报知。秦桧大怒，要将衙吏治罪，众人再三哀求，方才饶了，就限在这一干人身上，着落他们缉拿周三畏；又行开文书，到各府州县捱拿缉获。秦桧见周三畏不肯依附他，挂冠逃去，想了一会，便吩咐家人道：“你悄悄去请了万俟、罗禹节二位老爷来，我有话说。”家人领了钧旨，来请二人。那万俟乃是杭州府一个通判，罗禹节是个同知。这两个人在秦桧门下走动，如狗一般。听说是太师相请，连忙坐轿，到相府下轿，一直进书房内来参见。秦桧赐坐待茶毕，二人足恭问道：“太师爷呼唤卑职二人，不知有何台谕？”秦桧道：“老夫相请二位到此，非为别事，只因老夫昨日差大理寺周三畏审问岳飞罪案，不想那厮挂冠逃走，现在缉拿治罪。老夫明日奉明圣上，即升你二位抵代此职，委汝勘问此案。必须严刑酷拷，审实他的罪案，害了他的性命！若成了此段大功，另有升赏。不可违了老夫之言！”二人齐声道：“太师爷的钧旨，卑职怎敢不遵？总在我二人身上，断送了他就是。”说罢，遂谢恩拜别，出了相府回衙。

次日，秦桧就将万俟升做大理寺正卿、罗禹节做了大理寺寺丞。在朝官员，那个敢则一声？二人即刻上任，过了一日，就在狱中吊出岳飞审问。岳爷来到滴水檐前，抬头一看，见堂上坐着他两个，却不见周三畏，便问提牢狱卒道：“怎不见周老爷？”狱卒道：“周老爷不肯勘问这事，挂冠走了。今日是秦丞相升这万俟老爷、罗老爷做了大理寺，差他来勘问的。”岳爷道：“罢了罢了！他前日解粮来，被我打了四十。当初懊悔不曾杀了他，今日反死于二贼之手也！”就走上堂，对着二人举手道：“大人在上。岳飞没有公服，恕不施礼了！”万俟道：“胡说！你是个朝廷的叛逆，我奉旨勘问，怎见了我不跪？”岳爷道：“我有功于国家，无罪于朝廷！勘问甚么？”罗禹节道：“现有你部下军官王俊，告你按兵不举，虚运粮草，诈称无粮。”岳爷道：“朱仙镇上现有十三座大营，三十万人马，怎说得个无粮？”万俟道：“无粮不成，反输一帖，难道我倒跪了你罢？”岳爷道：“我是统兵都元帅，怎么反来跪你？”二人道：“不要与他讲，请过圣旨来！”二贼即将圣旨供在中间，岳爷只得跪下。那二贼将公案移在旁边下首坐着，便道：“岳飞，你快快将按兵不举，私通外国的情由招上来！”岳爷道：“既有告人王俊，可叫他来面证。”万俟道：“那王俊是北边人，到这里临安来，不服水土，吃多了海蜇胀死了。人人说你是个好汉，这小小的杀头罪就认了罢，何必有这许多牵扯？”岳爷道：“胡说！别样犹可，这叛逆的罪，如何屈得我！”二贼道“既不招”，叫左右：“先与我打四十！”左右一声吆喝，将岳爷扯下来，重重的打了四十。可怜打得鲜血迸流，死去再醒，只是不肯招认。二贼又将岳爷拷问一番，用檀木拶指，命二人用杖敲打，打得岳爷头发散开，就地打滚，指骨皆碎！岳爷只是呼天捶胸，那里肯招。二贼只得命狱卒仍旧带去收监，明日再审。

二贼退回私宅，商议了一番，弄出一等新刑法来，叫做“披麻问”、“剥皮拷”，连夜将麻皮揉得粉碎，鱼胶熬得烂熟，端正好了。次日，又带岳爷出来审问。万俟道：“岳飞，你好好将按兵不动、意图谋反，快快招来，免受刑法。”岳爷道：“我一生立志恢复中原，雪国之耻，现在朱仙镇上同着韩、张、刘众元帅，力扫金兵二百万。若再宽几日，正好进兵燕山，直捣黄龙，迎取二圣还朝。不意圣旨促回兵歇马，连用金牌十二道召我到来。那有按兵不举之事？十三座营头，三十多万人马，若有克减军粮，怎能够安然如堵？岳飞一点忠心，惟天可表！叫我招出什么来？”万俟道：“既不招，夹起来！”左右即将岳爷夹起，又喝打了一回。岳爷受刑不过，大叫道：“既要我招，取纸笔来，待我亲写招状。”二贼大喜，叫典吏与他纸墨笔砚。

岳爷接了，写成一张招状，递与二贼。二贼接来一看，只见上写道：

武胜定国军节度使、神武后军都统制、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节制河北诸路招讨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尉、武昌郡开国公岳飞招状：有飞生居河北，长在汤阴。幼日攻习诗书，壮年掌握军马。正值权奸板荡艺祖之鸿基，复遇靖康飘败皇都之大业。三千粉黛，一旦遭殃；八百胭脂，霎时被掳。君臣北狩，百姓流离；万民切齿，群宰相依。幸而圣主龙飞淮甸，虎据金陵；帝室未绝，乾坤再造。不思二帝埋没于沙漠，乃纵幸臣弄权于庙廊。丞相虽主通和，将军必争用武。岳飞折矢有誓，与众会期。东连海岛，学李跨海征东；南及滇池，仿诸葛七擒七纵。羡班超辟土开疆，慕平仲添城立堡。正欲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平吞鸭绿，一统中原，方满飞心，始全予志。昔者群雄并起，寇盗纵横；区区奋身田野，注籍戎行。戚方本国家大盗，鞭指狼烟自息；王善乃太行巨寇，旗挥即便剿除。除刘豫，一卒之功；缚刘、苗，二将之力。杨虎、何元庆，手中之物；曹成、杨再兴，脚下之尘。斩杨幺于洞庭湖，败兀朮于黄天荡。牛头山厮杀，尸积如山；汴水河相持，血深似海。北方闻我兵进，人人胆破；南岭见我旗至，个个心寒。朱仙镇上，百千铁甲奔逃；虎将麾前，十二金牌召转。前则遵旨屯兵，今乃奉征见帝。有贼权奸，诬诛忠直。设计陷我谋反，将飞赚入监牢。千般拷打，并无抱怨朝廷；万种严刑，岂敢辜忘圣主？飞今死去，阎罗殿下，知我忠心，速报司前，毫无反意。天庭不昧，必诛相府奸臣以分皂白；地府有灵，定取大理寺卿共证是非。右飞所供是实，如虚甘罪无辞。

万、罗二贼看了大怒，喝教左右将岳爷衣服去了，把鱼胶敷上一层，将麻衣搭上。一时间，将岳爷身上搭上好几处，便问：“岳飞，招也不招？”岳爷道：“你误了军粮，打了你四十，今日欲陷我于死地。我死必为厉鬼，杀你二贼！”二贼大怒道：“你性命只在顷刻，还敢胡言！”吩咐左右：“与我扯！”左右一声答应，就把麻皮一扯，连皮带肉去了一块。岳爷大叫一声：“痛杀我也！”霎时晕去，左右连忙将水来喷醒。万俟又叫：“岳飞，你若不招，叫左右再扯！”岳爷大声叫道：“罢罢！我今日虽死了也罢！我那岳云、张宪，不要坏了我一世忠名才好！”那二贼听见此言，直吓得汗流脊背，把舌一伸，就吩咐掩门。左右答应一声“吓”，就把门掩了。二贼假意起身，请岳爷坐了，说道：“下官看元帅的供词，尽是大功。我二人本欲上本保留元帅，奈是秦丞相主意，此本决难到得圣前。方才元帅说有公子并贵部张宪，何不修书一封，请他到此，上一辨冤本？下官二人就好于中取事，不知元帅意下若何？”岳爷道：“甚好！甚好！即使圣上不准，我亦情愿与这两个孩儿同死于此，方全得我父子二人忠孝之名！”随即写了一封家书，交与万俟。万俟吩咐原送进狱中。

这两个贼子就带了岳爷的招状，忙到相府通报。秦桧命进私宅相见。二贼进来，见了秦桧道：“门下小官，奉太师爷的钧旨，连日勘问岳飞，受了多少严刑，今日写下一张供状在此。”就双手呈上。秦桧看罢，大怒道：“这厮如此无理，何不一顿就打杀了他！”万俟道：“太师爷不知，岳飞写了此辞，小官即要加以严刑忽听他大叫道：‘我死之后，岳云、张宪这两个孩儿，不要坏了我的忠名方好！’小官倘打杀了他，那岳云、张宪有万夫不当之勇，领兵前来，不要说我与丞相，连朝廷也难保！为此小官忙掩了门，向岳飞假说救他，骗他写书，叫岳云、张宪来上辨冤本，特来呈与太师爷定夺。”秦桧看了大喜道：“这是二位贤契的大才！”就同进书房中去，唤过惯写字的门客来，将岳爷的笔迹，照样套写，增改了数句，说是：

奉旨召回临安，面奏大功，朝廷甚喜。叫你可同了张宪，速到京来，听候加封官职，不可迟误。

写完封好，即差能事家丁徐宁，星夜往汤阴县去哄骗岳公子、张宪到来，只望一网打尽。这里就委万、罗二贼，在监内另造十间号房，名唤：“雷”、“霆”、“施”、“号”、“令”，“星”、“斗”、“焕”、“文”、“章”，专等监禁家属人等。万、罗二贼辞出，即去建造号房。

其时临安有两个财主，本是个读书君子，一位姓王名能，一位姓李名直。他二人晓得岳爷受屈，就替岳爷上下使钱。那狱卒得了钱财，多方照看，替岳爷洗净棒疮，用药敷上。那狱官倪完原是个好人，见岳爷是个功臣，被奸臣所害，明知冤屈，故亦用心伏侍。故此岳爷在监，安然无事。

且说濠梁总兵张保，自从和妻子洪氏领了儿子张英到任上来，过得年余，忽然一日有军校来报：“打听得岳元帅在朱仙镇上屯兵耕地，忽然有圣旨召回，不知何事。”张保听了，好生疑惑，一连几日，觉得心神恍惚，睡卧不宁，便对夫人道：“这几日不知我为什么，只管心惊肉跳。我想做了这个什么总兵官，反觉得拘拘束束，有甚趣处？目下岳公子现住在家中，我意欲同你到汤阴去，原住在帅府中。不知夫人意下若何？”洪氏道：“将军，自古‘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为了须小名利拘绊在此，反不如到帅府去住，倒脱然无累，岂不自在！”

张保大喜，忙忙的收拾了行李，将总兵印信挂在梁上，带了三四名家将，悄悄的一路望汤阴而来。不一日，来至永和乡岳家帅府门首，将车马停住。岳安即忙进内报知李氏夫人。夫人道：“快请进来相见。”张保夫妻同了儿子来到内堂，拜见了夫人，又见了巩氏夫人的礼，然后将不愿做官的话，说了一遍。夫人道：“总兵来得正好。一月前传闻老爷钦召进京，前日忽又着人持书来，把大公子并张将军叫了去，不知为着何事，好生挂念！这几日又只管的心惊肉跳，日夜不安，意欲烦总兵前去探听个消息，未知可否？”张保道：“既有此事，夫人不叫小人去，小人也要走一头。”就对洪氏道：“你在此好生伏侍夫人、公子，我明日就往临安去探听大老爷的行藏。”当时夫人吩咐备办酒席，与张总兵夫妇接风，打扫房间，安歇了一宵。

次日饭后，张保吩咐了妻儿几句，打叠起一个包裹，独自一个背了，辞别了两位夫人，出门望临安进发。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大江口，你看一望茫茫荡荡，并无一只渡船，走来走去，那里觅处？天又黑将下来，江口又无宿处。正在舒头探望，忽见一个渔人，手中提着一壶酒，篮内不知拎着些什么东西，一直的走向芦苇中去。张保就跟上去一看，却是滩边泊着一只小船，那人提着东西上船去了。张保叫声：“大哥！渡我一渡！”那人道：“如今秦丞相禁了江，不许船只往来，那个敢渡你？”张保道：“我有要紧事，大哥渡我一渡，不忘恩德！”那人道：“既如此，你可下船来，耽搁一会，等到半夜里渡你过去。但是不要大惊小怪弄出来！”张保道：“便依你，决不连累你。”张保一面说，一面钻进舱里，把包裹放下。那人便道：“客官，你一路来，大约不曾吃得夜饭。我方才在村里赊得一壶酒来，买了些牛肉在此，胡乱吃些，略睡睡，等到三更时分，悄悄过江去便了。”张保道：“怎好相扰？少停一总奉谢。”那人便将牛肉装了一碗，筛过一碗酒来，奉与张保，自己也筛来奉陪。张保行路辛苦，将酒来一饮而尽，说道：“好酒好酒！”那人又筛来。张保一连吃了几碗，觉道有些醉意，便道：“大哥，我吃不得了。少停上岸，多送船钱与你。”一面说，一面歪着身子，靠在包裹上去打盹。

那人自将酒瓶并吃剩的牛肉，收拾往艄上去了。停了好一会，已是一更天气，那人却走出船头将缆解了，轻轻的摇出江心，钻进舱来，就把缆绳轻轻的将张保两手两脚捆住，喝道：“牛子醒来！”那张保在梦里惊醒，见手脚俱被缚住，动弹不得，叫声：“苦也！我今日就死也罢了！但是不知元帅信息，怎得瞑目！”那人听了，便问：“你实说是何人？”张保道：“我乃岳元帅帐下马前张保。为因元帅进京，久无信息，故此我要往临安探听。不意撞在你这横死神手内！”那人听了，叫声：“啊呀！不知是岳元帅手下将官，多多有罪了！”连忙解下绳索，再三请罪。张保道：“原来是个好汉。请问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复姓欧阳，名从善。只因宋朝尽是一班奸臣掌朝，残害忠良，故此不想富贵，只图安乐，在此大江边做些私商，倒也快活。你家元帅没有主意，由他送了江山，管他则甚，何苦舍身为国？我闻得岳元帅过江去，到平江路，就奉旨拿了。又听得有个马后王横，被钦差砍死了。就从那一日起禁了江，不许客商船只往来，故此不知消息。”张保听了，大哭起来。从善道：“将军休哭！我送你过江去，休要弄出事来！”一面就去把船摇开。到了僻静岸边，说道：“将军，小心上岸，小弟不得奉送了！”张保再三称谢，上了岸。那欧阳从善自把舡仍摇过江去了。

张保当夜就在树林内蹲了一夜，等到天明，一路望临安上路。路上暗暗打听，并无信息。一日，到了临安，在城外寻个宿店安歇。次日捱进城去，逢人便问。那一个肯多言惹祸？访问了几日，毫不知因。一日，清晨早起，偶然走到一所破庙门首，听得里边有人说话响。张保就在门缝里一张，只见有两个花子睡在草铺上闲讲，听得一个道：“如今世界，做什么官！倒不如我们花子快乐自在，讨得来就吃一碗，没有就饿一顿；这时候还睡在这里，无拘无束。那岳元帅做到这等大官，那里及得我来？”那一个道：“不要乱说！倘被人听见，你也活不成了！”张保听见了，就一脚把庙门踢开，那两个花子惊得直竖起来。张保道：“你两个不要惊慌。我是岳元帅家中差来探信的，正访不出消息。你二人既知，可与我说说。”那两个花子只是撒撒的抖，那里肯说，只道：“是小，小，人，人，们，们，不曾说甚么！”张保就一手将一个花子拎将起来道：“你不说，我就掼杀了你！”花子大叫道：“将爷不要着恼！放了我，待我说。”张保一手放下道：“快说！快说！”那花子土神一般，对着那个花子道：“老大，你把门儿带上了，站在门前探望探望。倘有人走来，你可咳嗽一声。”那个花子走出庙门，这里连忙掩上了，便道：“秦桧陷害岳爷，又到他家中去将他公子岳云、爱将张宪骗到这里，就一齐下在大理寺狱中，不知做些什么。若有人提起一个‘岳’字，就拿了去，送了性命，因此小人们不敢说。将军千万不要说是我阿二说的吓！”

张保听了这一席话，惊得半晌则不得声，身边去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二钱来往，赏了花子，奔出庙门。再回到下处，取了些碎银子，走到故衣店里，买了几件旧衣服。又买了一个筐篮，央主人家备办了些点心酒肴，换了旧衣，穿上一双草鞋，竟往大理寺监门首，轻轻的叫道：“里边的爷！小人有句话讲。”那狱卒走来问道：“有甚话讲？”张保道：“老爷走过来些。”那狱卒就走到栅栏边。张保低低的说道：“里边有个岳爷，是我的旧主人，吃过他的粮。因我病了，退了粮。今日特地送餐饭与他，聊表一点私心。有个薄礼在此，送与爷买茶吃，望乞方便！”那禁子接过来，约有三四两重，暗想：“王、李二位相公吩咐，倘有岳家的人来探望，须要周全。落得赚他三四两银子。”便道：“这岳爷是秦丞相的对头，不时差人来打听的。我便放你进去，是不要嚷，连累我们！”张保道：“这个自然。”那狱卒开了监门，张保走进去，对禁子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那狱卒把张保仔细一看，方才在外是曲背躬身，不见得，进了监门站直了，却是长长大大，换了一个人了。狱卒道：“爷爷是害我不得的！”张保道：“不要惊慌！吾非别人，乃濠梁总兵马前张保是也。”狱卒听了，慌忙跪下道：“爷爷，小人不知，望老爷饶了小人之命罢！”张保道：“吾怎肯害你？你只说我主人在那里。”狱卒道：“丞相为了岳爷爷，新造十间牢房，唤做‘雷’、‘霆’、‘施’、‘号’、‘令’，‘星’、‘斗’、‘焕’、‘文’、‘章’。岳爷爷同着二位小将军俱在‘章’字号内。”张保道：“既如此，你可引我去见。”禁子起来，又看了看道：“老爷，这酒饭……”张保道：“你放心！我们俱是好汉，决不害你的。”那禁子先进去禀知，然后请张保进去。

那张保走进监房，只见岳元帅青衣小帽，同倪狱官坐在中间讲话，岳云、张宪却手肘脚镣，坐在下面。张保上前双膝跪下，叫一声：“老爷，为何如此？”岳爷道：“你不在濠梁做官，到此怎么？”张保道：“小人不愿为官，弃职回转汤阴。不想公子也至于此！”岳爷道：“你既不愿为官，就该归乡去了，又到这里来何干？”张保道：“一则探老爷消息，二来送饭，三来请老爷出去。”岳爷道：“张保！你随我多年，岂不知我心迹！若要我出去，须得朝廷圣旨。你也不必多言！既来看我，不要辜负了你的好意，把酒饭来领了你的情。快些出去，不要害了这位倪恩公！”张保就将酒饭送上去。岳爷用了一杯酒，叫张保快些出去。张保走下来，对岳云、张宪道：“二位爷难道也不想出去的了么？”二人道：“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爹爹既不出去，我二人如何出去！”张保道：“是小人失言了！小人也奉敬一杯。”二人道：“也领你一个情。”那倪狱官与禁子看了，俱皆落泪道：“难得，难得！”岳爷又道：“张保出去罢！”张保道：“小人还有话禀上。”复上前跪下道：“张保向蒙老爷抬举，不能伏侍得老爷终始。小人虽是个愚蠢之人，难道不如了王横？今日何忍见老爷公子受屈！不如先向阴间等候老爷来伏侍罢！”遂立起身来，望着围墙石上，将头一撞，一声响，头颅已碎，脑浆迸出而死。后人有诗曰：

为主捐躯不惜身，可怜张保丧幽冥。

至今留得旁人口，千年万载骂奸臣！

那倪狱官看见，心中十分伤惨。岳云、张宪痛哭起来。独有那岳爷哈哈大笑道：“好张保！好张保！”倪完道：“这张总爷路远迢迢赶来，为不忍见元帅受屈，故此撞死。帅爷不哀怜他，怎么反大笑起来？”岳爷道：“恩公你不知，我门有了‘忠’、‘孝’、‘节’俱全，独少个‘义’字。他今日一死，岂不是‘忠孝节义’四字俱全了？”说罢，反放声大哭起来！众人无不下泪。哭了一回道：“望恩公将他的尸首周全出去方好！”倪完道：“这个不消帅爷吩咐。”即刻差人去报与王能、李直知道，将尸首抬在后边。直到黄昏时候，王、李二人将棺木抬来，把尸首从墙上吊出，收殓钉好，材头上写着“濠梁总兵张公之柩”，叫心腹家人抬出城去，放在西湖边螺蛳壳内。可怜那张保伏侍岳爷这好几年，立了多少功劳，才博得个前程；不愿做官，今日仗义死于此地！正是：

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东窗下夫妻设计 风波亭父子归神

诗曰：

秦桧无端害岳侯，故令宋祚一时休。

至今地狱遭枷锁，万劫千回不出头。

话说宋高宗皇帝，一日忽然扮做客商模样，叫秦桧改装了作伴，往临安城内私行闲耍。秦桧只得也扮做个伴当。私行出了朝门，各处走了一会，偶然来至龙吟庵门首，只见围着许多人在那里不知做什么。高宗同着秦桧捱进人丛里去一看，却是一个拆字先生，招牌上写着“成都谢润夫触机测字”，撑着帐篷，摆张桌子，正在那里替人拆字。

高宗站在桌边，看他拆了一回，觉得有文有理，遂上前坐下道：“先生也与我拆个字。”谢石道：“请书一字来。”高宗随手就写了一个“春”字，递与谢石。谢石道：“好个‘春’字！常言道：‘春为一岁首。’足下决非常人。况万物皆春，包藏四时八节。请问尊官所问何事？”高宗道：“终身可好？”谢石道：“好，好，好！大富大贵，总不可言。但有一件：‘秦’头太重，压‘日’无光，若有姓秦的人，切不可相与他，恐害在他手内！牢记，牢记！”高宗伸手去身边摸出一块银子，谢了先生，拱手立起，悄悄对秦桧道：“贤卿也试拆一字。”秦桧无奈，也随手写了一个“幽”字，递与谢石。谢石道：“这位尊官所问何事？”秦桧道：“也是终身。”谢石道：“‘幽’字虽有泰山之安，但中间两个‘丝’字缠住，只叫做：‘双龙锁骨，尸体无存。’目下虽好，恐老来齿坏，遇硬则衰，须要早寻退步方好。”秦桧道：“领教了。”也送了些谢礼，同着高宗去了。内中有认得的说道：“你这先生字虽断得好，只是拆出祸来了！方才那头一个正是当今天子，第二个便是秦丞相。你讲出这些言语，怎得就饶恕了你？”又有一人道：“我们走开些罢！不要在此说是非，打在一网里！”众人听了，俱一哄而散。谢石想道：“不好！”遂弃了帐篷，急忙的逃走去了。

秦桧陪着高宗回进朝中，辞驾回府，忙差家丁去拿那拆字的来。家丁去拿时，早已不在；再往各处搜寻，并无踪迹。一连缉获了三四日，不见影响，也只得罢了。

且说秦桧命万俟、罗禹节两个奸贼，终日用极刑拷打，要岳爷父子、张宪三人招认，已及两月，并无实供，闷闷不悦。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日，秦桧同夫人王氏在东窗下向火饮酒，忽有后堂院子传进一封书来。秦桧拆开一看，原来不是书，却是心腹家人徐宁，递进来民间的传单，是一个不怕死的白衣，名唤刘允升，写的岳元帅父子受屈情由，挨门逐户的分派，约齐日子，共上民表，替岳爷伸冤。秦桧看了，就双眉紧锁，好生愁闷。王氏问道：“传进来的是什么书，相公看了就这等不悦？”秦桧就将传单递与王氏道：“我只因诈传圣旨，将岳飞父子拿来监在狱中，着心腹人万俟、罗禹节两个用严刑拷问，要他招认反叛罪名，今已两月，竟不肯招。今民间俱说他冤枉，要上民本。倘然口碑传入宫中，岂是儿戏！欲放了他，又恐违了四太子之命，以此疑虑不决。”王氏将传单略看了一看，即将火箸在炉中炭灰上写着七个字道“缚虎容易纵虎难”。秦桧看了，点头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即将灰上的字迹搅抹掉了。

正说之间，内堂院子又进来禀说：“万俟老爷送黄柑在此，与太师爷解酒。”秦桧收了。王氏道：“相公可知这黄柑有何用处？”秦桧道：“这黄柑最能去火毒，故尔送来。可叫丫环剖来下酒。”王氏道：“不要剖坏了！这个黄柑，乃是杀岳飞的刽子手！”秦桧道：“柑子如何说是刽子手？”王氏道：“相公可将这柑子捞空了，写一小票藏在里边，叫人转送与勘官，教他今夜将他三个就在风波亭结果了，一桩事就完割了。”秦桧大喜，就写了一封书，叫丫环将黄柑的瓤去干净了，将书安放在内，封好了口，叫内堂院子交与徐宁，送与万俟去。正是：

缚虎难降空致疑，全凭长舌使谋机。

仗此黄柑除后患，东窗消息有谁知？

这时节，已将岳云、张宪另拘一狱，使他父子不能见面的了。到得除夜，狱官倪完备了三席酒，将两席分送与岳云、张宪房里；将这一席，倪狱官亲送到岳爷房内摆好，说道：“今日是除夜，小官特备一杯水酒，替帅爷封岁。”岳爷道：“又蒙恩公费心！”就走来坐下，叫声：“恩公请坐。”倪完道：“小官怎敢！”岳爷道：“这又何妨？”倪完告过坐，就在旁边坐下相陪。饮过数杯，岳爷道：“恩公请便罢。我想恩公一家，自然也有封岁的酒席，省得尊嫂等候。”倪完道：“大人不必记念。我想大人官到这等地位，功盖天下，今日尚然受此凄凉，何况倪完夫妇乎！只陪大人在此吃一杯。”岳爷道：“如此多谢了。不知外边什么声响？”倪完起身看了一看道：“下雨了。”岳爷大惊道：“果然下雨了！”倪完道：“不独雨，兼有些雪，此乃国家祥瑞，大人何故吃惊？”岳爷道：“恩公有所不知，我前日奉旨进京，到金山上去访那道悦禅师，他说此去临安，必有牢狱之灾，再三劝我弃职修行。我只为一心尽忠报国，不听他言。临行时赠我几句偈言，一向不解，今日下雨，就有些应验！恐朝廷要去我了！”倪完道：“不知是那几句偈言？帅爷试说与小官听听看。”岳爷道：“他前四句说的是：‘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害毒。’我想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日，岂不是‘岁底不足’么？恰恰下起雨来，岂不是‘天哭’么？‘奉’字下加两点，岂不是个‘秦’字？‘将人害毒’，明明是要毒害我了！这四句已是应验了。后四句道：‘老柑籐挪，缠人奈何？切记切记，提防风波！’这四句还解不来，大约是要去我的意思。也罢，恩公借纸笔来一用。”

倪完即将纸笔取来。岳爷修书一封，把来封好，递与倪完道：“恩公请收下此书。倘我死后，拜烦恩公前往朱仙镇去。我那大营内，是我的好友施全、牛皋护着帅印；还有一班弟兄们，个个是英雄好汉，倘若闻我凶信，必然做出事来，岂不坏了我的忠名？恩公可将此书投下，一则救了朝廷，二来全了岳飞的名节，阴功不小！”倪完道：“小官久已看破世情，若是帅爷安然出狱便罢；倘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官也不恋这一点微俸，带了家眷，回乡去做个安逸人。小官家下离朱仙镇不远，顺便将这封书送去便了。”

两个人一面吃酒，一面说话。忽见禁子走来，轻轻的向倪完耳边说了几句。倪完吃了一惊，不觉耳红面赤。岳爷道：“为着何事，这等惊慌？”倪完料瞒不过，只得跪下禀道：“有圣旨下了！”岳爷道：“敢是要去我了？”倪完道：“果有此旨意，只是小官等怎敢！”岳爷道：“这是朝廷之命，怎敢有违？但是岳云、张宪犹恐有变，你可去叫他两个出来，我自有处置。”倪完即唤心腹人去报知王能、李直，一面请到岳云、张宪。岳爷道：“朝廷旨意下来，未知吉凶。可一同绑了，好去接旨。”岳云道：“恐怕朝廷要去我们父子，怎么绑了去？”岳爷道：“犯官接旨，自然要绑了去。”岳爷就亲自动手，将二人绑了，然后自己也叫禁子绑起，问道：“在那里接旨？”倪完道：“在风波亭上。”岳爷道：“罢了！罢了！那道悦和尚的偈言，说是：‘谨防风波。’我只道是扬子江中的风波，谁知牢中也有什么‘风波亭’！不想我三人今日死于这个地方！”岳云、张宪道：“我们血战功劳，反要去我们，我们何不打出去？”岳爷喝道：“胡说！ 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何足惧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奸臣受用到几时！”就大踏步走到风波亭上。两边禁子不由分说，拿起麻绳来，将岳爷父子三人勒死于亭上。时岳爷年三十九岁，公子岳云二十三岁。三人归天之时，忽然狂风大作，灯火皆灭，黑雾漫天，飞砂走石。

后人读史至此，无不伤心惨切，唾骂秦桧夫妻并那些依附权奸为逆者。有诗吊岳侯曰：

金人铁骑荡征尘，南渡安危系此身。

二帝不归天地老，可怜泉下泣孤臣！

又诗曰：

遗恨高宗不鉴忠，诚斯墓木撼天风。

赤心为国遭谗没，青史徒修百战功！

又诗曰：

华表松枝向北寒，周情孔思楷模看。

湖波已泄金牌恨，絮酒无人酬曲端。

又诗曰：

忠臣为国死衔冤，天道昭昭自可怜。

留得青青二三册，是非千载在人间！

又诗曰：

双剑龙飞脱宝函，将军扼腕虎眈眈。

奸邪误国忠良死，千古令人恨不甘！

又诗曰：

剑戟横空杀气高，金兵百万望风逃。

自从公死钱塘后，宋室江山把不牢。

又诗曰：

泰山颓倒哲人萎，白玉楼成似有期。

天道朦朦无可问，人心愤愤转凄其。

一生忠义昭千古，满腔豪气吐虹霓。

奸臣未死身先丧，常使英雄泪湿衣！

又诗曰：

报国忘躯矢血诚，谁教万里坏长城？

十年积愤龙沙远，一死身嫌泰岱轻。

自愿藏弓维弱主，何来叩马有书生？

于今墓畔南枝树，犹见忠魂怒未平。

又诗曰：

十二牌来马首东，郾城憔悴哭相从。

千年宋社孤坟在，百战金兵寸铁空。

径草有灵枝不北，江湖无恙水流东。

堪嗟词客经年过，惆怅遥吟夕照中！

后又有过岳王坟而作者曰：

将军埋骨处，过客式英风。

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后忠。

山川戎马异，涕泪古今同。

凄断封丘草，苍苍落照中！

浙江衢州太学生徐应鹿有祭岳王文云：

呜呼！维王生焉义烈，死矣忠良。恒矢心以攘金虏，每锐志以复封疆。奇勋未入凌烟之阁，奸计先成偃月之堂。含冤泉壤，地久天长；中原涂炭，故国荒凉。叹狐奔而兔逐，恨狼竞以鸱张！王如在也，必能保全社稷；王今没矣，伊谁力挽颓阳？鲰生才谫，事类参商。方徙薪乎曲突，忽祸起于萧墙。立身迥异于禽兽，含污忍入于犬羊。舍生取义，扶植纲常。来今往古，人谁不死？轰轰烈烈，万古流芳！呜呼！罄南山之竹而书情无尽，决东海之波而流恨难量。王之名，与天地同大；王之德，与日月争光。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当时倪完痛哭了一场。适值王能、李直得知此事，暗暗买了三口棺木，抬放墙外。狱卒禁子俱是一路的，将三人的尸骨从墙上吊出，连夜入棺盛殓，写了记号，悄悄的抬出了城，到西湖边爬开了螺蛳壳，将棺埋在里面。那倪完也不等到明日，当夜收拾行囊，捱出城门而去。

且说那万俟见那岳爷三人已死，同了罗禹节连夜来到相府，见秦桧复命。秦桧不胜之喜，又问道：“他临死可曾说些甚么？”二贼道：“他临死只说是：‘不听道悦之言，果有风波之险！’小官想此等妖僧，也不可放过了他。再者斩草留根，来春又发。太师爷何不假传一道圣旨，差人前往汤阴，捉拿岳飞的家属来京，一网打尽，岂不了事？”秦桧点头称是，道：“就烦二位出去，吩咐冯忠、冯孝，明日即起身速往相州，捉拿岳家家属，一个不许放走。”二贼领令出府。秦桧又唤过家人何立来，吩咐道：“你明日绝早起身，到金山寺去请道悦长老来见我，不可被他走脱了！”何立领命，回至家中，对母亲说知：“太师害了岳家父子，又叫孩儿前去捉拿道悦和尚，明日即要起身。”老母道：“我儿路上须要小心！”

到了明日，却是绍兴十三年正月初一日。何立只得离了临安，径奔京口而来。在路无话。一日，已到了镇江，就到江口趁着众香客渡到金山上岸。走到寺门口，耳边但听得钟磬声响，许多男男女女，都擎着香烛进去烧香。何立也混在人丛里进去一看，却原来是道悦和尚正在升座说法。何立就立在大众之中，听他讲经，暗想：“且听他讲完了，骗他到临安去，不怕他飞上了天去。”但听得那长老将“梦幻泡影”四个字，已讲得天花乱坠，大众无不齐声念佛。讲了一会，就口中吟出一偈道：“大众听者：

吾年三十九，是非终日有。

不为自己身，只为多开口。

何立自东来，我向西边走。

不是佛力大，岂不落人手？”

说完，只见他闭目垂眉，就在法座上坐化去了。众僧一齐合掌道：“师父圆寂了！”

何立吃了一惊，便扯住了住持道：“我奉秦太师钧旨来请长老，不想竟坐化了，只恐其中有诈。叫我如何回复太师爷？”住持道：“我那位师父，能知过去未来，谅你太师爷来请，决无好处，故此登座说偈而逝。这是你自己亲眼见的，有何诈伪？”何立道：“尔等众僧，须要把长老的尸骸烧化了，我方好去回复。不然，你们俱要同我去见相爷！”众僧道：“这有何难。”就叫火工道人，即时将柴草搬动，拣一块平地上搭起柴棚，将长老的法身抬在上边，下边点起火来。不一时，烈焰腾空，一声响，直透九霄，结成五色莲花，上面端坐着一位和尚，叫道：“何立！冰山不久，梦景无常！你可早寻觉路，休要迷失本来！你去罢！”说罢，冉冉腾空而去。众僧即将长老的骨殖，捡出来装在龛子内，抬放后山，再拣日安葬。

当日，便请何立到客堂中坐了，整备素斋款待。何立将秦太师陷害了岳爷，“因他临死时曾有‘懊悔不听道悦和尚’之语，故此丞相命我来骗他到临安究治。不道长老果是活佛临凡，已预先晓得坐化去了。方才明明在云端里吩咐我及早修行，奈我有八十多岁的老母在家，不能抛撇，待等他百年之后，我决意要出家了。”众僧道：“阿弥陀佛！为人在世，原是镜花水月。小僧们在这金山上，闲时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那一个不是为名？那一个不是为利？常常遭遇风波之险，何曾想到富贵荣华？到后来总成一场春梦！有诗道得好：

从来名利若浮云，吉凶倚伏倍难分。

田地千年八百主，何劳牛马为儿孙！”

何立听了，点头称是。随即别了一众僧人行者，下山来，仍旧渡到京口上岸，取路回临安复命不表。

再说到岳夫人，一日与媳妇、女儿闲话，张保的妻子洪氏也在旁边。夫人道：“自从孩儿往临安去后，已经一月有余；连张总兵去探听，到今并无信息，使我日夜不安，心神恍惚。我昨夜梦见元帅回来，手中架着一只鸳鸯，未知有何吉凶？”银瓶小姐道：“我夜来也梦见哥哥，同着张将军，各抱着一根木头回来，亦未知吉凶如何？”夫人道：“想是你父兄必有不祥之事，故我母女心神惶惑。且叫岳安到外面去，请一个圆梦先生来详解详解，看是如何？”当时丫环即到外厢传话，叫岳安去请圆梦先生。

岳安去不多时，却请了一个王师婆来，见了太夫人并夫人、小姐，磕了头。夫人就道：“元帅进京，叫了两个小将军去，并无信息；又因夜梦不祥，故来唤你决断。”王师婆道：“这个容易，待吾请下神道来，问他便知端的。”当时就将一张桌子摆在中间，明晃晃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来。王师婆书符念呪。李夫人跪下，祷告了一番。停了多时，但见王师婆忽然两眼直竖，取过一根棒来，乱舞了一回，大声道：“我乃弈游神是也！请我来有甚事？快说快说！”吓得李夫人战战兢兢的跪下道：“只因丈夫岳飞钦召进京，连我儿岳云、张宪，至今一月有余，并无音耗，特求尊神指示明白！”王师婆道：“没事没事！有些血光之灾，见了就罢。”夫人道：“奴家昨夜梦见丈夫手擎鸳鸯一只，不知主何吉凶？”王师婆道：“此乃拆散鸳鸯也。”银瓶小姐亦跪下道：“小奴家亦梦见哥哥同张将军各抱一木回来，未知如何？”王师婆道：“人抱一木，是个‘休’字。他两人已休矣！快烧纸，快烧纸！吾神去也！”说罢，那王师婆就一交跌倒在地。正是：

邪正请从心剖判，疑神疑鬼莫疑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韩家庄岳雷逢义友 七宝镇牛通闹酒坊

诗曰：

秋月春花似水流，等闲白了少年头。

功名富贵今何在，好汉英雄共一丘！

对酒当歌须慷慨，逢场作乐任优游。

红尘滚滚迷车马，且向樽前一醉休。

这首诗，乃是达人看破世情，劝人不必认真，乐得受用些春花秋月，消磨那岁月光阴。不信时，但看那岳元帅做到这等大官，一旦被秦桧所害，父子死于狱中，兀自不肯饶他，致使他一家离散，奔走天涯。倒不如了周三畏、倪完二人，弃职修行，飘然物外。闲话休说。

那王师婆跌倒地下，停了一会，爬起身来，对着李夫人道：“我方才见一个神道，金盔金甲，手执钢鞭，把我一推，我就昏昏的睡去了，不知神道怎么样去了。”夫人就将适来之事，说了一遍。王师婆道：“夫人、小姐们，且请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那里隔壁有个灵感大王，最有灵感。明日夫人们可到那里去烧烧香，许个愿心，保佑保佑，决然无事的。”夫人赏了王师婆五钱银子。王师婆叩谢辞别，自回去了。

夫人同着巩氏夫人、银瓶小姐正在疑疑惑惑，忽见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同着岳云的儿子岳申、岳甫一齐走来。岳震道：“母亲，今日是元宵佳节，怎不叫家人把灯来挂挂？到晚间来，母亲好与嫂嫂、姐姐赏灯过节。”夫人道：“你这娃子家，一些事也不晓。你父亲进京，叫了你哥哥同张将军去，不知消息。前日张总兵去打听，连他也不知信息。还有甚么心绪，看什么灯！”五公子听了，就走过半边。那二公子岳雷走上来道：“母亲放心！待孩儿明日起身，到临安去爹爹那里讨个信回来就是。”夫人道：“张总兵去了，尚无信息；你小小年纪，干得甚事？”

当时夫人、公子们正在后堂闲讲，只见岳安进来禀道：“外面有个道人，说有机密大事，必要面见夫人。小人再三回他，他决不肯去。特来禀知。”夫人听了，好生疑惑，就吩咐岳雷出去看来。岳雷来到门首，见了道人问道：“师父何来？”道人也不答话，竟一直走进来。到了大厅上，行了一个长礼，问道：“足下何人？”二公子道：“弟子岳雷。”道人道：“岳飞元帅，是何称呼？”岳雷道：“是家父。”道人道：“既是令尊，可以说得。我非别人，乃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因秦桧着我勘问令尊，必要谋陷令尊性命，故我挂冠逃走。后来另委了万俟严刑拷打，令尊不肯招认。闻得有个总兵张保撞死在狱中。”讲到了这一句——里边女眷，其时俱在屏门后听着——洪氏心中先哭起来了。及至周三畏说到“去年腊月二十九日，岳元帅父子三人屈死在风波亭上”这一句，那些众女眷好似猛可半天飞霹雳，满门头顶失三魂，一家男男女女，尽皆痛哭起来。周三畏道：“里面夫人们，且慢高声啼哭！我非为报信而来，乃是为存元帅后嗣大事。快快端正逃难！钦差不久便来拘拿眷属，休被他一网打尽。贫道去了。”夫人们听得，连忙一齐走出来道：“恩公慢行，待妾等拜谢。”夫人就同着一班公子跪下拜谢。周三畏连忙也跪下答拜了，起来道：“夫人，不要错了主意，快快打发公子们逃往他乡，以存岳氏香火！贫道就此告别了！”公子们一齐送出大门，回至里边痛哭。

夫人就叫媳妇到里边去，将人家所欠的账目并众家人们的身契，尽行烧了，对众家人道：“我家大老爷已死，你们俱是外姓之人，何苦连累着你们？尔等趁早带领家小，各自去投生罢！”说罢，又哭将起来。众公子、媳妇、女儿并洪氏母子，一齐哭声震地。那岳安、岳成、岳定、岳保四个老家人，对众人道：“列位兄弟们，我们四人情愿保夫人、小姐、公子们，一同进京尽义。你们有愿去者，早些讲来；不愿者，趁早逃生。不要临期懊悔就迟了。”只听得众家人齐声道：“不必叮咛，我等情愿一同进京，任凭那奸贼要杀要剐，也不肯替老爷出丑的！”岳安道：“难得难得！”便道：“夫人不必顾小的们，小的们都是情愿与老爷争光的。只有一件大事未定，请太夫人先着那位公子逃往他方避难要紧。”夫人道：“你们虽是这样讲，叫我儿到何处去安身？”岳安道：“老爷平日岂无一二好友？只消夫人写封书，打发那一位公子去投奔他，岂有不留之理？”夫人哭叫岳雷：“孩儿！你可去逃难罢！”岳雷道：“母亲另叫别个兄弟去，孩儿愿保母亲进京！”岳安道：“公子，不要推三阻四，须要速行！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道老爷有一百个公子，也都一齐被奸臣害了罢？须要走脱一两位，后来也好收拾老爷骸骨。若得报仇，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太夫人快快写起书来，待小人去收拾些包裹银两，作速起身，休得误了！”当时岳安进去取了些散碎银两，连衣服打做一包，取件旧衣替公子换了。夫人当即含泪修书一封，递与岳雷道：“我儿，可将此书，到宁夏去投奔宗留守宗方；他念旧情，自然留你。你须要与父亲争气！一路上须要小心！”公子无奈，拜辞了母亲、嫂嫂，又别了众兄弟、妹子。大家痛哭。众公子送出大门，回进里边，静候圣旨不提。

且说藕塘关牛皋的夫人，所生之子年已十五，取名牛通。生得身面俱黑，满脸黄毛，连头发俱黄，故此人取他个绰号，叫做“金毛太岁”。乃是上天一位象星下界，生得来千斤膂力，身材雄伟。那日正月初十，正是金总兵小生日，牛夫人就领了牛通来到后堂，牛夫人先拜过了姐夫、姐姐，然后命牛通来拜姨爹、姨母的寿。金节就命他母子二人坐了。少停摆上家宴来，一齐同吃庆春寿酒。闲话之间，金总兵道：“我看内侄年已长成，武艺也将就看得过。闻得岳元帅钦召进京，将帅印托付他父亲掌管。贤内侄该到那边走走，挣个出身。但是我昨日有细作来报，说是岳元帅被秦桧陷他谋反大罪，去年腊月二十九日已死于狱中。未知真假，已命人又去打听。待他回来，便知的实也。”牛夫人吃惊道：“呀！若是谋反逆臣，必然抄斩家属，岳氏一门休矣！何不使牛通前往相州，叫他儿子到此避难，以留岳氏一脉？未知姐夫允否？”金总兵道：“此事甚好。且等细作探听回来，果有此事，就着侄儿去便了。”牛夫人道：“姐夫差矣！相州离此八九百里，若果有此事，朝廷必速往抄扎，若等探子回来，迁延日子，岂不误了？”牛通接口道：“既如此说，事不宜迟，孩儿今日连夜就往汤阴，若是无事，只算望望伯母；倘若有变，孩儿就接了岳家一个兄弟来，可不是好？”金节道：“也等明日，准备行李马匹，叫个家丁跟去方是。”牛通道：“姨爹，亏你做了官，也不晓事！这是偷鸡盗狗的事，那要张皇？我这两只脚怕不会走路？要甚马匹！”牛夫人喝道：“畜生！姨爹面前，敢放肆大声叫喊么！就是明日着你去便了！”当时吃了一会酒，各自散去。

牛通回到书房，心中暗想：“‘急惊风撞着慢郎中’！倘若岳家兄弟俱被他们拿去，岂不绝了岳氏后代！”等到了黄昏时候，悄悄的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背着，提了一条短棒，走出府门，对守门军人道：“你可进去禀上老爷，说我去探个亲眷，不久便回，夫人们不要挂念。”说罢，大踏步去了。那守门军士那里敢阻挡他，只得进来禀知金总兵。金总兵忙与牛夫人说知，连忙端正些衣服银两，连夜着家人赶上，那里赶得着？家人只得回来复命，说：“不知从哪条路去了。”金节也只得罢了。

且说那牛通，晓行夜宿，一路问信，来到汤阴，直至岳府，与门公说知，不等通报，竟望里边走。到大厅上，正值太夫人一家在厅上。牛通拜毕，通了名姓。太夫人大哭道：“贤侄！难得你来望我！你伯父与大哥被奸臣所害，俱死在狱中了！”牛通道：“老伯母不要啼哭！我母亲因为有细作探知此事，放心不下，叫侄儿来接一位兄弟到我那边去避难。大哥既死，快叫二兄弟来同我去。倘圣旨一到，就不能脱身了！”夫人道：“你二兄弟已往宁夏，投宗公子去了。”牛通道：“老伯母，不该叫兄弟到那边去，这么路程遥遥，那里放心得下？不知二兄弟几时出门的？”夫人道：“是今日早上去的。”牛通道：“这还不打紧，侄儿走得快，待侄儿去赶着他，就同他到藕塘关去，小侄也不回来了。”说罢，就辞别了夫人。出府来，问众家人道：“二公子往那一条路去的？”家人道：“望东去的。”牛通听了，竟也投东追赶不提。

且说那钦差冯忠、冯孝，带了校尉离了临安，望相州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汤阴岳府门首，传令把岳府团团围住。岳安慌慌忙忙禀知夫人。夫人正待出来接旨，那张保的儿子张英——年纪虽只得十三四岁，生得身长力大，满身尽是肐，有名的叫做“花斑小豹”——上前对夫人道：“夫人且慢，待我出去问个明白了来。”就几步走到门口。那些校尉乱嘈嘈的正要打进来，张英大喝一声：“住着！”这一声，犹如半天里起了个霹雳，吓得众人俱住了手。冯忠道：“你是什么人？”张英道：“我乃马前张保之子张英便是！若依了我的性，莫说你这几个毛虫，就有二三千兵马，也不是我的心事！但可惜我家太老爷，一门俱是忠孝之人，不肯坏了名节，故来问你一声。”冯忠道：“原来如此。但不知张掌家有何话说？”张英道：“你们此来，我明知是奸臣差你们来拿捉家属，但不知你们要文拿呢，还是要武拿？”冯忠道：“文拿便怎么？武拿却怎么说？”张英道：“若是文拿，只许一人进府，将圣旨开读，整备车马，候俺家太夫人、小夫人等一门家属起身；若说武拿，定然用囚车镣肘，我却先把你这几个狗头活活打死，然后自上临安面君。随你主意，有不怕死的就来！”说罢，就在门旁取过一根大闩，有一二尺粗细，向膝盖上这一曲，曲成两段，怒吽吽的立住在门中间。众人吃了一吓，俱吐出了舌头，缩不进去。冯忠看来不搭对，便道：“张掌家息怒！我们不过奉公差遣，只要有人进京便罢了。难道有什么冤仇么？相烦掌家进去禀知夫人，出来接旨。我们一面着人到地方官处，叫他整备车马便了。”

张英听了，就将断闩丢在一边，转身入内，将钦差的话禀明夫人。夫人道：“也难得他们肯用情。可端正三百两银子与他。我们也多带几百两，一路去好做盘缠。”夫人出来接了圣旨，到厅上开读过了，将家中收拾一番，府门内外重重封锁。一门老少共有三百多人，一齐起身。那汤阴县官将封皮把岳府府门封好了。那些乡民村老，男男女女，哭送之声，喧天动地。岳氏一家家属自此日进京，不知死活存亡。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二公子岳雷，离了汤阴，一路上凄凄凉凉。一日行到一个村坊上，地名七宝镇，却也热闹。岳雷走进一个店中坐定，小二就走来问道：“客人还是待客，还是自饮？”岳雷道：“我是过路的，胡乱吃一碗就去。有饭索性拿一碗来，一总算账。”那小二应声“晓得”，就去暖了一壶酒，摆上几色菜，连饭一总搬来放在桌子上。公子独自一个吃得饱了，走到柜上，打开银包，放在柜上，叫声：“店家，该多少，你自称去。”主人家取过一锭银子要夹。不想对门门首站着一个人，看见岳雷年纪幼小，身上虽不甚华丽，却也穿得齐整，将这二三十两银子摊在柜上，就心里想道：“这后生是不惯出门的，若是路近还好，若是路远，前途去，岂不要把性命送了！”岳雷还了酒饭钱，收起银包，背了包裹出门。却见对门那个人走上前来，叫声：“客官且请慢行！在下就住在前面，转弯几步便是，乞到小庄奉茶，有言相告。”岳雷抬头一看，但见那人生得面如炭火，细目长眉，颔下微微几根髭须，身上穿得十分齐整，即忙答道：“小子前途有事，不敢领教了。”店主人道：“小客人！这位员外是此地有名的财主，最是好客的。到他府上去讲讲不妨。”岳雷道：“只是不当轻造！”员外道：“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在下就此引道。”

当时员外在前，岳雷在后，走过七宝镇，转弯来到了一所大庄院，一同进了庄门。到得大厅上，岳雷把包裹放下，上前见礼毕，分宾主坐下。员外便问：“仁兄贵姓大名？仙乡何处？今欲何往？”岳雷答道：“小子姓张名龙，汤阴人氏，要往宁夏探亲。不敢动问员外尊姓贵表？有何见谕？”员外道：“在下姓韩名起龙，就在此七宝镇居住。方才见仁兄露了财帛，恐到前途去被人暗算，故此相招。适闻仁兄贵处是汤阴，可晓得岳元帅的消息么？”岳雷见问，便答道：“小子乃寒素之家，与帅府不相闻问，不知什么消息。”一面说，不觉眼中流下泪来。起龙见了，便道：“仁兄不必瞒我。若与岳家有甚瓜葛，但请放心！当年我父亲曾为宗留守裨将，失机犯罪，幸得岳元帅援救。今已亡过三年，再三遗嘱，休忘了元帅恩德！你看上面，供的不是岳元帅的长生禄位么？”岳雷抬头一看，果然供着岳公牌位，连忙立起身来道：“待小子拜了先父牌位，然后奉告。”起龙道：“如此说来，是二公子了！”岳雷拜罢起来，讲过姓名，再说：“周三畏来报信，家父、大兄与张将军，尽丧于奸臣之手，又来捉拿家属，为此逃难出来。”不觉大哭起来。起龙咬牙大怒道：“公子且不要悲伤！如今不必往宁夏去，且在我庄上居住，打听京中消息再处。”岳雷道：“既承盛情，敢不如命！欲与员外结为兄弟，未知允否？”起龙大喜道：“正欲如此，不敢启齿。”当时员外叫庄丁杀鸡打肉，点起香烛，两人结为异姓兄弟。收拾书房，留岳二公子住下不表。

且说牛通追赶岳雷，两三日不曾住脚。赶到一个镇上，跑得饿了，看见一座酒店，便走将进去，坐在一副座头上，拍着桌子乱喊。小二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问道：“小爷吃些甚么？”牛通道：“你这狗头！你店中卖的什么？反来问我？”小二道：“不是吓！小爷喜吃甚的，问问方好拿来。”牛通道：“只拣可口的便拿来，管什么！”小二出来，只拣大鱼大肉好酒送来。牛通本是饿了，一上手吃个精光；再叫小二去添来，又吃了十来碗。肚中已是挺饱，抹抹嘴，立起身来，背了包裹，提着短棒，往外就走。小二上前拦住道：“小爷会了钞好去。”牛通道：“太岁爷因赶兄弟心忙，不曾带得银子。权记一记帐，转来还你罢。”小二道：“我又不认得你，怎么说转来还我？快快称出来！”牛通道：“偏要转来还你，你待奈何了我！若惹得我小爷性起，把你这个鸟店打得粉碎！”

店主人听得，便走来说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吃了人家的东西不还钱，还要撒野？快拿出银子来便罢，牙缝内迸半个‘不’字，连筋都抽断你的！”牛通骂道：“老杀才！我偏没有银子，看你怎样抽我的筋！”店主人大怒，一掌打去。牛通动也不动，反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样力气，好像是几日不曾吃饭的，只当替我拍灰。”店主人愈加大怒，再一拳，早把自己的手打得生疼，便吆呼走堂的、烧火的，众人一齐上前，拳头巴掌，“乒乓劈拍”，乱打将来。牛通只是不动，笑道：“太岁爷赶路辛苦，正待要人捶背。你们重重的捶，若是轻了，恼起太岁爷的性子，叫你们这班狗头，一个个看打！”那些走堂的、火工、小二，也有手打痛的，也有脚踢肿的。

正在无法可处，只见二三十个家丁，簇拥着一位员外，坐在马上，正在店门口走过。店主人看见了，便走出店来，叫声：“员外来得正好。请住马！”员外把马勒住，问道：“你们为何将这个人乱打？”店主人道：“他吃了酒饭，不肯还钱，反在此撒野，把家伙打坏。小人领的是员外的本钱，故请员外看看。”员外听了一番言语，就下马走进店来，喝道：“你这人吃了酒饭不还钱，反在此行凶，是何道理？”牛通道：“扯淡！又不曾吃你的，干你鸟事？”员外大怒，喝令众人：“与我打这厮！”二三十个家丁听了主人之命，七手八脚，一齐上前。牛通右手一格，跌倒了六七个；左手一格，打倒了三四双。员外见了，两太阳中直喷出火来，自己走上前来，将牛通一连七八拳。却不知牛通是上天象星下降，这些拳头那里在他心上？打得有些不耐烦了，拦腰的将员外抱住，走到店门首，望街上一丢道：“这样脓包，也要来打人？”员外爬起来，指着牛通道：“叫你不要慌！”家丁簇拥着望西去了。

牛通哈哈大笑，背了包裹，提着短棒，出了店门，大踏步竟走。店家打又打他不过，也不敢来追。牛通走不到二三十家人家门面，横巷里胡风唿哨，撞出四五十个人来，手中各执棍棒，叫道：“黄毛小贼！今番走到那里去！”牛通举目一看，为头这人却就是方才马上的这位员外，手中拿着两条竹节钢鞭。牛通挺起短棒，正待上前厮打，不期两边人家丢下两条板凳来，牛通一脚踹着，绊了一跌，众人上前按住，用绳索捆了。员外道：“且带他到庄上去，细细的拷问他！”正是：

饶君总有千斤力，难免今朝一旦灾。

不知员外将牛通捉去，怎生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兴风浪忠魂显圣 投古井烈女殉身

第六十三回·兴风浪忠魂显圣 投古井烈女殉身

诗曰：

奸佞当权识见偏，岳侯一旦受冤愆。

长江何故风波恶，欲报深仇知甚年？

却说员外命众人将牛通捆了，抬回庄上，绑在廊柱上。员外掇把椅子坐下，叫人取过一捆荆条来，慢慢的打这厮。那家人提起一根荆条，将牛通腿上打过二三十，又换过一个来打。牛通只叫：“好打！好打！”接连换过了三四个人，打了也有百余下。牛通大叫起来道：“你们这班狗头！打得太岁爷不疼不痒，好不耐烦！”

那牛通的声音响亮，这一声喊，早惊动了隔壁一位员外，却是韩起龙。看官听了这半日，却不知这打牛通的员外是谁？原来是起龙的兄弟，叫做韩起凤。那日起龙正在书房同岳雷闲讲，听得隔壁声喊，岳雷问道：“隔壁是何人家？为何喧嚷？”韩起龙道：“隔壁就是舍弟起凤。人见他生得面黑身高，江湖上起他一个诨名，叫做‘赛张飞’。不瞒二弟说，我弟兄两个，是水浒寨中百胜将军韩滔的孙子。当初我祖公公同宋公明受了招安，与朝廷出力，立下多少功劳，不曾受得封赏，反被奸臣害了性命。我父亲在宗留守帐下立功，又失机犯罪，几乎送了性命，幸得恩公救了。所以我弟兄两个不想功名，只守这田庄过活，倒也安闲。只是我那兄弟不守本分，养着一班闲汉，常常惹祸。今日又不知做甚勾当。二弟请少坐，待愚兄去看来。”岳雷道：“既是令弟，同去何妨？”起龙道：“甚妙。”

二人一同来到隔壁。起凤见了，慌忙迎下来道：“正待要请哥哥来审这人。不知此位何人？”起龙道：“这是岳元帅的二公子岳雷，快来相见！”起凤忙道：“不知公子到此，有失迎接，得罪得罪！”二公子连称“不敢”。那牛通绑在柱上，听见说是岳二公子，便乱喊道：“你可是岳雷兄弟么？我乃牛通！是牛皋之子！”岳雷听了便道：“果若是牛哥，却从何处来？到这里做什么？”牛通道：“我从藕塘关来，奉母亲之命，特来寻你的。”韩起凤听了，叫声：“阿呀！不知是牛兄，多多得罪了！”连忙自来解下绳索，取过衣服来替他穿了，请上厅来，一齐见礼坐定。起凤道：“牛兄何不早通姓名，使小弟多多得罪！勿怪，勿怪！”牛通道：“不知者不罪。但是方才打得不甚煞痒。”众人一齐大笑起来。牛通道：“小弟已先到汤阴见过伯母，故尔追寻到此。既已寻着，不必到宁夏去了，就同俺到藕塘关去罢。”起龙道：“且慢！我已差人往临安打听夫人、公子的消息去了，且等他回来，再为商议。”起凤就吩咐整备筵席，四人直吃到更深方散。牛通就同岳雷在韩家庄住下。

过了数日无话。这一日，正同在后堂闲话，庄丁进来报说：“关帝庙的住持要见员外。”员外道：“请他进来。”庄丁出去不多时，领了一个和尚来到堂前。众人俱见过礼坐定，和尚道：“贫僧此来，非为别事，这关帝庙原是清静道场，蒙员外护法，近来十分兴旺。不意半月前，地方上一众游手好闲之人，接了一位教师住在庙中，教了许多徒弟，终日使枪弄棍，吵闹不堪。恐日后弄出些事来，带累贫僧。贫僧是个弱门，又不敢得罪他，为此特来求二位员外，设个计较，打发他去了，免得是非。”员外道：“这个镇上有我们在此，那个敢胡为？师父先请回去，我们随后就来。”和尚作谢，别了先去。起龙便对起凤道：“兄弟，我同你去看看是何等人。他好好去了便罢，若不然，就打他个下马威！”牛通道：“也带挈我去看看。”起龙道：“这个何妨。”岳雷道：“小弟也同去走走。”起凤道：“更妙更妙！”

四个人高高兴兴，带了七八个有力的庄客，出了庄门，一径同到关帝庙来。众人进庙不见什么，一直到大殿上，也无动静。再走到后殿一望，只有一个人坐在上面，生得面如纸灰，赤发黄须，身长九尺，巨眼獠牙；两边站着二三十个人，却都是从他习学武艺的。起龙叫庄丁且在大殿上伺候，自己却同三个弟兄走进后殿来。那些徒弟们多有认得韩员外的，走去悄悄的向教师耳边说了几句。那教师跳下座来，说道：“小可至此行教半个多月，这个有名的七宝镇上，却未曾遇见个有本事的好汉。若有不惧的，可上来见个高下。”韩起龙走上一步道：“小弟特来请教。”说未毕，牛通便喊道：“让我来打倒这厮！”就把衣裳脱下，上前就要动手。那教师道：“且慢！既要比武，还是长拳，还是短拳？”牛通道：“什么长拳短拳，只要打得赢就是！”抢上来就是一拳。那教师侧身一闪，把牛通左手一扯；牛通扑地一交便倒，连忙爬起来，睁着眼道：“我不曾防备，这个不算！”抢将去又是一拳。那教师使个“狮子大翻身”，将两手在牛通肩上一捺；牛通站不住，一个独蹲，又跌倒在地下。

那教师道：“你们会武艺的怎不上来，叫这样夯汉子来吃跌？”岳雷大怒，就脱下上盖衣服，走上前来道：“小弟来了。”教师道：“甚好。”就摆开门户，使个“金鸡独立”；岳雷就使个“大鹏展翅”。来来往往，走了半日。岳二爷见他来得凶，便往外收步，那教师进一步赶来；岳雷回转身，将右手拦开了他的双手，用左手向前心一捺。那教师吃了一惊，连忙侧身躲过，喝声：“住手！这是‘岳家拳’。你是何人？那里学得来？乞道姓名！”韩起龙道：“教师既识得‘岳家拳’，决非庸流之辈。此地亦非说话之所，请同到小庄细谈何如？”教师道：“正要拜识，只是轻造不当。”员外道：“好说。”旁边众徒弟一齐道：“这位韩员外极是好客的，师父正好去请教请教，小徒辈暂别。”俱各自散去。只剩员外等共是五人，带了庄丁，出了庙门，转弯抹角，到了韩家庄。

进入大厅上，各各行礼坐定。岳雷先开口道：“请问教师尊姓大名？何以晓得‘岳家拳头’？”教师道：“不瞒兄长说，先祖是东京留守宗泽，家父是宁夏留守宗方，小弟叫做宗良。因我脸色生得淡黑，江湖上都呼小弟做‘鬼脸太爷’。我家与岳家三代世交，岳元帅常与家父讲论拳法，故此识得这‘黑虎偷心’是岳家拳法。目下老父打听得岳老伯被奸臣陷害，叫小弟到汤阴探听。不道岳氏一门俱已拿捉进京，只走了一位二公子，现在限期缉获。故此小弟各处寻访，要同他到宁夏去。只因盘缠用尽，故此在这庙中教几个徒弟，觅些盘缠，以便前去寻访。不想得遇列位，乞道尊姓大名！”岳雷道：“兄既就是宗留守的公子，请少坐，待小弟取了书来。”岳雷起身进去。这里三人各通姓名。岳雷已取了书出来，递与宗良。宗良接书观看，大喜道：“原来就是岳家二弟！愚兄各处访问，不意在此相会！正叫做：‘着意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既已天幸相遇，便请二弟同回宁夏，以免老父悬望。”牛通道：“我也是来寻二弟的。难道藕塘关近些不走，反走远路，到你宁夏去么？”起龙道：“二位老弟，休要争论，且同住在此，待我的家人探了临安实信回来，再议也未迟。”众人俱说是有理。韩起龙就差人到庙中去，取了宗公子的行李来。一面排下酒席，五人坐下，叙谈心曲，直饮到月转花梢，方各安歇不表。

再谈临安大理寺狱官倪完，自从岳爷归天之后，心中好生惨切。过了新年，悄悄收拾行李，带了家小，逃出了临安，竟望朱仙镇而来。不止一日，到了朱仙镇上，将家小安置在客寓内，自己拿了岳元帅的遗书，来到营门，对传宣官道：“相烦通报，说岳元帅有书投上。”传宣即忙进帐禀知。施全道：“快着他进来。”传宣出来道：“投书人呢？老爷唤你进去。”倪完跟了传宣进来，到帐前跪下，将书呈上。施全接书拆开，观看毕，大哭道：“牛兄不好了！元帅与公子、张将军三人俱被秦桧陷害，死于狱中了！”牛皋听了，大叫起来道：“把这下书人绑去砍了！”吓得倪完连声叫屈。施全连忙止住道：“这是元帅的恩公！为何反要杀他起来？”牛皋道：“我只道是奸臣叫他来下书，不知他是元帅的恩人，得罪了，得罪了！”施全又问倪完道：“元帅怎生被奸臣陷害的？”倪完将往事一五一十，细细的直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屈死在风波亭上。施全、牛皋并众兵将，一齐痛哭，声震山岳。施全叫左右取过五百两银子，送与倪完。倪完再三推辞，施全那里肯？倪完只得收了，拜谢出营，到寓中取了家小，自回家乡去了。

且说牛皋对众兄弟道：“大哥被奸臣陷害，我等杀上临安，拿住奸贼，碎尸万段，与大哥报仇！”众人齐声道：“有理，有理！”当时连夜赶造白盔白甲，不数日造完。众将带领兵卒，三声炮响，浩浩荡荡，杀奔临安而来。朱仙镇上众百姓闻知岳元帅被害，哭声震野，如丧考妣一般，莫不携酒载肉，一路犒军，人人切齿，个个咬牙，俱要替岳爷报仇。

却说大兵不日行至大江，取齐舡只，众兵将一齐下船渡江。这一日，真正风清日朗。兵船方至江心，忽然狂风大作，云雾迷漫，空中现出两面绣旗，上有“精忠报国”四个大字。但见岳爷站立云端，左首岳云，右首张宪。众人见了，个个在船头上哭拜道：“哥哥阴灵不远！兄弟们今日与哥哥报仇雪恨，望哥哥保佑！”岳爷在云端内把手数摇，这是叫施全回兵，不许报仇之意。那牛皋令速速开船，众兵卒将船摇动。只见岳爷怒容满面，将袍袖一拂，登时白浪滔天，连翻三四只兵舡，余船不能前进。余化龙大叫道：“大哥不许小弟们报仇，何颜立于人世！”大吼一声，拔出宝剑，自刎而亡。何元庆也叫一声：“余兄既去，小弟也来了！”举起银锤，向自己头上“扑”的一下，将头颅打碎，归天去了。牛皋见二人自尽，大哭一场，望着长江里“扑通”的一声响，跳下去了。众兵将道：“元帅既不许我等报仇，可将兵舡回岸，一齐回乡去罢。”其时便把风篷调转来，把船拢了岸，大众纷纷的散去。只剩了施全、张显、王贵、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七个人，还有三千八百个长胜军不动。施全道：“你们为何不散？”众兵士道：“我等受大老爷莫大之恩，难以抛撇。目今虽遭陷害，我们想那奸臣少不得有个败坏之日，那时我们得到大老爷坟墓之前拜奠拜奠，也见我等一点真心。如今情愿跟随众位将军做些事业，所以不散。”施全道：“只是我等无处安身，怎生是好？”吉青道：“不如依旧往太行山去驻扎，差人探听夫人、娘儿们消息，再图报仇何如？”众英雄齐道：“此言有理。”七位英雄带领三千八百长胜军，竟奔太行山而去。有诗曰：

死生天纵忠贞性，不让田横五百人。

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

再说牛皋跳下长江，随着波浪滚去，性命将危。忽然一阵狂风大浪，将牛皋刮在一个山脚之下，耳中听得叫道：“牛皋醒来！”牛皋悠悠的醒转，吐了几口白沫，开眼看时，却原来是鲍方老祖，背后一个小道童，手中拿着一套干衣。牛皋见是老祖，慌忙跪下磕头。老祖道：“牛皋，你的禄寿还未应绝，快把干衣换了。”牛皋痛哭道：“弟子虽蒙师父救了性命，只是我不报大哥之仇，有何颜面立于人世！”老祖道：“岳飞被害，自有一段因果，后来自有封赠。奸臣不久将败。你也不必过伤，可速往太行山去，有施全等在彼，你可去同他们暂为目前之计。日后尚要与朝廷出力，不可忘了！”说罢，一阵清风，倏然不见。牛皋只得将干衣换了，寻路往太行山去不表。

再说那冯忠、冯孝，解了岳家家属到了临安，安顿驿中，即来报知秦桧。秦桧假传一道旨意出来，把岳家一门人口，一齐拿往西郊处斩。其时韩元帅正同了夫人梁红玉进京，朝见了高宗，尚未回镇。家将来报知此事，梁夫人就请韩元帅速去阻住假旨，校尉不许动手；自己忙忙的披挂上马，带领了二十名女将跟随，一程竟至相府，不等通报，直至大堂下马。守门官见来得凶，慌忙通报。王氏出来接进私衙，见礼坐下。梁夫人道：“快请丞相相见，本帅有话问他！”王氏见梁夫人怒容满面，披挂而来，谅来有些不尴尬，假意回道：“夫君奉旨宣进宫去，尚未回来。不知夫人有何见教？”梁夫人道：“非为别事，只因岳元帅一事，人人生愤，个个不平！闻得今日又要将他家属斩首，所以本帅亲自前来，同丞相进宫去，与圣上讲话。”王氏道：“我家相公正为着此事，入宫保奏去了，谅必就回。请夫人少待片刻。”一面吩咐丫环送上茶来；一面暗暗叫女使，到书房中去通知秦桧，叫他只可如此如此。秦桧也惧怕梁夫人，只得连忙收转了行刑圣旨，假意打从外边进来，见了梁夫人。梁夫人大怒道：“秦丞相！你将‘莫须有’三字，屈杀了岳家父子三人，兀自不甘；还要把他一家斩首，是何缘故！本帅与你到圣上面前讲讲去！”秦桧连忙陪笑道：“夫人请息怒！圣上传旨，要斩岳氏一门；下官连忙入朝，在圣上面前再三保奏，方蒙圣恩免死，流徙云南为民了。”梁夫人道：“如此说来，倒亏你了。”也不作别，竟在大堂上上马，一直出府去了。这才是：

从空伸出拿云手，救拔天罗地网人。

秦桧心头方把这块石头放下。王氏道：“相公，难道真个把岳家一门都免死了？倘他们后来报仇，怎么处！”秦桧道：“这梁红玉是个女中豪杰，再也惹他不得。倘若行凶起来，我两人的性命先不保了！我如今将机就计，将他们充发云南，我只消写一封书去送与柴王，就在那边把他一门尽行结果，有何难哉！”王氏赞道：“相公此计甚妙！”

不言夫妻定计。却说梁夫人出了相府，来至驿中，与岳夫人见礼坐下，叙了一会寒温。梁夫人道：“秦贼欲害夫人一门性命，贱妾得知，到奸贼府中要扯他去面圣，所以免死，发往云南安置。夫人且请安心住下，待妾明日进朝见驾，一定保留不去。”夫人听了，慌忙拜谢道：“多感夫人盛情！但先夫、小儿既已尽忠报国，妾又安敢违抗圣旨？况奸臣在朝，终生他变，不如远去，再图别计。但有一大事，要求夫人保留妾等耽延一月，然后起身，乃莫大之恩也！”梁夫人道：“却为何事？”岳夫人道：“别无牵挂，只是先夫小儿辈既已身亡，不知尸骨在于何处。欲待寻着了，安葬入土，方得如愿。”梁夫人道：“这个不难。待妾在此相伴夫人住在驿中，解差也不敢来催促起身。元帅归天，乃是腊月除夜之事，所以无人知道。不如写一招纸贴在驿门首，如有人知得尸首下落前来报信者，谢银一百两；收藏者，谢银三百两。出了赏赐，必有下落。”岳夫人道：“如此甚好。但是屈了夫人，如何处！”梁夫人道：“这又何妨？”随即写了招纸，叫人贴了。梁夫人当夜就陪伴岳夫人歇在驿中，说得投机，两个就结为姊妹。梁夫人年长为姊，岳夫人为妹。

过得一夜，那王能、李直已写了一张，贴在招纸旁边。早上驿卒出来开门见了，就来与岳夫人讨赏，说：“元帅尸首在螺蛳壳内。”岳夫人道：“这狗才！大老爷的尸首既是你藏过，就该早说，为何迟延？”驿卒道：“不是小人藏的。小人适才开门，看见门上贴着一张报条，所以晓得。小人揭得在此，请夫人观看。”夫人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欲觅忠臣骨，螺蛳壳里寻。

夫人流泪道：“我先夫为国为民，死后还有人来嘲笑。”梁夫人道：“报条上写得明白，决非奸臣嘲笑，必是仗义之人见元帅尽忠，故将尸骨藏在什么螺蛳壳内。贤妹可差人寻访寻访。”夫人即差岳安等四处去查问，有一个老者道：“西湖上螺蛳壳堆积如山，须往那里去看。”岳安回来禀知岳夫人。梁夫人道：“我同贤妹去看，或者在内亦未可知。”岳夫人道：“只是有劳姐姐不当。”遂一同上马，带领一众家人出城，来到西湖上，果然有一处堆积着许多螺蛳壳。即令家人耙开来，看见有一口棺木在内。岳安上前看时，只见材头上写着“濠梁总兵张保公柩”。岳夫人道：“既有了张保的棺木，大老爷三人也必然在内的了。”叫家丁再耙。众家丁一齐动手，霎时间将螺蛳壳尽行耙开，果然露出三口棺木，俱有记号，遂连忙雇人搭起篷来，摆下祭礼，合家痛哭。后人有诗吊之曰：

无辜父子抱奇冤，飘零母女泪如泉。

堪怜大梦归蝴蝶，忍听啼魂泣杜鹃！

祭奠已毕。那银瓶小姐想道：“我是个女儿，不能为父兄报仇，在世何为？千休万休，不如死休！”回头见路旁有一口大井，遂走至井边，涌身一跳。夫人听得声响，回转头来见了，忙叫家人捞救起来，已气绝了。真个是：

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诸葛梦里授兵书 欧阳狱中施巧计

诗曰：

三卷兵书授远孙，辅成孝子建奇勋。

非关预识欧阳计，须知袖里有乾坤。

却说岳夫人见银瓶小姐投井身亡，痛哭不止。梁夫人亦甚悲伤。合家无不哀苦。就是那些来来往往行路之人，那一个不赞叹小姐孝烈！梁夫人含泪劝道：“令爱既死，不能复活，且端正后事要紧。”岳夫人即吩咐岳安，速去置备衣衾棺槨，当时收殓已毕。岳夫人对梁夫人道：“现今这五口棺木，将如何处置？必须寻得一块坟地安葬，方可放心。望姊姊索性耽待几日，感恩无尽！”梁夫人道：“这个自然要全始全终，愚姊岂肯半途而废？可命家人即于近地寻觅便了。”当时岳夫人即命四个家人在篷下看守，自同梁夫人并众家属仍回驿内安歇。

过了两日，岳安来禀道：“这里栖霞岭下有一块空坟地，乃是本城一位财主李官人的，说是大老爷一门俱是忠臣孝子，情愿送与大老爷，不论价钱。只要夫人去看得中，即便成交。”岳夫人听了，即邀了梁夫人一同出城，来至栖霞岭下，看了那块坟地，十分欢喜。回转驿中，即命岳安去请李官人来成交。去不多时，李直同了岳安来见岳夫人，送上文契，不肯收价。韩夫人道：“虽然是官人仗义，但没有个空契之理，请略收些，少表微意可也。”李直领命，收下二十金，告辞回去。

岳夫人择定吉日，安葬已毕。梁夫人送回驿中，已见那四个解官、二十四名解差，催促起身。岳夫人就检点行李，择于明日起身。梁夫人又着人去通知韩元帅，点了有力家将四名护送。梁夫人亲送出城，岳夫人再三辞谢，只得洒泪而别。梁夫人自回公寓，岳夫人一家自上路去。这里秦桧又差冯忠带领三百名兵卒，不住在岳坟近处巡察，如有来祭扫者，即时拿下。一面行下文书，四处捉拿岳雷；一面又差冯孝前往汤阴，抄没岳元帅家产不提。

再说韩起龙，一日正与岳雷等坐在后厅闲话，那上临安去的家人打听得明明白白，回来见了员外，将秦桧如何谋害，梁夫人如何寻棺、如何安葬，银瓶小姐投井身亡，岳氏一门已经解往云南、现在差官抄扎家私、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岳雷听了，不觉伤心痛哭，晕倒在地。众人连忙将姜汤灌醒。醒来，只是哀哀的哭：“爹爹吓！你一生忠孝，为国为民，不能封赏，反被奸臣惨害！一家骨肉，又充发云南！此仇此恨，何日得报！”正是：

路隔三千里，肠回十二时。

思亲无尽日，痛哭泪沾衣。

起龙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过伤。你坏了身子，难以报仇。”岳雷道：“多承相劝。只是兄弟欲往临安，到坟前去祭奠一番，少尽为子之心，然后往云南去探望母亲。”起龙道：“二弟，你不听见说奸臣差人在坟上巡察，凡有人祭奠的，必是叛臣一党，即要拿去问罪？况且行开文书，有你面貌花甲，如何去得？”牛通道：“怕他什么！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来拿，通自我抵挡。”宗良道：“不如我们五个人同去，就有千军万马，也拿我不住。”众人齐声拍手道：“妙，妙！我们一齐去！”韩起龙就吩咐端正行李，一同明日起身不表。

且说诸葛英，自长江分散回家，朝夕思念岳爷，郁郁不乐，染成一病而死。其子诸葛锦，在家守孝。忽一夜，睡到三更时分，梦中见父亲走进房来，叫声：“孩儿，快快去保岳二公子上坟，不可有误！”诸葛锦道：“爹爹原来在此！叫孩儿想得好苦！”上前一把扯住衣袂。诸葛英将诸葛锦一推，倒在床上，醒来却是一梦。次日，将夜间之梦告诉母亲。诸葛夫人道：“我久有心叫你往汤阴去探望岳夫人消息，既是你爹爹托梦，孩儿可速速前往。”

诸葛锦领命，收拾行囊，辞别母亲，离了南阳，望相州进发。不想人生路不熟，这一日贪趱路程，又错过了客店，无处栖身，天色又黑将下来。又走了一程，只见一带茂林，朦朦月色，照见一所冷庙，心中方定，暗想：“且向这庙内去蹲一夜再处。”走上几步，来到庙门首，两扇旧门也不关；上边虽有一个匾额，字迹已剥落的看不出了。诸葛锦走进去一看，四边并无什物，黑影影两边立着两个皂隶，上头坐个土地老儿；一张破桌，缺了一只脚，已斜摊在一边。诸葛锦无奈，只得在拜台上放下包裹，摊开行李，将就睡下。行路辛苦，竟朦胧的睡着了。将至三更时分，忽见一人走进庙来，头戴纶巾，身穿鹤氅，面如满月，五绺长须，手执羽扇，上前叫道：“孙儿，我非别人，乃尔祖先孔明是也。你可快去保扶岳雷，成就岳氏一门‘忠孝节义’。我有兵书三卷，上卷占风望气，中卷行兵布阵，下卷卜算祈祷。如今付你去扶助他。日后成功之日，即将此书烧去，不可传留人世。须要小心！”说罢，化阵清风而去。诸葛锦矍然醒来，却是一梦。巴到了天明起来，见那供桌底下有个黄绫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是兵书三卷，好不欢喜，连忙一总收拾在包裹内了，就望空拜谢。看看东方渐白，就背上包裹，出了土地庙。

一路下来，日间走路，夜投宿店看书。又在市镇上买了几件衣服，从此日就改作道家装束。又行了几日，到了江都地方，住在一个马王庙内。每日在路旁搭个帐篷，写起一张招牌来，上写着“南阳诸葛锦相识鱼龙并不计利”十三个大字。那些人多有来相的，皆说相得准，送些银钱，诸葛锦也不计论多寡，赚得些来度日。

那一日，岳雷同着牛通、宗良、韩起龙、韩起凤五个人，一路行至江都，打从诸葛锦帐篷前走过。牛通看见围着一簇人，不知是做甚的，便叫：“哥哥们慢走，待我看看。”就向人丛里分开众人，上前一看，说道：“是个相面的，什么希罕，聚这许多人！”岳雷听见，便道：“我们何不相一相，看他怎么说？”岳雷就走进帐篷，众人也一齐跟进去。不道看相的人多，牛通就大喝道：“你们这班鸟人！要相就相，不相的却挤在这里做什么？快快与我走他娘，不要惹我老爷动手！”那看的人见牛通是个野蛮人，况这五个人都是异乡来的，与他争竞什么，都一哄的散了。岳雷上前把手一拱，说道：“先生，求与在下相一相。”那诸葛锦抬头将岳雷一看，说道：“足下的尊相，非等闲可比！等小子收拾了帐篷，一同到敝寓细细的相罢。”岳雷道：“如此甚好。”

那道人即去把招牌收下，卷起帐篷，一同众人来到马王庙中，各各见礼坐下。诸葛锦道：“足下莫非就是岳二公子么？”岳雷吃了一惊，便道：“小弟姓张，先生休要错认了！”诸葛锦道：“二兄弟，休得瞒我！我非别人，乃诸葛英之子也。因先父托梦，叫我来保扶你去上坟的。”岳雷大喜道：“大哥从未识面，那里就认得小弟？”诸葛锦道：“我一路来的关津，俱有榜文张挂，那面貌相似，所以认得。”众人大喜道：“今番上坟，有了诸葛兄就不妨事了！”牛通道：“既有了军师，我们何不杀上临安，拿住昏君，杀了众奸臣；二兄弟就做了皇帝，我们都做了大将军，岂不是好！”岳雷道：“牛兄休得乱道！恐人家听见了，不是当耍的！”当时诸葛锦一一问了姓名，就在庙中住了一夜。到次日收拾行李，离了马王庙，六个人同望临安上路。

行了一日，到得瓜州，已是日落西山，天已晚了，不好过江，且在近处拣一个清净歇店住了一夜。天明起身，吃饱了，离了店门，一齐出了瓜州城门，见有一个金龙大王庙，诸葛锦道：“我们且把行李歇在庙中坐坐，那一位兄弟先到江口叫定了船，我们好一齐过江去。”岳雷道：“待小弟去，众位可进庙中等着。”说罢，竟独自一个来到江边。恰好有只船泊在岸边，岳雷叫声：“驾长，我要雇你的船过江，要多少船钱？”那船家走出舱来，定睛一看，满面堆下笑来道：“客人请坐了，我上去叫我伙计来讲船钱。”岳雷便跳上船，进舱坐下，那船家上岸飞跑去了。岳雷正坐在船中，等一会，只见船家后边跟了两个人，一同上船来道：“我伙计就来了。这两个客人也要过江的，带他一带也好。”岳雷道：“这个何妨。不知二位过江到何处去公干？”二人流泪道：“我二人要往临安去上坟的。”岳雷听了“上坟”两字，打动他的心事，便问：“二位远途到临安，不知上何人之坟？”二人道：“我看兄是外路人，谅说也不妨。我们要去上岳爷的坟的。”岳雷听了，不知不觉就哭将起来，问道：“二位与先父有何相与，敢劳前去上坟？实不相瞒，小弟即是岳雷。二公要去，同行正好。”二人道：“你既是岳雷，我二人也不敢相瞒，乃是本州公差，奉秦太师钧旨来拿你的！”

二人即在身边取出铁练，将公子锁了，上岸进城，解往知州衙门里来。那知州姓王名炳文，正值升堂理事。两个公差将岳雷雇船拿住之事禀明，知州大喜道：“带进来！”两边一声吆喝，将岳雷推至堂上。知州大喝道：“你是叛臣之子，见了本州，为何不跪？”岳雷道：“我乃忠臣之子，虽被奸臣害了，又不犯法，为何跪你？”知州道：“且把这厮监禁了，明日备文书起解。”左右答应，就将岳雷推入监中。

且说那众小弟兄在大王庙中，等了半日，不见岳雷转来，韩起龙道：“待我去寻寻看，为何这半日还不来？大江边又是死路，走向那里去了？”起凤道：“我同哥哥去。”弟兄两个出了庙门，来至江口，只听得三三两两传说：“知州拿住了岳雷，明日解上临安去，倒是一件大功劳！”也有的说：“可怜岳元帅一生尽忠，不得好报！”又有的说：“秦太师大约是前世与他有甚冤仇。”韩起龙弟兄两个听得明白，慌慌张张回转庙中，报知众人。牛通便对诸葛锦道：“都是你这牛鼻子，叫他去叫船，如今被人捉去。快快还我二兄弟来便罢，不然我就与你拼了命罢！”诸葛锦也慌了手脚。宗良便道：“牛兄弟且莫要忙，事已至此，我们且商量一计救他方好。”诸葛锦道：“且慢，待我来卜他一卜。”就在身边取出三个金钱，对天祷告，排下卦来。细细看了卦象，大喜道：“你们各请放心！包管二更时分，还你岳家兄弟见面便了。”众人道：“如今现被知州监禁在狱，我们若不去劫牢，今晚怎得出来？”诸葛锦道：“我看卦象，是有救星在内，应在戌亥二时出城。我们都往城边守候，包你不错就是。”众人无奈，只得依他。

且说岳雷在监中放声大哭，大骂：“秦桧奸臣！我父亲在牛头山保驾，朱仙镇杀退金兵，才保得你半壁江山。你将我父兄三个害死风波亭上，又将我满门充发云南！今日虽被你拿住，我死后必为厉鬼，将你满门杀绝，以泄此恨！”带哭带骂，唠叨个不住。谁知惊动了间壁一人，听得明明白白，便大喝一声：“你这现世宝！你老子是个好汉，怎么生出你这个脓包来，这样怕死！哭哭啼啼的，来烦恼咱老子！”那禁子便道：“老爷不要理他，过了今日一晚，明日就要解往临安去的。他不晓得老爷在此，待我们去打他，不许他哭就是了。”

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复姓欧阳，双名从善，绰号叫做“五方太岁”，惯卖私盐，带做些私商勾当。只因他力大无穷，官兵不敢奈何他，又且为人率直，逢凶不怕，见善不欺。昔日渡张保过江的就是此人。因一日酒醉了，在街坊与人厮打，被弓兵捉住，送往州里。州官将他监在狱中，那牢子奉承他，便赏他些银钱；倘若得罪了他，非打即骂。那些禁子怕他打出狱去，尽皆害怕，所以称他做“老爷”，十分趋奉他，他倒安安稳稳坐在监房。那日，听得岳雷啼哭，假意发怒，便对禁子道：“今日是我生日，被这现世宝吵得我不耐烦。”就在床头取出一包银子，约有二十来两，说道：“你拿去，替我买些鸡鹅鱼肉酒面果子进来，庆个寿，也分些与众人吃吃。”禁子接了银子，到外边买了许多酒菜，收拾端正，已是下午。禁子将那些东西，搬到从善面前摆着。从善叫分派与众囚犯，又道：“这现世宝，也拿些与他吃吃。”众牢子各各分派了，回到房中坐定。欧阳从善与这些牢头禁子猜拳行令，直吃到更深，大家都吃得东倒西歪，尽皆睡着。

从善见众人俱醉了，立起身，拿了几根索子束在腰间，走过隔壁来，轻轻的对岳雷道：“我乃欧阳从善。日间听见你被捉，故设此计来救你！”公子称谢不尽。从善便将公子镣肘去了，便道：“快随我来！”二人悄悄来至监门首，从善将锁轻轻打落。二人逃出监来，如飞的来至城头上，欧阳从善解下腰间索子，拴在岳雷腰里，从城上放将下去。谁知这诸葛锦预先算定阴阳，同众弟兄在城脚下接应，见岳雷在城上坠下，尽皆欢喜。牛通道：“这个道人算的阴阳，果然不差！”但听见城上高喊一声：“下边是什么人？走开些！”这一声喊里，欧阳从善趁势一纵，已跳下城来，与众弟兄相见了，各通姓名。岳雷将从善在监中相救之事，说了一遍。众弟兄十分感激，称谢不尽。诸葛锦道：“我等不可迟延，速速寻觅船只过江，恐城中知觉起兵追来，就费手脚了！”众弟兄各各称是，一齐同到江口。却见日里那只船还泊在岸边，韩起龙跳上船头，喝声：“艄公快起来！本州太爷解犯人过江！”那艄公睡梦里听见吆喝，连忙披了衣服，冒冒失失钻出舱来，早被韩起龙一把揪住头发，身边拔出腰刀，一刀剁落水去。众弟兄齐上船来，架起橹桨，一径摇过江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小弟兄偷祭岳王坟 吕巡检婪赃闹乌镇

第六十五回·小弟兄偷祭岳王坟 吕巡检婪赃闹乌镇

诗曰：

堪叹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气尽消磨。

魂离故苑归应少，恨满长江泪转多！

且说瓜州城里那狱中这些牢头禁子，酒醒来不见了欧阳从善，慌慌的到各处查看，众犯俱在，单单不见了岳雷；又看到监门首，但见监门大开。这一吓真个是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忙去州里报知。知州闻报是越了狱，即刻升堂，急急点起弓兵民壮，先在城内各处搜寻，那里有一点影响？闹了半夜，天色将明，开了城门赶到江口一望，绝无痕迹。无可奈何，只得回衙，将众禁子各打了四十。一面差人四处追捉不表。

且说众小弟兄，渡过了长江，到京口上岸，把船弃了，雇了牲口，望武林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北新关外，见一招牌上写着“王老店安寓客商”。众弟兄正在观望，早有店主人出来招接道：“众位相公要歇，小店尽有洁净房子。”众弟兄一齐走进店内，小二早把行李接了，搬到后边三间屋内安放。众人举眼看时，两边两间卧房，安排着三四张床铺；中间却是一个客座，影壁门上贴着一幅朱砂红纸对联，上写着：

人生未许全无事，世态何须定认真？

中间一只天然几上供着一个牌位。诸葛锦定睛看时，却写着“都督大元帅岳公之灵位”。众弟兄吃惊，也不解其意。少停店主人端正酒饭，同了小二搬进来。诸葛锦便请问主人家：“这岳公牌位为甚设在此间？”主人道：“不瞒诸位相公，相公是外来客人，不避忌讳，这里本地人却不与他得知。小可原是大理寺禁子王德。因岳爷被奸臣陷害，倪狱官也看破世情回乡去了。小可想在狱中勾当，赚的都是欺心钱，怕没有报应日子？因此也弃了这行业，帮着我兄弟，在此开个歇店。因岳爷归天，小子也在那里相帮，想他是个忠臣，故此设这牌位，早晚烧一炷香，愿他早升天界。”诸葛锦道：“原来是一家人，决不走漏风声的。”指着岳雷道：“这位就是岳元帅的二公子，特来上坟的。”王德道：“如此，小人失敬了！小可因做过衙门生意，熟识的多，再无人来查察，众位相公尽可安身。但是坟前左右，秦太师着人在彼巡察，恐怕难去上坟，只好半夜里悄悄前去方可。”诸葛锦道：“且再作商量。”当日弟兄七个，在店中宿了一夜。

天明起来梳洗，吃了早饭。诸葛锦取出三四两银子来，对着主人家道：“烦你把祭礼替我们端正好了。我们先进城去探探消息，晚间回来，好去上坟。”王德道：“祭礼小事，待小的备了就是，何必又要相公们破钞？”岳雷接口道：“岂有此理？劳动已是不当了！”说罢，就一齐出了店门。进城来，一路东看西看，闯了半日。日已过午，来到一座酒楼门首经过，牛通道：“诸葛哥，我肚中饥了，买碗酒吃了去。”众人道：“我们也用得着了。”七个人一齐走进店门，小二道：“各位相公，可是用酒的？请上楼去坐。”众人上了楼，拣一副干净座头占了。小二铺排下按酒东西，烫上酒来。七个人猜拳行令，直吃到红日西沉，下楼来算还了酒钱，一路望武林门而来。恰恰打从丞相府前经过，诸葛锦悄悄的对众人说道：“这里是奸贼秦桧门首，不要多言，快快走过去。”众人依言，俱默默的向前走去。

独有那牛通听了此言，暗自想道：“我正要杀这个奸贼，与岳伯父报仇。今日在此贼门首经过，反悄悄而行，岂有此理？待我进去除了这贼，有何不可！”想定了主意，挨进头门。此时天色已晚，衙役人等尽皆散去，无人盘问。远远望见那门公点火出来上灯，牛通连忙往马衖内去躲，看见搁着一乘大轿在那里，牛通就钻进轿中坐着。直到更深人静，牛通钻出轿来，走至里边。门户俱已关上，无处可入，抬头一看，对面房子不甚高大，凑着墙边一棵大树，遂盘将上去。爬上了屋，望下一看，屋内却有灯光，便轻轻的将瓦来揭起，撬去椽子，溜将下去，只见一个人睡在床上，却被牛通惊醒，正待要喊，牛通上前，照着他兜心一拳。那人疼了，一轱辘滚下床来，被牛通趁势一脚踹住胸膛，一连三四拳，早呜呼了。回头看那桌上，却有好些爆竹，牛通道：“待我拿些去坟上放也好。”就捞了几十个揣在怀里。将桌上灯剔亮了，四下观看，满房俱是流星花炮、烟火之物。——原来是秦桧的花炮火药房，叫那人在此做造，施放作乐的。牛通骂一声：“秦桧奸贼！万代王八！你在家中这般快活，我那岳伯父拼身舍命与金人厮杀，才保全得你半壁江山，你方得如此快活。蓦地里将他害了性命，弄得他家破人亡，连坟都不许上！你若撞在我太岁手里，活剥了你的皮，方泄我恨！”一面恨，一手将灯煤一弹，正弹在火药之中，登时烈焰冲天，“乒乒乓乓”，竟天价烧起来。牛通大惊，欲寻出路，却被火烟迷住了眼目，正在走头无路，十分着急，忽然一阵冷风，火中走出一个人来，叫声：“牛公子，休要惊慌，我来救你。”牛通道：“你乃何人？”那人道：“我乃张保。”一手就将牛通提在空中去了。那秦桧在睡梦之中听得火烧，惊醒起来；说是花炮房失火，急喊起家丁众人，连忙救灭，只烧了他两间小房。只道是做花炮的遗漏了火，以致烧死，那里晓得是牛通放的。

且说岳雷、诸葛锦一班小弟兄，出城回到店中，却不见了牛通，岳雷大惊道：“牛哥不知那里去了，如何是好！”诸葛锦就袖占一卦，早知其事，便道：“卦象无妨。我们且去坟上等他便了。”店主人便将三牲祭礼搬将出来，众弟兄收拾齐备，着两个火家抬了，一齐出门，望栖霞岭而来。到得坟前，不见牛通，众人个个慌张。诸葛锦道：“你们不必心焦，即刻时辰已到，包你就来。”众人正在不信，只见空中跌下一人，众人上前观看，果然是牛通。众人齐道：“诸葛兄果然好神算！”岳雷问道：“牛兄，你往何处去了？使我们好着急！在空中跌下来，不知何故？”牛通将私入相府，误烧火药房、张保显灵相救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韩起龙道：“也好也好！虽未报仇，只算先送个信与他。”众人就将祭礼摆下，岳雷哭奠一番。众人然后一个个拜奠，岳雷跪在旁边回礼，十分悲苦，一阵心酸，不觉晕倒在地。宗良正在焚化纸钱，牛通见了，想起：“我方才在奸贼家里拿得些爆竹在怀里，何不放了？”便向胸前去摸将出来。欧阳从善一手就接过来，点上药线就放。起龙、起凤俱是后生心性，各人取来放起，一时间烘天价响起来。

那秦桧原差冯忠领三百名军兵，在岳爷坟上左右巡察，如有人来私祭者，即便拿去究问。那冯忠在坟上守许多日，并不见有人来祭奠，因此把人马驻扎在昭庆寺前。这一晚，听得花炮震响，恰正是这脚风色，连忙点起人马，迎着风唿哨而来。诸葛锦道：“有兵来了！快快走罢！”众弟兄俱望后山逃走，性急慌忙，却忘了岳雷还睡在坟上。那冯忠赶到坟上，并无一人，但见摆着祭礼；再将灯火照看，却见地下睡着一人，上前细认，与画上面貌一般无异。冯忠大喜，便将来用绳捆了，放在马鞍上，好不欢喜。吩咐三军回营，离了岳坟，往昭庆寺而来。

来至湖塘上，岳雷已悠悠醒转，开眼看时，满身绳索，已知被人拿住，吃了一惊，不敢则声。那冯忠得意洋洋，坐在马上，来到一棵大树旁边擦过，因树枝繁茂，痄开碍路，把头一低，在树底下钻过去。岳雷顿生一计，把双脚钩住在树上，用力一蹬，冯忠、岳雷，连人带马，一齐跌下湖中。众军士见主人跌下水去，一齐上前捞救。忽然一阵阴风，将灯球火把尽皆吹灭。众军士毛骨竦然，乌天黑地，那里去捞救，却往四下里去寻火。那岳雷跌入湖中，自分必死，忽见银瓶小姐头戴星冠，身披鹤氅，叫声：“二弟休慌，我来救你也！”就把岳雷提在空中。再一阵风，将冯忠吹入湖心之中，吃了一肚子的清水，待等众军点了火把来救时，眼见得不活了。

再说岳雷在空中，如云似雾，顷刻之间，已到了乌镇。小姐道：“二弟小心，我去也！”岳雷睁开眼一看，却在平地上，杳无人迹。在黑暗里一步捱一步，来到一家门首，门儿半掩，里面透出灯光。岳雷走上前去，把门一推，却原来是老夫妇二人在那里磨豆腐。岳雷就叫声：“老丈，望乞方便，搭救则个！”那老者出来，见岳雷浑身透湿，便问：“小客人为何这般光景？”岳雷道：“小子是异乡人，因遇着强盗，劫了行囊，跌入河中，逃得性命。有火借烘烘衣服。”那老儿道：“可怜，可怜！如此青年，也不该独自一个出门。快进来，灶内有的是火，可坐在那边去。”又叫婆子：“你可去取件旧衣服，与他换了，脱下来好烘。”那婆子就取出干衣来，与岳雷换了。岳雷感恩不尽，一面烘衣，一面问道：“请问老丈尊姓？”老儿道：“老汉姓张，本是湖州府城里人。五十六岁没了儿子，我两口儿将就在这乌镇市上做些豆腐过活。不知小客人从何处来？因何遇了强盗？”岳雷假说道：“小子也姓张，汤阴人。因往临安探亲，在船上遇着强盗。”张老道：“汤阴有个岳元帅，算得是个大英雄，亏他保全了今上皇帝，可惜被奸臣害了！如今还在拿他的子孙哩！”

两人说说话话，不觉天已大明。张老舀了一碗豆浆，递与岳雷道：“小客人，可先吃些挡寒。”岳雷谢了，接过来正吃，只见两个人推门进来，叫声：“张老儿，有豆浆舀两碗来吃！”张老举眼看时，却是本镇巡检司内的两个弓兵，一个赵大，一个钱二。张老连忙舀了两碗豆浆递去，掇条凳子，说：“请二位坐了。”二人一面吃，却看见岳雷，便问张老道：“这个后生是那里来的？”张老暗想：“衙门中人，与他缠什么帐？”就随口答道：“是我的外甥。”赵、钱二人吃了豆腐浆，丢了两个钱，走出门来。赵大对钱二道：“从未见老张有什么亲眷来往。我看这个人正与岳雷图形无异，我们何不转去盘问他个细底？倘若是岳雷，将他解上去，岂不得了这场富贵？”钱二道：“有理。”两个转进店中问道：“你这外甥，却是何处人？姓甚名谁？为甚往常从不提起？”张老道：“他叫做张小三，因他住得远了，所以不能常来看我。”赵大大喝道：“放你的驴子屁！你姓张，那有外甥也姓张！明明是岳雷！还要赖到那里去？”岳雷道：“既被你们识破，任凭你拿我去请功何妨。”赵钱二人大喜，上前拿住，就叫拢地方、左右邻舍俱到。赵大、钱二道：“这个是朝廷要犯，在此拿住。你们俱要护送，若有疏失，你们都有干系！”众人道：“自然自然，我们相帮解去。”赵大道：“这张老儿窝藏钦犯，假说外甥，也要带到衙门去的。”张老道：“他说是被盗落水，到此借烘烘衣服，实是不知情的。”钱二道：“不相干，你自到当官去讲。”不由分说，拖了他就走。张老着了急，便叫道：“二位不要啰唣！我家中银子实没有分文，只养得一窝小猪在后头，拿来奉送与二位，不叫我到官，感恩不尽！”赵大、钱二还要做腔做势，地方邻舍俱来替他讨情，二人方才应允，叫张老把小猪替他赶到他家里去，遂同地方等将岳雷解到巡检司来。

巡检是个苏州人，姓吕名柏青，最是贪赃刁恶之人，听说是捉住了钦犯，连忙坐堂。赵大、钱二同着地方等一齐跪下，禀说是：“岳雷在那里买豆腐浆吃，被小的们盘倒，故此协同地方邻里一齐擒拿。”巡检道：“既是岳雷自认不讳，不必审问，且将他锁在后堂。连夜打起一辆囚车来，明日备文起解，你二人再来领赏。”又吩咐衙役去传谕合镇百姓：“说我老爷拿了岳雷，十分功劳，朝廷必然加官封爵。你们众百姓须要家家送礼物庆贺。”衙役领命，忙忙的去合囚车，将岳雷囚了；又分头去传谕百姓，俱纷纷的来送礼不绝。

再说众弟兄那晚上坟，听得人喊马嘶，连忙往后山逃走，到僻静处，不见了岳二公子，众人大惊道：“方才二兄弟哭倒在墓旁，必然被人马拿去了。如何是好！”诸葛锦道：“列位不必着忙，我早已算定。我等且到乌镇去，决然会着。”众弟兄将信将疑，况已佩服诸葛锦神算，只得一齐回转店中，取了行李，辞别了王德，连夜望乌镇而来。到得镇上，已是申牌时分。众人腹中饥饿，走进一个饭店来吃饭。但见市镇上来来往往，也有拿着盒子的，也有捧着酒果的，甚是热闹。诸葛锦便问小二道：“今日这镇上有甚事情，这等热闹？”小二答道：“只因本镇巡检吕老爷拿住了一个钦犯，叫做岳雷，要镇上人家送礼庆贺，故此热闹。”诸葛锦道：“原来为此。那巡检是我们的乡亲，也该去贺贺才是。”便摸出五六锭银子，替店家回了一个封筒封好了，算还了饭钱，跟着众人来到巡检衙门。

那巡检正坐在堂上，看着两个书吏收礼登簿。诸葛锦等六人，跟了百姓竟到堂上，见了巡检，深深作揖，送上贺礼。韩起龙道：“我们六人俱是外路商人，在此经过，听得老爷捉了岳雷，解上京师，老爷定然荣升，故此凑得些贺礼，特来叩贺叩贺。但是商人们在路上，传闻说那岳雷脑后有一只眼睛，不知果然否？”那巡检一眼见那贺礼沉重，好生欢喜，便道：“难得你们好意。一个人那里脑后有眼的？岂不是妖怪？就囚在后堂，列位何不进去看看？倒是个好人品！”六个人七张八嘴道：“既是老爷叫我们看，也让我们识瞻识瞻，极好的了！”巡检就叫衙役：“领他六位进去，看看就出来。不许众人进去啰唣。”那六个弟兄那里等他说完，遂一齐拥到后堂，叫声：“岳雷在那里？”岳雷看见众弟兄俱来，便高声道：“在这里！”便把双足一蹬，囚车已散，将手铐扭断。众弟兄各去抢根排棍竹片，乱打出堂来，只见：

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

那吕巡检见不是头，慌忙要躲时，早被欧阳从善提起案上签筒，望他头上一下，可怜吕巡检贺礼不曾受用分文，早已脑浆迸裂，死于地下。众书办衙役，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四散飞跑。

众弟兄打出巡检衙门来，那些市镇上人家，那个肯出头惹祸，趁着天已黑将下来，家家把门闭上，由他七个人，安然无事。走了二十余里，天已昏黑，举眼一望，七个人齐叫一声苦，不道面前白茫茫，一望汪洋！来到这个所在，不是天尽头，即是地绝处。真个是：

茫茫大海无边岸，渺渺天涯无尽头。

不知众弟兄怎生脱离得此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牛公子直言触父 柴娘娘恩义待仇

诗曰：

不念旧恶怨自稀，福有根源祸有基。

能移怨恨为恩德，千古贤名柴桂妻。

道家有解冤之忏悔，释氏有解结之经文。即我儒教孔夫子，也说道“不念旧恶，怨自用希”。可见三教虽然各立门户，其实总归一脉。

在下先说个故事与列位看官听。当日汴京将破之时，东京城外有个小户人家，名叫王小三，帮人家做长工。只因孤身吃了现成的，倒积攒得百十多两银子。只因他一生敬奉的观音菩萨，遂请了一轴画像，供养在家中，朝晨出去，晚上回来，务必诚心焚香祷。那一日，闻得金兵已到，那左邻右舍，家家逃走一空，王小三也连夜收拾收拾，打点明日也要去逃难。到得三更天时分，朦胧见观音菩萨手执杨枝，身穿白衣，叫声：“王小三听着，你前世本是个小军，交锋时节一刀杀了一个番兵，你今转世在此，他也转世做了金朝将官，叫做墨利，明日午时三刻，应该死于他手，以报前世一刀之仇。总然逃走，也难脱此灾。我念你奉我虔诚，且戒食牛犬，特来解你此厄。明日可将羊肉五六斤煮好，端正烧酒米饭，待墨利来时，敬他饱餐一顿，或者可免一死，亦未可定。”言毕，把柳枝一拂，王小三矍然醒来，却是一梦。思量菩萨吩咐，乃是前世冤愆，总逃无益，不如依了佛爷言语，拼得偿他一命。早晨起来，走了二十里路，方买得些羊肉烧酒之类回来，忙忙的整治好了，把门关了，坐在家中坐候。

刚刚到得午牌时分，忽听得打门声响。王小三也不慌忙，走出来问道：“可是墨将爷来了么？”一面说，一面就把门开了，说道：“将爷请进去坐。”那墨利跨进门来，看见桌上有许多羊肉烧酒。大凡金兵，本是要来掳掠，不道人民尽皆逃散，家家空虚，自早至午，不曾有一点东西下肚。正在饥饿之际，见了这羊肉烧酒，好不快活，拿起来就吃。那王小三又将烧酒大碗筛来，恭恭敬敬的奉上。吃了一回，大米子饭热腾腾的盛来敬上。那墨利吃得好不快活，便问：“你这蛮子，如何晓得咱的名字？仔么你前后人家，家家逃去，为何单单剩你一个不走，却是为何？”王小三道：“不瞒将爷说，小的一生敬奉的是这观音菩萨，昨晚托梦与小的，说我前世也是一个军兵，因上阵杀了将爷，将爷今生做了金国将官，也该杀我，以报前仇。故此不走。如今将爷用完了酒饭，就请将爷将小的杀了，以偿此冤孽，让我好去投胎。”那墨利听了，呆了一回，心中暗想：“他前世杀我，我今世杀他，他来世又焉知不来杀我？这冤冤相报，几时得了？况且我与他今世无仇，吃了他一餐，何苦又去杀他？”便叫道：“蛮子，我们不过来掳些金银财宝。前世已过，今世无仇，何苦杀你？我吃了你一餐饱食，无物赠你……”随向腰间取下一面小旗，付王小三道：“你可将此旗插在门上，我国之兵见了就不进来；就是带了此旗在路上走，也不妨的。”说罢，竟佯长的出门去了。王小三就在菩萨面前，烧香拜谢活命之恩。后来一味修行，直活到九十多岁善终。

这等看起来，那“冤仇”两字，只可解，不可结。此回书中，柴娘娘不报杀夫之仇，反将恩义结识岳夫人，真乃千古女中之大丈夫也！

闲话慢表。且说那上回正传，众弟兄急急忙忙走到这个所在，白茫茫一带，无边无际，原来是太湖边上。天又昏黑，又无船只，好不惊慌。只得沿着湖边一路下来，见几株绿杨树下系着四五只渔船，前面又有几只大官船。那弟兄七人走近船边，诸葛锦叫声：“驾长，我们是临安下来，要往京口去的。贪走了几里路，无处歇宿，望你渡我们过湖，多将银钱送你。”那渔翁道：“天色晚了，过不得湖。”岳雷道：“天既昏黑，又无宿店，没奈何，就借你船里坐坐，等到天明罢。”渔翁道：“我们船不便。”用手一指道：“你再走去，不到半里路，这一带林子里有个湖山庙，倒可借宿得一宵。”

岳雷谢了，就同众人到得林子内一看，果然有个古庙。旁边还有一二十间草房，俱是渔户住家之所。诸葛锦道：“你们且站着，待我先去说明了，休得大惊小怪。”众人依言，就在树林下立着。诸葛锦走到庙前，把门敲了三下，里边走出一个老道来开门，问道：“是那个？”诸葛锦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小可弟兄们自临安买卖回来，贪趱路程，失了宿头，特来告宿一夜，明日过湖。望乞方便！”那老道人道：“这个不妨。但是荒凉地面，诚恐亵慢。”诸葛锦道：“说那里话！劳动已是不当了！”把手一招，弟兄们一齐进庙，各各与老道人见礼毕。

忽然殿后边走出一个人来，将众人细细一看，对岳雷道：“这位官人，可是岳二公子么？”岳雷道：“我是姓张，不晓得什么岳二公子。”那人道：“二公子，你不要瞒我。我非别人，乃是元帅的家将王明。一同四个人，随了大老爷进京，到得平江就被校尉拿了，把王横砍死，我们四人各自逃难。我到此间恰遇着我那哥哥，就在此庙里安身。我今日在镇上买办香纸，听得吕巡检拿住二公子，明日解上临安，因此我纠合众人驾着渔舟，专等他来时抢劫。你的相貌宛然与大公子一般，况且图形上一些不差。不是二公子，却是兀谁？”岳雷听了，不觉两泪交流，便把前后事情，细细说明。王明便道：“二公子且免悲伤。现今秦桧又差冯孝往府中抄没家私，装着几船，今日正泊在这里过夜。我们想个方法，叫那奸臣不得受用我们的东西方好。”众人听了，俱各大怒道：“我们就去把那些狗奴杀个干净！”诸葛锦道：“不必莽撞。我们只消如此如此，万无一失。”众人大喜，各人准备。王明端正夜膳，与众人饱餐一顿。

挨至二更时分，来至湖边。王明照会小船上渔人，将引火之物搬上小船，一齐摇至大船边，轻轻的将舡缆砍断，慢慢的拖至湖心，将引火之物点着，抛上大船，趁着湖风，尽皆烧着。可怜满船之人，走头无路，有的跳出火中，也落在湖内淹死。众人立在小舡上面，看得好不快活！牛通道：“妙阿！如今是火德星君拿去，送与海龙王了！”看看船已烧完，众人方才摇回岸来。那冯孝烧死在船中，尸骨葬于湖内。也是附助奸臣、陷害忠良的报应。明日，地方官免不得写本申奏朝廷，行文缉获。且按下不表。

且说众弟兄回转庙中，已是五更将尽。宗良道：“如今坟已上了，冯忠淹死了，冯孝烧死了。二弟还是往那里去好？”岳雷道：“我母亲、兄弟等一门家属俱流往云南，未卜生死。我意下竟往云南去探问，何如？”牛通道：“二兄弟既是要往云南，我们众人都一齐同去罢。”诸葛锦道：“不可造次！此去云南甚远，况且二兄弟画影图形，捉拿甚紧，如何去得？我前日一路来时，闻得人传说牛皋叔叔在太行山上，聚有数千人马，官兵不敢征剿。我们不如前往太行山，向牛叔叔那里借些人马，往云南去探望伯母，方为万全。”牛通道：“嗄！我一向不知他在何处，原来依旧在那里做强盗，快活受用！待我前去问他，为什么不领兵来与岳伯父报仇！”当时众人议定了主意。王明便去杀翻了两口猪，宰些鸡鹅之类，煮得熟了，烫起酒来，大家吃得醉饱。

天色渐明，王明将众弟兄的行李搬上小舡，另将一舡，把向日收得岳元帅的那匹白玉驹并那口宝剑，送还岳雷，物归故主。众人上舡，渡过太湖，直到宜兴地方上岸。王明拜别了二公子，仍旧回太湖去讫。这里弟兄七人，把那行李一总拴缚在马上，一齐步行，不敢由京口旧路，远远的转到建康过江，望太行山一路而来。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日，来到太行山下，只听得一棒锣声，走出二三十个喽罗，拦住叫道：“快拿出买路钱来！”牛通上前，大喝一声：“该死的狗强盗！快快上山去，叫牛皋来见太岁！若是迟延，叫你这狗强盗一窝儿都是死！”喽罗大怒，骂道：“黄毛野贼！如此可恶！”方欲动手，岳雷上前道：“休得动手！我乃岳雷，特来投奔大王的，相烦通报！”那些喽罗听得说是岳雷，便道：“原来是二公子！大王日日想念，差人各处打听，并无消息。今日来得恰好！”就飞奔上山通报。

牛皋大喜，随同了施全、张显、王贵、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一齐下山迎接。岳雷和众人相见过了，一同上山，来到分金亭上，各各通名见礼。牛皋便问起从前一向事情，岳雷将一门拿至临安，幸得梁夫人解救，发往云南；又将上坟许多苦楚，说了一遍。牛皋听了，大哭起来。牛通怒哄哄的立起身，走上来指着牛皋大喝道：“牛皋！你不思量替岳伯父报仇，反在此做强盗快活，叫岳二哥受了许多苦楚！今日还假惺惺哭什么？”牛皋被儿子数说了这几句，对二公子道：“当初你父亲在日，常对我说：‘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今日果应其言！”岳雷道：“侄儿要往云南去探望母亲，因路上难走，欲向叔父借兵几千前去，不知可否？”牛皋道：“我们正有此心。贤侄且暂留几日，待我打造白盔白甲，起兵前去便了。”一面吩咐安排酒席，请众弟兄饮至更深方散，送往两边各寨安歇不提。

且说岳太夫人一门家眷，跟着四个解官、二十四名解差，一路望云南进发。一日已到南宁地方。那南宁却就是时今的贵州贵阳府，当初宋朝却叫做南宁州，就是柴王的封疆。自从柴桂在东京教场中被岳爷挑死，他的儿子柴排福就荫袭了梁王封号，镇守南宁。因得了秦桧的书信，晓得岳氏一门到云南必由此经过，叫他报杀父之仇，那柴排福就领兵出了铁炉关，在那巴龙山上扎住，差人一路探听消息。那日岳太夫人到了巴龙山下，一派荒凉地面，又无宿店，只得扎下营寨，埋锅造饭。那探子连忙报上巴龙山。

柴排福听报，就上马提刀，带了人马飞奔下山，直至营前，大声喊道：“谁来见我！”这边家将慌忙进来通报，岳太夫人好不惊慌。张英道：“太太放心，待小人去问他。”太太道：“须要小心！”张英遂提棍出营，但见那小柴王头戴双凤翅紫金盔，身穿锁子猊甲，外罩一件大红镶龙袍，腰间束一条闪龙黄金带；坐下一匹白玉嘶风马，手抡金背大砍刀；年纪只得二十上下，生得来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张英把手中浑铁棍一摆道：“这位将军，到来何干？”柴王道：“岳飞与孤家有杀父之仇，今日狭路相逢，要报昔日武场之恨！你们一门男女，休想要活一个！你是他家何人，敢来问我？”张英道：“我乃濠梁总兵张保之子张英是也！我家元帅被奸臣陷害，已死于非命，又将家眷充发云南。就有仇怨，也可释了！望王爷放一条路，让我们过去罢！”柴王道：“胡说！杀父之仇如何肯罢？你既姓张，不是岳家亲丁，快把岳家一门送出，孤家便饶你。不然，也难逃一命！”张英大怒道：“你这狗头！我老爷好好对你说，你不肯听我。不要走，吃我一棍！”便抡起浑铁棍打来。柴王举刀来迎。一个刀如恶龙奔海，一个棍似猛虎离山，刀来棍去，棍去刀迎，来来往往，战了百十来个回合。张英的棍，只望下三路打；柴王在马上望下砍，十分费力。两人又战了几合，看看日已沉西，柴王喝道：“天色已晚，孤家要去用饭了。明日来取你的命罢！”张英道：“且饶你多活一宵！”柴王回马上山。

张英回身进营，太太便问：“却是何人，交战这一日？”张英道：“是柴桂之子。因当年先太老爷在武场中，将他的父亲挑死，如今他袭了王位，要报前仇。小人与他战了一日，未分胜败，约定明日再定输赢。”岳太夫人听了，十分悲切。

到了次日，柴王领了人马，又到营前讨战。张英带了家将出营，也不答话，交手就战。正是棋逢敌手，又战了百十合。柴王把手一招，三百人马一齐上，来捉张英。这里众家将亦各上前敌住，混杀一场。张英一棍，正打着柴王坐的马腿上，那马跳将起来，把柴王掀在地下。张英正待举棍打来，幸得柴王人多，抢得快，败回山上。柴王坐下喘息定了，便吩咐众军士小心牢守：“待孤家回府去，多点人马，出关拿他。”众军得令，守定铁炉关，不与交战。

柴王飞骑进关，回转王府。来至后殿，老娘娘正坐在殿中，便问：“我儿，你两日出关，与何人交兵，今日才回？”柴王道：“母亲，昔日父王在东京抢夺状元，却被岳飞挑死，至今尚未报仇。不意天网恢恢，岳飞被朝廷处死，将他一门老小流徙云南。孩儿蒙秦丞相书来，叫孩儿将他一门杀尽，以报父王之仇。如今已到关外，孩儿与他战了两日，未分胜败，因此回来，多点人马出关，明日务要擒他！”那柴娘娘听了，便道：“我儿，不可听信奸臣言语，恩将仇报！”柴王道：“母亲差矣！那岳家与孩儿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么母亲反说恩将仇报？”娘娘道：“吾儿当初年幼，不知其细。你父亲乃一家藩王，为何去大就小，反去抢夺状元？乃是误听了金刀王善之语，假意以夺状元为名，实是要抢宋室江山。所以你父死后，王善起兵谋反，全军尽没。你父亲在教场中以势逼他，岳飞再三不肯。况当日倘然做出叛君大逆的事来，你父亦与王善一样，你我的身命亦不能保，怎得个世袭王位，与国同休？况我闻得岳飞一生为国为民，忠孝两全。那秦桧奸贼欺君误国，将他父子谋害，又写书来叫你害他一门性命。你若依附奸臣，岂不骂名万代么！”柴王道：“孩儿原晓得秦桧是奸臣，因为要报父仇，故尔要杀他。若非母亲之言，险些误害忠良！”娘娘道：“我儿明日可请岳夫人进关，与我相见。”柴王道：“谨依慈命。”当晚无话。

次日，柴王出关，单人独骑，来至营前，对家将道：“孤家奉娘娘之命，特来请岳太夫人到府中相会。”家将进来禀知夫人。众人齐道：“太太不可听他！那奸王因两日战张英不下，设计来骗太太。太太若去，必受其害。”太太道：“我此来乃奉旨的，拼却一死，以成先夫之名罢了！”众家将那里肯放岳夫人出去。正在议论纷纷，忽见解军来报道：“柴老娘娘亲自驾车来到，特来报知。”岳老夫人听了，慌忙出营，一众家将跟着张英左右护着。出得营来，恰好柴王扶着柴娘娘下车，岳夫人连忙跪下，口称：“罪妇李氏，不知娘娘驾临，未得远迎，望乞恕罪！”柴娘娘慌忙双手扶起道：“小儿误听奸臣之言，惊犯夫人，特命他来迎请到敝府请罪。恐夫人见疑，为此亲自来迎。就请同行，万勿推却！”岳夫人道：“既蒙恩德，不记前仇，已属万幸，焉敢有屈凤驾来临？罪难言尽！”柴娘娘道：“你们忠义之门，休如此说。”就搀了岳夫人的手，一同上车。又令柴王同各位公子、男妇人等，一齐拔营进关。

来到王府，柴王同众公子在便殿相见。柴娘娘自同岳太太、巩氏夫人进后殿见礼，分宾主坐下。柴娘娘将秦桧写书来叫柴王报仇之事，说了一遍。岳老夫人再三称谢。柴娘娘又问岳爷如何被奸臣陷害，岳夫人将受屈之事，细说一番。柴娘娘听了，也不觉心酸起来。不一时，筵席摆完，请岳夫人、巩夫人入席。柴王另同各位小爷，另在百花亭饮宴。柴娘娘饮酒中间，与岳夫人说得投机，便道：“妾身久慕夫人阃范，今天幸相逢，欲与结为姊妹，不知允否？”岳夫人道：“娘娘乃金枝玉叶，罪妇怎敢仰攀！”柴娘娘道：“夫人何出此言？”随叫侍女们摆起香案来，两人对天结拜。柴娘娘年长为姐，岳夫人为妹。又唤柴王来拜了姨母。众小爷亦各来拜了柴娘娘。重新入席饮酒，直至更深方散。打扫寝室，送岳夫人婆媳安歇。众家将解官等，自有那柴王的家将们，料理他们在外厢安置。

到了次日，柴王来禀岳夫人道：“姨母往云南去，必定要由三关经过。镇南关总兵名黑虎、平南关总兵巴云、尽南关总兵石山，俱受秦桧嘱托，要谋害姨母。况一路上高山峻岭，甚是难走。姨母不如且住在这里，待侄儿将些金银买嘱解官，叫地方官起角回文，进京复命便了。”岳夫人道：“多蒙贤侄盛情，感激非小！但先夫、小儿既已尽忠，老身何敢偷生背旨？凭着三关谋害，老身死后，也好相见先夫于九泉之下也！”柴娘娘道：“既是贤妹立意要去，待愚姐亲自送你到云南便了。”岳夫人道：“妾身身犯国法，理所当然，怎敢劳贤姐长途跋涉？决难从命！”柴娘娘道：“贤妹不知，此去三关，有愚姐护送，方保无虞。不然，徒死于奸臣之手，亦所不甘！”柴王道：“母亲若去，孩儿情愿一同到彼，看看那里民情风俗，也不枉了在此封藩立国。”柴娘娘大喜道：“如此更妙了！你可即去端正。”

柴王领命，来到殿上，齐集众将，吩咐各去分头紧守关隘；一面整备车马，点齐家将。到次日，一齐往云南进发。一路上早行夜宿，非止一日。那三关总兵，虽接了秦桧来书，欲要谋害，无奈柴王母子亲自护送，怎敢动手？一路平安，直到了云南，解官将文书并秦桧的谕帖交与土官朱致。那朱致备了回文，并回复秦桧的禀帖，另备盘费上仪，打发解官解差回京。然后升堂点名，从岳夫人起，一路点到巩氏夫人。朱致见他年轻貌美，便吩咐道：“李氏、洪氏、岳霆、岳霖、岳震、岳申、岳甫、张英等，俱在外面安插；巩氏着他进衙伏侍我老爷。”巩氏道：“胡说！妾身虽然犯罪，也是朝廷命妇，奉旨流到此间为民，并非奴隶可比！大人岂可出此无礼之言！”朱致道：“人无下贱，下贱自生。秦太师有书叫我害你一门，我心不安，故此叫你进来伏侍我。你一家性命，俱在我手掌之中，反如此不中抬举？快快进去！”巩氏夫人大怒道：“我岳氏一门忠孝节义，岂肯受你这狗官之辱？罢罢罢！今既到此间，身不由主，拼着这命罢！”就望着那堂阶石上一头撞去！正是：

可怜红粉多娇妇，化作南柯梦里人！

不知巩夫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赵王府莽汉闹新房 问月庵弟兄双配匹

诗曰：

有意无媒莫漫猜，张槎裴杵楚阳台。

百年夫妇一朝合，宿世姻缘今世谐。

话说巩夫人正待望阶石上撞去，却被两旁从人一齐扯住。当时恼了张英，大怒起来，骂道：“你这狗官！如此无礼！我老爷和你拼了命罢！”捏着拳头就要打来。朱致大怒，喝骂道：“你这该死的囚徒，怎敢放肆！左右与我打死这囚徒！”两边从人答应一声，正待动手，忽见守门衙役忙来报道：“柴王同老娘娘驾到，快快迎接！”朱致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忙忙的走出头门，远远的跪着。恰好柴王与老娘娘已到，朱致接到堂上。

柴娘娘坐定，柴王亦在旁边坐下。张英即上前来，把朱致无礼之话，细细禀上。柴娘娘听了，勃然大怒。柴王道：“你这狗官！轻薄朝廷命妇，罪应斩首！”叫家将：“与我绑去砍了！”岳夫人慌忙上前道：“殿下看老身薄面，饶了他罢！”老娘娘道：“若不斩此狗官，将来何以伏众？”岳夫人再三讨饶。柴王道：“姨母说情，权寄你这狗头在颈上。”朱致那敢则声，只是叩头。柴娘娘又喝道：“你这狗官！快快的把家口搬出衙去，让岳太太居住。你早晚在此小心伺候，稍有差迟，决不饶你的狗命！”朱致喏喏连声，急急的将合衙人口尽行搬出去，另借别处居住。柴王、老娘娘遂同岳氏一门人众，俱搬在土官衙内安身。岳夫人又整备盘费，打发韩元帅差送来的四名家将；修书一封，备细将一路情形禀知，致谢韩元帅、梁夫人的恩德。那家将辞别了，自回京口不提。

那柴王在衙倒也清闲无事，日日同众小爷、张英，带了家将，各处打围顽耍。一日，众人抬了许多獐狸鹿兔回来。岳夫人同着柴娘娘正在后堂闲话，只见那众小爷欣欣得意，岳夫人不觉坠下泪来，好生伤感。柴娘娘道：“小儿辈正在寻乐，贤妹为何悲伤起来？”岳夫人道：“这些小子只知憨顽作乐，全不想哥哥往宁夏避难，音信全无，不知存亡死活，叫我怎不伤心！”岳霆听了，便道：“母亲何必愁烦，待孩儿前往宁夏去探个信息回来便了。”岳夫人道：“你这点小小年纪，路程遥远，倘被奸臣拿住，又起风波，如何是好？”柴王接着道：“姨母放心，三弟并无图形，谁人认得？若说怕人盘问，待侄儿给一纸护身批文与他，说是往宁夏公干，一路关津，便无事了。”岳夫人道：“如此甚妙。”三公子便去收拾行李。到次日，辞别太太并柴老娘娘和众小弟兄。岳夫人吩咐：“若见了二哥，便同他此地来，免我记念。一路须当小心！凡事忍耐，不可与人争竞。”三公子领命，拜别起身，离了云南，进了三关，望宁夏而来。尚有许多后事，暂且按下慢表。

先说太行山，公道大王牛皋，打造盔甲器械，诸事齐备，发兵三千，与二公子带往云南。中军打起一面大旗，上面明写着“云南探母”四个大字。岳雷别了牛皋和众叔伯等，同了牛通、诸葛锦、欧阳从善、宗良、韩起龙、韩起凤，共是七人，带领了三千人马，俱是白旗白甲，离了太行山，望云南进发。牛皋又发起马牌，传檄所过地方，发给粮草，如有违令者，即领人马征剿。那些地方官，也有念那岳元帅忠义的，也有惧怕牛皋的，所以经过地方，各各应付供给。在路行了数月，并无阻挡。离镇南关不远，已是五月尽边，天气炎热，人马难行。二公子传令军士，在山下阴凉之处扎住营盘，埋锅造饭，且待明日早凉再行。

那牛通吃了午饭，坐在营中纳闷，便走出营来闲步。走上山岗，见一座茂林甚觉阴凉，就走进林中，拣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歇凉。坐了一会，不觉困倦起来，就倒身在石上睡去。这一睡不打紧，直睡到次日早上方醒，慌忙起来，抹抹眼，下山回营。谁知忘了原来的路，反往后山下来。只见山下也扎着营房，帐房外边摆张桌子，傍边立着几个小军，中间一个军官坐着，下面有百十个军士。那军官坐在上面点名，点到六七十名上，只听得叫一名“刘通”，那牛通错听了，只道是叫“牛通”，便大嚷起来道：“谁敢擅呼我的大名？”那军官抬头一看，见牛通光着身子，也错认是军人，大怒道：“这狗头如此放肆！”叫左右：“与我捆打四十！”左右答应一声“吓”，便来要拿牛通。牛通大怒，一拳打倒了两三个，一脚踢翻了三四双。军官愈加忿怒，叫道：“反了反了！”牛通便上前向军官打来，那军官慌了，忙向后边一溜风逃走了。众军人见不是头，呐声喊，俱四散跑了。牛通见众人散去，走进帐房一看，只见桌上摆着酒肴，叫声：“妙吓！我肚中正有些饥饿，这些狗头都逃走了，正好让我受用！”竟独自一个坐下，大吃大嚼。正吃得高兴，忽听得一声呐喊，一位王爷领着一二百名军士，各执枪刀器械，将帐房围住，来捉拿牛通。牛通心下惊慌，手无军器，将桌子一脚踢翻，拔下两只桌脚，飞舞来敌众军。

且说岳雷营中军士，见牛通吃了饭上岗子去一夜不回，到了天明，到岗子上来一路找寻不着。直至后山，但听得喊声震地，远远望见牛通独自一人，手持桌脚，与众军厮杀。那军士慌了，飞跑的下岗回营，报知二公子。二公子大惊，忙同众兄弟带领四五百名军士，飞奔而来，但见牛通兀自在那里交战。众弟兄一齐上前，高声大叫道：“两家俱休动手！有话说明了再处！”那王爷见来的人马众多，便各各住手。岳雷便问牛通道：“你为何在此与他们相杀？”牛通道：“我在岗子上乘凉，恍惚睡着。今早下岗，错走到此。叵奈那厮在此点名，点起我的名字来，反道喧哗，要将我捆打，故此杀他娘！二兄弟正好来帮我。”众人听了，方知牛通错认了。岳雷便向那王爷问道：“不知你们是何处人马，却在此处点名？”那王爷道：“这也好笑！孤家乃潞花王赵鉴，这里是我们所辖之地方。你等何人，敢来此横行？”岳雷连忙下礼道：“臣乃岳飞之子岳雷。臣兄不知，有犯龙驾，死罪死罪！”赵王道：“原来是岳公子！孤家久闻令尊大名，不曾识面。今幸公子到此，就请众位同孤家到敝府一叙。”

岳雷谢了，随同众人，一齐来到王府银安殿上，参见已毕。赵王吩咐看坐，一一问了姓名，又问起岳元帅之事。岳雷即将父兄被奸臣陷害、家眷流到此地之事，细细告诉一遍。赵王十分叹息，痛恨秦桧：“如此专权误国，天下何时方得太平！”岳雷道：“方今炎天暑日，王爷何故操演人马？”赵王道：“孤家只有一女，这里镇南关总兵黑虎强要联姻，孤家不愿，故此操演人马，意欲与彼决一死战。”岳雷道：“既是不愿联姻，只消回他罢了，何致动起刀兵来？”赵王道：“公子不知，那厮倚仗他本事高强，手下兵多将勇，又结交秦桧做了内应，故敢于欺压孤家，强图郡主。今幸得众位到此，望助孤家一臂之力，不知允否？”牛通便嚷道：“不妨不妨！有我们在此，那怕他千军万马，包你杀他个尽绝！”诸葛锦微微暗笑。岳雷道：“诸葛兄哂笑，不知计将安出？”诸葛锦道：“不知那个为媒？几时成亲？”赵王道：“那有什么人为媒！三日前，他差一军官，领了十余人，强将花红礼物丢下，说是这六月初一日就要来迎娶。”诸葛锦道：“既如此，也不用动干戈，只消差个人去说：‘姻缘乃是好事，门户也相当，但只有一个郡主，不忍分离，须得招赘来此，便当从命；否则宁动干戈，决难成就。’他若肯到此，只消如此如此，岂不了事？”赵王听了大喜，便整备筵席，请众弟兄到春景园饮宴；一面差官到镇南关去说亲。赵王在席上与众弟兄谈文论武，直吃到日午。只见那差官同了镇南关一个千总官儿，回来复命，说：“总兵听说王爷肯招做郡马，十分欢喜，赏了小官许多花红喜钱，准期于初一吉期来入赘，特同这位军官到此，讨个允吉喜信。”赵王随吩咐安排酒饭，管待来人，也赏了些花红钱钞，自去回复黑虎。这里众弟兄重新入席，商议招亲之事。饮至更深，辞别赵王回营。

光阴迅速，几日间，已是六月初一。岳雷等七人俱到赵王府中，将三千军士，远远四散埋伏。赵王仍同众弟兄在后园饮酒，一面各各暗自整备。看看天色已晚，银安殿上挂灯结彩，一路金鼓乐人，直摆至头门上。少顷，忽见家将来报：“黑虎带领着千余人马，鼓乐喧天，已到门首。”赵王即着四个官儿出来迎接。黑虎吩咐把人马暂扎在外，同了两员偏将直至银安殿上，参见赵王。赵王赐坐，摆上宴来。黑虎见殿上挂红结彩，十分齐整，喜不自胜。赵王命家将快将花红羊酒等物，同着二位将军，给赏军士。黑虎起身道：“吉时已到，请郡主出来同拜花烛罢。”赵王道：“小女生长深闺，从未见人，不特怕羞，恐惊吓了他。今日先请进内成亲，明日再拜花烛罢。”

黑虎未及回言，早有七八个宫装女子，掌着灯前迎后送，引到新房。黑虎进了新房，见摆列着古玩器皿，甚是齐整，好生欢喜，便问：“郡主何在？”丫环道：“郡主怕羞，早已躲在帐中。”黑虎大笑道：“既已做了夫妻，何必害羞？”叫丫环们：“且自回避，我老爷自有制度。”众丫环呆的呆，笑的笑，俱走出房去了。黑虎自去把房门关了，走到床边，叫道：“我的亲亲！不要害羞！”一手将帐子揭起。不期帐内飞出一个拳头来，将黑虎当胸一下，扑地一交。黑虎大叫道：“亲尚未做，怎么就打老公！”话还未绝，床上跳下个人来，一脚将黑虎踹定，骂声：“狗头！叫你认认老婆的手段！”黑虎回转头一看，那里是什么郡主，却是个黄毛大汉！黑虎道：“你是何人？敢装郡主来侮弄我！”那人道：“老爷叫做‘金毛太岁牛通’！你晦气瞎了眼，来认我做老婆！”便兜眼一拳，两个眼珠一齐迸出。黑虎大叫：“好汉饶命！”牛通道：“你就死了，我也不饶你！”提起拳来，接连几下，那黑虎已“尚飨”了。

那黑虎跟来的两员偏将，给散了众军的羊酒，回到殿上，听得里面沸反连天，拔出腰刀抢进来。韩起龙、韩起凤喝声：“那里走！”一刀一个，变做四截。宗良、欧阳从善等，一齐拿着军器，杀出王府。一声号炮，四面伏兵齐起，将黑虎带来的一千人马杀个八九，逃不得几个回去报信。

赵王同众弟兄回至银安殿上，向各位称谢。命将黑虎尸首抬出去烧化了。一面给发酒肉，犒劳军兵；大排筵席，请众人饮宴。吃过几杯，赵王对诸葛锦道：“吾女若非各位拔刀相助，几乎失身于匪类！孤家意欲趁此良宵，将小女招岳公子成亲，众位以为何如？”诸葛锦道：“王爷此举，臣等尽感大恩。”二公子立起身来道：“不可！虽则王爷恩德，但岳雷父兄之仇未报，母流化外，正在颠沛流离之际，怎敢私自不告而娶？待臣禀过母亲，方敢奉命。”赵王道：“此话亦深为有理，但是不可失信！”牛通道：“这个不妨。有臣在此为媒，不怕二兄弟赖了婚的。”赵王大笑。众人再饮到半夜，各自散去安歇。

次日，众弟兄保了赵王，带领本部三千人马，直至镇南关。守关将士闻报黑虎已死，人马杀尽，即便开关迎接。赵王同了众兄弟进关住下，挑选一员将官守关，写本申奏朝廷，说是：“黑虎谋叛，今已剿除，请旨定夺。”过了一夜，赵王别了众弟兄，自回潞花王府。

众弟兄又行了两日，来到平南关。岳雷传令三军扎下营寨，便问：“那位哥哥去讨关？”韩起龙、韩起凤道：“待愚兄去。”就带领人马，来至关前，高声叫道：“守关将士快去报知总兵，我等太行山义士，要往云南探母，快快开关放行！”那守关军士慌忙飞报与总兵知道。那位总兵姓巴名云，生得身长力大，闻报大怒，随即披挂，提刀上马，带领三军，一声炮响，冲出关来，厉声大喝：“何方毛贼？擅敢闯关！”韩起龙拍马上前，把手一举道：“我乃韩起龙是也！奉太行山牛大王将令，保岳公子往云南探母，望总兵开关放行！”巴云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岳雷一党！本镇奉秦丞相钧旨，正要拿你，你今日反来纳命。也罢，你若胜得我手中这刀，就放你过去；倘你本事低微，恐难逃一死！”起龙大怒，骂道：“狗奴！小爷好言对你说，你反出恶语。不要走，看家伙罢！”举起三尖两刃刀，劈面砍来。巴云举刀迎住。二马相交，双刀并举。战有十数个回合，起龙卖个破绽，架住巴云的刀，腰边扯出钢鞭，只一下，打中巴云背上；巴云叫声“不好”，口吐鲜血，败进关去，把关门紧闭。

巴云回到后堂，睡在床上，疼痛不止，家将慌忙进内报知秀琳小姐。小姐忙来看视父亲，但见昏沉几次，十分危急，忙请太医医治。正在商议守关之策，军士来报：“关外贼人讨战。”秀琳大怒，披挂上马，手抡日月双刀，带领人马出关，大骂：“无知毛贼，敢伤吾父！快来纳命！”起龙抬头观看，但见那员女将：

头戴包发累丝盔，扎着斗龙抹额，雉尾分飘，身披锁子黄金甲，衬的团花战袄，绣裙飞舞；坐下一匹红鬃马，掿着两柄日月刀。生得面如满月，眉似远山，眼含秋水，口若樱桃。分明是仙女临凡，却错认昭君出塞。

韩起龙看了，十分欢喜，拍马上前，叫声：“女将通个名来。”小姐道：“我乃平南关总兵巴云之女巴秀琳是也。贼将何名？”起龙道：“我乃太行山牛大王部下大将韩起龙是也。你父亲已被我杀败，你乃娇柔女子，何苦来送命？快快开关，让我们过去。你若是未曾婚配，我倒娶你做个夫人。”秀琳大怒，骂道：“贼将焉敢侮我！你伤我父亲一鞭，正要拿你报仇。不要走，且吃我一刀！”就抡动双刀，飞舞砍来。韩起龙将刀架住。来来往往，战有三十余合，秀琳小姐招架不住，勒马奔回。

谁知那马不进本关，反落荒而走。起龙拍马紧紧追来。秀琳小姐一路败下，来到一个尼庵门首，认得是问月庵，就下马叩门。尼僧开门接进，众尼便问：“小姐为何如此？”秀琳将战败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师父可将我的战马牵到后边藏了，待我且躲在房内。倘那贼将追来，你们指引他进房，我在房门后一刀砍死他。”众尼依计而行。恰好韩起龙赶到尼庵前，不见了秀琳，暗想：“必定躲在里面。”便下马来，把马拴在树上，来叩庵门。尼僧开了门，起龙便问：“可有一员女将躲在你这庵内？”尼僧道：“有一个女将，被人杀败了，躲在里边。我们不敢隐瞒。”起龙道：“可引我进去。”尼僧将起龙引到一带五间小房内，尼僧指道：“就在这房内，小尼不敢进去。”便翻身往外。起龙见房门掩上，暗想：“他必然躲在门后暗算我。”便把刀放下，手提钢鞭，一脚把门踢开；秀琳果在门后飞出刀来，要砍起龙。起龙将鞭架开刀，把身子一钻，反钻在秀琳背后，将秀琳双手搿住，夺去双刀，拦腰抱住。秀琳叫将起来，起龙道：“天南地北，在此相遇，合是姻缘。况你我才貌相当，不必推辞。”竟将秀琳按倒在床上。秀琳力怯，那里脱得身，只得半推半就，卸甲宽衣，成全了一桩好事。正是：

天南地北喜相逢，强谐鱼水乐和融。

今日牛郎逢织女，明年玉母产金童。

却说韩起凤见哥哥追赶女将，也拍马追来。追到庵前，见哥哥的马拴在树上，便下马来，也将来拴在一处，走进庵来，问尼僧道：“战马拴在外边那位将军在于何处？”尼僧道：“方才在里面交战，好一会不听见声响，不知在内做些甚事。他们都是拖刀弄剑的，小尼们不敢进去。”起凤听了，一直走到后边，却不见起龙。又到一间小房，觉得十分幽雅，随手把门推开，里面却坐着一个少年女子，生得十分美貌，韩起凤便走进房来。那女子看见心下惊慌，正欲开言，起凤上前一把抱住。那女子吓得面涨通红，正要声张，那起凤道：“小娘子独自一个在此，偏偏遇着我，谅必是前世姻缘。”那女子只挣得一句：“将军若要用强，宁死不从！必待妾身回家禀知父亲，明媒正娶，方得从命。”起凤道：“虽是这等说，但恐你变局，必须对天立誓，方才信你。”那女子道：“这也使得。”二人即房门关了，两个对天立誓，结为夫妇。诗曰：

孤鸾寡鹤许成双，一段姻缘自主张。

不是蓝田曾种玉，怎能巫女梦襄王？

韩起凤细问：“小娘子何家宅眷？到此何事？”那女子道：“妾乃前村王长者之女素娟。因母亲三周忌辰，特地到此烧香追荐，不意遇见将军。”起凤道：“此乃前生所定也。”随搀手出房。

适值韩起龙也同了巴秀琳俱到大殿上。弟兄二人各将心事说明，商议求亲之事。起龙即浼尼僧，到前村通知王长者，请他到此相会。王长者听知，飞跑来到问月庵中，看见女儿和那后生一同迎接，气得目瞪口呆。倒是巴秀琳上前说道：“无意相逢，合是姻缘。妾愿与他为媒。”王长者见事已如此，况见韩起凤人才出众，只得叹口气道：“是我命薄，老妻亡故，以致如此！罢罢罢，由你们罢！”起凤就拜谢了丈人，扶着素娟上马，自己步行跟随回营。巴秀琳对着韩起龙道：“妾身依先败进关去，将军赶来。待妾进关与父亲说明，明日招亲便了。”起龙依允。送了王长者出庵。

秀琳上马，望平南关败去，起龙在后追赶。来至关前，关上军卒见小姐败回，忙忙放下吊桥。秀琳方才过去，不意韩起龙马快，飞奔抢过吊桥，冲进关内。这里岳雷等众弟兄见起龙得了关，就一齐拥入。军士慌忙报知巴云，巴云大叫一声：“气死我也！”口中吐出鲜红，膊背疼痛，又不能起来，竟气死在床上。岳雷等得了平南关，一齐来到帅府坐定。巴云手下偏将军兵一半逃亡，一半情愿投服。岳雷命将巴云尸首安葬，秀琳大哭一场。韩起龙弟兄二人将聘定秀琳、王素娟之事，说了一遍。岳雷大喜，就差人迎接王素娟进关，与巴秀琳共守平南关。

过了一夜，岳雷催兵起营，望尽南关而来。行了数日，已到尽南关前，扎下营寨。岳雷便问：“那位兄长去讨关？”牛通道：“这遭该我也去寻一个老婆了！”岳雷道：“闻说此处总兵厉害，须要小心！”牛通答应，带领人马来至关前，大叫：“快快把这牢门开了，让爷爷们过去便罢；若有半个‘不’字，就把你们这鸟关内杀个干净！”那守关军士忙忙的去报与那总兵石山知道。石山听报，披挂上马，手提铁叉，带领人马冲出关来。牛通看见，也不问姓名，举起泼风刀，劈头就砍。石山抡叉招架。二马跑开，刀叉齐举，叉来刀架，刀至叉迎，来来往往，战有二三十个回合。牛通性起，逼开石山手中叉，抡转一刀。石山把身子一闪，来不及，已砍伤着肩膊，负痛拨马，败进关来。走到堂上坐定，叫家将：“快请夫人、小姐出来。”不多时，夫人、小姐同出堂来相见。石山道：“我今日与贼人交战，被他砍伤肩膊。女儿可快快出去擒拿此贼，与我报仇！”

那鸾英小姐领命，披挂齐整，上马拎枪，带领人马出关。三声炮响轰天，两面绣旗飘动。正是：

未逢海外擒龙将，先认关中娘子军。

毕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绑牛通智取尽南关 劫岳霆途遇众好汉

诗曰：

父子精忠铁石坚，一朝骈首丧黄泉。

心怀萱室遭颠沛，远提虎旅赴滇南。

话说牛通正在尽南关下叫骂讨战，忽见鸾英放炮出关。牛通抬头一看，但见马上坐下一员女将，生得：

眉含薄翠，杀气横生；眼溜清波，电光直射。面似杨妃肥白，腮如飞燕霞红。玉笋纤纤，抡动梨花飞舞；金莲窄窄，跨着劣马咆哮。戴一顶螭虎凤头冠，斜插雉尾；穿一领锁子鱼鳞甲，紧束战裙。俨然是《水浒》扈三娘，赛过那《西游》罗刹女！

牛通见了，大喜道：“这是我的夫人来了！我等不是无名之辈，乃藕塘关总兵的内侄婿、太行山大王之子，正是门当户对！不如和你结了亲，放我们到云南去，叫你父亲仍在此做总兵，岂不为美？”石鸾英大怒道：“黄毛小丑！休得胡言，照枪罢！”挺起手中枪，分心刺来。牛通舞刀相迎。来来往往，战不到十余合，牛通力大无穷，鸾英那里招架得住，转马败回。牛通拍马追来。鸾英回头一看，见牛通将次赶近，暗暗的向锦袋内摸出一个石元宝来，喝声：“丑汉看宝！”祭起空中；牛通叫声“不好”，将身一闪，那石元宝落将下来，正打在牛通腰眼骨上。牛通大叫一声，伏鞍落荒而走。

鸾英勒回马头，却要追赶，这里恼了欧阳从善，抡动双斧，大喝一声：“蛮婆！休得追我兄弟，我‘五方太岁’来也！”鸾英见势来得凶，随手在袋内又摸出一个石元宝，劈面打来。欧阳从善将斧一隔，“”的一声，打在左手背上，拿不住斧，把来丢了，转马败回本阵。宗良拍马舞棍，接着鸾英厮杀，不上三四合，鸾英又勒马败回。宗良道：“别人怕你暗算，我偏不怕！”拍马追来。不道鸾英又暗暗的腰边取出一柄石如意来，祭在空中，落将下来；宗良眼快，把身子一偏，却打着坐下马腿，那马负疼一蹶，把宗良掀下马来。鸾英回马举枪便刺，岳营内韩起龙、韩起凤双马齐出，众军救了宗良回营。鸾英也不追赶，掌着得胜鼓回进关中不表。

且说牛通被石元宝打伤，伏在鞍上落荒而走，昏迷不省人事。不道前面两个后生坐着马，后面跟着十数个家将，擎鹰牵犬，出猎回来。那牛通的马跑至二人面前，那后生道：“这个人怎的在马上打瞌睡？待我耍他一耍。”随将马一拦，那马一闪，将牛通跌下马来。牛通大叫一声：“痛死我也！”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二人在马上大笑。牛通叫道：“你们是谁？把我推下马来？”二人道：“你是何人？往哪里去？却在马上睡着？”牛通道：“我乃‘金毛太岁’牛通。奉爹爹牛皋之令，送岳雷兄弟往云南探母。来到此间尽南关，那总兵石山不肯放过。我与他女儿交战，被他用石元宝打伤了腰，因此败下来。”二人听了，慌忙下马，扶起牛通道：“小弟非别，姓施名凤，父亲施全。那位兄弟姓汤名英，乃叔父汤怀之子。我二人奉母亲之命，往化外去问候岳老伯母。路过尽南关，遇见石山，强留我两个为螟蛉之子。今日幸得相逢牛兄。那石山女儿鸾英，曾遇异人传授石元宝、如意，打人百发百中，难以取胜。小弟今有一计在此，不如将牛兄绑了，送进关去，只说我二人出猎回来，路上遇见。解至石山跟前，我二人相助，将那厮杀了；抢了小姐，与牛兄完姻。不知可使得否？”牛通大喜道：“此计甚妙！”

施凤、汤英就将牛通绑了，回至关中，一齐来见石山道：“孩儿们兴猎回来，路遇一人败下来，细细盘问，乃是贼将牛通。被孩儿拿下，候父亲发落。”石山听了大喜，吩咐将牛通推进来。两边军士答应一声，出来将牛通推至大堂，牛通立而不跪。石山大骂道：“该死的贼！今日被擒，命在顷刻，尚敢不跪么？”牛通将怪眼圆睁，黄毛倒竖，大吼一声：“你这万剐的贼！”便把绳索摈断。施凤递过泼风刀，牛通接刀，赶上前来将石山一刀杀死。两旁家将被施凤、汤英连杀十数人，大喝道：“降者免死！”众人一齐跪下，口称愿降。牛通奔进私衙，正遇鸾英，上前一把抱住，飞身上马，竟往本营而来。

岳二公子因众将败回，不知牛通被伤败走何处，正在着急，忽见军士来报道：“牛将军拿了一员女将回营来了。”二公子大喜。只见牛通抱了石鸾英来，大叫道：“二兄弟！快进关去，我放了嫂嫂就来的。”二公子问了牛通细底，带领人马来至关前。只见汤英、施凤上前迎接进关，二公子与施凤、汤英见过了礼，一面将石山尸首收拾安葬，查盘粮草，给赏军士；一面大排筵席，请众弟兄饮宴。

且说牛通将鸾英抱进营中，不由分说，扯去盔袍，按倒在床。鸾英左推右避，终是力怯，这一场可羞之事，怎能免得？诗曰：

柔枝嫩蕊未经伤，蝶闹蜂偷何太狂。

暂借深房为浅蒂，今朝预试采花方。

欢毕起身，石鸾英羞惭满面，低头垂泪。牛通道：“我和你既做了夫妻，自当百年偕老，何必如此！”随即整理衣裳，一同拔营，带了人马进关。来到衙内，与岳雷相见，说明已许成配匹。岳雷就差人将鸾英母女送往平南关，与巴秀琳、王素娟一同居住。当晚把人马在关内扎住了一夜，次日即便催兵起身，往化外而来。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在路非止一日，早已到了云南。岳雷已探知母亲与柴王母子，将土官的衙门改造王府，一同居住，便将人马安顿，同了众弟兄一齐进关。到王府来，见了母亲、嫂嫂并各位兄弟，将前事细说了一遍。又引众弟兄拜见了岳太夫人。太夫人甚喜，命拜谢了柴娘娘。柴娘娘命柴王到后堂相见，就与众人结拜做弟兄。岳雷问起：“三弟因何不见？”岳夫人道：“我因记念你，在一月之前，打发他到宁夏来寻你了。”岳雷道：“三弟年纪幼小，路上倘有疏失，如何是好！”柴王道：“二兄弟不须愁虑，我有护身批文与他，只说宁夏公干，路上决无人盘问的。”岳雷听了，方才放心。当日，柴王大排筵席，与众弟兄开怀畅饮，直吃到月转花梢，各人安置。这一班小英雄，自此皆在化外住下。正是：

飘荡风尘阻雁鱼，幸逢骨肉共欷歔。

几番困厄劳无怨，相叙从容乐有余。

再说那三公子岳霆，一路上果然验了护身批文，并无人盘问，安安稳稳，直到宁夏。问到宗留守府中，传宣官进去通报。宗方吩咐请进相见。三公子进内见了宗方，双膝跪下，将岳太夫人书札呈上。宗方接书，拆开观看，就用手扶起三公子，便问：“贤侄，一向令堂好么？”岳霆即将前后事情，细诉了一遍。宗方道：“你哥哥并不曾来此。我因心下也十分记念，故此叫我孩儿宗良前去寻访，至今也无音信回来。前日有细作来报，说你哥哥在临安上坟，到乌镇杀了巡检，共有六七个人往云南去了。我已差人前去打听。贤侄且在我这里住几日，等打探人回来，得了实信再回去回复令堂便了。”岳霆道：“多感老伯父盛情！但侄儿提起上坟，意欲也往临安去祭奠一番，少尽为子之心。”宗方道：“贤侄要去上坟，乃是孝心，怎好阻挡你？但是奸臣在朝，如何去得！也罢，你可假装作我的孩儿，方可放心前去。”公子应允。当日设宴款待。过了一夜。次日，宗方点了四名家将，跟三公子同上临安，“路上倘有人盘问，只说是我的公子便了。”岳霆拜谢。宗方又再三嘱咐：“路上须要小心！”

三公子拜别，出衙上马，四个家将骑马，跟随上路。一日来至一座山前，但见大松树下拴着两匹马，石上坐着两位好汉，一个旁边地上插着一杆錾金枪，生得面如重枣，头戴大红包巾，身穿猩红袍，年纪不上二十岁；一个面如蓝靛，发似朱砂，膀阔腰圆，头戴蓝包巾，身穿蓝战袍，年纪二十三四光景，旁边石壁上倚着一柄开山大斧。岳霆刚走到面前，那二人把手一招，说道：“朋友！何不在此坐坐，我们打伙同行如何？”岳霆见那二人相貌雄伟，料不是常人，便下马道：“如此甚好。”二人立起身来见礼。三个俱在石上坐定，岳霆便请问：“二位尊姓大名？今欲何往？”那红脸的道：“在下姓罗名鸿。因我生得脸红，没有髭须，那些人就起弟一个诨名，叫‘火烧灵官’。乃湖广人氏。”那蓝脸的道：“在下姓吉名成亮，乃河南人氏。人见我生得脸青红发，多顺口儿叫我做‘红毛狮子’。今要往临安去上坟的。”岳霆道：“罗兄贵处湖广，吉兄又是河南，为何坟墓反在临安？”那二人道：“兄长有所不知，家父叫做罗延庆，吉兄令尊叫做吉青，皆是岳元帅的好友。只因岳老伯在朱仙镇上，被奸臣秦桧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将他父子三人害了性命。家父同了众位叔父，提兵上临安去报仇，来至长江内，岳伯父显圣，不许前去，所以众人尽皆散去。家父回家，气愤身亡。吉叔叔不知去向。今我二人奉母亲之命，往临安去上岳伯父的坟。”岳霆听了，大哭道：“原来是罗、吉二位兄长！待小弟拜谢。”二人问道：“兄长是他家何人？”三公子道：“小弟乃岳霆是也。”就把流到云南、奉母命往宁夏访问二哥岳雷、见过了宗叔父、今要往临安上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今日天遣相逢，实出万幸！如今同了二位哥哥前往临安，可保无事。”三人大喜，遂即撮土为香，拜为弟兄，便一路同行。

一日，来至一座大树林中，只见一个人，面如火神，发似朱砂，身长体壮，手提大砍刀，立在树林前。见了岳霆等三人，便迎上前来，把手中刀 一摆，大叫道：“快拿买路钱来！”罗鸿上前道：“你有什么本事，擅敢要我们的买路钱？”那人道：“不用多讲！若无买路钱送爷爷，休想过去！”岳霆听了大怒，把手中枪紧一紧，分心刺来。那人用手中大刀招架。来来往往，战有三四十个回合。罗鸿上前，把手中錾金枪架住二人的兵器，说道：“朋友，你的山寨在于何处？我们一路行来，实在肚中饥饿了，你也该留我们吃顿酒饭，再与你战。”那人道：“我那里有甚么山寨？只因要往一个地方去，身边没有了盘费，故在此收些买路钱做盘费，那有酒饭与你们吃？”吉成亮道：“你说要往那里去？”那人道：“我要往临安去上岳元帅坟的。你们身边若有，快送些与我。”岳霆忙叫道：“好汉！你与岳家是何亲戚？要去上他的坟么？”那人道：“我就说与你听何妨。我姓王名英，绰号‘小火神’。先父王贵，乃是岳元帅的好朋友。我奉了母亲之命，到岳伯父坟上去走走。”岳霆听说，慌忙下马道：“原来是王家哥哥！小弟不知，多多得罪！”王英亦拱手问道：“兄是他家何人？”岳霆道：“小弟乃岳元帅第三子岳霆的便是。”王英道：“原来就是岳家三弟！正乃天遣相逢。不知这二位高姓大名？”罗、吉二人亦下马相见，各通了姓名。家将就让匹马，与王英坐了同行。

行了数日，已到了海塘上。远远望见一个大汉，身长丈二，愰愰荡荡的走来。吉成亮叫声：“罗哥，你看那边有个长子来了，我们将马冲他下塘去，耍他一耍。”罗鸿道：“有理。”二人遂将马一逼，加上两鞭，跑将上去。那大汉见马冲到面前，便将双手一拦，那两匹马一齐倒退了十余步。那人就向腰边取出两柄铁锤来，摆一摆，喝声：“谁人敢来尝我一锤！”二人见那人力能倒退双马，手中铁锤足有巴斗大小，甚是心慌。那岳霆就下马来，上前一步，叫声：“老兄息怒！我们因有些急事，故此误犯，得罪了。幸勿见怪！”那人便收了锤，说道：“你这位朋友，还有些礼数，看你面上罢了。我对你说，我如今要往临安去，代一个人报仇。他那里千军万马的地方，咱尚且不惧，何况你这几个毛人？”岳霆道：“如此说来，是位好汉了！请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余名雷。因我生得脸上不清不白，人都顺口儿叫我做‘烟熏太岁’。”岳霆听了，便道：“兄长的令尊，莫非是余化龙么？”余雷道：“先父正是余化龙，朋友何以认得？”岳霆道：“小弟就是岳霆，这位是罗兄，那位是吉兄，此位是王兄，都是各位叔父之子。”余雷大喜。岳霆就招呼三弟兄下马，各各相见行礼。余雷便问：“三弟要往何处去？”岳霆将父兄被秦桧陷害、母亲流徙云南，“如今奉母命往宁夏探望二哥，谁知二哥未曾到彼，同了几个朋友，往临安上了坟，想是往化外去了。小弟不曾会着，所以不知实信。如今同这三位弟兄，也要到临安去上坟。”余雷道：“伯父被奸臣害了，先父因报仇不遂，自刎而亡。我今欲到临安，觑个方便，将这奸臣刺杀，替伯父、父亲报仇。今日幸遇三弟，正好同行。”四人大喜，遂到驴马行内，雇了一口脚力，同余雷一路而行。

行了数日，已到武林门外，拣一个素饭店内歇下。吩咐家将打发了雇来的牲口，将自己马匹牵在后边园内养了。店主人送进夜膳来，便问道：“客官们到此，想必是来看打擂台的了？”余雷问道：“我们俱是在江湖上贩卖杂货的客商，却不晓得这里打什么擂台？倒要请教请教！”

那店主人言无数句，话不一席，说出那打擂台的缘故来，有分教：昭庆寺前，聚几个英雄好汉；万花楼上，显一番义魄忠魂。真教：

双拳打倒擒龙汉，一脚翻捉虎人。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打擂台二祭岳王坟 愤冤情哭诉潮神庙

第六十九回·打擂台二祭岳王坟 愤冤情哭诉潮神庙

诗曰：

一杯洒泪奠重泉，孤冢荒坟衰草连。

愿将冤曲森罗诉，早磔奸邪恨始蠲。

话说当时余雷问那店主人道：“我等俱是做买卖的客人，却不晓得什么擂台。请主人家与我们说说看。”那店主人道：“我这里临安郡中，有个后军都督叫做张俊，他的公子张国乾最喜欢武艺。数月前来了两个教师，一个叫做戚光祖，一个叫做戚继祖，他弟兄两人，本是岳元帅麾下统制官戚方的儿子。说他本事高强，张公子请他来学成武艺。在昭庆寺前，搭起一座大擂台，要打尽天下英雄。已经二十余日，并无敌手。客官们来得凑巧，这样胜会，也该去看看。”

那店主人指手划脚，正说得高兴，只听得小二来叫，说：“有客人来安寓，快去招接。”店主人听得，忙忙的去了。不多时，只见小二搬进行李，店主人引将三个人来，就在对门房内安顿着。听得那三人问道：“店家，这里的擂台搭在那里？”店主人答道：“就在昭庆寺前。客官可是要去看么？”那三个人道：“什么看！我们特来与他比比手段的！”店主人道：“客官若是打得过他，倒是有官做的。”内中一人道：“那个要做什么官！打倒了他，也叫众人笑笑。”店主人笑着自去了。

余雷道：“这三个说要去打擂台，我看他们相貌威风，必然有些本事。我们那个该去会他们一会？”岳霆道：“待小弟去。”随即走过对门房内来，把手一拱，说道：“仁兄们贵处那里？”那人道：“请坐。在下都是湖广澶州人。”岳霆又问：“各位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伍名连，这位姓何名凤，那位姓郑名世宝，俱是好弟兄。”岳霆道：“既是澶州，有一位姓伍的，叫做伍尚志，不知可是盛族否？”伍连道：“就是先父。我兄何以认得？”岳霆道：“如此说来，你是我的表弟兄了！”伍连道：“兄是何人？”岳霆道了姓名，二人大哭起来。伍连道：“外舅、大哥被奸臣所害，我爹爹自朱仙镇兵散回家，终朝思念母舅，染病而亡。小弟奉母亲之命，来此祭奠娘舅一番。这何兄是何元庆叔父之子，郑兄乃郑怀叔父之子，一同到此上坟的。小弟一路来，听说奸臣之子搭一座擂台，要与天下英雄比武。小弟欲借此由，要与岳伯父报仇。表兄为何到此？”岳霆将奉母命到宁夏去找二哥不遇、也来此上坟、路上遇见罗鸿等，细说了一遍。伍连道：“诸兄既然在此，何不请来相见？”岳霆起身出房，邀了罗鸿、吉成亮、王英、余雷四人，来与伍连相见。礼毕坐定，商议去打擂台。店主人送进夜膳来，八位英雄就一同畅饮。谈至更深，众人各自安歇。

次日吃了早饭，八个人一齐出店，看了路径。回转店中，岳霆拿出两锭银子递与店家，说道：“烦你与我买些三牲福礼，再买四个大筐篮装好，明日早间要用的。”主人家答应，收了银子，当晚整备端正。

次早众人吃了早饭，一齐上马。先着罗鸿、吉成亮、王英带了四个家将，一应行李马匹，并四筐篮祭礼，先到栖霞岭边等候。岳霆同着伍连、余雷、何凤、郑世宝，共是五人，去看打擂台。来到昭庆寺前，但见人山人海，果然热闹。寺门口高高的搭着一座擂台，两旁边一带帐房，都是张家虞候、家将。少停了一刻，只见张国乾扎缚得花拳绣腿，戚光祖、戚继祖两个教师在后面跟着，走上台来，两边坐定。张国乾就打了一回花拳，就去正中间坐下。戚光祖起身对着台下高叫道：“台下众军民听者！张公子在此识瞻天下英雄二十余日，并没个对手；再有三日，就圆满了。你们若有本事高强的，可上台来比试。倘能胜得公子者，张大老爷即保奏封他的官职。不要惧怕！”叫声未绝，忽然人丛里跳出一个人来，年纪三十多岁，生得豹头圆脸，叫一声：“我来也！”涌身跳上台去。张国乾立起身来问道：“你是何方人氏？快通名来！”那人道：“爷乃山东有名的好汉，叫做‘翻山虎’赵武臣的便是！且来试试爷的拳看！”说罢，就一拳打来。张国乾将身一闪，劈面还一拳去。两个走了三五路，张国乾卖个破绽，将赵武臣兜屁股一脚，“轱辘辘”的滚下台来。看的众人喝一声采。那赵武臣满面羞惭，飞跑的去了。戚继祖哈哈大笑，向台下道：“再有人敢上台来么？”连叫数声，并无人答应。

伍连方欲开口，岳霆将伍连手上捏着一把道：“哥哥且缓，让小弟上去试试看，若然打输了，哥哥就去拿个赢。”岳霆便钻出人丛，纵身一跳，已到台上。张国乾见是个瘦小后生，不在心上，叫声：“小后生，你姓甚名谁？”岳霆道：“先比武，后通名。”张公子露出锦缎紧身蟒龙袄，摆个门户，叫做“单鞭立马势”，等着岳霆。岳霆使个“出马一枝枪”，抢进来。张国乾转个“金刚大踏步”，岳霆就回个“童子拜观音”。两个一来一往，走了十余路，张国乾性起，一个“黑虎偷心”，照着岳霆当胸打来；岳霆把身子一蹲，反钻在张国乾背后，一手扯住他左脚，一手揪住他背领，提起来望台下“扑通”的掼将下去。台下众人也齐齐的喝一声采。张国乾正跌得头昏眼暗，扒不起来，伍连走上去，当心口一脚，踹得口中鲜血直喷，死于地下。说时迟，那时快，戚光祖弟兄立起身来，正待来拿岳霆，岳霆已经跳下台来。余雷取出双锤，将擂台打倒。两边帐房内众家将各执兵器，来杀岳霆。郑世宝已将腰刀递与岳霆，五位好汉一齐动手，已杀了几个。戚光祖举刀来砍，被余雷一锤打在刀柄上，震开虎口。戚继祖一枪刺来，何凤举鞭架开枪，复一鞭打来，闪得快，削去了一只耳朵。弟兄两人见不是头路，回去又怕张俊见罪，趁着闹里，一溜风不知逃往何处去了。那五位好汉逢人便打。张公子带的家将，俱逃回府去报信。这些看的人见来得凶，也各自逃散。

那五人飞奔来到栖霞岭下，罗鸿等三人已在等候，齐到坟前。四个家将将祭礼摆下，哭奠了一番，焚化了纸钱。将福礼摆下，吃得饱了。打发那四个家将自回宁夏去，复宗留守。八个好汉从后山寻路，同往云南一路而去。

这里张俊闻报，说是公子被人打死，戚家弟兄俱已逃散。张俊大怒，忙差两个统制官，领兵出城追赶，已不知这班人从那里去了。随即火速行文，拿捉戚家弟兄。一面将公子尸首收拾成殓；一面申奏朝廷，缉拿凶党。且按下慢麦。

再说到王能、李直二人，自从那年除夜岳元帅归天之后，二人身穿孝服，口吃长斋。他说朝内官员皆惧秦桧，无处与岳元帅伸冤。那阴间神道，正直无私，必有报应。遂各庙烧香，诚心祷告。如此两三年，并不见有一些影响。二人又恼又恨，就变了相：逢庙便打，遇神就骂。又过了几时，一日正值八月十八，乃是涨潮之日。那钱塘观潮，原是浙江千古来的一件胜事。诗曰：

子胥乘白马，天上涌潮来。

雷破江门出，风吹地轴回。

孤舟凌喷薄，长笛引凄哀。

欲作枚乘赋，先挥张翰怀。

王能对李直道：“如此混浊世界，奸臣得福，忠良受殃，叩天无门，求神不应，你吾岂不气闷死人！何不同到江边观潮，少消闷怀，何如？”李直道：“甚妙！甚妙！”

当时王、李二人出了候潮门，来至江边。谁知这日潮不起汛，乃是暗涨，甚觉没兴，只得沿江走走。走到一座神庙，上面写着“潮神庙”三字。李直道：“我和你各庙神道都已求过，只有这潮神不曾拜过，何不与兄进去拜求拜求？”王能道：“原说是逢庙便拜，遇神即求，难道潮神就不是神道？”随一同走进庙来。细看牌位，那潮神却就是伍子胥老爷。王能道：“别的神道，未受奸臣之害，你却被伯嚭谗害而死。后来伯嚭过江，你却立马显圣，自己也要报仇。难道岳爷为国为民，反被奸臣所害，你既为神，岂无应感？难道岳家不该报仇的么？”李直也恼起来，大叫道：“这样神道，留他何用？不如打碎了罢！”二人拿起砖头石块，将伍子胥老爷的神像并两边从人等，尽皆打坏。正是：

英雄无故遭残灭，一腔忠义和谁说！

须将疏奏达天庭，方把忠良仇恨雪。

二人道：“打得快活！这番少出吾二人胸中之气！”

两个出了庙门，一路行来，不觉腹中饥饿。只见临河一座酒楼，造得十分精致。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花开如绮鸟如歌，不饮旁人笑我。 愤恨凭他唤起，忧愁赖尔消磨。杯行到手莫辞多，一觉醉乡沉卧。

二人走至店中，上楼坐定。小二问道：“二位相公，还请甚客来？”王能道：“我们是看潮回来，不请甚客。有好酒好肴，只管取来，一总算钱还你。”小二应了一声，忙忙的安排酒菜，送上楼来。两个吃一回，又哭一回，狂歌一回，直吃到天晚。小二道：“可不晦气！撞着这两个痴子，这时候还不回去，哭哭笑笑的！”便上楼来问道：“二位相公，还是在城外住呢，还是要进城去的？”二人才想着是要进城的，随即下楼，取出一锭银子丢下，说道：“留在此一总算罢。”出了店门，赶至候潮门，城门早已关了。王能对着李直道：“城门已闭，不能回家。不如过了万松岭，到栖霞岭下岳元帅坟上去过了一夜罢。”李直道：“也使得。”两个乘着酒兴，一路来到岳坟，倒在草边竟睡去了。

却说伍子胥老爷，是日在南海龙宫饮宴回来，到了殿上，那一众鬼判从吏，俱来迎接，但见一个个帽歪衣破，又看自己的神像与两旁吏役，尽皆打坏，便问：“何人大胆，敢将神像毁坏？”鬼判将王能、李直为岳家父子被奸臣陷害，求神不应，心中忿恨不平，“今日在此哭诉了一番，把老爷的神像和那两旁鬼吏都打坏了。”伍老爷听了，便道：“这两个狂生！不知果报，毁辱神明，若不与他一个报应，这些世上愚人，只道天理是没有的了。”叫鬼判：“好生看守庙宇，我去去就来。”即忙驾起云头，直至南天门外。正值温元帅值日，便问道：“伍王到此，有何贵干？”伍王即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温元帅听了大怒道：“秦桧欺君误国，杀害忠良，又将他子孙受此惨毒，情实难容！今伍王奏闻天帝，定有赏罚。”

伍王进了南天门，直至灵霄宝殿，俯伏玉阶，将王能、李直之言，细细奏闻。玉帝就命太白金星查奏。金星查得明白，即忙复奏道：“臣查得中界徽宗皇帝系是赤脚大仙下降，只因元旦郊天，误写表文，特命赤须龙下界，扰乱宋室江山。岳飞乃西天大鹏鸟，因如来开讲真经，众星官听讲妙法，有女土蝠污了莲台，大鹏将他啄死，冤魂托生为秦桧之妻。如来因大鹏犯了杀戒，贬下尘凡，又将虬龙啄了一口，虬龙不愤，水泛汤阴，犯了天条处斩，托生为秦桧，致有此冤冤相报。”玉帝闻奏，便道：“虬龙虽系报冤，但洪水泛汤阴，残害生灵，自犯天条，如何又去谋害忠良，实为可恶！今命众魂往各家显灵炒闹，待众奸臣阳寿终时，罚去地狱受罪。岳飞为国为民，一生忠孝，应享人间血食。俟果报完时，再行酌授天爵。”

伍王领了玉旨，出了天庭，来至南天门。温元帅迎着问道：“玉旨何如？”伍王即将先命忠魂显灵炒闹之事，说了一遍。温元帅道：“伍明甫，你虽领玉旨，命忠魂到奸臣家显圣，但那相府都有门神户尉拦阻，怎生进得他的门去？却不先行奏明，要个凭据，使诸神不敢阻挡。”伍王听了道：“不是元帅说知，几乎误事。待我再奏天庭便了。”温元帅道：“今亦不必再奏。我有‘无拘霄汉牌’一面，给与众魂带着，诸神自不敢拦阻。若到奸臣家炒闹过了，即便还我。”伍王道：“如此甚妙。”接了“无拘霄汉牌”，辞别出了天门，来至岳飞坟上。那王能、李直正在睡梦之中，只见伍王叫道：“岳飞接旨！”二人上前观看，但见伍王手捧玉旨开读。大略云：

“金阙玄穹高上玉皇帝君诏曰：赏善锄奸，乃天曹之大权；阳施阴报，实循环之常理。兹据伍员所奏，宋相秦桧，阴通金虏，专权妄上。其妻王氏，私淫兀朮，奸诈辅逆。寺丞万俟、罗禹节，附奸趋恶，残害忠良。咨尔岳飞，勤劳王事，能孝能忠，一门四德已全，诚为可嘉！但前冤未了，后怨重兴，果报未明，不便赏罚。可许尔岳飞等暂居天爵之府，许尔等阴魂，各寻冤主，显灵预报。待其阳寿终时，再行勘问，着地狱官拟罪施行。王、李二生，不知果报，诽谤神明，拆毁神像，本应处分；但念其忠义可嘉，姑置不究。钦哉！谢恩！”

岳王父子等谢恩毕，伍王即将“无拘霄汉牌”交与岳爷，辞别而去。那王、李二生，蓦然惊醒，想道：“方才神道所言之事，我和你进城打听。若是岳爷果在奸贼家中显圣，便择日重修伍王庙宇，再塑金身。”二人挨到天明，回城打听不表。

再说秦桧，自从害了岳爷之后，心下想道：“岳飞虽除，还有韩世忠、张信、刘锜、吴璘、吴玠等，皆是一党。若不早除，必有后患。”这一日，独自一个坐在万花楼上写本，欲起大狱，害尽忠良。这一本非同小可！正写之间，岳爷阴魂，同了王横、张保正到万花楼上，见秦桧写这本章，十分大怒，将秦桧一锤打倒，大骂：“奸贼！恶贯满盈，死期已近，尚敢谋害忠良！”秦桧看见是岳爷，大叫一声：“饶命吓！”岳爷吩咐张保：“在此炒闹。我往万俟、罗禹节、张俊家去显圣。”岳爷往各奸臣家，唬得那些奸臣，人人许愿，个个求神不表。

再说王氏，听得丈夫在万花楼上叫喊，忙叫丫环等上楼去看。那些丫环走上楼来，被张保尽皆打下，头脑跌破，大叫：“楼上有鬼！”夫人叫何立往楼上观看。何立走上楼来，张保就闪开了。何立见太师跌倒，昏迷不醒，只叫岳爷饶命。何立惊慌，跪下求道：“岳爷饶了小人的主人罢！明日在灵隐寺修斋拜忏，超度岳爷罢！”张保又往别处去了。秦桧醒转，何立扶下楼来。王氏见了，问道：“相公何故叫喊？”秦桧道：“我方才在楼上写本，被岳飞打了一锤，所以如此。”何立道：“小人上楼，见太师跌倒在地，小人许了灵隐寺修斋，太师方才醒转。”秦桧就叫何立拿二百两银子，往灵隐寺修斋拜忏，“明日我与夫人到寺拈香。”何立领命而去。

那王能、李直闻知此事，又打听得各奸臣家家许愿，个个惊慌，二人十分欢喜，择日与伍老爷修整庙宇，装塑神像。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举头三尺有神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灵隐寺进香疯僧游戏 众安桥行刺义士捐躯

第七十回·灵隐寺进香疯僧游戏 众安桥行刺义士捐躯

诗曰：

人生一梦似邯郸，枉争名利弄机关。

妙药不医孽障病，好香难解杀人冤。

权贵生前徒鹿鹿，贤愚死后尽空拳。

欲脱三途诸苦难，早把禅机仔细参。

前话休提。且说秦桧夫妻那日来到灵隐寺中进香，住持众僧迎接进寺。来至大殿上，先拜了佛，吩咐诸僧并一众家人回避了，然后默默祷告：“第一枝香，保佑自身夫妻长享富贵，百年偕老。第二枝香，保佑岳家父子早早超生，不来缠扰。第三枝香，凡有冤家，一齐消灭。”祝拜已毕，使唤住持上殿引道，同了王氏到各处随喜游玩。一处处，到了方丈前，但见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秦桧细看，只见上边写道：

缚虎容易纵虎难，无言终日倚栏杆。

男儿两点恓惶泪，流入胸襟透胆寒！

秦桧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第一句，是我与夫人在东窗下灰中所写，并无一人知觉，如何却写在此处？甚是奇怪！”便问住持：“这壁上的诗是何人写的？”住持道：“太师爷在此拜佛，凡有过客游僧，并不敢容留一人，想是旧时写的。”秦桧道：“墨迹未干，岂是写久的？”住持想了想道：“是了。本寺近日来了一个疯僧，最喜东涂西抹，想必是他写的。”秦桧道：“你去唤他出来，待我问他。”住持禀道：“这个疯僧，终日痴痴癫癫，恐怕得罪了太师爷，不当稳便。”秦桧道：“不妨，他既有病，我不计较他便了。”

住持领命，就出了方丈，来至香积厨下，叫道：“疯僧！你终日东涂西抹，今日秦丞相见了，唤你去问哩！”疯僧道：“我正要去见他。”住持道：“须要小心，不是当耍的！”疯僧也不言语，往前便走。住持同到方丈来禀道：“疯僧唤到了。”秦桧见那疯僧垢面蓬头，鹑衣百结，口嘴歪斜，手瘸足跛，浑身污秽，便笑道：“你这僧人：

蓬头不拜梁王忏，垢面何能诵佛诗？

鏖糟枉受如来戒，疯颠徒想步莲池！”

疯僧听了便道：“我面貌虽丑，心地却是善良，不似你佛口蛇心。”秦桧道：“我问你这壁上诗句，是你写的么？”疯僧道：“难道你做得，我写不得么？”秦桧道：“为何‘胆’字甚小？”疯僧道：“胆小出了家，胆大终久要弄出事来。”秦桧道：“你手中拿着这扫帚何用？”疯僧道：“要他扫灭奸邪。”秦桧道：“那一只手内是甚么？”疯僧道：“是个火筒。”秦桧道：“既是火筒，就该放在厨下，拿在手中做甚？”疯僧道：“这火筒节节生枝，能吹得狼烟四起，实是放他不得。”秦桧道：“都是胡说！且问你这病几时起的？”疯僧道：“在西湖上见了卖蜡丸的时节，就得了胡言胡语的病。”王氏接口问道：“何不请个医生来医治好了？”疯僧道：“不瞒夫人说，因在东窗下‘伤凉’，没有了‘药家附子’，所以医不得。”王氏道：“此僧疯癫，言语支吾，问他做甚。叫他去罢！”疯僧道：“三个都被你去了，那在我一个！”

秦桧道：“你有法名么？”疯僧道：“有有有！

吾名叶守一，终日藏香积。

不怕泄天机，是非多说出。”

秦桧与王氏二人听了，心下惊疑不定。秦桧又问疯僧：“看你这般行径，那能做诗？实是何人做了叫你写的，若与我说明了，我即给付度牒与你披剃何如？”疯僧道：“你替得我，我却替不得你。”秦桧道：“你既会做诗，可当面做一首来我看。”疯僧道：“使得。将何为题？”秦桧道：“就指我为题。”命住持取纸笔来。疯僧道：“不用去取，我袋内自有。”一面说，一面在袋内取出纸墨笔砚来，铺在地下。秦桧便问：“这纸皱了，恐不中用。”行者道：“蜡丸内的纸，都是这样皱的。”就磨浓了墨，提笔写出一首诗来，递与秦桧。秦桧接来一看，上边写道：

久闻丞相有良规，占擅朝纲人主危。

都缘长舌私金虏，堂前燕子永难归。

闭户但谋倾宋室，塞断忠言国祚灰。

贤愚千载凭公论，路上行人口似□。

秦桧见一句句都指出他的心事，虽然甚怒，却有些疑忌，不好发作，便问：“末句诗为何不写全了？”行者道：“若见‘施全’面，奸臣命已危。”秦桧回头对左右道：“你们记着，若遇见叫施全者，不管他是非，便拿来见我。”王氏道：“这疯子做的诗全然不省得，只管听他怎的？”行者道：“你省不得这诗，不是顺理做的，可横看去么。”秦桧果然将诗横看过去，却是“久占都堂，闭塞贤路”八个字。秦桧大怒道：“你这小秃驴！敢如此戏弄大臣！”喝叫左右：“将他推下阶去，乱棒打杀了罢！”左右答应一声，鹰拿燕雀的一般来拿行者。行者扯住案脚大叫道：“我虽然戏侮了丞相，不过无礼，并不是杀害了大臣，如何要打杀我？”那时吓得那些众和尚，一个个战战兢兢。左右只顾来乱拖，却拖不动。王氏轻轻的对秦桧道：“相公权倾朝野，谅这小小疯僧，怕他逃上天去？明日只消一个人就拿来了了他的性命，此时何必如此？”秦桧会意，便叫：“放了他。已后不许如此！”叫住持：“可赏他两个馒头，叫他去罢。”住持随叫侍者取出两个馒头，递与疯僧。疯僧把馒头双手拍开，将馅都倾在地下。秦桧道：“你不吃就罢，怎么把馅都倾掉了？”行者道：“别人吃你陷，僧人却不吃你陷。”秦桧见疯僧句句讥刺，心中大怒。王氏便叫：“行者，可去西廊下吃斋，休在丞相面前乱话！”众僧恐惧，一齐向前，把行者推向西廊。行者连叫：“慢推着！慢推着！夫人叫我西廊下去吃斋，他却要向东窗下去饲饭哩！”众僧一直把疯行者推去。秦桧命左右打道回府。众僧人一齐跪送，尚都是捏着一把汗，暗暗的将疯行者看守，恐怕他逃走了，秦丞相来要人，不是当耍。

话分两头。且说施全在太行山，日夜思量与岳爷报仇。一日别了牛皋，只说私行探听，离了太行山，星夜赶到临安，悄悄到岳王坟上哭奠了一番。打听得那日秦桧在灵隐寺修斋，回来必由众安桥经过，他便躲在桥下。那秦桧一路回来，正在疑想：“我与夫人所为之事，这疯僧为何件件皆知？好生奇怪！”看看进了钱塘门，来至众安桥，那坐下马忽然惊跳起来，秦桧忙把缰绳一勒，退后几步。施全见秦桧将近，挺起利刃，望秦桧一刀搠来，忽然手臂一阵酸麻，举手不起。两旁家将拔出腰刀，将施全砍倒，夺了施全手中刀，一齐上前捉住，带回相府来。列位看官，要晓得施全在百万军中打仗的一员勇将，那几个家将那里是他的对手，反被他拿住？却因岳元帅阴灵不肯叫他刺死了奸臣，坏了他一生的忠名，所以阴空扯住他的两臂，提不起手来，任他拿住，以成施全之义名也。

且说秦桧吃这一惊不小，回至府中，喘息未定，命左右押过施全来到面前，喝问道：“你是何人？擅敢大胆行刺？是何人唆使？说出来吾便饶你。”施全大怒，骂道：“你这欺君卖国、谗害忠良的奸贼！天下人谁不欲食汝之肉，岂独我一人！我乃堂堂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岳元帅麾下大将施全！今日特来将汝碎尸万段，以报岳元帅之仇！不道你这奸贼命不该绝，少不得有日运退之时，看你这奸贼躲到那里去！”秦桧被施全千奸贼、万奸贼，骂得则不得声，随教拿送大理寺狱中，明日押赴云阳市斩首。后人有诗赞之曰：

烈烈轰轰士，求仁竟不难。

春秋称豫让，宋代有施全。

怒气江河决，雄风星斗寒。

云阳甘就戮，千古史斑斑。

那施全下山之后，牛皋放心不下，差下两个精细喽罗，悄悄下山打听。那日喽罗探得的实，回山报知此信。牛皋怒发如雷，即要起兵杀上临安，与施全报仇。王贵劝道：“当初岳大哥死后，阴灵尚不许我们兴兵；如今施大哥自投罗网，岂可轻动？”当时众人大哭了一场，设祭望空遥拜，又痛饮了一回。王贵、张显二人悲伤过度，是夜得了一病，又不肯服药，不多几日，双双病死。牛皋又哭了一场，弄得独木不成林，无可如何，且把二人安葬，心中好不气闷！按下慢表。

且说这日秦桧退入私衙，神思恍惚，旧疾复发。王夫人好生闷闷不悦。一日，王夫人对秦桧道：“前日与丞相往灵隐寺修斋，叫疯行者题诗，句句讥刺，曾说‘若见施全命必危’。这施全必是疯僧一党，指使他来行刺的。”秦桧猛省道：“夫人所言，一些不差。”随唤何立带领提辖家将十余人，往灵隐寺去捉拿疯行者，不许放走。何立领命，同众人径到灵隐寺来。寻见疯行者，何立一手扯住道：“丞相令来拿你，快快前去！”疯僧笑道：“不要性急。吾一人身不满四尺，手无缚鸡之力，谅不能走脱，何用捉住？我自知前日言语触犯丞相，正待沐浴更衣，到府中来叩头请死。你众人且放手，立在房门外，待我进僧房去换了衣服，同去便了。”何立道：“也不怕你腾了云去，只要快些！”遂放行者进入僧房。好一会不见出来，何立疑惑：“不要他自尽了？”随同众人抢入房中，那里有什么疯僧？床底阁上，四处找寻，并无踪迹。只有桌上有一个小匣，封记上写道：“匣中之物，付秦桧收拆。”

何立无奈，只得取了小匣，同众家将等回府，将疯僧之事，细细禀知。秦桧拆开，匣内却是一个柬帖。那帖上写道：

偶来尘世作疯癫，说破奸邪返故园。

若然问我家何处，却在东南第一山。

秦桧看罢，大怒道：“你这狗才！日前拿道悦和尚你却卖放，今又放走了疯行者，却将这匣儿来搪塞我！”叫左右去将何立的母亲、妻子监禁狱中，就着何立：“前往东南第一山捉还疯行者，便饶你罪。若捉不得疯僧，本身处斩，全家处死！”何立惊惶无措，只得诺诺连声。次日，将天下地理图细看，在招军城东去有东南第一山，乃是神仙所居的地方，世人如何到得？无可奈何，只得进监中哭别了母亲、妻子，起身望招军城而去。

那秦桧自斩了施全之后，终日神昏意乱，觉道脊背上隐隐疼痛。过不得几日，生出一个发背来，十分沉重。高宗传旨，命太医院看治。

说话的，在下只有一张口，说不来两处的事。且把秦桧一边的话丢下，慢慢的表。

如今先说那岳霆、伍连等八人，自闹了擂台，祭了岳坟，从后山盘上小路，夜宿晓行，一路无话，早已到了云南。来至王府，三公子先进去通报了，然后出来接进。七位小英雄进府，见了柴王，各通姓名。岳霆进内见了岳夫人，把前事细细述了一遍；然后又出来请各位小爷进来，相见岳夫人行礼。又叩见了柴老娘娘，俱道：“岳家伯母皆亏老娘娘千岁大恩照看，方得如此。”柴娘娘道：“众位公子何出此言！我看众公子皆是孝义之人，甚为可敬，欲命小儿与列位公子结为异姓兄弟，幸勿推却！”众人齐称：“只是不敢仰攀。”柴王道：“什么说话！”即命摆下香案，与众小爷一同结拜做弟兄。柴排福年长居首，以下韩起龙、韩起凤、诸葛锦、宗良、欧阳从善、牛通、汤英、施凤、罗鸿、吉成亮、王英、余雷、伍连、何凤、郑世宝、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共是二十位小英雄。是日结为弟兄，终日讲文习武，十分爱敬，赛过同胞。

看看到了八月十五，大排筵席，共赏中秋。柴王道：“今日过了中秋佳节，明日我们各向山前去打围，如有拿得虎豹者为大功；拿得獐鹿者为次功；拿得小牲口者为下功，罚冷酒三壶。”韩起龙道：“大哥之言，甚是有兴，我们明日就去。”当晚酒散，各自安歇。次日，众小爷各拿兵器，带领人马，向山前结下营寨，各去搜寻野兽。有诗为证：

晓出凤城东，分围沙草中。

红旗遮日月，白马骤西风。

背手抽金箭，翻身挽角弓。

众人齐仰望，一雁落空中。

却说四公子岳霖，一心要寻大样的走兽，把马加上一鞭，跑过两个山头。只见前面一只金钱大豹奔来，岳霖大喜，左手拈弓，右手搭箭，一箭射去，正中豹身。那豹中了一箭，滚倒在地。岳霖飞马赶上，又是一枪，将豹搠死。后边军士正想赶上拿回献功，不道前面来了一员苗将，后边跟着十多个苗兵，赶来大喝道：“你们休要动手！这豹是俺家追来的。”岳霖道：“胡说！我找寻了半日方才遇着这豹，是我一箭射中，方才搠死的，怎么说是你追来的？”那苗将道：“就是你射着的，如今我要，也不怕你不把来与我！”岳霖道：“你要这豹也不难，只要赢得我手中这枪，就与了你；倘若被我搠死，只当你自己命短，不要怨我。”苗将听了大怒道：“你这个小毛虫，好生无理！先吃我一刀罢！”抡起大刀砍来。岳霖把手中枪紧一紧，架开刀，分心就刺。两个交手不到十合，岳霖卖个破绽，拦开刀，拍马就走，苗将在后追来；岳霖回马一枪，将苗将刺下马来；再一枪，结果了性命。那些跟来的苗兵慌忙转马，飞跑回去报信了。

岳霖取着豹，慢慢的坐马回营。走不到一二十步，忽听得后面大叫道：“小毛虫不要走！我来取你的命也！”岳霖回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但见一个苗将，生得来：

面如蓝靛，眼似红灯。獠牙赛利箭，脸似青松口血盆，虬髯像钢针。身长丈二，穿一副象皮锁子甲，红袍外罩；头如笆斗，戴一顶盘龙赤金盔，雉尾双分。狮蛮带腰间紧束，牛皮靴足下牢登。一丈高的红砂马，奔来如掣电；碗口粗的溜金镋，舞动似飞云。远望去只道是龙须虎；近前来恰是个巨灵神。

那苗将声如霹雳，飞马赶来。岳霖心慌，回马问道：“小将何处得罪大王，如此发怒？”苗王大喝一声：“小毛虫！你把我先锋赤利刺死，怎肯饶你！”便一镋打来。岳霖举枪架住，觉道沉重，好不惊慌。不上三四合，被苗王拦开枪，轻舒猿臂，将岳霖勒甲绦一把擒过马去。众苗兵将赤利的尸首收拾回去。这岳霖被苗王擒进苗洞而去，正是：

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展翅绕天涯。

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毕竟不知那苗王将岳霖擒进苗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苗王洞岳霖入赘 东南山何立见佛

第七十一回·苗王洞岳霖入赘 东南山何立见佛

诗曰：

红鸾天喜已相将，不费冰人线引长。

着意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

话说那苗王将岳霖擒进苗洞，喝叫苗兵：“将这小毛虫绑过来！”苗兵即将岳霖绑起，推上银安殿来。苗王喝道：“你是何处来的毛虫，敢将我先锋挑死？今日被我擒来，还敢不跪么？”岳霖道：“我乃堂堂元帅之子，焉肯跪你化外苗人？要杀就杀，不必多言！”苗王道：“你父是什么元帅，就如此大样，见我王位不跪？”岳霖道：“我父乃太子少保武昌开国公岳元帅，那个不知，谁人不晓？”苗王道：“莫不是朱仙镇上扫金兵的岳飞么？”岳霖道：“然也。”苗王道：“你是岳元帅第几个儿子？因何到此？”公子道：“我排行第四，名唤岳霖。父亲、哥哥被奸臣秦桧陷害，我同母亲流徙到此。”苗王听了道：“元来是岳元帅的公子，如此受惊了！”随亲自下座来放了绑，与公子见礼，坐下。苗王问道：“令尊怎么被奸臣陷害的？”公子就将在朱仙镇上十二道金牌召回、直到风波亭尽忠的事，说了一遍，不觉放声大哭。

苗王道：“公子，俺非别人，乃化外苗王李述甫是也。昔日在朱仙镇上会过令尊，许我在皇帝面前保奏了，来到化外封王，不想被奸臣害了，令人可恼！你今既到此间，俺家只有一女，招你做个女婿罢。”吩咐左右：“将岳公子送到里面，与娘娘说知，端正今夜与公主成亲。”岳霖闻言，哀求道：“蒙大王垂爱，只是我父兄之仇未报，待小侄回去禀过母亲，再来成亲方可。”苗王道：“你们弟兄多，你只当过继与俺，省得受那奸臣之气。”岳霖再三不肯依从。苗王不由分说，送到里面。苗后看见岳霖，十分欢喜，便对公子说道：“大王当年到朱仙镇时，我外甥黑蛮龙曾与你哥哥结为弟兄。我外甥回来，无日不思想你父亲、哥哥，今日才得知你家遭此大变。天遣你到此，只当你父亲分了你在此罢！”岳公子无奈，只得依允。

且说众弟兄各拿了些大小野兽，陆续回到营中。正是：

获禽得兽满肩挑，猛虎逢吾命怎逃？

清平漫说文章好，今日原来武艺高！

不一时，众弟兄俱已到齐，单单不见四公子回来。正在盼望，忽见那些逃回军士，气急败坏，跑回营来报道：“不好了！四公子被一个苗王生擒去了！”柴王大惊失色，便对众弟兄道：“我们快去救他，不可迟误。”众小爷们听了，一齐上马，飞奔来至苗洞门口，大叫道：“快快将岳家公子送出，万事全休；迟了片刻，踏平你这牢洞，寸草不留！”苗兵忙进来报知苗王。苗王道：“这一定是柴王了，待我出去见他。”便坐马提镋，出洞而来。众人见他生得相貌凶恶，俱各吃惊。柴王上前道：“你是何人？为何把我岳家兄弟拿了？”苗王道：“俺乃化外苗王李述甫是也。你那岳公子把我先锋赤利刺死，是我拿的，你们待怎么？”柴王道：“此乃失误，若肯放他，我军情愿一同请罪。”苗王道：“既讲情理，且请到洞中少叙。”众弟兄就一同进了洞门。来到王府，行礼已毕，坐定，左右送上酪浆来吃罢。苗王道：“众位是岳家何人？”众人各通姓名，说明俱是拜盟弟兄。苗王喜道：“如此说，俱是一家了。俺家向日曾在朱仙镇会过岳元帅，我外甥黑蛮龙也曾与岳大公子结拜。今难得众位在此，俺只有一女，要将四公子入赘为婿，望众位玉成！”岳雷道：“极承大王美意。但我弟兄大仇未报，待报了大仇之后，即送兄弟来成亲便了。”苗王道：“二公子，不是这等说。你弟兄甚多，只当把令弟过继与我了。况且你们在此化外，又无亲戚，就与俺家结了这门亲，也不为过，何必推辞？若有赦回乡里之日，俺家就听凭令弟同小女归宗便了。”岳雷、柴王众兄弟见苗王执意，只得应允。

苗王大喜，吩咐安排酒席。正欲上席，苗兵上来禀道：“黑王爷到了。”李大王道：“请进来。”黑蛮龙进来，见过了李述甫，又与众弟兄见过了礼。李述甫便把岳元帅被害之事，细细对黑蛮龙说了一遍。黑蛮龙听了，不觉腮边火冒，毛发尽竖，大怒道：“只因路遥，不知哥哥被奸贼陷害，不能前去相救，不由人不恼恨！”牛通道：“黑哥，你若肯去报仇，到是不妨得的。况且王爷是化外之人，不曾受过昏君的官职。若是杀进关去，百姓人等，皆感激岳老伯的恩德，总肯资助粮草的。若到了太行山，在我父亲那里起了大兵，一同杀上临安，岂不是好！”黑蛮龙听了，心中大喜，也不回言，暗地叫一个心腹苗兵，假报李王爷道：“今有傜洞领兵前来犯界。”苗王闻报大怒，就令黑蛮龙领兵三千征剿。蛮龙别了众人，领了人马，杀进三关，与岳元帅报仇去了。

再说李述甫一边饮酒，心中想道：“外甥方才回来，怎么说就有傜洞来犯界？事有可疑。”即差苗兵前去打听。不多时，那苗兵回来报道：“小的探得小大王带了兵马，杀进中原去了。”李大王道：“不出我之所料。”因向众弟兄说道：“俺家并无子侄，只有这个外甥。他如今杀进中原，与岳元帅报仇，路远滔滔，无人相助，倘有不虞，只好存一点忠义之名罢了。众位公子且请回，只留女婿在此相伴俺家，待外甥回来时，再作道理。”岳雷见黑蛮龙如此义气，只得应允，将岳霖留下，众公子辞别回去。岳霖道：“二哥回家，代我安慰母亲，料我在此无碍。”岳雷道：“晓得。”遂别了苗王。

众人回来见了岳夫人，将岳霖招赘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岳夫人道：“难得苗王如此美情，我欲亲去谢亲。”柴娘娘道：“贤妹若去，愚姊奉陪。”次日，柴娘娘同岳夫人来到苗王府中，苗后出来迎接进内。岳霖同公主云蛮，出来见过礼。当下就摆酒席款待。岳夫人见了云蛮，十分相爱。到晚作别回来。岳夫人结了这门亲，常常来往，倒也颇不寂寞。按下不表。

如今且接着前回，秦桧差那何立往东南第一山去捉拿疯僧。那何立无奈，监中别了母亲、妻子，连夜望招军城一路而行。行了三四个月，逢人便问东南第一山的叶守一，并无人晓得东南第一山，也没有人得知什么叶守一。何立暗想：“若无疯僧下落，岂不连累了母亲、妻子？”好生愁闷。一日，来到一个三叉路口，又无人家，不知从那条路去方好。正在踌蹰，忽见一个先生，左手拿着课筒，右手拿扇招牌，招牌上写着两句道：

八卦推求玄妙理，六爻搜尽鬼神机。

何立见是个卖卜先生，便上前一把扯住道：“先生，小子正有事疑惑不决，求先生代我一卜。”那先生即在路边石上放下招牌道：“所问何事？可祷告来。”何立撮土为香，望空暗暗祷告已毕。先生卜了一卦，便问：“问的何事？”何立道：“要寻人，未知寻得着否？”先生道：“敢是西北上往东南去的么？”何立道：“先生真个如见！”那先生道：“此卦不好，路上巅险崎岖，快快回头，不要去罢！”何立道：“不要说巅险难行，就是死也要去的！”先生道：“既是你拼得死，我就指引你去。你往中间这条路上去，不到二三十里就是泗洲大路。若到了泗洲，就寻得着那人了。”何立说声：“有劳了！”随在身边摸出十来个钱来，谢了先生。先生拿了招牌，摇着课筒，自转弯去了。

何立依着先生指的中路，向前便走。走到申牌时分，果然到了泗洲，寻个歇店，住了一夜。明日访来访去，访了一日，城里城外并没有个东南第一山。过了数日，并无影响，暗想：“那卖卜先生言语，全无一点应验。闻说这里泗明山上有一座泗圣祠，祠内神道最灵，何不去祷告神道，求他指引？”定了主意，忙忙的去买办了香烛，上山来走进庙中，到神道面前烧香点烛，默默祷告了一番。那里有什么应验？一步懒一步的走出庙门，在山前闲望，忽见一处山石嶙峋，奇峰壁立。何立走近一看，只见一块石上镌着“舍身岩”三个大字；临下一望，空空洞洞，深邃不测。何立思想道：“我半年之间历尽艰辛跋涉，并无疯僧下落，终久是死。不如跳入于此，做个了身之计。”欲待要跳，又想道：“我身何足惜。但吾母亲年纪八十三岁，我若死了，妻子必难活命，何人侍奉？”不觉坐在石上，伤心痛哭起来。哭了一回，那身子甚觉困倦，竟在那石上倒身睡去。

忽有一人用手推道：“快走快走！”何立抬头一看，却是前日遇见的那位卖卦先生。何立道：“好吓！你说到了泗洲就有下落，怎的并不见什么消耗？”先生道：“你实对我说，要往何处？寻什么人？”何立道：“我奉秦太师命，要往东南第一山去寻疯僧叶守一。”先生道：“你不见前面高山，不是东南第一山么？”何立回头一望，果然见前面一座高山，喜之不胜，便慌慌的向前走去。走了一程，来到山前，但见一座大寺院，宫殿巍峨，辉煌金碧。山门前一座大牌坊，上边写着“东南第一山”五个大金字。何立暗想：“好个大所在！”正在观看，只见山门内走出一个行者来。何立上前把手一拱，叫声：“师父，借问一声，这寺里可有个疯僧叶守一么？”那行者大喝一声：“咄！你是何等之人，擅敢称呼佛爷的宝号？好生大胆！”何立道：“小人不知，望乞恕罪！但不知这宝号是那位佛爷？”行者笑道：“那里是‘叶守一’，乃是‘也十一’，音同字不同。‘也’字加了‘十一’不是个‘地’字？此乃地藏王菩萨的化身宝号。”何立道：“望师父代小人禀一声，说是秦太师差家人何立求见。”那行者道：“你且在此等候，待佛爷升殿，方好与你传禀。”话犹未绝，只听得殿内钟鸣鼓响，行者道：“菩萨升殿了，待我替你禀去。”何立连声称谢。

等不多时，只见那侍者走出来唤道：“何立，佛爷唤你进去。”何立慌忙走进寺中，来至大殿跪下道：“愿佛爷圣寿无疆！”地藏王菩萨道：“何立，你到此何干？”何立道：“奉家主之命，特请菩萨赴斋。”佛爷道：“那里是请我赴斋，明明是叫你来拿我。你也不必隐瞒，那秦桧已被我拿下酆都受罪了。”何立道：“小人出门时候，太师爷好好的在府中，怎么说在此？”佛爷道“你既不信”，叫侍者：“与我吩咐狱主冥官，带秦桧上殿，与何立面对。”侍者领佛旨，去了不多时，只见狱主冥官将秦桧带到，跪下道：“求佛爷大发慈悲，我秦桧受苦不过了！”佛爷道：“你不该叫人来拿我。”秦桧道：“没有此事。”佛爷道：“你休胡赖。”叫何立上来与他对证。何立上殿来，但见秦桧披枷带肘，十分痛苦，叫道：“太师爷，小人在此！”秦桧道：“何立！你休叫我太师，只叫我害忠良的奸贼罢！你若回去，可对夫人说，我在此受罪，皆因东窗事发觉，如今懊悔已迟！他不久也要来此受罪了。”佛爷叫狱主：“带秦桧仍回地狱去罢。”狱主辞了菩萨，众鬼卒将秦桧一步一打去了。何立见了，十分不忍，禀道：“求佛爷饶恕了主人，何立情愿代主人受罪罢！”菩萨道：“一身做事一身当，怎能代得？但你今已到了阴司，怎能再回阳世？”何立道：“求佛爷慈悲！小人家中现有八十三岁的老母，待小人回去侍奉终年，再来受罪罢！”佛爷道：“善哉善哉！何立倒有一点孝心，可敬可敬！”佛爷随命侍者：“领何立还阳去。”

何立叩头谢了，随着侍者出了山门，一路而行，却不是前番来的路了，但见阴风惨惨，黑雾漫漫。来至一个村中，俱是恶狗，形如狼虎一般。又有一班鬼卒，押着罪犯经过，那狗上前乱咬，也有咬去手的，也有咬出肚肠的。何立吓得心惊胆战，紧紧跟着侍者。过了恶狗村，又到一处，两边俱是高山，山上石峰尖耸，犹如刀剑一般；山下牛头马面，将鬼犯一个一个丢上山去，也有丢在峰上搠破肚皮的，也有打破头的，鲜血淋漓，好不惨伤。才过得刀山地狱，前面却是奈何桥。何立到了桥边，望河内一看，好怕人吓！河内许多鬼犯，皆尽是赤身露体，许多毒蛇盘绕着，也有咬破天灵盖的，也有啄去眼珠的；又看那桥，那里是什么桥，不过是横着一根木头。何立道：“师父，这一根木头如何走得过去？若是跌将下去，你看这些恶物，不是耍处！”侍者道：“不妨。你只闭着眼睛，包你过去。”何立魂胆俱无，只得把两只眼睛紧紧闭着，两手扯住侍者衣服，大着胆，走过了奈何桥，却是一派荒郊旷野，黄沙扑面，鬼哭神号。何立战兢兢的问侍者道：“师父，这是什么地方，这等凄惨？”侍者道：“前面就是鬼门关，右首就是枉死城。大凡鬼魂进了枉死城，就难得人身了。”说话之间，已到了鬼门关。那城门下抢出几个狰狞恶鬼，上前拦住，喝道：“往那里走？”侍者道：“佛爷念他孝义，命我送他回阳。休得拦阻。”众鬼道：“不敢不敢。既是佛爷法旨，就请过关。”何立过了鬼门关，望见一座高台，何立问道：“师父，这是那里？”侍者道：“就是望乡台了。”不一时，来到台前，何立道：“小人上去望一望，不知可否？”侍者道：“待我同你上去。”二人上了台，何立一望，果然临安城市，皆在目前。侍者道：“你既见家乡，如何还不回去？”将他背上一推。何立大叫一声，一交跌下台来，猛然惊醒，却原来在舍身岩上，好一场大恶梦！

何立定了神，细想梦中之事，十分诧异：“方才明明的见了地藏王菩萨，已将丞相拘入酆都，又亲见多少地狱之苦，分明是神道指引。不如谢了神道，回去回复太师罢。”随即再进庙来，拜谢了泗洲大圣，下山回寓，歇了一夜。次日，算还了饭钱，起身赶回临安。在路非止一日，已到了家乡。进相府来见秦桧，秦桧发背沉重，睡在书房内床上，时时发昏，叫痛不绝。何立来到书房中跪下，秦桧开眼见了何立，便道：“何立，你回来了么？疯僧之事，我已尽知，也不必说了。你的家小，我已放了，你可回去安慰母亲、妻子罢！”

何立叩头辞谢了秦桧，出了相府。回到家中，相见了母亲、妻子，大家哭诉了一场。再去备办香纸，拜谢祖宗，从此存心行善。那母亲直活到九十岁，无病而终。何立尽心祭葬。夫妻二人又无子女，双双出家修行。闻得何立后来坐化在平江府玄妙观中，即是如今的蓑衣真人，未知真否。有诗曰：

冤山仇海两何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早知今日冤冤报，悔却从前枉用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黑蛮龙三祭岳王坟 秦丞相嚼舌归阴府

第七十二回·黑蛮龙三祭岳王坟 秦丞相嚼舌归阴府

诗曰：

一啸江河尽倒流，青霜片片落吴钩。

直捣中原非叛逆，雄心誓斩逆臣头。

上回何立之事，已经交代。如今要说那黑蛮龙，在苗王李述甫面前，假说征剿傜蛮，领兵杀过三关。一路移文，说是要拿秦桧与岳元帅报仇，故此在路并无阻挡，反各馈送粮草。

那些地方官飞本进京，张俊、万俟、罗禹节看了本章大惊，一同来见秦桧。到了相府，直至书房，只见秦桧发背沉重，卧床不起。三人将黑蛮龙杀进三关与岳家报仇，声言要朝廷献出太师方才回兵，“今告急本章雪片一般，小官们不敢轻自奏闻，故特来请命。”秦桧听了，大叫一声，背疮迸裂，昏迷无语。

三人见秦桧这般光景，只得辞回商议，黑蛮龙十分凶狠，料难取胜。且假传圣旨，差官往云南去，将罪名都推在岳夫人身上，叫他写书撤回苗兵，他自然听允。一面吩咐地方官紧守关隘，添兵设备，以防攻击。次日进朝启奏：“秦丞相病在危笃，请旨另册宰辅，以理朝政。”高宗闻奏，即传旨摆驾亲往相府看问。那秦桧过继的儿子秦熺，忙同着王氏夫人，一齐出府接驾。高宗来至书房，直到床前坐下，但见秦桧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秦熺叫声：“大人！圣驾在此。”秦桧微微睁开眼来，手不能动，带喘道：“何劳圣驾亲临！赦臣万死！臣因罪孽深重，致受阴愆。愿陛下善保龙体。臣被岳飞索命，击了一锤，背脊疼痛，料不能再瞻天颜也！”言毕，又发昏晕去。高宗命太医用心调治，朝事暂着万俟、汤思退协办。遂传旨摆驾回宫，不表。

再说黑蛮龙一路杀来，势如破竹，遇州得州，逢县得县，一径杀到临安范村地方。但见：

盔甲鲜明如绣簇，喊声威震若山崩。

恰似天王离北阙，真如恶煞下凡尘。

张俊闻报，急命总兵王武，领兵五千出城擒拿洞蛮。王武得令，带了人马，来到范村，安下营寨。黑蛮龙提锤出马，直至营前喊叫道：“宋朝将官！晓事的快把秦桧献出，万事全休。稍有迟延，杀进城来，将你们那昏君一齐了命！”军士慌忙报知王武。王武随即提刀上马，出营大喝道：“你等洞蛮，为何不遵王化，擅敢兴兵来犯天朝？罪在不赦！本帅特来拿你，碎尸万段！”黑蛮龙大怒，骂声：“你这班奸党逆贼！快快把秦桧首恶献出，饶你这班助奸为恶的多活几天；不然杀进来，玉石不分，那时鸡犬不留，休要懊悔！”王武大怒，喝声：“洞蛮！休得胡讲！看刀罢！”便一刀砍来。黑蛮龙把锤枭开刀，还一锤打来。两马相交，刀锤并举。战不上五六个回合，这黑蛮龙的锤十分沉重，王武那里是他的对手，招架不住，着了忙，早被黑蛮龙一锤打个正着，头颅粉碎，死于马下。黑蛮龙招呼人马，冲将过来。王武的五千人马自相践踏，伤了一半。那些败残兵马，逃进城去了。

黑蛮龙引兵直至栖霞岭下寨，随命军士备下祭礼，亲到岳王坟上祭奠了一番。

次日，那张俊自己带领人马出城，来到净慈寺前，安下营寨。两旁道路，皆把石车塞断。张俊与御前总兵吴伦、陈琦、王得胜、李必显四人商议道：“那洞蛮十分骁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王得胜道：“小将有一计在此，今夜可将桌子数百张，四脚朝天，放在湖内；将草人绑于桌脚之上，各执灯球。元帅带领人马，乘着竹排，将桌子放过湖去。小将前去劫营，那厮决来迎战，小将引他到河边，黑夜之中，不知水旱，决然跌下水去。那时擒之，易如反掌也。”张俊大喜道：“妙计，妙计！”遂暗暗吩咐军士，依计而行。待至天晚，领了人马，来到黑蛮龙营前呐喊。那黑蛮龙正在睡梦之中，听得有人来劫寨，慌忙披挂，提锤上马，冲出营门。王得胜看见黑蛮龙出营，连忙带转马头便走，走到湖边，往别条小路上去了。黑蛮龙追至湖边，不见了王得胜，但见湖内有人手执灯球。因黑夜看不明白，便将双膝一催，拍马往湖内追来，“扑通”的一声响，跌下水去。

张俊在对岸见黑蛮龙跌入水中，心中大喜。众军士一齐呐喊，用挠钩把蛮龙搭起，将绳索绑了。命总兵张坤，带领了三百人马，连两柄铁锤与坐骑，由六条桥解进城来。正行之间，只见前面来了一将，白马银枪，拍马上来一枪，把张坤刺死，放了黑蛮龙，将那些护送人马尽皆杀散。黑蛮龙道：“将军尊姓大名？多蒙救俺的性命！”那将答道：“小弟姓韩名彦直，家父乃大元帅韩世忠。因岳元帅父子被害，心中气闷，不愿为官，隐居于此。今闻将军起兵与岳元帅报仇，大快人心。今晚闻将军与张俊交兵，家父恐将军被奸贼暗算，特着小弟来探听消息，不想正遇将军。”黑蛮龙道：“小弟多蒙将军救了性命，如不嫌化外之人，愿与结为兄弟。”韩彦直听了大喜，二人就在六条桥上，撮土为香，拜为兄弟。黑蛮龙年长韩彦直两岁，遂为兄长。彦直道：“哥哥！小弟要告别了。若再迟延，恐奸臣知觉，深为不便。”黑蛮龙道：“贤弟若得空闲，可到化外来见见愚兄一面。”二人依依不忍，分手而别。彦直仍回家中，黑蛮龙仍旧到湖边下寨。

次日，领了人马，直至城门下讨战。军士报与张俊，张俊好生烦闷：“好好的已擒住了，又被他走脱！”遂与众将等商议道：“黑蛮龙骁猛难挡，不如用缓兵之计，只说朝廷有病，俟圣体少安，送出奸人与他报仇。目下先送粮草与他犒劳军士，彼必停兵。待云南消息一到，必然回兵，那时再调人马拿他。”商议定妥，就上城说与蛮龙。蛮龙道：“也罢，限你十日之内，将奸臣献出。若再迟延，便杀进城来，休想要活一个！”随命军士，仍旧退回栖霞岭下安营。这里张俊一面端正粮草犒军之物，差人送到黑蛮龙营中；一面发文书去调各处人马，火速勤王。

不意那云南岳老夫人接到了朝廷旨意，知道黑蛮龙兵犯临安，忙令岳雷写书一封，即命张英星夜兼程来到临安，直至黑蛮龙营内。蛮龙接进寨中，取书开看，上写道：

大宋罪妇岳李氏，致书于蛮龙黑将军麾下：先夫遭罹国典，老妇待罪云南。倘奸邪有败露之日，必子孙有冤白之年。今将军虽具雄心义胆，但奋一愤之私，兴兵犯阙，朝廷震惊，本意为岳氏报仇雪恨，实坏我父子一生忠义之名。故特差张英捧呈尺素，乞鉴我心！望即星夜班师回国，勿累老妇万世骂名，实有望焉！

蛮龙看书，不觉感愤皆集，垂泪对张英道：“小弟自进三关，一路百姓无不为岳老伯悲惜。今岳伯母又坚持忠义之心，要小弟回兵。但是便宜了这奸贼，实不甘心！”张英道：“昔日牛将军等，亦为岳太老爷兴兵报仇，兵至长江，岳太老爷显圣作浪，不许渡江。可见他一生忠义，决不肯坏了名节。那奸臣罪恶满盈，少不得有报应之日，我只与你看他后来结果罢了。”蛮龙无奈，吩咐军士整备丰盛祭礼，同了张英，到坟上哭奠了一番，化了纸钱。回转营中，安歇了一宵，次日拔寨起营，自回化外。正是：

满腔义愤兴师旅，一封尺素便回兵。

却说张俊已得了下书人回报，又见探子来报：“洞蛮已拔寨退兵去了。”才放下了心。遂进朝来假奏：“微臣杀退洞蛮，追赶不着，已逃窜远去，特此奏闻。”高宗大喜，加封张俊为镇远大都督，赏赐黄金彩缎。随征将士，各皆升赏。

张俊谢恩出朝，一直来到相府看候秦桧。秦熺接进书房。张俊到床前，见秦桧面色黄瘦，牙根紧咬，十分危笃，便问：“太师病体如何？连日曾服药否？”秦熺答道：“太医进药，总无效验。惟日夜呼喊疼痛，不时昏晕，谅不济事的了。”张俊轻轻叫声：“太师，保重贵体！黑蛮龙已被小弟杀退，特来报知。”秦桧睁开双眼，见了张俊，大叫一声：“岳爷爷饶命吓！”张俊看见这般光景，心下疑惑，只得别去。秦熺送出府门，复身转来，方至书房门口，但听得里边有铁索之声，慌忙走进，到床前来看，但见秦桧看了秦熺，把头摇了两摇，分明要对秦熺说什么话，却是说不出来。霎时把舌头唾将出来，咬得粉碎，呕血不止而死。诗曰：

宋祖明良享太平，高宗南渡起胡尘。

奸邪进幸忠贤退，报国将军枉用兵！

排斥朝臣居别墅，暗通金虏误苍生。

请看临危神鬼击，咬舌谁怜痛楚声？

当时秦熺哭了一场，一面打点丧殓诸事，一面写本入朝奏闻。这正是：

运乖金失色，时退玉无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胡梦蝶醉后吟诗游地狱 金兀朮三曹对案再兴兵

诗曰：

石火电光俱是梦，蛮争触斗总无常。

达人识破因缘事，火自明兮鹤自翔。

说话的常言道得好：“死的是死，活的是活。”上回秦桧既死，且丢过一边。

却说那临安城内，有一个读书秀才，姓胡名迪，字梦蝶，为人正直倜傥。自从那年腊月岁底，岳爷归天之后，心中十分愤恨，常常自言自语说道：“天地有私，鬼神不公！”手头遇着些纸头，也只写这两句，已有几年。一日闻听得黑蛮龙领兵杀到临安，与岳爷报仇，已到范村地方了，声声要送出奸臣即便回兵，不然就要杀进城来了。胡迪听了此信，好不欢喜，便道：“这才是快心之事！”就叫家人出去打听。次日家人来报说：“王武被黑蛮龙打死，苗兵已到栖霞岭扎营，张俊自领兵出城了。”胡迪越发欢喜：“但愿得张俊也死于苗人之手，也除了一个奸臣！”自此时时刻刻叫家人出去打听，已知朝廷惊恐，馈送犒军钱粮，许他十日内送出秦桧，喜得挝耳搔腮。那日叫书童去整备美酒，独自个在小轩独酌，专等消息，吃了又吃，吃到黄昏时分，已经酣了，忽见家人来报说：“黑蛮龙被张俊杀败，逃回化外去了。朝廷今日加封张元帅官爵，十分荣耀。”

胡迪听了此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拍案大怒，取过一张黄纸，提起笔来写道：

长脚奸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诛夷。

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

黄阁主和千载恨，青衣行酒两君悲。

愚生若得阎罗做，定剥奸臣万劫皮！

写罢读了一遍，就在这灯下烧了，恨声不绝，又将酒吃了一会。朦朦胧胧，忽见桌子底下走出两个皂衣鬼吏来道：“王爷唤你，快随我去。”胡迪道：“那个王爷？是什么人？为何唤我？”二人道：“不必多问，到那里就晓得。”胡迪随着二人便走。那书童送进饭来，见主人已死在椅上，忙去报知主母。主母大惊，三脚两步跑入书房，见丈夫果然死在椅上，摸他心口，尚是微温，便扶到床上放下。合家啼哭，整备后事不提。

且说那胡梦蝶跟了二人，行走了十余里，皆是一片荒郊野地，烟雨霏霏，好像深秋时候。来到一所城郭，也有居民往来贸易。入到城内，也像市廛一样。一直到一殿宇，朱门高敞，上边写着“灵曜之府”，门外立着牛头马面，手执钢叉铁锤守着。胡迪心慌。那皂衣吏着一个伴着胡迪，进去禀报。少顷，那皂衣吏走出来道：“阎君唤你进去。”胡迪吓得手足无措，只得跟着两个来到殿廷。但见殿上坐着一位大王，衮衣冕旒，好像庙中塑的神像一样。左右立着神吏六人，绿袍皂带，高幞广履，各各手执文簿。阶下立着五十余人，俱是狰狞恶相，赤发獠牙，好不怕人。胡迪在阶下叩头跪下，阎王怒道：“你乃读书士子，自该敬天礼地，为何反怨恨天地，诽谤鬼神？”胡迪道：“贱子虽后进之流，早习先圣之道，安贫循理，何敢怨恨天地，诽谤鬼神？”阎王道：“你常言：‘天地有私，鬼神不公。’也罢，那‘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之句，是那个做的？”胡迪听了，方才醒悟酒后之诗，便拜道：“贱子见岳公为国为民，一旦被奸臣残害，沉冤不雪，那奸臣反得安享富贵，一时酒后感忿，望大王宽宥！”阎王道：“汝好议论古今人之臧否，我今令你写一供状上来，若写得有理，便放你还阳，与妻孥完聚；倘词意舛误，遂押你到刀山地狱中受苦。”命鬼吏将纸笔给与胡迪，“好生供来。”

胡迪唯唯叩头，提起笔来，一挥而就。鬼使将来呈上阎王。阎王细看，只见上边写着：

伏以混沌未分，亦无生而无死；阴阳既判，方有鬼以有神。为桑门传因果之经，知地狱设轮回之报。善者福，恶者祸，理所当然；直之升，屈之沉，亦非谬矣。盖贤愚之异类，若幽显之殊途。是以不得其平则鸣，匪沽名而钓誉；敢忘非法不道之戒，致罹罪以招愆？出于自然，本乎天性。窃念某幼读父书，早有功名之志；长承师训，惭无经纬之才。非惟弄月管之毫，拟欲插天门之翼。每夙兴而夜寐，常穷理以修身。读孔圣之微言，思举直而错枉；观王珪之确论，想激浊以扬清。立忠贞欲效松筠，肯衰老甘同蒲柳！天高地厚，知半世之行藏；日居月诸，见一心之妙用。惟尊贤而似宝，第见恶而如仇。闻岳飞父子之冤，欲追求而死诤；睹秦桧夫妻之恶，更愿得而生吞！因东窗赞擒虎之言，致北狩失回銮之望。伤忠臣之被害，恨贼子以全终。天道无知，鬼神安在？俾奸回生于有幸，令贤哲死于无辜。谤鬼侮神，岂比滑稽之士？好贤恶佞，实非迂阔之儒。是皆至正之心，焉有偏私之意？饮三杯之狂药，赋八句之鄙吟。虽冒大聪，诚为小过。斯言至矣，惟神鉴之！

阎王看罢，笑道：“这腐儒还是这等倔强！虽然好善恶恶，人人如此；但‘若得阎罗做’这一句，其毁辱甚焉！汝若做了阎罗，将我置于何地？”胡迪道：“昔日韩擒虎云：‘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又寇莱公、江丞相亦尝有此言，明载简册，班班可考。这等说起来，那阎罗王皆是世间正人君子之所为。贱子虽不敢比着韩、寇、江三公之万一，但是那公正之心，颇有三公之毫末。”阎王道：“若然冥王有代，那旧的如何？”胡迪道：“新者既临，旧者必生人世，去做王公大人矣。”阎王对左右曰：“此人所言，深有玄理。但是这等狂生，若不令他见之，恐终不信善恶之报，看得幽明之道，如若风声水月，无所忌惮矣。”即叫绿衣吏取过一白简来，写道：“右仰普掠狱冥官即狴牢，领此儒生遍观众狱报应，毋得违错！”

那绿衣吏领命，就引了胡迪下西廊，过了殿后三里许，但见白石墙高数仞，以铁为门，上边写着“普掠之狱”。把门叩动，忽然夜叉突出，来抢胡迪。那吏喝曰：“此儒生也！无罪到此，是阎君令他遍视善恶之报。”将白简与他看了。夜叉谢道：“我们只道是罪鬼，不知是儒生，幸勿见怪！”那绿衣吏便引胡迪进内，但见其中阔有五十余里，日光惨淡，冷气萧萧。四边门牌，皆写着名额，东曰“风雷之狱”，南曰“火车之狱”，西曰“金刚之狱”，北曰“溟冷之狱”。男女披枷带锁，约有千百余人。又到一小门，窥见男子二十余人，皆披发赤体，以巨钉钉其手足于铁床之上，项荷铁枷，遍体有刀杖之痕，脓血腥秽，不可近视。绿衣吏指着下边一人，对胡迪道：“这个就是秦桧也，已先拿到此。这万俟、张俊等，不日受了阳间果报，亦然受此罪孽。”又指着数人说：“这是章惇，这是蔡京父子，这是王黼、朱勔、耿南仲、吴升、莫俦、范琼等，一班俱是奸恶之徒，在此受罪。方才阎君遣我施阴刑，令君观之。”即呼鬼卒三十余人，驱桧等到“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鬼卒以鞭扣其环，但见风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不一会，雷震一声，击其身如齑粉，血流满地。少顷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为人形。吏对胡迪道：“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又呼狱卒驱至“金刚之狱”，缚桧等于铁床之上。牛头鬼唿哨一声，只见黑风滚滚，飞戈攒簇其身，痛苦非常，血流满地。牛头复哨一声，黑风乃止，风砂亦息。又驱至“火车之狱”。夜叉以铁挝驱桧等登车，以巨扇一搧，那火车如飞旋转，烈焰大作，顷刻皆为煨烬。狱卒以水洒之，复变人形。又呼狱卒驱桧等至“溟冷之狱”。见夜叉以长矛贯桧等沉于寒水中，举刀乱砍，骨肉皆碎。少刻，以铁钩钩出，仍旧驱于旧所，以钉钉手足于铜柱，用滚油浇之；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

绿衣吏对胡迪道：“此辈奸臣，凡三日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猪犬，生于凡世，使人烹剥食肉。秦桧之妻王氏，即日亦要拿到此间受罪，三年之后，变作母猪，替人生育小猪，到后来仍不免刀头之苦。今此众已为畜类五十余世。”胡迪问道：“其罪何时可止？”绿衣吏道：“历万劫而无已，岂有底止！”一面说，又引至西垣一小门，题曰“奸回之狱”。但见披枷带锁百余人，满身插着刀刃，浑类兽形。胡迪道：“此等何人？”绿衣吏道：“乃是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误国害民，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后变为畜类，与秦桧一样也。”又至南垣一小门，题曰“不忠内臣之狱”。内有牝牛数百，皆以铁索贯鼻，系于铁柱，四围以火炙之。胡迪道：“牛乃畜类也，有何罪过，以致如此？”绿衣吏道：“书生不必问，你且看。”即呼狱卒以巨扇搧火，须臾烈焰亘天，牛皆疼痛难熬，哮吼踯躅，皮肉腐烂；大震一声，忽然皮绽，裂出人形，俱无须髯。绿衣吏呼夜叉掷于铁锅内汤中烹之，已而皮肉融液，惟存白骨；再以冷水沃之，仍复人形。绿衣吏曰：“此等皆是历代宦官，汉朝的十常侍，唐朝的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之阎文应、童贯等。向时长养禁中，锦衣玉食，欺罔人主，残害忠良，浊乱海内。今受此报应，应万劫不赦。”再至东壁，有男女千数，皆赤身跣足，或烹剥剖心，或锉烧舂磨，哀痛之声，呼号不绝。绿衣吏道：“此等皆在生为官为吏，贪污虐民，不孝不忠，悖负君亲，奸淫滥赂，为盗为赋，皆受此报。”胡迪大喜，叹曰：“今日始出我不平之气也！”

绿衣吏仍领胡迪回至灵曜殿。阎王问道：“狂生所见何如？”胡迪叩头谢道：“可谓天地无私，鬼神明察也！”阎王便道：“汝今既见，心已坦然。可再作一判文，以枭秦桧父子夫妻之过。”胡迪领命，遂提笔写出一判曰：

尝谓轩辕得六相而助理万机，则神明应至；尧舜有五臣以揆持百事，而内外平成。苟非怀经天纬地之才，曷敢受调鼎持衡之任？今照奸臣秦桧，斗筲之器，闾阎小人。獐头鼠目，忖主意以逢迎；羊质虎皮，阿邪情而谄谀。岂有论道经邦之志，全无扶危拯溺之心。久占都堂，闭塞贤路。伤残犹剽掠之徒，负鄙胜穿窬之盗。既忝职居宰辅，而叨任处公台。惟知黄阁之荣华，罔竭赤心之左右。欺君罔上，擅行予夺之权；嫉善妒能，专起窜诛之典。奸宄逾于莽、操，凶顽尤胜斯、高。复以枭獍为心，蛇蝎成性。忠臣义士，尽陷罗网之中；贼子乱臣，咸置庙廊之上。视本朝如敝甑，通敌国若宗亲。奸心迷暗，受诡胡兀朮之私盟；凶行荒残，害贤将岳飞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隐豹，而言放虎之难；愚子秦熺，只顾狼贪，不顾回銮之幸。一家同情而秽恶，万民共怒以含冤。虽侥幸免乎阳诛，其业报还教阴受。数其罪状，书千张茧纸不能尽其详；究此愆非，历万劫畜生不足偿其责！合行榜示，幽显同知。

胡迪写完呈上，阎君看了赞道：“这生果然狂直。”胡迪禀道：“奸臣报应，生员已经目击。但岳侯如此忠义被陷，不知此时在于何所？”阎王道：“只因狂生不知果报，故特独令汝遍历地狱。已邀请岳侯、兀朮之魂到此，三曹对案。你要知昔日道君皇帝元旦郊天，表上误写，将‘玉’字一点，点在‘大’字上。玉皇大怒，‘王皇’可恕，‘犬帝’难容。故遣赤须龙下界，扰乱他的江山。那赤须龙就是金国兀朮四太子。这岳元帅乃是大鹏鸟，因他啄死了女士蝠，如来罚他下凡。女土蝠又托生为秦桧之妻，东窗设计，以报一啄之仇。秦桧乃虬龙转世，亦为大鹏起见，致受天诛。故此冤冤相报，理所当然。但王氏不该贪淫污秽，私通兀朮；秦桧残害忠良，杀戮过度，所以皆要受此地狱惨报。今赤须龙不久归位，岳元帅现居天爵府中，即日再受阳间封赠，千年香火，万世流芳。”说罢，即命左右去请岳元帅与四太子来相见。”

不一时，但见岳老爷随着岳云、张宪，又有一位番邦王子到来。阎王下殿迎接，接至殿上行礼，分宾主坐下。胡迪战战兢兢，不敢仰视。但见阎君道：“兹因狂生不知果报，妄云：‘天地有私，鬼神不公！’即岳公、太子，犹来明前后诸因，故特请诸公到此，三曹对案，以明天地鬼神秉公无私，但有报应轻重远近之别耳。”遂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又云：“岳公子、张将军亦系雷府星官，应运下凡，不日亦即有玉旨加封归位矣。”说完了，就命鬼卒往酆都带秦桧出来。不一时，秦桧披枷带锁，跪在殿前。阎君喝令牛头马面重打二十铜棍，打得鲜血淋漓，仍令押入地狱。阎王道：“请元帅、太子各回本府。胡迪狂妄无知，姑念劲义正直，如今果报已明，加寿一纪，放他回阳去罢！”当时岳王父子、兀朮，方才明白往事，一齐辞别阎君。阎君亲送下阶，方才归殿。只见功曹禀道：“胡迪来久，若再迟三刻，坏了躯壳，难以回阳，奈何！”阎王道：“既如此，可将急脚驹借与他乘去，勿误时刻。”鬼卒即去牵过一匹马来，不由分说，把胡迪撮上了马，加上一鞭，那马如飞云掣电一般跑去，吓得胡迪惊惶无措，把缰绳扯住，紧紧的闭了双眼，不敢开看，由着他腾空而走。倏忽之间，来到一座高山，胡迪微微开眼一望：“阿呀，不好了！”两边俱是万丈深涧，中间只得一条窄路，吓得坐不住鞍鞒，“哄”的一声，跌下涧中。一身冷汗，惊醒来，身子却睡在堂上，但见合家悲哭，正要下殓。胡迪道：“我已回阳，不必啼哭。”合家男女，好不欢喜，都各去了孝服。死了三日，重活转来，真个是诧闻异事！胡迪坐起来，吃了些汤水，慢慢的将阴间所见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众人不胜惊骇道：“秦桧昨日方死，不道已在阴司受罪，真个可怕！”胡迪方知秦桧已死，越发敬信。自此以后，斋僧布施，广行善事，也不图功名富贵，安享田园，直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这些后话不表。

且说黄龙府，金主完颜阿骨打驾崩，传位与皇弟吴乞买。是时吴乞买崩，原立粘罕长子完颜亶为君。众王子朝贺之后，兀朮回转府中，闷闷不乐。那日在睡梦之中，明明到阴司与岳飞在阎王殿上三曹对案。他虽然是个天上火龙下界，赋性本来是个粗莽的，阎王原说他不久就要归位，不道错听了，道是不久就要正位。一觉醒来，细想梦中之事，“原来我是奉着玉旨下界，应有帝王之分。岳飞强违天意，故遭丧命。他今已死，中国还有何人挡我？不趁此时去抢宋室江山，等待何时？”随入朝奏知，即同军师哈迷蚩、参谋忽尔迷商定计策，约同众王子完颜乾等，大元帅粘得力、张豹，马提国元帅冒利，燕支国元帅迷特，金堤国大将哈同文，银堤国元帅完黑宝，黑水国元帅千里朵，共成大兵五十万，浩浩荡荡，杀进中原而来。但见：

铁骑如云绕，塞满关山道。

弓随月影弯，剑逐霜光耀。

笳笛征鸿起，涛声鼙鼓敲。

指日破京城，直向中原捣。

那些地方官告急本章，犹如雪片一般的进朝告急。

不知高宗作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赦罪封功御祭岳王坟 勘奸定罪正法栖霞岭

第七十四回·赦罪封功御祭岳王坟 勘奸定罪正法栖霞岭

诗曰：

窃弄威权意气豪，谁知一旦似冰消。

人生祸福皆天理，天道昭昭定不饶！

话说秦桧夫人王氏，自从丈夫死后，日夜心神恍惚，坐卧不宁。一日独自一个在房中，傍着桌儿，手托香腮，不知想着些甚事。忽有丫环进来禀道：“适才有张元帅差人来报，说金邦四太子又起大兵五十万，杀进中原，势如破竹，十分厉害，将近朱仙镇了。”王氏听了，心中暗想：“岳飞已死，无人迎敌，宋室江山，决然难保。我何不同了孩儿、家属，悄悄逃往金邦，决有封赠，莫待他得了天下，落人之后。”正在暗算，忽然一阵阴风，吹得来毛发皆竖。举眼一看，却见牛头马面，引着一班鬼卒，赤发獠牙，各执锤棍，将秦桧牵着，披枷带锁，走近前来，对王氏道：“我好苦吓！”王氏惊得魂飞魄散，索落落的抖个不住，冷汗直流。秦桧只说得一声：“东窗事发了。”那鬼卒将铁锤向王氏背上一击，王氏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众丫头听得房内声响，俱各赶进来，看见王氏倒在地下，慌忙扶上床去，口口声声只叫：“饶命！”众婢女慌到外边报知秦熺，秦熺忙赶进来看视，但见舌头拖出二三寸，两眼爆出，已死在床上。秦熺悲伤，大哭一场，一面端正丧事。次日早晨，写本奏闻。

恰值高宗升殿，文武官员朝参已毕，分班站立。只见黄门官手持表章，来至金阶，俯伏奏道：“边关告急本章，进呈御览。”近侍接本，摆在龙案之上。高宗举目一观，上写着“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朮，领兵五十万来犯中原，十分危急，请速发救兵”等事。高宗看罢大惊，便问两班文武：“那位贤卿，领兵去退金兵？”那时岳爷的忠魂，附在罗禹节身上，跪下奏道：“臣岳飞愿往！”高宗听了“岳飞”二字，吓得魂不附体，大声一叫，跌下龙床。众大臣连忙扶起。回宫得病，服药不效，不多几日，高宗驾崩。众大臣议立太子登位，乃高宗之侄，称为孝宗。红白诏书，颁行天下，在朝文武，尽皆加职。

那时有南干元帅张信，闻得高宗驾崩，新君即位，来到临安朝贺。孝宗宣召张信进宫。张信进内，朝见已毕，奏道：“陛下即位未久，今值金兵又犯中原，未知圣裁如何？”孝宗道：“朕年幼无知，老卿有何良策，可退金兵？”张信道：“臣有五事，第一要拿各奸臣下狱治罪，以泄民怨；第二命官起造岳王坟，建立忠祠，以表忠义；第三差官往云南赦回岳家一门子孙，应袭父职，就命岳雷去退番兵；第四招安太行山牛皋众将，协同剿灭兀朮；第五复还旧臣原职。陛下若依此五件行事，不愁金兵不破，社稷不安也！”孝宗闻言大喜道：“就烦老柱国捉拿各奸臣家眷，下狱治罪。”又命吏部差官一员，往云南赦回岳氏一门，应袭父职。又命大学士李文升，往太行山招安牛皋众将。又差张九思建造岳王坟祠。颁诏天下，旧时老臣被秦桧所贬者，复还原职起用。

张信谢恩，领旨出宫，带了校尉，往拿罗禹节与万俟、张俊以及各家家属，尽行下在天牢内。张九思领了圣旨，即在栖霞岭下起造岳王祠庙并众忠臣殿宇，竖立碑记，增塑神像。吏部大堂承旨，即差行人司陈宗义，捧诏往云南去赦回岳氏一门。又颁发诏书，凡岳氏并波累诸人在逃者，俱各赦罪，入朝受职。其时周三畏得了此信，遂将岳爷前后被秦桧排害，并将昔年勘问招状，写成冤本，进朝来替岳爷鸣冤。孝宗准本，即复三畏旧职，命复推勘各奸复旨。

且先说那李文升，奉旨往太行山招安牛皋等众，行了月余，方到得太行山下，与喽罗说知。喽罗上山报知牛皋，牛皋道：“叫他上山来。”喽罗下山说道：“大王唤你上山去相见。”李文升无奈，只得上山，来到分金亭，见了牛皋，便道：“牛将军，快排香案接旨。”牛皋道：“接你娘的鸟旨！这个昏君，当初在牛头山的时节，我等同岳大哥如何救他，立下这许多功劳；反听了奸臣之言，将我岳大哥害了，又把他一门流往云南。这昏君想是又要来害我们了！”李文升道：“将军原来尚不知道，如今高宗圣驾已崩了。”牛皋道：“这个昏君既死就罢了，你又到此做什么？又说什么接旨？”李文升道：“如今皇太子即位，称为孝宗皇帝，将朝内奸臣尽行下狱；又差官往云南赦回岳氏一门，应袭父职；又命张九思建造岳王坟庙；命下官前来招安将军，回京起用。”牛皋道：“大凡做了皇帝，尽是无情义的。我牛皋不受皇帝的骗，不受招安！”李文升道：“敢是将军知道兀朮又犯中原，必定惧怕，故此不受招安么？”牛皋大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牛皋岂是怕兀朮的？就受招安，待我前去杀退了兀朮，再回太行山便了！”吉青道：“牛哥不可造次，这些话不知真假。牛哥可先往云南去见过了嫂嫂，若果然赦了他们，我等便一同进京。”牛皋道：“吉兄弟说得有理。”一面打发李文升回京复旨去了。牛皋带了人马，自往云南而来不表。

再说岳夫人与柴娘娘正在闲话，只见军士进来禀道：“圣旨下了。”岳太夫人闻报，慌忙带了众公子出来，迎接圣旨到堂上。陈宗义宣诏已毕，夫人率领众公子叩头谢恩，设宴款待钦差。次日钦差作别，回京复旨。

李述甫闻知此事，带了女婿岳霖并自己女儿云蛮，前来恭喜。岳夫人出来相见已毕，李述甫道：“某家闻知亲母奉旨还朝，特送令郎、小女归宗。”岳太夫人再三称谢。当日备酒款待，吃至黄昏方散。次日，收拾行李起身，李述甫与女儿大哭送别。柴老娘娘与柴王亲送众公子与岳家眷属，望三关上路。行了数日，到了平南关。岳太夫人择日与岳雷、韩起龙、韩起凤、牛通四人结了花烛。过了三朝，带了新人，一齐望临安上路。到得南宁，柴王、老娘娘、潞花王，各与众人拜别，各回王府。

岳太夫人过了铁炉关，一路而来，恰好遇着牛皋的人马。那牛皋问道：“前面是何处人马？”军士禀道：“是岳家奉旨还朝的。”牛皋道：“快与我通报，说牛皋要见夫人。”众军慌忙报知岳夫人。岳夫人叫军士就此安营，命众公子：“快去请牛叔叔相见！”众公子领命，出来见了牛皋，接进营中。牛皋拜见了岳夫人，又与众公子重新见礼毕。岳夫人道：“牛叔叔，如今我们奉旨进京，既已赦罪，牛叔叔亦该弃了山寨，一同去朝见新君，仍与国家出力，以全忠义为是！”牛皋连声道：“嫂嫂之言，甚是有理。小叔就领人马，仍回太行山去，收拾了山寨，同了众弟兄，一齐在前途等候便了。”当下别了众公子，星夜回转太行山收拾去了。

且说岳家人马，在路又行了几日，牛皋和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五人，带领合山人马，已在前途等候。各各相见了，遂合兵同行。在路非止一日，已到临安。岳夫人率领牛皋并各位公子，一齐来到午门候旨。黄门官启奏，孝宗即宣岳夫人等上殿，众皆俯伏谢恩。孝宗道：“先帝误听奸臣之言，以致忠良受屈。今特封李氏为一品鄂国夫人，四子俱封侯爵。牛皋、吉青五人，俱封为灭虏将军。韩起龙、宗良等，俱封御前都统制。岳雷赐袭父职，赐第暂居。亡过诸臣，俟朕明日亲临致祭褒封。”众人一齐谢恩出朝。

次日，孝宗带领文武各官，传旨摆驾，出了钱塘门，来到岳王坟前，摆了御祭，命大学士李文升代祭。后人有诗曰：

一著戎衣破逆腥，漫陈肴醴吊亡灵。

君臣义重敦三节，父子恩深殉九京。

累累白骨埋山足，隐隐封丘绕水。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得丹心照汗青。

李文升祭奠毕。孝宗传旨封岳飞为鄂国公，岳云为忠烈侯，银瓶小姐为孝和夫人，张宪为成义将军，施全为众安桥土地，王横为平江驿土地，张保为义勇尉，汤怀为忠义将军，杨再兴为忠勇将军，董先等五人俱封为萃忠尉。其余阵亡诸将，俱各追封，建立祠庙，春秋祭祀。又命周三畏协同牛皋，勘问秦熺、万俟、罗禹节、张俊等，并各家家属，依律定罪。岳夫人率领众人谢恩。天子摆驾回宫，众臣送驾已毕，然后各又上祭。

正在热闹之际，只见两个人身穿孝服，走到坟前祭奠，放声大哭。祭毕起来，脱了孝衣。众公子因在回礼，却不认得。岳雷上前：“请问二位尊姓大名？”二人道：“小生王能，此位李直，向慕岳爷忠义，被奸臣假传圣旨，召进京来。小生二人虽曾料理监中诸事，但奸臣决意要谋害岳爷，小生亦无法可救。只得买嘱狱官牢子，将各位尸首从墙上吊出，收敛入棺，藏于螺蛳壳内。自从那年带孝至今，天开眼现报，故到此间来除服。”说罢，转身就走。公子忙叫家将请他二位转来，家将忙走出坟门来，已不知往那里去了。岳夫人与众公子无不感激赞叹。次日，着人寻访，说是二人向时俱住在箭桥边，数年前将田房产业尽行变卖，东一日，西一日，并无定处。家人寻了数日，并无下落。直到后来岳雷扫北回来之后，有人传说二人在云栖出家，岳雷亲往拜谢向日之情，赠以黄金布帛。二人亦不肯受，就布施在常住公用。二人活到九十多岁，得道坐化。此是后事不提。

再说那日牛皋来到大理寺衙门，周三畏接到大堂上。中间供着圣旨，二人左右坐定。监中去吊出张俊、秦熺等一干人犯，来到堂下，唱名跪下。周三畏先叫秦熺上去问道：“你父亲身为一品，你又僭入翰苑，受了朝廷厚禄，不思报国也罢，反去私通兀朮，假传圣旨，谋害忠良，欺君误国，有何理说？”秦熺吓得不敢则声。牛皋道：“不必问他，先打四十嘴巴，然后定罪！”左右“吓”的一声，将秦熺打了四十巴掌。可怜小时受用到今，何曾受此刑法？打得脸如屁股一般。周三畏又问张俊：“你的罪名。也讲不得这许多，只问你身为大将，但知依附权奸，杀害忠良，当得何罪？”张俊默默无言，低着头只不则声。牛皋道：“问他怎的！也打四十嘴巴，然后定罪！”左右将张俊也重重的打了四十。周三畏又问万俟：“你怎么说？”万俟道：“犯官不过是听秦太师差遣，非关犯官之事。”周三畏又问罗禹节：“你身为法司大臣，怎么屈害岳家父子？”罗禹节道：“都是秦桧吩咐了万俟所为，犯官如何敢违拗？实是他二人专主，与犯官无涉。”牛皋大喝一声：“放你娘的屁！这样狗官，问他做什么！”叫左右：“拿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然后定罪！”左右答应一声，鹰拿燕雀的一般，将二人拖翻，每人四十，打得鲜血淋漓，死而复醒。周三畏便执笔判拟：“秦桧夫妻私通兀朮，卖国欺君，残害忠臣，法应斩棺戮尸；其子秦熺，营谋编修，妄修国史，颠倒是非；张俊身为大将，不思报效，占权乱政，误国害民；万俟、罗禹节，依附权奸，夤缘大位，残害忠良，贪婪误国。并拟立决不枉。其各奸妻孥家属，并发岭南充军。”周三畏叠成罪案，命将各犯收监，候旨施行。

当时将所定之罪，次早入朝奏闻。孝宗准奏，即传旨命牛皋监斩，将各犯押往栖霞岭下岳王坟前处决。又颁赐岳夫人生铁五百斤，铸成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四人形象，跪在坟前，以快众百姓公愤。圣旨一下，那些临安百姓，人人踊跃，个个欢呼。

那日岳夫人备了祭礼，同众公子到坟上等候。不多一会，周三畏取出监中各犯，到大理寺堂上绑起，判了“斩”字。刽子手左右服侍，军校在前，招旗在后，一起破锣，一起破鼓，出了钱塘门。一路上看的百姓，男男女女，人千人万，那一个不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看看已到了岳坟，牛皋穿了大红吉服，摆列公案坐下，吩咐先将秦桧夫妻二人的棺木打开，枭了首级，供在祭桌上；再命把张、秦、罗、万四个犯人，推出斩首。正是：

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早知今日遭刑戮，悔却从前使黑心。

左右刀斧手将四人刚刚推到坟前，只听得坟门外齐声呐喊，震得天摇地动。牛皋吃惊，只道谁来劫法场，忙唤家将出去查看。

不知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万人口张俊应誓 杀奸属王彪报仇

第七十五回·万人口张俊应誓 杀奸属王彪报仇

诗曰：

休言是是非非地，现有明明白白天。

试看害人终自害，赢得今朝冤报冤！

话说岳夫人听得外边呐喊，即着家将出去查看。牛皋道：“敢是有人来劫法场么？快将我的兵器来！”正待要立起身来披挂，家将已进来禀道：“众百姓为那张俊在临安奸人妇女，占人田产，今日许多受冤之人，都来看他行刑，想要报仇，故此喧嚷。”岳夫人道：“既有此事，那百姓众多怨恨，这一刀怎能报得许多仇来？也罢，如今可传我之命，将张俊赏与众百姓，随他们怎么一个处置罢！”

家将领命，传出这句话来，那些众百姓齐齐跪在外面叩头，谢了岳夫人，起来七手八脚，一窝蜂把张俊拥到湖塘上，也有手打的，也有脚踢的，乱个不止。内中走出一个人来叫道：“列位且慢动手！我们都感岳夫人将这奸贼赏与我们报仇。若是张家报了，李家不能报，就有许多争论了。况且受害之家尽多，他一个人如何报得完？我们不如把他推到空阔之处，众人立在一边，逐个走来将冤仇数说他一遍，就咬他一口如何？”众人齐声道：“妙极！妙极！”即时将张俊推在空处，绑在一棵柳树上。先是一个走过来，骂声：“奸贼！你为何强占我的妻子？”就一口咬下一块肉来，就走开去，让第二个来骂道：“奸贼！你为何谋我的田地？”也是一口。又一个来道：“奸贼！你为何贪赃，把我父亲害死了？”也是一口。你也咬，我也咬，咬得血肉伶仃。咬到后头，竟咬出一场笑话来。不知那里走出一个无赖，有甚冤仇，竟把他阳物都咬掉了！这回才应了当年考武场的时节，巧言设誓，死于万人之口，直至今日方应验了。可见冥冥之中，自有鬼神鉴察，报应不爽也！

当时牛皋命将张俊尸首枭了首级，然后命将秦熺、万俟、罗禹节三人斩了，将四颗首级，一并摆在岳爷面前，祭奠一番，焚化了纸钱。太夫人起身进城，同了牛皋、众将、公子等，入朝谢恩已毕，回归府第。次日，周三畏差解官将各奸臣家属，起解岭南而去。

过不得两三日，又有告急本章进朝，说兀朮大兵已近朱仙镇，十分危急，请速发救兵。张信抱本上殿启奏，孝宗随传旨，宣岳雷进朝。朝见毕，孝宗面封为扫北大元帅，牛皋为监军都督，诸葛锦为军师；众位英雄，俱各随征，有功之日，另行封赏。岳雷谢恩，辞驾出朝。

次日，张元帅调拨人马。岳雷拜别了母亲妻小，到教场中点齐各将，带领二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离了临安，望朱仙镇而来。有诗曰：

羡君谈笑出风尘，叼受兵符宠渥新。

鹏鹗九霄初奋翮，行看功业画麒麟。

慢表岳雷带领三军来迎兀朮。再说到当年铁面董先，在九宫山落草，遇见了张宪，一同去投顺了岳爷。其时不便携带家小，将妻子钱氏安顿在九宫山下一个村庄居住，所生一子取名耀宗，年纪尚幼。后来董先死于金营阵上，岳元帅常常着人赠送金银抚养。不道这耀宗长成起来，出落得好副长大身材，面如锅底，力大无穷，惯使一柄九股托天叉，重有百十余斤。那一村人俱怕他，俱称为“卷地虎”。那日和同伴中顽耍闲讲，提起岳爷父子被奸臣陷害，心中忿忿不平，回到家中，收拾行李，别了母亲，竟望临安上路，要与岳家报仇。

在路行了几日，这一日来到列峰山下，天色渐夜。正愁没个歇处，急步乱走，忽见前面树林内走出一个人来，生得身长九尺，年纪不上二十，面如黄土；头戴包巾，身穿青布扎袖；脚下绞缠卷腿，穿着一双快鞋；手执一根铜棍。看见董耀宗近前，大喝道：“快拿买路钱来！”董耀宗哈哈大笑道：“朋友，要什么？”那人道：“要买路钱！要什么！”董耀宗道：“朋友，这个路是你几时挣的，却要我的买路钱？”那人道：“普天下的路，老爷撞着就要钱，若不与我，休想过去！”耀宗道：“你问我老爷要钱，岂不是虎头上来抓痒？不要走，且赏你一叉，发个利市！”便举叉望着那人搠来。那人大怒，舞动熟铜棍招架。二人战了五十余合，不分个高下。

耀宗暗想：“这个人本事倒好，不如收伏他做个帮手也好。”便把九股叉架住了铜棍，叫道：“朋友，与你杀了半日，不曾问得你的姓名，且说说与我听看。”那人道：“老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王名彪。因我有些力气，这些人都呼我做‘摇山虎’。”董耀宗道：“你既有这样本事，为什么不去干些功名，倒在这里剪径？”王彪大喝道：“放你娘的屁！我父亲乃岳元帅麾下将官，我岂肯为盗？只为要往临安去，少了盘缠，问你借些。什么剪径！”董耀宗道：“你父亲既是岳元帅的将官，不知叫甚名字？”王彪道：“我父亲王横！那处不闻名？”董耀宗道：“如此说来，我和你俱是自家人了。我非别人，乃铁面董先之子董耀宗是也！”王彪听了，便撇了熟铜棍，慌忙作揖道：“阿呀！原来是董公子！方才多多得罪，休要见怪！不知公子为何到此？”董耀宗把要往临安与岳家报仇的话，说了一遍，“不想在此处得会王兄！”王彪道：“不瞒公子说，父亲跟随大老爷来至临安，到了平江驿，大老爷被校尉拿了。那时我父亲不服，正欲动手，大老爷喝住，被众校尉乱刀砍死。我在家闻了此信，不知真假，别了母亲，赶到平江探听。半路上遇着跟随军士，将此铜棍还我，方得实信。又闻得将大老爷拿进京去，只得回来。不道今年母亲亡过，舅舅又死了，只剩得单身独一。故此要往临安去，打杀那些奸臣，为大老爷、父亲报仇。不想带少了盘缠，不能前去，所以在此做这勾当。”二人大笑。耀宗也把心事说了一遍。各各欢喜，就在山下撮土为香，拜为弟兄。赶到前村，寻个歇店，歇了一夜。次日，同望临安上路。

一日，来到九龙山下，只听得一棒锣声，松林内走出几十个喽罗，一字排开，大叫：“快拿买路钱来！”董耀宗对王彪道：“王兄弟，你的子孙来了。”王彪大笑，走上一步，喝声：“狗弟子孩儿！老爷正没盘缠，若有，快快送些来与我！”喽罗道：“可不晦气么！两天不发利市，今日张着个穷鬼！滥不济，把身上的包裹留下，也当杀水气。”众喽罗也不晓得利害，七手八脚，向他二人背上来把包裹乱扯。王彪大怒，把熟铜棍一扫，早跌倒七八个。董耀宗把九股叉略略一动，又叉翻了四五双。众喽罗见来得凶，都飞奔上山去了。董耀宗叫声：“王兄弟，你看那些喽罗逃上山去，必然有贼头下来，我与你在此等一等，替他要些盘缠去也好。”王彪道：“董哥说得有理。”

道言未了，只见山上飞下一骑马来，董耀宗抬头一看，只见马上坐着一位英雄，生得脸白身长，眉浓唇厚，两耳垂肩，鼻高准阔；身穿一领团花绣白袍，头戴一顶烂银盔；坐下白龙马，手提双铁戟。近前来大喝一声：“那里来的野种！擅敢伤我的喽兵，爷爷来取你的命也！”董耀宗大怒，也不回话，举手中托天叉，劈面就搠。那将使动双戟，如雪花飘舞一般价飞来，马步相交，叉戟并举。不上二十来合，王彪见董耀宗招架不住，量起手中的熟铜棍，上前助战。那人举动手中双戟，犹如猛虎离山，好似恶龙戏水。二人招架不过，只得往下败来。那人紧紧追赶，二人大叫道：“我二人要紧去报大仇，和你作甚死冤家，苦苦的来追我？”那将道：“既是你要去报仇，且住着，说与我听。若果有什么大仇要紧去报，便饶你前去；倘说不明白，休想要活！”董耀宗道：“俺乃岳元帅麾下统制董先之子，名唤董耀宗。这个王彪，是王横之子。因岳爷爷被秦桧、万俟等众奸臣陷害，我两个要到临安去杀尽奸臣，故此要紧。”那将听了，哈哈大笑，连忙收戟下马道：“不知是二位兄长，多多得罪！我非别人，乃杨再兴之子杨继周是也！当日家父归顺了岳爷，小弟幼时就同家母住在寨后。不料家父被兀朮射死在小商河，我母亲日夜悲啼，染成一病而亡。小弟本欲到朱仙镇投奔岳爷，去杀兀朮报仇，不想元帅又被奸臣陷害。故此小弟招集旧时人马，复整山寨。今日得遇二位，既要报仇，请二兄到山寨商议。”二人大喜道：“原来是杨公子，怪道这等好武艺！”二人重新见礼。

喽罗牵过马来，三人坐了，一同上山。进寨坐定，各把心中之事，诉说一番。继周道：“临安既为帝都，自有许多人马，我三人不可莽撞，反误大事。二兄权住在此，且招揽英雄，粮草充足，那时杀进临安，方可报得此仇。”二人称言有理。三人说得投机，排下香案，结为弟兄，就在这九龙山上落草，分拨喽罗下山，四处探听张罗。

一日，三人正在寨中闲谈，忽有巡山小喽罗报道：“山下有一起宦家解犯，在此经过，打听得有些油水，特来报知。”王彪起身道：“待小弟去拿来。”随提着铜棍，带领喽罗，大步飞奔下山。只见四个解官、五六十个解差，押着三四十名犯人，男男女女，恰到面前。王彪大喝一声：“拿买路钱来！”那些解官、解差吓得魂不附体，战兢兢的叫声：“大王！我们并非客商，乃是刑部解差，解些罪犯往岭南去的。求大王放我们过去罢！”王彪道：“我也不管这些噜苏。”叫众喽罗：“都与我拿上山去！”众喽罗一声呐喊，就把众人推的推、扯的扯，推着车，挑着担，一齐押上山来。

王彪进了山寨，对杨继周道：“小弟拿得这一起罪犯，我们审他一审，看内中恐有冤枉的，便把解官杀了，放他们去。”众犯听得了，齐叫是冤枉的。四个解官慌了，跪下禀道：“大王爷爷！这班都是奸臣的家属，并没有什么冤枉的！”董耀宗便问道：“是那个奸臣的家属？细细说来。”那解官道：“这是秦桧的媳妇、女儿，这是万俟、罗禹节、张俊等众奸臣的子女、媳侄，共有四十多名，现有文书为证。”杨继周道：“这班所犯何罪？你可说来。”解官即将高宗崩驾，孝宗登极，兀朮起兵，张信进宫启奏，赦回岳氏一门，岳公子应袭父职，“圣上亲往岳王坟前祭奠，又差官招降了牛皋老爷们，将各奸臣处斩，子孙、眷属尽流岭南充军”之事，细细述了一遍。三个大王听了，一齐呵呵大笑道：“这一班奸贼，不想也有今日！”吩咐将万俟、罗禹节、张俊之子，取出心肝，另行枭首。众喽罗将这班人推到剥衣亭上，一齐绑起来，剐出心肝，又把他们首级砍下，摆下桌子，设了岳爷父子、张宪的牌位，将心肝、人头祭奠已毕。王彪又把父亲王横的牌位供着，亦将心肝、人头祭奠过了。那解官吓得魂飞胆丧，只是磕头求告。杨继周道：“你休得害怕。俺且问你，如今那岳家少爷，还是在朝为官，还是在那里？”解官道：“岳家公子，今朝廷封为扫北大元帅；牛老将军，封为监军。一班老小英雄，尽皆随征，起了二十万大兵，迎请二圣梓宫，扫灭兀朮去了。”杨继周吩咐：“将众奸臣罪犯的财物，赏了解官，打发他下山去罢。”那解官等磕头谢恩，没命的奔下山去，赶路回临安复旨去了。

杨继周对董耀宗道：“既然岳二公子提兵扫北，我们何不弃了山寨，统领人马，去助他一臂何如？”董耀宗道：“大哥之言，正合我意。”继周道：“但是我们与岳公子并未相识，带了许多人马，恐怕动人疑惑。敢烦二位贤弟，先往朱仙镇大营去通达岳二哥；我却在此收拾人马粮草，随后就来。”王、董二人道：“大哥所见极是。”次日辞了继周，只带两个小喽罗作伴，星夜望朱仙镇而来。正是：

心忙似箭犹嫌缓，马走如飞尚道迟。

再说那岳雷领了大元帅印绶，统领大兵二十万，到了天长关。即有本关总兵郑材，出关迎接。岳雷过了天长关，直至朱仙镇上，放炮安营。那金邦探子报进牛皮帐中来道：“启上狼主，宋朝差岳南蛮的儿子岳雷，统领二十万人马，已到朱仙镇上扎营了。”兀朮道：“吓，有这等事！那南蛮皇帝，叫这后辈小儿来拒敌，想也是命尽禄绝了。再去打听。”探子答应一声“得令”，出帐去了。

到了次日，岳雷升帐，诸将参见已毕，即传下令来道：“今日那一位将军去见头阵？”说还未了，旁边闪出一将，应声：“小将愿往。”岳雷一看，却是欧阳从善。岳雷即命带领三千人马，往金营讨战。从善答应一声“得令”，出营上马，手提双斧，带领军士，直至番营，大声喊道：“快着几个有本事的出来试斧头！”那探事小番报进帐中，兀朮问道：“今有南蛮讨战，谁人去与我拿来？”但见帐下闪出一员番将应道：“小将土德龙愿往。”兀朮遂点三千人马，叫土德龙出去迎敌。土德龙得令，手提镔铁乌油棍，出营上马，带领番兵，来到阵前。欧阳从善抬眼观看，但见来的番将：

金盔插雉羽，蓝脸爆睛红。

金甲袍如火，黄骠马似熊。

手执乌油棍，腰悬满月弓。

金邦称大将，名为土德龙。

欧阳从善看见番将相貌凶恶，暗暗的道：“我在江边海口，见了些粗蠢蛮汉，却是从不曾见过鞑子的。不要初风发市，倒输与他了。”便喝道：“来将何人？快通名来！”土德龙道：“俺乃大金国昌平王平南大元帅完颜兀朮四太子麾下前哨平章土德龙是也！你乃何人，敢来阻我大兵，自寻死路？”从善道：“我乃大宋天子驾前都督天下兵马扫北大元帅岳帐下统制欧阳从善，名唤‘五方太岁’的便是！何不下马受缚，省我老爷动手！”土德龙大怒，舞动乌油棍，当头打来。欧阳从善摆动双斧，劈面相迎。两马跑开，斧棍并起，一来一往，不上十二三个回合，这个番贼，原来中看不中吃的，从善是拼命的把双斧没头没脸的乱劈，那根乌油棍竟有些招架不来了。又战了三四合，被从善左手这把斧枭开乌油棍，右手这把斧砍去，正砍个着，土德龙好好一个头竟劈做两爿，死于马下。枭了首级，掌着得胜鼓，回营缴令。岳雷命军政司上了欧阳从善第一功。

那边小番飞风报进牛皮帐中：“启上狼主，土元帅失机了！”旁边恼了土德虎、土德彪、土德豹弟兄三人，一齐上前禀道：“南蛮杀我哥哥，小将弟兄们前去擒拿岳南蛮来，与哥哥报仇。”兀朮依言，拨兵五千，同去讨战。三人得令，上马领兵，来至宋营前喊骂。小校报进中军，岳雷即传请老将吉青，协同宗良、余雷，带领三千人马，一齐迎战。三人领令，出营上马，来到阵前。但见对阵，马上齐齐排列着三员番将，怎生打扮？但见正中间那将：

脸似赤霞红，怪眼赛灯笼。

铁甲生光焰，皮带嵌玲珑。

劣马追风电，狼牙出海龙。

将军土德虎，出阵显威风。

左首马上坐着的，生得来：

一张铁扇嘴，胡须乱更虬。

两只铜铃眼，睁开鬼神愁。

大刀横马背，杀气满心头。

若问名和姓，金邦土德彪。

右首马上坐着的，越发生得凶狠：

头如巴斗大，青脸爆双睛。

身长一丈二，膂力几千斤。

叱咤风云变，喑哑山岳崩。

番邦土德豹，俨似巨灵神。

吉青大喝一声：“你们这班狗养的！一个个摆齐了，报明名字，把颈脖子伸长些，好等我来排头打去，省些力气！”土德虎大喝道：“你这狗南蛮，休要乱话！尚不知某家的大名厉害哩！某乃大金兀朮四太子帐下前哨平章土德虎！这是俺三弟土德彪、四弟土德豹！你杀了我大哥，特来拿你去，挖出心肝来祭奠！”吉青道：“啐！张三入了屄，却问我李四要钱！不要走，吃我一棒罢！”举起金顶狼牙棒，当头盖下。土德虎忙把铁搠狼牙棍相迎。

二将一样狼牙棍，棋逢敌手交相迸。来来往往手无停，下下高高心不定。一个棒来心不善，一个棒去真凶狠。直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愁，倒海翻江波浪滚！

两个战了二三十合，土德虎有些招架不住了。土德彪摇动手中雁翎刀，出阵助战。这里宗良举起镔铁棍，接住厮杀。土德豹挺着丈二蛇矛，飞风出马。余雷舞动双铁锤来迎。六个人捉对儿厮杀。但见：

两阵齐鸣战鼓，六人各逞英豪。长枪铁棍乱相交，雁翎双锤闪耀。这场恶战果蹊跷，莫作寻常闲闹！

六人大杀一阵。土德彪手中刀略略一松，被宗良拦腰一棍打下马来。三军一声呐喊。土德虎着了忙，来不及，吉青的狼牙棒早从头上盖将下来，把个天灵盖打得粉碎。土德豹见两个哥哥俱死，不敢恋战，拨转马头败走。这里三人也不追赶，取了首级，回营报功。

那土德豹败回金营，来见兀朮，哭禀：“南蛮厉害，两个哥哥俱丧于南蛮之手，特来领罪！”兀朮大怒道：“有这等事！”便问帐下：“有何人敢去与岳南蛮打仗？”当时恼了大元帅粘得力，上前来禀道：“小将愿往。”兀朮便道：“将军若去，自必成功。”遂命领军三千，去宋营报仇。粘得力领令出营，手提一百二十斤重的紫金锤，跨上骆驼，直至宋营讨战。小校报进中军：“启元帅：营门外有番将讨战。”岳雷传令，命罗鸿、牛通二人，带领三千人马迎敌。

二人得令，出营上马，来到阵前。抬头观看，但见来的番将：

头上金冠雉尾飘，身穿金甲象皮绦。

腰悬秋水青锋剑，背插螭头雁翎刀。

面似红铜无二色，满口黄须如蜡胶。

俨似金刚无二样，胜却波斯国内豪。

牛通大喝一声：“你这蛮屄入出来的，叫什么名字？说明了好上帐！”粘得力道：“魔家乃金邦大元帅粘得力便是！你是何人，敢伤我的先锋？”牛通道：“老爷叫做‘金毛太岁’！你撞着太岁爷，也是阎王注定你的寿限了，且吃我一刀！”粘得力举起紫金锤，架开刀，还一锤打来；牛通举刀一架，“格当”一声响，震得两臂麻木。牛通叫声：“好家伙！”粘得力又是一锤，牛通一闪，落了空，跌下马来。罗鸿见了，飞马上前抵住了粘得力，大战了四五个回合。宋营军士将牛通救回营去。罗鸿战不住粘得力，也只得败回。岳雷闻报番将厉害，忙令宗良、余雷、欧阳从善、郑世宝，四将出营接应。正值罗鸿败回，宗良就抡动铁棍，从善舞开双斧，余雷抡起铁锤，郑世宝摆开铁方槊，上前迎住粘得力，走马灯相似，团团转的厮杀。粘得力毫无惧怯，舞起紫金锤，左插花，右插花，上三路，下三路，战了四十余合，越斗越有精神了！四将看来不搭对，只得败回。粘得力见天色已晚，鸣金收军，回营来见兀朮报功。兀朮大喜道：“元帅今日辛苦了！且请回营将息。”粘得力谢了，自回本营。

次日，粘得力又到宋营讨战。岳雷传令王英、吉成亮、施凤、汤英、伍连、余雷、韩起龙、韩起凤、何凤、岳霆，共是十员小将，出马迎敌。众将得令，各拿兵器出营，来到阵前，也不通名道姓，一窝蜂上前，将粘得力围在核心，刀枪乱举，锤斧齐奔。粘得力大喝：“你们有多少？索性一齐来受死！”使起紫金锤，左遮右架，前挑后搠，那里在他心上！早有小番报知兀朮，兀朮随命撤离罕、孔彦舟、孛堇哈哩、鹘眼郎君，四员骁将，出马助阵。吓嗄嗄！这场恶战，好不怕人！但见：

光烁烁，旌旗荡漾；骨冬冬，战鼓齐挝；昏惨惨，冥迷天日；淅索索，乱撒风砂；忽喇喇，箭锋似雨；密锵锵，戈戟如麻。直杀得黑洞洞双眼乱飞花，只见那谷辘辘人头滚落。

那粘得力犹如离山猛虎，出海蛟龙；更有这四员猛将，帮助威风。那十员小将竟有些招架不来，一个个拨马奔回。粘得力率领众将兵卒，随后追来。将近宋营，亏得宋营军士鸟枪喷筒，强弓硬弩，飞蝗一般放来。粘得力等只得鸣金收兵，打着得胜驼皮鼓，回营缴令去了。

到了次日，岳雷升帐，齐集众将商议。诸葛锦道：“元帅不必忧心。小可夜来细观乾象，袖卜阴阳，不日有将星来克他，必有大将来帮助成功扫北也。”正在议论之际，有小校进帐来报：“启元帅：番将粘得力又来营前讨战，口出大言，说要‘踹进营来，踏为平地’。还有许多不好听的说话，小的不敢说。”岳雷皱了眉头，想那番将如此骁勇，“如何擒得他？”吩咐：“且将‘免战牌’挑出，待我商议一计，然后开兵。”那牛皋在旁边听见，便大叫道：“且慢着！我想你父亲当日出征，阵阵当先，真个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从不曾打过一阵败仗。今日轮到你做元帅，一个番将擒他不住，还想要去扫北？真正出尽了你父亲的丑了！待我为叔的出去擒来！”

说罢，就提了双锏，出营上马，冲出阵前，喊道：“呔！你可就是什么粘得力么？”粘得力道：“既知魔家的大名，就该逃避。你是什么人，这等大胆，来送死么？”牛皋道：“你这冒失鬼！连牛皋爷爷都不认得，亏你还做什么将官！赏你一锏罢！”“耍”的就是一锏打去。粘得力量起紫金锤，“扑”的一声，枭开锏，还一锤当顶门打来。牛皋双锏望上一架，那锤来得狠，把牛皋两手的虎口都震开了，叫声“不好”，回转马头就走。只因在岳雷面前说了大话，不好意思往本营败走，只得落荒而逃。粘得力道：“牛南蛮！你待走到那里去！”登开骆驼，紧紧追赶。

好似皂雕追紫燕，浑如猛虎逐群羊。

不知牛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普风师宝珠打宋将 诸葛锦火箭破驼龙

诗曰：

胜败军家虽不常，请从邪正别妖祥。

普风空倚驼龙术，难免今朝箭下伤。

却说牛皋被粘得力紧紧的赶下来，正在紧急之际，却来了一 个救星。你道是那一个？却是那大刀关胜之子关铃。自从在朱仙镇上散伙回家之后，心中忿忿不平，欲待要与岳元帅报仇，却又孤掌难鸣。此时闻得高宗驾崩，新君即位，赦了岳氏一门，拜了岳雷做元帅，兴兵扫北。打听得的实，就出门上路，来到长沙府、潞安州、金门镇各处，邀请陆文龙、樊成、严成方、狄雷四人，一同往朱仙镇上来助阵。那四个人自然是同心合意的，俱各欢欢喜喜的一路望朱仙镇而来。

那一日离镇不远，正值牛皋败阵下来。关铃见了，高叫：“老将军，请住马！”牛皋耳朵里听见，却不细看是何人，随口道：“休管闲事，番将厉害哩！”关铃又叫：“牛老将军休得惊慌！小侄关铃在此！”牛皋勒住了马，定睛一看，方定了神，在马上对陆文龙等四人道：“恕不下马了！那个番将十分了得，杀他不过，已追将来了。”言之未已，只见那粘得力骆驼已到，大叫：“牛南蛮！你待走到那里去！快快下马受缚！”牛皋不敢回头，把马加上一鞭就走。关铃让过了牛皋，把青龙刀横在马背上，迎上前来，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这等逞能？小爷在此！”粘得力大怒道：“你这小蛮子是何等之人？擅敢阻我去路，放走魔的败将！”关铃道：“我不说，你也不知。小爷姓关名铃，乃是汉朝义勇武安王之后人。今日你遇着小爷，只怕要活也不能勾了！”粘得力大怒，举起紫金锤，登开骆驼，照头便打。关铃把青龙刀劈面相还。一来一往，战了三十余合。狄雷在旁边见关铃战他不下，把坐下青鬃马一拎，舞锤上前助战。粘得力毫无惧怯，三个人又战了十余合。樊成正待向前，陆文龙大叫一声：“二位贤弟少歇，某来也！”拍马上前，“耍”的一枪。粘得力把身子一闪，恰中了骆驼的眼睛。那骆驼负痛，把头一蹲，被严成方举起八棱紫金锤，上前一锤打去，把那骆驼头颅打碎，一轱辘把粘得力跌下驼来。樊成手起枪落，粘得力已是不活了。关铃下马来取了首级。后面番兵一哄逃散。牛皋大喜，转马来，同了五人，一齐回转大营来，见了岳雷，将遇见小弟兄五人、斩了粘得力，细细说了一遍。岳雷大喜，下帐来与五人见过了礼，各诉衷情。岳雷就写本，差官入朝启奏，请封五人官职。又命将粘得力首级，号令营前已毕。

到了次日，探子来报：“河间府守备解送粮草三千石，将近朱仙镇，却被金将尤可荣截住抢夺，望元帅速遣大将救应。”元帅便问：“那位将军前去接救军粮？功劳不小。”牛皋便道：“这个大差，别人去是不中用的，须得我为叔的去，方保无事。”岳雷道：“牛叔叔，粮草是要紧的，须要小心！”牛皋道：“包你稳稳的就送了来。”岳雷就火速的点起三千兵卒。

牛皋上马提锏，一路迎将上去。那河间守备孙兰，正与金将尤可荣厮杀，正在危急，牛皋上前大喝一声：“呔！你是那里来的野种，敢抢我们的粮草？且先来尝尝我的铁锏！”“耍”的就是一锏。那金将举刀招架相迎。不上三四合，战不过牛皋，回马败走。牛皋道；“不要走！粮草虽然还了我，你这颗头一发送了来罢！”便拍马追去。这里孙兰同众军士将粮草护送回营。

那牛皋一直追去，有一二里远近，金将转过山坡，便不见了。只见山坡之上立着一位道人，叫声：“牛皋。”牛皋抬头一看：“阿呀！原来是我的师父。”慌得牛皋连忙下马，上坡跪下，叫声：“师父何来？”鲍方祖道：“那番将命不该绝，放他去罢！你儿子有难，我有丹药一颗付汝，可半服半敷，救他性命。再有一颗，再救何凤之命。你一路去，倘有妖人用宝伤人，你只将‘穿云箭’射去，便可破得。好生立功去罢！”说罢，把双足一登，驾起祥云，霎时不见。牛皋又望空拜谢了，下岗上马，慢慢的回来。且按下不表。

且说粘得力手下败军，报进牛皮帐中。兀朮听报粘得力战死，又气又恼：“这一班小南蛮，比前番的老南蛮更加厉害，叫某家怎能个抢得宋家江山！”正在心中愁闷，忽见小番报进帐来：“启上狼主，国师普风爷到了。”兀朮大喜，忙叫：“请进来！”小番得令出帐。不一会，只见普风来到牛皮帐中，兀朮忙忙起身迎接，见过了礼。普风坐定，便问道：“太子与南蛮开兵几次了？胜败若何？”兀朮叹口气道：“不瞒国师说，这一班小南蛮十分厉害，比前那些老南蛮更加凶狠！开兵几次，连败几阵，伤了某家十余员上将，不能取胜，如何是好！”普风道：“太子放心。待僧家明日出阵去，拿几个南蛮来与太子解闷。”兀朮道：“全仗国师！”当夜设筵款待，普风吃得大醉，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普风也不带多人，独自一个，叫取匹马来坐了，提了禅杖，直至宋营讨战。小校报进大营：“启上元帅，营门外有一个番僧讨战。”岳雷便问：“那位将军出马？”旁边闪过牛通、何凤，二人一齐上前道：“小将愿往。”岳雷道：“二位将军，大凡僧道、妇女上阵，须要防他妖法暗算，须要小心！”遂命汤英、吉成亮、余雷，一同出阵，随机接应。

众将一齐得令，出营上马，带领人马来到阵前。看那来的番僧，怎生模样？那和尚：

削发披缁，不会看经念佛；狠心恶胆，那知问道参禅？头上戴金箍，身穿布衣衲裰；手中提铁杖，脚登骏马雕鞍。初见时，好像梁山泊鲁智深无二；近前来，恰如五台山杨和尚一般。

牛通大喝一声：“呔！我太岁爷不斩无名之将，你这秃驴快报名来！”普风道：“佛爷乃大金国国师普风爷爷是也！”牛通道：“我太岁爷也不管什么‘古风’‘时文’！只叫你这秃驴把脖子伸长些，等太岁爷砍了去报功，省得费力！”普风大怒，骂声：“小南蛮！好生无礼！照佛爷的禅杖罢！”举起手中铁禅杖，当脑门打下。牛通叫声：“来得好！”量起泼风刀，“”的架开，复一刀砍来。普风架开刀，还杖又打。两个一场好杀：

一个黑煞，新从天上降；一个怪僧，久已产金邦。铁禅杖，降龙伏虎；泼风刀，耀目争光。杖打来，犹如毒龙喷紫雾；刀砍去，好比柳絮逞风狂。恶战苦争拼性命，舍身出力为君王。

两个斗了三十余合，普风力怯，战不住牛通，便暗想打人先下手为强，假意说道：“佛爷战你不过，饶你去罢！”拨转马头就走。牛通道：“你这秃驴！便走上天，也要取了头来，便放你去！”紧紧的追将下来。那普风暗暗的将手向豹皮袋中取出一颗“混元珠”来，有酒杯大小，拿在手中，叫声：“小南蛮休要赶，送你一件宝罢！”便把宝珠祭起。牛通抬头一看，只见米筛一般物件，滴溜溜的在天上转。牛通道：“你这秃驴！弄什么玄虚？倒也好耍子。”正说不完，“呼”的一声响，望着牛通顶门上打将下来。牛通叫声“不好”，慌忙一闪，却打着左边肩膀，翻落马来。普风收了宝珠，量起禅杖，来打牛通。恰恰何凤同众将刚刚赶到，何凤吃了一惊，大叫一声：“休要动手！我来也！”舞动金鞭，慌忙来接住普风厮杀。众将将牛通救回。

何凤与普风战不到十来合，又把“混元珠”祭起。何凤晓得厉害，回马便走，走得快，已打在背上，翻身落马，跌闷地上。普风正待下马来取首级，这里汤英、余雷、吉成亮各举锤斧冲上前来，把普风围住混战。众军士将何凤抢回。普风见人众，料敌不过，又把“混元珠”望空抛去，犹如乌云黑雾一般盖将下来。那三人慌忙跑马转身，吉成亮的马屁股已着了一下，将吉成亮颠将下来。幸亏得众军士喷筒弩箭一齐乱发，吉成亮爬起身来，飞跑逃回营去。汤英、余雷不敢恋战，亦败回本营。

普风得胜，回转番营。兀朮接进牛皮帐中，说道：“国师辛苦了！”连忙置酒款待。普风道：“不是僧家夸口，这几个小南蛮，只算得个瓮中之鳖，不消费得僧家大力，管教他一个个束手就缚。”兀朮大喜，当晚吃得大醉，方各安歇。

且说宋营众将败阵进营，牛通、何凤叫疼唤痛，看看待死。岳雷正在愁闷，忽见小校来报：“牛老将军回来了。”岳雷传令请进。只见牛皋摇摇摆摆，进帐来缴令。岳雷道：“恭喜叔父得了大功！但是牛哥哥今日出阵，被番僧用什么妖法打伤，病在危急，请叔父速往后营看视。”牛皋听了，随到后营来，只见牛通正睡着叫疼；何凤睡在一边，口中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已是九死一生。牛皋道：“不妨事。”叫军士：“快取些水来。”身边取出丹药，将一半磨了，命牛通吃下；一半敷在伤处，霎时全愈。再将那一颗来，照样与何凤磨敷。何凤大叫一声：“疼杀我也！”睁开眼来，见是牛皋救他，连忙就爬起来谢了。一时平复。

二人跟了牛皋出来，见了岳雷，岳雷便问缘故。牛皋将鲍方祖赠药之事，说了一遍。岳雷大喜，举手谢天。牛通、何凤咬牙恨道：“多蒙鲍方祖赐下仙丹，救了性命。明日必要去拿那秃驴报仇！”岳雷道：“二位将军今日吃苦，且自将息几天。这妖僧厉害，且将‘免战牌’挂出，再思良计擒他便了。”牛皋道：“我为叔的，当年跟你老子横冲直撞，杀得那些金兵、湖寇，丧胆亡魂。你们这班小后生做了将官，动不动挂出‘免战牌’，真正羞杀人！明日仍叫我儿子同弟兄们出去，待我做叔父的压阵，包你就把这秃驴拿了来！”岳雷道：“且待明日再议。”当夜各自归帐歇息。

到了次日，岳雷升帐，聚集众将商议。忽小校来报：“番僧在营外讨战。”牛通、何凤气愤愤的上来，要领令出战。岳雷正要止住，旁边军师诸葛锦道：“元帅可仍听他五人出战，只消牛老将军压阵，万无一失！”岳雷听了，便叫五位将军：“须要小心！就烦牛叔父压阵！”

五人得令，出营上马；牛皋在后，一同带领军兵，来到阵前。牛通见了普风，也不答话，大吼一声，举起泼风刀，望着普风顶门上便砍。何凤咬着牙齿，骂声：“好秃驴！敢使什么妖法来伤我老爷们！不要走，且吃我三百鞭！”双鞭并举，没头没脸的打来。汤英、余雷、吉成亮亦各举兵器，上前助战。那普风看见不搭对，便取出“混元珠”，喝一声：“南蛮看宝！”那五个人见头上一片黑打来，正在慌张，不道那牛皋在后看见，说道：“这是什么东西？且赏他一箭看。”随即取出那枝“穿云箭”来，搭在弓弦上，望着这一团黑气上“搜”的一声射去。那团黑气便随风四散，“扑”的一声响，那颗“混元珠”坠在地下转。牛通见了，便道：“好耍子！好耍子！”就甩下马来，将那颗珠抢在手中，重复上马，对普风道：“秃驴！也看看我太岁爷的宝来了！”也是照着样望空中一丢。那晓得这个宝贝经着箭，射了窟窿，便不灵了，被普风一手接去。正想再祭起来打宋将，早被余雷赶上去一锤，正中普风肩膀，一交跌下马来。牛通举刀来砍，那普风在地上化作一道金光逃去。众将也不追赶，掌着得胜鼓，回营报功不提。

再说普风借金光逃回营中，将丹药敷了伤痕，一时便不疼痛，进帐来见兀朮道：“僧家今日与南蛮交战，被他破了宝珠，故此败回。”兀朮道：“似此屡屡失利，何日方能抢得宋室江山！”普风道：“太子放心！看今晚僧家必将这些南蛮杀一个尽绝，方泄我今日之恨！”兀朮道：“这些小南蛮十分凶恶，国师怎能杀得他个干净？”普风道：“僧家当日投师披剃，吾师曾赐我一件法宝，有五千四百零八条驼龙，能大能小，收在葫芦内，专一吃人精髓。今晚待僧家作起法来，将宋营数十员将官，连那二十万人马，吃他一个干干净净，以报今日之仇。”兀朮听了大喜，吩咐小番：“摆设筵宴，与国师预庆大功。”小番领令，遂即搬上酒肴。兀朮与普风对酌，直至天晚。

普风辞了兀朮，回到自己营中，摆下香案，桌上供着一个葫芦。普风口中念动真言，将葫芦上盖揭去道：“请宝贝出来。”只听得葫芦内“哄”的一声响亮，犹如蚊虫一般，飞将出来，起在空中，霎时间，每条变成数丈长，栲栳大小身躯，眼射金光，口似血盆，牙如利刃。这五千四百零八条驼龙，在空中张牙舞爪，直往宋营中冲来。那宋营军士，看见半天里无数金光，犹如灯火一般，向着营里奔来。有的军士说道：“这些灯火，莫非是番兵来劫营么？”有的说道：“不要管他，且报进营去再作道理。”遂即进帐报道：“启元帅，有无数火光在空中，直往营内冲来，不知是何物。”诸葛锦闻得此报，忙抬头一看，大叫一声：“不好了！”吩咐各营各哨人马将官，后队作前队，前队作后队，速速退后逃命。三军一声“得令”，俱各慌慌张张拔寨起行。只听得后军喊声如雷，却被驼龙飞至，将军士乱吃乱咬，也有将腿咬去，也有将头啮破的，也有吃骨髓的，也有吸血吃的。吓得那宋营军土，沸反摇天，慌慌往下奔逃，败下六十余里。已是五更时分，那边普风念动真言，将驼龙收去。宋营中不见了驼龙，军心始定。

天明查点人马，已被驼龙伤了一万八千。牛皋问道：“这是甚么东西？如此厉害！”岳雷便问诸葛锦道：“这乃何物？”诸葛锦道：“此阵名为‘驼龙阵’。我未曾防备得，被他伤了许多人马。我今略施小计，将他此阵破了，普风易擒耳。”遂吩咐三军，取猪血、狗血、干柴、芦苇、火药等物齐备。又令三千军士，尽换皂衣，各带火器药箭等候。又令五千人马，到旧时扎营之处，掘一濠沟，阔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长二十五丈，连夜就要成工，不得有误。三军领了军令，前去挖掘，不消几时，完工交令。诸葛锦又令军士将火炮藏入沟渠之内，接着引火之物；上边盖了干柴芦苇，上面再放些引火之物；又将猪羊狗血放在上面，仍令军士旧处下营。三军得令，一齐呐喊，到原处下营。那诸葛锦传令三千军士，换了皂衣，埋伏营前，专等驼龙落入沟渠，即听放炮为号，齐放火箭。诸事齐备。

看看天色已晚，那金国国师普风又将葫芦盖揭开，放出驼龙；亲自坐马，手执葫芦随后，来到宋营。到得濠边，那些驼龙闻着血腥之气，都落在沟渠中来吃血，你压我，我压你。诸葛锦见了，吩咐放起号炮。那三千伏兵听得炮响，一齐施放火箭鸟枪，登时烧着芦苇，火光冲天；埋在地下的火炮一齐发作，“乒乒乓乓”，打得烟飞灰乱。普风慌忙作法，想要收转驼龙，那晓得经了污秽血腥，飞腾不起，将五千四百零八条驼龙，尽皆烧死于沟渠之内。普风在黑暗之中被乱箭射中了三四箭，逃回本营来，拔出箭头，用药敷好，思想：“这场大败，又伤了驼龙，何颜去见兀朮！不如且回山去，再炼法宝，来报此仇。”主意定了，也不去通知兀朮，连夜回山去了。后人有诗赞那诸葛锦道：

玄妙兵机六出奇，胸藏韬略少人知。

不施血污深坑计，怎得驼龙尽斩除？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山狮驼兵阻界山 杨继周力敌番将

诗曰：

丹心誓补前人事，浩气临戎不顾身。

痛饮黄龙雪旧耻，平吞鸭绿报新君。

话说普风逃走回山之后，自有众小番忙来报知兀朮。兀朮又惊又恼，只得写成奏章，差官回本邦去奏闻，求再添兵遣将，与宋朝决战。

不道到了次日，岳雷升帐发令，命关铃、牛通，领军三千为一队；陆文龙、樊成，领军三千为第二队；吉青、梁兴、赵云、周青、牛皋五员老将，为第三队；吉成亮、狄雷为左队；严成方、伍连为右队；自引一众将官合后。“扑通通”三声炮响，大兵直至番营。兀朮随即带领大小元帅、平章等，出营迎敌。两边也不通名道姓，各持兵器混战。兀朮人马虽多，怎禁得宋军四面八方的杀来，接应不及，却被那些小凶神，逢兵就杀，遇将便砍。但见那：

四下阴云惨惨，八方杀气汹汹。鞭锤闪烁猛如熊，画戟钢刀奋勇。枪刺前心两胁，斧抡头顶当胸。一个个咬牙切齿面皮红，直杀得地府天关摇动。

有诗曰：

杀气横空红日残，征云遍地白云寒。

人头滚滚如瓜瓞，尸骨重重似阜山。

这一阵，杀得那些金兵马仰人翻，寻爷觅子。五十万金兵，倒杀去大半。兀朮大败亏输，带领残兵败将，一路逃回。岳雷亦领大军追出关外来，兀朮已走得远了。岳雷随令三军扎住营盘：“候粮草到日，再去追拿兀朮，迎请二圣还朝便了。”昔日岳爷曾有写志诗一首，不道被奸臣陷害，不能遂意，今日岳雷方得继父之志。其诗曰：

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

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且说兀朮败回关外，与众王子、平章等商议：“且回本国，再整人马，前来报仇。”主意已定，带领残兵狼狼狈狈而行。这一日，行至界山之下，只见前面一枝人马屯住，打着金邦旗号。兀朮差人查问，却是本邦元帅山狮驼，同一个涵关总兵连儿心善，带领番兵五千，前来助战。兀朮悲中一喜，就命小番报进行营。山狮驼同着连儿心善出来迎接，进了牛皮帐中，见过了礼，便问道：“狼主，为什么不杀进中原，反回来做甚？”兀朮道：“某家自进中原，一路上势如破竹。不道未到朱仙镇，即遇着岳小南蛮，反兴兵来扫北，某家与他连战几次，那班小蛮子十分厉害，伤我大将二十余员；五十万大兵，丧了大半。故此某家欲回本国去，再调人马，与他决战。”山狮驼道：“既如此，待臣等这班南蛮到此，一个个擒来与狼主报仇。狼主可速回本国去，调兵来接应，一直杀上临安便了。”哈迷蚩道：“山元帅之言，甚是有理。”遂将败卒尽数留下。山狮驼、连儿心善就在界山下扎住营盘，专等宋兵交战。兀朮同众王子、军师等，自回本国去调人马不提。

且说岳雷率领大军，一路来至界山，早有探军飞报：“启上元帅，界山下有金兵扎营阻住，不能前进，请令定夺。”元帅就令放炮安营。金营中山狮驼听得宋兵已到，随即披挂上马，手提一百二十斤的一杆溜金镋，来至宋营讨战。小校报进大营：“启上元帅，有番将讨战。”岳雷便问：“那位将军出马？”关铃上前，应声：“小将愿往。”岳雷道：“须要小心！”

关铃得令，上马提刀，带领三千兵士，战鼓齐鸣，来至阵前，把马勒住。举眼一瞧，你道那山狮驼怎生模样？但见：

黑踢跶，一张瘦脸；狠粗疏，两道黄眉。雷公嘴，浑如怪鸟；波斯鼻，活像油瓶。落腮胡，赛过鸡毛刷帚；蒲扇耳，尽道耙田祖宗。一双鬼眼，白多黑少；两只毛拳，好似铜锤。分明是催命判官，又道是无常恶鬼。

关铃上前，大喝一声：“番将何人，敢阻我大兵的去路？快快通个名来，好取你的头去上功劳簿！”山狮驼呼呼大笑道：“某乃大金国神武大元帅山狮驼是也！尔等不知死活，自己国家残破，君暗臣奸，不日灭亡。正要来取你的江山，你反敢兴兵到我疆界上来送死！可怜你这小孩子，若要性命，可速速回去，换个有年纪有本事的来；若不要性命，也通个名，待某家送你到阎王殿上去勾账！”关铃道：“你这不识起倒的毛贼，那里晓得小爷的厉害！小爷乃义勇武安王之后关铃便是！你且来试试我小爷的刀看。”山狮驼道：“不中抬举的小狗才！不听我的好话，赏你一镋罢！”“”的一声，望顶门上盖将下来。关铃叫声“来得好”，举青龙偃月刀，望上一架，觉道来得沉重。那山狮驼砰砰硼硼，一连十来镋，关铃招架不住，回马败将下来，被山狮驼冲杀一阵，三千人马，伤了一千。山狮驼掌着得胜鼓，收兵回营去了。

关铃败转本营，来见元帅请罪。元帅道：“初次交兵，未知虚实，罪在本帅。但他得胜，今夜须要防他来劫寨。”遂与诸葛锦计议，暗暗传令，命三军退下二十里安营。命关铃领兵三千，埋伏左边；严成方领兵三千，埋伏右边；陆文龙领兵三千，抄远路转出界山，截他归路；自己领着众军将，于大营两边埋伏。但听炮声为号，四面八方一齐杀来，捉拿番将。安排已定。到得黄昏，果然那连儿心善对山狮驼道：“宋兵今日败阵，必然惊惶无备，元帅何不领兵劫他的营寨？必获全胜。”山狮驼道：“你不知南朝的蛮子诡计极多，故此我家的四狼主，往往吃他的亏苦。我若正经去劫他的寨，倘若有备，岂不反堕了他的算计？我不如使个反宾为主之法，调遣裨将方临、方学，叫他二人领兵一千，虚声劫寨；我和你各分兵两翼，左右抄转，占住他的后路。他进前不敢，退后不得，岂不俱死于我手？”连儿心善拍手道：“元帅神算，众不能及！”当时就令小平章方临、方学带领番兵一千，从大路劫营。山狮驼、连儿心善各领兵从左右两边抄来。

将及三更时分，方临、方学领兵直冲宋寨。宋营中一声炮响，方临、方学拨马就转。那知关铃从左边杀来，正遇山狮驼；严成方从右边杀来，正遇着连儿心善。两边接住厮杀，黑夜混战，各有所伤。山狮驼看来不利，只得收军回营。恰遇陆文龙抄出后边，山狮驼、连儿心善二人正遇个着，又杀了一阵。天已大明，两边各自鸣金收军。山狮驼计点军兵，方学被乱兵杀死，折了一千三四百人马。岳雷那边也伤了千余兵卒，只当扯个直。两家各自休息了一天。

隔了一日，番营内连儿心善带领番兵来到宋营讨战。小校报上帐来：“启元帅，又有一员番将在营门外讨战。”岳雷便问：“那位将军出马？”旁边闪过严成方应声：“愿往。”岳雷便令带兵三千出战。严成方得令，领兵出到阵前，但见那员番将，生得：

身长一丈，虬髯红睛。头戴着明晃晃金盔，高飘雉尾；身穿着索郎郎铠甲，细砌龙鳞。狮蛮带，腰间紧束；牛皮靴，脚下双登。坐下乌骓马，追风逐电；手提合扇刀，霹雳飞腾。

连儿心善跃马横刀，出阵来大喝道：“来将通名！”严成方道：“俺乃大宋御前都统制严成方是也！你乃何人？快通名来！”连儿心善道：“某家乃大金国涵关大元帅连儿心善便是！你这南蛮，快快下马受缚，休惹某家动手。”严成方道：“丑贼休得多言，照爷爷的家伙吧！”便舞动双锤打来。连儿心善举起合扇刀劈面交加。好一场厮杀！但见：

二将阵前把脸变，催开战马心不善。一个指望直捣黄龙府，一个但愿杀到临安殿。一个合扇刀闪烁似寒冰；一个八楞锤星飞惊紫电。直杀得扬尘播土日光寒，搅海翻江云色变。

二人战到三四十个回合，严成方看看招架不住，恐他冲动大营，虚晃一锤，拨转马头，斜刺里落荒而走。连儿心善在后紧紧追来。严成方败下有十余里路，只见前面树林下拴着两匹马，石上坐着两个好汉，一个面如黑炭，一个脸若黄土，看见严成方败来，便叫声：“将军休要惊慌，我们来帮你！”严成方道：“后面有番将追来。不知二位尊姓大名？”那黑面的道：“我乃董先之子董耀宗，这位是总兵王横之子王彪，俱是来投岳二弟的。”严成方道：“我乃岳元帅麾下严成方，被番将杀败，望二位助我一臂！”说不了，连儿心善已赶到，大叫：“严蛮子，还不下马，待走那里去！”董耀宗提起九股托天叉，甩上马，上前挡住，叫声：“番将休要逞能！董爷在此！”连儿心善大怒道：“那里走出这一个黑小鬼来打我的咤？看刀罢！”提起合扇刀，望顶门上砍来。董耀宗举九股叉迎敌。两马跑开，刀叉并举，二人战有二十余合。董耀宗那里是连儿心善的对手，看看招架不住，王彪上马提棍，上前助战。连儿心善力敌二将，全无惧怯。又战了几合，严成方回马举锤打来。连儿心善虽然勇猛，怎经得三个战一个，又是生力军，那里战得过，只得虚晃一刀，回马败走。三个将众番兵赶杀一阵，连儿心善败回番营。

三人也回马来至本营，到帐内来见了岳雷。董耀宗、王彪即将“杨再兴的公子杨继周，要报父仇，先着小弟二人前来报知，他收拾粮草人马，随后便来。今日偶遇严将军，一同杀退连儿心善”，细细说了一遍。岳雷大喜，就记了董、王二人之功，然后设宴款待不提。

再说连儿心善败回营中，来见山狮驼，说起“追赶严蛮子，将次就擒，不意又遇着两个小南蛮，被他救去。”山狮驼心中好生焦躁。到了次日，提镋上马，来到宋营前，坐名要岳雷出马，岳雷即欲亲自出战。旁边闪过王英出来，说：“这小寇何必元帅亲身出马？待小弟去擒来便了。”岳雷吩咐：“须要小心！”王英道：“我是晓得的。”便提着大砍刀，跳上了马，领兵出营。来到阵前，山狮驼大喝道：“来将何名？”王英道：“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绰号‘小火神王爷爷’的便是！不要走，吃我一刀！”举起大砍刀，“”的一刀砍来。山狮驼把溜金镋架开刀，“”一连几镋，杀得王英浑身是汗，叫声：“好家伙！杀你不过。”拨回马望斜刺里败走。山狮驼大喝一声：“你往哪里走！”就催动坐下马，“唿喇喇”赶将下来。

王英正在危急，恰遇牛皋一路催趱粮草，望着界山而来，正遇着王英败下，便叫声：“贤侄休要心慌，有我在此！”就让过了王英。那山狮驼恰正赶到，大喝道：“呔！你是那里来的毛贼，敢放走我手下的败将？”牛皋道：“我只道你有些本事，是个识货的，原来是个冒失鬼，牛皋爷爷都不认得的！”山狮驼道：“吓！原来你就是牛皋！可晓得我山狮驼的厉害么？”牛皋道：“凭你什么山狮驼，遇了我牛老爷，就打你做个熟柿陀！”“耍”的一锏，望山狮驼打来。山狮驼把镋一枭，“花”的一声响，把牛皋的锏枭在半天云里，滴溜溜的落在草地上。牛皋叫声：“不好！果然厉害！须得我的徒弟来拿你。”山狮驼道：“你这黑炭团，这般低武艺，还教什么徒弟？”牛皋道：“你是番国人，不晓我们中国的事。大凡人的气力是天生成的，那些运用，须要拜个师父。若说我那个徒弟，不要说你见了他慌做一团，就说说也惊破了你的胆！他的力气，不知有几千万万斤！凡是上阵，也不消用得兵器，一手就拎过一个来，一脚就踢倒两三个。像你这样瘦鬼，只消喝一声，你就跌下马来了！”山狮驼大怒道：“放你的屁！世上那有人在马上喝得下的？”牛皋道：“你不信？你不要动，待我去唤他来，你试试看。”山狮驼大怒道：“就是说鬼话！也不怕你飞上天去，快去唤他来！”牛皋道：“既然如此，好汉做事，须要名正言顺。我去叫他来，你若杀得过他，也是你的本事。我的粮草是动不得的！”山狮驼道：“你这个粮草是我面袋里的货色，愁他则甚？快去唤你那徒弟来！”

牛皋道：“我去便去，你不要怕吓！”一面说，一面下马来拾了锏，仍复上马，向东而走，心里暗想：“鬼话便说了，如何救得这些粮草回营？”一步懒一步的，走不到一里路，望见前面尘头起处，一簇人马，打着“九龙山勤王”的旗号，飞奔而来。牛皋闪过一旁，看看人马近前，却见王英同着一位英雄，并马而来。牛皋看那将时，打扮得：

浑身粉洁，遍体素丝。头戴一顶二龙戏珠银盔，水磨得电光闪烁；身穿一件双龙滚球白铠，古绣得月色清明。手抡双戟，腰系雕弓。坐着追云逐日白龙驹，四脚奔腾，霏霏长空洒白雪；佩着吹毛截铁青锋剑，七星照耀，飕飕背地起寒风。吕温侯忽然再见，薛仁贵蓦地重生。

牛皋看得亲切，暗暗想道：“是了。我在太行山上，久闻得杨再兴的儿子，仍在九龙山落草。他今日必然闻得岳二侄扫北，前来助战的。”便上前叫一声：“王英贤侄，那来的可是杨再兴的令郎么？”王英道：“正是。”便向杨继周道：“此位就是牛皋老伯。”杨继周忙上前迎住道：“小侄正是杨继周。且请问番将怎么了？”牛皋道：“番将果然厉害。你既是杨再兴的令郎，快些回去罢。”杨继周道：“小侄正来帮助平番，怎么反叫我转去？”牛皋道：“你不晓得，那山狮驼十分厉害。不独王英侄儿赢他不得，就是我也战他不过，被他把粮草阻住。我说：‘若不放我粮草过去，我那徒弟杨继周即日就来勤王，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必然擒你。’他说：‘那杨再兴当初何等英雄，不消我们一阵乱箭，射死在小商河里，何况他的小子？他若来时，只消我一镋就铲下他的头来了。’因此我们不如转别路抄回大寨去，叫几个狠些的侄儿们来杀他。”杨继周听了大怒，叫道：“牛伯伯，休要长他人之志气！看小侄去擒他！”就吩咐三军速趱上前。

看看来到粮车屯处，那山狮驼果然还在等候。牛皋上前一步，叫声：“山狮驼！我的徒弟来了，你来试试手段看。”山狮驼跃马横镋，高叫道：“你就是牛皋的徒弟么？姓甚名谁？”杨继周道：“且先取了你的头来，再和你通名姓！”山狮驼大怒，举起溜金镋，劈头盖来。杨继周右手戟架开镋，左手一戟当胸刺来。镋来戟架，戟去镋迎，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一个是成都再世，一个是典韦重生。一个双铁戟犹如二龙戏水；一个溜金镋恰像猛虎离林。一个镋发虎吟山，风生万壑；一个戟施龙喷海，浪叠千层。直杀得遍地征云笼宇宙，迷空杀气罩乾坤。

两个战有百余合，并无高下。牛皋叫一声：“山番，我却没工夫等，得罪你，且先暂别了。”就命军士推动粮车，一径冲开番卒，望宋营中去了。山狮驼大喝一声：“老蛮子！鬼头鬼脑，怎肯轻放了你！”撇了杨继周，恰待来赶，杨继周、王英二人一齐上前截住。山狮驼只得回马，又战了几合，敌不住二人，掇转马头，望本营中败去。

王英遂同了杨继周也回到宋营前，同了牛皋，一齐进帐缴令。岳雷同众将出帐迎接。杨继周进帐，各各见礼，叙了些旧话寒温。岳雷传命收明粮草，分隶兵卒，设宴款待。直吃到更深，各回本营安歇。

且说山狮驼败回营中，气愤不过，正在思想如何破得宋兵之计，忽见小番来报：“有国师普风在营外求见。”山狮驼心中暗想：“前日四狼主说他已被宋兵杀败逃去，怎么今日又来？”便叫：“请进来相见。”小番得令，来至营门外传请。不因普风此来，有分教：绿草黄沙地，忽变做尸山血海；青风白日天，霎时间雾惨云愁。正是：

天翻地覆何时定，虎斗龙争甚日休？

不知普风来见山狮驼有何法术，再破宋兵，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黑风珠吉青丧命 白龙带伍连被擒

诗曰：

衰草青霜鬼火磷，征夫血泪洒荒坟。

为民为国徒自苦，沙场千古泣孤魂。

话说普风进到牛皮帐中，山狮驼同着连儿心善一齐迎接。见礼坐定，山狮驼开口道：“前日四狼主败回本国，说是国师宝珠驼龙俱被宋兵破了，也吃了他一亏。不知今日国师从何而来？”普风笑道：“谅宋朝这几个小毛虫，何难剿灭？前日僧家贪功，不曾防备得，一时去劫他的寨，中了他的奸计。僧家明日出阵，必要杀尽那些小毛虫，以泄我恨。”山狮驼大喜，当夜安排酒筵款待普风，吃至更深方歇。

次日，普风也不乘骑，带领三千人马，步行来到阵前，大声吆喝：“普风佛爷在此！叫那些小毛虫，一窝儿都来受死！”那宋营小校慌忙报入中军：“启上元帅，前番那个普风和尚，又在营门外讨战。”岳雷闻报，皱着眉头，闷闷不乐。众将道：“元帅自受命出师以来，杀得兀朮望风而逃，何惧一和尚，这等迟疑？”岳雷道：“列位不知，大凡行兵，最忌的是和尚道士、尼姑妇女。他们俱是一派阴气，必然倚仗着些妖法。如今这个和尚逃去复来，必有缘故。我所以迟疑也。”诸葛锦道：“元帅之言甚是有理。不如且将‘免战牌’挂出，再思破敌之计。”话还未毕，左边闪出吉青来，大喝道：“胡说！我们堂堂大将，反怕了一个和尚，况是败军之将！你这牛鼻子便这等害怕，还要做什么军师！你看我不带一名兵卒，空手去拿来，羞死你这牛鼻子！”旁边走过梁兴、赵云、周青，三个一齐道：“吉哥说得有理，小弟们和你同去。”牛皋道：“且慢着！你们要去，须得我来压阵，方保无事。”四人道：“牛哥也去，极好的了！”五个人也不由岳雷作主，竟自各拿兵器，出营上马去了。诸葛锦跌脚道：“这和尚去而复来，必有妖法。元帅，你乃三军司命，怎不令他转来！”岳雷道：“虽如此说，他乃父辈，非比他人，况未见输赢。有牛叔父压阵，料不妨事。只点几位弟兄们去接应便了。”当时就命陆文龙、关铃、狄雷、樊成四员小将，领军到阵前接应不表。

且说吉青等四人来到阵前，牛皋压住阵脚。只见对阵普风站立在门旗之下，高叫：“宋将慢来，可叫岳雷出来会我！”吉青冲马上前，大喝道：“呔！贼秃驴！杀不尽的狗驴子！前日被你逃脱，好好的去敲梆化缘度日罢了，又到这里来做什么？”普风大怒，骂一声：“丑蛮子！待佛爷超度了你罢！”便举起铁禅杖打来。吉青舞动狼牙棒架开禅杖，回棒便打。两人斗了十几合，未分高下。那赵云、梁兴、周青三个熬不住，各举枪叉大刀，三般兵器一齐上。普风那里招架得住，忙向腰边袋中摸出一件东西来，名为“黑风珠”，祭起空中，喝声“疾”，只见起一阵黑风，那颗珠在半空中一旋，一变十，十变百，一霎时变做整千整万的铁珠，有碗口大小，望着吉青等四人头上打来。牛皋在后看见，连忙取出“穿云箭”，一箭射去，那珠纷纷的落下地来，仍变做一颗。那普风是在地下的，等到牛皋要下马，已被普风连箭抢在手里。牛皋连忙上前看时，“阿呀！不好了！”不想吉青等未曾防备，被铁珠打下马来，可怜弟兄四人，俱各死于非命！正叫做：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普风正待招呼军士来取首级，这里牛皋、陆文龙、关铃、狄雷、樊成，各举兵器，一齐向前，将普风围住厮杀。宋营军士，将吉青等四人尸首抢回。牛皋等和普风战了一回，普风看来杀不过，又占住双手，用不得法宝，只得就地纵起金光，逃回营去。

牛皋等因丧了吉青弟兄，无心恋战，鸣金收军。回到营中，各各痛哭了一场。吉成亮哭得死去复醒。元帅吩咐备办棺木，成殓已毕，祭奠一番。吉成亮换了一身孝服。元帅又命诸葛锦在于山岗边择一高阜去处安葬。

过了两日，又见军士来报道：“普风又在营前讨战。”吉成亮听见，便啼啼哭哭，上前来禀，要去与父亲报仇。岳雷道：“贤弟，且宽心！那妖僧的妖法厉害，慢些与他交战。待我与军师想一妙计，方可擒他。”吉成亮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何缓得！”旁边这些小爷们，又一齐叫将起来道：“岂有此理！若是元帅这等畏缩，怎能到得五国城去，迎得二圣还朝！我们一齐出去，且把这妖和尚捉来，与四位叔父报仇！”一片声你争我嚷。岳雷无奈，只得命众人分作左中右三队，自领众军压住阵脚，一齐放炮出营。来到阵前，但见普风手提禅杖，带领三千军士，正在吆吆喝喝。吉成亮大骂：“秃驴！伤我父亲，快快偿还我的命来！”提起开山斧，没头没脸的乱砍。那普风也不及回言，举起禅杖迎战。这里关铃、狄雷、张英、王彪等，叉锤刀棍一齐上。普风那里招架得住，虚晃一杖，跳出圈子外，一手向豹皮袋中摸出一件东西来，却是小小一面黑旗，不上一尺长短，名为“黑风旗”，拿在手中，迎风一展，霎时就有五六尺。普风口中念念有词，把旗连摇几摇，忽然平地里刮起一阵恶风，吹得尘土迷天，黄砂扑面，霎时间乌云闭日，黑雾瞒天，伸手不见五指，对面那分南北。那黑雾之中冰牌雹块，如飞蝗般望宋阵中打来，打得宋营将士呼疼叫苦，头破鼻歪。普风招呼众儿郎上前冲杀一阵，杀得宋兵星飞云散，往后逃命不及。普风率领番兵，直赶下十余里，方才天清日朗。普风得胜，收军回营。

这里岳雷直退至三十里安营，计点将士，也有打破了头的，也有打伤了眼的，幸得不曾丧命。手下军兵被杀的、马践的，折了千余人马；带伤者不计其数。岳雷好生烦恼，对军师道：“这妖僧如此厉害，如之奈何！”诸葛锦道：“元帅且免愁烦。小生算来，众将该有此一番磨难，再迟两日，自有高人来破此阵也。”岳雷无可奈何，一面调养将士，一面安排铁菱鹿角，以防妖僧乘胜劫寨。

过了两三日，忽有小校来报：“营门外有一道人，说道牛老将军是他的徒弟，今有事要见元帅。”岳雷听报，喜出望外，连忙同了牛皋出营，迎接进帐。各见礼毕，牛通、何凤谢了救命之恩。鲍方祖先开口道：“贫道方外之人，本不该在于红尘缠扰。但今紫微治世，宋室运合中兴。元帅兴兵扫北，被那妖僧阻住，故特来相助一臂之力。”岳雷大喜，就取过兵符印信，双手奉与鲍方祖道：“不才碌碌无知，误膺重任，被番僧杀败，诚乃朝廷之罪人！今幸师父降临，实皇上之洪福！就请师父升帐发令。”鲍方祖道：“元帅不必如此。那妖僧本是蜃华江中一个乌鱼，因他头戴七星，朝礼北斗一千余年，已成了气候。近因令尊前身害了乌灵圣母之子，故此命他来掣你之肘。全靠着这些妖法，并无实在本事。元帅可命军士仍于界山前下营，他必来讨战，不论着那位将军出阵，等他放出妖法之时，待贫道收了他的来，就无能为了。”岳雷大喜，一面整备素斋款待，一面传令三军饱餐一顿，连夜拔营，仍向界山前旧处安营。当夜无话。

到了次日，山狮驼、连儿心善正和普风在帐中议论：“宋兵大败而去，数日不见动静，必不敢再来。且等四狼主兵到，杀入中原，稳取宋朝天下。”三人说说笑笑，忽见小番来报：“启上二位元帅，宋兵仍逼界山前下营，旗幡越发兴旺了。”普风道：“不信他们这等不知死活。也罢，待僧家去杀他一个尽绝罢。”两个元帅道：“我二人一同出去助阵，以壮声威。”就点起人马，一同放炮出营。普风大叫一声：“宋营中有不怕死的来会佛爷！”大声吆喝。宋营中一声炮响，一将跃马横刀，大叫：“牛爷爷在此！秃驴快拿头来！”普风大骂：“杀不尽的狗蛮囚！看佛爷爷来超度你。”“”的就是一禅杖。牛通量起泼风刀架开杖，“耍耍耍”一连七八刀，杀得普风浑身是汗，回身就走。牛通道：“随你这贼秃弄鬼，我太岁爷是不怕的！”拍马追来。普风伸手就在豹皮袋中摸出这颗“黑风珠”来，喝一声：“小南蛮看宝！”便祭起空中。谁想那宝珠被“穿云箭”射坏，便不灵了，“扑”的一声，落在地下，滴溜溜的转。牛通道：“这贼秃耍的什么戏法，敢是要化我的缘么？我太岁爷是没有的！”那普风见宝珠不灵，趁着牛通在那里看，暗暗的就将牛皋的“穿云箭”，望着牛通当面门射来。只见门旗下走出一个道人，一手接去。

普风大怒道：“那里来的妖道！敢接我的箭？”就踩开大步，举禅杖来打道人。道人闪过一边，牛通接住普风交战。但见宋营的关铃、狄雷、陆文龙、樊成、严成方、吉成亮、施凤、何凤、郑世宝、伍连、欧阳从善等一班小将齐喊：“今日不要放走了这妖和尚！”一齐出马，来奔普风。普风慌忙向袋中取出“黑风旗”连摇几摇，忽地乌云骤起，黑雾飞来。鲍方祖见了，便向胸前取出一面小小青铜镜子，名为“宝光镜”，拿在手中，迎风一晃，那镜中放出万道毫光，照得通天彻地价明朗，那黑风顿息，云开雾绝，兴不起冰雹。普风大怒，就把手中铁禅杖磨了一磨，口中念念有词。那根禅杖蓦然飞在半空，一变十，十变百，一霎时间，成千成万的禅杖，望宋将头上打来。众将正在惊惶，那鲍方祖不慌不忙，将手中的拂尘，望空抛去，喝声“疾”，那拂尘在半天里也是这般一变十，十变百，变成千千万万，一柄拂尘抵住一根禅杖，呆呆的悬在空中，不能下来。两边军士倒都看得呆了，齐齐的喝采，却忘了打仗。

普风见禅杖不能打他，正待收回，那鲍方祖左手张开袍袖，右手一招：“来了罢！”那拂尘仍变做一柄，落在手中；这普风的禅杖，变作三寸长的一条泥鳅鱼，“簌”的一声，落在袍袖里去了。普风失了禅杖，就似猢狲没棒弄了，心慌意乱，驾起金光要走，才离不得平地上一二尺，被欧阳从善赶上去一斧，正砍个着，一交跌翻。余雷又赶上前，手起一锤，把普风脑盖打开，现出原身，原来是个无大不大的一个大黑鱼。可惜千年道行，一旦成空。可见嗔怒之心，害人不小！

当时山狮驼按不住心头火起，把马一拎，举起溜金镋，望欧阳从善顶门上盖来。宋阵上杨继周见了，挺双戟跑出阵前，接住山狮驼厮杀。连儿心善摆动合扇刀，跑马出阵；这里陆文龙舞动六沉枪，飞马迎敌。战不上几个回合，杨继周叫一声：“山蛮，你爷战你不过。”回马便走。山狮驼道：“杨南蛮，你待走到那里去？”拍马追来。杨继周听得脑后鸾铃响，晓得山狮驼已近，回转马头，发手中戟，紧对山狮驼心窝里一戟；山狮驼要招架已来不及了，前心直透到后心，跌下马来；再加上一戟，自然不活了。连儿心善见山狮驼被杀，心里着慌，手中刀略松得一松，被陆文龙一枪，正中咽喉，也跌下马来，灵魂儿赶着山狮驼一齐去了。岳雷把令旗招动，大军一齐冲杀过去。这几千番兵，那里够杀，有命的逃了几个，没命的都做了沙场之鬼。有诗曰：

苦争恶战两交加，遍地尸横乱若麻。

只为宋金争社稷，不辨贤愚血染沙。

岳雷大军过了界山，收集人马，放炮安营，计功行赏。鲍方祖对岳雷道：“元帅此去，虽有些小周折，但宋朝气运合当中兴，自有百灵扶助。贫道告别回山去也。”岳雷再三苦留不住。牛皋道：“徒弟本待要跟了师父去，只是熬不得这样清淡，只好再混几时罢。但是这枝箭，求师父还了我，或者还有用处。”鲍方祖笑道：“你不久已功成名就，那里还用着他？你且把那双草鞋休要遗失了。”牛皋道：“徒弟紧紧收好在腰边一个袋里，再不会遗失的。”鲍方祖道：“你且取出来看。”牛皋即在腰边摸出那双“破浪履”来，拿在手中道：“师父，这不是草鞋？”鲍方祖道：“你可再细看着。”牛皋低头一看，那里是草鞋，忽然变作一双飞凫，把口一张，双翅一扑，“呼”的一声，望空飞去。鲍方祖呼呼大笑，驾起祥云，霎时不见。岳雷同牛皋众将，一齐望空拜谢。连夜写本，差官上临安报捷。

这里养兵三日，岳雷就点欧阳从善为头队先锋，余雷、狄雷为副，带领一万人马为第一队；又点牛通为二队先锋，汤英、施凤为副，领兵一万为第二队；自己同众将引大兵在后，望着牧羊城进发。但见：

号旗一展三军动，画鼓轻敲万队行。

腾腾杀气冲霄汉，簇簇征云盖地来。

不一日，前队先锋已到牧羊城。欧阳从善下令，众军士离城三十里，安下营寨。次日，上马提斧，余雷、狄雷持锤在后，带领兵卒，来到牧羊城下讨战。

那牧羊城内守将，乃是金邦宗室完颜寿，生得虎头豹眼，惯使一口九耳连环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两员副将，一名戚光祖，一名戚继祖。原是戚方之子。那年在临安打擂台逃奔至此，降了金邦，就分拨在完颜寿帐下。是日听得探军报说宋将在城下讨战，就上马提刀，带领了戚家两个弟兄，开关出城，过了吊桥。两边把人马摆列，射住阵脚。完颜寿跃马横刀出阵，大喝：“宋将何等之人，敢来犯我城池？”欧阳从善道：“我乃大宋扫北大元帅麾下先锋‘五方太岁’！奉将令特来取你这牧羊城。我太岁爷这斧下不斩无名之将，快通名来，好上我的功劳簿！”完颜寿道：“某家乃金室宗亲，当今王叔完颜寿的便是！你若好好退兵，各守疆界，容你再活几时；若是恃蛮，只恐你来时有路，退后无门！休得懊悔！”从善大怒道：“我元帅奉命扫北，迎请二圣，一路来势如破竹，何惧你小小一城！若不早献城池，打破之时，鸡犬不留！”完颜寿大怒，喝一声：“南蛮好无礼！看刀罢！”量起九耳连环刀，劈面砍来。从善双斧相迎，一场好杀！

擂鼓喊声扬，二人杀一场。红旗烧烈焰，白帜映冰霜。战马如飞转，将军手臂忙。斧去如龙舞，刀来似虎狼。一个赤胆开疆土，一个忠心保牧羊。真个是大蟒逞威喷毒雾，蛟龙奋勇吐寒光。

两人战到二三十个回合，欧阳从善手略一松，被完颜寿拦腰一刀，斩于马下。余雷、狄雷大吼一声，四锤并举，两马齐奔，敌住完颜寿。众军士抢回尸首。余雷、狄雷与完颜寿斗了几合，无心恋战，虚晃一锤，转马败走。完颜寿也不来追赶，掌着得胜鼓进城。余、狄二人，只得将从善尸首收殓，暂葬于高岗之下。诗曰：

星落长空逐晓霜，捐躯赢得姓名扬。

水流江汉雄心在，莲长蒲塘义骨香。

有死奠愁英杰少，能生堪羡水云瀼。

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次日，牛通二队已到，与余、狄二人相见，说知欧阳从善阵亡。牛通大叫起来道：“罢了罢了！我们就去，把他这牢城不踹他做一片白地，也誓不为人！”众人劝道：“牛哥且不要性急，谅这牧羊城也拒不住我大兵。且等元帅到来，然后开兵，方是万稳万当。”牛通道：“等元帅来不打紧，又多气我几日。”

不讲这里五人议论纷纷。且说那边完颜寿，虽然赢了一场，算来终久众寡不敌，就连夜写本，差人星飞往黄龙府去讨救兵。金主接了告急本章，忙请四王叔上殿商议。兀朮道：“今宋兵已至牧羊城，事在危急，可速传旨往鹞关去调元帅西尔达，先领兵去救应。待臣亲往万锦山千花洞，拜请乌灵圣母，他有移山倒海之术，手下有三千鱼鳞军，十分厉害。若得他肯来相助，何惧宋朝百万之众？”金主道：“全仗王叔维持！”当时即降诏书，差番官往鹞关宣调西尔达，星夜往牧羊城救应。兀朮辞驾出朝，自往万锦山去告求乌灵圣母不提。

且说鹞关总兵西尔达，接了金主调兵的旨意，随即同了女儿西云小妹，带领本部人马，离了鹞关，一路滔滔，不一日，到了牧羊城。完颜寿出城迎接，进城相见毕，置酒款待。另在教场旁侧，扎营安歇。

次日，探子来报：“宋朝大兵已到，有将士讨战。”西尔达随即披挂，上马出城，把人马摆开。完颜寿同着戚氏弟兄，上城观战。只见宋营中一声炮响，门旗开处，一员小将出马来到阵前，生得来：

千丈凌云豪气，一团仙骨精神。挺枪跃马荡征尘，四海英雄难近。身上白袍古绣，七星银甲龙鳞。岳霆小将显威名，飞马当先出阵。

岳霆大叫一声：“番将！早早投降，饶你一城性命。若有迟延，顷刻即成齑粉，休要懊悔！”西尔达把马一拎，出到阵前，好生威武！但见：

一部落腮胡子，两条板刷眉浓；脸如火炭熟虾红，眼射电光炯炯。头上分开雉尾，腰间宝带玲珑。鹞关大将逞威风，叱咤山摇地动。

西尔达大喝一声：“乳臭小蛮！焉敢犯我疆界？快通名来，好找你的驴头！”岳霆笑道：“吾乃大宋天子敕封武穆王第三公子岳霆的便是！我这枪下不挑无名之将，也报个名来。”西尔达道：“某乃金国鹞关大元帅西尔达是也！奉圣旨特来拿你这班小毛虫。不要走，看家伙罢！”量起赤铜刀，拦头便砍，岳霆把手中烂银枪紧一紧，架开刀，当胸刺来。刀来枪架，枪去刀迎，两个战到三四十合，西尔达虽然勇猛，怎当得岳霆少年英武，手中这杆烂银枪，犹如飞云掣电一般。看看招架不住，赤铜刀略松得一松，早被岳霆一枪，刺中肩膀，翻身落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岳霆下马取了首级，宋营众将呐喊一声，冲杀过去。完颜寿在城上见了，慌忙扯起吊桥，擂木炮石，一齐打下。岳雷传令，鸣金收军，记了岳霆功劳。

那金兵只抢得西尔达的没头尸首进城，西云小妹放声大哭。完颜寿即命匠人雕成一个木人头来凑上成殓，把棺木暂停在僧寺。次日，西云小妹全身素白披挂，带领番兵出城，坐名要岳霆出马。小校报进中军，岳雷仍领众将出营，列成阵势。但见金阵上一员女将，生得：

娇姿袅娜，慵拈针指好抡刀；玉貌娉婷，懒傍妆台骑马走。白罗包凤髻，雉尾插当头。素带湘裙，窄窄金莲挑宝镫；龙鳞砌甲，弯弯翠黛若含愁。杏脸通红，羞答答怕通名姓；桃腮微恨，娇怯怯欲报父仇。正是中原漫说多良将，且认金邦一女流。

那西云小妹立马阵前，高叫：“宋营将士知事者，快将岳霆献出，偿我父亲之命。若少迟延，教你合营都死于非命，半个不留！”岳霆听了大怒，飞马出阵，大叫：“贱人休得要逞能，俺岳三爷来也！”拍马抡枪，望小妹当胸直刺。小妹舞动手中绣鸾刀，迎住厮杀。战不上七八个回合，小妹那里是岳霆的对手，便把绣鸾刀一摆，回马败走。岳霆随后赶来。原来那西云小妹曾遇异人传授的阴阳二弹，随手在黄罗袋内摸出一个阴弹来，扭转身躯，望着岳霆打来。只见一道黑光，直射面门，岳霆一个寒噤，坐不住鞍鞒，跌下马来。小妹转马来取首级，宋阵上樊成一马冲出，挺枪挡住小妹，众人将岳霆救回。那西云小妹与樊成战了三四合，又向袋中摸出那个阳弹，劈面打来。但见一块火光，望樊成脸上飞来。樊成叫声：“阿呀！”把头一仰，翻身落马。亏得伍连见了，挺起画杆戟，叫声：“蛮婆休要动手！我伍连来拿你也！”

西云小妹抬头一看，见那伍连：

紫金冠，紧束发；飞凤额，雉尾插。面如傅粉俏郎君，唇若涂朱可爱杀！狮鸾宝带现玲珑，大红袍罩黄金甲。若不是潘安重出世，必定西天降下活菩萨。

西云小妹一见伍连生得齐整，心下暗想：“我那番邦几曾见这等俊俏郎君！不如活拿这南蛮回城，得与他成其好事，也不枉了我一世。”便舞动绣鸾刀来战伍连。伍连举戟相迎。一来一往，战有十余合，小妹回马又走。伍连道：“别人怕你暗算，我偏要拿你！”拍马追来。小妹暗暗在腰间取出一条白龙带，祭起空中，喝声：“南蛮，看宝来了！”伍连抬头一看，只见空中一条白龙落将下来，将伍连紧紧捆定，被小妹赶上来拦腰一把擒过马去。宋阵上严成方舞动八棱锤，余雷使起双铁锤，韩起龙摇着三尖两刃刀，陆文龙挺一对六沉枪，一齐赶上来救，伍连早被小妹擒在马上，掌着得胜鼓，拽起吊桥，进城去了。岳雷只得鸣金收军，同众将回转大营，闷闷不乐。且按下慢表。

先说那西云小妹，擒了伍连，回到自己营中，解下白龙带，将伍连囚在陷车内，吩咐四名小番：“将他推入后营，好生看守！”却暗暗的差一个心腹侍婢，叫做彩鸿，着他私下去说他，若肯降顺，情愿与他结为夫妇，同享富贵。那伍连初时不肯，被那彩鸿再三撺掇，遂心生一计，不如假意应承，好再图机会。便对那婢女道：“既蒙不杀之恩，但有一事，那欧阳从善与我结义弟兄，誓同生死，今被完颜寿害了。若与我报了此仇，情愿依从，并去说那岳家弟兄，一同到来归降金国。若不杀得完颜寿，宁甘一死，决不从命！”彩鸿将此话回复了小妹。小妹正在心持两端，疑惑不决，忽报：“完颜寿元帅差官持着令箭来，要捉的宋将去斩首号令。”小妹吃了一惊，便叫军士对差官说：“我父亲被岳霆挑死，大仇未报；要捉了岳霆，一同斩首祭我父亲的。”差官回府去缴令，完颜寿大怒道：“这贱婢略胜了一阵，便这般小觑我。待我明日出阵也拿两个宋将来，羞这贱人！”当日过了一夜。

到次日，小校报说：“宋将在城外讨战。”完颜寿听了，便同戚氏弟兄领兵出城，一面着小番：“请西云小妹出城观战，看我擒拿宋将。”西云小妹遂带本部人马，在吊桥边齐齐摆列，看那完颜寿横刀跃马，过了吊桥，大叫：“宋营中有不怕死的快来纳命！”喝声未绝，宋营中一声炮响，飞出一将，坐下红砂马，手挺六沉枪，大叫一声：“陆文龙在此，快快下马受缚！”完颜寿摇刀直砍，陆文龙双枪并举，一场好杀！

二将交锋在战场，四枝膀臂望空忙。一个丹心扶宋室，一个赤胆助金邦。一个似摆尾狻猊寻虎豹，一个似摇头狮子下山岗。天生一对恶星辰，各人各为各君王。

两个战到四五十个回合，完颜寿招架不住，大叫：“西云小姐！快来助我！”那小妹呆呆的在吊桥边勒马站着，只不动身。又战了三四合，只得回马败走。刚至吊桥边，陆文龙已经赶到，手起一枪，将完颜寿挑下城河，做了个水中之鬼。陆文龙招呼众军抢桥，西云小妹忙忙叫城上军士拽起吊桥，弩箭齐发。可怜戚光祖、戚继祖两个，上不及吊桥，宋军一拥，跌下坐骑，双双的被众马践为肉泥。三千番卒不曾留得一个。陆文龙掌着得胜鼓，随着大军回营。岳雷记了陆文龙大功，犒赏军士，暗暗差人打听伍连消息。

且说西云小妹回转城中，早有完颜寿的女儿瑞仙郡主，一路大哭迎来。小妹见了，连忙下马搀着郡主的手，劝道：“郡主且免悲伤，待小妹明日去拿那南蛮来，与令尊翁报仇便了。”就替他拭了眼泪，又安慰了几句，命随身女将送了郡主回府。小妹自回营中，心下暗喜，便叫彩鸿到后营去与伍连说知：“今日完颜寿已被宋将杀死，小姐坐视不救，与你报了义兄之仇。何不趁着今夜吉辰，成了好事，就将帅印交你掌管，何如？”不因彩鸿去与伍连说出这番说话，有分教：落花有意，翻成就无意姻缘；流水无情，倒做了有情夫妇。正是：

神女有心来楚岫，襄王无梦到阳台。

不知这伍连如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施岑收服乌灵母 牛皋气死金兀朮

诗曰：

娇羞袅娜世无双，愿得风流两颉颃。

襄王不入巫山梦，恐劳宋玉赋高唐。

这一首诗，单道那西云小妹看中了伍连风流少年，动了邪念，一心想与他成就好事，竟忘了父母之仇。这伍连是个豪杰汉子，怎肯下气求生？那知小妹一片痴心，反成了他意外姻缘，自己落得一场话靶。

闲话丢开。且说那彩鸿来对伍连说知：“完颜寿战败，我家小姐坐视不救，被宋将挑死，报了你欧阳之仇。何不趁着今晚良时，与俺家小姐完成好事？明日你就是帅爷了！”伍连听了，又喜又愁：喜的是完颜已死，愁的是小妹要他成亲。想了一想，便对彩鸿道：“既与我报了仇，你家小姐就是我的恩人了，敢不从命？但是婚姻大事，岂可草草？无媒无证，岂不被人笑话？须得要我宋营中一个人来说合为媒，方是正理。若不通知，便是苟合了。这断断使不得！”

彩鸿只得回复小妹。小妹细想：“那宋营中人如何肯到此？也罢，待我明日到阵上擒一员宋将来，叫他为媒，不怕他不从。”主意定了，一夜不睡。等到天明，传令军士造饭。吃得饱了，放炮出城，直至宋营讨战。

且说岳雷，那日虽然胜了一阵，杀了完颜寿，但那牧羊城中尚有西云小妹守住，他有异法，一时不能胜他。连差细作爬山过岭，进城去打听伍连生死消息，并无回报。岳霆、樊成被西云小妹打伤，在后营昏迷不醒。心中十分愁闷，正在与军师诸葛锦议论。诸葛锦道：“请元帅放心。小生昨日细卜一卦，伍兄有天喜星相救，性命无妨。又仰观乾象，这金兵气暗，我军正旺，不日自有高人来相助。前日那妖僧如此厉害，尚不能阻我大兵，何况这女人？”二人正在谈论，忽小校来报：“西云小妹在营前讨战。”

岳雷听了，传令排齐队伍，亲到阵前。但见西云小妹坐在马上，娇声吆喝道：“宋将快来受死！”岳雷道：“那位将军与我擒来？”话声未绝，闪出吉成亮应道：“待小将去擒来。”摇动开山斧，拍着青骔马，冲出阵前，大叫：“蛮婆慢来！”就一斧砍去。小妹见来得凶狠，不敢恋战，略战了两三合，随在袋中摸出一个阴弹，望吉成亮面门上打来。只见一道寒光直射，吉成亮浑身发抖，一交翻下马来。罗鸿见了，连忙挺起錾金枪，飞马出阵。众人将吉成亮抢回。小妹见了，也不问名姓，举起绣鸾刀，抵住便战。两个战了七八合，小妹取出阳弹打来，把罗鸿的眉毛都烧个干净，跌下马来。小妹正待举刀砍下，只见牛通大吼一声：“休得动手！太岁爷在此！”摇刀直取小妹，救了罗鸿。小妹道：“不好了！不知是那个庙里十王殿失了锁，走出个丑鬼来了！”牛通道：“你道我丑吓？我家中有个老婆，会将石元宝打人；你这蛮婆也会弄玄虚，不如做了我的小老婆，倒也是一对。”小妹大怒，骂声：“丑鬼！休得胡言乱道，看刀罢！”一刀砍来。牛通举刀架住。搭上手战了十来合，那小妹那里敌得住牛通，暗暗的在腰间取出白龙带，祭在空中，喝声：“丑鬼看宝！”牛通见那小妹手发白光，抬头一看，只见一条白龙，夭夭矫矫，落将下来，将牛通紧紧捆住。亏得宋阵上抢出施凤、汤英、韩起龙、韩起凤四将，一齐杀出，将牛通连带抢回。岳雷传令众军士，将弩箭火炮一齐施放。西云小妹只得掌着得胜鼓，回城去了。

这里宋营将士仍回大寨。看那牛通身上，一条白带犹如生根一般，将身子捆住，要解也没个头。命将小刀割断，那刀割在带上，犹如铁入红炉，便卷了口，那里割得动半毫。元帅无奈，只得写了榜文挂在营门口，有人能解得捆带者，赏银千两。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西云小妹，虽然胜了一阵，却不曾拿得半个宋将，回转营中，闷闷不乐。彩鸿道：“若是小姐这般样的厮杀，就打着他的人，也是死的；捆着他的人，他那里人多将多，自然被他抢去了。须得要诈败佯输，引他到无人之处，然后拿倒他，岂不是稳的？”小妹听了大喜，说：“你这小丫头，倒说得有理。待我明日诈败，引他到山坳里，拿他一个来，叫他为媒，怕他还有什么推托？”当夜欢欢喜喜，吃得醉了，且安睡一宵，明日好去行事。

且说伍连，囚在后营，因小妹有意招亲，所以看守的人不十分上紧，反将好酒好食供养着他。伍连是留心的，便问守军：“今日阵上如何？”守军将“连打二将，捆住一人，却被人多抢去了，不曾拿得来，明日还要去出阵哩。”伍连道：“妙阿！若拿得个活的来，就好叫他为媒。成就了亲事，你们都是有赏赐的。我老爷在此，你们酒也该买些来请请我。”军士道：“有有有。我这里牧羊城内出的是上等打辣酥，待小的们去烫几瓶来，请爷吃个快活。明日与我家元帅做了亲，就是帅爷了，须要照顾照顾小的们！”伍连道：“这个自然。最不济，也赏你们做个千总百户。”那四个守军欢欢喜喜的，你去烙胡饼，我去办羊酒，搬到伍连面前；替伍连开了囚车，松了手铐。伍连道：“承你们的好情，大家来吃一杯。”小军道：“这个小的们怎敢？”伍连道：“不妨。我是被掳之人，和你们如弟兄一般，不必拘礼。来来来！”于是四个小军欢天喜地，罗罗唣唣，你一杯，我一碗，高兴起来，吃完了又去添来，竟吃得烂醉，俱东倒西歪的睡了。

伍连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的就走起身来，逃出后营。但是人生路不熟，逃到那里去好？正在乱闯，听得前面“搁搁”的响，有巡更小番来了。伍连慌了，看见左边一带围墙却不甚高，就踊身一跳，纵入围墙。却原来是一座大花园，四面八方，俱有亭台楼阁。伍连一步步捱进一重屋内，后面放出灯光来。再进一层，摆设得好生齐整。正在东张西望，忽听得门外有人说话进来，伍连吓得无处藏躲，竟向床底下一钻。少停外边来了三个人，却是完颜寿的女儿瑞仙郡主，两个丫环在前面掌着白纱灯。走入房来就坐定了，止不住两泪交流，只因往孝堂中上了晚祭才回来。丫头劝道：“郡主且免悲伤。王爷已死，不能复生，郡主且自保重。小婢打听得都是西云小妹这贱人欺心，他前番捉的那宋将生得十分美貌，心上要他成亲，所以不肯解来，以致王爷气恼出阵，反害了性命。如今哭又哭不活了，且待慢慢的报仇罢！”郡主听了，咬牙恨骂：“待我奏过狼主，将他千刀万剐，不到得饶了这贱人！”那伍连在床底下是黑暗里看明处，看得亲切，但见那郡主生得来好似：

雪里梅开靠粉墙，梨花冷艳露凝香。

腰肢袅娜金莲窄，体态风流玉笋长。

弯弯新月含愁闷，淡淡秋波滴泪霜。

广寒仙子临凡世，月殿嫦娥降下方。

那两个丫环解劝了一番，忙去收拾夜膳送进来。那郡主只是腮边流泪，哭一声“父王”，骂一声“西云”，那里肯吃什么。丫环再三相劝，只吃了几杯酒，叫丫环将肴馔收拾去吃。又坐了一回，觉得身子困倦，便吩咐侍婢收拾床铺，闭上房门，各各安寝。

好一会，那郡主已是睡着。伍连在床底下爬将出来，轻轻的揭起罗帐，看那瑞仙郡主，犹如酒醉杨妃，露出一身白肉，按不住心头欲火，一时色胆如天，就解衣宽带，捱入锦被，双手将他抱住，上头做了个“吕”字，下边竟狂荡起来。郡主惊醒，那身子却被伍连紧紧压住，施展不得，便叫一声：“有贼！”伍连轻轻叫道：“郡主不必声张！我并不是贼，乃是来杀西云小妹，替你父亲报仇的。你若高声，我只得先杀了你！”郡主道：“你是何人，也须说个明白。如若这等用强，宁死不从！”伍连道：“这也说得是。”就把手一松。郡主慌忙起身，披衣服下床。郡主扯剑在手，便喝问道：“你果是何人？擅敢私入王府，调戏郡主！今日不是你，便是我！”正要将剑砍来，伍连便深深作揖，叫声：“郡主息怒！听小将说明，悉听发落。小将非别，乃宋营大将伍连。前日在阵上被西云小妹用妖法擒来，已拼一死；不意小妹着侍婢来说我成亲，小将因他不把父仇为重，反贪淫欲，故尔不从，托言报了欧阳之仇，方与他成亲。故此前日令尊败阵，小妹故意不救，以致令尊陷死城河。小将今晚幸得逃脱，偶避至此。不意得遇郡主，也是天缘！今郡主已经失身于小将，倘若扬出声名，有甚好处？不如俯就姻缘，和你结为夫妇，杀了西云小妹，同归宋室。一则报了杀父之仇，二来完了终身之事，岂不两全其美？”

郡主听了这一番言语，低着头不做声，细想：“此生之言，果然不差。”再偷眼看他，见那生生得一表非俗，气宇轩昂，后来必作栋梁之器；况今金主荒淫无道，气数已尽，不如嫁了他，也得个终身结局。遂叹了一口气，把剑放下道：“罢罢罢！但须要与我报了父仇，情愿和你一同归宋。倘不杀得西云小妹这淫贱，我就拼却一命，无颜立于人世也！”伍连大喜，便道：“小妹明日必然出城征战。不论输赢，待他回来，郡主可带领家将去迎接他。待小将扮作亲随，跟在后面，觑便将他杀了。将牧羊城献与岳元帅，朝廷必有封赏，岂不是好？”郡主道：“如此甚妙。”当夜两个说得投机，唤起侍婢，与他说明，重新收拾酒筵，吃到半夜，两个解衣上床，重整鸾凤，自不必说。

且说那晚四个守军醒来，不见了伍连，吓得不敢做声，只得逃出营门，投往别处去了。

到了次日，西云小妹得知伍连逃走了，吓了一跳，吩咐军士在合城搜缉，乱了一日，那里有影响。

又过了一日，小妹披挂上马，带了军士，出城到宋营讨战。岳雷吩咐将“免战牌”挂出，再作计较。旁边闪出四公子岳霖，大叫：“不可丧了威风！待小弟去活擒这妖妇来献！”岳雷道：“那妖妇有妖法厉害，须要小心！”岳霖一声“得令”，提枪上马，出营来到阵前，喝道：“妖妇慢来，我四公子来取你的首级也！”小妹举眼一看，“妙阿！又是一个标致后生！今番必定要活拿他进城的了。”便叫声：“小南蛮，看你小小年纪，何苦来送死？不如投降了我，封你做个官儿；另换个有本事的来与我厮杀！”岳霖便骂一声：“不识羞耻的贱人！不要走，看枪罢！”“耍”的一枪刺来。小妹举刀架住。来来往往，战了七八个回合，小妹叫声：“我战你不过，休得来赶！”回马败走，却不进城，反往左边落荒而走。四公子道：“你这贱人弄什么鬼？我偏不怕你！”拍马追来，“忽喇喇”赶下十多里路来。两边俱是乱山，只中间一条路，小妹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就在腰边又取出一条白龙带来，望空抛去，叫声：“小蛮子看宝！”四公子抬头一看，晓得此物厉害，正要回马逃走，忽听得前面山上叫道：“岳霖休要惊慌，有我在此！”岳霖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道人，头戴九梁冠，身穿七星道袍；坐下一匹分水犀牛，手执一把古定剑，生得仙风道骨，慢慢的走下山来，把手一招，那白龙忽然缩做一团，钻入道人袍袖内去了。小妹大骂：“何方妖道，敢收我宝！”举刀望道人劈面砍来。道人举剑相迎，岳霖挺枪助战。小妹谅来战不过，飞起阴弹打来。道人把袖口一张，一道寒光落在袖里去了。小妹慌了，又将阳弹打来。道人将左手接住，也丢入袖内。不好了，这番小妹真个要输了，拨马飞奔，望本城逃走。岳霖同着道人一路赶回，刚到城门边，城上瑞仙郡主忙将吊桥放下，自己走下城来，开了城门迎接。小妹一骑马刚才进得瓮城，城门边闪出伍连，拔出腰刀，拦腰一刀，将小妹斩为两段。

可怜红粉多娇女，化作沙场怨鬼魂！

那时节，岳雷闻报岳霖追杀女将，恐又着他道路，正领大兵来救应，忽见伍连手提小妹首级，又有一位年少佳人，坐在马上叫喊：“我已归顺宋朝，降者免死！”众番兵齐声愿降，有不愿者，逃去十分之二。岳雷见了，便统领大兵一齐进城。伍连引了郡主来见岳雷，接进完颜帅府。

岳霖同道人见了岳雷，诉说道人相救。岳雷下礼拜谢：“请问仙长何方洞府？那处名山？高姓尊名？来救我兄弟之命，且得了牧羊城，其功不小！”道人道：“贫道乃蓬莱散人，姓施名岑。偶见令弟有难，少助一臂。若有将士受伤，贫道亦能医治。”岳雷大喜，就命将岳霆、樊成、吉成亮、罗鸿、牛通五人，一齐抬到大堂上。施岑道：“此乃阴阳弹所伤。”就取出四丸丹药，用水化开，灌入四人口中，霎时平复。牛通大叫道：“我被这牢带子捆得慌了，快来救救我！”施岑用手一指，其带自脱。牛通爬起来道：“好厉害！骨头都被他捆酥了！待我来砍他几段。”就向旁边军士手内夺过一把刀来，连砍几刀，那里砍得断。岳雷道：“这是什么东西？这等厉害？”施岑笑嘻嘻的又在袖中捞出那条带来，说道：“还有一条在此。那里是什么宝贝，这是他炼就的一双裹脚带子。”又摸出两个弹子来与岳雷看，那白弹是铅粉捏成的，红弹是胭脂团就的。众将无不惊异，俱各赞叹仙长法力，各皆下拜，都称为施仙师。岳雷不敢怠慢，着人送至城西涵真道观内安歇。

次日传令，盘查府库，出榜安民，犒赏将士。就与伍连郡主结了花烛，大排庆贺筵席。养军练士，准备扫北。

再说兀朮往万锦山千花洞中来拜请乌灵圣母，扶金灭宋。看官不知，你道那乌灵圣母是何等出身？且听在下说个明白。他却是东晋时长沙贾使君的女儿，被妖精假变作秀才，改名慎郎入赘，成为夫妇。得了妖气，亦变为蛟，连生三子。却被许真君找寻到长沙，将慎郎擒去，锁在铁树上，斩了他两个儿子。贾使君再三哀求，遂饶了他女儿并第三个外孙。这女儿就出家修行，在这万锦山成了正果。那第三个儿子逃在黄河滩边，修成铁背虬龙，不意被岳飞前身啄瞎了眼，因要报仇，所以水泛汤阴，遗害百姓，犯了天条斩了。这乌灵圣母想报儿子之仇，故遣普风去帮助兀朮，不道又被鲍方老祖破了法术，丧了性命。正在懊恨，今见兀朮来请他助阵，就满口应承，带领三千鱼鳞军星夜起身，往牧羊城救应。路上遇着小番，报知牧羊城已失。兀朮大惊，即来见乌灵圣母，商议退兵之策。圣母道：“太子放心！待贫道就于蜃华江边，摆下一个阵图，看那岳雷过得过不得。”兀朮大喜，当夜同圣母渡过蜃华江，背着江扎下大营。一面差官调请六国三川人马速来救应。各营准备不提。

且说岳雷大兵分作四队，一路而来。离蜃华江不到五十里，早有探子来报：“江边有几十番营扎住。”岳雷便命拣空阔处安营，随命韩起龙、韩起凤、杨继周、董耀宗四人在左，罗鸿、吉成亮、王英、余雷在右，分为两翼；自领众将在中，结成三个大寨。再命张英、王彪率领军士砍伐树木，督造大筏，整备渡江。专等牛皋后队到时开兵。当日分拨已定。

过不得两三日，金邦救兵已到，俱是请来的六国三川共有十万人马。各过蜃华江来，周围扎住营寨。乌灵圣母摆下一阵，名为“乌龙阵”，真个是：

营安胜地，寨倚长江。五色旗按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八卦带分东南西北中，随色随方。密密扎扎围营，伏着弓，架着弩；整整齐齐队伍，刀似雪，剑如霜。鱼鳞军，中央守护；左右营，幡立五方。南排朱雀，北方玄武施威武；东按青龙，西边白虎爪牙张。但见那鞭锏瓜锤光耀日，斧戟长枪豹尾飏。

当时那乌灵圣母排下阵图，即命兀朮打下战书到宋营，约日决战。岳雷即批：“来日准战。”

到了次日，两边放炮出阵。兀朮提斧纵骑，叫岳雷亲自出来打话。岳雷即带了众将来到阵前。两下相见，兀朮叫声：“岳雷，自古道：‘赶人不可赶上，英雄不可使尽。’某家当日三进中原，势若破竹，皆因是你宋朝君臣奸，以致国家破碎。今尔主既安坐临安，理宜各守疆土。你今反夺我城池，杀我大将，骄横已极！况汝宋君新立，现差枢密使臣何铸、曹勋到本国来讲和。你若不趁此得意之时，退兵自守，安享功名，一味贪功，恐一旦有失，悔之无及也！”岳雷道：“兀朮，汝之言大差了！你无故犯我城池，劫我二圣，杀我人民，掳我宗室，就是三尺童子，也思报仇雪恨！何况我岳氏忠义传家，名震四海？若不踏平尔国，何以报二帝之仇？”兀朮大怒道：“小畜生！某家好意劝你，乐得两邦和好，你反口出大言！不必多讲，放马来罢！”

岳雷方欲上前，旁边闪过关铃，大叫：“元帅请住马，待小将去擒来！”举起青龙偃月刀，跑动赤兔胭脂马，劈面砍来。兀朮把金雀斧架住。一场厮杀，两个战了十余合。兀朮招架不住，拨马逃回本阵。关铃拍马赶来。阵内一声钟响，走出一位老道姑，骑着一匹避水乌牛，手中仗着一对截铁刀，大叫一声：“南蛮！休得眼底无人，我来也！”关铃举眼看那道姑：

头上双蟠云髻，身穿避火冰袍。丝绦紧束现光毫，鹤发童颜容貌。坐的水牛猛骑，手持镔铁钢刀。千花洞内久名标，万锦山中得道。

关铃道：“你是那里来的出家人？何苦来管闲事！”圣母道：“胡说！我乃万锦山千花洞乌灵圣母。因尔等侵犯我国，特来拿你！”就舞动双刀，望关铃砍来。关铃摇刀架住迎敌。不上三四合，圣母把双刀一摆，只见阵内飞出三千军马，俱用鲨鱼皮做就的盔甲，头上至脚下，浑身包裹得密密匝匝，只空得两只眼睛，随你刀枪火箭，不能伤他；各执炼就的镔铁枭刀，烟一般的滚来乱砍。关铃抵挡不住，回马败走。兀朮招呼众番兵一齐掩杀，杀得宋兵大败亏输，退走二十余里方定。计点军兵，折了二三千，受伤者不计其数。

岳雷闷闷不乐，正在与众将商议，忽报牛皋等后队已到。不一时，牛皋同众将进营相见。岳雷将昨日战败之事，告诉一遍。施岑道：“元帅放心！待贫道明日出阵，必定擒他。”元帅道：“全仗仙师法力！”当日闲谈议论过了。

到了次日，岳雷传令三军拔寨而进，直至金营对面排下阵势，命牛皋出马讨战。金营内一声鼓响，兀朮亲自出阵，见了牛皋大骂：“你这黑脸贼！某家今日决要取你的命也！”举起金雀斧便砍，牛皋回锏便打。战了十来合，宋营中关铃、陆文龙、狄雷、严成方、樊成、牛通六员小将，各举兵器一齐上。金营中哈同文、哈同武、黎明七、乌利孛、撒里思、撒里虎等亦各出马，接住混战。不防宗良举起乌油铁棍，斜刺里望兀朮一棍，正中左肩，几乎落马。兀朮大叫一声，回马便走。众番将见兀朮受伤，无心恋战。哈同文被关铃砍死，哈同武被狄雷打死，其余大败逃奔。宋将一齐赶至金阵前，只听得一声钟响，阵中走出一位圣母，坐下黑牛，手执双刀，大叫：“宋将休得无礼！可叫岳雷自来破我之阵！”牛皋大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举锏乱打。乌灵圣母见来得凶，把手中双刀一摆，阵内滚出三千鱼鳞军，蜂涌而来。宋将俱各回马而走。

宋阵内走出一位道者，身坐分水犀牛，手执松纹古定剑，大叫：“列位将军，休要惊慌！贫道来也！”就一手拿出个葫芦，揭开了盖，“呼”的一声响，飞出一队铁嘴火鸦，起在半空，只望鱼鳞军的眼珠乱啄。那鱼鳞军刀枪俱不怕，只是这铁嘴鸦单啄他的眼睛，赶了左边的去，右边的又来；赶了右边的去，左边的又来，却是无法可施，只得四散逃走。大半被神鸦啄瞎了眼睛的，俱被宋军擒去。道人收了神鸦。圣母大怒，催动乌牛，上前大喝一声：“何方妖道，敢破我阵！”道人笑道：“逆畜！你记得当年在长沙时，我师父原要斩你，我在旁边参答，饶了汝命，叫你修行学道？怎么今日助纣为虐，抗拒天兵！若不快快回心，献出兀朮，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圣母仔细一认，暗叫：“阿呀，不好了！原来是许真君的徒弟施仙师！怎与他做得对头？但是既变了脸，那里就好收拾？”便勉强答道：“施仙师！你不知兀朮乃奉上天玉旨下界，岳飞无故将我小儿之眼啄瞎，以致丧命。今岳雷强违天命，侍蛮扫北，故我岂肯干休？况此事与仙师何涉，反来助他？”施岑喝道：“胡说！那岳飞啄坏汝子之眼，自有报应。汝子水泛汤阴，遗害百姓，自家犯了天条，何得衔怨别人！若再多言，我就飞剑斩汝之首也！”圣母脸涨通红，高叫道：“施道人！你不容我报子之仇，又来欺负于我，我偏不放宋兵过去，看你奈何了我！”

施岑大怒，举起古定剑，望圣母砍来。圣母还刀招架。战上三四合，圣母道：“施岑，自古道：‘来者不善。’你敢来破我的阵么？”掇转乌牛，便进阵内去。施岑笑吟吟的道：“你休要慌，我来也！”便把分水犀牛头上一拍，仗剑直入“乌龙阵”中。那圣母上了将台，把黑旗一飐，口中念呪。只见平地上一霎时波涛滚滚，涌出一班虾兵鱼怪，喧喧嚷嚷，使叉的，拿棒的，蜂涌而来。宋将着了忙，一齐逃出阵来。两边番将截杀一阵，各有所伤。且说那施道人见了，把口张开，不知念些什么，忽见半空里一声霹雳，震得水怪潜形，妖魔遁迹。就把犀牛头上一拍，分开水势，仗剑来取圣母。圣母慌了，将身一滚，变做一条无大不大的乌龙，舒开爪来扑道人。那道人趁势一把抓住颈皮，正要将剑砍下，圣母哀求饶命。施岑道：“也罢，我也不斩你，只拿你去见师父，锁在铁树上，叫你永不翻身！”就回头高叫：“宋营众将！烦你们多拜上元帅，贫道擒妖复命去也！”腰间解下丝绦，将圣母缚了，横在犀牛背上，借着水遁，霎时而去。那一班宋将看见破了“乌龙阵”，勇气十倍，奋勇杀来。众番兵番将料来不济，俱各逃奔败走。直赶至蜃华江边，乱乱篡篡上船，逃回北岸。有上不及船的，被宋兵杀死无数。

却说牛皋在阵内东寻西寻，只拣人多的地方寻人厮杀。不意兀朮正在招集败残军士逃命，劈面遇着牛皋，兀朮回马便走。牛皋大叫道：“兀朮！今番你待往那里去！”拍马来赶。兀朮大怒道：“牛皋！你也来欺负我么？”回马举斧来战牛皋。不上三四合，兀朮左臂疼痛，只用右手使斧砍来；牛皋一手接住斧柄，便撇了锏，双手来夺斧，只一扯，兀朮身体重，往前一冲，跌下马来。牛皋也是一交跌下，恰恰跌在兀朮身上，跌了个头搭尾。番兵正待上前来救，这里宋军接住乱杀。牛皋趁势翻身骑在兀朮背上，大笑道：“兀朮！你也有被俺擒住之日么？”兀朮回转头来看了牛皋，睁圆两眼，大吼一声：“气死我也！”怒气填胸，口中喷出鲜血不止而死。牛皋哈哈大笑，快活极了，一口气不接，竟笑死于兀朮身上！这一回便叫做“虎骑龙背，气死金兀朮，笑杀牛皋”的故事。那兀朮阴灵不愤，一手揪住牛皋的魂灵，吵吵嚷嚷，一直扭到森罗殿上去鸣冤。后人有诗笑兀朮曰：

空图大业逞英豪，血战多年赴水漂。

当时破宋威名震，今日时乖一旦抛。

那阎罗天子为他二人之事，自有一番大周折，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表精忠墓顶加封 证因果大鹏归位

诗曰：

世间缺陷甚纷纭，懊恨风波屈不伸。

牛神蛇鬼生花舌，幻将奇语慰忠魂。

上回已说到兀朮被牛皋擒住，愤怒气死，牛皋也大笑而亡。两个魂灵，一同扭结闹入幽冥。那阎罗天子尚费一番大周折，且按下慢表。

先说那岳雷追杀金兵一阵，鸣金收军。陆文龙擒得哈迷蚩来献，关铃擒得金将白眼骨都来献，伍连取得番将乌百禄首级来献。诸将俱来报功，岳雷一一命军政司写了。次后牛通哭上帐来，具言父亲拿住兀朮，双双俱死。岳雷一悲一喜，随传令将牛皋从厚收殓，命牛通扶柩先回乡去。兀朮尸首亦用棺木盛殓，暂葬于山岗之下。将哈迷蚩、白眼骨都斩首号令。一面具表入朝奏捷。

不数日，张英、王彪一齐上帐来禀：“船筏俱已完工，特来缴令。”岳雷也命上了功劳簿，择日渡江。不道那金国众兵将因兀朮被伤，各无斗志，一直俱回黄龙府去，隔江并无防守。岳雷引大军过了蜃华江，毫无阻挡，一路闻风瓦解，直望黄龙府进发。不一日已到，离城五十里安下营寨。就打下战书，差人到黄龙府去。吓得那金国君臣，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计可施。当下左丞相萧毅上殿奏道：“今本国四太子已亡，无人退得宋兵。不如写下降书降表，将二圣梓宫送还，求和为上。”金主依奏，即着王叔完颜锦哥，亲到岳雷营中求和。岳雷道：“若要求和，快快将二圣送出。已后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若稍有差讹，即起大兵来征，决不轻纵。”完颜锦哥道：“二圣久已归天，只有天使张九成还在。待某回去奏闻，即到五国城去，送来便了。”当时完颜锦哥辞了岳雷进城。

不多几日，完颜锦哥和张九成同送徽、钦二帝，并郑皇后、邢皇后梓宫出城。岳雷同众将迎接至营，设厂朝祭已毕，就令张九成与完颜锦哥领兵三千，护送梓宫，先上临安去了；然后大兵一路慢慢的奏凯回朝。有诗曰：

虎帅桓桓士气盈，旗开取胜虏尘清。

威名远布金人惧，武将高超兀朮擒。

春意已回枯草绿，秋毫不犯鬼神钦。

今朝奏凯梓宫返，碎破山河一坦平。

大军一路回到朱仙镇。镇上父老携男挈女，各顶香花迎接。各各赞叹道：“这是岳爷爷的公子，今日平金回来，岳爷爷在九泉之下，不知怎样的快活！那奸臣何苦妒贤误国，落得个子孙灭绝，还不知在地狱里如何受罪哩！”

闲话丢开。一日大军已到临安，孝宗即命众大臣出城迎接。岳雷进了城中，率领众将入朝朝见。孝宗赐锦墩坐下道：“朕赖元帅大力，报了先帝之耻，迎得梓宫回朝，其功非小！卿且暂居赐第，候朕加封官职。”岳雷谢恩，同众将出朝候旨不表。

且说孝宗命工部将秦桧宅基拆卸，起造王府，与岳雷居住。又于栖霞岭下，营造岳王庙宇，及诸忠臣祠宇。一面择吉安葬帝后梓宫。颁赐金银彩缎，与完颜锦哥回金国而去。着众大臣议定封赏。过了数日，差内监手捧纶音，来至午门外。岳雷率领众将，跪听宣读。诏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臣子乃国家扬武翊运之栋梁，忠义又臣子立身行己之要领。功施社稷，宜膺茅土之封；净扫边尘，当沐恩荣之典。咨尔故少保岳飞，精忠报国，节义传家；正当功业垂成，忽堕权奸毒手；幽魂久滞，忠节应旌。厥子岳雷，克成父志，迎请梓宫，丰功伟烈，宜铭鼎钟。今特追赠岳飞为鄂国公，加封武穆王，赐谥忠武，配享太祖庙；妻李氏，封鄂国夫人。王祖考岳成，追赠太师魏国公；祖妣杨氏，追赠庆国夫人。王考岳和，追赠太师隋国公；妣姚氏，赠周国夫人。王长子岳云，追赠左武大夫安边将军忠烈侯；妻巩氏，封忠烈夫人。王次子岳雷，封兵马大元帅平北公；妻赵郡主，封慎德夫人。王三子岳霆，封智勇将军；敕赐张信女为配，封恭人。王四子岳霖，封仁勇将军；妻云蛮郡主，封恭人。王五子岳震，封信勇将军；敕赐张九成女为配，封恭人。王孙岳申、岳甫，俱封列侯。王女银瓶，加封为贞烈孝义仙姑。张宪加封成义侯。牛皋追封威烈侯。张保加封龙武将军。王横加封虎卫将军。施全封众安桥土地，加封兴福明王。吉青、梁兴、赵云、周青、欧阳从善，封为五方显圣。其余已故王贵、汤怀、张显、王英、杨再兴、董先、高宠、郑怀、张奎、余化龙、何元庆等，俱封为各方土地正神，俱加侯爵。现在随征将佐宗良、牛通、韩起龙、韩起凤、郑世宝、杨继周、董耀宗、吉成亮、陆文龙、伍连、施凤、汤英、何凤、王英、关铃、狄雷、樊成、严成方、罗鸿、余雷，俱封各路总兵。诸葛锦，封礼部侍郎，兼理钦天监监正。张英、王彪，封为殿前校尉。呜呼！酬功报德，率由典章。光天所复，咸沾湛露之仁；太岳虽高，须竭纤埃之报。凡尔诸臣，其益励忠勋，用安社稷。钦哉！”

当日读罢圣旨，众文武各各山呼，谢恩退朝。

次日，孝宗特旨，拜张九成为大学士，张信为镇国公。又差大臣前往云南一路去，封李述甫为顺义王，统属各洞蛮王；封黑蛮龙为遵义将军。颁赐柴王、潞花王，金珠彩缎。各王亦遣使臣来进贡谢封。岳夫人择日与岳霆、岳震成亲，孝宗又赐彩缎千端，黄金千两，宫娥二对，彩女四人，金莲宝炬。好不荣耀！自此岳氏子孙繁盛，世代簪缨不绝。不能尽述。

却说无上至尊昊天玉皇玄穹高上帝，一日驾坐灵霄宝殿，两傍列着四大天师、文武圣众，阶下一班仙官仙吏，齐齐整整，好不威仪。有诗曰：

万象横天紫极高，龙蛇盘绪动旌旄。

巍峨金阙珠帘卷，绯烟簇拥赭黄袍。

当有传言玉女喝道：“众仙卿有事出班，无事退朝。”言未毕，早有太白金星俯伏玉阶启奏道：“臣李长庚有事奏闻。今有下界阎罗天子，引着赤须火龙魂魄，云系奉玉旨下凡，被牛皋擒获气死，有冤本上告。臣查得中界道君皇帝元旦郊天，误写表文，曾命赤须龙下凡扰乱宋室江山；西天佛祖恐其难制，亦命大鹏下降。随后众星官纷纷下界者不一。今紫微星已临凡治世，宋室合当中兴，所有火龙、大鹏并一众星辰阵亡魂魄，应当作何处置？特此奏闻，候玉旨施行。”玉帝将本章细细看明，即传下玉旨道：

“道君原系九华长眉大仙下降，因他忘却本来，信任奸邪，不敬天地，戏写表文，故令赤须龙下凡扰搅，令其历尽苦楚，窜死沙漠。今既受人累，免其天罚，令其归位潜修。火龙虽奉玉旨下凡，不应私污秦桧之妻，难逃淫乱之罪，罚打铁鞭一百，摘去项下火珠，着南海龙王敖钦锁禁丹霞山下，令他潜修返本。牛皋乃赵玄坛坐下黑虎，仍着赵公明收去。秦桧诸奸臣等，着冥官分拟轻重，俱入地狱受罪。岳飞乃西天护法降凡，即着金星送归莲座，听候佛旨发遣。岳云、张宪本雷部将吏，今加封为雷部赏善罚恶二元帅。张保、王横并授雷部忠勇尉。飞女银瓶封为地府贞孝仙姑。其余一应降凡星官，已亡者，各归原位；未亡者，待其阳寿终时，另行酌处。钦此。”

当时众仙魂山呼谢圣退班。玉帝驾回金阙云宫。

那太白金星同着岳元帅，齐驾祥云，顷刻来到西天大雷音寺。正值我佛如来，端坐莲台，聚集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阿难揭谛、比丘僧尼等众，讲说三乘妙典、五蕴楞严。正讲得天花乱坠，宝雨缤纷，忽见金星引了岳飞魂魄，稽首皈依，将玉帝牒文呈上。佛爷道：“善哉善哉！大鹏久证菩提，忽生嗔念，以致堕落尘凡，受诸苦恼。今试回头，英雄何在？”岳飞听了，猛然惊悟，随向佛前打个稽首，就地一滚，变作一只大鹏金翅鸟，“哄”的一声，飞上佛顶。如来用手一指，放出五色毫光，照耀四大部洲，无微不显。佛即合掌而说偈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众齐齐合掌，念一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过去未来现在三世阿弥陀佛！”各各绕佛三匝，作礼而退。

诗曰：

宋室江山一旦空，天时人事两相蒙。

徽宗失德邀天祸，兀朮乘机得逞雄。

万古共称秦桧恶，千年难没岳飞忠。

因将武穆终身恨，一假牛皋奏大功。

又诗曰：

力图社稷逞豪雄，辛苦当年百战中。

日月同明惟赤胆，天人共鉴在清衷。

一门忠义名犹在，几处烽烟事已空。

奸佞立朝千古恨，元戎谁与立奇功？完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侠五义：全2册/（清）石玉昆述；王述校点.—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

ISBN 978-7-02-013860-9

Ⅰ.①三…Ⅱ.①石…②王…Ⅲ.①侠义小说—中国—清代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37690号

责任编辑　李俊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新华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599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28.5　插页12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01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860-9

定　　价　68.00元（全两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小说源远流长、佳作如林，是蕴含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学体裁，在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成立之初即致力于中国古典小说的整理与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陆续出版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中国古典小说作品。这些作品的整理者，均为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如聂绀弩、张友鸾、张友鹤、张慧剑、黄肃秋、顾学颉、陈迩冬、戴鸿森、启功、冯其庸、袁世硕、朱其铠、李伯齐等，他们精心的校勘、标点、注释使这些读本成为影响几代读者的经典。

此次我们推出“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丛书，将这些优秀的经典之作集结在一起，再次进行全面细致的修订和编校，以期更加完善；所选插图为名家绘图或精美绣像，如孙温绘《红楼梦》、孙继芳绘《镜花缘》、金协中绘《三国演义》、程十髮绘《儒林外史》等，以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2020年1月

文前插图

宋仁宗

包拯

公孙策

铁面金刚沙龙

北侠紫髯伯欧阳春

飞叉太保钟雄

双侠丁兆兰

双侠丁兆蕙

黑妖狐智化

小侠艾虎

南侠御猫展昭

钻天鼠卢方

彻地鼠韩彰

穿山鼠徐庆

翻江鼠蒋平

锦毛鼠白玉堂

- 前言

- 《侠义传》序

- 序

- 序

-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 第四回 除妖魅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贼人

-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疯癫 贪多杯屈胡子丧命

- 第二十五回 白氏还魂阳差阴错 屈申附体醉死梦生

-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贤愚立判 鉴貌辨色男女不分

-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熊飞祭祖

- 第二十八回 许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资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请南侠

-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姻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 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鬟丧命 厅前盗尸恶仆忘恩

-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 第三十八回 替主鸣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 第三十九回 铡斩君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装

-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英雄救难女 开封府众义露真名

-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

-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

- 第四十九回 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

- 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

- 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

-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

- 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

-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

-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

- 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恩相保贤豪

- 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

-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

前言

《忠烈侠义传》在我国算得是一部古老的白话武侠小说。小说分三部分，早出的为《三侠五义》，初刻于光绪五年（1879），随后的《小五义》、《续小五义》，刊行于光绪十六年（1890），距今均已过百年。这期间，经先贤的大力推荐并加揄扬，使其在不甚景气的晚清小说中脱颖而出，在文学史上占了一席之地。

俞樾（曲园）在1889年撰写的《三侠五义》序文中，肯定《三侠五义》“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豪芒，点染又曲中筋节”，“如此笔墨，方许作平话小说；如此平话小说，方算得天地间另是一种笔墨”。

胡适在1925年的《三侠五义》序文中，将《三侠五义》与其据以改编的《龙图公案》加以比较，认为《三侠五义》使“神话变成了人话，志怪之书变成了写侠义之书了。这样的改变真是‘翻旧出新’，可算是一种极大的进步”。

鲁迅在1930年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清之武侠小说及公案》一节中，更明确地肯定“《三侠五义》为市井细民写心，乃似较有《水浒》遗韵，然亦仅其外貌，而非精神”。

或“平话”，或“人话”，或“写心”，都从不同角度、不同深度上揭示了《三侠五义》的价值及其生命力之所在。因此，不论时代的变迁，文化的发展，也不曾影响其流传。以至近二三十年来，虽新武侠小说风靡于世，波诡云谲，光怪陆离，惹人耳目，而关于三侠和五义的古老故事依然传播不息，维系着自己的听众、观众和读者群。

下面，仅就《三侠五义》的成书过程、欣赏价值，试作探讨，以代本书出版的序言。

包公断案的故事，在元人编纂的《宋史》本传中便已经附以强烈的民间传说的色彩，诸如：“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一个在人们理想中居官刚正，不畏权势，不徇私情，为民做主，甚至能够日断阳、夜断阴的清官形象就这样诞生了。到了元代，在争奇斗艳的杂剧舞台上，包公断案故事更成了演绎的大宗。口耳相传的包公断案故事肯定也在不断的编织之中，而且越编越多，越传越神，最终在明代刊印出来一部集大成式的小说《龙图公案》了。

《龙图公案》又名《包公案》，存明刊本，不著编撰人。书中零零散散而又洋洋洒洒地记述了一系列包公断案的故事，既无一定章法，也无一定联系，唯篇目凑足一百之数。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则名《玉面猫》，写的是“五鼠闹东京”的奇闻。所谓“五鼠”，原来是五个耗子精，它们变幻人形，惑乱视听，使人真伪难辨，一时间，丞相、太后、皇上，连同包公都出现了“双包案”，朝野陷入一片混乱。最后是真包公奏明玉皇大帝，从西方雷音寺借来一只“玉面猫”，始将五鼠一网打尽。而我们在《三侠五义》里看到的“五鼠闹东京”故事，除了借用其名目，内容已全然不同。所谓“五鼠”，不过是五位义士的绰号；所谓的“玉面猫”也成了“御猫”，不过是皇上对艺高人的随口赞誉；而所谓的“五鼠闹东京”，也只是江湖上的意气之争，且在误会消除之后形成了三侠和五义的结合，一起从事仗义行侠的壮举。于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妖魔鬼怪的神话传说，就这样被巧妙地改造成为入情入理而又有血有肉的绿林故事，从天上拉到了人间，具备了真实的属性。这番改造功夫，实乃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之笔，难怪胡适是那样地激赏，说它“在近百回的大文章里竟没有一点神话的踪迹，这真可算是完全的‘人话化’，这也是很值得表彰的一点了”。

那末，这位值得表彰的改编者是谁呢？他就是活跃于清季咸丰、同治年间京城书场以弹唱西城调子弟书闻名的石玉昆。

石玉昆，生平事迹不详，只知他是天津人，大约生于嘉庆十五年（1810），卒于同治十年（1871）。据说这位说书艺人于演唱诗词赋赞之中多施“巧腔”，能够赢得“诸公一句一夸一字一赞，合心同悦众口同音”（转引金梯云抄本《子弟书·叹石玉昆》），今日单弦曲牌《石韵书》相传就是石氏之遗韵。《叹石玉昆》还特别提到：“编来宋代包公案，成就当时石玉昆。”可见当时的听众即已将成功地改编《包公案》视作他的最高成就。

石玉昆改编《包公案》的名声如此之大，以至有文良等人在其说书的现场做了笔录。该笔录只取白文，略去唱词部分，成为一部完整的白话小说，定名为《龙图耳录》，至今仍有抄本传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龙图耳录》，就是采用同治六年抄本与谢蓝斋抄本详加比勘的本子。由此至少可以断定，《耳录》之完稿不会晚于同治六年（1867），此其一。其二，将光绪五年（1879）刊行的《三侠五义》与《龙图耳录》相较，其关目情节、语言风格基本相同，说明《龙图耳录》正是《三侠五义》的工作底本。

对此，还可以通过另外的线索得到印证。一、《三侠五义》卷首题署“石玉昆述”，既有“述”者，自应有“录”者，始能成书，这已隐约透露了所依据的是《龙图耳录》，只是隐去了录者之名。二、在谢蓝斋抄本《龙图耳录》的正文前有一引言，即上起“《龙图公案》一书，原有成稿，说部中演了三十馀回，野史内续了六十多本（按：正合原《龙图公案》共计一百则之数）。虽则传奇志异，难免鬼怪妖邪。今将此书翻旧出新，不但删去异端邪说之事，另具一番慧妙，却又攒出惊天动地之文”，下至“莫若先君后臣，将仁宗的根由叙明，然后再叙包公，方不紊乱；就是后文草桥遇后，也觉省笔，听书也觉明白”的一段。如此讲述改编初衷、全书大义，乃至情节安排，颇不合平话体例，亦不类说书人口吻，更像是整理者——即“耳录”者的说明文字。故而才被别的《耳录》抄本（即如同治六年抄本）视作可有可无而不取。耐人寻味的是，这一引言经过改头换面、修改补充竟成了《三侠五义》问竹主人的序文。如此看来，这位“问竹主人”很可能就是“耳录”者文良等人的名号。虽然也可能是出版者的伪托，但绝不可能是石玉昆本人的夫子自道。理由很简单，石氏早于《三侠五义》出版前已经谢世，焉能再为该书写序？

至此，我们大致可以清楚《三侠五义》整理出版的过程。

先是文良等人根据石玉昆的平话记录整理完成了《龙图耳录》，时在同治年间。

之后是入迷道人于“辛未春（同治十年，1871），由友人问竹主人处得是书（即《龙图耳录》）”，“草录一部而珍藏之。乙亥（光绪元年，1875）司榷淮安，公馀时从新校阅，另录成编，订为四函，年馀始获告成。去冬（光绪四年，1878）有世好友人退思主人者，亦癖于斯，因携去。久假不归……竟已付刻于珍版矣”（引文俱见书前入迷道人序）。可见入迷道人也是《耳录》的校订整理人。

而退思主人于序中则云：“戊寅（光绪四年，1878）冬，于友人入迷道人处得是书之写本，知为（疑脱‘与’字）友人问竹主人互相参合删定，汇而成卷。携归卒读，爱不释手，缘商两友……云尔。”知其不只为该书之出版者，且透露了该书之定稿是经过入迷道人与问竹主人二人互相参合删定的。

孙楷第在比较了《三侠五义》的刊本和《龙图耳录》的抄本之后，认为刊本“大抵袭用钞本，而或增其未备，或删其浮文，或更易字句，而短长互见，亦未易遽定其高低。而自活字本流布，钞本遂湮而不传，虽借印行之力，要其刮垢磨光编次厘定之功，亦有足尚者焉”（引见《戏曲小说书录解题》），更充分肯定了《龙图耳录》在《三侠五义》成书过程中的不可泯灭的贡献。

前文既及，“耳录”的过程就是对平话语言加工的过程，随后又经与入迷道人的互相参合删定，因之《三侠五义》叙事干净利索，文字明白晓畅，不仅保持了平话的艺术特色，也避免了一般平话常有的冗赘絮叨的毛病，具有较高的文学欣赏价值。相较而言，其续书《小五义》则没有这样的幸运。诚如出版者文光楼主人（即名石振之者。以此而知“石玉昆字振之”之不确）所言：乃其友人从石玉昆门徒那里“将石玉昆原稿携来，共三百馀回，计七八十本，三千多篇，分上中下三部，总名《忠烈侠义传》”。“余故不惜重资，购求到手。本拟全刻，奈资财不足，一时难于并成。因有前刻《三侠五义》，不便再为重刊，兹特将中部急付之剞劂，以公世之同好云”。这大致是准确的。唯因其“急”，也就不及做何加工，致其文字水平差之《三侠五义》远甚。除此之外，尚有可说者数端。

一、既然未对原稿进行加工，自然就保留了《小五义》的某些“初生态”。即如原稿系说唱本，本有大量的歌词赋赞点染其间，《三侠五义》中已悉数删去，《小五义》则多予保留。其中多的是英雄谱赞，如第一回赞白玉堂，第二十二回赞智化、欧阳春二侠，第一百十四回赞云中鹤魏真；也有铺演紧张气氛，如第六十一回遇虎，第七十四回动刑；也有抒发闲情逸兴，如第二十三回对君山胜境，第五十四回对牧牛童子，皆“有赞为证”。凡此，反映出石玉昆表演的风格特色。不过，这份原稿又经其门徒的修订补充，也是可以肯定的，这也符合平话艺术师徒相授、口耳相传、不断润色、不断丰富的规律。试看第八十九回的开头语：“光绪四年二月间，正在王府说《小五义》，有人专要听听孝顺歌。余下自可顺口开河，自纂一段，添在《小五义》内，另起口调，将柳真人（似指明末著名说书艺人柳敬亭）所传之孝敬（疑下脱‘歌’字），焚香说起。”这段文字显系在石玉昆身后，其门徒所为。连同第七十六回回首所引的“戒赌歌”，很可能都是当年石玉昆的保留节目，经常被听众要求点唱的，在这里被门徒继承了下来。

二、《小五义》中还有一部分极为陈腐的内容，即常于卷首进行将今比古、以古鉴今的说教。第八十五回便有这样一段话：“这套书虽是小说，可是以忠烈侠义为主，所以将今比古，往往隔几回搜讨故典，作为榜样。”依其顺序，搜讨到的故典就有刘邦自称不如其臣、蔡京诱君侈靡、女娟救父、绿珠坠楼、无盐女、唐玄宗选县令、晏子之御者、义婢蔡枝、母师守信、宿瘤女采桑遇闵王、节乳母护魏太子、魏徵曲谏等十数则。这些故事不同于宋元话本的“得胜头回”，亦不同于一般平话的“入话”，或用作定场，或用作起兴，以引入正题，而是凭空插入的对忠孝节义的图解，且半文不白，完全不类全书的风格、平话的语气。这种情况在前之《三侠五义》、后之《续小五义》皆不曾出现过，何以为《小五义》所独有呢？知非子序言中写道：“书既成，（‘我友文光楼主人’）即告余曰：‘此《小五义》一书，皆忠烈侠义之事，并附以节孝、戒淫、戒赌诸则，原为劝人，非专网利。’”庆森宝书氏的序言写得更明确：“稿中凡有忠义者，存之；淫邪者，汰之；间附己说，不尽原稿也。”前者“并附以节孝、戒淫、戒赌诸则”，乃文光楼主人的自供；后者“间附己说，不尽原稿”，乃时人之认定，这就完全坐实了文光楼主人（即“振之石君”）始作俑者的真面目，其“搜讨故典”掺杂于各回目中的也都是自家的私货。《忠烈侠义传》本来不乏“忠烈侠义”的渲染，但大部还是通过人物性格、故事情节自然流露出来，尚具一定的感动人、激励人、光彩照人之处，而《小五义》的出版者竟如此大贴标签，进行赤裸裸的封建说教，这无疑是赘瘤，是对全书风格的扭曲。

三、关于《小五义》不与《三侠五义》衔接的问题。对此，《小五义》曾附署名风迷道人《〈小五义〉辨》一文加以说明。风迷道人，无考，从辨文语气判断，似即“与石玉昆门徒素相往来”的文光楼主人的“友人”，他也应是文光楼主人不惜重金购求此书的中介人。这种特殊身份决定他更迫切地为《小五义》的真伪价值辩护。他在辨文中是这样写的：“或问于余曰：《小五义》一书，宜紧接君山续刻，君独于颜按院查办荆襄起首，何哉？余曰：‘似子之说，余讵不谓然？但前套《忠烈侠义传》与余所得石玉昆原稿，详略不同，人名稍异，知非出于一人之手。……’”以下具体说明文字，毋宁赘引。他说“前套《忠烈侠义传》”即《三侠五义》与“石玉昆原稿”非出自一人之手，这一判断应是对的。不会有人怀疑“石玉昆原稿”的存在——说书人总有自己的底本。同样，也不会有人怀疑《三侠五义》有别于“石玉昆原稿”的相应部分——因为它所依据的是《龙图耳录》，而《龙图耳录》乃是石玉昆说书的现场笔录，其中既有说书人的临场发挥以及笔录人的加工整理，继之又经过多人的“参合删定”，最终完成的《三侠五义》势必与“石玉昆原稿”已多出入（诸如“详略不同，人名稍异”之属），从而造成了“非出自一人之手”的事实。应该说，这是完全可能的。如今却要将“非出自一人之手”的两部作品磨合到一起，意即让《三侠五义》与“石玉昆原稿”的中、后两部——《小五义》、《续小五义》接榫，这则又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出版者索性不顾部分情节的重叠，把“始末根由”交代给读者，以保持自身故事的完整，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决断。

《续小五义》于正文起首处有一引言，写道：“因上部《小五义》未破铜网阵，看书之人纷纷议论，屡续到本铺购买下部者，不下数百人。……故此，本坊急续刊刻，以快人心。”出版者急功切利，使之来不及像《小五义》那样强行加入许多词曰、诗曰以及典故说教之类的赘物，这样一来反倒使得续书读起来更为细致传神，直白通畅。恰如鲁迅所评价的那样：“较之上部（指《三侠五义》），则中部（指《小五义》）荒率殊甚，入下（指《续小五义》）又稍细，因疑草创或出一个，润色则由众手，其伎俩有工拙，故正续遂差异也。”其中，“草创或出一个”自然是指石玉昆，“润色则由众手”应指石氏门徒。草创而后不断的润色加工，终而形成定本，完全符合说唱文学的发展轨迹。《忠烈侠义传》的问世说明这一轨迹一直延续到近代。

孙楷第先生在论及李笠翁及其《十二楼》的文章中，曾提到文学史上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明清两代的戏曲与小说文学，从时间上观察有一种不同的地方：就是明朝中叶以后，戏曲小说最发达；清朝中叶以后，戏曲小说最不发达。直到清末，因为一般人思想之转变，小说一类的书才稍稍抬起头来”。对于戏曲小说“最发达”与“最不发达”的原因，孙先生的解释是：明朝人“不喜考证”，而清朝人“好读古书，好讲考据”，“学者默想到嘉道间朴学如何之盛，便知道戏曲小说在当时有不得不低微的理由了”。此说揭示了认识问题的一个方面是毋庸置疑的，而且，照此逻辑，到了清末，“因为一般人思想之转变，小说一类的书才稍稍抬起头来”，这种“思想之转变”自然也和对待读书、考据的态度不无关系了。事实上，嘉、道以降，面对国家颓势之日显，内忧外侮之频仍，士大夫人物已很难鸵鸟般处世，继续在故纸堆里讨生活。以龚自珍、魏源为代表的思想先驱，跳脱“稽古穷经”的窠臼，倡导经世致用，即取经世之益，将“实用”、“救时”视为作文的准绳。一时间，议论政事得失，探讨治国方略，以求清廷纳谏，成为朝野上下的时尚。于道光六年（1826）成书、由魏源等编纂的多达一百二十卷的《皇朝经世文编》就是从清初以来经世文章的集大成者。到了光绪中期，继《皇朝经世文编》之后，更有“新增”、“续编”，乃至二编、三编的相继问世，一时之盛直开戊戌变法之先河。凡此，不都说明思想之转变吗？

思想的转变固然来自社会生活的变迁，反过来，思想的转变也促使生活志趣、审美观念发生了变化，这在对小说对戏曲的态度上也突出地表现出来。比如一向为人所重之昆曲的音律文采，已渐为人所轻，倒是逐渐演化出来的皮黄戏成了公卿士大夫的新宠。此外，一向难登大雅之堂的说唱文学也引起他们的浓厚兴趣，成了达官贵人堂会上的不可或缺的节目。前文提到的《龙图耳录》，就是当时文人根据石玉昆讲唱的《龙图公案》记录整理的白话小说。而当时的经学大师俞樾对《三侠五义》的揄扬提掖，其意义更非同小可。且看其《重编〈七侠五义传〉序》起首的一段文字：

往年潘郑盦尚书奉讳家居，与余吴下寓庐相距甚近，时相过从。偶与言及今人学问远不如昔，无论所作诗文，即院本传奇、平话小说，凡出于近时者，皆不如乾、嘉以前所出者远甚。尚书云：“有《三侠五义》一书，虽近时所出，而颇可观。”余携归阅之，笑曰：“此《龙图公案》耳，何足辱郑盦之一盼？”及阅至终篇，见其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豪芒，点染又曲中筋节。正如柳麻子说《武松打店》，初到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盆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精神百倍。如此笔墨，方许作平话小说；如此平话小说，方算得天地间另是一种笔墨。乃叹郑盦尚书欣赏之不虚也。

这是一篇极为生动的夫子自道。一部《三侠五义》把他征服了，而且是心服口服，让他改变了传统偏见，变不屑一顾而为醉心其间，甚至比之如听明末著名说书艺人柳敬亭的表演，赞美之情，可谓无以复加。

此说出自俞樾之口，意义非比寻常。俞樾乃经学大师，也是经世文的倡导者；既维持旧说，又推动新学，此双重身份更确立了其在学术、在舆论导向方面的权威地位。因而，其欣赏趣味的转变、其对《三侠五义》的揄扬，也就具有了不同一般的分量。自俞的改订本——《七侠五义》问世后，这部以北方说话艺人口气写成的“其中方言俚字连篇累牍”的小说竟大盛于南方，不仅与《三侠五义》并行，且有取代之势。应该说，俞樾在《三侠五义》传播，并使之在文学史上占一席地位方面，是功不可没的。

然而，对以下三事，他又犯了考据穿凿的老毛病，始证“狸猫换太子”故事殊涉不经，次计“三侠”之数名实不副，三疑“颜查散”乃“颜昚敏”之形近而讹。看来经学大师技痒难耐，把一部平话又错当成了儒家经典。

颜查散，即或颜昚敏，皆史无其人，所以名讳并无足重。书中交代：“你道这小主人是谁？乃是姓颜名查散。”（《三侠五义》第三十二回）可见“查散”既不是字，也不是号，仅名而已。一般来说，字与号是从名的涵义上衍生出来的美称，而名就没有必要像谥号那样依其生前作为封以美名，甚至拉来古字以附会。更何况，书中的这位颜巡按，除了任人构陷，害得众侠客义士为他忙得团团转之外，几毫无作为，更无“昚”（“慎”的古字）、“敏”官声可言，倒显得俞老先生随意为之改名是过于执缪了。

三侠，指北侠、南侠和双侠。双侠者，一侠也。《三侠五义》第六十回，大爷丁兆兰说过这样的话：“今晚马到成功，也叫他（指北侠欧阳春）知道知道我双侠的本领人物。”可见丁氏兄弟即或在单独行事时也是以“双侠”自命的。俞氏却以数出了四位而认为不确，非要再加上三位，成“七侠”之数。对此，当年黄摩西在《小说小话》中已进行了如下揶揄：“常笑曲园赅博而不知有三王（禹、汤、文、武亦四人，三侠盖用其例），岂非怪事？”

至于以“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虽属无稽，但也应看到正史确实也有这样的记载：即宋仁宗乃李宸妃所生，而仁宗一直以章献太后为生母；直至章献太后崩，宸妃亦薨逝多年之后，仁宗始明真相，成为宋廷一个很大的疑团。照此看来，狸猫换太子之说也不算空穴来风。而俞氏在对换太子故事进行了一番考证之后，“奋笔便改”了第一回，自以为得意，却反使这一动人心魄的宫廷揭秘变成兴味索然的考据文章了。难怪胡适先生做了如下评说：“其实《三侠五义》原本确有胜过曲园先生改本之处。就是曲园先生最不满意的第一回也远胜于改本。”

俞氏原来对《三侠五义》的笔墨文字是那样激赏：“如此笔墨，方许作平话小说；如此平话小说，方算得天地间另是一种笔墨。”但就其不以为然的三事来看，恰恰说明他对平话小说笔墨认识的模糊。

郑樵在《通志·乐略》关于琴操的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话：

又如稗官之流，其理只在唇舌间，而其事亦有记载。虞舜之父、杞梁之妻，于经传所言者不过数十言耳，彼则演成千万言。东方朔三山之求、诸葛亮九曲之势，于史籍无其事，彼则肆为出入。

所谓“稗官之流”，即指说话艺人。意即对于说话艺人来说，史籍有其事，固然可以将三言两语敷演成篇；即或史籍无其事，亦可于唇舌之间编排出有声有色的故事来，这正是说话艺人的看家本事。即如南宋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的评述：“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提破，吴自牧《梦粱录》作‘捏合’）。”凡此，都是宋代当时人对说话艺人所达到的艺术水平的盛情礼赞，也是对说话艺术的特点应有的基本了解。鲁迅先生在肯定了“《三侠五义》及其续书，绘声状物甚有平话习气”之后，也是从上述特色评价其在文学史上地位的，“侠义小说之在清，正接宋人话本正脉，固平民文学之历七百馀年而再兴者也”。

进而言之，石玉昆创作的《三侠五义》不仅接续宋元话本的正脉，且在题材的开拓、语言的运用等方面还有新的发展，致使“侠义小说”成了小说的新门类，虽被史家讥为小说之“末流”，却能在小说史上堂堂正正居一席之地，其意义也是不可低估的。

包拯于北宋太宗朝曾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不过是从四品、从三品的官吏，但以其为人刚毅、风骨清介、不畏权贵而声震朝野，无告的百姓更视之为青天，于是形象越传越神，故事也越传越多。这在南宋已有小说传诵，如《醉翁谈录》即载有《三现身》。元代自会更多，惜乎少见载籍，仅有《清平山堂话本》和《平妖传》各载一种；倒是当时盛行的杂剧多搬演包公故事，计有十六种之多，成了热门题材。至明代，小说集《龙图公案》已荟集包公故事百种，但经前人考订，“此书论其事则假冒赝造，除八篇以外，其馀无论在史实根据上或故事源流上说，都和包公无关系”（引自孙楷第《包公案与包公案故事》）。既然如此，那么，《三侠五义》在包公故事上的删繁就简、去芜取精的工夫就尤属难能可贵了。《三侠五义》中的包公依旧保持了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清官形象，也依旧拥有在断案的关键时刻借助诸如游仙枕、古今盆、照胆镜等超自然的法力，这种若有神助的安排，实际反映的是百姓为弥补清官也有执法能力有限之时的缺憾，借助超自然法力的崇拜，以实现匡扶正义、平反冤狱的愿望。

凡此皆说明《三侠五义》尚未脱离传统的包公断案故事的窠臼。在无告的草民看来，包公凭借超自然的法力，终使善恶有报，虽然痛快淋漓，一扫胸中积郁，聊以慰藉心灵创伤，但毕竟缺乏真实的属性。平话的作者也不满足于此，故而在只用了不及全书四分之一的篇幅，交代了半人半神的包公断案故事之后，随即腾出手来，另辟蹊径，展开了有血有肉、有声有色的三侠五义的忠烈故事。这样一来，在清官和侠义之间，既保持了情节上的连贯性，又具有着形象上的互补性。

三侠五义的故事并非包公断案的续编，而是早有伏线，且已杂糅其间。包公于入道之初——赶考途中即邂逅南侠展熊飞，并得其搭救，事在第三回。罢官定远县又遇落草为寇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这就是日后身边得力的四勇士，事在第六回。待到展南侠屡次破案有功，被包公荐至金殿试艺，得到“御猫”的绰号，包公断案故事已近尾声，引出的则是“五鼠闹东京”的大关目，事在第二十二回。至此，说话人有段插话：“只因圣上金口说了‘御猫’二字，南侠从此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人称他为御猫。此号一传不大紧要，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汉，人人奇才，个个豪杰。也是大宋洪福齐天，若非这些异人出世，如何平定襄阳的大事。后文慢表。”这段话犹如“楔子”，将前后故事的连贯性和阶段性已表述得十分清楚。不仅于此，书中的包公也不断为侠义之士的作用及行事张目。第八十六回，仁宗见襄阳王已露反迹，决心早为剿除，包公有一密奏：“若要发兵，彰明较著，惟恐将他激起，反为不美。莫若派人暗暗访查，须剪了他的羽翼，然后一鼓擒之，方保无虞。”其中提出的暗访查、剪羽翼的策略，正是侠义之士的拿手好戏，可以像侦察兵、别动队那样，为大队人马的一鼓擒之拓清道路；有此密奏，诸如智破铜网阵、活捉襄阳王的行为也就成了天子所恩准的忠烈侠义之举。

于是，清官与侠义在书中形成了相辅相成的两种形象。清官因着侠义之士的辅佐，使案情得以顺利侦破，从而维护了自己执法的公正；倘仅凭“官法如炉”的严峻，则常易招致主观妄断。侠义之士又因着有了清官的支持，使其济困扶危、剪恶除奸的绿林行径得以合法；而在过去，“侠以武犯禁”，侠义行为是为法所不容的。可见，二者之间，分开来各有局限，合起来则相得益彰。书中不乏这样的例证。自第七十二回起，写包公的门生倪继祖外任杭州太守，甫及上任即被横行乡里的恶霸马强所执，及被北侠救出，马强恶人先告状，倪太守反遭解任，并牵及北侠。此时马强依仗叔父在宫中当差，自是有恃无恐，而包公却需回避，难做关照。明摆着忠臣义士含冤，朝廷一时难断，这才惊动了一辈绿林好汉，引出了黑妖狐智化充河工进皇城偷盗九龙冠置入马强府中，再由小侠艾虎冒死出首，告发主人马强窝藏九龙冠的滔天罪行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关目（事在第七十九至八十四回）。鸡鸣狗盗的绿林手段尽管写得十分精彩，却也掩饰不住栽赃陷害的事实，惟因陷害的对象是做恶多端的马强叔侄，所以非但不会招致非议，反而可视为忠烈侠义的壮举，智化的胆大心细、足智多谋，艾虎的年少志高、英勇刚烈，又曾让多少听众赞叹不已。对于天理难容而清官又难断之案，经侠义之士出手，竟能办得如此出奇制胜，大快人心，是对清官形象的补充乎，抑或是对绿林形象的肯定乎？岂不颇值得玩味吗。《三侠五义》的续书《小五义》，在一百十一回的回首作者题有《西江月》一首：

世上般般皆盗，何必独怪绿林。盗名盗节盗金银，心比大盗更狠。　为子偏思盗父，为臣偏要盗君。人前一派假斯文，不及绿林身分。

这虽是说书人的愤世嫉俗之论，但其肯定绿林行为的鲜明倾向，也恰好可以作为以上看法的佐证。

清官也好，侠义也罢，究其实，体现的只是一种理想、一种愿望。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提出的“《三侠五义》为市井细民写心”的命题，盖亦指此。在市井细民——即平头百姓看来，官府应具备公正廉明的品格和除暴安良的手段。公正廉明固然可以使其得到公正的待遇，手段的得力才能使这待遇落到实处。但因官府之铁面，加以手段之不力，对其只能心存畏惧，故有清官难遇之叹。而侠义之士就亲切多多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得何等迅捷。官府对侠义的支持，不仅使官府如虎添翼，也拉近了其与市井细民的距离。

市井细民对清官和侠义的这样一种较为普遍的心态，这样一种十分可怜的愿望，却也曾受到责难。原因是：清官作为统治者的忠臣，侠义作为忠臣的爪牙，他们除暴安良，救人于急难，实际上维持了封建秩序，起着调和阶级矛盾、抹煞阶级斗争的作用，所以，他们只应在批判之列，而不能抱之以幻想。不过，我们似乎也应该搞清楚这样一个原理，即国家作为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的专政工具，其职能首先就在缓和阶级矛盾，控制阶级矛盾不被激化——这也是马列主义国家学说的基本常识。清官，连同他豢养下的侠义之士自然是封建正常秩序的维护者，但若这个社会的阶级矛盾尚未达到激化的程度，百姓对之抱以期望，愿意在正常秩序下继续生活，又有什么可责难的呢？毕竟，打碎国家机器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历史使命，我们何苛求于先民？

鲁迅先生的一段话颇具震撼力量：“以意度之，则俗文学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而尤以劝善为大宗。”（《中国小说史略·宋之话本》）对这一客观而平实的见解本不该大惊小怪，但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俗文学的娱心作用被忽视，劝善的功能又遭怀疑，似乎市井细民绝无“娱心”的需要，而俗文学的“劝善”作用也只能麻痹斗志，所以，对鲁迅先生的话今天当有重新领会的必要。在我看来，娱心是手段，劝善是目的，市井细民在享受艺术快感的同时，才能接受劝善的启示，这是俗文学（包括平话小说）创作的初衷和一贯的传统，也是我中华民族善良而达观的品格所决定的。

事实上，平话界始终以娱心和劝善为本，因为平话艺人深知，不以此招徕听众，也就失去了自身存在的价值。曾见《王少堂传》一书，这位著名的扬州评话艺人提到他的前辈对他的一段教导：“我想，我们这一行的始祖当日所以要兴此道，其用意就是布醒世之道，作良言以醒世，道邪恶以扶正气，评忠奸以净官心，褒善贬恶以导民念，这就是吾道之宗旨，再苦再穷，死而无悔，只顾一心求道。”从中不难发现评书艺人“醒世”的责任感与文学史家“劝善”的论断的一致性。如果再将这段话与宋人罗烨赞赏小说家艺术造诣的那段话“说国贼怀奸纵佞，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醉翁谈录·小说开辟》）联系起来，足以表明，“娱心”与“劝善”犹如两个车轮，承载着平话小说滚滚向前。

王少堂所师从的前辈艺人大多以演说《水浒传》为宗，王少堂更以说《武松》著称，有“活武松”之美誉，自属侠义一类。《忠烈侠义传》亦是如此。《忠烈侠义传》首先以《三侠五义》面世，刻印发行在光绪八年（1883），距今不过一百一十馀年。说书界向有“墨刻”、“道活”之分。前者指说书人依据书局印售的本子再做铺演，因有刻本可循，其受听众欢迎的程度大打折扣。因此一般听众更喜欢听说书人根据私藏秘本的“道活”。可是云游客所著《江湖丛谈》却提到一个例外，那就是说《包公案》的著名评书艺人王杰魁。他列举从清末起就能在天桥“王八茶馆”（即“福海居”）叫座的说书艺人中已有王杰魁，并强调“王杰魁在该馆献艺有三十馀年，可保能叫座儿”。《江湖丛谈》成书于三十年代，当时的王杰魁即已负盛名三十载，即或在后来，不管是在水深火热的四十年代，还是翻身做主的解放初，北京的市井细民于茶前饭后围坐在收音机旁，仍把收听他那苍劲的声波当成赏心乐事。一部《包公案》竟使这位评书艺人名扬半个多世纪。直至进入新时期的今日，在荧屏、在电台，也依然播放着从《忠烈侠义传》演绎出来的诸如“英杰小五义”之类的评书节目，使我们不能不惊叹其恒久的艺术魅力。由娱心与劝善驱动的欣赏情趣和道义力量，即或从接受美学的角度上，也是值得我们做深一步探讨的。

黄克

《侠义传》序

是书本名《龙图公案》，又曰《包公案》。说部中演了三十馀回，从此书内又续成六十多本。虽是传奇志异，难免怪力乱神。兹将此书翻旧出新，添长补短，删去邪说之事，改出正大之文，极赞忠烈之臣、侠义之士。且其中烈妇烈女，义仆义鬟，以及吏役、平民、僧俗人等，好侠尚义者，不可枚举，故取传名曰“忠烈侠义”四字，集成一百二十回。虽系演义之词，理浅文粗，然叙事叙人皆能刻划尽致，接缝斗榫亦俱巧妙无痕。能以日用寻常之言，发挥惊天动地之事。所有三侠、五义，诸多豪杰之所行，诚是惊心落魄。有人不敢为而为，人不能作而作，才称得起“侠义”二字。至于善恶邪正，各有分别，真是善人必获福报，恶人总有祸临，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终逢吉庇。昭彰不爽，报应分明，使读者有拍案称快之乐，无废书长叹之时。无论此事有无，但能情理兼尽，使人可以悦目赏心，便是绝妙好辞。此书一部中，包公本是个纲领，起首应从包公说起，为何要先叙仁宗呢？其中有个缘故。只因包公事繁，仁宗事简，开口若说包公降生，如何坎坷，怎么受害，将来仁宗的书补出来时，反觉赘笔；莫若先君后臣，将仁宗事叙明，然后再言包公降生，一气文字贯通，方不紊乱。就是后文草桥遇后时，也觉省笔，读者一目了然。惟是书篇页过多，抄录匪易，是以藉聚珍板而攒成之，以供同好。第句中有因操土音，故书讹字，读者宜自明之。是为序。

光绪己卯孟夏，问竹主人识。

序

余由弱冠弃儒而仕，公馀之暇，即性好披览群书，每闻有传奇志异之编，必博探而旁求之。卅年来，搜罗构觅，案满箧盈，亦鄙人之一癖耳；暇时惟把卷流连，无他好焉。辛未春，由友人问竹主人处得是书而卒读之，爱不释手。虽系演义，无深文，喜其笔墨淋漓，叙事尚免冗泛，且无淫秽语言；至于报应昭彰，尤可感发善心，总为开卷有益之帙，是以草录一部而珍藏之。乙亥司榷淮安，公馀时从新校阅，另录成编，订为四函，年馀始获告成。去冬有世好友人退思主人者，亦癖于斯，因携去。久假不归，是以借书送迟嘲之。渠始嗫嚅言爱，竟已付刻于聚珍板矣。余亦笑其所好尚有甚于我者也，爰成短序，以供同好一粲奚疑。

光绪己卯夏月，入迷道人识。

序

原夫《龙图》一传，旧有新编，貂续千言，新成其帙。补就天衣无缝，独具匠心；裁来云锦缺痕，别开生面。百廿回之通络贯脉，三五人之义胆侠肠，信乎文正诸臣之忠也，金氏等辈之烈也，欧阳众士之侠也，玉堂多人之义也，命之以《忠烈侠义传》名，诚不诬矣！作者煞是费心，阅者能弗动目？虽非熔经铸史，且喜除旧翻新；勿论事之荒唐，最爱语无污秽。使读者能兴感发之善，不入温柔之乡。开笔悦闲情，雨窗月夜之馀，较读才子佳人杂书，满纸脂香粉艳，差足胜耳。况余素性喜闻说鬼，雅爱搜神，每遇志异各卷，莫不快心而浏览焉。戊寅冬，于友人入迷道人处得是书之写本，知为友人问竹主人互相参合删定，汇而成卷。携归卒读，爱不释手。缘商两友，就付聚珍板，以供同好云尔。

光绪己卯新秋，退思主人识。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话说宋朝自陈桥兵变，众将立太祖为君，江山一统，相传至太宗，又至真宗，四海升平，万民乐业，真是风调雨顺，君正臣良。

一日早朝，文武班齐，有西台御史兼钦天监文彦博出班奏道：“臣夜观天象，见天狗星犯阙，恐于储君不利。恭绘形图一张，谨呈御览。”承奉接过，陈于御案之上。天子看罢，笑曰：“朕观此图，虽则是上天垂象，但朕并无储君，有何不利之处？卿且归班，朕自有道理。”早朝已毕，众臣皆散。

转向宫内，真宗闷闷不乐，暗自忖道：“自御妻薨后，正宫之位久虚，幸有李、刘二妃现今俱各有娠，难道上天垂象就应于他二人身上不成？”才要宣召二妃见驾，谁想二妃不宣而至。参见已毕，跪而奏曰：“今日乃中秋佳节，妾妃等已将酒宴预备在御园之内，特请圣驾今夕赏月，作个不夜之欢。”天子大喜，即同二妃来到园中。但见秋色萧萧，花香馥馥，又搭着金风瑟瑟，不禁心旷神怡。真宗玩赏，进了宝殿，归了御座，李、刘二妃陪侍。宫娥献茶已毕，真宗道：“今日文彦博具奏，他道现时天狗星犯阙，主储君不利。朕虽乏嗣，且喜二妃俱各有孕，不知将来谁先谁后，是男是女。上天既然垂兆，朕赐汝二人玉玺龙袱各一个，镇压天狗冲犯；再朕有金丸一对，内藏九曲珠子一颗，系上皇所赐，无价之宝，朕幼时随身佩带。如今每人各赐一枚，将妃子等姓名、宫名刻在上面，随身佩带。”李、刘二妃听了，望上谢恩。天子即将金丸解下，命太监陈林拿到尚宝监，立时刻字去了。

这里二位妃子吩咐摆宴，安席进酒。登时鼓乐迭奏，彩戏俱陈，皇家富贵自不必说。到了晚间，皓月当空，照得满园如同白昼。君妃快乐，共赏冰轮，星斗齐辉，觥筹交错。天子饮到半酣，只见陈林手捧金丸，跪呈御前。天子接来细看，见金丸上面，一个刻着“玉宸宫李妃”，一个刻着“金华宫刘妃”，镌得甚是精巧。天子深喜，即赏了二妃。二妃跪领，钦遵佩带后，每人又各献金爵三杯。天子并不推辞，一连饮了，不觉大醉，哈哈大笑道：“二妃如有生太子者，立为正宫。”二妃又谢了恩。

天子酒后说了此话不知紧要，谁知生出无限风波。你道为何？皆因刘妃心地不良，久怀嫉妒之心。今一闻此言，惟恐李妃生下太子立了正宫，李妃居左，自己在右。自那日归宫之后，便与总管都堂郭槐暗暗铺谋定计，要害李妃。谁知一旁有个宫人名唤寇珠，乃刘妃承御的宫人。此女虽是刘妃心腹，他却为人正直，素怀忠义。见刘妃与郭槐计议，好生不乐，从此后各处留神，悄地窥探。

单言郭槐奉了刘妃之命，派了心腹亲随，找了个守喜婆尤氏，他就屁滚尿流，又把自己男人托付郭槐，也做了添喜郎了。一日，郭槐与尤氏秘密商议，将刘妃要害李妃之事细细告诉。奸婆听了，始而为难。郭槐道：“若能办成，你便有无穷富贵。”婆子闻听，不由满心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对郭槐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郭槐闻听，说：“妙，妙！真能办成，将来刘妃生下太子，你真有不世之功。”又嘱咐临期不要误事，并给了好些东西。婆子欢喜而去。郭槐进宫，将此事回明刘妃，欢喜无限，专等临期行事。

光阴迅速，不觉得到三月，圣驾到玉宸宫看视李妃。李妃参驾，天子说：“免参。”当下闲谈，忽然想起明日乃是南清宫八千岁的寿辰，便特派首领陈林前往御园办理果品，来日与八千岁祝寿。陈林奉旨去后，只见李妃双眉紧蹙，一时腹痛难禁。天子着惊，知是要分娩了，立刻起驾出宫，急召刘妃带领守喜婆前来守喜。刘妃奉旨，先往玉宸宫去了。郭槐急忙告诉尤氏，尤氏早已备办停当，双手捧定大盒，交付郭槐，一同齐往玉宸宫而来。

你道此盒内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二人定的奸计，将狸猫剥去皮毛，血淋淋，光油油，认不出是何妖物，好生难看。二人来至玉宸宫内，别人以为盒内是吃食之物，那知其中就里。恰好李妃临蓐，刚然分娩，一时血晕，人事不知。刘妃、郭槐、尤氏做就活局，趁着忙乱之际，将狸猫换出太子，仍用大盒将太子就用龙袱包好装上，抱出玉宸宫，竟奔金华宫而来。刘妃即唤寇珠提籐篮暗藏太子，叫他到销金亭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寇珠不敢不应，惟恐派了别人，此事更为不妥，只得提了籐篮，出凤右门至昭德门外，直奔销金亭上，忙将籐篮打开，抱出太子。且喜有龙袱包裹，安然无恙。抱在怀中，心中暗想：“圣上半世乏嗣，好容易李妃产生太子，偏遇奸妃设计陷害。我若将太子谋死，天良何在？也罢，莫若抱着太子一同赴河，尽我一点忠心罢了。”刚然出得销金亭，只见那边来了一人，即忙抽身，隔窗细看。见一个公公打扮的人，踏过引仙桥。手中抱定一个宫盒，穿一件紫罗袍绣立蟒，粉底乌靴，胸前悬一挂念珠，斜插一个拂尘儿于项左；生的白面皮，精神好，一双目把神光显。这寇承御一见，满心欢喜，暗暗的念佛说：“好了，得此人来，太子有了救了！”原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素怀忠义首领陈林。只因奉旨到御园采办果品，手捧着金丝砌就龙妆盒，迎面而来。一见寇宫人怀抱小儿，细问情由，寇珠将始末根由说了一回。陈林闻听吃惊不小，又见有龙袱为证。二人商议，即将太子装入盒内，刚刚盛得下。偏偏太子啼哭，二人又暗暗的祷告。祝赞已毕，哭声顿止。二人暗暗念佛，保佑太子平安无事就是造化。二人又望空叩首罢，寇宫人急忙回宫去了。

陈林手捧妆盒，一腔忠义，不顾死生，直往禁门而来。才转过桥，走至禁门，只见郭槐拦住道：“你往那里去？刘娘娘宣你，有话面问。”陈公公闻听，只得随往进宫。却见郭槐说：“待我先去启奏。”不多时，出来说：“娘娘宣你进去。”陈公公进宫，将妆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口尊：“娘娘，奴婢陈林参见。不知娘娘有何懿旨？”刘妃一言不发，手托茶杯，慢慢吃茶。半晌，方才问道：“陈林，你提这盒子往那里去？上有皇封是何缘故？”陈林奏道：“奉旨前往御园采拣果品，与南清宫八大王上寿，故有皇封封定，非是奴婢擅敢自专的。”刘妃听了，瞧瞧妆盒，又看看陈林，复又说道：“里面可有夹带，从实说来！倘有虚伪，你吃罪不起。”陈林当此之际，把生死付于度外，将心一横，不但不怕，反倒从容答道：“并无夹带。娘娘若是不信，请去皇封，当面开看。”说着话，就要去揭皇封。刘妃一见，连忙拦住道：“既是皇封封定，谁敢私行开看，难道你不知规矩么？”陈林叩头说：“不敢，不敢！”刘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岁寿辰，便说：“既是如此，去罢！”陈林起身，手提盒子才待转身，忽听刘妃说：“转来！”陈林只得转身。刘妃又将陈林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面上颜色丝毫不漏，方缓缓的说道：“去罢。”陈林这才出宫，倒觉的心中乱跳。这也是一片忠心至诚感格，始终瞒过奸妃，脱了这场大难。

出了禁门，直奔南清宫内，传：“旨意到！”八千岁接旨入内殿，将盒供奉上面，行礼已毕。因陈林是奉旨钦差，才要赐座，只见陈林扑簌簌泪流满面，双膝跪倒，放声大哭。八千岁一见，吓得惊疑不止，便问道：“伴伴，这是何故？有话起来说。”陈林目视左右。贤王心内明白，便吩咐：“左右回避了。”陈林见没人，便将情由细述一遍。八千岁便问：“你怎么就知道必是太子？”陈林说：“现有龙袱包定。”贤王听罢，急忙将妆盒打开，抱出太子一看，果有龙袱。只见太子哇的一声，竟痛哭不止，仿佛诉苦的一般。真是圣天子，百灵相助。贤王爷急忙抱入内室，并叫陈林随入里面，见了狄娘娘，又将原由说了一遍。大家商议，将太子暂寄南清宫抚养，候朝廷诸事安顿后，再做道理。陈林告别，回朝覆命。

谁知刘妃已将李妃产生妖孽奏明圣上。天子大怒，立将李妃贬入冷宫下院，加封刘妃为玉宸宫贵妃。可怜无靠的李妃受此不白之冤，向谁申诉！幸喜吉人天相，冷宫的总管姓秦名凤，为人忠诚，素与郭槐不睦，已料此事必有奸谋。今见李妃如此，好生不忍，向前百般安慰。又吩咐小太监余忠好生服侍娘娘，不可怠慢。谁知余忠更有奇异之处，他的面貌酷似李妃的玉容，而且素来做事豪侠，往往为他人奋不顾身。因此秦凤更加疼爱他，虽是师徒，情如父子。他今见娘娘受此苦楚，恨不能以身代之，每欲设计救出，只是再也想不出法子来，也只得罢了。

且说刘妃此计已成，满心欢喜，暗暗的重赏了郭槐与尤氏，并叫尤氏守自己的喜。到了十月满足，恰恰也产了一位太子。奏明圣上，天子大喜，即将刘妃立为正宫，颁行天下，从此人人皆知国母是刘妃了。待郭槐如开国元勋一般，尤氏就为掌院，寇珠为主管承御，清闲无事。

谁知乐极生悲，过了六年，刘后所生之子，竟至得病，一命呜呼。圣上大痛，自叹半世乏嗣，好容易得了太子，偏又夭亡，焉有不心疼的呢？因为伤心过度，竟是连日未能视朝。这日八千岁进宫问安，天子召见八千岁。奏对之下，赐座闲谈，问及“世子共有几人，年纪若干”，八千岁一一奏对。说至三世子，恰与刘后所生之子岁数相仿，天子闻听，龙颜大悦，立刻召见。进宫见驾。一见世子，不由龙心大喜，更奇怪的是形容态度与自己分毫不差，因此一乐病就好了。即传旨将三世子承嗣，封为东宫守缺太子。便传旨叫陈林带东宫往参见刘后，并往各宫看视。陈林领旨，引着太子先到昭阳正院朝见刘后，并启奏说：“圣上将八千岁之三世子封为东宫太子，命奴婢引来朝见。”太子行礼毕，刘后见太子生的酷肖天子模样，心内暗暗诧异。陈林又奏还要到各宫看视。刘后说：“既如此，你就引去，快来见我，还有话说呢。”陈林答应着，随把太子引往各宫去。

路过冷宫，陈林便向太子说：“这是冷宫。李娘娘因产生妖物，圣上将李娘娘贬入此宫。若说这位娘娘，是最贤德的。”太子闻听产生妖物一事，心中就有几分不信。这太子乃一代帝王，何等天聪，如何信这怪异之事，可也断断想不到就在自己身上。便要进去看视。恰好秦凤走出宫来——陈林素与秦凤最好，已将换太子之事悄悄说明，如今八千岁的三世子就是抵换的太子。秦凤听了大喜——先参见了太子，便转身奏明李娘娘。不多时，出来说道：“请太子进宫。”陈林一同引进。见了娘娘，他不由得泪流满面，这正是母子天性攸关。陈林一见心内着忙，急将太子引出，仍回正宫去了。

刘后正在宫中闷坐细想，忽见太子进宫，面有泪痕，追问何故啼哭。太子又不敢隐瞒，便说：“适从冷宫经过，见李娘娘形容憔悴，心实不忍，奏明情由，还求母后遇便在父王跟前解劝解劝，使脱了沉埋，以慰孩儿凄惨之忱。”说着说着，便跪下去了。刘后闻听，便心中一惊，假意连忙搀起，口中夸赞道：“好一个仁德的殿下！只管放心，我得便就说便了。”太子仍随着陈林上东宫去了。

太子去后，刘后心中那里丢得下此事？心中暗想：“适才太子进宫，猛然一看，就有些李妃形景。何至见了李妃之后，就在哀家跟前求情，事有可疑。莫非六年前叫寇珠抱出宫去，并未勒死，不曾丢在金水桥下？”因又转想：“曾记那年有陈林手提妆盒从御园而来，难道寇珠擅敢将太子交与陈林，携带出去不成？若要明白此事，须拷问寇珠这贱人，便知分晓。”越想越觉可疑，即将寇珠唤来，剥去衣服，细细拷问，与当初言语一字不差。刘后更觉恼怒，便召陈林当面对证，也无异词。刘后心内发焦，说：“我何不以毒攻毒，叫陈林掌刑追问。他二人做的事，如今叫一人受苦，焉有不说的道理？”便命陈林掌刑，拷问寇珠。刘后虽是如此心毒，那知横了心的寇珠，视死如归。可怜他柔弱身躯，只打得身无完肤，也无一字招承。正在难解难分之时，见有圣旨来宣陈林。刘后惟恐耽延工夫，露了马脚，只得打发陈林去了。寇宫人见陈林已去，大约刘后必不干休，与其零碎受苦，莫若寻个自尽，因此触槛而死。刘后吩咐将尸抬出，就有寇珠心腹小宫人偷偷埋在玉宸宫后。刘后因无故打死宫人，威逼自尽，不敢启奏，也不敢追究了。

刘后不得真情，其妒愈深，转恨李妃不能忘怀。悄与郭槐商议，密访李妃嫌隙，必须置之死地方休。也是合当有事。且说李妃自见太子之后，每日伤感，多亏秦凤百般开解，暗将此事一一奏明。李妃听了如梦方醒，欢喜不尽，因此每夜烧香，祈保太子平安。被奸人访着，暗在天子前启奏，说李妃心下怨恨，每夜降香诅咒，心怀不善，情实难宥。天子大怒，即赐白绫七尺，立时赐死。

谁知早有人将信暗暗透于冷宫。秦凤一闻此言，胆裂魂飞，忙忙奏知李娘娘。李娘娘闻听，登时昏迷不醒。正在忙乱，只见余忠赶至面前说道：“事不宜迟，快将娘娘衣服脱下与奴婢穿了，奴婢情愿自身替死。”李妃苏醒过来，一闻此言，只哭得哽气倒噎，如何还说得出话来。余忠不容分说，自己摘下花帽，扯去网巾，将发散开，挽了一个绺儿，又将衣服脱下放在一旁，只求娘娘早将衣服赐下。秦凤见他如此忠烈，又是心疼，又是羡慕，只得横了心在旁催促更衣。李妃不得已，将衣脱下与他换了，便哭说道：“你二人是我大恩人了！”说罢，又昏过去了。秦凤不敢耽延，忙忙将李妃移至下房，装作余忠卧病在床。

刚然收拾完了，只见圣旨已到，钦派孟彩嫔验看。秦凤连忙迎出，让至偏殿暂坐，俟娘娘归天后，请贵人验看就是了。孟彩嫔一来年轻不敢细看，二来感念李妃素日恩德，如今遭此凶事，心中悲惨，如何想的到是别人替死呢。不多时，报道：“娘娘已经归天了，请贵人验看。”孟彩嫔闻听，早已泪流满面，那里还忍近前细看，便道：“我今回覆圣旨去了。”此事若非余忠与娘娘面貌仿佛，如何遮掩的过去。于是按礼埋葬。

此事已毕，秦凤便回明余忠病卧不起。郭槐原与秦公公不睦，今闻余忠患病，又去了秦凤膀臂，正中心中机关，便不容他调养，立刻逐出，回籍为民。因此秦凤将假余忠抬出，特派心腹人役送至陈州家内去了。后文再表。

从此秦凤踽踽凉凉，凄凄惨惨，时常思念徒儿死的可怜又可敬，又惦记着李娘娘在家中怕受了委屈。这日晚间正在伤心，只见本宫四面火起。秦凤一见，已知郭槐之计，一来要斩草除根，二来是公报私仇。“我总然逃出性命，也难免失火之罪，莫若自焚，也省的与他做对。”于是秦凤自己烧死在冷宫之内。此火果然是郭槐放的。此后，刘后与郭槐安心乐意，以为再无后患了。那知后来恶贯满盈，自有报应呢！就是太子也不知其中详细，谁也不敢泄漏。又奉旨钦派陈林督管东宫，总理一切，闲杂人等不准擅入。这陈林却是八千岁在天子面前保举的。从此太平无事了。如今将仁宗的事已叙明了，暂且搁起，后文自有交代。

便说包公降生，自离娘胎，受了多少折磨，较比仁宗，坎坷更加百倍，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之说。闲言少叙。单表江南庐州府合肥县内有个包家村，住一包员外，名怀，家富田多，骡马成群，为人乐善好施，安分守己，因此人人皆称他为包善人，又曰包百万。包怀原是谨慎之人，既有百万之称，自恐担当不起。他又难以拦阻众人，只得将包家村改为包村，一是自己谦和，二免财主名头。院君周氏，夫妻二人皆四旬以外。所生二子，长名包山，娶妻王氏，生了一子，尚未满月；次名包海，娶妻李氏，尚无儿女。他弟兄二人，虽是一母同胞，却大不相同。大爷包山为人忠厚老诚，正直无私，恰恰娶了王氏，也是个好人。二爷包海为人尖酸刻薄，奸险阴毒，偏偏娶了李氏，也是心地不端。亏得老员外治家有法，规范严肃；又喜大爷凡事宽和，诸般逊让兄弟，再也叫二爷说不出话来。就是妯娌之间，王氏也是从容和蔼，在小婶前毫不较量，李氏虽是刁悍，他也难以施展。因此一家尚为和睦，每日大家欢欢喜喜。父子兄弟春种秋收，务农为业，虽非诗书门第，却是勤俭人家。

不意老院君周氏安人年已四旬开外，忽然怀孕。员外并不乐意，终日忧愁。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老来得子是快乐，包员外为何不乐？只因夫妻皆是近五旬的人了，已有两个儿子，并皆娶妻生子，如今安人又养起儿女来了。再者院君偌大年纪，今又产生，未免受伤。何况乳哺三年更觉勤劳，如何禁得起呢！因此每日忧烦，闷闷不乐，竟是时刻不能忘怀。这正是家遇吉祥反不乐，时逢喜事顿添愁。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且说包员外终日闷闷，这日独坐书斋，正踌躇此事，不觉双目困倦，伏几而卧。正朦胧之际，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瑞气氤氲。猛然红光一闪，面前落下个怪物来。头生双角，青面红发，巨口獠牙，左手拿一银锭，右手执一朱笔，跳舞着奔落前来。员外大叫一声醒来，却是一梦，心中尚觉乱跳。正自出神，忽见丫鬟掀帘而入，报道：“员外大喜了！方才安人产生一位公子，奴婢特来禀知。”员外闻听，抽了一口凉气，只唬得惊疑不止。怔了多时，咳了一声道：“罢了，罢了。家门不幸，生此妖邪，真是冤家到了。”急忙立起身来，一步一咳，来至后院看视。幸安人无恙，略问了几句话，连小孩也不瞧，回身仍往书房来了。这里伏侍安人的，包裹小孩的，殷实之家自然俱是便当的，不必细表。

单说包海之妻李氏，抽空儿回到自己房中，只见包海坐在那里发呆。李氏道：“好好儿的二一添作五的家当，如今弄成三一三十一了。你到底想个主意呀！”包海答道：“我正为此事发愁。方才老当家的将我叫到书房，告诉我梦见一个青脸红发的怪物，从空中掉将下来，把老当家的唬醒了，谁知就生此子。我细细想来，必是咱们东地里西瓜成了精了。”李氏闻听便撺掇道：“这还了得！若是留在家内，他必做耗。自古书上说，妖精入门家败人亡的多着的呢！如今何不趁早儿告诉老当家的，将他抛弃在荒郊野外，岂不省了担着心，就是家私也省了三一三十一了。一举两得，你想好不好？”这妇人一套话，说得包海如梦初醒，连忙立身，来到书房。一见员外，便从头至尾的细说了一遍，止于不提起家私一事。谁知员外正因此烦恼，一闻包海之言，恰合了念头，连声说好：“此事就交付于你，快快办去。将来你母亲若问时，就说落草不多时就死了。”包海领命，回身来至卧房，托言公子已死，急忙抱出。用茶叶篓子装好，携至锦屏山后，见一坑深草，便将篓子放下。刚要撂出小儿，只见草丛里有绿光一闪，原来是一只猛虎眼光射将出来。包海一见，只唬得魂不附体，连尿都唬出来了，连篓带小孩一同抛弃，抽身跑将回来。气喘吁吁，不顾回禀员外，跑到自己房中，倒在炕上，连声说道：“唬杀我也，唬杀我也！”李氏忙问道：“你这等见神见鬼的，不是妖精作了耗了？”包海定了定神答道：“利害，利害！”一五一十说与李氏，道：“你说可怕不可怕？只是那茶叶篓子没得拿回来。”李氏笑道：“你真是‘整篓洒油，满地捡芝麻’，大处不算小处算咧！一个篓能值几何，一份家私省了，岂不乐吗！”包海笑嘻嘻道：“果然是‘表壮不如里壮’，这事多亏了贤妻你巧咧！这孩子这时候管保叫虎吧嗒咧！”谁知他二人在屋内说话，不防窗外有耳，恰遇贤人王氏从此经过，一一听去。急忙回至屋中，细想此事好生残忍，又着急又心痛，不觉落下泪来。正自悲泣，大爷包山从外边进来，见此光景，便问情由。王氏将此事一一说知。包山道：“原来有这等事！不要紧，锦屏山不过五六里地，待我前去看看再做道理。”说罢，立刻出房去了。王氏自丈夫去后，耽惊害怕，惟恐猛虎伤人，又恐找不着三弟，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且言包山急急忙忙奔到锦屏山后，果见一片深草。正在四下找寻，只见茶叶篓子横躺在地，却无三弟。大爷着忙，连说：“不好！大约是被虎吃了。”又往前走了数步，只见一片草俱各倒卧在地，足有一尺多厚，上爬着个黑漆漆、亮油油、赤条条的小儿。大爷一见满心欢喜，急忙打开衣服，将小儿抱起揣在怀内，转身竟奔家来，悄悄的归到自己屋内。

王氏正在盼望之际，一见丈夫回来，将心放下。又见抱了三弟回来，喜不自胜，连忙将自己衣襟解开，接过包公以胸膛偎抱。谁知包公到了贤人怀内，天生的聪俊，将头乱拱，仿佛要乳食吃的一般。贤人即将乳头放在包公口内，慢慢的喂哺。包山在旁便与贤人商议：“如今虽将三弟救回，但我房中忽然有了两个小孩，别人看见岂不生疑么？”贤人闻听道：“莫若将自己才满月的儿另寄别处，寻人抚养，妾身单单乳哺三弟岂不两全呢！”包山闻听大喜，便将自己孩儿偷偷抱出，寄于他处厮养。可巧就有本村的乡民张得禄，因妻子刚生一子，未满月已经死了，正在乳旺之时，如今得了包山之子，好生欢喜。这也是大爷夫妻一点至诚感格，故有此机会。可见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人怀恶意，天必诛之。李氏他陷害包公，将来也必有报应的。

且说由春而夏，自秋徂冬，光阴迅速，转瞬过了六个年头。包公已到七岁，总以兄嫂呼为父母，起名就叫黑子。最奇怪的是，从小至七岁未尝哭过，也未尝笑过。每日里哭丧着小脸儿，不言不语，就是人家逗他，他也不理。因此人人皆嫌，除了包山夫妻百般护持外，人皆没有爱他的。一日，乃周氏安人生辰，不请外客，自家家宴。王氏贤人带领黑子与婆婆拜寿，行礼已毕，站立一旁。只见包黑跑到安人跟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也磕了三个头。把个安人喜的眉开眼笑，将他抱在怀中，因说道：“曾记六年前产生一子，正在昏迷之时，不知怎么落草就死了。若是活着，也与他一般大了。”王氏闻听，见旁边无人，连忙跪倒禀道：“求婆婆恕媳妇胆大之罪。此子便是婆婆所生，媳妇恐婆婆年迈，乳食不足，担不得乳哺操劳，故此将此子暗暗抱至自己屋内抚养，不敢明言。今因婆婆问及，不敢不以实情禀告。”贤人并不提起李氏夫妻陷害一节。周氏老安人连忙将贤人扶起，说道：“如此说来，吾儿多亏媳妇抚养，又免我劳心，真是天下第一贤德人了。但只一件，我那小孙孙现在何处？”王氏禀道：“现在别处厮养。”安人闻听，立刻叫将小孙孙领来。面貌虽然不同，身量却不甚分别。急将员外请至，大家言明此事。员外心中虽乐，然而想起从前情事，对不过安人，如今事已如此，也就无可奈何了。从此包黑认过他父母，改称包山夫妻仍为兄嫂。安人是年老惜子，百般珍爱，改名为三黑。又有包山夫妻照应，各处留神，总然包海夫妇暗暗打算，也是不能凑手。

转眼之间又过了二年，包公到了九岁之时，包海夫妇心心念念要害包公。这一日，包海在家，便在员外跟前下了谗言，说：“咱们庄户人总以勤俭为本，不宜游荡，将来闲的好吃懒做的如何使得？现今三黑已九岁了，也不小了，应该叫他跟着庄村牧童，或是咱家的老周的儿子长保儿，学习牧放牛羊，一来学本事，二来也不吃闲饭。”一片话说得员外心活，便与安人说明，犹如三黑天天跟着闲逛的一般。安人应允，便嘱长工老周加意照料。老周又嘱咐长保儿：“天天出去牧放牛羊，好好儿哄着三官人顽耍，倘有不到之处，我是现打不赊的。”因此三公子每日同长保出去牧放牛羊，或在村外，或在河边，或在锦屏山畔，总不过离村五六里之遥，再也不肯远去的。一日，驱逐牛羊来至锦屏山鹅头峰下，见一片青草，将牛羊就在此处牧放。乡中牧童彼此顽耍，独有包公一人或观山水，或在林木之下席地而坐，或在山环之中枕席而眠，却是无精打彩，仿佛心有所思的一般。正在山环之中石上歇息，只见阴云四合，雷闪交加，知道必有大雨，急忙立起身来，跑至山窝古庙之中。才走至殿内，只听得忽喇喇霹雳一声，风雨骤至。包公在供桌前盘膝端坐，忽觉背后有人一搂，将腰抱住。包公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女子，羞容满面，其惊怕之态令人可怜。包公暗自想道：“不知谁家女子从此经过，遇此大雨，看他光景，想来是怕雷。慢说此柔弱女子，就是我三黑闻此雷声亦觉胆寒。”因此，索性将衣服展开遮护女子。外边雷声愈急，不离顶门。约有两三刻的工夫，雨声渐小，雷始止声。不多时，云散天晴，日已夕晖。回头看时，不见了那女子，心中纳闷，走出庙来，找着长保驱赶牛羊。

刚才到村头，只见伏侍二嫂嫂丫鬟秋香手托一碟油饼，说道：“这是二奶奶给三官人做点心吃的。”包公一见，便说道：“回去替我给嫂嫂道谢。”说着拿起要吃，不觉手指一麻，将饼落在地下。才待要捡，从后来了一只癞犬，竟自衔饼去了。长保在旁便说：“可惜一张油饼，却被他吃了。这是我家癞犬，等我去赶回来。”包公拦住道：“他既衔去，总然拿回也吃不得了。咱们且交代牛羊要紧。”说着来到老周屋内。长保将牛羊赶入圈中，只听他在院内嚷道：“不好了，怎么癞狗七孔流血了。”老周闻听，同包公出得院来，只见犬倒在地，七窍流血。老周看了诧异道：“此犬乃服毒而死的，不知他吃了什么了。”长保在旁插言：“刚才二奶奶叫秋香送饼与三官人吃，失手落地，被咱们的癞狗吃了。”老周闻听，心下明白。请三官人来至屋内，暗暗的嘱咐：“以后二奶奶给的吃食，务要留神，不可坠入术中。”包公闻听，不但不信，反倒嗔怪他离间叔嫂不和，赌气别了老周回家，好生气闷。

过了几天，只见秋香来请，说二奶奶有要紧的事，包公只得随他来至二嫂屋内。李氏一见，满面笑容，说秋香昨日到后园，忽听古井内有人说话，因在井口往下一看，不想把金簪掉落井中，恐怕安人见怪。若叫别人打捞，井口又小，下不去，又恐声张出来。没奈何，故此叫他急请三官人来。问包公道：“三叔，因你身量又小，下井将金簪摸出，以免嫂嫂受责，不知三叔你肯下井去么？”包公道：“这不打紧，待我下去给嫂嫂摸出来就是了。”于是李氏呼秋香拿绳子，同包公来到后园井边。包公将绳拴在腰间，手扶井口，叫李氏同秋香慢慢的松放。刚才系到多一半，只听上面说：“不好，揪不住了！”包公觉得绳子一松，身如败絮一般，噗通一声竟自落在井底。且喜是枯井无水，却未摔着，心中方才明白，暗暗思道：“怪不得老周叫我留神，原来二嫂嫂果有害我之心。只是如今既落井中，别人又不知道，我却如何出的去呢？”正在闷闷之际，只见前面忽有光明一闪。包公不知何物，暗忖道：“莫非果有金钗放光么？”向前用手一扑，并未扑着，光明又往前去。包公诧异，又往前赶，越扑越远，再也扑他不着。心中焦躁，满面汗流，连说：“怪事，怪事，井内如何有许多路径呢？”不免尽力追去，看是何物。因此扑赶有一里之遥，忽然光儿不动。包公急忙向前扑住，看时却是古镜一面。翻转细看，黑暗之处再也瞧不出来，只觉得冷气森森，透人心胆。正看之间，忽见前面明亮，忙将古镜揣起，爬将出来。看时，乃是场院后墙以外地沟。心内自思道：“原来我们后园枯井竟与此道相通。不要管他，幸喜脱了枯井之内，且自回家便了。”走到家中，好生气闷，自己坐着，无处发泄这口闷气，走到王氏贤人屋内，撅着嘴发怔。贤人问道：“老三，你从何处而来？为着何事这等没好气，莫不有人欺负你了？”包公说：“我告诉嫂嫂，并无别人欺我，皆因秋香说二嫂嫂叫我赶着去见，谁知他叫我摸簪。”于是将赚入枯井之事，一一说了一回。王氏闻听，心中好生不平，又是难受，又无可奈何，只得解劝安慰，嘱咐以后要处处留神。包公连连称是。说话间，从怀中掏出古镜交与王氏，便说是从暗中得来的，嫂嫂好好收藏，不可失落。

包公去后，贤人独坐房中，心里暗想：“叔叔、婶婶所作之事，深谋密略，莫说三弟孩提之人难以揣度，就是我夫妻二人，亦难测其阴谋。将来倘若弄出事端，如何是好？可笑他二人只为家私，却忘伦理。”正在嗟叹，只见大爷包山从外而入，贤人便将方才之话，说了一遍。大爷闻听连连摇首道：“岂有此理！这必是三弟淘气，误掉入枯井之中，自己恐怕受责，故此捏造出这一片谎言，不可听他。日后总叫他时时在这里就是了，可也免许多口舌。”大爷口虽如此说，心中万分难受，暗自思道：“二弟从前做的事体我岂不知，只是我做哥哥的焉能认真，只好含糊罢了。此事若是明言，一来伤了手足的和气，二来添妯娌疑忌。”沉吟半晌，不觉长叹一声，便向王氏说：“我看三弟气宇不凡，行事奇异，将来必不可限量。我与二弟已然耽搁，自幼不曾读书，如今何不延师教训三弟，倘上天怜念，得个一官半职，一来改换门庭，二来省受那赃官污吏的闷气，你道好也不好？”贤人闻听，点头连连称是。又道：“公公之前须善为语词方好。”大爷说：“无妨，我自有道理。”

次日，大爷料理家务已毕，来见员外。便道：“孩儿面见爹爹，有一事要禀。”员外问道：“何事？”大爷说：“只因三黑并无营生，与其叫他终日牧羊，在外游荡，也学不出好来，何不请个先生教训教训呢？就是孩儿等自幼失学，虽然后来补学一二，遇见为难的帐目，还有念不下去的，被人欺哄。如今请个先生，一来教三黑些书籍；二来有为难的字帖，亦可向先生请教；再者三黑学会了，也可以管些出入帐目。”员外闻听可管些帐目之说，便说：“使得。但是一件，不必请饱学先生，只要比咱们强些的就是了，教个三年二载，认得字就得了。”大爷闻听员外允了，心中大喜，即退出来，便托乡邻延请饱学先生，是必要叫三弟一举成名。看官，这非是包山故违父命，只因见三弟一表非凡，终成大器，故此专要请一名儒教训，以为将来显亲扬名，光宗耀祖。

闲言少叙。且表众乡邻闻得“包百万”家要请先生，谁不献勤，这个也来说，那个也来荐。谁知大爷非名儒不请。可巧隔村有一宁老先生，此人品行端正，学问渊深，兼有一个古怪脾气，教徒弟有三不教：笨了不教；到馆中只要书童一个，不许闲人出入；十年之内只许先生辞馆，不许东家辞先生。有此三不教，束脩不拘多少，故此无人敢请。一日，包山访听明白，急亲身往谒。见面叙礼，包山一见，真是好一位老先生，满面道德，品格端方，即将延请之事说明，并说：“老夫子三样规矩，其二其三小子俱是敢应的，只是恐三弟笨些，望先生善导为幸。”当下言明，即择日上馆。是日，备席延请，递贽敬束脩，一切礼仪自不必说。即领了包公来至书房，拜了圣人，拜了老师。这也是前生缘分，师徒一见，彼此对看，爱慕非常。并派有伴童包兴，与包公同岁，一来伺候书房茶水，二来也叫他学几个字儿。这正是：英才得遇春风入，俊杰来从喜气生。

未审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且说当下开馆节文已毕，宁老先生入了师位，包公呈上《大学》，老师点了句读，教道：“大学之道……”包公便说：“在明明德。”老师道：“我说的是‘大学之道’。”包公说：“是。难道下句不是‘在明明德’么？”老师道：“再说。”包公便道：“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老师闻听，甚为诧异，叫他往下念，依然丝毫不错。然仍不大信，疑是在家中有人教他的，或是听人家念学就了的，尚不在怀。谁知到后来，无论什么书籍俱是如此，教上句便会下句，有如温熟书的一般，真是把个老先生喜的乐不可支，自言道：“天下聪明子弟甚多，未有不教而成者，真是生就的神童，天下奇才，将来不可限量。哈哈，不想我宁某教读半世，今在此子身上成名。这正是孟子有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遂乃给包公起了官印一个“拯”字，取意将来可拯民于水火之中；起字“文正”，取其意，文与正岂不是“政”字么，言其将来理国政必为治世良臣之意。

不觉光阴荏苒，早过了五个年头，包公已长成十四岁，学得满腹经纶，诗文之佳自不必说。先生每每催促递名送考，怎奈那包员外是个勤俭之人，恐怕赴考有许多花费。从中大爷包山不时在员外跟前说道：“叫三黑赴考，若得进一步也是好的。”无奈员外不允。大爷只好向先生说：“三弟年纪太小，恐怕误事，临期反为不美。”于是又过了几年，包公已长成十六岁了。这年又逢小考，先生实在忍耐不住，急向大爷包山说道：“此次你们不送考，我可要替你们送了。”大爷闻听，急又向员外跟前禀说道：“这不过先生要显弄他的本领，莫若叫三黑去，这一次若是不中，先生也就死心塌地了。”大爷说的员外一时心活，就便允了。大爷见员外已应允许考，心中大喜，急来告知先生。先生当时写了名子报送。即到考期，一切全是大爷张罗，员外毫不介意，大爷却是谆谆盼望。到了揭晓之期，天尚未亮，只听得一阵喧哗，老员外以为必是本县差役前来，不是派差就是拿车。正在游疑之际，只见院公进来报喜道：“三公子中了生员了！”员外闻听倒抽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上了先生的当了。这也是家运使然，活该是冤孽，再也躲不开的。”因此一烦，自己藏于密室，连亲友前来贺他也不见，就是先生他也不致谢一声。多亏了大爷一切周旋，方将此事完结。惟有先生暗暗的想道：“我自从到此课读，也有好几年了，从没见过本家老员外。如今教的他儿子中了秀才，何以仍不见面？连个谢字也不道，竟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实实又令人纳闷了。又可气，又可恼！”每每见了包山，说了好些嗔怪的言语。包山连忙赔罪说道：“家父事务冗繁，必要定日相请，恳求先生宽恕。”宁公是个道学之人，听了此言，也就无可说了。亏得大爷暗暗求告太爷，求至再三，员外方才应允。定了日子，下了请帖，设席与先生酬谢。

是日，请先生到待客厅中，员外迎接，见面不过一揖，让至屋内，分宾主坐下。坐了多时，员外并无致谢之辞。然后摆上酒筵，将先生让至上座，员外在主位相陪。酒至三巡，菜上五味，只见员外愁容满面，举止失措，连酒他也不吃。先生见此光景，忍耐不住，只得说道：“我学生在贵府打搅了六七年，虽有微劳开导指示，也是令郎天分聪明，所以方能进此一步。”员外闻听，呆了半晌，方才说道：“好。”先生又说道：“若论令郎刻下学问，慢说是秀才，就是举人、进士，也是绰绰有馀的了，将来不可限量，这也是尊府上德行。”员外听说至此，不觉双眉紧蹙，发狠道：“什么德行，不过家门不幸，生此败家子。将来但能保得住不家败人亡，就是造化了。”先生闻听，不觉诧异道：“贤东何出此言，世上那有不望儿孙中会作官之理呢？此话说来，真真令人不解。”员外无奈，只得将生包公之时所作恶梦说了一遍，如今提起，还是胆寒。宁公原是饱学之人，听见此梦之形景，似乎奎星。又见包公举止端方，更兼聪明过人，就知是有来历的，将来必是大贵，暗暗点头。员外又说道：“以后望先生不必深教小儿，就是十年束脩断断不敢少的，请放心。”一句话将个正直宁公说得面红过耳，不悦道：“如此说来，令郎是叫他不考的了。”员外连声道：“不考了，不考了！”先生不觉勃然大怒道：“当初你的儿子叫我教，原是由得你的。如今是我的徒弟，叫他考却是由得我的。以后不要你管，我自有主张罢了。”怒冲冲不等席完，竟自去了。你道宁公为何如此说？他因员外是个愚鲁之人，若是谏劝，他决不听，而且自己徒弟又保得必作脸，莫若自己拢来，一则不至误了包公，二则也免包山跟着为难。这也是他读书人一片苦心。

到了乡试年头，全是宁公作主，与包山一同商议，硬叫包公赴试，叫包山都推在老先生身上。到了挂榜之期，谁知又高高的中了乡魁。包山不胜欢喜，惟有员外愁个不了，仍是藏着不肯见人。大爷备办筵席，请了先生坐了上席，所有贺喜的乡亲两边相陪，大家热闹了一天。诸事已毕，便商议叫包公上京会试。禀明员外。员外到了此时，也就没的说了，只是不准多带跟人，惟恐耗费了盘川，只有伴童包兴一人。包公起身之时，拜别了父母，又辞了兄嫂。包山暗与了盘川。包公又到书房参见了先生，先生嘱咐了多少言语，又将自己的几两脩金送给了包公。包兴备上马，大爷包山送至十里长亭，兄弟留恋多时，方才分手。包公认镫乘骑，带了包兴，竟奔京师。一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一日，到了座镇店，主仆两个找了一个饭店。包兴将马接过来，交与店小二喂好。找了一个座儿，包公坐在正面，包兴打横。虽系主仆，只因出外，又无外人，爷儿两个就在一处吃了。堂官过来安放杯筷，放下小菜。包公随便要一角酒，两样菜。包兴斟上酒，包公刚才要饮，只见对面桌上来了一个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壶来不向杯中斟，哗喇喇倒了一桌子。见他嗐声叹气，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然纳闷，又见从外进来一人，武生打扮，叠暴着英雄精神，面带着侠气。道人见了，连忙站起，只称：“恩公请坐。”那人也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递给道人道：“将此银暂且拿去，等晚间再见。”那道人接过银子，趴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出店去了。包公见此人年纪约有二十上下，气宇轩昂，令人可爱，因此立起身来，执手当胸道：“尊兄请了。若不弃嫌，何不请过来彼此一叙。”那人闻听，便将包公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笑容满面道：“既承错爱，敢不奉命。”包兴连忙站起，添份杯筷，又要了一角酒，二碟菜，满满斟上一杯。包兴便在一旁侍立，不敢坐了。包公与那人分宾主坐了，便问：“尊兄贵姓？”那人答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飞。”包公也通了姓名。二人一文一武，言语投机，不觉饮了数角。展昭便道：“小弟现有些小事情，不能奉陪尊兄，改日再会。”说罢，会了钱钞。包公也不谦让。包兴暗道：“我们三爷嘴上抹石灰。”那人竟自作别去了。包公也料不出他是什么人。

吃饭已毕，主仆乘马登程。因店内耽误了工夫，天色看看已晚，不知路径。忽见牧子归来，包兴便向前问道：“牧童哥，这是什么地方？”童子答道：“由西南二十里方是三元镇，是个大去处。如今你们走差了路了，此是正西，若要绕回去，还有不足三十里之遥呢！”包兴见天色已晚，便问道：“前面可有宿处么？”牧童道：“前面叫做沙屯儿，并无店口，只好找个人家歇了罢。”说罢赶着牛羊去了。

包兴回复包公，竟奔沙屯儿而来。走了多时，见道旁有座庙宇，匾上大书“敕建护国金龙寺”。包公道：“与其在人家借宿，不若在此庙住宿一夕，明日布施些香资，岂不方便。”包兴便下马，用鞭子前去叩门。里面出来了一个僧人，问明来历，便请进了山门。包兴将马拴好，喂在槽上。和尚让至云堂小院三间净室，叙礼归座。献罢茶汤，和尚问了包公家乡姓氏，知是上京的举子。包公问道：“和尚上下？”回说：“僧人法名叫法本，还有师弟法明，此庙就是我二人住持。”说罢，告辞出去。一会儿，小和尚摆上斋来，不过是素菜素饭。主仆二人用毕，天已将晚，包公即命包兴将家伙送至厨房，省得小和尚来回跑。包兴闻听，急忙把家伙拿起，因不知厨房在那里，出了云堂小院来至禅院，只见几个年轻的妇女，花枝招展，携手嘻笑，说道：“西边云堂小院住下客了，咱们往后边去罢。”包兴无处可躲，只得退回，容他们过去才将厨房找着。家伙送去，急忙回至屋内告知包公，恐此庙不大安静。

正说话间，只见小和尚左手拿一只灯，右手提一壶茶来。走进来贼眉贼眼将灯放下，又将茶壶放在桌上，两只贼眼东瞧西看，连话也不说，回头就走。包兴一见连说不好，“这是个贼庙！”急来外边看时，山门已经倒锁了。又看别处，竟无出路，急忙跑回。包公尚可自主，包兴张口结舌说：“三爷，咱们快想出路才好。”包公道：“门已关锁，又无别路可出，往那里走？”包兴着急道：“现有桌椅，待小人搬至墙边，公子赶紧跳墙逃生。等凶僧来时，小人与他拼命。”包公道：“我自小儿不会登梯爬高，若是有墙可跳，你赶紧逃生。回家报信，也好报仇。”包兴哭道：“三官人说那里话来，小人至死再也不离了相公的。”包公道：“既是如此，咱主仆二人索性死在一处，等那僧人到来再作道理，只好听命由天罢了。”包公将椅子挪在中间门口，端然正坐。包兴无物可拿，将门栓擎在手中，立在包公之前，说：“他若来时，我将门栓尽力向他一杵，给他个冷不防。”两只眼直勾勾的瞋瞅着板院门。正在凝神，忽听门外钌铞哧一声，仿佛砍掉一般，门已开了，进来一人。包兴唬了一跳，门栓已然落地，浑身乱抖，堆缩在一处。只见那人浑身是青，却是夜行打扮。包公细看，不是别人，就是白日在饭店遇见那个武生。包公猛然省悟，他与道人有晚间再见一语，此人必是侠客。

原来列位不知，白日饭店中那道人，也是在此庙中的。皆因法本、法明二人抢掠妇女，老和尚嗔责，二人不服，将老僧杀了。道人惟恐干连，又要与老和尚报仇，因此告至当官。不想凶僧有钱，常与书吏差役人等接交，买嘱通了，竟将道人重责二十大板，作为诬告良人，逐出境外。道人冤屈无处可伸，来到林中欲寻自尽，恰遇展爷行到此间，将他救下。问得明白，叫他在饭店等候，他却暗暗采访实在，方赶到饭店之内，赠了道人银两，不想遇见包公。同饮多时，他便告辞，先行回到旅店歇息。至天交初鼓，改扮行装，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至庙中，从外越墙而入，悄地行藏飞至宝阁。只见阁内有两个凶僧，旁列四五个妇女，正在饮酒作乐。又听得说：“云堂小院那个举子，等到三更时分再去下手不迟。”展爷闻听，暗道：“我何不先救好人，后杀凶僧，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因此来到云堂小院，用巨阙宝剑削去钌铞铁环，进来看时，不料就是包公。真是主仆五行有救。展爷上前拉住包公，携了包兴，道：“尊兄随我来。”出了小院，从旁边角门来至后墙，打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索来，系在包公腰间。自己提了绳头，飞身一跃上了墙头，骑马势蹲住，将手轻轻一提，便将包公提在墙上。悄悄附耳说道：“尊兄下去时，便将绳子解开，待我再救尊管。”说罢向下一放，包公两脚落地。急忙解开绳索，展爷提将上去，又将包兴救出。向外低声道：“你主仆二人就此逃走去罢。”只见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包兴搀扶着包公，那敢稍停，深一步，浅一步，往前没命的好跑。好容易奔到一个村头，天已五鼓，远远有一灯光。包兴说：“好了，有人家了。咱们暂且歇息歇息，等到天明再走不迟。”急忙上前叫门，柴扉开处，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问是何人。包兴道：“因我二人贪赶路程，起得早了，辨不出路径，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俟天明便行。”老者看了包公是一儒流，又看了包兴是个书童打扮，却无行李，只当是近处的，便说道：“既是如此，请到里边坐。”主仆二人来至屋中，原来是连舍三间，两明一暗。明间安一磨盘，并方屉罗桶等物，却是卖豆腐生理。那边有小小土炕，让包公坐下。包兴问道：“老人家贵姓？”老者道：“老汉姓孟，还有老伴，并无儿女，以卖豆腐为生。”包兴道：“老人家，有热水讨一杯吃。”老者道：“我这里有现成的豆腐浆儿，是刚出锅的。”包兴道：“如此更好。”孟老道：“待我拿个灯儿与你们盛浆。”说罢，在壁子里拿出一个三条腿的桌子放在炕上，又用土坯将那条腿儿支好。掀开旧布帘子，进里屋内拿出一个黄土泥的蜡台，又在席篓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枝半截的蜡来，向油灯点着，安放在小桌上。包兴一旁道：“小村中竟有胳膊粗的大蜡。”细看时，影影绰绰原来是绿的，上面尚有“冥路”二字，方才明白是吊祭用过的，孟老得来舍不得点，预备待客的。只见孟老从锅台上拿了一个黄砂碗，用水洗净，盛了一碗白亮亮热腾腾的浆，递与包兴。包兴捧与包公喝时，其香甜无比。包兴在旁看着，馋的好不难受。只见孟老又盛一碗递与包兴，包兴连忙接过，如饮甘露一般。他主仆劳碌了一夜，又受惊恐，今在草房之中，如到天堂；喝这豆腐浆，不亚如饮玉液琼浆。不多时，大豆腐得了。孟老化了盐水，又与每人盛了一碗。真是饥渴之下，吃下去肚内暖烘烘的，好生快活。又与孟老闲谈，问明路途，方知离三元镇尚有不足二十里之遥。正在叙话之间，忽见火光冲天。孟老出院看时，只见东南角上一片红光，按方向好似金龙寺内走水。包公同包兴也到院中看望，心内料定必是侠士所为。只得问孟老：“这是何处走水？”孟老道：“天理昭彰，循环报应，老天爷是再不错的。二位不知，这金龙寺自老和尚没后，留下这两个徒弟，无法无天，时常谋杀人命，抢掠妇女。他比杀人放火的强盗还利害呢！不想他今日也有此报应！”说话之间，又进屋内歇了多时，只听鸡鸣茅店，催客前行。主仆二人深深致谢了孟老，“改日再来酬报。”孟老道：“些小微意，何劳齿及。”送至柴扉外，指引了路径：“出了村口，过了树林，便是三元镇的大路了。”包兴道：“多承指引了。”

主仆执手告别，出了村口，竟奔树林而来。又无行李马匹，连盘川银两俱已失落。包公却不着意，觉得两腿酸痛，步履艰难，只得一步捱一步，往前款款行走。爷儿两个一壁走着，说着话。包公道：“从此到京尚有几天路程，似这等走法，不知道多咱才到京中。况且又无盘川，这便如何是好？”包兴听了此言，又见相公形景可惨，恐怕愁出病来，只得要撒谎安慰，便道：“这也无妨，只要到了三元镇，我那里有个舅舅，向他借些盘川，再叫他备办一头驴子与相公骑坐，小人步下跟随，破着十天半月的工夫，焉有不到京师之理。”包公道：“若是如此甚好了，只是难为你了。”包兴道：“这有什么要紧，咱们走路仿佛闲游一般，包管就生出乐趣，也就不觉苦了。”这虽是包兴宽慰他主人，却是至理。主仆就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已离三元镇不远了。看看天气已有将午，包兴暗暗打算：“真是，我那里有舅舅？已到镇上，且同公子吃饭，先从我身上卖起，混一时是一时，只不叫相公愁烦便了。”一时来到镇上，只见人烟稠密，铺户繁杂。包兴不找那南北碗菜应时小卖的大馆，单找那家常便饭的二荤铺，说：“相公，咱爷儿俩在此吃饭罢。”包公却分不出那是贵贱，只不过吃饭而已。主仆二人来到铺内，虽是二荤铺，俱是连脊的高楼。包兴引着包公上楼，拣了个干净座儿，包公上座，包兴仍是下边打横。跑堂的过来放下杯筷，也有两碟小菜，要了随便的酒饭。登时间，主仆饱餐已毕，包兴立起身来，向包公悄悄的道：“相公在此等候别动，小人去找我舅舅就来。”包公点头。包兴下楼出了铺子，只见镇上热闹非常，先抬头认准了饭铺字号，却是望春楼，这才迈步。原打算来找当铺，到了暗处，将自己内里青绸夹袍蛇蜕皮脱下来，暂当几串铜钱，雇上一头驴，就说是舅舅处借来的，且混上两天再作道理。不想四五里地长街，南北一直再没有一个当铺。及至问人时，原有一个当铺，如今却是止当候赎了。包兴闻听，急的浑身是汗。包兴说道：“罢咧，这便如何是好？”正在为难，只见一簇人围绕着观看。包兴挤进去，见地下铺一张纸，上面字迹分明。忽听旁边有人侉声侉气说道：“告白。”又说：“白老四是我的朋友，为什么告他呢？”包兴闻听，不由笑道：“不是这等，待我念来。上面是：‘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隐逸村内李老大人宅内，小姐被妖迷住，倘有能治邪捉妖者，谢纹银三百两，决不食言。谨此告白。’”包兴念完，心中暗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倘若事成，这一路上京便不吃苦了；即或不成，也混他两天吃喝也好。”想罢上前。这正是：难里巧逢机会事，急中生出智谋来。

未审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除妖魅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且说包兴见了“告白”，急中生出智来。见旁边站着一人，他即便向那人道：“这隐逸村离此多远？”那人见问，连忙答道：“不过三里之遥，你却问他怎的？”包兴道：“不瞒你们说，只因我家相公惯能驱逐邪祟，降妖捉怪，手到病除。只是一件，我们原是外乡之人，我家相公他虽有些神通，却不敢露头，惟恐妖言惑众，轻易不替人驱邪，必须来人至诚恳求。相公必然说是不会降妖，越说不会，越要恳求。他试探了来人果是真心，一片至诚，方能应允。”那人闻听，说：“这有何难。只要你家相公应允，我就是赴汤投火也是情愿的。”包兴道：“既然如此，闲话少说。你将这‘告白’收起，随了我来。”两旁看热闹之人，闻听有人会捉邪的，不由的都要看看，后面就跟了不少的人。包兴带领那人来在二荤铺门口，便向众人说道：“众位乡亲，倘我家相公不肯应允，欲要走时，求列位拦阻拦阻。”那人也向众人说道：“相烦众位高邻，倘若法师不允，奉求帮衬帮衬。”包兴将门口儿埋伏了个结实，进了饭店，又向那人说道：“你先到柜上将我们钱会了，省得回来走时又要耽延工夫。”那人连连称是。来到柜上，只见柜内俱各执手相让，说：“李二爷请了，许久未来到小铺。”谁知此人姓李名保，乃李大人宅中主管。李保连忙答应道：“请了。借重，借重。楼上那位相公、这位管家吃了多少钱文，写在我帐上罢。”掌柜的连忙答应，暗暗告诉跑堂的知道。包兴同李保来至楼梯之前，叫李保听咳嗽为号，急便上楼恳求。李保答应，包兴方才上楼。

谁知包公在楼上等的心内焦躁，眼也望穿了，再也不见包兴回来，满腹中胡思乱想。先前犹以为见他母舅必有许多的缠绕，或是借贷不遂，不好意思前来见我。后又转想，从来没听见他说有这门亲戚，别是他见我行李盘费皆无，私自逃走了罢。或者他年轻幼小，错走了路头也未可知。疑惑之间，只见包兴从下面笑嘻嘻的上来。包公一见，不由的动怒，嗔道：“你这狗才往那里去了，叫我在此好等！”包兴上前悄悄的道：“我没找着我母舅，如今到有一事。”便将隐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住请人捉妖之事，说了一遍：“如今请相公前去混他一混。”包公闻听不由的大怒，说：“你这狗才！”包兴不容分说，在楼上连连咳嗽。只见李保上得楼来，对着包公双膝跪倒，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保，奉了主母之命，延请法官以救小姐。方才遇见相公的亲随，说相公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望祈搭救我家小姐才好。”说罢磕头，再也不肯起来。包公说道：“管家休听我那小价之言，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一旁插言道：“你听见了，说出不会来了，快磕头罢。”李保闻听，连连叩首，连楼板都碰了个山响。包兴又道：“相公，你看他一片诚心，怪可怜的。没奈何，相公慈悲慈悲罢。”包公闻听，双眼一瞪道：“你这狗才，满口胡说。”又向李保道：“管家你起来，我还要赶路呢，我是不会捉妖的。”李保那里肯放，道：“相公，如今是走不的了。小人已哀告众位乡邻，在楼下帮扶着小人拦阻。再者，众乡邻皆知相公是法官，相公若是走了，倘被小人主母知道，小人实实吃罪不起。”说罢又复叩首。包公被缠不过，只是暗恨包兴。复又转想道：“此事终属妄言，如何会有妖魅。我包某以正胜邪，莫若随他看看，再作脱身之计便了。”想罢，向李保道：“我不会捉妖，却不信邪。也罢，我随你去看看就是了。”李保闻听包公应允，满心欢喜，磕了头站起来，在前引路。包公下得楼来，只见铺子门口人山人海，俱是看法官的。李保一见，连忙向前说道：“有劳列位乡亲了。且喜我李保一片至诚，法官业已应允，不劳众位拦阻。望乞众位闪闪，让开一条路，实为方便。”说罢奉了一揖。众人闻听，往两旁一闪，当中让出一条胡同来。仍是李保引路，包公随着，后面是包兴。只听众人中有称赞的道：“好相貌，好神气！怪道有此等法术，只这一派的正气，也就可以避邪了。”其中还有好细儿的，不辞劳苦，跟随到隐逸村的也就不少。不知不觉进了村头，李保先行禀报去了。

且说这李大人不是别人，乃吏部天官李文业，告老退归林下。就是这隐逸村名，也是李大人起的，不过是退归林下之意。夫人张氏，膝下无儿，只生一位小姐。因游花园，偶然中了邪祟。原是不准声张，无奈夫人疼爱女儿的心盛，特差李保前去各处觅请法师退邪。李老爷无可奈何，只得应允。这日正在卧房，夫妻二人讲论小姐之病。只见李保禀道：“请到法师，是个少年儒流。”老爷闻听，心中暗想：“既是儒流，读圣贤之书，焉有攻乎异端之理？待我出去责备他一番。”想罢，叫李保请至书房。李保回身来至大门外，将包公主仆引至书房。献茶后，复进来说道：“家老爷出见。”包公连忙站起。从外面进来一位须发半白、面若童颜的官长，包公见了，不慌不忙上前一揖，口称：“大人在上，晚生拜揖。”李大人看见包公气度不凡，相貌清奇，连忙还礼，分宾主坐下。便问：“贵姓仙乡，因何来到敝处？”包公便将上京会试、路途遭劫，毫无隐匿，和盘说出。李大人闻听，原来是个落难的书生，你看他言语直爽，倒是忠诚之人。但不知他学问如何，于是攀话之间，考问多少学业，包公竟是问一答十，就便是宿儒名流也不及他的学问渊博。李大人不胜欢喜，暗想道：“看此子骨格清奇，又有如此学问，将来必为人上之人。”谈不多时，暂且告别。并分付李保：“好生伏侍包相公，不可怠慢。晚间就在书房安歇。”说罢回内去了，所有捉妖之事，一字却也未提。

谁知夫人暗里差人告诉李保，务必求法官到小姐屋内捉妖，如今已将小姐挪至夫人卧房去了。李保便问：“法官应用何物趁早预备。”包兴便道：“用桌子三张，椅子一张，随围桌椅披，在小姐室内设坛。所有朱砂、新笔、黄纸、宝剑、香炉、烛台，俱要洁净的，等我家相公定性养神，二鼓上坛便了。”李保答应去了。不多时，回来告诉包兴道：“俱已齐备。”包兴道：“既已齐备，叫他们拿到小姐绣房，大家帮着我设坛去。”李保闻听，叫人抬桌搬椅，所有软片东西，俱是自己拿着，请了包兴，一同引至小姐卧房。只闻房内一股幽香。就在明间堂屋，先将两张桌子并好，然后搭了一张搁在前面桌子上，又把椅子放在后面桌子上，系好了桌围，搭好了椅披，然后摆设香炉烛台，安放墨砚、纸笔、宝剑等物。摆设停当，方才同李保出了绣房，竟奔书房而来。叫李保不可远去，听候呼唤即便前来，李保连声答应，包兴便进了书房。已有初更的时候。谁知包公劳碌了一夜，又走了许多路程，乏困已极，虽未安寝，已经困的前仰后合。包兴一见，说：“我们相公吃饱了食困，也不怕存住食。”便走到跟前，叫了一声相公。包公惊醒，见包兴，说：“你来的正好，伏侍我睡觉罢。”包兴道：“相公就是这么睡觉？还有什么说的？咱们不是捉妖来了吗。”包公道：“那不是你这狗才干的！我是不会捉妖的。”包兴悄悄道：“相公也不想想，小人费了多少心机，给相公找了这样住处，又吃那样的美馔，喝那样好陈绍酒，又香又陈。如今吃喝足了，就要睡觉。俗语话：‘无功受禄，寝食不安。’相公也是这么过意的去么？咱们何不到小姐卧房看看，凭着相公正气，或者胜了邪魅，岂不两全其美呢！”一席话，说的包公心活；再者自己也不信妖邪，原要前来看看的。只得说道：“罢了，由着你这狗才闹罢了。”包兴见包公立起身来，急忙呼唤：“快掌灯呀！”只听外面连声答应：“伺候下了。”包公出了书房，李保提灯在前引道。来至小姐卧房一看，只见灯烛辉煌，桌椅高搭，设摆的齐备，心中早已明白是包兴闹的鬼。迈步来到屋中，只听包兴吩咐李保道：“所有闲杂人等，俱各回避，最忌的是妇女窥探。”李保闻听，连忙退出藏躲去了。

包兴拿起香来，烧放炉内，趴在地下又磕了三个头。包公不觉暗笑。只见他上了高桌，将朱砂墨研好，醮了新笔，又将黄纸撕了纸条儿。刚才要写，只觉得手腕一动，仿佛有人把着的一般。自己看时，上面写的：“淘气，淘气！该打，该打！”包兴心中有些发毛，急急在灯上烧了，忙忙的下了台。只见包公端坐在那边。包兴走至跟前道：“相公与其在这里坐着的，何不在高台上坐着呢，岂不是好。”包公无奈，只得起身上了高台，坐在椅子上。只见桌子上面放着宝剑一口，又有朱砂、黄纸、笔砚等物。包公心内也暗自欢喜，难为他想的周到。因此不由的将笔提起，醮了朱砂，铺下黄纸。刚才要写，不觉腕随笔动，顺手写将下去。才要看时，只听得外面嗳呀了一声，咕咚栽倒在地。包公闻听，急忙提了宝剑，下了高台，来至卧房外看时，却是李保。见他惊惶失色，说道：“法官老爷，吓死小人了。方才来至院内，只见白光一道，冲户而出。是小人看见，不觉失色栽倒。”包公也觉纳闷。进得屋来却不见包兴，与李保寻时，只见包兴在桌子底下缩作一堆，见有人来，方敢出头。却见李保在旁，便遮饰道：“告诉你们，我家相公作法不可窥探，连我还在桌子底下藏着呢，你们何得不遵法令？幸亏我家相公法力无边。”一片谎言说的很像，这也是他的聪明机变的好处。李保方才说道：“只因我家老爷夫人惟恐相公夜深劳苦，叫小人前来照应，请相公早早安歇。”包公闻听，方叫包兴打了灯笼前往书房去了。

李保叫人来拆了法台，见有个朱砂黄纸字帖，以为法官留下的镇压符咒，连宝剑一同拿起，回身来到内堂，禀道：“包相公业已安歇了，这是宝剑，还有符咒，俱各交进。”丫鬟接进来。李保才待转身，忽听老爷说道：“且住，拿来我看。”丫鬟将黄纸字帖呈上。李老爷灯下一阅，原来不是符咒，却是一首诗句，道：“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饼落于尘。寻钗井底将君救，三次相酬结好姻。”李老爷细看诗中隐藏事迹，不甚明白。便叫李保暗向包兴探问其中事迹，并打听娶妻不曾，明日一早回话。李保领命。你道李老爷为何如此留心？只因昨日书房见了包公之后，回到内宅见了夫人，连声夸奖，说包公人品好，学问好，将来不可限量。张氏夫人闻听道：“既然如此，他若将我孩儿治好，何不就与他结为秦晋之好呢？”老爷道：“夫人之言正合我意。且看我儿病体何如再作道理。”所以老两口儿惦记此事。又听李保说，二鼓还要上坛捉妖，因此不敢早眠。天交二鼓，尚未安寝，特遣李保前来探听。不意李保拿了此帖回来，故叫他细细的访问。

到了次日，谁知小姐其病若失，竟自大愈，实是奇事。老爷夫人更加欢喜，急忙梳洗已毕，只见李保前来回话：“昨晚细问包兴，说这字帖上的事迹，是他相公自幼儿遭的魔难，皆是逢凶化吉，并未遇害。并且问明尚未定亲。”李老爷闻听，满心欢喜，心中已明白是狐狸报恩，成此一段良缘，便整衣襟来至书房。李保通报，包公迎出。只见李老爷满面笑容道：“小女多亏贤契救拔，如今沉疴已愈，实为奇异。老夫无儿，只生此女，尚未婚配，意欲奉为箕帚，不知贤契意下如何？”包公答道：“此事晚生实实不敢自专，须要禀明父母兄嫂方敢联姻。”李老爷见他不肯应允，便笑嘻嘻从袖中掏出黄纸帖儿递与包公道：“贤契请看此帖便知，不必推辞了。”包公接过一看，不觉面红过耳，暗暗思道：“我晚间恍惚之间，如何写出这些话来？”又想道：“原来我小时山中遇雨见那女子，竟是狐狸避劫。却蒙他累次救我，他竟知恩报恩。”包兴在旁着急，恨不的赞成相公应允此事，只是不敢插口。李老爷见包公沉吟不语，便道：“贤契不必沉吟，据老夫看来，并非妖邪作祟，竟为贤契来做红线来了。可见凡事自有一定道理，不可过于迂阔。”包公闻听，只得答道：“既承大人错爱，敢不从命。只是一件须要禀明：候晚生会试以后，回家禀明父母兄嫂，那时再行纳聘。”李老爷见包公应允，满心欢喜，便道：“正当如此。大丈夫一言为定，谅贤契绝不食言，老夫竟候佳音便了。”说话之间，排开桌椅，摆上酒饭，老爷亲自相陪。饮酒之间，又谈论些齐家治国之事，包公应答如流，说的有经有纬，把个李老爷乐的事不有馀，再不肯放他主仆就行，一连留住三日，又见过夫人。三日后，备得行囊、马匹、衣服、盘费，并派主管李保跟随上京。包公拜别了李老爷，复又嘱咐一番。包兴此时欢天喜地，精神百倍，跟了出来。只见李保牵马坠镫，包公上了坐骑。李保小心伺候，事事精心。一日，来到京师，找寻了下处。所有吏部投文之事，全不用包公操心，竟等临期下场而已。

且说朝廷国政，自从真宗皇帝驾崩，仁宗皇帝登了大宝，就封刘后为太后，立庞氏为皇后，封郭槐为总管都堂，庞吉为国丈加封太师。这庞吉原是个谗佞之臣，倚了国丈之势，每每欺压臣僚；又有一班趋炎附势之人，结成党羽，明欺圣上年幼，暗有擅自专权之意。谁知仁宗天子自幼历过多少魔难，乃是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辅弼，一切正直之臣照旧供职，就是庞吉也奈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严明，尚不至紊乱。只因春闱在迩，奉旨钦点太师庞吉为总裁，因此会试举子就有走门路的，打关节的，纷纷不一，惟有包公自己仗着自己学问。考罢三场，到了揭晓之期，因无门路，将包公中了第二十三名进士，翰林无分。奉旨榜下即用知县，得了凤阳府定远县知县。包公领凭后，收拾行李，急急出京。先行回家拜见父母兄嫂，禀明路上遭险，并与李天官结亲一事。员外安人又惊又喜，择日祭祖，叩谢宁老夫子。过了数日，拜别父母兄嫂，带了李保、包兴起身赴任。将到定远县地界，包公叫李保押着行李慢慢行走，自己同包兴改装易服，沿路私访。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一日，包公与包兴暗暗进了定远县，找了个饭铺打尖。正在吃饭之时，只见从外面来了一人。酒保见了嚷道：“大爷少会呀！”那人拣个座儿坐下。酒保转身提了两壶酒，拿了两个杯子过来。那人便问：“我一人如何要两壶酒、两个杯子呢？”酒保答道：“方才大爷身后面有一个人一同进来，披头散发，血渍模糊。我只打量你是劝架给人和息事情，怎么一时就不见了？或者是我瞧恍惚了也未可知。”

不知那人闻听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且说酒保回答那人说：方才还有一人，披头散发，血渍满面，跟了进来，一时就不见了，说了一遍。只见那人一闻此言，登时惊慌失色，举止失宜，大不像方才进来之时那等骄傲之状。只见坐不移时，发了回怔，连那壶酒也未吃便匆匆会了钱钞而去。包公看此光景，因问酒保道：“这人是谁？”酒保道：“他姓皮名熊，乃二十四名马贩之首。”包公记了姓名。吃完了饭，便先叫包兴到县传谕，就说老爷即刻到任。包公随后就出了饭铺，尚未到县，早有三班衙役书吏人等迎接上任。

到了县内，有署印的官交了印信，并一切交代，不必细说。包公便将秋审册籍细细稽察，见其中有个沈清伽蓝殿杀死僧人一案，情节支离，便即传出谕去，立刻升堂，审问沈清一案。所有衙役三班早知消息，老爷暗自一路私访而来，就知这位老爷的利害，一个个兢兢业业，早已预备齐全。一闻传唤，立刻一班班进来，分立两旁，喊了堂威。包公入座，标了禁牌，便吩咐带沈清。不多时，将沈清从监内提出，带至公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包公留神细看，只见此人不过三旬年纪，战战兢兢匍匐在埃尘，不像个行凶之人。包公看罢便道：“沈清，你为何杀人，从实招来。”沈清哭诉道：“只因小人探亲回来，天气太晚，那日又濛濛下雨，地下泥泞，实在难行。素来又胆小，又不敢夜行，因在这县南三里多地有个古庙暂避风雨。谁知次日天未明，有公差在路，见小人身后有血迹一片，公差便问小人从何而来。小人便将昨日探亲回来，天色太晚，在庙内伽蓝殿上存身的话说了一遍。不想公差拦住不放，务要同小人回至庙中一看。嗳呀太爷呀！小人同差役到庙看时，见佛爷之旁有一杀死的僧人，小人实是不知僧人是谁杀的，因此二位公差将小人解至县内，竟说小人谋杀和尚。小人真是冤枉，求青天大老爷照察！”包公闻听，便问道：“你出庙时是什么时候？”沈清答道：“天尚未明。”包公又问道：“你这衣服因何沾了血迹？”沈清回道：“小人原在神厨之下，血水流过，将小人衣服沾污了。”老爷闻听点头，吩咐带下，仍然收监。立刻传轿，打道伽蓝殿。包兴伺候主人上轿，安好扶手，包兴乘马跟随。

包公在轿内暗思：“他既谋害僧人，为何衣服并无血迹，光有身后一片呢？再者，虽是刀伤，彼时并无凶器。”一路盘算，来到伽蓝殿。老爷下轿，吩咐跟役人等，不准跟随进去，独带包兴进庙。至殿前，只见佛像残朽败坏，两旁配像俱已坍塌。又转到佛像背后，上下细看，不觉暗暗点头。回身细看神厨之下，地上果有一片血迹迷乱。忽见那边地下放着一物，便捡起看时，一言不发，拢入袖中，即刻打道回衙。来至书房，包兴献茶，回道：“李保押着行李来了。”包公闻听，叫他进来。李保连忙进来，给老爷叩头。老爷便叫包兴传该值的头目进来，包兴答应。去不多时，带了进来，朝上跪倒：“小人胡成，给老爷叩头。”包公问道：“咱们县中可有木匠么？”胡成应道：“有。”包公道：“你去多叫几名来，我有紧要活计要做的，明早务要俱各传到。”胡成连忙答应，转身去了。

到了次日，胡成禀道：“小人将木匠俱已传齐，现在外面伺候。”包公又吩咐道：“预备矮桌数张，笔砚数份，将木匠俱带至后花厅，不可有误。去罢。”胡成答应，连忙备办去了。这里包公梳洗已毕，即同包兴来至花厅，吩咐木匠俱各带进来。只见进来了九个人，俱各跪倒，口称：“老爷在上，小的叩头。”包公道：“如今我要做各样的花盆架子，务要新奇式样。你们每人画他一个，老爷拣好的用，并有重赏。”说罢吩咐拿矮桌笔砚来。两旁答应一声，登时齐备。只见九个木匠分在两旁，各自搜索枯肠，谁不愿新奇讨好呢。内中就有使惯了竹笔，拿不上笔来的；也有怯官的，战战哆嗦画不像样的；竟有从容不迫，一挥而就的。包公在座上，往下细细留神观看。不多时，俱各画完，挨次呈递。老爷接一张看一张，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叫吴良。”包公便向众木匠道：“你们散去，将吴良带至公堂。”左右答应一声，立刻点鼓升堂。

包公入座，将惊堂木一拍，叫道：“吴良，你为何杀死僧人？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吴良听说，吃惊不小，回道：“小人以木匠做活为生，是极安分的，如何敢杀人呢？望乞老爷详察。”老爷道：“谅你这厮决不肯招。左右，尔等立刻到伽蓝殿将伽蓝神好好抬来。”左右答应一声，立刻去了。不多时，将伽蓝神抬至公堂。百姓们见把伽蓝神泥胎抬到县衙听审，谁不要看看新奇的事，都来。只见包公离了公座，迎将下来，向伽蓝神似有问答之状。左右观看，不觉好笑。连包兴也暗说道：“我们老爷这是装什么腔儿呢？”只见包公从新入座，叫道：“吴良，适才神圣言道，你那日行凶之时，已在神圣背后留下暗记，下去比来。”左右将吴良带下去。只见那神圣背后肩膀以下，果有左手六指儿的手印。谁知吴良左手却是六指儿，比上时丝毫不错。吴良唬的魂飞胆裂，左右的人无不吐舌，说：“这位太爷真是神仙，如何就知是木匠吴良呢？”殊不知包公那日上庙验看时，地下捡了一物，却是个墨斗。又见那伽蓝神身后有六指手的血印，因此想到木匠身上。左右又将吴良带至公堂跪倒，只见包公把惊堂一拍，一声断喝，说：“吴良，如今真赃实犯，还不实说么？”左右复又威吓说：“快招，快招！”吴良着忙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实招就是了。”刑房书吏在一旁写供。吴良道：“小人原与庙内和尚交好，这和尚素来爱喝酒，小人也是酒头鬼儿。因那天和尚请我喝酒，谁知他就醉了。我因劝他收个徒弟，以为将来的收缘结果。他便说：‘如今徒弟实在难收，就是将来收缘结果，我也不怕。这几年的工夫，我也积攒了有二十多两银子了。’他原是醉后无心的话，小人便问他：‘你这银子收藏在何处呢？若是丢了，岂不白费了这几年的工夫么。’他说：‘我这银子是再丢不了的，放的地方人人再也想不到的。’小人就问他：‘你到底搁在那里呢？’他就说：‘咱们俩这样相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他方说出将银子放在伽蓝神脑袋以内。小人一时见财起意，又见他醉了，原要用斧子将他劈死了。回老爷，小人素来拿斧子劈木头惯了，从来未劈过人。乍乍儿的劈人，不想手就软了。头一斧子未劈中，偏遇和尚泼皮要夺我斧子，我如何肯让他？又将他按住，连劈几斧，他就死了，闹了两手血。因此上神桌，便将左手扶住神背，右手在神圣的脑袋内掏出银子，不意留下了个手印子。今被太爷神明断出，小人实实该死。”包公闻听所供是实，又将墨斗拿出与他看了。吴良认了是自己之物，因抽斧子落在地下。包公叫他画供，上了刑具收监。沈清无故遭屈，官赏银十两释放。

刚要退堂，只听有击鼓喊冤之声，包公即着带进来。但见从角门进来二人，一个年纪二十多岁，一个有四十上下，来到堂上二人跪倒。年轻的便道：“小人名叫匡必正，有一叔父开缎店，名叫匡天佑。只因小人叔父有一个珊瑚扇坠，重一两八钱，遗失三年未有下落，不想今日遇见此人，他腰间佩的正是此物。小人原要借过来看看，怕的是认错了。谁知他不但不借给看，开口就骂，还说小人讹他，扭住小人不放，太爷详察。”又只见那人道：“唔么是江苏人，姓吕名佩。今日狭路相逢，遇见这个后生，将我拦住，硬说唔腰间佩的珊瑚坠子说是他的。青天白日竟敢拦路打抢，这后生实实可恶。求太爷与唔剖断剖断。”包公闻听，便将珊瑚坠子要来一看，果然是真的，淡红光润无比。便向匡必正道：“你方才说此坠重够多少？”匡必正道：“重一两八钱，倘若不对，或者东西一样的也有，小人再不敢讹人。”包公又问吕佩道：“你可知道此坠重够多少？”吕佩道：“此坠乃友人送的，并不晓得多少分两。”包公回头叫包兴取戥子来。包兴答应，连忙取戥平了，果然重一两八钱。包公便向吕佩道：“此坠若按分两，是他说的不差，理应是他的。”吕佩着急道：“嗳呀，太爷呀，此坠原是我的好朋友送唔的，又凭什么分两呢。唔们江苏人是不敢撒谎的。”包公道：“既是你相好朋友送的，他叫什么名字？实说。”吕佩道：“唔这朋友姓皮名熊，他是马贩头儿，人所共知的。”包公猛然听皮熊二字，触动心事。吩咐将他二人带下去，立刻出签传皮熊到案。包公暂且退堂，用了酒饭。不多时，人来回话，皮熊传到。包公复又升堂带皮熊。皮熊上堂跪倒，口称：“太爷在上，传小人有何事故？”包公道：“闻听你有珊瑚扇坠，可是有的？”皮熊道：“有的，那是三年前小人捡的。”包公道：“此坠你可送过人么？”皮熊道：“小人不知何人失落，如何敢送人呢？”包公便问：“此坠尚在何处？”皮熊道：“现在小人家中。”包公吩咐将皮熊带在一边，叫把吕佩带来。包公问道：“方才问过皮熊，他并未曾送你此坠。此坠如何到了你手，快说！”吕佩一时慌张，方说出是皮熊之妻柳氏给的。包公就知话内有因，连问道：“柳氏他如何给你此坠呢？实说！”吕佩便不言语。包公吩咐掌嘴。两旁人役刚要上前，只见吕佩摇手道：“唔呀，老爷不必动怒。唔说就是了。”便将与柳氏通奸，是柳氏私赠此坠的话说了一遍。皮熊在旁听见他女人和人通奸，很觉不够瞧的。包公立刻将柳氏传到。谁知柳氏深恨丈夫在外宿奸，不与自己一心一计，因此来到公堂，不用审问，便说出丈夫皮熊素与杨大成之妻毕氏通奸：“此坠从毕氏处携来，交与小妇人收了二三年。小妇人与吕佩相好，私自赠他的。”包公立刻出签传毕氏到案。

正在审问之际，忽听得外面又有击鼓之声，暂将众人带在一旁，先带击鼓之人上堂。只见此人年有五旬，原来就是匡必正之叔匡天佑，因听见有人将他侄儿扭结到官，故此急急赶来，禀道：“三年前不记日子，托杨大成到缎店取缎子，将此坠做为执照。过了几日，小人到铺问时，并未见杨大成到铺，亦未见此坠，因此小人到杨大成家内。谁知杨大成就是那日晚间死了，亦不知此坠的下落，只得隐忍不言。不料小人侄儿今日看见此坠，被人告到太爷台前。惟求太爷明镜高悬，伸此冤枉。”说罢磕下头去。包公闻听，心下明白，叫天佑下去，即带皮熊、毕氏上堂。便问毕氏：“你丈夫是何病死的？”毕氏尚未答言，皮熊在旁答道：“是心疼病死的。”包公便将惊堂木一拍，喝声：“该死的狗才！他丈夫心疼病死的，你如何知道？明是因奸谋命。快把怎生谋害杨大成致死情由从实招来！”两旁一齐威吓：“招，招，招！”皮熊惊慌说道：“小人与毕氏通奸是实，并无谋害杨大成之事。”包公闻听说：“你这刁嘴的奴才，曾记得前在饭店之中，你要吃酒，后面跟着带血之人。酒保说出，唬的你酒也未敢吃，立时会了钱钞而去。今日公堂之上还敢支吾！左右，抬上刑来。”皮熊只唬得哑口无言，暗暗自思道：“这位太爷连喝酒之事俱已知道，别的谅也瞒不过他去。莫若实说，也免得皮肉受苦。”想罢，连连叩头道：“太爷不必动怒，小人愿招。”包公道：“招来！”皮熊道：“只因小人与毕氏通奸，情投意合，惟恐杨大成知道将我二人拆散，因此定计将他灌醉，用刀杀死，暗用棺木盛殓，只说心疼暴病而死。彼时因见珊瑚坠，小人拿回家去，交付妻子收了。即此便是实情。”包公闻听，叫他画供。即将毕氏定了凌迟，皮熊定了斩决，将吕佩责四十板释放，柳氏官卖，匡家叔侄将珊瑚坠领回无事。因此人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各处传扬，就传到个行侠尚义的一个老者耳内。

且说小河窝内有一老者，姓张行三，为人梗直，好行侠义，因此人都称他为别古。与众不同谓之“别”，不合时宜谓之“古”。原是打柴为生，皆因他有了年纪，挑不动柴草，众人就叫他看着过秤，得了利息大家平分，这也是他素日为人拿好儿换来的。一日闲暇无事，偶然想起：“三年前，东塔洼赵大欠我一担柴钱四百文。我若不要了，有点对不过众伙计们。他们不疑惑我使了，我自己居心实在的过意不去。今日无事，何不走走呢？”于是拄了竹杖，锁了房门，竟往东塔洼而来。

到了赵大门首，只见房舍焕然一新，不敢敲门。问了问邻右之人，方知赵大发财了，如今都称“赵大官人”了。老头子闻听，不由心中不悦，暗想道：“赵大这小子，长处掐，短处捏，那一种行为，连柴火钱都不想着还，他怎么配发财呢？”转到门口，便将竹杖敲门，口中道：“赵大，赵大。”只听里面答应道：“是谁这么赵大赵二的？”说话间门已开了。张三看时，只见赵大衣帽鲜明，果然不是先前光景。赵大见是张三，连忙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三哥么！”张三道：“你先少合我论哥儿们，你欠我的柴火钱也该给我了。”赵大闻听道：“这什么要紧，老弟老兄的，请到家里坐。”张三道：“我不去，我没带着钱。”赵大说：“这是什么话？”张三道：“正经话。我若有钱，肯找你来要帐吗？”正说着，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打扮的怪模怪样的，问道：“官人，你同谁说话呢？”张三一见说：“好呀赵大，你干这营生呢，怨的发财呢！”赵大道：“休得胡说，这是你弟妹小婶。”又向妇人道：“这不是外人，是张三哥到了。”妇人便上前万福。张三道：“恕我腰疼，不能还礼。”赵大说：“还是这等爱顽笑，还请里面坐罢。”张三只得随着进来。到了屋内，只见一路一路的盆子堆的不少，彼此让坐，赵大叫妇人倒茶，张三道：“我不喝茶，你也不用闹酸款。欠我的四百多钱总要还我的，不用闹这个软局子。”赵大说：“张三哥你放心，我那就短了你四百文呢。”说话间，赵大拿了四百钱递与张三。张三接来，揣在怀内，站起身来说道：“不是我爱小便宜，我上了年纪，夜来时常爱起夜，你把那小盆给我一个，就算折了欠我的零儿罢。从此两下开交，彼此不认得却使得。”赵大道：“你这是‘河苦吃井水！’这些盆子俱是挑出来的，没沙眼，拿一个就是了。”张三挑了一个趣黑的乌盆，挟在怀中转身就走，也不告别，竟自出门去了。

这东塔洼离小沙窝也有三里之遥。张三满怀不平，正遇着深秋景况，夕阳在山之时，来到树林之中，耳内只听一阵阵秋风飒飒，败叶飘飘。猛然间，滴溜溜一个旋风，只觉得寒毛眼里一冷，老头子将脖子一缩，腰儿一弓，刚说一个“好冷”，不防将怀中盆子掉在尘埃，在地下咕噜噜乱转，隐隐悲哀之声，说：“掉了我的腰了。”张三闻听，连连唾了两口，捡起盆子，往前就走。有年纪之人，如何跑的动。只听后面说道：“张伯伯，等我一等。”回头又不见人。自己怨恨道：“真是时衰鬼弄人。我张三生平不做亏心之事，如何白日就会有鬼？想是我不久于人世了。”一边想一边走，好容易奔至草房。急忙放下盆子，撂了竹杖，开了锁儿，拿了竹杖，拾起盆子，进得屋来，将门顶好。觉得乏困已极，自己说：“管他什么鬼不鬼的，且梦周公。”刚才说完，只听得悲悲切切，口呼：“伯伯，我死的好苦也！”张三闻听道：“怎么的，竟自把鬼关在屋里了？”别古秉性忠直，不怕鬼邪，便说道：“你说罢，我这里听着呢。”隐隐说道：“我姓刘名世昌，在苏州阊门外八宝乡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还有三岁的孩子乳名百岁，本是缎行生理。只因乘驴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赵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将我杀害，谋了资财，将我血肉和泥焚化。到如今，闪了老母，抛却妻子，不能见面。九泉之下，冤魂不安。望求伯伯替我在包公前伸明此冤，报仇雪恨。就是冤魂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说罢放声痛哭。张三闻听他说的可怜，不由的动了他豪侠的心肠，全不畏惧，便呼道：“乌盆。”只听应道：“有呀，伯伯。”张三道：“虽则替你鸣冤，惟恐包公不能准状，你须跟我前去。”乌盆应道：“愿随伯伯前往。”张三见他应叫应声，不觉满心欢喜，道：“这去告状，不怕包公不信。言虽如此，我是上了年纪之人，记性平常，必须将他姓名住处记清背熟了方好。”于是从新背了一回，样样记明。老头儿为人心热，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来，挟了乌盆，拄起竹杖，锁了屋门，竟奔定远县而来。出得门时，冷风透体，寒气逼人，又在天亮之时，若非张三好心之人，谁肯冲寒冒冷替人鸣冤。及至到了定远县，天气过早，尚未开门。只冻得他哆哆嗦嗦，找了个避风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时，身上觉得和暖，老头儿高起兴来了，将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着盆底儿，唱起《什不闲》来了。刚唱了一句“八月中秋月照台”，只听的一声响，门分两扇，太爷升堂。张三忙拿起盆子，跑向前来喊冤枉。就有该值的回禀，立刻带进。包公座上问道：“有何冤枉，诉上来。”张三就把东塔洼赵大家讨帐得了一个黑盆，遇见冤魂自述的话说了一遍：“现有乌盆为证。”包公闻听，便不以此事为妄谈。就在座上唤道：“乌盆！”并不见答应。又连唤两声，亦无影响。包公见别古老年昏愦，也不动怒，便叫左右撵出去便了。

张老出了衙门，口呼“乌盆”。只听应道：“有呀，伯伯！”张老道：“你随我诉冤，你为何不进去呢？”乌盆说道：“只因门上门神拦阻，冤魂不敢进去，求伯伯替我说明。”张老闻听又嚷冤枉。该值的出来嗔道：“你这老头子还不走，又嚷的是什么。”张老道：“求爷们替我回复一声，乌盆有门神拦阻，不敢进见。”该值的无奈，只得替他回禀。包公闻听，提笔写了一张，叫该值拿出门前焚化，仍将老头子带进来，再讯二次。张老抱着盆子上了公堂，将盆子放在当地，他跪在一旁。包公问道：“此次叫他可应了？”张老说是。包公吩咐左右：“尔等听着。”两边人役应声，洗耳静听。只见包公座上唤道：“乌盆！”不见答应。包公不由动怒，将惊堂木一拍：“我把你这狗才，本县念你年老之人，方才不加责于你，如今还敢如此。本县也是你愚弄的吗？”用手抽签，吩咐将他重责十板，以戒下次。两旁不容分说，将张老打了十板。闹的老头儿呲牙咧嘴，一拐一拐的挟了乌盆，拿了竹杖，出衙去了。转过影壁，便将乌盆一扔，只听得“嗳呀”一声，说：“踒了我脚面了。”张老道：“奇怪，你为何又不进去呢？”乌盆道：“只因我赤身露体，难见星主。没奈何，再求伯伯替我伸诉明白。”张老道：“我已然为你挨了十大板，如今再去，我这两条腿不用长着咧！”乌盆又苦苦哀求。张老是个心软的人，只得拿起盆子。他却又不敢伸冤，只得从角门溜溜啾啾往里便走。只见那边来了一个厨子，一眼看见，便叫：“胡头儿，胡头儿，那老头儿又来了。”胡头儿正在班房谈论此事说笑，忽听老头子又来了，连忙跑出来要拉。张老却有主意，就势坐在地下叫起屈来了。包公那里也听见了，吩咐带上来，问道：“你这老头子为何又来，难道不怕打么？”张老叩头道：“方才小人出去又问乌盆，他说赤身露体，不敢见星主之面。恳求太爷赏件衣服遮盖遮盖，他才敢进来。”包公闻听，叫包兴拿件衣服与他。包兴连忙拿了一件夹袄，交与张老。张老拿着衣服出来，该值的说：“跟着他，看他是拐子。”只见他将盆子包好，拿起来，不放心，又叫道：“乌盆，随我进来。”只听应道：“有呀，伯伯。我在这里！”张老闻听他答应，这一回留上心了，便不住叫着进来。到了公堂，仍将乌盆放在当中，自己在一旁跪倒。

包公又吩咐两边仔细听着，两边答应：“是。”此所谓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有说老头子有了病了的，又有说太爷好性儿的，也有暗笑的，连包兴在旁也不由的暗笑：“老爷今日叫疯子磨住了。”只见包公座上大声呼唤道：“乌盆！”不想衣内答应说：“有呀，星主！”众人无不诧异。只见张老听见乌盆答应了，他便忽的跳将起来，恨不能要上公案桌子。两旁众人吆喝，他才复又跪下。包公细细问了张老。张老仿佛背书的一般：他姓甚名谁，家住那里，他家有何人，作何生理，怎么遇害，是谁害的，滔滔不断说了一回，清清楚楚。两旁听的，无不叹息。包公听罢，吩咐包兴取十两银子来，赏了张老，叫他回去听传。别古千恩万谢的去了。

包公立刻吩咐书吏办文一角，行到苏州，调取尸亲前来结案。即行出签，拿赵大夫妇。登时拿到，严加讯问，并无口供。包公沉吟半晌，使吩咐：“赵大带下去，不准见刁氏。”即传刁氏上堂，包公说：“你丈夫供称：陷害刘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刁氏闻听，恼恨丈夫，便说出赵大用绳子勒死的，并言现有未用完的银两。即行画招，押了手印。立刻派人将赃银起来。复又带上赵大，叫他女人质对。谁知这厮好狠，横了心再也不招，言银子是积攒的。包公一时动怒，请了大刑来，夹棍套了两腿，问时仍然不招。包公一声断喝，说了一个“收”字，不想赵大不禁夹，就呜呼哀哉了。包公见赵大已死，只得叫人搭下去。立刻办详禀了本府，转又行文上去，至京启奏去了。此时尸亲已到，包公将未用完的银子，俱叫他婆媳领取讫；并将赵大家私奉官折变，以为婆媳养赡。婆媳感念张老替他鸣冤之恩，愿带到苏州养老送终。张老也因受了冤魂的嘱托，亦愿照看孀居孤儿。因此商量停当，一同起身往苏州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且说包公断明了乌盆，虽然远近闻名这位老爷正直无私，断事如神，未免犯了上司之嫉，又有赵大刑毙，故此文书到时，包公例应革职。包公接到文书，将一切事宜交代署印之人，自己住庙。李保看此光景，竟将银两包袱收拾收拾，逃之夭夭了。包公临行，百姓遮道哭送。包公劝勉了一番，方才乘马，带着包兴，出了定远县，竟不知投奔何处才好。包公在马上自己叹息，暗里思量道：“我包某命运如此淹蹇，自幼受了多少的颠险，好容易蒙兄嫂怜爱，聘请恩师，教诲我一举成名。不想妄动刑具，致毙人命。虽是他罪应如此，究竟是粗心浮躁，以至落了个革职，至死也无颜回家。无处投奔，莫若仍奔京师，再作计较。”只顾马上嗟叹。包兴跟随，明知老爷为难，又不敢问。信马由缰，来至一座山下，虽不是峻岭高峰，也觉得凶恶。正在观看之际，只听一棒锣响，出来了无数的喽兵，当中一个矮胖黑汉，赤着半边身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不容分说，将主仆两人拿下捆了，送上山去。谁知山中尚有三个大王，见缚了两人前来，吩咐绑在两边柱子上，等四大王到来再行发落。不一时，只见四大王慌慌张张，喘吁吁跑了来，嚷道：“不好了，山下遇见一人好本领，强小弟十倍，才一交手，我便倒了。幸亏跑得快，不然吃了大亏了。那位哥哥去会会他？”只见大大王说：“二弟，待劣兄前往。”二大王说：“小弟奉陪。”于是二人下山。见一人气昂昂在山坡站立，大大王近前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兄长，请到山中叙话。”

你道此山何名？名叫土龙岗，原是山贼窝居之所。原来张龙、赵虎误投庞府，见他是权奸之门，不肯逗留，偶过此山，将山贼杀走，他二人便作了寨主。后因王朝、马汉科考武场，亦被庞太师逐出，愤恨回家，路过此山，张、赵两个即请到寨，结为兄弟。王朝居长，马汉第二，张龙第三，赵虎第四。王、马、张、赵四人已表明来历。

且说马汉同定那人来至山中，走上大厅，见两旁柱上绑定二人，走近一看，不觉失声道：“啊呀，县尊为何在此？”包公睁眼看时，说道：“莫不是恩公展义士么？”王朝闻听，连忙上前解开，立刻让至厅上。坐定了，展爷问及，包公一一说了，大家俱各叹息。展爷又叫王、马、张、赵给包公赔了罪，分宾主坐下。立时摆酒，彼此谈心，甚是投机。包公问道：“我看四位俱是豪杰，为何作这勾当？”王朝道：“我等皆因功名未遂，亦不过暂借此安身，不得已而为之。”展爷道：“我看众弟兄皆是异姓骨肉，今日恰逢包公在此，虽则目下革职，将来朝廷必要擢用。那时众位弟兄何不弃暗投明，与国出力，岂不是好？”王朝道：“我等久有此心。老爷倘蒙朝廷擢用，我等俱效犬马之劳。”包公只得答应：“岂敢，岂敢。”大家饮至四更方散。至次日，包公与展爷告辞。四人款留不住，只得送下山来。王朝素与展爷相好，又远送几里。包公与展爷恋恋不舍，无奈分别而去。

单言包公主仆，乘马竟奔京师。一日，来至大相国寺门前，包公头晕眼花，竟从马上栽将下来。包兴一见，连忙下马看时，只见包公二目双合，牙关紧闭，人事不知。包兴叫着不应，放声大哭。惊动庙中方丈，乃得道高僧，俗家复姓诸葛名遂，法号了然，学问渊深，以至医卜星相无一不精。闻得庙外人声，来到山门以外，近前诊了脉息，说：“无妨，无妨。”又问了方才如何落马的光景，包兴告诉明白。了然便叫僧众帮扶抬到方丈东间，急忙开方抓药。包兴精心用意煎好，吃不多时，至二鼓天气，只听包公“啊呀”一声，睁开二目。见灯光明亮，包兴站在一旁，那边椅子上坐着个僧人，包公便问：“此是何处？”包兴便将老爷昏过多时，亏这位师父慈悲，用药救活的话说了一回。包公刚要扎挣起来致谢，和尚过来按住道：“不可劳动，须静静安心养神。”过了几日，包公转动如常，才致谢和尚。以至饮食用药调理，俱已知是和尚的，心中不胜感激。了然细看包公气色，心下明白，便问了年命，细算有百日之难，过了日子就好了，自有机缘，便留住包公庙内居住。于是将包公改作道人打扮，每日里与了然不是下棋便是吟诗，彼此爱慕。将过了三个月，一日，了然求包公写“冬季唪经祝国裕民”八字，叫僧人在山门两边粘贴。包公无事，同了然出来一旁观看。只见那壁厢来了一个厨子，手提菜筐，走至庙前，不住将包公上下打量，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瞧着包公进了庙，他才飞也似的跑了。包公却不在意，回庙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丞相府王芑的买办厨子。只因王老大人面奉御旨，赐图像一张，乃圣上梦中所见，醒来时宛然在目，御笔亲画了形像，特派王老大人暗暗密访此人。丞相遵旨，回府又叫妙手丹青照样画了几张，吩咐虞候、伴当、执事人员各处留神，细细访查。不想这日买办从大相国寺经过，恰遇包公，急忙跑回相府，找着该值的虞候，便将此事说了一遍。虞候闻听，不能深信，亦不敢就回，即同买办厨子暗到庙中闲游的一般，各处瞻仰。后来看到方丈，果见有一道人与老僧下棋，细看相貌，正是龙图之人。心中不胜惊骇，急忙赶回相府禀知相爷。王大人闻听，立刻传轿到大相国寺拈香。一是王大人奉旨所差之事不敢耽延，二是老大人为国求贤一番苦心。不多时来在庙内，小沙弥闻听，急忙跑至方丈室内，报与老和尚知道。只见了然与包公对弈，全然不理。倒是包公说道：“吾师也当迎接。”了然道：“老僧不走权贵之门，迎他则甚？”包公道：“虽然如此，他乃是个忠臣，就是迎他，也不至于沾碍老师。”了然闻听，方起身道：“他此来与我无沾碍，恐与足下有些瓜葛。”说罢迎出去了。接至禅堂，分宾主坐了。献茶已毕，便问了然：“此庙有多少僧众，多少道人？老夫有一心愿，愿施僧鞋僧袜每人各一双，须当面领去。”了然明白，即吩咐僧道领取。一一看过，并无此人。王大人问道：“完了么？你庙中还有人没有？”了然叹道：“有是还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这一双鞋袜。如要见这人么，大概还须大人以礼相见。”王宰相闻听忙道：“就烦长老引见引见何如？”了然答应，领至方丈。包公隔窗一看，也不能回避了，只得上前一揖道：“废员参见了。”王大人举目细看，形容与圣上御笔画的龙图分毫不差，不觉大惊，连忙让坐，问道：“足下何人？”包公便道：“废员包拯，曾在定远县。”因将断乌盆革职的话说了一遍。王大人道：“此案终属妄诞，老夫实难凭信。”包公不觉正色答道：“虽则理之所无，却是事之必有。自古负屈含冤之魂，凭物伸诉者不可枚举，难道都是妄诞么？只要自己秉公断理民情，焉肯以‘妄诞’二字就置之不问，岂不使怨鬼含冤于泉下乎？何况废员非攻乎异端之人，此事亦非攻乎异端之案。”王大人见包公说话梗直，忠正严肃，不觉满心欢喜。立刻鞴马，请包公随至相府。进了相府，大家看大人轿后一个道士，不知什么缘故。当下留在书房安歇。

次日早朝，仍将包公换了县令服色，先在朝房伺候。净鞭三下，天子升殿。王芑出班奏明，仁宗天子大喜：“立刻宣召见朕。”包公步上金阶跪倒，山呼已毕。天子闪龙目一看，果是梦中所见之人，满心欢喜，便问为何罢职。包公便将断乌盆将人犯刑毙身死情由，毫无遮饰，一一奏明。王芑在班中着急，恐圣上见怪。谁知天子不但不怪，反喜道：“卿家既能断乌盆负屈之冤魂，必能镇皇宫作祟之邪。今因玉宸宫内，每夕有怨鬼哀啼，甚属不净，不知是何妖邪，特派卿前往镇压一番。”即着王芑在内阁听候，钦派太监总管杨忠带领包公，至玉宸宫镇压。

这杨忠素来好武，胆量甚好，因此人皆称他为杨大胆。奉旨赐他宝剑一口，每夜在内巡逻。今日领包公进内，他那里瞧得起包公呢。先问了姓，后又问了名，一路称为老黑，又叫老包。来到昭德门，说道：“进了此门就是内廷了，想不到你七品前程如此造化，今日对了圣心，派你入宫，将来回到家乡里说古去罢。是不是？老黑呀，怎么我合你说话，你怎么纺丝吊面——布里儿呢？”包公无奈答道：“公公说的是。”杨忠又道：“你别合我闹这个整脸儿，我是好顽好乐的。这就是你，别人还巴结不上呢！”说着话，进了凤右门。只见有多少内侍垂手侍立，内中有一个头领上前执手道：“老爷今日有何贵干？”杨忠说：“辛苦，辛苦！咱家奉旨带领此位包先儿前到玉宸宫镇邪。此乃奉旨官差，我们完差之时，不定三更五更回来，可就不照门了，省得又劳动你们。请罢！请罢！”说罢，同定包公，竟奔玉宸宫。只见金碧交辉，光华灿烂，到了此地，不觉肃然起敬。连杨忠爱说爱笑，到了此地，也就哑口无言了。

来至殿门，杨忠止步，悄向包公道：“你是钦奉谕旨，理应进殿除邪。我就在这门槛上照看便了。”包公闻听，轻移慢步侧身而入。来至殿内，见正中设立宝座，连忙朝上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又见旁边设立座位，包公躬身入座。杨忠见了，心下暗自佩服道：“瞧不得小小官儿，竟自颇知国礼。”又见包公如对君父一般，秉正端坐，凝神养性，二目不往四下观瞧，另有一番凛然难犯的神色，不觉的暗暗夸奖道：“怪不得圣上见了他喜欢呢！”正在思想之际，不觉的谯楼上漏下矣。猛然间听的呼呼风响，杨忠觉的毛发皆竖，连忙起身，手掣宝剑试舞一回。耍不了几路，已然气喘，只得归入殿内，锐气已消，顺步坐在门槛子上。包公在座上不由的暗暗发笑。杨忠正自发怔，只见丹墀以下，起了一个旋风，滴溜溜在竹丛里团团乱转，又隐隐的听得风中带着悲泣之声。包公闪目观瞧，只见灯光忽暗，杨忠在外扑倒。片刻工夫，见他复起，袅袅婷婷走进殿来，万福跪下。此时灯光复又明亮。包公以为杨忠戏耍，便以假作真开言问道：“你今此来有何冤枉，诉上来。”只听杨忠娇滴滴声音哭诉道：“奴婢寇珠，原是金华宫承御，只因救主遭屈，含冤地府，于今廿载，专等星主来临，完结此案。”便将当初定计陷害的原委，哭诉了一遍：“因李娘娘不日难满，故特来泄机。由星主细细搜查，以报前冤，千万不可泄漏。”包公闻听，点头道：“既有如此沉冤，包某必要搜查。但你必须隐形藏迹，恐惊主驾，获罪不浅。”冤魂说道：“谨遵星主台命。”叩头站起，转身出去，仍坐在门槛子上。

不多时，只见杨忠张牙欠嘴，仿佛睡醒的一般。看见包公仍在那边端坐，不由的悄悄的道：“老黑，你没见什么动静？咱家怎生回复圣旨？”包公道：“鬼已审明。只是你贪睡不醒，叫我在此呆等。”杨忠闻听，诧异道：“什么鬼？”包公道：“女鬼。”杨忠道：“女鬼是谁？”包公道：“名叫寇珠。”杨忠闻听，只唬得惊异不止，暗自思道：“寇珠之事，算来将近二十年之久，他竟如何知道？”连忙赔笑道：“寇珠他为什么事在此作祟呢？”包公道：“你是奉旨同我进宫除邪，谁知你贪睡。我已将鬼审明，只好明日见了圣上我奏我的，你说你的便了。”杨忠闻听，不由着急道：“啊呀，包、包先生，包、包老爷，我的亲亲的包、包大哥，你这不把我毁透了么！可是你说的，圣上命我同你进宫，归齐我不知道，睡着了，这是什么差使眼儿呢？怎的了，可见你老人家就不疼人了，过后就真没有用我们的地方了？看你老爷们这个劲儿，立刻给我个眼里插棒槌，也要我们搁的住吓！好包先生，你告诉我，我明日送你个小巴狗儿，这么短的小嘴儿。”包公见他央求可怜，方告诉他道：“明日见了圣上，就说审明了女鬼，系金华宫承御寇珠，含冤负屈来求超度他的冤魂。臣等业已相许，以后再不作祟。”杨忠听毕，记在心头，并谢了包公，如敬神的一般，他也不敢言语亵渎了。

出了玉宸宫，来至内阁，见了丞相王芑，将审明情由细述明白。少时圣上临朝，包公合杨忠一一奏明，只说冤魂求超度，却不提别的。圣上大悦，愈信乌盆之案，即升用开封府府尹、阴阳学士。包公谢恩。加封“阴阳”二字，从此人传包公善于审鬼，白日断阳，夜间断阴，一时哄传遍了。包公先拜了丞相，王芑爱慕非常；后谢了了然，又至开封府上任，每日查办事件。便差包兴回家送信，并具禀替宁老夫子请安。又至隐逸村投递书信，一来报喜，二来求婚毕姻。包兴奉命，即日起身先往包村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且说包兴奉了包公之命，寄信回家，后又到隐逸村。这日包兴回来，叩见包公，呈上书信，言：“太老爷太夫人甚是康健，听见老爷得了府尹，欢喜非常，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又见大老爷大夫人，欢喜自不必说，也赏了小人三十两银子。惟有大夫人给小人带了个薄薄儿包袱，嘱咐小人好好收藏，到京时交付老爷。小人接在手中，虽然有些分两，不知是何物件，惟恐路上磕碰。还是大夫人见小人为难，方才说明，此包内是一面古镜，原是老爷井中捡的。因此镜光芒生亮，大夫人挂在屋内。有一日，二夫人使唤的秋香，走至大夫人门前滑了一交，头已跌破，进屋内就在挂镜处一照，谁知血滴镜面，忽然云翳开豁。秋香大叫一声，回头跑在二夫人屋内，冷不防按住二夫人，将右眼挖出；从此疯癫，至今锁禁，犹如活鬼一般。二夫人死去两三番，现在延医调治，尚未痊愈。小人见二老爷，他无精打彩的，也赏了小人二两银子。”说着话将包袱呈上。包公也不开看，吩咐好好收讫。包兴又回道：“小人又见宁师老爷，他看了书信十分欢喜，说叫老爷好好办事，尽忠报国，还教导了小人好些话。小人在家住了一天，即到隐逸村报喜投书。李大人大喜，满口应承随后便送小姐来就亲。赏了小人一个元宝、两匹尺头，并回书一封。”即将书呈上。包公接着看毕，原来是张氏夫人同着小姐于月内便可来京。立刻吩咐预备住处，仍然派人前去迎接。便叫包兴暂且歇息，次日再商量办喜事一节。不多几日，果然张氏夫人带领小姐俱各到了。一切定日迎娶事务，俱是包兴尽心备办妥当。到了吉期，也有多少官员前来贺喜，不必细表。

包公自毕姻后，见李氏小姐幽娴贞静，体态端庄，果然是大家模范，满心欢喜。而且妆奁中有一宝物，名曰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堪称希世奇珍。包公却不介意。过了三朝满月，张氏夫人别女回家。临行又将自己得用的一个小厮名唤李才，留下服侍包公。

一日，包公放告坐堂。见有个乡民，年纪约有五旬上下，口称冤枉，立刻带至堂上。包公问道：“你姓甚名谁，有何冤枉，诉上来。”那人向上叩头道：“小人姓张名致仁，在七里村居住。有一族弟名叫张有道，以货郎为生，相离小人不过数里之遥。有一天，小人到族弟家中探望，谁知三日前竟自死了。问我小婶刘氏是何病症，为何连信也不送呢？刘氏回答是心疼病死的，因家中无人，故此未能送信。小人因有道死的不明，在祥符县申诉情由，情愿开棺检验。县太爷准了小人状子，及至开棺检验，谁知并无伤痕。刘氏他就放起刁来，说了许多诬赖的话。县太爷将小人责了二十大板，讨保回家。越想此事，实实张有道死的不明，无奈何投到大老爷台前，求青天与小人作主。”说罢，眼泪汪汪，匍匐在地。包公便问道：“你兄弟素来有病么？”张致仁道：“并无疾病。”包公又问道：“你几时没见张有道？”致仁道：“素来弟兄和睦，小人常到他家，他也常来小人家。五日前，尚在小人家中。小人因他五六天没来，因此小人找到他家，谁知三日前竟自死了。”包公闻听想到：五日前尚在他家，他第六天去探望，又是三日前死的，其中相隔一两天，必有缘故。包公想罢，准了状子，立刻出签传刘氏到案。暂且退了堂来至书房，细看呈子，好生纳闷。包兴与李才旁边侍立。忽听外边有脚步声响，包兴连忙迎出，却是外班手持书信一封，道：“外面有一儒流求见，此书乃了然和尚的。”包兴闻听，接过书信，进内回明，呈上书信。包公是极敬了然和尚的，急忙将书拆阅，原来是荐函，言此人学问品行。包公看罢，即命包兴去请。

包兴出来看时，只见那人穿戴的衣冠全是包公在庙时换下的衣服，又肥又长，勒里勒得的，并且帽子上面还捏着褶儿。包兴看罢，知是当初老爷的衣服，必是了然和尚与他穿戴的，也不说明，便向那人说道：“我家老爷有请。”只见那人斯斯文文，随着包兴进来。到了书房，包兴掀帘。只见包公立起身来，那人向前一揖，包公答了一揖，让坐。包公便问：“先生贵姓？”那人答道：“晚生复姓公孙名策，因久困场屋，屡落孙山，故流落在大相国寺。多承了然禅师优待，特具书信前来，望祈老公祖推情收录。”包公见他举止端庄，言语明晰，又问了些书籍典故，见他对答如流，学问渊博，竟是个不得第的才子，包公大喜。正谈之间，只见外班禀道：“刘氏现已传到。”包公吩咐：“伺候。”便叫李才陪侍公孙先生，自己带了包兴，立刻升堂。

入了公座，便叫带刘氏。应役之人接声喊道：“带刘氏，带刘氏！”只见从外角门进来一个妇人，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面上也无惧色，口中尚自言自语说道：“好端端的人，死了叫他翻尸倒骨的，不知前生作了什么孽了。如今又把我传到这里来，难道还生出什么巧招儿来哩。”一边说，一边上堂，也不东瞧西看，他便袅袅婷婷朝上跪倒，是一个久惯打官司的样儿。包公便问道：“你就是张刘氏么？”妇人答道：“小妇人刘氏，嫁与货郎张有道为妻。”包公又问道：“你丈夫是什么病死的？”刘氏道：“那一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饭，一更之后便睡了。到了二更多天，忽然心里怪疼的。小妇人唬的了不得，急忙起来，便嚷疼的利害，谁知不多一会就死了，害的小妇人好不苦也。”说罢泪流满面。包公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你丈夫到底是什么病死的，说来！”站堂喝道：“快讲！”刘氏向前跪爬半步说道：“老爷，我丈夫实是害心疼病死的，小妇人焉敢撒谎。”包公喝道：“既是害病死的，你为何不给他哥哥张致仁送信？实对你说，现在张致仁在本府堂前已经首告，实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刘氏道：“不给张致仁送信，一则小妇人烦不出人来，二则也不敢给他送信。”包公闻听道：“这是为何？”刘氏道：“因小妇人丈夫在日，他时常到小妇人家中，每每见无人，他言来语去，小妇人总不理他。就是前次他到小妇人家内，小妇人告诉他兄弟已死，不但不哭，反倒向小妇人胡说乱道，连小妇人如今直学不出口来。当时被小妇人连嚷带骂，他才走了。谁知他羞恼成怒，在县告了，说他兄弟死的不明，要开棺检验。后来太爷到底检验了，并无伤痕，才将他打了二十板。不想他不肯歇心，如今又告到老爷台前。可怜小妇人丈夫死后，受如此罪孽，小妇人又担如此丑名，实实冤枉。恳老青天与小妇人作主呵！”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包公见他口似悬河，牙如利剑，说的有情有理。暗自思道：“此妇听他言语，必非善良。若与张致仁质对，我看他那诚朴老实形景，必要输与妇人口角之下。须得查访实在情形，妇人方能服输。”想罢，向刘氏说道：“如此说来，你竟是无故被人诬赖了。张致仁着实可恶，我自有道理。你但下去，三日后听传罢了。”刘氏叩头下去，似有得色，包公更觉生疑。

退堂之后，来到书房，便将口供、呈词与公孙策观看。公孙策看毕，躬身说道：“据晚生看此口供，张致仁疑的不差。只是刘氏言语狡猾，必须采访明白，方能折服妇人。”不料包公心中所思主见，被公孙策一言道破，不觉欢喜，道：“似此如之奈何？”公孙策正欲作进见之礼，连忙立起身来道：“待我晚生改扮行装，暗里访查，如有机缘，再来禀复。”包公闻听道：“如此说，有劳先生了。”叫包兴将先生盘川并要何物件急忙预备，不可误了。包兴答应，跟随公孙策来至书房。公孙策告诉明白，包兴连忙办理去了。不多时，俱各齐整。原来一个小小药箱儿，一个招牌，还有道衣、丝绦、鞋袜等物。公孙策通身换了，背起药箱，连忙从角门暗暗溜出，到七里村查访。

谁知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闹了一天，并无机缘可寻。看看天晚，又觉得腹中饥饿，只得急忙且回开封府再做道理。不料慌不择路，原是往北，他却往东南岔下去了，多走数里之遥。好容易奔至镇店，问时，知是榆林镇，找了兴隆店投宿。又乏又饿，正要打算吃饭，只见来了一群人数匹马，内中有一黑矮之人，高声嚷道：“凭他是谁，快快与我腾出，若要惹恼了你老爷的性儿，连你这店俱给你拆了。”旁有一人说道：“四弟不可。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就是叫人家腾挪，也要好说，不可如此啰唣。”又向店主人道：“东人，你去说说看，皆因我们人多，两下住着不便，奉托，奉托！”店东无奈，走到上房，向公孙策说道：“先生，没有什么说的，你老将就将就，我们说不得，屈尊你老在东间居住，把外间这两间让给我们罢。”说罢，深深一揖。公孙策道：“来时原不要住上房，是你们小二再三说，我才住此房内。如今来的客既是人多，我情愿将三间满让，店东给我个单房我住就是了。皆是行路，纵有大厦千间，不过占七尺眠，何必为此吵闹呢。”正说之间，只见进来了黑凛凛一条大汉，满面笑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请自尊便罢，这外边两间承情让与我等足以够了。我等从人，俱叫他们下房居住，再不敢劳动了。”公孙策再三谦逊，那大汉只是不肯，只得挪在东间去了。

那大汉叫从人搬下行李，揭下鞍辔，俱各安放妥协。又见上人却是四个，其馀五六个俱是从人。要净面水，唤开水壶，吵嚷个不了。又见黑矮之人先自呼酒要菜，店小二一阵好忙，闹的公孙策竟喝了一壶空酒，菜总没来，又不敢催。忽听黑矮人说道：“我不怕别的，明日到了开封府，恐他记念前仇，不肯收录，那却如何是好？”又听黑脸大汉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决不是那样之人。”公孙策听至此言，不由站起身来，出了东间，对着四人举手道：“四位原是上开封的，小弟不才，愿作引进之人。”四人听了连忙起身来。仍是那大汉道：“足下何人？请过来坐，方好讲话。”公孙策又谦逊再三，方才坐下，各通姓名，原来这四人正是土龙岗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条好汉。听说包公作了府尹，当初原有弃暗投明之话，故将山上喽啰粮草金银俱各分散，只带了得用伴当五六人，前来开封府投效，以全信行。他们又问公孙策，公孙策答道：“小可现在开封府，因目下有件疑案，故此私行暗暗查访，不想在此得遇四位，实实三生有幸了。”彼此谈论多时，真是文武各尽其妙，大家欢喜非常。惟有赵四爷粗俗，却酒量颇豪。王朝恐怕他酒后失言，叫外人听之不雅，只得速速要饭。大家吃毕，闲谈饮茶，到二更以后。大家商议，今晚安歇后，明日可早早起来行路呢。这正是：只因清正声名远，致使英雄跋涉来。

未审明日王、马、张、赵投奔开封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且说四爷赵虎因多贪了几杯酒，大家闲谈，他也连一句话插不上，在旁前仰后合，不觉的磕睡起来，后来索性放倒头酣睡如雷。因打呼，方把大家提醒。王朝说：“只顾说话儿，天已三更多了，先生也乏了，请安歇罢。”大家方才睡下。谁知赵四爷心内惦着上开封府，睡的容易，醒的剪绝。外边天气不过四鼓之半，他便一咕噜身爬起来，乱嚷道：“天亮了，快些起来赶路！”又喊道叫从人备马，捎行李，把大家吵醒。谁知公孙策心中有事尚未睡着，也只得随大家起来，这老先生算烟袋铺铁丝儿——通了杆了。只见大爷将从人留下一个，腾出一匹马叫公孙策乘坐。叫那人将药箱儿、招牌俟天亮时背至开封府，不可违误。吩咐已毕，叫店小二开了门，大家乘马，趁着月色，迤逦而行。天气尚未五更，正走之间，过了一带林子，却是一座庙宇。猛见墙角边人影一晃，再细看时，却是一个女子，身穿红衣，到了庙门挨身而入。大家看的明白，口称奇怪。张龙说：“深夜之间，女子入庙，必非好事。天气尚早，我们何不到庙看看呢？”马汉说：“半夜三更，无故敲打山门，见了僧人，怎么说呢？”王朝道：“不妨就说贪赶路程，口渴之甚，讨杯茶吃，有何不可？”公孙策道：“既如此，就将马匹行李叫从人在树林等候，省得僧人见了兵刃生疑。”大家闻听，齐说有理，有理。于是大家下马，叫从人在树林看守，从人答应，五位老爷迈步竟奔山门而来。到了庙门，趁着月光看的明白，匾上大书“铁仙观”。公孙策道：“那女子挨身而入，未听见他插门，如何是关着呢？”赵虎上前，抡起拳头在山门上就是咚咚咚的三拳，口中嚷道：“道爷开门来！”口中嚷着，随手又是三拳，险些儿把山门砸掉。只听里面道：“是谁？是谁？半夜三更怎么说！”只听哗啦一声，山门开处见个道人。公孙策连忙上前施礼道：“道爷，多有惊动了。我们一行人贪赶路程，口渴舌干，欲借宝刹歇息歇息，讨杯茶吃，自有香资奉上，望祈方便方便。”那道人闻听，便道：“等我禀明白了院长，再来相请。”正说之间，只见走出一个浓眉大眼、膀阔腰粗、怪肉横生的道士来，说道：“既是众位要吃茶，何妨请进来。”王朝等闻听，一拥而入。来至大殿，只见灯烛辉煌，彼此逊坐。见道人凶恶非常，并且酒气喷人，已知是不良之辈。

张龙、赵虎二人悄地出来寻那女子，来至后面，并无踪迹。又到一后院，只见一口大钟，并无别物。行至钟边，只听有人呻吟之声。赵虎说：“在这里呢。”张龙说：“贤弟，你去掀钟，我拉人。”赵虎挽挽袖子，单手抓住钟上铁爪，用力向上一掀。张龙说：“贤弟，吃住劲，不可松手，等我把住底口。”往上一挺，就把钟内之人曳将出来。赵爷将手一松，仍将钟扣在那边。仔细看此人时，却不是女子，是个老者，捆做一堆，口内塞着棉花。急忙掏出，松了捆绑。那老者干呕做一团，定了定神，方才说：“啊呀，苦死我也。”张龙便问：“你是何人？因何被他们扣在钟下？”那老头儿道：“小人名唤田忠，乃陈州人氏。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奉旨前往赈济，不想庞昱到了那里，并不放赈，在彼盖造花园，抢掠民间女子。我主人田起元，主母金氏玉仙。因婆婆染病，割肉煎药，老太太病好，主母上庙还愿，被庞昱窥见，硬行抢去，又将我主人送县监禁。老太太一闻此信时，生生唬死。是我将老主母埋葬已毕，想此事一家被害，非上京控告不可。因此贪赶路程，过了宿头，于四更后投至此庙。原为歇息，谁知道人见我行李沉重，欲害小人。正在动手之时，忽听众位爷们敲门，便将小人扣在钟下，险些儿丧了性命。”正在说话间，只见那边有一道人探头缩脑。赵四爷急忙赶上，兜的一脚踢翻在地，将拳向面上一晃：“你嚷，我就是一拳。”那贼道看见柳斗大的皮锤，那里还有魂咧，赵四爷便将他按住在钟边。

不想这前边凶道名唤萧道智，在殿上张罗烹茶，不见了张、赵二人，叫道人去请，也不见回来，便知事有不妥，悄悄的退出殿来，到了自己屋内，将长衣卸去，手提一把明亮亮的朴刀，竟奔后院而来。恰入后门，就瞧见老者已放，赵虎按着道人，不由心头火起，手举朴刀便搠张龙。张爷手急眼快，斜刺里就是一腿。道人将身躲过，一刀照定张龙面门削来。张爷手无寸铁，全仗步法巧妙，身体灵便，头一偏，将刀躲过，顺手就是一掌，恶道惟恐是暗器，急待侧身时，张爷下边又是一扫腿。好恶道，金丝绕腕势躲过，回手反背又是一刀。究竟有兵刃的气壮，无家伙的胆虚，张龙支持了几个照面，看看不敌。正在危急之际，只见王朝、马汉二人见张龙受敌，王朝赶近前来，虚晃一掌，左腿飞起，直奔肋下。恶道闪身时，马汉后边又是一拳打在背后。恶道往前一扑，急转身，甩手就是一刀。亏得马汉眼快，歪身一闪，刚然躲过，恶道倒垂势又奔了王朝而来。三个人赤着手，刚刚敌的住——就是防他的刀便了。王朝见恶道奔了自己，他便推月势等刀临近将身一撇，恶道把身使空，身往旁边一闪，后面张龙照腰就是一脚。恶道觉得后面有人，趁着月影，也不回头，伏身将脚往后一登。张龙脚刚落地，恰被恶道在迎面骨上登了一脚，力大势猛，身子站立不住，不由的斗了个豆墩。赵虎在旁看见，即忙叫道：“三哥，你来挡住那个道人。”张龙连忙起来，挡住道人。只见赵虎站起来，竟奔东角门边去了。张龙以为四爷必是到树林取兵刃去了。

迟了不多时，却见赵虎从西角门进来。张龙想道：“他取兵刃不能这么快，他必是解了解手儿回来了。”眼瞧着他迎面扑了恶道，将左手一扬，是个虚晃架式，对准面门一摔，口中说：“恶道，看我的法宝取你。”只见白扑扑一股烟云打在恶道面上，登时二目难睁，鼻口倒噎，连气也喘不过来。马汉又在小肚上尽力的一脚，恶道站立不住，咕咚栽倒在地，将刀扔在一边。赵虎赶进步一跪腿，用磕膝盖按住胸膛，左手按膀背，将右袖从新向恶道脸上一路乱抖。原来赵虎绕到前殿，将香炉内香灰装在袖内。俗话说的好，“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去”，何况是一炉香灰，恶道如何禁得起？四个人一齐动手，将两个道人捆缚，预备送到祥符县去。此系祥符地面之事，由县解府，按劫掠杀命定案。四人复又搜寻，并无人烟。后又搜至旁院之中，却是菩萨殿三间，只见佛像身披红袍，大家方明白，红衣女子乃是菩萨现化。可见田忠有救，道人恶贯已满，报应不爽。此时，公孙策已将树林内伴当叫来拿获道人，便派从人四名，将恶道交送至县内，立刻祥符县申报到府。大家带了田忠，一同出庙。此时天已大亮，竟奔开封府而来，暂将四人寄在下处。

公孙策进内参见包公，言访查之事尚无确实，今有土龙岗王、马、张、赵四人投到，并铁仙观救了田忠，捉拿恶道交祥符县，不日解到的话说了一遍。复又立起身来说：“晚生还要访查刘氏案去。”当下辞了包公至茶房，此时药箱、招牌俱已送到。公孙策先生打扮停当，仍从角门去了。且说包公见公孙策去后，暗叫包兴将田忠带至书房，问他替主明冤一切情形；叫左右领至茶房居住，不可露面，恐走漏了风声，庞府知道。又吩咐包兴，将四勇士暂在班房居住，俟有差听用。

且说公孙策离了衙门，复至七里村沿途暗访，心下自思：“我公孙策时乖运蹇，屡试不第，幸赖了然和尚一封书函，荐至开封府，偏偏头一天到来，就遇见这一段公案，不知何日方能访出。总是我的运气不好，以致诸事不顺。”越思越想，心内越烦，不知不觉出了七里村。忽然想起，自己叫着自己说：“公孙策你好呆，你是作什么来了？就是这么走着，有谁知你是医生呢？既不知道你是医生，你又焉能打听出来事情呢？实实呆的可笑。”原来公孙策只顾思索，忘了摇串铃了。这时想起，连忙将铃儿摇起，口中说道：“有病早来治，莫要多延迟。养病如养虎，虎大伤人的。凡有疑难大症，管保手到病除。贫不计利。”正在念诵，可巧那一边一个老婆子唤道：“先生，这里来，这里来。”公孙策闻听，向前问道：“妈妈唤我么？”那婆子道：“可不是。只因我媳妇身体有病，求先生医治医治。”公孙策闻听，说：“既是如此，妈妈引路。”那婆子引进柴扉，掀起了蒿子杆的帘子，将先生请进。看时却是三间草房，一明两暗。婆子又掀起西里间单布帘子，请先生土炕上坐了。

公孙策放了药箱，倚了招牌，刚然坐下，只见婆子搬了个不带背的三条腿椅子，在地下相陪。婆子便说道：“我姓尤，丈夫早已去世，有个儿子名叫狗儿，在陈大户陈应杰家做长工。只因我的媳妇得病有了半月了，他的精神短少，饮食懒进，还有点午后发烧。求先生看看脉，吃点药儿。”公孙策道：“令媳现在那屋？”婆子道：“在东屋里呢，待我告诉他。”说着，站起往东屋里去了。只听说道：“媳妇，我给你请个先生来，求他老看看，管保就好咧！”只听妇人道：“母亲，不看也好，一来我没有什么大病，二来家无钱钞，何苦妄费钱文。”婆子道：“啊呀，媳妇啊！你听见先生说么，‘贫不计利’。再者，养病如养虎。好孩子，请先生瞧瞧罢。你早些好了，也省得老娘悬心。我就是倚靠你了，我那儿子也不指望他了。”说至此，妇人便道：“请先生过来看看就是了。”婆子闻听，说：“还是我这孩子听说，好个孝顺的媳妇。”一边说着，便来到西屋请公孙策。公孙策跟定婆子，来至东间，与妇人诊脉。

原来医生有望、闻、问、切四条，给右科看病，也不可不望，不过一目了然。又道“医者易也，易者移也”。故有移重就轻之法。假如给老年人看准脉息不好，必要安慰说道：“不要紧，立个方儿，吃与不吃均可。”后至出来，方向本家说道：“老人家脉息不好得很，赶紧预备后事罢。”本家问道：“先生，你为何方才不说？”医家道：“我若不开导着说，上年纪的人听说利害，痰向上一涌，那不登时交代了么！”此是移重就轻之法。闲言少叙。且说公孙策与妇人看病，虽是私访，他素来原有实学，所有医理先生尽皆知晓。诊完脉息，已知病源。站起身来，仍然来至西间坐下，说道：“我看令媳之脉，乃是双脉。”尤氏闻听，道：“啊呀，何尝不是！他大约有四五个月没见。”公孙策又道：“据我看来，病源因气恼所致，郁闷不舒，竟是个气裹胎了。若不早治，恐入痨症。必须将病源说明，方好用药。”婆子闻听，不由的吃惊：“先生真是神仙，谁说不是气恼上得的呢！待我细细告诉先生。只因我儿子在陈大户家做长工，素日多亏大户帮些银钱。那一天，忽然我儿子拿了两个元宝回来……”说至此处，只听东屋妇人道：“此事不必说了。”公孙策忙说道：“用药必须说明，我听的确，下药方能见效。”婆子说：“孩子，你养你的病，这怕什么？”又说道：“我见元宝不免生疑，便问这元宝从何而来。我儿子说，只因大户与七里村张有道之妻不大清楚，这一天陈大户到张家去了，可巧叫他男人撞见，因此大户要害他男人。给我儿两个元宝……”说至此，东屋妇人又道：“母亲不消说了，此事如何说得！”婆子道：“儿呀，先生也不是外人，说明了好用药呀！”公孙策道：“正是，正是。若不说明，药断不灵。”婆子接说：“交给我儿子两个元宝，是叫他找什么东西的。原是我媳妇劝他不依，后来跪在地下央求。谁知我不肖的儿子不但不听，反将媳妇踢了几脚，揣起元宝，赌气走了未回。后来果然听张有道死了，又听见说，接三的那日晚上，棺材里连响了三阵，仿佛乍尸的一般，连和尚都唬跑了。因此我媳妇更加忧闷，这便是得病的原由。”

公孙策听毕，提起笔来写了一方递与婆子。婆子接来一看，道：“先生，我看别人方子有许多的字，怎么先生的方儿只一行字呢？”公孙策答道：“药用当而通神，我这方乃是独用奇方。用红棉一张，阴阳瓦焙了，老酒冲服，最是安胎活血的。”婆子闻听记下。公孙策又道：“你儿子做成此事，难道大户也无谢礼么？”公孙策问及此层，他算定此案一明，尤狗儿必死，婆媳二人全无养赡，就势要给他婆媳二人想出个主意。这也是公孙策文人妙用。话已说明。且说婆子说道：“听说他许给我儿子六亩地。”先生道：“这六亩地可有字样么？”婆子道：“那有字样呢，还不定他给不给呢！”先生道：“这如何使得！给他办此大事，若无字据，将来你如何养赡呢？也罢，待我替你写张字儿，倘若到官时，以此字合他要地。”真是乡里人好哄，当时婆子乐了个事不有馀，说：“多谢先生！只是没有纸可怎么好呢？”公孙策道：“不妨，我这里有纸。”打开药箱，拿出一大张纸来，立刻写就，假画了中保，押了个花押，交给婆子。婆子深深谢了。

先生背起药箱，拿了招牌，起身便走。婆子道：“有劳先生，又无谢礼，连杯茶也没吃，叫婆子好过意不去。”公孙策道：“好说！好说！”出了柴扉，此时精神百倍，快乐非常。原是屡试不第，如今仿佛金榜标了名的似的，连乏带饿全忘了，两脚如飞，竟奔开封府而来。这正是：心欢访得希奇事，意快听来确实音。

未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且说公孙策回到开封府，仍从角门悄悄而入。来至茶房，放下药箱招牌，找着包兴回了包公。立刻请见。公孙策见礼已毕，便将密访的情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细细述了一遍。包公闻听欢喜，暗想道：“此人果有才学，实在难为他访查此事。”便叫包兴与公孙策更衣，预备酒饭，请先生歇息。又叫李才将外班传进，立刻出签，拿尤狗儿到案。外班答应。去不多时，前来回说：“尤狗儿带到。”

老爷点鼓升堂，叫“带尤狗儿”，上堂跪倒。包公问道：“你就是尤狗儿么？”回道：“老爷，小人叫驴子。”包公一声断喝：“，你明是狗儿，你为何叫驴子呢？”狗儿回道：“老爷，小人原叫狗儿来着，只因他们说狗的个儿小，改叫驴子岂不大些儿呢，因此就改了叫驴子。老爷若不爱叫驴子，还叫狗儿就是了。”两旁喝道：“少说，少说！”包公叫道：“狗儿。”应道：“有。”“只因张有道的冤魂告到本府台前，说你与陈大户主仆定计，将他谋死。但此事皆是陈大户要图谋张有道的妻子刘氏，你不过是上人差遣，概不由己。虽然受了两个元宝，也是小事。你可要从实招来，自有本府与你作主，出脱你的罪名便了。你不必忙，慢慢的讲来。”狗儿听见冤魂告状，不由的心中害怕。后又见老爷和颜悦色的出脱他的罪名，与他作主，放了心了。即向上叩头道：“老爷既施大恩与小人作主，小人只得实说。因小人当家的与张有道的女人有交情，可合张有道没有交情。那一天被张有道撞见了，他跑回来就病了，总想念刘氏。他又不敢去，因此想出一个法子来，须得将张有道害了，他或上刘氏家去，或将刘氏娶到家里来方才遂心。故此将小人叫到跟前：‘我托付你一宗事情。’我说：‘当家的，有什么事呢？’他说：‘这宗事情不容易，你须用心搜寻才有。’我就问：‘找什么呢？’他说：‘这宗东西叫尸龟，仿佛金头虫儿，尾巴上发亮，有蠖虫大小。’我就问：‘这宗东西出在那里呢？’他说：‘须在坟里找，总要尸首肉都化了，独有脑子未干，才有这虫儿。’小人一听就为了难了，说：‘这可怎么找法呢？’他见小人为难，他便给小人两个元宝，叫小人且自拿着，‘事成之后，再给你六亩地。不论日子，总要找了来，白日也不做活，养着精神，夜里好找。’可是老爷说的，上人差遣，概不由己。又说，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因此小人每夜出去刨坟，刨到第十七个上，好容易得了此虫。晒成干，研了末，或茶或饭洒上，必是心疼而死，并无伤痕。惟有眉攒中间有小小红点，便是此毒。后来听见张有道死了，大约就是这宗东西害的。求老爷与小人作主。”包公听罢此话，大约无什么虚假。书吏将供单呈上，包公看了，拿下去叫狗儿画了招。立刻出签，将陈应杰拿来。老爷又吩咐狗儿道：“少时陈大户到案，你可要当面质对，老爷好与你作主。”狗儿应允。包公点头，吩咐带下去。

只见差人当堂跪倒，禀道：“陈应杰拿到。”包公又吩咐，传刘氏并尤氏婆媳。先将陈大户带上堂来，当堂去了刑具。包公问道：“陈应杰，为何谋死张有道，从实招来。”陈大户闻听，唬得惊疑不止，连忙说道：“并无此事呀，青天老爷。”包公将惊堂木一拍，道：“你这大胆的奴才，在本府堂前还敢支吾么？左右，带狗儿。”立刻将狗儿带上堂来，与陈应杰当面对证。大户只唬得抖衣而战，半晌方说道：“小人与刘氏通奸实情，并无谋死有道之事。这都是狗儿一片虚词，老爷千万莫信。”包公大怒，吩咐看大刑伺候。左右一声喊，将三木往堂上一掼，把陈大户唬的胆裂魂飞，连忙说道：“愿招，愿招。”便将狗儿找寻尸龟，悄悄交与刘氏，叫或茶或饭洒上，立刻心疼而死。并告诉他放心，并无一点伤痕，连血迹也无有，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包公看了供单，叫他画了招。只见差役禀道：“刘氏与尤氏婆媳俱各传到。”包公吩咐先带刘氏。只见刘氏仍是洋洋得意，上得堂来，一眼瞧见陈大户，不觉朱颜更变，形色张皇，免不得向上跪倒。包公却不问他，便叫陈大户与妇人当面质对。陈大户对着刘氏哭道：“你我干此事，以为机密，再也无人知道。谁知张有道冤魂告到老爷台前，事已败露，不能不招。我已经画招，你也画了罢，免得皮肉受苦。”妇人闻听，骂了一声冤家，“想不到你竟如此脓包，没能为。你今既招承，我又如何推托呢？”只得向上叩首道：“谋死亲夫张有道情实，再无别词。就是张致仁调戏一节，也是诬赖他的。”包公也叫画了手印。又将尤氏婆媳带上堂来。婆子哭诉前情，并言毫无养赡，“只因陈大户曾许过几亩地，婆子恐他诬赖，托人写了一张字儿。”说着话，从袖中将字儿拿出呈上。包公一看，认得是公孙策的笔迹，心中暗笑道：“说不得这可要讹陈大户了。”便向陈大户道：“你许给他地亩，怎不拨给他呢？”陈大户无可奈何，并且当初原有此言，只得应许拨给几亩地与尤氏婆媳。包公便饬发该县办理。包公又问陈大户道：“你这尸龟的方子是如何知道的？”陈大户回道：“是我家教书的先生说的。”包公立刻将此先生传来，问他如何知道的，为何教他这法子。先生费士奇回道：“小人素来学习些医家，因知药性，或于完了功课之时，或刮风下雨之日，不时合东人谈谈论论。因提及此药不可乱用，其中有六脉八反，乃是最毒之物，才提到尸龟。小人是无心闲谈，谁知东家却是有心记忆，故此生出事来。求老爷详察。”包公点头道：“此语虽是你无心说出，只是不当对匪人言论。此事亦当薄薄有罪，以为妄谈之戒。”即行办理文书，将他递解还乡。刘氏定了凌迟，陈大户定了斩立决，狗儿定了绞监候。原告张致仁无事。

包公退了堂，来至书房，即打了摺底，叫公孙策誊清。公孙策刚然写完，包兴进来，手中另持一纸，向公孙策道：“老爷说咧，叫把这个誊清，夹在摺内，明早随着摺子一同具奏。”先生接过一看，不觉目瞪神痴，半晌方说道：“就照此样写么？”包兴道：“老爷亲自写的，叫先生誊清，焉有不照样写的理呢？”公孙策点头说：“放下，我写就是了。”心中好不自在。原来这个夹片，是为陈州放粮不该信用椒房宠信之人，直说圣上用人不当，一味顶撞言语。公孙策焉有不耽惊之理呢？“写只管写了，明日若递上去，恐怕是辞官表一道。总是我公孙策时运不顺，偏偏遇的都是这些事，只好明日听信儿再为打算罢。”

至次日五鼓，包公上朝。此日正是老公公陈伴伴接摺子，递上多时，就召见包公。原来圣上见了包公摺子，初时龙心甚为不悦，后来转又一想，此乃直言敢谏，正是忠心为国，故尔转怒为喜，立刻召见。包公奏对之下，明系陈州放赈恐有情弊。因此圣上加封包公为龙图阁大学士，仍兼开封府事务，前往陈州稽察放赈之事，并统理民情。包公并不谢恩，跪奏道：“臣无权柄，不能服众，难以奉诏。”圣上道：“再赏卿御札三道，谁敢不服！”包公谢恩，领旨出朝。

且说公孙策自包公入朝后，他便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满心要打点行李起身，又恐谣言惑众，只得忍耐。忽听一片声喊，以为事体不妥。正在惊惶之际，只见包兴先自进来告诉，老爷圣上加封龙图阁大学士，派往陈州查赈。公孙策闻听，这一乐真是喜出望外。包兴道：“特派我前来与先生商议，打发报喜人等，不准他们在此嘈杂。”公孙策欢欢喜喜与包兴斟酌妥协，赏了报喜的去后，不多时，包公下朝。大家叩喜已毕，便对公孙策道：“圣上赐我御札三道，先生不可大意。你须替我仔细参详，莫要辜负圣恩。”说罢进内去了。这句话把个公孙策打了闷葫芦，回至自己屋内，千思万想，猛然省悟说：“是了，这是逐客之法。欲要不用我，又赖不过了然的情面，故用这样难题目。我何不如此如此，鬼混一番，一来显显我胸中的抱负，二来也看看包公胆量。左右是散伙罢咧！”于是研墨蘸笔，先度量了尺寸，注写明白。后又写了做法，并分上中下三品，龙虎狗的式样。他用笔画成三把铡刀，故意的以“札”字做“铡”字，“三道”做“三刀”，看包公有何话说。画毕来至书房，包兴回明了，包公请进。公孙策将画单呈上，以为包公必然大怒，彼此一拱手就完了。谁知包公不但不怒，将单一一看明，不由春风满面，口中急急称赞：“先生真天才也！”立刻叫包兴传唤木匠，“就烦先生指点，务必连夜荡出样子来，明早还要恭呈御览。”公孙策听了此话，愣柯柯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此事就要说“这是我画着顽的”，也改不过口来了。又见包公连催外班快传匠役。公孙策见真要办理此事，只得退出，从新将单子细细的搜求，又添上如何包铜叶子，如何钉金钉子，如何安鬼王头，又添上许多样色。不多时，匠役人等来到。公孙策先叫看了样子，然后教他做法。众人不知有何用处，只得按着吩咐的样子荡起。一个个手忙脚乱，整整闹了一夜，方才荡得。包公临上朝时，俱各看了，吩咐用黄箱盛上，抬至朝中，预备御览。

包公坐轿来至朝中，三呼已毕，出班奏道：“臣包拯昨蒙圣恩，赐御铡三刀，臣谨遵旨，拟得式样，不敢擅用，谨呈御览。”说着话，黄箱已然抬到，摆在丹墀。圣上闪目观瞧，原来是三口铡刀的样子，分龙虎狗三品。包公又奏：“如有犯法者，各按品级行法。”圣上早已明白，包公用意是借“札”字之音教作“铡”字，做成三口铡刀，以为镇唬外官之用，不觉龙颜大喜，称赞包公奇才巧思，立刻准了所奏：“不必定日请训，俟御刑造成，急速起身。”包公谢恩，出朝上轿。

刚到街市之上，见有父老十名，一齐跪倒，手持呈词。包公在轿内看的分明，将脚一跺轿底，这是暗号，登时轿夫止步打杵。包兴连忙将轿帘微掀，将呈子递进。不多时，包公吩咐掀起轿帘，包兴连忙将轿帘掀起。只见包公嗤将呈子撕了个粉碎，掷在地下，口中说道：“这些刁民，焉有此事！叫地方将他押去城外，惟恐在城内滋生是非。”说罢，起轿竟自去了。这些父老哭哭啼啼，报报怨怨说道：“我们不辞辛苦奔至京师，指望伸冤报恨，谁知这位老爷也是惧权势的，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等冤枉再也无处诉了。”说罢，又大哭起来。旁边地方催促道：“走罢，别叫我们受罪，大小是个差使。哭也无益，何处没有屈死的呢？”众人闻听，只得跟随地方出城。刚到城外，只见一骑马飞奔前来，告诉地方道：“送他们出城，你就不必管了，回去罢。”地方连忙答应，抽身便回去了。来人却是包兴，跟定父老到无人处，方告诉他们道：“老爷不是不准呈子，因市街上耳目过多，走漏风声，反为不美。老爷吩咐你们俱不可散去，且找幽僻之处藏身，暗暗打听老爷多咱起身时，叫你们一同随去。如今先叫两个有年纪的，悄悄跟我进城，到衙门有话问呢。”众人闻听，俱各欢喜。其中单叫两个父老，远远跟定包兴。到了开封府，包兴进去回明，方将两个父老带至书房。包公又细细问了一遍，原来是十三家，其中有收监的，有不能来的。包公吩咐他们：“在外不可声张，俟我起身时一同随行便了。”二老者叩头谢了，仍然出城去了。

且说包公自奏明御刑之后，便吩咐公孙策督工监造，务要威严赫耀，更要纯厚结实。便派王、马、张、赵四勇士伏侍御刑，王朝掌刀，马汉卷席捆人，张龙、赵虎抬人入铡。公孙策每日除监造之外，便与四勇士服侍御刑，操演规矩，定了章程礼法，不可紊乱。不数日光景，御刑打造已成。包公具摺请训，便有无数官员前来饯行。包公将御刑供奉堂上，只等众官员到齐，同至公堂之上验看御刑。众人以为新奇，正要看看是何治度。不时俱到公堂，只见三口御铡上面俱有黄龙袱套，四位勇士雄赳赳，气昂昂，上前抖出黄套，露出刑外之刑，法外之法。真是光闪闪，令人毛发皆竖；冷飕飕，使人心胆俱寒。正大君子看了，尚可支持；奸邪小人见了，魂魄应飞。真算从古至今未有之刑也。众人看毕，也有称赞的，也有说奇的，就有暗说过苛的，并有暗说多事的，纷纷议论不一。大家只得告别，包公送至仪门，回归后面。所有内外执事人等，忙忙乱乱打点起身。包公又暗暗吩咐，叫田忠跟随公孙策同行。到了起行之日，有许多同僚在十里长亭送别，亦不必细表。沿途上，叫告状的父老也暗暗跟随。

这日包公走至三星镇，见地面肃静，暗暗想道：地方官制度有方。正自思想，忽听喊冤之声，却不见人。包兴早已下马，顺着声音找去，原来在路旁空柳树里，及至露出身来，却又是个妇人，头顶呈词，双膝跪倒。包兴连忙接过呈子。此时轿已打杵，上前将状子递入轿内。包公看毕，对那妇人道：“你这呈子上言家中无人，此呈却是何人所写？”妇人答道：“从小熟读诗书，父兄皆是举贡，嫁得丈夫也是秀才，笔墨常不释手。”包公将轿内随行纸墨笔砚，叫包兴递与妇人，另写一张。只见不加思索，援笔立就呈上。包公接过一看，连连点头道：“那妇人，你且先行回去听传。待本阁到了公馆，必与你审问此事。”那妇人磕了一个头说：“多谢青天大人！”当下包公起轿，直投公馆去了。

未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贼人

且说包公在三星镇，接了妇人的呈子。原来那妇人，娘家姓文，嫁与韩门为妻。自从丈夫去世，膝下只有一子，名唤瑞龙，年方一十六岁，在白家堡租房三间居住。韩文氏做些针黹，训教儿子读书。子在东间读书，母在西间做活，娘儿两个将就度日，并无仆妇下人。一日晚间，韩瑞龙在灯下念书，猛回头见西间帘子一动，有人进入西间，是葱绿衣衿，大红朱履，连忙立起身赶入西间，见他母亲正在灯下做活。见瑞龙进来，便问道：“吾儿晚上功课完了么？”瑞龙道：“孩儿偶然想起个典故，一时忘怀，故此进来找书查看查看。”一壁说着，奔了书箱。虽则找书，却暗暗留神，并不见有什么。只得拿一本书出来，好生纳闷。又怕有贼藏在暗处，又不敢声张，恐怕母亲害怕，一夜也未合眼。到了次日晚间，读书到了初更之后，一时恍惚，又见西间帘子一动，仍是那朱履绿衫之人进入屋内。韩生连忙赶至屋中，口叫“母亲”。只这一声，倒把个韩文氏唬了一跳，说道：“你不念书，为何大惊小怪的？”韩生见问，一时不能答对，只得实诉道：“孩儿方才见有一人进来，及至赶入屋内却不见了，昨晚也是如此。”韩文氏闻听不觉诧异：“倘有歹人窝藏，这还了得！我儿持灯照看照看便了。”韩生接过灯来在床下一照，说：“母亲，这床下土为何高起许多呢？”韩文氏连忙看时，果是浮土，便道：“且把床挪开细看。”娘儿两个抬起床来，将浮土略略扒开，却露出一只箱子，不觉心中一动，连忙找了铁器，将箱盖一开。不看则可，只因一看，便是时衰鬼弄人了。韩生见里面满满的一箱子黄白之物，不由满心欢喜，说道：“母亲，原来是一箱子金银，敢则是财来寻人。”文氏闻听，喝道：“胡说，焉有此事！总然是财，也是非义之财，不可混动。”无奈韩生年幼之人，见了许多金银，如何割舍得下；又因母子很窘，便对文氏道：“母亲，自古掘土得金的不可枚举，况此物非是私行窃取的，又不是别人遗失捡了来的，何以谓之不义呢？这必是上天怜我母子孤苦，故尔才有此财发现，望乞母亲详察。”文氏听了也觉有理，便道：“既如此，明早买些三牲祭礼，谢过神明之后，再做道理。”韩生闻听母亲应允，不胜欢喜，便将浮土仍然掩上，又将木床暂且安好，母子各自安寝。

韩生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好容易心血来潮入了梦乡，总是惦念此事。猛然惊醒，见天发亮，急忙起来禀明母亲，前去办买三牲祭礼。谁知出了门一看，只见月明如昼，天气尚早，只得慢慢行走。来至郑屠铺前，见里面却有灯光，连忙敲门要买猪头。忽然灯光不见了，半晌毫无人应，只得转身回来。刚走了几步，只听郑屠门响。回头看时，见灯光复明。又听郑屠道：“谁买猪头？”韩生应道：“是我赊个猪头。”郑屠道：“原来是韩相公。既要猪头，为何不拿个家伙来？”韩生道：“出门忙了就忘了，奈何？”郑屠道：“不妨，拿一块垫布包了，明日再送来罢。”因此用垫布包好，交付韩生。韩生两手捧定，走不多时，便觉乏了，暂且放下歇息，然后又走。迎面恰遇巡更人来，见韩生两手捧定带血布包，又累的气喘吁吁，未免生疑，便问是何物件。韩生答道：“是猪头。”说话气喘，字儿不真，巡更人更觉疑心。一人说话，一人弯腰打开布包验看。月明之下，又有灯光照的真切，只见里面是一颗血淋淋发髻蓬松女子人头。韩生一见，只唬的魂飞魄散。巡更人不容分说，即将韩生解至邺县，俟天亮禀报。

县官见是人命，立刻升堂。带上韩生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便问道：“你叫何名？因何杀死人命？”韩生哭道：“小人叫韩瑞龙，到郑屠铺内买猪首，忘拿家伙，是郑屠用布包好递与小人。后遇巡更之人追问，打开看时，不想是颗人头。”说罢，痛哭不止。县官闻听，立刻出签拿郑屠到案。谁知郑屠拿到，不但不应，他便说连买猪头之事也是没有的。又问他：“垫布不是你的么？”他又说：“垫布是三日前韩生借去的，不想他包了人头，移祸于小人。”可怜年幼的书生如何敌的过这狠心屠户，幸亏官府明白，见韩生不像行凶之辈，不肯加刑，连屠户暂且收监，设法再问。

不想韩文氏在三星镇递了呈词，包公准状。及至来到公馆，县尹已然迎接，在外伺候。包公略为歇息吃茶，便请县尹相见，即问韩瑞龙之案。县官答道：“此案尚在审讯，未能结案。”包公吩咐，将此案人证俱各带至公馆听审。少刻带到，包公升堂入座。先带韩瑞龙上堂，见他满面泪痕，战战兢兢，跪倒堂前。包公叫道：“韩瑞龙，因何谋杀人命，诉上来。”韩生泪涟涟道：“只因小人在郑屠铺内买猪头，忘带家伙，是他用垫布包好递给小人，不想闹出这场官司。”包公道：“住了。你买猪头遇见巡更之人是什么时候？”韩生道：“天尚未亮。”包公道：“天未亮你就去买猪头何用？讲。”韩生到了此时，不能不说，便一五一十回明堂前，放声大哭：“求大人超生草命。”包公暗暗点头道：“这小孩子家贫，贪财心胜。看此光景，必无谋杀人命之事。”吩咐带下去。便对县官道：“贵县，你带人役到韩瑞龙家相验板箱，务要搜查明白。”县官答应，出了公馆，乘马带了人役去了。

这里包公又将郑屠提出，带上堂来。见他凶眉恶眼，知是不良之辈。问他时，与前供相同。包公大怒，打了二十个嘴巴，又责了三十大板。好恶贼，一言不发，真会挺刑。吩咐带下去。只见县官回来，上堂禀道：“卑职奉命前去韩瑞龙家验看板箱，打开看时，里面虽是金银，却是冥资纸锭。又往下搜寻，谁知有一无头死尸，却是男子。”包公问道：“可验明是何物之伤？”一句话把个县官问了个怔，只得禀道：“卑职见是无头之尸，未及验看是何物所伤。”包公嗔道：“既去查验，为何不验看明白？”县尹连忙道：“卑职粗心，粗心。”包公吩咐：“下去！”县尹连忙退出，唬了一身冷汗，暗自说：“好一位利害钦差大人，以后诸事小心便了。”

再说包公吩咐再将韩瑞龙带上来，便问道：“韩瑞龙，你住的房屋是祖积，还是自己盖造的呢？”韩生回道：“俱不是，乃是租赁居住的，并且住了不久。”包公又问：“先前是何人居住？”韩生道：“小人不知。”包公听罢，叫将韩生并郑屠寄监。老爷退堂，心中好生忧闷。叫人请公孙先生来，彼此参详此事。一个女子头，一个男子身，这便如何处治？公孙先生又要私访。包公摇头道：“得意不宜再往，待我细细思索便了。”公孙策退出，与王、马、张、赵大家参详此事，俱各无有定见。公孙先生自回下处。

四爷赵虎便对三位哥哥言道：“你我投至开封府，并无寸箭之功。如今遇了为难的事，理应替老爷分忧，待小弟暗访一番。”三人听了不觉大笑说：“四弟，此乃机密细事，岂是你粗鲁之人干得的？千万莫要留个话柄。”说罢复又大笑。四爷脸上有些下不来，搭搭讪讪的回到自己屋内，没好谤气的。倒是跟四爷的从人有机变，向前悄悄对四爷到耳边说：“小人倒有个主意。”四爷说：“你有什么主意？”从人道：“他们三位不是笑话你老吗，你老倒要赌赌气，偏去私访，看是如何。然而必须乔妆打扮，叫人认不出来。那时若是访着了，固然是你老的功劳；就是访不着，悄悄儿回来也无人知觉，也不至于丢人。你老想好不好？”四爷闻听大喜，说：“好小子，好主意。你就替我办理。”从人连忙去了，半晌回来道：“四爷，为你这宗事，好不费事呢，好容易才找了来了，花了十六两五钱银子。”四爷说：“什么多少，只要办的事情妥当就是了。”从人说：“管保妥当。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小人就把你老打扮起来好不好？”四爷闻听满心欢喜，跟着从人出了公馆，来至静处。打开包袱，叫四爷脱了衣衿。包袱内里面却是锅烟子，把四爷脸上一抹，身上手上俱各花花答答抹了，然后拿出一顶半零不落的开花儿的帽子与四爷戴上，又拿上一片滴零搭拉的破衣与四爷穿上，又叫四爷脱了裤子鞋袜，又拿条少腰没腿的破裤叉儿与四爷穿上，腿上给四爷贴了两个膏药，唾了几口吐沫，抹了些花红柳绿的，算是流的脓血，又有没脚跟的榨板鞋叫四爷趿拉上，馀外有个黄磁瓦罐，一根打狗棒，叫四爷拿定，登时把四爷打扮了个花铺盖相似。这一身行头，别说十六两五钱银子，连三十六个钱谁也不要他。只因四爷大秤分金，扒堆使银子，那里管他多少，况且又为的是官差私访，银子上更不打算盘了。临去时，从人说：“小人于起更时仍在此处等候你老。”四爷答应。左手提罐，右手拿棒，竟奔前村而去。

走着，走着，觉得脚趾扎的生疼。来到小庙前石上坐下，将鞋拿起一看，原来是鞋底的钉子透了。抡起鞋来，在石上拍搭拍搭紧摔，好容易将钉子摔下去。不想惊动了庙内的和尚，只当有人敲门。及至开门一看，是个叫花子在那里摔鞋。四爷抬头一看，猛然问：“和尚，你可知女子之身男子之头在于何处？”和尚闻听道：“原来是个疯子。”并不答言，关了山门进去了。四爷忽然省悟，自己笑道：“我原来是私访，为何顺口开河？好不是东西。快些走罢！”自己又想道：“既扮做花子，应当叫化才是。这个我可没有学过，说不得到那里说那里，胡乱叫两声便了。”便道：“可怜我一碗半碗，烧的黄的都好。”先前还高兴，以为我私访，到后来，见无人理他，自想道：“似此如何打听得事出来？”未免心中着急。又见日色西斜，看看的黑了。幸喜是月望之后，天气虽然黑了，东方却早一轮明月。走至前村，也是事有凑巧，只见一家后墙有个人影往里一跳。四爷心中一动，暗说：“才黑如何便有偷儿？不要管他，我也跟进去瞧瞧。那个要饭的有良心呢，非偷即摸。若有良心，也不要饭了。”思罢，放下瓦罐，丢了木棒，摔了破鞋，光着脚丫子，一伏身往上一纵，纵上墙头。看墙内有柴火垛一堆，就从柴垛顺溜下去。留神一看，见有一人趴伏在那里。愣爷上前伸手按住，只听那人“啊呀”一声。四爷说：“你嚷我就捏死你。”那人道：“我不嚷，我不嚷，求爷爷饶命。”四爷道：“你叫什么名字？偷的什么包袱？放在那里？快说。”只听那人道：“我叫叶阡儿，家有八十岁老母。因无养赡，我是头次干这营生呀！爷爷！”四爷说：“你真没偷什么？”一面问，一面搜查细看。只见地下露着白绢条儿，四爷一拉，土却是松的，越拉越长，猛力一抖，见是一双小小金莲。复又将腿攥住，尽力一掀，原来是一个无头的女尸。四爷一见，道：“好呀，你杀了人还合我闹这个腔儿呢。实对你说，我非别个，乃开封府包大人阁下赵虎的便是。因为此事，特来暗暗私访。”叶阡儿闻听，只唬的胆裂魂飞，口中哀告道：“赵爷，赵爷！小人作贼情实，并没有杀人。”四爷说：“谁管你，且捆上再说。”就拿白绢条子绑上，又恐他嚷，又将白绢条子撕下一块，将他口内塞满，方才说：“小子，好好在这里，老爷去去就来。”四爷顺着柴垛跳出墙外，也不顾瓦罐木棒与那破鞋，光着脚奔走如飞，直向公馆而来。

此时天交初鼓，只见从人正在那里等候。瞧着像四爷，却听见脚底下呱咭呱咭的声响，连忙赶上去说：“事干的如何？”四爷说：“小子，好兴头得很！”说着话就往公馆飞跑。从人看此光景，必是闹出来了，一壁也就随着跟来。谁知公馆之内因钦差在此，各处俱有人把门，甚是严整。忽然见个花子从外面跑进，连忙上前拦阻，说道：“你这人好生撒野，这是什么地方……”话未说完，四爷将手向左右一分，一个个一溜歪斜，几乎栽倒，四爷已然进去。众人才待再嚷，只见跟四爷的从人进来说道：“别嚷，那是我们四老爷。”众人闻听，各皆发怔，不知什么原故。这位愣爷跑到里面，恰遇包兴，一伸手拉住说：“来得甚好。”把个包兴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谁？”后面从人赶到说：“是我们四爷。”包兴在黑影中看不明白，只听赵虎说：“你替我回禀回禀大人，就说赵虎求见。”包兴方才听出声音来：“啊呀，我的愣爷，你唬杀我咧！”一同来至灯下，一看，四爷好模样儿，真是难画难描，不由的好笑。四爷着急道：“你且别笑，快回老爷！你就说我有要紧事求见。快着，快着！”包兴见他这般光景，必是有什么事，连忙带着赵爷到了包公书房。包兴进内回禀，包公立刻叫进来。见了赵虎这个样子，也觉好笑，便问：“有什么事？”赵虎便将如何私访，如何遇着叶阡儿，如何见了无头女尸之话，从头至尾细述一回。包公正因此事没有头绪，今闻此言，不觉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且说包公听赵虎拿住叶阡儿，立刻派差头四名，着两个看守尸首，派两人急将叶阡儿押来。吩咐去后，方叫赵虎后面更衣，又极力夸说他一番。赵虎洋洋得意，退出门来。从人将净面水衣服等，俱各预备妥协。四爷进了门，就赏了从人十两银子，说：“好小子，亏得你的主意，老爷方能立此功劳。”愣爷好生欢喜，慢慢的梳洗，安歇安歇。

且言差头去不多时，将叶阡儿带到，仍是捆着。大人立刻升堂，带上叶阡儿，当面松绑。包公问道：“你叫何名，为何故杀人，讲来。”叶阡儿回道：“小人名叫叶阡儿，家有老母，只因穷苦难当，方才做贼。不想头一次就被人拿住，望求老爷饶命。”包公道：“你做贼已属不法，为何又去杀人呢？”叶阡儿道：“小人做贼是真，并未杀人。”包公将惊堂木一拍：“好个刁恶奴才，束手问你，断不肯招。左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只这二十下子，把个叶阡儿打了个横迸，不由着急道：“我叶阡儿怎么这们时运不顺，上次是那们着，这次又这们着，真是冤枉冤哉！”包公闻听话里有话，便问道：“上次是那们着？快讲。”叶阡儿自知失言，便不言语。包公见他不语，吩咐：“掌嘴，着实的打！”叶阡儿着急道：“老爷不要动怒，我说，我说！只因白家堡有个白员外，名叫白熊，他的生日之时，小人便去张罗，为的是讨好儿，事完之后，得些赏钱，或得点子吃食。谁知他家管家白安，比员外更小气刻薄，事完之后，不但没有赏钱，连杂烩菜也没给我一点。因此小人一气，晚上便偷他去了。”包公说：“你方才说道是头次做贼，如今是第二次了。”叶阡儿回道：“偷白员外是头一次。”包公道：“偷了怎么？讲！”叶阡儿道：“他家道路小人是认得的，就从大门溜进去，竟奔东屋内隐藏。这东厢房便是员外的妾名玉蕊住的，小人知道他的箱柜东西多呢。正在隐藏之时，只听得有人弹槅扇响。只见玉蕊开门，进来一人，又把槅扇关上。小人在暗处一看，却是主管白安。见他二人笑嘻嘻的进了帐子。不多时，小人等他二人睡了，便悄悄的开柜子，一摸摸着木匣子，甚是沉重，便携出越墙回家。见上面有锁，旁边挂着钥匙，小人乐的了不得。及至打开一看，罢咧！谁知里面是个人头。这次又遇着这个死尸，故此小人说‘上次是那们着，这次是这们着’。这不是小人时运不顺吗？”包公便问道：“匣内人头是男是女，讲来。”叶阡儿回道：“是个男头。”包公道：“你将此头是埋了，还是报了官了呢？”叶阡儿道：“也没有埋，也没有报官。”包公道：“既没埋，又没报官，你将这人头丢在何处了呢？讲来。”叶阡儿道：“只因小人村内有个邱老头子，名叫邱凤。因小人偷他的倭瓜，被他拿住……”包公道：“偷倭瓜这是第三次了。”叶阡儿道：“偷倭瓜才是头一次呢。这邱老头子恨急了，将井绳蘸水，将小人打了个扁饱，才把小人放了。因此怀恨在心，将人头掷在他家了。”包公便立刻出签两枝，差役四名，二人拿白安，二人拿邱凤，俱于明日听审。将叶阡儿押下去寄监。

至次日，包公正在梳洗，尚未升堂。只见看守女尸差人回来一名，禀道：“小人昨晚奉命看守死尸。至今早查看，谁知这院子正是郑屠的后院，前门封锁，故此转来禀报。”包公闻听，心内明白，吩咐：“知道了。”那人仍然回去。包公立刻升堂，先带郑屠，问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自己杀害人命，还要脱累他人。你既不知女子之头，如何你家后院埋着女子之尸？从实招来。讲！”两旁威喝：“快说，快说！”郑屠以为女子之尸，必是老爷派人到他铺中搜出来的，一时惊的木塑相似，半晌说道：“小人愿招。只因那天五鼓起来，刚要宰猪，听见有人扣门求救，小人连忙开门放入。又听得外面有追赶之声，口中说道：‘既然没有，明早细细搜查。大约必是在那里窝藏下了。’说着话，仍归旧路回去了。小人等人静后方才点灯，一看却是个年幼女子。小人问他因何夤夜逃出，他说名叫锦娘，只因身遭拐骗，卖入烟花，‘我是良家女子，不肯依从。后来有蒋太守之子，倚仗豪势，多许金帛，要买我为妾。我便假意殷勤，递酒戏媚，将太守之子灌得大醉，得便脱逃出来。’小人见他美貌，又是满头珠翠，不觉邪心顿起。谁知女子嚷叫不从。小人顺手提刀，原是威吓他，不想刀才到脖子上，头就掉了。小人见他已死，只得将外面衣服剥下，将尸埋在后院。回来正拔头上簪环，忽听有人叫门买猪头，小人连忙把灯吹灭了。后来一想，我何不将人头包了，叫他替我抛了呢。总是小人糊涂慌恐，也是冤魂缠绕，不知不觉就将人头用垫布包好，从新点上灯，开开门，将买猪头的叫回来，就是韩相公。可巧没拿家伙，因此将布包的人头递与他，他就走了。及至他走后，小人又后悔起来。此事如何叫人掷的呢？必要闹出事来。复又一想，他若替我掷了，也就没事；倘若闹出事来，总给他个不应就是了。不想老爷明断，竟把个尸首搜出来了。可怜小人杀了会子人，所有的衣服等物动也没动，就犯了事了。小人冤枉！”包公见他俱各招认，便叫他画招。

刚然带下去，只见差人禀道：“邱凤拿到。”包公吩咐带上来，问他何故私埋人头。邱老儿不敢隐瞒，只得说：“那夜听见外面咕咚一响，怕是歹人偷盗，连忙出屋看时，见是个人头，不由害怕，因叫长工刘三拿去掩埋。谁知刘三不肯，合小人要一百两银子。小人无奈，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他才肯埋了。”包公道：“埋在何处？”邱老说：“问刘三便知分晓。”包公又问：“刘三现在何处？”邱老儿说：“现在小人家内。”包公立刻吩咐县尹带领差役，押着邱老，找着刘三，即将人头刨来。

刚然去后，又有差役回来禀道：“白安拿到。”立刻带上堂。见他身穿华服，美貌少年。包公问道：“你就是白熊的主管白安么？”应道：“小人是。”“我且问你，你主人待你如何？”白安道：“小人主人待小人如同骨肉，实在是恩同再造。”包公将惊堂木一拍：“好一个乱伦的狗才！既如此说，为何与你主人侍妾通奸？讲。”白安闻听，不觉心惊，道：“小人素日奉公守法，并无此事吓。”包公吩咐带叶阡儿。叶阡儿来至堂上，见了白安，说：“大叔不用分辩了，应了罢！我已然替你回明了。你那晚弹槅扇与玉蕊同进了帐子，我就在那屋里来着。后来你们睡了，我开了柜，拿出木匣，以为发注财，谁知里面是个人脑袋。没什么说的，你们主仆做的事儿，你就从实招了罢。大约你不招也是不行的。”一席话说的白安张口结舌，面目变色。包公又在上面催促说：“那是谁的人头？从实说来。”白安无奈，爬半步道：“小人招就是了。那人头，乃是小人家主的表弟，名叫李克明。因家主当初穷时，借过他纹银五百两，总未还他。那一天，李克明到我们员外家，一来看望，二来讨取旧债。我主人相待酒饭。谁知李克明酒后失言，说他在路上遇一疯颠和尚，名叫陶然公，说他面上有晦气，给他一个游仙枕，叫他给与星主，他又不知星主是谁，问我主人。我主人也不知是谁，因此要借他游仙枕观看。他说，里面阆苑琼楼，奇花异草，奥妙非常。我主人一来贪看游仙枕，二来又省还他五百两银子，因此将他杀死，叫我将尸埋在堆货屋子里。我想，我与玉蕊相好，倘被主人识破，如何是好？莫若将割下的人头灌下水银，收在玉蕊的柜内，以为将来主人识破的把柄。谁知被他偷去此头，今日闹出事来。”说罢往上叩头。包公又问道：“你埋尸首之屋，在于何处？”白安道：“自埋之后闹起鬼来了，因此将这三间屋子另行打出，开了门，租与韩瑞龙居住。”包公闻听，心内明白，叫白安画了招，立刻出签拿白熊到案。

此时县尹已回，上堂来禀道：“卑职押解邱凤，先找着刘三，前去刨头，却在井边。刘三指地基时，里面却是个男子之尸。验过额角，是铁器所伤。因问刘三，刘三方说道：‘刨错了，这边才是埋人头的地方。’因此又刨，果有人头，系用水银灌过的男子头。卑职不敢自专，将刘三一干人证带到听审。”包公闻听县尹之言，又见他一番谨慎，不似先前的荒唐，心中暗喜，便道：“贵县辛苦，且歇息歇息去。”叫带刘三上堂，包公问道：“井边男子之尸，从何而来？讲。”两边威吓：“快说！”刘三连忙叩头，说：“老爷不必动怒，小人说就是了。回老爷，那男子之尸不是外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刘四。只因小人得了当家的五十两银子，提了人头刚要去埋，谁知刘四跟在后面。他说：‘私埋人头，应当何罪？’小人许了他十两银子，他还不依；又许他对半平分，他还不依。小人问他要多少呢，他说：‘要四十五两。’小人一想，通共才五十两，小人才五两剩头。气他不过，小人于是假应，叫他帮着刨坑，要深深的。小人见他折腰撮土，小人就照着太阳上一锹头，就势儿先把他埋了。然后又刨一坑，才埋了人头。不想今日阴错阳差。”说罢，不住叩头。包公叫他画了招，且自带下去。此时白熊业已传到，所供与白安相符，并将游仙枕呈上。包公看了，交与包兴收好，即行断案：郑屠与女子抵命，白熊与李克明抵命，刘三与刘四抵命，俱各判斩；白安以小犯上，定了绞监候；叶阡儿充军；邱老儿私埋人头，畏罪行贿，定了徒罪；玉蕊官卖；韩瑞龙不听母训，贪财生事，理当责处，姑念年幼无知，释放回家，孝养孀母，上进攻书；韩文氏抚养课读，见财思义，教子有方，着县尹赏银二十两，以为旌表；县官理应奏参，念他勤劳，办事尚肯用心，照旧供职。包公断明此案，声名远振。歇息一天，再起身赴陈州便了。

且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有侠客展昭，自从土龙岗与包公分手，独自遨游名山胜迹，到处玩赏。一日归家，见了老母甚好，多亏老家人展忠，料理家务井井有条，全不用主人操一点心。为人耿直，往往展爷常被他抢白几句。展爷念他是个义仆，又是有年纪的人，也不计较他。惟有在老母前，晨昏定省，克尽孝道。一日老母心内觉得不爽，展爷赶紧延医调治，衣不解带，昼夜侍奉。不想桑榆暮景，竟自一病不起，服药无效，一命归西去了。展爷呼天抢地，痛哭流血。所有丧仪，一切全是老仆展忠办理，风风光光将老太太殡葬了。展爷在家守制遵礼，到了百日服满，他仍是行侠作义，如何肯在家中。一切事体，俱交与展忠照管，他便只身出门，到处游山玩水。遇有不平之事，便与人分忧解难。

有一日，遇一群逃难之人，携男抱女，哭哭啼啼，好不伤心惨目。展爷便将钞包银两分散众人，又问他们从何处而来。众人同声回道：“公子爷，再休提起。我等俱是陈州良民，只因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奉旨放赈，到陈州原是为救饥民，不想他倚仗太师之子，不但不放赈，他反将百姓中年轻力壮之人，挑去造盖花园，并且抢掠民间妇女，美貌的作为姬妾，蠢笨者充当服役。这些穷民本就不能活，这一荼毒，岂不是活活要命么？因此我等往他方逃难去，以延残喘。”说罢大哭去了。展爷闻听，气破英雄之胆，暗说道：“我本无事，何妨往陈州走走。”主意已定，直奔陈州大路而来。

这日正走之间，看见一座坟茔，有个妇人在那里啼哭，甚是悲痛。暗暗想道：“偌大年纪，有何心事如此悲哀，必有古怪。”欲待上前，又恐男女嫌疑。偶见那边有一张烧纸，连忙捡起作为因由，便上前道：“老妈妈，不要啼哭，这里还有一张纸没烧呢。”那婆子止住悲声，接过纸去，归入堆中烧了。展爷便搭搭讪讪问道：“妈妈贵姓？为何一人在此啼哭？”婆子流泪道：“原是好好的人家，如今闹的剩了我一个，焉有不哭！”展爷道：“难道妈妈家中俱遭了不幸了么？”婆子道：“若都死了，也觉死心塌地了，惟有这不死不活的更觉难受。”说罢，又痛泪如梭。展爷见这婆子说话拉拢，不由心内着急，便道：“妈妈，有甚为难之事，何不对我说说呢？”婆子拭拭眼泪，又瞧了展爷，见是武生打扮，知道不是歹人，便说道：“我婆子姓杨，乃是田忠之妻。”便将主人田起元夫妻遇害之事，一行鼻涕两行泪，说了一遍。又说：“丈夫田忠上京控告，至今杳无音信。现在小主人在监受罪，连饭俱不能送。”展爷闻听，这英雄又是凄惶，又是愤恨，便道：“妈妈不必啼哭，田起元与我素日最相好。我因在外访友，不知他遭了此事。今既饔飧不济，我这里有白银十两，暂且拿去使用。”说罢，抛下银两，竟奔皇亲花园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且说展爷来至皇亲花园，只见一带簇新的粉墙，虽然不能看见，露出楼阁重重。用步丈量了一番，就在就近处租房住了。到了二更时分，英雄换上夜行的衣靠，将灯吹灭，听了片时，寓所已无动静，悄悄开门，回手带好，仍然放下软帘，飞上房，离了寓所，来到花园。白昼间已然丈量过了，约略远近，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来，用力往上一抛，是练就准头，便落在墙头之上。用脚尖登住砖牙，飞身而上。到了墙头，将身趴伏，又在囊中取一块石子，轻轻抛下，侧耳细听。此名为投石问路，下面或是有沟，或是有水，就是落在实地，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又将钢抓转过，手搂丝绦，顺手而下。两脚落了实地，脊背贴墙，往前面与左右观看一回，方将五爪丝绦往上一抖，收下来装在百宝囊中。蹑足潜踪，脚尖儿着地，真有鹭浮鹤行之能。来至一处，见有灯光。细细看时，却是一明两暗，东间明亮，窗上透出人影，乃是一男一女二人饮酒。展爷悄立窗下。只听得男子说话，却是南方口音说道：“此酒吓，娘子只管吃的，是无妨的；外间案上那一瓶，断断动弗得哉。”又听妇人道：“那个酒叫什么名儿呢？”男子道：“叫做藏春酒。若是妇人吃了，欲火烧身，无不依从。只因侯爷抢了金玉仙来，这妇人至死不从，侯爷急的没法。是我在旁说道：‘可以配药造酒，管保随心所欲。’侯爷闻听，立刻叫吾配酒。吾说此酒大费周折，须用三百两银子。”那妇人便道：“什么酒，费这许多银子？”男子道：“娘子你弗晓得。侯爷他恨不能妇人一时到手，吾不趁此时赚他的银两，如何发财呢？吾告诉你说，配这酒不过高高花上十两头，这个财是发定了。”说毕哈哈大笑。又听妇人道：“虽然发财，岂不损德呢。况且又是个贞烈之妇，你如何助纣为虐呢？”男子说道：“吾是为穷乏所使，不得已而为之。”正在说话间，只听外面叫道：“臧先生。”展爷回头，见树梢头露出一点灯光，便闪身进入屋内，隐在软帘之外。又听男子道：“是那位？”一壁起身，一壁说：“娘子，你还是躲在西间去，不要抛头露面的。”妇人往西间去了。臧先生走出门来。

这时展爷进入屋内，将酒壶提出。见外面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玉瓶，又见那边有个红瓶，忙将壶中之酒倒在红瓶之内，拿起玉瓶的藏春酒倒入壶中，又把红瓶内的好酒倾入玉瓶之内。提起酒壶，仍然放在屋内，悄地出来，盘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观看。原来外面来的是跟侯爷的家丁庞福，奉了主人之命，一来取藏春酒，二来为合臧先生讲帐。这先生名唤臧能，乃是个落第的穷儒，半路儿看了些医书，记了些偏方，投在安乐侯处做帮衬。当下出来见了庞福，问道：“主管到此何事？”庞福说：“侯爷叫我来取藏春酒。叫你亲手拿去，当面就兑银子。可是先生，白花花的三百两，难道你就独吞吗？我们辛辛苦苦白跑不成？多少不拘，总要染染手儿呀。先生，你说怎么样？”臧能道：“当得，当得，再也白弗得的。倘若银子到手，必要请你吃酒的。”庞福道：“先生真是明白响快人。好的，咱们要交交咧。先生，取酒去罢。”臧能回来，进屋拿了玉瓶，关上门随庞福去了，直奔软红堂。那知南侠见他二人去后，盘柱而下，暗暗的也就跟将下去了。

这里妇人从西间屋内出来，到了东间，仍然坐在旧处，暗自思道：“丈夫如此伤天害理，作的都是不仁之事。”越思越想，好不愁烦。不由的拿起壶来斟了一杯，慢慢的独酌。谁知此酒入腹之后，药性发作，按纳不住。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有人叫门，连忙将门开放，却是庞禄，怀中抱定三百两银子送来。妇人让至屋内，庞禄将银子交代明白，回身要走。倒是妇人留住，叫他坐下，便七长八短的说。正在说时，只听外面咳嗽，却是臧能回来了。庞禄出来迎接着，张口结舌说道：“这三、三百两银子已交付大嫂子了。”说完抽身就走。臧能见此光景，忙进屋内一看，只见他女人红扑扑的脸，仍是坐在炕上发怔，心中好生不乐：“吾呀，这是怎么了？”说罢在对面坐了。这妇人因方才也是一惊，一时心内清醒，便道：“你把别人的妻子设计陷害，自己老婆如此防范。你拍心想想，别人恨你不恨？”一句话，问的臧能闭口无言，便拿壶来斟上一杯，一饮而尽。不多时，坐立不安，心痒难抓。便道：“弗好哉，奇怪的很。”拿起壶来一闻，忙道：“了弗得，了弗得！快拿凉水来。”自己等不得，立起身来，急找凉水吃下。又叫妇人吃了一口，方问道：“你才吃这酒来么？”妇人道：“因你去后，我刚吃得一杯酒……”将下句咽回去了。又道：“不想庞禄送银子来，才进屋内放下银子，你就回来了。”臧能道：“还好，还好，佛天保佑，险些儿把个绿头巾戴上。只是这酒在小玉瓶内，为何跑在这酒壶里来了？好生蹊跷。”妇人方明白，才吃的是藏春酒，险些儿败了名节，不由的流泪道：“全是你安心不善，用尽了机谋，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可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臧能道：“弗用说了，我竟是个混帐东西。看此地也弗是久居之地。如今有了这三百两银子，待明早托个事故，回咱老家便了。”

再说展爷随至软红堂，见庞昱叫使女掌灯，自己手执白玉瓶，前往丽芳楼而去。南侠到了软红堂，见当中鼎内焚香，上前抓了一把香灰；又见花瓶内插着蝇刷，拿起来插在领后，穿香径，先至丽芳楼，隐在软帘后面。只听得那众姬妾正在那里劝慰金玉仙，说：“我们抢来，当初也是不从。到后来弄的不死不活，无奈顺从了，倒得好吃好喝的……”金玉仙不等说完，口中大骂：“你这一群无耻贱人，我金玉仙有死而已。”说罢放声大哭。这些侍妾被他骂的闭口无言，正在发怔，只见丫鬟二名引着庞昱上得楼来，笑容满面道：“你等劝他从也不从？既然不从，我这里有酒一杯，叫他吃了便放他回去。”说罢执杯上前。金玉仙惟恐恶贼近身，劈手夺过掷于楼板之上。庞昱大怒，便要吩咐众姬妾一齐下手。只听楼梯上响，见使女杏花上楼喘吁吁禀道：“才庞福叫回禀侯爷，太守蒋完有要紧话回禀，立刻求见，现在软红堂恭候着呢。”庞昱闻听太守黑夜而来，必有要紧之事。回头吩咐众姬妾：“你们再将这贱人开导开导，再要扭性，我回来定然不饶。”说着话，站起身来直奔楼梯。刚下到一层，只见毛哄哄一拂，脑后灰尘飞扬，脚底下觉得一绊，站立不稳，咕噜噜滚下楼去；后面两个丫鬟也是如此。三个人滚到楼下，你拉我，我拉你，好容易才立起身来，奔至楼门。庞昱说道：“吓杀我也，吓杀我也！什么东西毛哄哄的，好怕人也。”丫鬟执起灯一看，只见庞昱满头的香灰。庞昱见两个丫鬟也是如此，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必是狐仙见了怪了，快走罢！”两个丫鬟那里还有魂咧！三个人不管高低，深一步，浅一步，竟奔软红堂而来。迎头遇见庞福，便问道：“有什么事？”庞福回道：“太守蒋完说紧急之事，要立刻求见，在软红堂恭候。”庞昱连忙掸去香灰，整理衣衿，大摇大摆步入软红堂来。

太守参见已毕，在下座坐了。庞昱问道：“太守深夜至此，有何要事？”太守回道：“卑府今早接得文书，圣上特派龙图阁大学士包公前来查赈，算来五日内必到。卑府一闻此信，不胜惊惶。特来禀知侯爷，早为准备才好。”庞昱道：“包黑子乃吾父门生，谅不敢不回避我。”蒋完道：“侯爷休如此说。闻得包公秉正无私，不畏权势，又有钦差御赐御铡三口，甚属可畏。”又往前凑了一凑道：“侯爷所做之事，难道包公不知道么？”庞昱听罢，虽有些发毛，便硬着嘴道：“他知道便把我怎么样吗？”蒋完着急道：“君子防未然，这事非同小可。除非是此时包公死了，万事皆休。”这一句话提醒了恶贼，便道：“这有何难，现在我手下有一个勇士，名唤项福。他会飞檐走壁之能，即可派他前往两三站去路上行刺，岂不完了此事？”太守道：“如此甚好，必须以速为妙。”庞昱连忙叫庞福去唤项福立刻来至堂上。恶奴去不多时，将项福带来。参过庞昱，又见了太守。此时南侠早在窗外窃听，一切定计话儿，俱各听的明白了。因不知项福是何等人物，便从窗外往里偷看。见果然身体魁梧，品貌雄壮，真是一条好汉，可惜错投门路。只听庞昱说：“你敢去行刺么？”项福道：“小人受侯爷大恩，别说行刺，就是赴汤投火也是情愿的。”南侠外边听了，不由骂道：“瞧不得这么一条大汉，原来是一个谄谀的狗才，可惜他辜负了好胎骨！”正自暗想，又听庞昱说：“太守，你将此人领去，应如何派往吩咐，务妥协机密为妙。”蒋完连连称是，告辞退出。太守在前，项福在后，走不几步，只听项福说：“太守慢行，我的帽子掉了。”太守只得站住。只见项福走出好几步，将帽子拾起。太守道：“帽子如何落得这们远呢？”项福道：“想是树枝一刮，磞出去的。”说罢，又走几步，只听项福说：“好奇怪，怎么又掉了。”回头看，又没人，太守也觉奇怪。一同来至门首，太守坐轿，项福骑马，一同回衙去了。

你道项福的帽子连落二次，是何原故？这是南侠试探项福学业何如。头次从树旁经过，即将帽子于项福头上提了抛去，隐在树后，见他毫不介意；二次走至太湖石畔，又将他帽子提了抛去，隐在石后。项福只回头观看，并不搜查左右。可见他粗心，学艺不精，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且回寓所歇息便了。

未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且说展爷离了花园，暗暗回寓，天已五更，悄悄的进屋换下了夜行衣靠，包裹好了，放倒头便睡了。至次日，别了店主，即往太守衙门前私自窥探。影壁前拴着一匹黑马，鞍辔鲜明，后面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包袱，又搭着个钱褡裢。有一个人，拿着鞭子席地而坐。便知项福尚未起身，即在对过酒楼之上，自己独酌眺望。不多一会，只见项福出了太守衙门。那人连忙站起，拉过马来，递了马鞭子。项福接过，认镫乘上，加了一鞭，便往前边去了。南侠下了酒楼，悄地跟随。到了安平镇地方，见路西也有一座酒楼，匾额上写着“潘家楼”。项福拴马，进去打尖，南侠跟了进去。见项福坐在南面座上，展爷便在北面拣了一个座头坐下。跑堂的擦抹桌面，问了酒菜。展爷随便要了，跑堂的传下楼去。展爷复又闲看，见西面有一老者，昂然而坐，仿佛是个乡宦，形景可恶，俗态不堪。不多时，跑堂的端了酒菜来，安放停当。展爷刚然饮酒，只听楼梯声响，又见一人上来，武生打扮，眉清目秀，年少焕然。展爷不由的放下酒杯，暗暗喝彩，又细细观看一番，好生的羡慕。那人才要拣个座头，只见南面项福连忙出席，向武生一揖，口中说道：“白兄，久违了！”那武生见了项福，还礼不迭，答道：“项兄，阔别多年，今日幸会。”说着话，彼此谦逊让至同席。项福将上座让了那人，那人不过略略推辞，即便坐了。展爷看了，心中好生不乐，暗想道：“可怜这样一个人，却认得他，真是天渊之别了。”一壁细听他二人说些什么。只听项福说道：“自别以来，今已三载有馀，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穷忙。令兄可好？”那武生听了，眉头一皱，叹口气道：“家兄已去世了。”项福惊讶道：“怎么，大恩人已故了？可惜，可惜！”又说了些欠情短礼没要紧的言语。

你道此人是谁？他乃陷空岛五义士，姓白名玉堂，绰号锦毛鼠的便是。当初项福原是耍拳棒卖膏药的，因在街前卖艺，与人角持，误伤了人命。多亏了白玉堂之兄白金堂，见他像个汉子，离乡在外，遭此官司，甚是可怜。因此将他极力救出，又助了盘川，叫他上京求取功名。他原想进京寻个进身之阶，可巧路途之间遇见安乐侯上陈州放赈。他打听明白，先婉转结交庞福，然后方荐与庞昱。庞昱正要寻觅一个勇士助己为虐，把他收留在府内，他便以为荣耀已极。似此行为，便是下贱不堪之人了。

闲言少叙。且说项福正与玉堂叙话，见有个老者上得楼来，衣衫褴褛，形容枯瘦。见了西面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二目滔滔落泪，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摇头，只是不允。展爷在那边看着好生不忍，正要问时，只见白玉堂过来，问着老者道：“你如何向他如此？有何事体，何不对我说来？”那老者见白玉堂这番形景，料非常人，口称：“公子爷有所不知。因小老儿欠了员外的私债，员外要将小女抵偿，故此哀求，员外只是不允。求公子爷与小老儿排解排解。”白玉堂闻听，瞅了老者一眼，便道：“他欠你多少银两？”那老者回过头来，见白玉堂满面怒色，只得执手答道：“原欠我纹银五两，三年未给利息，就是三十两，共欠银三十五两。”白玉堂听了，冷笑道：“原来欠银五两。”复又向老者道：“当初他借的时，至今三年，利息就是三十两？这利息未免太轻些。”一回身，便叫跟人平三十五两，向老者道：“当初有借约没有？”老者闻听立刻还银子，不觉立起身来道：“有借约。”忙从怀中掏出，递与玉堂，玉堂看了。从人将银子平来，玉堂接过递与老者道：“今日当着大众，银约两交，却不该你的了。”老者接过银子，笑嘻嘻答道：“不该了，不该了。”拱拱手儿，即刻下楼去了。玉堂将借约交付老者道：“以后似此等利息银两，再也不可借他的了。”老者答道：“不敢借了。”说罢叩下头去。玉堂拖起，仍然归座。那老者千恩万谢而去。刚走至展爷桌前，展爷说：“老丈不要忙。这里有酒，请吃一杯，压压惊再走不迟。”那老者道：“素不相识，怎好叨扰。”展爷笑道：“别人费去银子，难道我连一杯水酒也花不起么？不要见外，请坐了。”那老者道：“如此承蒙抬爱了。”便坐于下首。展爷与他要了一角酒吃着，便问：“方才那老者姓甚名谁？在那里居住？”老儿说道：“他住在苗家集，他名叫苗秀。只因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内当经承，他便成了封君了。每每的欺侮邻党，盘剥重利。非是小老儿受他的欺侮便说他这些忿恨之言，不信，爷上打听就知我的话不虚了。”展爷听在心里。老者吃了几杯酒，告别去了。

又见那边白玉堂问项福的近况如何，项福道：“当初多蒙令兄抬爱，救出小弟，又赠银两，叫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遇安乐侯，蒙他另眼看待，收留在府。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镇，专等要办宗紧要事件。”白玉堂闻听，便问道：“那个安乐侯？”项福道：“焉有两个呢。就是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说罢，面有得色。玉堂不听则可，听了登时怒气嗔嗔，面红过耳，微微冷笑道：“你敢则投在他门下了。好！”急唤从人会了帐，立起身来，回头就走，一直下楼去了。展爷看的明白，不由暗暗称赞道：“这就是了。”又自忖道：“方才听项福说，他在天昌镇专等。我曾打听，包公还得等几天到天昌镇。我何不趁此时，且至苗家集走走呢？”想罢，会钱下楼去了。真是行侠作义之人，到处随遇而安。非是他务必要拔树搜根，只因见了不平之事，他便放不下，仿佛与自己的事一般，因此才不愧那个“侠”字。

闲言少叙。到了晚间初鼓之后，改扮行装，潜入苗家集。来到苗秀之家，所有蹿房越脊自不必说。展爷在暗中见有待客厅三间，灯烛明亮，内有人说话。蹑足潜踪，悄立窗下细听。正是苗秀问他儿子苗恒义道：“你如何弄了许多银子？我今日在潘家集也发了个小财，得了三十五两银子。”便将遇见了一个俊哥替还银子的话说了一遍，说罢大笑。苗恒义亦笑道：“爹爹除了本银，得了三十两银子的利息。如今孩儿一文不费，白得了三百两银子。”苗秀笑嘻嘻的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呢？”苗恒义道：“昨日太守打发项福起身之后，又与侯爷商议一计，说项福此去成功便罢，倘不成功，叫侯爷改扮行装，私由东皋林悄悄入京，在太师府内藏躲。候包公查赈之后有何本章，再作道理。又打点细软箱笼并抢来女子金玉仙，叫他们由观音庵岔路上船，暗暗进京。因问本府：‘沿途盘川所有船只，须用银两多少，我好打点。’本府太爷那里敢要侯爷的银子呢，反倒躬身说道：‘些须小事，俱在卑府身上。’因此，回到衙内，立刻平了三百两银子交付孩儿，叫我办理此事。我想，侯爷所行之事，全是无法无天的。如今临走，还把抢来的妇人暗送入京，况他又有许多的箱笼。到了临期，孩儿传与船户，叫他只管装去，到了京中，费用多少合他那里要；他若不给，叫他把细软留下作押帐为当头。爹爹想，侯爷所作的，俱是暗昧之事，一来不敢声张，二来也难考查。这项银两，原是本府太爷应允，给与不给，侯爷如何知道？这三百两银子，难道不算白得吗？”展爷在窗外听至此，暗自说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再不错的。”猛回头，见那边又有一个人影儿一晃，及至细看，仿佛潘家楼遇见的武生，就是那替人还银子的俊哥儿，不由暗笑道：“白日替人还银子，夜间就讨帐来了。”忽然远远的灯光一闪，展爷惟恐有人来，一伏身盘柱而上，贴住房檐往下观看，却又不见了那个人，暗道：“他也躲了。何不也盘在那根柱子上，我们二人闹个二龙戏珠呢。”正自暗笑，忽见丫鬟慌慌张张跑至厅上说：“员外，不好了，安人不见了！”苗秀父子闻听吃了一惊，连忙一齐往后面跑去了。南侠急忙盘柱而下，侧身进入屋内，见桌上放着六包银子，外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心中说道：“三包一小包，留下给那花银子的，叫他也得点利息。”抽身出来，暗暗到后边去了。

原来，那个人影儿果是白玉堂。先见有人在窗外窃听，后见他盘柱而上，贴住房檐，也自暗暗喝彩，说：“此人本领不在我下。”因见灯光，他便迎将上来，恰是苗秀之妻同丫鬟执灯前来登厕。丫鬟将灯放下，回身取纸。玉堂趁空，抽刀向着安人一晃，说道：“要嚷，我就一刀。”妇人吓的骨软筋酥，那里嚷的出来。玉堂伸手将那妇人提出了茅厕，先撕下一块裙子塞住妇人之口。好狠玉堂，又将妇人削去双耳，用手提起掷在厕旁粮食囤内，他却在暗处偷看。见丫鬟寻主母不见，奔至前厅报信。听得苗秀父子从西边奔入，他却从东边转至前厅。此时南侠已揣银走了。玉堂进了屋内一看，桌上只剩了三封银子另一小包，心内明知是盘柱之人拿了一半，留下一半给我。暗暗承他的情，将银子揣起也就走去了也。

这里，苗家父子赶至后面，一面追问丫鬟，一面执灯找寻。至粮囤旁，听见呻吟之声，却是妇人，连忙搀起细看，浑身是血，口内塞着东西，急急掏出。苏醒了半晌，方才嗳哟出来，便将遇害的情由说了一遍。这才瞧见两个耳朵没了。忙着丫鬟仆妇搀入屋内，喝了点糖水。苗恒义猛然想起，待客厅上还有三百两银子，连说：“不好，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了。”说罢向前飞跑。苗秀闻听，也就跟在后面。到了厅上一看，那里还有银子咧！父子二人怔了多时，无可如何，惟有心疼怨恨而已。

未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且说苗家父子丢了银子，因是暗昧之事，也不敢声张，竟吃了哑叭亏了。白玉堂揣着自奔前程，展爷是拿了银子一直奔天昌镇去了。这且不言。

单说包公在三星镇审完了案件歇马，正是无事之时。包兴记念着游仙枕，心中想道：“今晚我何不悄悄的睡睡游仙枕，岂不是好？”因此到晚间伺候包公安歇之后，便嘱咐李才说：“李哥，你今晚辛苦一夜，我连日未能歇息，今晚脱个空儿。你要惊醒些，老爷要茶水时，你就伺候。明日我再替你。”李才说：“你放心去罢，有我呢。彼此都是差使，何分你我。”包兴点头一笑，即回至自己屋内，又将游仙枕看了一番，不觉困倦，即将枕放倒。头刚着枕，便入梦乡。

出了屋门，见有一匹黑马，鞍鞯俱是黑的。两边有两个青衣，不容分说，搀上马去。迅速非常，来到一个所在，似开封府大堂一般。下了马，心中纳闷：“我如何还在衙门里呢？”又见上面挂着一匾，写着“阴阳宝殿”。正在纳闷，又见来了一个判官，说道：“你是何人，擅敢假充星主前来鬼混！”喝声：“拿下！”便出来了一个金甲力士，一声断喝，将包兴吓醒，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思道：“凡事皆有先成的造化，我连一个枕头都消受不了。判官说我假充星主，将来此枕想是星主才睡得呢，怨得李克明要送与星主。”左思右想，那里睡得着呢。赌气子起来，听了听，方交四鼓，急忙来至包公住的屋内。只见李才坐在椅子上，前仰后合在那里打盹。又见灯花结了个如意儿，烧了多长，连忙用剪烛剪了一剪。只见桌上有个字帖儿，拿起一看，不觉失声道：“这是那里来的？”一句话，将李才吓醒，连忙说道：“我没有睡呀！”包兴说：“没睡，这字帖儿打那里来的？”李才尚未答言，只听包公问道：“什么字帖，拿来我看。”包兴执灯，李才掀帘，将字帖呈上。包公接来一看，便问道：“天有什么时候了？”包兴举灯向表上一看，说：“才交寅刻。”包公道：“也该起来了。”二人服侍包公穿衣净面时，包公便叫李才去请公孙先生。不多时，公孙先生来到，包公便将字帖与他观看。公孙策接来，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天昌镇，谨防刺客凶。分派众人役，分为两路行。一路东皋林，捉拿恶庞昱。一路观音庵，救活烈妇人。要紧，要紧。”旁有一行小字：“烈妇人即金玉仙”。公孙策道：“此字从何而来呢？”包公道：“何必管他的来历。明日到天昌镇严加防范；再派人役，先生吩咐他们在两路稽查便了。”公孙策连忙退出，与王、马、张、赵四勇士商议，大家俱各小心留神。你道此字从何而来？只因南侠离了苗家集，奔至天昌镇，见包公尚未到来，心中一想，恐包公促忙来至，不及提防，莫若我迎将上去，遇便泄漏机关，包公也好早作准备。好英雄，不辞辛苦，他便赶至三星镇。恰好三更，来至公馆，见李才睡着，也不去惊动他，便溜进去，将纸条儿放下，仍回天昌镇等候去了。

且说次日包公到了天昌镇，进了公馆，前后左右搜查明白。公孙策暗暗吩咐马快、步快两个头儿，一名耿春，一名郑平，二人分为左右，稽查出入之人。叫王、马、张、赵四人围住老爷的住所，前后巡逻。自己同定包兴、李才护持包公。倘有动静，大家知会，一齐动手。分派已定，看看到了掌灯之时，处处灯烛照如白昼。外面巡更之人，往来不断。别人以为是钦差大人在此居住，那里知道是暗防刺客呢。内里王、马、张、赵四人摩拳擦掌，暗藏兵器，百倍精神，准备捉拿刺客，真是防范的严谨。到了三更之后，并无动静。只见外面巡更的灯光明亮，照彻墙头；里面赵虎仰面各处里观瞧。顺着墙外灯光，走至一株大榆树下，赵虎忽然往上一看，便嚷道：“有人了！”只这一声，王、马、张三人亦皆赶到。外面巡更之人，也止住步了。掌灯一齐往树上观看，果然有个黑影儿。先前仍以为是树梃，后来树上之人见下面人声嘶喊，灯火辉煌，他便动手动脚的。大家一见，更觉鼎沸起来。只听外面人道：“跳下去了，里面防范着！”谁知树上之人趁着这一声，便攥住树杪，将身悠起，趁势落在耳房上面。一伏身，往起一纵，便到了大房前坡。赵虎嚷道：“好贼，那里走。”话未说完，迎面飞下一摞瓦来。楞爷急闪身，虽则躲过，他用力太猛，闹了个跟头。房上之人，趁势扬腿刚要迈脊，只听“嗳哟”一声，咕噜噜从房上滚将下来，恰落在四爷旁边。四爷一翻身，急将他按住。大家上前先拔去背上的单刀，方用绳子捆了，推推拥拥来见包公。

此时包公、公孙策便衣便帽，笑容满面。包公道：“好一个雄壮的勇士，堪称勇烈英雄。”回头对公孙策道：“先生，你替我松了绑。”公孙先生会意，假做吃惊道：“此人前来行刺，如何放得？”包公笑道：“我求贤若渴，见了此等勇士，焉有不爱之理。况我与壮士又无仇恨，他如何肯害我？这无非是受小人的捉弄。快些松绑。”公孙策对那人道：“你听见了，老爷待你如此大恩，你将何以为报？”说罢，吩咐张、赵二人与他松了绑。王朝见他腿上钉着一枝袖箭，赶紧替他拔出。包公又吩咐包兴看座。那人见包公如此光景，又见王、马、张、赵分立两旁，虎势昂昂，不由良心发现，暗暗夸道：“闻听人说包公正直，又目识英雄，果不虚传。”一翻身扑倒在地，口中说道：“小人冒犯钦差大人，实实小人该死。”包公连忙说道：“壮士请起，坐下好讲。”那人道：“钦差大人在此，小人焉敢就座。”包公道：“壮士只管坐了何妨。”那人只得鞠躬坐了。包公道：“壮士贵姓尊名，到此何干？”那人见包公如此看待，不因不由的就顺口说出来了，答道：“小人名唤项福。只因奉庞昱所差……”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不想大人如此厚待，使小人愧怍无地。”包公笑道：“这却是圣上隆眷过重，使我声名远播于外，故此招忌，谤我者极多。就是将来与安乐侯对面时，壮士当面证明，庶不失我与太师师生之谊。”项福连忙称是。包公便吩咐公孙策与壮士好好调养箭伤。公孙策领项福去了。包公暗暗叫王朝来，叫他将项福明是疏放，暗地拘留。王朝又将袖箭呈上说：“此乃南侠展爷之箭。”包公闻听道：“原来展义士暗中帮助。前日三星镇留下字柬，必也是义士所为。”心中不胜感羡之至。王朝退出。此时公孙先生已分派妥当：叫马汉带领马步头目耿春、郑平前往观音庵，解救金玉仙；又派张龙、赵虎前往东皋林，捉拿庞昱。

单说马汉带着耿春、郑平竟奔观音庵而来，只见驼轿一乘，直扑庙前去了。马汉看见，飞也似的赶来。及至赶到，见旁有一人叫道：“贤弟，为何来迟？”马汉细看，却是南侠，便道：“兄，此轿何往？”展爷道：“劣兄已将驼轿截取，将金玉仙安顿在观音庵内。贤弟来得正好，咱二人一同到彼。”说话间，耿春、郑平亦皆赶到，围绕着驼轿来至庙前。打开山门，里面出来一个年老的妈妈，一个尼姑。这妈妈却是田忠之妻杨氏。众人搭下驼轿，搀出金玉仙来。主仆见面，抱头痛哭。原来杨氏也是南侠送信，叫他在此等候。又将轿内细软俱行搬下。南侠对杨氏道：“你主仆二人就在此处等候。候你家相公官司完了时，叫他到此寻你。”又对尼姑道：“师父用心服侍，田相公来时必有重谢。”吩咐已毕，便对马汉道：“贤弟回去，多多拜上老大人，就说展昭另日再为禀见，后会有期。将金玉仙下落禀复明白，他乃贞烈之妇，不必当堂对质。拜托，拜托。请了！”竟自扬长而去。马汉也不敢挽留，只得同耿春、郑平二人回归旧路去禀知包公。这且不言。

再说张、赵二人到了东皋林，毫不见一点动静。赵虎道：“难道这厮先过去了不成？”张爷道：“前面一望无际，并无人行，焉有过去之理。”正说间，只见远远有一伙人乘马而来。赵爷一见，说：“来咧，来咧。哥，你我如此如此，庶不致于舛错。”张龙点头，带领差役隐在树后。众人催马刚到此地，赵虎从马前一过，栽倒在地。张爷从树后转出来，便乱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撞死人了！”上前将庞昱马环揪住道：“你撞了人，还往那里去？”众差役一齐拥上。众恶奴发话道：“你这些好大胆的人，竟敢拦挡侯爷不放。”张龙道：“谁管他侯爷公爷的，只要将我们的人救活了便罢。”众恶奴道：“好生撒野。此乃安乐侯，太师之子，改扮行装出来私访。你们竟敢拦阻去路，真是反了天了！”赵爷在地下听准是安乐侯再无舛错，一咕噜身爬起来，先照着说话的劈面一掌，喊道：“我们反了天了，我们净等着反了天的人呢！”说罢，先将庞昱拿下马来，差役掏出锁来套上。众恶奴见事不祥，个个加上一鞭，忽的一声俱各逃之夭夭了。张、赵追他不及，只顾庞昱，连追也不追。众人押解着奸侯，竟奔公馆而来。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且说张、赵二人押解庞昱到了公馆，即行将庞昱带上堂来。包公见他项带铁锁，连忙吩咐道：“你等太不晓事，侯爷如何锁得。还不与我卸去！”差役连忙上前将锁卸下。庞昱到了此时，不觉就要屈膝。包公道：“不要如此。虽则不可以私废公，然而我与太师有师生之谊，你我乃年家弟兄，有通家之好。不过因有此案要当面对质对质，务要实实说来，大家方有个计较，千万不要畏罪回避。”说毕，叫带上十父老并田忠、田起元及抢掠的妇女，立刻提到。包公按呈子一张一张讯问。庞昱因见包公方才言语，颇有护他的意思，又见和容悦色，一味的商量，必要设法救我。莫若我从实应了，求求包黑，或者看爹爹面上，往轻里改正改正，也就没了事了。想罢说道：“钦差大人不必细问，这些事体，俱是犯官一时不明做成，此事后悔也是迟了。惟求大人笔下超生，犯官感恩不尽。”包公道：“这些事既已招承，还有一事。项福是何人所差？”恶贼闻听，不由的一怔，半晌答道：“项福乃太守蒋完差来，犯官不知。”包公吩咐：“带项福。”只见项福走上堂来，仍是照常形色，并非囚禁的样子。包公道：“项福，你与侯爷当面质对。”项福上前对恶贼道：“侯爷不必隐瞒。一切事体，小人俱已回明大人了。侯爷只管实说了，大人自有主见。”恶贼见项福如此，也只得应了是自己派来的。包公便叫他画供。恶贼此时也不能不画了。

画招后，只见众人证俱到，包公便叫各家上前厮认。也有父认女的，也有兄认妹的，也有夫认妻的，也有婆认媳的，纷纷不一，嚎哭之声不忍入耳。包公吩咐，叫他们在堂阶两边听候判断；又派人去请太守速到。包公便对恶贼道：“你今所为之事，理应解京。我想道途遥远，反受折磨。再者，到京必归三法司判断，那时难免皮肉受苦。倘若圣上大怒，必要从重治罪。那时如何辗转？莫若本阁在此发放了，倒觉得爽快。你想好不好？”庞昱道：“但凭大人作主，犯官安敢不遵。”包公登时把黑脸放下，见虎目一瞪，吩咐：“请御刑！”只这三个字，两边差役一声喊，堂威震赫。只见四名衙役将龙头铡抬至堂上，安放周正。王朝上前，抖开黄龙套，露出金煌煌、光闪闪、惊心落魄的新刑。恶贼一见，胆裂魂飞。才待开言，只见马汉早将他丢翻在地。四名差役过来，与他口内衔了木嚼，剥去衣服，将芦席铺放，恶贼那里还能挣扎，立刻卷起，用草绳束了三道。张龙、赵虎二人将他抬起，走至铡前，放入铡口，两头平均。此时，大汉王朝黑面向里，左手执定刀靶，右手按定刀背，直瞧座上。包公将袍袖一拂，虎项一扭，口说“行刑”二字。王朝将彪躯一纵，两膀用力，只听喳一声，将恶贼登时腰斩，分为两头一边齐的两段。四名差役，连忙跑上堂去，各各腰束白布裙，跑至铡前，有前有后，先将尸首往上一扶，抱将下去。张、赵二人又用白布擦抹铡口的血迹。堂阶之下，田起元主仆以及父老并田妇村姑，见铡了恶贼庞昱，方知老爷赤心为国，与民除害，有念佛的，有称愿的，就有胆小不敢看的。

包公上面吩咐：“换了御刑，与我拿下。”听了一个“拿”字，左右一伸手，便将项福把住。此时，这厮见铡了庞昱，心内已然突突乱跳，今又见拿他，不由的骨软筋酥，高声说道：“小人何罪？”包公一拍堂木，喝道：“你这背反的奴才！本阁乃奉命钦差，你擅敢前来行刺。行刺钦差即是叛朝廷，还说无罪？尚敢求生么？”项福不能答言。左右上前，照旧剥了衣服，带上木嚼，拉过一领粗席卷好。此时狗头铡已安放停当，将这无义贼行刑过了，擦抹御铡，打扫血迹，收拾已毕。只见传知府之人上堂跪倒，禀道：“小人奉命前去传唤知府，谁知蒋完畏罪自缢身死。”包公闻听道：“便宜了这厮。”另行委员前去验看。又吩咐将田起元带上堂来，训诲一番：不该放妻子上庙烧香，以致生出此事，以后家门务要严肃，并叫他上观音庵接取妻子；老仆田忠替主鸣冤，务要好好看待他；从此努力攻书，以求上进；所有驼轿内细软必系私蓄，勿庸验看，俱着田忠领讫。又吩咐父老：“各将妇女带回，好好安分度日。本阁还要按户稽查花名，秉公放赈，以抒民困，庶不负圣上体恤之鸿恩。”众人一齐叩头，欢欢喜喜而散。老爷立刻叫公孙策打了摺底看过，并将原呈招供一齐封妥，外附夹片一纸，请旨补放知府一缺。即日拜发，赍京启奏去了。一面出示委员稽查户口放赈。真是万民感仰，欢呼载道。

一日，批摺回来，包公恭接。叩拜毕，打开一看，见朱批甚属夸奖：“至公无私，所办甚是。知府一缺，即着拣员补放。”包公暗自沉吟道：“圣上总然隆眷优渥，现有老贼庞吉在京，见我铡了他的爱子，他焉有轻轻放过之理？这必是他别进谗言，安慰妥了，候我进京时他再摆布于我，一定是这个主意。老贼呀，老贼，我包某秉正无私，一心为国，焉怕你这鬼鬼祟祟！如今趁此权柄未失，放完赈后，偏要各处访查访查，要作几件惊天动地之事。一来不负朝廷，二来与民除害，三来也显显我包某胸中的抱负。”谁知老爷想到此地，下文就真生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来。

你道是何事件？自从包公秉正放赈已完，立意要各处访查，便不肯从旧路回来，特特由新路而归。一日，来至一个所在，地名草州桥东，乘轿慢慢而行。猛然听的咯吱一阵乱响，连忙将轿落平。包兴下马，仔细看时，双杆皆有裂纹，幸喜落平实地，险些儿双杆齐折。禀明包公，吩咐带马。将马带过，老爷刚然扳鞍上去，那马“哧”的一声，往旁一闪。幸有李才在外首坠镫，连忙拢住。老爷从新搂搂扯手，翻身上马。虽然骑上，他却不走，尽在那里打旋转圈。老爷连加两鞭，那马鼻翅一扇，反到往后退了两步。老爷暗想：“此马随我多年，他有三不走：遇歹人不走，见冤魂不走，有刺客不走。难道此处有事故不成？”将马带住，叫包兴唤地方。

不多时，地方来到马前跪倒。老爷闪目观瞧，见此人年有三旬上下，手提一根竹杆，口称：“小人地方范宗华，与钦差大人叩头。”包公问道：“此处是何地名？”范宗华道：“不是河，名叫草州桥。虽然有个平桥，却没有桥，也无有草。不知当初是怎么起的这个名儿，连小人也闹的纳闷儿。”两旁吆喝：“少说，少说！”老爷又问道：“可有公馆没有？”范宗华道：“此处虽是通衢大道，却不是镇店码头，也不过是荒凉幽僻的所在，如何能有公馆呢。再者，也不是站头……”包兴在马上着急道：“没公馆你就说没公馆就完了，何必这许多的话。”老爷在马上用鞭指着问道：“前面高大的房子是何所在？”范宗华回道：“那是天齐庙。虽然是天齐庙，里面是菩萨殿、老爷殿、娘娘殿俱有，旁边跨所还有土地祠。就着老道看守，因没有什么香火，也不能多养活人。”包兴道：“你太唠叨了，谁问你这些。”老爷吩咐：“打道天齐庙。”两旁答应。老爷将马一带，驯驯顺顺的竟奔天齐庙，他也不闹了。马通灵性，真也奇怪。

包兴上马，一抖丝缰，先到天齐庙，撵开闲人，并告诉老道：“钦差大人打此经过，一概茶水不用。你们伺候完了香，连忙躲开，我们大人是最爱清静的。”老道连连答应：“是。”正说间，包公已到。包兴连忙接马。包公进得庙来，便吩咐李才在西殿廊下设了公座。老爷带包兴直奔正殿，老道已将香烛预备。伺候焚香已毕，包兴使个眼色，老道连忙回避。包公下殿来至西廊，入了公位，吩咐众人俱在庙外歇息，独留包兴在旁，暗将地方叫进来。包兴悄悄把范宗华叫到，他又给包兴打了个千儿。包兴道：“我瞧你很机灵，就是话太多了。方才大人问你，你就拣近的说就完咧，什么枝儿叶儿的，闹一大郎当作什么。”范宗华连忙笑着说：“小人惟恐话回的不明白，招大人嗔怪，故此要往清楚里说，谁知话又多了。没什么说的，求二太爷担待小人罢。”包兴道：“谁来怪你？不过告诉你，恐其话太多，反招大人嗔怪。如今大人又叫你呢，你见了大人，问什么答应什么就是了，不必唠叨了。”范宗华连连答应，跟包兴来至西廊，朝上跪倒。包公问道：“此处四面可有人家没有？”范宗华禀道：“南通大道，东有榆树林，西有黄土岗，北边是破窑，共有不足二十家人家。”老爷便着地方掮了高脚牌，上面写“放告”二字，叫他知会各家，如有冤枉前来天齐庙伸诉。范宗华应“是”，即掮了高脚牌奔至榆树林，见了张家便问：“张大哥，你打官司不打？”见了李家便问：“李老二，你冤枉不冤枉？”招的众人无不大骂：“你是地方，总盼人家打官司，你好讹钱。我们过的好好清静日子，你找上门来叫打官司。没有什么说的，要打官司儿就合你打。什么东西，趁早儿滚开！真他妈的丧气，你怎么配当地方呢？我告诉你，马二把打嘎，你给我走球罢！”范宗华无奈，又到黄土岗，也是如此被人通骂回来了。他却不怕骂，不辞辛苦，来到破窑地方，又嚷道：“今有包大人在天齐庙宿坛放告，有冤枉的没有，只管前去伸冤。”一言未了，只听有人应道：“我有冤枉，领我前去。”范宗华一看，说道：“啊呀，我的妈呀！你老人家有什么事情，也要打官司呢？”

谁知此位婆婆，范宗华他却认得，可不知底里，只知道是秦总管的亲戚，别的不知。这是什么缘故呢？只因当初余忠替了娘娘殉难，秦凤将娘娘顶了余忠之名抬出宫来，派亲信之人送到家中，吩咐与秦母一样侍奉。谁知娘娘终日思想储君，哭的二目失明。那时范宗华之父名唤范胜，当时众人俱叫他“剩饭”，正在秦府打杂，为人忠厚老实好善。娘娘因他爱行好事，时常周济赏赐他，故此范胜受恩极多。后来秦凤被害身死，秦母亦相继而亡。所有子孙，不知娘娘是何等人，所谓人在人情在，人亡两无交。娘娘在秦宅存身不住，故此离了秦宅，无处栖身。范胜欲留在他家，娘娘决意不肯。幸喜有一破窑，范胜收拾了收拾，搀扶娘娘居住。多亏他时常照拂，每遇阴天下雨，他便送了饭来。又恐别人欺侮他，叫儿子范宗华在窑外搭了个窝铺，坐冷子看守。虽是他答报受德受恩之心，那里知道此位就是落难的娘娘。后来范胜临危，还告诉范宗华道：“破窑内老婆婆你要好好侍奉，他当初是秦总管派人送到家中，此人是个有来历的，不可怠慢。”这也是他一生行好，竟得了一个孝顺的儿子。范宗华自父亡之后，真是遵依父训，侍奉不衰。平时即以老太太呼之，又叫妈妈。

现今娘娘要告状，故问：“你老人家有什么事情，也要告状呢？”娘娘道：“为我儿子不孝，故要告状。”范宗华道：“你老人家可是悖晦了。这些年也没见你老人家说有儿子，今儿虎拉巴的又告起儿子来了。”娘娘道：“我这儿子，非好官不能判断。我常听见人说，这包公老爷善于剖断阴阳，是个清正官儿，偏偏他总不从此经过，故此耽延了这些年。如今他既来了，我若不趁此时伸诉，还要等待何时呢？”范宗华听罢说：“既是如此，我领了你老人家去。到了那里，我将竹杖儿一拉，你可就跪下，好歹别叫我受热。”说着话，拉着竹杖，领到庙前。先进内回禀，然后将娘娘领进庙内。

到了公座之下，范宗华将竹杖一拉，娘娘连理也不理。他又连拉了几拉，娘娘反将竹杖往回里一抽。范宗华好生的着急。只听娘娘说道：“大人吩咐左右回避，我有话说。”包公闻听，便叫左右暂且退出，座上方说道：“左右无人，有什么冤枉，诉将上来。”娘娘不觉失声道：“啊呀包卿，苦煞哀家了！”只这一句，包公座上不胜惊讶。包兴在旁，急泠泠打了个冷战。登时，包公黑脸也黄了，包兴吓的也呆了，暗说：“我、我的妈呀，闹出‘哀家’来咧！我看这事怎么好呢。”

未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且说包公见贫婆口呼包卿，自称哀家，平人如何有这样口气？只见娘娘眼中流泪，便将已往之事，滔滔不断述说一番。包公闻听，唬的惊疑不止，连忙立起身来问道：“言虽如此，不知有何证据？”娘娘从里衣内掏出一个油渍渍的包儿，包兴上前，不敢用手来接，撩起衣襟向前兜住，说道：“松手罢。”娘娘放手，包儿落在衣襟。包兴连忙呈上。千层万裹，里面露出黄缎袱子来。打开袱子一看，里面却是金丸一粒，上刻着玉宸宫字样，并娘娘名号。包公看罢，急忙包好，叫包兴递过，自己离了座位。包兴会意，双手捧定包儿，来至娘娘面前，双膝跪倒，将包儿顶在头上，递将过去，然后一拉竹杖，领至上座。入了座位，包公秉正参拜。娘娘吩咐：“卿家平身。哀家的冤枉，全仗卿家了。”包公奏道：“娘娘但请放心，臣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君乎？只是目下耳目众多，恐有泄漏，实属不便。望祈娘娘赦臣冒昧之罪，权且认为母子，庶免众口纷纷，不知凤意如何？”娘娘道：“既如此，但凭吾儿便了。”包公又望上叩头谢恩，连忙立起，暗暗吩咐包兴，如此如此。

包兴便跑至庙外，只见县官正在那里吆喝地方呢：“怪！钦差大人在此宿坛，你为何不早早禀我知道？”范宗华分辩道：“大人到此，问这个，又问那个，又派小人放告，多少差使，连一点空儿无有，难道小人还有什么分身法不成？”一句话惹恼了县官，一声断喝：“好奴才，你误了差使还敢强辩，就该打折了你的狗腿！”说至此，恰好包兴出来，便说道：“县太爷，算了罢。老爷自己误了，反倒怪他。他是张罗不过来吓！”县官听了笑道：“大人跟前，须是不好看。”包兴道：“大人也不嗔怪，不要如此了。大人吩咐咧，立刻叫贵县备新轿一乘，要伶俐丫鬟二名，并上好衣服簪环一份，急速办来。立等立等！再者，公馆要分内外预备。所有一切用度花费的银两，叫太爷务必开清，俟到京时再为奉还。”又向范宗华笑道：“你起来罢，不用跪着了。方才你带来的老婆婆，如今与大人母子相认了。老太太说你素日很照应，还要把你带进京去呢，你就是伺候老太太的人了。”范宗华闻听，犹如入云端的一般，乐的他不知怎么样才好。包兴又对县官道：“贵县将他的差使止了罢。大人吩咐，叫他随着上京，沿途上伺候老太太。怎么把他也打扮打扮才好，这可打老爷个秋丰罢。”县官连连答应道：“使得，使得。”包兴又道：“方才分派的事，太爷赶紧就办了罢。并将他带去，就教他押解前来就是了。务必先将衣服、首饰、丫鬟速速办来。”县官闻听，赶忙去了。包兴进庙禀复了包公，又叫老道将云堂小院打扫干净。不多时，丫鬟二名并衣服首饰一齐来到，伏侍娘娘在云堂小院沐浴更衣不必细说。包公就在西殿内安歇，连忙写了书信，密密封好，叫包兴乘马先行进京，路上务要小心。包兴去后，范宗华进来与包公叩头，并回明轿马齐备，县官沿途预备公馆等事。包公见他通身换了服色，真是人仗衣帽，却不似先前光景。包公便吩咐他：“一路小心伺候。老太太自有丫鬟伏侍，你无事不准入内。”范宗华答应退出。他却很知规矩，以为破窑内的婆婆如今作了钦差的母亲，自然非前可比。他那里知道，那婆婆便是天下的国母呢。

至次日，将轿抬至云堂小院的门首，丫鬟伏侍娘娘上轿。包公手扶轿杆，一同出庙。只见外面预备停当，拨了四名差役跟随老太太，范宗华随在轿后，也有匹马。县官又派了官兵四名护送。包公步行有一箭多地，便说道：“母亲先进公馆，孩儿随后即行。”娘娘说道：“吾儿，在路行程不必多礼，你也坐轿走罢。”包公连连称是，方才退下。众人见包公走后，一个个方才乘马，也就起了身了。这样一宗大事，别人可瞒过，惟有公孙先生心下好生疑惑，却又猜不出是什么底细。况且大人与包兴机密至甚，先差包兴入京送信去了，想来此事重大，不可泄漏的。因此更不敢问，亦不向王、马、张、赵提起，惟有心中纳闷而已。

单说包兴揣了密书，连夜赶到开封。所有在府看守之人，俱各相见。众人跪了老爷的钧安，马夫将马牵去喂养刷遛，不必细表。包兴来到内衙，敲响云牌。里面妇女出来问明，见是包兴，连忙告诉丫鬟禀明李氏诰命。诰命正因前次接了报摺，知道老爷已将庞昱铡死，惟恐太师怀恨，欲生奸计，每日提心吊胆。今日忽见包兴独自回来，不胜惊骇，急忙传进见面。夫人先问了老爷安好，包兴急忙请安，答道：“老爷甚是平安，先打发小人送来密书一封。”说罢双手一呈。丫鬟接过，呈与夫人。夫人接来，先看皮面上写着“平安”二字，即将外皮拆去，里面却是小小封套，正中签上写着“夫人密启”。夫人忙用金簪挑开封套，抽出书来一看，上言在陈州认了太后李娘娘，假作母子。即将佛堂东间打扫洁净，预备娘娘住宿；夫人以婆媳礼相见，遮掩众人耳目，千万不可走漏风声。后写着“看后付丙”。诰命看完，便问包兴：“你还回去么？”包兴回道：“老爷吩咐小人，面递了书信，仍然迎着回去。”夫人道：“正当如此。你回去迎着老爷，就说我按着书信内所云，俱已备办了，请老爷放心，这也不便写回信。”叫丫鬟拿二十两银子赏他。包兴连忙谢赏道：“夫人没有什么吩咐，小人喂喂牲口也就赶回去了。”说罢，又请了一个禀辞的安。夫人点头说：“去罢，好好的伺候老爷，你不用我嘱咐。告诉李才，不准懒惰，眼看差竣就回来了。”包兴连连应“是”。方才退出，自有相好众人约他吃饭。包兴一壁道谢，一壁擦面，然后大家坐下吃饭。未免提了些官事，路上怎么防刺客，怎么铡庞昱。说至此，包兴便问：“朝内老庞，没有什么动静吓？”伙伴答道：“可不是，他原参奏来着。上谕甚怒，将他儿子招供捽下来了。他瞧见，没有什么说的了，倒请了一回罪。皇上算是恩宽，也没有降不是。大约咱们老爷这个毒儿种得不小，将来总要提防便了。”包兴听罢，点了点头儿，又将陈州认母一节，略说大概，以安众心。惟恐娘娘轿来，大家盘诘之时不便。说罢，急忙吃毕，马夫拉过马来，包兴上去，拱拱手儿，加上一鞭，他便迎下包公去了。

这里诰命照书信预备停当，每日至至诚诚敬候凤驾。一日，只见前拨差役来了二名，进内衙敲响云牌，回道：“太夫人已然进城，离府不远了。”诰命忙换了吉服，带领仆妇丫鬟，在三堂后恭候。不多时，大轿抬至三堂落平，差役轿夫退出，掩了仪门，诰命方至轿前，早有丫鬟掀起轿帘。夫人亲手去下扶手，双膝跪倒，口称：“不孝媳妇李氏接见娘亲，望婆婆恕罪。”太后伸手，李氏诰命忙将双手递过，彼此一拉。娘娘说道：“媳妇吾儿起来。”诰命将娘娘轻轻扶出轿外，搀至佛堂净室，娘娘入座。诰命递茶，回头吩咐丫鬟等，将跟老太太的丫鬟让至别室歇息。诰命见屋内无人，复又跪下，方称：“臣妾李氏，愿娘娘千岁，千千岁。”太后伸手相搀，说道：“吾儿千万不可如此，以后总以婆媳相称就是了。惟恐拘了国体，倘有泄漏，反为不美，俟包卿回来再作道理。况且哀家姓李，媳妇你也姓李，咱娘儿就是母女，你不是我媳妇，是我女儿了。”诰命连忙谢恩。娘娘又将当初遇害情由，悄悄述说一番，不觉昏花二目又落下泪来，自言：“二目皆是思君想子哭坏了，到如今诸物莫睹，只能略透三光，这可怎么好？”说罢又哭起来。诰命在旁流泪，猛然想起一物善能治目，“我何不虔诚祷告，倘能天露将娘娘凤目治好，一来是尽我一点忠心，二来也不辜负了此宝。”欲要奏明，惟恐无效，若是不奏，又恐娘娘临期不肯洗目。想了多时，只得勉强奏道：“臣妾有一古今盆，上有阴阳二孔，取接天露，便能医目重明。待今晚臣妾叩求天露便了。”娘娘闻听，暗暗说道：“好一个贤德的夫人，他见我痛伤于心，就如此的宽慰于我，莫要负他的好意。”便道：“我儿，既如此，你就叩天求露。倘有至诚格天，二目复明，岂不大妙呢。”诰命领了懿旨，又叙了一回闲话，伺候晚膳已毕，诸事分派妥协，方才退出。

看看掌灯以后，诰命洗净了手，方将古今盆拿出。吩咐丫鬟秉烛来至园中，至诚焚香祷告天地，然后捧定金盆叩求天露。真是忠心感动天地，一来是诰命至诚，二来是该国母的难满。起初盆内潮润，继而攒聚露珠，犹如哈气一般。后来渐渐大了，只见滴溜溜满盆乱转，仿佛滚盘珠相似，左旋右转，皆流入阴阳孔内便不动了。诰命满心欢喜，手捧金盆，擎至净室，只累的两膀酸麻，汗下如雨。恰好娘娘尚未安寝，诰命捧上金盆，娘娘伸玉腕蘸露洗目，只觉冷泠泠通澈心腑，香馥馥透入泥丸，登时两额角微微出了点香汗，二目中稍觉转动。闭目息神，不多时，忽然心花开朗，胸膈畅然。眼乃心之苗，不由的将二目一睁，那知道云翳早退，瞳子重生，已然黑白分明，依旧的盈盈秋水了。娘娘这一欢喜，真是非常之乐。诰命更觉欢喜。娘娘把手一拉诰命，方才细细看了一番。只见两旁有多少丫鬟，只得说道：“亏我儿至诚感格，将老身二目医好，都是出于媳妇孝心。”说着说着，不由的一阵伤惨。诰命一见，连忙劝慰道：“母亲此病原因伤心过度，如今初愈，只有欢喜的，不要悲伤。”娘娘点头道：“此言甚是。我如今俱各看见了，再也不伤心了。我的儿，你也歇息去罢，有话咱们母女明日再说罢。可是你说的，我二目甫愈，也该闭目息神。”夫人见如此说，方才退出，叫丫鬟携了金盆，并嘱咐众人好生伏侍，又派两个得用的丫鬟前来帮替。吩咐已毕，慢慢回转卧室去了。次日，忽见包兴前来禀道：“老爷已然在大相国寺住了，明日面了圣方能回署。”夫人说：“知道了。”包兴退出。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且说李太后自凤目重明之后，多亏了李诰命每日百般劝慰，诸事遂心，以致饮食起居无不合意，把个老太后哄的心儿里喜欢，已觉玉容焕发，精神倍长，不是破窑的形景了。惟有这包兴回来说：“老爷在大相国寺住宿，明日面圣。”诰命不由的有些悬心，惟恐见了圣上，提起庞昱之事，奏对抗直，致干圣怒，心内好生放心不下。谁知次日包公入朝见驾，奏明一切，天子甚夸办事正直，深为嘉赏。钦赐五爪蟒袍一袭，攒珠宝带一条，四喜白玉扳指一个，珊瑚豆大荷包一对。包公谢恩。早朝已毕，方回至开封府，所有差役人等叩安。老爷连忙退入内衙，照旧穿着朝服。诰命迎将出来，彼此见礼后，老爷对夫人说道：“欲要参见太后，有劳夫人代为启奏。”夫人领命。知道老爷必要参见，早将仆妇丫鬟吩咐不准跟随，引至佛堂净室。

夫人在前，包公在后，来至明间，包公便止步。夫人掀帘入内，跪奏：“启上太后，今有龙图阁大学士兼理开封府臣夫包拯，差竣回京，前来参叩凤驾。”太后闻听，便问道：“吾儿那里？”夫人奏道：“现在外间屋内。”太后吩咐：“快宣来。”夫人掀帘，早见包公跪倒尘埃，口称：“臣包拯参见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千岁。臣荜室狭隘，有屈凤驾，伏乞赦宥。”说罢，匍匐在地。太后吩咐：“吾儿抬起头来。”包公秉正跪起。娘娘先前不过闻声，如今方才见面。见包公方面大耳，阔口微须，黑漆漆满面生光，闪灼灼双睛暴露，生成福相，长就威颜，跪在地下还有人高。真乃是丹心耿耿冲霄汉，黑面沉沉镇鬼神。太后看罢，心中大喜，以为仁宗有福，方能得这样能臣。又转想自己受此沉冤，不觉的滴下泪来，哭道：“哀家多亏你夫妇这一番的尽心。哀家之事，全仗包卿了。”包公叩头奏道：“娘娘且免圣虑，微臣见机而作，务要秉正除奸，以匡国典。”娘娘一壁拭泪，一壁点头说道：“卿家平身，歇息去罢。”包公谢恩，鞠躬退出。诰命仍将软帘放下，又劝娘娘一番。外面丫鬟见包公退出，方敢进来伺候。娘娘又对诰命说：“媳妇吓，你家老爷刚然回来，你也去罢，不必在此伺候了。”这原是娘娘一片爱惜之心，谁知反把个诰命说得不好意思，满面通红起来，招的娘娘也笑了。丫鬟掀帘，夫人只得退出，回转卧室。只见外边搬进行李，仆妇丫鬟正在那里接收。

诰命来至屋内，只见包公在那里吃茶，放下茶杯，立起身来笑道：“有劳夫人，传宣官差完了？”夫人也笑了，道了鞍马劳乏，彼此寒暄一番，方才坐下。夫人便问一路光景，“为庞昱一事，妾身好生耽心。”又悄悄问如何认了娘娘。包公略略述说一番，夫人也不敢细问，便传饭，夫妻共桌而食。食罢，吃茶闲谈几句，包公到书房料理公事。包兴回道：“草州桥的衙役回去，请示老爷有什么分派？”包公便问在天齐庙所要衣服簪环开了多少银子，就叫他带回，叫公孙先生写一封回书道谢。皆因老爷今日才下马，所有事件暂且未回。老爷也有些劳乏，便回后歇息去了。一宿不提。

至次日，老爷正在卧室梳洗，忽听包兴在廊下轻轻嗽了一声。包公便问：“什么事？”包兴隔窗禀道：“南清宫宁总管特来给老爷请安，说有话要面见。”包公素来从不接交内官，今见宁总管忽然亲身来到，未免将眉头一皱，说道：“他要见我作什么？你回复他，就说我办理公事，不能接见。如有要事，候明日朝房再见罢。”包兴刚要转身，只听夫人说：“且慢。”包兴只得站住，却又听不见里面说些什么。迟了多时，只听包公道：“夫人说的也是。”便叫包兴将他让在书房待茶，“说我梳洗毕即便出迎。”包兴转身出去了。你道夫人适才与包公悄悄相商说些什么？正是为娘娘之事，说：“南清宫现有狄娘娘，知道宁总管前来为着何事呢？老爷何不见他，问问来历。倘有机缘，娘娘若能与狄后见面，那时便好商量了。”包公方肯应允，连忙梳洗冠带，前往书房而来。

单说包兴奉命来请宁总管说：“我们老爷正在梳洗，略为少待便来相见，请太辅书房少坐。”老宁听见“相见”二字，乐了个眉开眼笑，道：“有劳管家引路。我说咱家既来了，没有不赏脸的。素来的交情，焉有不赏见之理呢。”说着说着，来至书房。李才连忙赶出掀帘。宁总管进入书房，见所有陈设，毫无奢华俗态，点缀而已，不觉的啧啧称羡。包兴连忙点茶让座，且在下首相陪。宁总管知道是大人的亲信，而且朝中时常见面，亦不敢小看于他。正在攀谈之际，忽听外面老爷问道：“请进来没有？”李才回道：“已然请至。”包兴连忙迎出，已将帘子掀起。

包公进屋，只见宁总管早已站立相迎，道：“咱家特来给大人请安。一路劳乏，辛苦辛苦。原要昨日就来，因大人乏乏的身子，不敢起动，故此今早前来，惟恐大人饭后有事。大人可歇过乏来了？”说罢到地一揖。包公连忙还礼，道：“多承太辅惦念。未能奉拜，反先劳驾，心实不安。”说罢让座，从新点茶。包公便道：“太辅降临，不知有何见教？望祈明示。”宁总管嘻嘻笑道：“咱家此来不是什么官事。只因六合王爷深敬大人忠正贤能，时常在狄娘娘跟前提及，娘娘听了甚为欢喜。新近大人为庞昱一事，先斩后奏，更显得赤心为国，不畏权奸。我们王爷下朝就把此事奏明娘娘，把个娘娘乐得了不得，说这才是匡扶社稷治世的贤臣呢。却又教导了王爷一番，说我们王爷年轻，总要跟着大人学习，作一个清心正直的贤王，庶不负圣上洪恩。我们王爷也是羡慕大人的很呢，只是无故的又不能亲近。咱家一想：目下就是娘娘千秋华诞，大人何不备一份水礼前去庆寿，彼此亲近亲近，一来不辜负娘娘一番爱喜之心，二来我们王爷也可以由此跟着大人学习些见识，岂不是件极好的事呢？故此今日我来特送此信。”包公闻听，暗自沉吟道：“我本不接交朝内权贵，奈因目下有太后之事。当今就知狄后是生母，那里知道生母受如此之冤。莫如将计就计，如此如此，倘有机缘，到省了许多曲折。再者，六合王亦是贤王，就是接交他也不玷辱于我。”想罢，便问道：“但不知娘娘圣诞在于何时？”宁总管道：“就是明日寿诞，后日生辰。不然，我们怎么赶獐的似的呢？只因事在临迩，故此特来送信。”包公道：“多承太辅指教挂心，敢不从命。还有一事，我想娘娘圣诞，我们外官是不能面叩的。现在家慈在署，明日先送礼，后日正期，家慈欲亲身一往，岂不更亲近么？未知可否？”宁总管闻听：“啊呀，怎么老太太到了？如此更好。咱家回去，就在娘娘前奏明。”包公致谢道：“又要劳动太辅了。”老宁道：“好说，好说。既如此，咱家就回去了，先替我在老太太前请安罢。等后日，我在宫内再接待他老人家便了。”包公又托付了一回：“家慈到宫时，还望照拂。”宁总管笑道：“这还用着大人吩咐？老人家前当尽心的，咱们的交情要紧。不用送，请留步罢。”包公送至仪门，宁总管再三拦阻，方才作别而去。

包公进内，见了夫人细述一番，就叫夫人将才事暗暗奏明太后。夫人领命往静室去了。包公又来到书房，吩咐包兴备一份寿礼，明日送往南清宫去。又嘱他好好看待范宗华，事毕自有道理，千万不可泄漏底里与他。包兴也深知此事重大，漫说范宗华，就是公孙先生、王、马、张、赵诸人，也被他瞒个结实。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也。

至次日，包兴已办成寿礼八色，与包公过了目，也无非是酒、烛、桃、面等物，先叫差役挑往南清宫。自己随后乘马来至南清宫横街，已见人伕轿马，送礼物的，抬的抬，扛的扛，人声嘈杂，拥挤不开，只得下马，吩咐人役，俟这些人略散散时，再将马溜至王府，自己步行至府门。只见五间宫门，两边大炕上坐着多少官员。又见各处送礼的，俱是手捧名帖，低言回话。那些王府官们，还带理不理的。包兴见此光景，只得走上台阶，来至一位王官的跟前，从怀中掏出帖来，说道：“有劳老爷们替我回禀一声……”才说至此，只见那人将眼一翻，说：“你是那的？”包兴道：“我乃开封府……”才说了三个字，忽见那人站起来说：“必是包大人送礼来的。”包兴道：“正是。”那人将包兴一拉，说：“好兄弟，辛苦辛苦。今早总管爷就传谕出来，说大人那里今日必送礼来。我这里正等候着呢。请罢，咱们里面坐着。”回头又吩咐本府差役：“开封府包大人的礼物在那里？你们倒是张罗张罗呀！”只听见有人早已问下去：“那是包大人礼物？挑往这里来。”此时，那王府官已将包兴引至书房，点茶陪坐，说道：“我们王爷今早就吩咐了，提到大人若送礼来，赶紧回禀。兄弟既来了，还是要见王爷，还是不见呢？”包兴答道：“既来了，敢则是见见好。只是又要劳动大老爷了。”那人闻听道：“好兄弟，以后把‘老爷’收了，咱们都是好兄弟。我姓王行三，我比兄弟痴长几岁，你就叫我三哥。兄弟再来时，你问秃王三爷就是我。皆因我卸顶太早，人人皆叫我王三秃子。我可不会唱打童。”说罢一笑。只见礼物挑进，王三爷俱瞧过了，拿上帖，辞了包兴，进内回话去了。

不多时，王三爷出来，对包兴道：“王爷叫在殿上等着呢。”包兴连忙跟随王三来至大殿，步上玉阶，绕走丹墀，至殿门以外。但见高卷帘栊，正面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束发金冠、蟒袍玉带的王爷，两边有多少内辅伺候。包兴连忙叩头。只听上面说道：“你回去上复你家老爷，说我问好。如此费心多礼，我却领了，改日朝中面见了再谢。”又吩咐内辅：“将原帖璧回，给他谢帖，赏他五十两银子。”内辅忙忙交与王三。王三在旁悄悄说：“谢赏。”包兴叩头站起，仍随王三爷才下银安殿，只见那旁宁总管笑嘻嘻迎来说道：“主管，你来了么！昨日叫你受乏。回去见了大人，就提我已在娘娘前奏明了，明日请老太太只管来。老娘娘说了，不在拜寿，为是说说话儿。”包兴答应。宁总管说：“恕我不陪了。”包兴回说：“太辅请治事罢。”方随着王三爷出来，仍要让至书房，包兴不肯。王三爷将帖子银两交与包兴，包兴道了乏，直至宫门，请王三爷留步。王三爷务必瞅着包兴上马。包兴无奈，道：“恕罪。”下了台阶，马已拉过，包兴认镫上马，口道：“磕头了，磕头了。”加鞭前行。心内思想：“我们八色水礼，才花了二十两银子，王爷到赏了五十两。真是待下恩宽。”

不多时，来至开封府，见了包公，将话一一回禀。包公点头。来在后面，便问：“夫人见了太后，启奏的如何？”夫人道：“妾身已然回明。先前听了，为难说：‘我去穿何服色，行何礼节？’妾身道：‘娘娘暂屈凤体，穿一品服色。到了那里，大约狄娘娘断没有居然受礼之理。事到临期，见景生情就混过去了。倘有机缘，泄漏实情，明是庆寿，暗里却是进宫之机会。不知凤意如何？’娘娘想了一想方才说：‘事到临头，也不得不如此了，只好明日前往南清宫便了。’”包公听见太后已经应允，不胜欢喜，便告诉夫人，派两个伶俐丫鬟跟去，外面再派人护送。

至次日，仍将轿子搭至三堂之上上轿。轿夫退出，掩了仪门。此时，诰命已然伺候娘娘梳洗已毕，及至换了服色之时，娘娘不觉泪下。诰命又劝慰几句，总以大义为要，方才换了。收拾已完，夫人吩咐丫鬟等“俱在三堂伺候去罢”。众人散出，诰命从新叩拜。此一拜不甚紧要，漫说娘娘，连诰命夫人也止不住扑簌簌泪流满面。娘娘用手相搀，哽噎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诰命强忍悲痛，切嘱道：“娘娘此去，关乎国典礼法，千万见景生情透了真实，不可因小节误了大事。”娘娘点头含泪道：“哀家二十载沉冤，多亏了你夫妇二人。此去若能重入宫闱，那时宣召我儿，再叙心曲便了。”夫人道：“臣妾理应朝贺，敢不奉召。”说罢搀扶娘娘出了门，慢慢步至三堂之上。诰命伺候娘娘上轿坐稳，安好扶手，丫鬟放下轿帘。只听太后说：“媳妇我儿，回去罢，不必送了。”诰命答应，退入屏后。外面轿夫进来，将轿抬起，慢慢的出了仪门。却见包公鞠躬伺候，上前手扶轿杆，跟随出了衙署。娘娘看得明白，吩咐：“我儿回去罢，不必远送了。”包公答应“是”，止住了步。看轿子落了台阶，又见那壁厢范宗华远远对着轿子磕了一个头。包公暗暗点首，道：“他不但有造化，并且有规矩，真乃福至心灵，不错的。”只见包兴打着顶马，后面拥护多人，围随着去了。

包公回身进内，来到后面，见夫人眼睛哭的红红儿的，知是方才与娘娘作别未免伤心，也不肯细问，不过悄悄的又议论一番：娘娘此去，不知见了狄后是何光景，且自静听消息便了。妄拟多时，又与诰命谈了些闲话。夫人又言道：“娘娘慈善，待人厚道，当初如何受此大害？这也是前生造定。”包公点头叹息，仍来至书房，料理官事。

不知娘娘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且说包兴跟随太后，在前打着顶马来到南清宫。今日比昨日更不相同，多半尽是关防轿。所有嫔妃、贵妃、王妃以及大员的命妇，往来不绝。包兴却懂规矩，预先催马来至王府门下马，将马拴在桩上，步上宫门。恰见秃王三爷在那里，忙执手上前道：“三老爷，我们老太太到了。”王三爷闻听，飞跑进内。不多时，只见里面出来了两个内辅，对着门上众人说道：“回事的老爷们听着：娘娘传谕，所有来的关防俱各道乏，一概回避，单请开封府老太太会面。”众人连声答应。包兴闻听，即催本府的轿夫抬至宫门，自有这两个内辅引进去了。然后王三爷出来张罗包兴，让至书房吃茶。今日见了，比昨日更觉亲热。

单说娘娘大轿抬至二门，早见出来了四个太监，将轿夫换出，又抬至三门，过了仪门，方才落平。早有宁总管来至轿前，揭起帘子，口中说道：“请太夫人安。”忙去了扶手，自有跟来的丫鬟搀扶下轿。娘娘也瞧了瞧宁总管，也回问了一声：“公公好。”宁总管便在前引路，来至寝宫。只见狄娘娘已在门外接待，远远的见了太夫人，吃了一惊，不觉心里思想，觉得面善，熟识得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娘娘来至跟前，欲行参拜之礼。狄后连忙用手拦住，说：“免礼。”娘娘也就不谦让了。彼此携手，一同入座。娘娘看狄后，比当时面目苍老了许多。狄后此时对面细看，忽然想起好像李妃，因已赐死，再也想不到却是当今国母，只是心里总觉不安。献茶已毕，叙起话来，问答如流，气度从容，真是大家风范，把个狄后乐了个了不得，甚是投缘，便留太夫人在宫住宿，多盘桓几天。此一留，正合娘娘之心，即便应允。遂叫内辅传出：“所有轿马人等，不必等候了，娘娘留太夫人多住几日呢。跟役人等俱各照例赏赐。”早有值事的内辅，应声答应，传出去了。

这里传膳。狄后务要与太夫人并肩坐了，为的是接谈便宜。娘娘也不过让，更显得直爽大方，狄后尤其欢喜非常。饮酒间，狄后盛称包公忠正贤良，这皆是夫人教训之德。娘娘略略谦逊。狄后又问：“太夫人年庚？”娘娘答言：“四十二岁。”又问：“令郎年岁几何？”一句话，把个娘娘问的闭口无言，登时急的满面通红，再也答对不来。狄后看此光景，不便追问，即以酒的冷暖遮饰过去。娘娘也不肯饮酒了，便传饭吃毕，散坐闲谈，又到各处瞻仰一番，皆是狄后相陪。越瞧越像去世的李后，心中好生的犯疑，暗暗想道：“方才问他儿子的岁数，他如何答不上来，竟会急的满面通红？世间那有母亲不记得儿子岁数之理呢？其中实有可疑。难道他竟敢欺哄我不成？也罢，既已将他留下，晚间叫他与我同眠，明是与他亲热，暗里再细细盘诘他便了。”心中却是这等犯想，眼睛却不住的看，见娘娘举止动作，益发是李后无疑，心内更自委决不下了。

到了晚间，吃毕晚膳，仍是散坐闲话。狄后吩咐：“将静室打扫干净，并将枕衾亦铺设在净室之中，我还要与夫人谈心，以消永夜。”娘娘见此光景，正合心意。及至归寝之时，所有承御之人，连娘娘丫鬟自有安排，非呼唤不敢擅入。狄后因惦念着盘问为何不知儿子的岁数，便从此追问。即言：“夫人有意欺哄，是何道理？”语语究的甚是紧急。娘娘不觉失声答道：“皇姐，你难道不认得哀家了么？”虽然说出此语，已然悲不泄音。狄后闻听，不觉大惊道：“难道夫人是李后娘娘么？”娘娘泪流满面，那里还说的出话来。狄后着急，催促道：“此时房内无人，何不细细言来？”娘娘止住悲声，方将当初受害，怎么余忠替死，怎么送往陈州，怎么遇包公假认为母，怎么在开封府净室居住，多亏李氏诰命叩天求露，洗目重明，今日来给皇姐祝寿，为是吐露真情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险些儿没有放声哭出来。狄后听了目瞪痴呆，不觉也落下泪来，半晌说道：“不知有何证据？”娘娘即将金丸取出递将过去。狄后接在手中，灯下验明，连忙战兢兢将金丸递过，便双膝跪倒，口中说道：“臣妃不知凤驾降临，实属多有冒犯，望乞太后娘娘赦宥！”李太后连忙还礼相搀，口称：“皇姐不要如此。如何能叫圣上知道方好。”狄后谢道：“娘娘放心，臣妃自有道理。”便将当日刘后与郭槐定计，用狸猫换出太子，多亏承御寇珠抱出太子，交付陈林用提盒送至南清宫抚养，后来刘后之子病夭，方将太后太子补了东宫之缺。因太子游宫，在寒宫见了娘娘，母子天性，面带泪痕，刘后生疑，拷问寇珠。寇珠怀忠，触阶而死。因此刘后在先皇前进了谗言，方将娘娘赐死情由也说了一遍。李太后如梦方醒，不由伤心。狄后再三劝慰，太后方才止泪，问道：“皇姐，如何叫皇儿知道，使我母子重逢呢？”狄后道：“待臣妃装起病来，遣宁总管奏知当今，圣上必然亲来。那时，臣妃吐露真情便了。”娘娘称善，一宿不提。到了次日清晨，便派宁总管上朝奏明圣上，说狄后娘娘夜间偶然得病，甚是沉重。宁总管不知底里，不敢不去。只得遵懿旨，上朝去了。狄后又将此事告知六合王。

谁知圣上夜间得一奇梦，见彩凤一只，翎毛不全，望圣上哀叫三声。仁宗从梦中惊醒，心里纳闷，不知是何缘故。及至五鼓，刚要临朝，只见仁寿宫总管前来启奏，说：“太后夜间得病，一夜无眠。”天子闻听，以为应了梦兆，即先至仁寿宫请安。便悄悄吩咐，不可声张，恐惊了太后。轻轻迈步，进了寝殿，已听见了有呻吟之声。忽听见太后说：“寇宫人，你竟敢如此无理！”又听“啊呀”一声。此时宫人已将绣帘揭起，天子侧身进内，来至御榻之前。刘后猛然惊醒，见天子在旁，便说：“有劳皇儿挂念。哀家不过偶受风寒，没有什么大病。且请放心。”天子问安已毕，立刻传御医调治。惟恐太后心内不耐烦，略略安慰几句，即便退出。

才离了仁寿宫，刚至分宫楼，只见南清宫总管跪倒奏道：“狄后娘娘夜间得病甚重，奴婢特来启奏。”仁宗闻听，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吩咐，亲临南清宫。只见六合王迎接，圣上先问了狄后得病的光景，六合王含糊奏对：“娘娘夜间得病，此时略觉好些。”圣上心内稍觉安慰，便吩咐随侍的俱各在外伺候，单带陈林跟随。

此旨一下，暗合六合王之心，侧身前引来至寝宫以内。但见静悄悄寂寞无声，连个承御丫鬟一个也无有。又见御榻之上，锦帐高悬，狄后面里而卧。仁宗连忙上前问安。狄后翻转身来，猛然间问道：“陛下，天下至重至大者，以何为先？”天子答道：“莫过于孝。”狄后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孝字为先，有为人子不知其母存亡的么？又有人子为君，而不知其母在外飘零的么？”这两句话问的个天子茫然不懂，犹以为是狄后病中谵语。狄后又道：“此事臣妃尽知底蕴，惟恐陛下不信。”仁宗听狄后自称臣妃，不觉大惊，道：“皇娘何出此言，望乞明白垂训。”狄后转身，从帐内拉出一个黄匣来，便道：“陛下可知此物的来由么？”仁宗接过，打开一看，见是一块玉玺，龙袱上面有先皇的亲笔御记：“镇压天狗冲犯，故此用上宝印。”仁宗看罢，连忙站起。

谁知老伴伴陈林在旁睹物伤情，想起当年，早已泪流满面。天子猛回头，见陈林啼哭，更觉诧异，便追问此袱的来由。狄后方将郭槐与刘后图谋正宫，设计陷害李后。其中多亏了两个忠义之人：一个是金华宫承御寇珠，一个是陈林。寇珠奉刘后之命，将太子抱出宫来，那时就用此袱包裹，暗暗交付陈林。仁宗听至此，又瞅了陈林一眼，此时陈林已哭的泪人一般。狄后又道：“多亏陈林经了多少颠险，方将太子抱出，入南清宫内，在此抚养六年。陛下七岁时承嗣，与先皇补了东宫之缺。千不合，万不合，陛下见了寒宫母亲落泪，才惹起刘后疑忌，生生把个寇珠处死，又要赐死母后。其中又多亏了两个忠臣：一个小太监余忠，情愿替太后殉难，秦凤方将母后换出，送往陈州。后来秦凤死了，家中无主，母后不能存留，只落得破窑乞食。幸喜包卿在陈州放粮，由草桥认了母后，假称母子以掩耳目。昨日与臣妃作寿，方能与国母见面。”仁宗听罢，不胜惊骇，泪如雨下，道：“如此说来，朕的皇娘现在何处？”只听得罩壁后悲声切切，出来了一位一品服色的夫人。仁宗见了发怔。太后恐天子生疑，连忙将金丸取出，付与仁宗。

天子接来一看，正与刘后金丸一般，只是上面刻的是玉宸宫，下书娘娘名号。仁宗抢行几步，双膝跪倒，道：“孩儿不孝，苦煞皇娘了！”说至此，不由放声大哭。母子抱头悲痛不已。只见狄妃已然下床来，跪倒尘埃，匍匐请罪。连六合王及陈林俱各跪倒在旁，哀哀相劝。母子伤感多时，天子又叩谢了狄妃，搀扶起来。复又拉住陈林的手，哭道：“若不亏你忠心为国，焉有朕躬！”陈林已然说不出话来，惟有流泪谢恩而已。大家平身。仁宗又向太后说道：“皇娘如此受苦，孩儿枉为天子，何以对满朝文武，岂不得罪于天下乎？”说至此，又怨又愤。狄后在旁劝道：“圣上还朝降旨，即着郭槐、陈林一同前往开封府宣读，包学士自有办法。”这却是包公之计，命李诰命奏明李太后的；太后告诉狄后，狄后才奏的。当下仁宗准奏，又安慰了太后许多言语，然后驾转回宫，立刻御笔草诏，密密封好，钦派郭槐、陈林往开封府宣读。郭槐以为必是加封包公，欣然同定陈林竟奔开封府而来。

且说包公自昨日伺候娘娘去后，迟不多时，包兴便押空轿回来说：“狄后将太夫人留下，要多住几日，小人押空轿回来。那里赏了跟役人等二十两银子，赏了轿上二十吊钱。”包公点头吩咐道：“明日五鼓，你到朝房打听，要悄悄的。如有什么事，急忙回来禀我知道。”包兴领命。至次日黎明时便回来了，知道包公尚在卧室，连忙进内，在廊下轻轻咳嗽。包公便问：“你回来了，打听有什么事没有？”包兴禀道：“打听得刘后夜间欠安，圣上立刻驾至仁寿宫请安。后来又传旨，立刻亲临南清宫，说狄后娘娘也病了。大约此时圣驾还未还宫呢。”包公听毕，说：“知道了。”包兴退出。包公与夫人计议道：“这必是太后吐露真情，狄后设的机谋。”夫妻二人，暗暗欢喜。

才用完早饭，忽报圣旨到了。包公忙换朝服，接入公堂之上。只见郭槐在前，陈林在后，手捧圣旨。郭槐自以为是都堂，应宣读圣旨。展开御封，包公山呼已毕，郭槐便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太监郭……’”刚念至此，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便不能向下念了。旁边陈林接过来，宣读道：“‘今有太监郭槐，谋逆不端，奸心叵测。先皇乏嗣，不思永祚之忠诚；太后怀胎，遽遭兴妖之暗算。怀抱龙袱，不遵凤诏，寇宫人之志可达天；离却北阙，竟赴南清，陈总管之忠堪贯日。因泪痕，生疑忌，将明朗朗初吐宝珠立毙杖下；假诅咒，进谗言，把气昂昂一点余忠替死梁间。致令堂堂国母，廿载沉冤，受尽了背井离乡之苦。若非耿耿包卿一腔忠赤，焉得有还珠返璧之期。似此灭伦悖理，宜当严审细推。按诏究出口供，依法剖其心腹。事关国典，理重君亲。钦交开封府严加审讯。上命钦哉！’望诏谢恩。”包公口呼万岁，立起身来接圣旨，吩咐一声：“拿下！”只见愣爷赵虎竟奔了贤伴伴陈林，伸手就要去拿。包公连忙喝住：“大胆，还不退下！”赵爷发怔。还是王朝、马汉将郭槐衣服冠履打去，提到当堂，向上跪倒。上面供奉圣旨，包公向左设了公座，旁边设一侧座，叫陈林坐了。当日，包公入了公位，向郭槐说道：“你快将已往之事从实招来。”

未识郭槐招与不招，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且说包公将郭槐拿下，喊了堂威，入了公座，旁边又设了个侧座，叫陈林坐了。包公便叫道：“郭槐，将当初陷害李后，怎生抵换太子，从实招来。”郭槐说：“大人何出此言？当初系李妃产生妖孽，先皇震怒，才贬冷宫。焉有抵换之理呢？”陈林接着说道：“既无有抵换，为何叫寇承御抱出太子，用裙绦勒死丢在金水桥下呢？”郭槐闻听道：“陈总管，你为何质证起咱家来？你我皆是进御之人，难道太后娘娘的性格，你是不知道的么？倘然回来太后懿旨到来，只怕你也吃罪不起。”包公闻听，微微冷笑道：“郭槐，你敢以刘后欺压本阁么？你不提刘后便罢，既已提出，说不得可要得罪了。”吩咐拉下去，重责二十板。左右答应，一声呐喊，将他翻倒在地，打了二十。只打得皮开肉绽，呲牙咧嘴，哀声不绝。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认么？”郭槐到了此时，岂不知事关重大，横了心，再也不招，说道：“当日原是李妃产生妖孽，自招愆尤，与我郭槐什么相干。”包公道：“既无抵换之事，为何又将寇承御处死？”郭槐道：“那是因寇珠顶撞了太后，太后方才施刑。”陈林在旁又说道：“此话你又说差了。当初拷问寇承御，还是我掌刑杖。刘后紧紧追问着他将太子抱出置于何地，你如何说是顶撞呢？”郭槐闻听，将双眼一瞪，道：“既是你掌刑，生生是你下了毒手，将寇承御打的受刑不过，他才触阶而死。为何反来问我呢？”包公闻听道：“好恶贼，竟敢如此的狡展。”吩咐左右，“与我拶起来。”左右又一声喊，将郭槐双手并齐，套上拶子，把绳往左右一分，只闻郭槐杀猪也似的喊起来。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认么？”郭槐咬定牙根道：“没有什么招的呀！”见他汗似蒸笼，面目更色。包公吩咐卸刑。松放拶子时，郭槐又是哀声不绝，神魂不定。只得暂且收监，明日再问。先叫陈林将今日审问的情由，暂且复旨。

包公退堂来至书室，便叫包兴请公孙先生。不多时，公孙策来到，已知此事的底里，参见包公已毕，在侧坐了。包公道：“今日圣旨到来，宣读之时，先生想来已明白此事了，我也不用述说了。只是郭槐再不招认，我见拶他之时，头上出汗，面目更改，恐有他变。此乃奉旨的钦犯，他又搁不住大刑，这便如何是好？故此，请了先生来，设想一个法子，只伤皮肉，不动筋骨，要叫他招承方好。”公孙策道：“待晚生思索了，画成式样，再为呈阅。”说罢退出。来到自己房内，筹思多时。偶然想起，急忙提笔画出，又拟了名儿，来到书房，回禀包公。包公接来一看，上面注明尺寸，仿佛大熨斗相似，却不是平面。上面皆是垂珠圆头钉儿，用铁打就。临用时，将炭烧红，把犯人肉厚处烫炙，再也不能损伤筋骨，止于皮肉受伤而已。包公看了问道：“此刑可有名号？”公孙策道：“名曰‘杏花雨’，取其落红点点之意。”包公笑道：“这样恶刑，却有这等雅名，先生真才人也。”即着公孙策立刻传铁匠打造。次日隔了一天，此刑业已打就。到了第三日，包公便升堂，提审郭槐。

且说郭槐在监牢之中，又是手疼，又是板疮，呻吟不绝，饮食懒进。两日光景，便觉形容憔悴。他心中却暗自思道：“我如今在此三日，为何太后懿旨还不见到来呢？”猛然又想起太后欠安，“想来此事尚未得知。我是咬定牙根，横了心，再不招承。既无口供，包黑他也难以定案。只是圣上忽然间为何想起此事来呢？真真令人不解。”正在犯想之际，忽然一提牢前来说道：“老爷升堂，请郭总管呢。”郭槐就知又要审讯了，不觉的心内突突的乱跳，随着差役上了公堂。只见红焰焰的一盆炭火，内里烧着一物，却不知是何作用，只得朝上跪倒。只听包公问道：“郭槐，当初因何定计害了李后，用物抵换太子，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郭槐道：“实无此事，叫咱家从何招起？若果有此事，漫说迟滞这些年，管保早已败露了。望祈大人详察。”包公闻听，不由怒发冲冠，将惊堂木一拍，道：“恶贼，你的奸谋业已败露，连圣上皆知，尚敢推诿，其实可恶！”吩咐左右，“将他剥去衣服。”上来了四个差役，剥去衣服，露出脊背。左右二人把住，只见一人用个布帕连发将头按下去。那边一人从火盆内攥起木把，拿起“杏花雨”，站在恶贼背后。只听包公问道：“郭槐，你还不招么？”郭槐横了心，并不言语。包公吩咐：“用刑。”只见“杏花雨”往下一落，登时皮肤皆焦，臭味难闻。只疼得恶贼浑身乱抖，先前还有哀叫之声，后来只剩得发喘了。包公见此光景，只得吩咐住刑，容他喘息再问。左右将他扶住，郭槐那里还挣扎得来呢，早已瘫在地下。包公便叫搭下去。公孙策早已暗暗吩咐差役，叫搭在狱神庙内。

郭槐到了狱神庙，只见提牢手捧盖碗，笑容满面，到跟前悄悄的说道：“太辅老爷，多有受惊了。小人无物可敬，觅得定痛丸药一服，特备黄酒一杯，请太辅老爷用了，管保益气安神。”郭槐见他劝慰殷勤，话言温和，不由的接过来道：“生受你了。咱家倘有出头之日，再不忘你便了。”提牢道：“老爷何出此言？如若离了开封，那时求太辅老爷略一伸手，小人便受赐多多矣。”一句话，奉承的恶贼满心欢喜，将药并酒服下，立时觉得心神俱安，便问道：“此酒尚有否？”提牢道：“有，有，多着呢。”便叫人急速送酒来。自己接过，仍叫那人退了，又恭恭敬敬的给恶贼斟上。郭槐见他如此光景，又精细，又周到，不胜欢喜。一壁饮酒，一壁问道：“你这几日，可曾听见朝中有什么事情没有呢？”提牢道：“没有听见什么咧，听见说太后欠安，因寇宫人作祟，如今全愈了，圣上天天在仁寿宫请安。大约不过迟一二日，太后必然懿旨到来，那时太辅老爷必然无事，就是我们大人也不敢违背懿旨。”郭槐听至此，心内畅然，连吃了几杯。谁知前两日肚内未曾吃饭，今日一连喝了几碗空心酒，不觉的面赤心跳，二目朦胧，登时醉醺醺起来，有些前仰后合。

提牢见此光景，便将酒撤去，自己也就回避了。只落得恶贼一人，踽踽凉凉，虽然多饮，心内却牵挂此事，不能去怀，暗暗踌躇道：“方才听提牢说太后欠安，却因寇宫人作祟，幸喜如今全愈了，太后懿旨不一日也就下来了。”又想：“寇宫人死的本来冤枉，难怪他作祟。”正在胡思乱想，觉得一阵阵凉风习习，尘沙簌簌，落在窗棂之上，而且又在春暮之时，对此凄凄惨惨的光景。猛见前面似有人形，若近若远，咿咿唔唔声音。郭槐一见，不由的心中胆怯起来。才要唤人，只见那人影儿来至面前说道：“郭槐，你不要害怕。奴非别人，乃寇承御，特来求太辅质对一言。昨日与太后已在森罗殿证明，太后说此事皆是太辅主裁，故此放太后回宫。并且查得太后与太辅尚有阳寿一纪，奴家不能久在幽冥，今日特来与太辅辨明当初之事，奴便超生去也。”郭槐闻听，毛骨悚然。又见面前之人，披发，满面血痕，惟闻得嗓声细气，已知是寇宫人显魂，正对了方才提牢之话。不由的答道：“寇宫人，真正委屈死你了。当初原是我与尤婆定计，用剥皮狸猫换出太子，陷害李后。你彼时并不知情，竟自含冤而死。如今我既有阳寿一纪，倘能出狱，我请高僧高道超度你便了。”又听女鬼哭道：“郭太辅，你既有此好心，奴家感谢不尽。少时到了森罗殿，只要太辅将当初之事说明，奴家便得超生，何用僧道超度？若忏悔不至诚，反生罪孽。”

刚言至此，忽听鬼语啾啾，出来了两个小鬼，手执追命索牌，说：“阎罗天子升殿，立召郭槐的生魂随屈死的怨鬼前往质对。”说罢，拉了郭槐就走。恶贼到了此时，恍恍惚惚，不因不由跟着，弯弯曲曲来到一座殿上。只见黑凄凄，阴惨惨，也辨不出东南西北。忽听小鬼说道：“跪下。”恶贼连忙跪倒。便听叫道：“郭槐，你与刘后所作之事，册籍业已注明，理应堕入轮回。奈你阳寿未终，必当回生阳世。惟有寇珠冤魂，地府不便收此游荡女鬼，你须将当初之事诉说明白，他便从此超生。事已如此，不可隐瞒了。”郭槐闻听，连忙朝上叩头。便将当初刘后图谋正宫，用剥皮狸猫抵换太子，陷害了李妃的情由述说一遍。忽见灯光明亮，上面坐着的正是包公。两旁衙役罗列，真不亚如森罗殿一般。早有书吏将口供呈上，又有狱神庙内书吏一名，亦将郭槐与女鬼说的言语一并呈上。包公一同看了，吩咐拿下去，叫他画供。恶贼到了此时，无奈已落在圈套，只得把招画了。你道女鬼是谁？乃是公孙策暗差耿春、郑平，到勾栏院将妓女王三巧唤来。多亏公孙策谆谆教演，便假扮女鬼，套出真情。赏了他五十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了。

此时，包公仍将郭槐寄监，派人好生看守，等次日五鼓上朝，奏明仁宗，将供招谨呈御览。仁宗袖了供招，朝散回宫，便往仁寿宫而来。见刘后昏沉之间，手舞足蹈，似有招架之态。猛然醒来，见天子立在面前，便道：“郭槐系先皇老臣，望皇儿格外赦宥。”仁宗闻听，也不答言，从袖中将郭槐的供招向刘后前一掷。刘后见此光景，拿起一看，登时胆裂魂飞，气堵咽喉。久病之人，如何禁得住罪犯天条。一吓，竟自呜呼哀哉了。仁宗吩咐，将刘后抬入偏殿，按妃礼殡殓了，草草奉移而已。传旨即刻打扫宫院。

次日升殿，群臣山呼已毕，圣上宣召包公，说道：“刘后已惊惧而亡，就着包卿代朕草诏，颁行天下，匡正国典。”从此黎民、内外臣宰方知国母太后姓李，却不姓刘。当时圣上着钦天监拣了吉日，斋戒沐浴，告祭各庙，然后排了銮舆，带领合朝文武，亲至南清宫迎请太后还宫。所有奉迎礼节仪注，不必细表。太后娘娘乘了御辇，狄后贤妃也乘了宝舆跟随入宫。仁宗天子请了太后之后，先行回銮，在宫内伺候。此时王妃命妇俱各入朝，排班迎接凤驾。太后入宫，升座受贺已毕，起身更衣。传旨宣召龙图阁大学士包拯之妻李氏夫人进宫。太后与狄后仍以姐妹之礼相见，重加赏赐。仁宗亦有酬报，不必细表。外面众臣朝贺已毕，天子传旨将郭槐立剐。此时尤婆已死，照例戮尸。又传旨在仁寿宫寿山福海地面，丈量妥协，左边敕建寇宫人祠堂，名曰忠烈祠。右边敕建秦凤、余忠祠堂，名曰双义祠。工竣，亲诣拈香。

一日，老丞相王芑递了一本，因年老力衰，情愿告老休致。圣上怜念元老，仍赏食全俸，准其养老。即将包公加封为首相。包公又奏明公孙策与四勇士累有参赞功绩，仁宗于是封公孙策为主簿，四勇士俱赏六品校尉，仍在开封府供职。又奉太后懿旨，封陈林为都堂，范宗华为承信郎，将破窑改为庙宇，钦赐白银千两，香火地十顷，就叫范宗华为庙官，春秋两祭，永垂不朽。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且说包公自升为首相，每日勤劳王事，不畏权奸，秉正条陈，圣上无有不允。就是满朝文武，谁不钦仰。纵然素有仇隙之人，到了此时，也奈何他不得。一日，包公朝罢，来到开封，进了书房，亲自写了一封书信，叫包兴备厚礼一份，外带银三百两，选了个能干差役，前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聘请南侠展熊飞；又写了家信，一并前去。

刚然去后，只见值班头目向上跪倒：“启上相爷，外面有男女二人，口称冤枉，前来伸诉。”包公吩咐：“点鼓升堂。”立刻带至堂上。包公见男女二人皆有五旬年纪，先叫将婆子带上来。婆子上前跪倒，诉说道：“婆子杨氏，丈夫姓黄，久已去世。有两个女儿，长名金香，次名玉香。我这小女儿，原许与赵国盛之子为妻，昨日他家娶去。婆子因女儿出嫁，未免伤心。及至去了之后，谁知我的大女儿却不见了。婆子又忙到各处寻找，再也没有，急的婆子要死。老爷想，婆子一生就仗着女儿。我寡妇失业的，原打算将来两个女婿有半子之分，可以照看寡妇。如今把个大女儿丢了，竟自不知去向。婆子又是急，又是伤心。正在啼哭之时，不想我们亲家赵国盛找了我来，合我不依，说我把女儿抵换了。彼此分争不清，故此前来求老爷替我们判断判断，找找我的女儿才好。”包公听罢，问道：“你家可有常来往的亲眷没有？”杨氏道：“漫说亲眷，就是街坊邻舍，无事也是不常往来的，婆子孤苦的很呢。”说至此就哭起来了。包公吩咐把婆子带下去，将赵国盛带上来。赵国盛上前跪倒，诉道：“小人赵国盛，原与杨氏是亲家。他有两个女儿，大的丑陋，小的俊俏。小人与儿子定的是他小女儿，娶来一看，却是他大女儿。因此急急赶到他家与他分争为何抵换。不料杨氏他倒不依，说小人把他两个女儿都娶去了，欺侮他孀居寡妇了。因此到老爷台前，求老爷剖断剖断。”包公问道：“赵国盛，你可认明是他大女儿么？”赵国盛道：“怎么认得不明呢？当初有我们亲家在日，未作亲时，他两个女儿小人俱是见过的。大的极丑，小的甚俊。因小人爱他小女，才与小人儿子定了亲事。那个丑的，小人断不要的。”包公听罢，点了点头。便叫：“你二人且自回去听候传讯。”

老爷退堂，来至书房，将此事揣度。包兴倒过茶来，恭恭敬敬送至包公面前。只见包公坐在椅上，身体乱晃，两眼发直，也不言语，也不接茶。包兴见此光景，连忙放下茶杯，悄悄问道：“老爷怎么了？”包公忽然将身子一挺，说道：“好血腥气吓！”往后便倒，昏迷不醒。包兴急急扶着，口中乱叫：“老爷，老爷！”外面李才等一齐进来，彼此搀扶，抬至床榻之上。一时传到里面，李氏诰命闻听，唬得惊疑不止，连忙赶至书房看视，李才等急回避。只见包公躺在床上，双眉紧皱，二目难睁，四肢全然不动，一语也不发。夫人看毕，不知是何缘故。正在纳闷，包兴在窗外道：“启上夫人，公孙主簿前来与老爷诊脉。”夫人闻听，只得带领丫鬟回避。包兴同着公孙先生来至书房榻前，公孙策细细搜求病源。诊了左脉，连说“无妨”；又诊右脉，便道“怪事”。包兴在旁问道：“先生看相爷是何病症？”公孙策道：“据我看来，相爷六脉平和，并无病症。”又摸了摸头上并心上，再听气息亦顺，仿佛睡着的一般。包兴将方才的形景述说一遍，公孙策闻听便觉纳闷，并断不出病从何处起的。只得先叫包兴进内安慰夫人一番，并禀明须要启奏。自己便写了告病折子，来日五鼓上朝呈递。

天子闻奏，钦派御医到开封府诊脉，也断不出是何病症。一时，太后也知道了，又派老伴伴陈林前来看视。此时开封府内外上下人等，也有求神问卜的，也有说偏方的。无奈包公昏迷不省，人事不知，饮食不进，止于酣睡而已。幸亏公孙先生颇晓医理，不时在书房诊脉照料。至于包兴、李才，更不消说了，昼夜环绕，不离左右。就是李氏诰命，一日也是要到书房几次。惟有外面公孙策与四勇士，个个急的擦拳摩掌，短叹长吁，竟自无法可施。谁知一连就是五天，公孙策看包公脉息渐渐的微弱起来，大家不由的着急。独包兴与别人不同，他见老爷这般光景，因想当初罢职之时，曾在大相国寺得病，与此次相同，那时多亏了然和尚医治，偏偏他又云游去了。由此便想起当初经了多少颠险，受了多少奔波，好容易熬到如此地步，不想旧病复发，竟自不能医治。越想越愁，不由的泪流满面。正在哭泣之际，只见前次派去常州的差役回来，言：“展熊飞并未在家。老仆说：‘我家官人若能早晚回来，必然急急的赶赴开封，决不负相爷大恩。’”又说：“家信也送到了，现有带来的回信，老爷府上俱各平安。”差人说了许多的话，包兴也止于出神点头而已，把家信接过送进去了。信内无非是“平安”二字。

你道南侠那里去了？他乃行义之人，浪迹萍踪，原无定向。自截了驼轿，将金玉仙送至观音庵，与马汉分别之后，他便朝游名山，暮宿古庙。凡有不平之事，他不知又作了多少。每日闲游，偶闻得人人传说，处处讲论，说当今国母原来姓李，却不姓刘，多亏了包公访查出来。现今包公入阁，拜了首相。当作一件新闻处处传闻。南侠听在耳内，心中暗暗欢喜道：“我何不前往开封探望一番呢？”一日午间，来至榆林镇，上酒楼独坐饮酒。正在举杯要饮，忽见面前走过一个妇人来，年纪约有三旬上下，面黄肌瘦，憔悴形容，却有几分姿色。及至看他身上穿着，虽是粗布衣服，却又极其干净。见他欲言不言，迟疑半晌，羞的面红过耳，方才说道：“奴家王氏，丈夫名叫胡成，现在三宝村居住。因年荒岁旱，家无生理，不想婆婆与丈夫俱各病倒，万分出于无奈，故此小妇人出来抛头露面，沿街乞化，望乞贵君子周济一二。”说罢，深深万福，不觉落下泪来。展爷见他说的可怜，一回手在兜肚中摸出半锭银子，放在桌上道：“既是如此，将此银拿去，急急回家，赎帖药饵。馀者作为养病之资，不要沿街乞化了。”妇人见是一大半锭银子，约有三两多，却不敢受，便道：“贵客方便，赐我几文钱足矣。如此厚赐，小妇人实不敢领的。”展爷道：“岂有此理！我施舍于你，你为何拒而不纳呢？这却令人不解。”妇人道：“贵客有所不知，小妇人求乞，全是出于无奈。今一旦将此银拿回家去，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那时恐负贵客一番美意。”展爷听罢，甚为有理。谁知堂官在旁插言道：“你只管放心，这位既然施舍，你便拿回，若你婆婆丈夫嗔怪时，只管叫你丈夫前来见我，我便是个证见，难道你还不放心么？”展爷连忙称是，道：“你只管拿去罢，不必疑惑了。”妇人又向展爷深深万福，拿起银子下楼去了。跑堂又向展爷添酒要菜，也下楼去了。

不料那边有一人，他见展爷给了那妇人半锭银子，便微微的一笑。此人名唤季娄儿，为人谲诈多端，极是个不良之辈。他向展爷说道：“客官不当给这妇人许多银子。他乃故意作生理的。前次有个人赠银与他，后来被他丈夫讹诈，说调戏他女人了，逼索遮羞银一百两，方才完事。如今客官给他银两，惟恐少时他丈夫又来要讹诈呢。”展爷闻听，虽不介意，不由的心中辗转道：“若依此人所说，天下人还敢有行善的么？他要果真讹诈，我却不怕他，惟恐别人就要入了他的局骗了。细细想来，似这样人，也就好生可恶呢。也罢，我原是无事，何不到三宝村走走。若果有此事，将他处治一番，以戒下次。”想罢，吃了酒饭，会钱下楼，出门向人问明三宝村而来。相离不远，见天色甚早，路旁有一道士庙叫作通真观，展爷便在此庙作了下处。因老道邢吉有事拜坛去，观内只有两个小道士，名唤谈明、谈月。就在庙二门外西殿内住下。

天交初鼓，展爷换了夜行衣服，离了通真观，来到三宝村胡成家内。早已听见婆子嗐声，男子恨怨，妇人啼哭，嘈嘈不休。忽听婆子道：“若非有外心，何以有许多银子呢？”男子接着说道：“母亲不必说了，明日叫他娘家领回就是了。”并听不见妇人折辩，惟有呜呜的哭泣而已。南侠听至此，想起白日妇人在酒楼之言，却有先见之明，叹息不止。猛抬头，忽见门外有一人影，又听得高声说道：“既拿我的银子，应了我的事，就该早些出来。如今既不出来，必须将银子早早还我。”南侠闻听，气冲斗牛。赶出篱门，一伸手把那人揪住。仔细看时，却是季娄儿。季娄儿害怕，哀告道：“大王爷饶命！”南侠也不答言，将他轻轻一提，扭至院内，也就高声说道：“吾乃夜游神是也。适遇日游神，曾言午间有贤孝节妇，因婆婆丈夫染病，含羞乞化，在酒楼上遇正直君子，怜念孝妇，赠银半锭。谁知被奸人看见，顿起不良之心，夜间前来讹诈。吾神在此，岂容奸人陷害。且随吾神到荒郊之外，免得连累良善之家。”说罢，提了季娄儿出篱门去了。胡家母子听了，方知媳妇得银之故，连忙安慰王氏一番，深感贤妇不题。

且说南侠将季娄儿提至旷野，拔剑斩讫。见斜刺里有一蚰蜒小路，以为从此可以奔至大路。信步行去，见面前一段高墙，细细看来，原来是通真观的后阁，不由的满心欢喜。自己暗暗道：“不想倒走近便了，我何不从后面而入，岂不省事？”将身子一纵，上了墙头，翻身躯轻轻落在里面。蹑步悄足行来，偶见跨所内灯光闪灼，心中想道：“此时已交三鼓之半，为何尚有灯光？我何不看看呢？”用手推门，却是关闭，只得飞身上了墙头。见人影照在窗上，仿佛小道士谈月光景。忽又听见妇人说道：“你我虽然定下此计，但不知我姐姐顶替去了，人家依与不依。”又听得小道士说：“他纵然不依，自有我那岳母答复他，怕他怎的？你休要多虑，趁此美景良宵，且自同赴阳台要紧。”说着，便立起身来。展爷听到此处，心中暗道：“原来小道士作此暗昧之事，也就不是出家的道理了。且待明日再作道理。”大凡夜行人，最忌的是采花，又忌的是听淫声。展爷刚转身，忽又听见妇人说道：“我问问你，你说庞太师暗害包公，此事到底是怎么样了？”展爷听了此句，连忙缩脚侧听。只听谈月道：“你不知道，我师父此法百发百中。现今在庞太师花园设坛，于今业已五日了，赶到七日，必然成功。那时得谢银一千两。我将此银偷出，咱们远走高飞，岂不是长久夫妻么。”

展爷听了，登时惊疑不止。连忙落下墙来，赶到前面殿内，束束包裹，并不换衣，也不告辞，竟奔汴梁城内而来。不过片时工夫，已至城下。见满天星斗，听了听，正打四更。展爷无奈何，绕过护城河，来至城下，将包袱打开，把爬城索取出，依法安好，一步一步上得城来；将爬城索取下，上面安好，缒城而下。脚落实地，将索抖下，收入包袱内，背在肩上，直奔庞太师府而来。来至花园墙外，找了棵小树，将包袱挂上，这才跳进花园。只见高结法台，点烛焚香，有一老道披着发在上面作法。展爷暗暗步上高台，在老道身后悄悄的抽出剑来。

不知老道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且说邢吉正在作法，忽觉得脑后寒光一缕，急将身体一闪，已然看见展爷目光炯炯，煞气腾腾，一道阳光直奔瓶上。所谓邪不侵正，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亮，将个瓶子炸为两半。老道见他法术已破，不觉“啊呀”了一声，栽下法台。展爷恐他逃走，翻身赶下台来。老道刚然爬起要跑，展爷抽后就是一脚。老道往前一扑，趴在地下。展爷即上前，从脑后手起剑落，已然身首异处。展爷斩了老道，从新上台来细看，见桌上污血狼籍，当中有一个木头人儿，连忙轻轻提出。低头一看，见有围桌，便扯了一块将木头人儿包裹好了，揣在怀内。下得台来，提了人头，竟奔书房而来，此时已有五鼓之半。

且说庞吉正与庞福在书房说道：“今日天明已是六日，明日便可成功。虽然报了杀子之仇，只是便宜他全尸而死。”刚说至此，只听得嚓的一声，把窗户上大玻璃打破，掷进一个毛茸茸血淋淋的人头来。庞吉猛然吃这一吓，几乎在椅子上栽倒，旁边庞福吓得缩作一团。迟了半晌，并无动静，庞贼主仆方才仗着胆子，掌灯看时，却是老道邢吉的首级。庞吉忽然省悟：这必是开封府暗遣能人前来破了法术，杀了老道。即叫庞福传唤家人，四下里搜寻，那里有个人影。只得叫人打扫了花园，埋了老道尸首，撤去法台，忿忿悔恨而已。

且说南侠离了花园，来至墙外，树上将包裹取下，拿了大衫披在身上，直奔开封。只见内外灯烛辉煌，俱是守护相爷。连忙叫人通报。公孙先生闻声展爷到来，不胜欢喜，便同四勇士一并迎将出来。刚然见面，不及叙寒温，展爷便道：“相爷身体欠安么？”公孙先生诧异道：“吾兄何以知之？”展爷道：“且到里面，再为细讲。”大家拱手来至公所，将包裹放下，彼此逊坐。献茶已毕，公孙策便问展爷：“何以知道相爷染病？请道其详。”南侠道：“说起来话长，众位贤弟且看此物便知分晓。”说罢，怀中掏出一物，连忙打开，却是一块围桌片儿，里面裹定一个木头人儿。公孙策接来，与众人在灯下仔细端详，不解其故。公孙策又细细看出上面有字，仿佛是包公的名字与年庚，不觉失声道：“啊呀，这是使的魇魔法儿罢！”展爷道：“还是老先生大才，猜的不错。”众人便问展爷此物从何处得来，展爷才待要说，只见包兴从里跑出来道：“相爷已然醒来，今已坐起，现在书房喝粥呢！派我出来，说与展义士一同来的，叫我来请进书房一看。不知展爷来也不曾？”大家听了各各欢喜。原是灯下围绕着看木头人儿，包兴未看见展爷，到是展爷连忙站起，过来见了包兴。包兴只乐得心花开放，便道：“果然展爷来了。请罢，我们相爷在书房恭候呢。”

此时公孙先生同定展爷，立刻来至书房，参见包公。包公连忙让座，展爷告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公孙主簿在侧首下位相陪。只听包公道：“本阁屡叨义士救护，何以酬报！即如今若非义士，我包某几乎一命休矣。从今后，务望义士常在开封，扶助一二，庶不负渴想之诚。”展爷连说：“不敢，不敢。”公孙策在旁答道：“前次相爷曾差人到尊府去聘请，吾兄恰值公出未回，不料吾兄今日才到。”展爷道：“小弟萍踪无定，因闻得老爷拜了相，特来参贺。不想在通真观闻得老爷得病原由，故此连夜赶来。果然老爷病体痊愈，在下方能略尽微忱。这也是相爷洪福所致。”包公与公孙策闻听展爷之言，不甚明白，问：“通真观在那里？如何在那里听得信呢？”展爷道：“通真观离三宝庄不远。”便将夜间在跨所听见小道士与妇人的言语，因此急急赶到太师的花园，正见老道拜坛，瓶子炸了，将老道杀死，包了木人前来，滔滔不断述说了一遍。包公闻听，如梦方醒。公孙策在旁道：“如此说来，黄寡妇一案也就好办了。”一句话提醒包公，说：“是呀，前次那婆子他说不见了女儿，莫非是小道士偷拐去了不成？”公孙策连忙称是，“相爷所见不差。”复站起身来，将递摺子告病，圣上钦派陈林前来看视，并赏御医诊视，一并禀明。包公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先生办一本参奏的摺子，一来恭请圣安，销假谢恩；二来参庞太师善用魇魔妖法，暗中谋害大臣，即以木人并杀死的老道邢吉为证。我于后日五鼓上朝呈递。”包公吩咐已毕，公孙策连忙称是。只见展爷起身告辞，因老爷初愈，惟恐劳了神思。包公便叫公孙策好生款待。二人作别，离了书房。

此时天已黎明，包公略为歇息，自有包兴、李才二人伺候。外面公所内，展爷与公孙先生、王、马、张、赵等各叙阔别之情。展爷又将新闻相爷欠安的情由述说一遍，大家闻听，方才省悟，不胜欢喜。虽然熬了几夜未能安眠，到了此时，各各精神焕发，把乏困俱各忘在九霄云外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再不能错的。彼此正在交谈，只见伴当人等安放杯筷，摆上酒肴，极其丰盛。却是四勇士于展爷见包公之时，便吩咐厨房赶办肴馔，一来与展爷接风掸尘，二来彼此大家庆贺。因这些日子相爷欠安，闹的上下沸腾，各各愁闷焦躁，谁还拿饭当事呢？不过是喝几杯闷酒而已。今日这一畅快，真是非常之乐。换盏传杯，高谈阔论。说到快活之时，投机之处，不由的哈哈大笑，欢呼震耳。惟有四爷赵虎比别人尤其放肆，杯杯净，盏盏干，乐的他手舞足蹈，未免的丑态毕露。包兴忽然从外面进来，大家彼此让座。包兴满面笑容道：“我奉相爷之命，出来派差，抽空特来敬展爷一二杯。”展爷忙道：“岂敢，岂敢。适才酒已过量，断难从命。”包兴那里肯依。赵虎在旁撺掇，定要叫展爷立饮三杯。还是王朝分解，叫包兴满满斟上了一盏敬展爷。展爷连忙接过，一饮而尽。大家又让包兴坐下。包兴道：“我是不得空儿的，还要复命相爷。”公孙策问道：“此时相爷又派出什么差使呢？”包兴道：“相爷方才睡醒，喝了粥，吃了点心，便立刻出签，叫往通真观捉拿谈明、谈月合那妇人，并传黄寡妇、赵国盛一齐到案。大约传到就要升堂办事，可见相爷为国为民，时刻在念，真不愧首相之位，实乃国家之大幸也。”包兴告辞，上书房回话去了。这里众人听见相爷升堂，大家不敢多饮，惟有赵虎已经醉了。连忙用饭已毕，公孙策便约了展爷来至自己屋内，一壁说话，一壁打算参奏的摺底。

此时已将谈明、谈月并金香、玉香以及黄寡妇、赵国盛俱各传到，包公立刻升堂。喊了堂，入了座，便吩咐先带谈明。即将谈明带上堂来，双膝跪倒。见他有三旬以上，形容枯瘦，举止端详，不像个做恶之人。包公问道：“你就是叫谈明的么？快将所做之事报上来。”谈明向上叩头道：“小道士谈明，师父邢吉，在通真观内出家。当初原是我师徒二人，我师父邢吉每每行些暗昧之事，是小道时常谏劝，不但不肯听劝，反加责处，因此小道忧思成病。不料后来小道有一族弟，他来看视小道。因他赌博蓄娼，无所不为，闹的甚是狼狈，原是探病为由前来借贷。小道如何肯理他呢？他便哀求啼哭。谁知被师父邢吉听见，将他叫去，不知怎么，三言两语也出了家了。登时换了衣服鞋袜，起名叫作谈月。啊呀，老爷呀！自谈月到了庙中，我师父如虎生翼。他二人做的不尬不尴之事，难以尽言。后来我师父被庞太师请去，却是谈月跟随，小道在庙看守。忽见一日夜间，有人敲门，小道连忙开了山门一看，只见谈月带了个少年小道士一同进来。小道以为是同道，不然，又不知是他师徒行的什么鬼祟，小道也不敢管，关了山门，便自睡了。至次日，小道因谈月带了同道之人，也应当见礼，小道便到跨所，进去一看，就把小道吓慌了。谁知不是道士，却是个少年女子在那里梳头呢。小道才要抽身，却见谈月小解回来，便道：‘师兄既已看见，我也不必隐瞒。此女乃是我暗里带来，无事便罢，如要有事，自有我一人承当，惟求师兄不要声张就是了。’老爷想，小道素来受他的挟制，他如此说，小道还能管他么？只得诺诺退去，求其不加害于我便是万幸了。自那日为始，他每日又到庞太师府中去，他便将跨所封锁。回来时，便同那女子吃喝耍笑。不想今日他刚要走，就被老爷这里去了多人将我等拿获。这便是实在事迹，小道敢作证见，再不敢撒谎的。”老爷听罢，暗暗点头道：“看此道不是作恶之人，果然不出所料。”便吩咐带在一旁，便带谈月。

只见谈月上堂跪倒。老爷留神细看，见他约有二旬年岁，生的甚是俏丽，两个眼睛滴溜嘟噜的乱转，已露出是个不良之辈了。又见他满身华裳，更不是出家人的形景。老爷将惊堂木一拍，道：“奸人妇女，私行拐带，这也是你出家人作的么？讲！”谈月才待开言，只见谈明在旁厉声道：“谈月，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你可要从实招上去，我方才将你所作所为俱各禀明了。”一句话把个谈月噎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据实招道：“小道谈月，因从那黄寡妇门口经过，只见有两个女子，一个极丑，一个很俊，小道便留心。后来一来二去，渐渐的熟识。每日见那女子门前站立，彼此有眷恋之心，便暗定私约，悄从后门出入。不想被黄寡妇撞见，是小道多用金帛买嘱，黄寡妇便应允了。谁知后来赵家要迎娶，黄寡妇着了急了，便定了计策，就那日迎娶的夜里，趁着忙乱之际，小道算是俗家的亲戚，便将玉香改装，私行逃走。彼时已与金香说明，他原是长的丑陋，无人聘娶，莫若顶替去了，到了那里生米已成熟饭了，他也就反悔不来了。心想是个巧宗儿，谁知今日犯在当官。”说罢往上磕头。包公问道：“你用多少银子买嘱了黄寡妇？”谈月道：“纹银三百两。”包公问道：“你一个小道士，那里有许多银子呢？”谈月道：“是偷我师父的。”包公道：“你师父那里有许多银子呢？”谈月道：“我师父原有魇魔神法，百发百中。若要害人，只用桃木做个人儿，上面写着名姓年庚，用污血装在瓶内。我师父做起法来，只消七日，那人便气绝身亡。只因老包……”说至此，自己连忙啐了一口，“呸，呸！只因老爷有杀庞太师之子之仇，庞太师怀恨在心，将我师父请去，言明做成此事，谢银一千五百两。我师父先要五百两，下欠一千两，等候事成再给。”包公听罢，便道：“怪得你还要偷你师父一千两，与玉香远走高飞，作长久夫妻呢！这就是了。”谈月听了此言，吃惊不小：“此话是我与玉香说的，老爷如何知道呢？必是被谈明悄悄听去了。”他那里知道暗地里有个展爷与他泄了底呢。先将他二人带将下去，吩咐带黄寡妇母女上堂。

不知如何审办，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且说包公审明谈月，吩咐将黄寡妇母女三人带上来。只见金香果然丑陋不堪，玉香虽则俏丽，甚是妖淫。包公便问黄寡妇：“你受了谈月三百两在于何处？”黄寡妇已知谈月招承，只得吐实，禀道：“现藏在家中柜底内。”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赃。将他母女每人拶了一拶，发在教坊司，母为虔婆，暗合了贪财卖奸之意；女为娼妓，又遂了倚门卖俏之心。金香自惭貌陋，无人聘娶，情愿身入空门为尼。赃银起到，偿了赵国盛银五十两，着他另行择娶。谈明素行谨慎，即着他在通真观为观主。谈月定了个边远充军，候参奏下来，质对明白，再行起解。审判已明，包公退堂，来至书房。此时公孙先生已将摺底办妥请示。包公看了，又将谈月的口供叙上了几句，方叫公孙策缮写，预备明日五鼓参奏。

至次日，天子临轩。包公出班，俯伏金阶。仁宗一见包公，满心欢喜，便知他病体痊愈，急速宣上殿来。包公先谢了恩，然后将折子高捧，谨呈御览。圣上看毕，又有桃木人儿等作证，不觉心中辗转道：“怪道包卿得病不知从何而起，原来暗中有人陷害。”又一转想：“庞吉，你乃堂堂国戚，如何行此小人暗昧之事，岂有此理！”想至此，即将庞吉宣上殿来。仁宗便将参摺掷下。庞吉见龙颜带怒，连忙捧读，不由的面目更色，双膝跪倒，惟有俯首伏罪而已。圣上痛加申饬，念他是椒房之戚，着从宽罚俸三年。天子又安慰了包公一番，立时叫庞吉当面与包公赔罪。庞贼遵旨，不敢违背，只得向包公跟前谢过。包公亦知他是国戚，皇上眷顾，而且又将他罚俸，也就罢了。此事幸亏和事的天子，才化为乌有。二人从新谢了恩。大家朝散，天子还宫。

包公五六日未能上朝，便在内阁料理这几日公事。只见圣上亲派内辅出来宣旨，道圣上在修文殿宣召包公。包公闻听，即随内辅进内，来至修文殿，朝了圣驾。天子赐座，包公谢恩。天子便问道：“卿六日未朝，朕如失股肱，不胜郁闷。今日见了卿家，才觉畅然。”包公奏道：“臣猝然遘疾，有劳圣虑，臣何以克当。”天子又问道：“卿参摺上云义士展昭，不知他是何如人？”包公奏道：“此人是个侠士，臣屡蒙此人救护。”又说：“当初赶考时路过金龙寺，遇凶僧陷害，多亏了展昭将臣救出；后来奉旨陈州放赈，路过天昌镇擒拿刺客项福，也是此人；即如前日在庞吉花园破了妖魔，也是此人。”天子闻听，龙颜大悦，道：“如此说来，此人不独与卿有恩，他的武艺竟是超群的了。”包公奏道：“若论展昭武艺，他有三绝：第一，剑法精奥；第二，袖箭百发百中；第三，他的纵跃法，真有飞檐走壁之能。”天子听至此，不觉鼓掌大笑道：“朕久已要选武艺超群的，未得其人。今听卿家之言，甚合朕意。此人可现在否？”包公奏道：“此人现在臣的衙内。”天子道：“既如此，明日卿家将此人带领入朝，朕亲往耀武楼试艺。”包公遵旨，叩辞圣驾，出了修文殿，又来到内阁。料理官事已毕，乘轿回到开封，至公堂落轿，复将官事料理一番。退堂，进了书房。包兴递茶，包公叫请展爷。

不多时，展爷来到书房。包公便将今日圣上旨意一一述说，“明早就要随本阁入朝，参见圣驾。”展爷到了此时虽不愿意，无奈包公已遵旨，只得谦虚了几句：“惟恐艺不惊人，反要辜负了相爷一番美意。”彼此又叙谈了多少时，方才辞了包相，来到公所之内。此时，公孙策与四勇士俱已知道展爷明日引见，一个个见了未免就要道喜，大家又聚饮一番。

至次日五鼓，包公乘轿，展爷乘马，一同入朝伺候。驾幸耀武楼，合朝文武扈从。天子来至耀武楼，升了宝座。包公便将展昭带往丹墀，跪倒参驾。圣上见他有三旬以内年纪，气宇不凡，举止合宜，龙心大悦。略问了问家乡籍贯，展昭一一奏对，甚是明晰。天子便叫他舞剑，展爷谢恩下了丹墀，早有公孙策与四勇士俱各暗暗跟来，将宝剑递过。展爷抱在怀中，步上丹墀，朝上叩了头。将袍襟略为掖了一掖，先有个开门式。只见光闪闪，冷森森，一缕银光翻腾上下。起初时，身随剑转，还可以注目留神；到后来，竟使人眼花缭乱。其中的删砍劈剁、勾挑拨刺，无一不精。合朝文武以及丹墀之下众人，无不暗暗喝彩。惟有四勇士更为关心，仰首翘望，捏着一把汗，在那里替他用力。见他舞到妙处，不由的甘心佩服：“真不愧南侠二字！”展爷这里施展平生学艺，着着用意，处处留心。将剑舞完，仍是怀中抱月的架式收住，复又朝上磕头。见他面不更色，气不发喘。

天子大乐，便问包公道：“真好剑法，怨不得卿家夸奖。他的袖箭又如何试法？”包公奏道：“展昭曾言，夜间能打灭香头之火。如今白昼，只好用较射的木牌，上面糊上白纸，圣上随意点上三个朱点，试他的袖箭。不知圣意若何？”天子道：“甚合朕意。”谁知包公早已吩咐预备下了，自有执事人员将木牌拿来。天子验看，上面糊定白纸，连个黑星皱纹一概没有，由不得提起朱笔，随意点了三个大点，叫执事人员随展昭去，该立于何处任他自便。因袖箭乃自己练就的步数，远近与别人的兵刃不同。展昭深体圣意，随执事人员下了丹墀，斜行约二三十步远近，估量圣上必看得见，方叫人把木牌立稳。左右俱各退后。展昭又在木牌之前，对着耀武楼遥拜。拜毕立起身来，看准红点，翻身竟奔耀武楼跑来。约有二十步，只见他将左手一扬，右手便递将出去，只听木牌上啪的一声；他便立住脚，正对了木牌，又是一扬手，只听那边木牌上又是一声啪；展爷此时却改了一个卧虎势，将腰一弓，脖项一扭，从胳肢窝内将右手往外一推，只听得啪，将木牌打的乱晃。展爷一伏身，来到丹墀之下，望上叩头。此时，已有人将木牌拿来，请圣上验看。见三枝八寸长短的袖箭，俱各钉在朱红点上，惟有末一枝已将木牌钉透。天子看了，甚觉罕然，连声称道：“真绝技也！”

包公又奏：“启上吾主，展昭第三技乃纵跃法，非登高不可。须脱去长衣，方能灵便。就叫他上对面五间高阁，我主可以登楼一望，看的始能真切。”天子道：“卿言甚是。”圣上起身，刚登胡梯，便传旨：“所有大臣俱各随朕登楼，馀者俱在楼下。”便有随侍内监回身传了圣旨。包公领班，慢慢登了高楼。天子凭栏入座，众臣环立左右。展昭此时已将袍服脱却，扎缚停当。四爷赵虎不知从何处暖了一杯酒来，说道：“大哥且饮一杯，助助兴，提提气。”展爷道：“多谢贤弟费心。”接过一饮而尽。赵爷还要斟时，见展爷已走出数步。愣爷却自己悄悄的饮了三杯，过来翘着脚儿，往对面阁上观看。单说展昭到了阁下，转身又向耀武楼上叩拜。立起来，他便在平地上鹭伏鹤行，徘徊了几步。忽见他身体一缩，腰背一弓，飕的一声，犹如云中飞燕一般，早已轻轻落在高阁之上。这边天子惊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展眼间就上了高阁呢？”众臣宰齐声夸赞。此时展爷显弄本领，走到高阁柱下，双手将柱一搂，身体一飘，两腿一飞，嗤嗤嗤嗤，顺柱倒爬而上。到了柁头，用左手把住，左腿盘在柱上，将虎体一挺，右手一扬，做了个探海势。天子看了，连声赞好。群臣以及楼下人等无不喝彩。又见他右手抓住椽头，滴溜溜身体一转，把众人唬了一跳。他却转过左手，抓住椽头，脚尖儿登定檩方，上面两手倒把，下面两脚拢步。由东边蹿到西边，由西边又蹿到东边。蹿来蹿去，蹿到中间，忽然把双脚一蜷，用了个卷身势往上一翻，脚跟登定瓦垄，平平的将身子翻上房去。天子看至此，不由失声道：“奇哉，奇哉！这那里是个人，分明是朕的御猫一般。”谁知展爷在高处业已听见，便就在房上与圣上叩头。众人又是欢喜，又替他害怕。只因圣上金口说了“御猫”二字，南侠从此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人称他为御猫。此号一传不大紧要，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汉，人人奇才，个个豪杰。也是大宋洪福齐天，若非这些异人出世，如何平定襄阳的大事。后文慢表。

当下仁宗天子亲试了展昭的三艺，当日驾转还宫，立刻传旨：“展昭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就在开封府供职。”包公带领展昭望阙叩头谢恩。诸事已毕，回转府中。包公进了书房，立刻叫包兴备了四品武职服色送与展爷。展爷连忙穿起，随着包兴来到书房，与包公行礼。包公那里肯受，逊让多时，只受了半礼，展爷又叫包兴进内，在夫人跟前代言，就说展昭与夫人磕头。包兴去了多时，回来说道：“夫人说，老爷屡蒙展老爷救护，实实感谢不尽，日后还要求展老爷时时帮助相爷。给展老爷道喜，礼是不敢当的。”展爷恭恭敬敬连连称“是”。包公又告诉他：“明早具公服上朝，本阁替你代奏谢恩。”展爷谢道：“卑职谨依钧命。”说罢退出，来到公所。公孙策与四勇士俱各上前道喜，彼此逊让一番，大家入座。不多时，摆上丰盛酒肴，这是众人与展爷贺喜的。公孙策为首，便要安席敬酒。展爷那里肯依，便道：“你我皆知己弟兄，若如此，便是拿我当外人看了。”大家见展爷如此，公议共敬三杯。展爷领了，谢过众人，彼此就座。饮酒之间，又提起今日试艺，大家赞不绝口。展爷再三谦逊，毫无自满之意，大家更为佩服。

正在饮酒之际，只见包兴进来，大家让座。包兴道：“实实不能相陪，相爷叫我来请公孙先生来了。”众人便问何事，包兴道：“方才老爷进内吃了饭，出来便到书房叫请公孙先生，不知为着何事。”公孙暂向众人告辞，同包兴进内往书房去了。这里众人纳闷，再也测度不出是为什么事来。不多会，只见公孙策出来。大家便问：“相爷呼唤，有何台谕？”公孙策道：“不为别的，一来给展大哥办理谢恩摺子；二来为前在修文殿召见之时，圣上说了一句几天没见咱家相爷，如失股肱。相爷因想起国家总以选拔人才为要，况有太后入宫大庆之典礼，宜加一科，为国求贤。叫我打个条陈摺底儿，请开恩科。”展爷道：“这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既如此，咱们吃饭罢，不可耽搁了贤弟正事。”公孙策道：“一个摺底也甚容易，何必太忙。”展爷道：“虽则如此，相爷既然吩咐，想来必是等着看呢。你我朝夕聚首，何争此一刻呢？”公孙策听展爷说得有理，只得要饭来，大家用毕，离席散坐吃茶。公孙先生得便来到自己屋内，略为思索，提笔一挥而就，交包兴请示相爷看过，即立刻缮写清楚，预备明日呈递。

至次日五鼓，包公带领展爷到了朝房，伺候谢恩。众人见了展爷，无不悄悄议论夸赞的。又见展爷穿着簇新的四品武职服色，越显得气宇昂昂，威风凛凛，真真令人羡慕之中可畏可亲。及至圣上升殿，展爷谢过恩后，包公便将加恩科的本章递上。天子看了甚喜，朱批依议。发到内阁，立刻出抄，颁行各省。所有各处，文书一下，人人皆知。

不识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且说恩科文书行至湖广，便惊动了一个饱学之人。你道此人姓甚名谁？他乃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莲，孩儿金哥年方七岁，一家三口度日。他虽是饱学名士，却是一介寒儒，家道艰难，止于口。一日会文回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白氏一见，不知丈夫为着何事，或者与人合了气了，便向前问道：“相公，今日会文回来，为何不悦呢？”范生道：“娘子有所不知。今日与同窗会文，却未作课。见他们一个个装束行李，张罗起身，我便问他，如此的忙迫，要往那里去？同窗朋友道：‘怎么，范兄你还不知道么？如今圣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文书早已行到本省。我们尚要前去赴考，何况范兄呢？范兄若到京时，必是鳌头独占了。’是我听了此言，不觉扫兴而归。娘子，你看家中一贫如洗，我学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说罢，不觉长叹了一声。白氏道：“相公原来如此。据妾身想来，此事也是徒愁无益。妾身亦久有此意。我自别了母亲，今已数年之久，原打算相公进京赴考时，妾身意欲同相公一同起身，一来相公赴考，二来妾身亦可顺便探望母亲。无奈事不遂心，家道艰难，也只好置之度外罢了。”白氏又劝慰了丈夫许多言语。范生一想，原是徒愁无益之事，也就只好丢开。

至次日清晨，正在梳洗，忽听有人叩门。范生连忙出去，开门一看，却是个知己的老朋友刘洪义，不胜欢喜，二人携手进了茅屋。因刘洪义是个年老之人，而且为人忠梗，素来白氏娘子俱不回避的，便上前与伯伯见礼；金哥亦来拜揖。刘老者好生欢喜。逊坐烹茶，刘老者道：“我今来，特为一事与贤弟商议。当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贤弟可知道么？”范生道：“昨日会文去方知。”刘老者道：“贤弟既已知道，可有什么打算呢？”范生叹道：“别人可瞒，似老兄跟前，小弟焉敢撒谎。兄看室如悬磬，叫小弟如之奈何？”说罢，不觉惨然。刘老一见便道：“贤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费用须得多少呢？”范生道：“此事说来，尤其叫人为难。”便将昨日白氏欲要顺便探母的话说了一遍。刘老闻听，连连点头：“人生莫大于孝，这也是该当的。如此算来，约用几何？”范生答道：“昨日小弟细细盘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两。一时如何措办的来呢？也只好丢开罢了。”刘老闻听，沉吟了半晌，道：“既如此，待我与你筹画筹画去。倘得事成，岂不是件好事呢。”范生连连称谢。刘老者立起身来要走，范生断不肯放，是必留下吃饭。刘老者道：“吃饭是小事，惟恐耽误了正事。容我早早回去，张罗张罗事情要紧。”范生便不肯紧留，送出柴门。分别时，刘老者道：“就是明日罢，贤弟务必在家中听我的信息。”说罢执手，扬长而去。范生送了刘老者回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浩叹，欢喜的是事有凑巧；浩叹的是自己艰难，却又赘累朋友。又与白氏娘子望空扑影的盘算了一回。

到了次日，范生如坐针毡一般，坐立不安，时刻盼望。好容易天将交午，只听有人叩门。范生忙将门开了，只见刘老者拉进一头黑驴，满面是汗，喘吁吁的进来说道：“好黑驴，许久不骑他，他就闹起手来了，一路上累的老汉通身是汗！”说着话，一同到屋内坐下，说道：“幸喜事已成就，竟是贤弟的机遇。”一壁说着，将驴上的钱叉儿从外面拿下来，放在屋内桌上，掏出两封银子，又放在床上，说道：“这是一百两银子。贤弟与弟妇带领侄儿可以进京了。”范生此时真是喜出望外，便道：“如何用的了这许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借来，望乞明白指示。”刘老者笑道：“贤弟不必多虑。此银也是我相好借来的，并无利息；纵有利息，有我一面承管。再者银子虽多，贤弟只管拿去。俗语说的好：穷家富路。我又说句不吉祥的话儿，倘若贤弟落了孙山，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跋涉。到了明年，又是正科，岂不省事？总是敷馀些好。”范生听了此言有理，知道刘老为人豪爽，也不致谢，惟有铭感而已。刘老又道：“贤弟起身应用何物，亦当办理。”范生道：“如今有了银子便好办了。”刘老者道：“既如此，贤弟便计虑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你上街办理行装。明日极好的黄道日期，就要起身了。”范生便同刘老者牵了黑驴出柴门，竟奔街市制办行装。白氏在家中，亦收拾起身之物。到了晚间，刘老与范生回来，一同收拾行李，直闹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的家伙以及房屋，俱托刘老者照管。刘老者上了年纪之人，如何睡的着。范生又惦念着明日行路，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闲谈，刘老者便嘱咐了多少言语，范生一一谨记。

刚到黎明，车子便来，急将行李装好。白氏拜别了刘伯伯，不觉泪下。母子二人上车。刘老者便道：“贤弟，我有一言奉告。”指着黑驴道：“此驴乃我蓄养多年，因他是个孤蹄，恐妨主人。我今将此驴奉送贤弟，遇便将他卖了，另买一头骑上京去便了。”范生道：“既蒙兄赐，不敢推辞。卖是断断不卖的，人生穷通有命，显晦因时，皆有定数，岂在一畜？未闻有畜类而能妨人者，兄勿多疑。”刘老听了欢喜道：“吾弟真达人也。”范生拉了黑驴出柴门，二人把握，难割难舍，不忍分离，范生哭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刘老者硬着心肠道：“贤弟，请乘骑，恕我不远送了。”说罢，竟自进了柴门，范生只得含悲去了。这里刘老者封锁门户，照看房屋，这且不表。

单言范生一路赴京，无非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却是平平安安的到了京都。找了住所，安顿家小，范生就要到万全山寻找岳母去。倒是白氏拦住道：“相公不必太忙，原为的是科场而来，莫若场后诸事已毕再去不迟。一来别了数年，到了那里，未免有许多应酬，又要分心。目下且养心神，候场务完了，我母子与你同去。二来相别许久，何争此一时呢？”范生听白氏说的有理，只得且料理科考，投文投卷。到场期已近，却是奉旨钦派包公首相的主考，真是至正无私，诸弊全消。范生三场完竣，甚是得意。因想：“妻子同来，原为探望岳母。场前贤妻体谅于我，恐我分心劳神，迟到至今。我若不体谅贤妻，他母子分别数载之久，今离咫尺，不能使他母子相逢，岂不显得我过于情薄了么？”于是备上黑驴，觅了车辆，言明送至万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锁了寓所的门，一直竟奔万全山而来。

到了万全山，将车辆打发回去，便同妻子入山寻找白氏娘家。以为来到便可以找着，谁知问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烦躁起来，后悔不该将车打发回去。原打算既到了万全山，纵然再有几里路程，叫妻子乘驴抱了孩儿，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却如何料的到，竟会找不着呢。因此，便叫妻子带同孩儿在一块青石之上歇息，将黑驴放青啃草，自己便放开脚步一直出了东山口。逢人便问，并无有一个知道白家的，心中好生气闷，又记念着妻子，更搭着两腿酸疼，只得慢慢踱将回来。及至来到青石之处，白氏娘子与金哥俱各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急得眼似銮铃，四下瞭望，那里有个人儿呢？到了此时，不觉高声呼唤。声音响处，山鸣谷应，却有谁来答应？唤够多时，声哑口干，也就没有劲了，他就坐在石上放声大哭。正在悲恐之际，只见那边来个年老的樵人，连忙上前问道：“老丈，你可曾见有一妇人带领个孩儿么？”樵人道：“见可见个妇人，并没有小孩子。”范生即问道：“这妇人在那里？”樵人摇首道：“说起来凶的很呢！足下你不晓得，离此山五里远，有一村名唤独虎庄，庄中有个威烈侯名叫葛登云。此人凶悍非常，抢掠民间妇女。方才见他射猎回来，见马上驼一个啼哭的妇人，竟奔他庄内去了。”范生闻听，忙忙问道：“此庄在山下何方？”樵人道：“就在东南方。你看那边远远一丛树林，那里就是。”范生听了一看，也不作别，竟飞跑下山，投庄中去了。

你道金哥为何不见？只因葛登云带了一群豪奴，进山搜寻野兽，不想从深草丛中赶起一只猛虎。虎见人多，各执兵刃，不敢扬威，他便跑下山来。恰恰从青石经过，他就一张口把金哥衔去，就将白氏吓的昏晕过去。正遇葛登云赶下虎来，一见这白氏，他便令人驼在马上回庄去了。那虎往西去了，连越两小峰。不防那边树上有一樵夫正在伐柯，忽见猛虎衔一小孩，也是急中见识，将手中板斧照定虎头抛击下去，正打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击中，将腰一塌，口一张，便将小儿落在尘埃。樵夫见虎受伤，便跳下树来，手急眼快，拉起扁担，照着虎的后胯就是一下，力量不小，只听吼的一声，那虎撺过岭去。樵夫忙将小儿扶起，抱在怀中。见他还有气息，看了看，虽有伤痕，却不甚重，呼唤多时，渐渐的苏醒过来，不由的满心欢喜。又恐再遇野兽，不是当耍的，急急搂定小儿，先寻着板斧掖在腰间，然后提扁担步下山来，一直竟奔西南，进了八宝村。走不多会，到了自己门首，便呼道：“母亲开门，孩儿回来了。”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半白头发的婆婆来，将门开放，不觉失声道：“啊呀，你从何处抱了个小儿回来？”樵夫道：“母亲，且到里面再为细述。”婆婆接过扁担，关了门户。

樵夫进屋，将小儿轻轻放在床上，自己拔去板斧，向婆婆道：“母亲，可有热水取些来！”婆婆连忙拿过一盏。樵夫将小儿扶起，叫他喝了点热水，方才转过气来，“啊呀”一声道：“吓死我了！”此时，那婆婆亦来看视。见他虽有尘垢，却是眉清目秀，心中疼爱的不知要怎么样才好。樵夫便将从虎口救出之话说了一回。那婆婆听了，又不胜惊骇，便抚摩着小儿道：“你是虎口馀生，将来造化不小，富贵绵长。休要害怕，慢慢的将家乡住处告诉于我。”小儿道：“我姓范，名叫金哥，年方七岁。”婆婆见他说话明白，又问他：“可有父母没有？”金哥道：“父母俱在。父名仲禹，母亲白氏。”婆婆听了，不觉诧异道：“你家住那里？”金哥道：“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安善村居住。”婆婆听了，连忙问道：“你母亲莫非乳名叫玉莲么？”金哥道：“正是。”婆婆闻听，将金哥一搂道：“啊呀，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说罢，就哭起来了。金哥怔了，不知为何。旁边樵夫道：“我告诉你，你不必发怔。我叫白雄，方才提的玉莲，乃是我的同胞姐姐，这婆婆便是我的母亲。”金哥道：“如此说来，你是我的母舅，他是我的外祖母了。”说罢，将小手儿把婆婆一搂，也就痛哭起来。

要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疯癫 贪多杯屈胡子丧命

且说金哥认了母舅，与外祖母搂着痛哭。白雄含泪劝慰多时，方才住声。白老安人道：“既是你父母来京，为何不到我这里来？”金哥道：“皆因为寻找外祖母，我才被虎衔去。”便将父亲来京赴考，母亲顺便探母的话说了一遍：“是我父母商议，定于场后寻找外祖母，故此今日至万全山下。谁知问人俱各不知，因此我与母亲在青石之上等候，爹爹出东山口找寻去了。就在此时，猛然出来一个老虎，就把我衔着走了，我也不知道了，不想被母舅救到此间。只是我父母不知此时哭到什么地步，岂不伤感坏了呢！”说罢又哭起来了。白雄道：“此处离万全山有数里之遥，地名八宝村。你等在东山口找寻，如何有人知道呢？外甥不必啼哭，今日天气已晚，待我明日前往东山口找寻你父母便了。”说罢，忙收拾饭食，又拿出刀伤药来，白老安人与他掸尘洗梳，将药敷了伤痕。又怕他小孩子家想念父母，百般的哄他。

到了次日黎明，白雄掖了板斧，提着扁担，竟奔万全山而来。到了青石之旁，左右顾盼，那里有个人影儿。正在瞭望，忽见那边来了一人，头发蓬松，血渍满面，左手提着衣襟，右手执定一只朱履，慌慌张张竟奔前来。白雄一见，才待开言，只见那人举起鞋来，照着白雄就打，说道：“好狗头呀，你打得老爷好！你杀得老爷好！”白雄急急闪过，仔细一看，却像姐丈范仲禹的模样。及至问时，却是疯癫的言语，并不明白。白雄忽然想起：“我何不回家背了外甥来叫他认认呢。”因说道：“那疯汉，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便来。”他就直奔八宝村去了。

你道那疯汉是谁？原来就是范仲禹。只因听了老樵人之言，急急赶到独虎庄，便向威烈侯门前要他的妻子。可恨葛贼，暗用稳军计留下范生，到了夜间，说他无故将他家人杀害，一声喝令，一顿乱棍将范生打的气闭而亡。他却叫人弄个箱子，把范生装在里面，于五鼓时抬至荒郊抛弃。不想路上遇见一群报录的人将此箱劫去。这些报录的，原是报范生点了头名状元的，因见下处无人，封锁着门，问人时，说范生合家俱探亲往万全山去了。因此，他等连夜赶来。偶见二人抬定一只箱子，以为必是夤夜窃来的，又在旷野之间，倚仗人多，便将箱子劫下，抬箱子人跑了。众人算发了一注外财，抽去绳杠，连忙开看。不料范生死而复苏，一挺身跳出箱来，拿定朱履就是一顿乱打。众人见他披发带血，情景可怕，也就一哄而散。他便踉踉跄跄，信步来至万全山，恰与白雄相遇。

再说白雄回到家中，对母亲说知，背了金哥急往万全山而来。及至来到，疯汉早已不知往那里去了。白雄无可如何，只得背了金哥回转家中。他却不辞辛苦，问明了金哥在城内何方居住，从八宝山村要到城中，也有四十多里，他那管远近，一直竟奔城中而来。到了范生下处一看，却是仍然封锁。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忽听街市之上，人人传说新科状元范仲禹不知去向。他一听见，满心欢喜，暗道：“他既已中了状元，自然有在官人役访查找寻，必是要有下落的了。且自回家报了喜信，我再细细盘问外甥一番便了。”白雄自城内回家，见了母亲备述一切。金哥闻听父母不知去向，便痛哭起来。白老安人劝慰多时方才住声，白雄便细细盘问外甥。金哥便将母子如何坐车，父亲骑驴到了山下，如何把驴放青啃草，我母子如何在青石之上等候，我父亲如何出东山口打听，此时就被虎衔了去的话说了一遍。白雄都一一记在心间，等次日再去寻找便了。你说白雄这一天多辛苦，来回跑了足有一百四五十里，也真难为他。只顾说他这一边的辛苦，就落了那一边的正文。野史有云：一张口难说两家话。真是果然。就是他辛苦这一天，便有许多事故在内。你道何事？

原来城中鼓楼大街西边有座兴隆木厂，却是山西人开张。弟兄二人，哥哥名叫屈申，兄弟名唤屈良。屈申长的相貌不扬，又搭着一嘴巴扎煞胡子，人人皆称他为“屈胡子”。他最爱杯中之物，每日醺醺，因此又得了个外号儿叫“酒曲子”。他虽然好喝，却与正事不误，又加屈良帮助，把个买卖做了个铁桶相似，甚为兴旺。因万全山南便是木商的船厂，这一天屈申与屈良商议道：“听说新货已到，乐（老）子要到那里看看，如若对劲儿，咱便批下些岂不便宜呢？”屈良也甚愿意，便拿褡裢钱叉子装上四百两纹银，备了一头酱色花白的叫驴。此驴最爱赶群，路上不见驴他不好生走，若见了驴他就追，也是惯了的毛病儿。屈申接过银子，褡裢搭在驴鞍上面，乘上驴竟奔万全山南。到了船厂，木商彼此相熟，看了多少木料，行市全然不对。买卖中的规矩，交易不成仁义在，虽然木料没批，酒肴是要预备的。屈申一见了酒，不觉钩起他的馋虫来。左一杯，右一杯，说也有，笑也有，竟自乐而忘归。猛然一抬头，看日色已然平西了，他便忙了，道：“乐子含（还）要净（进）沉（城）呢，天万（晚）拉（咧），天万拉。”说着话，便起身作揖拱腰儿，连忙拉了酱色花驴，竟奔万全山而来。

他越着急，驴越不走。左一鞭，右一鞭，骂道：“洼（王）八日的臭屎蛋！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老阳儿眼看着没拉，你含（合）我闹呢！”话未说完，忽见那驴两耳一支楞，“吗”的一声就叫起来，四个蹄子乱蹿飞跑。屈申知道他的毛病，必是听见前面有叫驴唤，他必要追。因此拢住扯手，由他跑去，倒底比闹强。谁知跑来跑去，果见前面有一头驴。他这驴一见，便将前蹄扬起，连蹦带跳。屈申坐不住鞍心，顺着驴屁股掉将下来，连忙爬起，用鞭子乱打一回，只得揪住嚼子，将驴带转拴在那边一株小榆树上。过来一看，却是一头黑驴，鞍鞯俱全。这便是昨日范生骑来的黑驴，放青啃草，迫促之际将他撇下。黑驴一夜未吃麸料，信步由缰出了东山口外，故在此处仍啃青。屈申看了多时，便嚷道：“这是谁的黑驴？”连嚷几声，并无人应。自己说道：“好一头黑驴！”又瞧了瞧口，才四个牙，膘满肉肥，而且鞍鞯鲜明。暗暗想道：“趁着无人，乐子何不换他娘的！”即将钱叉子拿过来，搭在黑驴身上，一扯扯手，翻身上去。只见黑驴迤迤迤迤却是飞快的好走儿。屈申心中欢喜，以为得了便宜。忽然见天气改变，狂风骤起，一阵黄沙打的二目难睁。此时已有掌灯时候，屈申心中踌躇道：“这官（光）景城是进不去了，我还有四百两莹（银）子，这可咱（怎）的好？前面万全山，若遇见个打梦（闷）棍的，那才是早（糟）儿糕呢。只好找个仍（人）家借个休（宿）儿。”心里想着，只见前面有个褡裢坡儿，南上坡忽有灯光。屈申便下了黑驴，拉到上坡。

来到门前，忽听里面有妇人说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把老婆饿起来的么？”又听男子说话道：“你饿着，谁又吃什么来呢？”妇人接着说道：“你没吃什么，你到灌丧黄汤子了。”男子又道：“谁又叫你不喝呢？”妇人道：“我要会喝，我早喝了！既弄了来，不知籴柴米，你先张罗你的酒！”男子道：“这难说，也是我的口头福儿。”妇人道：“既爱吃现成儿的，索性明儿我挣了你吃爽利，叫你享享福儿。”男子道：“你别胡说，我虽穷，可是好朋友。”妇人道：“街市上那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呢？”屈申听至此，暗道：“这个妇人才是薄哥儿们呢。”欲待不敲门，看了看四面黑，别处又无灯光，只得用鞭子敲户道：“借官儿，寻个休儿。”里面却不言语了。屈申又叫了半天，方听妇人问道：“找谁的？”屈申道：“我是行路的，因天贺（黑）了，借官儿寻个休儿，明儿重礼相谢。”妇人道：“你等等。”又迟了半天，方见有个男子出来，打着一个灯笼问道：“做什么的？”屈申作个揖道：“我是个走路儿的。因天万拉，难以行走，故此惊动，借个休儿。明儿重礼相谢。”男子道：“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呢，请到家里坐。”屈申道：“我还有一头驴。”男子道：“只管拉进来。”将驴子拴在东边树上，便持灯引进来，让至屋内。屈申提了钱叉子随在后面。进来一看，却是两明一暗三间草房。屈申将叉子放在炕上，重新与那男子见礼。那男子还礼道：“茅屋草舍，掌柜的不要见笑。”屈申道：“好说，好说。”男子便问：“尊姓？在那里发财？”屈申道：“姓屈，名叫屈生（申），在沉（城）里故（鼓）楼大该（街）开个心（兴）伦（隆）木厂。我含没吝（领）教你老贵信（姓）？”男子道：“我姓李，名叫李保。”屈申道：“原来是李大过（哥），失敬，失敬！”李保道：“好说，好说。屈大哥，久仰！久仰！”你道这李保是谁？他就是李天官派了跟包公上京赴考的李保。后因包公罢职，他以为包公再没有出头之日，因此将行李银两拐去逃走。每日花街柳巷，花了不多的日子，便将行李银两用尽，流落至此，投在李老儿店中。李老儿夫妻见他勤谨小心，膝下又无儿子，只有一女，便将他招赘作了养老的女婿。谁知他旧性不改，仍是嫖赌吃喝，生生把李老儿夫妻气死，他便接过店来，更无忌惮，放荡自由。加着李氏也是个好吃懒做的女人，不上一二年，便把店关了。后来闹的实在无法，就将前面家伙等项典卖与人，又将房屋拆毁卖了，只剩了三间草房。到今日，落得一贫如洗。偏偏遇见倒运的屈申前来投宿。

当日，李保与他攀话，见灯内无油，立起身来，向东间掀起破布帘子进内取油。只见他女人悄悄问道：“方才他往炕上一放，咕咚一声，是什么？”李保道：“是个钱叉子。”妇人欢喜道：“活该咱家要发财。”李保道：“怎见得？”妇人道：“我把你这傻兔子！他单单一个钱叉子，而且沉重，那必是硬头货了。你如今问他会喝不会喝，他若会喝，此事便有八分了。有的是酒，你尽力的将他灌醉了，自有道理。”李保会意，连忙将油罐拿了出来，添上灯，拨的亮亮儿的，他便大哥长、大哥短的问话。说到热闹之间，便问：“屈大哥，你老会喝不会？”一句话问的个屈申口角流涎，馋不可解，答道：“这们半夜三更的，那里讨酒哈（喝）呢？”李保道：“现成有酒。实对大哥说，我是最爱喝的。”屈申道：“对净（劲）儿，我也是爱喝的，咱两个竟是知己的好盆（朋）友了。”李保说着话，便温起酒来，彼此对坐。一来屈申爱喝，二来李保有意，一让两让连三让，便把个屈申灌的酩酊大醉，连话也说不出来，前仰后合。他把钱叉子往里一推，将头刚然枕上，便呼呼酣睡。此时李氏已然出来，李保悄悄说道：“他醉是醉了，只是有何方法呢？”妇人道：“你找绳子来。”李保道：“要绳子做什么？”妇人道：“我把你这呆瓜日的！将他勒死就完了事咧。”李保摇头道：“人命关天不是顽的。”妇人发怒道：“既要发财，却又胆小。松忘八，难道老娘就跟着你挨饿不成？”李保到了此时，也顾不得天理昭彰，便将绳子拿来。妇人已将破炕桌儿挪开，见李保颤颤哆嗦，知道他不能下手，恶妇便将绳子夺过来，连忙上炕，绕到屈申里边，轻轻儿的从他枕的钱叉之下递过绳头，慢慢拴过来，紧了一扣。一点手，将李保叫上炕来，将一头递给李保，拢住了绳子，两个人往两下里一勒，妇人又将脚一登，只见屈申手脚扎煞。李保到了此时，虽然害怕，也不能不用力了。不多时屈申便不动了，李保也就瘫了。这恶妇连忙将钱叉子抽出，伸手掏时，见一封一封的却是八包，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白氏还魂阳差阴错 屈申附体醉死梦生

且说李保夫妇将屈申谋害，李氏将钱叉子抽出，伸手一封一封的掏出，携灯进屋，将炕面揭开，藏于里面。二人出来，李保便问：“尸首可怎么样呢？”妇人道：“趁此夜静无人，背至北上坡抛于庙后，又有谁人知晓。”李保无奈，叫妇人仍然上炕，将尸首扶起。李保背上才待起身，不想屈申的身体甚重，连李保俱各栽倒。复又站起来，尽力的背。妇人悄悄的开门，左右看了看，说道：“趁此无人，快背着走罢。”李保背定，竟奔北上坡而来。刚然走了不远，忽见那边个黑影儿一晃，李保觉得眼前金花乱迸，寒毛皆竖，身体一闪，将死尸掷于地上，他便不顾性命的往南上坡跑来。只听妇人道：“在这里呢，你往那里跑？”李保喘吁吁的道：“把我吓糊涂了。刚然到北上坡不远，谁知那边有个人。因此将尸首掷于地上，就跑回来了，不想跑过去了。”妇人道：“这是你疑心生暗鬼，你忘了北上坡那棵小柳树儿了，你必是拿他当作人了。”李保方才省悟，连忙道：“快关门罢。”妇人道：“门且别关，还没有完事呢。”李保问道：“还有什么事？”妇人道：“那头驴怎么样？留在家中岂不是个祸胎么？”李保道：“是呀，依你怎么样？”妇人道：“你连这么个主意也没有？把他轰出去就完了。”李保道：“岂不可惜了的？”妇人道：“你发了这么些财，还稀罕这个驴。”李保闻听，连忙到了院里，将偏缰解开，拉着往外就走。驴子到了门前，再不肯走。好狠妇人，提起门闩，照着驴子的后胯就是一下。驴子负痛，往外一蹿，李保顺手一撒，妇人又将门闩从后面一戳，那驴子便跑下坡去了。恶夫妇进门，这才将门关好。李保总是心跳不止，倒是妇人坦然自得，并教给李保：“明日依然照旧，只管井边汲水。倘若北上坡有人看见死尸，你只管前去看看，省得叫别人生疑心。候事情安静之后，咱们再慢慢受用。你说这件事情作的干净不干净？严密不严密？”妇人一片话，说的李保壮起胆来。

说着话，不觉的鸡已三唱，天光发晓，路上已有行人。有一人看见北上坡有一死尸首，便慢慢的积聚多人，就有好事的给地方送信。地方听见本段有了死尸，连忙跑来。见脖项有绳子一条，却是极松的，并未环扣。地方看了道：“原来是被勒死的。众位乡亲，大家照看些，好歹别叫野牲口嚼了。我找我们伙计去，叫他看着，我好报县。”地方嘱托了众人，他就往西去了。刚然走了数步，只听众人叫道：“苦头儿，苦头儿，回来，回来。活咧，活咧。”苦头儿回头道：“别顽笑吓，我是烧心的事，你们这是什么劲儿呢，还打我的糠登子。”众人道：“真的活咧，谁合你顽笑呢！”苦头听了只得回来，果见尸首蜷手蜷脚动弹，真是苏醒了。连忙将他扶起，盘上双腿。迟了半晌，只听得“啊呀”一声，气息甚是微弱。苦头在对面蹲下，便问道：“朋友，你苏醒苏醒，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只见屈申微睁二目，看了看苦头儿，又瞧了瞧众人便道：“吓，你等是什么人，为何与奴家对面交谈？是何道理？还不与我退后些。”说罢，将袖子把面一遮，声音极其娇细。众人看了不觉笑将起来，说道：“好个奴家，好个奴家！”苦头儿忙拦道：“众位乡亲别笑，这是他刚然苏醒，神不守舍之故。众位压静，待我细细的问他。”众人方把笑声止住。苦头儿道：“朋友，你被何人谋害？是谁将你勒死的？只管对我说。”只见屈申羞羞惭惭的道：“奴家是自己悬梁自尽的，并不是被人勒死的。”众人听了乱说道：“这明是被人勒死的，如何说是吊死的？既是吊死，怎么能够项带绳子躺在这里呢？”苦头儿道：“众位不要多言，待我问他。”便道：“朋友，你为什么事上吊呢？”只听屈申道：“奴家与丈夫、儿子探望母亲，不想遇见什么威烈侯将奴家抢去，藏闭在后楼之上，欲行苟且。奴假意应允，支开了丫鬟，自尽而死。”苦头儿听了，向众人道：“众位听见了？”便伸个大拇指头来，“其中又有这个主儿，这个事情。怪呀，看他的外面，与他所说的话，有点底脸儿不对呀。”正在诧异，忽然脑后有人打了一下子。苦头儿将手一摸，“啊呀”道：“这是谁呀？”回头一看，见是个疯汉，拿着一只鞋，在那里赶打众人。苦头儿埋怨道：“大清早起，一个倒卧闹不清，又挨了一鞋底子，好生的晦气。”忽见屈申说道：“那拿鞋打人的，便是我的丈夫，求众位爷们将他拢住。”众人道：“好朋友，这个脑袋样儿，你还有丈夫呢？”

正在说笑，忽见有两个人扭结在一处，一同拉着花驴，高声乱喊：“地方，地方！我们是要打定官司了。”苦头发恨道：“真他妈的，我是什么时气儿，一宗不了又一宗。”只得上前说道：“二位松手，有话慢慢的说。”你道这二人是谁？一个是屈良，一个是白雄。只因白雄昨日回家，一到黎明，又到万全山，出东山口各处找寻范爷。忽见小榆树上拴着一头酱色花驴。白雄以为是他姐夫的驴子，只因金哥没说是黑驴，他也没问是什么毛片。有了驴子，便可找人，因此解了驴子牵着正走，恰恰的遇见屈良。屈良因哥哥一夜未回，又有四百两银子，甚不放心。因此等城门一开，急急的赶来，要到船厂询问。不想遇见白雄拉着花驴，正是他哥哥屈申骑坐的。他便上前一把揪住道：“你把我们的驴拉着到那里去？我哥哥呢？我们的银子呢？”白雄闻听，将眼一瞪道：“这是我亲戚的驴子，我还问你要我的姐夫、姐姐呢。”彼此扭结不放，是要找地方打官司呢。恰好巧遇地方，他只得上前说道：“二位松手，有话慢慢的说。”不料屈良他一眼瞧见他哥哥席地而坐，便嚷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我哥哥么！”将手一松，连忙过来说道：“我哥哥，你怎的在此呢？脖子上怎的又拴着绳子呢？”忽听屈申道：“，你是甚等样人，竟敢如此无礼！还不与我退后。”屈良听他哥竟是妇人声音，也不是山西口气，不觉纳闷道：“你这是怎的了呢？咱们山西人是好朋友，你这个光景，以后怎的见人呢？”忽见屈申向着白雄道：“你不是我兄弟白雄么？啊呀，兄弟呀，你看姐姐好不苦也！”倒把个白雄听了一怔。忽然又听众人说道：“快闪开，快闪开！那疯汉又回来了。”白雄一看，正是前日山内遇见之人。又听见屈申高声说道：“兄弟，那边是你姐夫范仲禹，快些将他拢住。”白雄到了此时，也就顾不得了，将花驴偏缰递给地方，他便上前将疯汉揪了个结实，大家也就相帮才拢住。苦头儿便道：“这个事情我可闹不清。你们二位也不必分争，只好将你们一齐送到县里，你们那里说去罢。”

刚说至此，只见那边来人。苦头儿便道：“快来罢我的太爷，你还慢慢的蹭呢。”只听那人道：“我才听见说，赶着就跑了来咧。”苦头道：“牌头，你快快的找两辆车来。那个是被人谋害的，不能走；这个是个疯子。还有他们两个，俱是事中人。快快去罢。”那牌头听了，连忙转去。不多时，果然找了两辆车来，便叫屈申上车。屈申偏叫白雄搀扶，白雄却又不肯。还是大家说着，白雄无奈，只得将屈申搀起。见他两只大脚丫儿，仿佛是小小金莲一般，扭扭捏捏，一步挪不了四指儿的行走，招的众人大笑。屈良在旁看着，实在脸上磨不开，惟有嗐声叹气而已。屈申上了车，屈良要与哥哥同车，反被屈申叱下车来，却叫白雄坐上。屈良只得与疯汉同车，又被疯汉脑后打了一鞋底子，打下车来。及至要骑花驴，地方又不让。说此驴不定是你的不是你的，还是我骑着为是。屈良无可奈何，只得跟着车在地下跑，竟奔祥符县而来。正走中间，忽然来了个黑驴，花驴一见就追。地方在驴上紧勒扯手，那里勒得住。幸亏屈良步行，连忙上前将嚼子揪住，道：“你不知道这个驴子的毛病儿，他惯闻骚儿，见驴就追。”说着话，见后面有一黑矮之人，敞着衣襟，跟着一个伴当，紧跟那驴往前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四爷赵虎。只因包公为新科状元遗失，入朝奏明。天子即着开封府访查。刚然下朝，只听前面人声聒耳，包公便脚跺轿底，立刻打杵，问：“前面为何喧嚷？”包兴等俱各下马，连忙跑去问明。原来有个黑驴，鞍辔俱全，并无人骑着，竟奔大轿而来，板棍击打不开。包公听罢，暗暗道：“莫非此驴有些冤枉么？”吩咐不必拦阻，看他如何。两旁执事左右一分，只见黑驴奔至轿前。可煞作怪，他将两只前蹄一屈，望着轿将头点了三点，众人道怪。包公看的明白，便道：“那黑驴，你果有冤枉，你可头南尾北，本阁便派人跟你前去。”包公刚然说完，那驴便站起转过身来，果然头南尾北。包公心下明白，即唤了声：“来……”谁知道赵虎早已欠着脚儿静听，估量着相爷必要叫人，刚听个来字，他便赶至轿前。包公即吩咐：“跟随此驴前去查看，有何情形异处，禀我知道。”

赵爷奉命下来，那驴便在前引路，愣爷紧紧跟随。刚然出了城，赵爷已跑的吁吁带喘，只得找块石头坐在上面歇息。只见自己的伴当从后面追来，满头是汗，喘着说道：“四爷要巴结差使，也打算打算。两条腿跟着四条腿跑，如何赶的上呢？黑驴呢？”赵爷说：“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不知他往那里去了。”伴当道：“这是什么差使呢？没有驴子如何交差呢？”正说着，只见那黑驴又跑回来了。四爷便向黑驴道：“呀呀呀，你果有冤枉，你须慢着些儿走，我老赵方能赶的上。不然我骑你几步，再走几步如何？”那黑驴果然抿耳攒蹄的不动。四爷便将他骑上，走了几里，不知不觉就到万全山的褡裢坡，那驴一直奔了北上坡去了。四爷走热了，敞开衣襟，跟定黑驴，亦到万全山。见是庙的后墙，黑驴站着不动。此时伴当已来到了，四面观望，并无形迹可疑之处。主仆二人心中纳闷。

忽听见庙墙之内，喊叫救人。四爷听见，便叫伴当蹲伏着身子，四爷登定肩头。伴当将身往上长，四爷把住墙头将身一纵，上了墙头。往里一看，只见有一口薄皮棺材，棺盖倒在一旁。那边有一个美貌妇人，按着老道厮打。四爷不管高低便跳下去，赶至跟前问道：“你等男女授受不亲，如何混缠厮打？”只听妇人说道：“乐子被人谋害，图了我的四百两银子。不知怎的，乐子就跑到这棺材里头来了。谁知老道他来打开棺材盖，不知他安着什么心，我不打他怎的呢？”赵虎道：“既如此，你且放他起来，待我问他。”那妇人一松手，站在一旁。老道爬起向赵爷道：“此庙乃是威烈侯的家庙，昨日抬了一口棺材来，说是主管葛寿之母病故，叫我即刻埋葬。只因目下禁土，暂且停于后院。今日早起，忽听棺内乱响，是小道连忙将棺盖撬开。谁知这妇人出来就将我一顿好打，不知是何原故？”赵虎听老道之言，又见那妇人虽是女形，却是像男子的口气，而且又是山西口音，说的都是图财害命之言。四爷听了不甚明白，心中有些不耐烦，便道：“俺老赵不管你们这些闲事。我是奉包老爷差遣，前来寻踪觅迹，你们只好随我到开封府说去。”说罢，便将老道束腰丝绦解下，就将老道拴上，拉着就走；叫那妇人后面跟随。绕到庙的前门，拔去插闩，开了山门。此时伴当已然牵驴来到。

不知出得庙门有何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贤愚立判 鉴貌辨色男女不分

且说四爷赵虎出了庙门，便将老道交与伴当，自己接过驴来。忽听后面妇人说道：“那南上坡站立那人，仿佛是害我之人。”紧行数步，口中说道：“何尝不是他！”一直跑至南上坡，在井边揪住那人，嚷道：“好李保吓，你将乐子勒死，你把我的四百两银子藏在那里？乐子是贪财不要命的，你趁早儿还我就完了。”只听那人说道：“你这妇人好生无理，我与你素不相识，谁又拿了你的银子咧？”妇人更发急道：“你这个忘八日的！图财害命，你还合乐子闹这个腔儿呢！”赵爷听了，不容分说，便叫从人将拴老道的丝绦那一头儿，也把李保儿拴上，带着就走，竟奔开封府而来。

此时，祥符县因有状元范仲禹，他不敢质讯，亲将此案的人证解到开封府，略将大概情形回禀了包公。包公立刻升堂，先叫将范仲禹带上堂来。差役左右护持。只见范生到了公堂，嚷道：“好狗头们吓，你们打得老爷好，你们杀得老爷好！”说罢，拿着鞋就要打人。却是作公人手快，冷不防将他的朱履夺了过来，范仲禹便胡言乱语说将起来。公孙主簿在旁看出，他是气迷疯痰之症，便回了包公，必须用药调理于他。包公点头应允，叫差役押送至公孙先生那里去了。

包公又叫带上白雄来。白雄朝上跪倒。包公问道：“你是什么人？作何生理？”白雄禀道：“小人白雄，在万全山西南八宝村居住，打猎为生。那日从虎口内救下小儿，细问姓名、家乡住处，才知是自己的外甥。因此细细盘问，说我姐夫乘驴而来，故此寻至东山口外，见小榆树上拴着一花驴，小人以为是我姐夫骑来的。不料路上遇见个山西人，说此驴是他的，还合小人要他哥哥并银子。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却见众人围着一人，这山西人一见，说是他哥哥，向前相认。谁知他哥哥却是妇人的声音，不认他为兄弟，反将小人说是他的兄弟。求老爷与小人作主。”包公问道：“你姐夫叫甚么名字？”白雄道：“小人姐夫叫范仲禹，乃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氏。”包公听了，正与新科状元籍贯相同，点了点头，叫他且自下去。带屈良上来。屈良跪下禀道：“小人叫作屈良，哥哥叫屈申，在鼓楼大街开一座兴隆木厂。只因我哥哥带了四百两银子上万全山南批木料，去了一夜没有回来。是小人不放心，等城门开了，赶到万全山东山口外，只见有个人拉着我哥哥的花驴。小人同他要驴，他不但不给驴，还合小人要他的什么姐夫。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却见我哥哥坐在地下。不知他怎的改了形景，不认小人是他兄弟，反叫姓白的为兄弟。求老爷与我们明断明断。”包公问道：“你认明花驴是你的么？”屈良道：“怎的不认得呢？这个驴子有毛病儿，他最爱闻骚儿。”包公叫他也暂且下去。叫把屈申带上来。左右便道：“带屈申，带屈申！”只见屈胡子他却不动。差役只得近前说道：“大人叫你上堂呢。”只见他羞羞惭惭，扭扭捏捏走上堂来，临跪时，先用手扶地，仿佛袅娜的了不得。两边衙役看此光景，由不得要笑，又不敢笑。

只听包公问道：“你被何人谋害，诉上来。”只见屈申禀道：“小妇人白玉莲。丈夫范仲禹上京科考，小妇人同定丈夫来京，顺便探亲。就于场后，带领孩儿金哥，前往万全山寻问我母亲住处。我丈夫便进山访问去了，我母子在青石之上等候。忽然来了一只猛虎，将孩儿叼去。小妇人正在昏迷之际，只见一群人，内有一官长连忙说‘抢’，便将小妇人拉拽上马。到他家内，闭于楼中。是小妇人投缳自尽，恍惚之间，觉得凉风透体。睁眼看时，见围绕多人，小妇人改变了这般模样。”包公看他形景，听他言语，心中纳闷，便将屈良叫上堂来，问道：“你可认得他么？”屈良道：“是小人的哥哥。”又问屈申道：“你可认得他么？”屈申道：“小妇人并不认得他是什么人。”包公叫屈良下去，又将白雄叫上堂来，问道：“你可认得此人么？”白雄回道：“小人并不认得。”忽听屈申道：“我是你嫡亲姐姐，你如何不认得？岂有此理！”白雄惟有发怔而已。包公便知是魂错附了体了，只是如何办理呢？只得将他们俱各带下去。

只见愣爷赵虎上堂，便将跟了黑驴查看情形，述说了一遍，所有一干人犯俱各带到。包公便叫将道士带上来。道士上堂跪倒，禀道：“小道乃是给威烈侯看家庙的，姓业名苦修。只因昨日侯爷府中抬了口薄皮材来，说是主管葛寿的母亲病故，叫小道即刻埋葬。小道因目下禁土，故叫他们将此棺放在后院里。”包公听了道：“你这狗头，满口胡说。此时是什么节气，竟敢妄言禁土！左右，掌嘴。”道士忙了，道：“老爷不必动怒，小道实说，实说。因听见是主管的母亲，料他棺内必有首饰衣服。小道一时贪财心胜，故谎言禁土。以为撬开棺盖得些东西，不料刚将棺材起开，那妇人他就活了，把小道按住一顿好打。他却是一口的山西话，并且力量很大。小道又是怕，又是急，无奈喊叫救人。便见有人从墙外跳进来，就把小道拴了来了。”包公便叫他画了招，立刻出签拿葛寿到案。

道士带下去，叫带妇人。左右一叠连声道：“带妇人，带妇人！”那妇人却动也不动。还是差役上前说道：“那妇人，老爷叫你上堂呢！”只听妇人道：“乐子是好朋友，谁是妇人？你不要顽笑呀！”差役道：“你如今现在是个妇人，谁和你顽笑呢！你且上堂说去。”妇人听了，便大叉步儿走上堂来，咕咚一声跪倒。包公道：“那妇人，你有何冤枉，诉上来。”妇人道：“我不是妇人，我名叫屈申。只因带着四百两银子到万全山批木头去，不想买卖不成。因回来晚咧，在道儿上见个没主儿的黑驴，又是四个牙儿，因此我就把我的花驴拴在小榆树儿上，我就骑了黑驴，以为是个便宜。谁知刮起大风来了，天又晚了，就在南坡上一个人家寻宿儿。这个人名叫李保儿，他将我灌醉了，就把我勒死了。正在缓不过气儿来之时，忽见天光一亮，却是一个道士撬开棺盖。我也不知怎么跑到棺材里面去了。我又不见了四百两银子，因此我才把老道打了。不想刚出庙门，却见南坡上有个汲水的，就是害我的李保儿。我便将他揪住，一同拴了来了。我们山西人，千乡百里亦非容易，命却不要了，是要定了我的四百两银子咧。弄的我这个样儿，这是怎么说呢？”包公听了，叫把白雄带上来，道：“你可认的这个妇人么？”白雄一见，不觉失声道：“你不是我姐姐玉莲么？”刚要向前厮认，只听妇人道：“谁是你姐姐？乐子是好朋友哇。”白雄听了，反倒吓了一跳。包公叫他下去。把屈良叫上来，问妇人道：“你可认得他么？”此话尚未说完，只听妇人说道：“嗳呀，我的兄弟呀！你哥哥被人害了，千万想着咱们银子要紧。”屈良道：“这是咱的了，我多咱有这样儿的哥哥呢？”包公吩咐一齐带下去，心中早已明白，是男女二魂错附了体了，必无疑矣。又叫带李保上堂来。包公一见，正是逃走的恶奴。已往不究，单问他为何图财害命。李保到了此时，看见相爷的威严，又见身后包兴、李才，俱是七品郎官的服色，自己悔恨无地，惟求速死。也不推辞，他便从实招认。包公叫他画了招，即差人前去起赃，并带李氏前来。

刚然去后，差人禀道：“葛寿拿到。”包公立刻吩咐带上堂来，问道：“昨日抬到你家主的家庙内那一口棺材，死的是什么人？”葛寿一闻此言，登时惊慌失色，道：“是小人的母亲。”包公道：“你在侯爷府中当主管，自然是多年可靠之人。既是你母亲，为何用薄皮材盛殓？你即或不能，亦当求求家主赏赐，竟自忍心如此了草完事，你也太不孝了。来！”“有！”“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两旁一声答应，将葛寿重责四十，打的满地乱滚。包公又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葛寿道：“今年三十六岁。”包公又问道：“你母亲多大年纪了？”一句话问的他张口结舌，半天说道：“小人不、不记得了。”包公怒道：“满口胡说！天下那有人子不记得母亲岁数的道理。可见你心中无母，是个忤逆之子。来！”“有！”“拉下去，再打四十大板！”葛寿听了忙道：“相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实说。”包公道：“讲！”左右公人催促：“快讲，快讲！”恶奴到了此时，无可如何，只得说道：“回老爷，棺材里那个死人，小人却不认得。只因前日，我们侯爷打围回来，在万全山看见一个妇人在那里啼哭，颇有姿色。旁边有个亲信之人，他叫刁三，就在侯爷跟前献勤，说了几句言语，便将那妇人抢到家中，闭于楼上，派了两仆妇劝慰于他。不想后来有个姓范的找他的妻子，也是刁三与侯爷定计，将姓范的请到书房，好好看待，又应许给他找寻妻子……”包公便问道：“这刁三现在何处？”葛寿道：“就是那天夜里死的。”包公道：“想是你与他有仇，将他谋害了。来！”“有！”“拉下去打！”葛寿着忙道：“小人不曾害他，是他自己死的。”包公道：“他如何自己死的呢？”葛寿道：“小人索性说了罢。因刁三与我们侯爷定计，将姓范的留在书房。到三更时分，刁三手持利刃，前往书房杀姓范的去。等到五更未回，我们侯爷又派人去查看。不料刁三自不小心，被门槛子绊了一跤，手中刀正中咽喉，穿透而死。我们侯爷便另着家丁，一同来到书房，说姓范的无故谋杀家人，一顿乱棍，就把他打死了。又用一个旧箱子，将尸首装好，趁着天未亮，就抬出去抛于山中了。”包公道：“这妇人如何又死了呢？”葛寿道：“这妇人被仆妇丫鬟劝慰的却应了。谁知他是假的，眼瞅不见他就上了吊咧。我们侯爷一想未能如意，枉自害了三条性命，因用棺木盛好女尸，假说是小人之母，抬往家庙埋葬。这是已往从前之事，小人不敢撒谎。”包公便叫他画了招。所有人犯，俱各寄监。惟白氏女身男魂，屈申男身女魂，只得在女牢分监，不准亵渎相戏。又派王朝、马汉前去带领差役捉拿葛登云，务于明日当堂听审。分派已毕，退了堂。大家也就陆续散去。

此时惟有地方苦头儿最苦。自天亮时整整儿闹了一天，不但挨饿，他又看着两头驴，谁也不理他。此时有人来，他便搭讪着给人道辛苦，问相爷退了堂了没有。那人应道：“退了堂了。”他刚要提那驴子，那人便走。一连问了多少人，谁也不理他，只急的抓耳挠腮，嗐声叹气。好容易等着跟四爷的人出来，他便上前央求。跟四爷的人见他可怜，才叫他拉了驴到马号里去。偏偏的花驴又有毛病儿不走，还是跟四爷的人帮着他拉到号中。见了管号的，交代明白，就在号里喂养，方叫地方回去，叫他明儿早早来听着。地方千恩万谢而去。

且说包公退堂用了饭，便在书房思想此案。明知是阴错阳差，却想不出如何办理的法子来。包兴见相爷双眉紧蹙，二目频翻，竟自出神，口中嘟哝嘟哝说道：“阴错阳差，阴错阳差，这怎么办呢？”包兴不由的跪下道：“此事据小人想来，非到阴阳宝殿查去不可。”包公问道：“这阴阳宝殿在于何处？”包兴道：“在阴司地府。”包公闻听，不由的大怒，断喝一声：“，好狗才，为何满口胡说？”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熊飞祭祖

且说包公听见包兴说在阴司地府，便厉声道：“你这狗才，竟敢胡说！”包兴道：“小人如何敢胡说。只因小人去过，才知道的。”包公问道：“你几时去过？”包兴便将白家堡为游仙枕害了他表弟李克明，后来将此枕当堂呈缴，“因相爷在三星镇歇马，小人就偷试此枕，到了阴阳宝殿，说小人冒充星主之名，被神赶了回来”的话说了一遍。包公听了“星主”二字，便想起：“当初审乌盆，后来又在玉宸宫审鬼，冤魂皆称我为星主。如此看来，竟有些意思。”便问：“此枕现在何处？”包兴道：“小人收藏。”连忙退出，不多时，将此枕捧来。包公见封固甚严，便叫：“打开我看。”包兴打开，双手捧至面前。包公细看了一回，仿佛一块朽木，上面有蝌蚪文字，却也不甚分明。包公看了，也不说用，也不说不用，只于点了点头。包兴早已心领神会，捧了仙枕来到里面屋内，将帐钩挂起，把仙枕安放周正。回身出来，又递了一杯茶。包公坐了多时，便立起身来，包兴连忙执灯引至屋内。包公见帐钩挂起，游仙枕已安放周正，暗暗合了心意，便上床和衣而卧。包兴放下帐子，将灯移出，寂寂无声，在外伺候。

包公虽然安歇，无奈心中有事，再也睡不着，不由翻身向里。头刚着枕，只觉自己在丹墀之上，见下面有二青衣牵着一匹黑马，鞍辔俱是黑的。忽听青衣说道：“请星主上马。”包公便上了马，一抖丝缰，谁知此马迅速如飞，耳内只听风响。又见所过之地，俱是昏昏惨惨，虽然黑暗，瞧的却又真切。只见前面有座城池，双门紧闭，那马竟奔城门而来。包公心内着急，说是不好，必要碰上。一转瞬间，城门已过，进了个极大的衙门。到了丹墀，那马便不动了。只见有两个红黑判官迎出来，说道：“星主升堂。”包公便下了马，步上丹墀。见大堂上有匾，大书“阴阳宝殿”四字，又见公位桌椅等项俱是黑的。包公不暇细看，便入公座。只听红判道：“星主必是为阴错阳差之事而来。”便递过一本册子。包公打开看时，上面却无一字。才待要问，只见黑判官将册子拿起，翻上数篇，便放在公案之上。包公仔细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工工整整八句粗话，起首云：“原是丑与寅，用了卯与辰。上司多误事，因此错还魂。若要明此事，井中古镜存。临时滴血照，磕破中指痕。”当下，包公看了，并无别的字迹。刚然要问，两判拿了册子而去，那黑马也没有了。包公一急，忽然惊醒，叫人，包兴连忙移灯近前。包公问道：“什么时候了？”包兴回道：“方交三鼓。”包公道：“取杯茶来。”忽见李才进来禀道：“公孙主簿求见。”包公便下了床，包兴打帘，来至外面。只见公孙策参见道：“范生之病，晚生已将他医好。”包公听了大悦，道：“先生用何方医治好的？”公孙回道：“用五木汤。”包公道：“何为五木汤？”公孙道：“用桑、榆、桃、槐、柳五木熬汤，放在浴盆之内。将他搭在盆上，趁热烫洗，然后用被盖严，上露着面目，通身见汗为度。他的积痰瘀血化开，心内便觉明白。现在惟有软弱而已。”包公听了，赞道：“先生真妙手奇方也！即烦先生好好将他调理便了。”公孙领命退出。包兴递上茶来，包公便叫他进内取那面古镜，又叫李才传外班在二堂伺候。

包兴将镜取来。包公升了二堂，立刻将屈申并白氏带至二堂。此时，包兴已将照胆镜悬挂起来。包公叫他二人分男左女右，将中指磕破，把血滴在镜上，叫他们自己来照。屈申听了，咬破右手中指，以为不是自己指头，也不心疼，将血滴在镜上。白氏到了此时，也无可如何，只得将左手中指咬破些须，把血也滴在镜上。只见血到镜面，滴溜溜乱转，将云翳俱各赶开。霎时光芒四射，照的二堂之上人人二目难睁，各各心胆俱冷。包公吩咐男女二人，对镜细看。二人及至看时，一个是上吊，一个是被勒，正是那气堵咽喉，万箭钻心之时，那一番的难受，不觉气闷神昏，登时一齐跌倒。但见宝镜光芒渐收，众人打了个冷战，却仍是古镜一面。包公吩咐将古镜、游仙枕并古今盆，俱各交包兴好好收藏。再看他二人时，屈申动手动脚的，猛然把眼一睁，说道：“好李保吓，你把乐子勒死到是小事，偷我四百两银子到是大事。我合你要定咧！”说着话，他便自己上下瞧了瞧，想了多时，忽把自己下巴一摸，欢喜道：“唔，是咧，是咧！这可是我咧。”便向上叩头：“求大人与我判判，银子是四百两呢，不是顽的咧。”此时，白氏已然苏醒过来，便觉羞容凄惨。包公吩咐将屈申交与外班房，将白氏交内茶房婆子好生看待。包公退堂歇息。

至次日清晨起来，先叫包兴问问公孙先生，范生可以行动么。去不多时，公孙便带领范生慢慢而来。到了书房，向前参见，叩谢大人再造之恩。包公连忙拦阻道：“不可，不可。”看他形容虽然憔悴，却不是先前疯癫之状。包公大喜，吩咐看座。公孙策与范生俱告了座。略述大概，又告诉他妻子无恙，只管放心调养。叫他无事时将场内文字抄录出来，“待本阁具本题奏，保你不失状元就是了。”范生听了，更加欢喜，深深的谢了。包公又嘱咐公孙好好将他调理。二人辞了包公，出外面去了。只见王朝、马汉进来禀道：“葛登云今已拿到。”包公立刻升堂讯问。

葛登云仗着势力人情，自己又是侯爷，就是满招了，谅包公也无可如何。他便气昂昂的一一招认，毫无推辞。包公叫他画了招。相爷登时把黑脸沉下来，好不怕人，说一声：“请御刑！”王、马、张、赵早已请示明白了，请到御刑，抖去龙袱，却是虎头铡。此铡乃初次用，想不到拿葛登云开了张了。此时，葛贼已经面如土色，后悔不来，竟死于铡下。又换狗头铡，将李保铡了。葛寿定了斩监候。李保之妻李氏，定了绞监候。业道士盗尸，发往陕西延安府充军。屈申、屈良当堂将银领去。因屈申贪便宜换驴，即将他的花驴入官。黑驴伸冤有功，奉官喂养。范生同白氏玉莲当堂叩谢了包公，同白雄一齐到八宝村居住，养息身体，再行听旨。至于范生与儿子相会，白氏与母亲见面，自有一番悲痛欢喜，不必细表。

且说包公完结此案，次日即具摺奏明：威烈侯葛登云作恶多端，已请御刑处死。并声明新科状元范仲禹，因场后探亲，遭此冤枉，现今病未痊愈，恳恩展限十日，着一体金殿传胪，恩赐琼林筵宴。仁宗天子看了摺子，甚是欢喜，深嘉包公秉正除奸，俱各批了依议。又有个夹片，乃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因回籍祭祖，告假两个月。圣上亦准了他的假。凡是包公所奏的，圣上无有不依从。真是君正臣良，太平景象。

且说南侠展爷既已告下假来，他便要起身。公孙策等给他饯行，又留住几日，才束装就出了城门。到了幽僻之处，依然改作武生打扮，直奔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而来。到了门前，刚然击户，听得老仆在内说道：“我这门从无人敲打的。我又不欠人家帐目，我又不与人通来往，是谁这等敲门呢？”及至将门开放，见了展爷，他又道：“原来大官人回来了。一去就不想回来，也不管家中事体如何，只管叫老奴经理。将来老奴要来不及了，那可怎么样呢？嗳哟，又添了浇裹了。又是跟人，又是两匹马，要买去也得一百五六十两银子。连人带牲口，这一天也耗费好些呢。”唠唠叨叨，聒絮不休。南侠也不理他，一来念他是世仆老奴，二来爱他忠义持家，三来他说的句句皆是好话，又难以驳他。只得拿话岔他，说道：“房门可曾开着么？”老仆道：“自官人去后，又无人来，开着门预备谁呢？老奴怕的丢了东西，莫若把他锁上，老奴也好放心。如今官人回来了，说不得书房又要开了。”又向伴当道：“你年轻，腿脚灵便，随我进去取出钥匙，省得我奔奔波波的。”说着话，往里面去了。伴当随进，取出钥匙，开了书房。只见灰尘满案，积土多厚。伴当连忙打扫，安放行囊。

展爷刚然坐下，又见展忠端了一碗热茶来。展爷吩咐伴当接过来，口内说道：“你也歇歇去罢！”原是怕他说话的意思。谁知展忠说道：“老奴不乏。”又说道：“官人也该务些正事了。每日在外闲游，又无日期归来，耽误了多少事体。前月，开封府包大人那里打发人来请官人，又是礼物，又是聘金。老奴答言，官人不在家，不肯收礼。那人那里肯依，他将礼物放下，他就走了；还有书子一封。”说罢，从怀中掏出，递过去道：“官人看看，作何主意？俗语说的好：‘无功受禄，寝食不安。’也该奋志往上巴结才是。”南侠也不答言，接过书来，拆开看了一遍，道：“你如今放心罢，我已然在开封府作了四品的武职官了。”展忠道：“官人又来说谎了，做官如何还是这等服色呢？”展爷闻听，道：“你不信，看我包袱内的衣服就知道了。我告诉你说，只因我得了官，如今特特的告假回家祭祖。明日预备祭礼，到坟前一拜。”此时伴当已将包袱打开。展忠看了，果有四品武职服色，不觉欢喜非常，笑嘻嘻道：“大官人真个作了官了，待老奴与官人叩喜头。”展爷连忙搀住道：“你乃是有年纪之人，不要多礼。”展忠道：“官人既然作了官，总以接续香烟为重，从此要早毕婚姻，成立家业要紧。”南侠趁口道：“我也是如此想。前在杭州有个朋友，曾提过门亲事。过了明日，后日我还要往杭州前去联姻呢。”展忠听了道：“如此甚好，老奴且备办祭礼去。”他就欢天喜地去了。

到了次日，便有多少乡亲邻里前来贺喜，帮忙往坟上搬运祭礼。及至展爷换了四品服色，骑了高头大马到坟前，便见男女老少俱是看热闹的乡党。展爷连忙下马步行，伴当接鞭牵马，在后随行。这些人看见展爷衣冠鲜明，像貌雄壮，而且知礼，谁不羡慕，谁不欢喜。你道如何有许多人呢？只因昨日展忠办祭礼去，乐的他在路途上逢人便说，遇人便讲，说：“我们官人作了皇家四品带刀的御前护卫了，如今告假回家祭祖。”因此一传十，十传百，所以聚集多人。且说展爷到了坟上，礼拜已毕，又细细周围看视了一番。见坟冢树木俱各收拾齐整，益信老仆的忠义持家。留恋多时，方转身乘马回去，便吩咐伴当，帮着展忠张罗这些帮忙乡亲。展爷回家后，又出来与众人道乏。一个个张口结舌，竟有想不出说什么话来的。也有见过世面的，展老爷长，展老爷短，尊敬个不了。展爷在家一天，倒觉的分心劳神，定于次日起身上杭州，叫伴当收拾行李。到第二日，将马扣备停当，又嘱托了义仆一番，出门上马，竟奔杭州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许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且说展爷他那里是为联姻，皆因游过西湖一次，他时刻在念，不能去怀，因此谎言，特为赏玩西湖的景致，这也是他性之所爱。一日来至杭州，离西湖不远，将从者马匹寄在五柳居，他便慢慢步行至断桥亭上。徘徊瞻眺，真令人心旷神怡。正在畅快之际，忽见那边堤岸上有一老者，将衣搂起，把头一蒙，纵身跳入水内。展爷见了，不觉失声道：“嗳哟，不好了，有人投了水了！”自己又不会水，急的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脚，无法可施。猛然见有一只小小渔舟，犹如弩箭一般，飞也似赶来。到了老儿落水之处，见个少年渔郎，把身体向水中一顺，仿佛把水刺开的一般，虽有声息却不咕咚。展爷看了，便知此人水势精通，不由的凝眸注视。不多时，见少年渔郎将老者托起，身子浮于水面，荡悠悠竟奔岸而来。展爷满心欢喜，下了亭子，绕在那边堤岸之上。见少年渔郎将老者两足高高提起，头向下，控出多少水来。展爷且不看老者性命如何，他细细端详渔郎。见他年纪不过二旬光景，英华满面，气度不凡，心中暗暗称羡。又见少年渔郎将老者扶起，盘上双膝，在对面慢慢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此时展爷方看老者。见他白发苍髯，形容枯瘦，半日方哼了一声，又吐了好些清水，“嗳哟”了一声苏醒过来。微微把眼一睁，道：“你这好人生生多事，为何将我救活？我是活不得的人了。”

此时已聚集许多看热闹之人，听老者之言，俱各道：“这老头子竟如此无礼，人家把他救活了他倒抱怨。”只见渔郎儿并不动气，反笑嘻嘻的道：“老丈不要如此。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呢？有什么委屈何不对小可说明。倘若真不可活，不妨我再把你送下水去。”旁人听了，俱悄悄道：“只怕难罢。你既将他救活，谁又眼睁睁的瞅着容你把他又淹死呢。”只听老者道：“小老儿姓周名增，原在中天竺开了一座茶楼。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忽然我铺子门口卧倒一人。是我慈心一动，叫伙计们将他抬至屋中，暖被盖好，又与他热姜汤一碗，他便苏醒过来。自言姓郑名新，父母俱亡，又无兄弟，因家业破落，前来投亲，偏又不遇。一来肚内无食，遭此大雪，故此卧倒。老汉见他说的可怜，便将他留在铺中，慢慢的将养好了。谁知他又会写，又会算，在柜上帮着我办理，颇颇的殷勤。也是老汉一时错了主意。老汉有个女儿，就将他招赘为婿，料理买卖颇好。不料去年我女儿死了，又续娶了王家姑娘，就不像先前光景，也还罢了。后来因为收拾门面，郑新便向我说：‘女婿有半子之劳，惟恐将来别人不服，何不将周家改个郑字，将来也免得人家讹赖。’老汉一想，也可以使得，就将周家茶楼改为郑家茶楼。谁知自改了字号之后，他们便不把我看在眼内了。一来二去，言语中渐渐露出说老汉白吃他们了，他们倒得养活我了，是我赖他们了。一闻此言，便与他分争。无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逊，就以周家卖给郑家为题，说老汉讹了他了。因此老汉气忿不过，在本处仁和县将他告了一状。他又在县内打点通了，反将小老儿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境外。渔哥你想，似此还有个活头儿么？不如死了，在阴司把他再告下来，出出这口气。”渔郎听罢笑了，道：“老丈，你错打了算盘了。一个人既断了气，可还能出出气呢？再者，他有钱使的鬼推磨，难道他阴司就不会打点么？依我倒有个主意，莫若活着合他赌气，你说好不好？”周老道：“怎么合他赌气呢？”渔郎说：“再开个周家茶楼气气他，岂不好么？”周老者闻听，把眼一瞪道：“你还是把我推下水去！老汉衣不遮体，食不充饥，如何还能够开茶楼呢？你还是让我死了好。”渔郎笑道：“老丈不要着急。我问你，若要开这茶楼，可要用多少银两呢？”周老道：“纵省俭，也要耗费三百多银子。”渔郎道：“这不打紧。多了不能，这三四百银子，小可还可以巴结的来。”

展爷见渔郎说了此话，不由心中暗暗点头道：“看这渔郎好大口气，竟能如此仗义疏财，真正难得。”连忙上前对老丈道：“周老丈，你不要狐疑。如今渔哥既说此话，决不食言。你若不信，在下情愿作保如何？”只见那渔郎将展爷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道：“老丈，你可曾听见了？这位公子爷谅也不是谎言的。咱们就定于明日午时，千万千万在那边断桥亭子上等我，断断不可过了午时。”说话之间，又从腰内掏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托于掌上道：“老丈，这是银子一锭，你先拿去做为衣食之资。你身上衣服皆湿，难以行走。我那边船上有干净衣服，你且换下来。待等明日午刻，见了银两，再将衣服对换，岂不是好。”周老儿连连称谢不尽。那渔郎回身一点手，将小船唤至岸边，便取衣服叫周老换了，把湿衣服抛在船上，一拱手道：“老丈请了。千万明日午时不可错过。”将身一纵，跳上小船，荡荡悠悠摇向那边去了。周老攥定五两银子，向大众一揖道：“多承众位看顾，小老儿告别了。”说罢也就往北去了。展爷悄悄跟在后面，见无人时便叫道：“老丈，明日午时断断不可失信的，倘那渔哥无银时，有我一面承管，准准的叫你重开茶楼便了。”周老回身作谢道：“多承公子爷的错爱，明日小老儿再不敢失信的。”展爷道：“这便才是，请了。”急回身，竟奔五柳居而来。见了从人，叫他连马匹俱各回店安歇：“我因遇见知己邀请，今日不回去了。你明日午时，在断桥亭接我。”从人连声答应。

展爷回身，直往中天竺。租下客寓，问明郑家楼，便去踏看门户路径。走不多路，但见楼房高耸，茶幌飘扬。来至切近，见匾额上写一边是“兴隆斋”，一边是“郑家楼”，展爷便进了茶铺。只见柜堂竹椅上坐着一人，头带摺巾，身穿华氅，一手扶住磕膝，一手搭在柜上；又往脸上一看，却是形容瘦弱，尖嘴缩腮，一对眯缝眼，两个扎煞耳朵。他见展爷瞧他，他便连忙站起执手道：“爷上欲吃茶，或请登楼，又清净又豁亮。”展爷一执手道：“甚好，甚好。”便手扶栏杆，慢登楼梯。来至楼上一望，见一溜五间楼房，甚是宽敞，拣个座儿坐下。茶博士过来，用代手搽抹桌面。且不问茶问酒，先向那边端了一个方盘，上面蒙着纱罩。打开看时，却是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致小菜，极其齐整干净。安放已毕，方问道：“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展爷道：“却不会客，是我要吃杯茶。”茶博士闻听，向那边摘下个水牌来，递给展爷道：“请爷吩咐吃什么茶？”展爷接过水牌，且不点茶名，先问茶博士何名。博士道：“小人名字，无非是三槐、四槐，若遇客官喜欢，七槐、八槐都使得。”展爷道：“少了不好，多了不好，我就叫你六槐罢。”博士道：“六槐极好，是最合乎中的。”展爷又问道：“你东家姓什么？”博士道：“姓郑。爷没看见门上匾额么？”展爷道：“我听见说，此楼原是姓周，为何姓郑呢？”博士道：“以先原是周家的，后来给了郑家了。”展爷道：“我听见说，周、郑二姓还是亲戚呢。”博士道：“爷上知道底细。他们是翁婿，只因周家的姑娘没了，如今又续娶了。”展爷道：“续娶的可是王家的姑娘么？”博士道：“何曾不是呢。”展爷道：“想是续娶的姑娘不好；但凡好么，如何他们翁婿会在仁和县打官司呢？”博士听至此，却不答言，惟有瞅着展爷而已。又听展爷道：“你们东家住于何处？”博士道：“就在这后面五间楼上。此楼原是钩连搭十间，自当中隔开。这面五间做客座，那面五间做住房。差不多的都知道离住房很近，承赐顾者到了楼上，皆不肯胡言乱道的。”展爷道：“这原是理当谨言的。但不知他家内还有何人？”博士暗想道：“此位是吃茶来咧，还是私访来咧？”只得答道：“家中并无多人，惟有东家夫妻二人，还有个丫鬟。”展爷道：“方才进门时，见柜前竹椅儿上坐的那人，就是你们东家么？”博士道：“正是，正是。”展爷道：“我看满面红光，准要发财。”博士道：“多谢老爷吉言。”展爷方看水牌，点了雨前茶。博士接过水牌，仍挂在原处。

方待下楼去泡一壶雨前茶来，忽听楼梯响处，又上来一位武生公子，衣服鲜艳，相貌英华，在那边拣一座，却与展爷斜对。博士不敢怠慢，显灵机，露熟识，便上前擦抹桌子，道：“公子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只听那武生道：“我却无事，此楼我是初次才来。”茶博士见言语有些不相合，也不言语，便向那边也端了一方盘，也用纱罩儿蒙着，依旧是八碟，安放妥当。那武生道：“我茶酒尚未用着，你先弄这个做什么？”茶博士道：“这是小人一点敬意。公子爷爱用不用，休要介怀。请问公子爷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那武生道：“且自吃杯茶，我是不会客的。”茶博士便向那边摘下水牌来，递将过去。忽听下边说道：“雨前茶泡好了。”茶博士道：“公子爷先请看水牌，小人与那位取茶去。”转身不多时，擎了一壶茶，一个杯子，拿至展爷那边。又应酬了几句，回身又仍到武生桌前，问道：“公子爷吃什么茶？”那武生道：“雨前罢。”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壶雨前来！”

刚要下楼，只听那武生唤道：“你这里来。”茶博士连忙上前问道：“公子爷有什么吩咐？”那武生道：“我还没问你贵姓？”茶博士道：“承公子爷一问足已够了，如何耽的起‘贵’字？小人姓李。”武生道：“大号呢？”茶博士道：“小人岂敢称大号呢？无非是三槐、四槐，或七槐、八槐，爷们随意呼唤便了。”那武生道：“少了不可，多了也不妥，莫若就叫你六槐罢。”茶博士道：“六槐就是六槐，总要公子爷合心。”说着话，他却回头望了望展爷。又听那武生道：“你们东家原先不是姓周么，为何又改姓郑呢？”茶博士听了，心中纳闷道：“怎么今日这二位吃茶，全是问这些的呢？”他先望了望展爷，方对武生说道：“本是周家的，如今给了郑家了。”那武生道：“周、郑两家原是亲戚，不拘谁给谁都使得。大约续娶的这位姑娘有些不好罢？”茶博士道：“公子爷如何知道这等详细？”那武生道：“我是测度。若是好的，他翁婿如何会打官司呢？”茶博士道：“这是公子爷的明鉴。”口中虽如此说，他却望了望展爷。那武生道：“你们东家住在那里？”茶博士暗道：“怪事！我莫若告诉他，省得再问。”便将后面还有五间楼房，并家中无有多人，只有一个丫鬟，合盘的全说出来。说完了，他却望了望展爷。那武生道：“方才我进门时，见你们东家满面红光，准要发财。”茶博士听了此言，更觉诧异，只得含糊答应，搭讪着下楼取茶。他却回头，狠狠的望了望展爷。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且说那边展爷，自从那武生一上楼时，看去便觉熟识。后又听他与茶博士说了许多话，恰与自己问答的一一相对。细听声音，再看面庞，恰就是救周老的渔郎。心中踌蹰道：“他既是武生，为何又是渔郎呢？”一壁思想，一壁擎杯，不觉出神，独自呆呆的看着那武生。忽见那武生立起，向着展爷一拱手道：“尊兄请了！”展爷连忙放下茶杯，答礼道：“兄台请了！若不弃嫌，何不屈驾这边一叙。”那武生道：“既承雅爱，敢不领教。”于是过来，彼此一揖。展爷将前首座儿让与武生坐了，自己在对面相陪。此时茶博士将茶取过来，见二人坐在一处，方才明白：“他两个敢是一路同来的，怨不得问的话语相同呢。”笑嘻嘻将他一壶雨前茶、一个茶杯也放在那边。那边八碟儿外敬，算他白安放了。刚然放下茶壶，只听武生道：“六槐，你将茶且放过一边，我们要上好的酒拿两角来。菜蔬不必吩咐，只要应时配口的拿来就是了。”六槐连忙答应，下楼去了。

那武生便问展爷道：“尊兄贵姓？仙乡何处？”展爷道：“小弟常州府武进县，姓展名昭，字熊飞。”那武生道：“莫非新升四品带刀护卫钦赐‘御猫’，人称南侠展老爷么？”展爷道：“惶恐，惶恐。岂敢，岂敢。请问兄台贵姓？”那武生道：“小弟松江府茉花村姓丁名兆蕙。”展爷惊讶道：“莫非令兄名兆兰，人称为双侠丁二官人么？”丁二爷道：“惭愧，惭愧。贱名何足挂齿。”展爷道：“久仰尊昆仲名誉，屡欲拜访，不意今日邂逅，实为万幸。”丁二爷道：“家兄时常思念吾兄，原要上常州地面，未得其便。后来又听得吾兄荣升，因此不敢仰攀。不料今日在此幸遇，实慰渴想。”展爷道：“兄台再休提那封职，小弟其实不愿意。似乎你我弟兄疏散惯了，寻山觅水，何等的潇洒。今一旦为官羁绊，反觉心中不能畅快，实实出于不得已也。”丁二爷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理宜与国家出力报效。吾兄何出此言，莫非言与心违么？”展爷道：“小弟从不撒谎。其中若非关碍着包相爷一番情意，弟早已的挂冠远隐了。”说至此，茶博士将酒馔俱已摆上。丁二爷提壶斟酒，展爷回敬，彼此略为谦逊，饮酒畅叙。

展爷便问：“丁二兄如何有渔郎装束？”丁二爷笑道：“小弟奉母命上灵隐寺进香，行至湖畔，见此名山，对此名泉，一时技痒，因此改扮了渔郎。原为遣兴作耍，无意中救了周老，也是机缘凑巧，兄台休要见笑。”正说之间，忽见有个小童上得楼来便道：“小人打谅二官人必是在此，果然就在此间。”丁二爷道：“你来作什么？”小童道：“方才大官人打发人来，请二官人早些回去，现有书信一封。”丁二爷接过来看了道：“你回去告诉他说，我明日即回去。”略顿了一顿，又道：“你叫他暂且等等罢。”展爷见他有事，连忙道：“吾兄有事，何不请去。难道以小弟当外人看待么？”丁二爷道：“其实也无什么事，既如此，暂告别。请吾兄明日午刻千万到桥亭一会。”展爷道：“谨当从命。”丁二爷便将六槐叫过来道：“我们用了多少，俱在柜上算帐。”展爷也不谦逊，当面就作谢了。丁二爷执手告别，下楼去了。

展爷自己又独酌了一会，方慢慢下楼，在左近处找了寓所。歇至二更以后，他也不用夜行衣，就将衣襟拽了一拽，袖子卷了一卷，佩了宝剑，悄悄出寓所。至郑家后楼，见有墙角，纵身上去。绕至楼边，又一跃，到了楼檐之下。见窗上灯光有妇人影儿，又听杯箸声音。忽听妇人问道：“你请官人如何不来呢？”丫鬟道：“官人与茶行兑银两呢，兑完了也就来了。”又停一会，妇人道：“你再去看看，天已三更，如何还不来呢？”丫鬟应答下楼。猛又听得楼梯乱响，只听有人唠叨道：“没有银子要银子，及至有了银子，他又说夤夜之间难拿，暂且寄存，明日再拿罢。可恶的很！上上下下，叫人费事。”说着话，只听唧叮咕咚一阵响，是将银子放在桌子上的光景。展爷便临窗牖偷看，见此人果是白昼在竹椅上坐的那人；又见桌上堆定八封银子，俱是西纸包妥，上面影影绰绰有花押。只见郑新一壁说话，一壁开那边的假门儿，口内说道：“我是为交易买卖，娘子又叫丫鬟屡次请我，不知有什么紧要事？”手中却一封一封将银收入格子里面，仍将假门儿扣好。只听妇人道：“我因想起一宗事来，故此请你。”郑新道：“什么事？”妇人道：“就是为那老厌物。虽则逐出境外，我细想来，他既敢在县里告下你来，就保不住他在别处告你，或府里，或京控，俱是不免的。那时怎么好呢？”郑新听了，半晌叹道：“若论当初，原受过他的大恩。如今将他闹到这步田地，我也就对不过我那亡妻了。”说至此，声音却甚惨切。

展爷在窗外听，暗道：“这小子尚有良心。”忽听有摔筷箸蹾酒杯之声，再细听时，又有抽抽噎噎之音，敢则是妇人哭了。只听郑新说道：“娘子不要生气，我不过是那么说。”妇人道：“你既惦着前妻，就不该叫他死吓，也不该又把我娶来吓。”郑新道：“这原是因话提话，人已死了，我还惦记作什么？再者，他要紧你要紧呢？”说着话，便凑过妇人那边去央告道：“娘子，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气，明日再设法出脱那老厌物便了。”又叫丫鬟烫酒，“与你奶奶换酒。”一路紧央告，那妇人方不哭了。

大凡妇人晓得三从四德，不消说，那便是贤德的了；惟有这不贤之妇，他不晓三从为何物，四德为何事。他单有三个字的诀窍，是那三个字呢？乃惑、触、吓也。一进门时，尊敬丈夫，言语和气。丈夫说这个好，他便说妙不可言；丈夫说那个不好，他便说断不可用。真是百依百随，哄的丈夫心花俱开。趁着欢喜之际，他便暗下针砭，这就用着蛊惑了。说那个不当这么着，说这个不当那么着。看丈夫的光景，若是有主意的男子，迎头拦住，他这惑字便用不着，只好另打主意；若遇无主意的男子，听了那蛊惑之言，渐渐的心地就贴服了妇人。妇人便大施神威，处处全以惑字当先，管保叫丈夫再也逃不出这惑字圈儿去。此是第一诀窍，算用着了。将丈夫的心笼络住了，他便渐渐的放肆起来。稍有不合心意之处，不是蹾摔，就是嚷闹，故意的触动丈夫之怒，看丈夫能受不能受。若刚强的男子，便怒上加怒，不是喝骂，就是殴打。见他触字不能行，他便敛声息气，赶早收起来。偏有一等不做脸儿男子，本是自己生气来着，忽见妇人一闹，他不但没气，反倒笑了。只落得妇人聒絮不休，那男子竟会无言可对。从此后，再要想他不触而不可得。至于吓，又是从触中生出来的变格文字。今日也触，明日也触，触得丈夫全然不知不觉习惯成自然了，他又从触字之馀波，改成了吓字之机变。三行鼻涕，两行泪，无故的关门不语，呼之不应；平空的嘱托后事，仿佛是临别赠言。更有一等可恶者，寻刀觅剪，明说大卖，就犹如明火执仗的强盗相似。弄的男人抿耳攒蹄束手待毙，恨不得歃血盟誓。自朝至夕，但得承一时之欢颜，不亚如放赦的一般。家庭之间若真如此，虽则男子的乾刚不振，然而妇人之能为从此已毕矣。即如郑新之妇，便是用了三绝艺，已至于惑触之局中，尚未用吓字之变格。

且说丫鬟奉命温酒，刚然下楼，忽听“嗳哟”一声，转身就跑上楼来，只唬得他张口结舌，惊慌失措。郑新一见，便问道：“你是怎么样了？”丫鬟喘吁吁方说道：“了、了不得，楼、楼底下火、火球儿乱、乱滚。”妇人听了便接言道：“这也犯的上唬的这个样儿？这别是财罢？想来是那老厌物攒下的私蓄，埋藏在那里罢。我们何不下去瞧瞧，记明白了地方儿，明日慢慢的再刨。”一席话，说的郑新贪心顿起，忙叫丫鬟点灯笼。丫鬟他却不敢下楼取灯笼，就在蜡台上见有个蜡头儿，在灯上对着，手里拿着，在前引路。妇人后面跟随，郑新也随在后，同下楼来。此时，窗外展爷满心欢喜，暗道：“我何不趁此时撬窗而入，偷取他的银两呢？”刚要抽剑，忽见灯光一幌，却是个人影儿。连忙从窗牖孔中一望，只乐了个事不有馀。原来不是别人，却是救周老儿的渔郎到了。暗暗笑道：“敢则他也是向这里挪借来了。只是他不知放银之处，这却如何能告诉他呢？”心中正自思想，眼睛却往里留神。只见丁二爷也不东瞧西望，他竟奔假门而来。将手一按，门已开放，只见他一封一封往怀里就揣。屋里在那里揣，展爷在外头记数儿，见他一连揣了九次，仍然将假门儿关上。展爷心中暗想：“银子是八封，他却揣了九次，不知那一包是什么？”正自揣度，忽听楼梯一阵乱响。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家，看不真切就这们大惊小怪的！”正是郑新夫妇同着丫鬟上楼来了。展爷在窗外不由的暗暗着急道：“他们将楼门堵住，我这朋友他却如何脱身呢？他若是持刀威吓，那就不是侠客的行为了。”忽然眼前一黑，再一看时，屋内已将灯吹灭了。展爷大喜，暗暗称妙。忽听郑新嗳哟道：“怎么楼上灯也灭了？你又把蜡头儿掷了，灯笼也忘了捡起来，这还得下楼取火去。”展爷在外听的明白，暗道：“丁二官人真好灵机，并借着灭灯他就走了，真正的爽快。”忽又自己笑道：“银两业已到手，我还在此做什么？难道人家偷驴，我还等着拔橛儿不成。”将身一顺，早已跳下楼来，复又上了墙角，落在外面，暗暗回到下处。真是神安梦稳，已然睡去了。再说郑新叫丫鬟取了火来，一看格子门仿佛有人开了。自己过去开了一看，里面的银子一封也没有了，忙嚷道：“有了贼了！”他妻子便问：“银子失了么？”郑新道：“不但才拿来的八封不见了，连旧存的那一包二十两银子也不见了。”夫妻二人又下楼寻找了一番，那里有个人影儿。两口子就只齐声叫苦，这且不言。

展熊飞直睡至次日红日东升，方才起来梳洗，就在客寓吃了早饭，方慢慢往断桥亭而来。刚至亭上，只见周老儿坐在栏杆上打盹儿呢。展爷悄悄过去，将他扶住了方唤道：“老丈醒来，老丈醒来。”周老猛然惊醒，见是展爷，连忙道：“公子爷来了，老汉久等多时了。”展爷道：“那渔哥还没来么？”周老道：“尚未来呢。”展爷暗忖道：“看他来时是何光景。”正犯想间，只见丁二爷带着仆从二人竟奔亭上而来。展爷道：“送银子的来了。”周老儿看时，却不是渔郎，也是一位武生公子。及至来到切近细细看时，谁说不是渔郎呢？周老者怔了一怔，方才见礼。丁二爷道：“展兄早来了么？真信人也。”又对周老道：“老丈，银子已有在此。不知你可有地基么？”周老道：“有地基。就在郑家楼有一箭之地，有座书画楼，乃是小老儿相好孟先生的。因他年老力衰，将买卖收了，临别时就将此楼托付我了。”丁二爷道：“如此甚好。可有帮手么？”周老道：“有帮手，就是我的外甥乌小乙。当初原是与我照应茶楼，后因郑新改了字号，就把他撵了。”丁二爷道：“既如此，这茶楼是开定了，这口气也是要赌准了。如今我将我的仆人留下，帮着与你料理一切事体，此人是极可靠的。”说罢，叫小童将包袱打开。展爷在旁细细留神。

不知改换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资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请南侠

且说丁二爷叫小童打开包袱。仔细一看，却不是西纸，全换了桑皮纸，而且大小不同，仍旧是八包。丁二爷道：“此八包分两不同，有轻有重，通共是四百二十两。”展爷方明白，晚间揣了九次，原来是饶了二十两来。周老儿欢喜非常，千恩万谢。丁二爷道：“若有人问你银子从何而来，你就说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丁兆蕙给的，在松江府茉花村居住。”展爷也道：“老丈，若有人问谁是保人，你就说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姓展名昭的保人。”周老一一记了。又将昨日丁二爷给的那一锭银子拿出来，双手捧与丁二爷道：“这是昨日公子爷所赐，小老儿尚未敢动。今日奉还。”丁二爷笑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昨日我原是渔家打扮，给你银两，你恐使了被我讹诈。你如今放心罢。既然给你银两，再没有又收回来的道理。就是这四百多两银子，也不合你要利息。若后日有事，到了你这里，只要好好的预备一碗香茶，那便是利息了。”周老儿连声应道：“当得。当得。”丁二爷又叫小童将昨日的渔船唤了来，将周老的衣服业已洗净晒干，叫他将渔衣换了。又赏了渔船上二两银子。就叫仆从帮着周老儿拿着银两，随去料理。周老儿便要跪倒叩头，丁二爷与展爷连忙搀起，又嘱咐道：“倘若茶楼开了之后，再不要粗心改换字号。”周老儿连说：“再不改了，再不改了。”随着仆人欢欢喜喜去了。

此时展爷从人已到，拉着马匹在一边伺候。丁二爷问道：“那是展兄的尊骑么？”展爷道：“正是。”丁二爷道：“昨日家兄遣人来唤小弟，小弟叫来人带信回禀家兄，说与吾兄巧遇。家兄欲见吾兄，如渴想浆。弟要敦请展兄到敝庄盘桓几日，不知肯光顾否？”展爷想了一想，自己原是无事，况假满尚有日期，趁此何不会会知己，也是快事，便道：“小弟久已要到宝庄奉谒，未得其便。今既承雅爱，敢不从命。”便叫过从人来告诉道：“我上松江府茉花村丁大员外丁二员外那里去了。我们乘舟，你将马匹俱各带回家去罢。不过五六日，我也就回家了。”从人连连答应。刚要转身，展爷又唤住悄悄的道：“展忠问时，你就说为联姻之事去了。”从者奉命，拉着马匹各自回去不提。

且说展爷与丁二爷带领小童一同登舟，竟奔松江府。水路极近，丁二爷乘舟惯了，不甚理会；惟有展爷今日坐在船上，玩赏沿途景致，不觉的神清气爽，快乐非常，与丁二爷说说笑笑，情投意合。彼此方叙明年庚。丁二爷小，展爷大两岁，便以大哥呼之。展爷便称丁二爷为贤弟。因叙话间又提起周老儿一事，展爷问道：“贤弟奉伯母之命前来进香，如何带许多银两呢？”丁二爷道：“原是要买办东西的。”展爷道：“如今将此银赠了周老，又拿什么买办东西呢？”丁二爷道：“弟虽不才，还可以借得出来。”展爷笑道：“借得出来更好，他若不借，必然将灯吹灭，便可借来。”丁二爷听了，不觉诧异道：“展大哥，此话怎讲？”展爷笑道：“莫道人行早，还有早行人。”便将昨晚之事说明。二人鼓掌大笑。

说话间，舟已停泊，搭了跳板，二人弃舟登岸。丁二爷叫小童先由捷径送信，他却陪定展爷慢慢而行。展爷见一条路径，俱是三合土垒成，一半是天然，一半是人力，平平坦坦，干干净净。两边皆是密林，树木丛杂。中间单有引路树，树下各有一人，俱是浓眉大眼，阔腰厚背。头上无网巾，发挽高绺，戴定芦苇编的圈儿。身上各穿着背心，赤着双膊，青筋暴露，抄手而立。却赤着双足，也有穿着草鞋的，俱将裤腿卷在膝盖之上，不言不语。一对树下有两个人，展爷往那边一望，一对一对的实在不少。心中纳闷，便问丁二爷道：“贤弟，这些人俱是做什么的？”二爷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江中有船五百馀只，每每的械斗伤人。因在江中芦花荡分为交界，每人各管船二百馀只。十船一小头目，百船一大头目，又有一总首领。奉府内明文，芦花荡这边俱是我弟兄二人掌管。除了府内的官用鱼虾，其下定行市开秤，惟我弟兄命令是从。这些人俱是头目，特来站班朝面的。”展爷听罢，点了点头。

走过土基的树林，又有一片青石鱼鳞路，方是庄门。只见广梁大门，左右站立多少庄丁伴当。台阶之上，当中立着一人，后面又围随着多少小童执事之人。展爷临近，见那人降阶迎将上来，倒把展爷唬了一跳。原来兆兰弟兄乃是同胞双生，兆兰比兆蕙大一个时辰，因此面貌相同。从小儿兆蕙就淘气，庄前有卖吃食的来，他吃了不给钱，抽身就走。少时卖吃食的等急了，在门前乱嚷，他便同哥哥兆兰一齐出来，叫卖吃食的厮认，那卖吃食的竟会分不出来是谁吃的。再不然，他兄弟二人倒替着吃了，也竟分不出是谁多吃，是谁少吃。必须卖吃食的着急，央告他二人，方把钱文付给，以博一笑而已。如今展爷若非与丁二官人同来，也竟分不出是大爷来。彼此相见，欢喜非常。携手刚至门前，展爷便从腰间把宝剑摘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小童。一来初到友家，不当腰悬宝剑；二来又知丁家弟兄有老伯母在堂，不宜携带利刃，这是展爷细心处。

三个人来至待客厅上，彼此又从新见礼。展爷与丁母太君请安。丁二爷正要进内请安去，便道：“大哥暂且请坐。小弟必替大哥在家母前禀明。”说罢进内去了。厅上丁大爷相陪，又嘱咐预备洗面水，烹茗献茶，彼此畅谈。丁二爷进内有二刻的工夫方才出来说：“家母先叫小弟问大哥好。让大哥歇息歇息，少时还要见面呢。”展爷连忙立起身来，恭敬答应。只见丁二爷改了面皮，不似路上的光景，嘻嘻笑笑，又是顽戏，又是刻薄，竟自放肆起来。展爷以为他到了家，在哥哥的面前娇痴惯了，也不介意。丁二爷便问展爷道：“可是吓大哥，包公待你甚厚，听说你救过他多少次，是怎么件事情呀？小弟要领教，何不对我说说呢。”展爷道：“其实也无要紧。”便将金龙寺遇凶僧，土龙岗逢劫夺，天昌镇拿刺客，以及庞太师花园冲破邪魔之事，滔滔说了一回。道：“此事皆是你我行侠之人当作之事，不足挂齿。”二爷道：“也倒有趣，听着怪热闹的。”又问道：“大哥又如何面君呢？听说耀武楼试三绝技，敕赐‘御猫’的外号儿，这又是什么事情呢？”展爷道：“此事便是包相爷的情面了。”又说包公如何递摺，圣上如何见面：“至于演试武艺，言之实觉可愧。无奈皇恩浩荡，赏了‘御猫’二字，又加封四品之职。原是个潇洒的身子，如今倒弄的被官拘束住了。”二爷道：“大哥休出此言。想来是你的本事道的去，不然圣上如何加恩呢？大哥提舞剑，请宝剑一观。”展爷道：“方才交付盛价了。”丁二爷回首道：“你们谁接了展老爷的剑了？拿来我看。”只见一个小童将宝剑捧过来呈上。二爷接过来，先瞧了瞧剑鞘，然后拢住剑靶，将剑抽出，隐隐有钟磬之音。连说：“好剑，好剑！但不知此剑何名？”展爷暗道：“看他这半天言语嘻笑于我，我何不叫他认认此宝，试试他的目力如何。”便道：“此剑乃先父手泽，劣兄虽然佩带，却不知是何名色，正要在贤弟跟前领教。”二爷暗道：“这是难我来了。倒要细细看看。”瞧了一会道：“据小弟看，此剑仿佛是‘巨阙’。”说罢，递与展爷。展爷暗暗称奇道：“真好眼力，不愧他是将门之子！”便道：“贤弟说是‘巨阙’，想来是‘巨阙’无疑了。”便要将剑入鞘。

二爷道：“好哥哥，方才听说舞剑，弟不胜钦仰。大哥何不试舞一番，小弟也长长学问。”展爷是断断不肯，二爷是苦苦相求。丁大爷在旁却不拦挡，止于说道：“二弟不必太忙，让大哥喝杯酒助助兴，再舞不迟。”说罢，吩咐道：“快摆酒来。”左右连声答应。展爷见此光景，不得不舞，再要推托，便是小家气了。只得站起身来，将袍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说道：“劣兄剑法疏略，不到之处，望祈二位贤弟指教为幸。”大爷、二爷连说：“岂敢，岂敢！”一齐出了大厅。在月台之上，展爷便舞起剑来。丁大爷在那边恭恭敬敬留神细看，丁二爷却靠着厅柱，跐着脚儿观瞧。见舞到妙处，他便连声叫好。展爷舞了多时，煞住脚步道：“献丑，献丑！二位贤弟看着如何？”丁大爷连声道好称妙。二爷道：“大哥剑法虽好，惜乎此剑有些押手。弟有一剑，管保合式。”说罢便叫过一个小童来，密密吩咐数语。小童去了。

此时，丁大爷已将展爷让进厅来，见桌前摆列酒肴，丁大爷便执壶斟酒，将展爷让至上面，弟兄左右相陪。刚饮了几杯，只见小童从后面捧了剑来。二爷接过来，噌楞一声将剑抽出，便递与展爷道：“大哥请看。此剑也是先父遗留，弟等不知是何名色，请大哥看看，弟领教。”展爷暗道：“丁二真正淘气，立刻他就报仇，也来难我来了。倒要看看。”接过来弹了弹，掂了掂，便道：“好剑！此乃‘湛卢’也。未知是与不是？”丁二爷道：“大哥所言不差。但不知此剑舞起来又当何如？大哥尚肯赐教么？”展爷却瞧了瞧丁大爷，意思叫他拦阻。谁知大爷乃是个老实人，便道：“大哥不要忙，先请饮酒助助兴，再舞未迟。”展爷听了道：“莫若舞完了再饮罢。”出了席，来至月台，又舞一回。丁二爷接过来道：“此剑大哥舞着吃力么？”展爷满心不乐，答道：“此剑比劣兄的轻多了。”二爷道：“大哥休要多言，轻剑即是轻人。此剑却另有个主儿，只怕大哥惹他不起。”一句话激恼了南侠，便道：“老弟，你休要害怕。任凭是谁的，自有劣兄一面承管，怕他怎的！你且说出这个主儿来。”二爷道：“大哥悄言，此剑乃小妹的。”展爷听了，瞅了二爷一眼，便不言语了。大爷连忙递酒。

忽见丫鬟出来说道：“太君来了。”展爷闻听，连忙出席整衣，向前参拜。丁母只略略谦逊，便以子侄礼见毕。丁母坐下，展爷将座位往侧座挪了一挪，也就告坐坐了。此时，丁母又细细留神将展爷相看了一番，比屏后看的更真切了。见展爷一表人材，不觉满心欢喜，开口便以贤侄相称。这却是二爷与丁母商酌明白的：若老太太看了中意，就呼为贤侄；倘若不愿意，便以贵客呼之。再者男婚女配，两下愿意，也须暗暗通个消息，妹子愿意方好。二爷见母亲称呼展爷为贤侄，就知老太太是愿意了，他便悄悄儿溜出，竟往小姐绣户而来。

未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姻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且说丁二爷到了院中，只见丫鬟抱着花瓶换水插花。见了二爷进来，丫鬟扬声道：“二官人进来了。”屋内月华小姐答言：“请二哥哥屋内坐。”丁二爷掀起绣帘来至屋内，见小姐正在炕上弄针黹呢。二爷问道：“妹子做什么活计？”小姐说：“锁镜边上头口儿呢。二哥，前厅有客，你怎么进了里面来了呢？”丁二爷佯问道：“妹子如何知道前厅有客呢？”月华道：“方才取剑，说有客要领教，故此方知。”丁二爷道：“再休提剑。只因这人乃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姓展名昭，表字熊飞，人皆称他为南侠，如今现作皇家四品带刀的护卫。哥哥久已知道此人，但未会面。今日见了，果然好人品，好相貌，好本事，好武艺。未免才高必狂，艺高必傲，竟将咱们家的湛卢剑贬的不成样子。哥哥说此剑是另有个主儿的，他问是谁，哥哥就告诉他是妹子的。他便鼻孔里一笑道：‘一个闺中弱秀，焉有本领！’”月华听至此，把脸一红，眉头一皱，便将活计放下了。丁二爷暗说：“有因，待我再激他一激。”又说道：“我就说：‘我们将门中岂无虎女？’他就说：‘虽是这么说哟，未必有真本领。’妹子，你真有胆量，何不与他较量较量呢？倘若胆怯，也只好由他说去罢。现在老太太也在厅上，故此我来对妹妹说说。”小姐听毕，怒容满面道：“既如此，二哥先请，小妹随后就到。”

二爷得了这个口气，便急忙来到前厅，在丁母耳边悄悄说道：“妹子要与展哥比武。”话刚然说完，只见丫鬟报道：“小姐到！”丁母便叫过来与展爷见礼。展爷心中纳闷道：“功勋世胄，如此家风？”只得立起身来一揖。小姐还了万福。展爷见小姐庄静秀美，却是一脸的怒气。又见丁二爷转身过来，悄悄的道：“大哥，都是你褒贬人家剑，如今小妹出来不依来了。”展爷道：“岂有此理！”二爷道：“什么理不理的，我们将门虎女，焉有怕见人的理呢？”展爷听了，便觉不悦。丁二爷却又到小姐身后悄悄道：“展大哥要与妹子较量呢。”小姐点头首肯。二爷又转到展爷身后道：“小妹要领教大哥的武艺呢。”展爷此时更不耐烦了，便道：“既如此，劣兄奉陪就是了。”谁知此时小姐已脱去外面衣服，穿着绣花大红小袄，系定素罗百摺单裙，头罩玉色绫帕，更显得妩媚娉婷。丁二爷已然回禀丁母，说不过是虚耍假试，请母亲在廊下观看。先挪出一张圈椅，丁母坐下。月华小姐怀抱宝剑，抢在东边上首站定。展爷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勉强掖袍挽袖。二爷捧过宝剑，展爷接过，只得在西边下首站了。说了一声“请”，便各拉开架式。兆兰、兆蕙在丁母背后站立。才对了不多几个回合，丁母便道：“算了罢。剑对剑俱是锋芒，不是顽的。”二爷道：“母亲放心，且再看看，不妨事的。”

只见他二人比并多时，不分胜负。展爷先前不过搪塞虚架，后见小姐颇有门路，不由暗暗夸奖，反到高起兴来。凡有不到之处，俱各点到，点到却又抽回。来来往往，忽见展爷用了个垂华势，斜刺里将剑递进，即便抽回，就随着剑尖滴溜溜落下一物。又见小姐用了个风吹败叶势，展爷忙把头一低，将剑躲过。才要转身，不想小姐一翻玉腕，又使了个推窗撵月势，将展爷的头巾削落。南侠一伏身，跳出圈外声言道：“我输了，我输了！”丁二爷过来拾起头巾，掸去尘土。丁大爷过来捡起先落的物件一看，却是小姐耳上之环。便上前对展爷道：“是小妹输了，休要见怪。”二爷将头巾交过。展爷挽发整巾，连声赞道：“令妹真好剑法也！”丁母差丫鬟即请展爷进厅，小姐自往后边去了。

丁母对展爷道：“此女乃老身侄女，自叔叔婶婶亡后，老身视如亲生女儿一般。久已闻贤侄名望，就欲联姻，未得其便。不意贤侄今日降临寒舍，实乃彩丝系足，美满良缘。又知贤侄此处并无亲眷，又请谁来相看，必要推诿；故此将小女激诱出来比剑，彼此一会，令贤侄放心，非是我世胄人家毫无规范也。”丁大爷亦过来道：“非是小弟在旁不肯拦阻，皆因弟等与家母已有定算，故此多有亵渎。”丁二爷亦赔罪道：“全是小弟之过，惟恐吾兄推诿，故用此诡计诓哄仁兄，望乞恕罪。”展爷到此时方才明白。也是姻缘，更不推辞，慨然允许，便拜了丁母，又与兆兰、兆蕙彼此拜了。就将巨阙、湛卢二剑彼此换了，作为定礼。

二爷手托耳环，提了宝剑，一直来到小姐卧室。小姐正自纳闷：“我的耳环何时削去，竟不知道，也就险的很呢。”忽见二爷笑嘻嘻的手托耳环道：“妹子，耳环在这里。”掷在一边，又笑道：“湛卢剑也被人家留下了。”小姐才待发话，二爷连忙说道：“这都是太太的主意，妹子休要问我，少时问太太便知，大约妹子是大喜了。”说完，放下剑，笑嘻嘻的就跑了。小姐心下明白，也就不言语了。丁二爷来至前厅，此时丁母已然回后去了。他三人从新入座，彼此说明，仍论旧交，不论新亲。大爷、二爷仍呼展爷为兄，脱了俗套，更觉亲热。饮酒吃饭，对坐闲谈。

不觉展爷在茉花村住了三日，就要告别，丁氏昆仲那里肯放。展爷再三要行，丁二爷说：“既如此，明日弟等在望海台设一席，你我弟兄赏玩江景，畅叙一日，后日大哥再去如何？”展爷应允。

到了次日早饭后，三人出了庄门。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遥，弯弯曲曲绕到山岭之上，乃是极高的所在，便是丁家庄的后背。上面盖了高台五间，甚是宽阔。遥望江面一带，水势茫茫，犹如雪练一般。再看船只往来，络绎不绝。郎舅三人观望江景，实实畅怀。不多时，摆上酒肴，慢慢消饮。正在快乐之际，只见来一渔人在丁大爷旁边悄语数言。大爷吩咐：“告诉头目办去罢。”丁二爷也不理会，展爷更难细问，仍然饮酒。迟不多时，又见来一渔人，甚是慌张，向大爷说了几句。此次二爷却留神，听了一半就道：“这还了得！若要如此，以后还有个规矩么？”对那渔人道：“你把他叫来我瞧瞧。”展爷见此光景，似乎有事，方问道：“二位贤弟，为着何事？”丁二爷道：“我这松江的渔船原分两处，以芦花荡为界。荡南有一个陷空岛，岛内有一个卢家庄。当初有卢太公在日，乐善好施，家中巨富。待至生了卢方，此人和睦乡党，人人钦敬。因他有爬杆之能，大家送了他个绰号叫做钻天鼠。他却结了四个朋友，共成五义。大爷就是卢方；二爷乃黄州人，名叫韩彰，是个行伍出身，会做地沟地雷，因此他的绰号儿叫做彻地鼠；三爷乃山西人，名叫徐庆，是个铁匠出身，能探山中十八孔，因此绰号叫穿山鼠；至于四爷，身材瘦小，形如病夫，为人机巧伶便，智谋甚好，是个大客商出身，乃金陵人，姓蒋名平字泽长，能在水中居住，开目视物，绰号人称翻江鼠；惟有五爷，少年华美，气宇不凡，为人阴险狠毒，却好行侠作义，就是行事刻毒，是个武生员，金华人氏，姓白名玉堂。因他形容秀美，文武双全，人呼他绰号为锦毛鼠。”展爷听说白玉堂，便道：“此人我却认得，愚兄正要访他。”丁二爷问道：“大哥如何认得他呢？”展爷便将苗家集之事述说一回。

正说时，只见来了一伙渔户，其中有一人怒目横眉，伸出掌来说道：“二位员外看见了？他们过来抢鱼，咱们拦阻，他就拒起捕来了。抢了鱼不算，还把我削去四指，光光的剩了一个大拇指头，这才是好朋友呢！”丁大爷连忙拦道：“不要多言。你等急唤船来，待我等亲身前往。”众人一听员外要去，唿的一声俱各飞跑去了。展爷道：“劣兄无事，何不一同前往？”丁二爷道：“如此甚好。”三人下了高台，一同来至庄前。只见从人伴当伺候多人，各执器械。丁家兄弟、展爷俱各佩了宝剑，来至停泊之处。只见大船两只，是预备二位员外的。大爷独上了一只大船，二爷同展爷上了一只大船，其馀小船纷纷乱乱，不计其数，竟奔芦花荡而来。

才至荡边，见一队船皆是荡南的字号，便知是抢鱼的贼人。丁大爷催船前进，二爷紧紧相随。来至切近，见那边船上立着一人，凶恶非常，手托七股鱼叉，在那里尽候厮杀。大爷的大船先到，便说：“这人好不晓事。我们素有旧规，以芦花荡为交界，你如何擅敢过荡，抢了我们的鱼，还伤了我们的渔户，是何道理？”那边船上那人道：“什么交界不交界，咱全不管！只因我们那边鱼少，你们这边鱼多，今日暂且借用。你若不服，咱就比试比试。”丁大爷听了这话有些不说理，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咱叫分水兽邓彪，你问咱怎的？”丁大爷道：“你家员外那个在此？”邓彪道：“我家员外俱不在此，此一队船只就是咱管领的。你敢与咱合气么？”说着话就要托七股叉刺来。丁大爷才待拔剑，只见邓彪翻身落水。这边渔户立刻下水将邓彪擒住，托出水面，交到丁二爷船上。二爷却跳在大爷船上，前来帮助。

你道邓彪为何落水？原来丁大爷问答之际，二爷船已赶到，见他出言不逊，却用弹丸将他打落水中。你道什么弹丸？这是二爷自幼练就的。用竹板一块，长够一尺八寸，宽有二寸五分，厚五分，上面有个槽儿，用黄蜡掺铁渣子团成核桃大小，临用时安上，在数步中打出，百发百中。又不是弹弓，又不是弩弓，自己纂名儿叫做竹弹丸。这原是二爷小时顽耍的小顽艺儿，今日拿着偌大的一个分水兽，竟会叫英雄的一个小小铁丸打下水去咧！这才是真本领呢。且言邓彪虽然落水，他原是会水之人，虽被擒，不肯服气，连声喊道：“好吓，好吓！你敢用暗器伤人，万不与你们干休！”展爷听至此句，说用暗器伤人，方才留神细看，见他眉攒里肿起一个大紫包来，便喝道：“你既被擒，还喊什么！我且问你，你家五员外他可姓白么？”邓彪答道：“姓白怎么样？他如今已下山了。”展爷问道：“往那里去了？”邓彪道：“数日之前，上东京找什么‘御猫’去了。”展爷闻听，不由的心下着忙。

只听得那边一人嚷道：“丁家贤弟呀，看我卢方之面，恕我失察之罪，我情愿认罚呀！”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小船飞也似赶来，嚷的声音渐近了。展爷留神细看来人，见他一张紫面皮，一部好胡须，面皮光而生亮，胡须润而且长，身量魁梧，气宇轩昂。丁氏兄弟亦执手道：“卢兄请了。”卢方道：“邓彪乃新收头目，不遵约束，实是劣兄之过。违了成约，任凭二位贤弟吩咐。”丁大爷道：“他既不知，也难谴责。此次乃无心之过也。”回头吩咐将邓彪放了。这边渔户便道：“他们还抢了咱们好些鱼罟呢。”丁二爷连忙喝住：“休要多言！”卢方听见，急急吩咐：“快将那边鱼罟连咱们鱼罟俱给送过去。”这边送人，那边送罟。卢方立刻将邓彪革去头目，即差人送往府里究治。丁大爷吩咐：“是咱们鱼罟收下，是那边的俱各退回。”两下里又说了多少谦让的言语，无非论交情，讲过节，彼此方执手各自归庄去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且说丁氏兄弟同定展爷来至庄中，赏了削去四指的渔户拾两银子，叫他调养伤痕。展爷便提起：“邓彪说白玉堂不在山中，已往东京找寻劣兄去了。刻下还望二位仁弟备只快船，我须急急回家，赶赴东京方好。”丁家兄弟听了展爷之言，再也难以阻留，只得应允。便于次日备了饯行之酒，殷勤送别，反觉得恋恋不舍。展爷又进内叩别了丁母。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处，瞧着展爷上船，分手作别。

展爷真是归心似箭。这一日，天有二鼓，已到了武进县，以为连夜可以到家。刚走到一带榆树林中，忽听有人喊道：“救人吓！了不得了，有了打扛子的了！”展爷顺着声音迎将上去，却是个老者背着包袱，喘的连嚷也嚷不出来。又听后面有人追着，却喊得洪亮道：“了不得，有人抢了我的包袱去了！”展爷心下明白，便道：“老者，你且隐藏。待我拦阻。”老者才往树后一隐，展爷便蹲下身去。后面赶的只顾往前，展爷将腿一伸，那人来的势猛，噗哧的一声闹了个嘴吃屎。展爷赶上前按住，解下他的腰间褡包，寒鸦儿凫水的将他捆了。见他还有一根木棍，就从腰间插入，斜担的支起来。将老者唤出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慢慢讲来。”老者从树后出来，先叩谢了。此时喘已定了，道：“小人姓颜，名叫颜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亲，差老奴到窗友金必正处借了衣服银两。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下小人吃饭，临走又交付老奴三十两银子，是赠我家相公作路费的。不想年老力衰，又加目力迟钝，因此来路晚了。刚走到榆树林之内，便遇见这人一声断喝，要什么‘买路钱’。小人一听，那里还有魂咧，一路好跑，喘的气也换不上来了。幸亏大老爷相救，不然我这老命必丧于他手。”展爷听了便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颜福复又叩谢。展爷对那人道：“你这厮，夤夜劫人，你还嚷人家抢了你的包袱去了。幸遇某家，这也是你昭彰报应。我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歇歇罢，再等个人来救你便了。”说罢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林子，竟奔榆林村。到了颜家门首，老者道：“此处便是。请老爷里面待茶。”一壁说话，用手叩门。只听里面道：“外面可是颜福回来了么？”展爷听的明白，便道：“我不吃茶了，还要赶路呢。”说毕迈开大步，竟奔遇杰村而来。

单说颜福听得是小主人的声音，便道：“老奴回来了。”门开处，颜福提包进来，仍然将门关好。你道这小主人是谁？乃是姓颜名查散，年方二十二岁。寡母郑氏，连老奴颜福，主仆三口度日。因颜老爷在日，为人正直，作了一任县尹，两袖清风，一贫如洗，清如秋水，严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业零落。颜生素有大志，总要克绍书香，学得满腹经纶。屡欲赴京考试，无奈家道寒难，不能如愿。因明年就是考试的年头，还是郑氏安人想出个计较来，便对颜生道：“你姑母家道丰富，何不投托在彼。一来可以用功，二来可以就亲，岂不两全其美呢？”颜生道：“母亲想的虽是，但姑母处已有多年不通信息，父亲在日还时常寄信问候，自父亲亡后，遣人报信，并未见遣一人前来吊唁，至今音梗信杳。虽是老亲，又是姑舅结下新亲，奈目下孩儿功名未成，如今时势，恐到那里也是枉然。再者孩儿这一进京，母亲在家也无人侍奉。二来盘费短少，也是无可如何之事。”母子正在商议之间，恰恰的颜生窗友金生名必正特来探访。彼此相见，颜生就将母亲之意对金生说了。金生一力担当，慨然允许，便叫颜福跟了他去打点进京的用度。颜生好生欢喜，即禀明老人家。安人闻听，感之不尽。母子又计议了一番，郑氏安人亲笔写了一封书信，言言哀恳，大约姑母无有不收留孩儿之理。娘儿两个呆等颜福回来，天已二更，尚不见到。颜生劝老母安息，自己把卷独对青灯，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颜福方回来了。交了衣服银两，颜生大悦，叫老仆且去歇息。颜福一路劳乏，又受惊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话明日再说，也就告退了。

到了次日，颜生将衣服银两与母亲看了。正要商酌如何进京，只见老仆颜福进来说道：“相公进京，敢则是自己去么？”颜生道：“家内无人，你须好好侍奉老太太，我是要自己进京的。”老仆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断断去不得的。”颜生道：“却是为何？”颜福便将昨晚遇劫之事说了一遍。郑氏安人听了颜福之言，说：“是吓，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仆二人同去方好。”颜生道：“孩儿带了他去，家内无人，母亲叫谁侍奉？孩儿放心不下。”正在计算为难，忽听有人叩门。老仆答应。开门看时，见是一个小童，一见面就说道：“你老人家昨晚回来好吓，也就不早了罢。”颜福尚觑着眼儿瞧他，那小童道：“你老人家瞧什么，我是金相公那里的，昨日给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么？”颜福道：“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小童道：“我们相公打发我见颜相公来了。”老仆听了，将他带至屋内见了颜生，又参拜了安人。颜生便问道：“你做什么来了？你叫什么？”小童答道：“小人叫雨墨。我们相公知道相公无人，惟恐上京路途遥远不便，叫小人特来伏侍相公进京。”又说：“这位老主管有了年纪，眼力不行，可以在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门户，彼此都可以放心。又叫小人带来十两银子，惟恐路上盘川不足，是要敷馀些个好。”安人与颜生听了不胜欢喜，不胜感激，连颜福俱乐的了不得。安人又见雨墨说话伶俐明白，便问：“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小人十四岁了。”安人道：“你小儿家能够走路吗？”雨墨笑道：“回禀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岁上，就跟着小人的父亲在外贸易，漫说走路，什么处儿的风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瞒不过小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儿，小人都认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们相公就派我来跟相公呢！”安人闻听，更觉欢喜放心。颜生便拜了老母。安人未免伤心落泪，将亲笔写的书信交与颜生道：“你到京中祥符县问双星巷，便知你姑父的居址了。”雨墨在旁道：“祥符县南有个双星巷，又名双星桥，小人认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伏侍相公。”雨墨道：“不用老太太嘱咐，小人知道。”颜生又吩咐老仆颜福一番，暗暗将十两银子交付颜福供养老母。雨墨已将小小包裹背起来，主仆二人出门上路。

颜生是从未出过门的，走了一二十里便觉两腿酸疼，问雨墨道：“咱们自离家门，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罢？”雨墨道：“可见相公没有出过门。这才离家有多大工夫，就会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飞腿了么？告诉相公说，共总走了没有三十里路。”颜生吃惊道：“如此说来，路途遥远，竟自难行的很呢。”雨墨道：“相公不要着急，走道儿有个法子，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来，必须心平气和，不紧不慢，仿佛游山玩景的一般。路上虽无景致，拿着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观，遇着一石一木亦当做是点缀的美景。如此走来走去，心也宽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儿也就走的多了。”颜生被雨墨说的高起兴来，真果沿途玩赏。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二十里，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便对雨墨道：“我此时虽不觉乏，只是腹中有点空空儿的，可怎么好？”雨墨用手一指说：“那边不是镇店么？到了那里，买些饭食吃了再走。”又走了多会，到了镇市。颜相公见个饭铺，就要进去。雨墨道：“这里吃不现成，相公随我来。”把颜生带了二荤铺里去了。一来为省事，二来为省钱，这才透出他是久惯出外的油子手儿来了呢。

主仆二人用了饭，再往前走了十多里，或树下，或道旁，随意歇息歇息再走。到了天晚，来到一个热闹地方，地名双义镇。雨墨道：“相公，咱们就在此处住了罢，再往前走就太远了。”颜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罢。”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店，相公千万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复他。”颜生点头应允。及至来到店门，挡槽儿的便道：“有干净房屋，天气不早了，再要走可就太晚了。”雨墨便问道：“有单间厢房没有？或有耳房也使得。”挡槽儿的道：“请升进去看看就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们好看哪；若没有，我们上那边住去。”挡槽儿的道：“请进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如何？”颜生道：“咱们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相公不知，咱们若进去，他就不叫出来了。店里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正说着，又出来了一个小二道：“请进去，不用犹疑，讹不住你们二位。”颜生便向里走，雨墨只得跟随。只听店小二道：“相公请看，很好的正房三间，裱糊的又干净又豁亮。”雨墨道：“是不是？不进来，你们紧让，及至进来，就是上房三间。我们爷儿两个，又没有许多行李，住三间上房，你这还不讹了我们呢！告诉你，除了单厢房或耳房，别的我们不住。”说罢回身就要走。小二一把拉住道：“怎的了我的二爷！上房三间，两明一暗。你们二位住那暗间，我们算一间的房钱好不好？”颜生道：“就是这样罢。”雨墨道：“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说明了，我可就给一间的房钱。”小二连连答应。

主仆二人来至上房，进了暗间，将包裹放下，小二便用手擦外间桌子道：“你们二位在外间用饭罢，不宽阔么！”雨墨道：“你不用诱。就是外间吃饭，也是住这暗间，我也是给你一间的房钱。况且我们不喝酒，早起吃的，这时候还饱着呢，我们不过找补点就是了。”小二听了，光景没有什么大来头，便道：“闷一壶高香片茶来罢？”雨墨道：“路上灌的凉水，这时候还满着呢，不喝。”小二道：“点个烛灯罢？”雨墨道：“怎么你们店里没有油灯吗？”小二道：“有呵，怕你们二位嫌油烟子气，又怕油了衣服。”雨墨道：“你只管拿来，我们不怕。”小二才回身，雨墨便道：“他倒会顽。我们花钱买烛，他却省油，敢则是里外里。”小二回头瞅了一眼，取灯取了半天方点了来，问道：“二位吃什么？”雨墨道：“说了找补吃点。不用别的，给我们一个烩锅炸，就带了饭来罢。”店小二估量着没有什么想头，抽身就走了，连影儿也不见了。等的急催他，他说没得。再催他，他说：“就得，已经下了杓了，就得，就得。”

正在等着，忽听外面嚷道：“你这地方就敢小看人么？小菜碟儿，一个大钱，吾是照顾你，赏你们脸哪！你不住我，还要凌辱斯文，这等可恶！吾将你这狗店用火烧了！”雨墨道：“该！这到替咱们出了气了。”又听店东道：“都住满了，真没有屋子了，难道为你现盖吗？”又听那人更高声道：“放狗屁不臭，满口胡说！你现盖？现盖也要吾等得吓！你就敢凌辱斯文？你打听打听，念书的人也是你敢欺侮得的吗？”颜生听至此，不由的出了门外。雨墨道：“相公，别管闲事。”刚然拦阻，只见院内那人向着颜生道：“老兄，你评评这个理。他不叫吾住使得，就将我这等一推，这不岂有此理么！还要与我现盖房去，这等可恶！”颜生答道：“兄台若不弃嫌，何不将就在这边屋内同住呢？”只听那人道：“萍水相逢，如何打搅呢？”雨墨一听，暗说：“此事不好，我们相公要上当。”连忙迎出，见相公与那人已携手登阶，来至屋内，就在明间彼此坐了。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且说颜生同那人进屋坐下。雨墨在灯下一看，见他头戴一顶开花儒巾，身上穿一件零碎蓝衫，足下穿一双无根底破皂靴头儿，满脸尘土，实在不像念书之人，倒像个无赖子。正思想却他之法，又见店东亲来赔罪。那人道：“你不必如此。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你便了。”店东去后，颜生便问道：“尊兄贵姓？”那人道：“吾姓金，名懋叔。”雨墨暗道：“他也配姓金！我主人才姓金呢，那是何等体面仗义。像他这个穷样子，连银也不配姓吓！常言说，姓金没有金，一定穷断筋。我们相公是要上他的当。”又听那人道：“没领教兄台贵姓。”颜生也通了姓名。金生道：“原来是颜兄，失敬，失敬。请问颜兄用过了饭了没有？”颜生道：“尚未，金兄可用过了？”金生道：“不曾，何不共桌而食呢？叫小二来。”此时，店小二拿了一壶香片茶来放在桌上。金生便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饭食？”小二道：“上等饮食八两，中等饭六两，下等饭……”刚说至此，金生拦道：“谁吃下等饭呢，就是上等饭罢。吾且问你，这上等饭是什么肴馔？”小二道：“两海碗，两镟子，六大碗，四中碗，还有八个碟儿。无非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调度的总要合心配口。”金生道：“这鱼是‘包鱼’吓还是‘漂儿’呢？”小二道：“是‘漂儿’。”金生道：“你说是‘漂儿’，那就是‘包鱼’。可有活鲤鱼么？”小二道：“要活鲤鱼，是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金生道：“既要吃，不怕花钱。吾告诉你，鲤鱼不过一斤的叫做‘拐子’，过了一斤的才是鲤鱼。不独要活的，还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儿相似，那才是新鲜的呢。你拿来吾看。”又问酒是什么酒，小二道：“不过随便常行酒。”金生道：“不要那个，吾要喝陈年女贞陈绍。”小二道：“有十年蠲下的女贞陈绍，就是不零卖，那是四两银子一坛。”金生道：“你好贫哪！什么四两五两，不拘多少，你搭一坛来，当面开开吾尝就是了。吾告诉你说，吾要那金红颜色浓浓香，倒了碗内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那才是好的呢。”小二道：“搭一坛来当面锥尝，不好不要钱，如何？”金生道：“那是自然的。”

说话间，已经掌上两枝灯烛。此时店小二欢喜非常，小心殷勤自不必说。少时端了一个腰子形儿的木盆来，里面欢蹦乱跳、足一斤多重的鲤鱼，说道：“爷上请看，这尾鲤鱼何如？”金生道：“鱼却是鲤鱼，你务必用这半盆水叫那鱼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活跳跳的，卖这个手法儿。你不要拿着走，就在此处开了膛，省得抵换。”店小二只得当面收拾。金生又道：“你收拾好了，把他鲜汆。可是你们加什么作料？”店小二道：“无非是香菌、口蘑，加些紫菜。”金生道：“吾是要‘尖上尖’的。”小二却不明白。金生道：“怎么，你不晓得‘尖上尖’？就是那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总要嫩，切成条儿，要吃那们咯吱咯吱的才好。”店小二答应。不多时又搭了一坛酒来，拿着锥子、倒流儿，并有个磁盆。当面锥透，下上倒流儿，撤出酒来，果然美味真香。先斟一杯递与金生尝了尝，道：“也还罢了。”又斟了一杯递与颜生尝了尝，自然也说好。便倒了一盆灌入壶内，略烫一烫，二人对面消饮。小二放下小菜，便一样一样端上来。金生连箸也不动，只于就佛手疙疸慢饮，尽等吃活鱼。二人饮酒闲谈，越说越投机，颜生欢喜非常。少时，大盘盛了鱼来，金生便拿起箸子来让颜生道：“鱼是要吃热的，冷了就要发腥了。”布了颜生一块，自己便将鱼脊背拿箸子一划，要了姜醋碟，吃一块鱼，喝一杯酒，连声称赞：“妙哉！妙哉！”将这面吃完，箸子往鱼腮里一插，一翻手就将鱼的那面翻过来。又布了颜生一块，仍用箸子一划，又是一块鱼一杯酒，将这面也吃了。然后要了一个中碗来，将蒸食双落一对掰在碗内，一连掰了四个，舀了鱼汤，泡了个稀糟，喽喽吃了。又将碟子扣上，将盘子那边支起，从这边舀了三匙汤喝了，便道：“吾是饱了，颜兄自便，莫拘莫拘。”颜生也饱了，二人出席。金生吩咐：“吾们就只一个小童，该蒸的该热的，不可与他冷吃。想来还有酒，他若喝时，只管给他。”店小二连连答应。说着话，他二人便进里间屋内去了。

雨墨此时见剩了许多东西全然不动，明日走路又拿不得，瞅着又是心疼，他那里吃得下去，止于喝了两杯闷酒就算了。连忙来到屋内，只见金生张牙欠口，前仰后合，已有困意。颜生道：“金兄既已乏倦，何不安歇呢？”金生道：“如此，吾就要告罪了。”说罢往床上一躺，呱哒一声，皂靴头儿掉了一只。他又将这条腿向膝盖一敲，又听噗哧一声，把那只皂靴头儿扣在地下。不一会，已然呼声震耳。颜生使眼色，叫雨墨将灯移出，自己也就悄悄睡了。雨墨移出灯来，坐在明间，心中发烦，那里睡得着。好容易睡着，忽听有脚步之声。睁眼看时，天已大亮。见相公悄悄从里间出来，低言道：“取脸水去。”雨墨取来，颜生净了面。忽听屋内有咳嗽之声，雨墨连忙进来。见金生伸懒腰打哈声，两只脚却露着黑漆漆的底板儿，敢则是没袜底儿。忽听他口中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念完，一咕噜爬起来道：“略略歇息，天就亮了。”雨墨道：“店家，给金相公打脸水。”金生道：“吾是不洗脸的，怕伤水。叫店小二开开我们的帐，拿来吾看。”雨墨暗道：“有意思，他竟要会帐。”只见店小二开了单来，上面共银十三两四钱八分。金生道：“不多不多，外赏你们小二、灶上连打杂的二两。”店小二谢了。金生道：“颜兄，我也不闹虚了，咱们京中再见，吾要先走了。”他拉他拉竟自出店去了。

这里颜生便唤：“雨墨，雨墨！”叫了半天，雨墨才答应：“有。”颜生道：“会了银两走路。”雨墨又迟了多会，答应：“哦。”赌气子拿了银子到了柜上，争争夺夺，连外赏给了十四两银子，方同相公出了店。来到村外，到无人之处，便说：“相公看金相公是个什么人？”颜生道：“是个念书的好人咧。”雨墨道：“如何？相公还是没有出过门，不知路上有许多艰险呢。有诓嘴吃的，有拐东西的，甚至有设下圈套害人的，奇奇怪怪的样子多着呢。相公如今拿着姓金的当好人，将来必要上他的当。据小人看来，他也不过是个篾片之流。”颜生正色嗔怪道：“休得胡说！小小的人，造这样的口过。我看金相公斯文中含着一股英雄的气概，将来必非等闲之人。你不要管，纵然他就是诓嘴，也无非多花几两银子，有甚要紧！你休再来管我。”雨墨听了相公之言，暗暗笑道：“怪道人人常言书呆子，果然不错。我原来为好，倒嗔怪起来，只好暂且由他老人家，再做道理罢了。”

走不多时，已到打尖之所，雨墨赌气子要了个热闹锅炸。吃了早饭又走。到了天晚，来到兴隆镇又住宿了，仍是三间上房，言给一间的钱。这个店小二比昨日的却和气多了。刚然坐了未暖席，忽见店小二进来笑容满面问道：“相公是姓颜么？”雨墨道：“不错，你怎么知道？”小二道：“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来了。”颜生闻听，说：“快请，快请。”雨墨暗暗道：“这个得了，他是吃着甜头儿了。但只一件，我们花钱，他出主意，未免太冤。今晚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迎出门来道：“金相公来了，很好。我们相公在这里恭候着呢。”金生道：“巧极，巧极！又遇见了。”颜生连忙执手相让，彼此就座，今日更比昨日亲热了。说了数语之后，雨墨在旁道：“我们相公尚未吃饭。金相公必是未曾，何不同桌而食？叫了小二来，先商议叫他备办去呢。”金生道：“是极，是极。”正说时，小二拿了茶来放在桌上。雨墨便问道：“你们是什么饭食？”小二道：“等次不同。上等是八两，中等饭是六两，下等……”刚说了一个“下”字，雨墨就说：“谁吃下等饭，就是上等罢。我也不问什么肴馔，无非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你们这鱼是‘包鱼’吓，是‘漂儿’呢？必然是‘漂儿’。‘漂儿’就是‘包鱼’。我问你，有活鲤鱼没有呢？”小二道：“有，不过贵些。”雨墨道：“既要吃，还怕花钱吗？我告诉你，鲤鱼不过一斤叫‘拐子’，总得一斤多，那才是鲤鱼呢。必须尾巴要像胭脂瓣儿相似，那才新鲜呢。你拿来我瞧就是了。还有酒，我们可不要常行酒，要十年的女贞陈绍，管保是四两银子一坛。”店小二说：“是。要用多少？”雨墨道：“你好贫吓，什么多少，你搭一坛来当面尝。先说明，我可要金红颜色浓浓香的，倒了碗内要挂碗，犹如琥珀一般。错过了，我可不要。”小二答应。

不多时，点上灯来。小二端了鱼来，雨墨上前，便道：“鱼可却是鲤鱼。你务必用半盆水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欢蹦乱跳，卖这个手法儿。你就在此处开膛，省得抵换。把他鲜汆。看你们作料，不过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没有？你管保不明白。这‘尖上尖’就是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可要切成嫩条儿，要吃那们咯吱咯吱的。”小二答应，又搭了酒来锥开。雨墨舀了一杯，递给金生，说道：“相公尝，管保喝的过。”金生尝了道：“满好个，满好个。”雨墨也就不叫颜生尝了，便灌入壶中，略烫烫拿来斟上。只见小二安放小菜，雨墨道：“你把佛手疙疸放在这边，这位相公爱吃。”金生瞅了雨墨一眼道：“你也该歇歇了。他这里上菜，你少时再来。”雨墨退出，单等鱼来。小二往来端菜，不一时，拿了鱼来，雨墨跟着进来道：“带姜醋碟儿。”小二道：“来了。”雨墨便将酒壶提起，站在金生旁边，满满斟了一杯，道：“金相公，拿起筷子来。鱼是要吃热的，冷了就要发腥了。”金生又瞅了他一眼。雨墨道：“先布我们相公一块？”金生道：“那是自然的。”果然布过一块。刚要用筷子再夹，雨墨道：“金相公还没有用筷子一划呢。”金生道：“吾倒忘了。”从新打鱼脊背上一划，方夹到醋碟一蘸，吃了。端起杯来，一饮而尽。雨墨道：“酒是我斟的，相公只管吃鱼。”金生道：“妙极，妙极！吾倒省了事了。”仍是一杯一块。雨墨道：“妙哉，妙哉！”金生道：“妙哉的很，妙哉的很！”雨墨道：“又该把筷子往腮里一插了。”金生道：“那是自然的了。将鱼翻过来，吾还是布你们相公一块，再用筷子一划，省得你又提拨吾。”雨墨见鱼剩了不多，便叫小二拿一个中碗来。小二将碗拿到。雨墨说：“金相公，还是将蒸食双落儿掰上四个泡上汤？”金生道：“是的，是的。”泡了汤，喽之时，雨墨便将碟子扣在那盘子上，那边支起来，道：“金相公，从这边舀三匙汤喝了也就饱了，也不用陪我们相公了。”又对小二道：“我们二位相公吃完了，你瞧该热的该蒸的捡下去，我可不吃凉的。酒是有，在那里我自己喝就是了。”小二答应，便往下捡。忽听金生道：“颜兄，这个小管家叫他跟吾倒好，我倒省话。”颜生也笑了。今日雨墨可想开了，到在外头盘膝稳坐，叫小二伏侍，吃了那个又吃这个，吃完了来到屋内，就在明间坐下，竟等呼声。少时，听呼声震耳，进里间将灯移出，也不愁烦，竟自睡了。

至次日天亮，仍是颜生先醒，来到明间，雨墨伺候净面水。忽听金生咳嗽，连忙来到里间。只见金生伸懒腰打哈声，雨墨急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金生睁眼道：“你真聪明，都记得。好的，好的。”雨墨道：“不用给相公打脸水了，怕伤了水。叫店小二开了单来算帐。”一时开上单来，共用银十四两六钱五分。雨墨道：“金相公，十四两六钱五分不多罢。外赏他们小二、灶上、打杂的二两罢。”金生道：“使得的，使得的。”雨墨道：“金相公管保不闹虚了，京中再见罢，有事只管先请罢。”金生道：“说的是，说的是，吾就先走了。”便对颜生执手告别，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雨墨暗道：“一斤肉包的饺子，好大皮子！我打算今个扰他呢，谁知反被他扰去。”正在发笑，忽听相公呼唤。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且说颜生见金生去了，便叫雨墨会帐。雨墨道：“银子不够了，短的不足四两呢。我算给相公听：咱们出门时共剩了二十八两有零，两天两顿早尖连零用共费了一两二三钱，昨晚吃了十四两，再加今日的十六两六钱，共合银三十一两九钱零。岂不是短了不足四两么！”颜生道：“且将衣服典当几两银子，还了帐目，馀下的作盘费就是了。”雨墨道：“刚出门两天就当当。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日当了，明日还有什么！”颜生也不理他。雨墨去了多时，回来道：“衣服共当了八两银子，除还饭帐，下剩四两有零。”颜生道：“咱们走路罢。”雨墨道：“不走还等什么呢？”出了店门，雨墨自言道：“轻松灵便，省得有包袱背着怪沉的。”颜生道：“你不要多说了。事已如此，不过多费去些银两，有甚要紧。今晚前途任凭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说他是诓嘴吃的，怎么要了那些菜来，他连筷子也不动呢？就是爱喝好酒，也不犯上要一坛来，却又酒量不很大，一坛子喝不了一零儿，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爱吃活鱼，何不竟要活鱼呢？说他有意要冤咱们，却又素不相识，无仇无恨。饶白吃白喝，还要冤人，更无此理。小人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来。”颜生道：“据我看来，他是个潇洒儒流，总有些放浪形骸之外。”

主仆二人途次闲谈，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赶到宿头。雨墨便出主意道：“相公，咱们今晚住小店，吃顿饭每人不过花上二钱银子，再也没的耗费了。”颜生道：“依你，依你。”主仆二人竟投小店。刚然就坐，只见小二进来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颜相公呢。”雨墨道：“很好，请进来。咱们多费上二钱银子，这个小店也没有什么出主意的了。”说话间，只见金生进来道：“吾与颜兄真是三生有幸，竟会到那里就遇得着。”颜生道：“实实小弟与兄台缘分不浅。”金生道：“这么样罢，咱们两个结盟拜把子罢。”雨墨暗道：“不好，他要出矿。”连忙上前道：“金相公要与我们相公结拜，这个小店备办不出祭礼来，只好改日再拜罢。”金生道：“无妨。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什么俱有，漫说是祭礼，就是酒饭回来也是那边要去。”雨墨暗暗顿足道：“活该，活该。算是吃定我们爷儿们了。”金生也不唤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将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来，便吩咐如何先备猪头三牲祭礼，立等要用；又如何预备上等饭，要鲜汆活鱼；又如何搭一坛女贞陈绍，仍是按前两次一样。雨墨在旁惟有听着而已。又看见颜生与金生说说笑笑，真如异姓兄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我们相公真是书呆子，看明早这个饥荒怎么打算。”不多时，三牲祭礼齐备，序齿烧香。谁知颜生比金生大两岁，理应先焚香。雨墨暗道：“这个定了，把弟吃准了把兄咧！”无奈何，在旁伏侍。结拜完了，焚化钱粮后，便是颜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称仁兄，我称贤弟，更觉亲热。雨墨在旁听着好不耐烦。少时，酒至菜来，无非还是前两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外盘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乐一会儿是一会儿。”便叫：“小二，你把那酒抬过来。我有个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来，有的是酒，有的是菜，咱们大伙儿同吃，算是我一点敬意儿。你说好不好？”小二闻听，乐不可言，连忙把那边的小二叫了来。二人一壁伏侍着雨墨，一壁跟着吃喝，雨墨倒觉得畅快。吃喝完了，仍然进来等着移出灯来，也就睡了。

到了次日，颜生出来净面。雨墨悄悄道：“相公昨晚不该与金相公结义。不知道他家乡住处，知道他是什么人？倘若要是个篾片，相公的名头不坏了么！”颜生忙喝道：“你这奴才，休得胡说！我看金相公行止奇异，谈吐豪侠，绝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结拜，便是患难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别的罢了，这是你说的吗？”雨墨道：“非是小人多言，别的罢了，回来店里的酒饭银两，又当怎么样呢？”刚说至此，只见金生掀帘出来。雨墨忙迎上来道：“金相公，怎么今日伸了懒腰还没有念诗就起来呢？”金生笑道：“吾要念了你念什么？原是留着你念的，不想你也误了，竟把诗句两耽搁了。”说罢，便叫：“小二，开了单来吾看。”雨墨暗道：“不好，他要起翅。”只见小二开了单来，上面写着连祭礼共用银十八两三钱。雨墨递给金生，金生看了道：“不多，不多，也赏他二两。这边店里没用什么，赏他一两罢。”说完便对颜生道：“仁兄吓……”旁边雨墨吃这一惊不小，暗道：“不好，他要说‘不闹虚了’，这二十多两银子又往那里算去？”谁知金生今日却不说此句，他却问颜生道：“仁兄吓，你这上京投亲，就是这个样子，难道令亲那里就不憎嫌么？”颜生叹气道：“此事原是奉母命前来，愚兄却不愿意。况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里未免要费些唇舌呢。”金生道：“须要打算打算方好。”雨墨暗道：“真关心吓，结了盟就是另一个样儿了。”

正想着，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雨墨才待要问找谁的，话未说出，那人便与金生磕头，道：“家老爷打发小人前来，恐爷路上缺少盘费，特送四百两银子叫老爷将就用罢。”此时颜生听的明白，见来人身量高大，头戴鹰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鞓带，足下登一双大曳拔靸鞋，手里还提着个马鞭子。只听金生道：“吾行路焉用许多银两？既承你家老爷好意，也罢，留下二百银子，下剩仍然拿回去，替吾道谢。”那人听了，放下马鞭子，从褡裢叉子里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摆在桌上。金生便打开一包，拿了两个锞子递与那人道：“难为你大远的来，赏你喝茶罢。”那人又趴在地下磕了个头，提了褡裢、马鞭子才要走时，忽听金生道：“你且慢着，你骑了牲口来了么？”那人道：“是。”金生道：“很好，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吾还要烦你辛苦一趟。”那人道：“不知爷有何差遣？”金生便对颜生道：“仁兄，兴隆镇的当票子放在那里？”颜生暗想道：“我当衣服，他怎么知道了？”便问雨墨。雨墨此时看的都呆了，心中纳闷道：“这么个金相公，怎么会有人给他送银子来呢？果然我们相公眼力不差，从今我到长了多番见识。”正在呆想，忽听颜生问他当票子，他便从腰间掏出一个包儿来，连票子和那剩下的四两多银子俱搁在一处递将过来。金生将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两个锞子对那人道：“你拿此票到兴隆镇，把他赎回来。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盘费就是了。你将这个褡裢子放在这里，回来再拿。吾还告诉你，你回时不必到这里了，就在隔壁太和店，吾在那里等你。”那人连连答应，竟拿了马鞭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从新拿了两锭银子，叫雨墨道：“你这两天多有辛苦，这银子赏你罢。吾可不是篾片了？”雨墨那里还敢言语呢，只得也磕头谢了。金生对颜生道：“仁兄呀，咱们上那边店里去罢。”颜生道：“但凭贤弟。”金生便叫雨墨抱着桌子上的银子。雨墨又腾出手来，还要提那褡裢。金生在旁道：“你还拿那个？你不傻了么！你拿的动么？叫这店小二拿着，跟咱们送过那边去呀。你都聪明，怎么此时又不聪明了？”说的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裢，主仆一同出了小店，来到太和店，真正宽阔。雨墨也不用说，竟奔上房而来，先将抱着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接了小二拿的褡裢。颜生与金生在迎门两边椅子上坐了，这边小二殷勤泡了茶来。金生便出主意，与颜生买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银子。颜生也不谦让。到了晚间，那人回来，将当交明，提了褡裢去了。这一天，吃饭饮酒也不像先前那样，止于拣可吃的要来，吃剩的不过将够雨墨吃的。

到了次日，这二百两银子除了赏项、买马、赎当、治衣服等，并会了饭帐，共费去银八九十两，下仍有一百多两，金生便都赠了颜生。颜生那里肯受。金生道：“仁兄只管拿去，吾路上自有相知应付吾的盘费，吾是不用银子的。还是吾先走，咱们京都再会罢。”说罢执手告别，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颜生到觉得依恋不舍，眼巴巴的真真的目送出店。此时雨墨精神百倍，装束行囊，将银两收藏严密，止于将剩的四两有馀带在腰间。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马上，扣备停当，请相公骑马，登时阔起来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个小包袱背在肩头，以防天气不测。颜生也给他雇了一头驴，沿路盘脚。

一日来至祥符县，竟奔双星桥而来。到了双星桥，略问一问，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门户。主仆来到门前一看，果然气象不凡，是个殷实人家。原来颜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务农为业，为人固执，有个悭吝毛病，处处好打算盘，是个顾财不顾亲的人。他与颜老爷虽是郎舅，却有些水火不同炉。只因颜老爷是个堂堂的县尹，以为将来必有发迹，故将自己的女儿柳金蝉自幼儿就许配了颜查散。不意后来颜老爷病故，送了信来，他就有些后悔，还关碍着颜氏安人，不好意思。谁知三年前，颜氏安人又一病呜呼了。他就决意的要断了这门亲事，因此连信息也不通了。他却又续娶冯氏，又是个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爱小姐。他疼爱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只因员外柳洪每每提起颜生，便嗐声叹气，说当初不该定这门亲事，已露出有退婚之意，冯氏便暗怀着鬼胎。因他有个侄儿名唤冯君衡，与金蝉小姐年纪相仿。他打算着把自己的侄儿作为养老的女婿，就是将来柳洪亡后，这一份家私也逃不出冯家之手。因此他却疼爱小姐，又叫侄儿冯君衡时常在员外跟前献些殷勤。员外虽则喜欢，无奈冯君衡的相貌不扬，又是一个白丁，因此柳洪总未露出口吻来。

一日，柳洪正在书房，偶然想起女儿金蝉，年已及岁，颜生那里杳无音信，闻得他家道艰窘，难以度日，惟恐女儿过去受罪，怎么想个法子退了此亲方好。正在烦思，忽见家人进来禀道：“武进县的颜姑爷来了。”柳洪听了，吃了一惊不小，登时就会没了主意。半天说道：“你就回复他，说我不在家。”那家人刚然回身，他又叫住问道：“是什么形相来的？”家人道：“穿着鲜明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书童，甚是齐整。”柳洪暗道：“颜生必是发了财了，特来就亲。幸亏细心一问，险些儿误了大事。”忙叫家人快请，自己也就迎了出来。只见颜生穿着簇新大衫，又搭着俊俏的容貌，后面又跟着个伶俐小童，拉着一匹润白大马，不由的心中羡慕，连忙上前相见。颜生即以子侄之礼参拜，柳洪那里肯受，谦让至再至三才受半礼。彼此就座，叙了寒暄。家人献茶已毕，颜生便渐渐的说到家业零落，特奉母命投亲，在此攻书，预备明年考试，并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说话之间，雨墨已将书信拿出来交与颜生。颜生呈与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时柳洪却把那黑脸面放下来，不是先前那等欢喜。无奈何将书信拆阅已毕，更觉烦了，便吩咐家人，将颜相公送至花园幽斋居住。颜生还要拜见姑母，老狗才道：“拙妻这几日有些不爽快，改日再见。”颜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随家人上花园去了。幸亏金生打算，替颜生治办衣服马匹，不然老狗才绝不肯纳，可见金生奇异。

特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话说柳洪便袖了书信来到后面，忧容满面。冯氏问道：“员外为着何事如此的烦闷？”柳洪便将颜生投亲的原由说了一遍。冯氏初时听了也是一怔，后来便假意欢喜，给员外道喜，说道：“此乃一件好事，员外该当做的。”柳洪闻听，不由的怒道：“什么好事！你往日明白，今日糊涂了。你且看书信，他上面写着，叫他在此读书，等到明年考试。这个用度须耗费多少？再者，若中了，还有许多的应酬；若不中，就叫我这里完婚。过一月后，叫我这里将他小两口儿送往武进县去。你白打算打算，这注财要耗费多少银子？归齐我落个人财两空。你如何还说做得呢？这不岂有此理么！”冯氏趁机便探柳洪的口气道：“若依员外，此事便怎么样呢？”柳洪道：“也没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把婚姻退了，另找个财主女婿，省得女儿过去受罪，也免得我将来受累。”冯氏见柳洪吐出退婚的话来，他便随机应变，冒出坏包来了。对柳洪道：“员外既有此心，暂且将颜生在幽斋冷落几天。我保不出十日，管叫他自己退婚，叫他自去之计。”柳洪听了喜道：“安人果能如此，方去我心头大病。”

两个人在屋中计议，不防跟小姐的乳母田氏从窗外经过，这些话一一俱各听了去了。他急急的奔到后楼，来到香闺，见了小姐一五一十俱各说了，便道：“小姐不可为俗礼所拘，仍作闺门之态。一来解救颜姑爷，二来并救颜老母。此事关系非浅，不可因小节而坏大事，小姐早早拿个主意。”小姐道：“总是我那亲娘去世，叫我向谁伸诉呢？”田氏道：“我倒有个主意。他们商议原不出十天，咱们就在这三五日内，小姐与颜相公不论夫妻，仍论兄妹，写一字柬，叫绣红约他在内书房夜间相会。将原委告诉明白了颜相公，小姐将私蓄赠些与他，叫他另寻安身之处。俟科考后功名成就，那时再来就亲，大约员外无有不允之理。”小姐闻听，尚然不肯。还是田氏与绣红百般开导解劝，小姐无奈才应允了。

大凡为人各有私念。似乳母、丫鬟这一番私念，原是为顾惜颜生，疼爱小姐，是一片好心。这个私念，理应如此。竟有一等人，无故一心私念，闹的他自己亡魂失魄，仿佛热地蚂蚁一般，行踪无定，居止不安。就是冯君衡这小子，自从听见他姑妈有意将金蝉小姐许配于他，他便每日跑破了门，不时的往来。若遇见员外，他便卑躬下气，假作斯文。那一宗胁肩谄笑，便叫人宁耐不得。员外看了，总不大合心。若是员外不在跟前，他便合他姑妈讪皮讪脸，百般的央告，甚至于屈膝，只要求冯氏早晚在员外跟前玉成其事。偏偏的有一日，凑巧恰值金蝉小姐给冯氏问安。娘儿两个正在闲谈，这小子他就一步儿跑进来了。小姐躲闪不及，冯氏便道：“你们是表兄妹，皆是骨肉，是见得的，彼此见了。”小姐无奈，把袖子福了一福。他便作下一揖去，半天直不起腰来。那一双贼眼，直勾勾的瞧着小姐。旁边绣红看不上眼，拥簇着小姐回绣阁去了。他就呆了半晌。他这一瞧，直不是人，瞧人没有那么瞧的。往往书上多有眉目传情，又云眉来眼去，仔细想来，这个眉毛竟无用处。眼睛为的是瞧，眉毛跟在里头可搅什么呢？不是这么说嘛，要是没有他真砢碜。就犹如笑话上说的嘴合鼻说话：“哈，老鼻呀，你有什么本事，竟敢居在我的上头呢？”鼻子答道：“你若不亏我闻见，你如何分的出香臭来呢？”鼻子又合眼睛说话：“哈，老眼呀，你有什么本事，竟敢居在我的上头呢？”眼睛答道：“你若不亏我瞧见，你如何知道好歹呢？”眼睛又合眉毛说话：“哈，老眉呀，你有什么本事，竟敢居在我的上头呢？”眉毛答道：“我原没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你的配搭儿。你若不愿意在你上头，我就挪在你的底下去，看你得样儿不得样儿。”冯君衡他这一瞧，直是把眉毛错安了位了。自那一天见了小姐之后，他便谋求的狠了，恨不得立刻到手，天天来至柳家探望。

这一天刚进门来，见院内拴着一匹白马，便问家人道：“此马从何而来？”家人回道：“是武进县颜姑爷骑来的。”他一闻此言，就犹如平空的打了个焦雷，只惊得目瞪痴呆，魂飞天外，半晌方透过一口气来。暗想：“此事却怎么处？”只得来到书房，见了柳洪。见员外愁眉不展，他知道必是为此事发愁：“想来颜生必然穷苦至甚，我何不见他，看看他到是怎么的光景。如若真不像样，就当面奚落他一场，也出了我胸中恶气。”想罢，便对柳洪言明要见颜生。柳洪无奈，只得将他带入幽斋。他原打算奚落一场，谁知见了颜生，不但衣冠鲜明，而且像貌俊美，谈吐风雅，反觉得跼蹐不安，自惭形秽，竟自无地可容，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柳洪在旁观瞧，也觉得妍媸自分，暗道：“据颜生像貌才情，堪配吾女。可惜他家道贫寒，是一宗大病。”又看冯君衡，耸肩缩背，挤眉弄眼，竟不知如何是可。柳洪倒觉不好意思，搭讪着道：“你二人在此攀话，我料理我的事去了。”说罢就走开了。冯君衡见柳洪去后，他便抓头不是尾，险些儿没急出毛病来。略坐一坐，便回书房去了。一进门来，自己便对穿衣镜一照，自己叫道：“冯君衡吓，冯君衡，你瞧瞧人家是怎么长来着，你是怎么长来着！我也不怨别的，怨只怨我那爷娘，既要好儿子，为何不下上点好好的工夫呢？教导教导，调理调理，真是好好儿的，也不至于见了人说不出话来。”自己怨恨一番，忽又想道：“颜生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又何必怕他呢？这不是我自损志气么？明日倒要乍着胆子与他盘桓盘桓，看是如何。”想罢，就在书房睡了。

到了次日，吃毕早饭，依然犹疑了半天，后来发了一个狠儿，便上幽斋而来。见了颜生，彼此坐了。冯君衡便问道：“请问你老高寿？”颜生道：“念有二岁。”冯君衡听了不明白，便“念”呀“念”的尽着念。颜生便在桌上写出来。冯君衡见了道：“哦，敢则是单写的二十呀。若是这们说，我敢则是念了。”颜生道：“冯兄尊齿二十了么？”冯君衡道：“我的牙却是二十八个，连槽牙。我的岁数却是二十。”颜生笑道：“尊齿便是岁数。”冯君衡便知是自己答应错了，便道：“颜大哥，我是个粗人，你和我总别闹文。”颜生又问道：“冯兄在家作何功课？”冯君衡却明白“功课”二字，便道：“我家也有个先生，可不是瞎子，也是睁眼儿先生。他教给我作什么诗，五个字一句，说四句是一首。还有什么韵不韵的，我那里弄的上来呢？后来作惯了，觉得顺溜了，就只能作半截儿，任凭怎么使劲儿，再也作不下去了。有一遭儿，先生出了个‘鹅群’叫我作。我如何作的下去呢？好容易作了半截儿。”颜生道：“可还记得么？”冯君衡道：“记得的很呢。我好容易作的，焉有不记得呢。我记得是：‘远看一群鹅，见人就下河。’”颜生道：“底下呢？”冯君衡道：“说过就作半截儿，如何能够满作了呢？”颜生道：“待我与你续上半截如何？”冯君衡道：“那敢则好。”颜生道：“白毛分绿水，红掌荡清波。”冯君衡道：“似乎是好，念着怪有个听头儿的。还有一遭，因我们书房院子里有棵枇杷，先生以此为题。我作的是：‘一棵枇杷树，两个大槎桠。’”颜生道：“我也与你续上罢：未结黄金果，先开白玉花。”

冯君衡见颜生又续上了，他却不讲诗，便道：“我最爱对对子。怎么原故呢？作诗须得论平仄押韵，对对子就平空的想出来。若有上句，按着那边字儿一对就得了。颜大哥，你出个对子我对。”颜生暗道：“今日重阳，而且风鸣树吼。”便写了一联道：“九日重阳风落叶。”冯君衡看了半天，猛然想起，对道：“八月中秋月照台。颜大哥，你看我对的如何？你再出个我对。”颜生见他无甚行止，便写一联道：“立品修身，谁能效子游子夏。”冯君衡按着字儿扣了一会，便对道：“交朋结友，我敢比刘六刘七。”颜生便又写了一联，却是明褒暗贬之意。冯君衡接来一看，写的是：“三坟五典，你乃百宝箱。”便又想了对道：“一转两晃，我是万花筒。”他又磨着颜生出对。颜生实在不耐烦了，便道：“愿安承教你无门。”这明是说他请教不得其门。冯君衡他却呆想，忽然笑道：“可对上了。”便道：“不敢从命我有窗。”

他见颜生手中摇着扇子，上面有字，便道：“颜大哥，我瞧瞧扇子。”颜生递过来，他就连声夸道：“好字，好字，真写了个龙争虎斗。”又翻着那面，却是素纸，连声可惜道：“这一面如何不画上几个人儿呢？颜大哥，你瞧我的扇子却是画了一面，那一面却没有字，求颜大哥的大笔写上几个字儿罢。”颜生道：“我那扇子是相好朋友写了送我的，现有双款为证，不敢虚言。我那拙笔焉能奉命，惟恐有污尊摇。”冯君衡道：“说了不闹文么，什么‘尊摇’不‘尊摇’的呢！我那扇子也是朋友送我的，如今再求颜大哥一写，更成全起来了。颜大哥，你看看那画的神情儿颇好。”颜生一看，见有一只船，上面有一妇人摇桨，旁边跪着一个小伙拉着桨绳。冯君衡又道：“颜大哥，你看那边岸上，那一人拿着千里眼镜儿，哈着腰儿瞧的神情儿，真是活的一般。”颜生便问道：“这是什么名色？”冯君衡道：“怎么，颜大哥连‘次姑咙咚呛’也不知道吗？”颜生道：“这话我不明白。”冯君衡道：“本名儿就叫荡湖船。千万求颜大哥把那面与我写了。我先拿了颜大哥扇子去，俟写得时再换。”颜生无奈，将他的扇子插入笔筒之内。

冯君衡告辞转身，回了书房，暗暗想道：“颜生他将我两次诗不用思想开口就续上了，他的学问哪，比我强多咧。而且像貌又好，他若在此了呵，只怕我那表妹被他夺了去。这便如何是好呢？”他也不想想，人家原是许过的，他却是要图谋人家的，可见这恶贼利欲熏心，什么天理全不顾了。他便思前想后，总要把颜生害了才合心意。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再也想不出计策来。到了次日，吃毕早饭，又往花园而来。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鬟丧命 厅前盗尸恶仆忘恩

且说冯君衡来至花园，忽见迎头来了个女子，仔细看时，却是绣红，心中陡然疑惑起来，便问道：“你到花园来做什么？”绣红道：“小姐派我来掐花儿。”冯君衡道：“掐的花儿在那里？”绣红道：“我到那边看了，花儿尚未开呢，因此空手回来。你查问我做什么？这是柳家花园，又不是你们冯家的花园，用你多管闲事！好没来由呀。”说罢扬长去了。气的个冯君衡直瞪瞪的一双贼眼，再也对答不出来。心中更加疑惑，急忙奔至幽斋。偏偏雨墨又进内烹茶去了，见颜生拿着个字帖儿，正要开看。猛抬头见了冯君衡，连忙让座，顺手将字帖儿掖在书内，彼此闲谈。冯君衡道：“颜大哥可有什么浅近的诗书借给我看看呢？”颜生因他借书，便立起身来，向书架上找书去了。冯君衡便留神，见方才掖在书内字帖儿露着个纸角儿，他便轻轻抽出，暗盗在袖里。及至颜生找了书来，急忙接过，执手告别，回转书房而来。

进了书房，将书放下，便从袖中掏出字儿一看，只吓的惊疑不止，暗道：“这还了得，险些儿坏了大事！”原来此字正是前次乳母与小姐商议的，定于今晚二鼓，在内角门相会，私赠银两，偏偏的被冯贼偷了来了。他便暗暗想道：“今晚他们若相会了，小姐一定身许颜生，我的姻缘岂不付之流水！这便如何是好？”忽又转念一想道：“无妨，无妨。如今字儿既落吾手，大约颜生恐我识破，他绝不敢前去。我何不于二鼓时假冒颜生，倘能到手，岂不仍是我的姻缘。即便露出马脚，他若不依，就拿着此字作个见证。就是姑爷知道，也是他开门揖盗，却也不能奈何于我。”心中越想此计越妙，不由的满心欢喜，恨不得立刻就交二鼓。

且说金蝉小姐虽则叫绣红寄柬与颜生，他便暗暗打点了私蓄银两并首饰衣服，到了临期，却派了绣红持了包袱银两去赠颜生。田氏在旁劝道：“何不小姐亲身一往？”小姐道：“此事已是越礼之举，再要亲身前去，更失了闺阁体统。我是断断不肯去的。”绣红无奈，提了包袱银两，刚来到角门以外，见个人伛偻而来，细看形色不是颜生，便问道：“你是谁？”只听那人道：“我是颜生。”细听语音却不对。忽见那人向前就要动手，绣红见不是势头，才嚷道“有贼”二字，冯君衡着忙，急伸手，本欲蒙嘴，不意蠢夫使的力莽，丫鬟人小软弱，往后仰面便倒。恶贼收手不及，扑跌在丫鬟身上，以至手按在绣红喉间一挤。及至强徒起来，丫鬟已气绝身亡，将包袱银两抛于地上。冯贼见丫鬟已死，急忙提了包袱，捡起银两包儿来，竟回书房去了。将颜生的扇子并字帖儿留于一旁。小姐与乳母在楼上提心吊胆，等绣红不见回来，好生着急。乳母便要到角门一看。谁知此时走更之人见丫鬟倒毙在角门之外，早已禀知员外、安人了。乳母听了此信，魂飞天外，回转绣阁给小姐送信。只见灯笼火把，仆夫、丫鬟同定员外、安人竟奔内角门而来。柳洪将灯一照，果是小绣红。见他旁边撂着一把扇子，又见那边地上有个字帖儿，连忙俱各捡起。打开扇子，却是颜生的，心中已然不悦。又将字帖儿一看，登时气冲牛斗。也不言语，竟奔小姐的绣阁。冯氏不知是何缘故，便随在后面。

柳洪见了小姐说：“干的好事！”将字帖儿就当面掷去。小姐此时已知绣红已死，又见爹爹如此，真是万箭攒心，一时难以分辩，惟有痛哭而已。亏得冯氏赶到，见此光景，忙将字帖儿拾起看了一遍，说道：“原来为着此事。员外你好糊涂，焉知不是绣红那丫头干的鬼呢？他素来笔迹原与女儿一样，女儿现在未出绣阁，他却死在角门以外，你如何不分皂白就埋怨女儿来呢？只是这颜姑爷，既已得了财物，为何又将丫鬟掐死呢？竟自不知是什么意思。”一句话提醒了柳洪，便把一天愁恨俱搁在颜生身上。他就连忙写一张呈子，说颜生无故杀害丫鬟，并不提私赠银两之事，惟恐与自己名声不好听，便把颜生送往祥符县内。可怜颜生睡在梦里，连个影儿也不知。幸喜雨墨机灵，暗暗打听明白，告诉了颜生。颜生听了，他便立了个百折不回的主意。且说冯氏安慰小姐，叫乳母好生看顾，他便回至后边，将机就计，在柳洪跟前竭力撺掇，务将颜生置之死地，恰恰又暗合柳洪之心。柳洪等候县尹来相验了，绣红实是扣喉而死，并无别的情形。柳洪便咬定牙说是颜生谋害的，总要颜生抵命。

县尹回至衙门，立刻升堂，将颜生带上堂来。仔细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不像那杀人的凶手，便有怜惜他的意思，问道：“颜查散，你为何谋害绣红，从实招上来。”颜生禀道：“只因绣红素来不服呼唤，屡屡逆命。昨又因他口出不逊，一时气愤难当，将他赶至后角门。不想刚然扣喉，他就倒毙而亡。这也是前世冤缠，做了今生的孽报。望祈老父母早早定案，犯人再也无怨的了。”说罢向上叩头。县宰见他满口应承，毫无推诿，而且情甘认罪，绝无异词，不由心下为难。暗暗思忖道：“看此光景，绝非行凶行恶之人。难道他素有疯癫不成？或者其中别有情节，碍难吐露，他情愿就死亦未可知。此事本县倒要细细访查，再行定案。”想罢，吩咐将颜生带下去寄监。县官退入后堂，自然另有一番思索。你道颜生为何情甘认罪？只因他怜念小姐一番好心，不料自己粗心失去字帖儿，致令绣红遭此惨祸，已然对不过小姐了；若再当堂和盘托出，岂不败坏了小姐名节呢？莫若自己应承，省得小姐出头露面，有伤闺门的风范。这便是颜生的一番衷曲，他却那里知道暗中苦了一个雨墨呢。

且说雨墨从相公被人拿去之后，他便暗暗揣了银两，赶赴县前，悄悄打听。听说相公满口应承，当堂全认了，只吓得他胆裂魂飞，泪流满面。后来见颜生入监，他便上前苦苦哀求禁子，并言有薄敬奉上。禁子与牢头相商明白，容他在内伏侍相公。雨墨便将银子交付了牢头，嘱托一切俱要看顾。牢头见了白花花一包银子，满心欢喜，满口应承。雨墨见了颜生，又痛哭，又是抱怨说：“相公不该应承了此事。”见颜生微微含笑，毫不介意，雨墨竟自不知是何缘故。

谁知此时柳洪那里俱各知道颜生当堂招认了，老贼乐的满心欢喜，仿佛去了一块大病的一般。苦只苦了金蝉小姐，一闻此言，只道颜生绝无生理。仔细想来，全是自己将他害了。“他既无命，我岂独生？莫若以死相酬。”将乳母支出去烹茶，他便倚了绣阁，投缳自尽身亡。及至乳母端了茶来，见门户关闭，就知不好，便高声呼唤，也不见应。再从门缝看时，见小姐高高的悬起，只吓得他骨软筋酥，踉踉跄跄报与员外安人。

柳洪一闻此言，也就顾不得了，先带领家人奔到楼上，打开绣户，上前便把小姐抱住，家人忙上前解了罗帕。此时冯氏已然赶到。夫妻二人打量还可以解救，谁知香魂已渺，不由的痛哭起来。更加着冯氏数数落落，一壁里哭小姐，一壁里骂柳洪道：“都是你这老乌龟，老杀才，不分青红皂白，生生儿的要了你的女儿命了。那一个刚然送县，这一个就上了吊了。这个名声传扬出去才好听呢！”柳洪听了此言，格登的把泪收住道：“幸亏你提拨我，似此事如何办理？哭是小事，且先想个主意要紧。”冯氏道：“还有别的什么主意吗？只好说小姐得了个暴病，有些不妥。先着人悄悄抬个棺材来，算是预备后事，与小姐冲冲喜。却暗暗的将小姐盛殓了，浮厝在花园敞厅上。候过了三朝五日，便说小姐因病身亡，也就遮了外面的耳目，也省得人家谈论了。”柳洪听了，再也想不出别的高主意，只好依计而行。便嘱咐家人搭棺材去，倘有人问，就说小姐得病甚重，为的是冲冲喜。家人领命。去不多时，便搭了来了，悄悄抬至后楼。此时冯氏与乳母已将小姐穿戴齐备，所有小姐素日惜爱的簪环、首饰、衣服俱各盛殓了。且不下销，便叫家人等暗暗抬至花园敞厅停放。员外、安人又不敢放声大哭，惟有呜呜悲泣而已。停放已毕，惟恐有人看见，便将花园门倒锁起来。所有家人，每人赏了四两银子，以压口舌。

谁知家人之中，有一人姓牛名唤驴子。他爹爹牛三，原是柳家的老仆。只因双目失明，柳洪念他出力多年，便在花园后门外盖了三间草房，叫他与他儿子并媳妇马氏一同居住，又可以看守花园。这日，牛驴子拿了四两银子回来，马氏问道：“此银从何而来？”驴子便将小姐自尽，并员外、安人定计，暂且停放花园敞厅，并未下销的情由说了一遍，“这四两银子便是员外赏的，叫我们严密此事，不可声张。”说罢，又言小姐的盛殓的东西实在的是不少，什么凤头钗，又是什么珍珠花、翡翠环，这个那个说了一套。马氏闻听，便觉垂涎道：“可惜了儿的这些好东西。你就是没有胆子，你若有胆量，到了夜间，只隔着一段墙，偷偷儿的进去……”刚说至此，只听那屋牛三道：“媳妇，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家员外遭了此事，已是不幸，人人听见该当叹息，替他难受。怎么你还要就热窝儿去偷盗尸首的东西？人要天理良心，看昭彰报应要紧。驴儿呀驴儿，此事是断断做不得的。”老头儿说罢，恨恨不已。谁知牛三刚说话时，驴子便对着他女人摆手儿，后来又听见叫他不可做此事，驴子便赌气子道：“我知道，他不过是那们说，那里我就做了呢？”说着话，便打手势叫他女人预备饭，自己便打酒去。少时酒也有了，菜也得了。且不打发牛三吃，自己便先喝酒。女人一壁伏侍，一壁跟着吃，却不言语，尽打手势。到吃喝完了，两口子便将家伙归着起来。驴子便在院内找了一把板斧掖在腰间，等到将有二鼓，他直奔到花园后门，拣了个地势高耸之处，扳住墙头，纵将上去，他便往里一跳，直奔敞厅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且说牛驴子于起更时来至花园，扳住墙头纵身上去，他便往里一跳，只听噗咚一声，自己把自己倒吓了一跳。但见树林中透出月色，满园中花影摇曳，仿佛都是人影儿一般。毛手毛脚，贼头贼脑，他却认得路径，一直竟奔敞厅而来。见棺材停放中间，猛然想起小姐入殓之时形景，不觉从脊梁骨上一阵发麻灌海，登时头发根根倒竖，害起怕来，又连打了几个寒噤。暗暗说：“不好，我别要不得。”身子觉软，就坐在敞厅栏杆踏板之上，略定了定神，回手拔出板斧，心里想道：“我此来原为发财，这一上去，打开棺盖，财帛便可到手，你却怕他怎的？这总是自己心虚之过。漫说无鬼，就是有鬼，也不过是闺中弱女，有什么大本事呢？”想至此，不觉的雄心陡起，提了板斧便来到敞厅之上。对了棺木，一时天良难昧，便双膝跪倒，暗暗祝道：“牛驴子实在是个苦小子，今日暂借小姐的簪环衣服一用，日后充足了，我再多多的给小姐烧些纸锞罢。”祝毕起来，将板斧放下，只用双手从前面托住棺盖，尽力往上一起，那棺盖就离了位了。他便往左边一跨，又绕到后边，也是用双手托住，往上一起，他却往右边一跨，那材盖便横斜在材上。才要动手，忽听“嗳哟”一声，便吓的他把脖子一缩，跑下厅来，格嗒嗒一个整颤，半晌还不过气来。又见小姐挣扎起来，口中说道：“多承公公指引。”便不言语了。

驴子喘息了喘息，想道：“小姐他会还了魂了？”又一转念：“他纵然还魂，正在气息微弱之时，我这上去将他掐住咽喉，他依然是死。我照旧发财，有何不可呢？”想至此，又煞神附体，立起身来，从老远的就将两手比着要掐的式样。尚未来到敞厅，忽有一物飞来，正打在左手之上。驴子又不敢嗳哟，只疼的他咬着牙摔着手，在厅下打转。只见从太湖石后来了一人，身穿夜行衣服，竟奔驴子而来。瞧着不好，刚然要跑，已被那人一个箭步赶上，就是一脚，驴子便跌倒在地，口中叫道：“爷爷饶命！”那人便将驴子按在地上，用刀一晃道：“我且问你，棺木内死的是谁？”驴子道：“是我家小姐，昨日吊死的。”那人吃惊道：“你家小姐如何吊死呢？”驴子道：“只因颜生当堂招认了，我家小姐就吊死了，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求爷爷饶命！”那人道：“你初念贪财，还可饶恕，后来又生害人之心，便是可杀不可留了。”说到“可杀”二字，刀已落将下来，登时，驴子入了汤锅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自从赠了颜生银两之后，他便先到祥符县，将柳洪打听明白，已知道此人悭吝，必然嫌贫爱富。后来打听颜生到此甚是相安，正在欢喜，忽听得颜生被祥符县拿去，甚觉诧异，故此夤夜到此，打听个水落石出。已知颜生负屈贪冤，并不知小姐又有自缢之事。适才问了驴子方才明白，即将驴子杀了。又见小姐还魂，本欲上前搀扶，又要避盟嫂之嫌疑，猛然心生一计：“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便高声嚷道：“你们小姐还了魂了！快来救人吓！”又向那角门上嘡的一脚，连门带框俱各歪在一边。他却飞身上房，竟奔柳洪住房去了。

且说巡更之人原是四个，前后半夜倒换。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猛听得有人说小姐还魂之事，又听得嚓一声响亮，二人吓了一跳。连忙顺着声音打着灯笼一照，见花园角门连门框俱各歪在一边。二人乍着胆子进了花园，趁着月色先往敞厅上一看，见棺材盖横在材上。连忙过去细看，见小姐坐在棺内，闭着双睛，口内尚在咕哝。二人见了悄悄说道：“谁说不是活了呢？快报员外、安人去。”刚然回身，只见那边有一块黑忽忽的，不知是什么，打过灯笼一照，却是一个人。内中有个眼尖的道：“伙计，这不是牛驴子么？他如何躺在这里呢？难道昨日停放之后把他落在这里了？”又听那人道：“这是什么，稀泞的踩了我一脚。啊呀，怎么他脖子上有个口子呢？敢则是被人杀了。快快报与员外，说小姐还魂了。”柳洪听了，即刻叫开角门。冯氏也连忙起来，唤齐仆妇丫鬟，俱往花园而来。谁知乳母田氏一闻此言，预先跑来扶着小姐呼唤。只听小姐咕哝道：“多承公公指引，叫奴家何以报答？”柳洪、冯氏见小姐果然活了，不胜欢喜。大家搀扶出来，田氏转身背负着小姐，仆妇帮扶，左右围随，一直来到绣阁。安放妥协，又灌姜汤，少许渐渐的苏醒过来。容小姐静一静，定定神，止于乳母田氏与安人小丫鬟等在左右看顾，柳洪就慢慢的下楼去了。只见更夫仍在楼门之外伺候，柳洪便道：“你二人还不巡更，在此作甚？”二人道：“等着员外回话，还有一宗事呢！”柳洪道：“还有什么事呢？不是要讨赏么？”二人道：“讨赏忙什么呢，咱们花园躺着一个死人呢！”柳洪闻听大惊道：“如何有死人呢？”二人道：“员外随我们看看就知道了，不是生人，却是个熟人。”

柳洪跟定更夫进了花园，来至敞厅，更夫举起灯笼照着，柳洪见满地是血，战战兢兢看了多时，道：“这不是牛驴子吗？他如何被人杀了呢？”又见棺盖横着，旁边又有一把板斧，猛然省悟道：“别是他前来开棺盗尸罢？如何棺盖横过来呢？”更夫说道：“员外爷想的不错，只是他被何人杀死呢？难道他见小姐活了，他自己抹了脖子？”柳洪无奈，只得派人看守，准备报官相验。先叫人找了地保来，告诉他此事。地保道：“日前掐死了一个丫鬟尚未结案，如今又杀了一个家人，所有这些喜庆事情全出在尊府。此事就说不得了，只好员外爷辛苦辛苦同我走一趟。”柳洪知道是故意的拿捏，只得进内取些银两给他们就完了。不料来至套间屋内见银柜的锁头落地，柜盖已开，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查对，散碎银两俱各未动，单单整封银两短了十封，心内这一阵难受，又不是疼，又不是痒，竟不知如何是好。发了会子怔，叫丫鬟去请安人。一面平了一两六钱有零的银，算是二两，央求地保呈报。地保得了银子，自己去了。

柳洪急回身来至屋内，不觉泪下。冯氏便问：“叫我有什么事？女儿活了，应该喜欢，为何反倒哭起来了呢？莫不成牛驴子死了，你心疼他吗？”柳洪道：“那盗尸贼，我心疼他做什么！”冯氏道：“既不为此，你哭什么？”柳洪便将银子失去十封的话说了一遍，“因为心疼银子，不觉泪流。这如今意欲报官，故此请你来商议商议。”冯氏听了也觉一惊，后来听柳洪说要报官，连说：“不可，不可。现在咱们家有两宗人命的大案尚未完结，如今为丢银子又去报官，别的都不遗失，单单的丢了十封银子，这不是提官府的醒儿吗？可见咱家积蓄多金。他若往歪里一问，只怕再花上十封也未必能结案。依我说，这十封银子只好忍个肚子疼，算是丢了罢。”柳洪听了此言深为有理，只得罢了。不过一时时揪着心系子怪疼的。

且说马氏撺掇丈夫前去盗尸，以为手到成功，不想呆呆的等了一夜，未见回来，看看的天已发晓，不由的埋怨道：“这王八蛋好生可恶！他不亏我指引明路，教他发财，如今得了手，且不回家，又不知填还那个小妈儿去了。少时他瞎爹若问起来，又该无故唠叨。”正在自言自语埋怨，忽听有人敲门道：“牛三哥，牛三哥！”妇人答道：“是谁呀？这们早就来叫门。”说罢，将门开了一看，原来是捡粪的李二。李二一见马氏便道：“侄儿媳妇，你烦恼吓！”马氏听了啐道：“呸！大清早起的，也不嫌个丧气。这是怎么说呢。”李二说：“敢则是丧气。你们驴子叫人杀了，怎么不丧气！”牛三已在屋内听见，便接言道：“李老二，你进屋里来告诉明白了我，这是怎么一件事情。”李二便进屋内，见了牛三说：“告诉哥哥说，驴子侄儿不知为何被人杀死在那边花园子里了。你们员外报官了，少时就要来相验呢。”牛三道：“好吓，你们干的好事呀！有报应没有？昨日那们拦你们，你们不听，到底儿遭了报了。这不叫员外受累吗？李老二，你拉了我去。等着官府来了，我拦验就是了。这不是吗，我的儿子既死了，我那儿妇是断不能守的，莫若叫他回娘家去罢。这才应了俗语儿了：‘驴的朝东，马的朝西。’”说着话，拿了明仗，叫李二拉着他竟奔员外宅里来。见了柳洪，便将要拦验的话说了。柳洪甚是欢喜，又教导了好些话，那个说的，那个说不的，怎么具结领尸。编派停当，又将装小姐的棺木挪在间屋，算是为他买的寿木。及至官府到来，牛三拦验，情愿具结领尸。官府细问情由，方准所呈，不必细表。

且说颜生在监，多亏了雨墨伏侍，不至受苦。自从那日过下堂来，至今并未提审，竟不知定了案不曾，反觉得心神不定。忽见牢头将雨墨叫将出来，在狱神庙前便发话道：“小伙子，你今儿得出去了，我不能只是替你耽惊儿。再者，你们相公今儿晚上也该叫他受用受用了。”雨墨见不是话头，便道：“贾大叔，可怜我家相公负屈含冤，望大叔将就将就。”贾牢头道：“我们早已可怜过了。我们若遇见都像你们这样打官司，我们都饿死了。你打量里里外外费用轻呢？就是你那点子银子，一哄儿就结了。俗语说：‘衙门的钱，下水的船。’这总要现了现。你总得想个主意才好呢，难道你们相公就没个朋友吗？”雨墨哭道：“我们从远方投亲而来，这里如何有相知呢？没奈何，还是求大叔可怜我们相公才好。”贾牢头道：“你那是白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相公有个亲戚，他不是财主吗，你为甚不弄他的钱呢？”雨墨流泪道：“那是我家相公对头，他如何肯资助呢？”贾牢头道：“不是那们说。你与相公商量商量，怎么想个法子，将他的亲戚咬出来，我们弄他的银钱，好照应你们相公吓。是这么个主意。”雨墨摇头道：“这个主意却难，只怕我家相公做不出来罢。”贾牢头道：“既如此，你今儿就出去，直不准你在这里。”雨墨见他如此神情，心中好生为难，急得泪流满面，痛哭不止，恨不得跪在地下哀求。

忽听监门口有人叫：“贾头儿，贾头儿，快来哟！”贾牢头道：“是了，我这里说话呢。”那人又道：“你快来，有话说。”贾牢头道：“什么事这们忙，难道弄出钱来我一人使吗？也是大家伙儿分。”那外面说话的乃是禁子吴头儿。他便问道：“你又驳办谁呢？”贾牢头道：“就是颜查散的小童儿。”吴头儿道：“啊呀我的太爷，你怎么惹他呢，人家的照应到了。此人姓白，刚才上衙门口，略一点染就是一百两呀！少时就进来了，你快快好好儿的预备着伺候着罢。”牢头听了，连忙回身。见雨墨还在那里哭呢，连忙上前道：“老雨呀，你怎么不禁呕呢？说说笑笑，嗷嗷呕呕，这有什么呢？你怎么就认起真来？我问问你，你家相公可有个姓白的朋友吗？”雨墨道：“并没有姓白的。”贾牢头道：“你藏奸，你还恼着我呢？我告诉你，如今外面有个姓白的，瞧你们相公来了。”

说话间，只见该值的头目陪着一人进来，头带武生巾，身穿月白花氅，内衬一件桃红衬袍，足登官靴，另有一番英雄气概。雨墨看了，很像金相公，却不敢认。只听那武生叫道：“雨墨，你敢则也在此么？好孩子，真正难为你。”雨墨听了此言，不觉的落下泪来，连忙上前参见道：“谁说不是金相公呢！”暗暗忖道：“如何连音也改了呢？”他却那里知道，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白五爷将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里？”

不知雨墨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替主鸣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且说白玉堂将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里？”贾牢头不容雨墨答言，他便说：“颜相公在这单间屋内，都是小人们伺候。”白五爷道：“好。你们用心伏侍，我自有赏赐。”贾牢头连连答应几个“是”。此时雨墨已然告诉了颜生。白五爷来至屋内，见颜生蓬头垢面，虽无刑具加身，已然形容憔悴。连忙上前执手道：“仁兄如何遭此冤枉？”说至此，声音有些惨切。谁知颜生他却毫不动念，便说道：“嗐，愚兄愧见贤弟。贤弟到此何干？”那白五爷见颜生并无忧愁哭泣之状，惟有羞容满面，心中暗暗点头夸道：“颜生真乃英雄也。”便问此事因何而起。颜生道：“贤弟问他怎么？”白玉堂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泛泛可比。难道仁兄还瞒着小弟不成？”颜生无奈，只得说道：“此事皆是愚兄之过。”便将绣红寄柬：“愚兄并未看明柬上是何言词，因有人来，便将柬儿放在书内，谁知此柬遗失，到了夜间就生出此事，柳洪便将愚兄呈送本县。后来亏得雨墨暗暗打听，方知是小姐一片苦心，全是为顾愚兄。愚兄自恨遗失柬约，酿成祸端。兄若不应承，难道还攀扯闺阁弱质，坏他的清白？愚兄惟有一死而已。”白玉堂听了颜生之言，颇觉有理。复转念一想道：“仁兄知恩报恩，舍己成人，原是大丈夫所为。独不念老伯母在家悬念乎？”一句话却把颜生的伤心招起，不由的泪如雨下。半晌说道：“事成不改。命中所造，大料难逃。这也是前世冤孽，今生报应。奈何，奈何！愚兄死后，望贤弟照看家母，兄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说罢痛哭不止，雨墨在旁亦落泪。白玉堂道：“何至如此。仁兄且自宽心，凡事还要再思。虽则为人，亦当为己。闻得开封府包相断事如神，何不到那里去伸诉呢？”颜生道：“贤弟此言差矣。此事非是官府屈打成招的，乃是兄自行承认的，又何必向包公那里分辩去呢？”白玉堂道：“仁兄虽如此说，小弟惟恐本县详文若到开封，只怕包相就不容仁兄招认了。那时又当如何？”颜生道：“书云：‘匹夫不可夺志也。’况愚兄乎？”

白玉堂见颜生毫无回转之心，他便另有个算计了。便叫雨墨将禁子牢头叫进来。雨墨刚然来到院中，只见禁子牢头正在那里嘁嘁喳喳，指手划脚。忽见雨墨出来，便有二人迎将上来道：“老雨呀，有什么吩咐的吗？”雨墨道：“白老爷请你二人呢。”二人听得此话，便狗颠屁股垂儿似的跑向前来。白五爷叫伴当拿出四封银子，对他二人说道：“这是银子四封，赏你二人一封，表散众人一封，馀下二封便是伺候颜相公的。从此后，颜相公一切事体全是你二人照管。倘有不到之处，我若闻知，却是不依你们的。”二人屈膝谢赏，满口应承。白五爷又对颜生道：“这里诸事妥协，小弟要借雨墨随我几日，不知仁兄叫他去否？”颜生道：“他也在此无事，况此处俱已安置妥协，愚兄也用他不着，贤弟只管将他带去。”谁知雨墨早已领会白五爷之意，便欣然叩辞了颜生，跟随白五爷出了监中。

到了无人之处，雨墨便问白五爷道：“老爷将小人带出监来，莫非叫小人瞒着我家相公，上开封府呈控么？”一句话问的白五爷满心欢喜，道：“怪哉，怪哉！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聪明，真正罕有。我原有此意，但不知你敢去不敢去？”雨墨道：“小人若不敢去，也就不问了。自从那日我家相公招承之后，小人就要上京内开封府控告去。只因监内无人伺候，故此耽延至今。今日又见老爷话语之中提拨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毫不省悟。故此方才老爷一说要借小人跟随几天，小人就明白了是为着此事。”白五爷哈哈大笑道：“我的意思竟被你猜着了。我告诉你，你相公入了情魔了，一时也化解不开。须到开封府告去，方能打破迷关。你明日就到开封府，就把你家相公无故招承认罪原由伸诉一番，包公自有断法。我在暗中给你安置安置，大约你家相公就可脱了此灾了。”说罢便叫伴当给他十两银子。雨墨道：“老爷前次赏过两个锞子，小人还没使呢。老爷改日再赏罢。再者小人告状去，腰间也不好多带银子。”白五爷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你今日就往开封府去，在附近处住下，明日好去伸冤。”雨墨连连称是，竟奔开封府去了。

谁知就是此夜，开封府出了一件诧异的事。包公每日五更上朝，包兴、李才预备伺候，一切冠带、袍服、茶水、羹汤俱各停当，只等包公一呼唤便诸事齐整。二人正在静候，忽听包公咳嗽，包兴连忙执灯掀起帘子来至里屋内。刚要将灯往桌上一放，不觉骇目惊心，失声道：“哎呀！”包公在帐子内便问道：“什么事？”包兴道：“这是那里来的刀、刀、刀吓？”包公听见，急披衣坐起，撩起帐子一看，果见是明晃晃的一把钢刀横在桌上，刀下还压着柬帖儿。便叫包兴：“将柬帖拿来我看。”包兴将柬帖从刀下抽出，持着灯递给相爷一看，见上面有四个大字，写着：“颜查散冤。”包公忖度了一会，不解其意，只得净面穿衣，且自上朝，俟散朝后，再慢慢的访查。

到了朝中，诸事已完，便乘轿而回。刚至衙门，只见从人丛中跑出个小孩子来，在轿旁跪倒，口称冤枉。却好王朝走到，将他获住。包公轿至公堂，落下轿，立刻升堂，便叫带那小孩子。该班的传出。此时王朝正在角门外问雨墨的名姓，忽听叫带小孩子，王朝嘱咐道：“见了相爷，不要害怕，不可胡说。”雨墨道：“多承老爷教导。”王朝进了角门，将雨墨带上堂去，雨墨便跪倒向上叩头。包公问道：“那小孩子叫什么名字，为着何事，诉上来。”雨墨道：“小人名叫雨墨，乃武进县人。只因同我家主人到祥符县投亲……”包公道：“你主人叫什么名字？”雨墨道：“姓颜名查散。”包公听了“颜查散”三字，暗暗道：“原来果有颜查散。”便问道：“投在什么人家？”雨墨道：“就是双星桥柳员外家。这员外名叫柳洪，他是小主人的姑夫。谁知小主人的姑母三年前就死了，此时却是续娶的冯氏安人。只因柳洪膝下有个姑娘，名柳金蝉，是从小儿就许与我家相公为妻。小人的主人原奉母命前来投亲，一来在此读书，预备明年科考；二来又为的是完姻。谁知柳洪将我主仆二人留在花园居住，敢则是他不怀好意。住了才四天，那日清早，便有本县的衙役前来把我主人拿去了，说我主人无故的将小姐的丫鬟绣红掐死在内角门以外。回相爷，小人与小人的主人时刻不离左右，小人的主人并未出花园的书斋，如何会在内角门掐死了丫鬟呢？不想小人的主人被县里拿去，刚过头一堂，就满口应承，说是自己将丫鬟掐死，情愿抵命，不知是什么缘故。因此小人到相爷台前，恳求相爷与小人的主人作主。”说罢，复又叩头。

包公听了，沉吟半晌，便问道：“你家相公既与柳洪是亲戚，想来出入是不避的了？”雨墨道：“柳洪为人极其固执，漫说别人，就是这个续娶的冯氏，也未容我家主人相见。主仆在那里四五天，尽在花园书斋居住，所有饭食茶水，俱是小人进内自取，并未派人伏侍，很不像待亲戚的道理。菜里头连一点儿肉星也没有。”包公又问道：“你可知道小姐那里，除了绣红还有几个丫头呢？”雨墨道：“听得说小姐那里就只一个丫鬟绣红，还有个乳母田氏。这个乳母却是个好人。”包公忙问道：“怎见得？”雨墨道：“小人进内取茶饭时，他就向小人说：‘园子空落，你们主仆在那里居住须要小心，恐有不测之事。依我说，莫若过一两天，你们还是离了此处好。’不想果然就遭了此事了。”包公暗暗的踌躇道：“莫非乳母晓得其中原委呢？何不如此如此，看是如何。”想罢，便叫将雨墨带下去，就在班房听候。立刻吩咐差役，将柳洪并他家乳母田氏分别传来，不许串供。又吩咐到祥符县提颜查散到府听审。

包公暂退堂。用饭毕，正要歇息，只见传柳洪的差役回来禀道：“柳洪到案。”老爷吩咐伺候升堂。将柳洪带上堂来问道：“颜查散是你什么人？”柳洪道：“是小老儿的内侄。”包公道：“他来此作什么来了？”柳洪道：“他在小老儿家读书，为的是明年科考。”包公道：“闻听得他与你女儿自幼联姻，可是有的么？”柳洪暗暗的纳闷道：“怨不得人说包公断事如神，我家里事他如何知道呢？”至此无奈，只得说道：“是从小儿定下的婚姻。他此来一则为读书预备科考，二则为完姻。”包公道：“你可曾将他留下？”柳洪道：“留他在小老儿家居住。”包公道：“你家丫头绣红，可是伏侍你女儿的么？”柳洪道：“是从小儿跟随小女儿，极其聪明，又会写，又会算，实实死的可惜。”包公道：“为何死的？”柳洪道：“就是被颜查散扣喉而死。”包公道：“什么时候死的？死于何处？”柳洪道：“及至小老儿知道，已有二鼓之半，却是死在内角门以外。”包公听罢，将惊堂木一拍道：“我把你这老狗，满口胡说。方才你说，及至你知道的时节已有二鼓之半，自然是你的家人报与你知道的。你并未亲眼看见是谁掐死的，如何就知是颜查散相害？这明明是你嫌贫爱富，将丫鬟掐死，有意诬赖颜生。你还敢在本阁跟前支吾么？”柳洪见包公动怒，连忙叩头道：“相爷请息怒，容小老儿细细的说。丫鬟被人掐死，小老儿原也不知是谁掐死的，只因死尸之旁落下一把扇子，却是颜生的名款，因此才知道是颜生所害。”说罢，复又叩头。包公听了，思想了半晌：“如此看来，定是颜生作下不才之事了。”

又见差役回道：“乳母田氏传到。”包公叫把柳洪带下去，即将田氏带上堂来。田氏那里见过这样堂威，已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衣而战。包公问道：“你就是柳金蝉的乳母么？”田氏道：“婆、婆子便是。”包公道：“丫鬟绣红为何死的，从实说来。”田氏到了此时，那敢撒谎，便把如何听见我家员外、安人私语要害颜生，自己如何与小姐商议要救颜生，如何叫绣红私赠颜生银两，“谁知颜姑爷得了财物，不知何故竟将绣红掐死了，偏偏的又落下一把扇子连那个字帖儿。我家员外见了，气的了不得，就把颜姑爷送了县了，谁知我家的小姐就上了吊了。”包公听至此，不觉愣然道：“怎么柳金蝉竟自死了么？”田氏道：“死了之后又活了。”包公又问道：“如何又会活了呢？”田氏道：“皆因我家员外、安人商量此事，说道颜姑爷是头一天进了监，第二天姑娘就吊死了，况且又是未过门之女。这要是吵嚷出去，这个名声儿不好听的。因此就说是小姐病的要死，买口棺材来冲一冲，却悄悄的把小姐装殓了，停放后花园内敞厅上。谁知半夜里有人嚷说：‘你们小姐还了魂了！’大家伙儿听见了，连忙过去一看，谁说不是活了呢！棺材盖也横过来了，小姐在棺材里坐着呢。”包公道：“棺材盖如何会横过来呢？”田氏道：“听说是宅内的下人牛驴子偷偷儿盗尸去，他见小姐活了，不知怎么他又抹了脖子了。”

包公听毕，暗暗思想道：“可惜金蝉一番节烈，竟被无义的颜生辜负了。可恨颜生既得财物，又将绣红掐死，其为人的品行就不问可知了。如何又有寄柬留刀之事，并有小童雨墨替他伸冤呢？”想至此，便叫带雨墨。左右即将雨墨带上堂来。包公把惊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小小年纪竟敢大胆蒙混本阁，该当何罪？”雨墨见包公动怒，便向上叩头道：“小人句句是实话，焉敢蒙混相爷。”包公一声断喝：“你这狗才，就该掌嘴！你说你主人并未离书房，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内角门以外呢？讲！”

不知雨墨回答什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铡斩君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且说包公一声断喝：“，你这狗才，就该掌嘴！你说你主人并未离了书房，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内角门以外呢？”雨墨道：“相爷若说扇子，其中有个情节。只因柳洪内侄名叫冯君衡，就是现在冯氏安人的侄儿。那一天合我主人谈诗对对子，后来他要我主人扇子瞧，却把他的扇子求我主人写。我家主人不肯写，他不依，就把我主人的扇子拿去，他说写得了再换。相爷不信，打发人取来，现时仍在笔筒内插着。那把‘次姑咙咚呛’的扇子，就是冯君衡的。小人断不敢撒谎。”忽见包公哈哈大笑，雨墨只当包公听见这“次姑咙咚呛”乐了呢，他那里知道包公因问出扇子的根由，心中早已明白此事，不由哈哈大笑，十分畅快。立刻出签，捉拿冯君衡到案。此时祥符县已将颜查散解到，包公便叫将田氏带下去，叫雨墨跪在一旁。将颜生的招状看了一遍，已然看出破绽，不由暗暗笑道：“一个情愿甘心抵命，一个以死相酬自尽，他二人也堪称为义夫节妇了。”便叫带颜查散。

颜生此时镯镣加身，来至堂上，一眼看见雨墨，心中纳闷道：“他到此何干？”左右上来去了刑具，颜生跪倒。包公道：“颜查散抬起头来。”颜生仰起面来。包公见他虽然蓬头垢面，却是形容秀美，良善之人，便问：“你如何将绣红掐死？”颜生便将在县内口供，一字不改，诉将上去。包公点了点头，道：“绣红也真正的可恶。你是柳洪的亲戚，又是客居他家，他竟敢不服呼唤，口出不逊，无怪你愤恨。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出了书斋？由何路径到内角门？什么时候掐死绣红？他死于何处？讲！”颜生听包公问到此处，竟不能答，暗暗的道：“好利害，好利害！我何尝掐死绣红，不过是恐金蝉出头露面，名节攸关，故此我才招认掐死绣红。如今相爷细细的审问，何时出了书斋，由何路径到内角门，我如何说得出来？”正在为难之际，忽听雨墨在旁哭道：“相公此时还不说明，真个就不念老安人在家悬念么？”颜生一闻此言，触动肝腑，又是着急又惭愧，不觉泪流满面，向上叩头道：“犯人实实罪该万死，惟求相爷笔下超生。”说罢，痛哭不止。包公道：“还有一事问你：柳金蝉既已寄柬与你，你为何不去？是何缘故？”颜生哭道：“嗳呀，相爷呀，千错万错，错在此处。那日绣红送柬之后，犯人刚然要看，恰值冯君衡前来借书，犯人便将此柬掖在案头书内。谁知冯君衡去后，遍寻不见，再也无有。犯人并不知柬中是何言词，如何知道有内角门之约呢？”包公听了，便觉了然。

只见差役回道：“冯君衡拿到。”包公便叫颜生主仆下去，立刻带冯君衡上堂。包公见他兔耳鹰腮，蛇眉鼠眼，已知是不良之辈。把惊堂木一拍道：“冯君衡，快将假名盗财，因奸致命，从实招来！”左右连声催吓：“讲，讲，讲！”冯君衡道：“没有什么招的。”包公道：“请大刑！”左右将三根木往堂上一撂，冯君衡害怕，只得口吐实情，将如何换扇，如何盗柬，如何二更之时拿了扇柬冒名前去，只因绣红要嚷，如何将他扣喉而死，又如何撇下扇柬，提了包袱银两回转书房，从头至尾述说一遍。包公问明，叫他画了供，立刻请御刑。王、马、张、赵将狗头铡抬来，还是照旧章程，登时将冯君衡铡了。丹墀之下，只吓得柳洪、田氏以及颜生主仆谁敢仰视。

刚将尸首打扫完毕，御刑仍然安放堂上。忽听包公道：“带柳洪！”这一声把个柳洪吓得胆裂魂飞，筋酥骨软，好容易挣扎爬至公堂之上。包公道：“我把你这老狗！颜生受害，金蝉悬梁，绣红遭害，驴子被杀，以及冯君衡遭刑，全由你这老狗嫌贫爱富的起见，致令生者、死者、死而复生者受此大害。今将你废于铡下，大概不委屈你罢？”柳洪听了叩头碰地道：“实在不屈。望相爷开天地之恩，饶恕小老儿改过自新，以赎前愆。”包公道：“你既知要赎罪，听本阁吩咐：今将颜生交付与你，就在你家攻书，所有一切费用，你要好好看待。俟明年科考之后，中与不中，即便毕姻。倘颜查散稍有疏虞，我便把你拿来，仍然废于铡下。你敢应么？”柳洪道：“小老儿愿意，小老儿愿意。”包公便将颜查散、雨墨叫上堂来道：“你读书要明大义，为何失大义而全小节，便非志士，乃系腐儒。自今以后，必须改过。务要好好读书，按日期将窗课送来，本阁与你看视。倘得寸进，庶不负雨墨一片为主之心。就是平素之间，也要将他好好看待。”颜生向上叩头道：“谨遵台命。”三个人又从新向上叩头。柳洪携了颜生的手，颜生携了雨墨手，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下了丹墀，同了田氏一齐回家去了。

此案已结，包公退堂来至书房，便叫包兴请展护卫。你道展爷几时回来的？他却来在颜查散、白玉堂之先，只因腾不出笔来，不能叙写。事有缓急，况颜生之案是一气的文字，再也间断不得，如何还有工夫提展爷呢？如今颜生之案已完，必须要说一番。

展爷自从救了老仆颜福之后，那夜便赶到家中。见了展忠，将茉花村比剑联姻之事述说一回。彼此换剑作了定礼，便将湛卢宝剑给他看了。展忠满心欢喜。展爷又告诉他，现在开封府有一件紧要之事，故此连夜赶回家中，必须早赴东京。展忠道：“作皇家官，理应报效朝廷。家中之事，全有老奴照管，爷自请放心。”展爷便叫伴当收拾行李鞴马，立刻起程，竟奔开封府而来。

及至到了开封府，便先见了公孙先生与王、马、张、赵等，却不提白玉堂来京，不过略问了问一向有什么事故没有。大家俱言无事。又问展爷道：“大哥原告两个月的假，如何恁早回来？”展爷道：“回家祭扫完了，在家无事，莫若早些回来，省得临期匆忙。”也就遮掩过去。他却参见了相爷，暗暗将白玉堂之事回了。包公听了，吩咐严加防范，设法擒拿。展爷退回公所，自有众人与他接风掸尘，一连热闹了几天。展爷却每夜防范，并不见什么动静。

不想由颜查散案中，生出寄柬留刀之事。包公虽然疑心，尚未知虚实，如今此案已经断明，果系“颜查散冤”，应了柬上之言。包公想起留刀之人，退堂后来至书房，便请展爷。展爷随着包兴进了书房，参见包公。包公便提起寄柬留刀之人行踪诡密，令人可疑，“护卫须要严加防范才好。”展爷道：“卑职前日听见主管包兴述说此事，也就有些疑心。这明是给颜查散辨冤，暗里却是透信。据卑职想，留刀之人恐是白玉堂了。卑职且与公孙策计议去。”包公点头。

展爷退出，来至公所，已然秉上灯烛。大家摆上酒饭，彼此就座。公孙先生便问展爷道：“相爷请吾兄有何见谕？”展爷道：“相爷为寄柬留刀之事，叫大家防范些。”王朝道：“此事原为替颜查散明冤，如今既已断明，颜生已归柳家去了，此时又何必防什么呢？”展爷此时却不能不告诉众人白玉堂来京找寻之事。便将在茉花村比剑联姻，后至芦花荡方知白玉堂进京来找“御猫”，“故此劣兄一闻此言，就急急赶来。”张龙道：“原来大哥定了亲了，还瞒着我们呢，恐怕兄弟们要吃大哥的喜酒。如今既已说出来，明日是要加倍罚的。”马汉道：“吃酒是小事。但不知锦毛鼠是怎么个人？”展爷道：“此人姓白名玉堂，乃五义中的朋友。”赵虎道：“什么五义？小弟不明白。”展爷便将陷空岛的众人说出，又将绰号儿说与众人听了。公孙先生在旁听得明白，猛然省悟道：“此人来找大哥，却是要与大哥合气的。”展爷道：“他与我素无仇隙，与我合什么气呢？”公孙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们五人号称‘五鼠’，你却号称‘御猫’，焉有猫儿不捕鼠之理？这明是嗔大哥号称‘御猫’之故，所以知道他要与大哥合气。”展爷道：“贤弟所说似乎有理。但我这‘御猫’乃圣上所赐，非是劣兄立意称‘猫’，要欺压朋友。他若真个为此事而来，劣兄甘拜下风，从此后不称‘御猫’也未为不可。”众人尚未答言，惟赵虎正在豪饮之间，听见展爷说出此话，他却有些不服气，拿着酒杯，立起身来道：“大哥，你老素昔胆量过人，今日何自馁如此。这‘御猫’二字，乃圣上所赐，如何改得？倘若是那个什么白糖咧，黑糖咧，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烧一壶开开的水把他冲着喝了，也去去我的滞气。”展爷连忙摆手说：“四弟悄言。岂不闻窗外有耳？”

刚说至此，只听拍的一声，从外面飞进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赵虎擎的那个酒杯之上，只听当啷啷一声，将酒杯打了个粉碎。赵爷吓了一跳，众人无不惊骇。只见展爷早已出席，将槅扇虚掩，回身复又将灯吹灭，便把外衣脱下，里面却是早已结束停当的。暗暗的将宝剑拿在手中，却把槅扇假做一开，只听拍的一声，又是一物打在槅扇上。展爷这才把槅扇一开，随着劲一伏身蹿将出去。只觉得迎面一股寒风，飕的就是一刀。展爷将剑扁着往上一迎，随招随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细观瞧。见来人穿着簇青的夜行衣靠，脚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见的那人。二人也不言语，惟听刀剑之声叮当乱响。展爷不过招架，并不还手。见他刀刀逼紧，门路精奇，南侠暗暗喝彩。又想道：“这朋友好不知进退。我让着你，不肯伤你，又何必赶尽杀绝？难道我还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宝剑一横，等刀临近，用个鹤唳长空势，用力往上一削，只听噌的一声，那人的刀已分为两段，不敢进步。只见他将身一纵，已上了墙头。展爷一跃身，也跟上去。那人却上了耳房，展爷又跃身而上。及至到了耳房，那人却上了大堂的房上。展爷赶至大堂房上，那人一伏身越过脊去。展爷不敢紧追，恐有暗器，却退了几步。从这边房脊刚要越过，瞥见眼前一道红光，忙说：“不好！”把头一低，刚躲过面门，却把头巾打落。那物落在房上，咕噜噜滚将下去，方知是个石子。

原来夜行人另有一番眼力，能暗中视物，虽不真切，却能分别。最怕猛然火光一亮，反觉眼前一黑。犹如黑天在灯光之下，乍从屋内来，必须略站片时方觉眼前光亮些。展爷方才觉眼前有火光亮一晃，已知那人必有暗器，赶紧把头一低，所以将头巾打落。要是些微力笨点的，不是打在面门之上，重点打下房来咧！此时展爷再往脊的那边一望，那人早已去了。此际公所之内，王、马、张、赵带领差役，灯笼火把，各执器械，俱从角门绕过，遍处搜查，那里有个人影儿呢？惟有愣爷赵虎怪叫吆喝，一路乱嚷。

展爷已从房上下来，找着头巾，同到公所，连忙穿了衣服与公孙先生来找包兴。恰遇包兴奉了相爷之命来请二人，二人即便随同包兴一同来至书房，参见了包公，便说方才与那人交手情形，“未能拿获，实卑职之过。”包公道：“黑夜之间，焉能一战成功？据我想来，惟恐他别生枝叶，那时更难拿获，倒要大费周折呢。”又嘱咐了一番，阖署务要小心。展爷与公孙先生连连答应。二人退出，来至公所，大家计议。惟有赵虎噘着嘴，再也不言语了。自此夜之后，却也无甚动静，惟有小心而已。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且说陷空岛卢家庄，那钻天鼠卢方，自从白玉堂离庄，算来将有两月，未见回来，又无音信，甚是放心不下。每日里嗐声叹气，坐卧不安，连饮食俱各减了。虽有韩、徐、蒋三人劝慰，无奈卢方实心忠厚，再也解释不开。一日，兄弟四人同聚于待客厅上。卢方道：“自我弟兄结拜以来，朝夕相聚，何等快乐。偏是五弟少年心性，好事逞强，务必要与什么‘御猫’较量。至今去了两月有馀，未见回来，劣兄好生放心不下。”四爷蒋平道：“五弟未免过于心高气傲，而且不服人劝。小弟前次略略说了几句，险些儿与我反目。据我看来，惟恐五弟将来要从这上头受害呢。”徐庆道：“四弟再休提起。那日要不是你说他，他如何会私自赌气走了呢？全是你多嘴的不好。那有你三哥也不会说话，也不劝他的好呢？”卢方见徐庆抱怨蒋平，惟恐他二人分争起来，便道：“事已至此，别的暂且不必提了。只是五弟此去倘有疏虞，那时怎了？劣兄意欲亲赴东京寻找寻找，不知众位贤弟以为如何？”蒋平道：“此事又何必大哥前往。既是小弟多言，他赌气去了，莫若小弟去寻他回来就是了。”韩彰道：“四弟是断然去不得的。”蒋平道：“却是为何？”韩彰道：“五弟这一去必要与姓展的分个上下，倘若得了上风，那还罢了；他若拜了下风，再想起你的前言，为何还肯回来？你是断去不得的。”徐庆接言道：“待小弟前去如何？”卢方听了却不言语，知道徐庆为人粗鲁，是个浑愣。他这一去，不但不能找回五弟，巧咧倒要闹出事来。韩彰见卢方不语，心中早已明白了，便道：“三弟要去，待劣兄与你同去如何？”卢方听韩彰要与徐庆同去，方答言道：“若得二弟同去，劣兄稍觉放心。”蒋平道：“此事因我起见，如何二哥、三哥辛苦，小弟倒安逸呢？莫若小弟也同去走一遭如何？”卢方也不等韩彰、徐庆说，便答言道：“若是四弟同去，劣兄更觉放心。明日就与三位贤弟饯行便了。”

忽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凤阳府柳家庄柳员外求见。”卢方听了，问道：“此系何人？”蒋平道：“弟知此人。他乃金头太岁甘豹的徒弟，姓柳名青，绰号白面判官。不知他来此为着何事。”卢方道：“三位贤弟且先回避，待劣兄见他，看是如何。”吩咐庄丁快请，卢方也就迎了出去。柳青同了庄丁进来。见他身量却不高大，衣服甚是鲜明；白馥馥一张面皮，暗含着恶态；叠暴着环睛，明露着诡计多端。彼此相见，各通姓名，卢方便执手让至待客厅上，就座献茶。卢爷便问道：“久仰芳名，未能奉谒。今蒙降临，有屈台驾。不知有何见教，敢乞明示。”柳青道：“小弟此来不为别事，只因仰慕卢兄行侠尚义，故此斗胆前来，殊觉冒昧。大约说出此事，决不见责。只因敝处太守孙珍，乃兵马司孙荣之子，却是太师庞吉之外孙。此人淫欲贪婪，剥削民脂，造恶多端，概难尽述。刻下，为与庞吉庆寿，他备得松景八盆，其中暗藏黄金千两，以为趋奉献媚之资。小弟打听得真实，意欲将此金劫下。非是小弟贪爱此金，因敝处连年荒旱，即以此金变了价，买粮米赈济，以抒民困。奈弟独力难成，故此不辞跋涉，仰望卢兄帮助是幸。”卢方听了，便道：“弟蜗居山庄，原是本分人家。虽有微名，并非要结而得。至行劫窃取之事，更不是我卢方所为。足下此来，竟自徒劳。本欲款留盘桓几日，惟恐有误足下正事，反为不美。莫若足下早早另为打算。”说罢，一执手道：“请了。”柳青听卢方之言，只羞的满面通红，把个白面判官竟成了红面判官了。暗道：“真乃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卢方是这等人！如此看来，义在那里？我柳青来的不是路了。”站起身来，也说一个“请”字，头也不回竟出门去了。

谁知庄门却是两个相连，只见那边庄门出来了一个庄丁，迎头拦住道：“柳员外暂停贵步，我们三位员外到了。”柳青回头一看，只见三个人自那边过来。仔细留神，见三个人高矮不等，胖瘦不一，各具一种豪侠气概。柳青只得止步，问道：“你家大员外既已拒绝于我，三位又系何人？请言其详。”蒋平向前道：“柳兄不认得小弟了么？小弟蒋平。”指着二爷、三爷道：“此是我二哥韩彰，此是我三哥徐庆。”柳青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请了。”说罢回身就走。蒋平赶上前，说道：“柳兄不要如此。方才之事，弟等皆知。非是俺大哥见义不为，只因这些日子心绪不定，无暇及此，诚非有意拒绝尊兄，望乞海涵。弟等情愿替大哥赔罪！”说罢就是一揖。柳青见蒋平和容悦色，殷勤劝慰，只得止步，转身道：“小弟原是仰慕众兄的义气干云，故不辞跋涉而来。不料令兄竟如此固执，使小弟好生的抱愧。”二爷韩彰道：“实是大兄长心中有事，言语梗直，多有得罪，柳兄不要介怀。弟等请柳兄在这边一叙。”徐庆道：“有话不必在此叙谈，咱们且到那边再说不迟。”柳青只得转步。进了那边庄门，也有五间客厅。韩爷将柳青让至上面，三人陪坐，庄丁献茶。蒋平又问了一番凤阳太守贪赃受贿，剥削民膏的过恶。又问：“柳兄既有此举，但不知用何计策？”柳青道：“弟有师传的蒙汗药、断魂香，到了临期，只须如此如此，便可成功。”蒋爷、韩爷点了点头，惟有徐爷鼓掌大笑，连说：“好计，好计！”大家欢喜。

蒋爷又对韩、徐二位道：“二位哥哥在此陪着柳兄，小弟还要到大哥那边一看。此事须要瞒着大哥。如今你我俱在这边，惟恐工夫大了，大哥又要烦闷。莫若小弟去到那里，只说二哥、三哥在这里打点行装。小弟在那里陪着大哥，二位兄长在此陪着柳兄，庶乎两便。”韩爷道：“四弟所言甚是，你就过那边去罢。”徐庆道：“还是四弟有算计。快去，快去。”蒋爷别了柳青，与卢方解闷去了。这里柳青便问道：“卢兄为着何事烦恼？”韩爷道：“哎，说起此事来，全是五弟任性胡为。”柳青道：“可是呀，方才卢兄提白五兄进京去了，不知为着何事？”韩彰道：“听得东京有个号称‘御猫’姓展的，是老五气他不过，特前去会他。不想两月有馀，毫无信息。因此大哥又是思念，又是着急。”柳青听至此，叹道：“原来卢兄特为五弟不耐烦，这样爱友的朋友，小弟几乎错怪了。然而大哥与其徒思无益，何不前去找寻找寻呢？”徐庆道：“何尝不是呢，原是俺要去找老五，偏偏的二哥、四弟要与俺同去。若非他二人耽搁，此时俺也走了五六十里路了。”韩爷道：“虽则耽延程途，幸喜柳兄前来，明日正好同往。一来为寻五弟，二来又可暗办此事，岂不是两全其美么？”柳青道：“既如此，二位兄长就打点行装，小弟在前途恭候，省得卢兄看见又要生疑。”韩爷道：“到此焉有不待酒饭之理！”柳青笑道：“你我非酒肉朋友，吃喝是小事，还是在前途恭候的为是。”说罢立起身来。韩爷、徐庆也不强留，定准了时刻地方，执手告别。韩徐二人送了柳青去后，也到这边来见了卢方，却不提柳青之事。到了次日，卢方预备了送行的酒席，兄弟四人吃喝已毕，卢方又嘱咐了许多的言语，方将三人送出庄门，亲看他们去了，立了多时，才转身回去。他三人赶步向前，竟赴柳青的约会去了。

他等只顾讨取孙珍的寿礼，未免耽延时日。不想白玉堂此时在东京闹下出类拔萃的乱子来了。自从开封府夤夜与南侠比试之后，悄悄回到旅店，暗暗思忖道：“我看姓展的本领果然不差。当初我在苗家集曾遇夜行之人，至今耿耿在心。今见他步法形景，颇似当初所见之人，莫非苗家集遇见的就是此人？若真是他，则是我意中朋友。再者南侠称‘猫’之号，原不是他出于本心，乃是圣上所赐。圣上只知他的技艺巧于猫，如何能够知道我锦毛鼠的本领呢？我既到了东京，何不到皇宫内走走，倘有机缘，略略施展施展。一来使当今知道我白玉堂；二来也显显我们陷空岛的人物；三来我做的事圣上知道，必交开封府，既交到开封府，再没有不叫南侠出头的。那时我再设个计策，将他诓入陷空岛，奚落他一场：是猫儿捕了耗子，还是耗子咬了猫？纵然罪犯天条，斧钺加身，也不枉我白玉堂虚生一世。那怕从此倾生，也可以名传天下。但只一件，我在店中存身不大稳便。待我明日找个很好的去处隐了身体，那时叫他们望风捕影，也知道姓白的利害！”他既横了心立下此志，就不顾什么纪律了。

单说内苑万代寿山有总管姓郭名安，他乃郭槐之侄。自从郭槐遭诛之后，他也不想想所做之事该剐不该剐，他却自具一偏之见，每每暗想道：“当初咱叔叔谋害储君，偏偏的被陈林救出，以致久后事犯被戮。细细想来，全是陈林之过，必是有意与郭门作对。再者，当初我叔叔是都堂，他是总管，尚且被他治倒，置之死地。何况如今他是都堂，我是总管，倘或想起前仇，咱家如何逃出他的手心里呢？以大压小更是容易。怎么想个法子将他害了，一来与叔叔报仇，二来也免得每日耽心。”一日晚间，正然思想，只见小太监何常喜端了茶来，双手捧至郭安面前。郭安接茶慢饮。这何太监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极其伶俐，郭安素来最喜欢他。他见郭安默默不语，如有所思，便知必有心事，又不敢问，只得搭讪着说道：“前日雨前茶你老人家喝着没味儿，今日奴婢特向都堂那里合伙伴们寻一瓶上用的龙井茶来，给你老人家泡了一小壶儿。你老人家喝着这个如何？”郭安道：“也还罢了。只是以后你倒少要往都堂那边去，他那里黑心人多。你小孩子家懂的什么，万一叫他们害了，岂不白白把个小命送了么？”

何常喜听了，暗暗辗转道：“听他之言，话内有因。他别与都堂有什么拉拢罢？我何不就棍打腿探探呢？”便道：“敢则是这们着吗？若不是你老人家教导，奴婢那里知道呢？但只一件，他们是上司衙门，往往的捏个短儿，拿个错儿，你老人家还担的起，若是奴婢，那里搁的住呢！一来年轻，二来又不懂事，时常去到那里，叔叔长，大爷短，合他们鬼混。明是讨他们好儿，暗里却是打听他们的事情。就是他们安着坏心，也不过仗着都堂的威势欺人罢了。”郭安听了，猛然心内一动，便道：“你常去，可听见他们有什么事没有呢？”何常喜道：“却倒没有听见什么事。就是昨日奴婢寻茶去，见他们拿着一匣人参，说是圣上赏都堂的。因为都堂有了年纪，神虚气喘，嗽声不止，未免是当初操劳太过，如今百病趁虚而入。因此赏参，要加上别的药味，配什么药酒，每日早晚喝些，最是消除百病，益寿延年。”郭安闻听，不觉发恨道：“他还要益寿延年！恨不能他立刻倾生，方消我心头之恨！”

不知郭安怎生谋害陈林，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装

且说何太监听了一怔，道：“奴婢瞧都堂为人行事却是极好的，而且待你老人家不错，怎么这样恨他呢？想来都堂是他跟的人不好，把你老人家闹寒了心咧。”郭安道：“你小人家不懂的圣人的道理。圣人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害了我的叔叔，就如父母一般，我若不报此仇，岂不被人耻笑呢？我久怀此心，未得其便。如今他既用人参做酒，这是天赐其便。”何太监暗暗想道：“敢则与都堂原有仇隙，怨不得他每每的如有所思呢。但不知如何害法？我且问明白了，再做道理。”便道：“他用人参乃是补气养神的，你老人家怎么倒说天赐其便呢？”郭安道：“我且问你，我待你如何？”常喜道：“你老人家是最疼爱我的，真是吃虱子落不下大腿，不亚如父子一般，谁不知道呢？”郭安道：“既如此，我这一宗事也不瞒你。你若能帮着我办成了，我便另眼看待于你，咱们就认义为父子，你心下如何呢？”

何太监听了，暗忖道：“我若不应允，必与他人商议。那时不但我不能知道，反叫他记了我的仇了。”便连忙跪下道：“你老人家若不憎嫌，儿子与爹爹磕头。”郭安见他如此，真是乐的了不得，连忙扶起来道：“好孩子，真令人可疼！往后必要提拔于你。只是此事须要严密，千万不可泄漏。”何太监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老人家嘱咐呢。但不知用儿子做什么？”郭安道：“我有个漫毒散的方子，也是当初老太爷在日，与尤奶奶商议的，没有用着，我却记下这个方子。此乃最忌的是人参，若吃此药误用人参，犹如火上浇油，不出七天，必要命尽无常，这都是‘八反’里头的。如今将此药放在酒里，请他来吃。他若吃了，回去再一喝人参酒，毒气相攻，虽然不能七日身亡，大约他有年纪的人了，也就不能多延时日，又不露痕迹。你说好不好？”何太监说：“此事却用儿子做什么呢？”郭安道：“你小人家又不明白了。你想想，跟都堂的那一个不是鬼灵精儿似的，若请他吃酒，用两壶斟酒，将来有个好歹，他们必疑惑是酒里有了毒了，那还了得么？如今只用一把壶斟酒，这可就用着你了。”何太监道：“一个壶里怎么能装两样酒呢？这可闷杀人呢！”郭安道：“原是呀，为什么必得用你呢？你进屋里去，在博古阁子上把那把洋錾填金的银酒壶拿来。”

何常喜果然拿来在灯下一看：见此壶比平常酒壶略粗些，底儿上却有两个窟窿。打开盖一瞧，见里面中间却有一层隔膜圆桶儿，看了半天却不明白。郭安道：“你瞧不明白，我告诉你罢。这是人家送我的顽意儿，若要灌人的酒，叫他醉了，就用着这个了。此壶名叫转心壶，待我试给你看。”将方才喝的茶还有半碗，揭开盖灌入左边。又叫常喜舀了半碗凉水，顺着右边灌入，将盖盖好。递与何常喜，叫他斟。常喜接过，斟了半天也斟不出来。郭安哈哈大笑道：“傻孩子，你拿来罢，别呕我了。待我斟给你看。”常喜递过壶去，郭安接来道：“我先斟一杯水。”将壶一低，果然斟出水来。又道：“我再斟一杯茶。”将壶一低，果然斟出茶来。常喜看了纳闷，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好老爷子，你老细细告诉孩儿罢。”郭安笑道：“你执着壶把，用手托住壶底。要斟左边，你将右边窟窿堵住，要斟右边，将左边窟窿堵住，再没有斟不出来的，千万要记明白了。你可知道了？”何太监道：“话虽如此说，难道这壶嘴儿他也不过味么？”郭安道：“灯下难瞧。你明日细细看来，这壶嘴里面也是有隔膜的，不过灯下斟酒，再也看不出来的。不然，如何人家不能犯疑呢？一个壶里吃酒还有两样么？那里知道真是两样呢！这也是能人巧制想出这蹊跷法子来。且不要说这些，我就写个帖儿，你此时就请去。明日是十五，约他在此赏月。他若果来，你可抱定酒壶，千万记了左右窟窿，好歹别斟错了，那可不是顽的！”何常喜答应，拿了帖子，便奔都堂这边来了。

刚过太湖石畔，只见柳阴中蓦然出来一人，手中钢刀一晃，光华夺目。又听那人说道：“你要嚷就是一刀！”何常喜唬的哆嗦做一团。那人悄悄道：“俺将你捆缚好了，放在太湖石畔柳树之下，若明日将你交到三法司或开封府，你可要直言伸诉。倘若隐瞒，我明晚割你的首级！”何太监连连答应，束手就缚。那人一提，将他放在太湖石畔柳阴之下。又叫他张口，填了一块棉絮。执着明晃晃的刀，竟奔郭安屋中而来。

这里郭安呆等小太监何常喜，忽听脚步声响，以为是他回来，便问道：“你回来了么？”外面答道：“俺来也。”郭安一抬头，见一人手持利刃，只唬得嚷了一声：“有贼！”谁知头已落地。外面巡更太监忽听嚷了一声，不见动静，赶来一看，但见郭安已然被人杀死在地。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去回禀了执事太监，不敢耽延，回禀都堂陈公公，立刻派人查验。又在各处搜寻，于柳阴之下救了何常喜，松了绑背，掏出棉絮，容他喘息。问他，他却不敢说，止于说：“捆我的那个人曾说来，叫我到三法司或开封府方敢直言实说，若说错了，他明晚还要取我的首级呢。”众人见他说的话内有因，也不敢追问，便先回禀了都堂。都堂添派人好生看守，待明早启奏便了。

次日五鼓，天子尚未临朝，陈公公进内请了安，便将万代寿山总管郭安不知被何人杀死，并将小太监何常喜被缚一切言语，俱各奏明。仁宗闻奏，不由的诧异道：“朕之内苑，如何敢有动手行凶之人？此胆量也就不小呢。”就将何常喜交开封府审讯。陈公公领旨，才待转身，天子又道：“今乃望日，朕要到忠烈祠拈香，老伴伴随朕一往。”陈林领旨出来，先传了将何常喜交开封府的旨意，然后又传圣上到忠烈祠拈香的旨意。

掌管忠烈祠太监知道圣上每逢朔望必来拈香，早已预备。圣上排驾到忠烈祠，只见杆上黄幡飘荡，两边鼓响钟鸣。圣上来至内殿，陈伴伴紧紧跟随。正面塑着忠烈寇承御之像，仍是宫妆打扮，却是站像。两边也塑着随侍四个配像。天子朝上默祝拈香，虽不下拜，那一番恭敬也就至诚的很呢。拈香已毕，仰观金像。惟有陈公公在旁，见塑像面貌如生，不觉的滴下泪来。又不敢哭，连忙拭去。谁知圣上早已看见，便不肯正视，反仰面瞧了瞧佛门宝幡。猛回头，见西山墙山花之内字迹淋漓，心中暗道：“此处却有何人写字？”不觉移步近前仰视。老伴伴见圣上仰面看视，心中也自狐疑：“此字是何人写的呢？”幸喜字体极大，看的真切，却是一首五言绝句诗。写的是：“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芳名垂不朽，博得一炉香。”词语虽然粗俗，笔气极其纵横，而且言简意深，包括不遗。圣上便问道：“此诗何人所写？”陈林道：“奴婢不知，待奴婢问来。”转身将管祠的太监唤来，问此诗的来由。这人听了，只唬得惊疑不止，跪奏道：“奴婢等知道今日十五，圣上必要亲临。昨日带领多人细细掸扫，拂去浮尘，各处留神，并未见有此诗句。如何一夜之间竟有人擅敢题诗呢？奴婢实系不知。”仁宗猛然省悟道：“老伴伴，你也不必问了，朕却明白此事。你看题诗之处，非有出奇的本领之人，再也不能题写；郭安之死，非有出奇的本领之人，再也不能杀死。据朕想来，题诗的即是杀人的，杀人的就是题诗的。且将首相包卿宣来见朕。”

不多时，包公来到，参见了圣驾。天子便将题诗杀命的原由说了一番。包公听了，正因白玉堂闹了开封之后，这些日子并无动静，不想他却来在禁苑来了。不好明言，只得启奏：“待臣慢慢访查。”却又踏看了一番，并无形迹，便护从圣驾还宫，然后急急乘轿回衙。立刻升堂，将何常喜审问。何太监便将郭安定计如何要谋害陈林，现有转心壶，还有茶水为证。并将捆他那人如何形相、面貌、衣服，说的是何言语，一字不敢撒谎，从实诉将出来。包公听了，暂将何太监令人看守，便回转书房，请了展爷、公孙策来，大家商酌一番。二人也说：“此事必是白玉堂所为无疑，须要细细访拿才好。”二人别了包公，来到官厅，又与四义士一同聚议。次日，包公入朝，将审何常喜的情由奏明。天子闻听，更觉欢喜，称赞道：“此人虽是暗昧，他却秉公除奸，行侠作义，却也是个好人。卿家必须细细访查，不拘时日，务要将此人拿住，朕要亲览。”包公领旨，到了开封，又传与众人。谁不要建立此功？从此后，处处留神，人人小心，再也毫无影响。

不料愣爷赵虎，他又想起当初扮花子访得一案实然的兴头，如今何不照旧再走一遭呢？因此叫小子又备了行头。此次却不隐藏，改扮停当，他就从开封府角门内大摇大摆的出来，招的众人无不嘲笑。他却鼓着腮帮子，当正经事办，以为是查访，不可亵渎。其中就有好性儿的跟着他，三三两两在背后指指戳戳。后来这三两个人见跟的人多了，他们却煞住脚步，别人却跟着不离左右。赵虎一想：“可恨这些人没有开过眼，连一个讨饭的也没看见过。真是可厌的很咧！”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且说赵虎扮做花子，见跟的人多了，一时性发，他便拽开大步飞也似的跑了二三里之遥。看了看左右无人，方将脚步放缓了往前慢走。谁知方才众人围绕着，自己以为得意，却不理会，及至剩了一人，他把一团高兴也过去了，就觉着一阵阵的风凉。先前还挣扎的住，后来便哈着腰儿，渐渐捂住胸脯。没奈何，又双手抱了肩头往前颠跑。偏偏的日色西斜，金风透体，那里还搁的住呢。两只眼睛好似黧鸡，东瞧西望。见那壁厢有一破庙，山门倒坏，殿宇坍塌，东西山墙孤立，便奔到山墙之下，蹲下身体，以避北风。自己未免后悔，不该穿着这样单寒行头，理应穿一份破烂的棉衣才是，凡事不可粗心。

正在思想，只见那边来了一人，衣衫褴褛，与自己相同，却夹着一捆干草，竟奔到大柳树之下，扬手将草掷在里面。却见他扳住柳枝，将身一纵，钻在树窟窿里面去了。赵虎此时见那人，觉得比自己暖和多了，恨不得也钻在里面暖和暖和才好。暗暗想道：“往往到了饱暖之时，便忘却了饥寒之苦。似我赵虎，每日在开封府饱食暖衣，何等快乐。今日为私访而来，遭此秋风，便觉得寒冷至甚。见他钻入树窟，又有干草铺垫，似这等看来，他那人就比我这六品校尉强多了。”心里如此想，身上更觉得打噤儿。忽见那边又来一人，也是褴褛不堪，却也抱着一捆干草，也奔了这棵枯柳而来。到了跟前，不容分说，将草往里一抛。只听里面人“啊呀”道：“这是怎么了？”探出头来一看，道：“你要留点神吓，为何闹了我一头干草呢？”外边那人道：“老兄恕我不知，敢则是你早来了。没奈何，匀便匀便，咱二人将就在一处，又暖和又不寂寞，我还有话合你说呢。”说着话，将树枝扳住，身子一纵，也钻入树窟之内。只听先前那人道：“我一人正好安眠，偏偏的你又来了，说不得只好打坐便了。”又听后来那人道：“大厦千间，不过身眠七尺。咱二人虽则穷苦，现有干草铺垫，又温又暖，也算罢了。此时管保就有不如你我的！”

赵虎听了，暗道：“好小子，这是说我呢。我何不也钻进去作个不速之客呢？”刚然走到树下，又听那人道：“就以开封府说吧，堂堂的首相，他竟会一夜一夜大瞪着眼睛，不能安睡。难道他老人家还短了暖床热被么？只因国事操心，日夜烦劳，把个大人愁的没有困了！”赵虎听了，暗暗点头。又听这个问道：“相爷为什么睡不着呢？”那人又道：“怎么，你不知道么？只因新近宫内不知什么人在忠烈祠题诗，又在万化寿山杀命，奉旨将此事交到开封府查问细访。你说这个无影无形的事情，往那里查去？”忽听这个道：“此事我虽知道，我可没那们大胆子上开封府。我怕惹乱子，不是顽的。”那人道：“这怕什么呢？你还丢什么吗？你告诉我，我帮着你好不好？”这人道：“既是如此，我告诉你。前日，咱们鼓楼大街路北，那不是吉升店么，来了一个人，年纪不大，好俊样儿，手下带着从人，骑着大马，将那们一个大店满占了。说要等他们伙伴，声势很阔。因此我暗暗打听，止于听说，此人姓孙，他与宫中有什么拉拢，这不是这件事么？”赵虎听见，不由的满心欢喜，把冷付于九霄云外，一口气便跑回开封府，立刻找了包兴回禀相爷，如此如此。

包公听了，不能不信，只得多派差役，跟随赵虎，又派马汉、张龙一同前往，竟奔吉升店门。将差役安放妥当，然后叫开店门。店里不知为着何事，连忙开门。只见愣爷赵虎当先便问道：“你这店内可有姓孙的么？”小二含笑道：“正是前日来的。”四爷道：“在那里？”小二道：“现在上房居住，业已安歇了。”愣爷道：“我们乃开封府，奉相爷钧谕，前来拿人。逃走了，惟你是问！”店小二听罢，忙了手脚。愣爷便唤差役人等，叫小二来将上房门口堵住，叫小二叫唤，说有同事人找呢。只听里面应道：“想是伙计赶到了，快请。”只见跟从之人开了槅扇，赵虎当先来到屋内。从人见不是来头，往旁边一闪。愣爷却将软帘向上一掀，只见那人刚才下地，衣服尚在掩着。赵爷急上前一把抓住，说道：“好贼呀，你的事犯了！”只听那人道：“足下何人？放手，有话好说。”赵虎道：“我若放手，你不跑了么？实对你说，我们乃开封府来的。”那人听了“开封府”三字，便知此事不妥。赵爷道：“奉相爷钧谕，特来拿你。若不访查明白，敢拿人么？有什么话，你只好上堂说去。”说罢将那人往外一拉，喝声：“捆了！”又吩咐各处搜寻，却无别物。惟查包袱内有书信一包，赵爷却不认得字，将书信撂在一边。此时马汉、张龙知道赵爷成功，连忙进来。正见赵爷将书信撂在一边，张龙忙拿起灯来一看，上写“内信二封”，中间写“平安家报”，后面有年月日，“凤阳府署密封”。张爷看了，就知此事有些舛错，当着大众不好明言，暗将书信揣起，押着此人且回衙门再作道理。店家也不知何故，难免提心吊胆。

单言众人来到开封府，急速禀了相爷。相爷立刻升堂。赵虎当堂交差，当面去缚。张龙却将书信呈上。包公看了，便知此事错了，只得问道：“你叫何名，因何来京，讲！”左右连声催喝。那人磕头在地有声，他却早已知道开封府非别的衙门可比，战兢兢回道：“小人乃、乃凤阳府太守孙、孙珍的家人，名唤松、松福。奉了我们老爷之命，押解寿礼给庞太师上寿。”包公道：“什么寿礼？现在那里？”松福道：“是八盆松景。小人有个同伴之人，名唤松寿，是他押着寿礼，尚在路上，还没到呢。小人是前站，故此在吉升店住着等候。”包公听了，已知此事错拿无疑。只是如何开放呢？此时，赵爷听了松福之言，好生难受。忽见包公将书皮往复看了，便问道：“你家寿礼内，你们老爷可有什么夹带，从实诉上来。”只此一问，把个松福唬的抖衣而战，形色仓皇。包公是何等样人，见他如此光景，把惊堂木一拍道：“好狗才，你还不快说么？”松福连连叩头道：“相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实说。”心中暗想道：“好利害！怨的人说开封府的官司难打，果不虚传。怪道方才拿我时说我事犯了，‘若不访查明白，如何敢拿人呢？’这些话明是知道，我如何隐瞒呢？不如实说了，省得皮肉受苦。”便道：“实系八盆松景内暗藏着万两黄金。惟恐路上被人识破，故此埋在花盆之内。不想相爷神目如电，早已明察秋毫，小人再不敢隐瞒。不信老爷看书信便知。”包公便道：“这里面书信二封，是给何人的？”松福道：“一封是小人的老爷给小人的太老爷的，一封是给庞太师的。我们老爷原是庞太师的外孙子。”包公听了点头，叫将松福带下去，好生看守。你道包公如何知道有夹带呢？只因书皮上有“密封”二字，必有怕人知觉之事，故此揣度必有夹带。这便是才略过人，心思活泼之处。

包公回转书房，便叫公孙先生急缮奏摺，连书信一并封入。次日，进朝奏明圣上。天子因是包公参奏之摺，不便交开封审讯，只得着大理寺文彦博讯问。包公便将原供并松福俱交大理寺。文彦博过了一堂，口供相符，便派差役人等前去，要截凤阳太守的礼物，不准落于别人之手。立刻抬至当堂，将八盆松景从板箱抬出一看，却是用松针扎成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大字，却也做的新奇。此时也顾不的松景，先将“福”字拔出一看，里面并无黄金，却是空的。随即逐字看去，俱是空的，并无黄金。惟独“山”字盆内有一个象牙牌子，上面却有字迹，一面写着“无义之财”，一面写着“有意查收”。文大人看了，便知此事诧异，即将松寿带上堂来，问他路上却遇何人。松寿禀道：“路上曾遇四个人，带着五六个伴当，说是开封府六品校尉王、马、张、赵。我们一处住宿，彼此投机。同桌吃饭饮酒，不知怎么沉醉，人事不知，竟被这些人将金子盗去。”文大人问明此事，连牙牌子回奏圣上。仁宗天子又问包公。包公回奏：“四勇士天天随朝，并未远去，不知是何人托言诡计。”圣上又将此事交包公访查，并传旨内阁发抄，说：“凤阳府知府孙珍年幼无知，不称斯职，着立刻解职来京。松福、松寿即行释放，着无庸议。”庞太师与他女婿孙荣知道此事，不能不递摺请罪。圣上一概宽免。惟独包公又添上一宗为难事，暗暗访查，一时如何能得。就是赵虎听了旁言误拿了人，虽不是此案，幸喜究出赃金，也可以减去老庞的威势。

谁知庞吉果因此事一烦，到了生辰之日不肯见客，独自躲在花园先月楼中去了。所有客来，全托了他女婿孙荣照料。自己在园中也不观花，也不玩景，惟有思前想后，叹气嗐声。暗暗道：“这包黑真是我的对头。好好一桩事，如今闹的黄金失去，还带累外孙解职。真也难为他，如何访查得来呢？实实令人气他不过！”正在暗恨，忽见小童上楼禀道：“二位姨奶奶特来与太师爷上寿。”老贼闻听，不由的满面堆下笑来，问道：“在那里？”小童道：“小人方才在楼下看见，刚过莲花浦的小桥。”庞贼道：“既如此，他们来时就叫他们上楼来罢。”小童下楼，自己却凭栏而望。果见两个爱妾姹紫、嫣红，俱有丫鬟搀扶。他二人打扮的袅袅娜娜，整整齐齐。又搭着满院中花红柳绿，更显得百媚千娇，把个老贼乐的姥姥家都忘了，在楼上手舞足蹈，登时心花大放，把一天的愁闷俱散在“哈蜜国”去了。

不多时二妾来到楼上，丫鬟搀扶步上胡梯。这个说，你踩了我的裙子咧；那个说，你碰了我的花儿了。一阵咭咭呱呱方才上楼来，一个个娇喘吁吁。先向太师万福，禀道：“你老人家会乐呀！躲在这里来了，叫我们两个好找。让我们歇歇再行礼罢。”老贼哈哈笑道：“你二人来了就是了，又何必行什么礼呢？”姹紫道：“太师爷千秋，焉有不行礼的呢？”嫣红道：“若不行礼，显得我们来的不志诚了。”说话间，丫鬟已将红毡铺下。二人行礼毕，立起身来又禀道：“今晚妾身二人在水晶楼备下酒肴，特与太师爷祝寿。务求老人家赏个脸儿，千万不可辜负了我们一片志诚。”老贼道：“又叫你二人费心，我是必去的。”二人见太师应允必去，方才在左右坐了。彼此嬉笑戏谑，弄的个老贼丑态百出，不一而足。正在欢乐之际，忽听小童楼下咳嗽，胡梯响亮。

不知小童又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且说老贼庞吉正在先月楼与二妾欢语，只见小童手持着一个手本，上得楼来递与丫鬟，口中说道：“这是咱们本府十二位先生特与太师爷祝寿，并且求见，要亲身觌面行礼，还有寿礼面呈。”丫鬟接来，呈与庞吉。庞吉看了，便道：“既是本府先生前来，不得不见。”对着二妾道：“你二人只好下楼回避。”丫鬟便告诉小童先下楼去，叫先生们躲避躲避，让二位姨奶奶走后再进来。这里姹紫、嫣红立起身来，向庞吉道：“倘若你老人家不去，我们是要狠狠的咒得你老人家心神也是不定的！”老贼听了，哈哈大笑。又叮嘱一回水晶楼之约，庞贼满口应承必要去的。看着二妾下楼去远，方叫小童去请师爷们，自己也不出去迎，在太师椅上端然而坐。

不多时，只见小童引路来至楼下，打起帘栊，众位先生衣冠齐楚，鞠躬而入，外面随进多少仆从虞候。庞吉慢慢立起身来，执手道：“众位先生光降，使老夫心甚不安。千万不可行礼，只行常礼罢。”众先生又谦让一番，只得彼此一揖，复又各人递各人的寿礼：也有一画的，也有一对的，也有一字的，也有一扇的，无非俱是秀才人情而已。老庞一一谢了。此时仆从已将座位调开，仍是太师中间坐定，众师爷分列两旁。左右献茶，彼此叙话，无非高抬庞吉，说些寿言寿语，吉祥话头。谈不多时，仆从便放杯箸，摆上果品，众先生又要与庞吉安席敬寿酒。还是老庞拦阻道：“今日乃因老夫贱辰，有劳众位台驾，理应老夫各敬一杯才是，莫若大家免了，也不用安席敬酒，彼此就座，开怀畅饮，倒觉爽快。”众人道：“既是太师吩咐，晚生等便从命了。”说罢，各人朝上一躬，仍按次序入席。酒过三巡之后，未免脱帽露顶，舒手豁拳，呼幺喝六，壶倒杯干。

正饮在半酣之际，只见仆从抬进一个盆来，说是孙姑老爷孝敬太师爷的河豚鱼，极其新鲜，并且不少。众先生听说是新鲜河豚，一个个口角垂涎，俱各称赞道：“妙哉，妙哉！河豚乃鱼中至味，鲜美异常。”庞太师见大家夸奖，又是自己女婿孝敬，当着众人颇有得色，吩咐搭下去，叫厨子急速做来，按桌俱要。众先生听了，个个喜欢，竟有立刻杯箸不动，单等吃河豚鱼的。不多时，只见从人各端了一个大盘，先从太师桌上放起，然后左右挨次放下。庞吉便举箸向众人让了一声：“请呀。”众师爷答应如流，俱各道：“请，请！”只听杯箸一阵乱响，风卷残云，立刻杯盘狼籍。众人舔嘴咂舌无不称妙。忽听那边咕咚一声响亮，大家看时，只见麴先生连椅儿栽倒在地，俱各诧异。又听那边米先生嚷道：“哇呀，了弗得，了弗得！河豚有毒，河豚有毒！这是受了毒了。大家俱要栽倒的，俱要丧命呀！这还了得，怎么一时吾就忘了有毒呢？总是口头馋的弗好。”旁边便有插言的道：“如此说来，吾们是没得救星的了。”米先生猛然想起道：“还好，还好。有个方子可解，非金汁不可，如不然人中黄亦可，若要速快，便是粪汤更妙。”庞贼听了，立刻叫虞候仆从快快拿粪汤来。

一时间，下人手忙脚乱，抓头不是尾，拿拿这个不好，动动那个不妥。还是有个虞候有主意，叫了两个仆从，将大案上摆的翡翠碧玉闹龙瓶，两边兽面衔着金环，叫二人抬起；又从多宝格上拿下一个净白光亮的羊脂白玉荷叶式的碗，交付二人。叫他们到茅厕里即刻舀来，越多越好。二人问道：“要多何用？”虞候道：“你看人多吃的多，粪汤也必要多，少了是灌不过来的。二人来到粪窖之内，捂着鼻子闭着气，用羊脂白玉碗连屎带尿一碗一碗舀了，往翡翠碧玉瓶里灌。可惜这两样古玩落在权奸府第，也跟着遭此污秽，真也是劫数使然，无可如何。足足灌了个八分满，二人提住金环，直奔到先月楼而来。

虞候上前，先拿白玉碗盛了一碗，奉与太师爷。庞吉若要不喝，又恐毒发丧命；若要喝时，其臭难闻，实难下咽。正在犹豫，只见众先生各自动手，也有用酒杯的，也有用小菜碟的，儒雅些的却用羹匙，就有鲁莽的，扳倒瓶，嘴对嘴，紧赶一气用了个不少。庞吉看了，不因不由端起玉碗，一连也就饮了好几口。米先生又怜念同寅，将先倒的麴先生令人扶住，自己蹲在身旁，用羹匙也灌了几口，以尽他疾病扶持之谊。迟了不多时，只见麴先生苏醒过来，觉得口内臭味难当，只道是自己酒醉，出而哇之，那里知道别人用好东西灌了他呢？米先生便问道：“麴兄怎么样呢？”麴先生道：“不怎的。为何吾这口边粪臭得紧咧？”米先生道：“麴兄，你是受了河豚毒了。是小弟用粪汤灌活吾兄，以尽朋友之情的。”那知道，这位麴先生方才因有一块河豚被人抢去吃了，自己未能到口，心内一烦恼，犯了旧病，因此栽倒在地。今闻用粪汤灌了他，爬起来道：“哇呀，怪道，怪道！臭得很，臭得很！吾是羊角疯吓，为何用粪汤灌吾？”说罢呕吐不止。他这一吐不打紧，招的众人谁不恶心，一张口洋溢泛滥。吐不及的逆流而上，从鼻孔中也就开了闸了。登时之间，先月楼中异味扑鼻，连虞候、伴当、仆从，无不是唢呐、喇叭，齐吹出儿儿哇、哇哇儿的不止。好容易吐声渐止，这才用凉水嗽口，喷的满地汪洋。米先生不好意思，抽空儿他就溜之乎也了。闹的众人走又不是，坐又不是。老庞终是东人，碍不过脸去，只得吩咐：“往芍药轩敞厅去罢。大家快快离开此地，省得闻这臭味难当。”众人俱各来在敞厅，一时间心清目朗。又用上等雨前喝了许多，方觉的心中快活。庞贼便吩咐摆酒，索性大家痛饮，尽醉方休。众人谁敢不遵，不多时，秉上灯烛，摆下酒馔，大家又喝起来，依然是豁拳行令，直喝至二鼓方散。

庞贼醺醺酒醉，踏着明月，手扶小童，竟奔水晶楼而来。趔趔趄趄的问道：“天有几鼓了？”小童道：“已交二鼓。”庞吉道：“二位姨奶奶等急了，不知如何盼望呢。到了那里，不要声张，听他们说些什么。你看那边为何发亮？”小童道：“前面是莲花浦，那是月光照的水面。”说话间过了小桥，老贼又吃惊道：“那边好像一个人！”小童道：“太师爷忘了，那是补栽的河柳，衬着月色摇曳，仿佛人影儿一般。”谁知老庞疑心生暗鬼，竟是以邪招邪了。及至到了水晶楼，刚到楼下，见槅扇虚掩，不用窃听，已闻得里面有男女的声音，连忙止步。只听男子说道：“难得今日有此机会，方能遂你我之意。”又听女子说道：“趁老贼陪客，你我且到楼上欢乐片时，岂不美哉。”隐隐听的嘻嘻笑笑上楼去了。庞吉听至此，不由气冲牛斗，暗叫小童将主管庞福唤来，叫他带领虞候准备来拿人，自己却轻轻推开槅扇，竟奔楼梯。上得楼来，见满桌酒肴，杯中尚有馀酒。又见烛上结成花蕊，忙忙剪了蜡花。回头一看，见绣帐金钩挂起，里面却有男女二人相抱而卧。老贼看了，一把无明火往上一攻，见壁间悬挂宝剑，立刻抽出，对准男子用力一挥，头已落地。嫣红睡眼朦胧，才待起来，庞贼也挥了一剑。可怜两个献媚之人，无故遭此摧折。谁知男子之头落在楼板之上，将头巾脱落，却也是个女子。仔细看时，却是姹紫。老贼“啊呀”了一声，当啷啷宝剑落地。此时，楼的下面，庞福带领多人俱各到了。听得楼上又是“啊呀”，又是响亮，连忙跑上楼来一看，见太师杀了二妾，已然哀不成音了。

这老贼乐的也不像，叫他这里哭一会儿，腾出笔来说个理儿。姹紫、嫣红死的冤屈之中不很冤屈，庞吉气的糊涂之中却极糊涂。何以见得呢？原来二妾因老贼不来，心中十分怨恨，以酒杀气，你推我让。盼的没有遣兴的了，这姹紫与嫣红假扮男女，来至绣帐，将金钩挂起，同上牙床相抱而卧。姹紫又将庞吉的软巾戴上，彼此戏耍，便自昏沉睡去。这便是招杀的由头。至于庞吉的糊涂，虽系酒后，亦不应如此冒失。你就要杀，也该想想，方才来到楼下，刚听见二人才上楼，如何就能够沉睡呢？不论情由，他便手起剑落，连伤二命，这岂不是他极其糊涂么？然而，千不怨万不怨，怨只怨这个行事的人真是促狭狠毒，又装什么像声儿呢，所谓贼出飞智也。是老贼的素日行为过于不堪，故惹的这行侠尚义之人单单的与他过不去，生生儿将他两个爱妾的性命断送。

庞吉哭够多时，又气又恼又后悔，便吩咐庞福将二妾收拾盛殓。立刻派人请他得意门生，乃乌台御史官名廖天成，急速前来商议此事。自己带了小童，离了水晶楼，来至前边大厅之上，等候门生。

及至廖天成来时，天已三鼓之半，见了庞吉，师生就座。庞吉便将误杀二妾的情由说了一遍。这廖天成原是个谄媚之人，立刻逢迎道：“若据门生想来，多半是开封府与老师作对。他那里能人极多，必是悄地差人探访，见二位姨奶奶酒后戏耍酣眠，他便生出巧智，特装男女声音，使之闻之，叫老师听见焉有不怒之理！因此二位姨奶奶倾生。此计也就毒的狠呢，这明是搅乱太师家宅不安，暗里是与老师做对。”他这几句话说的个庞贼咬牙切齿，愤恨难当，气忿忿的问道：“似此如之奈何？怎么想个法子以消我心头之恨。”廖天成犯想多时，道：“依门生愚见，莫若写个摺子，直说开封府遣人杀害二命，将包黑参倒，以警将来。不知老师钧意若何？”庞吉听了道：“若能参倒包黑，老夫生平之愿足矣。即求贤契大才，此处不方便，且到内书房去说罢。”师弟立起身来，小童持着灯引至书房。现成笔墨，廖天成便拈笔构思。难为他凭空立意，竟敢直陈，真是糊涂人对糊涂人，办得糊涂事。不多时，已脱草稿。老贼看了，连说：“妥当结实，就劳贤契大笔一挥。”廖天成又端端楷楷缮写已毕，后面又将同党之人派上五个，算是联衔参奏。庞吉一壁吩咐小童：“快给廖老爷倒茶。”

小童领命来至茶房，用茶盘托了两碗现烹的香茶。刚进了月亮门，只听竹声乱响，仔细看时，却见一人蹲伏在地，怀抱钢刀。这一唬非同小可，丢了茶盘，一叠连声嚷道：“有了贼了！”就望书房跑来，连声儿都嚷岔了。庞贼听了，连忙放下奏摺，赶出院内。廖天成也就跟了出来，便问小童：“贼在那里？”小童道：“在那边月亮门竹林之下。”庞吉与廖天成竟奔月亮门而来。此时，仆从人等已然听见，即同庞福各执棍棒赶来。一看，虽是一人，却是捆绑停当，前面腰间插着一把宰猪的尖刀，仿佛抱着相似。大家向前将他提出，再一看时，却是本府厨子刘三。问他不应，止于仰头张口。连忙松了绑缚，他便从口内掏出一块代手来，干呕了半天，方才转过气来。庞吉便问道：“却是何人将你捆绑在此？”刘三对着庞吉叩头道：“小人方才在厨房磕睡，忽见飕的进来一人，穿着一身青靠，年纪不过二十岁，眉清目朗，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他对小人说：‘你要嚷，我就是一刀！’因此小人不敢嚷。他便将小人捆了，又撕了一块搌布，给小人填在口内，把小人一提就来在此处。临走，他在小人胸前就把这把刀插上，不知是什么缘故。”庞贼听了，便问廖天成道：“你看此事，这明是水晶楼装男女声音之人了。”廖天成闻听，忽然心机一动，道：“老师且回书房要紧。”老贼不知何故，只得跟了回来。进了书房，廖天成先拿起奏摺逐行逐字细细看了，笔画并未改讹，也未沾污。看罢说道：“还好，还好。幸喜摺子未坏。”即放在黄匣之内。庞吉在旁夸奖道：“贤契细心，想的周到。”又叫各处搜查，那里有个人影。

不多时，天已五鼓，随便用了些点心羹汤，庞吉与廖天成一同入朝，敬候圣上临殿，将本呈上。仁宗一看就有些不悦。你道为何？圣上知道包、庞二人不对，偏偏今日此本又是参包公的，未免有些不耐烦。何故他二人冤仇再不解呢？心中虽然不乐，又不能不看。见开笔写着：“臣庞吉跪奏。为开封府遣人谋杀二命事。”后面叙着二妾如何被杀。仁宗看到杀妾二命，更觉诧异。因此反复翻阅，见背后忽露出个纸条儿来。

抽出看时，不知上面写着是何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英雄救难女 开封府众义露真名

且说仁宗天子细看纸条，上面写道：“可笑，可笑，误杀反诬告。胡闹，胡闹，老庞害老包。”共十八个字。天子看了，这明是自杀，反要陷害别人。又看笔迹有些熟识，猛然想起忠烈祠墙上的字体，却与此字相同。真是聪明不过帝王，暗道：“此帖又是那人写的了。他屡次做的俱是磊磊落落之事，又何为隐隐藏藏，再也不肯当面呢？实在令人不解。只好还是催促包卿便了。”想罢，便将摺子连纸条儿俱各掷下，交大理寺审讯。庞贼见圣上从摺内翻出个纸条儿来，已然唬得魂不附体；联衔之人俱各暗暗耽惊。一时散朝之后，庞贼悄向廖天成道：“这纸条儿从何而来？”廖乌台猛然醒悟道：“是了，是了。他捆刘三者，正为调出老师与门生来，他就于此时放在摺背后的。实实门生粗心之过。”庞吉听了连连点首，道：“不错，不错。贤契不要多心，此事如何料的到呢？”及至到了大理寺，庞吉一力担当，从实说了，惟求文大人婉转复奏。文大人只得将他畏罪的情形，代为陈奏。圣上传旨：“庞吉着罚俸三年，不准抵销。联衔的罚俸一年，不准抵销。”圣上却暗暗传旨与包公，务必要题诗杀命之人，定限严拿。包公奉了此旨，回到开封，便与展爷、公孙先生计议。无法可施，只得连王、马、张、赵俱各天天出去到处访查，那里有个影响。偏又值隆冬年近，转瞬间又早新春。过了元宵佳节，看看到了二月光景，包公屡屡奉旨，总无影响。幸亏圣眷优渥，尚未嗔怪。

一日，王朝与马汉商议道：“咱们天天出去访查，大约无人不知。人既知道，更难探访。莫若咱二人悄悄出城，看个动静。贤弟以为何如？”马汉道：“出城虽好，但不知往何处去呢？”王朝道：“咱们信步行去，固然在热闹丛中踩访，难道反往幽僻之处去么？”二人说毕，脱去校尉服色，各穿便衣，离了衙门，竟往城外而来，沿路上细细赏玩艳阳景色。见了多少人，带着香袋的，执着花的，不知是往那里去的。及至问人时，原来花神庙开庙，热闹非常，正是开庙正期。二人满心欢喜，随着众人来至花神庙各处游玩。却见后面有块空地，甚是宽阔，搭着极大的芦棚，内中设摆着许多兵器架子。那边单有一座客棚，里面坐着许多人。内中有一少年公子，年纪约有三旬，横眉立目，旁若无人。王、马二人见了，便向人暗暗打听，方知此人姓严名奇，他乃是已故威烈侯葛登云的外甥，极其强梁霸道，无恶不作。只因他爱眠花宿柳，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花花太岁。又恐有人欺负他，便用多金请了无数的打手，自己也跟着学了些三角毛儿四门斗儿，以为天下无敌。因此庙期热闹非常，他在庙后便搭一芦棚，比试棒棍拳脚。谁知设了一连几日，并无人敢上前比试，他更心高气傲，自以为绝无对手。

二人正观望，只见外面多少恶奴推推拥拥，搀搀架架，却是一个女子哭哭啼啼被众人簇拥着过了芦棚，进了后面敞厅去了。王、马二人心中纳闷，不知为了何事。忽又见从外面进来一个婆子，嚷道：“你们这伙强盗，青天白日就敢抢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你们若将他好好还我便罢，你们若要不放，我这老命就合你们拚了！”众恶奴一面拦挡，一面吆喝。忽见从棚内又出来两个恶奴，说道：“方才公子说了，这女子本是府中丫鬟，私行逃走，总未寻着，并且拐了好些东西。今日既然遇见，把他拿住，还要追问拐的东西呢。你这老婆子趁早儿走罢，倘若不依，公子说咧，就把你送县。”婆子闻听，只急的嚎啕痛哭。又被众恶奴往外面拖拽，这婆子如何支撑得住，便脚不沾地往外去了。

王朝见此光景，便与马汉送目。马汉会意，即便跟下去打听底细，二人随后也就出来。刚走到二层殿的夹道，只见外面进来一人，迎头拦住道：“有话好说。这是什么意思？请道其详。”声音洪亮，汉仗高大，紫巍巍一张面皮，黑漆漆满部髭须，又是军官打扮，更显得威严壮健。王、马二人见了，便暗暗喝彩称羡。忽听恶奴说道：“朋友，这个事你别管。我劝你有事治事，无事趁早儿请，别讨没趣儿。”那军官听了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那有管不得的道理。你们不对我说，何不对着众人说说。你们如不肯说，何妨叫那妈妈自己说说呢。”众恶奴闻听道：“伙计，你们听见了。这个光景他是管定了。”忽听婆子道：“军官爷爷，快救婆子性命吓！”旁边恶奴顺手就要打那婆子。只见那军官把手一隔，恶奴倒退了好几步，呲牙咧嘴把胳膊乱甩。王、马二人看了，暗暗欢喜。又听军官道：“妈妈不必害怕，慢慢讲来。”那婆子哭着道：“我姓王，这女儿乃是我街坊。因他母亲病了，许在花神庙烧香。如今他母亲虽然好了，尚未复元，因此求我带了他来还愿，不想竟被他们抢去。求军官爷搭救搭救。”说罢痛哭。只见那军官听了，把眉一皱道：“妈妈不必啼哭，我与你寻来就是了。”谁知众恶奴方才见那人把手略略一隔，他们伙计就呲牙咧嘴，便知这军汉手头儿凶。大约婆子必要说出根由，怕军官先拿他们出气，他们便一个个溜了。来到后面，一五一十俱告诉花花太岁。这严奇一听，便气冲牛斗。以为今日若不显显本领，以后别人怎肯甘心佩服呢。便一声断喝：“引路！”众恶奴狐假虎威，来至前面，嚷道：“公子来了，公子来了！”众人见严奇来到，一个个俱替那军官担心，以为太岁不是好惹的。

此时王、马二人看的明白，见恶霸前来，知道必有一番较量，惟恐军汉寡不敌众。若到为难之时，我二人助他一膀之力。那知那军汉早已看见，撇了婆子便迎将上去。众恶奴指手划脚道：“就是他，就是他！”严奇一看，不由的暗暗吃惊道：“好大身量！我别不是他的个儿罢。”便发话道：“你这人好生无礼，谁叫你多管闲事？”只见那军汉抱拳赔笑道：“非是在下多管闲事，因那婆子形色仓皇，哭的可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望乞公子贵手高抬，开一线之恩，饶他们去罢。”说毕就是一揖。严奇若是有眼力的，就依了此人，从此做个相识，只怕还有个好处。谁知这恶贼恶贯已满，难以躲避。他见军官谦恭和蔼，又是外乡之人，以为可以欺侮，竟敢拿鸡蛋往鹅卵石上碰，登时把眼一翻道：“好狗才，谁许你多管？”冷不防飕的就是一脚迎面踢来。这恶贼原想着是个暗算，趁着军汉作下揖去，不能防备，这一脚定然鼻青脸肿。那知那军汉不慌不忙，瞧着脚临切近，略一扬手，在脚面上一拂，口中说道：“公子休得无礼！”此话未完，只见公子“啊呀”，半天挣扎不起。众恶奴一见，便嚷道：“你这厮竟敢动手！”一拥齐上，以为好汉打不过人多。谁知那人只用手往左右一分，一个个便东倒西歪，那个还敢上前！

忽听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闪开，俺来也！”手中木棍高扬，就照军汉劈面打来。军汉见来得势猛，将身往旁边一闪。不想严奇刚刚的站起，恰恰的太岁头就受了此棍，吧的一声，打了个脑浆迸裂。众恶奴发了一声喊，道：“了不得了，公子被军汉打死了！快拿呀，快拿呀！”早有保甲、地方并本县官役，一齐将军汉围住。只听那军官道：“众位不必动手，俺随你们到县就是了。”众人齐说道：“好朋友，好朋友！敢作敢当，这才是汉子呢。”忽见那边走过两个人来，道：“众位，事要公平。方才原是他用棍打人，误打在公子头上，难道他不随着赴县么？理应一同解县才是。”众人闻听讲得有理，就要拿那使棍之人。那人将眼一瞪道：“俺史丹不是好惹的，你们谁敢前来？”众人唬的往后倒退。只见两个人之中有一人道：“你慢说是史丹，就是屎蛋，也要推你一推。”说时迟那时快，顺手一掠，将那棍也就逼住，拢过来往怀里一带，又向外一推，真成了屎蛋咧，叽哩咕噜滚在一边。那人上前按住，对保甲道：“将他锁了！”你道这二人是谁？原来是王朝、马汉。又听军汉说道：“俺遭逢此事，所为何来？原为救那女子，如今为人不能为彻，这便如何是好？”王、马二人听了，满口应承：“此事全在我二人身上，朋友，你只管放心。”军汉道：“既如此，就仰仗二位了。”说罢执手，随众人赴县去了。

这里，王、马二人带领婆子到后面。此时众恶奴见公子已死，也就一哄而散，谁也不敢出头。王、马二人一直进了敞厅，将女子领出，交付婆子护送出庙。问明了住处姓名，恐有提问质对之事，方叫他们去了。二人不辞辛苦，即奔祥符县而来。到了县里，说明姓名。门上急忙回禀了县官，立刻请二位到书房坐了。王、马二人将始末情由说了一遍，“此事皆系我二人目睹，贵县不必过堂，立刻解往开封府便了。”正说间，外面拿进个略节来，却是此案的名姓。死的名严奇，军汉名张大，持棍的名史丹。县官将略节递与王、马二人，便吩咐将一干人犯多派衙役，立刻解往开封。

王、马二人先到了开封府，见了展爷、公孙先生，便将此事说明。公孙策尚未开言，展爷忙问道：“这军官是何形色？”王、马二人将脸盘儿、身体儿说了一番。展爷听了大喜，道：“如此说来，别是他罢？”对着公孙先生伸出大指。公孙策道：“既如此，少时此案解来，先在外班房等候，悄悄叫展兄看看。若要不是那人也就罢了，倘若是那人冒名，展兄不妨直呼其名，使他不好改口。”众人听了，俱各称善。王、马二人又找了包兴，来到书房，回禀了包公，深赞张大的品貌行事豪侠。包公听了，虽不是寄柬留刀之人，或者由这人身上也可以追出那人的下落，心中也自暗暗忖度。王、马又将公孙策先生叫南侠偷看，也回明了。包公点了点头，二人出来。

不多时，此案解到，俱在外班房等候。王、马二人先换了衣服，前往班房，现放下帘子。随后展爷已到，便掀起帘缝一瞧，不由的满心欢喜，对着王、马二人悄悄道：“果然是他。妙极，妙极！”王、马二人连忙问道：“此人是谁？”展爷道：“贤弟休问，等我进去呼出名姓，二位便知。二位贤弟即随我进来，劣兄给你们彼此一引见，他也不能改口了。”王、马二人领命。展爷一掀帘子进来，道：“小弟打量是谁？原来是卢方兄到了。久违吓，久违！”说着，王、马二人进来。展爷给引见道：“二位贤弟不认得么？这位便是陷空岛卢家庄号称钻天鼠名卢方的卢大员外。二位贤弟快来见礼。”王、马急速上前。展爷又向卢方道：“卢兄，这便是开封府四义士之中的王朝、马汉两位老弟。”三个人彼此执手作揖。卢方到了此时，也不能说我是张大，不是姓卢的。人家连家乡住处俱各说明，还隐瞒什么呢？卢方反倒问展爷道：“足下何人？为何知道卢方的贱名？”展爷道：“小弟名唤展昭，曾在茉花村芦花荡，为邓彪之事，小弟见过尊兄。终日渴想至甚，不想今日幸会。”卢方听了方才知道是南侠，便是号“御猫”的。他见展爷人品气度和蔼之甚，毫无自满之意，便想起五弟任意胡为，全是自寻苦恼，不觉暗暗感叹。面上却赔着笑道：“原来是展老爷。就是这二位老爷，方才在庙上多承垂青看顾，我卢方感之不尽。”三人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卢兄太外道了，何得以老爷相呼？显见得我等不堪为弟了。”卢方道：“三位老爷太言重了。一来三位现居皇家护卫之职，二来卢方刻下乃人命重犯，何敢以弟兄相称？岂不是太不知自量了么！”展爷道：“卢兄过于能言了。”王、马二人道：“此处不是讲话的所在，请卢兄到后面一叙。”卢方道：“犯人尚未过堂，如何敢蒙如此厚待！断难从命。”展爷道：“卢兄放心，全在小弟等身上。请到后面，还有众人等着要与老兄会面。”卢方不能推辞，只得随着三人来到后面公厅。早见张、赵、公孙三位降阶而迎，展爷便一一引见，欢若平生。

来到屋内，大家让卢方上座。卢方断断不肯，总以犯人自居，“理当侍立，能够不罚跪，足见高情。”大家那里肯依。还是愣爷赵虎道：“彼此见了，放着话不说，且自闹这些个虚套子。卢大哥，你是远来，你就上面坐。”说着把卢方拉至首座。卢方见此光景，只得从权坐下。王朝道：“还是四弟爽快。再者卢兄从此什么犯人咧、老爷咧，也要免免才好，省得闹的人怪肉麻的。”卢方道：“既是众位兄台抬爱，拿我卢某当个人看待，我卢方便从命了。”左右伴当献茶已毕，还是卢方先提起花神庙之事。王、马二人道：“我等俱在相爷台前回明，小弟二人便是证见。凡事有理，断不能难为我兄。”只见公孙先生和展爷彼此告过失陪，出了公所，往书房去了。

未知相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且说公孙先生同展爷去不多时，转来道：“相爷此时已升二堂，特请卢兄一见。”卢方闻听只打量要过堂了，连忙立起身来，道：“卢方乃人命要犯，如何这样见得相爷？卢方岂是不知规矩的么？”展爷连声道“好”，一回头吩咐伴当快看刑具。众人无不点头称羡。少时，刑具拿到，连忙与卢方上好，大家围随来至二堂以下。王朝进内禀道：“卢方带到。”忽听包公说道：“请。”这一声，连卢方都听见了，自己登时反倒不得主意了。随着王朝来至公堂，双膝跪倒，匍匐在地。忽听包公一声断喝道：“本阁着你去请卢义士，如何用刑具拿到，是何道理？还不快快卸去！”左右连忙上前卸去刑具。包公道：“卢义士，有话起来慢慢讲。”卢方那里敢起来，连头也不敢抬，便道：“罪民卢方，身犯人命重案，望乞相爷从公判断，感恩不尽。”包公道：“卢义士休如此迂直。花神庙之事，本阁尽知。你乃行侠尚义，济弱扶倾。就是严奇丧命，自有史丹对抵，与你什么相干？他等强恶，助纣为虐，冤冤相报，暗有循环。本阁已有办法，即将史丹定了误伤的罪名，完结此案。卢义士理应释放无事。只管起来，本阁还有话讲。”展爷向前悄悄道：“卢兄休要辜负相爷一片爱慕之心，快些起来，莫要违悖钧谕。”那卢方到了此时，概不由己，朝上叩头。展爷顺手将他扶起，包公又吩咐看座。卢方那里敢坐，鞠躬侍立。偷眼向上观瞧，见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而威，那一派的严肃正气，实令人可畏而可敬，心中暗暗夸奖。

忽见包公含笑问道：“卢义士因何来京，请道其详。”一句话问的个卢方紫面上套着紫，半晌答道：“罪民因寻盟弟白玉堂，故此来京。”包公又道：“是义士一人前来，还有别人？”卢方道：“上年初冬之时，罪民已遣韩彰、徐庆、蒋平三个盟弟一同来京。不料自去冬至今，杳无音信。罪民因不放心，故此亲身来寻。今日方到花神庙。”包公听卢方直言无隐，便知此人忠厚笃实，遂道：“原来众义士俱各来了。义士既以实言相告，本阁也就不隐瞒了。令弟五义士在京中做了几件出类拔萃之事，连圣上俱各知道。并且圣上还夸奖他是个侠义之人，钦派本阁细细访查。如今义士既已来京，肯替本阁代为细细访查么？”卢方听至此，连忙跪倒道：“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致干圣怒，理应罪民寻找擒拿到案，任凭圣上天恩，相爷的垂照。”包公见他应了，便叫：“展护卫。”“有。”“同公孙先生好生款待，恕本阁不陪。留去但凭义士，不必拘束。”卢方听了，复又叩头，起来同定展爷出来。到了公所之内，只见酒肴早已齐备，却是公孙先生预先吩咐的。仍将卢方让至上座，众人左右相陪。饮酒之间，便提此事。卢爷是个豪爽忠诚之人，应了三日之内有与无必来复信，酒也不肯多饮，便告别了众人。众人送出衙外，也无赘话烦言，彼此一执手，卢方便扬长去了。

展爷等回至公所，又议论卢方一番：为人忠厚、老诚、豪爽。公孙策道：“卢兄虽然诚实，惟恐别人却不似他。方才听卢方之言，说那三义已于客冬之时来京，想来也必在暗中探访。今日花神庙之事，人人皆知解到开封府，他们如何知道立刻就把卢兄释放了呢？必以为人命重案，寄监收禁。他们若因此事，夤夜前来淘气，却也不可不防。”众人听了，俱各称是，“似此如之奈何？”公孙策道：“说不得大家辛苦些，出入巡逻，第一保护相爷要紧。”此时天已初鼓，展爷先将里衣扎缚停当，佩了宝剑，外面罩了长衣，同公孙先生竟进书房去了。这里四勇士也就各各防备，暗藏兵刃，俱各留神小心。

单言卢方离了开封府之时，已将掌灯，又不知伴当避于何处，有了寓所不曾，自己虽然应了找寻白玉堂，却又不知他落于何处。心内思索，竟自无处可归。忽见迎面来了一人，天气昏黑，看不真切。及至临近一看，却是自己伴当，满心欢喜。伴当见了卢方，反倒一怔，悄悄问道：“员外如何能够回来？小人已知员外解到开封，故此急急进京，城内找了下处，安放了行李。带上银两，特要到开封府去与员外安置，不想员外竟会回来了。”卢方道：“一言难尽，且到下处再讲。”伴当道：“小人还有一事，也要告禀员外呢。”

说着话，伴当在前引路，主仆二人来到下处。卢方掸尘净面之时，酒饭已然齐备。卢方入座，一壁饮酒，一壁对伴当悄悄说道：“开封府遇见南侠，给我引见了多少朋友，真是人人义气，个个豪杰。多亏了他们在相爷跟前竭力分晰，全推在那姓史的身上，我是一点事儿没有。”又言：“包公相待甚好，义士长义士短的称呼，赐座说话。我便偷眼观瞧，相爷真好品貌，真好气度，实在是国家的栋梁，万民之福！后来问话之间，就提起五员外来了。相爷觌面吩咐，托我找寻。我焉有不应的呢？后来大家又在公所之内设了酒肴，众朋友方说出五员外许多的事来。敢则他做的事不少，什么寄柬留刀，与人辨冤，夜间大闹开封府，南侠比试，这还庶乎可以。谁知他又上皇宫内苑，题什么诗，又杀了总管太监。你说五员外胡闹不胡闹？并且还有奏摺内夹纸条儿，又是什么盗取黄金，我也说不了许多了。我应了三日之内，找的着找不着，必去覆信，故此我就回来了。你想，那知五员外下落？往那里去找呢？你方才说还有一事，是什么事呢？”伴当道：“若依员外说来，要找五员外却甚容易。”卢方听了，欢喜道：“在那里呢？”伴当道：“就是小人寻找下处之时，遇见了跟二爷的人。小人便问他众位员外在那里居住。他便告诉小人说，在庞太师花园后楼，名叫文光楼，是个堆书籍之所，同五员外都在那里居住呢。小人已问明了，庞太师的府第却离此不远，出了下处，往西一片松林，高大的房子便是。”卢方听了，满心畅快，连忙用毕了饭。

此时天气已有初更，卢方便暗暗装束停当，穿上夜行衣靠，吩咐伴当看守行李，悄悄的竟奔了庞吉府的花园文光楼而来。到了墙外，他便施展飞檐走壁之能，上了文光楼。恰恰遇见白玉堂独自一人在那里，见面之时，不由的长者之心，落下几点忠厚泪来。白玉堂却毫不在意。卢方述说了许多思念之苦，方问道：“你三个兄长往那里去了？”白玉堂道：“因听见大哥遭了人命官司，解往开封府，他们哥儿三方才俱换了夜行衣服，上开封府了。”卢方听了大吃一惊，想道：“他们这一去，必要生出事来，岂不辜负相爷一团美意？倘若有些差池，我卢某何以见开封众位朋友呢？”想至此，坐立不安，好生的着急。直盼到交了三鼓，还不见回来。

你道韩彰、徐庆、蒋平为何去许久？只因他等来到开封府，见内外防范甚严，便越墙从房上而入。刚到跨所大房之上，恰好包兴由茶房而来，猛一抬头，见有人影，不觉失声道：“房上有人！”对面便是书房，展爷早已听见。脱去长衣，拔出宝剑，一伏身斜刺里一个健步。往房上一望，见一人已到檐前。展爷看的真切，从囊中一伸手，掏出袖箭，反背就是一箭。只见那人站不稳身体，一歪掉下房来。外面王、马、张、赵已然赶进来了，赵虎紧赶一步，按住那人，张龙上前帮助绑了。展爷正要纵身上房，忽见房上一人，把手一扬，向下一指。展爷见一缕寒光，竟奔面门，知是暗器，把头一低，刚刚躲过。不想身后是马汉，肩头之下已中了弩箭。展爷一飞身已到房上，竟奔了使暗器之人。那人用了个风扫败叶势，一顺手就是一朴刀。一片冷光奔了展爷的下三路。南侠忙用了个金鸡独立回身势，用剑往旁边一削，只听当的一声，朴刀却短了一段。只见那人，一转身越过房脊，又见金光一闪，却是三棱鹅眉刺，竟奔眉攒而来。展爷将身一闪，刚用宝剑一迎，谁知钢刺抽回，剑却使空。南侠身体一晃，几乎栽倒。忙一伏身，将宝剑一拄，脚下立住。用剑逼住面门，长起身来。再一看时，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了。展爷只得跳下房来，进了书房，参见包公。

此时已将捆缚之人带至屋内。包公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夤夜至此？”只听那人道：“俺乃穿山鼠徐庆，特为救俺大哥卢方而来，不想中了暗器遭擒。不用多言，只要叫俺见大哥一面，俺徐庆死也甘心瞑目。”包公道：“原来三义士到了。”即命左右松了绑，看座。徐庆也不致谢，也不逊让，便一屁股坐下。将左脚一伸，顺手将袖箭拔出，道：“是谁的暗器，拿了去。”展爷过来接去。徐庆道：“你这袖箭不及俺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有毒，若是着上，药性一发，便不省人事。”正说间，只见王朝进来禀道：“马汉中了弩箭，昏迷不醒。”徐庆道：“如何？千万不可拔出，还可以多活一日。明日这时候，也就呜呼了。”包公听了，连忙问道：“可有解药没有？”徐庆道：“有呵。却是俺二哥带着，从不传人。受了此毒，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用了解药，即刻回生。若过了十二个时辰，纵有解药也不能好了。这是俺二哥独得的奇方，再也不告诉人的。”包公见他说话虽然粗鲁，却是个直爽之人，堪与赵虎称为伯仲。徐庆忽又问道：“俺大哥卢方在那里？”包公便道：“昨晚已然释放，卢义士已不在此了。”徐庆听了，哈哈大笑道：“怪道人称包老爷是个好相爷，忠正为民。如今果不虚传。俺徐庆倒要谢谢了！”说罢，噗通趴在地下就是一个头，招的众人不觉要笑。徐庆起来就要找卢方去。包公见他天真烂漫，不拘礼法，只要合了心就乐，便道：“三义士，你看外面已交四鼓，夤夜之间，哪里寻找？暂且坐下，我还有话问你。”徐庆却又坐下。包公便问白玉堂所作之事。愣爷徐庆一一招承：“惟有劫黄金一事，却是俺二哥、四弟并有柳青，假冒王、马、张、赵之名，用蒙汗药酒将那群人药倒，我们盗取了黄金。”众人听了，个个点头舒指。徐庆正在高谈阔论之时，只见差役进来禀道：“卢义士在外求见。”包公听了，急着展爷请来相见。

不知卢方来此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且说卢方又到开封府求见，你道却为何事？只因他在文光楼上盼到三更之后，方见韩彰、蒋平。二人见了卢方，更觉诧异，忙问道：“大哥如何能在此呢？”卢方便将包相以恩相待，释放无事的情由说了一遍。蒋平听了，对着韩、白二人道：“我说不用去，三哥务必不依。这如今闹的到不成事了！”卢方道：“你三哥那里去了？”韩彰把到了开封，彼此对垒的话说了一遍。卢方听了，只急的搓手，半晌叹了口气道：“千不是，万不是，全是五弟不是。”蒋平道：“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卢方道：“他若不找什么姓展的，咱们如何来到这里？”韩彰听了却不言语。蒋平道：“事已如此，也不必抱怨了。难道五弟有了英名，你我作哥哥的岂不光彩么？只是如今依大哥怎么样呢？”卢方道：“再无别说，只好劣兄将五弟带至开封府，一来恳求相爷在圣驾前保奏，二来当与南侠赔个礼儿，也就没事了。”玉堂听了，登时气的双眉紧皱，二目圆睁，若非在文光楼上，早已怪叫吆喝起来。便怒道：“大哥，此话从何说起？小弟既来寻找南侠，便与他誓不两立。虽不能他死我活，总要叫他甘心拜服于我，方能出这口恶气。若非如此，小弟至死也是不从的！”蒋平听了，在旁赞道：“好兄弟，好志气！真与我们陷空岛争气！”韩彰在旁瞅了蒋平一眼，仍是不语。

卢方道：“据五弟说来，你与南侠有仇么？”玉堂道：“并无仇隙。”卢方道：“既无仇隙，你为何恨他到如此地步呢？”玉堂道：“小弟也不恨他，只恨这‘御猫’二字。我也不管他是有意，我也不管是圣上所赐，只是有个御猫，便觉五鼠减色，是必将他治倒方休。如不然，大哥就求包公回奏圣上，将南侠的‘御猫’二字去了，或改了，小弟也就情甘认罪。”卢方道：“五弟，你这不是为难劣兄么？劣兄受包相知遇之恩，应许寻找五弟。如今既已见着，我却回去求包公改‘御猫’二字，此话劣兄如何说的出口来？”玉堂听了，冷笑道：“哦，敢则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既如此，就该拿了小弟去请功候赏吓！”

只这一句话，把个仁义的卢方噎的默默无言，站起身来，出了文光楼，跃身下去，便在后面大墙以外走来走去。暗道：“我卢方交结了四个兄弟，不想为此事，五弟竟如此与我翻脸。他还把我这长兄放在心里么？”又转想包公相待的那一番情义，自己对众人说的话，更觉心中难受。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一时间浊气上攻，自己把脚一跺道：“嗳，莫若死了，由着五弟闹去，也省得我提心吊胆。”想罢一抬头，只见那边从墙上斜插一枝杈桠，甚是老干，自己暗暗点头道：“不想我卢方竟自结果在此地了。”说罢，从腰间解下丝绦，往上一扔，搭在树上，将两头比齐，刚要结扣，只见这丝绦哧哧哧自己跑到树上去了。卢方怪道：“可见时衰鬼弄人了。怎么丝绦也会活了呢？”正自思忖，忽见顺着枝干下来一人，却是蒋四爷，说道：“五弟糊涂了，怎么大哥也背晦了呢？”卢方见了蒋平，不觉滴下泪来，道：“四弟，你看适才五弟是何言语？叫劣兄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蒋平道：“五弟此时一味的心高气傲，难以治服。不然小弟如何肯随和他呢。须要另设别法，折服于他便了。”卢方道：“此时你我往何方去好呢？”蒋平道：“赶着上开封府。就算大哥方才听见我等到了，故此急急前来赔罪。再者，也打听打听三哥的下落。”卢方听了，只得接过丝绦，将腰束好，一同竟奔开封府而来。

见了差役，说明来历。差役去不多时，便见南侠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又与蒋平引见。随即来到书房。刚一进门，见包公穿着便服，在上面端坐，连忙双膝跪倒，口中说道：“卢方罪该万死，望乞恩相赦宥。”蒋平也就跪在一旁。徐庆正在那里坐着，见卢方与蒋平跪倒，他便顺着座儿一溜，也就跪下了。包公见他们这番光景，真是豪侠义气，连忙说道：“卢义士，他等前来，原不知本阁已将义士释放，故此为义气而来。本阁也不见罪，只管起来，还有话说。”卢方等听了，只得向上叩头，立起身来。包公见蒋平骨瘦如柴，形如病夫，便问：“此是何人？”卢方一一回禀。包公方知就是善会水的蒋泽长。忙命左右看座。连展爷与公孙策俱各坐了。包公便将马汉中了毒药弩箭，昏迷不醒的话说了一回。依卢方就要回去向韩彰取药。蒋平拦道：“大哥若取药，惟恐二哥当着五弟总不肯给的；莫若小弟使个计策，将药诓来，再将二哥激发走了，剩了五弟一人，孤掌难鸣，也就好擒了。”卢方听说，便问：“计将安出？”蒋平附耳道：“如此如此。二哥焉有不走之理。”卢方听了道：“这一来，你二哥与我岂不又分散了么？”蒋平道：“目下虽然分别，日后自然团聚。现在外面已交五鼓，事不宜迟，且自取药要紧。”连忙向展爷要了纸笔墨砚，提笔一挥而就。折叠了，叫卢方打上花押，便回明包公，仍从房上回去，又近又快。包公应允，蒋平出了书房，将身一纵，上房越脊，登时不见。众人无不称羡。

单说蒋爷来至文光楼，还听见韩彰在那里劝慰白玉堂。原来玉堂的馀气还未消呢。蒋平见了二人道：“我与大哥将三哥好容易救回，不想三哥中了毒药袖箭，大哥背负到前面树林，再也不能走了。小弟又背他不动，只得二哥与小弟同去走走。”韩爷听了，连忙离了文光楼。蒋平便问：“二哥，药在何处？”韩彰从腰间摘下个小荷包来，递与蒋平。蒋平接过，摸了摸，却有两丸，急忙掏出。将衣边钮子咬下两个，咬去鼻儿，滴溜圆，又将方才写的字帖裹了裹，塞在荷包之内，仍递与韩彰。将身形略转了几转，他便抽身竟奔开封而来。

这里韩爷只顾奔前面树林，以为蒋平拿了药去，先解救徐庆去了，那里知道他是奔了开封呢？韩二爷来到树林，四下里寻觅，并不见大哥、三弟，不由心下纳闷。摸摸荷包，药仍二丸未动，更觉不解。四爷也不见了，只得仍回文光楼来。见了白玉堂，说了此事，未免彼此狐疑。韩爷回手又摸了摸荷包道：“呀！这不像药。”连忙叫白玉堂敲着火种，隐着光亮一看，原来是字帖儿裹着钮子。忙将字儿打开观看，却有卢方花押，上面写着叫韩彰绊住白玉堂，作为内应，方好擒拿。白玉堂看了，不由的设疑，道：“二哥，就把小弟绑了罢，交付开封就是了。”韩爷听了急道：“五弟休出此言。这明是你四哥恐我帮助于你，故用此反间之计。好好好，这才是结义的好弟兄呢！我韩彰也不能作内应，也不能帮扶五弟，俺就此去也！”说罢，立起身来，出了文光楼，跃身去了。

这时，蒋平诓了药回转开封，已有五鼓之半。连忙将药研好，一丸灌将下去，不多时马汉回转过来，吐了许多毒水，心下方觉明白。大家也就放了心了，略略歇息，天已大亮。到了次日晚间，蒋平又暗暗到文光楼。谁知玉堂却不在彼，不知投何方去了。卢方又到下处，叫伴当将行李搬来。从此，开封府又添了陷空岛的三义，帮扶着访查此事。却分为两班：白日却是王、马、张、赵细细缉访，夜晚却是南侠同着三义暗暗搜寻。

不想这一日，赵虎因包公入闱，闲暇无事，想起王、马二人在花神庙巧遇卢方，暗自想道：“我何不也出城走走呢？”因此，扮了个客人的模样，悄悄出城，信步行走。正走着觉得腹中饥饿，便在村头小饭馆内意欲独酌，吃些点心。刚然坐下，要了酒，随意自饮，只见那边桌上有一老头儿，却是外乡行景，满面愁容，眼泪汪汪，也不吃，也不喝，只是瞅着赵爷。赵爷见他可怜，便问道：“你这老头儿，瞧俺则甚？”那老者见问，忙立起身来道：“非是小老儿敢瞧客官，只因腹中饥饿，缺少钱钞。见客官这里饮酒，又不好启齿，望乞见怜。”赵虎听了哈哈大笑道：“敢则是你饿了，这有何妨呢？你便过来，俺二人同桌而食，有何不可？”那老儿听了欢喜，未免脸上有些羞惭。及至过来，赵爷要了点心、馍馍叫他吃。他却一壁吃着，一壁落泪。赵爷看了，心中不悦，道：“你这老头儿好不晓事。你说饿了，俺给你吃，你又哭什么呢？”老者道：“小老儿有心事，难以告诉客官。”赵爷道：“原来你有心事，这也罢了。我且问你，你姓什么？”老儿道：“老儿姓赵。”赵虎道：“嗳哟！原来是当家子。”老者又接着道：“小老儿姓赵名庆，乃是仁和县的承差。只因包三公子太原进香……”赵虎听了道：“什么包三公子？”老者道：“便是当朝宰相包相爷的侄儿。”赵虎道：“哦，哦。包三公子进香怎么样？”老者道：“他故意的绕走苏州，一来为游山玩景，二来为勒索州县的银两。”赵虎道：“竟有这等事？你讲，你讲。”老者道：“只因路过管城县，我家老爷派我预备酒饭，迎至公馆款待。谁想三公子说铺垫不好，预备的不佳，他要勒索程仪三百两。我家老爷乃是一个清官，并无许多银两。又说小人借水行舟，希图这三百两银子，将我打了二十板子。幸喜衙门上下，俱是相好，却未打着。后来见了包三公子，将我吊在马棚，这一顿马鞭子，打的却不轻。还是应了另改公馆，孝敬银两，方将我放出来。小老儿一时无法，因此脱逃，意欲到京，寻找一个亲戚。不想投亲不着，只落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衣服典当已尽，看看不能口，将来难免饿死，作定他乡之鬼呀！”说罢痛哭。赵爷听至此，又是心疼赵庆，又是气恨包公子，恨不得立刻拿来出这口恶气。因对赵庆道：“老人家，你负此沉冤，何不写个诉呈，在上司处分晰呢？”

未知赵庆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

且说赵虎暗道：“我家相爷，赤心为国，谁知他的子侄如此不法。我何不将他指引到开封府，看我们相爷如何办理？是秉公呵，还是徇私呢？”想罢道：“你正该写个呈子分诉。”赵庆道：“小老儿上京投亲，正为递呈分诉。”赵虎道：“不知你想在何处去告呢？”赵庆道：“小老儿闻得大理寺文大人那里颇好。”赵爷道：“文大人虽好，总不如开封府包太师那里好。”赵庆道：“包太师虽好，惟恐这是他本家之人，未免要有些袒护，与事反为不美。”赵虎道：“你不知道，包太师办事极其公道，无论亲疏，总要秉正除奸。若在别人手里告了，他倒可托个人情，或者官府做个人情，那到有的。你若在他本人手里告了，他便得秉公办理，再也不能偏向的。”赵庆听了有理，便道：“既承指教，明日就在太师跟前告就是了。”赵虎道：“你且不要忙。如今相爷现在场内，约于十五日后，你再进城拦轿呈诉。”当下叫他吃饱了，却又在肚兜内摸出半锭银子来，道：“这还有五六天工夫呢，莫不成饿着吗？拿去做盘费用罢。”赵庆道：“小老儿既蒙赏吃点心，如何还敢受赐银两？”赵虎道：“这有什么要紧，你只管拿去。你若不要，俺就恼了。”赵庆只得接过来，千恩万谢的去了。

赵虎见赵庆去后，自己又饮了几杯，才出了饭铺，也不访查了，便往旧路归来。心中暗暗盘算，倒替相爷为难。此事要接了呈子，生气是不消说了，只是如何办法呢？自己又嘱咐：“赵虎吓赵虎，你今日回开封，可千万莫露风声，这可是要紧的吓！”他虽如此想，那里知道凡事不可预料。他若是将赵庆带至开封，倒不能错，谁知他又细起心来了，这才闹的错大发了呢。赵虎在开封府等了几天，却不见赵庆鸣冤，心中暗暗辗转道：“那老儿说是必来，如何总未到呢？难道他是个诓嘴吃的？若是如此，我那半锭银子花的才冤呢！”

你道赵庆为何不来？只因他过了五天，这日一早赶进城来，正走到热闹丛中，忽见两旁人一分，嚷道：“闪开，闪开！太师爷来了，太师爷来了！”赵庆听见“太师”二字，便煞住脚步，等着轿子临近，便高举呈词，双膝跪倒，口中喊道：“冤枉吓，冤枉！”只见轿已打杵，有人下马接过呈子，递入轿内。不多时，只听轿内说道：“将这人带至府中问去。”左右答应一声。轿夫抬起轿来，如飞的竟奔庞府去了。你道这轿内是谁？却是太师庞吉。这老奸贼得了这张呈子，如拾珍宝一般，立刻派人请女婿孙荣与门生廖天成。及至二人来到，老贼将呈子与他等看了，只乐得手舞足蹈，屁滚尿流，以为此次可将包黑参倒了。又将赵庆叫到书房，好言好语，细细的问了一番。便大家商议，缮起奏摺，预备明日呈递。又暗暗定计，如何行文搜查勒索的银两，又如何到了临期使他再不能更改。洋洋得意，乐不可言。

至次日，圣上临殿。庞吉出班，将呈子谨呈御览。圣上看了，心中有些不悦，立刻宣包公上殿，便问道：“卿有几个侄儿？”包公不知圣意，只得奏道：“臣有三个侄男。长次俱务农，惟有第三个却是生员，名叫包世荣。”圣上又问道：“你这侄男可曾见过没有？”包公奏道：“微臣自在京供职以来，并未回家。惟有臣的大侄见过，其馀二侄、三侄俱未见过。”仁宗天子点了点头，便叫陈伴伴：“将此摺递与包卿看。”包公恭敬捧过一看，连忙跪倒奏道：“臣子侄不肖，理应严拿，押解来京，严加审讯。臣有家教不严之罪，亦当从重究治。仰恳天恩依律施行。”奏罢，便匍匐在地。圣上见包公毫无遮饰之词，又见他惶愧至甚，圣心反觉不安，道：“卿家日夜勤劳王事，并未回家，如何能够知道家中事体？卿且平身，俟押解来京时，朕自有道理。”包公叩头，平身归班。圣上即传旨意：立刻行文，着该府、州、县，无论包世荣行至何方，立即押解驰驿来京。

此钞一发，如星飞电转，迅速之极。不一日，便将包三公子押解来京。刚到城内热闹丛中，见那壁厢一骑马飞也似跑来。相离不远，将马收住，滚鞍下来，便在旁边屈膝禀道：“小人包兴，奉相爷钧谕，求众押解老爷略留情面，容小人与公子微述一言，再不能久停。”押解的官员听是包太师差人前来，谁也不好意思的，只得将马勒住道：“你就是包兴么？既是相爷有命，容你与公子见面就是了。但你主仆在那里说话呢？”那包兴道：“就在这边饭铺罢，不过三言两语而已。”这官员便吩咐将闲人逐开。此时，看热闹的人山人海，谁不知包相爷的人情到了。又见这包三公子人品却也不俗，同定包兴进铺，自有差役暗暗跟随。不多会，便见出来。包兴又见了那位老爷，屈膝跪倒道：“多承老爷厚情，容小人与公子一见。小人回去必对相爷细禀。”那官儿也只得说：“给相爷请安。”包兴连声答应，退下来，抓鬃上马，如飞的去了。这里，押解三公子的先到兵马司挂号，然后便到大理寺听候纶音。谁知此时庞吉已奏明圣上，就交大理寺，额外添派兵马司、都察院三堂会审。圣上准奏。你道此贼又添此二处为何？只因兵马司是他女婿孙荣，都察院是他门生廖天成，全是老贼心腹。惟恐文彦博审的袒护，故此添派二处。他那里知道，文老大人忠正办事，毫无徇私呢？

不多时，孙荣、廖天成来到大理寺，与文大人相见。皆系钦命，难分主客，仍是文大人居了正位，孙、廖二人两旁侧坐。喊了堂威，便将包世荣带上堂来。便问他如何进香，如何勒索州县银两。包三公子因在饭铺听了包兴之言，说相爷已在各处托嘱明白，审讯之时，不必推诿，只管实说，相爷自有救公子之法。因此，三公子便道：“生员奉祖母之命，太原进香。闻得苏杭名山秀水极多，莫若趁此进香，就便游玩。只因路上盘川缺少，先前原是在州县借用，谁知后来他们俱送程仪，并非有意勒索。”文大人道：“既无勒索，那赵显谟如何休致？”包世荣道：“生员乃一介儒生，何敢妄干国政？他休致不休致生员不得而知，想来是他才力不及罢了。”孙荣便道：“你一路逢州遇县，到底勒索了多少银两？”包世荣道：“随来随用，也记不清了。”

正问至此，只见进来一个虞候，却是庞太师寄了一封字儿，叫面交孙姑老爷的。孙荣接来看了，道：“这还了得！竟有如此之多！”文大人便问道：“孙大人，却是何事？”孙荣道：“就是此子在外勒索的数目，家岳已令人暗暗查来。”文大人道：“请借一观。”孙荣便道：“请看。”递将过去。文大人见上面有各州县的销耗数目，后面又见有庞吉嘱托孙荣极力参奏包公的话头。看完了也不递给孙荣，便笼入袖内，望着来人说道：“此系公堂之上，你如何擅敢妄传书信，是何道理？本当按照搅乱公堂办理，念你是太师的虞候，权且饶恕。左右，与我用棍打出去！”虞候唬了个心惊胆怕，左右一喊，连忙逐下堂去。文大人对孙荣道：“令岳做事太率意了。此乃法堂，竟敢遣人送书，于理说不去罢？”孙荣连连称“是”，字柬儿也不敢往回要了。廖天成见孙荣理屈，他却搭讪着问包世荣道：“方才押解官回禀：包太师曾命人拦住马头，要见你说话，可是有的？”包世荣道：“有的。无非告诉生员不必推诿，总要实说，求众位大人庇佑之意。”廖天成道：“那人他叫什么名字？”包世荣道：“叫包兴。”廖天成立刻吩咐差役，传包兴到案，暂将包世荣带下去。

不多时，包兴传到。孙荣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挥，如今见了包兴，却作起威来，道：“好狗才，你如何擅敢拦住钦犯，传说信息，该当何罪。讲！”包兴道：“小人只知伺候相爷，不离左右，何尝拦住钦犯，又擅敢私传信息？此事包兴实实不知。”孙荣一声断喝道：“好狗才，还敢强辩。拉下去重打二十！”可怜包兴无故遭此惨毒，二十板打得死而复生，心中想道：“我跟了相爷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等重责。相爷审过多少案件，也从来没有这般的乱打。今日活该，我包兴遇见对头了。”早已横了心，再不招认此事。孙荣又问道：“包兴，快快招上来！”包兴道：“实实没有此事，小人一概不知。”孙荣听了，怒上加怒，吩咐左右请大刑。只见左右将三根木往堂上一掼。包兴虽是懦弱身躯，他却是雄心豪气，早已把死付于度外。何况这样刑具，他是看惯了的了，全然不惧，反冷笑道：“大人不必动怒。大人既说小人拦住钦犯，私传信息，似乎也该把我家公子带上堂来，质对质对才是。”孙荣道：“那有工夫与你闲讲，左右，与我夹起来！”文大人在上，实实看不过，听不上，便叫左右把包世荣带上，当面对证。

包世荣上堂见了包兴，看了半天道：“生员见的那人虽与他相仿，只是黑瘦些，却不是这等白胖。”孙荣听了，自觉着有些不妥。忽见差役禀道：“开封府差主簿公孙策，赍有文书，当堂投递。”文大人不知何事，便叫领进来。公孙策当下投了文书，在一旁站立。文大人当堂拆封，将来文一看，笑容满面，对公孙策道：“他三个俱在此么？”公孙策道：“是，现在外面。”文大人道：“着他们进来。”公孙策转身出去。文大人方将来文与孙、廖二人看了。两个贼登时就目瞪痴呆，面目更色，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时，只见公孙策领进了三个少年，俱是英俊非常，独有第三个尤觉清秀。三个人向上打躬。文大人立起身来道：“三位公子免礼。”大公子包世恩、二公子包世勋却不言语，独有三公子包世荣道：“家叔多多上复文老伯，叫晚生亲至公堂，与假冒名的当堂质对。此事关系生员的声名，故敢冒昧直陈，望乞宽宥。”不料大公子一眼看见当堂跪的那人，便问道：“你不是武吉祥么？”谁知那人见了三位公子到来，已然唬的魂不附体，如今又听大爷一问，不觉的抖衣而战，那里还答应的出来呢。文大人听了，问道：“怎么，你认得此人么？”大公子道：“他是弟兄两个，他叫武吉祥，他兄弟叫武平安，原是晚生家的仆从。只因他二人不守本分，因此将他二人撵出去了。不知他为何又假冒我三弟之名前来。”文大人又看了看武吉祥，面貌果与三公子有些相仿，心中早已明白，便道：“三位公子请回衙署。”又向公孙策道：“主簿回去多多上复阁台，就说我这里即刻具本复奏，并将包兴带回，且听纶音便了。”三位公子又向上一躬，退下堂来。公孙策扶着包兴，一同回开封去了。

且说包公自那日被庞吉参了一本，始知三公子在外胡为。回到衙中，又气又恨又惭愧。气的是大老爷养子不教；恨的是三公子年少无知，在外闯此大祸，恨不能自己把他拿住，依法处治；所愧者，自己励精图治，为国忘家，不想后辈子侄不能恪守家范，以致生出事来，使我在大廷之上碰头请罪，真真令人羞死。从此后有何面目在相位忝居呢？越想越烦恼，这些日连饮食俱各减了。后来又听得三公子解到，圣上添了三堂会审，便觉心上难安。偏偏又把包兴传去，不知为着何事。正在跼蹐不安之时，忽见差役带进一人，包公虽然认得，一时想不起来。只见那人朝上跪倒道：“小人包旺，与老爷叩头。”包公听了，方想起果是包旺，心中暗道：“他必是为三公子之事而来。”暂且按住心头之火，问道：“你来此何事？”包旺道：“小人奉了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之命，带领三位公子前来与相爷庆寿。”包公听了，不觉诧异道：“三位公子在那里？”包旺道：“少刻就到。”包公便叫李才同定包旺在外立等，三位公子到了，即刻领来。二人领命去了。包公此时早已料到此事有些蹊跷了。少时，只见李才领定三位公子进来。包公一见，满心欢喜。三位公子参见已毕，包公搀扶起来，请了父母的安好，候了兄嫂的起居。又见三人中，惟有三公子相貌清奇，更觉喜爱，便叫李才带领三位公子进内给夫人请安。包公既见了三位公子，便料定那个是假冒名的了。立刻请公孙先生来，告诉了此事，急办文书，带领三位公子到大理寺当面质对。

此时，展爷与卢义士、四勇士俱各听明了，惟有赵虎暗暗更加欢喜。展南侠便带领三义四勇，来到书房，与相爷称贺。包公此时把连日闷气登时消尽，见了众人进来，更觉欢喜畅快，便命大家坐了。就此，将此事测度了一番。然后又问了问这几日访查的光景，俱各回言并无下落。还是卢方忠厚的心肠，立了个主意道：“恩相为此事甚是焦心，而且钦限又紧，莫若恩相再遇圣上追问之时，且先将卢方等三人奏知圣上，一来且安圣心，二来理当请罪。如能够讨下限来，岂不又缓一步么？”包公道：“卢义士说的也是，且看机会便了。”正说间，公孙策带领三位公子回来，到了书房参见。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

且说公孙策与三位公子回来，将文大人之言一一禀明。大公子又将认得冒名的武吉祥也回了。惟有包兴一瘸一拐，见了包公，将孙荣蛮打的情节述了一遍。包公安慰了他一番，叫他且自歇息将养。众人彼此见了三位公子，也就告别了。来至公厅，大家设席与包兴压惊。里面却是相爷与三位公子接风掸尘，就在后面同定夫人、三位公子叙天伦之乐。

单言文大人具了奏摺，连庞吉的书信与开封府的文书，俱各随摺奏闻。天子看了又喜又恼，喜的是包卿子侄并无此事，可见他传家有法，不愧诗书门第，将来总可以继绍簪缨。恼的是庞吉屡与包卿作对，总是他的理亏。如今索性与孙荣等竟成群党，全无顾忌，这不是有意要陷害大臣么？他真要如此，叫朕也难护庇了。便将文彦博原摺、案卷、人犯，俱交开封府问讯。

包公接到此旨，看了案卷，升堂略问了问赵庆。将武吉祥带上堂来，一鞫即服。又问他：“同事者多少人？”武吉祥道：“小人有个兄弟，名叫武平安，他原假充包旺，还有两个伴当。不想风声一露，他们就预先逃走了。”包公因有庞吉私书，上面有查来各处数目，不得不问。果然数目相符。又问他：“有个包兴曾给你送信，却在何处？说的是何言语？”武吉祥便将在饭铺内说的话一一回明。包公道：“若见了此人，你可认得么？”武吉祥道：“若见了面，自然认得。”包公叫他画招，暂且收监。包公问道：“今日当值的是谁？”只见下面上来二人，跪禀道：“是小人江樊、黄茂。”包公看了，又添派了马、步快头耿春、郑平二人，吩咐道：“你四人前往庞府左右细细访查，如有面貌与包兴相仿的只管拿来。”四个人领命去了。包公退堂来至书房，请了公孙先生来商议具摺复奏，并定罪名处分等事不表。

且言领了相谕的四人，暗暗来到庞府，分为两路细细访查。及至两下里四个人走个对头，俱各摇头。四人会意，这是没有的缘故。彼此纳闷，可往那里去寻呢？真真事有凑巧，只见那边来了个醉汉，旁边有一人用手相搀，恰恰的仿佛包兴。四人喜不自胜，就迎了上来。只听那醉汉道：“老二吓，你今儿请了我了，你算包兴兄弟了；你要是不请我呀，你可就是包兴的儿子了。”说罢哈哈大笑。又听那人道：“你满嘴里说的是些什么！喝点酒儿混闹。这叫人听见，是什么意思？”说话之间，四人已来到跟前，将二人一同获住，套上铁链，拉着就走。这人唬得面目焦黄，不知何事。那醉汉还胡言乱语的讲交情过节儿，四个人也不理他。及至来到开封府，着二人看守，二人回话。

包公正在书房与公孙先生商议奏摺，见江樊、耿春二人进来，便将如何拿的一一禀明。包公听了，立刻升堂。先将醉汉带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醉汉道：“小人叫庞明，在庞府帐房里写帐。”包公问道：“那一个，他叫什么？”庞明道：“他叫庞光，也在庞府帐房里。我们俩是同手儿伙计。”包公道：“他既叫庞光，为何你又叫他包兴呢？讲！”庞明说：“这个……那个……他是什么件事情。他……这……那么……这么件事情呢。”包公吩咐：“掌嘴！”庞明忙道：“我说，我说！他原当过包兴，得了十两银子。小人才呕着他，喝了他个酒儿。就是说兄弟咧，儿子咧，我们原本顽笑，并没有打架拌嘴，不知为什么就把我们拿来了。”包公吩咐将他带下去，把庞光带上堂来。包公看了，果然有些仿佛包兴，把惊堂木一拍道：“庞光，你把假冒包兴情由诉上来！”庞光道：“并无此事吓。庞明是喝醉了，满口里胡说。”包公叫提武吉祥上堂，当面认来。武吉祥见了庞光道：“合小人在饭铺说话的正是此人。”庞光听了，心下慌张。包公吩咐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打的他叫苦连天，不能不说。便将庞吉与孙荣、廖天成在书房如何定计，“恐包三公子不应，故此叫小人假扮包兴，告诉三公子只管应承，自有相爷解救。别的，小人一概不知。”包公叫他画了供，同武吉祥一并寄监，俟参奏下来再行释放。庞明无事，叫他去了。

包公仍来至书房，将此事也叙入摺内。定了武吉祥御刑处死：“至于庞吉与孙荣、廖天成私定阴谋，拦截钦犯，传递私信，皆属挟私陷害，臣不敢妄拟罪名，仰乞圣聪明示，睿鉴施行。”此本一上，仁宗看毕，心中十分不悦。即明发上谕：“庞吉屡设奸谋，频施毒计，挟制首相，谗害大臣，理宜贬为庶民，以惩其罪。姑念其在朝有年，身为国戚，着仍加恩赏给太师衔，赏食全俸，不准入朝从政。倘再不知自励，暗生事端，即当从重治罪。孙荣、廖天成阿附庞吉，结成党类，实属不知自爱，俱着降三级调用。馀依议。钦此。”此旨一下，众人无不称快。包公奉旨，用狗头铡将武吉祥正法，庞光释放。赵庆亦着他回去，额外赏银十两。立刻行文到管城县，赵庆仍然在役当差。此事已结，包公便庆寿辰，圣上与太后俱有赏赉。至于众官祝贺，凡送礼者俱是璧回，众官亦多有不敢送者，因知相爷为人忠梗无私。不必细述。过了生辰，即叫三位公子回去。惟有三公子，包公甚是喜爱，叫他回去禀明了祖父、祖母与他父母，仍来开封府，在衙内读书，自己与他改正诗文，就是科考亦甚就近。打发他等去后，办下谢恩摺子，预备明日上朝呈递。

次日入内递摺请安。圣上召见，便问访查的那人如何。包公趁机奏道：“那人虽未拿获，现有他同伙三人自行投到。臣已讯明，他等是陷空岛内卢家庄的五鼠。”圣上听了问道：“何以谓之五鼠？”包公奏道：“是他五个人的绰号：第一盘桅鼠卢方，第二是彻地鼠韩彰，第三是穿山鼠徐庆，第四是混江鼠蒋平，第五是锦毛鼠白玉堂。”圣上听了，喜动天颜，道：“听他们这些绰号，想来就是他们本领了。”包公道：“正是。现今惟有韩彰、白玉堂不知去向，其馀三人俱在臣衙内。”仁宗道：“既如此，卿明日将此三人带进朝内，朕在寿山福海御审。”包公听了，心下早已明白。这是天子要看看他们的本领，故意的以御审为名。若果要御审，又何必单在寿山福海呢？再者，包公为何说盘桅鼠、混江鼠呢？包公为此筹画已久，恐说出“钻天”、“翻江”，有犯圣忌，故此改了，这也是怜才的一番苦心。当日早朝已毕，回到开封，将事告诉了卢方等三人，并着展爷与公孙先生等明日俱随入朝，为照应他们三人。又嘱咐了他三人多少言语，无非是敬谨小心而已。

到了次日，卢方等绝早的就披上罪裙罪衣。包公见了，吩咐不必，俟圣旨召见时，再穿不迟。卢方道：“罪民等今日朝见天颜，理宜奉公守法。若临期再穿，未免简慢，不是敬君上之理。”包公点头道：“好，所论极是。若如此，本阁可以不必再嘱咐了。”便上轿入朝。展爷等一群英雄，跟随来至朝房，照应卢方等三人，不时的问问茶水等项。卢方到了此时，惟有低头不语，蒋平也是暗自沉吟，独有愣爷徐庆，东瞧西望，问了这里，又打听那边，连一点安顿气儿也是没有。忽见包兴从那边跑来，口内打哧，又点手儿。展爷已知是圣上过寿山福海那边去了，连忙同定卢方等随着包兴往内里而来。包兴又悄悄嘱咐卢方道：“卢员外不要害怕，圣上要问话时，总要据实陈奏。若问别的，自有相爷代奏。”卢方连连点头。

刚来至寿山福海，只见宫殿楼阁，金碧交辉；宝鼎香烟，氤氲结彩；丹墀之上，文武排班。忽听钟磬之音嘹亮，一对对提炉引着圣上升了宝殿，顷刻肃然寂静。却见包相牙笏上捧定一本，却是卢方等的名字，跪在丹墀。圣上宣至殿上，略问数语，出来了。老伴伴陈林来至丹墀之上道：“旨意带卢方、徐庆、蒋平。”此话刚完，早有御前侍卫，将卢方等一边一个架起胳膊，上了丹墀。任你英雄好汉，到了此时没有不动心的。慢说卢、蒋二人，连浑愣儿的徐庆，他也觉心中乱跳。两边的侍卫又将他等一按，悄悄说道：“跪下。”三人匍匐在地，侍卫往两边一闪。圣上见他等觳觫战栗，不敢抬头。叫卢方抬起头来。卢方秉正向上，仁宗看了，点了点头，暗道：“看他相貌出众，武艺必定超群。”因问道：“居住何方？结义几人？作何生理？”卢方一一奏罢。圣上又问他：“因何投到开封府？”卢方连忙叩首奏道：“罪民因白玉堂年幼无知，惹下滔天大祸，全是罪民素日不能规箴忠告善导，致令酿成此事。惟有仰恳天恩，将罪民重治其罪。”奏罢，叩头碰地。

仁宗见他情甘替白玉堂认罪，真不愧结盟的义气，圣心大悦。忽见那边忠烈祠旗杆上黄旗被风刮的唿喇喇乱响，又见两旁的飘带有一根却裹住滑车。圣上却借题发挥道：“卢方，你为何叫作盘桅鼠？”卢方奏道：“只因罪民船上篷索断落，罪民曾爬桅结索，因此叫为盘桅鼠，实乃罪民末技。”圣上道：“你看，那旗杆上飘带缠绕不清，你可能够上去解开么？”卢方跪着，扭项一看，奏道：“罪民可以勉力巴结。”圣上命陈林将卢方领下丹墀，脱去罪衣罪裙，来到旗杆之下。他便挽掖衣袖，将身一纵，蹲在夹杆石上，只用手一扶旗杆，两膝一蜷，只听哧哧哧哧，犹如猿猴一般，迅速之极，早已到了挂旗之处。先将绕在旗杆上的解开，只见他用腿盘旗杆，将身形一探，却把滑车上的也就脱落下来。此时，圣上与群臣看的明白，无不喝彩。忽又见他伸开一腿，只用一腿盘住旗杆，将身体一平，双手一伸，却在黄旗一旁又添上了一个顺风旗。众人看了，谁不替他耽惊。忽又用了个拨云探月架式，将左手一甩，将那一条腿早离了杆。这一下，把众人唬了一跳。及至看时，他早用左手单挽旗杆，又使了个单展翅。下面自圣上以下，无不喝彩连声。猛见他把头一低，滴溜溜顺将下来，仿佛失手的一般。却把众人唬着了，齐说：“不好！”再一看时，他却从夹杆石上跳将下来，众人方才放心。天子满心欢喜，连声赞道：“真不愧‘盘桅’二字。”陈林仍带卢方上了丹墀，跪在旁边。

看第二名的叫彻地鼠韩彰，不知去向。圣上即看第三的，名叫穿山鼠徐庆，便问道：“徐庆。”徐庆抬起头来，道：“有！”他这声答应的极其脆亮。天子把他一看，见他黑漆漆一张面皮，光闪闪两个环睛，卤莽非常，毫无畏惧。

不知仁宗看了问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

话说天子见那徐庆卤莽非常，因问他如何穿山。徐庆道：“只因我……”蒋平在后面悄悄拉他，提拨道：“罪民，罪民！”徐庆听了，方说道：“我——罪民在陷空岛连钻十八孔，故此人人叫我——罪民穿山鼠。”圣上道：“朕这万寿山也有山窟，你可穿得过去么？”徐庆道：“只要是通的就钻的过去。”圣上又派了陈林将徐庆领至万寿山下，徐庆脱去罪衣罪裙。陈林嘱咐他道：“你只要穿山窟过去，应个景儿即便下来，不要耽延工夫。”徐庆只管答应，谁知他到了半山之间，见个山窟，把身子一顺就不见了，足有两盏茶时不见出来。陈林着急道：“徐庆，你往那里去了？”忽见徐庆在南山尖之上应道：“唔，俺在这里。”这一声，连圣上与群臣俱各听见了。卢方在一旁跪着暗暗着急，恐圣上见怪。谁知徐庆应了一声又不见了，陈林更自着急。等了多会，方见他从山窟内穿出。陈林连忙点手呼他下来。此时，徐庆已不成模样，浑身青苔，满头尘垢。陈林仍把他带在丹墀，跪在一旁。圣上连连夸奖：“果真不愧‘穿山’二字。”

又见单上第四名混江鼠蒋平。天子往下一看，见他身材渺小，再搭着匍匐在地，更显猥琐。及至叫他抬起头来，却是面黄肌瘦，形如病夫。仁宗有些不悦，暗想道：“看他这光景，如何配称混江鼠呢？”无奈何问道：“你既叫混江鼠，想是会水了？”蒋平道：“罪民在水间能开目视物，能水中整个月住宿，颇识水性，因此唤作混江鼠。这不过是罪民小巧之技。”仁宗听说“颇识水性”四字，更不喜悦。立刻吩咐备船，叫陈林：“进内取朕的金蟾来。”少时，陈伴伴取到。天子命包公细看，只见金漆木桶之中，内有一个三足蟾。宽有三寸按三才，长有五寸遵五行，两个眼睛如琥珀一般，一张大口恰似胭脂，碧绿的身子，雪白的肚儿，更趁着两个金睛圈儿，周身的金点儿，实实好看，真是稀奇之物。包公看了赞道：“真乃奇宝。”天子命陈林带着蒋平上一只小船。却命太监提了木桶，圣上带领首相及诸大臣登在大船之上。此时，陈林看蒋平光景，惟恐他不能捉蟾，悄悄告诉他道：“此蟾乃圣上心爱之物，你若不能捉时，趁早言语。我与你奏明圣上，省得吃罪不起。”蒋平笑道：“公公但请放心，不要多虑。有水靠求借一件。”陈林道：“有，有。”立刻叫小太监拿几件来。蒋平挑了一身极小的，脱了罪衣罪裙，穿上水靠，刚刚合体。只听圣上那边大船上太监手提木桶，道：“蒋平，咱家这就放蟾了。”说罢，将木桶口儿向下，底儿朝上，连蟾带水俱各倒在海内。只见那蟾在水皮之上发愣。陈林这边紧催蒋平：“下去，下去！”蒋平却不动。不多时，那蟾灵性清醒，三足一晃就不见了。蒋平方向船头将身一顺，连个声息也无，也不见了。

天子那边看的真切，暗道：“看他入水势颇有能为，只是金蟾惟恐遗失。”眼睁睁往水中观看，半天不见影响。天子暗说：“不好！朕看他懦弱身躯，如何禁的住在水中许久。别是他捉不住金蟾，畏罪自溺死了罢？这是怎么说！朕为一蟾，要人一命，岂是为君的道理。”正在着急，忽见水中咕嘟嘟翻起泡来。此泡一翻，连众人俱各猜疑了：这必是沉了底儿了。仁宗好生难受。君臣只顾远处观望，未想到船头以前，忽然水上起波，波纹往四下里一开，发了一个极大的圈儿。从当中露出人来，却是面向下，背朝上，真是河漂子一般。圣上看了，不由的一怔。猛见他将腰一拱，仰起头来。却是蒋平在水中跪着，两手上下合拢。将手一张，只听金蟾在掌中呱呱的乱叫。天子大喜道：“岂但颇识水性，竟是水势精通了！真是好混江鼠，不愧其称。”忙吩咐太监，将木桶另注新水。蒋平将金蟾放在里面，跪在水皮上，恭恭敬敬向上叩了三个头。圣上及众人无不夸赞。见他仍然踏水奔至小船，脱了衣靠。陈林更喜，仍把他带往金銮殿来。

此时圣上已回转殿内，宣包公进殿，道：“朕看他等技艺超群，豪侠尚义。国家总以鼓励人材为重，朕欲加封他等职衔，以后也令有本领的各怀向上之心。卿家以为何如？”包公原有此心，恐圣上设疑，不敢启奏，今一闻此旨，连忙跪倒奏道：“圣主神明，天恩浩荡。从此大开进贤之门，实国家之大幸也。”仁宗大悦，立刻传旨，赏了卢方等三人，也是六品校尉之职，俱在开封供职。又传旨，务必访查白玉堂、韩彰二人，不拘时日。包公带领卢方等谢恩。天子驾转回宫。

包公散朝来到衙署，卢方等三人从新又叩谢了包公。包公甚喜，却又谆谆嘱咐：“务要访查二义士、五义士，莫要辜负圣恩。”公孙策与展爷、王、马、张、赵俱各与三人贺喜，独有赵虎心中不乐，暗自思道：“我们辛苦了多年，方才挣得个校尉。如今他三人不发一刀一枪，便也是校尉，竟自与我等为伍。若论卢大哥，他的人品轩昂，为人忠厚，武艺超群，原是好的。就是徐三哥，直直爽爽，就合我赵虎的脾气似的，也还可以。独有那姓蒋的，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瘦的那个样儿，眼看着成了干儿了，不是筋连着也就散了！他还说动话儿，闹雁儿孤，尖酸刻薄，怎么配与我老赵同堂办事呢？”心中老大不乐。因此，每每聚谈饮酒之间，赵虎独独与蒋平不对，蒋爷毫不介意。他等一壁里访查正事，一壁里彼此聚会，又耽延了一个月的光景。

这一天，包公下朝，忽见两个乌鸦随着轿呱呱乱叫，再不飞去。包公心中有些疑惑。又见有个和尚迎轿跪倒，双手举呈，口呼“冤枉”。包兴接了呈子，随轿进了衙门。包公立刻升堂，将诉呈看毕，把和尚带上来问了一堂。原来此僧名叫法明，为替他师兄法聪辨冤。即刻命将和尚暂带下去，忽听乌鸦又来乱叫。及至退堂来到书房，包兴递了一盏茶，刚然接过，那两个乌鸦又在檐前呱呱乱叫。包公放下茶杯，出书房一看，仍是那两个乌鸦。包公暗暗道：“这乌鸦必有事故。”吩咐李才将江樊、黄茂二人唤进来，李才答应。不多时，二人跟了李才进来，到书房门首。包公就差他二人跟随乌鸦前去，看有何动静。江、黄二人忙跪下禀道：“相爷叫小人跟随乌鸦往那里去？请即示下。”包公一声断喝道：“，好狗才，谁许你等多说？派你二人跟随，你便跟去。无论是何地方，但有形迹可疑的即便拿来见我。”说罢，转身进了书房。

江、黄二人彼此对瞧了瞧，不敢多言，只得站起，对乌鸦道：“往那里去？走吓！”可煞作怪，那乌鸦便展翅飞起，出衙去了。二人那敢怠慢，赶出了衙门。却见乌鸦在前，二人不管别的，低头看看脚底下，却又仰面瞧瞧乌鸦，不分高低，没有理会已到城外旷野之地。二人吁吁带喘。江樊道：“好差使眼儿，两条腿跟着带翅儿的跑。”黄茂道：“我可顽不开了。再要跑，我就要暴脱了。你瞧我这浑身汗，全透了。”忽见那边飞了一群乌鸦来，连这两个裹住。江樊道：“不好咧，完了，咱们这两个呀呀儿哟了，好汉打不过人多。”说着话，两个便坐在地下，仰面观瞧。只见左旋右舞，飞腾上下，如何分的出来呢？江、黄二人为难：“这可怎么样呢？”猛听得那边树上呱呱乱叫。江樊立起身来一看，道：“伙计，你在这里呢。好吓，他两个会顽吓，敢则躲在树里藏着呢。”黄茂道：“知道是不是？”江樊道：“咱们叫他一声儿。老鸦吓，该走咧！”只见两个乌鸦飞起，向着二人乱叫，又往南飞去了。江樊道：“真奇怪！”黄茂道：“别管他，咱们且跟他到那里。”二人赶步向前。刚然来至宝善庄，乌鸦却不见了，见有两个穿青衣的，一个大汉，一个后生。江樊猛然省悟道：“伙计，二青吓。”黄茂道：“不错，双皂吓。”

二人说完，尚在犹疑，只见那二人从小路上岔走。大汉在前；后生在后，赶不上大汉，一着急却跌倒了，把靴子脱落了一只，却露出尖尖的金莲来。那大汉看见，转回来身将他扶起，又把靴子拾起叫他穿上。黄茂早赶过来道：“你这汉子，要拐那妇人往那里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知大汉眼快，反把黄茂腕子拢住往怀里一领，黄茂难以扎挣，便就顺水推舟的趴下了。江樊过来嚷道：“故意的女扮男装，必有事故，反将我们伙计摔倒，你这厮有多大胆？”说罢，才要动手，只见那大汉将手一晃，一展眼间，右胁下就是一拳。江樊往后倒退了几步，身不由己的也就仰面朝天的躺下了。他二人却好，虽则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却骂不绝口，又不敢起来合他较量。只听那大汉对后生说：“你顺着小路过去，有一树林，过了树林，就看见庄门了。你告诉庄丁们，叫他等前来绑人。”那后生忙忙顺着小路去了。不多时，果见来了几个庄丁，短棍铁尺，口称：“主管，拿什么人？”大汉用手往地下一指道：“将他二人捆了，带至庄中见员外去。”庄丁听了，一齐上前，捆了就走。绕过树林，果见一个广梁大门。江、黄二人正要探听探听，一直进了庄门，大汉将他二人带至群房道：“我回员外去。”不多时，员外出来，见了公差江樊，只唬得惊疑不止。

不知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

且说那员外迎面见了两个公差，谁知他却认得江樊，连忙吩咐家丁快快松了绑缚，请到里面去坐。你道这员外却是何等样人？他姓林，单名一个春字，也是个不安本分的。当初同江樊他两个人，原是破落户出身，只因林春发了一注外财，便与江樊分手。江樊却又上了开封府当皂隶，暗暗的熬上了差役头目。林春久已听得江樊在开封府当差，就要仍然结识于他。谁知江樊见了相爷秉正除奸，又见展爷等英雄豪侠，心中羡慕，颇有向上之心。他竟改邪归正，将夙日所为之事一想，全然不是在规矩之中，以后总要做好事、当好人才是。不想今日被林春主管雷洪拿来，见了员外却是林春。林春连声“恕罪”，即刻将江樊、黄茂让至待客厅上。献茶已毕，林春欠身道：“实实不知是二位上差，多有得罪。望乞看当初的分上，务求遮盖一二。”江樊道：“你我原是同过患难的，这有什么要紧？但请放心。”说罢执手，别过头来，就要起身，这本是个脱身之计。不想林春更是奸滑油透的，忙拦道：“江贤弟，且不必忙。”便向小童一使眼色。小童连忙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放定四封银子。林春笑道：“些须薄礼，望乞笑纳。”江樊道：“林兄，你这就错了。似这点事儿，有甚要紧，难道用这银子买嘱小弟不成？断难从命。”林春听了，登时放下脸来道：“江樊，你好不知时务。我好意念昔日之情，赏脸给你银两，你竟敢推托。想来你是仗着开封府，藐视于我。好，好！”回头叫声：“雷洪，将他二人吊起来，给我着实拷打。立刻叫他写下字样，再回我知道。”

雷洪即吩咐庄丁捆了二人，带至东院三间屋内。江樊、黄茂也不言语，被庄丁推至东院，甚是宽阔，却有三间屋子，是两明一暗。正中柁上有两个大环，环内有链，链上有钩。从背缚之处伸下钩来钩住腰间丝绦，往上一拉，吊的脚刚离地，前后并无倚靠。雷洪叫庄丁搬个座位坐下，又吩咐庄丁用皮鞭先抽江樊。江樊到了此时，便把当初的泼皮施展出来，骂不绝口。庄丁连抽数下，江樊谈笑自若道：“松小子，你们当家的惯会打算盘，一点荤腥儿也不给你们吃，尽与你们豆腐，吃的你们一点劲儿也没有。你这是打人呢，还是与我去痒痒呢？”雷洪闻听，接过鞭子来，一连抽了几下。江樊道：“还是大小子好。他到底儿给我抓抓痒痒，孝顺孝顺我呀。”雷洪也不理他，又抽了数下。又叫庄丁抽黄茂。黄茂也不言语，闭眼合睛，惟有咬牙忍疼而已。江樊见黄茂捱死打，惟恐他一哼出来就不是劲儿了。他却拿话往这边领着说：“你们不必抽他了，他的困大，抽着抽着就睡着了。你们还是孝顺我来罢。”雷洪听了，不觉怒气填胸，向庄丁手内接过皮鞭子来，又打江樊。江樊却是嘻皮笑脸。闹的雷洪无法，只得歇息歇息。

此时日已衔山，将有掌灯时候，只听小童说道：“雷大叔，员外叫你老吃饭呢。”雷洪叫庄丁等皆吃饭去，自己出来将门带上，扣了铞儿，同小童去了。这屋内江、黄二人听了听外面寂静无声，黄茂悄悄说道：“江大哥，方才要不是你拿话儿领过去，我有点顽不开了。”江樊道：“你等着罢，回来他来了，这顿打那才够驮的呢。”黄茂道：“这可怎么好呢？”忽见里间屋内一人啼哭，却看不出是什么模样。江樊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道：“小老儿姓豆，只因同小女上汴梁投亲去，就在前面宝善庄打尖。不想这员外由庄上回来，看见小女，就要抢掠。多亏了一位义士姓韩名彰，救了小老儿父女二人，又赠了五两银子。不料不识路径，竟自走入庄内，却就是这员外庄里。因此被他仍然抢回，将我拘禁在此，尚不知我女儿性命如何？”说着说着就哭了。江、黄二人听了说是韩彰，满心欢喜道：“咱们倘能脱了此难，要是找着韩彰，这才是一件美差呢。”

正说至此，忽听钌铞儿一响，将门闪开一缝，却进来了一人。火扇一晃，江、黄二人见他穿着夜行衣靠，一色是青。忽听豆老儿说道：“原来是恩公到了。”江、黄听了此言，知是韩彰，忙道：“二员外爷，你老快救我们才好。”韩彰道：“不要忙。”从背后抽出刀来，将绳索割断，又把铁链钩子摘下，江、黄二人已觉痛快。又放了豆老儿。那豆老儿因捆他的工夫大了，又有了年纪，一时血脉不能周流。韩彰便将他等领出屋来，悄悄道：“你们在何处等等，我将林春拿住，交付你二人好去请功。再找找豆老的女儿在何处。只是这院内并无藏身之所，你们在何处等呢？”忽见西墙下有个极大的马槽扣在那里，韩彰道：“有了，你们就藏在马槽之下如何呢？”江樊道：“叫他二人藏在里面罢，我是闷不惯的。我一人好找地方，另藏在别处罢。”说着就将马槽一头掀起，黄茂与豆老儿跑进去，仍然扣好。

二义士却从后面上房，见各屋内灯光明亮，他却伏在檐前往下细听。有一个婆子说道：“安人，你这一片好心，每日烧香念佛的，只保佑员外平安无事罢。”安人道：“但愿如此。只是再也劝不过来的，今日又抢了一个女子来，还锁在那边屋里呢，不知又是什么主意？”婆子道：“今日不顾那女子了。”韩爷暗喜：“幸而女子尚未失身。”又听婆子道：“还有一宗事最恶呢！原来咱们庄南有个锡匠，叫什么季广，他的女人倪氏，合咱们员外不大清楚。只因锡匠病才好了，咱们员外就叫主管雷洪定下一计策，叫倪氏告诉他男人，说他病时曾许下在宝珠寺烧香。这寺中有个后院子，是一块空地，并丘着一口棺材，墙却倒塌不整。咱们雷洪就在那里等他。”安人问道：“等他做什么？”婆子道：“这就是他们定的计策。那倪氏烧完了香，就要上后院子小解，解下裙子来搭在丘子上，及至小解完了就不见了，因此他就回了家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门嚷道：‘送裙子来了。’倪氏叫他男人出去，就被人割了头去了。这倪氏就告到祥符县，说庙内昨日失去裙子，夜间夫主就被人杀了。县官听罢，就疑惑庙内和尚身上，即派人前去搜寻。却于庙内后院丘子旁边，见有浮土一堆，刨开看时，就是那条裙子包着季广的脑袋呢。差人就把本庙的和尚法聪拿了去了。用酷刑审问，他如何能招呢？谁知法聪有个师弟名叫法明，募化回来听见此事，他却在开封府告了。咱们员外听见此信，恐怕开封问事利害，万一露出马脚来不大稳便。因此，又叫雷洪拿了青衣小帽，叫倪氏改装藏在咱们家里，就在东跨所，听说今晚成亲。你老人家想想，这是什么事？平白无故的生出这等毒计！”

韩爷听毕，便绕至东跨所，轻轻落下。只听屋内说道：“那开封府断事如神，你若到了那里，三言两语包管露出马脚来，那还了得。如今这个法子，谁想的到你在这里呢？这才是万年无忧呢。”妇人说道：“就只一宗，我今日来时，遇见两个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脚来。喜的好在拿住了，千万别要把他们放走了。”林春道：“我已告诉雷洪，三更时把他们结果了就完了。”妇人道：“若如此，事情才得干净呢。”韩二爷听至此，不由气往上撞，暗道：“好恶贼！”却用手轻轻的掀起帘栊，来至堂屋之内。见那边放着软帘，走至跟前，猛然的将帘一掀，口中说道：“嚷就是一刀！”却把刀一晃，满屋明亮。林春这一唬不小，见来人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青靠，手持明亮亮的刀，借灯光一照，更觉难看，便跪倒哀告道：“大王爷饶命！若用银两，我去取去。”韩彰道：“俺自会取，何用你去！且先把你捆了再说。”见他穿着短衣，一回头看见丝绦放在那里，就一伸手拿过来，将刀咬在口中，用手将他捆了个结实。又见有一条绢子，叫林春张开口，给他塞上。再看那妇人时，已经哆嗦在一堆。顺手提将过来，却把拴帐钩的绦子割下来，将妇人捆了。又割下一副飘带，将妇人的口也塞上。正要回身出来找江樊等，忽听一声嚷，却是雷洪到东院持刀杀人去了，不见江、黄、豆老，连忙呼唤庄丁搜寻，却在马槽下搜出黄茂、豆老，独独不见了江樊，只得来禀员外。韩爷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雷洪眼快，用手中刀尽力一磕，几乎把韩爷的刀磕飞。韩爷暗道：“好力量！”二人往来多时，韩爷技艺虽强，吃亏了力软；雷洪的本领不济，便宜力大，所谓“一力降十会”。韩爷看看不敌，猛见一块石头飞来，正打在雷洪的脖项之上，不由的向前一栽。韩爷手快，反背就是一刀背，打在脊梁骨上。这两下才把小子闹了个嘴吃屎。韩爷刚要上前，忽听道：“二员外不必动手，待我来。”却是江樊，上前将雷洪捆了。

原来江樊见雷洪呼唤庄丁搜查，他却隐在黑暗之处。后见拿了黄茂、豆老，雷洪吩咐庄丁：“好生看守，待我回员外去。”雷洪前脚走，江樊却后边暗暗跟随。因无兵刃，走着随便拣了一块石头儿，在手内拿着。可巧遇韩爷同雷洪交手，他却暗打一石，不想就在此石上成功。韩爷又搜出豆女，交付与林春之妻，吩咐候案完结时，好叫豆老儿领去。复又放了黄茂、豆老。江樊等又求韩爷护送，便把窃听设计谋害季广，法聪含冤之事一一叙说明白。江樊又说：“求二员外亲至开封府去。”并言卢方等已然受职。韩爷听了却不言语，转眼之间就不见了。江、黄二人却无奈何，只得押解二人来到开封。把二义士解救，以及拿获林春、倪氏、雷洪，并韩彰说的谋害季广，法聪冤枉之事，俱各禀明了。

包公先差人到祥符县提法聪到案，然后立刻升堂带上林春、倪氏、雷洪等一干人犯，严加审讯。他三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俱各一一招认。包公命他们俱画招具结收禁，按例定罪。仍派江樊、黄茂带了豆老儿到宝善庄，将他女儿交代明白，投亲去罢。及至法聪提到，又把原告法明带上堂来，问他等乌鸦之事。二人发怔，想了多时，方才想起。原来这两个乌鸦是宝珠寺庙内槐树上的，因被风雨吹落，两个雏鸦将翎摔伤。多亏法聪好好装在筐箩内将养，任其飞腾自去，不意竟有鸣冤之事。包公听了点头，将他二人释放无事。

此案已结，包公来到书房，用毕晚饭，将有初鼓之际，江、黄二人从宝善庄回来，将带领豆老儿将他女儿交代明白的话回了一遍。包公念他二人勤劳辛苦，每人赏银二十两。二人叩谢，一齐立起。刚要转身，又听包公唤道：“转来。”二人连忙止步，向上侍立。包公又细细询问韩彰，二人从新细禀一番，方才出来。包公细想：“韩彰不肯来之事，是何缘故？并且告诉他卢方等圣上并不加罪，已皆受职。他听了此言，应当有向上之心，如何又隐密而不来呢？”猛然省悟道：“哦，是了，是了。他因白玉堂未来，他是绝不肯先来的。”正在思索之际，忽听院内“拍”的一声，不知是何物落下。包兴连忙出去，却拾进一个纸包儿来，上写着“急速拆阅”四字。包公看了，以为必是匿名帖子，或是其中别有隐情。拆阅看时，里面包一个石子，有个字柬儿上面写着：“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归陷空岛。南侠若到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包公看罢，便叫包兴前去看视三宝，又令李才请展护卫来。不多时展爷来至书房，包公即将字柬与展爷看了。展爷忙问道：“相爷可曾差人看三宝去了没有？”包公道：“已差包兴看视去了。”展爷不胜惊骇道：“相爷中了他拍门投石问路之计了。”包公问道：“何以谓之投石问路呢？”展爷道：“这来人本不知三宝在于何处，故写此字，令人设疑。若不使人看视，他却无法可施；如今已差人看视，这是领了他去了。此三宝必失无疑了。”正说至此，忽听那边一片声喧，展爷吃了一惊。

不知所嚷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

且说包公正与展爷议论石子来由，忽听一片声喧，乃是西耳房走了水了。展爷连忙赶至那里，早已听见有人嚷道：“房上有人！”展爷借火光一看，果然房上站立一人。连忙用手一指，放出一枝袖箭。只听噗哧一声，展爷道：“不好，又中了计了。”一眼却瞧见包兴在那里张罗救火，急忙问道：“印官看视三宝如何？”包兴道：“方才看了，丝毫没动。”展爷道：“你再看看去。”正说间，三义、四勇俱各到了。此时，耳房之火已然扑灭。原是前面窗户纸引着，无甚要紧。只见包兴慌张跑来，说道：“三宝真是失去不见了！”展爷即飞身上房。卢方等闻听，亦皆上房。四个人四下搜寻，并无影响。下面却是王、马、张、赵前后稽查，也无下落。展爷与卢爷等仍从房上回来，却见方才用箭射的乃是一个皮人子，脚上用鸡爪钉扣定瓦垄，原是吹膨了的，因用袖箭打透冒了风，也就摊在房上了。愣爷徐庆看了道：“这是老五的。”蒋爷捏了他一把。展爷却不言语，卢方听了好生难受，暗道：“五弟做事太阴毒了。你知我等现在开封府，你却盗去三宝，叫我等如何见相爷？如何对的起众位朋友？”他那里知道相爷处还有个知照帖儿呢。

四人下得房来，一同来至书房。此时，包兴已回禀包公，说三宝失去。包公叫他不用声张。却好见众人进来参见包公，俱各认罪。包公道：“此事原是我派人瞧的不好了，况且三宝亦非急需之物，有甚稀罕。你等莫要声张，俟明日慢慢访查便了。”众英雄见相爷毫不介意，只得退出。来到公所之内，依卢方还要前去追赶，蒋平道：“知道五弟向何方而去，不是望风扑影么？”展爷道：“五弟回了陷空岛了。”卢方问道：“何以知之？”展爷道：“他回明了相爷，还要约小弟前去，故此知之。”便把方才字柬上的言语念出。卢方听了好不难受，惭愧满面，半晌道：“五弟做事太任性了，这还了得！还是我等赶了他去为是。”展爷知道卢方乃是忠厚热肠，忙拦道：“大哥是断断去不得的。”卢方道：“却是为何？”展爷道：“请问大哥，赶上五弟，合五弟要三宝不要？”卢方道：“焉有不要之理。”展爷道：“却又来。合他要，他给了便罢，他若不给，难道真个翻脸拒捕，从此就义断情绝了么？我想此事还是小弟去的是理。”蒋平道：“展兄，你去了恐有些不妥，五弟他不是好惹的。”展爷听了不悦道：“难道陷空岛是龙潭虎穴不成？”蒋平道：“虽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五弟作事令人难测，阴毒得很。他这一去，必要设下埋伏。一来陷空岛大哥路径不熟，二来知道他设下什么圈套？莫若小弟明日回禀了相爷，先找我二哥。我二哥若来了，还是我等回至陷空岛将他稳住，做为内应，大哥再去，方是万全之策。”展爷听了，才待开言，只听公孙策道：“四弟言之有理，展大哥莫要辜负四弟一番好意。”展爷见公孙先生如此说，只得将话咽住，不肯往下说了，惟有心中暗暗不平而已。

到了次日，蒋平见了相爷，回明要找韩彰去。并因赵虎每每有不合之意，要同张龙、赵虎同去。包公听说要找韩彰，甚合心意，因问向何方去找。蒋平回道：“就在平县翠云峰。因韩彰的母亲坟墓在此峰下，年年韩彰必于此时拜扫，故此要到那里寻找一番。”包公甚喜，就叫张、赵二人同往。张龙却无可说，独有赵虎一路上合蒋平闹了好些闲话。蒋爷只是不理，张龙在中间劝阻。这一日打尖吃饭，刚然坐下，赵虎就说：“咱们同桌儿吃饭，各自会钱，谁也不必扰谁。你道好么？”蒋爷笑道：“很好，如此方无拘束。”因此各自要的各自吃，我也不吃你的，你也不吃我的。幸亏张龙惟恐蒋平脸上下不来，反在其中周旋打和儿。赵虎还要说闲话，蒋爷止于笑笑而已。及至吃完，堂官算帐，赵虎务必要分算。张龙道：“且自算算，柜上再分去。”到柜上问时，柜上说蒋老爷已然都给了。却是跟蒋老爷的伴当，进门时就把银包交付柜上，说明了如有人问，就说蒋老爷给了。天天如此，张龙好觉过意不去。蒋平一路上听闲话，受作践，不一而足。

好容易到了翠云峰，半山之上有个灵佑寺。蒋爷却认得庙内和尚，因问道：“韩爷来了没有？”和尚答道：“却未到此扫墓。”蒋平听了满心欢喜，以为必遇韩彰无疑，就与张、赵二人商议在此庙内居住等候。赵虎前后看了一回，见云堂宽阔豁亮，就叫伴当将行李安放在云堂，同张龙住了。蒋平就在和尚屋内同居。偏偏的庙内和尚俱各吃素，赵虎他却耐不得，向庙内借了碗盏家伙，自己起灶，叫伴当打酒买肉，合心配口而食。

伴当这日提了竹筐，拿了银两下山去了。不多时，却又转来。赵虎见他空手回来，不觉发怒道：“你这厮向何方去了多时，酒肉尚未买来？”抡拳就要打。伴当连忙往后一退，道：“小人有事回爷。”张龙道：“贤弟，且容他说。”赵虎掣回拳来道：“快讲！说不是我再打。”伴当道：“小人方才下山，走到松林之内，见一人在那里上吊。见了是救吓是不救呢？”赵虎说：“那还用问吗？快些救去，救去！”伴当道：“小人已救下来，将他带了来了。”赵虎笑道：“好小子！这才是。快买酒肉去罢。”伴当道：“小人还有话回呢。”赵虎道：“好唠叨，还说什么？”张龙道：“贤弟，且叫他说明再买不迟。”赵虎道：“快，快，快。”伴当道：“小人问他为何上吊，他就哭了。他说他叫包旺。”赵虎听了，连忙站起身来，急问道：“叫什么？”伴当道：“叫包旺。”赵虎道：“包旺怎么样？讲，讲，讲！”伴当说：“他奉了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之命，特送三公子上开封府衙内攻书，昨晚就在山下前面客店之中住下。因月色颇好，出来玩赏。行至松林，猛然出来了一只猛虎，就把他相公背了走了。”赵虎听至此，不由怪叫吆喝道：“这还了得！这便怎么处？”张龙道：“贤弟不必着急，其中似有可疑。既是猛虎，为何不用口衔呢，却背了他去了？这个光景必然有诈。”叫伴当将包旺快让进来。

不多时，伴当领进。赵虎一看，果是包旺。彼此见了，让座道受惊。包旺因前次在开封府见过张、赵二人，略为谦让，即便坐了。张、赵又细细盘问了一番，果是虎背了去了。此时包旺便道：“自开封回家，一路平安。因相爷喜爱三公子，禀明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就命我护送赴署。不想昨晚住在山下店里，公子要踏月。走至松林，出来一只猛虎，把公子背了去。我今日寻找一天，并无下落，因此要寻自尽。”说罢痛哭。张、赵二人听毕，果是虎会背人，事有可疑。他二人便商议，晚间在松林搜寻，倘然拿获，就可以问出公子的下落来了。此时，伴当已将酒肉买来，收拾妥当。叫包旺且免愁烦，他三人一处吃毕饭。赵虎喝的醉醺醺的就要走，张龙道：“你我也须装束伶便，各带兵刃。倘然真有猛虎，也可除此一方之害。咱们这个样儿如何与虎斗呢？”说罢，脱去外面衣服，将褡包勒紧。赵虎也就扎缚停当，各持了利刀，叫包旺同伴当在此等候。

他二人下了山峰，来到松林之下。趁着月色，赵虎大呼小叫道：“虎在那里？虎在那里？”左一刀，右一晃，乱砍乱晃。忽见那边树上跳下二人，咕噜噜的就往西飞跑。原来有二人在树上隐藏，远远见张、赵二人奔入林中，手持利刀，口中乱嚷虎在那里，又见明亮亮的钢刀在月光之下一闪一闪，光芒冷促。这两个人害怕，暗中计较道：“莫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因此跳下树来，往西飞跑。张、赵二人见了，紧紧追来。

却见前面有破屋二间，墙垣倒塌，二人奔入屋内去了。张、赵亦随后追来。愣爷不管好歹，也就进了屋内。又无门窗，户壁四角俱空，那里有个人影。赵虎道：“怪呀，明明进了屋子，为何不见了呢？莫不是见了鬼咧！或者是什么妖怪？岂有此理！”东瞧西望，一步凑巧，忽听哗啷一声，蹲下身一摸，却是一个大铁环，钉在木板子上边。张龙亦进屋内，觉得脚下咕咚咕咚的响，就有些疑惑。忽听赵虎说：“有了，他藏在这下边呢！”张龙说：“贤弟如何知道？”赵虎说：“我揪住铁环了。”张龙道：“贤弟千万莫揭此板。你就在此看守，我回到庙内将伴当等唤来，多拿火亮，岂不拿个稳当的。”赵虎却耐烦不得道：“两个毛贼，有什要紧？且自看看再做道理。”说罢一提铁环，将板掀起，里面黑洞洞任什么看不见。用刀往下一试探，却是土基台阶：“哼，里面必有蹊跷，待俺下去。”张龙道：“贤弟且慢。”此话未完，赵虎已然下去。张龙惟恐有失，也就跟将下去。谁知下面台阶狭窄而直，赵爷势猛，两脚收不住，咕碌碌竟自滚下去了。口内连说：“不好！不好！”里面的二人早已备下绳索，见赵虎滚下来，那肯容情，两人伏侍一个人，登时捆了个结实。张爷在上面听见赵虎连说：“不好不好”，不知何故，一时不得主意，心内一慌，脚下一跐，也就溜下去了。里面二人早已等候，又把张爷捆缚起来。

这且不言。再说包旺在庙内，自从张、赵二人去后，他方细细问明伴当，原来还有蒋平，他三人是奉相爷之命，前来访查韩二爷的。因问：“蒋爷现在那里？”伴当便将赵爷与蒋爷不睦，一路上把蒋爷欺侮苦咧，到此还不肯同住。幸亏蒋爷有涵容，全不计较，故此自己在和尚屋内住了。包旺听了，心下明白。直等到天有三更，未见张、赵回来，不由满腹狐疑，对伴当说：“你看已交半夜，张、赵二位还不回来，其中恐有差池。莫若你等随我同见蒋爷去。”伴当也因夜深不得主意，即领了包旺来见蒋爷。此时蒋平已然歇息，忽听说包旺来到，又听张、赵二人捉虎未回，连忙起来细问一番，方知他二人初鼓已去。自思：“他二人此来，原是我在相爷跟前撺掇。如今他二人若有失闪，我却如何复命呢？”忙忙束缚伶便，背后插了三棱鹅眉刺，吩咐伴当等：“好生看守行李，千万不准去寻我等。”

别了包旺，来至庙外，一纵身先步上高峰峻岭。见月光皎洁，山色晶莹，万籁无声，四围静寂。蒋爷侧耳留神，隐隐闻得西北上犬声乱吠，必有村庄。连忙下了山峰，按定方向奔去，果是小小村庄。自己蹑足潜踪，遮遮掩掩，留神细看。见一家门首站立二人，他却隐在一棵大树之后。忽听门开处，里面走出一人道：“二位贤弟，夤夜至此何干？”只听那二人道：“小弟等在地窖子里拿了二人，问他却是开封府的校尉。我等听了不得主意，是放好还是不放好呢？故此特来请示大哥。”又听那人说：“嗳呀，竟有这等事！那是断断放不得的。莫若你二人回去将他等结果，急速回来，咱三人远走高飞，趁早儿离开此地要紧。”二人道：“既如此，大哥就归着行李，我们先办了那宗事去。”说罢，回身竟奔东南，蒋泽长却暗暗跟随，二人慌慌张张的竟奔破房前来。

此时蒋爷从背后拔出钢刺，见前面的已进破墙，他却紧赶一步，照着后头走的这一个人的肩窝就是一刺，往怀里一带。那人站不稳，跌倒在地，一时挣扎不起。蒋爷却又蹿入墙内，只听前面的问道：“外面什么咕咚一响？”话未说完，好蒋平，钢刺已到。躲不及，右胁上已然着重，“嗳”的一声翻斤斗栽倒。蒋爷赶上一步，就势按倒，解他腰带，三环五扣的捆了一回。又到墙外，见那一人方才起来就要跑。真好泽长！赶上前，窝里炮踢倒，也就捆缚好了，将他一提，提到破屋之内。事有凑巧，脚却扫着铁环。又听得空洞之中似有板盖，即用手提环掀起木板，先将这个往下一扔，侧耳一听，只听咕噜咕噜的落在里面，摔的“嗳呀”一声。蒋爷又听无什动静，方用钢刺试步而下。到了里面一看，却有一间屋子大小，是一个瓮洞窖儿，那壁厢点着一个灯挂子。再一看时，见张、赵二人捆在那里。张龙羞见，却一言不发。赵虎却嚷道：“蒋四哥，你来的正好，快快救我二人吓！”蒋平却不理他。把那人一提，用钢刺一指问道：“你叫何名，共有几人，快说！”那人道：“小人叫刘豸，上面那个叫刘獬，方才邓家洼那一个叫武平安，原是我们三个。”蒋爷又问道：“昨晚你等假扮猛虎背去的人呢？放在哪里？”刘豸道：“那是武平安背去的，小人们不知。就知昨晚上他亲姐姐死了，我们帮着抬埋的。”蒋平问明此事，只听那边赵虎嚷道：“蒋四哥，小弟从此知道你是个好的了。我们两个人没有拿住一个，你一个人拿住二名。四哥敢则真有本事，我老赵佩服你了。”蒋平就过来将他二人放起，张、赵二人谢了。蒋平道：“莫谢，莫谢，还得上邓家洼呢，二位老弟随我来。”三人出了地窖，又将刘獬提起，也扔在地窖之内，将板盖又压上一块石头。

蒋平在前，张、赵在后，来至邓家洼。蒋平指与门户，悄悄说：“我先进去，然后二位老弟叩门，两下一挤，没他的跑儿。”说着一纵身体，一股黑烟进了墙头，连个声息也无，赵虎暗暗夸奖。张龙此时在外叩门，只听里面应道：“来了。”门未开时就问：“二位可将那二人结果了？”及至开门时，赵虎道：“结果了！”披胸就是一把，揪了个结实。武平安刚要挣扎，只觉背后一人揪住头发，他那里还能支持，立时缚住。三人又搜寻一遍，连个人影也无，惟有小小包裹放在那里。赵虎说：“别管他，且拿他娘的。”蒋爷道：“问他三公子现在何处？”武平安说：“已逃走了。”赵虎就要用拳来打。蒋爷拦住道：“贤弟，此处也不是审他的地方，先押着他走。”三人押定武平安到了破屋，又将刘豸、刘獬从地窖里提出，往回里便走。来至松林之内，天已微明，却见跟张、赵的伴当寻下山来，便叫他们好好押解，一同来至庙中，约了包旺，竟赴平县而来。

谁知县尹已坐早堂，为宋乡宦失盗之案。因有主管宋升，声言窝主是学究方善先生，因有金镯为证。正在那里审问方善一案，忽见门上进来禀道：“今有开封府包相爷差人到了。”县尹不知何事，一面吩咐快请，一面先将方善收监。这里才吩咐，已见四人到了面前。县官刚然站起，只听有一矮胖之人说道：“好县官吓！你为一方之主，竟敢纵虎伤人，并且伤的是包相爷的侄男。我看你这纱帽是要带不牢的了。”县官听了发怔，却不明白此话，只得道：“众位既奉相爷钧谕前来，有话请坐下慢慢的讲。”吩咐看座。坐了，包旺先将奉命送公子赴开封，路上如何住宿，因步月如何遇虎，将公子背去的话说了一遍。蒋爷又将拿获武平安、刘豸、刘獬的话说了一遍，并言俱已解到。

县官听得已将凶犯拿获，暗暗欢喜，立刻吩咐带上堂来，先问武平安将三公子藏于何处。武平安道：“只因那晚无心中背了一个人来，回到邓家洼小人的姐姐家中，此人却是包相爷的三公子包世荣。小人与他有杀兄之仇，因包相审问假公子一案，将小人胞兄武吉祥用狗头铡铡死。小人意欲将三公子与胞兄祭灵……”赵虎听至此，站起来举手就要打，亏了蒋爷拦住。又听武平安道：“不想小人出去打酒买纸锞的工夫，小人姐姐就把三公子放他逃走了。”赵爷听至此，又哈哈的大笑说：“放得好！放得好！底下怎么样呢？”武平安道：“我姐姐叫我外甥邓九如找我说：‘三公子逃走了。’小人一闻此言急急回家，谁知我姐姐竟自上了吊死咧。小人无奈，烦人将我姐姐掩埋了。偏偏的我外甥邓九如，他也就死了。”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

且说蒋平等来至平县，县官立刻审问武平安。武平安说他姐姐因私放了三公子后，竟自自缢身死。众人听了，已觉可惜。忽又听说他外甥邓九如也死了，更觉诧异。县官问道：“邓九如多大了？”武平安说：“今年才交七岁。”县官说：“他小小年纪如何也死了呢？”武平安道：“只因埋了他母亲之后，他苦苦的合小人要他妈。小人一时性起，就将他踢了一顿脚，他就死在山洼子里咧。”赵虎听至此，登时怒气填胸，站将起来，就把武平安尽力踢了几脚，踢的他满地打滚。还是蒋、张二人劝住。又问了问刘豸、刘獬，也就招认因贫起见，就帮着武平安每夜行劫度日。俱供是实，一齐寄监。县官又向蒋平等商议了一番，惟有赶急访查三公子下落要紧。

你道这三公子逃脱何方去了？他却奔至一家，正是学究方善，乃是一个饱学的寒儒。家中并无多少房屋，只是上房三间，却是方先生同女儿玉芝小姐居住，外有厢房三间做书房。那包世荣投到他家，就在这屋内居住。只因他年幼书生，自小娇生惯养，那里受的这样辛苦，又如此惊唬，一时之间就染起病来。多亏了方先生精心调理，方觉好些。一日，方善上街给公子打药，在路上拾了一只金镯，看了看，拿至银铺内去瞧成色，恰被宋升看见，讹作窝家，扭至县内，已成讼案。即有人送了信来，玉芝小姐一听他爹爹遭了官司，那里还有主意咧，便哭哭啼啼。家中又无别人，幸喜有个老街坊，是个婆子，姓宁，为人正直爽快，爱说爱笑，人人皆称他为宁妈妈。这妈妈听见此事，有些不平，连忙来到方家。见玉芝已哭成泪人相似，宁妈妈好生不忍。玉芝一见如亲人一般，就央求他到监中看视。那妈妈满口应承，即到了平县。

谁知那些衙役快头俱与他熟识，众人一见，彼此顽顽笑笑，嗷嗷呕呕，便领他到监中看视。见了方先生，又向众人说些浮情照应的话，并问官府审的如何。方先生说：“自从到时，刚要过堂，不想为什么包相爷的侄儿一事，故此未审。此时县官竟为此事为难，无暇及此。”方善又问了问女儿玉芝，就从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递与宁妈妈道：“我有一事相求。只因我家外厢房中住着个荣相公，名唤世宝。我见他相貌非凡，品行出众，而且又是读书之人，堪与我女儿配偶，求妈妈玉成其事。”宁婆道：“先生现遇此事，何必忙在此一时呢？”方善道：“妈妈不知，我家中并无多馀的房屋，而且又无仆妇丫鬟，使怨女旷夫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疑。莫若把此事说定了，他与我有翁婿之谊，玉芝与他有夫妻之分，他也可以照料我家中，别人也就无的说了。我的主意已定，只求妈妈将此封字柬与相公看了。倘若不允，就将我一番苦心向他说明，他再无不应之理。全仗妈妈玉成。”宁妈妈道：“先生只管放心，谅我这张口，说了此事必应。”方善又嘱托家中照料，宁婆一一应允，急忙回来。

见了玉芝，先告诉他先生在监无事，又悄悄告诉他许婚之意，“现有书信在此，说这荣相公人品学问俱是好的，也活该是千里婚姻一线牵。”那玉芝小姐见有父命，也就不言语了。婆婆问道：“这荣相公在书房里么？”玉芝无奈答道：“现在书房。因染病才好，尚未痊愈。”妈妈说：“待我看看去。”来到厢房门口，故意高声问道：“荣相公在屋里么？”只听里面应道：“小生在此，不知外面何人？请进屋内来坐。”妈妈来至屋内一看，见相公伏枕而卧，虽是病容，果然清秀，便道：“老身姓宁，乃是方先生的近邻。因玉芝小姐求老身往监中探望他父亲，方先生却托我带了一个字柬给相公看看。”说罢，从袖中取出递过。三公子拆开看毕，说道：“这如何使得？我受方恩公莫大之恩，尚未答报，如何赶他遇事，却又定他的女儿？这事难以从命。况且又无父母之命，如何敢做？”宁婆道：“相公这话就说差了。此事原非相公本心，却是出于方先生之意。再者他因家下无人，男女不便，有瓜李之嫌，是以托老身多多致意。相公既说受他莫大之恩，何妨应允了此事，再商量着救方先生呢。”三公子一想：“难得方老先生这番好心，而且又名分攸关，倒是应了的是。”

宁婆见三公子沉吟，知他有些允意，又道：“相公不必犹疑，这玉芝小姐谅相公也未见过，真是生的端庄美貌，赛画是的，而且贤德过人。又兼诗词歌赋无不通晓，皆是跟他父亲学的，至于女工针黹，更是精巧非常。相公若是允了，真是天配良缘咧。”三公子道：“多承妈妈劳心，小生应下就是了。”宁婆道：“相公既然应允，大小有点聘定，老身明日也好回复先生去。”三公子道：“聘礼尽有，只是遇难奔逃，不曾带在身边，这便怎么处？”宁婆婆道：“相公不必为难，只要相公拿定主意，不可食言就是了。”三公子道：“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何况受方夫子莫大之恩呢。”宁婆道：“相公实在说的不错。俗语说的好：‘知恩不报恩，枉为世上人。’再者女婿有半子之情，想个什么法子救救方先生才好呢？”三公子说：“若要救方夫子，极其容易。只是小生病体甫愈，不能到县。若要寄一封书信，又怕无人敢递去，事在两难。”宁妈妈说：“相公若肯寄信，待老身与你送去如何？就是怕你的信不中用。”三公子说：“妈妈只管放心，你要敢送这书信，到了县内，叫他开中门，要见县官面为投递。他若不开中门，县官不见，千万不可将此书信落于别人之手。妈妈你可敢去么？”宁妈妈说：“这有什么呢，只要相公的书信灵应，我可怕怎的？待我取笔砚来，相公就写起来。”说着话，便向那边桌上拿了笔砚，又在那书夹子里取了个封套笺纸，递与三公子。三公子拈笔在手，只觉得手颤，再也写不下去。宁妈妈说：“相公素日喝冷酒吗？”三公子说：“妈妈有所不知，我病了两天，水米不曾进，心内空虚，如何提的起笔来。必须要进些饮食方可写，不然我实实写不来的。”宁婆道：“既如此，我做一碗汤来，喝了再写如何？”公子道：“多谢妈妈。”

宁婆离了书房，来至玉芝小姐屋内，将话一一说了，“只是公子手颤，不能写字，须进些羹汤，喝了好写。”玉芝听了此话，暗道：“要开中门，见官府亲手接信，必有来历。”忙与宁婆商议，又无荤腥，只得做碗素面汤，滴上点香油儿。宁婆端至书房，向公子道：“汤来了。”公子挣扎起来，已觉香味扑鼻，连忙喝了两口说：“很好！”及至将汤喝完，两鬓额角已见汗，登时神清气爽。略略歇息，提笔一挥而就。宁妈妈见三公子写信不加思索，迅速之极，满心欢喜，说道：“相公写完了，念与我听。”三公子说：“是念不得的，恐被人窃听了去，走漏风声，那还了得。”

宁妈妈是个精明老练之人，不戴头巾的男子，惟恐书中有了舛错，自己到了县内是要吃眼前亏的。他便搭讪着，袖了书信，悄悄的拿到玉芝屋内，叫小姐看了。不由暗暗欢喜，深服爹爹眼力不差。便把不是荣相公，却是包公子，他将名字颠倒瞒人耳目，以防被人陷害的话说了，“如今他这书上写着，奉相爷谕进京，不想行至松林，遭遇凶事，险些被害等情。妈妈只管前去投递，是不妨事的。这书上还要县官的轿子接他呢。”婆子听了，乐的两手拍不到一块，急急来至书房，先见了三公子，请罪道：“婆子实在不知是贵公子，多有简慢，望乞公子爷恕罪。”三公子说：“妈妈悄言，千万不要声张。”宁婆道：“公子爷放心，这院子内一个外人没有，再也没人听见。求公子将书信封妥，待婆子好去投递。”三公子这里封信，宁妈妈他便出去了。不多时，只见他打扮的齐整，虽无绫罗缎匹，却也干净朴素。三公子将书信递与他，他仿佛奉圣旨的一般，打开衫子，揣在贴身胸前主腰子里。临行，又向公子福了一福，方才出门，竟奔平县而来。

刚进衙内，只见从班房里出来了一人，见宁婆道：“呀，老宁，你这个样怎么来了？别是又要找个主儿罢？”宁婆道：“你不要胡说，我问你，今儿个谁的班？”那人道：“今个是魏头儿。”一壁说着，叫道：“魏头儿，有人找你！这个可是熟人。”早见魏头儿出来，宁婆道：“原来是老舅该班呢吗，辛苦咧！没有什么说的，好兄弟，姐姐劳动劳动你。”魏头儿说：“又是什么事？昨日进监探老方，许了我们一个酒儿还没给我喝呢，今日又怎么来了？”宁婆道：“口子大小总要缝，事情也要办。姐姐今儿来，特为此一封书信，可是要觌面见你们官府的。”魏头儿听了道：“嗳呀，你越闹越大咧！衙门里递书信或者使得，我们官府也是你轻易见得的？你别给我闹乱儿了，这可比不得昨日是私情儿。”宁婆道：“傻兄弟，姐姐是做什么的？当见的我才见呢，横竖不能叫你受热。”魏头儿道：“你只管这们说，我总有点不放心。倘或闹出乱子，那可不是顽的。”旁边有一人说：“老魏吓，你特胆小咧。他既这们说，想来有拿手，是当见的，你只管回去。老宁不是外人，回来可得喝你个酒儿。”宁婆道：“有咧，姐姐请你二人。”

说话间，魏头儿已回禀了出来道：“走罢，官府叫你呢。”宁婆道：“老舅，你还得辛苦辛苦。这封信，本人交与我时，叫我告诉衙内，不开中门不许投递。”魏老儿听了，将头一摇，手一摆，说：“你这可胡闹！为你这封信要开中门，你这不是搅么？”宁妈说：“你既不开，我就回去。”说罢，转身就走。魏头儿忙拦住道：“你别走吓。如今已回明了，你若走了，官府岂不怪我，这是什么差事呢？你真这么着，我了不了吓！”宁婆见他着急，不由笑道：“好兄弟，你不要着急。你只管回去，就说我说的，此事要紧，不是寻常书信，必须开中门方肯投递。管保官府见了此书，不但不怪，巧咧咱们姐们还有点彩头儿呢。”孙书吏在旁听宁婆之话有因，又知道他素日为人再不干荒唐事，就明白书信必有来历，是不能不依着他，便道：“魏头儿，再与他回禀一声，就说他是这们说的。”魏头儿无奈，复又进去，到了当堂。

此时蒋、张、赵三位爷连包旺四个人，正与县官要主意呢。忽听差役回禀，有一婆子投书。依县官是免见，还是蒋爷机变，就怕是三公子的密信，便在旁说：“容他相见何妨。”去了半晌，差役回禀，又说那婆子要叫开中门方投此信，他说事有要紧。县官闻听此言，不觉沉吟，料在必有关系，吩咐道：“就与他开中门，看他是何等书信。”差役应声，开放中门，出来对宁婆道：“全是你缠不清，差一点我没吃上。快走罢！”宁婆不慌不忙，迈开尺半的花鞋，咯噔咯噔进了中门，直上大堂，手中高举书信，来至堂前。县官见婆子毫无惧色，手擎书信，县官吩咐差役将书接上来。差人刚要上前，只听婆子道：“此书须太爷亲接，有机密事在内，来人吩咐的明白。”县官闻听事有来历，也不问是谁，就站起来出了公座，将书接过。婆子退在一旁。拆阅已毕，又是惊骇，又是欢悦。

蒋平已然偷看明白，便向前道：“贵县理宜派轿前往。”县官道：“那是理当。”此时，包旺已知有了公子的下落，就要跟随前往。赵虎也要跟，蒋爷拦住道：“你我奉相爷命，各有专司，比不得包旺，他是当去的，咱们还是在此等候便了。”赵虎道：“四哥说的有理，咱们就在此等罢。”差役魏头儿听得明白，方才放心。只见宁婆道：“婆子回禀老爷，既叫婆子引路，他们轿夫腿快，如何跟的上？与其空轿抬着，莫若婆子坐上，又引了路，又不误事，又叫包公子看看，知是太老爷敬公子之意。”县官见他是个正直稳实的老婆儿，即吩咐：“既如此，你即押轿前往。”

未识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

且说县尹吩咐宁婆坐轿去接，那轿夫头儿悄悄说：“老宁吓，你太受用了。你坐过这个轿吗？”婆子说：“你夹着你那个嘴罢。就是这个轿子，告诉你说罢，姐姐连这回坐了三次了。”轿夫头儿听了也笑了，吩咐摘杆。宁婆迈进轿杆，身子往后一退，腰儿一哈，头儿一低，便坐上了。众轿夫俱各笑道：“瞧不起他真有门儿。”宁婆道：“唔，你打量妈妈是个怯条子呢。孩子们，给安上扶手。你们若走得好了，我还要赏你们稳轿钱呢。”此时，包旺已然乘马，又派四名衙役跟随，簇拥着去了。县官立刻升堂，将宋升带上，说他诬告良人，掌了十个嘴巴，逐出衙外，即吩咐带方善。方善上堂，太爷令去刑具，将话言明，又安慰了他几句。学究见县官如此看待，又想不到与贵公子联姻，心中快乐之极，满口应承：“见了公子，定当替老父台分解。”县官吩咐看座，大家俱各在公堂等候。

不多时，三公子来到。县官出迎，蒋、张、赵三位亦皆迎了出来。公子即要下轿，因是初愈，县官吩咐抬至当堂，蒋平等亦俱参见。三公子下轿，彼此各有多少谦逊的言词。公子向方善又说了多少感激的话头。县官将公子让至书房，备办酒席，大家逊坐。三公子与方善上座，蒋爷与张、赵左右相陪，县官坐了主位。包旺自有别人款待，饮酒叙话。县官道：“敝境出此恶事，幸将各犯拿获，惟邓九如不见尸身。武平安虽说他已死，此事还须细查。相爷跟前，还望公子善言。”公子满口应承，却又托付照应舍亲方夫子并宁妈妈。惟有蒋平等奉相谕访查韩彰之事，说明他三人还要到翠云峰探听探听，然后再与公子一同进京，就请公子暂在衙内将养。他等也不待席终，便先告辞去了。这里，方先生辞了公子，先回家看视女儿玉芝，又与宁妈妈道乏。他父女欢喜之至，自不必说。三公子处，自有包旺精心伏侍。县官除办公事，有闲暇之时，必来与公子闲谈，一切周旋，自不必细表。

且说蒋平等三人复又来至翠云峰灵佑寺庙内，见了和尚，先打听韩二爷来了不曾。和尚说道：“三位来的不巧，韩二爷昨日就来与老母祭扫坟墓，今早就走了。”三人听了，不由的一怔。蒋爷道：“我二哥可曾提往那里去么？”和尚说：“小僧已曾问过，韩爷说：‘丈夫以天地为家，焉有定踪。’信步行去，不知去向。”蒋爷听了，半晌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虽是我做的不好，然而皆因五弟而起，致令二哥飘蓬无定，如今闹的连一个居址之处也是无有。这便如何是好呢？”张龙说：“四兄不必为难。咱们且在这方近左右访查访查，再做理会。”蒋平无奈，只得说道：“小弟还要到韩老伯母坟前看看，莫若一同前往。”说罢，三人离了灵佑寺，慢慢来到墓前，果见有新化的纸灰。蒋平对着荒丘，又叹息了一番，将身跪倒，拜了四拜，真个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赵虎说：“既找不着韩二哥，咱们还是早回平县为是。”蒋平道：“今日天气已晚，赶不及了，只好仍在庙中居住，明早回县便了。”三人复回至庙中，同住在云堂之内，次日即回平县而去。你道韩爷果真走了么？他却仍在庙内，故意告诉和尚，倘若他等找来，你就如此如此的答对他们。他却在和尚屋内住了。偏偏此次赵虎务叫蒋爷在云堂居住，因此失了机会。不必细述。

且言蒋爷三人回至平县，见了三公子，说明未遇韩彰，只得且回东京，定于明日同三公子起身。县官仍用轿子送公子进京，已将旅店行李取来，派了四名衙役。却先到了方先生家叙了翁婿之情，言明到了开封，禀明相爷，即行纳聘。又将宁妈妈请来道乏，那婆子乐了个事不有馀。然后大家方才动身，竟奔东京而来。

一日，来到京师。进城之时，蒋、张、赵三人一拍坐骑先到了开封，进署见过相爷，先回明未遇韩彰，后言公子遇难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相爷叫他们俱各歇息去了。不多时三公子来到，参见了包公。包公问他如何遇害，三公子又将已往情由细述了一番。事虽凶险，包公见三公子面上毫不露遭凶逢险之态，惟独提到邓九如深加爱惜。包公察公子的神情气色，心地志向，甚是合心。公子又将方善被诬，情愿联姻，侄儿因受他大恩，擅定姻盟的事也说了一遍。包公疼爱公子，满应全在自己身上。三公子又赞平县县官，很为侄儿费心，不但备了轿子送来，又派四名衙役护送。包公听了，立刻吩咐赏随来的衙役轿夫银两，并写回信道乏道谢。

不几日间，平县将武平安、刘豸、刘獬一同解到。包公又审讯了一番，与原供相符，便将武平安也用狗头铡铡了，将刘豸、刘獬定了斩监候。此案结后，包公即派包兴赍了聘礼，即行接取方善父女，送至合肥县小包村，将玉芝小姐交付大夫人好生看待，候三公子考试之后，再行授室。自己具了禀帖，回明了太老爷、太夫人、大兄嫂、二兄嫂，联此婚姻皆是自己的主意，并不提及三公子私定一节。三公子又叫包兴暗暗访查邓九如的下落。方老先生自到了包家村，独独与宁老先生合的来，也是前生的缘分。包公又派人查买了一顷田，纹银百两，库缎四匹，赏给宁婆，以为养老之资。

且言蒋平自那日来到开封，到了公所，诸位英雄俱各见了，单单不见了南侠，心中就有些疑惑，连忙问道：“展大哥那里去了？”卢方说：“三日前起了路引，上松江去了。”蒋爷听了着急道：“这是谁叫展兄去的？大家为何不拦阻他呢？”公孙先生说：“劣兄拦至再三，展大哥断不依从。自己见了相爷，起了路引，他就走了。”蒋平听了，跌足道：“这又是小弟多话不是了。”王朝问道：“如何是四弟多话的不是呢？”蒋平说：“大哥想前次小弟说的言语，叫展大哥等我，等找了韩二哥回来做为内应，句句原是实话。不料展大哥错会了意了，当做激他的言语，竟自一人前去。众位兄弟有所不知，我那五弟做事有些诡诈。展大哥此去，若有差池，这岂不是小弟多说的不是了么？”王朝听了，便不言语。蒋平又说：“此次小弟没有找着二哥，昨在路上又想了个计较。原打算我与卢大哥、徐三哥约会着展兄同到茉花村，找着双侠丁家二弟兄，大家商量个主意，找着老五要了三宝，一同前来以了此案。不想展大哥竟自一人走了，此事倒要大费周折了。”公孙策说：“依四弟怎么样呢？”蒋爷道：“再无别的主意，只好我弟兄三人明日禀明相爷，且到茉花村见机行事便了。”大家闻听，深以为然。这且不言。

原来南侠忍心耐性等了蒋平几天，不见回来，自己暗想道：“蒋泽长话语带激，我若真个等他，显见我展某非他等不行。莫若回明恩相，起个路引，单人独骑前去。”于是，展爷就回明此事，带了路引，来至松江府投了文书，要见太守。太守连忙请至书房。展爷见这太守，年纪不过三旬，旁边站一老管家。正与太守谈话时，忽见一个婆子把展爷看了看，便向老管家招手儿。管家退出，二人咬耳。管家点头后，便进来向太守耳边说了几句，回身退出，太守即请展爷到后面书房叙话。展爷不解何意，只得来至后面。刚然坐下，只见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见了展爷连忙纳头便拜，连太守等俱各跪下。展爷不知所措，连忙伏身还礼不迭，心中好生纳闷。忽听太守道：“恩人，我非别个，名唤田起元，贱内就是金玉仙。多蒙恩公搭救，脱离了大难后，因考试得中，即以外任擢用。不几年间，如今叨恩公福庇，已做太守，皆出于恩公所赐。”展爷听了，方才明白，即请夫人回避。连老管家田忠与妻杨氏俱各与展爷叩头。展爷并皆扶起。仍然至外书房，已备得酒席。

饮酒之间，田太守因问道：“恩公到陷空岛何事？”展爷便将奉命捉钦犯白玉堂一一说明。田太守吃惊道：“闻得陷空岛道路崎岖，山势险恶。恩公一人如何去得？况白玉堂又是极有本领之人，他既归入山中，难免埋伏圈套。恩公须熟思之方好。”展爷道：“我与白玉堂虽无深交，却是道义相通，平素又无仇隙。见了他时，也不过以‘义’字感化于他。他若省悟，同赴开封府，了结此案。并不是谆谆与他对垒，以死相拚的主意。”太守听了，略觉放心。展爷又道：“如今奉恳太守，倘得一人熟识路径，带我到卢家庄，足见厚情。”太守连连应允，“有，有。”即叫田忠将观察头领余彪唤来。不多时，余彪来到。见此人有五旬年纪，身量高大。参见了太守，又与展爷见了礼。便备办船只，约于初鼓起身。

展爷用毕饭，略为歇息，天已掌灯。急急扎束停当，别了太守，同余彪登舟，撑至卢家庄，到飞峰岭下将舟停住。展爷告诉余彪说：“你在此探听三日，如无音信，即刻回府禀告太守。候过旬日，我若不到府中，即刻详文到开封府便了。”余彪领命。展爷弃舟上岭，此时已有二鼓，趁着月色，来至卢家庄。只见一带高墙，极其坚固。见有哨门，是个大栅栏关闭，推了推却是锁着。弯腰捡了一块石片，敲着栅栏高声叫道：“里面有人么？”只听里面应道：“什么人？”展爷道：“俺姓展，特来拜访你家五员外。”里面道：“莫不是南侠称‘御猫’、护卫展老爷么？”展爷道：“正是。你家员外可在家么？”里面的道：“在家，在家，等了展老爷好些日了。略为少待，容我禀报。”展爷在外呆等多时，总不见出来，一时性发，又敲又叫。忽听从西边来了一个人，声音却是醉了的一般，嘟嚷嘟嚷道：“你是谁吓？半夜三更这们大呼小叫的，连点规矩也没有。你若等不得，你敢进来，算你是好的。”说罢，他却走了。

展爷不由的大怒，暗道：“可恶，这些庄丁们岂有此理！这明是白玉堂吩咐，故意激怒于我。谅他纵有埋伏，吾何惧哉？”想罢，将手扳住栅栏，一翻身两脚飘起，倒垂式用脚扣住，将手一松身体卷起，斜刺里抓住墙头，两脚一弓上了墙头。往下窥看，却是平地。恐有埋伏，却又投石问了一问，方才转身落下，竟奔广梁大门而来。仔细看时，却是封锁，从门缝里观时，黑漆漆诸物莫睹。又到两旁房里看了看，连个人影儿也无，只得复往西去。又见一个广梁大门，与这边的一样。上了台阶一看，双门大开，门洞底下天花板上高悬铁丝灯笼，上面有朱红的“大门”二字。迎面影壁上挂着一个绢灯，上写“迎祥”二字。展爷暗道：“姓白的必是在此了，待我进去看看如何。”一面迈步，一面留神，却用脚尖点地而行。转过影壁，早见垂花二门，迎面四扇屏风，上挂方角绢灯四个，也是红字，“元”“亨”“利”“贞”。这二门又觉比外面高了些。展爷只得上了台阶，进了二门，仍是滑步而行。正中五间厅房，却无灯光，只见东角门内，隐隐透出亮儿来，不知是何所在。展爷即来到东角门内，又有台阶，比二门又觉高些。展爷猛然省悟，暗道：“是了。他这房子一层高似一层，竟是随山势盖的。”

上了台阶，往里一看，见东面一溜五间平台轩子，俱是灯烛辉煌，门却开在尽北头。展爷暗说：“这是什么样子，好好五间平台，如何不在正中间开门，在北间开门呢？可见山野与人家住房不同，只知任性，无论样式。”心中想着，早已来至游廊。到了北头，见开门处是一个子口风窗。将滑子拨开，往怀里一带，觉得甚紧，只听咯当当咯当当乱响，开门时，见迎面有桌，两边有椅，早见一人进里间屋去了，并且看见衣衿是松绿的花氅。展爷暗道：“这必是白老五不肯见我，躲向里间去了。”连忙滑步跟入里间，掀起软帘，又见那人进了第三间，却露了半面，颇是玉堂形景，又有一个软帘相隔。展爷暗道：“到了此时，你纵然羞愧见我，难道你还跑的出这五间轩子去不成？”赶紧一步，已到门口。掀起软帘一看，这三间却是通柁。灯光照耀真切，见他背面而立，头戴武生巾，身穿花氅，露着藕色衬袍，足下官靴，俨然白玉堂一般。展爷呼道：“五贤弟请了，何妨相见。”呼之不应，及至向前一拉，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个灯草做的假人。展爷说声：“不好，吾中计也！”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

且说展爷见了是假人，已知中计。才待转身，那知早将锁簧踏着，蹬翻了木板，落将下去。只听一阵锣声乱响，外面众人嚷道：“得咧，得咧！”原来木板之下，半空中悬着一个皮兜子，四面皆是活套，只要掉在里面往下一沉，四面的网套儿往下一拢，有一根大绒绳总结扣住，再也不能扎挣。原来五间轩子犹如楼房一般，早有人从下面东明儿开了槅扇进来。无数庄丁将绒绳系下，先把宝剑摘下来，后把展爷捆缚住了。捆缚之时，说了无数的刻薄挖苦话儿。展爷到了此时，只好置若罔闻，一言不发。又听有个庄丁说：“咱们员外同客饮酒，正入醉乡。此时天有三鼓，暂且不必回禀，且把他押在通天窟内收起来。我先去找着何头儿，将这宝剑交明，然后再去回话。”说罢，推推拥拥的往南而去。走不多时，只见有个石门，却是由山根开錾出来的。虽是双门，却是一扇活的，那一扇随石的假门。假门上有个大铜环，庄丁上前用力把铜环一拉，上面有消息，将那扇活门撑开，刚刚进去一人，便把展爷推进去。庄丁一松手，铜环住回里一拽，那扇门就关上了。此门非从外面拉环是再不能开的。

展爷到了里面，觉得冷森森一股寒气侵人。原来里面是个尜尜形儿，全无抓手，用油灰抹亮，惟独当中却有一缝，望时可以见天。展爷明白，叫通天窟。借着天光，又见有一小横匾，上写“气死猫”三个红字，匾是粉白地的。展爷到了此时，不觉长叹一声道：“哎，我展熊飞枉自受了朝廷的四品护卫之职，不想今日误中奸谋，被擒在此。”刚然说完，只听有人叫苦，把个展爷倒唬了一跳，忙问道：“你是何人，快说！”那人道：“小人姓郭名彰，乃镇江人氏。只因带了女儿上瓜州投亲，不想在渡船遇见头领胡烈，将我父女抢至庄上，却要将我女儿与什么五员外为妻。我说我女儿已有人家，今到瓜州投亲，就是为完此事。谁知胡烈听了，登时翻脸，说小人不识抬举，就把我捆起来监禁在此。”展爷听罢，怒冲牛斗，一声怪叫道：“好白玉堂吓，你作的好事！你还称什么义士，你只是绿林强寇一般。我展熊飞倘能出此陷阱，我与你誓不两立！”郭彰又问了问展爷因何至此，展爷便说了一遍。

忽听外面嚷道：“带刺客，带刺客！员外立等。”此时已交四鼓，早见忽噜噜石门已开。展爷正要见白玉堂，述他罪恶，替郭老辨冤，急忙出来问道：“你们员外可是白玉堂？我正要见他！”气忿忿的迈开大步，跟庄丁来至厅房以内。见灯烛光明，迎面设着酒筵，上面坐一人，白面微须，却是白面判官柳青，旁边陪坐的正是白玉堂。他明知展爷已到，故意的大言不惭，谈笑自若。展爷见此光景，如何按纳得住，双睛一瞪，一声吆喝道：“白玉堂，你将俺展某获住，便要怎么，讲！”白玉堂方才回过头来，佯作吃惊道：“嗳呀，原来是展兄。手下人如何回我说是刺客呢？实在不知。”连忙过来亲解其缚，又谢罪道：“小弟实实不知展兄驾到，只说擒住刺客，不料却是‘御猫’，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又向柳青道：“柳兄不认得么？此位便是南侠展熊飞，现授四品护卫之职，好本领，好剑法，天子亲赐封号‘御猫’的便是。”

展爷听了冷笑道：“可见山野的绿林，无知的草寇，不知法纪。你非君上，亦非官长，何敢妄言‘刺客’二字，说的无伦无理。这也不用苛责于你。但只是我展某今日误坠于你等小巧奸术之中，遭擒被获。可惜我展某时乖运蹇，未能遇害于光明磊落之场，竟自葬送在山贼强徒之手，乃展某之大不幸也！”白玉堂听了此言，心中以为展爷是气忿的话头，他却嘻嘻笑道：“小弟白玉堂行侠尚义，从不打劫抢掠，展兄何故口口声声呼小弟为山贼盗寇？此言太过，小弟实实不解。”展爷恶唾一口道：“你此话哄谁？既不打劫抢掠，为何将郭老儿父女抢来，硬要霸占人家有婿之女？那老儿不允，你便把他囚禁在通天窟内。似此行为，非强寇而何？还敢大言不惭说‘侠义’二字，岂不令人活活羞死，活活笑死！”玉堂听了，惊骇非常道：“展兄此事从何说起？”展爷便将在通天窟遇郭老的话说了一遍。白玉堂道：“既有胡烈，此事便好办了。展兄请坐，待小弟立剖此事。”急令人将郭彰带来。

不多时郭彰来到，伴当对他指着白玉堂道：“这是我家五员外。”郭老连忙跪倒，向上叩头，口称：“大王爷爷饶命吓，饶命！”展爷在旁听了呼他大王，不由哈哈大笑，忿恨难当。白玉堂却笑着道：“那老儿不要害怕，我非山贼盗寇，不是什么大王、寨主。”伴当在旁道：“你称呼员外。”郭老道：“员外在上，听小老儿诉禀。”便将带领女儿上瓜州投亲，被胡烈截住，为给员外提亲：“因未允，将小老儿囚禁在山洞之内。”细细说了一遍。玉堂道：“你女儿现在何处？”郭彰道：“听胡烈说，将我女儿交在后面去，不知是何去处。”白玉堂立刻叫伴当近前道：“你去将胡烈好好唤来，不许提郭老者之事，倘有泄露，立追狗命。”伴当答应，即时奉命去了。

少时，同胡烈到来。胡烈面有得色，参见已毕。白玉堂已将郭老带在一边，笑容满面道：“胡头儿，你连日辛苦了。这几日船上可有什么事情没有？”胡烈道：“并无别事。小人正要回禀员外，只因昨日有父女二人乘舟过渡，小人见他女儿颇有姿色，却与员外年纪相仿。小人见员外无家室，意欲将此女留下，与员外成其美事，不知员外意下如何？”说罢，满面欣然，似乎得意。白玉堂听了胡烈一片言语，并不动气，反倒哈哈大笑道：“不想胡头儿你竟为我如此挂心。但只一件，你来的不多日期，如何深得我心呢？”原来胡烈他是弟兄两个，兄弟名叫胡奇，皆是柳青新近荐过来的。只听胡烈道：“小人既来伺候员外，必当尽心报效。倘若不秉天良，还敢望员外疼爱？”胡烈说至此，以为必合白玉堂之心。他那知玉堂狠毒至甚，耐着性儿道：“好好，真正难为你。此事可是我素来有这个意吓，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呢？还是你自己的主意呢？”胡烈此时惟恐别人争功，连忙道：“是小人自己巴结，一团美意，不用员外吩咐，也无别人告诉。”白玉堂回头向展爷道：“展兄可听明白了？”展爷已知胡烈所为，便不言语。

白玉堂又问：“此女现在何处？”胡烈道：“已交小人妻子好生看待。”白玉堂道：“很好。”喜笑颜开凑至胡烈跟前，冷不防用了个冲天炮泰山式，将胡烈踢倒，急掣宝剑将胡烈左膀砍伤，疼的个胡烈满地打滚。上面柳青看了，白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心中好生难受，又不敢劝解，又不敢拦阻。只听白玉堂吩咐伴当，将胡烈搭下去，明日交松江府办理。立刻唤伴当到后面，将郭老女儿增娇叫丫鬟领至厅上，当面交与郭彰。又问他还有什么东西。郭彰道：“还有两个棕箱。”白爷连忙命人即刻抬来，叫他当面点明。郭彰道：“钥匙现在小老儿身上，箱子是不用检点的。”白爷叫伴当取了二十两银子赏了郭老，又派了头领何寿，带领水手二名，用妥船将他父女二人连夜送至瓜州，不可有误。郭彰千恩万谢而去。

此时已交五鼓。这里白爷笑盈盈的道：“展兄，此事若非兄台被擒在山窟之内，小弟如何知道？胡烈所为，险些儿坏了小弟名头。但小弟的私事已结，只是展兄的官事如何呢？展兄此来，必是奉相谕，叫小弟跟随入都。但是我白某就这样随了兄台去么？”展爷道：“依你便怎么样呢？”玉堂道：“也无别的。小弟既将三宝盗来，如今展兄必须将三宝盗去。倘能如此，小弟甘拜下风，情愿跟随展兄上开封府去；如不能时，展兄也就不必再上陷空岛了。”此话说至此，明露着叫展爷从此后隐姓埋名，再也不必上开封府了。展爷听了，连声道：“很好，很好。我须要问明，在于何日盗宝？”白玉堂道：“日期近了、少了，显得为难展兄。如今定下十日限期；过了十日，展兄只可悄地回开封府罢。”展爷道：“谁与你斗口？俺展熊飞只定于三日内就要得回三宝，那时不要改口。”玉堂道：“如此很好。若要改口，岂是丈夫所为。”说罢，彼此击掌。白爷又叫伴当将展爷送到通天窟内。可怜南侠被禁在山洞之内，手中又无利刃，如何能够脱此陷阱。暂且不表。

再说郭彰父女跟随何寿来到船舱之内，何寿坐在船头，顺流而下。郭彰悄悄向女儿增娇道：“你被掠之后，在于何处？”增娇道：“是姓胡的将女儿交与他妻子，看承的颇好。”又问：“爹爹如何见的大王就能够释放呢？”郭老便将“在山洞内遇见开封府护卫展老爷号‘御猫’的，多亏他见了员外，也不知是什么大王，分晰明白，才得释放。”增娇听了，感念展爷之至。正在谈论之际，忽听后面声言：“头里船，不要走了，五员外还有话呢。快些拢住吓！”何寿听了有些迟疑，道：“方才员外吩咐明白了，如何又有话说呢？难道此事反悔了不成？若真如此，不但对不过姓展的，连姓柳的也对不住了。慢说他等，就是我何寿，以后也就瞧不起他了。”只见那只船弩箭一般，及至切近，见一人噗的一声跳上船来。趁着月色看时，却是胡奇，手持利刃，怒目横眉道：“何头儿，且将他父女留下，俺要替哥哥报仇！”何寿道：“胡二哥此言差矣。此事原是令兄不是，与他父女何干？再者，我奉员外之命送他父女，如何私自留下与你？有什么话，你找员外去，莫要耽延我的事体。”胡奇听了，一瞪眼，一声怪叫道：“何寿，你敢不与我留下么？”何寿道：“不留便怎么样？”胡奇举起朴刀就砍将下来。何寿却未防备，不曾带得利刃，一哈腰提起一块船板，将刀迎住。此时，郭彰父女在舱内叠叠连声喊叫：“救人吓！救人！”胡奇与何寿动手，究竟跳板轮转太笨，何寿看看不敌，可巧脚下一跐，就势落下水去。两个水手一见，噗咚噗咚也跳在水内。胡奇满心得意，郭彰五内着急。

忽见上流头赶下一只快船，上有五六个人，已离此船不远，声声喝道：“你这厮不知规矩，俺这芦花荡从不害人。你是晚生后辈吓，如何擅敢害人，坏人名头？俺来也，你往那里跑。”将身一纵，要跳过船来。不想船离过远，脚刚踏着船边，胡奇用朴刀一搠，那人将身一闪，只听噗咚一声，也落下水去。船已临近，上面飕飕飕跳过三人，将胡奇裹住，各举兵刃。好胡奇，力敌三人，全无惧怯。谁知那个先落水的探出头来，偷看热闹。见三个伙伴逼住胡奇，看看离自己不远，他却用两手把胡奇的踝子骨揪住，往下一拢，只听噗咚掉在水内。那人却提定两脚不放，忙用钩篙搭住，拽上船来捆好，头向下，脚朝上，且自控水。众人七手八脚，连郭彰父女船只驾起，竟奔芦花荡而来。

原来此船乃丁家夜巡船，因听见有人呼救，急急向前，不料拿住胡奇，救了郭老父女。赶至泊岸，胡奇已醒，虽然喝了两口水，无甚要紧。大家将他扶在岸上，推拥进庄。又着一个年老之人背定郭增娇，着个少年有力的背了郭彰，一同到了茉花村。先着人通报大官人二官人去。此时天有五鼓之半，这也是兆兰、兆蕙素日吩咐的：倘有紧急之事，无论三更半夜，只管通报，绝不嗔怪。今日弟兄二人听见拿住个私行劫掠谋害人命的，却在南荡境内，幸喜擒来，救了父女二人，连忙来到待客厅上。先把增娇交在小姐月华处，然后将郭彰带上来细细追问情由。又将胡奇来历问明，方知他是新近来的，怨得不知规矩则例。正在讯问间，忽见丫鬟进来道：“太太叫二位官人呢。”

不知丁母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且说丁家弟兄听见丁母叫他二人说话，大爷道：“原叫将此女交在妹子处，惟恐夜深惊动老人家，为何太太却知道了呢？”二爷道：“不用犹疑，咱弟兄进去便知分晓了。”弟兄二人往后而来。原来郭增娇来到月华小姐处，众丫鬟围着他问。郭增娇便将为何被掠，如何遭逢姓展的搭救。刚说至此，跟小姐的亲近丫鬟就追问起姓展的是何等样人，郭增娇道：“听说是什么‘御猫’儿，现在也被擒困住了。”丫鬟听至展爷被擒，就告诉了小姐。小姐暗暗吃惊，就叫他悄悄回太太去，自己带了郭增娇来至太太房内。太太又细细的问了一番，暗自思道：“展姑爷既来到松江，为何不到茉花村，反往陷空岛去呢？或者是兆兰、兆蕙明知此事，却暗暗的瞒着老身不成？”想至此，疼女婿的心盛，立刻叫他二人。

及至兆兰二人来至太太房中，见小姐躲出去了，丁母面上有些怒色，问道：“你妹夫展熊飞来至松江，如今已被人擒获，你二人可知道么？”兆兰道：“孩儿等实实不知。只因方才问那老头儿，方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岛呢，他其实并未上茉花村来，孩儿等再不敢撒谎的。”丁母道：“我也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那怕你们上陷空岛跪门去呢，我只要我的好好女婿便了。我算是将姓展的交给你二人了，倘有差池，我是不依的。”兆蕙道：“孩儿与哥哥明日急急访查就是了，请母亲安歇罢。”二人连忙退出。大爷道：“此事太太如何知道的这般快呢？”二爷道：“这明是妹子听了那女子言语，赶着回太太。此事全是妹子撺掇的，不然见了咱们进去，如何却躲开了呢？”大爷听了倒笑起来了。二人来到厅上，即派妥当伴当四名，另备船只，将棕箱抬过来，护送郭彰父女上瓜州，务要送到本处，叫他亲笔写回信来。郭彰父女千恩万谢的去了。

此时天已黎明，大爷便向二爷商议，以送胡奇为名，暗暗探访南侠的消息。丁二爷深以为然。次日便备了船只，带上两个伴当，押着胡奇并原来的船只，来至卢家庄内。早有人通知白玉堂。白玉堂已得了何寿从水内回庄说胡奇替兄报仇之信，后又听说胡奇被北荡的人拿去，将郭彰父女救了，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来。如今听说丁大官人亲送胡奇而来，心中早已明白是为南侠，不是专专的为胡奇。略为忖度，便有了主意，连忙迎出门来。各道寒暄，执手让至厅房，又与柳青彼此见了。丁大爷先将胡奇交代。白玉堂自认失察之罪，又谢兆兰获送之情。谦逊了半晌，大家就座，便吩咐将胡奇、胡烈一同送往松江府究治。即留丁大爷饮酒畅叙。兆兰言语谨慎，毫不露于形色。

酒至半酣，丁大爷问起：“五弟一向在东京作何行止？”白玉堂便夸张起来：如何寄简留刀，如何忠烈祠题诗，如何万寿山杀命，又如何搅扰庞太师误杀二妾，渐渐说至盗三宝回庄，“不想目下展熊飞自投罗网，已被擒获。我念他是个侠义之人，以礼相待。谁知姓展的不懂交情，是我一怒，将他一刀……”刚说至此，只听丁大爷不由的失声道：“嗳呀！”虽然“嗳呀”出来，却连忙收神改口道：“贤弟你此事却闹大了。岂不知姓展的他乃朝廷家的命官，现奉相爷包公之命前来，你若真要伤了他的性命，便是背叛，怎肯与你甘休。事体不妥。此事岂不是你闹大了么？”白玉堂笑吟吟的道：“别说朝廷不肯甘休，包相爷那里不依，就是丁兄昆仲大约也不肯与小弟甘休罢？小弟虽然糊涂，也不至到如此田地。方才之言，特取笑耳。小弟已将展兄好好看承，候过几日，小弟将展兄交付仁兄便了。”丁大爷原是个厚道之人，叫白玉堂这一番奚落，也就无的话可说了。白玉堂却将丁大爷暗暗拘留在螺蛳轩内，左旋右转，再也不能出来。兆兰却也无可如何，又打听不出展爷在于何处，整整的闷了一天。

到了掌灯之后，将有初鼓，只见一老仆从轩后不知从何处过来，带领着小主约有八九岁，长的方面大耳，面庞儿颇似卢方。那老仆向前参见了丁大爷，又对小主说道：“此位便是茉花村丁大员外。”小主上前拜见。只见这小孩子深深打了一躬，口称：“丁叔父在上，侄儿卢珍拜见。奉母亲之命，特来与叔父送信。”丁兆兰已知是卢方之子，连忙还礼。便问老仆道：“你主仆到此何事？”老仆道：“小人名叫焦能，只因奉主母之命，惟恐员外不信，特命小主跟来。我的主母说道，自从五员外回庄以后，每日不过早间进内请安一次，并不面见，惟有传话而已。所有内外之事，任意而为，毫无商酌，我家主母也不计较与他。谁知上次五员外把护卫展老爷拘留在通天窟内，今闻得又把大员外拘留在螺蛳轩内，此处非本庄人不能出入。恐怕耽误日期，有伤护卫展老爷，故此特派小人送信。大员外须急急写信，小人即刻送至茉花村，交付二员外，早为计较方好。”又听卢珍道：“家母多多拜上丁叔父。此事须要找着我爹爹，大家共同计议方才妥当。叫侄儿告诉叔父千万不可迟疑，愈速愈妙。”丁大爷连连答应，立刻修起书来，交给焦能连夜赶至茉花村投递。焦能道：“小人须打听五员外安歇了，抽空方好到茉花村去，不然恐五员外犯疑。”丁大爷点头道：“既如此，随你的便罢了。”又对卢珍道：“贤侄回去替我给母亲请安，就说一切事体我已尽知。是必赶紧办理，再也不能耽延，勿庸挂念。”卢珍连连答应，同定焦能转向后面，绕了几个蜗角便不见了。

且说兆蕙在家直等了哥哥一天不见回来，至掌灯后，却见跟去的两个伴当回来说道：“大员外被白五爷留住了，要盘桓几日方回来。再者，大员外悄悄告诉小人说，展姑老爷尚然不知下落，须要细细访查。叫告诉二员外，太太跟前就说展爷在卢家庄颇好，并没什么大事。”丁二爷听了点了点头道：“是了，我知道了。你们歇着去罢。”两个伴当去后，二爷细揣此事，好生的犹疑，这一夜何曾合眼。天未黎明，忽见庄丁进来报道：“今有卢家庄一个老仆名叫焦能，说给咱们大员外送信来了。”二爷道：“将他带进来。”不多时，焦能进来，参见已毕，将丁大爷的书信呈上。二爷先看书皮，却是哥哥的亲笔，然后开看，方知白玉堂将自己的哥哥拘留在螺蛳轩内，不由的气闷。心中一转，又恐其中有诈，复又生起疑来：“别是他将我哥哥拘留住了，又来诓我来了罢？”

正在胡思，忽又见庄丁跑进来报道：“今有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俱各由东京而来，特来拜望，务祈一见。”二爷连声道：“快请。”自己也就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各叙阔别之情，让至客厅。焦能早已上前参见。卢方便问道：“你如何在此？”焦能将投书前来一一回明。二爷又将救了郭彰父女，方知展兄在陷空岛被擒的话说了一遍。卢方刚要开言，只听蒋平说道：“此事只好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小弟是要告病的。”二爷道：“四哥何出此言？”蒋平道：“咱们且到厅上再说。”大家也不谦逊，卢方在前，依次来至厅上。归座献茶毕，蒋平道：“不是小弟推诿，一来五弟与我不对劲儿，我要露了面，反为不美；二来我这几日肚腹不调，多半是痢疾，一路上大哥、三哥尽知。慢说我不当露面，就是众哥哥们去，也是暗暗去，不可叫老五知道。不过设着法子救出展兄，取了三宝。至于老五，不定拿的住他拿不住他，不定他归服不归服，巧咧他见事体不妥，他还会上开封府自行投首呢。要是那们一行，不但展大哥没趣儿，就是大家都对不起相爷。那才是一网打尽，把咱们全着吃了呢。”二爷道：“四哥说的不差，五弟的脾气竟是有的。”徐庆道：“他若真要如此，叫他先吃我一顿好拳头。”二爷笑道：“三哥又来了，你也要摸的着五弟呀。”卢方道：“似此如之奈何？”蒋平道：“小弟虽不去，真个的连个主意也不出么？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二爷道：“四哥派小弟差使，小弟焉敢违命。只是陷空岛的路径不熟，可怎么样呢？”蒋平道：“这到不妨。现有焦能在此，先叫他回去，省得叫老五设疑。叫他于二鼓时，在蚯蚓岭接待丁二弟，指引路径如何？”二爷道：“如此甚妙。但不知派我什么差使？”蒋平道：“二弟，你比大哥、三哥灵便，沉重就得你担。第一先救展大哥，其次取回三宝，你便同展大哥在五义厅的东竹林等候。大哥、三哥在五义厅的西竹林等候。彼此会了齐，一拥而入，那时五弟也就难以脱身了。”大家听了，俱各欢喜。先打发焦能立刻回去，叫他知会丁大爷放心，务于二更时在蚯蚓岭等候丁二爷，不可有误。焦能领命去了。

这里众人饮酒吃饭，也有闲谈的，也有歇息的，惟有蒋平攒眉挤眼的，说肚腹不快，连酒饭也未曾好生吃。看看的天色已晚，大家饱餐一顿，俱各装束起来。卢大爷、徐三爷先行去了。丁二爷吩咐伴当：“务要精心伺候四老爷，倘有不到之处，我要重责的。”蒋平道：“丁二贤弟，只管放心前去。劣兄偶染微疾，不过歇息两天就好了，贤弟治事要紧。”

丁二爷约有初鼓之后别了蒋平，来至泊岸，驾起小舟，竟奔蚯蚓岭而来。到了临期，辨了方向，与焦能所说无异。立刻弃舟上岭，叫水手将小船放至芦苇深处等候。兆蕙上得岭来，见蚰蜒小路崎岖难行，好容易上到高峰之处，却不见焦能在此。二爷心下纳闷，暗道：“此时已有二鼓，焦能如何不来呢？”就在平坦之地，趁着月色往前面一望，便见碧澄澄一片清波，光华荡漾，不觉诧异道：“原来此处还有如此的大水。”再细看时，汹涌异常，竟自无路可通。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懊悔道：“早知此处有水，就不该在此约会，理当乘舟而入。又不见焦能，难道他们另有什么诡计么？”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顺流而下，有一人竟奔前来。丁二爷留神一看，早听见那人道：“二员外早来了么？恕老奴来迟。”兆蕙道：“来的可是焦管家么？”彼此相迎，来至一处。兆蕙道：“你如何踏水前来？”焦能道：“那里的水？”丁二爷道：“这一带汪洋，岂不是水？”焦能笑道：“二员外看差了。前面乃青石潭，此是我们员外随着天然势修成的。漫说夜间看着是水，就是白昼之间远远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绕着路往别处去了。惟独本庄俱各知道，只管前进，极其平坦，全是一片一片青石砌成。二爷请看，凡有波浪处，全有石纹，这也是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凑成的景致，故取名叫做青石潭。”说话间，已然步下岭来。到了潭边，丁二爷慢步试探而行，果然平坦无疑，心下暗暗称奇，口内连说：“有趣。有趣。”又听焦能道：“过了青石潭，那边有个立峰石。穿过松林，便是上五义厅的正路，此处比进庄门近多了。员外记明白了，老奴也就要告退了，省得俺家五爷犯想生疑。”兆蕙道：“有劳管家指引，请治事罢。”只见焦能往斜刺里小路而去。

丁二爷放心前进，果见前面有个立峰石。过了石峰，但见松柏参天，黑黯黯的一望无际。隐隐的见东北一点灯光，忽悠忽悠而来。转眼间，又见正西一点灯光，也奔这条路来。丁二爷便测度，必是巡更人，暗暗隐在树后。正在两灯对面，忽听东北来的说道：“六哥，你此时往那里去？”又听正西来的道：“什么差使呢，冤不冤咧！弄了个姓展的，圈在通天窟内。员外说，李三一天一天的醉而不醒，醒而不醉的，不放心，偏偏的派了我帮着他看守。方才员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坛酒给姓展的，我想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也喝不了这些。我合李三儿商量商量，莫若给姓展的送进一半去，咱们留一半受用。谁知那姓展的不知好歹，他说菜是剩的，酒是浑的，坛子也捽了，盘子碗也砸了，还骂了个河涸海干。老七，你说可气不可气？因此，我叫李三儿看着，他又醉的不能动了，我只得回员外一声儿。这个差使我真干不来，别的罢了，这个骂我真不能答应。老七，你这时候往那里去？”那东北来的道：“六哥，再休提起，如今咱们五员外也不知是怎么咧。你才说弄了个姓展的，你还没细打听呢，我们那里还有个姓柳的呢。如今又添上茉花村的丁大爷，天天一块吃喝。吃喝完了，把他们送往咱们那个瞒心昧己的窟儿里一圈，也不叫人家出来，又不叫人家走，仿佛怕泄了什么天机似的。六哥，你说咱们五员外脾气儿改的还了得么？目下又合姓柳的姓丁的喝呢。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么三宝，故此我奉员外之命，特上连环窟去。六哥，你不用抱怨了，此时差使只好当到那儿是那儿罢，等着咱们大员外来了再说罢。”正西的道：“可不是这么呢，只好混罢咧。”说罢，二人各执灯笼，分手散去。

不知他二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

且说那正西来的姓姚行六，外号儿摇晃山；那东北来的姓费行七，外号儿叫爬山蛇。他二人路上说话，不提防树后有人窃听。姚六走的远了，这里费七被丁二爷追上，从后面一伸手，将脖项掐住，按倒在地道：“费七，你可认得我么？”费七细细一看道：“丁二爷，为何将小人擒住？”丁二爷道：“我且问你，通天窟在于何处？”费七道：“从此往西去不远，往南一稍头，便看见随山势的石门，那就是通天窟。”二爷道：“既如此，我合你借宗东西，将你的衣服腰牌借我一用。”费七连忙从腰间递过腰牌道：“二员外，你老让我起来，我好脱衣裳吓。”丁二爷将他一提，拢住发绺道：“快脱。”费七无奈，将衣裳脱下。丁二爷拿了他的褡包，又将他拉到背眼的去处，拣了一棵合抱的松树，叫他将树抱住，就用褡包捆缚结实。费七暗暗着急道：“不好，我别要栽了罢。”忽听丁二爷道：“张开口！”早把一块衣襟塞住道：“小子，你在此等到天亮，横竖有人前来救你。”费七哼了一声，口中不能说，心里却道：“好德行！亏了这个天不甚凉，要是冬天，饶冻死了，别人远远的瞧着，拿着我还当做旱魃呢。”

丁二爷此时已将腰牌掖起，披了衣服，竟奔通天窟而来。果然随山石门，那边又有草团瓢三间，已听见有人唱：“有一个柳迎春哪，他在那个井呵，井呵唔边哪，汲、汲水哟……”丁二爷高声叫道：“李三哥，李三哥！”只听醉李道：“谁吓？让我把这个巧腔儿唱完了啊。”早见他趔趄趔趄的出来，将二爷一看道：“哎呀，少会吓。尊驾是谁吓？”二爷道：“我姓费，行七，是五员外新挑来的。”说话间，已将腰牌取出给他看了。醉李道：“老七，休怪哥哥说，你这个小模样子伺候五员外，叫哥哥有点不放心吓。”丁二爷连忙喝道：“休得胡说！我奉员外之命，因姚六回了员外，说姓展的挑眼，将酒饭摔砸了，员外不信，叫我将姓展的带去，与姚六质对质对。”醉李听了道：“好兄弟，你快将这姓展的带了去罢。他没有一顿不闹的，把姚六骂的不吐核儿，却没有骂我。什么原故呢？我是不敢上前的。再者，那个门我也拉不动他。”丁二爷道：“员外立等，你不开门怎么样呢？”醉李道：“七兄弟，劳你的驾罢，你把这边假门的铜环拿住了往怀里一带，那边的活门就开了。哥哥喝的成了个醉泡儿，那里有这样的力气呢？你拉门，哥哥叫姓展的好不好？”丁二爷道：“就是如此。”上前拢住铜环，往怀里一拉，轻轻的门就开了。醉李道：“老七好兄弟，你的手头儿可以，怨得五员外把你挑上呢！”他又扒着石门道：“展老爷，展老爷，我们员外请你老呢。”只见里面出来一人道：“夤夜之间，你们员外又请我做什么？难道我怕他有什么埋伏么？快走，快走！”

丁二爷见展爷出来，将手一松，那石门已然关闭。向前引路，走不多远，便煞住脚步悄悄的道：“展兄，可认得小弟么？”展爷猛然听见，方细细留神，认出是兆蕙，不胜欢喜道：“贤弟从何而来？”二爷便将众兄弟俱各来了的话说了。又见迎面有灯光来了，他二人急闪入林。后见二人抬定一坛酒，前面是姚六，口中抱怨道：“真真的咱们员外也不知是安着什么心，好酒好菜的供养着他，还讨不出好来。也没见这姓展的，太不知好歹，成日价骂不绝口。”刚说至此，恰恰离丁二爷不远。二爷暗暗将脚一钩，姚六往前一扑，口中“啊呀”道：“不好！”咕咚——嚓——噗哧。“咕咚”是姚六趴下了，“嚓”是酒坛子砸了，“噗哧”是后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丁二爷已将姚六按住，展爷早把那人提起。姚六认得丁二爷，道：“二员外，不干小人之事。”又见揪住那人的是展爷，连忙央告道：“展老爷，也没有他的事情，求二位爷饶恕。”展爷道：“你等不要害怕，断不伤害你等。”二爷道：“虽然如此，却放不得他们。”于是将他二人也捆缚在树上，塞住了口。然后，展爷与丁二爷悄悄来至五义厅东竹林内。听见白玉堂又派了亲信伴当白福快到连环窟催取三宝，展爷便悄悄的跟了白福而来。到了竹林冲要之地，展爷便煞住脚步，竟等截取三宝。

不多时，只见白福提着灯笼，托着包袱，嘴里哼哼着唱滦州影，又形容几句腔，末了儿改唱了一只西皮二簧。他可一壁唱着，一壁回头往后瞧，越唱越瞧的利害，心中有些害怕，觉得身后次拉次拉的响。将灯往身后一照，仔细一看，却是枳荆扎在衣襟之上，口中嘟嚷道：“我说是什么响呢，怪害怕的，原来是他呀！”连忙撂下灯笼，放下包袱，回身摘去枳荆。转脸儿一看，灯笼灭了，包袱也不见了。这一惊非小，刚要找寻，早有人从背后抓住道：“白福，你可认得我么？”白福仔细看时，却是展爷，连忙央告道：“展老爷，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这是何苦呢？”展爷道：“好小子，你放心，我断不伤害于你。须在此歇息歇息再去不迟。”说话间，已将他双手背剪。白福道：“怎么，我这么歇息吗？”展爷道：“你这么着不舒服，莫若趴下。”将他两腿往后一撩，手却往前一按。白福如何站得住，早已趴伏在地。展爷见旁边有一块石头，端起来道：“我与你盖上些儿，看夜静了着了凉。”白福道：“啊呀，展老爷，这个被儿太沉，小人不冷，不劳展老爷疼爱我。”展爷道：“动一动我瞧瞧，如若嫌轻，我再给你盖上一个。”白福忙接言道：“展老爷，小人就只盖一个被的命，若是再盖上一块，小人就折受死了。”展爷料他也不能动了，便奔树根之下来取包袱，谁知包袱却不见了。展爷吃这一惊，可也不小。

正在诧异间，只见那边人影儿一晃。展爷赶步上前，只听“噗哧”一声，那人笑了。展爷倒唬了一跳，忙问道：“谁？”一壁问，一壁看，原来是三爷徐庆。展爷便问：“三弟几时来的？”徐爷道：“小弟见展兄跟下他来，惟恐三宝有失，特来帮扶。不想展兄只顾给白福盖被，却把包袱抛露在此。若非小弟收藏，这包袱又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了。”说话间，便从那边一块石下将包袱掏出，递给展爷。展爷道：“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可以藏得包袱呢？”徐爷道：“告诉大哥说，我把这陷空岛大小去处，凡有石块之处，或通或塞，别人皆不能知，小弟没有不知道的。”展爷点头道：“三弟真不愧穿山鼠了。”

二人离了松林，竟奔五义厅而来。只见大厅之上，中间桌上设着酒席，丁大爷坐在上首，柳青坐在东边，白玉堂坐在西边，左胁下佩着展爷的宝剑。见他前仰后合，也不知是真醉呀，也不知是假醉，信口开言道：“小弟告诉二位兄长说，总要叫姓展的服输到地儿，或将他革了职，连包相也得处分，那时节，小弟心满意足，方才出这口恶气。我只看将来我那些哥哥们怎么见我？怎么对的过开封府？”说罢，哈哈大笑。上面丁兆兰却不言语，柳青在旁，连声夸赞。

外面众人俱各听见，惟独徐爷心中按捺不住，一时性起，手持利刃，竟奔厅上而来。进得门来，口中说道：“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在那里谈的得意，忽见进来一人，手举钢刀，竟奔上来了，忙取腰间宝剑，罢咧，不知何时失去。谁知丁大爷见徐爷进来，白五爷正在出神之际，已将宝剑窃到手中。白玉堂因无宝剑，又见刀临切近，将身向旁边一闪，将椅子举起往上一迎。只听拍的一声，将椅背砍得粉碎。徐爷又抡刀砍来，白玉堂闪在一旁说道：“姓徐的，你先住手，我有话说。”徐爷听了道：“你说！你说！”白玉堂道：“我知你的来意。知道拿住展昭，你会合丁家弟兄前来救他。但我有言在先，已向展昭言明，不拘时日，他如能盗回三宝，我必随他到开封府去。他说只用三天即刻盗回，如今虽未满限，他尚未将三宝盗回。你明知他断不能盗回三宝，恐伤他的脸面，今仗着人多，欲将他救出。三宝也不要了，也不管姓展的怎么回复开封府，怎么觍颜见我。你们不要脸，难道姓展的也不要脸么？”徐爷闻听哈哈大笑道：“姓白的，你还做梦呢！”即回身大叫：“展大哥，快将三宝拿来！”早见展爷托定三宝进了厅内，笑吟吟的道：“五弟，劣兄幸不辱命，果然未出三日，已将三宝取回，特来呈阅。”

白玉堂忽然见了展爷，心中纳闷，暗道：“他如何能出来呢？”又见他手托三宝，外面包的包袱还是自己亲手封的，一点也不差，更觉诧异。又见卢大爷、丁二爷在厅外站立，心中暗想道：“我如今要随他们上开封府，又灭了我的锐气；若不同他们前往，又失却前言。”正在为难之际，忽听徐爷嚷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又有何说？”白玉堂正无计脱身，听见徐爷之言，他便拿起砍伤了的椅子向徐爷打去。徐爷急忙闪过，持刀砍来。白玉堂手无寸铁，便将葱绿氅脱下，从后身脊缝撕为两片，双手抡起，挡开利刃，急忙出了五义厅，竟奔西边竹林而去。卢方向前说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话与你相商。”白玉堂并不答言，直往西去。丁二爷见卢大爷不肯相强，也就不好追赶。只见徐爷持刀紧紧跟随，白玉堂恐他赶上，到了竹林密处，即将一片葱绿氅搭在竹子之上。徐爷见了，以为白玉堂在此歇息，蹑足潜踪赶将上去，将身子往前一蹿，往下一按，一把抓住道：“老五呀，你还跑到那里去？”用手一提，却是一片绿氅，玉堂不知去向。此时，白玉堂已出竹林，竟往后山而去。看见立峰石，又将那片绿氅搭在石峰之上，他便越过山去。这里徐爷明知中计，又往后山追来。远远见玉堂在那里站立，连忙上前仔细一看，却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绿氅。已知玉堂去远，追赶不及。暂且不表。

且说柳青正与白五爷饮酒，忽见徐庆等进来，徐爷就与白五爷交手。见他二人出了大厅就不见了，自己一想：“我若偷偷儿的溜了，对不住众人；若与他等交手，断不能取胜。到了此时，说不得乍着胆子只好充一充朋友。”想罢将桌腿子卸下来，拿在手中嚷道：“你等既与白五弟在神前结盟，生死共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真乃叫我柳某好笑！”说罢，抡起桌腿向卢方就打。卢方一肚子的好气正无处可出，见柳青打来，正好拿他出出气。见他临近，并不招架，将身一闪躲过，却使了个扫堂腿，只听噗通一声，柳青仰面跌倒。卢爷叫庄丁将他绑了，庄丁上前将柳青绑好。柳青白馥馥一张面皮，只羞得紫巍巍满面通红，好生难看。

卢方进了大厅，坐在上面。庄丁将柳青带至厅上，柳青便将二目圆睁，嚷道：“卢方，敢将柳某怎么样？”卢爷道：“我若将你伤害，岂是我行侠尚义所为。所怪你者，实系过于多事耳。至我五弟所为之事，无须与你细谈。”叫庄丁：“将他放了去罢！”柳青到了此时，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卢方道：“既放了你，你还不走，意欲何为？”柳青道：“走。可不走吗，难道说我还等着吃早饭么？”说着话，搭搭讪讪的就溜之乎也。

卢爷便向展爷、丁家弟兄说道：“你我仍须到竹林里寻找五弟去。”展爷等说道：“大哥所言甚是。”正要前往，只见徐爷回来说道：“五弟业已过了后山，去的踪影不见了。”卢爷跌足道：“众位贤弟不知，我这后山之下乃松江的江岔子，越过水面，那边松江，极是捷径之路，外人皆不能到。五弟在山时，他自己练就的独龙桥，时常飞越往来，行如平地。”大家听了，同声道：“既有此桥，咱们何不追了他去呢？”卢方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名虽叫独龙桥，却不是桥，乃是一根大铁链。有桩二根，一根在山根之下，一根在那泊岸之上，当中就是铁链。五弟他因不知水性，他就生心暗练此桥，以为自己能够在水上飞腾越过。也是五弟好胜之心，不想他闲时治下，竟为今日忙时用了。”众人听了，俱各发怔。

忽听丁二爷道：“这可要应了蒋四哥的话了。”大家忙问什么话。丁二爷道：“蒋四哥早已说过，五弟不是没有心机之人，巧咧他要自行投到，把众弟兄们一网打尽。看他这个光景，当真的他要上开封府呢。”卢爷、展爷听了更觉为难，道：“似此如之奈何？我们岂不白费了心么？怎么去见相爷呢？”丁二爷道：“这倒不妨。还好，幸亏将三宝盗回，二位兄长亦可以交差，盖的过脸儿去。”丁大爷道：“天已亮了，莫若俱到舍下，与蒋四哥共同商量个主意才好。”卢爷吩咐水手预备船只，同上茉花村。又派人到蚯蚓湾芦苇深处告诉丁二爷昨晚坐的小船，也就回庄，不必在那里等了；又派人到松江将姚六、费七、白福等松放回来。丁二爷仍将湛卢宝剑交付展爷佩带。卢爷进内略为安置，便一同上船，竟奔茉花村去了。

且说白玉堂越过后墙，竟奔后山而来。到了山根之下，以为飞身越过，可到松江。仔细看时，这一惊非小。原来铁链已断，沉落水底。玉堂又是着急，又是为难，又恐后面有人追来。忽听芦苇之中，咿呀咿呀摇出一只小小渔船。玉堂满心欢喜，连忙唤道：“那渔船，快向这边来，将俺渡到那边，自有重谢。”只见那船上摇橹的却是个年老之人，对着白玉堂道：“老汉以捕鱼为生，清早利市，不定得多少大鱼。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岂不误了生理？”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过去。到了那边，我加倍赏你如何？”渔翁道：“既如此，千万不可食言，老汉渡你就是了。”说罢将船摇至山根。

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恩相保贤豪

且说白玉堂纵身上船，那船就是一晃，渔翁连忙用篙点住道：“客官好不晓事。此船乃捕渔小船，俗名划子，你如何用猛力一趁？幸亏我用篙撑住，不然连我也就翻下水去了。好生的荒唐吓！”白玉堂原有心事，恐被人追上难以脱身，幸得此船肯渡他，虽然叨叨数落，却也毫不介意。那渔翁慢慢的摇起船来，撑至江心，却不动了，便发话道：“大清早起的，总要发个利市。再者俗语说的是，‘船家不打过河钱’。客官有酒资拿出来，老汉方好渡你过去。”白玉堂道：“老丈，你只管渡我过去，我是从不失信的。”渔翁道：“难，难，难，难！口说无凭，多少总要信行的。”白玉堂暗道：“叵耐这厮可恶！偏我来的仓猝，并未带得银两。也罢，且将我这件衬袄脱下给他。幸得里面还有一件旧衬袄，尚可遮体。疾渡到那面，再作道理。”想罢，只得脱下衬袄道：“老丈，此衣足可典当几贯钱钞，难道你还不凭信么？”渔翁接过，抖起来看道：“这件衣服若是典当了，可以比捕渔有些利息了。客官休怪，这是我们船家的规矩。”正说间，忽见那边飞也似的赶了一只渔船来，有人嚷道：“好吓，清早发利市，见者有份，须要沽酒请我的。”说话间，船已临近。这边的渔翁道：“什么大利市，不过是件衣服。你看看，可典多少钱钞？”说罢，便将衣服掷过。那渔人将衣服抖开一看道：“别管典当多少，足够你我喝酒的了。老兄，你还不口头馋么？”渔翁道：“我正在思饮，咱们且吃酒去。”只听飕的一声，已然跳到那边船上。那边渔人将篙一支，登时飞也似的去了。

白玉堂见他们去了，白白的失去衣服，无奈何，自己将篙拿起来撑船。可煞作怪，那船不往前走，止于在江心打转儿。不多会，白玉堂累的通身是汗，喘吁不止。自己发恨道：“当初与其练那独龙桥的，何不下工夫练这渔船呢，今日也不至于受他的气了。”正在抱怨，忽见小小舱内出来一人，头戴斗笠。猛将斗笠摘下道：“五弟久违了。世上无有十全的人，也没有十全的事，你抱怨怎的？”白玉堂一看，却是蒋平，穿着水靠，不由的气冲霄汉，一声怪叫道：“啊呀，好病夫，那个是你五弟？”蒋爷道：“哥哥是病夫，好称呼呀！这也罢了。当初叫你练练船只，你总以为这没要紧，必要练那出奇的顽意儿。到如今，你那独龙桥那里去了？”白玉堂顺手就是一篙，蒋平他就顺手落下水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不好，不好，他善识水性，我白玉堂必是被他暗算。”两眼尽往水中注视。再将篙拨船时，动也不动，只急得他两手扎煞。忽见蒋平露出头来，把住船边道：“老五吓，你喝水不喝？”白玉堂未及答言，那船已然底儿朝天，把个锦毛鼠弄成水老鼠了。蒋平恐他过于喝多了水不是当耍的，又恐他不喝一点儿水也是难缠的，莫若叫他喝两三口水，趁他昏迷之际，将就着到了茉花村就好说了。他左手揪住发绺，右手托定腿洼，两足踏水，不多时，即到北岸。见有小船三四只在那里等候，这是蒋平临过河拆桥时就吩咐下的。船上共有十数人，见蒋爷托定白玉堂，大家便嚷道：“来了，来了，四老爷成了功了！上这里来。”蒋爷来至切近，将白玉堂往上一举，众水手接过，便要控水。蒋爷道：“不消，不消。你们大家把五爷寒鸦凫水的背剪了，头面朝下，用木杠即刻抬至茉花村。赶到那里，大约五爷的水也控净了，就苏醒过来了。”众水手只得依命而行，七手八脚的捆了，用杠穿起，扯连扯连抬着个水淋淋的白玉堂，竟奔茉花村而来。

且说展熊飞同定卢方、徐庆，兆兰、兆蕙相陪来至茉花村内。刚一进门，二爷便问伴当道：“蒋四爷可好些了？”伴当道：“蒋四爷于昨晚二员外起身之后，也就走了。”众人诧异道：“往那里去了？”伴当道：“小人也曾问来，说：‘四爷病着，往何方去呢？’四爷说：‘你不知道，我这病是没要紧的。皆因有个约会，等个人，却是极要紧的。’小人也不敢深问，因此四爷就走了。”众人听了，心中纳闷。惟独卢爷着急道：“他的约会，我焉有不知的？从来没有提起，好生令人不解。”丁大爷道：“大哥不用着急，且到厅上坐下，大家再作商量。”说话间，来至厅上。丁大爷先要去见丁母，众人俱言：“代为叱名请安。”展爷说：“俟事体消停，再去面见老母。”丁大爷一一领命，进内去了。丁二爷吩咐伴当：“快快去预备酒饭，我们俱是闹了一夜的了，又渴又饿。快些，快些！”伴当忙忙的传往厨房去了。少时，丁大爷出来，又一一的替老母问了众人的好。又向展爷道：“家母听见兄长来了，好生欢喜，言事情完了，还要见兄长呢。”展爷连连答应。早见伴当调开桌椅，安放杯箸。上面是卢方，其次展昭、徐庆，兆兰、兆蕙在主位相陪。刚然入座，才待斟酒，忽见庄丁跑进来禀道：“蒋老爷回来了，把白五爷抬来了。”众人听了，又是惊骇，又是欢喜，连忙离座出厅，俱各迎将出来。

到了庄门，果见蒋四爷在那里，吩咐把五爷放下，抽杠解缚。此时白玉堂已然吐出水来，虽然苏醒，尚不明白。卢方见他面目焦黄，浑身犹如水鸡儿一般，不觉泪下。展爷早赶步上前，将白玉堂扶着坐起，慢慢唤道：“五弟醒来，醒来。”不多时，只见白玉堂微睁二目，看了看展爷，复又闭上，半晌方嘟嚷道：“好病夫吓，淹得我好，淹得我好！”说罢，哇的一声，又吐出许多清水，心内方才明白了。睁睛往左右一看，见展爷蹲在身旁，见卢方在那里拭泪，惟独徐庆、蒋平二人，一个是怒目横眉，一个是嬉皮笑脸。白玉堂看蒋爷，便要挣扎起来，道：“好病夫吓，我是不能与你干休的！”展爷连忙扶住道：“五弟，且看愚兄薄面。此事始终皆由展昭而起，五弟如有责备，你就责备展昭就是了。”丁家弟兄连忙上前扶起玉堂，说道：“五弟，且到厅上去，沐浴更衣后，有什么话再说不迟。”白玉堂低头一看，见浑身连泥带水，好生难看，又搭着处处皆湿，遍体难受的很。到此时也没了法子了，只得说：“小弟从命。”

大家步入庄门，进了厅房。丁二爷叫小童掀起套间软帘，请白五爷进内。只见澡盆、浴布、香肥皂、胰子、香豆面俱已放好。床上放着洋布汗褟、中衣、月白洋绉套裤、靴袜、绿花氅、月白衬袄、丝绦、大红绣花武生头巾，样样俱是新的。又见小童端了一磁盆热水来，放在盆架之上。请白老爷坐了，打开发纂，先将发内泥土洗去，又换水添上香豆面洗了一回，然后用木梳通开，将发纂挽好，扎好网巾。又见进来一个小童，提着一桶热水，注在澡盆之内，请五老爷沐浴，两个小童就出来了。白玉堂即将湿衣脱去，坐在矮凳之上，周身洗了，用浴布擦干，穿了中衣等件。又见小童进来，换了热水，请五老爷净面。然后穿了衣服，戴了武生巾，其衣服靴帽尺寸长短，如同自己的一样，心中甚为感激丁氏弟兄。只是恼恨蒋平，心中忿忿。

只见丁二爷进来道：“五弟沐浴已毕，请到堂屋中谈话饮酒。”白玉堂只得随出。见他仍是怒容满面，卢方等立起身来说：“五弟，这边坐叙话。”玉堂也不言语。见方才之人皆在，惟不见蒋爷，心中纳闷。只见丁二爷吩咐伴当摆酒，片时工夫，已摆得齐整，皆是美味佳肴。丁大爷擎杯，丁二爷执壶道：“五弟想已饿了，且吃一杯，暖一暖寒气。”说罢斟上酒来，向玉堂说：“五弟请用。”玉堂此时欲不饮此酒，怎奈腹中饥饿，不作脸的肚子咕噜噜的乱响，只得接杯一饮而尽。又斟了门杯，又给卢爷、展爷、徐爷斟了酒，大家入座。卢爷道：“五弟，已往之事，一概不必提了。无论谁的不是，皆是愚兄的不是。惟求五弟同到开封府，就是给为兄的作了脸了。”白玉堂闻听，气冲斗牛，不好向卢方发作，只得说：“叫我上开封府万万不能。”展爷在旁插言道：“五弟不要如此，凡事必须三思而行，还是大哥所言不差。”玉堂道：“我管什么三思、四思，横竖我不上开封府去。”

展爷听了玉堂之言，有许多的话要问他，又恐他有不顺情理之言，还是与他闹是不闹呢？正在思想之际，忽见蒋爷进来说：“姓白的，你别过于任性了。当初你向展兄言明，盗回三宝，你就同他到开封府去。如今三宝取回，就该同他前往才是；即或你不肯同他前往，也该以情理相求，为何竟自逃走？不想又遇见我，救了你的性命，又亏丁兄给你换了衣服，如此看待，为的是成全朋友的义气。你如今不到开封府，不但失信于展兄，而且对不住丁家弟兄，你义气何在？”白玉堂听了，气的喊叫如雷，说：“好病夫呀，我与你势不两立了！”站起来就奔蒋爷拚命。丁家弟兄连忙上前揽住道：“五弟不可，有话慢说。”蒋爷笑道：“老五吓，我不与你打架，就是你打我，我也不还手。打死我，你给我偿命。我早已知道你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如今听你所说之言，真是没见过大世面。”白玉堂道：“你说我没见过大世面，你倒要说说我听。”

蒋爷笑道：“你愿听，我就说与你听。你说你到过皇宫内苑，忠义祠题诗，万代寿山前杀命，奏摺内夹带字条，大闹庞府，杀了侍妾。你说这都是人所不能的。这原算不了奇特，这不过是你仗着有飞檐走壁之能，黑夜里无人看见，就遇见了，皆是没本领之人。这如何算的是大能干呢？如何算得见过大世面呢？如若是见过世面，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中，瞻仰过天子升殿：先是金钟声响，后见左右宫门一开，带刀护卫一对一对的按次序而出，雁翼排班侍立，一个个真似天神一般。然后文武臣工步上丹墀，分文东武西而立。丹墀下，御林军俱佩带绿皮鞘腰刀，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按班而立。又听金鞭三下响，正宫门开处，先是提炉数对，见八人肩舆，上坐天子，后面龙凤扇二柄，紧紧相随。再后是御前太监，蜂拥跟随天子升殿。真是鸦雀无声，那一番严肃齐整，令人悚然。就是有不服王法的，到了此时，也就骨软筋酥。且慢说天子升殿，就是包相爷升堂问事，那一番的威严，也令人可畏。未升堂之时，先是有名头的皂班、各项捕快、各项的刑具、各班的皂役，也是一班一班的由角门而进，将铁链夹棍各样刑具往堂上一放，便阴风惨惨。又有王、马、张、赵，将御铡请出，喊了堂威，左右排班侍立。相爷从屏风后步入公座，那一番赤胆忠心为国为民一派的正气，姓白的，你见了虽不至骨软筋酥，也就威风顿灭。这些话仿佛我薄你，皆因你所为之事，都是黑夜之间，人皆睡着，由着你的性儿，该杀的就杀，该偷的就偷拿了走了。若在白昼之间，这样事全是不能行的。我说你没见过大世面，所以不敢上开封去，就是这个缘故。”

白玉堂不知蒋爷用的是激将法，气的他三尸神暴出，五陵豪气飞空，说：“好病夫，你把白某看作何等样人？漫说是开封府，就是刀山箭林，也是要走走的！”蒋爷笑嘻嘻道：“老五哇，这是你的真话呀，还是乍着胆子说的呢？”玉堂嚷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也不便与你撒谎！”蒋爷道：“你既愿意去，我还有话问你。这一起身，虽则同行，你万一故意落在后头，我们可不能等你。你若从屎遁里逃了，我们可不能找你。还有一件事更要说明：你在皇宫大内干的事情，这个罪名非同小可。到了开封府，见了相爷，必须小心谨慎，听包相爷的钧谕，才是大丈夫所为。若是你仗着自己有飞檐走壁之能，血气之勇，不知规矩，口出胡言大话，就算不了行侠尚义，英雄好汉，就是个浑小子，也就不必上开封府去了。你就请罢，再也不必出头露面了。”白玉堂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如何能受得这些激发之言，说：“病夫，如今我也不合你论长论短，俟到了开封府，叫你看看白某是见过大世面还是没有见过大世面，那时再与你算帐便了。”蒋爷笑道：“结咧，看你的好好劲儿了。好小子，敢做敢当才是好汉呢！”兆兰等恐他二人说翻了，连忙说道：“放着酒不吃，说这些不要紧的话作什么呢？”丁大爷斟了一杯酒递给玉堂，丁二爷斟了一杯酒递与蒋平，二人一饮而尽。然后大家归座，又说了些闲话。

白玉堂向着蒋爷道：“我与你有何仇何恨，将我翻下水去，是何缘故？”蒋爷道：“五弟，你说话太不公道。你想想，你作的事，那一样儿不利害？那一样儿留情分？甚至说话都叫人磨不开。就是今日，难道不是你先将我一篙打下水去么？幸亏我识水性，不然我就淹死了。怎么你倒恼我？我不冤死了么？”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丁二爷道：“既往之事，不必再说。莫若大家喝一回，吃了饭也该歇息歇息了。”说罢才要斟酒，展爷道：“二位贤弟且慢，愚兄有个道理。”说罢，接过杯来，斟了一杯向玉堂道：“五弟，此事皆因愚兄而起，其中却有区别。今日当着众位仁兄贤弟俱各在此，小弟说一句公平话。这件事实系五弟性傲之故，所以生出这些事来。如今五弟既愿到开封府去，无论何事，我展昭与五弟荣辱共之。五弟信的及，就饮此一杯。”大家俱称赞道：“展兄言简意深，真正痛快。”白玉堂接杯一饮而尽，道：“展大哥，小弟与兄台本无仇隙，原是义气相投的。诚然是小弟少年无知，不服气的起见。如到开封府，自有小弟招承，断不累及吾兄。再者，小弟屡屡唐突冒昧，蒙兄长的海涵，小弟也要敬一杯，赔个礼才是。”说罢，斟了一杯，递将过来。大家说道：“理当如此。”展爷连忙接过，一饮而尽，复又斟上一杯道：“五弟既不挂怀劣兄，五弟与蒋四兄也要对敬一杯。”蒋爷道：“甚是，甚是。”二人站起来，对敬了一杯。众人俱各大乐不止。然后归座，依然是兆兰、兆蕙斟了门杯，彼此畅饮，又说了一回本地风光的事体，到了开封府应当如何的光景。

酒饭已毕，外面已备办停当，展爷进内与丁母请安禀辞。临别时，留下一封谢柬，是给松江府知府的，求丁家弟兄派人投递。丁大爷、丁二爷送至庄外，眼看着五位英雄带领着伴当数人，蜂拥去了。一路无话。

及至到了开封府，展爷便先见公孙策，商议求包相保奏白玉堂；然后又与王、马、张、赵彼此见了。众人见白玉堂少年英雄，无不羡爱。白玉堂到此时也就循规蹈矩，诸事仗卢大爷提拨。展爷与公孙先生来到书房，见了包相，行参已毕，将三宝呈上。包公便吩咐李才送至后面收了。展爷便将如何自己被擒，多亏茉花村双侠搭救，又如何蒋平装病，悄地里拿获白玉堂的话说了一遍，惟求相爷在圣上面前递摺保奏。包公一一应允，也不升堂，便叫将白玉堂带至书房一见。展爷忙至公所道：“相爷请五弟书房相见。”白玉堂站起身来就要走，蒋平上前拦住道：“五弟且慢。你与相爷是亲戚是朋友？”玉堂道：“俱各不是。”蒋爷道：“既无亲故，你身犯何罪？就是这样见相爷，恐于理上说不去。”白玉堂猛然省悟道：“亏得四哥提拨，险些儿误了大事。”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

且说白玉堂听蒋平之言，猛然省悟道：“是呀，亏得四哥提拨，不然我白玉堂岂不成了叛逆了么？展兄快拿刑具来。”展爷道：“暂且屈尊五弟。”吩咐伴当快拿刑具来。不多时，不但刑具拿来，连罪衣罪裙俱有，立刻将白玉堂打扮起来。此时，卢方同着众人，连王、马、张、赵俱随在后面。展爷先至书房，掀起帘栊，进内回禀。不多时，李才打起帘子，口中说道：“相爷请白义士。”只一句，弄得白玉堂欲前不前，要退难退，心中反倒不得主意。只见卢方在那里打手势，叫他屈膝。他便来至帘前，屈膝肘进，口内低低说道：“罪民白玉堂，有犯天条，恳祈相爷笔下超生。”说罢，匍匐在地。包相笑容满面道：“五义士不要如此，本阁自有保本。”回头吩咐展爷去了刑具，换上衣服看座。白玉堂那里肯坐。包相把白玉堂仔细一看，不由的满心欢喜。白玉堂看了包公，不觉的凛然敬畏。包相却将梗概略为盘诘，白玉堂再无推诿，满口应承。包相点了点头道：“圣上屡屡问本阁要五义士者，并非有意加罪，却是求贤若渴之意。五义士只管放心，明日本阁保奏，必有好处。”

外面卢方等听了，连忙进来，一齐跪倒。白玉堂早已的跪下。卢方道：“卑职等仰赖相爷的鸿慈，明日圣上倘不见怪，实属万幸；如若加罪时，卢方等情愿纳还职衔，以赎弟罪，从此做个安善良民，再也不敢妄为了。”包公笑道：“卢校尉不要如此，全在本阁身上，包管五义士无事。你等不知，圣上此时励精图治，惟恐野有遗贤，时常的训示本阁，叫细细访查贤豪俊义，焉有见怪之理？只要你等以后与国家出力报效，不负圣恩就是了。”说罢，吩咐众人起来。又对展爷道：“展护卫与公孙主簿，你二人替本阁好好看待五义士。”展爷与公孙先生一一领命，同定众人退了出来。

到了公厅之内，大家就座。只听蒋爷说道：“五弟，你看相爷如何？”白玉堂道：“好一位为国为民的恩相。”蒋爷笑道：“你也知是恩相了。可见大哥堪称是我的兄长，眼力不差，说个‘知遇之恩’，诚不愧也。”几句话，说的个白玉堂脸红过耳，瞅了蒋平一眼，再也不言语了。旁边公孙先生知道蒋爷打趣白玉堂，惟恐白玉堂年幼脸急，连忙说道：“今日我等虽奉相谕款待五弟，又算是我与五弟预为贺喜。候明日保奏下来，我们还要吃五弟喜酒呢。”白玉堂道：“只恐小弟命小福薄，无福消受皇恩。倘能无事，弟亦当备酒与众位兄长酬劳。”徐庆道：“不必套话，大家也该喝一杯了。”赵虎道：“我刚要说，三哥说了。还是三哥爽快。”回头叫伴当，快快摆桌子端酒席。登时进来几个伴当，调开桌椅，安放杯箸。展爷与公孙先生还要让白玉堂上座，却是马汉、王朝二人拦住说：“住了，卢大哥在此，五弟焉肯上座？依弟等愚见，莫若还是卢大哥的首座，其下挨次而坐到觉爽快。”徐庆道：“好，还是王、马二兄吩咐的是！我是挨着赵四弟一处坐。”赵虎道：“三哥咱两个就在这边坐，不要管他们。来，来，来，且喝一杯。”说罢，一个提壶，一个执盏，二人就对喝起来。众人见他二人如此，不觉大笑，也不谦让了，彼此就座，饮酒畅谈，无不倾心。

及至酒饭已毕，公孙策便回至自己屋内写保奏摺底。开首先叙展护卫一人前往陷空岛拿获白玉堂，皆是展昭之功。次说白玉堂所作之事，虽暗昧小巧之行，却是光明正大之事，仰恳天恩赦宥封职，广开进贤之门等语。请示包相看了，缮写清楚，预备明日五鼓谨呈御览。

至次日，包公派展爷、卢大爷、王爷、马爷随同白玉堂入朝。白五爷依然是罪衣罪裙，预备召见。到了朝房，包相进内递摺。仁宗看了，龙心大悦，立刻召见包相。包相又密密保奏一番。天子即传言，派老伴伴陈林晓示白玉堂，不必罪衣罪裙，只于平人服色，带领引见。陈公公念他杀郭安，有暗救自己之恩，见了白玉堂，又致谢了一番。然后明发上谕，叫白玉堂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更显得少年英俊。及至天子临朝，陈公公将白玉堂领至丹墀之上。仁宗见白玉堂一表人物，再想见他所作之事，真有人所不能的本领，人所不能的胆量，圣心欢喜非常，就依着包卿的密奏，立刻传旨：“加封展昭实受四品护卫之职。其所遗四品护卫之衔，即着白玉堂补授，与展昭同在开封府供职，以为辅弼。”白玉堂到了此时，心平气和，惟有俯首谢恩。下了丹墀，见了众人，大家道喜，惟卢方更觉欢喜。

至散朝之后，随到开封府。此时早有报录之人报到，大家俱知白五爷得了护卫，无不快乐。白玉堂换了服色，展爷带到书房，与相爷行参。包公又勉励了多少言语，仍叫公孙先生替白护卫具谢恩摺子，预备明早入朝，代奏谢恩。一切事宜完毕，白玉堂果然设了丰盛酒席，酬谢知己。这一日，群雄豪聚：上面是卢方，左有公孙先生，右有展爷，这壁厢王、马、张，那壁厢赵、徐、蒋，白玉堂却在下面相陪。大家开怀畅饮，独有卢爷有些愀然不乐之状。王朝道：“卢大哥，今日兄弟相聚，而且五弟封职，理当快乐，为何大哥郁郁不乐呢？”蒋平道：“大哥不乐，小弟知道。”马汉道：“四弟，大哥端的为着何事？”蒋平道：“二哥，你不晓得，我弟兄原是五人，如今四个人俱各受职，惟有我二哥不在座中。大哥焉有不想念的呢？”蒋平这里说着，谁知卢爷那里早已落下泪来，白玉堂便低下头去了。众人见此光景，登时的都默默无言。半晌，只听蒋平叹道：“大哥不用为难。此事原是小弟作的，我明日便找二哥去如何？”白玉堂忙插言道：“小弟与四哥同去。”卢方道：“这到不消。你乃新受皇恩，不可远出。况且找你二哥，又不是私访缉捕，要去多人何用？只你四哥一人足矣。”白玉堂说：“就依大哥吩咐。”公孙先生与展爷又用言语劝慰了一番，卢方才把愁眉展放。大家豁拳行令，快乐非常。到了次日，蒋平回明相爷去找韩彰，自己却扮了个道士行装，仍奔丹凤岭翠云峰而来。

且说韩彰自扫墓之后，打听得蒋平等由平县已然起身，他便离了灵佑寺，竟奔杭州而来，意欲游赏西湖。一日，来到仁和县，天气已晚，便在镇店找了客寓住了。吃毕晚饭后，刚要歇息，忽听隔壁房中有小孩子啼哭之声，又有个山西人唠哩唠叨不知说什么。心中委决不下，只得出房来到这边，悄悄张望。见那山西人左一掌，右一掌，打那小孩子，叫那小孩子叫他父亲，偏偏的那小孩子却又不肯。韩二爷看了，心中纳闷。又见那小孩子挨打可怜，不由的迈步上前劝道：“朋友，这是为何？他一个小孩子家，如何禁的住你打呢？”那山西人道：“客官，你不晓得。这怀（坏）小娃娃是哦（我）前途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作干儿的。一炉（路）上哄着他迟（吃），哄着他哈（喝），他总叫哦大收（叔）。哦就说他：‘你不要叫哦大收，你叫哦乐子。大收与乐子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一蹭儿拔（罢）咧。’可奈这娃娃到了店里，他不但不叫哦乐子，连大收也不叫了，竟管着哦叫一蹭儿。客官，你想想，这一蹭儿是个什么敦希（东西）呢？”韩爷听了不由的要笑。又见那小孩子眉目清秀，瞅着韩爷，颇有望救之意。韩爷更觉不忍，连忙说道：“人生各有缘分。我看这小孩子，很爱惜他。你若将他转卖于我，我便将原价奉还。”那山西人道：“既如此，微赠些利息，哦便卖给客官。”韩二爷道：“这也有限之事。”即向兜肚内摸出五六两一锭，额外又有一块不足二两，托于掌上道：“这是五两一锭，添上这块，算作利息。你道如何？”那山西人看着银子眼中出火，道：“求（就）是折（这）样罢。哦没有娃娃累赘，哦还要赶炉（路）呢。咱蒙（们）仍蝇（人银）两交，各无反悔。”说罢，他将小孩子领过来交与韩爷，韩爷却将银子递过。

这山西人接银在手，头也不回，扬长出店去了。韩爷反生疑忌。只听小孩子道：“真便宜他，也难为他。”韩爷问道：“此话怎讲？”小孩子道：“请问伯伯住于何处？”韩爷道：“就在间壁房内。”小孩子道：“既如此，请到那边再为细述。”韩爷见小孩子说话灵变，满心欢喜，携着手来到自己屋内。先问他吃什么，小孩子道：“前途已然用过，不吃什么了。”韩爷又给他斟了半盏茶，叫他喝了，方慢慢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因何卖与山西人为子？”小孩子未语先流泪道：“伯伯听禀：我姓邓名叫九如，在平县邓家洼居住。只因父亲丧后，我与母亲娘儿两个度日。我有一个二舅，名叫武平安，为人甚实不端。一日，背负一人寄居我们家中，说是他的仇人，要与我大舅活活祭灵。不想此人是开封府包相爷的侄儿。我母亲私行将他释放，叫我找我二舅去，趁空儿我母亲就悬梁自尽了。”说至此，痛哭起来。韩爷闻听，亦觉惨然，将他劝慰多时，又问以后的情节。邓九如道：“只因我二舅所作之事无法无天，况我们又在山环居住，也不报官，便用棺材盛殓，于次日烦了几个无赖之人，帮着抬在山洼掩埋。是我一时思念母亲死的苦情，向我二舅啼哭。谁知我二舅不加怜悯，反生怨恨，将我踢打一顿，我就气闷在地，不知魂归何处。不料后来苏醒过来，觉得在人身上，就是方才那个山西人。一路上多亏他照应吃喝，来到此店。这是难为他。所便宜他的原故，他何尝花费五两银子，他不过在山洼将我捡来，折磨我叫他父亲，也不过是转卖之意。幸亏伯伯搭救，白白的叫他诈去银两。”韩爷听了，方知此子就是邓九如。见他伶俐非常，不由的满心欢喜，又是叹息。当初在灵佑寺居住时，听的不甚的确，如今听九如一说，心内方才明白。只见九如问道：“请问伯伯贵姓？因何到旅店之中？却要往何处去？”韩爷道：“我姓韩名彰，要往杭州有些公干。只是道路上带你不便，待我明日将你安置个妥当地方，候我回来，再带你上东京便了。”九如道：“但凭韩伯伯处置。使小侄不至漂泊，那便是伯父再生之德了。”说罢，流下泪来。韩爷听了好生不忍，道：“贤侄放心，休要忧虑。”又安慰了好些言语，哄着他睡了，自己也便和衣而卧。

到次日天明，算还了饭钱，出了店门。惟恐九如小孩子家吃惯点心，便向街头看了看，见路西有个汤圆铺，携了九如来到铺内，拣了个座头坐了，道：“盛一碗汤圆来。”只见有个老者端了一碗汤圆，外有四碟点心，无非是糖耳朵、蜜麻花、蜂糕等类，放在桌上。手持空盘，却不动身，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九如，半晌叹了一口气，眼中几几乎落下泪来。韩二爷见此光景，不由的问道：“你这老儿，为何瞅着我侄儿？难道你认得他么？”那老者道：“小老儿认却不认得，只是这位小相公有些厮像……”韩爷道：“他像谁？”那老儿却不言语，眼泪早已滴下。韩爷更觉犯疑，连忙道：“他到底像谁，何不说来？”那老者拭了泪道：“军官爷若不怪时，小老儿便说了。只因小老儿半生乏嗣，好容易生了一子，活到六岁上，不幸老伴死了，撂下此子，因思娘也就呜呼哀哉了。今日看见小相公的面庞儿，颇颇的像我那……”说到这里，却又咽住不言语了。

韩爷听了，暗暗忖度道：“我看此老颇觉诚实，而且老来思子，若九如留在此间，他必加倍疼爱，小孩子断不至于受苦。”想罢便道：“老丈，你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张，乃嘉兴府人氏，在此开汤圆铺多年。铺中也无多人，只有个伙计看火，所有座头俱是小老儿自己张罗。”韩爷道：“原来如此。我告诉你，他姓邓，名叫九如，乃是我侄儿。只因目下我到杭州有些公干，带着他行路甚属不便。我意欲将这侄儿寄居在此，老丈你可愿意么？”张老儿听了，眉开目笑道：“军官既有公事，请将小相公留居在此。只管放心，小老儿是会看承的。”韩爷又问九如道：“侄儿，你的意下如何？我到了杭州，完了公事，即便前来接你。”九如道：“伯伯既有此意，就是这样罢，又何必问我呢？”韩爷听了，知他愿意，又见老者欢喜无限，真是两下情愿，事最好办。韩爷也想不到如此的爽快，回手在兜肚内掏出五两一锭银子来，递与老者道：“老丈，这是些须薄礼，聊算我侄儿的茶饭之资，请收了罢。”张老者那里肯受。

不知说些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且说张老见韩爷给了一锭银子，连忙道：“军官爷太多心了。就是小相公每日所费无几，何用许多银两呢？如怕小相公受屈，留下些须银两也就够了。”韩爷道：“老丈若要推辞，便是嫌轻了。”张老道：“既如此说，小老儿就从命了。”连忙将银接过。韩爷又说道：“我这侄儿，烦老丈务要分心的。”又对九如道：“侄儿耐性在此，我完了公事，即便回来。”九如道：“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我在此与张老伯盘桓是不妨事的。”韩爷见九如居然大方，全无小孩子情态，不但韩二爷放心，而且张老者听见邓九如称他为张老伯，乐得他心花俱开，连称：“不敢，不敢！军官爷只管放心，小相公交付小老儿，理当分心，不劳吩咐的。”韩二爷执了执手，邓九如又打了一躬，韩爷便出了汤圆铺，回头屡屡，颇有不舍之意。从此，韩二爷直奔杭州，邓九如便在汤圆铺安身不表。

且说包兴自奉相谕，送方善与玉芝小姐到合肥县小包村，诸事已毕。在太老爷、太夫人前请安叩辞，赏银五十两；又在大老爷、大夫人前请安禀辞，也赏了三十两；然后又替二老爷、二夫人请安禀辞，无奈何赏了五两银子；又到宁老先生处禀了辞，便吩咐伴当扣备鞍马，牢拴行李，出了合肥县，迤逦行来。

一日，路过一庄，但见树木丛杂，房屋高大，极其凶险。包兴暗暗想道：“此是何等样人家，竟有如此的楼阁大厦？又非世胄，又非乡宦，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正在思索，不提防咕咚的响了一枪。坐下马是极怕响的，忽的一声往前一蹿。包兴也未防备，身不由己掉下马来，那马咆哮着跑入庄中去了。幸喜包兴却未跌着，伴当连忙下马搀扶。包兴道：“不妨事，并未跌着。你快去进庄将马追来，我在此看守行李。”伴当领命进庄去了。不多时，喘吁吁跑了回来道：“了不得，了不得，好利害，世间竟有如此不讲理的！”包兴问道：“怎么样了？”伴当道：“小人追入庄中，见一人肩上担着一杆枪，拉着咱的马。小人上前讨取，他将眼一瞪道：‘你这厮如何的可恶，俺打的好好树头鸟，被你的马来，将俺的树头鸟俱各惊飞了。你还敢来要马！如若要马时，须要还俺满树的鸟儿，让俺打的尽了，那时方还你的马。’小人打量他取笑儿，向前赔礼，央告道：‘此马乃我主人所乘，只因闻枪怕响，所以惊蹿起来，将我主人闪落，跑入贵庄。爷爷休要取笑，乞赐见还是恳。’谁知那人道：‘什么恳不恳，俺全不管。你打听打听，俺太岁庄有空过的么？你去回复你主人，如要此马，叫他拿五十两银子来此取赎。’说罢，他将马就拉进去了。想世间那有如此不讲理的呢？”包兴听了也觉可气，便问：“此处系何处所辖？”伴当道：“小人不知。”包兴道：“打听明白了，再作道理。”说罢，伴当牵了行李马匹先行，包兴慢慢在后步行。走不多路，伴当复道：“小人才已问明，此处乃仁和县地面，离街有四里之遥。县官姓金，名必正。”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颜查散的好友。自服阕之后，归部铨选，选了此处的知县。他已曾查访，此处有此等恶霸，屡屡要剪除他。无奈吏役舞弊欺瞒，尚未发觉。不想包兴今日为失马，特特的要拜会他。

且说包兴暂时骑了伴当所乘之马，叫伴当牵着马垛子，随后慢慢来到县衙相见。果然走了三里来路，便到镇市之上，虽不繁华，却也热闹。只见路东巷内路南便是县衙，包兴一抻马进了巷口，到了衙前下马。早有该值的差役，见有人在县前下马，迎将上去，说了几句。只听那差役唤号里接马，恭恭敬敬将包兴让进，暂在科房略坐，急速进内回禀。不多时，请至书房相见。只见那位县爷有三旬年纪，见了包兴，先述未得迎接之罪，然后彼此就座。献茶已毕，包兴便将路过太岁庄，将马遗失，本庄勒掯不还的话说了一遍。金令听了先赔罪道：“本县接任未久，地方竟有如此恶霸，欺侮上差，实乃下官之罪。”说罢一揖，包兴还礼。金令急忙唤书吏，派马快前去要马，书吏答应下来。金令却与包兴提起颜查散是他好友，包兴道：“原来如此。颜相公乃是相爷得意门生，此时虽居翰苑，大约不久就要提升。”金令又要托包兴寄信一封，包兴一一应允。

正说话间，只见书吏去不多时，复又转来，悄悄的请老爷说话。金令只得暂且告罪失陪。不多时，金爷回来，不等包兴再问，便开口道：“我已派人去了，诚恐到了那里，有些耽搁，贻误公事，下官实实吃罪不起。如今已吩咐将下官自己乘用之马备来，上差暂骑了去，俟将尊骑要来，下官再派人送去。”说罢，只见差役已将马拉进来，请包兴看视。包兴见此马比自己骑的马胜强百倍，而且鞍鞯鲜明，便道：“既承贵县美意，实不敢辞。只是太岁庄在贵县地面，容留恶霸，恐于太爷官声是不相宜的。”金令听了，连连称是道：“多承指教，下官必设法处治。恳求上差到了开封，在相爷跟前代下官善为说辞。”包兴满口应承。又见差役进来回道：“跟老爷的伴当，牵着行李垛子，现在衙外。”包兴立起身来辞了金令，差役将马牵至二堂之上。金令送至仪门，包兴拦住不许外送。到了二堂之上，包兴伴当接过马来，出了县衙，便乘上马，后面伴当拉着垛子。刚出巷口，伴当赶上一步回道：“此处极热闹的镇店，从清早直到此时，爷还不饿么？”包兴道：“我也有些心里发空，咱们就在此找个饭铺打尖罢。”伴当道：“往北去，路西里会仙楼是好的。”包兴道：“既如此，咱们就到那里去。”

不一时，到了酒楼门前。包兴下马，伴当接过去拴好。伴当却不上楼，就在门前走桌上吃饭。包兴独步登楼一看，见当门一张桌空闲，便坐在那里。抬头看时，见那边靠窗有二人坐在那里，另具一番英雄气概。一个是碧睛紫髯，一个是少年英俊，真是气度不凡，令人好生的羡慕。你道此二人是谁？那碧睛紫髯的便是北侠，复姓欧阳名春，因是紫巍巍一部长髯，人人皆称他为紫髯伯。那少年英俊的便是双侠的大官人丁兆兰，只因奉母命与南侠展爷修理房屋，以为来春毕姻。丁大官人与北侠，原是素来闻名未曾见面的朋友，不期途中相遇，今约在酒楼吃酒。包兴看了堂官过来，问了酒菜，传下去了。又见上来了主仆二人，相公有二十年纪，老仆却有五旬上下，与那二人对面坐了。因行路难以拘礼，也就叫老仆打横儿坐了。不多时，堂官端上酒来，包兴慢慢的消饮。

忽听楼梯声响，上来一人，携着一个小儿。却见小儿眼泪汪汪，那汉子怒气昂昂，就在包兴坐的座头斜对面坐了。小儿也不坐下，在那里拭泪。包兴看了，又是不忍又觉纳闷。早已听见楼梯响处，上来了一个老头儿，眼似銮铃，一眼看见那汉子，连忙上前跪倒，哭诉道：“求大叔千万不要动怒。小老儿虽然短欠银两，慢慢的必要还清，分文不敢少的。只是这孩子，大叔带他去不得的。他小小年纪，又不晓事，又不能干，大叔带去怎么样呢？”那汉子端坐，昂然不理。半晌说道：“俺将此子带去作个当头，俟你将帐目还清，方许你将他领回。”那老头儿着急道：“此子非是小老儿亲故，乃是一个客人的侄儿，寄在小老儿铺中的。倘若此人回来，小老儿拿什么还他的侄儿？望大叔开一线之恩，容小老儿将此子领回。缓至三日，小老儿将铺内折变，归还大叔的银子就是了。”说罢，连连叩头。只见那汉子将眼一瞪道：“谁耐烦这些。你只管折变你的去，等三日后到庄取赎此子。”

忽见那边老仆过来，对着那汉子道：“尊客，我家相公要来领教。”那汉子将眼皮儿一撩道：“你家相公是谁？素不相识，见我则甚？”说至此，早有位相公来到面前道：“尊公请了，学生姓倪名叫继祖。你与老丈为着何事，请道其详。”那汉子道：“他拖欠我的银两，总未归还。如今要将此子带去见我们庄主，作个当头。相公，你不要管这闲事。”倪继祖道：“如此说来，主管是替主索帐了。但不知老丈欠你庄主多少银两？”那汉子道：“他原借过银子五两，三年未还，每年应加利息银五两，共欠纹银二十两。”那老者道：“小老儿曾归还过二两银，如何欠的了许多？”那汉子道：“你总然归还过二两银，利息是照旧的。岂不闻‘归本不抽利’么？”只这一句话，早惹起那边两个英雄豪侠，连忙过来，道：“他除归还过的，还欠你多少？”那汉子道：“尚欠十八两。”倪继祖见他二人满面怒气，惟恐生出事来，急忙拦道：“些须小事，二兄不要计较于他。”回头向老仆道：“倪忠，取纹银十八两来。”只见老仆向那边桌上打开包裹，拿出银来，连整带碎，约有十八两之数，递与相公。倪继祖接来才待要递给恶奴，却是丁兆兰问道：“且慢。当初借银两时，可有借券？”恶奴道：“有，在这里。”回手掏出，递给相公。相公将银两付给，那人接了银两下楼去了。

此时，包兴见相公代还银两，料着恶奴不能带去小儿，便过来将小儿带至自己桌上，哄着吃点心去了。这边老者起来，又给倪继祖叩头。倪继祖连忙搀起问道：“老丈贵姓？”老者道：“小老儿姓张，在这镇市之上开个汤圆铺生理。三年前曾借这太岁庄马二员外银五两，是托此人的说合，他名叫马禄。当初不多几月就归还他二两，谁知他仍按五两算了利息，生生的诈去许多，反累的相公妄费去银两，小老儿何以答报。请问相公意欲何往？”倪相公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学生原是欲上东京预备明年科考，路过此处打尖，不想遇见此事，这也是事之偶然耳。”又见丁兆兰道：“老丈你不吃酒么？相公既已耗去银两，难道我二人连个东道也不能么？”说罢大家执手道了个“请”字，各自归座。张老儿已瞧见邓九如在包兴那边吃点心呢，他也放了心了，就在这边同定欧阳春三人坐了。

丁大爷一壁吃酒，一壁盘问太岁庄。张老儿便说起马刚如何倚仗总管马朝贤的威势，强梁霸道，无所不为，每每竟有造反之心。丁大爷只管盘诘，北侠却毫不介意，置若罔闻。此时倪继祖主仆业已用毕酒饭，会了钱钞，又过来谦让。北侠二人各不相扰，彼此执手，主仆下楼去了。这里张老儿也就辞了二人，向包兴这张桌上而来。谁知包兴早已问明了邓九如的原委，只乐得心花俱开，暗道：“我临起身时，三公子谆谆嘱咐于我，叫我在邓家洼访查邓九如，务必带至京师，偏偏的再也访不着，不想却在此处相逢。若非失马，焉能到了这里？可见凡事自有一定的。”正思想时，见张老过来道谢。包兴连忙让座。一同吃毕饭，会钞下楼，随至汤圆铺内。包兴悄悄将来历说明，“如今要把邓九如带往开封，意欲叫老人家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要知张老儿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

且说包兴在汤圆铺内问张老儿：“你这买卖一年有多大的来头？”张老道：“除伙食人工，遇见好年头，一年不过剩上四五十吊钱。”包兴道：“莫若跟随邓九如上东京，见了三公子，那时邓九如必是我家公子的义儿，你就照看他，吃碗现成的饭如何？”张老儿听了满心欢喜，又将韩爷将此子寄居于此的原由说了，“因他留下五两银子，小老儿一时宽裕，卸了一口袋面，被恶奴马禄看在眼里，立刻追索欠债。再也想不到有如此的奇遇。”包兴连连称是。又暗想道：“原来韩爷也来到此处了。”一转想道：“莫若仍找县令，叫他把邓九如打扮打扮，岂不省事么？”因对张老道：“你收拾你起身的行李，我到县里去去就来。”说罢，出了汤圆铺上马，带着伴当竟奔县衙去了。

这里张老儿与伙计合计，做为两股生理，年齐算帐。一个本钱，一个人工，却很公道。自己将积蓄打点起来。不多时，只见包兴带领衙役四名，赶来的车辆，从车上拿下包袱一个。打开看时，却是簇新的小衣服，大衫衬衫无不全备——是金公子的小衣服。因说是三公子的义儿，焉有不尽心的呢？何况又有太岁庄留马一事，借此更要求包兴在相爷前遮盖遮盖。登时将九如打扮起来，真是人仗衣帽，更显他粉妆玉琢，齿白唇红。把张老儿乐的手舞足蹈。伙计帮着把行李装好，然后叫九如坐好，张老儿却在车边。临别又谆嘱了伙计一番：“倘若韩二爷到来，就说在开封府恭候。”包兴乘马，伴当跟随，外有衙役护送，好不威势热闹，一直往开封去了。

且说欧阳爷与丁大爷在会仙楼上吃酒，自张老儿去后，丁大爷便向北侠道：“方才眼看恶奴的形景，又耳听恶霸的强梁，兄台心下以为何如？”北侠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贤弟，咱们且吃酒，莫管他人的闲事。”丁大爷听了暗道：“闻得北侠武艺超群，豪侠无比。如今听他的口气，竟是置而不论了。或者他不知我的心迹，今日初遇，未免的含糊其词也是有的。待我索性说明了，看是如何。”想罢又道：“似你我行侠尚义，理当济困扶危，剪恶除奸。若要依小弟的主意，莫若将他除却，方是正理。”北侠听了连忙摆手道：“贤弟休得如此，岂不闻窗外有耳，倘漏风闻，不大稳便。难道贤弟醉了么？”丁大爷听了，便暗笑道：“好一个北侠，何胆小到如此田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惜乎我身边未带利刃，如有利刃，今晚马到成功，也叫他知道知道我双侠的本领人物。”又转念道：“有了。今晚何不与他一同住宿，我暗暗盗了他的刀儿去行事。俟成功后，回来奚落他一场，岂不是件快事么？”主意已定，便道：“果然小弟力不胜酒，有些儿醉了。兄台还不用饭么？”北侠道：“劣兄早就饿了，特为陪着贤弟。”丁大爷暗道：“我何用你陪呢？”便回头唤堂官，要了饭菜点心来。不多时，堂官端来，二人用毕，会钞下楼，天刚正午。

丁大爷便假装醉态，道：“小弟今日懒怠行路，意欲在此住宿一宵。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北侠道：“久仰贤弟，未获一见，今日幸会，焉有骤然就别之理。理当多盘桓几日为是，劣兄惟命是听。”丁大爷听了，暗合心意，道：“我岂愿意与你同住，不过要借你的刀一用耳。”正走间，来到一座庙宇门前。二人进内，见有个跛足道人，说明暂住一宵，明日多谢香资。道人连声答应，即引至一小院，三间小房，极其僻静。二人俱道：“甚好，甚好。”放下行李，北侠将宝刀带着皮鞘子挂在小墙之上。丁大爷用目注视了一番，便坐下对面闲谈。

丁大爷暗想道：“方才在酒楼上，惟恐耳目众多，或者他不肯吐实。这如今在庙内，又极僻静，待我再试探他一回，看是如何？”因又提起马刚的过恶，并怀造反之心，“你若举此义，不但与民除害，而且也算与国除害，岂不是件美事？”北侠笑道：“贤弟虽如此说，马刚既有此心，他岂不加意防备呢？俗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岂可唐突？倘机不密，反为不美。”丁大爷听了更不耐烦，暗道：“这明是他胆怯，反说这些，以败吾兴。不要管他，俟夜间人静，叫他瞧瞧俺的手段。”到了晚饭时，那瘸道人端了几碗素菜，馒首米饭，二人灯下囫囵吃完，道人撤去。彼此也不谦让，丁大爷因瞧不起北侠，有些怠慢，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谁知北侠更有讨厌处。他闹了个吃饱了食困，刚然喝了点茶，他就张牙咧嘴的哈欠起来。丁大爷看了，更不如意。暗道：“这样的酒囊饭袋之人，也敢称个‘侠’字，真真令人可笑。”却顺口儿道：“兄台既有些困倦，何不请先安歇呢？”北侠道：“贤弟若不见怪，劣兄就告罪了。”说罢，枕了包裹，不多时便呼声震耳。丁大爷不觉暗笑，自己也就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及至交了二鼓，丁大爷悄悄束缚，将大衫脱下来。未出屋子，先显了个手段，偷了宝刀，背在背后。只听北侠的呼声益发大了。却暗笑道：“无用之人，只好给我看衣服。少时事完成功，看他如何见我？”连忙出了屋门，越过墙头，竟奔太岁庄而来。一二里路，少刻就到。看了看墙垣极高，也不用软梯，便飞身跃上墙头。看时，原来此墙是外围墙，里面才是院墙。落下大墙，又上里面院墙。这院墙却是用瓦摆就的古老钱，丁大爷窄步而行。到了耳房，贴墙甚近，意欲由房上进去，岂不省事。两手扳住耳房的边砖，刚要纵身，觉得脚下砖一跐。低头看时，见登的砖已离位，若一抬脚，此砖必落。心中暗想，此砖一落，其声必响，那时惊动了人，反为不美。若要松手，却又赶不及了。只得用脚尖轻轻的碾力，慢慢的转动，好容易将那块砖稳住了，这才两手用力，身体一长，便上了耳房。又到大房，在后坡里略为喘息。只见仆妇、丫鬟往来行走，要酒要菜，彼此传唤。丁大爷趁此空儿，到了前坡，趴伏在房檐窃听。

只听众姬妾买俏争宠，道：“千岁爷，为何喝了捏捏红的酒，不喝我们挨挨酥的酒呢？奴婢是不依的。”又听有男子哈哈笑道：“你放心，你们八个人的酒，孤家挨次儿都要喝一杯。只是慢着些儿饮，孤家是喝不惯急酒的。”丁大爷听了，暗道：“怨不得张老儿说他有造反之心，果然他竟敢称孤道寡起来。这不除却，如何使得？”即用倒垂势，把住椽头，将身体贴在前檐之下。却用两手捏住椽头，倒把两脚撑住檩空，换步到了檐柱。用脚登定，将手一撒，身子向下一顺，便抱住大柱。两腿一抽，盘在柱上。头朝下，脚向上，哧哧哧顺流而下，手已扶地。转身站起，瞧了瞧此时无人，隔帘往里偷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三旬向外，众姬妾围绕着胡言乱语。丁大爷一见，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回手抽刀。罢咧！竟不知宝刀于何时失去，只剩下皮鞘。猛然想起，要上耳房之时，脚下一跐，身体往前一栽，想是将刀甩出去了。自己在廊下手无寸铁，难以站立。又见灯光照耀，只得退下。见迎面有块太湖石，暂且藏于后面，往这边偷看。

只见厅上一时寂静。见众姬妾从帘下一个一个爬出来，方嚷道：“了不得了，千岁爷的头被妖精取了去了！”一时间，鼎沸起来。丁大爷在石后听的明白，暗道：“这个妖精有趣，想是此贼恶贯已满，遭此凶报。倒是北侠说着了，恶有恶报，丝毫不爽。我也不必在此了，且自回庙，再作道理。”想罢，从石后绕出，临墙将身一纵，出了院墙。又纵身上了外围墙，轻轻落下。脚刚着地，只见有个大汉奔过来飕的就是一棍，丁大爷忙闪身躲过。谁知大汉一连就是几棍，亏得丁大爷眼快，虽然躲过，然而也就吃力的很。正在危急，只见墙头坐着一人，掷下一物，将大汉打倒，丁大爷赶上一步按住。只见墙上那人飞身下来，将刀往大汉面前一晃，道：“你是何人，快说！”丁大爷细瞧飞下这人，不是别个，却是那胆小无能的北侠欧阳春，手内刀就是他的宝刀。心中早已明白，又是欢喜，又是佩服。只听大汉道：“罢了，罢了！花蝶呀，咱们是前生的冤孽，不想俺弟兄皆丧于你手。”丁大爷道：“这大汉好生无礼，那个是什么花蝶？”大汉道：“难道你不是花冲么？”丁大爷道：“我叫兆兰，却不姓花。”大汉道：“如此说来，是俺错认了。”丁大爷也就将他放起。大汉立起，掸了尘土，见衣服上一片血迹，道：“这是那里的血呀？”丁大爷一眼瞧见那边一颗首级，便知是北侠取的马刚之首，方才打倒大汉，就是此物。连忙道：“俺们且离此处，在那边说去。”

三人一壁走着，大爷丁兆兰问大汉道：“足下何人？”大汉道：“俺姓龙名涛。只因花蝴蝶花冲将俺哥哥龙渊杀害，是俺怀仇在心，时刻要替兄报仇。无奈这花冲形踪诡秘，谲诈多端，再也拿他不着。方才是我们伙计夜星子冯七告诉于我，说有人进马刚家内。俺想马刚家中姬妾众多，必是花冲又相中了那一个，因此持棍前来，不想遇见二位。才尊驾提兆兰二字，莫非是茉花村丁大员外么？”兆兰道：“我便是丁兆兰。”龙涛道：“俺久要拜访，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遇，又险些儿误伤了好人。”又问：“此位是谁？”丁大爷道：“此位复姓欧阳，名春。”龙涛道：“啊呀，莫非是北侠紫髯伯么？”丁大爷道：“正是。”龙涛道：“妙极！俺要报杀兄之仇，屡欲拜访，恳求帮助，不期今日幸遇二位。无什么说的，恳求二位帮助小人则个。”说罢，纳头便拜。丁大爷连忙扶起道：“何必如此。”龙涛道：“大官人不知，小人在本县当个捕快差使，昨日奉县尊之命，要捉捕马刚。小人昨奉此差，一来查访马刚的破绽，二来暗踩花蝶的形踪，与兄报仇。无奈自己本领不济，恐不是他的对手。故此求二位官人帮助帮助。”北侠道：“既是这等，马刚他已遭天报，你也不必管了。只是这花冲，我们不认得他，怎么样呢？”龙涛道：“若论花冲的形景，也是少年公子模样，却是武艺高强。因他最爱采花，每逢夜间出入，鬓边必簪一枝蝴蝶，因此人皆唤他是花蝴蝶。每逢热闹场中，必要去游玩。若见了美貌妇女，他必要下工夫，到了人家采花。这厮造孽多端，作恶无数。前日还闻得他要上灶君祠去呢，小人还要上那里去访他。”北侠道：“灶君祠在那里？”龙涛道：“在此县的东南三十里，也是个热闹去处。”丁大爷道：“既如此，这时离开庙的日期尚有半个月的光景，我们还要到家中去。倘到临期，咱们俱在灶君祠会齐。如若他要往别处去，你可派人到茉花村给我们送个信，我们好帮助于你。”龙涛道：“大官人说得极是。小人就此告别。冯七还在那里等我听信呢！”

龙涛去后，二人离庙不远，仍然从后面越墙而入。来到屋中，宽了衣服。丁大爷将皮鞘交付北侠道：“原物奉还。仁兄何时将刀抽去？”北侠笑道：“就是贤弟用脚稳砖之时，此刀已归吾手。”丁大爷笑道：“仁兄真乃英雄，弟弗如也。”北侠道：“岂敢，岂敢。”丁大爷又问道：“姬妾何以声言妖精取了千岁之头？此言何故，小弟不解。”北侠道：“凡你我侠义作事，不要声张，总要机密。能够隐讳，宁可不露本来面目，只要剪恶除强，扶危济困就是了，又何必谆谆叫人知道呢？就是昨夕酒楼所谈，及庙内说的那些话，以后劝贤弟再不可如此。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方于事有裨益。”丁兆兰听了，深为有理，连声道：“仁兄所言最是。”又见北侠从怀中掏出三个软搭搭的东西，递给丁大爷道：“贤弟请看妖怪。”兆兰接来一看，原是三个皮套做成鬼脸儿。不觉笑道：“小弟从今方知仁兄是两面人了。”北侠亦笑道：“劣兄虽有两面，也不过逢场作戏，幸喜不失本来面目。”丁大爷道：“嗳呀！仁兄虽是作戏然呀，而逢着的也不是当耍的呢！”北侠听罢，笑了一笑，又将刀归鞘搁起。开言道：“贤弟有所不知，劣兄虽逢场做戏杀了马刚，其中还有一个好处。”丁大爷道：“其中还有什么好处呢？小弟请教，望乞说明，以开茅塞。”

未知北侠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饮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银惊恶徒

-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寻奸淫铁岭战花冲

- 第六十三回 救莽汉暗刺吴道成 寻盟兄巧逢桑花镇

- 第六十四回 论前情感化彻地鼠 观古迹游赏诛龙桥

- 第六十五回 北侠探奇毫无情趣 花蝶隐迹别有心机

- 第六十六回 盗珠灯花蝶遭擒获 救恶贼张华窃负逃

-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敌邓车 蒋泽长桥下擒花蝶

-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双侠饯行静修测字

- 第六十九回 杜雍课读侍妾调奸 秦昌赔罪丫鬟丧命

- 第七十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 第七十一回 杨芳怀忠彼此见礼 继祖尽孝母子相逢

-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 第七十三回 恶姚成识破旧伙计 美绛贞私放新黄堂

-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难 黑妖狐牢内暗杀奸

- 第七十六回 割帐绦北侠擒恶霸 对莲瓣太守定良缘

-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师 白护卫乔装逢侠客

-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艺高服五鼠 白玉堂气短拜双雄

-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计盗珠冠 裴老仆改装扮难叟

- 第八十回 假做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狲

- 第八十一回 盗御冠交托丁兆蕙 拦相轿出首马朝贤

- 第八十二回 试御刑小侠经初审 遵钦命内宦会五堂

-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灵性巧 真赃实犯理短情屈

- 第八十四回 复原职倪继祖成亲 观水灾白玉堂捉怪

- 第八十五回 公孙策探水遇毛生 蒋泽长沿湖逢邬寇

- 第八十六回 按图治水父子加封 好酒贪杯叔侄会面

- 第八十七回 为知己三雄访沙龙 因救人四义撇艾虎

- 第八十八回 抢鱼夺酒少弟拜兄 谈文论诗老翁择婿

- 第八十九回 憨锦笺暗藏白玉钗 痴佳蕙遗失紫金坠

- 第九十回 避严亲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 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认张立 苦中乐小侠服史云

- 第九十二回 小侠挥金贪杯大醉 老葛抢雉惹祸着伤

- 第九十三回 辞绿鸭渔猎同合伙 归卧虎姊妹共谈心

-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寻师觅父 小人得志断义绝情

-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侠客每动豪侠心

- 第九十六回 连升店差役拿书生 翠芳塘县官验醉鬼

- 第九十七回 长沙府施俊纳丫鬟 黑狼山金辉逢盗寇

- 第九十八回 沙龙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运筹弟兄奋勇

-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 第一百回 探行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 第一百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 第一百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 第一百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 第一百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 第一百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耽惊

- 第一百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机谋

- 第一百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 第一百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 第一百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识认二千金

- 第一百十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 第一百十一回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 先期祝寿改扮乔装

- 第一百十二回 招贤纳士准其投诚 合意同心何妨结拜

- 第一百十三回 钟太保贻书招贤士 蒋泽长冒雨访宾朋

-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 第一百十五回 随意戏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结交姜铠

- 第一百十六回 计出万全极其容易 算失一着事甚为难

- 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负伤追儿女 武伯南逃难遇豺狼

- 第一百十八回 除奸淫错投大木场 救急困赶奔神树岗

- 第一百十九回 神树岗小侠救幼子 陈起望众义服英雄

-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军山同归大道 功成湖北别有收缘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饮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银惊恶徒

且说欧阳爷、丁大爷在庙中彼此闲谈，北侠说逢场作戏其中还有好处。丁大爷问道：“其中有何好处？请教。”北侠道：“那马刚他既称孤道寡，不是没有权势之人。你若明明把他杀了，他若报官，说他家员外被盗寇持械戕命，这地方官怎样办法？何况又有他叔叔马朝贤在朝，再连催几套文书，这不是要地方官纱帽么？如今改了面目将他除却，这些姬妾妇人之见，他岂不又有枝添叶儿，必说这妖怪青脸红发，来去无踪，将马刚之头取去。况还有个胖妾唬倒，他的痰向上来，十胖九虚，必也丧命。人家不说他是痰，必说是被妖怪吸了魂魄去了。他纵然报官，你家出了妖怪，叫地方官也是没法的事。贤弟想想，这不是好处么？”丁大爷听了，越想越是，不由的赞不绝口。二人闲谈多时，略为歇息，天已大亮。与了瘸道香资，二人出庙。丁大爷务必请北侠同上茉花村暂住几日，俟临期再同上灶君祠会齐，访拿花冲。北侠原是无牵无挂之人，不能推辞，同上茉花村去了。这且不言。

单说二员外韩彰自离了汤圆铺，竟奔杭州而来。沿路行去，闻的往来行人尽皆笑说，以花蝶设誓当做骂话。韩二爷听不明白，又不知花蝶为谁。一时腹中饥饿，见前面松林内酒幌儿高悬一个小小红葫芦，因此步入林中。见周围芦苇的花幛，满架的扁豆秧儿，正当秋令，豆花盛开。地下又种着些儿草花，颇颇有趣。来到门前，上悬一匾，写着“大夫居”三字。韩爷进了门，前院中有两张高桌，却又铺着几领芦席，设着矮座。那边草房三间，有个老者在那里打盹。韩爷看了一番光景，正惬心怀，便咳嗽一声。那老者猛然惊醒，拿了代手前来问道：“客官吃酒么？”韩爷道：“你这里有什么酒？”老者笑道：“乡居野况，无甚好酒，不过是白干烧酒。”韩爷道：“且暖一壶来。”老者去不多时，暖了一壶酒，外有四碟：一碟盐水豆儿，一碟豆腐干，一碟吹甬麻花，一碟薄脆。韩爷道：“还有什么吃食？”老者道：“没有别的，还有卤煮斜尖豆腐合热鸡蛋。”韩爷吩咐：“再暖一角酒来，一碟热鸡蛋，带点盐水儿来。”老者答应。刚要转身，见外面进来一人，年纪不过三旬，口中道：“豆老丈，快暖一角酒来，还有事呢。”老者道：“吓，庄大爷，往那里去这等忙？”那人叹道：“嗳，从那里说起！我的外甥女巧姐不见了。我姐姐哭哭啼啼叫我给姐夫送信去。”

韩爷听了，便立起身来让座。那人也让了三言两语，韩爷便把那人让至一处。那人甚是直爽，见老儿拿了酒来，他却道：“豆老丈，我有一事。适才见幛外有几只雏鸡在那里刨食吃，我与你商量，你肯卖一只与我们下酒么？”豆老笑道：“那有什么呢？只要大爷多给几钱银就是。”那人道：“只管弄去，做成了，我给你二钱银子如何？”老者听说二钱银子，好生欢喜的去了。韩爷拦道：“兄台却又何必宰鸡呢？”那人道：“彼此有缘相遇，实是三生有幸；况我也当尽地主之谊。”说毕彼此就座，各展姓字。原来此人姓庄名致和，就在村前居住。韩爷道：“方才庄兄说还有要紧事，不是要给令亲送信呢么？不可因在下耽搁了工夫。”庄致和道：“韩兄放心，我还要在就近处访查访查呢。就是今日赶急送信与舍亲，他也是没法子，莫若我先细细访访。”正说至此，只见外面进来了一人，口中嚷道：“老豆吓！咱弄一壶热热的。”他却一溜歪斜坐在那边桌上，脚登板凳，立楞着眼，瞅着这边。韩爷见他这样形景，也不理他。

豆老儿拧着眉毛，端过酒去。那人摸了一摸，道：“不热呀，我要热热的。”豆老儿道：“很热了吃不到嘴里，又该抱怨小老儿了。”那人道：“没事，没事，你只管烫去。”豆老儿只得重新烫了来，道：“这可热的很了。”那人道：“热热的很好，你给我斟上凉着。”豆老儿道：“这是图什么呢？”那人道：“别管，大爷是这们个脾气儿。我且问你，有什么荤腥儿拿一点我吃。”豆老儿道：“我这里是大爷知道的，乡村铺儿那里讨荤腥来？无奈何，大爷将就些儿罢。”那人把醉眼一瞪，道：“大爷花钱，为什么将就呢？”说着话就举起手来。豆老儿见势头不好，便躲开了。那人却趔趔趄的来至草房门前，一嗅，觉得一股香味扑鼻，便进了屋内。一看，见柴锅内煮着一只小鸡儿，又肥又嫩。他却说道：“好吓，现放着荤菜，你说没有。老豆，你可是猴儿拉稀，坏了肠子咧。”豆老忙道：“这是那二位客官花了二钱银子煮着自用的。大爷若要吃时，也花二钱银子，小老儿再与你煮一只就是了。”那人道：“什么二钱银子！大爷先吃了，你再给他们煮去。”说罢，拿过方盘来，将鸡从锅内捞出，端着往外就走。豆老儿在后面说道：“大爷不要如此，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如何使得！”那人道：“大爷是嘴急的等不得，叫他们等着去罢。”

他在这里说，韩爷在外面已听明白，登时怒气填胸，立起身来，走至那人跟前，抬腿将木盘一踢，连鸡带盘全合在那人脸上。鸡是刚出锅的，又搭着一肚子滚汤，只听那人“嗳呀”一声，撒了手，栽倒在地，登时满脸上犹如尿泡里串气儿，立刻开了一个果子铺，满脸鼓起来了。韩爷还要上前，庄致和连忙拦住。韩爷气忿忿的坐下。那人却也知趣，这一烫，酒也醒了，自己想了一想，也不是理；又见韩爷的形景，估量着他不是个儿，站起身来就走，连说：“结咧，结咧，咱们再说再议。等着，等着！”搭讪着走了。这里庄致和将酒并鸡的银子会过，饶没吃成，反多与了豆老儿几分银子，劝着韩爷，一同出了大夫居。

这里，豆老儿将鸡捡起来，用清水将泥土洗了去，从新放在锅里煮了一个开，用冰盘捞出端在桌上，自己暖了一角酒，自言自语：“一饮一啄，各有分定。好好一只肥嫩小鸡儿，那二位不吃，却便宜老汉开斋。这是从那里说起！”才待要吃，只见韩爷从外面又进来。豆老儿一见，连忙说道：“客官，鸡已熟了，酒已热了，好好放在这里，小老儿却没敢动，请客官自用罢。”韩爷笑道：“俺不吃了。俺且问你：方才那厮他叫什么名字？在那里居住？”豆老儿道：“客官问他则甚？好鞋不粘臭狗屎，何必与他呕气呢！”韩爷道：“我不过知道他罢了，谁有工夫与他呕气呢。”豆老道：“客官不知，他父子家道殷实，极其悭吝，最是强梁。离此五里之遥，有一个卞家疃，就是他家。他爹爹名叫卞龙，自称是铁公鸡，乃刻薄成家，真是一毛儿不拔。若非怕自己饿死，连饭也是不吃的。谁知他养的儿子更狠，就是方才那人，名叫卞虎。他自称外号癞皮象。他为什么起这个外号儿呢？一来是无毛可拔，二来他说当初他爹没来由，起手立起家业来，故此外号止于‘鸡’；他是生成的胎里红，外号儿必得大大的壮门面，故此称‘象’。又恐人家拿他当了秧子手儿，因此又加上‘癞皮’二字，言其他是家传的啬吝，也不是好惹的。自从他父子如此，人人把个卞家疃改成‘扁加团’了。就是他来此吃酒，也是白吃白喝，尽赊帐，从来不知还钱。老汉又惹他不起，只好白填嗓他罢了。”韩爷又问道：“他那疃里可有店房么？”豆老儿道：“他那里也不过是个村庄，那有店房。离他那里不足三里之遥，有个桑花镇却有客寓。”

韩爷问明底细，执手别了豆老，竟奔桑花镇而来，找了寓所。到了晚间，夜阑人静，悄悄离了店房，来至卞家疃。到了卞龙门前，跃墙而入，施展他飞檐走壁之能，趴伏在大房之上，偷睛往下观看。见个尖嘴缩腮的老头子，手托天平在那里平银子。左平右平，却不嫌费事，必要银子比砝码微低些方罢。共平了二百两，然后用纸包了四封，用绳子结好，又在上面打了花押，方命小童抱定，提着灯笼往后面送去。他在那里收拾天平。

韩爷趁此机会，却溜下房来，在卡子门垛子边隐藏。小童刚迈门槛，韩爷将腿一伸，小童往前一扑，唧哩咕咚栽倒在地，灯笼也灭了。老头子在屋内声言道：“怎么了？栽倒咧？”只见小童提着灭灯笼来对着了，说道：“刚迈门槛，不防就一跤倒了。”老头子道：“小孩子家，你到底留神吓！这一栽，管保把包儿栽破，撒了银渣儿如何找寻呢？我不管，拿回来再平，倘若短少分两，我是要扣你的工钱的。”说着话，同小童来至卡子门，用灯一照，罢咧，连个纸包儿的影儿也不见了。老头子急的两眼冒火，小童儿慌的二目如灯，泪流满面。老头子暴躁道：“你将我的银子藏于何处了？快快拿出来！如不然，就活活要了你的命！”正说着，只见卞虎从后面出来，问明此事。小童哭诉一番，卞虎那里肯信，将眼一瞪道：“好囚囊的，人小鬼大，你竟敢弄这样的戏法！咱们且向前面说来。”说罢，拉了小童，卞龙反打灯笼在前引路，来至大房屋内。早见桌上用砝码压着个字帖儿，上面字有核桃大小，写道：“爷爷今夕路过汝家，知道你刻薄成家，广有金银，又兼俺盘费短少，暂借银四封，改日再还，不可诬赖好人。如不遵命，爷爷时常夜行此路，请自试爷爷的宝刀。免生后悔！”卞龙见了此帖，登时浑身乱抖。卞虎将小童放了，也就发起怔来。父子二人无可如何，只得忍着肚子疼，还是要性命要紧，不敢声张，惟有小心而已。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寻奸淫铁岭战花冲

且说韩二爷揣了四封银子，回归旧路，远远听见江西小车吱吱扭扭的奔了松林而来。韩爷急中生智，拣了一株大树爬将上去，隐住身形。不意小车子到了树下，咯噔的歇住。听见一人说道：“白昼将货物闷了一天，此时趁着无人，何不将他过过风呢？”又听有人说道：“我也是如此想，不然闷坏了，岂不白费了工夫呢！”答言的却是妇人声音。只见他二人从小车上开开箱子，搭出一个小小人来，叫他靠在树身之上。韩爷见了，知他等不是好人，暗暗的把银两放在槎桠之上，将朴刀拿在手中，从树上一跃而下。那男子猛见树上跳下一人，撒腿往东就跑。韩爷那里肯舍，赶上一步，从后将刀一搠，那人“嗳呀”了一声，早已着了利刃，栽倒在地。韩爷撤步回身，看那妇人时，见他哆嗦在一堆儿，自己打的牙山响，犹如寒战一般。韩爷用刀一指道：“你等所做何事，快快实说！倘有虚言，立追狗命。讲！”那妇人道：“爷爷不必动怒，待小妇人实说。我们是拐带儿女的。”韩爷问道：“拐去男女置于何地？”妇人道：“爷爷有所不知。只因襄阳王爷那里要排演优伶歌妓，收录幼童弱女，凡有姿色的，总要赏五六百两。我夫妻因穷所迫，无奈做此暗昧之事，不想今日遇见爷爷识破。这也是天理昭彰，只求爷爷饶命！”

韩爷又细看那孩儿，原来是个女孩儿。见他愕愕怔怔的，便知道其中有诈。又问道：“你等用何物迷了他的本性，讲！”妇人道：“他那泥丸宫有个药饼儿，揭下来，少刻就可苏醒。”韩爷听罢，伸手向女子头上一摸，果有药饼。连忙揭下，抛在道旁。又对妇人道：“你这恶妇，快将裙绦解下来。”妇人不敢不依，连忙解下，递给韩爷。韩爷将妇人发髻一提，拣了一棵小小的树身，把妇人捆了个结实。翻身蹿上树去，揣了银子，一跃而下。才待举步，只听那女孩儿“嗳哟”了一声，哭出来了。韩爷上前问道：“你此时可明白了？你叫什么？”女子道：“我叫巧姐。”韩爷听了，惊骇道：“你母舅可是庄致和么？”女子道：“正是。伯伯如何知道？”韩爷听了，暗暗念佛：“无心中救了巧姐，省我一番事。”又见天光闪亮，惟恐有些不便，连忙说道：“我姓韩，与你母舅认识。少时若有人来，你就喊救人，叫本处地方送你回家就完了。拐你的男女，我已俱拿住了。”说罢，竟奔桑花镇去了。

果然，不多时路上已有行人，见了如此光景，问了备细，知是拐带，立刻找着地方保甲，放下妇人，用铁锁锁了，带领女子同赴县衙。县官升堂，一鞫即服。男子已死，着地方掩埋，妇人定案寄监。此信早已传开了。庄致和闻知，急急赴县，当堂将巧姐领回。路过大夫居，见了豆老，便将巧姐已有的话说了。又道：“是姓韩的救的，难道就是昨日的韩客官么？”豆老听见，好生欢喜，又给庄爷暖酒作贺。因又提起：“韩爷昨日复又回来，问卞家的底里。谁知今早闻听人说，卞家丢了许多的银两。庄大爷，你想这事诧异不诧异？老汉再也猜摸不出这位韩爷是个什么人来。”

他两个只顾高谈阔论，讲究此事。不想那边坐着一个道人，立起身来，打个稽首，问道：“请问庄施主，这位韩客官可是高大身躯，金黄面皮，微微的有点黄须么？”庄致和见那道人骨瘦如柴，仿佛才病起来的模样，却又目光如电，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另有一番别样的精神，不由的起敬道：“正是。道爷何以知之？”那道人道：“小道素识。此人极其侠义，正要访他。但不知他向何方去了？”豆老儿听至此，有些不耐烦，暗道：“这道人从早晨要了一角酒，直耐到此时，占了我一张座儿，仿佛等主顾的一般。如今听我二人说话，他便插言，想是个安心哄嘴吃的。”便没有好气的答道：“我这里过往客人极多，谁耐烦打听他往那里去呢？你既认得他，你就趁早儿找他去。”那道人见豆老儿说的话倔强，也不理他，索性就棍打腿，便对庄致和道：“小道与施主相遇，也是缘分，不知施主可肯布施小道两角酒么？”庄致和道：“这有什么！道爷请过来，只管用，俱在小可身上。”那道人便凑过来。庄致和又叫豆老暖了两角酒来。豆老无可奈何，瞅了道人一眼道：“明明是个骗酒吃的，这可等着主顾了。”嘟嘟囔囔的温酒去了。

原来这道人就是四爷蒋平。只因回明包相，访查韩彰，扮做云游道人模样，由丹凤岭慢慢访查至此。好容易听见此事，焉肯轻易放过。一壁喝酒，一壁细问昨日之事，越听越是韩爷无疑。吃毕酒，蒋平道了叨扰。庄致和会了钱钞，领着巧姐去了。蒋平也就出了大夫居，逢村遇店，细细访查，毫无下落。看看天晚，日色西斜，来至一座庙宇前，匾上写着“铁岭观”三字，知是道士庙宇，便上前。才待击门，只见山门放开，出来一个老道，手内提定酒葫芦。再往脸上看时，已然喝的红扑扑的，似有醉态。蒋平上前稽首道：“无量寿佛，小道行路天晚，意欲在仙观借宿一宵，不知仙长肯容纳否？”那老道乜斜着眼，看了看蒋平道：“我看你人小瘦弱，到是个不生事的。也罢，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到前面沽了酒回来，自有道理。”蒋平接口道：“不瞒仙长说，小道也爱杯中之物，这酒原是咱们玄门中当用的。乞将酒器付与小道，待我沽来奉敬仙长如何？”那老道听了，满面堆下笑来，道：“道友初来，如何倒要叨扰？”说着话，却将一个酒葫芦递给四爷。四爷接过葫芦，又把自己的渔鼓、简板以及算命招子交付老道。老道又告诉他卖酒之家，蒋平答应。回身去不多时，提了满满的一葫芦酒，额外又买了许多的酒菜。老道见了，好生欢喜，道：“道兄初来，却破许多钱钞，使我不安。”蒋平道：“这有甚要紧，你我皆是同门，小弟特敬老兄。”

那老道更觉欢喜，回身在前引路，将蒋平让进，关了山门。转过影壁，便看见三间东厢房。二人来至屋内，进门却是悬龛供着吕祖，也有桌椅等物。蒋爷倚了招子，放下渔鼓、简板，向上行了礼。老道掀起布帘，让蒋平北间屋内坐。蒋平见有个炕桌，上面放着杯壶，还有两色残肴。老道开柜拿了家伙，把蒋平新买的酒菜摆了，然后暖酒添杯，彼此对面而坐。蒋爷自称姓张，又问老道名姓。原来姓胡名和。观内当家的叫做吴道成，生的黑面大腹，自称绰号铁罗汉。一身好武艺，惯会趋炎附势。这胡和见了酒如命的一般，连饮了数杯，却是酒上加酒，已然醺醺。他却顺口开河道：“张道兄，我有一句话告诉你。少时当家的来时，你可不要言语，让他们到后面去，别管他们作什么。咱们俩就在前边，给他个痛喝；喝醉了，就给他个闷睡，什么全不管他。你道如何？”蒋爷道：“多承胡大哥指示。但不知当家的所做何事？何不对我说说呢？”胡和道：“其实告诉你也不妨事。我们这当家的，他乃响马出身，畏罪出家。新近有他个朋友找他来，名叫花蝶，更是个不尴不尬之人，鬼鬼祟祟不知干些什么。昨晚有人追下来了，竟被他们拿住锁在后院塔内，至今没放。你说他们的事管得么？”蒋爷听了心中一动，问道：“他们拿住是什么人呢？”胡和道：“昨晚不到三更，他们拿住人了。”是如此如彼，这般这样。蒋爷闻听，唬了个魂不附体，不由惊骇非常。

你道胡和说什么如此如彼，这般这样？原来韩二爷于前日夜救了巧姐之后，来至桑花镇，到了寓所，便听见有人谈论花蝶。细细打听，方才知道，敢则是个最爱采花的恶贼，是从东京脱案逃走的大案贼。怨不得人人以花蝶起誓！暗暗的忖度了一番。到了晚间，托言玩月，离了店房。夜行打扮，悄悄的访查。偶步到一处，有座小小的庙宇，借着月光初上，见匾上金字乃“观音庵”三字，便知是尼僧。刚然转到那边，只见墙头一股黑烟落将下去。韩爷将身一伏，暗道：“这事奇怪，一个尼庵，我们夜行人到此做什么？必非好事，待我跟进去。”一飞身跃上墙头，往里一望，却无动静，便落下平地。过了大殿，见角门以外路西，单有个门儿虚掩，挨身而入，却是三间茅屋，惟有东间明亮。早见窗上影儿是个男子，巧在鬓边插的蝴蝶颤巍巍的在窗上摇舞。韩爷看在眼里，暗道：“竟有如此的巧事，要找寻他，就遇见他。且听听动静，再做道理。”稳定脚尖，悄悄蹲伏窗外。只听花蝶道：“仙姑，我如此哀恳，你竟不从，休要惹恼我的性儿，还是依了好。”又听有一女子声音道：“不依你便怎样？”又听花蝶道：“凡妇女入了花蝶之眼，再也逃不出去，何况你这女尼！我不过是爱你的容颜，不忍加害于你。再若不识抬举，你可怨我不得了。”又听女尼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自幼多灾多病，父母无奈，将我舍入空门。自己也要忏悔，今生修个来世。不想今日遇见你这邪魔，想是我的劫数到了。好，好，好！惟有求其速死而已。”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忽听花蝶道：“你这贱人，竟敢以死吓我，我就杀了你！”韩爷听至此，见灯光一晃，花蝶立起身来，起手一晃，想是抽刀。韩爷一声高叫道：“花蝶休得无礼，俺来擒你！”

屋内花冲猛听外面有人叫他，吃惊不小。噗的一声，将灯吹灭，掀软帘奔至堂屋，刀挑帘栊，身体往斜刺里一纵。只听拍，早有一枝弩箭钉在窗棂之上。花蝶暗道：“幸喜不曾中了暗器。”二人动起手来。因院子窄小，不能十分施展，只于彼此招架。正在支持，忽见从墙头跳下一人，咕咚一声，其声甚重。又见他身形一长，是条大汉，举朴刀照花蝶劈来。花蝶立住脚，望大汉虚搠一刀。大汉将身一闪，险些儿栽倒。花蝶抽空跃上墙头。韩爷一飞身，跟将出去。花蝶已落墙外，往北飞跑。韩爷落下墙头，追将下去。这里大汉出角门，绕大殿，自己开了山门，也就顺着墙往北追下去了。

韩爷追花蝶有三里之遥，又见有座庙宇。花蝶跃身跳进，韩爷也就飞过墙去。见花蝶又飞过里墙，韩爷紧紧跟随。追至后院一看，见有香炉角三座小塔，惟独当中的大些。花蝶便往塔后隐藏，韩爷步步跟随。花蝶左旋右转，韩爷前赶后拦。二人绕塔多时，方见那大汉由东边角门赶将进来，一声喊叫：“花蝶，你往那里走！”花蝶扭头一看，故意脚下一跐，身体往前一栽。韩爷急赶一步，刚然伸出一手，只见花蝶将身一翻，手一撒，韩爷肩头已然着了一下，虽不甚疼，觉得有些麻木。暗说：“不好，必是药镖。”急转身跃出墙外，竟奔回桑花镇去了。这里花蝶闪身计打了韩彰，精神倍长，迎了大汉，才待举手，又见那壁厢来了个雄伟胖大之人，却是吴道成。因听见有人喊叫，连忙赶来，帮着花蝶将大汉拿住，锁在后院塔内。

胡和不知详细，他将大概略述一番，已然把个蒋爷惊的目瞪痴呆。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救莽汉暗刺吴道成 寻盟兄巧逢桑花镇

且说蒋四爷听胡和之言，暗暗说道：“怨不得我找不着我二哥呢，原来被他们擒住了。”正在思索，忽听外面叫门。胡和答应着，却向蒋平摆手，随后将灯吹灭，方趔趔趄出来开放山门。只听有人问道：“今日可有什么事么？”胡和道：“什么事也没有。横竖也没有人找，我也没有吃酒。”又听一人道：“他已醉了，还说没吃酒呢。你将山门好好的关了罢。”说着，二人向后边去了。胡和关了山门，重新点上灯来，道：“兄弟，这可没了事咧！咱们喝罢，喝醉了给他个睡，什么事全不管他。”蒋爷道：“很好。”却暗暗算计胡和。不多时，将老道灌了个烂醉，人事不知。

蒋爷脱了道袍，扎缚停当，来至外间，将招子拿起，抽出三棱鹅眉刺，熄灭了灯，悄悄出了东厢房，竟奔后院而来。果见有三座砖塔，见中间的极大。刚然走至跟前，忽听嚷道：“好吓，你们将老爷捆缚在此，不言不语，到底是怎么样呵？快快给老爷一个爽利呀！”蒋爷听了，不是韩爷的声音，悄悄道：“你是谁？不要嚷，我来救你。”说罢，走至跟前，把绳索挑去，轻轻将他二臂舒回。那大汉定了定神，方说道：“你是什么人？”蒋爷道：“我姓蒋名平。”大汉失声道：“嗳哟，莫不是翻江鼠蒋四爷么？”蒋平道：“正是，你不要高声。”大汉道：“幸会幸会。小人龙涛，自仁和县灶君祠跟下花蝶来到此处。原要与家兄报仇，不想反被他们拿住。以为再无生理，谁知又蒙四爷知道搭救。”蒋爷听了便问道：“我二哥在那里？”龙涛道：“并不曾遇见什么二爷。就是昨晚也是夜星子冯七给小人送的信，因此得信到观音庵访拿花蝶。爬进墙去，却见个细条身子的与花蝶动手，是我跳下墙去帮助。后来花蝶跳墙，那人比我高多了，也就飞身跃墙，把花蝶追至此处。及至我爬进墙来帮助，不知那人为什么反倒越墙走了。我本不是花蝶对手，又搭上个黑胖老道，如何敌得住？因此就被他们拿住了。”

蒋爷听罢，暗想道：“据他说来，这细条身子的到像我二哥。只是因何又越墙走了呢？走了又往何处去呢？”又问龙涛道：“你方才可见二人进来么？往那里去了？”龙涛道：“往西一片竹林之后，有一段粉墙，想来有门，他们往那里去了。”蒋爷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就来。”转身来至竹林边一望，但见粉壁光华，乱筛竹影。借着月光浅淡，翠荫萧森，碧沉沉竟无门可入。蒋爷暗忖道：“看此光景，似乎是板墙，里面必是个幽僻之所，且到临近看看。”绕过竹林，来到墙根，仔细留神，踱来踱去。结构斗榫处，果然有些活动。伸手一摸，似乎活的。摸了多时，可巧手指一按，只听咯磴一声，将消息滑开，却是个转身门儿。蒋爷暗暗欢喜，挨身而入。早见三间正房，对面三间敞厅，两旁有抄手游廊。院内安设着白玉石盆，并有几色上样的新菊花，甚觉清雅。正房西间内，灯烛明亮，有人对谈。

泽长蹑足潜踪，悄立窗外。只听有人嗐声叹气，旁有一人劝慰道：“贤弟，你好生想不开，一个尼姑有什么要紧。你再要如此，未免叫愚兄笑话你了。”这说话的却是吴道成。又听花蝶道：“大哥，你不晓得。自从我见了他之后，神魂不定，废寝忘餐。偏偏的他那古怪性儿，绝不依从。若是别人，我花冲也不知杀却了多少。惟独他，小弟不但舍不得杀他，竟会不忍逼他。这却如何是好呢？”说罢，复又长叹。吴道成听了，哈哈笑道：“我看你竟自着了迷了。兄弟既如此，你请我一请，包管此事必成。”花蝶道：“大哥果有妙计成全此事，漫说请你，就是叫我给你磕头，我都甘心情愿的。”说着话，咕咚一声就跪下了。蒋爷在外听了，暗笑道：“人家为媳妇拜丈母，这小子为尼姑拜老道，真是无耻，也就可笑呢！”只听吴道成说：“贤弟请起，不要太急，我早已想下一计了。”花蝶问道：“有何妙计？”吴道成道：“我明日叫我们那个主儿假做游庙，到他那里烧香。我将蒙汗药叫他带上些，到了那里，无论饮食之间下上些，须将他迷倒，那时任凭贤弟所为。你道如何？”花冲失声大笑道：“好妙计，好妙计！大哥你真要如此，方不愧你我是生死之交。”又听吴道成道：“可有一宗，到了临期，你要留些情分，千万不可连我们那个主儿清浊不分，那就不成事体了。”花蝶也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不但不敢，从今后，小弟竟把他当嫂子看待。”说罢，二人大笑。

蒋爷在外听了，暗暗切齿咬牙，道：“这两个无耻无羞、无伦无礼的贼徒，又在这里设谋定计，陷害好人。”就要进去。心中一转想：“不可，须要用计。”想罢，转身躯来到门前，高声叫道：“无量寿佛！”便抽身出来，往南赶行了几步，在竹林转身形隐在密处。此时屋内早已听见，吴道成便立起身，来到了院中，问道：“是那个？”并无人应。却见转身门已开，便知有人，连忙出了板墙，左右一看，何尝有个人影。心中转省道：“是了，这是胡和醉了，不知来此做些什么，看见此门已开，故此知会我们，也未见得。”心中如此想，腿下不因不由的往南走去。也是这恶道恶贯已满，可巧正在蒋爷隐藏之处，撩开衣服，抻着大肚在那里小解。蒋爷在暗处看的真切，暗道：“活该小子前来送死！”右手攥定钢刺，复用左手按住手腕，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哧一声，吴道成腹上已着了钢刺，小水淋淋漓漓。蒋爷也不管他，却将手腕一翻，钢刺在肚子里转了一个身。吴道成那里受得，“嗳哟”一声，翻斤斗栽倒在地。蒋爷趁势赶步，把钢刺一阵乱捣，吴道成这才成了道了。蒋爷抽出钢刺，就在恶道身上搽抹血渍，交付左手别在背上，仍奔板墙门而来。

到了院内，只听花蝶问道：“大哥，是什么人？”蒋爷一言不发，好大胆，竟奔正屋。到了屋内软帘北首，右手二指轻轻掀起一缝，往里偷看。却见花蝶立起身来，走至软帘前一掀。蒋爷就势儿接着左手腕一翻，明晃晃的钢刺，竟奔花蝶后心刺将下来。只听哧的一声响，把背后衣服划开，从腰间至背，便着了钢刺。花蝶负痛难禁，往前一挣，登时跳至院内。也是这厮不该命尽，是蒋爷把钢刺别在背后，又是左手，且是翻起手腕，虽然刺着，却不甚重，只于划伤皮肉。蒋爷展步跟将出来，花蝶已出板墙。蒋爷紧紧追赶，花蝶却绕竹林穿入深密之处。蒋爷有心要赶上，猛见花蝶跳出竹林，将手一扬。蒋四爷暗说：“不好！”把头一扭，觉的冷嗖嗖从耳边过去，板墙上拍的一声响。蒋爷便不肯追赶，眼见花蝶飞过墙去了。

蒋爷转身来至中间塔前，见龙涛血脉已周，伸腰舒背，身上已觉如常，便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龙涛不胜称羡。蒋爷道：“咱们此时往何处去方好？”龙涛道：“我与冯七约定在桑花镇相见，四爷何不一同前往呢？”蒋爷道：“也罢，我就同你前去。且到前面取了我的东西再走不迟。”二人来至东厢房内，见胡和横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蒋爷穿上道袍，在外边桌上拿了渔鼓、简板，旁边拿起算命招子，装了钢刺。也不管胡和明日如何报官，如何结案，二人离了铁岭观，一直竟奔桑花镇而来。

及至到时，红日已经东升。龙涛道：“四爷辛苦了一夜，此时也不觉饿吗？”蒋爷听了，知他这两日未曾吃饭，随答道：“很好，正要吃些东西。”说着话，正走到饭店门前，二人进去，拣了一个座头。刚然坐下，只见堂官从水盆中提了一尾欢跳的活鱼来。蒋爷见了连夸道：“好新鲜鱼！堂官，你给我们一尾。”走堂的摇手道：“这鱼不是卖的。”蒋爷道：“却是为何？”堂官道：“这是一位军官爷病在我们店里，昨日交付小人的银两，好容易寻了数尾，预备将养他病的，因此我不敢卖。”蒋爷听了，心内辗转道：“此事有些蹊跷。鲤鱼乃极热之物，如何反用他将养病呢？再者，我二哥与老五最爱吃鲤鱼，在陷空岛时，往往心中不快，吃东西不香，就用鲤鱼氽汤，拿他开胃。难道这军官就是我二哥不成？但只是我二哥如何扮做军官呢？又如何病了呢？”蒋爷只顾犯想，旁边的龙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要了点心来，一上口就是五六碟，然后才问：“四爷，吃酒要什么菜？”蒋爷随便要了，毫不介意，总在得病的军官身上。

少时见堂官端着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鲤鱼，往后面去了。蒋爷他却悄悄跟在后面。去了多时，转身回来，不由笑容满面。龙涛问道：“四爷酒也不喝，饭也不吃，如何这等发笑？”蒋爷道：“少时你自然知道。”便把那堂官唤进前来问道：“这军官来了几日了？”堂官道：“连今日四天了。”蒋爷道：“他来时可曾有病么？”堂官道：“来时却是好好的。只因前日晚上出店赏月，于四鼓方才回来，便得了病了。立刻叫我们伙计三两个到三处打药，惟恐一个药铺赶办不来。我们想着军官爷必是紧要的症候，因此挡槽儿的、更夫，连小人分为三下里，把药抓了来了。小人要与军官爷煎，他却不用。小人见他把那三包药中拣了几味先噙在口内，说道：‘你们去罢。有了药，我就无妨碍了。明早再来，我还有话说呢。’到了次日早起，小人过去一看，见那军官爷病就好了。赏了小人二两银子买酒吃外，又交付小人一个锞子，叫小人务必的多找几尾活鲤鱼来，说：‘我这病，非吃活鲤鱼不可。’因此，昨日出去了二十多里路，方找了几尾鱼来。军官爷说：‘每日早饭只用一尾，过了七天后，便隔两三天再吃也就无妨了。’也不知这军官爷得的什么病。”

蒋爷听了，点了点头，叫堂官且温酒去，自己暗暗踌躇道：“据堂官说来，我二哥前日夜间得病。不消说了，这是在铁岭观受了暗器了，赶紧跑回来了。怨得龙涛他说刚赶到，那人不知如何越墙走了。只是叫人两三处打药，难道这暗器也是毒药煨的么？不然如何叫人两三处打药？这明是秘不传方之意。二哥吓二哥，你过于多心了。一个方儿什么要紧，自己性命也是当耍的？当初大哥劝了多少言语，说：‘为人不可过毒了。似乎这些小家伙称为暗器，已然有个暗字，又用毒药煨饱，岂不是狠上加狠呢，如何使得！’谁知二哥再也不听，连解药儿也不传人。不想今日临到自己头上，还要细心，不肯露全方儿。如此看来，二哥也太深心了。”又一转想，暗说：“不好。当初在文光楼上我诓药之时，原是两丸全被我盗去。如今二哥想起来，叫他这般费事，未尝不恨我、骂我，也就未必肯认我罢。”想至此，只急的汗流满面。

龙涛在旁，见四爷先前欢喜，到后来沉吟纳闷，此时竟自手足失措，便问道：“四爷不吃不喝，到底为着何事？何不对我说说呢？”蒋爷叹气道：“不为别的，就只为我二哥。”龙涛道：“二爷在那里？”蒋爷道：“便在这店里后面呢。”龙涛忙道：“四爷大喜！这一见了二爷，又完官差，又全朋友义气，还犹豫什么呢？”说着话堂官又过来，蒋爷唤住道：“伙计，这得病的军官可容人见么？”堂官开言说道：“爷若不问，小人也不说。这位军官爷一进门就嘱咐了，他说：‘如有人来找，须问姓名。独有个姓蒋的，他若找来，就回复他说我不在这店里。’”四爷听了，便对龙涛道：“如何？”龙涛闻听，便不言语了。蒋爷又对堂官道：“此时军官的鲤鱼大约也吃完了。你作为取家伙去，我悄悄的跟了你去。到了那里，你合军官说话儿，我作个不期而遇。倘若见了，你便溜去，我自有道理。”堂官不能不应。蒋爷别了龙涛，跟着堂官，来至后面院子之内。

不知二人见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论前情感化彻地鼠 观古迹游赏诛龙桥

且说蒋爷跟了堂官来到院子之内，只听堂官说道：“爷上吃着这鱼可配口么？如若短什么调和，只管吩咐，明早叫灶上的多用点心。”韩爷道：“很好。不用吩咐了，调和的甚好。俟我好了，再谢你们罢。”堂官道：“小人们理应伺候，如何当的起谢字呢！”刚说至此，只听院内说道：“嗳哟，二哥呀，你想死小弟了！”堂官听罢，端起盘子往外就走。蒋四爷便进了屋内，双膝跪倒。韩爷一见，翻转身面向里而卧，理也不理。蒋爷哭道：“二哥，你恼小弟，小弟深知。只是小弟委屈也要诉说明白了，就死也甘心的。当初五弟所做之事，自己逞强逞能，不顾国家法纪，急的大哥无地自容。若非小弟看破，大哥早已缢死在庞府墙外了。二哥，你老知道么？就是小弟离间二哥，也有一番深心。凡事皆是老五作成，人人皆知是锦毛鼠的能为，并不知有姓韩的在内。到了归齐，二哥却跟在里头打这不明不白的官司，岂不弱了彻地鼠之名呢？再者，小弟附和着大哥，务必要拿获五弟，并非忘了结义之情，这正是救护五弟之意。二哥难道不知他做的事么？若非遇见包恩相与诸相好，焉能保的住他毫无伤损，并且得官授职，又何尝委屈了他呢！你我弟兄五人，自陷空岛结义以来，朝夕聚首，原想不到今日。既有今日，我四人都受皇恩，相爷提拔，难道就忘却了二哥么？我弟兄四人在一处已经哭了好几场，大哥尤为伤怀，想会二哥。实对二哥说罢，小弟此番前来，一来奉着钦命，二来包相钧谕，三来大哥的分派，故此装模作样，扮成这番光景，遍处找寻二哥。小弟原有一番存心，若是找着了二哥固好；若是寻不着时，小弟从此也就出家，做个负屈含冤的老道罢了。”说至此，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他却偷着眼看韩彰。见韩爷用巾帕抹脸，知是伤了心了，暗道：“有点活动了。”后又说道：“天从人愿，不想今日在此遇见二哥。二哥反恼小弟，岂不把小弟一番好心倒埋没了？总而言之，好人难作。小弟既见了二哥，把曲折衷肠诉明，小弟也不想活着了，隐迹山林，找个无人之处自己痛哭一场，寻个自尽罢了。”说至此，声咽音哑，就要放声。

韩爷那里受得，由不得转过身来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你言我行事太毒，你想想你做的事，未尝不狠。”蒋爷见韩爷转过身来，知他心意已回，听说他“做事太狠”，便急忙问道：“不知小弟做什么狠事了，求二哥说明。”韩爷道：“你诓我药，为何将两丸俱各拿去，致令我昨日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是做事太狠么？”蒋爷听了，“噗哧”一声笑了，道：“二哥若为此事恼我恨我，这可错怪了小弟了。你老自想想，一个小荷包儿有多大地方，当初若不将两丸药掏出，如何装的下那封字柬呢？再者，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能够知道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我二哥受药镖，必要用此解药；若早知道，小弟偷时也要留个后手儿，预备给二哥救急儿，也省的你老恨我咧！”韩爷听了也笑了，伸手将蒋爷拉起来，问道：“大哥、三弟、五弟可好？”蒋爷道：“均好。”说毕，就在炕边上坐了。彼此提起前情，又伤感了一回。韩爷便说：“与花蝶比较，他用闪身计，是我一时忽略，故此受了他的毒镖。幸喜不重，赶回店来急忙配药，方能保得无事。”蒋爷听了念佛道：“这是吉人天相。”也将铁岭观遇见胡道泄机，“小弟只当是二哥被擒，谁知解救的却是龙涛”，如何刺死吴道成，又如何反手刺伤了花蝶，他在钢刺下逃脱的话，说了一遍。韩爷听了，欢喜无限，道：“你这一刺，虽未伤他的性命，然而多少划他一下，一来惊他一惊，二来也算报了一镖之仇了。”二人正在谈论，忽见外面进来一人，扑翻身就给韩爷叩头，倒把韩爷唬了一跳。蒋爷连忙扶起，道：“二哥，此位便是捕快头目龙涛龙二哥。”韩二爷道：“久仰，久仰。恕我有贱恙，不能还礼。”龙涛道：“小人今日得遇二员外，实小人之万幸。务恳你老人家早早养好了贵体，与小人报了杀兄之仇，这便是爱惜龙涛了。”说罢，泪如雨下。蒋爷道：“龙二哥，你只管放心。俟我二哥好了，身体强健，必拿花贼与令兄报仇。我蒋平也是要助拿此贼的。”龙涛感谢不已。从此，蒋爷伏侍韩爷，又有龙涛帮着，更觉周到。闹了不多几日，韩爷伤痕已愈，精神复元。

一日，三人正在吃饭之时，却见夜星子冯七满头是汗，进来说道：“方才打二十里堡赶到此间，已然打听明白。姓花的因吃了大亏，又兼本县出票捕缉甚急，到处有线，难以居住，他竟逃往信阳，投奔郑家堡去了。”龙涛道：“既然如此，只好赶到信阳再作道理。”便叫冯七参见了二位员外，也就打横儿坐了。一同吃毕饭，韩爷问蒋爷道：“四弟，此事如何区处？”蒋爷道：“花蝶这厮万恶已极，断难容留。莫若二哥与小弟同上信阳，将花蝶拿获。一来除了恶患，二来与龙兄报了大仇，三来二哥到开封府也觉有些光彩。不知意下如何？”韩爷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只是如何去法呢？”蒋泽长道：“二哥仍是军官打扮，小弟照常道士形容。”龙涛道：“我与冯七做个小生意，临期看势作事。还有一事，我与欧阳爷、丁大官人原有旧约，如今既上信阳，须叫冯七到茉花村送信才是，省得他们二位徒往灶君祠奔驰。”夜星子听了满口应承，定准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龙涛又对韩、蒋二人道：“冯七这一去，尚有几天工夫，明日我先赶赴信阳，请二员外多将养几日。就是你们二位去时，一位军官，一位道者，也不便同行，只好俱在河神庙会齐便了。”蒋爷深以为是。计议已定，夜星子收拾收拾立刻起身，竟奔茉花村而来。

且言北侠与丁大爷来至茉花村，盘桓几日，真是义气相投，言语投机。一日提及花蝶，三人便要赴灶君祠之约。兆兰、兆蕙进内禀明了老母，丁母关碍着北侠，不好推托，老太太便立了一个主意，连忙吩咐厨房预备送行的酒席，明日好打发他等起身。北侠与丁氏弟兄欢天喜地，收拾行李，分派人跟随，忙乱了一天。到了掌灯时，饮酒吃饭直至二鼓。刚然用完了饭，忽见丫鬟来报道：“老太太方才说身体不爽，此时已然歇下了。”丁氏弟兄闻听，连忙跑到里面看视。见老太太在帐子内面向里和衣而卧，问之不应，半晌方说：“我这是无妨的，你们干你们的去。”丁氏弟兄那里敢挪寸步，伺候到四鼓之半，老太太方解衣安寝，二人才暗暗出来。来至待客厅，谁知北侠听说丁母欠安，也不敢就睡，独自在那里呆等听信。见了丁家弟兄出来，便问：“老伯母因何欠安？”大爷道：“家母有年岁之人，往往如此，反累吾兄挂心，不得安眠。”北侠道：“你我知己弟兄，非比外人家，这有什么呢？”丁二爷道：“此时家母业已安歇，吾兄可以安置罢，明日还要走路呢！”北侠道：“劣兄方才细想，此事也没甚要紧，二位贤弟原可以不必去，何况老伯母今日身体不爽呢。就是再迟三两日，也不为晚，总是老人家要紧。”丁氏昆仲连连称是，且到明日再看。彼此问了安置，弟兄二人仍上老太太那里去了。

到了次日，丁大爷先来至厅上，见北侠刚然梳洗。欧阳爷先问道：“伯母后半夜可安眠否？”兆兰道：“托赖兄长庇荫，老母后半夜颇好。”正说话间，兆蕙亦到，便问北侠：“今日可起身么？”北侠道：“尚在未定。俟伯母醒时，看老人家的光景再做道理。”忽见门上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个姓冯的要求见欧阳爷、丁大爷。”北侠道：“他来的很好，将他叫进来。”庄丁回身，不多时，见一人跟庄丁进来，自说道：“小人夜星子冯七参见。”丁大爷问道：“你从何处而来？”冯七便将龙涛追下花蝶，观中遭擒，如何遇蒋爷搭救，刺死吴道成，惊走花蝶。又如何遇见韩二爷，现今打听明白花冲逃往信阳，大家俱定准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的话，述说了一回。北侠道：“你几时回去？”冯七道：“小人特特前来送信，还要即刻赶到信阳，同龙二爷探听花蝶的下落呢。”丁大爷道：“既如此，也不便留你。”回头吩咐庄丁，取二两银子来赏与冯七。冯七叩谢，道：“小人还有盘费，大官人如何又赏许多？如若没有什么分派，小人也就要走了。”又对北侠道：“爷们去时，就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北侠道：“是了，我知道了。那庙里方丈慧海我是认得的，手谈是极高明的。”冯七听了笑了一笑，告别去了。

谁知他们这里说话，兆蕙已然进内看视老太太出来。北侠问道：“二弟，今日伯母如何？”丁二爷道：“方才也替吾兄请了安了，家母说多承挂念。老人家虽比昨晚好些，只是精神稍减。”北侠道：“莫怪劣兄说，老人家既然欠安，二位贤弟断断不可远离，况此事也没甚要紧。依我的主意，竟是我一人去到信阳，一来不至失约，二来我会同韩、蒋二人，再加上龙涛帮助，也可以敌的住姓花的了。二位贤弟以为何如？”兆兰、兆蕙原因老母欠安不敢远离，今听北侠如此说来，连忙答道：“多承仁兄指教，我二人惟命是从。俟老母大愈后，我二人再赶赴信阳就是了。”北侠道：“那也不必。即便去时，也不过去一人足矣，总要一位在家伺候伯母要紧。”丁家弟兄点头称是。早见伴当擦抹桌椅，调开座位，安放杯箸，摆上丰盛的酒席，这便是丁母吩咐预备饯行的。酒饭已毕，北侠提了包裹，彼此珍重了一番，送出庄外，执手分别。

不言丁氏昆仲回庄，在家奉母。单说北侠出了茉花村，上了大路，竟奔信阳而来，沿途观览山水。一日，来至信阳境界，猛然想起：“人人却说诛龙桥下有诛龙剑，我虽然来过，并未赏玩。今日何不顺便看看，也不枉再游此地一番。”想罢，来至河边泊船之处雇船。船家迎将上来，道：“客官要上诛龙桥看古迹的么？待小子伺候爷上赏玩一番何如？”北侠道：“很好。但不知要多少船价？须要说明。”船家道：“有甚要紧。只要客官畅快喜欢了，多赏些就是了。请问爷上，是独游还是要会客呢？可要伙食不要呢？”北侠道：“也不会客，也不要伙食，独自一人，要游玩游玩。把我渡过桥西，河神庙下船便完了事了。”船家听了没有什么想头，登时怠儿慢儿的道：“如此说来，是要单座儿了。我们从早晨到此时并没开张，爷上一人，说不得走这一遭儿罢。多了也不敢说，破费爷赏四两银子罢。”俗语说的，“车船店脚牙”，极是难缠的，他以为拿大价儿把欧阳爷难住，就拉了倒了。

不知北侠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北侠探奇毫无情趣 花蝶隐迹别有心机

且说北侠他乃挥金似土之人，既要遣兴赏奇，慢说是四两，就是四十两也是肯花的。想不到这个船家要价儿，竟会要在圈儿里头了。北侠道：“四两银子有甚要紧，只要俺看了诛龙剑，俺便照数赏你。”船家听了，又立刻精神百倍，满面堆下笑来奉承道：“小人看爷上是个慷慨怜下的，只要看看古迹儿，那在我们穷小子身上打算盘呢。伙计快搭跳板，搀爷上船。——到底灵便着些儿呀，吃饱了就发呆。”北侠道：“不用忙，也不用搀，俺自己会上船。”看跳板搭平稳了，略一垫步，轻轻来到船上。船家又嘱咐道：“爷上坐稳了，小人就要开船了。”北侠道：“俺晓得。只是纤绳要拉的慢着些儿，俺还要沿路观看江景呢。”船家道：“爷上放心。原为的是游玩，忙什么呢？”说罢，一篙撑开，顺流而下。奔至北岸，纤夫套上纤板，慢慢牵曳。船家掌舵，北侠坐在舟中。清波荡漾，芦花飘扬，衬着远山耸翠，古木撑青，一处处野店乡村，炊烟直上；一行行白鸥秋雁，掠水频翻。北侠对此三秋之景，虽则心旷神怡，难免几番浩叹，想人生光阴迅速，几辈英雄，而今何在？

正在观览叹息之际，忽听船家说道：“爷上请看，那边影影绰绰便是河神庙的旗杆，此处离诛龙桥不远了。”北侠听了，便要看古人的遗迹，“不知此剑是何宝物，不料我今日又得瞻仰瞻仰。”早见船家将篙一撑荡开，悠悠扬扬竟奔诛龙桥而来。到此水势急溜，毫不费力，已从桥孔过去。北侠两眼左顾右盼，竟不见宝剑悬于何处。刚然要问，只见船已拢住，便要拉纤上河神庙去。北侠道：“你等且慢。俺原为游赏诛龙剑而来，如今并没看见剑在那里，如何就上河神庙呢？”船家道：“爷上才从桥下过，宝剑就在桥的下面，如何不玩赏呢？”北侠道：“方才左瞧右瞧，两旁并没有悬挂宝剑，你叫我玩赏什么呢？”船家听了，不觉笑道：“原来客官不知古迹所存之处，难道也没听见人说过么？”北侠道：“实实没有听见过，到了此时，倒要请教。”船家道：“人人皆知：‘诛龙桥，诛龙剑；若要看，须仰面。’爷上为何不往上看呢？”北侠猛省，也笑道：“俺倒忘了，竟没仰面观看。没奈何，你等还将船拨转，俺既到此，再没有不看看之理。”船家便有些作难，道：“此处水急溜，而且回去是逆水，我二人又得出一身汗，岂不费工夫呢？”北侠心下明白，便道：“没甚要紧，俺回来加倍赏你们就是了。”船家听了，好生欢喜，便叫：“伙计，多费些气力罢，爷上有加倍赏呢！”二人踊跃非常，对篙将船往回撑起。

果然逆水难行，多大工夫方到了桥下。北侠也不左右顾盼，惟有仰面细细观瞧。不看则可，看了时，未免大扫其兴。你道什么诛龙剑？原来就在桥下石头上面刻的一把宝剑，上面有模模糊糊几个蝌蚪篆字。真是耳闻不如眼见，往往以讹传讹，说的奇特而又奇特，再遇个探奇好古的人，恨不得就要看看。及至身临其境，只落得“原来如此”四个大字，毫无一点的情趣。即如京师玉金鳌，真是天造地设的美景，四时春夏秋冬各有佳景，岂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呢。比如春日绿波初泛，碧柳依依，白鹭群飞，黄鹂对对；夏日则荷花馥郁，莲叶亭亭；秋日则鸥影翩翻，蝉声嘒嘒；冬日则池水结冰，再遇着瑞雪缤纷，真个是银妆世界一般。况且楼台阁殿，亭榭桥梁，无一不佳。然而每日走着，时常看着，习以为常，也就不理会了。就是北侠，他乃行侠作义之人，南北奔驰，什么美景没有看过，今日为个诛龙剑，白白的花了八两头，他算开了眼了，可瞧见石头上刻的暗八仙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又遇船家纤夫不懂眼，使着劲儿撑住了船，动也不动。北侠问道：“为何不走？”船家道：“爷上赏玩尽兴，小人听吩咐方好开船。”北侠道：“此剑不过一目了然，俺已尽兴了。快开船罢，咱们上河神庙去罢。”他二人复又拨转船头，一直来到河神庙下船。北侠在兜肚内掏出一个锞子，又加上多半个，合了八两之数，赏给船家去了。

北侠来到庙内，见有几个人围绕着一个大汉。这大汉地下放着一个笸箩，口中说道：“俺这煎饼是真正黄米面的，又有葱，又有酱，咬一口喷鼻香。赶热吓，赶热！”满嘴的怯话儿。旁边也有买着吃的。再细看大汉时，却是龙涛。北侠暗道：“他敢则早来了。”便上前故意的问道：“伙计，借光问一声。”龙涛抬头见是北侠，他却笑嘻嘻的说道：“客官爷问什么？”北侠道：“这庙内可有闲房？俺要等一个相知的朋友。”龙涛道：“巧咧，对劲儿。俺也是等乡亲的，就在这庙内落脚儿。俺是知道的，这庙内闲房多着咧！好体面屋子，雪洞儿似的，俺就是住不起。俺合庙内的老道在厨房里打通腿儿。没有什么营生，就在柴锅里燂上了几张煎饼，作个小买卖。你老趁热也闹一张尝尝，包管喷鼻香。”北侠笑道：“不用，少时你在庙内燂几张新鲜的我吃。”龙涛道：“是咧。俺卖完了这个，再给你老燂几张去。你老要找这庙内当家的，他叫慧海，是个一等一的人儿，好多着咧。”北侠道：“承指教了。”转身进庙，见了慧海，彼此叙了阔情。本来素识，就在东厢房住下。到了下晚，北侠却暗暗与龙涛相会。言花蝶并未见来，就是韩、蒋二位也该来了。俟他们到来，再做道理。

这日北侠与和尚在方丈里下棋，忽见外面进来一位贵公子，衣服华美，品貌风流，手内提定马鞭子，向和尚执手。慧海连忙问讯。小和尚献茶，说起话来。原是个武生，姓胡，特来暂租寓所，访探相知的。北侠在旁细看，此人面上一团英气，只是二目光芒甚是不佳。暗道：“可惜这样人物，被这一双眼带累坏了，而且印堂带煞，必是不良之辈。”正在思索，忽听外面嚷道：“王第二的，王第二的！”说着话，扒着门往里瞧了瞧北侠，看了看公子。北侠早已看见是夜星子冯七。小和尚迎出来道：“你找谁？”冯七道：“俺姓张行三，找俺乡亲王第二的。”小和尚说：“你找卖煎饼的王二呀，他在后面厨房里呢，你从东角门进去就瞧见厨房了。”冯七道：“没狗吓？”小和尚道：“有狗也不怕，锁着呢。”冯七抽身往后去了。这里贵公子已然说明，就在西厢房暂住，留下五两定银，回身走了，说迟会儿再来。慧海送了公子回来，仍与北侠终局。北侠因记念着冯七，要问他花蝶的下落，胡乱下完那盘棋，却输与慧海七子。站起身来，回转东厢房，却见龙涛与冯七说着话出庙去了。

北侠连忙做散步的形景，慢慢的来到庙外。见他二人在那边大树下说话，北侠一见，暗暗送目，便往东走，二人紧紧跟随。到了无人之处，方问冯七道：“你为何此时才来？”冯七道：“小人自离了茉花村，第三日就遇见了花蝶。谁知这厮并不按站走路，二十里也是一天，三十里也是一天，他到处拉拢，所以迟至今日。他也上这庙里来了。”北侠道：“难道方才那公子就是他么？”冯七道：“正是。”北侠说：“怨不的，我说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光呢？原来就是他呀。怨不的说姓胡，其中暗指着蝴蝶呢。只是他也到此何事？”冯七道：“这却不知。就是昨晚在店内，他合店小二打听小丹村来着，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北侠又问韩、蒋二位。冯七道：“路上却未遇见，想来也就该到了。”龙涛道：“今日这厮既来至此，欧阳爷想着如何呢？”北侠道：“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大家防备着就是了。”说罢，三人分散，仍然归到庙中。

到了晚间，北侠屋内却不点灯，从暗处见西厢房内灯光明亮。后来忽见灯影一晃，仿佛蝴蝶儿一般。又见噗的一声，把灯吹灭了。北侠暗道：“这厮又要闹鬼了，倒要留神。”迟不多会，见槅扇略起一缝，一条黑线相似出了门，背立片时，原来是带门呢。见他脚尖滑地，好门道，好灵便，突突往后面去了。北侠暗暗夸奖：“可惜这样好本事，为何不学好？”连忙出了东厢房，由东角门轻轻来到后面。见花蝶已上墙头，略一转身，落下去了。北侠赶到，飞身上墙，往下一望，却不见人。连忙纵下墙来，四下留神，毫无踪迹。暗道：“这厮好快腿，果然本领不错。”忽见那边树上落下一人，奔向前来。北侠一见，却是冯七。又见龙涛来道：“小子好快腿，好快腿！”三人聚在一处，再也测度不出花蝶往那里去了。北侠道：“莫若你我仍然埋伏在此，等他回来。就怕他回来不从此走。”冯七道：“此乃必由之地，白昼已瞧明白了。不然，我与龙二爷专在此处等他呢！”北侠道：“既如此，你仍然上树。龙头领，你就在桥根之下。我在墙内等他。里外夹攻，再无不成功之理。”冯七听了说：“很好，就是如此。我在树上瞭高，如他来时，抛砖为号。”三人计议已定，内外埋伏。谁知等了一夜，却不见花冲回来。

天已发晓，北侠来至前面开了山门。见龙涛与冯七来了，彼此相见，道：“这厮那里去了？”于是同到西厢房，见槅扇虚掩。到了屋内一看，见北间床上有个小小包裹，打开看时，里面只一件花氅、官靴与公子巾。北侠叫冯七拿着，奔方丈而来。早见慧海出来，迎门问道：“你们三位如何起的这般早？”北侠道：“你丢了人了，你还不晓得吗？”和尚笑道：“我出家人吃斋念佛，恪守清规，如何会丢人？别是你们三位有了什么故典了罢？”龙涛道：“真是师父，丢了人咧。我三人都替师父找了一夜。”慧海道：“王二，你的口音如何会改了呢？”冯七道：“他也不姓王，我也不姓张。”和尚听了，好生诧异。北侠道：“师父不要惊疑，且到方丈细谈。”

大家来至屋内，彼此就座。北侠方将龙涛、冯七名姓说出，“昨日租西厢房那人也不姓胡，他乃作孽的恶贼花冲，外号花蝴蝶，我们俱是为访拿此人到你这里。”就将夜间如何埋伏，他自从二更去后，至今并未回来的话说了一遍。慧海闻听吃了一惊，连忙接过包裹，打开一看，内有花氅一件、官靴、公子巾，别无他物。又到西厢房内一看，床边有马鞭子一把，心中惊异非常，道：“似此如之奈何？”

未知后文，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盗珠灯花蝶遭擒获 救恶贼张华窃负逃

且说紫髯伯听和尚之言，答道：“这却无妨，他绝不肯回来了，只管收起来罢。我且问你，闻得此处有个小丹村，离此多远？”慧海道：“不过三四里之遥。”北侠道：“那里有乡绅富户，以及庵观娼妓无有呢？”和尚道：“有庵观，并无娼妓。那里不过是个庄村，并非镇店。若论乡绅，却有个勾乡宦。因告终养在家，极其孝母，家道殷实。因为老母吃斋念佛，他便盖造了一座佛楼，画栋雕梁，壮观之甚。漫说别的，就只他那宝珠海灯，便是无价之宝。上面用珍珠攒成缨络，排穗俱有宝石镶嵌。不用说点起来照彻明亮，就是平空看去，也是金碧交辉，耀人二目。那勾员外只要讨老母的喜欢，自己好善乐施，连我们庙里一年四季皆是有香资布施的。”北侠听了，便对龙涛道：“听师父之言，却有可疑。莫若冯七你到小丹村暗暗探听一番，看是如何。”冯七领命，飞也似的去了。龙涛便到厨房收拾饭食，北侠与和尚闲谈。

忽见外面进来一人，军官打扮，金黄面皮，细条身子，另有一番英雄气概，别具一番豪杰精神。和尚连忙站起相迎。那军官一眼看见北侠，道：“足下莫非欧阳兄么？”北侠道：“小弟欧阳春。尊兄贵姓？”那军官道：“小弟韩彰，久仰仁兄，恨不一见，今日幸会。仁兄几时到此？”北侠道：“弟来三日了。”韩爷道：“如此说来，龙头领与冯七他二人也早到了？”北侠道：“龙头领来在小弟之先，冯七是昨日才来。”韩爷道：“弟因有小恙，多将养了几日，故尔来迟，叫吾兄在此耐等，多多有罪。”说着话，彼此就座。却见龙涛从后面出来，见了韩爷便问：“四爷如何不来？”韩爷道：“随后也就到了。因他道士打扮，故在后走，不便同行。”正说之间，只见夜星子笑吟吟回来，见了韩彰道：“二员外来了么，来的正好，此事必须大家商议。”北侠问道：“你打听的如何？”冯七道：“欧阳爷料事如见。小人到了那里，细细探听，原来这小子昨晚真个到小丹村去了。不知如何被人拿住，又不知因何连伤二命，他又逃脱走了。早间勾乡宦业已呈报到官，还未出签缉捕呢。”大家听了，测摸不出，只得等蒋爷来再做道理。

你道花蝶因何上小丹村？只因他要投奔神手大圣邓车，猛然想起邓车生辰已近，素手前去，难以相见。早已闻得小丹村勾乡宦家有宝珠灯，价值连城。莫若盗了此灯，献与邓车，一来祝寿，二来有些光彩。这全是以小人待小人的形景，他那里知道此灯有许多的蹊跷。二更离了河神庙，一直奔到小丹村，以为马到成功，伸手就可拿来。谁知到了佛楼之上，见宝灯高悬，内注清油，明晃晃明如白昼。却有一根锁链，上边檩上有环，穿过去将这一头儿压在鼎炉的腿下。细细端详，须将香炉挪开，方能提住锁链，系下宝灯。他便挽袖掖衣，来至供桌之前，舒开双手，攥住炉耳，运动气力，往上一举。只听吱的一声，这鼎炉竟跑进佛龛去了。炉下桌子上却露出一个窟窿，系宝灯的链子也跑上房柁去了。花蝶暗说：“奇怪！”正在发呆，从桌上窟窿之内，探出两把挠钩，周周正正将两膀扣住。花蝶一见，不由的着急。两膀才待挣扎，又听下面吱吱吱吱连声响亮，觉的挠钩约有千斤沉重。往下一勒，花贼再也不能支持，两手一松，把两膀扣了个结实。他此时是手儿扶着，脖儿伸着，嘴儿拱着，身儿探着，腰儿哈着，臂儿弯着，头上蝴蝶儿颤着，腿儿弓着，脚后跟儿跷着，膝盖儿合着，眼子是撅着，真是福相样儿。谁知花蝶心中正在着急，只听下面哗啷哗啷铃铛乱响，早有人嚷道：“佛楼上有了贼了！”从胡梯上来了五六个人，手提绳索，先把花蝶拢住。然后主管拿着钥匙，从佛桌旁边入了，吱噔吱噔一拧，随拧随松，将挠钩解下。七手八脚把花蝶捆住了，推拥下楼。主管吩咐道：“夜已深了，明早再回员外罢。你等拿贼有功，俱各有赏。方才是谁的更班儿？”却见二人说道：“是我们俩的。”主管一看，是汪明、吴升，便道：“很好。就把此贼押在更楼之上，你们好好看守。明早我单回员外，加倍赏你们两个。”又吩咐帮拿之人道：“你们一同送至更楼，仍按次序走更巡逻，务要小心。”众人答应，俱奔东北更楼上，安置妥当，各自按拨走更去了。

原来勾乡宦庄院极大，四角俱有更楼。每楼上更夫四名，轮流巡更，周而复始。如今汪明、吴升拿贼有功，免其坐更，叫他二人看贼。他二人兴兴头头，欢喜无限，看着花蝶道：“看他年轻轻的，什么干不得，偏要做贼，还要偷宝灯。那个灯也是你偷的？为那个灯，我们员外费了多少心机，好容易安上消息，你就想偷去咧！”正在说话，忽听下面叫道：“主管叫你们去一个人呢！”吴升道：“这必是先赏咱们点酒儿吃食。好兄弟，你辛苦辛苦，去一趟罢。”汪明道：“我去，你好生看着他。”回身便下楼去了。吴升在上面，忽听噗咚一声，便问道：“怎么咧？栽倒咧？没喝就醉……”话未说完，却见上来一人，凹面金腮，穿着一身皂衣，手持钢刀。吴升要嚷，只听嚓，头已落地。那人忽的一声跳上炕来，道：“朋友，俺乃病太岁张华。奉了邓大哥之命，原为珠灯而来。不想你已入圈套，待俺来救你。”说罢，挑开绳索，将花蝶背在身上，逃往邓家堡邓车那里去了。

及至走更人巡逻至此，见更楼下面躺着一人，执灯一照，却是汪明被人杀死。这一惊非小，连忙报与主管前来看视，便问：“吴升呢？”更夫说：“想是在更楼上面呢。”一叠连声唤道：“吴升！吴升！”那里有人答应。大家说：“且上去看看。”一看，罢咧！见吴升真是“无生”了：头在一处，尸在一处。炕上挑的绳索不少，贼已不知去向。主管看了这番光景，才着了慌了，也顾不的夜深了，连忙报与员外去了。员外闻听，急起来看，又细问了一番，方知道已先在佛楼上拿住一贼，因夜深未敢禀报。员外痛加申饬，言此事焉得不报。纵然不报，也该派人四下搜寻一回，更楼上多添人看守，不当如此粗心误事。主管后悔无及，惟有伏首认罪而已。勾乡宦无奈，只得据实禀报：如何拿获鬓边有蝴蝶的大盗，如何派人看守，如何更夫被杀，大盗逃脱的情节，一一写明，报到县内。此事一吵嚷，谁人不知，那个不晓。因此冯七来到小丹村，容容易易把此事打听回来。

大家听了说：“等四爷蒋平来时再做道理。”果然是日晚间蒋爷赶到，大家彼此相见了，就把花蝶之事述说一番。蒋泽长道：“水从源流树从根，这厮既然有投邓车之说，还须上邓家堡去找寻。谁叫小弟来迟，明日小弟就到邓家堡探访一番。可有一层，如若掌灯时小弟不回来，说不得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赶到邓家堡方妥。”众人俱各应允。饮酒叙话，吃毕晚饭，大家安息。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蒋平仍是道家打扮，提了算命招子，拿上渔鼓、简板，竟奔邓家堡而来。谁知这日正是邓车生日，蒋爷来到门前，踱来踱去。恰好邓车送出一人来，却是病太岁张华。因昨夜救了花蝶，听花蝶说，近来霸王庄马强与襄阳王交好，极其亲密，意欲邀同邓车前去。邓车听了，满心欢喜，就叫花冲写了一封书信，特差张华前去投递。不想花蝶也送出来，一眼瞧见蒋平，兜的心内一动，便道：“邓大哥，把那唱道情的叫进来，我有话说。”邓车即吩咐家人，把那道者带进来。蒋四爷便跟定家丁进了门，见厅上邓车、花冲二人上坐。花冲不等邓车吩咐，便叫家人快把那老道带来。邓车不知何意。

少时蒋爷步上台阶，进入屋内，放下招子、渔鼓、板儿，从从容容的稽首道：“小道有礼了，不知施主唤进小道有何吩咐？”花冲说：“我且问你，你姓什么？”蒋平道：“小道姓张。”花冲说：“你是自小儿出家，还是半路儿呢？还是故意儿假扮出道家的样子要访什么事呢？要实实说来。快讲，快讲！”邓车在旁听了，甚不明白，便道：“贤弟，你此问却是为何？”花冲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在铁岭观小弟被人暗算，险些儿丧了性命。后来在月光之下，虽然看不真切，见他身材瘦小，脚步伶便，与这道士颇颇相仿。故此小弟倒要盘问盘问他。”说毕，回头对蒋平道：“你到底说呀，为何迟疑呢？”蒋爷见花蝶说出真病，暗道：“小子真好眼力，果然不错。倒要留神！”方说道：“二位施主攀话，小道如何敢插言说话呢？小道原因家寒，毫无养赡，实实半路出家，仗着算命弄几个钱吃饭。”花蝶道：“你可认得我么？”蒋爷假意笑道：“小道刚到宝庄，如何认得施主？”花冲冷笑道：“俺的性命险些儿被你暗算，你还说不认得呢！大约束手问你，你也不应。”站起身来进屋内，不多时，手内提着一把枯藤鞭子来，凑至蒋平身边，道：“你敢不说实话么？”蒋爷知他必要拷打，暗道：“小子，你这皮鞭谅也打不动四太爷。瞧不的你四爷一身干肉，你觌面来试，够你小子啃个酒儿的。”这正是艺高人胆大，蒋爷竟不慌不忙的答道：“实是半路出家的，何必施主追问呢？”花冲听了，不由气往上撞，将手一扬，唰唰唰唰就是几下子。蒋四爷故意的“嗳哟”道：“施主这是为何？平空把小道叫进宅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小道乱打起来。我乃出家之人，这是什么道理？嗳哟，嗳哟！这是从那里说起。”邓车在旁看不过眼，向前拦住道：“贤弟，不可，不可！”

不知邓车说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敌邓车 蒋泽长桥下擒花蝶

且说邓车拦住花冲道：“贤弟不可。天下人面貌相同的极多，你知他就是那刺你之人吗？且看为兄分上，不可误赖好人。”花蝶气冲冲的坐在那里，邓车便叫家人带道士出去。蒋平道：“无缘无故将我抽打一顿，这是那里晦气！”花蝶听说“晦气”二字，站起身来又要打他，多亏了邓车拦住。旁边家人也向蒋平劝道：“道爷你少说一句罢，随我快走罢。”蒋爷说：“叫我走，到底拿我东西来，难道硬留下不成！”家人道：“你有什么东西？”蒋爷道：“我的鼓板、招子。”家人回身，刚要拿起渔鼓、简板，只听花冲道：“不用给他，看他怎么样？”邓车站起笑道：“贤弟，既叫他去，又何必留他的东西，倒叫他出去说混话，闹的好说不好听的做什么！”一壁说着，一壁将招子拿起。

邓车原想不到招子有分量的，刚一拿，手一脱落，将招子摔在地下。心下转想道：“吓，他这招子如何恁般沉重？”又拿起仔细一看，谁知摔在地下时，就把钢刺露出一寸有馀。邓车看了，顺手往外一抽，原来是一把极锋芒的三棱鹅眉钢刺。一声“嗳呀”，“好恶道吓，快与我绑了！”花蝶早已看见邓车手内擎着钢刺，连忙过来道：“大哥，我说如何？明明是刺我之人，大约就是这个家伙。且不要性急，须慢慢的拷打他，问他到底是谁，何人主使，为何与我等作对？”邓车听了，吩咐家人们拿皮鞭来。蒋爷到了此时，只得横了心预备挨打。花冲把椅子挪出，先叫家人乱抽一顿，只不要打他致命之处，慢慢的拷打他。打了多时，蒋爷浑身伤痕已然不少。花蝶问道：“你还不实说么？”蒋爷道：“出家人没有什么说的。”邓车道：“我且问你，你既出家，要这钢刺何用？”蒋爷道：“出家人随遇而安，并无庵观寺院，随方居住。若是行路迟了，或起身早了，难道就无个防身的家伙么？我这钢刺是防范歹人的，为何施主便迟疑了呢？”邓车暗道：“是呀，自古吕祖尚有宝剑防身，他是个云游道人，毫无定止，难道就不准他带个防身的家伙么？此事我未免莽撞了。”

花蝶见邓车沉吟，惟恐又有反悔，连忙上前道：“大哥请歇息去，待小弟慢慢的拷他。”回头吩咐家人，将他抬到前面空房内，高高吊起。自己打了，又叫家人打。蒋爷先前还折辩，到后来知道不免，索性不言语了。花蝶见他不言语，暗自思道：“我与家人打的工夫也不小了，他却毫不承认。若非有本领的，如何禁的起这一顿打？”他只顾思索，谁知早有人悄悄的告诉邓车，说那道士打的不言语了。邓车听了，心中好生难安，想道：“花冲也太不留情了，这又不是他家，何苦把个道士活活的治死。虽为出气，难道我也不嫌个忌讳么？我若十分拦他，又恐他笑我，说我不担事，胆特小了。也罢，我须如此，他大约再也没有说的。”想罢，来到前面，只见花冲还在那里打呢。再看道士时，浑身抽的衣服狼籍不堪，身无完肤。邓车笑吟吟上前道：“贤弟，你该歇息歇息了。自早晨吃了些寿面，到了此时，可也饿了。酒筵已然摆妥，非是劣兄给他讨情，今日原是贱辰，难道为他耽误了咱们的寿酒吗？”一番话把个花冲提醒，忙放下皮鞭道：“望大哥恕小弟忘神，皆因一时气忿，就把大哥的千秋忘了。”转身随邓车出来，却又吩咐家人：“好好看守，不许躲懒贪酒，候明日再细细的拷问。若有差错，我可不依你们，惟你们几个人是问。”二人一同往后面去了。

这里家人也有抱怨花蝶的，说他无缘无故不知那里的邪气；也有说给我们添差使，还要充二号主子；又有可怜道士的，自午间揉搓到这时，浑身打了个稀烂，也不知是那葫芦药。便有人上前悄悄的问道：“道爷，你喝点儿罢！”蒋爷哼了一声。旁边又有人道：“别给他凉水喝，不是顽的。与其给他水喝，现放着酒热热的给他温一碗，不比水强么？”那个说：“真个的，你看着他，我就给他温酒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酒。二人偷偷的把蒋爷系下来，却不敢松去了绳绑，一个在后面轻轻的扶起，一个在前面端着酒喂他。蒋爷一连呷了几口，觉得心神已定，略喘息喘息，便把馀酒一气饮干。

此时天已渐渐的黑上来了，蒋爷暗想道：“大约欧阳兄与我二哥差不多的也该来了。”忽听家人说道：“二兄弟，你我从早晨闹到这咱晚了，我饿的受不得了。”那人答道：“大哥，我早就饿了。怎么他们也不来替换替换呢？”这人道：“老二，你想想咱们共总多少人。如今他们在上头打发饭，还有空儿替换咱们吗？”蒋爷听了便插言道：“你们二位只管吃饭。我四肢捆绑，又是一身伤痕，还跑的了我么？”两个家人听了，道：“漫说你跑不了，你就是真跑了，这也不是我们正宗差使，也没甚要紧。你且养着精神，咱们回来再见。”说罢，二人出了空房，将门倒扣，往后面去了。

谁知欧阳春与韩彰早已来了。二人在房上瞭望，不知蒋爷在于何处。欧阳春便递了暗号，叫韩彰在房上瞭望，自己却也找寻蒋平。找到前面空房之外，正听见二人嚷饿。后来听他二人往后面去了，北侠便进屋内，蒋爷知道救兵到了。北侠将绳绑挑开，蒋爷悄悄道：“我这浑身伤痕却没要紧，只是四肢捆的麻了，一时血脉不能周流，须把我夹着，安置个去处方好。”北侠道：“放心，随我来。”一伸臂膀，将四爷夹起，往东就走。过了夹道，出了角门，却是花园。四下一望，并无可以安身的去处。走了几步，见那边有一架葡萄架，幸喜不甚过高。北侠悄悄道：“且屈四弟在这架上罢。”说罢左手一顺，将蒋爷双手托起，如举小孩子一般，轻轻放在架上，转身从背后皮鞘内将七宝刀抽出，竟奔前厅而来。

谁知看守蒋爷的二人吃饭回来，见空房子门已开了，道士也不见了，一时惊慌无措，忙跑到厅上报与花蝶、邓车。他二人听了就知不好，也无暇细问。花蝶提了利刃，邓车摘下铁靶弓，跨上铁弹子袋，手内拿了三个弹子。刚出厅房，早见北侠持刀已到。邓车扣上弹子，把手一扬，飕的就是一弹。北侠知他弹子有功夫，早已防备。见他把手一扬，却把宝刀扁着一迎，只听当的一声，弹子落地。邓车见打不着来人，一连就是三弹。只听当当当响了三声，俱各打落在地。邓车暗暗吃惊说：“这人技艺超群！”便顺手在袋内掏出数枚，连珠发出。只听叮当叮当犹如打铁一般。旁边花蝶看的明白，见对面这一个人并不介意，他却脚下使劲，一个箭步，以为帮虎吃食，可以成功。不想忽觉脑后生风，觉着有人。一回头，见明晃晃的钢刀劈将下来，说声“不好”，将身一闪，翻手往上一迎。那里知道韩爷势猛刀沉，他是翻腕迎的不得力，刀对刀只听咯当一声，他的刀早已飞起数步，当啷啷落在尘埃。花蝶那里还有魂咧！一伏身奔了角门，往后花园去了。慌不择路，无处藏身，他便到葡萄架根下将身一蹲，以为他算是葡萄老根儿。他如何想的到架上头还有个人呢。

蒋爷在架上四肢刚然活动，猛听脚步声响，定睛细看，见一人奔到此处不动，隐隐头上有黑影儿乱晃，正是花蝶。蒋爷暗道：“我的钢刺被他们拿去，手无寸铁，难道眼瞅着小子藏在此处就罢了不成？有了，我何不砸他一下子，也出一出拷打的恶气！”想罢，轻蜷两腿，紧抱双肩，往下一翻身，噗哧的一声，正砸在花蝶的身上。把花蝶砸的往前一扑，险些儿嘴按地，幸亏两手扶住。只觉两耳嘤的一声，双睛金星乱迸，说声：“不好，此处有了埋伏了。”一挺身，踉里踉跄奔那边墙根去了。

此时韩彰赶到，蒋爷爬起来道：“二哥，那厮往北跑了！”韩彰嚷道：“奸贼，往那里走？”紧紧赶来。看看追上，花蝶将身一纵，上了墙头。韩爷将刀一搠，花蝶业已跃下，咕嘟咕嘟往东飞跑。跑过墙角，忽见有人嚷道：“那里走，龙涛在此。”飕的就是一棍。好花蝶，身体灵便，转身复往西跑。谁知早有韩爷拦住。南面是墙，北面是护庄河，花蝶往来奔驰许久，心神已乱，眼光迷离，只得奔板桥而来。刚刚到了桥的中间，却被一人劈胸抱住，道：“小子，你不洗澡吗？”二人便滚下桥去。花蝶不识水性，那里还能挣扎。原来抱花蝶的就是蒋平。他同韩彰跃出墙来，便在此桥埋伏。到了水中，虽然不深，他却掐住花蝶的脖项，往水中一浸，连浸了几口水，花蝶已然人事不知了。此时韩爷与龙涛、冯七俱各赶上。蒋爷托起花蝶，龙涛提上木桥，与冯七将他绑好。蒋爷蹿将上来，道：“好冷！”韩爷道：“你等绕到前面，我接应欧阳兄去。”说罢，一跃身跳入墙内。

且说北侠刀磕铁弹，邓车心慌，已将三十二子打完，敌人不退，正在着急，韩爷赶到，嚷道：“花蝶已然被擒，谅你有多大本领？俺来也！”邓车闻听，不敢抵敌，将身一纵，从房上逃走去了。北侠也不追赶，见了韩彰，言花蝶已擒，现在庄外。说话间，龙涛背花蝶，蒋爷与冯七在后，来至厅前，放下花蝶。蒋爷道：“好冷，好冷！”韩爷道：“我有道理。”持着刀往后面去了。不多时，提了一包衣服来，道：“原来姓邓的并无家小，家人们也藏躲了，四弟来换衣服。”蒋平更换衣服之时，谁知冯七听韩爷说后面无人，便去到厨房，将柴炭抱了许多，登时点着烘起来。蒋平换了衣服出来，道：“趁着这厮昏迷之际，且松了绑。那里还有衣服，也与他换了。天气寒冷，若把他噤死了反为不美。”龙涛、冯七听说有理，急忙与花蝶换妥，仍然绑缚。一壁控他的水，一壁向着火，小子闹了个“水火既济”。

韩爷又见厅上摆着盛筵，大家也都饿了，彼此就座，快吃痛饮。蒋爷一眼瞧见钢刺，急忙佩在身边。只听花蝶呻吟道：“淹死我也。”冯七出来将他搀进屋内。花蝶在灯光之下一看，见上面一人，碧睛紫髯；左首一人，金黄面皮；右首一人，形容枯瘦，正是那个道士；下面还有个黑脸大汉，又是铁岭观被擒之人。看了半日，不解是何缘故。只见蒋爷斟了一杯热酒，来到花蝶面前，道：“姓花的，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你且喝杯热酒，暖暖寒。”花蝶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与俺作对？”蒋爷道：“你作的事你还不知道么？玷污妇女名节，造孽多端，人人切齿，个个含冤。因此，我等抱不平之气，才特特前来拿你。若问我，我便是陷空岛四鼠蒋平。”花蝶道：“你莫非称翻江鼠的蒋泽长么？”蒋爷道：“正是。”花蝶道：“好，好，名不虚传。俺花冲被你拿住，也不受辱于我。快拿酒来！”蒋爷端到他唇边，花冲一饮而尽。又问道：“那上边的又是何人？”蒋爷道：“那是北侠欧阳春。那边是我二哥韩彰。这边是捕快头目龙涛。”花蝶道：“罢了，罢了。也是我花冲所行不正，所以惹得你等的义气。今日被擒，正是我自作自受。你们意欲将我置于何地？”蒋爷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方是男子。明早将你解到县内，完结了勾乡宦家杀死更夫一案，便将你解赴东京，任凭开封府发落。”花冲听了，便低头不语。此时天已微明，先叫冯七到县内呈报去了。北侠道：“劣兄有言奉告：如今此事完结，我还要回茉花村去。一来你们官事我不便混在里面；二来因双侠之令妹于冬底还要与展南侠毕姻，面恳至再，是以我必须回去。”韩、蒋二人难以强留，只得应允。

不多时，县内派了差役跟随冯七前来，起解花冲到县。北侠与韩、蒋二人同出了邓家堡，彼此执手分别。北侠仍回茉花村，韩、蒋二人同到县衙。惟有邓车悄悄回家，听说花冲被擒，他恐官司连累，忙忙收拾收拾，竟奔霸王庄去了，后文再表。

不知花冲到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双侠饯行静修测字

且说蒋、韩二位来到县前，蒋爷先将开封的印票拿出，投递进去。县官看了，连忙请至书房款待。问明底细，立刻升堂。花冲并无推诿，甘心承认。县官急速办了详文，派差跟随韩、蒋、龙涛等押解花冲起身。一路上小心防范，逢州过县，皆是添役护送。

一日，来至东京，蒋爷先至公厅，见了众位英雄，彼此问了寒暄。卢方先问：“找的二弟如何？”蒋平便将始末述说了一遍，“现今押解着花冲，随后就到。”大家欢喜无限。卢方、徐庆、白玉堂，展昭相陪，迎接韩彰。蒋爷连忙换了服色，来到书房回禀包公。包公甚喜，即命包兴传出话来：“如若韩义士到来，请到书房相见。”

此时卢方等已迎着韩彰，结义弟兄彼此相见了，自是悲喜交集。南侠见了韩爷，更觉亲热。暂将花冲押在班房，大家同定韩爷来至公所，各通姓名相见。独到了马汉，徐庆道：“二哥，你老弩箭误伤的就是此人。”韩爷听了不好意思，连连谢罪。马汉道：“三弟，如今俱是一家人了，你何必又提此事！”赵虎道：“不知者不作罪，不打不成相与。以后谁要忌妒谁，他就不是好汉，就是个小人了。”大众俱各大笑。公孙先生道：“方才相爷传出话来，如若韩兄到来，即请书房相见。韩兄就同小弟先到书房要紧。”韩彰便随公孙先生去了。

这里南侠吩咐备办酒席，与韩、蒋二位接风。不多时，公孙策等出来，刚至茶房门前，见张老儿带定邓九如在那里恭候。九如见了韩爷，向前深深一揖，口称：“韩伯伯在上，小侄有礼。”韩爷见是个宦家公子，连忙还礼，一时忘怀，再也想不起是谁来。张老儿道：“军官爷，难道把汤圆铺的张老儿忘了么？”韩爷猛然想起，道：“你二人为何在此？”包兴便将在酒楼相遇，带至开封，我家三公子奉相谕，将公子认为义子的话说了一遍。韩爷听了，欢喜道：“真是福随貌转，我如何认得。如此说，公子请了！”大家笑着来至公所之内。见酒筵业已齐备，大家谦逊，彼此就座。卢方便问：“见了相爷如何？”公孙策道：“相爷见了韩兄，甚是欢喜，说了好些渴想之言。已吩咐小弟速办摺子，就以拿获花冲，韩兄押解到京为题，明早启奏。大约此摺一上，韩兄必有好处。”卢方道：“全仗贤弟扶持。”韩爷又叫伴当将龙涛请进来，大家见了。韩爷道：“多承龙兄一路勤劳，方才已回禀相爷，俟事毕之后，回去不迟。所有护送差役，俱各有赏。”龙涛道：“小人仰赖二爷、四爷拿获花冲，只要报仇雪恨，龙涛生平之愿足矣。”话刚至此，只见包兴传出话来，道：“相爷吩咐，立刻带花冲二堂听审。”公孙先生、王、马、张、赵等听了，连忙到二堂伺候去了。

这里无执事的，暂且饮酒叙说。南侠便问花蝶事体，韩爷便述说一番。又深赞他人物本领，惜乎一宗大毛病，把个人带累坏了。正说之间，王、马、张、赵等俱各出来。赵虎连声夸道：“好人物，好胆量！就是他所作之事不端，可惜了！”众人便问相爷审的如何。王朝、马汉道：“何用审问，他自己俱各通说了。实实罪在不赦，招已画了。此时相爷与公孙先生拟他的罪名，明日启奏。”不多时，公孙策出来道：“若论他杀害人命，实在不少，惟独玷污妇女一节较重，理应凌迟处死。相爷从轻，改了个斩立决。”龙涛听了，心内畅快。大家从新饮酒，喜悦非常。饮毕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包公上朝摺递。圣心大悦，立刻召见韩彰，也封了校尉之职。花冲罪名依议。包相就派祥符县监斩，仍是龙涛、冯七带领衙役押赴市曹行刑。回来到了开封，见众英雄正与韩彰贺喜，龙涛又谢了韩、蒋二人，他要回去。韩爷、蒋爷二位赠了龙涛百金，所有差役俱各赏赐，各回本县去了。龙涛从此也不在县内当差了。这里众英雄欢喜聚在一处，快乐非常，除了料理官事之外，便是饮酒作乐。卢方等又在衙门就近处置了寓所，仍是五人同居。自闹东京弟兄分手，至此方能团聚。除了卢方一年回家两次，收取地租，其馀四人就在此处居住，当差供职，甚是方便。南侠原是丁大爷给盖的房屋，预备毕姻。因日期近了，也就张罗起来。不多几日，丁大爷同老母、妹子来京，南侠早已预备了下处。众朋友俱各前来看望，都要会会北侠。谁知欧阳春再也不肯上东京，同丁二爷在家看家，众人也只得罢了。到了临期，所有迎妆嫁娶之事，也不必细说。

南侠毕姻之后，就将丁母请来同居，每日与丁大爷会同众朋友欢聚。刚然过了新年，丁母便要回去。众英雄与丁大爷义气相投，恋恋难舍。今日你请，明日我邀，这个送行，那个饯别，聚了多少日期，好容易方才起身。

丁兆兰随着丁母回到家中，见了北侠，说起：“开封府的朋友，人人羡慕大哥，恨不得见面，抱怨小弟不了。”北侠道：“多承众位朋友的惜爱，实是劣兄不惯应酬。如今贤弟回来，诸事已毕，劣兄也就要告辞了。”丁大爷听了诧异道：“仁兄却是为何？难道小弟不在家时，舍弟有什么不到之处么？”北侠笑道：“你我岂是那样的朋友？贤弟不要多心。劣兄有个贱恙：若要闲的日子多了，便要生病，所谓劳人不可多逸，逸则便不消受了。这些日子贤弟不来，已觉焦心烦躁，如今既来了，必须放我前去，庶免灾缠病绕。”兆兰道：“既如此，小弟与仁兄同去。”北侠道：“那如何使得！你非劣兄可比。现在老伯母在堂，而且妹子新嫁，更要二位贤弟不时的在膝下承欢，省得老人家寂寞。再者劣兄出去闲游，毫无定所。难道贤弟就忘了‘游必有方’吗？”兆兰、兆蕙听见北侠之言，是决意要去的，只得说道：“既如此，再屈留仁兄两日，俟后日起身如何？”北侠只得应允。这两日的欢聚，自不必说。到了第三日，兆兰、兆蕙备了酒席，与北侠饯行，并问现欲何往。北侠道：“还是上杭州一游。”饮酒后，提了包裹，双侠送至庄外，各道珍重，彼此分手。

北侠上了大路，散步逍遥，逢山玩山，遇水赏水，凡有古人遗迹，再没有不游览的。一日，来至仁和县境内，见一带松树稠密，远远见旗杆高出青霄。北侠想道：“这必是个大寺院，何不瞻仰瞻仰。”来到庙前一看，见匾额上镌着“盘古寺”三字，殿宇墙垣极其齐整。北侠放下包裹，拂去尘垢，端正衣襟，方携了包裹步入庙中。上了大殿，瞻仰圣像，却是“三皇”。才礼拜毕，只见出来一个和尚，年纪不足三旬，见了北侠问讯。北侠连忙还礼，问道：“令师可在庙中么？”和尚道：“在后面。施主敢是找师父么？”北侠道：“我因路过宝刹，一来拜访令师，二来讨杯茶吃。”和尚道：“请到客堂待茶。”说罢，在前引路，来到客堂。真是窗明几净，朴而不俗。和尚张罗煮茶，不多一会，茶已烹到。早见出来个老和尚，年纪约有七旬，面如童颜，精神百倍。见了北侠，问了姓名，北侠一一答对。又问：“吾师上下？”和尚答道：“上静下修。”二人一问一答，谈了多时，彼此敬爱。看看天已晚了，和尚献斋。北侠也不推辞，随喜吃了。和尚更觉欢喜，便留北侠多盘桓几日。北侠甚合心意，便住了。晚间无事，因提起手谈，谁知静修更是酷好。二人就在灯下下了一局，不相上下。萍水相逢，遂成莫逆。北侠一连住了几日。

这日早晨，北侠拿出一锭银来交与静修，作为房金。和尚那里肯受，道：“我这庙内香火极多，客官就是住上一年半载，这点薪水之用，足以供的起。千万莫要多心。”北侠道：“虽然如此，我心甚是不安。权作香资，莫要推辞。”静修只得收了。北侠道：“吾师无事，还要领一局，肯赐教否？”静修道：“争奈老僧力弱，恐非敌手。”北侠道：“不吝教足矣，何必太谦。”二人放下棋枰，对弈多时。忽见外面进来一个儒者，衣衫褴褛，形容枯瘦，手内持定几幅对联，望着二人一揖。北侠连忙还礼，道：“有何见教？”儒者道：“学生贫困无资，写得几幅对联，望祈居士资助一二。”和尚听了，便立起身来，接过对联，打开一看，不由的失声叫好。

未知静修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杜雍课读侍妾调奸 秦昌赔罪丫鬟丧命

且说静修和尚打开对联一看，见写的笔法雄健，字体遒劲，不由的连声赞道：“好书法，好书法！”又往儒者脸上一望，见他虽然穷苦，颇含秀气，而且气度不凡。不由的慈悲心一动，便叫儒者将字放下，吩咐小和尚带到后面，梳洗净面，款待斋饭。儒者听了，深深一揖，随着和尚后面去了。北侠道：“我见此人颇颇有些正气，绝非假冒斯文。”静修道：“正是。老僧方才看他骨格清奇，更非久居人下之客。”说罢，复又下棋。

刚然终局，只见进来一人，年约四旬以外，和尚却认得是秦家庄员外秦昌。连忙让座，道：“施主何来，这等高兴？”秦员外道：“无事不敢擅造宝刹。只因我这几日心神有些不安，特来恳求吾师一卜。”和尚笑道：“此话从何说起。老僧是不会占卜的，员外听谁说来？”秦昌道：“出家人不该打诓语。曾记那年，敝庄有个王老儿，为孙子得病愁烦。是吾师问他因何愁烦，他说出缘故。吾师道：‘你说一个字来，我与你测一测。’他因常看古人词上有简笔字，他就写了个夗央的‘夗’字。刚然写完，吾师正在测度之际，忽然一阵风将纸条吹起。他忙用镇纸一押，不偏不正押在‘夗’字头上。吾师就长叹了一声，道：‘你这小孙儿是不能活的了，你快回去罢。’老王听了即刻回家，谁知他那孙子就死了。因此他就传扬开了，说吾师神卜。谁人不知，如何单单的瞒我呢？”静修笑道：“这原是一时的灵机，不过测测字，如何算得会卜呢？”秦昌道：“吾师既能测字，何妨给我测个字呢。”静修没法儿，只得说道：“既如此，这到容易。员外就说一个字，待老僧测测看。说的是了，员外别喜欢；说的不是了，员外也别恼。”秦昌道：“君子问祸不问福。方才吾师说‘容易’，就是这个‘容’字罢。”静修写出来，端详了多时，道：“此字无偏无倚，却是个端正字体。按字意说来，有容德乃大，无欺心自安。员外作事光明，毫无欺心，这是好处。然凡事须有涵容，不可急躁，未免急则生变，与事就不相宜了。员外以后总要涵容，遇事存在心里，管保遇难成祥，转祸为福。老僧为何说这个话呢？只因此字拆开看有些不妙。员外请看，此字若拆看，是个穴下有人口，若要不涵容，惟恐人口不利。这也是老僧妄说，员外休要见怪。”员外道：“多承吾师指教，焉有见怪之理。”

北侠在旁听了，颇有意思，连忙说道：“吾师也替我测一字。”静修道：“善哉，善哉！今日老僧如何造起口孽来了。快请说字罢。”北侠道：“就是‘善’字罢。”静修思索了一番，道：“此字也是端正字体。善乃人之本性，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是随在皆有，处处存心为善，济困扶危，剪恶除强，瞧着行事狠毒，细细想来，却是一片好心，这方是真善。再按此字拆开，居士平生多义气，廿载入空门。将来二十年后，也不过老僧而已。”北侠听了，连连称是，“承教，承教！佩服，佩服！”

谁知说话间，秦昌屡盼桌上的对联。见静修将字测完，方立起身来，把对联拉开一看，连声夸赞：“好字，好字！这是吾师的大笔么？”静修道：“老僧如何写的来！这是方才一儒者卖的。”秦昌道：“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静修道：“现在后面。他原是求资助的，并未问他姓名。”秦昌道：“如此说来，是个寒儒了。我为小儿，屡欲延师训诲，未得其人。如今既有儒者，吾师何不代为聘请，岂不两便么？”静修笑道：“延师之道，理宜恭敬，不可因他是寒士，便藐视于他。似如此草率，非待读书人之礼。”秦昌立起身来道：“吾师责备的甚是。但弟子惟恐错过机会，不得其人，故此觉得草率了。”连忙将外面家童唤进来，吩咐道：“你速速到家将衣帽靴衫取来，并将马快快备两匹来。”静修见他延师心胜，只得将儒者请来。谁知儒者到了后面，用热水洗去尘垢，更觉满面光华，秀色可餐。秦昌一见，欢喜非常，连忙延至上座，自己在下面相陪。

原来此人姓杜名雍，是个饱学儒流，一生性气刚直，又是个落落寡合之人。静修便将秦昌延请之意说了，杜雍却甚愿意，秦昌乐不可言。少时家童将衣衫靴帽取来，秦昌恭恭敬敬奉与杜雍。杜雍却不推辞，将通身换了，更觉落落大方。秦昌别了静修、北侠，便与杜雍同行。出了山门，秦昌便要坠镫，杜雍不肯，谦让多时。二人乘马，来至庄前下马，家童引路来到书房。献茶已毕，即叫家人将学生唤出。

原来秦昌之子名叫国璧，年方十一岁。安人郑氏，三旬以外年纪。有一妾，名叫碧蟾。丫鬟、仆妇不少，其中有个大丫鬟名叫彩凤，服侍郑氏的；小丫鬟名叫彩霞，服侍碧蟾的。外面有执事四人：进宝、进财、进禄、进喜。秦昌虽然四旬年纪，还有自小儿的乳母白氏，年已七旬将近。人丁算来也有三四十口，家道饶馀。员外因一生未能读书，深以为憾，故此为国璧谆谆延师，也为改换门庭之意。

自拜了先生之后，一切肴馔甚是精美。秦昌虽未读过书，却深知敬先生，也就难为他。往往有那不读书的人，以为先生的饭食随便俱可，漫不经心的很多，那似这秦员外拿着先生当敬天神的一般。每逢自己讨取帐目之时，便嘱咐郑氏安人，先生饭食要紧，不可草率，务要小心。即或安人不得暇，就叫彩凤照料，习以为常，谁知早已惹起侍妾的疑忌来了。一日，员外又去讨帐，临行嘱咐安人与大丫头：先生处务要留神，好好款待。员外去后，彩凤照料了饭食，叫人送至书房。碧蟾也便悄悄随至书房，在窗外偷看。见先生眉清目秀，三旬年纪，儒雅之甚。不看则已，看了时，邪心顿起。

也是活该有事。这日，偏偏员外与国璧告了半天假，带他去探亲。碧蟾听了此信，暗道：“许他们给先生做菜，难道我就不许么？”便亲手做了几样菜，用个小盒盛了，叫小丫头彩霞送至书房。不多时回来了，他便问：“先生做什么呢？”彩霞道：“在那里看书呢。”碧蟾道：“说什么没有？”丫鬟道：“他说：‘往日俱是家童送饭，今日为何你来？快回去罢。’将盒放在那里，我就来了。”碧蟾暗道：“奇怪，为何不吃呢？”便叫彩霞看了屋子，他就三步两步来到书房，撕破窗纸往里窥看。见盒子依然未动，他便轻轻咳嗽。杜先生听了，抬头看时，见窗上撕了一个窟窿，有人往里偷看，却是年轻妇女，连忙问道：“什么人？”窗外答道：“你猜是谁？”杜先生听这声音有些不雅，忙说道：“这是书房，还不退了。”窗外答道：“谅你也猜不着。我告诉你：我比安人小，比丫鬟大。今日因员外出门，家下无人，特来相会。”先生听了，发话道：“不要唠叨，快回避了！”外面说道：“你为何如此不知趣？莫要辜负我一片好心。这里有表记送你。”杜雍听了，登时紫涨面皮，气往上撞，嚷道：“满口胡说！再不退，我就要喊叫起来！”一壁嚷，一壁拍案大叫。正在愤怒，忽见窗外影儿不见了。先生仍气忿忿的坐在椅子上面，暗想道：“这是何说！可惜秦公待我这番光景，竟被这贱人带累坏了。我须随便点醒了他，庶不负他待我之知遇。”你道碧蟾为何退了？原来他听见员外已回来了，故此急忙退去。

且言秦昌进内更换衣服，便来到书房。见先生气忿忿坐在那里，也不为礼。回头见那边放着一个小小元盒，里面酒菜极精，纹丝儿没动。刚要坐下问话，见地下黄澄澄一物，连忙毛腰捡起，却是妇女带的戒指。一声儿没言语，转身出了书房。仔细一看，却是安人之物，不由的气冲霄汉，直奔卧室去了。

你道这戒指从何而来？正是碧蟾隔窗抛入的表记。杜雍正在气忿喊叫之时，不但没看见，连听见也没有。秦昌来到卧室之内，见郑氏与乳母正在叙话，不容分说，开口大骂道：“你这贱人，干的好事！”乳母不知为何，连忙上前解劝，彩凤也上来拦阻。郑氏安人看此光景，不知是那一葫芦药。秦昌坐在椅上，半晌方说道：“我叫你款待先生，不过是饮馔精心，谁叫你跑到书房？叫先生瞧不起我，连理也不理。这还有个闺范么？”安人道：“那个上书房来？是谁说的？”秦昌道：“现有对证。”便把戒指一扔。郑氏看时，果是自己之物，连忙说道：“此物虽是我的，却是两个，一个留着自带，一个赏了碧蟾了。”秦昌听毕，立刻叫彩凤去唤碧蟾。不多时，只见碧蟾披头散发，彩凤哭哭啼啼，一同来见员外。一个说：“彩凤偷了我的戒指，去到书房，陷害于我。”一个说：“我何尝到姨娘屋内？这明是姨娘去到书房，如今反来讹我。”两个你言我语，分争不休，秦昌反倒不得主意，竟自分解不清。自己却后悔，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把安人辱骂一顿，特莽撞了。倒是郑氏有主意，将彩凤唬呼住了，叫乳母把碧蟾劝回屋内。秦昌不能分晰此事，坐在那里发呆生暗气。少时乳母过来，安人与乳母悄悄商议：此事须如此如此，方能明白。乳母道：“此计甚妙。如此行来，可也试出先生心地如何了。”乳母便一一告诉秦昌，秦昌深以为是。

到了晚间，天到二鼓之后，秦昌同了乳母来到书房。只见里面尚有灯光，杜雍业已安歇。乳母叩门，道：“先生睡了么？”杜雍答道：“睡了。做什么？”乳母道：“我是姨娘房内的婆子。因员外已在上房安歇了，姨娘派我前来，请先生到里面有话说。”杜雍道：“这是什么道理？白日在窗外聒絮了多时，怪道他说比安人小，比丫鬟大，原来是个姨娘。你回去告诉他，若要如此的闹法，我是要辞馆的了。岂有此理吓，岂有此理！”外面秦昌听了，心下明白，便把白氏一拉，他二人抽身回到卧室。秦昌道：“再也不消说了，也不用再往下问了。只这‘比安人小，比丫鬟大’一语，却是碧蟾贱人无疑了。我还留他何用！若不急早杀却他，难去心头之火。”乳母道：“凡事不可急躁。你若将他杀死，一来人命关天，二来丑声传扬，反为不美。”员外道：“似此如之奈何呢？”乳母道：“莫若将他锁禁在花园空房之内，或将他饿死，或将他囚死，也就完了事了。”秦昌深以为是。次日黎明，便吩咐进宝，将后花园收拾出了三间空房，就把碧蟾锁禁。吩咐不准给他饭食，要将他活活饿死。

不知碧蟾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且说碧蟾素日原与家人进宝有染，今将他锁禁在后花园空房，不但不能捱饿，反倒遂了二人私欲。他二人却暗暗商量计策，碧蟾说：“员外与安人虽则居在上房，却是分寝。员外在东间，安人在西间。莫若你夤夜持刀将员外杀死，就说安人怀恨，将员外谋害。告到当官，那时安人与员外抵了命，我掌了家园，咱们二人一生快乐不尽，强如我为妾，你是奴呢。”说的进宝心活，也不管天理昭彰，半夜里持刀来杀秦昌。

且说员外自那日错骂了安人，至今静中一想，原是自己莽撞。如今既将碧蟾锁禁，安人前如何不赔罪呢？到了夜静更深，自持灯来至西间。见郑氏刚然歇下，他便进去。彩凤见员外来了，不便在跟前，只得溜出来。他却进了东间，摸了摸卧具，铺设停当，暗自思道：“姨奶奶碧蟾，他从前原与我一样丫头，员外拣了他收作二房。我曾拟陪一次。如今碧蟾既被员外锁禁，此缺已出，不消说了，理应是我坐补。”妄想得缺，不觉神魂迷乱，一歪身躺在员外枕上，竟自睡去。他却那里知道进宝持刀前来，轻轻的撬门而入，黑暗之中，摸着脖项狠命一刀。可怜把个要即补缺的彩凤，竟被恶奴杀死。

进宝以为得意，回到本屋之中，见一身的血迹，刚然脱下要换，只听员外那里一叠连声叫“进宝”。进宝听了，吃惊不小，方知员外未死。一壁答应，一壁穿衣，来到上房。只因员外由西间赔罪回来，见彩凤已被杀在卧具之上，故此连连呼唤。见了进宝，便告诉他彩凤被杀一节，进宝方知把彩凤误杀了。此时安人已知，连忙起来。大家商议，郑氏道：“事已如此，莫若将彩凤之母马氏唤来，告诉他，多多给他银两，将他女儿好好殡殓就是了。”秦昌并无主意，立刻叫进宝告诉马氏去。谁知进宝见马氏挑唆：女儿是秦昌因奸不遂，愤怒杀死，叫马氏连夜到仁和县报官。

金必正金大老爷因是人命重案，立刻前来相验。秦昌出其不意，只得迎接官府。就在住房廊下，设了公案。金令亲到东屋看了，问道：“这铺盖是何人的？”秦昌道：“就是小民在此居住。”金令道：“这丫头他叫什么？”秦昌道：“叫彩凤。”金令道：“他在这屋里住么？”秦昌道：“他原是伏侍小民妻子，在西屋居住的。”金令道：“如此说来，你妻子住在西间了。”秦昌答应：“是。”金令便叫仵作前来相验，果系刀伤。金令吩咐将秦昌带到衙中听审，暂将彩凤盛殓。

转到衙中，先将马氏细问了一番。马氏也供出秦昌久已分寝，东西居住，他女儿原是伏侍郑氏的。金令问明，才带上秦昌来，问他为何将彩凤杀死。谁知秦昌别的事没主意，他遇这件事倒有了主意，回道：“小民将彩凤诱至屋内，因奸不遂，一时忿恨，将他杀死。”你道他如何恁般承认？他道：我因向与妻子东西分住，如何又说出与妻子赔罪呢？一来说不出口来，二来惟恐官府追问因何赔罪，又叨顿出碧蟾之事。那时闹出妻妾当堂出丑，其中再连累上一个先生，这个声名传扬出去，我还有个活头么？莫若我把此事应起，还有个辗转。大约为买的丫头因奸致死，也不至抵偿。纵然抵偿，也是前世冤孽。总而言之，前次不该和安人急躁，这是我没有涵容处。彼时若有涵容，慢慢访查，也不必赔罪，就没有这些事了。可见静修和尚是个高僧，怨得他说人口不利，果应其言。他虽如此想，也不思索思索，若不赔罪，他如何还有命呢？

金令见他满口应承，反倒疑心，便问他凶器藏在何处。秦昌道：“因一时忙乱，忘却掷于何地。”其词更觉浑含。金令暗想道：“看他这光景，又无凶器，其中必有缘故，须要慢慢访查。”暂且悬案寄监。此时郑氏已派进喜暗里安置，秦昌在监不至受苦。因他家下无人，仆从难以托靠，仔细想来，惟有杜先生为人正直刚强，便暗暗写信托付杜雍照管外边事体，一切内务全是郑氏料理。监中叫进宝四人轮流值宿伏侍。

一日，静修和尚到秦员外家取香火银两，顺便探访杜雍。刚然来到秦家庄，迎头遇见进宝。和尚见了，问道：“员外在家么？杜先生可好？”进宝正因外面事务如今是杜先生料理，比员外在家加倍严紧，一肚没好气无处发泄，听静修和尚问先生，他便进谗言道：“师父还提杜先生呢。原来他不是好人，因与主母调奸，秦员外知觉，大闹了一场。杜先生怀恨在心，不知何时，暗暗与主母定计，将丫头彩凤杀死，反告了员外因奸致命，将员外陷在南牢。我此时便上县内瞧我们员外去。”说罢，扬长去了。

和尚听了，不胜惊骇诧异，大骂杜雍不止。回转寺中，见了北侠道：“世间竟有这样得鱼忘筌，人面兽心之人，实实可恶。”北侠道：“吾师为何生嗔？”静修和尚便将听了进宝之言一一叙明。北侠道：“我看杜雍绝不是这样人，惟恐秦员外别有隐情。”静修听了好生不乐，道：“秦员外为人，老僧素日所知。一生原无大过，何得遭此报应？可恨这姓杜的，竟自如此不堪，实实可恶！”北侠道：“我师还要三思。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难道不是吾师荐的么？”这一句话，问得个静修和尚面红过耳。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言不发，站起来向后面去了。北侠暗想道：“据我看来，杜雍去了不多日期，何得骤与安人调奸？此事有些荒唐，今晚倒要去探听探听。”又想：“老和尚偌大年纪，还有如此火性，可见贪嗔痴爱的关头是难跳的出的。他大约因我拿话堵塞于他，今晚绝不肯出来，我正好行事。”想罢，暗暗装束，将灯吹灭，虚掩门户，仿佛是早已安眠，再也想不到他往秦家庄来。

到了门前，天已初鼓。先往书房探访，见有两个更夫要蜡，书童回道：“先生上后边去了。”北侠听了，又暗暗来到正室房上。忽听乳母白氏道：“你等莫躲懒，好好烹下茶，少时奶奶回来还要喝呢。”北侠听了，暗想：事有可疑，为何两个人俱不在屋内？且到后面看看再作道理。刚然来到后面，见有三间花厅，槅扇虚掩。忽听里面说道：“我好容易得此机会，千万莫误良宵。我这里跪下了。”又听妇人道：“真正便宜了你，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处吓。”北侠听至此，杀人心陡起。暗道：“果有此事，且自打发他二人上路。”背后抽出七宝刀，说时迟那时快，推开槅扇，手起刀落。可怜男女二人刚得片时欢娱，双魂已归地府。北侠将二人之头挽在一处，挂在槅扇屈戌之上。满腔恶气全消，仍回盘古寺。他以为是杜雍与郑氏无疑，那里知道他也是误杀了呢。

你道方才书童答应更夫说“先生往后边去了”，是那个“后边”？就是书房的后边。原来是杜先生出恭呢！杜雍出恭回来，问道：“你方才合谁说话？”书童道：“更夫要蜡来了。”杜雍道：“你们如何这么早就要蜡？昨夜五更时拿去的蜡，算来不过点了半枝，应当还有半枝，难道点不到二更么？员外不在家，我是不能叫他们赚。如要赚，等员外回来，爱怎么赚我是全不管的。”正说时，只见更夫跑了来，道：“师老爷，师老爷，不好了！”杜雍道：“不是蜡不够了？犯不上这等大惊小怪的！”更夫道：“不是，不是。方才我们上后院巡更，见花厅上有两人，扒着槅扇往内瞧。我们怕是歹人，拿灯笼一照，谁知是两个人头。”杜先生道：“是活的，是死的？”更夫道：“师老爷可吓糊涂了！既是人头，如何会有活的呢？”杜雍道：“我不是害怕，我是心里有点发怯。我问的是男的是女的？”更夫道：“我们没有细瞧。”杜先生道：“既如此，你们打着灯笼在前引路，待我看看去。”更夫道：“师老爷既要去看，须得与我换蜡了，这灯笼里剩了个蜡头儿了。”杜先生吩咐书童拿几枝蜡，交与更夫换好了，方打着灯笼往后面花厅而来。到了花厅，更夫将灯笼高高举起。杜先生战战哆嗦看时，一个耳上有环，道：“喂呀，是个妇人。你们细看是谁？”更夫看了半晌，道：“好像姨奶奶。”杜雍便叫更夫：“你们把那个头往外转转，看是谁？”更夫乍着胆子将头扭一扭，一看，这个说：“这不是进禄儿吗？”那个道：“是，不错。是他，是他。”杜先生道：“你们要认明白了。”更夫道：“我认的不差。”杜先生道：“且不要动。”更夫道：“谁动他做什么呢？”杜先生道：“你们不晓得，这是要报官的。你们找找四个管家，今日是谁在家？”更夫道：“昨日是进宝在监该班，今日应当进财该班。因进财有事去了，才进禄给进宝送信去，叫他连一班。不知进禄如何被人杀了，此时就剩进喜在家。”杜先生道：“你们把他叫来，我在书房等他。”更夫答应，一个去叫进喜，一个引着先生来到书房。

不多时，进喜到来。杜先生将此事告诉明白，叫他进内启知主母。进喜急忙进去，禀明了郑氏。郑氏正从各处检点回来，吓的没了主意，叫问先生此事当如何办理。杜先生道：“此事隐瞒不得的，须得报官。你们就找地方去。”进喜立刻派人找了地方，来到后园花厅看了，也不动，道：“这要即刻报官，耽延不得了。只好管家你随我同去。”进喜吓的半晌无言。还是杜先生有见识，知是地方勒索，只得叫进喜从内要出二两银子来，给了地方，他才一人去了。

至次日，地方回来道：“少时太爷就来，你们好好预备了。”不多时，金令来到，进喜同至后园。金令先问了大概情形，然后相验。记了姓名，叫人将头摘下。又进屋内去，看见男女二尸，下体赤露，知是私情。又见床榻上有一字柬，金令拿起细看，拢在袖中。又在床下搜出一件血衣裹着鞋袜。问进喜道：“你可认得此衣与鞋袜是谁的？”进喜瞧了瞧，回道：“这是进宝的。”金令暗道：“如此看来，此案全在进宝身上。我须如此如此，方能了结此事。”吩咐暂将男女盛殓，即将进喜带入衙中，立刻升堂。且不问进喜，也不问秦昌，吩咐带进宝。两旁衙役答应一声，去提进宝。

此时进宝正在监中伏侍员外秦昌，忽然听见衙役来说：“太爷现在堂上，呼唤你上堂，有话吩咐。”进宝不知何事，连忙跟随衙役上了大堂。只见金令坐在上面，和颜悦色问道：“进宝，你家员外之事，本县现在业已访查明白。你既是他家的主管，你须要亲笔写上一张诉呈来，本县看了，方好从中设法，如何出脱你家员外的罪名。”进宝听了，有些不愿意，原打算将秦昌谋死。如今听县官如此说，想是受了贿赂，无奈何说道：“既蒙太爷恩典，小人下去写诉呈就是了。”金令道：“就要递上来，本县立等。”回头吩咐书吏：“你同他去，给他立个稿儿，叫他亲笔誊写，速速拿来。”书吏领命下堂。不多时，进宝拿了诉呈当堂呈递。金令问道：“可是你自己写的？”进宝道：“是。求先生打的底儿，小人誊写的。”金令接来细细一看，果与那字柬笔迹相同。将惊堂木一拍，道：“好奴才，你与碧蟾通奸，设计将彩凤杀死，如何陷害你家员外？还不从实招上来！”进宝一闻此言，顶梁骨上嘤的一声，魂已离壳，惊慌失色道：“此、此、此事小、小、小人不知。”金令吩咐掌嘴。刚然一边打了十个，进宝便嚷道：“我说呀，我说！”两边衙役道：“快招，快招！”进宝便将碧蟾如何留表记，被员外捡着，错疑在安人身上；又如何试探先生，方知是碧蟾，将他锁禁花园，“原是小人素与姨娘有染，因此暗暗定计要杀员外。不想秦昌那日偏偏的上西间去了，这才误杀了彩凤。”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金令道：“如此说来，碧蟾与进禄昨夜被人杀死，想是你愤奸不平，将他二人杀了。”进宝碰头道：“此事小人实实不知。昨夜小人在监内伏侍员外，并未回家，如何会杀人呢？老爷详情。”金令暗暗点头道：“他这话却与字柬相符，只是碧蟾、进禄却被何人所杀呢？”

你道是何字柬？原来进禄与进宝送信，叫他多连一夜。进宝恐其负了碧蟾之约，因此悄悄写了一柬，托进禄暗暗送与碧蟾。谁知进禄久有垂涎之意，不能得手，趁此机会，方才入港。恰被北侠听见，错疑在杜雍、郑氏身上，故此将二人杀死。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至于床下抽出血衫鞋袜，金令如何知道就在床下呢？皆因进宝字柬上，前面写今日不能回来之故，后面又嘱咐：千万前次污血之物，恐床下露人眼目，须改别处隐藏方妥。有此一语，故而搜出，叫进喜识认，说出进宝。金令已知是进宝所为，又恐进禄栽赃陷害别人，故叫进宝写诉呈，对了笔迹，然后方问此事。以为他必狡展，再用字柬、衣衫、鞋袜质证。谁知小子不禁打，十个嘴巴他就通说了，却倒省事。

不知金令如何定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杨芳怀忠彼此见礼 继祖尽孝母子相逢

且说金公审明进宝，将他立时收监，与彩凤抵命。把秦昌当堂释放。惟有杀奸之人，再行访查缉获另结，暂且悬案。论碧蟾早就该死，进禄既有淫邪之行，便有杀身之报。他二人死所当死，也就不必深究。且说秦昌回家，感谢杜雍不尽，二人遂成莫逆。又想起静修之言，杜雍也要探望，因此二人同来至盘古寺。静修与北侠见了，彼此惊骇。还是秦昌直爽，毫无隐讳，将此事叙明。静修、北侠方才释疑，始悟进宝之言尽是虚假。四人这一番亲爱快乐，自不必言。盘桓了几日，秦昌与杜雍仍然回庄。北侠也就别了静修，上杭州去了。沿路上闻人传说道：“好了，杭州太守可换了，我们的冤枉可该伸了。”仔细打听，北侠却晓得此人。

你道此人是谁？听我慢慢叙来。只因春闱考试，钦命包大人主考。到了三场已毕，见中卷内并无包公侄儿，天子便问：“包卿，世荣为何不中？”包公奏道：“臣因钦命点为主考，臣侄理应回避，因此并未入场。”天子道：“朕原为拣选人材，明经取士，为国求贤。若要如此，岂不叫包世荣抱屈么？”即行传旨，着世荣一体殿试。此旨一下，包世荣好生快乐。到了殿试之期，钦点包世荣的传胪，用为翰林院庶吉士。包公叔侄碰头谢恩。赴琼林宴之后，包公递了一本，给包世荣告假，还乡毕姻，三个月后，仍然回京供职。圣上准奏，赏赉了多少东西。包世荣别了叔父，带了邓九如荣耀还乡。至于与玉芝毕姻一节，也不必细述。

只因杭州太守出缺，圣上钦派了新中榜眼用为编修的倪继祖。倪继祖奉了圣旨，不敢迟延。先拜老师，包公勉励了多少言语，倪继祖一一谨记。然后告假还乡祭祖，奉旨着祭祖毕，即赴新任。你道倪继祖可是倪太公之子么？就是。仆人可是倪忠么？其中尚有许多的原委，直仿佛白罗衫的故事，此处不能不叙出。

且说扬州甘泉县有一饱学儒流，名唤倪仁，自幼将同乡李太公之女定为妻室。什么聘礼呢？有祖传遗留的一枝并梗玉莲花，晶莹光润无比，拆开却是两枝，合起来便成一朵。倪仁视为珍宝，与妻子各配一枝。只因要上泰州探亲，便雇了船只。这船户一名陶宗，一名贺豹，外有一个雇工帮闲的名叫杨芳。不料这陶宗、贺豹乃是水面上作生涯的，但凡客人行李辎重露在他眼里，再没有放过去的。如今见倪仁雇了他的船，虽无沉重行李，却见李氏生的美貌，淫心陡起。贺豹暗暗的与陶宗商量，意欲劫掠了这宗买卖。他别的一概不要，全给陶宗，他单要李氏做个妻房。二人计议停当，又悄悄的知会了杨芳。杨芳原是雇工人，不敢多言。

一日，来在扬子江，到幽僻之处，将倪仁抛向水中淹死，贺豹便逼勒李氏。李氏哭诉道：“因怀孕临迩，俟分娩后再行成亲。”多亏杨芳在旁解劝道：“他丈夫已死，难道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贺豹只得罢了。杨芳暗暗想道：“他等作没天良之事，将来事犯，难免扳拉于我。再者，看这妇人哭的可怜，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罢，他便沽酒买肉，与他二人贺一个得妻，一个发财。二人见他殷勤，一齐说道：“何苦要叫你费心呢，你以后真要好时，我等按三七与你股分，你道好么？”杨芳暗暗道：“似你等这样行为，漫说三七股分，就是全给老杨，我也是不稀罕的。”他却故意答道：“如若二位肯提携于我，敢则是好。”便殷勤劝酒，不多时把二人灌的酩酊大醉，横卧在船头之上。杨芳便悄悄的告诉了李氏，叫他上岸一直往东，过了树林，有个白衣庵，“我姑母在这庙出家，那里可以安身。”此时天已五鼓，李氏上岸，不顾高低，拚命往前奔驰。忽然一阵肚痛，暗说：“不好。我是临月身体，若要分娩可怎么好？”正思索时，一阵疼如一阵，只得勉强奔至树林，暗暗祝告道：“我李氏仅存倪氏一脉，倘蒙皇天怜念，生得一男，也可以继续香烟。”祝罢，存身树下。不多时果分娩了，喜得是个男儿。连忙脱下内衫，将孩儿包好，胸前就别了那半枝莲花。不敢留恋，难免悲戚，急将小儿放在树本之下，自己恐贼人追来，忙忙往东奔，逃上庙中去了。

且说杨芳放了李氏，心下畅快，一歪身也就睡了。刚然睡下，觉得耳畔有人唤道：“你还不走，等待何时？”杨芳从梦中醒来，看了看四下无人，但见残月西斜，疏星几点。自己想道：“方才明明有人呼唤，为何竟自无人呢？”再看陶、贺二人，酣睡如雷。又转念道：“不好！他二人若是醒来，不见了妇人，难道就罢了不成？不是埋怨于我，就是四下搜寻。那时将妇人访查出来反为不美。有了，莫若我与他个溜之乎也。及至他二人醒来，必说我拐了妇人远走高飞，也免得他等搜查。”主意已定，东西一概不动，只身上岸，一直竟往白衣庵而来。到了庵前，天已微明。向前叩门，出来了个老尼，隔门问道：“是那个？”杨芳道：“姑母请开门，是侄儿杨芳。”老尼开了山门，杨芳来至客堂。尚未就座，便悄悄问道：“姑母，可有一个妇人投在庵中么？”老尼道：“你如何知道？”杨芳便将灌醉二贼，私放李氏的话说了一遍。老尼念一声“阿弥陀佛”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惜乎你为人不能为彻，错舛你也没什么错舛，只是他一点血脉失于路上，恐将来断绝了他祖上的香烟。”杨芳追问情由，老尼便道：“那妇人已投在庙中，言于树林内分娩一子。若被人捡去，尚有生路。倘若遭害，便绝了香烟，深为痛惜。是我劝慰再三，应许与他找寻，他方止了悲啼，在后面小院内将息。”杨芳道：“既如此，我就找寻去。”老尼道：“你要找寻，有个表记。他胸前有枝白玉莲花，那就是此子。”杨芳谨记在心，离了白衣庵，到了树林，看了一番，并无踪迹。杨芳访查了三日，方才得了实信。

离白衣庵有数里之遥，有一倪家庄。庄中有个倪太公。因五更赶集，骑着个小驴儿来至树林，那驴便不走了。倪太公诧异，忽听小儿啼哭，连忙下驴一看，见是个小儿放在树本之下，身上别有一枝白玉莲花。这老半生无儿，见了此子，好生欢喜。连忙打开衣襟，将小儿揣好，也顾不得赶集，连忙乘驴转回家中。安人梁氏见了此子，问了情由。夫妻二人欢喜非常，就起名叫倪继祖。他那里知道小儿的本姓却也姓倪呢？这也是天缘凑巧，姓倪的根芽就被姓倪的捡去。

俗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日倪太公得了此子，早已就有人知道，道喜的不离门，又有荐乳母的，今日你来，明日我往，俱要给太公作贺。太公难以推辞，只得备了酒席，请乡党父老。这些乡党父老也备了些须薄礼，前来作贺。正在应酬之际，只见又来了两个乡亲，领一人约有三旬年纪，倪太公却不认得。问道：“此位是谁？”二乡老道：“此人是我们素来熟识的。因他无处安身，闻得太公得了小相公，他情愿与太公作仆人。就是小相公大了，他也好照看。他为人最是朴实忠厚的，老乡亲看我二人分上，将他留下罢。”倪太公道：“他一人所费无几，何况又有二位老乡亲美意，留下就是了。”二乡老道：“还是乡亲爽快，过来见了太公。太公就给他起个名儿。”倪太公道：“仆从总要忠诚，就叫他倪忠罢。”原来此人就是杨芳。因同他姑母商量，要照应此子，故要投到倪宅。因认识此庄上的二人，就托他们趁着贺喜，顺便举荐。

杨芳听见倪太公不但留下，而且起名倪忠，便上前叩头，道：“小人倪忠与太老爷叩头道喜。”倪太公甚是欢喜。倪忠便殷勤张罗，诸事不用吩咐，这日倪太公就省了好些心。从此倪忠就在倪太公庄上，更加小心留神。倪太公见他忠正朴实，诸事俱各托付于他，无有不尽心竭力的，倪太公倒得了个好帮手。一日，倪忠对太公道：“小人见小官人年已七岁，资性聪明，何不叫他读书呢？”太公道：“我正有此意。前次见东村有个老学究，学问颇好。你就拣个日期，我好带去入学。”于是定了日期，倪继祖入学读书，每日俱是倪忠护持接送。倪忠却时常到庵中看望，就只瞒过倪继祖。

刚念了有二三年光景，老学究便转荐了一个儒流秀士，却是济南人，姓程名建才。老学究对太公道：“令郎乃国家大器，非是老汉可以造就的。若是从我敝友训导训导，将来必有可成。”倪太公尚有些犹疑，倒是倪忠撺掇道：“小官人颇能读书，既承老先生一番美意，荐了这位先生，何不叫小官人跟着学学呢？”太公听了，只得应允，便请程先生训诲倪继祖。继祖聪明绝顶，过目不忘，把个先生乐的了不得。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倪继祖已然十六岁。程先生对太公说，叫倪继祖科考。太公总是乡下人形景，不敢妄想成人。倒是先生着了急了，也不知会太公，就叫倪继祖递名去赴考，高高的中了生员。太公甚喜，酬谢程先生。自然又是贺喜，应接不暇。

一日，先生出门，倪继祖也要出门闲游闲游，禀明了太公，就叫倪忠跟随。信步行来，路过白衣庵。倪忠道：“小官人，此庵有小人的姑母在此出家，请进去歇歇吃茶，小人顺便探望探望。”倪继祖道：“从不出门，今日走了许多的路，也觉乏了，正要歇息歇息。”倪忠向前叩门。老尼出来迎接，道：“不知小官人到此，未能迎接，多多有罪！”连让至客堂待茶。原来倪忠当初访着时，已然与他姑母送信。老尼便告诉了李氏，李氏暗暗念佛。自弥月后，便拜了老尼为师，每日在大士前虔心忏悔，无事再也不出佛院之门。这一日正从大士前礼拜回来，忘记了关小院之门。恰好倪继祖歇息了片时，便到各处闲游。只见这院内甚是清雅，信步来至院中。李氏听得院内有脚步声响，连忙出来一看。不看时则已，看了时不由的一阵痛彻心髓，登时的落下泪来。他因见了倪继祖的面貌举止，俨然与倪仁一般。谁知倪继祖见了李氏落泪，可煞作怪，他只觉的眼眶儿发酸，扑簌簌也就泪流满面，不能自解。正在拭泪，只见倪忠与他姑母到了。倪忠道：“官人，你为何啼哭？”倪继祖道：“我何尝哭来？”嘴内虽如此说，声音尚带悲哽。倪忠又见李氏在那里呆呆落泪。看了这番光景，他也不言不语，拂袖拭起泪来。

只听老尼道：“善哉，善哉！此乃天性，岂是偶然。”倪继祖听了此言，诧异道：“此话怎讲？”只见倪忠跪倒道：“望乞小主人赦宥老奴隐瞒之罪，小人方敢诉说。”那倪继祖见他如此，惊的目瞪痴呆。又听李氏悲切切道：“恩公快些请起，休要折受了他。不然，我也就跪了。”倪继祖好生纳闷，连忙将倪忠拉起，问道：“此事端的如何，快些讲来！”倪忠便把怎么长、怎么短述说了一遍。他这里说，那里李氏已然哭了个声哽气噎。倪继祖听了，半晌还过一口气来，道：“我倪继祖生了十六岁，不知生身父母受如此苦处。”连忙向前抱住李氏，放声大哭。老尼与倪忠劝慰多时，母子二人方才止住悲声。李氏道：“自蒙恩公搭救之后，在此庵中一十五载，不想孩儿今日长成。只是今日相见，为娘的如同睡里梦里，自己反倒不能深信。问吾儿你可知当初表记是何物？”倪继祖听了此言，惟恐母亲生疑，连忙向那贴身里衣之中掏出白玉莲花，双手奉上。李氏一见莲花，“啊呀”一声，身体往后一仰。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且说李氏一见了莲花，睹物伤情，复又大哭起来。倪继祖与倪忠商议，就要接李氏一同上庄。李氏连忙止悲说道：“吾儿休生妄想，为娘的再也不染红尘了。原想着你爹爹的冤仇今生再世也不能报了，不料苍天有眼，倪氏门中有你这根芽。只要吾儿好好攻书，得了一官半职，能够与你爹爹报仇雪恨，为娘的平生之愿足矣。”倪继祖见李氏不肯上庄，便哭倒跪下，道：“孩儿不知亲娘便罢，如今既已知道，也容孩儿略尽孝心。就是孩儿养身的父母不依时，自有孩儿恳求哀告。何况我那父母也是好善之家，如何不能容留亲娘呢？”李氏道：“言虽如此，但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生忏悔不来。倘若再堕俗缘，惟恐不能消受，反要生出灾殃，那时吾儿岂不后悔？”倪继祖听李氏之言，心坚如石，毫无回转，便放声大哭道：“母亲既然如此，孩儿也不回去了，就在此处侍奉母亲。”李氏道：“你既然知道读书要明理，俗言‘顺者为孝’，为娘的虽未抚养于你，难道你不念劬劳之恩，竟敢违背么？再者，你那父母哺乳三年，好容易养的你长大成人，你未能报答于万一，又肯作此负心之人么？”一席话说的倪继祖一言不发，惟有低头哭泣。

李氏心下为难，猛然想起一计来，“须如此如此，这冤家方能回去。”想罢，说道：“孩儿不要啼哭。我有三件，你若依从，诸事办妥，为娘的必随你去，如何？”倪继祖连忙问道：“那三件？请母亲说明。”李氏道：“第一件，你从今后须要好好攻书，务须要得了一官半职；第二件，你须将仇家拿获，与你爹爹雪恨；第三件，这白玉莲花乃祖上遗留，原是两个合成一枝，如今你将此枝仍然带去，须把那一枝找寻回来。三事齐备，为娘的必随儿去。三事之中若缺一件，为娘的再也不能随你去。”说罢又嘱咐倪忠道：“恩公一生全仗忠义，我也不用饶舌。全赖恩公始终如一，便是我倪氏门中不幸之大幸了。你们速速回去罢，省得你那父母在家盼望。”李氏将话说完，一摔手回后去了。

这里倪继祖如何肯走，还是倪忠连搀带劝，直是一步九回头，好容易搀出院子门来。老尼后面相送，倪继祖又谆嘱了一番，方离了白衣庵，竟奔倪家庄而来。主仆在路途之中，一个是短叹长吁，一个是婉言相劝。倪继祖道：“方才听母亲吩咐三件，仔细想来，做官不难，报仇容易，只是那白玉莲花却在何处找寻？”倪忠道：“据老奴看来，物之隐现自有定数，却倒不难。还是做官难，总要官人以后好好攻书要紧。”倪继祖道：“我有海样深的仇，焉有自己不上进呢？老人家休要忧虑。”倪忠道：“官人如何这等呼唤？惟恐折了老奴的草料。”倪继祖道：“你甘屈人下，全是为我而起。你的恩重如山，我如何以仆从相待！”倪忠道：“言虽如此，官人若当着外人还要照常，不可露了形迹。”倪继祖道：“逢场作戏，我是晓得的。还有一宗，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千万莫要泄漏。俟功名成就之后，大家再为言明，庶乎彼此有益。”倪忠道：“这不用官人嘱咐，老奴十五年光景皆未泄露，难道此时倒隐瞒不住么？”二人说话之间，来至庄前。倪继祖见了太公、梁氏，俱各照常。自此，倪继祖一心想着报仇，奋志攻书。迟了二年，又举于乡，益发高兴，每日里讨论研求。看看的又过了二年，明春是会试之年，倪继祖与先生商议，打点行装，一同上京考试。太公跟前俱已禀明。谁知到了临期，程先生病倒，竟自呜呼哀哉了。因此，倪继祖带了倪忠，悄悄到白衣庵别了亲娘，又与老尼留下银两，主仆一同进京。这才有会仙楼遇见了欧阳春、丁兆兰一节。

自接济了张老儿之后，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至东京，租了寓所，静等明春赴考。及至考场已毕，倪继祖中了第九名进士。到了殿试，又钦点了榜眼，用为编修。可巧杭州太守出缺，奉旨又放了他。主仆二人好生欢喜，拜别包公。包公又嘱咐了好些话，主仆衣锦还乡，拜了父母，禀明认母之事。太公、梁氏本是好善之家，听了甚喜，一同来至白衣庵，欲接李氏在庄中居住。李氏因孩儿即刻赴任，一来庄中住着不便，二来自己心愿不遂，决意不肯，因此仍在白衣庵与老尼同住。倪继祖无法，只得安置妥协，且去上任。俟接任后，倘能二事如愿，那时再来迎接，大约母亲也就无可推托了。即叫倪忠束装就道。来至杭州，刚一接任，就收了无数的词状。细细看来，全是告霸王庄马强的。

你道这马强是谁？原来就是太岁庄马刚之宗弟。他倚仗朝中总管马朝贤是他叔父，他便无所不为。他霸田占产，抢掠妇女。家中盖了个招贤馆，接纳各处英雄豪杰。因此无赖光棍投奔他家的不少。其中也有一二豪杰，因无处可去，暂且栖身，看他的动静。现时有名的便是黑妖狐智化、小诸葛沈仲元、神手大圣邓车、病太岁张华、赛方朔方貂，其馀的无名小辈，不计其数。每日里舞剑抡枪，比刀对棒，鱼龙混杂，闹个不了。一来一去声气大了，连襄阳王赵爵都与他交结往来。

独独有一个小英雄，心志高傲，气度不俗，年十四岁，姓艾名虎，就在招贤馆内做个馆童。他见众人之中，惟独智化是个豪杰，而且本领高出人上，便时刻小心，诸事留神，敬奉智化为师。真感得黑妖狐欢喜非常，便把他暗暗的收作徒弟，悄悄传他武艺。谁知他心机活变，一教便会，一点就醒，不上一年光景，学了一身武艺。他却时常悄悄的对智化道：“你老人家以后不要劝我们员外，不但白费唇舌，他不肯听，反倒招的那些人背地里抱怨，说你老人家特胆小了，‘抢几个妇女什么要紧，要是这们害怕起来，将来还能干大事么？’你老人家白想想，这一群人都不成了亡命之徒吗？”智化道：“你莫多言，我自有道理。”他师徒只顾背地里闲谈，谁知招贤馆早又生出事来。

原来马强打发恶奴马勇前去讨帐回来，说债主翟九成家道艰难，分文皆无。马强将眼一瞪，道：“没有就罢了不成？急速将他送县官追。”马勇道：“员外不必生气，其中却有个极好的事情。方才小人去到他家，将小人让进去苦苦的哀求。不想炕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小人问他是何人，翟九成说是他外孙女，名叫锦娘。只因他女儿女婿亡故，留下女儿毫无倚靠，因此他自小儿抚养，今年已交十七岁。这翟九成全仗着他做些针线，将就度日。员外曾吩咐过小人，叫小人细细留神打听，如有美貌妇女，立刻回禀。据小人今日看见这女子，真算是少一无二的了。”一句话说的马强心痒难挠，登时乐的两眼连个缝儿也没有了。立刻派恶奴八名，跟随马勇，到翟九成家将锦娘抢来，抵销欠帐。

这恶贼在招贤馆立等，便向众人夸耀道：“今日我又大喜了。你等只说前次那女子生的美貌，那里知道比他还有强的呢。少时来了，叫你众人开开眼咧。”众人听了，便有几个奉承道：“这都是员外福田造化，我们如何敢比？这喜酒是喝定了。”其中就有听不上的，用话打趣他：“好虽好，只怕叫后面知道了，那又不好了。”马强哈哈笑道：“你们吃酒时作个雅趣，不要吵嚷了。”说话间，马勇回来禀道：“锦娘已到。”马强吩咐：“快快带上来！”果然是袅袅婷婷女子，身穿朴素衣服，头上也无珠翠，哭哭啼啼来至厅前。马强见他虽然啼哭，那一番娇柔妩媚，真令人见了生怜，不由的笑逐颜开道：“那女子不要啼哭，你若好好依从于我，享不尽荣华，受不尽富贵。你只管向前些，不要害羞。”忽听见锦娘娇滴滴道：“你这强贼，无故的抢掠良家女子，是何道理？奴今到此，惟有一死而已，还讲什么荣华富贵！我就向前些。”谁知锦娘暗暗携来剪子一把，将手一扬，竟奔恶贼而来。马强见势不好，把身子往旁一闪，刷的一声，把剪子扎在椅背上。马强“嗳哟”一声，“好不识抬举的贱人！”吩咐恶奴将他掐在地牢。恶贼的一团高兴，登时扫尽，无可释闷，且与众人饮酒作乐。

且说翟九成因护庇锦娘，被恶奴们拳打脚踢乱打一顿，仍将锦娘抢去，只急得跺脚捶胸，嚎啕不止。哭够多时，检点了检点，独独不见了剪子，暗道：“不消说了，这是外孙女去到那里一死相拚了。”忙到那里探望了一番，并无消息。又恐被人看见，自己倒要吃苦，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见路旁边有柳树，他便席地而坐，一壁歇息，一壁想道：“自我女儿女婿亡故，留下这条孽根。我原打算将他抚养大了，将他聘嫁，了却一生之愿。谁知平地生波，竟有这无法无天之事。再者，锦娘他一去，不是将恶贼一剪扎死，他也必自戕其生。他若死了，不消说了，我这抚养勤劳付于东流。他若将恶贼扎死，难道他等就饶了老汉不成？”越思越想，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忽然把心一横，道：“哎，眼不见，心不烦，莫若死了干净！”站起身来，找了一株柳树，解下丝绦，就要自缢而死。

忽听有人说道：“老丈休要如此，有什么事何不对我说呢？”翟九成回头一看，见一条大汉，碧睛紫髯，连忙上前，哭诉情由，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路可活，难以对去世的女儿女婿。北侠欧阳春听了，道：“他如此恶霸，你为何不告他去？”翟九成道：“我的爷，谈何容易。他有钱有势，而且声名在外，谁人不知，那个不晓。纵有呈子，县里也是不准的。”北侠道：“不是这里告他，是叫你上东京开封府去告他。”翟九成道：“哎呀呀，更不容易了。我这里到开封府，路途遥远，如何有许多的盘费呢？”北侠道：“这倒不难。我这里有白银十两相送，如何？”翟九成道：“萍水相逢，如何敢受许多银两。”北侠道：“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你拿定主意。若到开封，包管此恨必消。”说罢，从皮兜内摸出两个银锞，递与翟九成。翟九成便扑翻身拜倒，北侠搀起。

只见那边过来一人，手提马鞭，道：“你何必舍近而求远呢？新升太守极其清廉，你何不到那里去告呢？”北侠细看此人，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又听这人道：“你如若要告时，我家东人与衙门中相熟，颇颇的可托。你不信，请看那边林下坐的就是他。”北侠先挺身往那边一望，见一儒士坐在那里，旁边有马一匹。不看则可，看了时倒抽了口气，暗暗说道：“不好，他如何这般形景？霸王庄能人极多，倘然识破，那时连性命不保。我又不好劝阻，只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想罢，即对翟九成道：“既是新升太守清廉，你就托他东人便了。”说罢，回身往东去了。你道那儒士与老仆是谁？原来就是倪继祖主仆。北侠因看见倪继祖，方想起老仆倪忠来。认明后，他却躲开。倪忠带了翟九成见了倪继祖，太守细细的问了一番，并给他写了一张呈子。翟九成欢天喜地回家，五更天预备起身赴府告状。

谁知冤家路儿窄，马强因锦娘不从，掐在地牢。饮酒之后，又带了恶奴出来，骑着高头大马，迎头便撞见了翟九成。翟九成一见，胆裂魂飞，回身就跑。马强一叠连声叫“拿恶贼”，抖起威风，追将下去。翟九成上了年纪之人，能跑多远，早被恶奴揪住，连拉带扯，来至马强的马前。马强问道：“我把你这老狗，你叫你外孙女用剪子刺我，我已将他掐在地牢，正要找人寻你。见了我不知请罪，反倒要跑，你也就可恶的很呢！”恶贼原打算拿话威吓威吓翟九成，要他赔罪，好叫他劝他外孙女依从之意。不想翟九成喘吁吁道：“你这恶贼，硬抢良家之女。还要与你请罪，我恨不能立时青天报仇雪恨，方遂我心头之愿！”马强听了，圆瞪怪眼，一声呵叱：“嗳哟，好老狗，你既要青天，必有上告之心，想来必有冤状。”只听说了一声“搜”，恶奴等上前扯开衣襟，便露出一张纸来，连忙呈与马强。恶贼看了一遍，一言不发，暗道：“好利害状子！这是何人与他写的，倒要留神访查访查。”吩咐恶奴二名，将翟九成送至县内，立刻严追欠债。正然吩咐，只见那边过来了一个也是乘马之人，后面跟定老仆。恶贼一见，心内一动，眉一皱，计上心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恶姚成识破旧伙计 美绛贞私放新黄堂

且说马强将翟九成送县，正要搜寻写状之人，只见那边来了个乘马的相公，后面跟定老仆。看他等形景，有些疑惑，便想出个计较来，将丝缰一抖，迎了上来，双手拱道：“尊兄请了。可是上天竺进香的么？”原来乘马的就是倪继祖，顺着恶贼的口气答道：“正是。请问足下何人，如何知道学生进香呢？”恶贼道：“小弟姓马，在前面庄中居住。小弟有个心愿，但凡有进香的，必要请到庄中待茶，也是一片施舍好善之心。”说着话，目视恶奴。众家人会意，不管倪继祖依与不依，便上前牵住嚼环，拉着就走。倪忠见此光景，知道有些不妥，只得在后面紧紧跟随。不多时，来至庄前，过了护庄桥，便是庄门。马强下了马，也不谦让，回头吩咐道：“把他们带进来！”恶奴答应一声，把主仆蜂拥而入。倪继祖暗道：“我正要探访，不想就遇见他。看他这般权势，惟恐不怀好意。且进去看他端的怎样。”

马强此时坐在招贤馆，两旁罗列坐着许多豪杰光棍。马强便道：“遇见翟九成，搜出一张呈子，写的甚实利害。我立刻派人将他送县。正要搜查写状之人，可巧来了个斯文秀才公，我想此状必是他写的，因此把他诓来。”说罢将状子拿出，递与沈仲元。沈仲元看了道：“果然写的好，但不知是这秀才不是。”马强道：“管他是不是，把他吊起拷打就完了。”沈仲元道：“员外不可如此。他既是读书之人，须要以礼相待，用言语套问他。如若不应，再行拷打不迟，所谓‘先礼而后兵’也。”马强道：“贤弟所论甚是。”吩咐请那秀士。此时恶奴等俱在外面候信，听见说请秀士，连忙对倪继祖道：“我们员外请你呢，你见了要小心些。”倪继祖来至厅房，见中间廊下悬一匾额，写着“招贤馆”三字，暗暗道：“他是何等样人，竟敢设立招贤馆，可见是不法之徒。”及至进了厅房，见马强坐在上位，昂不为礼。两旁坐着许多人物，看了去俱非善类。却有两个人站起，执手让道：“请坐。”倪继祖也只得执手回答道：“恕坐。”便在下首坐了。

众人把倪继祖留神细看，见他面庞丰满，气度安详，身上虽不华美，却也齐整。背后立定一个年老仆人。只听东边一人问道：“请问尊姓大名？”继祖答道：“姓李名世清。”西边一人问道：“到此何事？”继祖答道：“奉母命前往天竺进香。”马强听了哈哈笑道：“俺要不提进香，你如何肯说进香呢？我且问你：既要进香，所有香袋钱粮为何不带呢？”继祖道：“已先派人挑往天竺去了，故此单带个老仆，赏玩途中风景。”马强听了，似乎有理。忽听沈仲元在东边问道：“赏玩风景原是读书人所为，至于调词告状，岂是读书人干得的呢？”倪继祖道：“此话从何说起？学生几时与人调词告状来？”又听智化在西边问道：“翟九成足下可认得么？”倪继祖道：“学生并不认得姓翟的。”智化道：“既不认得，且请到书房少坐。”便有恶奴带领主仆出厅房，要上书房。刚刚的下了大厅，只见迎头来一人，头戴沿毡大帽，身穿青布箭袖，腰束皮带，足登薄底靴子，手提着马鞭，满脸灰尘。他将倪继祖略略的瞧了一瞧，却将倪忠狠狠的瞅了又瞅。谁知倪忠见了他，登时面目变色，暗说：“不好，这是冤家来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姓姚名成，原来又不是姚成，却是陶宗。只因与贺豹醉后醒来，不见了杨芳与李氏，以为杨芳拐了李氏去了。过些时，方知杨芳在倪家庄做仆人，改名倪忠，却打听不出李氏的下落。后来他二人又劫掠一伙客商，被人告到甘泉县内，追捕甚急。他二人便收什了收什，连夜逃至杭州。花费那无义之财，犹如粪土，不多几时精精光光。二人又干起旧营生来，劫了些资财，贺豹便娶了个再婚老婆度日。陶宗却认得病太岁张华，托他在马强跟前说了，改名姚成，他便趋炎附势的，不多几日，把个马强哄的心花俱开，便把他当做心腹之人，做了主管。因阅朝中邸报，见有奉旨钦派杭州太守，乃是中榜眼用为编修的倪继祖，又是当朝首相的门生。马强心里就有些不得主意，特派姚成扮作行路之人，前往省城，细细打听明白了回来，好做准备。因此姚成行路模样回来，偏偏的刚进门，迎头就撞见倪忠。

且说姚成到了厅上，参拜了马强，又与众人见了。马强便问打听的事体如何，姚成道：“小人到了省城，细细打听，果是钦派榜眼倪继祖作了太守。自到任后，接了许多状子，皆与员外有些关碍。”马强听了，暗暗着慌，道：“既有许多状子，为何这些日并没有传我到案呢？”姚成道：“只因官府一路风霜，感冒风寒，现今病了，连各官禀见俱各不会。小人原要等个水落石出，谁知再也没有信息，因此小人就回来了。”马强道：“这就是了。我说呢，一天可以打两个来回儿，你如何去了四五天呢？敢则是你要等个水落石出。那如何等得呢？你且歇歇儿去罢。”姚成道：“方才那个斯文主仆是谁？”马强道：“那是我遇见诓了来的。”便把翟九成之事说了一遍，“我原疑惑是他写的呈子，谁知我们大伙盘问了一回，并不是他。”姚成道：“虽不是他，却别放他。”马强道：“你有什么主意？”姚成道：“员外不知，那个仆人我认得。他本名叫做杨芳，只因投在倪家庄作了仆人，改名叫做倪忠。”

沈仲元在旁听了，忙问道：“他投在倪家有多少年了？”姚成道：“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了。”沈仲元道：“不好了，员外你把太守诓了来了。”马强听罢此言，只唬得双睛直瞪，阔口一张，呵呵了半晌，方问道：“贤、贤、贤弟，你如何知、知、知道？”小诸葛道：“姚主管既认明老仆是倪忠，他主人焉有不是倪继祖的？再者，问他姓名，说姓李名世清。这明明自己说‘我办理事情要清’之意，这还有什么难解的？”马强听了如梦方觉，毛骨悚然，道：“可怎么好？贤弟你想个主意方好。”沈仲元道：“此事须要员外拿定主意。既已诓来，便难放出。暂将他等锁在空房之内，俟夜静更深，把他请至厅上，大家以礼恳求。就说明知是府尊太守，故意的请府尊大老爷到庄，为分晰案中情节。他若应了人情，说不得员外破些家私，将他买嘱，要张印信甘结，将他荣荣耀耀送到衙署。外人闻知，只道府尊接交员外，不但无人再敢告状，只怕以后还有些照应呢。他若不应时，说不得只好将他处死，暗暗知会襄阳王举事便了。”智化在旁听了，连声夸道：“好计，好计！”马强听了，只好如此。便吩咐将他主仆锁在空房。

虽然锁了，他却跼蹐不安，坐立不宁。出了大厅，来至卧室，见了郭氏安人，嗐声叹气。原来他的娘子，就是郭槐的侄女。见丈夫愁眉不展，便问：“又有什么事了，这等烦恼？”马强见问，便把以往情由述说一遍。郭氏听了道：“益发闹的好了，竟把钦命的黄堂太守弄在家内来了。我说你结交的全是狐朋狗友，你再不信。我还听见说，你又抢了个女孩儿来，名叫锦娘，险些儿没被人家扎一剪子，你把这女子掐在地窖里了。这如今，又把个知府圈在家里，可怎么样呢？”口里虽如此说，心里却也着急。马强又将沈仲元之计说了，郭氏方不言语了。此时天已初鼓，郭氏知丈夫忧心，未进饮食，便吩咐丫鬟摆饭。夫妻二人，对面坐了饮酒。

谁知这些话竟被伏侍郭氏心腹丫鬟听了去了。此女名唤绛贞，年方一十九岁，乃举人朱焕章之女。他父女原籍扬州府仪征县人氏，只因朱先生妻亡之后，家业凋零，便带了女儿上杭州投亲。偏偏的投亲不遇，就在孤山西泠桥租了几间茅屋，一半与女儿居住，一半立塾课读。只因朱先生有端砚一方，爱如至宝，每逢惠风和畅之际，窗明几净之时，他必亲自捧出，赏玩一番，习以为常。不料半年前有一个馆童，因先生养赡不起，将他辞出，他却投在马强家中，无心中将端砚说出。登时的萧墙祸起，恶贼立刻派人前去，拍门硬买。遇见先生迂阔性情，不但不卖，反倒大骂一场。恶奴等回来，枝儿上添叶儿，激得马强气冲牛斗，立刻将先生交前任太守，说他欠银五百两，并有借券为证。这太守明知朱先生被屈，而且又是举人，不能因帐目加刑。因受了恶贼重贿，只得交付县内管押。马强趁此时便到先生家内，不但搜出端砚，并将朱绛贞抢来，意欲收纳为妾。谁知做事不密，被郭氏安人知觉，将陈醋发出大闹了一阵，把朱绛贞要去作为身边贴己的丫鬟。马强无可如何，不知暗暗赔了多少不是，方才讨得安人欢喜。自那日起，马强见了朱绛贞，漫说交口接谈，就是拿正眼瞧他一瞧却也是不敢的。朱绛贞暗暗感激郭氏，他原是聪明不过的女子，便把郭氏哄的犹如母女一般，所有簪环、首饰、衣服、古玩，并锁钥全是交他掌管。

今日因是马强到了，他便隐在一边，将此事俱各窃听去了。暗自思道：“我爹爹遭屈已及半年，何日是个出头之日？如今我何不悄悄将太守放了，叫他救我爹爹。他焉有不以恩报恩的！”想罢，打了灯笼，一直来到空房门前，可巧竟自无人看守。原来恶奴等以为是斯文秀士与老仆人，有甚本领，全不放在心上，因此无人看守。也是吉人天相，暗中自有默佑。朱绛贞见屈戌倒锁，连忙将灯一照，认了锁门，向腰间掏出许多钥匙，拣了个，恰恰投簧，锁已开落。倪太守正与倪忠毫无主意，忽见开门，以为恶奴前来陷害，不由的惊慌失色。忽见进来个女子，将灯一照，恰恰与倪太守对面，彼此觑视，各自惊讶。朱绛贞又将倪忠一照，悄悄道：“快随我来！”一伸手便拉了倪继祖往外就走，倪忠后面紧紧跟随。不多时过了角门，却是花园。往东走了多时，见个随墙门儿，上面有锁并有横闩。朱绛贞放下灯笼，用钥匙开锁。谁知钥匙投进去，锁尚未开，钥匙再也拔不出来。倪太守在旁着急，叫倪忠寻了一块石头猛然一砸，方才开了。忙忙去闩开门。朱绛贞方说道：“你们就此逃了去罢。奴有一言奉问：你们到底是进香的，还是真正太守呢？如若果是太守，奴有冤枉。”

好一个聪明女子！他不早问，到了此时方问，全是一片灵机。何以见得？若在空房之中问时，他主仆必以为恶贼用软局套问来了，焉肯说出实话呢？再者，朱绛贞他又惟恐不能救出太守。幸喜一路奔至花园，并未遇人，暗暗念佛。及至将门放开，这已救人彻了，他方才问此句，你道是聪明不聪明？是灵机不是？倪太守到了此时，不得不说了。忙忙答道：“小生便是新任的太守倪继祖。姐姐有何冤枉，快些说来！”朱绛贞连忙跪倒，口称：“大老爷在上，贱妾朱绛贞叩头。”倪继祖连忙还礼，道：“姐姐不要多礼，快说冤枉！”朱绛贞道：“我爹爹名唤朱焕章，被恶贼诬赖欠他纹银五百两，在本县看管已然半载。又将奴家抢来，幸而马强惧内，奴家现在随他的妻子郭氏，所以未遭他手。求大老爷到衙后，务必搭救我爹爹要紧。别不多言，你等快些去罢！”倪忠道：“姐姐放心，我主仆俱各记下了。”朱绛贞道：“你们出了此门，直往西北便是大路。”主仆二人才待举步，朱绛贞又唤道：“转来，转来。”

不知有何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且说倪继祖又听朱烈女唤“转来”，连忙说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朱绛贞道：“一时忙乱，忘了一事。奴有一个信物，是自幼佩带不离身的。倘若救出我爹爹之时，就将此物交付我爹爹，如同见女儿一般。就说奴誓以贞洁自守，虽死不辱。千万叫我爹爹不必挂念。”说罢递与倪继祖，又道：“大老爷务要珍重。”倪继祖接来，就着灯笼一看，不由的失声道：“哎哟，这莲花……”刚说至此，只见倪忠忙跑回来，道：“快些走罢！”将手往胳肢窝里一夹，拉着就走。倪继祖回头看来，后门已关，灯光已远。

且说朱绛贞从花园回来，芳心乱跳。猛然想起，暗暗道：“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时，我何不到地牢将锦娘也救了，岂不妙哉！”连忙到了地牢。恶贼因这是个女子，不用人看守。朱小姐也是配了钥匙，开了牢门。便问锦娘有投靠之处没有，锦娘道：“我有一姑母离此不远。”朱绛贞道：“我如今将你放了，你可认得么？”锦娘道：“我外祖时常带我往来，奴是认得的。”朱绛贞道：“既如此，你随我来。”两个人仍然来至花园后门。锦娘感恩不尽，也就逃命去了。朱小姐回来静静一想，暗说：“不好，我这事闹的不小。”又转想：“自己伏侍郭氏，他虽然嫉妒，也是水性杨花。倘若他被恶贼哄转，要讨丈夫欢喜，那时我难保不受污辱。嗳！人生百岁，终须一死。何况我爹爹冤枉，已有太守搭救。心愿已完，莫若自尽了，省得耽惊受怕。但死于何地才好呢？有了，我索性缢死在地牢，他们以为是锦娘悬梁，及至细瞧，却晓得是我，也叫他们知道是我放的锦娘，由锦娘又可以知道那主仆也是我放的。我这一死，也就有了名了。”主意已定，来到地牢之中，将绢巾解下，拴好套儿，一伸脖颈，觉得香魂缥渺，悠悠荡荡，落在一人身上。渐渐苏醒，耳内只听说道：“似你这样毛贼，也敢打闷棍，岂不令人可笑。”这话说的是谁？朱绛贞如何又在他身上？到底是上了吊了不是？是死了没死？说的好不明白，其中必有缘故，待我慢慢叙明。

朱绛贞原是自缢来着。只因马强白昼间在招贤馆将锦娘抢来，众目所睹，早就引动了一人，暗自想道：“看此女美貌非常，惜乎便宜了老马。不然时，我若得此女，一生快乐，岂不胜似神仙。”后来见锦娘要刺马强，马强一怒，将他掐在地牢，却又暗暗欢喜，道：“活该这是我的姻缘。我何不如此如此呢？”你道此人是谁？乃是赛方朔方貂。这个人，且不问他出身行为，只他这个绰号儿，便知是个不通的了。他不知听谁说过，东方朔偷桃是个神贼，他便起了绰号叫赛方朔。他又何尝知道复姓东方名朔呢？如果知道，他必将“东”字添上，叫赛东方朔。不但念着不受听，而且拗口。莫若是赛方朔罢，管他通不通，不过是贼罢了。这方貂因到二更之半，不见马强出来，他便悄悄离了招贤馆，暗暗到了地牢，黑影中正碰在吊死鬼身上，暗说“不好”，也不管是锦娘不是，他却右手揽定，听了听喉间尚然作响，忙用左手顺着身体摸至项下，把巾帕解开，轻轻放在床上。他却在对面将左手拉住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扬，把头一低，自己一翻身，便把女子两胳膊搭在肩头，然后一长身，回手把两腿一拢，往上一颠，把女子背负起来，迈开大步，往后就走。谁知他也是奔花园后门，皆因素来瞧在眼里的。及至来到门前，却是双扇虚掩。暗暗道：“此门如何会开了呢？不要管他，且自走路要紧。”一气走了三四里之遥，刚然背至夹沟，不想遇见个打闷棍的。只道他背着包袱行李，冷不防就是一棍。方貂早已留神，见棍临近，一侧身，把手一扬，夺住闷棍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耸，只见那打闷棍的将手一撒，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爬起来就跑。因此方貂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来打闷棍，岂不令人可笑。”可巧朱绛贞就在此苏醒，听见此话。

谁知那毛贼正然跑时，只见迎面来了一条大汉，拦住问道：“你是做甚么的，快讲！”真是贼起飞智，他就连忙跪倒，道：“爷爷救命吓！后面有个打闷棍的，抢了小人的包袱去了。”原来此人却是北侠。一闻此言，便问道：“贼在那里？”贼说：“贼在后面。”北侠回手抽出七宝钢刀，迎将上来。这里方貂背着朱绛贞往前正然走着，迎面来了个高大汉子，口中吆喝着：“快将包袱留下！”方貂以为是方才那贼的伙计，便在树下将身体一纵，往后一仰，将朱绛贞放下，就举那贼的闷棍打来。北侠将刀只用一磕，棍已削去半截。方貂道：“好家伙！”撒了那半截木棍，回手即抽出朴刀斜刺里砍来。北侠一顺手，只听噌的一声，朴刀分为两段。方貂“嗳呀”一声，不敢恋战，回身逃命去了。北侠也不追赶。谁知这毛贼在旁边看热闹儿，见北侠把那贼战跑了，他早已看见树下黑一堆，他以为是包袱，便道：“多亏爷爷搭救！幸喜他包袱撂在树下。”北侠道：“既如此，随我来，你就拿去。”那贼满心欢喜，刚刚走至跟前，不防包袱活了，连北侠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什么人？”只听道：“奴家是遇难之人，被歹人背至此处，不想遇见此人，他也是个打闷棍的。”北侠听了，一伸手将贼人抓住，道：“好贼，你竟敢哄我不成？”贼人央告道：“小人实实出于无奈，家中现有八旬老母，求爷爷饶命。”北侠道：“这女子从何而来，快说！”贼人道：“小人不知，你老问他。”

北侠揪着贼人，问女子道：“你因何遇难？”朱绛贞将以往情由述了一遍：“原是自己上吊，不知如何被那人背出。如今无路可投，求老爷搭救搭救！”北侠听了，心中为难，如何带着女子黑夜而行呢？猛然省道：“有了，何不如此如此。”回头对贼人道：“你果有老母么？”贼人道：“小人再不敢撒谎。”北侠道：“你家住在那里？”贼人道：“离此不远，不过二里之遥，有一小村，北上坡就是。”北侠道：“我对你说，我放了你，你要依我一件事。”贼人道：“任凭爷爷吩咐。”北侠道：“你将此女背到你家中，我自有道理。”贼人听了，便不言语。北侠道：“你怎么不愿意？”将手一拢劲，贼人道：“嗳呀！我愿意，我愿意。我背，我背！”北侠道：“将他好好背起，不许回首。背的好了，我还要赏你。如若不好生背时，难道你这头颅比方才那人朴刀还结实么？”贼人道：“爷爷放心，我管保背的好好的。”便背起来。北侠紧紧跟随，竟奔贼人家中而来。一时来在高坡之上，向前叩门。暂且不表。

再说太守被倪忠夹着胳膊拉了就走，太守回头看时，门已关闭，灯光已远，只得没命的奔驰。一个懦弱书生，一个年老苍头，又是黑夜之间，瞧的是忙，脚底下迈步却不能大。刚走一二里地，倪太守道：“容我歇息歇息。”倪忠道：“老奴也发了喘了。与其歇息，莫若款款而行。”倪太守道：“老人家说的真是。只是这莲花从何而来？为何到了这女子手内？”倪忠道：“老爷说什么莲花？”倪太守道：“方才那救命姐姐说他父亲有冤枉，恐不凭信，他给了我这一枝白玉莲花，作为信物。彼时就着灯光一看，合我那枝一样颜色，一样光润。我才待要问，就被你夹着胳膊跑了。我心中好生纳闷！”倪忠道：“这也没有什么可闷的，物件相同的颇多。且自收好了，再作理会。只是这位小姐搭救我主仆，此乃莫大之恩。而且老奴在灯下看这小姐，生的十分端庄美貌。老爷嗳，为人总要知恩报恩，莫若因门楣辜负了他这番好意。”倪太守听了此话，叹道：“嗐，你我逃命尚且顾不来，还说什么门楣不门楣，报恩不报恩呢！”谁知他主仆絮絮叨叨，奔奔波波，慌不择路，原是往西北，却忙忙误走了正西。忽听后面人马声嘶，猛回头，见一片火光燎亮。倪忠着急道：“不好了，有人追了来了。老爷且自逃生。待老奴迎上前去，以死相拚便了。”说罢，他也不顾太守，一直往东，竟奔火光而来。刚刚的迎了有半里之遥，见火光往西北去了。原来这火光走的是正路，可见方才他主仆走的岔了。

倪忠喘息了喘息，道：“敢则不是追我们的！”何尝不是追你们的！若是走大路，也追上了。他定了定神，仍然往西来寻太守。又不好明明呼唤，他也会想法子，口呼：“同人，同人，同人在那里？同人在那里？”只见迎面来了一人，答道：“那个唤同人？”却也是个老者声音。倪忠来至切近，道：“我因有个同行之人失散，故此呼唤。”那老者道：“既是同人失散，待我帮你呼唤。”于是也就“同人”、“同人”呼唤多时，并无人影。倪忠道：“请问老丈是往何方去的？”那老者叹道：“嗐，只因我老伴儿有个侄女，被人陷害，是我前去探听，并无消息，因此回来晚了。又听人说，前面夹沟子有打闷棍的，这怎么处呢？”倪忠道：“我与同人也是受了颠险的，偏偏的到此失散。如今我这两腿酸疼，再也不能走了，如何是好？我还没问老丈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王名凤山，动问老兄贵姓？”倪忠道：“我姓李，咱们找个地方歇息歇息方好。”王凤山道：“你看那边有个灯光，咱们且到那里。”

二人来至高坡之上，向前叩门。只听里面有妇人问道：“什么人叩门？”外面答道：“我们是遇见打闷棍的了，望乞方便方便。”里面答道：“等一等。”不多时门已开放，却是一个妇人，将二人让进，仍然把门闭好。来至屋中，却是三间草屋，两明一暗。将二人让至床上坐了，倪忠道：“有热水讨杯吃。”妇人道：“水却没有，到有村醪酒。”王凤山道：“有酒更妙了，求大嫂温的热热的，我们全是受了惊恐的了。”不一时妇人暖了酒来，拿两个茶碗斟上。二人端起就喝，每人三口两气就是一碗。还要喝时，只见王凤山说：“不好了，我为何天旋地转？”倪忠说：“我也有些头迷眼昏。”说话时，二人栽倒床上，口内流涎。妇人笑道：“老娘也是伏侍你们的？这等受用，还叫老娘温的热热的。你们下床去罢，让老娘歇息歇息！”说罢，拉拉拽拽，拉下床来。他便坐在床上，暗想道：“好天杀忘八，看他回来如何见我！”他这样害人的妇人，比那救人的女子，真有天渊之别。

妇人正自暗想，忽听外面叫道：“快开门来，快开门来！”妇人在屋内答道：“你将就着等等儿罢！来了就是这时候，要忙早些儿来呀。不要脸的忘八！”北侠在外听了，问道：“这是你母亲么？”贼人道：“不是，不是。这是小人的女人。”忽又听妇人来至院内，埋怨道：“这是你出去打杠子呢？好吗，把行路的赶到家里来。若不亏老娘用药将他二人迷倒，孩儿吓，明日打不了的官司呢！”北侠外面听了有气，道：“明是他母亲，怎么说是他女人呢？”贼人听了着急，恨道：“快开开门罢，爷爷来了。”北侠已听见药倒二人，就知这妇人也是个不良之辈。开开门时，妇人将灯一照，只见丈夫背了个女子。妇人大怒道：“好吓，你敢则闹这个儿呢，还说爷爷来了。”刚说至此，忽然瞧见北侠身量高大，手内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便不敢言语了。北侠进了门，顺手将门关好，叫妇人前面引路。妇人战战兢兢引至屋内，早见地下躺着二人。北侠叫妇人将朱绛贞放在床上。只见贼夫贼妇俱各跪下，说道：“只求爷爷开一线之路，饶我二人性命。”北侠道：“我且问你，此二人何药迷倒？”妇人道：“有解法，只用凉水灌下，立刻苏醒。”北侠道：“既如此，凉水在那里？”贼人道：“那边坛子里就是。”北侠伸手拿过碗来，舀了一碗，递与贼人道：“快将他二人救醒。”贼人接过去灌了。

北侠见他夫妇俱不是善类，已定了主意，道：“这蒙汗酒只可迷倒他二人，若是我喝了绝不能迷倒。不信，你等就对一碗来试试看如何？”妇人听了先自欢喜，连忙取出酒与药来，加料的合了一碗，温了个热。北侠对贼妇说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既可药人，自己也当尝尝。”贼人听了，慌张道：“别人吃了，用凉水解。我们吃了，谁给凉水呢？”北侠道：“不妨事，有我呢。纵然不用凉水，难道药性走了，便不能苏醒么？”贼人道：“虽则苏醒，是迟的。须等药性发散尽了，总不如凉水醒的快。”

正说间，只见地下二人苏醒过来。一个道：“李兄，何得一碗酒就醉了？”一个道：“王兄，这酒别有些不妥当罢。”说罢，俱各坐起来揉眼。北侠一眼望去，忙问道：“你不是倪忠么？”倪忠道：“我正是倪忠。”一回头看见了贼人，忙问道：“你不是贺豹么？”贼人道：“我正是贺豹。杨伙计，你因何至此？”王凤山便问倪忠道：“李兄，你到底姓什么？如何又姓杨呢？”北侠听了，且不追问，立刻催逼他夫妇将药酒喝了，二人登时迷倒在地。方问倪忠：“太守那里去了？”倪忠就把诓到霸王庄，被陶宗识破，多亏一个被抢的女人名唤朱绛贞，这位小姐搭救我主仆逃生，不想见了火光，只道是有人追来，却又失散的话说了一遍。北侠尚未答言，只听床上的朱绛贞说道：“如此说来，奴是枉用了心机了。”倪忠听此话，往床上一看，道：“嗳呀，小姐如何也到这里？”朱绛贞便把地牢又释放了锦娘，自己自缢的话也说了一遍。王凤山道：“这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孙女么？”倪忠道：“正是。”王凤山道：“这锦娘就是小老儿的侄女儿。小老儿方才说打听遇难之女，正是锦娘，不料已被这位小姐搭救。此恩此德何以答报！”北侠在旁听明此事，便道：“为今之计，太守要紧。事不宜迟，我还要上霸王庄去呢。等候天明，务必雇一乘小轿，将朱小姐就送在王老丈家中。倪主管，你须安置妥协了，即刻赶到本府，那时自有太守的下落。”倪忠与王凤山一一答应。北侠又将贺豹夫妇提至里间屋内。惟恐他们苏醒过来，他二人又要难为倪忠等，那边有现成的绳子，将他二人捆绑了结实。倪忠等更觉放心。北侠临别又谆谆嘱咐了一番，竟奔了霸王庄而来。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难 黑妖狐牢内暗杀奸

且说北侠与倪忠等分别之后，竟奔霸王庄而来。

再表前文。倪太守因见火光，倪忠情愿以死相拚，已然迎将上去，自己只得找路逃生。谁知黑暗之中，见有白亮亮一条蚰蜒小路儿，他便顺路行去。出了小路，却正是大路。见道旁地中有一窝棚，内有灯光，他却慌忙奔至跟前，意欲借宿。谁知看窝棚之人不敢存留，道：“我们是有家主天天要来稽查的。似你夤夜至此，知道是什么人呢？你且歇息歇息，另投别处去罢，省得叫我们跟着担不是。”倪太守无可如何，只得出了窝棚，另寻去处。刚刚才走了几步，只见那边一片火光，有许多人直奔前来。倪太守心中一急，不分高低，却被道埂绊倒，再也扎挣不起来了。此时火光业已临近，原来正是马强。

只因恶贼等到三鼓之时，从内出来到了招贤馆，意欲请太守过来。只见恶奴慌慌张张走来报道：“空房之中门已开了，那主仆二人竟自不知何处去了。”马强闻听，这一惊不小。独有黑妖狐智化与小诸葛沈仲元暗暗欢喜，却又纳闷，竟不知何人所为，竟将他二人就放走了。马强呆了半晌，问道：“似此如之奈何？”其中就有些光棍各逞能为，说道：“大约他主仆二人也逃走不远，莫若大家骑马分头去赶，赶上拿回再作道理。”马强听了，立刻吩咐鞴马。一面打着灯笼火把，从家内搜查一番。却见花园后门已开，方知道由内逃走。连忙带了恶奴光棍等，打着灯笼火把乘马追赶，竟奔西北大路去了。追了多时，不见踪影，只得勒马回来。不想在道旁土坡之上，有人躺卧，连忙用灯笼一照，恶奴道：“有了，有了，在这里呢。”伸手轻轻慢慢提在马强的马前。马贼问道：“你如何竟敢开了花园后门私自逃脱了？”倪太守听了，心中暗想：“若说出朱绛贞来，岂不又害了难女，恩将仇报么？”只得厉声答道：“你问我如何逃脱么？皆因是你家娘子怜我，放了我的。”恶贼听了，不由的暗暗切齿，骂道：“好个无知贱人，险些儿误了大事。”吩咐带到庄上去。众恶奴拥护而行。

不多时到了庄中，即将太守掐在地牢。吩咐众恶奴：“你们好好看着，不可再有失误，不是当耍的。”且不到招贤馆去，气忿忿的一直来到后面。见了郭氏，暴躁如雷的道：“好吓，你这贱人，不管事轻重，竟敢擅放太守，是何道理？”只见郭氏坐在床上，肘打磕膝，手内拿着耳挖剔着牙儿，连理也不理。半晌方问道：“什么太守，你合我嚷？”马强道：“就是那斯文秀士与那老苍头。”郭氏啐道：“瞎扯臊，满嘴里喷屁！方才不是我合你一同吃饭吗？谁又动了一动儿，你见我离了这个窝儿了吗？”马强听了，猛然省道：“是吓，自初鼓吃饭直到三更，他何尝出去了呢？”只得回嗔作喜道：“是我错怪了你了。”回身就走。郭氏道：“你回来！你就这胡吹乱嚷的闹了一阵就走吓，还说点子什么？”马强笑道：“是我暴躁了。等我们商量妥了，回来再给你赔不是。”郭氏道：“你不用合我闹米汤。我且问你，你方才说放了太守，难道他们跑了么？”马强拍拍手道：“何尝不是呢！是我们骑马四下追寻，好容易单单的把太守拿回来了。”郭氏听了冷笑道：“好嘛！哥哥儿，你提防着官司罢。”马强问道：“什么官司？”郭氏道：“你要拿，就该把主仆同拿回来呀，你为什么把苍头放跑了？他这一去，不是上告，就是调兵。那些巡检、守备、千把总听说太守被咱们拿了来，他们不合咱们要人呀？这个乱子才不小呢。”马强听了，急的搓搓手道：“不好，不好！我须和他们商量去。”说罢，竟奔招贤馆去了。郭氏这里叫朱绛贞拿东西，竟不见了朱绛贞，连所有箱柜上钥匙都不见了，方知是朱绛贞把太守放走。他还不知连锦娘都放了。

且说马强到了招贤馆，便将郭氏话对众说了。沈仲元听了并不答言。智化佯为不理，仿佛惊呆了的样子。只听众光棍道：“兵来将挡，事到头来，说不得了。莫若将太守杀之，以灭其口。明日纵有兵来，只说并无此事。只要牙关咬的紧紧的，毫不应承，也是没有法儿的。员外，你老要把这场官司滚出来，那才算一条英雄好汉。即不然，还有我等众人，齐心努力，将你老救出来，咱们一同上襄阳举事，岂不妙哉！”马强听了，登时豪气冲空，威风迭起，立刻唤马勇，付与钢刀一把，前到地牢将太守杀死，把尸骸撂于后园井内。黑妖狐听了，道：“我帮着马勇前去。”马强道：“贤弟若去更好。”

二人离了招贤馆，来至地牢。智化见有人看守，对着众恶奴道：“你们只管歇息去罢。我们奉员外之命，来此看守。再有失闪，有我二人一面承管。”众人听了，乐得歇息，一哄而散。马勇道：“智爷为何叫他们散了？”智化道：“杀太守这是机密事，如何叫众人知得的呢？”马勇道：“倒是你老想的到。”进了地牢，智化在前，马勇在后。智化回身道：“刀来。”马勇将刀递过。智化接刀，一顺手先将马勇杀了。回头对倪太守道：“略等一等，我来救你。”说罢，提了马勇尸首，来至后园，撂入井内。急忙忙转到地牢一看，罢咧，太守不见了。智化这一急非小，猛然省悟道：“是了，这是沈仲元见我随了马勇前来，暗暗猜破，他必救出太守去了。”后又一转想道：“不好。人心难测，焉知他不又献功去了？且去看个端的。”即跃身上房，犹如猿猴一般，轻巧非常。来至招贤馆房上，偷偷儿看了，并无动静，而且沈仲元正与马强说话呢。黑妖狐道：“这太守往那里去了？且去庄外看看。”即抽身离了招贤馆，蹿身越墙来至庄外。留神细看，却见有一个影儿奔入树林中去了。智化一伏身，追入树林之中。只听有人叫道：“智贤弟，劣兄在此。”黑妖狐仔细一看，欢喜道：“原来是欧阳兄么？”北侠道：“正是。”黑妖狐道：“好了，有了帮手了。太守在那里？”北侠道：“那树木之下就是。”智化见了，三人计议，于明日二更拿马强，叫智化作为内应。倪太守道：“多承二位义士搭救。只是学生昨日起直至五更，昼夜辛勤，实实的骨软筋酥，而且不知道路，这可怎么好？”

正说时，只听得嗒嗒马蹄声响。来至林前，蹿下一个人来，悄悄说道：“师父，弟子将太守马盗得来在此。”智化听了是艾虎的声音，说道：“你来的正好！快将马拉过来。”北侠问道：“这小孩子是何人？如何有此本领？”智化道：“是小弟的徒弟，胆量颇好。过来见过欧阳伯父。”艾虎唱了一个喏。北侠道：“你师徒急速回去，省得别人犯疑。我将太守送至衙署便了。”说罢，执手分别。

智化与小爷艾虎回庄，便问艾虎道：“你如何盗了马来？”艾虎道：“我因暗地里跟你老到地牢前，见你老把马勇杀了，就知要救太守。弟子惟恐太守胆怯力软，逃脱不了，故此偷偷的备了马来。原打算在树林等候，不想太守与师父来的这般快。”智化道：“你还不知道呢，太守还是你欧阳伯父救的呢。”艾虎道：“这欧阳伯父，不是师父常提的紫髯伯呀？”智化道：“正是。”艾虎跌足道：“可惜黑暗之中，未能瞧见他老的模样儿。”智化悄悄道：“你别忙，明日晚二更，他还来呢。”艾虎听了，心下明白，也不往下追问。说话间已到庄前。智化道：“自寻门路，不要同行。”艾虎道：“我还打那边进去。”说罢飕的一声，上了高墙，一转眼就不见了。智化暗暗欢喜，也就跃墙来至地牢，从新往招贤馆而来，说马勇送尸骸往后花园井内去了。

且说北侠护送倪太守，在路上已将朱绛贞、倪忠遇见了的话说了一遍。一个马上，一个步下，走了个均平。看看天亮，已离府衙不远，北侠道：“大老爷，前面就是贵衙了，我不便前去。”倪继祖连忙下马，“多承恩公搭救。为何不到敝衙，略申酬谢？”北侠道：“我若随到衙门，恐生别议。大老爷只想着派人，切莫误了大事。”倪太守道：“定于何地相会？”北侠道：“离霸王庄南二里有个瘟神庙，我在那里专等。至迟，掌灯总要会齐。”倪太守谨记在心。北侠转身就不见了。

太守复又扳鞍上马，迤逦行来，已至衙前。门上等连忙接了马匹，引至书房。有书房小童余庆参见。倪太守问：“倪忠来了不曾？”余庆禀道：“尚未回来。”伺候太守净面更衣。吃茶时，余庆请示老爷在那里摆饭。太守道：“饭略等等，候倪忠回来再吃。”余庆道：“老爷先用些点心，喝点汤儿罢。”倪太守点了点头。余庆去不多时，捧了大红漆盒，摆上小菜，极热的点心，美味的羹汤。太守吃毕，在书房歇息，盼望倪忠，见他不回来，心内有些焦躁。好容易到了午刻，倪忠方才回来。已知主人先自到署，心中欢喜。及至见面时，虽则别离不久，然而皆从难中脱逃出来，未免彼此伤心，各诉失散之后的情由。倪忠便道：“送朱绛贞到王凤山家中，谁知锦娘先已到他姑母那里。娘儿两个见了朱绛贞，千恩万谢，就叫朱小姐与锦娘同居一室。王老者有个儿子，极其儒雅。那老儿恐他在家不便，却打发他上县。一来与翟九成送信，二来就叫他在那里照应。老奴见诸事安置停当，方才回来。偏偏雇的骡儿又慢，要早到是再不能的，所以来迟，叫老爷悬心。”太守又将与北侠定于今晚捉拿马强的话也说了，倪忠快乐非常。

此时余庆也不等吩咐，便传了饭来，安放停当。太守就叫倪忠同桌儿吃。饭毕，然后倪忠出来问：“今日该值头目是谁？”上来二人答道：“差役王恺、张雄。”倪忠道：“随我来，老爷有话交派。”倪忠带领二人来至书房，差役跪倒报名。太守吩咐道：“特派你二人带领二十名捕快，暗藏利刃，不准同行，陆续散走，全在霸王庄南二里之遥，有个瘟神庙那里聚齐。只等掌灯时，有个碧睛紫髯的大汉来时，你等须要听他调遣。如有敢违背者，回来我必重责。此系机密之事，不可声张，倘有泄露，惟你二人是问。”王恺、张雄领命出来，挑选精壮捕快二十名，悄悄的预备了。

且说马强虽则一时听了众光棍之言，把太守杀了，却不见马勇回来，暗想道：“他必是杀了太守，心中害怕逃走了，或者失了脚也掉在井里了。”胡思乱想，总觉不安。惟恐官兵前来捉捕要人，这个乱子实在闹的不小，未免短叹长吁，提心吊胆。无奈叫家人备了酒席，在招贤馆大家聚饮。众光棍见马强无精打彩的，知道为着此事。便把那作光棍闯世路的话头各各提起：什么“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咧；又是什么“敢做敢当，才是英雄好汉”咧；又是什么“砍了脑袋去，不过碗大疤子”咧；又是什么“不受苦中苦，焉能为人上人”咧；“但是受了刑，咬牙不招，方算好的，称的起人上人”。说的马强漏了气的干尿泡似的，那么一臌一臌的，却长不起腔儿来。

正说着，只见恶奴前来道：“回员外……”马强打了个冷战，“怎么，官兵来了？”恶奴道：“不是。南庄头儿交粮来了。”马强听了，将眼一瞪道：“收了就是了。这也值的大惊小怪！”复又喝酒。偏偏今儿事情多，正在讲交情，论过节，猛抬头，见一个恶奴在那边站着，嘴儿一拱一拱的，意思要说话。马强道：“你不用说，可是官兵到了不是？”那家人道：“是小人才上东庄取了银子回来。”马强道：“嗐，好烦吓！交到帐房里去就结了，这也犯的上挤眉弄眼的。”这一天，似此光景，不一而足。

不知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割帐绦北侠擒恶霸 对莲瓣太守定良缘

且说马强担了一天惊怕，到了晚间，见毫无动静，心里稍觉宽慰，对众人说道：“今日白等了一天，并没见有个人来，别是那老苍头也死了罢？”众光棍道：“员外说的是，一个老头子有多大气脉，连唬带累，准死无疑。你老可放心罢！”众人只顾奉承恶贼欢喜，也不想想朝廷家平空的丢了一个太守，也就不闻不问，焉有此理？其中独有两个人明白：一个是黑妖狐智化，心内早知就里，却不言语；一个是小诸葛沈仲元，瞧着事情不妥，说肚腹不调，在一边躲了。剩下些浑虫糊涂糨子，浑吃浑喝，不说理，顺着马强的竿儿往上爬，一味的抱粗腿，说的恶贼一天愁闷都抛于九霄云外，端起大杯来哈哈大笑。左一巡，右一盏，不觉醺醺，便起身往后边去了。见了郭氏，未免讪讪的，没说强说，没笑强笑，哄的郭氏脸上下不来，只得也说些安慰的话儿。又提拨着叫他寄信与叔父马朝贤暗里照应。马强更觉欢喜，喝茶谈话。

不多时已交二鼓。马强将大衫脱去，郭氏也把簪环卸了，脱去裙衫。二人刚要进帐安歇，忽见软帘唿的一响，进来一人，光闪闪碧睛暴露，冷森森宝刀生辉。恶贼一见，骨软筋酥，双膝跪倒，口中哀求：“爷爷饶命！”北侠道：“不许高声！”恶贼便不敢言语。北侠将帐子上丝绦割下来，将他夫妇捆了，用衣襟塞口。回身出了卧室，来至花园，将双手啪啪啪一阵乱拍，见王恺、张雄带了捕快俱各出来。他等众人皆是在瘟神庙会齐，见了北侠。北侠引着王恺、张雄认了花园后门，叫他们一更之后俱在花园藏躲，听拍掌为号。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跟了北侠来至卧室。北侠吩咐道：“你等好生看守凶犯，待我退了众贼，咱们方好走路。”说话间，只听前面一片人声鼎沸。原来有个丫鬟从窗下经过，见屋内毫无声响，撕破窗纸一看，见马强、郭氏俱各捆绑在地，只唬的胆裂魂飞，忙忙的告诉了众丫鬟，方叫主管姚成到招贤馆请众寇。神手大圣邓车、病太岁张华听了，带领众光棍，各持兵刃，打着亮子，跟随姚成往后面而来。

此时北侠在仪门那里，持定宝刀专等退贼。众人见了，谁也不敢向前。这个说：“好大身量。”那个说：“瞧那刀有多亮，必是锋霜儿快。”这个叫：“贤弟，我一个儿不是他的对手，你帮帮哥哥一把儿。”那个唤：“仁兄，你在前面虚招架，我绕到后面给他个冷不防。”邓车道：“你等不要如此，待我来。”伸手向弹囊中掏出弹子，扣上弦，拽开铁靶弓。北侠早已看见，把刀扁着。只见发一弹来，北侠用刀往回里一磕，只听当啷一声，那边众贼之中，有个先“啊呀”了一声，道：“打了我了。”邓车连发，北侠连磕。此次非邓家堡可比，那是黑暗之中，这是灯光之下，北侠看的尤其真切。左一刀，右一刀，磕的弹子就犹如打嘎的一般，也有打在众贼身上的，也有磕丢了的。病太岁张华以为北侠一人，可以欺侮，他从旁边溜步过去，飕的就是一刀。北侠早已提防，见刀临近，用刀往对面一削，噌的一声，张华的刀飞起去半截。可巧落在一个贼人头上，外号儿叫做铁头浑子徐勇，这一下也把小子戳了一个窟窿。众贼见了，乱嚷道：“了不得了，祭起飞刀来了。这可不是顽的呀！我可了不了，不是他的个儿，趁早儿躲开罢，别叫他做了活。”七言八语只顾乱嚷，谁肯上前。哄的一声，俱各跑回招贤馆，将门窗户壁关了个结实，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要咳嗽俱用袖子捂着嘴，嗓子里憋着。不敢点灯，全在黑影儿里坐着。

此时黑妖狐智化已叫艾虎将行李收拾妥当了，师徒两个暗地里瞭高，瞧到热闹之处，不由暗暗叫好。艾虎见北侠用宝刀磕那弹子，迅速之极，只乐得他抓耳挠腮，暗暗夸道：“好本事，好目力！”后来见宝刀削了张华的利刃，又乐的他手舞脚蹈，险些儿没从房上掉下来，多亏智化将他揪住了。见众人一哄而散，他师徒方从房上跃下，与北侠见了。问马强如何，北侠道：“已将他夫妻拿获。”智爷道：“郭氏无甚大罪，可以免其到府，单拿恶贼去就是了。”北侠道：“吾弟所论甚是。”即吩咐王恺、张雄等单将马强押解到府。智化又找着姚成，叫他备快马一匹与员外乘坐。姚成不敢违拗，急忙备来。艾虎背上行李，跟定智化、欧阳春一同出庄，仿佛护送员外一般。

此时天已五鼓，离府尚有二十五六里之遥。北侠见艾虎甚是伶俐，且少年一团英气，一路上与他说话，他又乖滑的很，把个北侠爱了个使不得。而且艾虎说他无父无母，孤苦之极，幸亏拜了师父，蒙他老人家疼爱，方习学了些武艺，这也是小孩子的造化。北侠听了此话，更觉可怜。他回头便对智爷道：“令徒很好，劣兄甚是爱惜。我意欲将他认为义子螟蛉，贤弟以为何如？”智化尚未答言，只见艾虎扑翻身拜倒，道：“艾虎原有此意，如今伯父既有这此心，更是孩儿的造化了。爹爹就请上，受孩儿一拜。”说罢，连连叩首在地。北侠道：“就是认为父子，也不是这等草率的。”艾虎道：“什么草率不草率，只要心真意真，比那虚文套礼强多了。”说的北侠、智爷二人都乐了。艾虎爬起来，快乐非常。智化道：“只顾你磕头认父，如今被他们落远了，快些赶上要紧。”艾虎道：“这值什么呢？”只见他一伏身，，登时不见了。北侠、智化又是欢喜，又是赞美，二人也往就前趱步。

看看天色将晓，马强背剪在马上，塞着口，又不能言语，心中暗暗打算：“所做之事，俱是犯款的情由，说不得只好舍去性命，咬定牙根，全给他不应，那时也不能把我怎样。”急的眼似銮铃，左观右看。就见智化跟随在后，还有艾虎随来，肩头背定包裹。马强心内叹道：“招贤馆许多宾朋，如今事到临头，一个个畏首畏尾，全不想念交情。只有智贤弟一人相送，可见知己朋友是难得的。可怜艾虎小孩子天真烂漫，他也跟了来，还背着包袱，想是我应换的衣服。若能够回去，倒要多疼他一番。”他那里知道他师徒另存一番心呢。

北侠见离府衙不远，便与智爷、艾虎煞住脚步。北侠道：“贤弟，你师徒意欲何往？”智爷道：“我等要上松江府茉花村去。”北侠道：“见了丁氏昆仲，务必代劣兄致意。”智爷道：“欧阳兄何不一同前往呢？”北侠道：“刚从那里来的不久，原为到杭州游玩一番，谁知遇见此事。今既将恶人拿获，尚有招贤馆的馀党，恐其滋事，劣兄只得在此耽延几时，俟结案无事，我还要在此处游览一回，也不负我跋涉之劳。后会有期，请了！”智化也执手告别。艾虎从新又与北侠行礼叩别，恋恋不舍，几乎落下泪来。北侠从此就在杭州。

再言招贤馆的众寇，听了些时，毫无动静，方敢掌灯。彼此查看，独不见了智化。又呼馆童艾虎，也不见了。大家暗暗商量，就有出主意：“莫若上襄阳王赵爵那里去。”又有说：“上襄阳去，缺少盘费如何是好？”又有说：“向郭氏嫂嫂借贷去。”又有说：“他丈夫被人拿去，还肯借给咱们盘川，叫奔别处去么？”又有说阴功话的：“依我，咱们如此如此，抢上前去。”众人听了俱各欢喜，一个个登时抖起威风，出了招贤馆，到了仪门，呐一声喊道：“我等乃北侠带领在官人役，因马强陷害平民，刻薄成家，理无久享，先抢了他的家私泄众恨。”说到“抢”字，一拥齐入。

此时郭氏多亏了丫鬟们松了绑缚，哭够多时，刚入帐内安歇。忽听此言，那里还敢出声，只用被蒙头，乱抖在一处。过一会儿，不听见声响，方探出头来一看，好苦！箱柜抛翻在地。自己慢慢起来，因床下有两个丫鬟藏躲，将他二人唤出，战战兢兢方将仆妇婆子寻来。到了天明，仔细查看，所丢的全是金银、簪环、首饰、衣服，别样一概没动。立刻唤进姚成。那知姚成从半夜里逃在外边巡风，见没什么动静，等到天明方敢出头，仍然溜进来。恰巧唤他，他便见了郭氏，商议写了失单，并声明贼寇自称北侠带领官役，明火执杖。姚成急急报呈县内。郭氏暗想丈夫事体吉少凶多，须早早禀知叔父马朝贤，商议个主意。便细细写了书信一封，连被抢一节并失单俱各封妥，就派姚成连夜赴京去了。

且说王恺、张雄将马强解到，倪太守立刻升堂，先追问翟九成、朱焕章两案。恶贼皆言他二人欠债不还，自己情愿以女为质，并无抢掠之事。又问他：“为何将本府诓到家中，掐在地牢内？”马强道：“大老爷乃四品黄堂，如何能到小人庄内？既是大老爷被小民诓去，又说掐在地牢，如何今日大老爷仍在公堂问事呢？似此以大压小的问法，小人实实吃罪不起。”倪太守大怒，吩咐打这恶贼。一边掌了二十嘴巴，鲜血直流。问他不招，又吩咐拉下去，打了四十大板。他是横了心，再也不招。又调翟九成、朱焕章到案，与马强当面对质。这恶贼一口咬定，是他等自愿以女为质，并无抢掠的情节。

正在审问之间，忽见县里详文呈报马强家中被劫，乃北侠带领差役明火执杖，抢去各物，现有原递失单呈阅。太守看了，心中纳闷：“我看义士欧阳春绝不至于如此，其中或有别项情弊。”吩咐暂将马强收监，翟九成回家听传，原案朱焕章留在衙中，叫倪忠传唤王恺、张雄问话。不多时，二人来至书房。太守问道：“你等如何拿的马强？”他二人便从头至尾述说一遍。太守又问道：“他那屋内东西物件你等可曾混动？”王恺、张雄道：“小人们当差多年，是知规矩的。他那里一草一木，小人们是断不敢动的。”太守道：“你等固然不动，惟恐跟去之人有些不妥。”王、张二人道：“大老爷只管放心，就是跟随小人们当差之人，俱是小人们训练出来的。但凡有点毛手毛脚的，小人绝不用他。”太守点头道：“只因马强家内失盗，如今县内呈报前来。你二人暗暗访查访查，回来禀我知道。”王、张领命去了。

太守又叫倪忠请朱先生。不多时，朱焕章来到书房。太守以宾客相待，先谢了朱绛贞救命之恩，然后把那枝玉莲花拿出。朱焕章见了，不由的泪流满面。太守将朱绛贞誓以贞洁自守的话说了，朱焕章更觉伤心。太守又将朱绛贞脱离了仇家，现在王凤山家中居住的话说了一回，朱焕章反悲为喜。太守便慢慢问那玉莲花的来由，朱焕章道：“此事已有二十馀年。当初在仪征居住之时，舍间后门便临着扬子江的江岔。一日，见漂来一男子死尸，约有三旬年纪，是我心中不忍，惟恐暴露，因此备了棺木，打捞上来。临殡葬时，学生给他整理衣服，见他胸前有玉莲花一枝。心中一想，何不将此物留下，以为将来认尸之证。因此解下，交付贱荆收藏。后来小女见了，爱惜不已，随身佩带，如同至宝。太守何故问此？”倪太守听了，已然落下泪来。朱焕章不解其意。只见倪忠上前道：“老爷何不将那枝对对，看是如何？”太守一边哭，一边将里衣解开，把那枝玉莲花拿出。两枝合来，恰恰成为一朵，而且精润光华一丝也是不差。太守再也忍耐不住，手捧莲花，放声痛哭。朱焕章到底不解是何缘故。倪忠将玉莲花的原委，略说大概。朱先生方才明白，连忙劝慰太守道：“此乃珠还璧返，大喜之兆。且无心中又得了先大人的归结下落，虽则可悲，其实可喜。”太守闻言，才止悲痛，复又深深谢了，就留下朱先生在衙内居住。

倪忠暗暗一力撺掇说：“朱小姐有救命之恩，而且又有玉莲花为媒，真是千里婚姻一线牵定。”太守亦甚愿意，因此倪忠就托王凤山为冰人，向朱先生说了。朱公乐从，慨然许允。王凤山又托了倪忠，向翟九成说锦娘与儿子联姻，亲上作亲。翟九成亦欣然应允。霎时间都成了亲眷，更觉亲热。太守又打点行装，派倪忠接取家眷，把玉莲花一对交老仆好好收藏，到白衣庵见了娘亲，就言二事俱已齐备，专等母亲到任所，即便迁葬父亲灵柩，拿获仇家报仇雪恨。俟诸事已毕，再与绛贞完姻。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师 白护卫乔装逢侠客

且说倪忠接取家眷去后，又生出无限风波，险些儿叫太守含冤。你道如何？只因由京发下一套文书，言有马强家人姚成进京上告太守倪继祖私行出游，诈害良民，结连大盗，明火执杖。今奉旨马强提解来京，交大理寺严讯。太守倪继祖，暂行解任，一同来京归案备质。倪太守遵奉来文，将印信事件交代委署官员，即派差役押解马强赴京。倪太守将众人递的状子案卷俱各带好，止于派长班二人跟随来京。

一日来至京中，也不到开封府，因包公有师生之谊，理应回避，就在大理寺报到。文老大人见此案人证到齐，便带马强过了一堂。马强已得马朝贤之信，上堂时一味口刁，说太守不理民词，残害百姓，又结连大盗，夤夜打抢，现有失单报县，尚未弋获等词。文大人将马强带在一边。又问倪太守此案的端倪原委。倪太守一一将前事说明，如何接状，如何私访被拿两次，多亏难女朱绛贞、义士欧阳春搭救，又如何捉拿马强恶贼，他家有招贤馆窝藏众寇，至五更将马强拿获立刻解到，如何升堂审讯，恶贼狡展不应：“如今他暗暗使家人赴京呈控，望乞大人明鉴详查，卑府不胜感幸。”文彦博听了，说：“请太守且自歇息。”倪太守退下堂来。老大人又将众人递的冤呈看了一番，立刻又叫带马强。逐件问去，皆有强辞狡展。文大人暗暗道：“这厮明仗着总管马朝贤与他作主，才横了心不肯招承。惟有北侠打劫一事，真假难辨。须叫此人到案作个硬证，这厮方能服输。”吩咐将马强带去收禁。又叫人请太守，细细问道：“这北侠又是何人？”太守道：“北侠欧阳春，因他行侠尚义，人皆称他为北侠。就如展护卫有南侠之称一样。”文彦博道：“如此说来，这北侠绝非打劫大盗可比。此案若结，须此人到案方妥，他现在那里？”倪继祖道：“大约还在杭州。”文彦博道：“既如此，我明日先将大概情形复奏，看圣意如何。”就叫人将太守带至岳神庙，好好看待。

次日，文大人递摺之后，圣旨即下：钦派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访拿欧阳春，解京归案审讯。锦毛鼠参见包公，包公吩咐了许多言语，白玉堂一一领命。辞别出来，到了公所，大家与玉堂饯行。饮酒之间，四爷蒋平道：“五弟，此一去见了北侠，意欲如何？”白玉堂道：“小弟奉旨拿人，见了北侠，自然是秉公办理，焉敢徇情？”蒋平道：“遵奉钦命，理之当然。但北侠乃尚义之人，五弟若见了他，公然以钦命自居，惟恐欧阳春不受欺侮，反倒费了周折。”白玉堂听了，有些不耐烦，没奈何问道：“依四哥怎么样呢？”蒋爷道：“依劣兄的主意，五弟到了杭州，见署事的太守，将奉旨拿人的情节与他说了，却叫他出张告示，将此事前后叙明。后面就提五弟虽则是奉旨，然因道义相通，不肯拿解，特来访请。北侠若果在杭州，见了告示，他必自己投到。五弟见了他，以情理相感，也必安安稳稳随你来京，绝不费事。若非如此，惟恐北侠不肯来京，到费了事了。”五爷听了，暗笑蒋爷软弱，嘴里却说道：“承四哥指教，小弟遵命。”饮酒已毕，叫伴当白福备了马匹，拴好行李，告别众人。卢方又谆谆嘱咐：“路上小心。到了杭州，就按你四哥主意办理。”五爷只得答应。展爷与王、马、张、赵等俱各送出府门。白五爷执手道：“请！”慢慢步履而行。出了城门，主仆二人方扳鞍上马，竟奔杭州而来。在路行程，无非“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八个大字，沿途无事可记。

这一日来至杭州，租了寓所，也不投文，也不见官，止于报到。一来奉旨，二来相谕要访拿钦犯，不准声张。每日叫伴当出去暗暗访查，一连三四日不见消耗。只得自己乔装改扮了一位斯文秀才模样，头戴方巾，身穿花氅，足下登一双厚底大红朱履，手中轻摇泥金摺扇，摇摇摆摆，出了店门。

时值残春，刚交初夏，但见农人耕于绿野，游客步于红桥。又见往来之人不断，仔细打听，原来离此二三里之遥，新开一座茶社名曰玉兰坊，此坊乃是官宦的花园，亭榭桥梁，花草树木，颇可玩赏。白五爷听了，暗随众人前往。到了那里，果然景致可观。有个亭子上面设着座位，四面点缀些巉岩怪石，又有新篁围绕。白玉堂到此，心旷神怡，便在亭子上泡了一壶茶，慢慢消饮，意欲喝点茶再沽酒。忽听竹丛中淅沥有声，出了亭子一看，霎时天阴，淋淋下起雨来。因有绿树撑空，阴晴难辨。白五爷以为在上面亭子内对此景致，颇可赏雨。谁知越下越大，游人俱已散尽。天色已晚，自己一想，离店尚有二三里，又无雨具，倘然再大起来，地下泥泞，未免难行，莫若冒雨回去为是。急急会钞下亭，过了板桥，用大袖将头巾一遮，顺着树阴之下，冒雨急行。猛见红墙一段，却是整齐的庙宇，忙到山门下避雨。见匾额上题着“慧海妙莲庵”，低头一看，朱履已然踏的泥污，只得脱下。才要收拾收拾，只见有个小童，手内托着笔砚，口呼“相公，相公”，往东去了。忽然见庙的角门开放，有一年少的尼姑悄悄答道：“你家相公在这里。”白五爷一见，心中纳闷。谁知小童往东，只顾呼唤相公，并没听见。这幼尼见他去了，就关上角门进去。

五爷见此光景，暗暗忖道：“他家相公在他庙内，又何必悄悄唤那小童呢？其中必有暗昧，待我看看。”站起身，将朱履后跟一倒，趿拉脚儿穿上，来到东角门，敲户道：“里面有人么？我乃行路之人，因遇雨，天晚道路难行，欲借宝庵避避雨，务乞方便。”只听里面答道：“我们这庙乃尼庵，天晚不便容留男客，请往别处去罢。”说完也不言语，连门也不开放。白玉堂听了，暗道：“好呀，他庙内现有相公，难道不是男客么？既可容得他，如何不容我呢？这其中必有缘故了，我倒要进去看看。”转身来到山门，索性把一双朱履脱下，光着袜底，用手一搂衣襟，飞身上墙，轻轻跳将下去。在黑影中细细留神。见有个道姑，一手托定方盘，里面热腾腾的菜蔬，一手提定酒壶，进了角门。有一段粉油的板墙，也是随墙的板门，轻轻进去。白玉堂也就暗暗随来，挨身而入。见屋内灯光闪闪，影射幽窗，五爷却悄悄立于窗外。

只听屋内道：“天已不早了，相公多少用些酒饭，少时也好安歇。”又听男子道：“甚的酒饭，甚的安歇！你们到底是何居心？将吾拉进庙来，又不放我出去，成个什么规矩，像个什么体统！还不与我站远些。”又听女音说道：“相公不要固执，这也是天缘凑合，难得今日‘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上天尚有云行雨施，难道相公倒忘了云情雨意么？”男子道：“你既知‘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为何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呢？吾对你说，‘读书人持躬如圭璧’，又道‘心正而后身修’。似这无行之事，吾是‘大旱之云霓’，想降时雨是不能的。”白五爷窗外听了暗笑：“此公也是书痴，遇见这等人，还合他讲什么书，论什么文呢？”又听一个女尼道：“云霓也罢，时雨也罢，且请吃这杯酒。”男子道：“唔呀，你要怎么样？”只听当啷一声，酒杯落地砸了。尼姑嗔道：“我好意敬你酒，你为何不识抬举？你休要咬文咂字的，实告诉你说，想走不能，不信给你个对证看。现在我们后面，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那不是榜样么？”男子听了，着急道：“如此说来，你们这里是要害人的，吾要嚷了呢！”尼姑道：“你要嚷，只要有人听的见。”男子便喊道：“了弗得了，他们这里要害人呢。救人吓，救人！”

白玉堂趁着喊叫，连忙闯入，一掀软帘道：“兄台为何如此喉急？想是他们奇货自居，物抬高价了？”把两个女尼吓了一跳。那人道：“兄台请坐，他们这里不正经，了弗得的。”白五爷道：“这有何妨，人生及时行乐，亦是快事。他二人如此多情，兄台何如此之拘泥？请问尊姓？”那人道：“小弟姓汤，名梦兰，乃扬州青叶村人氏。只因探亲来到这里，就在前村居住。可巧今日无事，要到玉兰坊闲步闲步，恐有题咏，一时忘记了笔砚，因此叫小童回庄去取。不想落下雨来，正在踌躇，承他一番好意，让吾庙中避雨。吾还不肯，他们便再三拉吾到这里，不放吾动身，什的云咧雨咧，说了许多的混话。”白玉堂道：“这就是吾兄之过了。”汤生道：“如何是吾之过？”白玉堂道：“你我读书人，接物待人理宜从权达变，不过随遇而安，行云流水。过犹不及，其病一也。兄台岂不失于中道乎？”汤生摇头道：“否，否。吾宁失于中道，似这样随遇而安，吾是断断乎不能为也。请问足下安乎？”白玉堂道：“安。”汤生嗔怒道：“汝安则为之，吾虽死不能相从。”白玉堂暗暗赞道：“我再三以言试探，看他颇颇正气，须当搭救此人。”

谁知尼姑见玉堂比汤生强多了，又见责备汤生，以为玉堂是个惯家，登时就把柔情都移在玉堂身上。他也不想想，玉堂从何处进来的，可见邪念迷心，竟忘其所以。白玉堂再看那两个尼姑，一个有三旬，一个不过二旬上下，皆有几分姿色。只见那三旬的连忙执壶，满斟了一杯，笑容可掬，捧至白五爷跟前道：“多情的相公，请吃这杯合欢酒。”玉堂并不推辞，接过来一饮而尽，却哈哈大笑。那二旬的见了，也斟一杯，近前道：“相公喝了我师兄的，也得喝我的。”白玉堂也便在他手中喝了。汤生一旁看了道：“岂有此理呀，岂有此理！”二尼一边一个伺候玉堂。玉堂问他二人却叫何名，三旬的说：“我叫明心。”二旬的说：“我叫慧性。”玉堂道：“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二人迷迷昏昏，何时是了？”说着话，将二尼每人握住一手，却问汤生道：“汤兄，我批的是与不是？”汤生见白五爷合二尼拉手，已气的低了头，正在烦恼，如今听玉堂一问，便道：“谁呀？呀，你还问吾，吾看你也是心迷智昏了。这还了得？放肆，岂有此理呀！”此话未说完，只见两个尼姑口吐悲声，道：“啊呀呀，疼死我也！放手，放手，禁不起了。”只听白玉堂一声断喝，道：“我把你这两个淫尼，无端引诱人家子弟，残害好人，该当何罪？你等害了几条性命，还有几个淫尼，快快讲来！”二尼跪倒，央告道：“庵中就是我师兄弟两个，还有两个道婆，一个小徒。小尼等实实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后面的周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症。若都似汤相公这等正直，又焉敢相犯？望乞老爷饶恕。”

汤生先前以为玉堂是那风流尴尬之人，毫不介意，如今见他如此，方知也是个正人君子，连忙敛容起敬。又见二尼哀声不止，疼的两泪交流。汤生一见，心中不忍，却又替他讨饶。白玉堂道：“似这等的贼尼，理应治死。”汤生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请放手罢了。”玉堂暗道：“此公《孟子》真熟，开口不离书。”便道：“明日务要问明周生家住那里，现有何人，急急给他家中送信，叫他速速回去，我便饶你。”二尼道：“情愿，情愿，再也不敢阻留了。老爷快些放手，小尼的骨节都碎了。”五爷道：“便宜了你等。后日俺再来打听，如不送回，俺必将你等送官究办。”说罢一松手，两个尼姑扎煞两只手，犹如卸了拶子的一般，踉踉跄跄跑到后面藏躲去了。汤生又重新给玉堂作揖，二人复又坐下攀话。

忽见软帘一动，进来一条大汉，后面跟着一个小童，小童手内提着一双朱履。大汉对小童道：“那个是你家相公？”小童对着汤生道：“相公为何来至此处，叫我好找。若非遇见这位老爷，我如何进得来呢？”大汉道：“既认着了，你主仆快些回去罢。”小童道：“相公穿上鞋走罢。”汤生一抬腿道：“吾这里穿着鞋呢。”小童道：“这双鞋是那里来的呢，怎么合相公脚上穿着的那双一样呢？”白玉堂道：“不用犹疑，那双鞋是我的，不信你看。”说毕将脚一抬，果然光着袜底儿呢。小童只得将鞋放下。汤生告别，主仆去了。

未知大汉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艺高服五鼠 白玉堂气短拜双雄

且说白玉堂见汤生主仆已然出庙去了，对那大汉执手道：“尊兄请了。”大汉道：“请了，请问尊兄贵姓？”白玉堂道：“不敢，小弟姓白名玉堂。”大汉道：“阿呀，莫非大闹东京锦毛鼠的白五弟么？”玉堂道：“小弟草号锦毛鼠，不知兄台尊姓？”大汉道：“劣兄复姓欧阳名春。”白玉堂登时双睛一瞪，看了多时方问道：“如此说来，人称北侠号为紫髯伯的就是足下了！请问到此何事？”北侠道：“只因路过此庙，见那小童啼哭，问明方知他相公不见了，因此我悄悄进来一看。原来五弟在这里窃听，我也听了多时。后来五弟进了屋子，劣兄就在五弟站的那里。又听五弟发落两个贼尼，劣兄方回身开了庙门，将小童领进，使他主仆相认。”玉堂听了暗道：“他也听了多时，我如何不知道呢？再者我原为访他而来，如今既见了他，焉肯放过！须要离了此庙，再行拿他不迟。”想罢答言：“原来如此。此处也不便说话，何不到我下处一叙。”北侠道：“很好，正要领教。”

二人出了板墙院，来至角门。白玉堂暗使促狭，假作逊让，托着北侠的肘后，口内道：“请了。”用力往上一托，以为将北侠搡出。谁知犹如蜻蜓撼石柱一般，再也不动分毫。北侠却未介意，转一回手，也托着玉堂肘后道：“五弟请。”白玉堂不因不由就随着手儿出来了。暗暗道：“果然力量不小。”二人离了慧海妙莲庵，此时雨过天晴，月明如洗，星光朗朗，时有初鼓之半。北侠问道：“五弟到杭州何事？”玉堂道：“特为足下而来。”北侠便住步问道：“为劣兄何事？”白玉堂就将倪太守与马强在大理寺审讯，供出北侠，“是我奉旨前来访拿足下。”北侠听玉堂之言这样口气，心中好生不乐，道：“如此说来，白五老爷是钦命了？欧阳春妄自高攀，多多有罪。请问钦命老爷，欧阳春当如何进京，望乞明白指示。”北侠这一问，原是试探白爷懂交情不懂交情。白玉堂若从此拉回来说些交情话，两下里合而为一，商量商量，也就完了事了。不想白玉堂心高气傲，又是奉旨，又是相谕，多大的威风，多大的胆量！本来又仗着自己的武艺，他便目中无人，答道：“此乃奉旨之事，既然今日邂逅相逢，只好屈尊足下，随着白某赴京便了，何用多言。”欧阳春微微冷笑道：“紫髯伯乃堂堂男子，就是这等随你去，未免贻笑于人。尊驾还要三思。”北侠这个话虽是有气，还是耐着性儿提拨白玉堂的意思。谁知五爷不辨轻重，反倒气往上撞，说道：“大约合你好说，你绝不肯随俺前去，必须较量个上下。那时被擒获，休怪俺不留情分了。”北侠听毕，也就按捺不住，连连说道：“好，好，好，正要领教领教。”

白玉堂急将花氅脱却，摘了儒巾，脱下朱履，仍然光着袜底儿，抢到上首，拉开架式。北侠从容不迫，也不赶步，也不退步，却将四肢略为腾挪，止于招架而已。白五爷抖擞精神，左一拳，右一脚，一步紧如一步。北侠暗道：“我尽力让他，他尽力的逼勒，说不得叫他知道知道。”只见玉堂拉了个回马式，北侠故意的跟了一步。白爷见北侠来的切近，回身劈面就是一掌。北侠将身一侧，只用二指，看准胁下轻轻的一点。白玉堂倒抽了一口气，登时经络闭塞，呼吸不通，手儿扬着落不下来，腿儿迈着抽不回去，腰儿哈着挺不起身躯，嘴儿张着说不出话语，犹如木雕泥塑一般，眼前金星乱滚，耳内蝉鸣，不由的心中一阵恶心迷乱，实实难受得很。那二尼禁不住白玉堂两手，白玉堂禁不住欧阳春两指。这比的虽是贬玉堂，然而玉堂与北侠的本领究有上下之分。北侠惟恐工夫大了必要受伤，就在后心陡然击了一掌。白玉堂经此一震，方转过这口气来。北侠道：“恕劣兄莽撞，五弟休要见怪。”白玉堂一语不发，光着袜底，呱咭呱咭竟自扬长而去。

白玉堂来至寓所，他却不走前门，悄悄越墙而入。来至屋中，白福儿见此光景，不知为着何事，连忙递过一杯茶来。五爷道：“你去给我烹一碗新茶来。”他将白福支开，把软帘放下，进了里间，暗暗道：“罢了，罢了。俺白玉堂有何面目回转东京？悔不听我四哥之言。”说罢从腰间解下丝绦，登着椅子，就在横楣之上拴了个套儿。刚要脖项一伸，见结的扣儿已开，丝绦落下。复又结好，依然又开，如是者三次。暗道：“哼，这是何故？莫非我白玉堂不当死于此地？”话尚未完，只觉后面一人手拍肩头道：“五弟，你太拙了。”只这一句，倒把白爷唬了一跳。忙回身一看，见是北侠，手中托定花氅，却是平平正正。上面放着一双朱履，惟恐泥污沾了衣服，又是底儿朝上。玉堂见了，羞的面红过耳。又自忖道：“他何时进来，我竟不知不觉，可见此人艺业比我高了。”也不言语，便存身坐在椅凳之上。

原来北侠算计玉堂少年气傲，回来必行短见，他就在后跟下来了。及至玉堂进了屋子，他却在窗外悄立。后听玉堂将白福支出去烹茶，北侠就进了屋内。见玉堂要行拙志，正在他仰面拴套之时，北侠就从椅旁挨入，却在玉堂身后隐住。就是丝绦连开三次，也是北侠解的。连白玉堂久惯飞檐走壁之人，竟未知觉，于此可见北侠的本领。

当下北侠放下衣服道：“五弟，你要怎么样？难道为此事就要寻死？岂不是要劣兄的命么！只好你要上吊，咱们俩就搭连吊罢。”白玉堂道：“我死我的，与你何干？此话我不明白。”北侠道：“老弟，你可真糊涂了。你想想，你若死了，欧阳春如何对的起你四位兄长？又如何去见南侠与开封府的众朋友？也只好随着你死了罢。岂不是你要了劣兄的命了么？”玉堂听了，低头不语。北侠急将丝绦拉下，就在玉堂旁边坐下，低低说道：“五弟，你我今日之事，不过游戏而已，有谁见来？何至于轻生。就是叫劣兄随你去，也该商量商量。你只顾你脸上有了光彩，也不想想把劣兄置于何地？五弟岂不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道‘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者，吾亦欲无加诸人’。五弟不愿意的，别人他就愿意么？”玉堂道：“依兄台怎么样呢？”北侠道：“劣兄倒有两全其美的主意。五弟明日何不到茉花村叫丁氏昆仲出头，算是给咱二人说合的。五弟也不落无能之名，劣兄也免了被获之丑，彼此有益。五弟以为如何？”白玉堂本是聪明特达之人，听了此言，登时豁然，连忙深深一揖道：“多承吾兄指教，实是小弟年幼无知，望乞吾兄海涵。”北侠道：“话已言明，劣兄不便久留，也要回去了。”说罢出了里间，来至堂屋。白五爷道：“仁兄请了，茉花村再见。”北侠点了点头，又悄悄道：“那顶头巾合泥金摺扇，俱在衣服内夹着呢。”玉堂也点了点头。刚一转眼，已不见北侠的踪影。白爷暗暗夸奖：“此人本领，胜吾十倍，真不如也。”

谁知二人说话之间，白福烹了一杯茶来，听见屋内悄悄有人说话，打帘缝一看，见一人与白五爷悄语低言。白福以为是家主途中遇见的夜行朋友，恐一杯茶难递，只得回身又添一盏，用茶盘托着两杯茶来至里间。抬头看时，却仍是玉堂一人。白福端着茶纳闷道：“这是什么朋友呢？给他端了茶来，他又走了。我这是什么差使呢？”白玉堂已会其意，便道：“将茶放下，取个灯笼来。”白福放下茶托，回身取了灯笼。白玉堂接过，又把衣服朱履夹起出了屋门。纵身上房，仍从后面出去。

不多时，只听前边打的店门山响。白福迎了出去叫道：“店家快开门，我们家主回来了。”小二连忙取了钥匙，开了店门。只见玉堂仍是斯文打扮，摇摇摆摆进来。小二道：“相公怎么这会才回来？”玉堂道：“因在相好处避雨，又承他待酒，所以来迟。”白福早已上前接过灯笼，引至屋内。茶尚未寒，玉堂喝了一杯，又吃了点饮食，吩咐白福于五鼓鞴马起身，上松江茉花村去。自己歇息，暗想：“北侠的本领，那一番的和蔼气度，实然别人不能的。而且方才说的这个主意，更觉周到。比四哥说的出告示访请，又高一筹。那出告示，众目所观，既有‘访请’二字，已然自馁，那如何对人呢？如今欧阳兄出的这个主意，方是万全之策。怨的展大哥与我大哥背地里常说他好，我还不信，谁知果然真好。仔细想来，全是我自作聪明的不是了。”他翻来覆去，如何睡的着！到了五鼓，白福起来，收拾行李马匹，到了柜上算清了店帐，主仆二人上茉花村而来。

话休烦絮。到了茉花村，先叫白福去回禀，自己乘马随后。离庄门不远，见多少庄丁伴当分为左右，丁氏弟兄在台阶上面立等。玉堂连忙下马，伴当接过，丁大爷已迎接上来。玉堂抢步，口称：“大哥，久违了，久违了。”兆兰道：“贤弟一向可好？”彼此执手。兆蕙却在那边垂手恭敬侍立，也不执手，口称：“白五老爷到了，恕我等未能远迎虎驾，多多有罪。请老爷到寒舍待茶。”玉堂笑道：“二哥真是好顽，小弟如何担的起。”连忙也执了手，三人携手来至待客厅上。玉堂先与丁母请了安，然后归座。献茶已毕，丁大爷问了开封众朋友好，又谢在京时叨扰盛情。丁二爷却道：“今日那阵香风儿将护卫老爷吹来，真是蓬荜生辉，柴门有庆。然而老爷此来还是专专的探望我们来了，还是有别的事呢？”一席话，说的玉堂脸红。

丁大爷恐玉堂脸上下不来，连忙瞅了二爷一眼道：“老二，弟兄们许久不见，先不说说正经的，只是嗷呕做什么？”玉堂道：“大哥不要替二哥遮饰，本是小弟理短，无怪二哥恼我。自从去岁被擒，连衣服都穿的是二哥的，后来到京受职，就要告假前来。谁知我大哥因小弟新受职衔，再也不准动身。”丁二爷道：“到底是作了官的人，真长了见识了，惟恐我们说，老爷先自说了。我问五弟，你纵然不能来，也该写封信、差个人来，我们听见也喜欢喜欢。为什么连一纸书也没有呢？”玉堂笑道：“这又有一说。小弟原要写信来着，后来因接了大哥之信，说大哥与伯母送妹子上京与展大哥完姻，我想迟不多日就可见面，又写什么信呢？彼时若真写了信来，管保二哥又说白老五尽闹虚文假套了，左右都是不是。无论二哥怎么怪小弟，小弟惟有伏首认罪而已。”丁二爷听了暗道：“白老五他竟长了学问了，比先前乖滑多多了，且看他目下这宗事怎么说法。”回头吩咐摆酒。玉堂也不推辞，也不谦让，就在上面坐了。丁氏昆仲左右相陪。

饮酒中间，问玉堂道：“五弟此次果是官差，还是私事呢？”玉堂道：“不瞒二位仁兄，实是官差。然而其中有许多原委，此事非仁兄贤昆玉不可。”丁大爷便道：“如何用我二人之处？请道其详。”玉堂便道：“倪太守、马强一案供出北侠，小弟奉旨特为此事而来。”丁二爷问道：“可见过北侠没有？”玉堂道：“见过了。”兆蕙道：“既见过，便好说了。谅北侠有多大本领，如何是五弟对手。”玉堂道：“二哥差矣。小弟在先原也是如此想，谁知事到头来不自由，方知人家之末技俱是自己之绝技，惭愧的很，小弟输与他了。”丁二爷故意诧异道：“岂有此理！五弟焉能输与他呢？这话愚兄不信。”玉堂便将与北侠比试，直言无隐，俱各说了，“如今求二位兄台将欧阳兄请来，那怕小弟央求他呢，只要随小弟赴京，便叨爱多多矣。”丁兆蕙道：“如此说来，五弟竟不是北侠对手了。”玉堂道：“诚然。”丁二爷道：“你可佩服呢？”玉堂道：“不但佩服，而且感激。就是小弟此来，也是欧阳兄教导的。”丁二爷听了，连声赞扬叫好道：“好兄弟，丁兆蕙今日也佩服你了。”便高声叫道：“欧阳兄，你也不必藏着了，请过来相见。”

只见从屏后转出三人来。玉堂一看，前面走的就是北侠，后面一个三旬之人，一个年幼小儿。连忙出座道：“欧阳兄几时来到？”北侠道：“昨晚方到。”玉堂暗道：“幸亏我实说了，不然这才丢人呢。”又问：“此二位是谁？”丁二爷道：“此位智化，绰号黑妖狐，与劣兄世交，通家相好。”原来智爷之父，与丁总镇是同僚，最相契的。智爷道：“此是小徒艾虎，过来见过白五叔。”艾虎上前见礼，玉堂拉了他的手，细看一番，连声夸奖。彼此叙坐，北侠坐了首座，其次是智爷、白爷，又其次是丁氏弟兄，下首是艾虎，大家欢饮。玉堂又提请北侠到京，北侠慨然应允。丁大爷、丁二爷又嘱咐白玉堂照应北侠。大家畅谈，彼此以义气相关，真是披肝沥胆，各明心志。惟有小爷艾虎与北侠有父子之情，更觉关切。酒饭已毕，谈至更深，各自安寝。到了天明，北侠与白爷一同赴京去了。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计盗珠冠 裴老仆改装扮难叟

且说智化、兆兰、兆蕙与小爷艾虎送了北侠、玉堂回来，在厅上闲坐，彼此闷闷不乐。艾虎一旁短叹长吁。只听智化道：“我想此事关系非浅，倪太守乃是为国为民，如今反遭诬害；欧阳兄又是济困扶危，遇了贼扳。似这样的忠臣义士负屈含冤，仔细想来，全是马强叔侄过恶。除非设法先将马朝贤害倒，剩了马强，也就不难除了。”丁二爷道：“与其费两番事，何不一网打尽呢？”智化道：“若要一网打尽，说不得却要作一件欺心的事，生生的讹在他叔侄身上，使他赃证俱明，有口难分诉。所谓‘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虽想定计策，只是题目太大，有些难作。”丁大爷道：“大哥何不说出，大家计较计较呢？”智化道：“当初劣兄上霸王庄者，原为看马强的举动，因他结交襄阳王，常怀不轨之心。如今既为此事闹到这步田地，何不借题发挥，一来与国家除害，二来剪却襄阳王的羽翼。话虽如此说，然而其中有四件难事。”

丁二爷道：“那四件？”智爷道：“第一要皇家的紧要之物，这也不必推诿，全在我的身上。第二要一个有年纪之人，一个或童男或童女随我前去，诓取紧要之物回来。又要有胆量，又要有机变，又要受得苦。第三件，我等盗了紧要之物，还得将此物送在马强家，藏在佛楼之内，以为将来的真赃实犯。”丁二爷听了，不由的插言道：“此事小弟却能够，只要有了东西，小弟便能送去。这第三件算是小弟的了。第四件又是什么呢？”智化道：“惟有第四件最难，必须知根知底之人前去出首。不但出首，还要单上开封府出首去。别的事情俱好说，惟独这第四件是最要紧的，成败全在此一举。此一着若是错了，满盘俱空。这个人竟难得的很。”口里说着，眼睛却瞟着艾虎。艾虎道：“这第四件莫若徒弟去罢。”智化将眼一瞪道：“你小孩家懂得什么，如何干得这样大事！”艾虎道：“据徒弟想来，此事非徒弟不可。徒弟去了有三益。”

丁二爷先前听艾虎要去，以为小孩子不知轻重。此时又见他说出“三益”，颇有意思，连忙说道：“智大哥不要拦他。”便问艾虎道：“你把‘三益’说给我听听。”艾虎道：“第一，小侄自幼在霸王庄，所有马强之事，小侄尽知。而且三年前马朝贤告假回家一次，那时我师父尚未到霸王庄呢。如今盗了紧要东西来，就说三年前马朝贤带来的，与事更觉有益。这是第一益。第二，别人出首，不如小侄出首。什么缘故呢？俗语说的好，‘小孩儿嘴里讨实话’。小侄若到开封府举出来，叫别人再想不到这样一宗大事却是个小孩子作个硬证，此事方是千真万真，的确无疑。这是第二益。第三益却没有什么，一来为小侄的义父，二来也不枉师父教训一场。小侄儿若借着这件事也出场出场，大小留个名儿，岂不是三益么？”丁大爷、丁二爷听了，拍手大笑道：“好！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志向。”

智化道：“二位贤弟且慢夸他，他因不知开封府的利害，他此时只管说，到了身临其境，见了那样的威风，又搭着问事如神的包丞相，他小孩子家有多大胆量，有多大志略？何况又有御赐铜铡，倘若话不投机，白白的送了性命，那时岂不耽误了大事。”艾虎听了，不由的双眉倒竖，二目圆翻，道：“师父特把弟子看轻了！难道开封府是森罗殿不成？他纵然是森罗殿，徒弟就是上剑树，登刀山，再也不能改口，是必把忠臣义士搭救出来。又焉肯怕那个御赐的铜铡呢？”兆兰、兆蕙听了，点头咂嘴，啧啧称羡。智化道：“且别说你到开封府，就是此时我问你一句，你如果答应的出来，此事便听你去；如若答应不来，你只好隐姓埋名，从此再别想出头了。”艾虎嘻嘻笑道：“待徒弟跪下，你老就审，看是如何。”说罢，他就直挺挺的跪在当地。

兆兰、兆蕙见他这般光景，又是好笑，又是爱惜。只听智爷道：“你员外家中犯禁之物，可是你太老爷亲身带来的么？”艾虎道：“回老爷，只因三年前小的太老爷告假还乡，亲手将此物交给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叫小人托着收在佛楼之上，是小人亲眼见的。”智爷道：“如此说来，此物在你员外家中三年了？”艾虎道：“是三年多了。”智爷用手在桌上一拍，道：“既是三年，你如何今日才来出首，讲！”丁家弟兄听了这一问，登时发怔，暗想道：“这当如何对答呢？”只见艾虎从从容容道：“回老爷，小人今年才十五岁。三年前小人十二岁，毫无知觉，并不知道知情不举的罪名。皆因我们员外犯罪在案，别人向小人说：‘你提防着罢，多半要究出三年前的事来，你就是个隐匿不报的，罪要加等的；若出首了，罪还轻些。’因此小人害怕，急急赶来出首在老爷台下。”兆蕙听了，只乐得跳起来道：“好对答，好对答！贤侄你起来罢，第四件是要你去定了。”丁大爷也夸道：“果然的好。智大哥，你也可以放心了。”智爷道：“言虽如此，且到临期再写两封信，给他也安置安置，方保无虞。如今算起来，就只第二件事不齐备，贤弟且开出个单儿来。”

丁二爷拿过笔砚，铺纸提笔。智爷念道：“木车子一辆，大席篓子一个，旧布被褥大小两份，铁锅杓、黄磁大碗、粗碟家伙俱全。老头儿一名，或幼童幼女俱可，一名。外有随身旧布衣服行头三份。”丁大爷在旁看了问道：“智大哥，要这些东西何用？”智爷道：“实对二位贤弟说，劣兄要到东京盗取圣上的九龙珍珠冠呢。只因马朝贤他乃四执库的总管，此冠正是他管理。再者，此冠乃皇家世代相传之物，轻是动不着的。为什么又要老头儿、幼孩儿合这些东西呢？我们要扮做逃荒的模样，到东京安准了所在，劣兄探明白了四执库，盗此冠须连冠并包袱等全行盗来。似此黄澄澄的东西，如何满路上背着走呢？这就用着席篓子了。一边装上此物，上用被褥遮盖，一边叫幼女坐着，人不知不觉就回来了。故此必要有胆量，能受苦的。老头儿合那幼女，二位贤弟想想，这二人可能有么？”丁大爷已然听得呆了，丁二爷道：“却有个老头儿，名叫裴福。他乃随着先父在镇时，多亏了他，又有胆量，又能受苦。只因他为人直性正气，而且当初出过力，到如今给弟等管理家务。如有不周不备，连弟等都要让他三分。此人颇可去得。”智爷道：“伺候过老人家，理应容让他几分。如此说来，这老管家却使得。”丁二爷道：“但有一件，若见了他，切不可提出盗冠。须将马强过恶述说一番，然后再说倪太守、欧阳兄被害，他必愤恨，那时再说出此计来，他方没有什么说的，也就乐从了。”智爷听了，满心欢喜，即吩咐伴当将裴福叫来。

不多时，见裴福来到，虽则六旬年纪，却是精神百倍。先见了智爷，后又见了大官人，又见二官人。智爷叫伴当在下首预备个座儿，务必叫他坐了。裴福谢座，便问：“呼唤老奴，有何见谕？”智爷说起马强作恶多端，欺压良善，如何霸占田地，如何抢掠妇女。裴福听了，气的他擦拳摩掌。智爷又说出倪太守私访遭害，欧阳春因搭救太守，如今被马强京控，打了挂误官司，不定性命如何。裴福听至此，便按捺不住，立起身来，对丁氏弟兄道：“二位官人终朝行侠尚义，难道侠义竟是嘴里空说的么？似这样的恶贼，何不早早除却？”二爷道：“老人家不要着急。如今智大爷定了一计，要烦老人家上东京走遭，不知可肯去否？”裴福道：“老奴也是闲在这里，何况为救忠臣义士，老奴更当效劳了。”智爷道：“必须要扮作个逃荒的样子，咱二人权作父子，还得要个小女孩儿，咱们父子祖孙三辈儿逃荒，你道如何？”裴福道：“此计虽好，只是大爷受屈，老奴不敢当。”智爷道：“这有什么呢，逢场作戏罢咧！”裴福道：“这个小女儿却也现成，就是老奴的孙女儿，名叫英姐，今年九岁，极其伶俐。久已磨着老奴要上东京逛去，莫若就带了他去。”智爷道：“很好，就是如此罢。”商议已定，定日起身。丁大爷已按着单子预备停当，俱各放在船上。待客厅备了饯行酒席，连裴福、英姐不分主仆，同桌而食。吃毕，智爷起身，丁氏弟兄送出庄外，瞧着上了船，方同艾虎回来。

智爷不辞劳苦，由松江奔至镇江，再往江宁，到了安徽，过了长江，至河南境界。弃舟登岸，找了个幽僻去处，换了行头。英姐伶俐非常，一教便会，坐在席篓之中。那边篓内装着行李卧具，挨着把的横小筐内装着家伙，额外又将铁锅扣在席篓旁边，用绳子拴好。裴福跨绊推车，智爷背绳拉纤，一路行来。到了热闹丛中，镇店集场，便将小车儿放下，智爷赶着人要钱，口内还说：“老的老，小的小，年景儿不济，实在的没有营生，你老帮帮啵。”裴福却在车子旁边一蹲，也说道：“众位爷们，可怜啵。俺们不是久惯要钱的，那不是行好呢！”英姐在车上也不闲着，故意揉着眼儿道：“怪饿的，俺两天没吃嘛儿呢。”口里虽然说着，他却偷着眼儿瞧热闹儿。真正三个人装了个活脱儿。

在路也不敢耽搁，一日到了东京。白昼间仍然乞讨，到了日落西山，便有地面上官人对裴福道：“老头子，你这车子这里搁不住吓，趁早儿推开。”裴福道：“请问太爷，俺往那里推吓？”官人道：“我管你吓，你爱往那里推就往那里推。”旁边一人道：“何苦吓，那不是行好呢！叫他推到黄亭上去罢，那里也僻静，也不碍事。”便对裴福道：“老头子，你瞧那不是鼓楼么，过了鼓楼，有个琉璃瓦的黄亭子，那里去好。”裴福谢了。智爷此时还赶着要钱，裴福叫道：“俺的儿吓，你不用跑了，咱走罢。”智爷止步问道：“爹爹吓，咱往那去？”裴福道：“没有听见那位太爷说呀，咱上黄亭子那行行儿去。”智爷听了，将纤绳背在肩头，拉着往北而来。走不多时，到了鼓楼，果见那边有个黄亭子，便将车子放下。将英姐抱下来，也教他跑跑，活动活动。此时天已昏黑，又将被褥拿下来，就在黄亭子台阶上铺下。英姐困了，叫他先睡。智爷与裴福那里睡的着，一个是心中有事，一个有了年纪。到了夜静更深，裴福悄悄问道：“大爷，今已来至此地，可有什么主意？”智爷道：“今日且过一夜，明日看个机会，晚间俺就探听一番。”正说着，只听那边当当当锣声响亮，原来是巡更的二人，智爷与裴福便不言语。只听巡更的道：“那边是什么？那里来的小车子？”又听有人说道：“你忘了，这就是昨日那个逃荒的，地面上张头儿叫他们在这里。”说着话，打着锣往那边去了。智爷见他们去了，又在席篓里面揭开底屉，拿出些细软饮食，与裴福二人吃了，方和衣而卧。

到了次日，红日尚未东升，见一群人肩头担着铁锨、锄头，又有抬着大筐、绳杠，说说笑笑顺着黄亭子而来。他便迎了上去道：“行个好罢，太爷们舍个钱罢。”其中就有人发话道：“大清早起，也不睁开眼瞧瞧，我们是有钱的吗？我们还不知合谁要钱呢。”又有人说：“这样一个小伙子，什么干不得，却手背朝下合人要钱，也是个没出息的。”又听有人说道：“倒不是没出息儿，只因他叫老的老小的小累赘了。你瞧他这个身量儿，管保有一膀子好活。等我和他商量商量。”

你道这个说话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假做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狲

话说智爷正向众人讨钱，有人向他说话，乃是个工头。此人姓王，行大。因前日他曾见过有逃难的小车，恰好做活的人不够用，抓一个是一个，便对智爷道：“伙计，你姓什么？”智爷道：“俺姓王，行二。你老贵姓？”王大道：“好，咱们是当家子，我也姓王。有一句话对你说，如今紫禁城内挖御河，我瞧你这个样儿怪可怜的，何不跟了我去做活呢？一天三顿饭，额外还有六十钱。有一天，算一天。你愿意不愿意？”智爷心中暗喜，尚未答言，只见裴福过来道：“敢则好，什么钱不钱的，只要叫俺的儿吃饱了就完了。”王大把裴福瞧了瞧，问智爷道：“这是谁？”智爷道：“俺爹。”王大道：“算了罢，算了罢。你不用说了，我的怯哥哥。”对着裴福道：“告诉你，皇上家不使白头工，这六十钱必是有的。你若愿意，叫你儿子去。”智爷道：“爹吓，你老怎么样呢？”裴福道：“你只管干你的去，身去口去，俺与小孙女哀求哀求，也就够吃的了。”王大道：“你只管放心。大约你吃饱了，把那六十钱拿回来，买点子饽饽、饼子，也就够他们爷儿俩吃的了。”智爷道：“就是这们着。咱就走。”王大便带了他，奔紫禁城而来。

一路上，这些做工的人欺侮他是怯坎儿，这个叫：“王第二的！”智爷道：“怎么？”这个说：“你替我扛着这六把锹。”智爷道：“使得。”接过来，扛在肩头。那个叫：“王第二的！”智爷道：“怎么？”那个说：“你替我扛着这五把镢头。”智爷道：“使得。”接过来也扛在肩头。大家捉呆子，你也叫扛，我也叫扛，不多时，智爷的两肩头犹如铁锨镢头山一般。王大猛然回头一看，发话道：“你们这是怎么说呢？我好容易找了个人来，你们就欺侮。赶到明儿你们挤跑了他，这图什么呢？也没见王第二的你这么傻，这堆的把脑袋都夹起来了，这是什么样儿呢？”智爷道：“扛扛罢咧，怕咱的！”说的众人都笑了，才各自把各自的家伙拿去。

一时来到紫禁门，王头儿递了腰牌，注了人数，按名点进。到了御河，大家按档儿做活。智爷拿了一把铁锹，撮的比人多，掷的比人远，而且又快。旁边做活的道：“王第二的！”智爷道：“什么？”旁边人道：“你这活计不是这么做。”智爷道：“怎么？挖的浅咧？做的慢咧？”旁边人道：“这还浅？你一锹，我两锹也不能那样深。你瞧你挖了多大一片，我才挖了这一点儿。俗语说的：‘皇上家的工，慢慢儿的蹭。’你要这们做，还能吃的长么？”智爷道：“做的慢了，他们给饭吃吗？”旁边人道：“都是一样，慢了，他能不给谁吃呢？”智爷道：“既是这样，俺就慢慢的。”旁边人道：“是了。来罢，你先帮着我撮撮啵。”智爷道：“俺就替你撮撮。”哈下腰，替那人正撮时，只见王头儿叫道：“王第二的！”智爷道：“怎么？”王大道：“上来罢，吃饭了。你难道没听见梆子响吗？”智爷道：“没大理会，怎么刚做活就吃饭咧？”王大道：“我告诉你，每逢梆子响，是吃饭；若吃完了，一筛锣，就该做活了。天天如此，顿顿如此。”智爷道：“是了，俺知道了。”王大带到吃饭的所在，叫他拿碗盛饭。智爷果然盛了饭，大口小口的吃了个喷鼻儿香。细想，智爷他乃公子出身，如何吃过这样的粗粝淡饭，做过这样的辛苦活计？只因他为了忠臣义士乔装至此，也就说不得了。再者，有造化之人，自有另外的福气。虽然是粗粝淡饭，他吃着也如同珍馐美味。王大在旁见他尽吃空饭，便告诉他道：“王第二的，你怎么不吃咸菜呢？”智爷道：“怎么还吃那行行儿，不刨工钱吓？”王大道：“你只管吃，那不是卖的。”智爷道：“俺知不道呢，敢则也是白吃的，哼！”有咸菜吃的更香，一天三顿，皆是如此。

到晚散工时，王头儿在紫禁门按名点数出来，一人给钱一份。智化随着众人回到黄亭子，拿着六十钱见了裴福道：“爹吓，俺回来了。给你这个，短三天就是二百钱。”裴福道：“吃了三顿饭，还得钱，真是造化咧。”王头道：“明早我还从此过，你仍跟了我去。”智爷道：“是咧。”裴福道：“叫你老分心，你老行好得好罢。”王头道：“好说，好说。”回身去了。智爷又问道：“今日如何乞讨？”裴福告诉他：“今日比昨日容易多了。见你不在跟前，都可怜我们，施舍的多。”彼此欢喜。到了无人之时，又悄悄计议说：“这一做工，倒合了机会。只要探明了四执库，便可动手了。”

一宿晚景已过，到了次日，又随着进内做活。到了吃晌饭时，吃完了，略略歇息。只听人声一阵一阵的喧哗，智化不知为着何事，左右留神。只见那边有一群人，都仰面望上观瞧。智爷也凑了过去，仰面一看，原来树上有个小猴儿，项带锁链，在树上跳跃。又见有两个内相公公，急的只是搓手道：“可怎么好。算了罢，不用只是笑了。你们只顾大声小气的嚷，嚷的里头听见了，叫咱家担不是，叫主子瞧见了，那才是个大乱儿呢。这可怎么好呢？”智爷瞧着，不由的顺口儿说道：“那值嘛呢，上去就拿下来了。”内相听了，刚要说话，只见王头儿道：“王第二的，你别呀。你就只做你的活就完咧，多管什么闲事呢！你上去万一拿跑了呢，再者倘或摔了那里呢，全不是顽的。”刚说至此，只听内相道：“王头儿，你也别呀。咱家待你洒好儿的。这个伙计他既说能上去拿下来，这有什么呢，难道咱家还难为他不成！你要是这么着，你这头儿也就提防着罢。”王头儿道：“老爷别怪我。我惟恐他不能拿下来，那时拿跑了，倒耽误事。”内相道：“跑了就跑了，也不与你相干。”王头儿道：“是了老爷，你老只管支使他罢，我不管了。”内相对智化道：“伙计，咱家托付你，上树给咱家拿下来罢。”智爷道：“俺不会上树吓。”内相回头对王头儿道：“如何？全是你闹的，他立刻不会上树咧！今晚上散工时，你这些家伙别想拿出去咧！”王头儿听了着急，连忙对智爷道：“王第二的，你能上树你上去给他老拿拿罢，不然晚上我的铁锹、镢头不定丢多少，我怎么交的下去呢！”智爷道：“俺先说下，上去不定拿的住拿不住，你老不要见怪。”内相说：“你只管上去，跑了也不怪你。”

智爷原因挖河，光着脚儿穿着双大曳拔趿鞋。来到树下，将靸鞋脱下，光着脚儿，双手一搂树本，把两腿一蜷，哧哧哧，犹如上面的猴子一般。谁知树上的猴子见有人上来，他连蹿带跳已到树杪之上。智爷且不管他，找了个大杈桠坐下，明是歇息，却暗暗的四下里看了方向。众人不知用意，却说道：“这可难拿了，那猴儿蹲的树枝儿多细儿，如何禁得住人呢？”王头儿捏着两把汗，又怕拿不住猴儿，又怕王第二的有失闪，连忙拦说：“众位瞧就是了，莫乱说，越说他在上头越不得劲儿。”拦之再三，众人方哑静了。智爷在上面见猴子蹲在树梢，他却端详，见有个斜槎桠，他便奔到斜枝上面。那树枝儿连身子乱晃，众人下面瞧着个个耽惊。只见智爷喘息了喘息，等树枝儿稳住，他将脚丫儿慢慢的一抬，够着搭拉的锁链儿，将趾头一扎煞，拢住锁链。又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做个兜儿。脚趾一蜷，往下一沉，猴子在上面蹲不住，咭咭一阵乱叫，掉将下来。他把毡帽一接，猴儿正掉在毡帽里面。连忙将毡帽檐儿一摺，就用锁链捆好，衔在口内，两手倒把顺流而下，毫不费力。众人无不喝彩。

智爷将猴儿交与内相，内相眉开眼笑道：“叫你受乏了，你贵姓吓？”智爷道：“俺姓王，行二。”内相回手在兜肚内掏出两个一两重的小元宝儿，递与智爷道：“给你这个，你别嫌轻，喝碗茶罢。”智爷接过来一看，道：“这是嘛行行儿？”王头道：“这是银锞儿。”智爷道：“要他干嘛耶？”王头儿道：“这个换得出钱来。”智爷道：“怎么，这铅块块儿也换的出钱来？”内相听了笑道：“真是怯条子。那不是铅，是银子，那值好几吊钱呢。”又对王头儿道：“咱家看他真诚实，明日头儿给他找个轻松档儿，咱家还要单敬你一杯呢。”王头儿道：“老爷吩咐，小人焉敢不遵，何用赏酒呢。”内相道：“说给你酒喝，咱家再不撒谎。你可不许分他的。”王头道：“小人不至于那么下作，他登高爬梯，耽惊受怕的得的赏，小人也忍得分他的？”内相点了点头，抱着猴子去了。这里众人仍然做活。

到了散工，王头同他到了黄亭子，把得银之事对裴福说了。裴福欢天喜地，千恩万谢。智化又装傻道：“爹吓，咱有了银子咧，治他二亩地，盖他几间房子，买他两只牛咧。”王头儿忙拦住道：“够了，够了。算了罢，你这二两来的银子，干不了这些事。怎么好呢，没见过世面。治二亩地、几间房子，还要买牛咧、买驴的，统共拢儿够买个草驴旦子的。尽搅么！明日我还是一早来找你。”智爷道：“是了，俺在这里恭候。”王头道：“是不是，刚吃了两天饱饭，有了二两银子的家当儿，立刻就撇起京腔来了，你又恭候咧！”说笑着就去了。

到了次日，一同进城。智爷仍然拿了铁锹，要做活去。王头道：“王第二的，你且搁下那个。”智爷道：“怎么，你不叫俺弄了？”王头道：“这是什么话，谁不叫你弄了？连前儿个，我吃了你两三个乌涂的了。你这里来看堆儿罢。”智爷道：“俺看着这个不做活，也给饭吃耶？”王头道：“照旧吃饭，仍然给钱。”智爷道：“这倒好了，任嘛儿不干，吃饱了竟蹲膘，还给钱儿。这倒是钟鼓楼上雀儿，成了乐鸽子了。”王头道：“是不是，又闹起怯燕儿孤来了。我告诉你说，这是轻松档儿，省得内相老爷来了……”刚说至此，只见他又悄悄的道：“来了，来了。”早见那边来的恰是昨日的小内相，捧着一个金丝累就、上面嵌着宝石蟠桃式的小盒子，笑嘻嘻的道：“王老二，你来了吗？”智爷道：“早就来了。”内相道：“今日什么档儿？”智爷道：“叫俺看看堆儿。”内相道：“这就是了。我们老爷怕你还做活，一来叫我瞧瞧，二来给你送点心，你自尝尝。”智爷接过盒子道：“这挺硬的，怎么吃耶？”内相哈哈笑道：“你真呕人！你到底打开呀，谁叫你吃盒子呢？”智爷方打开盒子，见里面皆是细巧炸食。拿起来掂了掂，又闻了闻，仍然放在盒内，动也不动，将盒盖儿盖上。内相道：“你为什么不吃呢？”智爷道：“咱有爹，这样好东西，俺拿回去给咱爹吃去。”内相此时听了，笑着点头儿道：“咱爹不咱爹的，倒不挑你。你是好的，倒有孝心。既是这样，连盒子先搁着，少时咱家再来取。”

到了午间，只见昨日丢猴儿的内相带着送吃食的小内相，二人一同前来。王头看见，连忙迎上来。内相道：“王头儿，难为你。咱家听说你叫王第二的看堆儿，很好。来，给你这个。”王头儿接来一看，也是两个小元宝儿。王头儿道：“这有什么呢，又叫老爷费心。”连忙谢了。内相道：“什么话呢，说给你喝，焉有空口说白话的呢。王第二的呢？”王头儿道：“他在那里看堆儿呢。”连忙叫道：“王第二的！”智爷道：“做嘛耶，俺这里看堆儿呢。”王头儿道：“你这里来罢，那些东西不用看着，丢不了。”智爷过来，内相道：“听说你很有孝心，早起那个盒子呢？”智爷道：“在那里放着没动呢。”内相道：“你拿来，跟了我去。”

智爷到那里拿了盒子，随着内相到了金水桥上。只听内相道：“咱家姓张。见你洒好的，咱家给你装了一匣子小炸食，你拿回去给你爹吃。你把盒子里的吃了罢。”小内相打开盒子，叫他拿衣襟兜着吃。智爷一壁吃，一壁说道：“好个大庙，盖的虽好，就只门口儿短个戏台。”内相听了，笑的前仰后合道：“你呀，怯的都不怯了。难道你在乡下，就没听见说过皇宫内院吗？竟会拿着这个当大庙？要是大庙，岂止短戏台，难道门口儿就不立旗杆吗？”智爷道：“那边不是旗杆吗？”内相笑道：“那是忠烈祠合双义祠的旗杆。”智爷道：“这个大殿呢？”内相道：“那是修文殿。”智爷道：“那后稿阁呢？”内相笑道：“什么后稿阁呢，那是耀武楼。”智爷道：“那边又是嘛去处呢？”内相道：“我告诉你，那边是宝藏库，这是四执库。”智爷道：“这是四直库？”内相说：“哦。”智爷道：“俺瞧着这房子全是盖的四直吓，并无有歪的呀，怎么单说他四直呢？”内相笑道：“那是库的名儿，不是盖的四直。你瞧，那边是缎匹库，这边是筹备库。”智爷暗暗将方向记明，又故意的说道：“这些房子盖的虽好，就只短了一样儿。”内相道：“短什么？”智爷道：“各房上全没有烟筒，是不是？”内相听了，笑了个不了，道：“你真呕死人，笑的我肚肠子都断了。你快拿了匣子去罢，咱家也要进宫去了。”智爷见内相去后，他细细的端详了一番，方携了匣子回来。

到了晚间散工，来至黄亭子，见了裴福，又是欢喜，又是担惊。及至天交二鼓，智爷扎缚停当，带了百宝囊，别了裴福，一直竟奔内苑而来。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盗御冠交托丁兆蕙 拦相轿出首马朝贤

且说黑妖狐来至皇城，用如意绦越过皇墙，已至内围。他便施展生平武艺，走壁飞檐。此非寻常房舍墙垣可比：墙呢是高的，房子是大的，到处一层层皆是殿阁，琉璃瓦盖成，脚下是滑的。并且各所在皆有上值之人，要略有响动，那是顽的吗？好智化，轻移健步，跃脊蹿房，所过处皆留暗记，以便归路熟识。飕飕飕，一直来到四执库的后坡。数了数瓦垄，便将瓦揭开，按次序排好；把灰土扒在旁边。到了锡被，四围用利刃划开，望板也是照旧排好，早已露出了椽子来。又在百宝囊中取出连环锯，斜岔儿锯了两根，将锯收起。用如意绦上的如意钩搭住，手握丝绦，刚捯了两三把，到了天花板。揭起一块，顺流而下。脚踏实地，用脚尖滑步而行，惟恐看出脚印儿来。

刚要动手，只见墙那边墙头露出灯光，跳下人来道：“在这里，有了。”智爷暗说不好，急奔前面坎墙，贴伏身体，留神细听。外边却又说道：“有了三个了。”智化暗道：“这是找什么呢？”忽又听说道：“六个都有了。”复又上了墙头，越墙去了。原来是隔壁值宿之人，大家掷骰子，耍急了，隔墙儿把骰子扔过来了。后来说合了，大家圆场儿，故此打了灯笼跳过墙来找。“有了三个”，又“六个全有了”，说的是骰子。

且言智爷见那人上墙过去了，方引着火扇一照，见一溜朱红槅子上面有门儿，俱各粘贴封皮，锁着镀金锁头。每门上俱有号头，写着“天字一号”就是九龙冠。即伸手掏出一个小皮壶儿，里面盛着烧酒，将封皮洇湿了，慢慢揭下。又摸着锁头儿，锁门是个工字儿的，即从囊中取出一都噜配好的钥匙，将锁轻轻开开。轻启朱门，见有黄包袱包定冠盒，上面还有象牙牌子，写着“天字第一号九龙冠一顶”，并有“臣某跪进”。也不细看，智爷兢兢业业请出，将包袱挽手打开，把盒子顶在头上，两边挽手往自己下巴底下一勒，紧了个结实。然后将朱门闭好，上了锁。恐有手印，又用袖子擦擦。回手百宝囊中取出油纸包儿里面糨子，仍把封皮粘妥，用手按按。复用火扇照了一照，再无形迹。脚下却又滑了几步，弥缝脚踪，方拢了如意绦，倒扒而上。到了天花板上，单手拢绦，脚下绊住，探身将天花板放下安稳。翻身上了后坡，立住脚步，将如意绦收起。安放斜岔儿椽子，抹了油腻子，丝毫不错；搭了望板，盖上锡被，将灰土俱各按垄堆好，挨次儿稳了瓦。又从怀中取出小条帚扫了一扫灰土，纹丝儿也是不露。收什已毕，离了四执库，按旧路归来，到处取了暗记儿。此时已五鼓天了。

他只顾在这里盗冠，把个裴福急的坐立不安，心内胡思乱想。由三更盼到四更，自四更盼到五更，盼的老眼欲花。好容易见那边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忽听锣声震耳，偏偏巡更的来了。裴福唬的胆裂魂飞。只见那边黑影一蹲，却不动了。巡更的问道：“那是什么人？”裴福忙插口道：“那是俺的儿子出恭呢，你老歇歇去罢。”更夫道：“巡逻要紧，不得工夫。”当当当打着五更，往北去了。裴福赶上一步，智爷过来道：“巧极了，巡更的又来了，险些儿误了大事！”说罢，急急解下冠盒。裴福将席篓子底屉儿揭开，智化安放妥当，盖好了屉子。自己脱了夜行衣，包裹好了，收藏起来，上面用棉被褥盖严。此时，英姐尚在睡熟未醒。裴福悄悄问道：“如何盗冠？”智化一一说了，把个裴福唬的半天做声不得。智爷道：“功已成了，你老人家该装病了！”到了天明，王头儿来时，智化假意悲啼，说：“俺爹昨夜偶然得病，闹了一夜，不省人事，俺只得急急回去。”王头儿无奈，只得由他。英姐不知就里，只当他祖父是真病呢，他却当真哭起来了。智爷推着车子，英姐跟步而行，哭哭啼啼，一路上有知道他们是逃荒的，无不嗟叹。出了城门，到了无人之处，智化将裴福唤起，把英姐抱上车去，背起绳绊，急急赶路。离了河南，到了长江，乘上船一帆风顺。

一日来到镇江口，正要换船之时，只见那边有一只大船，出来了三人，却是兆兰、兆蕙、艾虎。彼此见了俱各欢喜，连忙将小车搭跳上船，智爷等也上了大船。到了舱中，换了衣服，大家就座。双侠便问：“事体如何？”智爷说明原委，甚是畅快。趁着顺风，一日到了本府。在停泊之处下船，自有庄丁、伴当接待，推小车一同进庄。来至待客厅，将席篓搭下来安放妥当，自然是饮酒接风。智化又问丁二爷如何将冠送去，兆蕙道：“小弟已备下钱粮筐了，一头是冠，一头是香烛、钱粮，又洁净，又灵便，就说奉母命天竺进香。兄长以为何如？”智爷道：“好。但不知在何处居住？”二爷道：“现有周老儿名叫周增，他就在天竺开设茶楼，小弟素来与他熟识，且待他有好处。他那里楼上极其幽雅，颇可安身。”智爷听了，甚为放心。饮酒吃饭之后，到了夜静更深，左右无人，方将九龙珍珠冠请出供上，大家行了礼，才打开瞻仰了瞻仰。此冠乃赤金累龙，明珠镶嵌。上面有九条金龙，前后卧龙，左右行龙，顶上有四条搅尾龙捧着一个团龙。周围珍珠不计其数，单有九颗大珠，晶莹焕发，光芒四射。再衬着赤金明亮，闪闪灼灼，令人不能注目。大家无不赞扬，真乃稀奇之宝。好好包裹了，放在钱粮筐内，遮盖严密。到了五鼓，丁二爷带了伴当，离了茉花村，竟奔中天竺而去。

迟不几日回来，大家迎至厅上，细问其详。丁二爷道：“到了中天竺，就在周老茶楼居住。白日进了香，到了晚间托言身体乏困，早早上楼安歇。周老惟恐惊醒于我，再也不敢上楼，因此趁空儿到了马强家中。佛楼之上果有极大的佛龛三座，我将宝冠放在中间佛龛左边槅扇的后面，仍然放下黄缎佛帘，人人不能理会。安放妥当，回到周家楼上，已交五鼓。我便假装起病来，叫伴当收拾起身。周老那里肯放，务必赶作羹汤、暖酒。他又拿出四百两银子来，要归还原银，我也没要，急急的赶回来了。”大家听了，欢喜非常。惟有智爷瞅着艾虎，一语不发。

但见小爷从从容容说道：“丁二叔既将宝冠放妥，侄儿就要起身了。”兆兰、兆蕙听了此言，倒替艾虎为难，也就一语不发。只听智化道：“艾虎吓，我的儿！此事全为忠臣义士起见，我与你丁二叔方涉深行险，好容易将此事做成。你若到了东京，口齿中稍有含糊，不但前功尽弃，只怕忠臣义士的性命也就难保了。”丁氏弟兄极口答道：“智大哥此话是极，贤侄你要斟酌。”艾虎道：“师父与二位叔父但请放心。小侄此去，此头可断，此志不可回！此事再无不成之理。”智爷道：“但愿你如此。这有书信一封，你拿去找着你白五叔，自有安置照应。”小侠接了书信，揣在里衣之内，提了包裹，拜别智爷与丁大爷、丁二爷。他三人见他小小孩童干此关系重大之事，又是耽心，又是爱惜，不由的送出庄外。艾虎道：“师父与二位叔父不必远送，艾虎就此拜别了。”智化又嘱咐道：“御冠在佛龛中间左边槅扇的后面，要记明了。”艾虎答应，背上包裹，头也不回，扬长去了。请看艾虎如此的光景，岂是十五岁的小儿？差不多有年纪的，也就甘拜下风！他人儿虽小，胆子极大，而且机变、谋略俱有。这正是“有智不在年高，无智空活百岁”。

这艾虎在路行程，不过是饥餐渴饮。一日来到开封府，进了城门，且不去找白玉堂，他却先奔开封府署，要瞧瞧是什么样儿。不想刚到衙门前，只见那边喝道之声，驱逐闲人，说太师来了。艾虎暗道：“巧咧，我何不迎将上去呢？”趁着忙乱之际，见头踏已过，大轿看看切近，他却从人丛中钻出来，迎轿跪倒，口呼：“冤枉吓，相爷，冤枉！”包公在轿内见一个小孩子拦轿鸣冤，吩咐带进衙门。“哦。”左右答应一声，上来了四名差役，将艾虎拢住，道：“你这小孩子淘气的很，开封府也是你戏耍的么？”艾虎道：“众位别说这个话。我不是顽来了，我真要告状。”张龙上前道：“不要惊唬于他。”问艾虎道：“你姓什么？今年多大了？”艾虎一一说了。张龙道：“你状告何人？为着何事？”艾虎道：“大叔，你老不必深问。只求你老带我见了相爷，我自有话回禀。”张龙听了此言，暗道：“这小孩子竟有些意思。”

忽听里面传出话来：“带那小孩子。”张龙道：“快些走罢，相爷升了堂了。”艾虎随着张龙到了角门，报了名，将他带至丹墀上，当堂跪倒。艾虎偷眼往上观瞧，见包公端然正座，不怒自威；两旁罗列衙役，甚是严肃，真如森罗殿一般。只听包公问道：“那小孩子姓甚名谁，状告何人，诉上来。”艾虎道：“小人名叫艾虎，今年十五岁，乃马员外马强的家奴。”包公听说马强的家奴，便问道：“你到此何事？”艾虎道：“小人特为出首一件事。小人却不知道什么叫出首。只因这宗事小人知情，听见人说知情不举，罪加一等。故此小人前来，在相爷跟前言语一声儿，就完了小人的事了。”包公道：“慢慢讲来。”艾虎道：“只因三年前我们太老爷告假还乡……”包公道：“你家太老爷是谁？”艾虎伸出四指道：“就是四指库的总管马朝贤，他是我们员外的叔叔。”包公听了暗想道：“必是四执库总管马朝贤了，小孩子不懂得四执，拿着当了四指库。”又问道：“告假还乡，怎么样了？”艾虎道：“小人的太老爷坐着轿，到了家中，抬至大厅之上，下了轿就叫左右回避了。那时小人跟着员外，以为是个小孩子，却不避讳。只见我们太老爷从轿内捧出个黄龙包袱来，对着小人的员外悄悄说道：‘这是圣上九龙冠，咱家顺便带来，你好好的供在佛楼之上。将来襄阳王爷举事，就把此冠呈献。千万不可泄露。’我家员外就接过来了，叫小人托着。小人端着沉甸甸的，跟了员外上了佛楼。我们员外就放在中间佛龛的左边槅扇后面了。”包公听了暗暗吃惊，连两旁的衙役无不骇然。

只听包公问道：“后来便怎么样？”艾虎道：“后来也不怎么样。一来二去，我也大些了，常听见人说‘知情不举，罪加一等’，小人也不理会。后来又有人知道了，却向小人打听，小人也就告诉他们。他们都说：‘没事便罢，若有了事，你就是知情不举！’到了新近，小人的员外拿进京来，就有人和小人说：‘你提防着罢，员外这一到京，若把三年前的事儿叨登出来，你就是隐匿不报的罪名！’小人听了害怕，比不得三年前人事不知、天日不懂的，如今也觉明白些了。越想越不是顽的，因此小人赶至京中。小人却不是出首，止于把此事说明了，就与小人不相干了。”包公听毕，忖度了一番，猛然将惊堂木一拍，道：“我把你这狗才，你受了何人主使，竟敢在本阁跟前陷害朝中总管与你家主人，是何道理？还不与我从实招上来！”左右齐声吆喝道：“快说，快说！”

未知艾虎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试御刑小侠经初审 遵钦命内宦会五堂

且说艾虎听包公问他是何人主使，心中暗道：“好利害！怪道人人说包相爷断事如神，果然不差。”他却故意惊慌道：“没有什么说的。这倒为了难了：不报罢，又怕罪加一等；报了罢，又说被人主使。要不就算没有这宗事，等着我们员外说了，我再呈报如何？”说罢站起身来就要下堂。两边衙役见他小孩子不懂官事，连忙喝道：“转来，转来！跪下，跪下！”艾虎复又跪倒。包公冷笑道：“我看你虽是年幼顽童，眼光却是诡诈。你可晓得本阁的规矩么？”艾虎听了，暗暗打个冷战道：“小人不知什么规矩。”包公道：“本阁有条例，每逢以下犯上者，俱要将四肢铡去。如今你既出首你家主人，犯了本阁的规矩，理宜铡去四肢。来哦，请御刑。”只听两旁发一声喊，王、马、张、赵将狗头铡抬来，撂在当堂，抖去龙袱。只见黄澄澄、冷森森一口铜铡，放在艾虎面前。小侠看了，虽则心惊，暗暗自己叫着自己：“艾虎吓，艾虎，你为救忠臣义士而来，慢说铡去四肢，纵然腰断两截，只要成了名，千万不可露出马脚来！”忽听包公问道：“你还不说实话么？”艾虎故意颤巍巍的道：“小人实实害怕，惟恐罪加一等，不得已呈诉吓。相爷呀！”包公命去鞋袜。张龙、赵虎上前，左右一声呐喊，将艾虎丢翻在地，脱去鞋袜。张、赵将艾虎托起，双足入了铡口。王朝掌住铡刀，手拢鬼头靶，面对包公，只等相爷一摆手，刀往下落，不过咯吱一声，艾虎的脚丫儿就结了。张龙、赵虎一边一个架着艾虎，马汉提了艾虎的头发，面向包公。包公问道：“艾虎，你受何人主使，还不快招么？”艾虎故意哀哀的道：“小人就知害怕，实实没有什么主使的。相爷不信，差人去取珠冠，如若没有，小人情甘认罪。”包公点头道：“且将他放下来。”马汉松了头发，张、赵二人连忙将他往前一搭，双足离了铡口。王朝、马汉将御刑抬过一边。此时慢说艾虎心内落实，就是四义士等无不替艾虎徼幸的。

包公又问道：“艾虎，现今这顶御冠还在你家主佛楼之上么？”艾虎道：“现在佛楼之上。回相爷，不是玉冠，小人的太老爷说是九龙珍珠冠。”包公问实了，便吩咐将艾虎带下去。该值的听了，即将艾虎带下堂来。早有禁子郝头儿接下差使，领艾虎到了监中单间屋里，道：“少爷，你老这里坐罢，待我取茶去。”少时，取了新泡的盖碗茶来。艾虎暗道：“他们这等光景，别是要想钱罢？怎么打着官司的称呼少爷，还喝这样的好茶？这是什么意思呢？”只见郝头儿悄悄与伙计说了几句话，登时摆上菜蔬，又是酒，又是点心，并且亲自殷勤斟酒，闹的艾虎反倒不得主意了。忽听外面有人嗤的声音，郝头儿连忙迎了出来，请安道：“小人已安置了少爷，又孝敬了一桌酒饭。”又听那位官长说道：“好，难为你了。赏你十两银子，明日到我下处去取。”郝头儿叩头谢了赏。只听那位官长吩咐道：“你在外面照看，我合你少爷有句话说，呼唤时方许进来。”郝禁子连连答应，转身在监口拦人。凡有来的，他将五指一伸，努努嘴，摆摆手，那人见了，急急退去。

你道此位官长是谁？就是玉堂白五爷。只因听说有个小孩子告状，他便连忙跑到公堂之上，细细一看，认得是艾虎，暗暗道：“他到此何事？”后来听他说出原由，惊骇非常。又暗暗揣度了一番，竟是为倪太守、欧阳兄而来，不由的心中踌躇道：“这样一宗大事，如何搁在小孩子身上呢？”忽听公座上包公发怒说：“请御刑。”白五爷只急的搓手，暗道：“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好？”自己又不敢上前，惟有两眼直勾勾瞅着艾虎。及至艾虎一口咬定，毫无更改，白五爷又暗暗夸奖道：“好孩子，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要是从铡口里爬出来，方是男儿。”后来见包公放下艾虎，准了词状，只乐得心花俱开，便从堂上溜了下来。见了郝禁子，嘱咐道：“堂上鸣冤的是我的侄儿，少时下来，你要好好照应。”郝禁子那敢怠慢，故此以“少爷”称呼，伺候茶水酒饭，知道白五爷必来探监，为的是当好差使，又可于中取利。果然，白五爷来了就赏了十两银子，叫他在外瞭望，五爷便进了单屋。

艾虎抬头见是白玉堂，连忙上前参见。五爷悄悄道：“贤侄，你好大胆，竟敢在开封府弄玄虚，这还了得！我且问你，这是何人主意？因何贤侄不先来见我呢？”艾虎见问，将始末情由述了一遍，道：“侄儿临来时，我师父原给了一封信，叫侄儿找白五叔。侄儿一想，一来恐事不密，露了形迹；二来可巧遇见相爷下朝，因此侄儿就喊了冤了。”说着话，将书信从里衣内取出递与玉堂。玉堂接来拆看，无非托他暗中调停，不叫艾虎吃亏之意。将书看毕，暗自忖道：“这明是艾虎自逞胆量，不肯先投书信，可见高傲，将来竟自不可限量呢。”便对艾虎道：“如今紧要关隘已过，也就可以放心了。方才我听说你的口供打了摺底，相爷明早就要启奏了，且看旨意如何再做道理。你吃了饭不曾？”艾虎道：“饭倒不消，就只酒……”说至此便不言语。白五爷问道：“怎么，没有酒？”艾虎道：“有酒。那点点儿，刚喝了五六碗就没了。”白玉堂听了，暗道：“这孩子敢则爱喝，其实五六碗也不为少。”便唤道：“郝头儿呢？”只听外面答应，连忙进来。五爷道：“再取一瓶酒来。”郝禁子答应去了。白五爷又嘱咐道：“少时酒来，撙节而饮，不可过于贪杯。知道明日是什么旨意呢？你也要留神提防着。”艾虎道：“五叔说的是，侄儿再喝这一瓶就不喝了。”白玉堂也笑了。郝头儿取了酒来，白五爷又嘱咐了一番方才去了。

果然，次日包相将此事递了奏摺。仁宗看了，将摺留住细细揣度。偶然想起：“兵部尚书金辉曾具摺二次，说朕的皇叔有谋反之意，是朕一时之怒，将他贬谪。如何今日包卿摺内又有此说呢？事有可疑。”即宣都堂陈林，密旨派往稽查四执库。老伴伴领旨，带令手下人等，传了马朝贤，宣了圣旨。马朝贤不知为着何事，见是都堂奉钦命而来，敢不懔遵？只得随往，一同上库验了封，开了库门，就从朱槅“天字一号”查起。揭开封皮，开了锁，拉开朱门一看：罢咧，却是空的！陈公公问道：“这九龙珍珠冠那里去了？”谁知马朝贤见没了此冠，已然唬的面目焦黄，如今见都堂一问，那里还答应的上来，张着嘴，瞪着眼，半晌说了一句：“不、不、不知道。”陈公公见他神色惊慌，便道：“本堂奉旨查库者，就是为查此冠。如今此冠既已不见，本堂只好回奏，且听旨意便了。”回头吩咐道：“孩儿们，把马总管好好看起来。”陈公公即时复奏。圣上大怒，即将总管马朝贤拿问，就派都堂审讯。陈公公奏道：“现有马朝贤之侄马强在大理寺审讯，马朝贤既然监守自盗，他侄儿马强必然知情，理应归大理寺质对。”天子准奏，将原摺并马朝贤俱交大理寺。天子传旨之后，恐其中另有情弊，又特派刑部尚书杜文辉、都察院总宪范仲禹、枢密院掌院颜查散，会同大理寺文彦博，隔别严加审讯。

此旨一下，各部院堂官俱赴大理寺，惟有枢密院颜查散颜大人刚要上轿，只见虞候手内拿一字柬回道：“白五老爷派人送来，请大人即开。”颜查散接过拆阅，原来是白玉堂托付照应艾虎。颜大人道：“是了，我知道了，叫来人回去罢。”虞候传出话去。颜大人暗暗想道：“此系奉旨交审的案件，难以徇情，只好临期看机会便了。”上轿来至大理寺。众位堂官会了齐，大家俱看了原摺，方知马朝贤监守自盗，其中有襄阳王谋为不轨的话头，个个骇目惊心。彼此计议，范仲禹道：“少时都堂到来，固然先问这小孩子。真伪莫辨，莫若如此如此，先试探他一番如何？”大家深以为然。又都向文大人问了问马强一案审的如何，文大人道：“这马强强梁霸道，俱已招承，惟独一口咬定倪太守结连大盗，抢掠他的家私一节。已将北侠欧阳春拿到，原来是个侠客义士，倪太守多亏他救出。至于抢掠之事，概不知情，坚不承认。下官问过几堂，见他为人正直，言语豪爽，绝非劫掠大盗。下官已派人暗暗访查去了。如今既有艾虎，他是马强家奴，他家被劫，他自然知道的，此事也可以问他。”大家称是。

忽见禀道：“都堂到了。”众大人迎至丹墀，只见陈公公下轿抢行几步，与众位大人见了，说道：“众位大人早到了，恕咱家来迟。只因圣上为此震怒，懒进饮食，还是我宛转进谏，圣上方才进膳。咱家伺候膳毕，急急赶到，所以来迟。”彼此到了公堂之上，见设着五堂公位，大家挨次而坐。陈公公道：“众位大人还没有问问吗？”众人道：“专等都堂到来，我等已计议了一番。”便将方才商酌的话说了。陈公公道：“众位大人高见不差。很好，就是如此罢。”吩咐先带艾虎。左右一声喊，接连不断：“带艾虎！带艾虎！”小爷在开封府经过那样风波，如今到了大理寺，虽则是五堂会审，他却毫不介意。上得堂来，双膝跪倒，两只眼睛滴溜都噜，东瞧西看。陈公公先就说道：“啊吓，咱家只道什么艾虎呢，原来是个小孩子。看他浑浑实实，却倒伶伶俐俐的。你今年多大？”艾虎道：“小人十五岁了。”陈公公道：“你小小年纪，有什么冤屈，竟敢告状呢？大着点声儿，说给众位大人听。”艾虎将昨日在开封府的口供说了一遍，又说道：“包相爷要将小人四肢铡去，小人实在是畏罪之故，并不敢陷害主人。因此蒙相爷施恩，方准了小人的状子。”说罢，向上叩头。

陈公公听了，对着众人说道：“众位大人俱各听明了，有什么问的，只管问。咱家虽是奉旨钦派，然而咱家只知进御当差，这案子上头甚不明白。”只听杜大人问道：“艾虎，你在马强家几年了？”艾虎道：“小人自幼儿就在那里。”杜大人道：“三年前，你家太老爷交给你主人的九龙冠，是你亲眼见的么？”艾虎道：“亲眼见的。小人的太老爷先给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就叫小人捧着，一同到了佛楼，收在中间佛龛的槅扇后面。”杜大人道：“既是三年前之事，你为何今日才来出首？讲！”陈公公道：“是呀，三年前马总管告假，咱家还依稀记得，大约是为修理坟茔，告了三个月的假，我们这里还有底帐可考。既是那时候的事情，为何这时才叨登出来呢？你说。”艾虎道：“小人三年前方交十二岁，天日不懂，人事不知。今年小人十五岁，到底明白点了。又因小人主人目下遭了官事，惟恐说出这件事情来，小人如何担的起‘知情不举，隐匿不报’的罪名呢？”范大人道：“这也罢了。我且问你：当初你太老爷交付你主人九龙冠时，说些什么？”艾虎道：“小人就听见我太老爷说：‘此冠好好收藏，等着襄阳王举事时，就把此冠献上，必得大大的爵位。’小人也不知举什么事。”范大人道：“如此说来，你家太老爷你自然是认得的了？”一句话，问得艾虎张口结舌。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灵性巧 真赃实犯理短情屈

且说艾虎听范大人问他可认得你家太老爷这一句话，艾虎暗暗道：“这可罢了我咧！当初虽见过马朝贤，我并未曾留心，何况又别了三年呢。然而又说不得我不认得。但这位大人如何单问我认得不认得，必有什么缘故罢？”想罢答道：“小人的太老爷小人是认得的。”范大人听了，便吩咐带马朝贤。左右答应一声，朝外就走。

此时，颜大人旁观者清，见艾虎沉吟后方才答应认得，就知艾虎有些恍惚，暗暗着急担惊，惟恐年幼，一时认错了那还了得。急中生智，便将手一指，大袍袖一遮道：“艾虎，少时马朝贤来时，你要当面对明，休得袒护！”嘴里说着话，眼睛却递眼色，虽不至摇头，然而纱帽翅儿也略动了一动。艾虎本因范大人问他认得不认得，心中有些疑心，如今见颜大人这番光景，心内更觉明白。只听外面锁镣之声，他却跪着偷眼往外观看，见有个年老的太监，虽然项带刑具，到了丹墀之上，面上尚微有笑容。及至到了公堂，他才敛容息气，而且见了大人们也不下跪报名，直挺挺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小爷更觉省悟。

只听范大人问道：“艾虎，你与马朝贤当面对来。”艾虎故意的抬头望了一望那人，道：“他不是我家太老爷，我家太老爷小人是认得的。”陈公公在堂上笑道：“好个孩子，真好眼力。”又望着范大人道：“似这等光景，这孩子真认得马总管无疑了。来呀，你们把他带下去，就把马朝贤带上来罢。”左右将假马朝贤带下。

不多时，只见带上了个欺心背反，蓄意谋奸，三角眼含痛泪，一片心术不端的总管马朝贤来。左右当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陈公公见这番光景，未免心生恻隐，无奈说道：“马朝贤，今有人告你三年前告假回乡时，你把圣上九龙珍珠冠擅敢私携至家，你要从实招上来。”马朝贤唬的胆裂魂飞，道：“此冠实是库内遗失，犯人概不知情吓。”只听文大人道：“艾虎，你与他当面对来。”艾虎便将口供述了一回道：“太老爷，事已如此，也就不用推诿了。”马朝贤道：“你这小厮着实可恶，咱家何尝认得你来。”艾虎道：“太老爷如何不认得小人呢？小人那时才十二岁，伺候了你老人家多少日子。太老爷还时常夸我很伶俐，将来必有出息。难道太老爷就忘了么？可见是贵人多忘事。”马朝贤道：“我纵然认得你，我几时将御冠交给马强了呢？”文大人道：“马总管，你不必抵赖。事已如此，你好好招了，免得皮肉受苦。倘若不招，此乃奉旨之件，我们就要动大刑了。”马朝贤道：“犯人实无此事，大人如若赏刑，或夹或打，任凭吩咐。”颜大人道：“大约束手问他，决不肯招。左右，请大刑来。”两旁发一声喊，刚要请刑，只见艾虎哭着道：“小人不告了，小人不告了！”陈公公便问道：“你为何不告了？”艾虎道：“小人只为害怕，怕担罪名，方来出首。不想如今害得我太老爷偌大年纪，受如此苦楚，还要用大刑审问，这不是小人活活的把太老爷害了么？小人实实不忍，小人情愿不告了。”陈公公听了，点了点头道：“傻孩子，此事已经奉旨，如何由的你呢？”只见杜大人道：“暂且不必用刑。左右，将马总管带下去，艾虎也下去，不可叫他们对面交谈。”“哦！”左右分别带下。

颜大人道：“下官方才说请刑者，不过威吓而已。他有了年纪之人，如何禁的起大刑呢？”杜大人道：“方才见马总管不认得艾虎，下官有些疑心。焉知艾虎不是被人主使出来的呢？”颜大人听了，暗道：“此言利害。但是白五弟托我照应艾虎，我岂可坐视呢？”连忙说道：“大人虑的虽是，但艾虎是个小孩子，如何耽的起这样大事呢？且包太师已然测至此处，因此要用御刑铡他的四肢。他若果真被人主使，焉有舍去性命不肯实说的道理呢？”杜大人道：“言虽如此，下官又有一个计较。莫若将马强带上堂来，如此如此追问一番，如何？”众人齐声说是。吩咐带马强，不许与马朝贤对面。左右答应。

不多时，将马强带到。杜大人道：“马强，如今有人替你鸣冤，你认得他么？”马强道：“但不知是何人。”杜大人道：“带那鸣冤的当面认来。”只见艾虎上前跪倒。马强一看，暗道：“原来是艾虎！这孩子倒有为主之心，真是好。”连忙禀道：“他是小人的家奴，名叫艾虎。”杜大人道：“他有多大岁数了？”马强道：“他十五岁了。”杜大人道：“他是你家世仆么？”马强道：“他自幼儿就在小人家里。”恶贼只顾说出此话，堂上众位大人无不点头，疑心尽释。杜大人道：“既是你家世仆，你且听他替你鸣的冤。艾虎，快将口供诉上来。”艾虎便将口供诉完，道：“员外休怪小人，实实担不起罪名。”马强喝道：“我把你这狗才。满口里胡说，太老爷何尝交给我什么冠来！”陈公公喝道：“此乃公堂之上，岂是你吓呼家奴的所在！好不懂好歹，就该掌嘴。”马强跪爬了半步道：“回大人，三年前小人的叔父回家，并未交付小人九龙冠。这都是艾虎的谎言。”颜大人道：“你说你叔父并未交付于你，如今艾虎说你把此冠供在佛楼之上，倘若搜出来时，你还抵赖么？”马强道：“如果从小人家中搜出此冠，小人情甘认罪，再也不敢抵赖。”颜大人道：“既如此，具结上来。”马强以为断无此事，欣然具结。众位大人传递看了，叫把马强仍然带下去。又把马朝贤带上堂来，将结念与他听，问道：“如今你侄儿已然供明，你还不实说么？”马朝贤道：“犯人实无此事，如果从犯人侄儿家中搜出此冠，犯人情甘认罪，再无抵赖。”也具了一张结，将他带下去，吩咐寄监。

文大人又问艾虎道：“你家主人被劫一事，你可知道么？”艾虎道：“小人在招贤馆伏侍我们主人的朋友……”文大人道：“什么招贤馆？”艾虎道：“小人的员外家大厅就叫招贤馆。有好些人在那里住着，每日里耍枪弄棒，对刀比武，都是好本事。那日因我们员外诓了个儒流秀士，带着一个老仆人，后来说是新太守，就把他主仆锁在空房之内。不知什么工夫，他们主仆跑了。小人的员外知道了，立刻骑马赶去，又把那秀士一人拿回来，就掐在地牢里了……”文大人道：“什么地牢？”艾虎道：“是个地窖子，凡有紧要事情都在地牢。回大人，这个地牢之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命。”陈公公冷笑道：“他家竟敢有地牢，这还了得吗！这秀士必被你家员外害了。”艾虎道：“原要害来着，不知什么工夫那秀士又被人救了去了。小人的员外就害起怕来。那些人劝我们员外说没事，如有事时大伙儿一同上襄阳去就是。那天晚上，有二更多天，忽然来了个大汉，带领官兵，把我们员外合安人在卧室内就捆了。招贤馆众人听见，一齐赶到仪门前救小人的主人。谁知那些人全不是大汉的对手，俱各跑回了招贤馆藏了。小人害怕，也就躲避了，不知如何被劫。”

文大人道：“你可知道什么时候将你家员外起解到府？”艾虎道：“小人听姚成说，有五更多天。”文大人听了，对众人道：“如此看来，这打劫之事与欧阳春不相干了。”众大人问道：“何以见得？”文大人道：“他原失单上报的是黎明被劫。五更天，大汉随着官役押解马强赴府，如何黎明又打劫了呢？”众位大人道：“大人高见不差。”陈公公道：“大人且别问此事，先将马朝贤之事复旨要紧。”文大人道：“此案与御冠相连，必须问明，一并复旨，明日方好搜查提人。”说罢，吩咐带原告姚成。谁知姚成听见有九龙冠之事，知道此案大了，他却逃之夭夭了。差役去了多时，回来禀道：“姚成惧罪，业已脱逃，不知去向。”文大人道：“原告脱逃，显有情弊。这九龙冠之事益发真了，只好将大概情形复奏圣上便了。”大家共同拟了摺底，交付陈公公先行陈奏。

到了次日，奉旨立刻行文到杭州，捉拿招贤馆的众寇，并搜查九龙冠，即刻赴京归案备质。过了数日，署事太守用黄亭子抬定龙冠，派役护送进京，连郭氏一并解到。你道郭氏如何解来？只因文书到了杭州，立刻知会巡检守备带领兵弁，以为捉拿招贤馆的众寇必要厮杀，谁知到了那里，连个人影儿也不见了，只得追问郭氏。郭氏道：“就于那夜俱各逃走了。”署事官先查了招贤馆，搜出许多书信，俱是与襄阳王谋为不轨的话头。又叫郭氏随同来到佛楼之上，果在中间龛的左边槅扇后面，搜出御冠帽盒来。署事官连忙打开验明，依然封好妥当。立刻备了黄亭子，请了御冠。因郭氏是个要犯硬证，故此将他一同解京。

众位大人来至大理寺，先将御冠请出，大家验明，供在上面。把郭氏带上堂来，问他：“御冠因何在你家中？”郭氏道：“小妇人实在不知。”范大人道：“此冠从何处搜出来的？”郭氏道：“从佛楼中间龛内搜出。”杜大人道：“是你亲眼见的么？”郭氏道：“是小妇人亲眼见的。”杜大人叫他画招画供，吩咐带马强。马强刚至堂上，一眼瞧见郭氏，吃了一惊，暗说：“不好，他如何来到这里？”只得向上跪倒。范大人道：“马强，你妻子已然供出九龙冠来，你还敢抵赖么？快与郭氏当面对来。”马强听了，战战兢兢问郭氏道：“此冠从何处搜出？”郭氏道：“佛楼之上中间龛内。”马强道：“果是那里搜出来的？”郭氏道：“你为何反来问我？你不放在那里，他们就能从那里搜出来么？”文大人不容他再辩，大喝一声道：“好逆贼！连你妻子都如此说，你还不快招么？”马强只唬的目瞪痴呆，叩头碰地道：“冤孽！罢了，小人情愿画招。”左右叫他画了招。颜大人吩咐将马强夫妻带在一旁，立刻带马朝贤上堂，叫他认明此冠并郭氏口供，连马强画的招，俱各与他看了，只唬得他魂飞魄散。又当面问了郭氏一番，说道：“罢了，罢了。事已如此，叫我有口难分诉，犯人画招就是了。”左右叫他画了招，众位大人相传看了，把他叔侄分别带下去，文大人又问郭氏被劫一事。

忽听外面嘈杂，有人喊冤。只见衙役跪倒禀道：“外面有一老头子，手持冤状，前来伸诉。众人将他拦住，他那里喊声不止，小人不敢不回。”颜大人道：“我们是奉旨审问要犯，何人胆大，擅敢在此喊冤？”差役禀道：“那老头子口口声声说是替倪太守鸣冤的。”陈公公道：“巧极了。既是替倪太守鸣冤的，何妨将老头儿带上来，众位大人问问呢。”吩咐带老头儿。不多时，见一老者上堂跪倒，手举呈词，泪流满面，口呼冤枉。颜大人吩咐将呈子接上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道：“原来果是为倪太守一案。”将此呈转递众位大人看了，齐道：“此状正是奉旨应讯案件，如今虽将马朝贤监守自盗审明，尚有倪太守与马强一案未能质讯。今既有倪忠补呈伸诉，理应将全案人证提到，当堂审问明白，明日一并复旨。”陈公公道：“正当如此。”便往下问道：“你就叫倪忠么？”倪忠道：“是。小人叫倪忠，特为小人主人倪继祖前来伸冤。”陈公公道：“你不必啼哭，慢慢的诉上来。”

未识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复原职倪继祖成亲 观水灾白玉堂捉怪

且说倪忠在公堂之上，便将奉旨上杭州接太守之任，如何暗暗私访，如何被马强拿去两次，“头一次多亏了一个难女，名叫朱绛贞，乃朱举人之女，被恶霸抢了去的，是他将我主仆放走。慌忙之际，一时失散。小人遇见个义士欧阳春，将此事说明，义士即到马强家中打听小人的主人下落。谁知小人的主人又被马强拿去，下在地牢，多亏义士欧阳春搭救出来。就定于次日义士帮助捉拿马强，护送到府。我家主人审了马强几次，无奈恶霸总不招承。不想恶霸家中被劫，他就一口咬定说小人的主人‘结连大盗，明火执仗’，差遣恶奴进京呈控。可怜小人的主人堂堂太守，因此解任，遭这不明不白的冤枉。望乞众位大人明镜高悬，细细详查是幸。”范大人道：“你主人既有此冤枉，你如何此时方来伸诉呢？”倪忠道：“只因小人奉家主之命，前往扬州接取家眷，及至到了任所，方知此事。因此急急赶赴京师，替主鸣冤。”说罢痛哭不止。陈公公点头道：“难为这老头儿。众位大人当怎么办呢？”文大人道：“倪忠的呈词，正与太守倪继祖、义士欧阳春、小童艾虎所供俱各相符，惟有被劫一案尚不知何人，须问倪继祖、欧阳春，便见明白。”吩咐带倪太守与欧阳春。

不多时，二人上堂。文大人问太守道：“你与欧阳春定于何时捉拿马强？又于何时解到本府？”倪继祖道：“定于二更带领差役捉拿马强，于次日黎明方才到府。”文大人又问欧阳春道：“既是二更捉拿马强，为何于次日黎明方到府呢？”欧阳春道：“原是二更就把马强拿住，只因他家招募了许多勇士，与小人对垒，小人好容易将他等杀退，于五更时方将马强驮在马上；因霸王庄离府衙二十五六里之遥，小人护送到府时，天已黎明。”

文大人又叫带郭氏上来，问道：“你丈夫被何人拿住，你可知道么？”郭氏道：“被个紫髯大汉拿住，连小妇人一同捆缚的。”文大人道：“你丈夫几时离家的？”郭氏道：“天已五鼓。”文大人道：“你家被劫是什么时候？”郭氏道：“天尚未亮。”文大人道：“我看失单内劫去许多物件，非止一人，你可曾看见么？”郭氏道：“来的人不少，小妇人唬的以被蒙头，那里还敢瞧呢！后来就听贼人说：‘我们乃北侠欧阳春，带领官役前来抢掠。’因此小妇人失单上有北侠的名字。”文大人道：“你丈夫结交招贤馆的朋友，如何不见？”郭氏道：“就是那一夜的早起，小妇人因查点东西，不但招贤馆内无人，连那里的东西也短了许多。回大人，我丈夫交的这些朋友，全不是好朋友。”文大人听了，笑对众人道：“列位听见了，这明是众寇打劫，声言北侠与官役，移害于人之意无疑了。”众人道：“大人高见不差。欧阳春五鼓护送马强，焉有黎明从新带领人役打劫之理？此是众寇打劫无疑了。”又把马强带上来，与倪忠当面质对。马强到了此时，再无折辩，就一一招了。文大人吩咐将太守主仆、北侠、艾虎另在一处候旨，其馀案内之人分别收监。公同将复奏摺子拟定，连招供并往来书信，预备明早谨呈御览。

天子看了大怒，却将摺子留下。你道为何？皆因仁宗为君，以孝治天下，其中关碍着皇叔赵爵，不肯深究。止于明发上谕说：马朝贤监守自盗，理应处斩；马强抢掠妇女，私害太守，也定了斩立决；郭氏着毋庸议。所有襄阳王之事一概不提。倪继祖官复原职，欧阳春义举无事，艾虎虽以下犯上，薄有罪名，因为御冠出首，着宽免。倪继祖具摺谢恩。旨意问朱绛贞释放一节，倪继祖一一陈奏；又随了一个夹片，是叙说倪仁被害，李氏含冤，贼首陶宗、贺豹，义仆杨芳即倪忠，并有祖传并梗玉莲花如何失而复得的情由，细细陈奏。天子看了，圣心大悦，道：“卿家有许多的原委，可称一段佳话。”即追封倪仁五品官衔，李氏诰封随之。倪太公倪老儿也赏了六品职衔，随任养老。义仆倪忠赏了七品承义郎，仍随任服役。朱绛贞有玉莲花联姻之谊，奉旨毕姻。朱焕章恩赐进士。陶宗、贺豹严缉拿获，即行正法。倪继祖磕头谢恩，复又请训，定日回任。又到开封府拜见包公。

此时，北侠父子却被南侠请去，众英雄俱各欢聚一处。倪太守又到展爷寓所，一来拜望，二来敦请北侠、小侠务必随同到任。北侠难以推辞，只得同艾虎到了杭州。倪太守重新接了任后，即拜见了李氏夫人与太公夫妇。李氏夫人依然持斋，另在静室居住。倪太守又派倪忠随了朱焕章，同去迁了倪仁之柩，立刻提出贺豹正法。祭灵后，念经破土安葬立茔。白事已完，又办红事，即与朱老先生定了吉日，方与朱绛贞完姻。自然是热闹繁华，也不必细述。北侠父子在任，太守敬如上宾，俟诸事已毕，他父子便上茉花村去了。

且说仁宗天子自从将马朝贤正法之后，每每想起襄阳王来，圣心忧虑。偏偏的洪泽湖水灾连年为患，屡接奏摺，不是这里淹了百姓，就是那里伤了禾苗，尽为河工消耗国课无数，枉自劳而无功。这日单单召见包相商酌此事，包相便举保颜查散才识谙练，有守有为，堪胜此任。圣上即升颜查散为巡按，稽查水灾，兼理河工民情。颜大人谢恩后，即到开封府，一来叩辞，二来讨教治水之法。包公说了些治水之法，“虽有成章，务必随地势之高低，总要堵泄合宜，方能成功。”颜查散又向包公要公孙策、白玉堂：“同门生前往，帮办一切。”包公应允。次日早朝，包公奏明了主簿公孙策、护卫白玉堂随颜查散前去治水，圣上久已知道公孙策颇有才能，即封六品职衔，白玉堂的本领更是圣上素所深知，准其二人随往。颜巡按谢恩请训，即刻起程。

一日来至泗水城，早有知府邹嘉迎接大人。颜大人问了问水势的光景，忽听衙外百姓喧哗，原来是赤堤墩的百姓控告水怪。颜大人吩咐把难民中有年纪的唤几个来问话。不多时，带进四名乡老。但见他等形容憔悴，衣衫褴褛，苦不可言，向上叩头道：“救命吓大人！”颜大人问道：“你们到此何事？”乡老道：“小民连年遭了水灾，已是不幸，不想近来水中生了水怪，时常出来现形伤人。如遇腿快的跑了，他便将窝铺拆毁，东西掠尽，害得小民等时刻不能聊生，望乞大人捉拿水怪要紧。”颜大人道：“你等且去，本院自有道理。”众乡老叩头出衙去了，知会了众人，大家散去。颜大人与知府说了多时，定于明日登西虚山观水。知府退后，颜大人又与公孙先生、白五爷计议了一番。

到了次日，乘轿至西虚山下，知府早已伺候。换了马匹上至半山，连马也不能骑了，只得下马步行，好容易到了山头。但见一片白茫茫，沸腾澎湃，由赤堤湾浩浩荡荡漫至赤堤墩，顺流而下，过了横塘，归于杨家庙，一路冲浸之处，不可胜数。漫说房屋四分五落，连树木也是七歪八扭。又见赤堤墩的百姓全在水浸之处搭了窝铺栖身，自命名曰舍命村。他等本应移在横塘，因路途遥远，难以就食，故此舍命在此居住。那一番惨淡形景，令人不堪注目。

旁边的白五爷早动了恻隐之心，暗想道：“黎民遭此苦楚，连个好窝铺没有，还有水怪侵扰，可见是祸不单行。但只一件，他既不伤人，如何拆毁窝铺抢掠东西呢？事有可疑，俺今日夜间倒要看个动静。”他却悄悄的知会了颜巡按，带领四名差役，暗暗来至赤堤墩，假作奉命查验的光景，众百姓俱各上前叩头诉苦。白玉堂叫他们腾出一个窝棚，进去坐下。又叫几个老民，大家席地而坐，细细问了水怪的来踪去迹，可有什么声息没有。众百姓道：“也没有什么声息，不过呕呕乱叫。”白玉堂道：“你们仍在各窝铺内隐藏，我就在这窝棚内存身，夜间好与你们捉拿水怪。你们切不可声张，惟恐水怪通灵，你们嚷嚷的他要知道了，他就不肯出来了。”众百姓听了，登时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立刻悄语低言，努嘴打手势。白玉堂看了，又要笑，又可怜，想是被水怪唬的胆都破了。白玉堂回手在兜肚内摸出两个锞子道：“你们将此银拿去备些酒来，馀下的你们籴米买柴。大家饱吃了，夜间务必警醒。倘若水怪来时，你们千万不可乱跑，只要高声一嚷，就在窝铺内稳坐，不要动身，我自有道理。”众百姓听了，欢天喜地。选腿快的寻找酒食去，腿慢的整理现成的鱼虾，七手八脚，登时的你拿这个，我拿那个。白五爷看了也觉有趣，仍叫这几个有年纪的同自己吃酒，并问他水怪凶猛的情形，问他如何埽坝再也打叠不起。众乡老道：“惟有山根之下水势逆，到了那里是个漩涡，那点儿地方不知伤害了多少性命。虽有行舟来往，到了那里没有不小心留神的。”白五爷道：“漩涡那边是什么地方？”众乡老道：“过了漩涡那边二三里之遥，便是三皇庙了。”白五爷暗记在心。

吃毕酒饭，早见一轮明月涌出，清光皎洁，衬着这满湖荡漾，碧浪茫茫，清波浩浩，真是月光如水水如天。大家闭气息声，锦毛鼠五爷踱来踱去，细细在水内留神。约有二鼓之半，只听水面忽喇喇一声响。白玉堂将身躯一伏，回手将石子掏出。见一物跳上岸来，是披头散发，面目不分，见他竟奔窝棚而去。白五爷好大胆，也不管妖怪不妖怪，有何本领，会什么法术，他便悄悄尾在后面。忽听窝棚内嚷了一声道：“妖怪来了！”白玉堂在那物的后面吼了一声，道：“妖怪往那里走！”飕的一声就是一石子，正打在那物后心之上。只听噗哧一声，那物往前一栽。猛见那物一回头，白五爷又是一石子飞来，不偏不歪又打在那物面门之上。只听拍的一声响，那怪“啊呀”了一声，咕咚栽倒在地。白五爷急赶向前，将那妖怪按住，早有差役从窝棚出来，一拥齐上，将妖怪拿住。抬在窝棚一看，见他哼哼不止，原来是个人，外穿皮套。急将皮套扯去，见他血流满面，口吐悲声道：“求爷爷饶命！”刚说至此，只听那边窝棚嚷道：“水怪来了！”白玉堂连忙出来嚷道：“在那里？一并拿来审问！”只听那边喊道：“跑了，跑了！”这里白五爷咤叱道：“速速追上拿来，莫要叫他跑了！”早已听见水面上噗通噗通跳下水去了。

众乡老聚在一处来看水怪，方知是人假扮水怪抢掠，一个个摩拳擦掌，全要打水怪，以消忿恨。白五爷拦道：“你等不要如此，俺还要将他带到衙门，按院大人要亲审呢。你等既知是假水怪，以后见了务必齐心努力捉拿，押解到按院衙门，自有赏赉。”众乡民道：“什么赏不赏的，只要大人与民除害，难民等就感恩不浅了。今日若非老爷前来识破，我等焉知他是假的呢？如今既知他是假的，还怕他什么！倒要盼他上来，拿他几个。”说到高兴，一个个精神百倍，就有沿岸搜寻水怪的，那里有个影儿呢？安安静静过了一夜。到了天明，众乡民又与白五爷叩头：“多亏老爷前来除害，众百姓难忘大恩。”白五爷又安慰了众人一番，方带领差役，押解水贼，竟奔按院衙门而来。

未知后文审办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公孙策探水遇毛生 蒋泽长沿湖逢邬寇

且说白玉堂到了巡按衙门，请见大人。颜大人自西虚山回来，甚是耽心，一夜未能好生安寝。如今听说白五爷回来，心中大喜，连忙请进相见。白玉堂将水怪说明，颜大人立刻升堂，审问了一番。原来是十三名水寇，聚集在三皇庙内，白日以劫掠客船为生，夜间假装水怪，要将赤堤墩的众民赶散，他等方好施为作事。偏偏这些难民惟恐赤堤墩的堤岸有失，故此虽无房屋，情愿在窝棚居住，死守此堤，再也不肯远离。白玉堂又将乡老说的漩涡说了，公孙策听了暗想道：“这必是别处有壅塞之处，发泄不通，将水攻激于此，洋溢泛滥，埽坝不能垒成。必须详查根源，疏浚开了，水势流通，自无灾害。”想罢回明按院，他要明日亲去探水，颜大人应允。玉堂道：“既有水寇，我想水内本领非我四哥前来不可。必须急速具摺写信，一面启奏，一面禀知包相，方保无虞。”颜大人连忙称是，即叫公孙策先生写了奏摺，具了禀帖，立刻拜发起身。

到了次日，颜大人派了两名千总，一名黄开，一名清平，带了八名水手，两只快船，随了公孙先生前去探水。知府又来禀见颜大人，请至书房相见，商议河工之事。忽见清平惊惶失色回来禀道：“卑职跟随公孙先生前去探水，刚至漩涡，卑职拦阻不可前进，不想船头一低，顺水一转，将公孙先生与千总黄开俱各落水不见了。卑职难以救援，特来在大人跟前请罪。”颜大人听了，心里着忙，便问道：“这漩涡可有往来船只么？”清平道：“先前本有船只往来，如今此处成了汇水之所，船只再也不从此处走了。”颜大人道：“难道黄开他不知此处么？为何不极力的拦阻先生呢？”清平道：“黄开也曾拦阻至再，无奈先生执意不听，卑职等也是无法的。”颜大人无奈，叱退了清平，吩咐知府多派水手前去打捞尸首。知府回去派人去了，半天再也不见踪影，回来禀知。按院颜大人只急得嗐声叹气，白玉堂道：“此必是水寇所为，只可等蒋四哥来了再做道理。”颜大人无法，只好静听消息罢了。

过了几天，果然蒋平到了，见了按院颜大人，颜大人便将公孙策先生与千总黄开溺水之事说了一遍。白玉堂将捉拿水怪一名，供出还有十二名水寇，在漩涡那里三皇庙内聚集，作了窝巢的话也一一说了。蒋平道：“据我看来，公孙先生断不至死。此事须要访查个水落石出，得了实迹，方好具摺启奏。”即吩咐预备快船一只，仍叫清平带到漩涡。蒋爷上了船，清平见他身躯瘦小，形如病夫，心中暗道：“这样人从京中特特调了来，有何用处？他也敢去探水？若遇见水寇，白白送了性命。”正在胡思，只见蒋爷穿了水靠，手提鹅眉钢刺，对清平道：“千总将我送至漩涡，我若落水，你们只管在平坦之处远远等候，纵然工夫大了，不要慌张。”清平不敢多言，惟有诺诺而已。水手摇橹摆桨，不多时看看到了漩涡，清平道：“前面就是漩涡了。”蒋爷立起身来，站在船头上，道：“千总站稳了。”他将身体往前一扑，双脚把船往后一蹬，看他身虽弱小，力气却大。又见蒋爷侧身入水，仿佛将水穿刺了一个窟窿一般，连个大声气儿也没有，更觉罕然。

且说蒋平到了水中，运动精神，睁开二目。忽见那边来了一人，穿着皮套，一手提着铁锥，一手乱摸而来。蒋爷便知他在水中不能睁目，急将钢刺对准了那人的胸前，哧的一下，可怜那人在水中连个“嗳哟”也不能嚷，便就哑叭呜呼了。蒋爷把钢刺望回里一抽，一缕鲜血顺着钢刺流出，咕嘟一股水泡翻出水面，尸首也就随波浪去也。话不重叙，蒋爷一连杀了三个，顺着他等来路搜寻下去。约有二三里之遥便是堤岸。

蒋平上得堤岸来，脱了水靠，拣了一棵大树，放在槎桠之上。迈步向前，果见一座庙宇，匾上题有“三皇庙”。蒋爷悄悄进来一看，连个人影儿也是没有。左寻右寻，又找到了厨下，只听里面呻吟之声。蒋爷向前一看，是个年老有病僧人。那僧人一见蒋爷，连忙说道：“不干我事，这都是我徒弟将那先生与千总放走，他却也逃走了，移害于我。望乞老爷见怜。”蒋爷听了话内有因，连忙问道：“俺正为搭救先生而来，他等端的如何，你要细细说来。”老和尚道：“既是为搭救先生与千总的，想来是位官长了，恕老僧不能为礼了。只因数日前有二人在漩涡落水，众水寇捞来，将他二人控水救活。其中有个千总黄大老爷，不但僧人认得，连水寇俱各认得。追问那人，方知是公孙策老爷，原来是按院奉旨查验水灾，修理河工的。水寇听了着忙，大家商量私拿官长不是当耍的，便将二位老爷交与我徒弟看守，留下三人仍然劫掠行船，其下的俱各上襄阳王那里报信，或将二位官长杀害，或将二位官长解到军山，交给飞叉太保钟雄。自他等去后，老僧与徒弟商议，莫若将二位老爷放了，叫徒弟也逃走了，拚着僧家这条老命，又是疾病的身体，不能脱逃，该杀该剐任凭他们，虽死无怨。”蒋平连连点头：“难得这僧人一片好心。”连忙问道：“这头目叫什么名字？”老僧道：“他自称镇海蛟邬泽。”蒋爷又问道：“你可知那先生合千总往那里去了？”老僧道：“我们这里极荒凉幽僻，一边临水，一边靠山，单有一条路崎岖难行，约有数里之遥，地名螺蛳湾。到了那里，便有人家。”蒋爷道：“若从水路到螺蛳湾，可能去得么？”老僧道：“不但去得，而且极近，不过二三里之遥。”蒋平道：“你可晓得水寇几时回来？”老僧道：“大约一二日间就回来了。”蒋平问明来历，道：“和尚，你只管放心，包管你无事。明日即有官兵到来，捉拿水寇，你却不要害怕。俺就去也。”说罢，回身出庙，来到大树之下，穿了水靠，蹿入水中。

不多时，过了漩涡，挺身出水。见清平在那边船上等候，连忙上了船，悄悄对清平道：“千总，急速回去，禀见大人，你明日带领官兵五十名，乘舟到三皇庙，暗暗埋伏。如有水寇进庙，你等将庙团团围住，声声呐喊，不要进庙。俟他等从庙内出来，你们从后杀进。倘若他等入水，你等只管换班巡查，俺在水中自有道理。”清平道：“只恐漩涡难过，如何能到得三皇庙呢？”蒋爷道：“不妨事了。先前难以过去，只因水内有贼用铁锥凿船。目下我将贼人杀了三名，平安无事了。”清平听了，暗暗称奇。又问道：“蒋老爷此时往何方去呢？”蒋平道：“我已打听明白，公孙先生与黄千总俱有下落，趁此时我去探访一番。”清平听说公孙先生与黄千总有了下落，心中大喜。只见蒋爷复又蹿入水内，将头一扎，水面上瞧，只一溜风波，水纹分左右，直奔西北去了。清平这才心服口服，再也不敢瞧不起蒋爷了。吩咐水手拨转船头，连忙回转按院衙门不表。

再说蒋爷在水内欲奔螺蛳湾，连换了几口气，正行之间，觉得水面上唰的一声，连忙挺身一望，见一人站在筏子上撒网捕鱼。那人只顾留神在网上面，反把那人唬了一跳。回头见蒋爷穿着水靠，身体瘦小，就如猴子一般，不由的笑道：“你这个模样，也敢在水内为贼作寇，岂不见笑于人？我对你说，似你这些毛贼，俺是不怕的，何况你这点点儿东西。俺不肯加害于你，还不与我快滚么？倘再延挨，恼了我性儿，只怕你性命难保！”蒋爷道：“我看你不像在水面上作生涯的，俺也不是那在水内为贼作寇的。请问贵姓？俺是特来问路的。”那人道：“你既不是贼寇，为何穿着这样东西？”蒋爷道：“俺素来深识水性，因要到螺蛳湾访查一人，故此穿了水靠，走这捷径路儿，为的是近而且快。”那人道：“你姓甚名谁？要访何人？细细讲来。”蒋爷道：“俺姓蒋名平。”那人道：“你莫非翻江鼠蒋泽长么？”蒋爷道：“正是。足下如何知道贱号呢？”那人哈哈大笑道：“怪道，怪道。失敬，失敬！”连忙将网拢起，从新见礼，道：“恕小人无知，休要见怪！小人姓毛名秀，就在螺蛳庄居住。只因有二位官长现在舍下居住，曾提尊号，说不日就到，命我捕鱼时留心访问，不想今日巧遇，曷胜幸甚！请到寒舍领教。”蒋爷道：“正要拜访，惟命是从。”毛秀撑篙，将筏子摆岸拴好，肩担鱼网，手提鱼篮。蒋爷将水靠脱下，用钢刺也挑在肩头，随着毛秀来到螺蛳庄中。举目看时，村子不大，人家不多。一概是草舍篱墙，柴扉竹牖，家家晒着鱼网，很觉幽雅之甚。

毛秀来到门前，高声唤道：“爹爹开门，孩儿回来了。有贵客在此！”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位老者，须发半白，不足六旬光景，开了柴扉问道：“贵客那里？”蒋爷连忙放下挑的水靠，敛手躬身道：“蒋平特来拜望老丈，恕我造次不恭。”老者道：“小老儿不知大驾降临，有失远迎，多多有罪！请到寒舍待茶。”他二人在此谦逊说话，里面早已听见，公孙策与黄开就迎出来，大家彼此相见，甚是欢喜，一同来至茅屋。毛秀后面已将蒋爷的钢刺水靠带来，大家彼此叙坐，各诉前后情由，蒋平又谢老丈收留之德。公孙先生代为叙明：老丈名九锡，是位高明隐士，而且颇晓治水之法。蒋平听了，心中甚觉畅快。不多时，拢上酒席，虽非珍馐，却也整理的精美。团团围坐，聚饮谈心。毛家父子高雅非常，令人欣羡。蒋平也在此住了一宿。

次日，蒋平惦记着捉拿水寇，提了钢刺，仍然挑着水靠，别了众人，言明剿除水寇之后，再来迎接先生与千总，并请毛家父子。说毕，出了庄门。仍是毛秀引至湖边，要用筏子渡过蒋爷去。蒋爷拦阻道：“那边水势汹涌，就是大船尚且难行，何况筏子。”说罢跳上筏子，穿好水靠，提着钢刺，一执手道：“请了。”身体一侧，将水面刺开，登时不见了。毛秀暗暗称奇道：“怪不得人称翻江鼠，果然水势精通，名不虚传。”赞羡了一番，也就回庄中去了。

再说这里蒋四爷水中行走，直奔了漩涡而来。约着离漩涡将近，要往三皇庙中去打听打听清平水寇来否，再作道理。心中正然思想主意，只见迎面来了二人，看他身上并未穿着皮套，手中也未拿那钢锥，却各人手中俱拿着钢刀。再看他两个穿的衣服，知是水寇，心中暗道：“我要寻找他们，他们赶着前来送命。”手把钢刺照着前一人心窝刺来，说时迟那时快，这一个已经是倾生丧命；抽出钢刺，又向后来的那人一下，那一个也就呜呼哀哉了。可怜这两个水寇，连个手儿也没动，糊里糊涂的都被蒋爷刺死，尸首顺流去了。蒋爷一连杀了二贼之后，刚要往前行走，猛然一枪顺水刺来。蒋爷看见，也不磕迎拨挑，却把身体往斜刺里一闪，便躲过了这一枪。

原来水内交战不比船上交战，就是兵刃来往也无声息，而且水内俱是短兵刃来往，再没有长枪的。这也有个缘故。原来迎面之人就是镇海蛟邬泽，只因带了水寇八名仍回三皇庙，奉命把公孙先生与黄千总送至军山。进得庙来，坐未暖席，忽听外面声声呐喊：“拿水寇吓，拿水寇吓！好歹别放走一个吓！务要大家齐心努力！”众贼听了，那里还有魂咧，也没个商量计较，各持利刃，一拥的往外奔逃。清平原命兵弁不许把住山门，容他们跑出来大家追杀。清平却在树林等候，见众人出来，迎头接住。倒是邬泽还有些本领，就与清平交起手来。众兵一拥上前，先擒了四个，杀却两个。那两个瞧着不好，便持了利刃奔至湖边，跳下水去。蒋爷才杀的就是这两个。后来邬泽见帮手全无，单单的自己一人，恐有失闪，虚点一枪，抽身就跑到湖边，也就跳下水去。故此提着长枪，竟奔漩涡。

他虽能够水中开目视物，却是偶然见蒋爷从那边而来，顺手就是一枪。蒋爷侧身躲过，仔细看时，他的服色不比别个，而且身体雄壮，暗道：“看他这样光景，别是邬泽罢？倒要留神，休叫他逃走了。”邬泽一枪刺空，心下着忙，手中不能磨转长枪，立起从新端平方能再刺。只这点工夫，蒋爷已贴立身后，扬起左手拢住网巾，右手将钢刺往邬泽腕上一点。邬泽水中不能“啊吓”，觉得手腕上疼痛难忍，端不住长枪，将手一撒，枪沉水底。蒋爷水势精通，深知诀窍，原在他身后拢住网巾，却用磕膝盖猛在他腰眼上一拱。他的气往上一凑，不由的口儿一张。水流线道，何况他张着一个大乖乖呢，焉有不进去点水儿的呢。只听咕嘟儿的一声，蒋爷知道他呛了水了。连连的咕嘟儿咕嘟儿几声，登时把个邬泽呛的迷了，两手扎煞，乱抓乱挠，不知所以。蒋爷索性一翻手，身子一闪，把他的头往水内连浸了几口。这邬泽活该遭了报了，每日里淹人当事，今日遇见硬对儿，也合他顽笑顽笑。谁知他不禁顽儿，不大的工夫，小子也就灌成水车一般，蒋爷知他没了能为，要留活口，不肯再让他喝了。将网巾一提，两足踏水出了水面，邬泽嘴还吸留滑拉往外流水。忽听岸上嚷道：“在这里呢。”蒋爷见清平带领兵弁，果是沿岸排开。蒋爷道：“船在那里？”清平道：“那边两只大船就是。”蒋爷道：“且到船上接人。”清平带领兵弁数人，将邬泽用挠钩搭在船上，即刻控水。

蒋爷便问擒拿的贼人如何。清平道：“已然擒了四名，杀了二名，往水内跑了二名。”蒋爷道：“水内二名俺已了却，但不知拿获这人是邬泽不是？”便叫被擒之人前来识认，果是头目邬泽。蒋爷满心欢喜道：“不肯叫千总在庙内动手者，一来恐污佛地，二来惟恐玉石俱焚，若都杀死，那是对证呢？再者，他既是头目，必然他与众不同，故留一条活路叫他等脱逃。除了水路就近无路可去，俺在水内等个正着。俺们水旱皆兵，令他等难测。”清平深为佩服，夸赞不已。吩咐兵弁押解贼寇，一同上船，俱回按院衙门而来。

要知详细，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按图治水父子加封 好酒贪杯叔侄会面

且说蒋四爷与千总清平押解水寇上船，直奔按院衙门而来。此刻颜大人与白五爷俱各知道蒋四爷如此调度，必然成功，早已派了差人在湖边等候瞭望。见他等船只过了漩涡，荡荡洋洋回来，连忙跑回衙门禀报。白五爷迎了出来，与蒋爷、清平千总见了，方知水寇已平，不胜大喜。同至书房，早见颜大人阶前立候。蒋爷上前见了，同至屋中坐下，将拿获水寇之事叙明，并提螺蛳庄毛家父子极其高雅，颇晓治水之道，公孙先生叫回禀大人，务要备礼聘请出来，帮同治水。颜大人听见了甚喜，即备上等礼物，就派千总清平带领兵弁二十名，押解礼物前到螺蛳庄，一来接取公孙先生，即请毛家父子同来。清平领命，带领兵弁二十名，押解礼物，只用一只大船，竟奔螺蛳湾而去。

这里颜大人立刻升堂，将镇海蛟邬泽带上堂来审问。邬泽不敢隐瞒，据实说了。原来是襄阳王因他会水，就派他在洪泽湖搅扰。所有拆埽毁坝俱是有意为之，一来残害百姓，二来消耗国帑。复又假装水怪，用铁锥凿漏船只，为的是乡民不敢在此居住，行旅不敢从此经过，那时再派人来占住了洪泽湖，也算是一个咽喉要地。可笑襄阳王无人，既有此意，岂是邬泽一人带领几个水寇就要成功？可见将来不能成其大事。

且说颜大人立时取了邬泽的口供，又问了水寇众人。水寇四名虽然不知详细，大约所言相同，也取了口供。将邬泽等交县寄监严押，候河工竣时一同解送京中，归部审讯。刚将邬泽等带下，只见清平回来禀道：“公孙先生已然聘请得毛家父子，少刻就到。”颜大人吩咐鞴马，同定蒋四爷、白五爷迎至湖边。不多时，船已拢岸。公孙先生上前参见，未免有才不胜任的话头。颜大人一概不提，反倒慰劳了数语。公孙策又说：“毛九锡因大人备送厚礼，心甚不安。”早有备用马数匹，大家乘骑一同来到衙署。进了书房，颜大人又要以宾客礼相待。毛九锡逊让至再至三，仍是钦命大人上面坐了，其次是九锡，以下是公孙先生、蒋爷、白爷，末座方是毛秀。千总黄开又进来请安请罪，颜大人不但不罪，并勉励了许多言语，“俟河工报竣，连你等俱要叙功的。”黄开闻听叩谢了，仍在外面听差。颜大人便问毛九锡治水之道。毛九锡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幅地理图来，双手呈献。颜大人接来一看，见上面山势参差，水光荡漾，一处处崎岖周折，一行行字迹分明，地址关隘远近不同，水面宽窄深浅各异，何方可用埽坝，那里应小发泄，界画极清，宛然在目。颜大人看了心中大喜，不胜夸赞。又递与公孙先生看了，更觉心清目朗，如获珠宝一般。就将毛家父子留在衙署帮同治水，等候纶音。公孙先生与黄开千总又到了三皇庙与老和尚道谢，布施了百金，令人将他徒弟找回，酬报他释放之恩。

不多几日，圣旨已下，即刻动工。按着图样，当泄当坝，果无差谬。不但国帑不至妄消，就是工程也觉省事。算来不过四个月光景，水平土平，告厥成功。颜大人工完回京，将镇海蛟邬泽并四名水寇俱交刑部审问。颜大人递摺请安，额外有个夹片，声明毛九锡、毛秀并黄开、清平功绩。圣上召见颜大人，面奏叙功。仁宗甚喜，赏了毛九锡五品顶戴，毛秀六品职衔，黄开、清平俟有守备缺出，尽先补用。刑部尚书欧阳修审明邬泽果系襄阳王主使，启奏当今。原来颜查散升了巡按之后，枢密院的掌院就补放刑部尚书杜文辉；所遗刑部尚书之缺，就着欧阳修补授。

天子见了欧阳修的奏章，立刻召见包相计议：襄阳王已露形迹，须要早为剿除。包相又密奏道：“若要发兵，彰明较著，惟恐将他激起，反为不美。莫若派人暗暗访查，须剪了他的羽翼，然后一鼓擒之，方保无虞。”天子准奏，即加封颜查散为文渊阁大学士，特旨巡按襄阳。仍着公孙策、白玉堂随往。加封公孙策为主事，白玉堂实授四品护卫之职。所遗四品护卫之衔，即着蒋平补授。立即驰驿前往。谁知襄阳王此时已然暗里防备，左有黑狼山金面神蓝骁督率旱路，右有飞叉太保钟雄督率水寨，与襄阳成了鼎足之势，以为羽翼，严密守汛。

且说圣上因见欧阳修的本章，由欧阳二字猛然想起北侠欧阳春，便召见包相问及北侠。包相将北侠为人正直豪爽，行侠尚义，一一奏明。天子甚为称羡。包公见此光景，下朝回衙来到书房，叫包兴请展护卫来告诉此事。南侠回至公所对众英雄述了一番，只见四爷蒋平说道：“要访北侠，还是小弟走一趟，庶不负此差。什么缘故呢？现今开封府内王、马、张、赵四位，是再不能离了左右的；公孙兄与白五弟上了襄阳了，这开封府必须展大哥在此料理一切事务。如有不到之处，还有俺大哥可以帮同协办。至于小弟，原是清闲无事之人，与其闲着，何不讨了此差，一来访查欧阳兄，二来小弟也可以疏散疏散，岂不是两便么？”大家计议停当，一同回了相爷。包公心中甚喜，即时付与了开封府的龙边信票，交付蒋爷用油纸包妥，贴身带好，别了众人，意欲到松江府茉花村。

行了几日，不过是饥餐渴饮。一日天色将晚，到了来峰镇悦来店，住了西耳房单间。歇息片时，饮酒吃饭毕，又泡了一壶茶，觉得味香水甜，未免多喝了几碗。到了半夜，不由的要小解。起来刚刚的来至院内，只见那边有人以指弹门，却不声唤。蒋爷将身一影，暗里偷瞧。见门开处，那人捱身而入，仍将门儿掩闭。蒋爷暗道：“事有可疑，倒要看看。”也不顾小解，飞身上墙，轻轻跃下，原来是店东居住之所。

只听有人说道：“小弟求大哥帮助帮助。方才在东耳房我已认明，正是我们员外的对头，如何放得他过！”又听一人答道：“言虽如此，怎么替你报仇呢？”那人道：“小弟已见他喝了个大醉，莫若趁醉将他勒死，撇在荒郊，岂不省事？”又听答道：“索性等他睡熟了，再动不迟。”蒋爷听至此，抽身越墙而来，悄悄奔到东耳房。见挂着软布帘儿，屋内尚有灯光。从帘缝儿往里一看，见灯花结蕊，有一人头向里面而卧，身量却不甚大。蒋爷侧身来至屋内，剪了灯花仔细看时，吓了一跳，原来是小侠艾虎。见他烂醉如泥，呼声震耳，暗道：“这样小小年纪，贪杯误事。若非我今日下在此店，险些儿把个小命儿丧了。但不知那要害他的是何人。不要管他，俺且在这里等他便了。”噗，将灯吹灭，屏息而坐。偏偏的小解又来了，再也支持不住。无可如何，将单扇门儿一掩，就在门后小解起来。因工夫等的大了，他就小解了个不少，流了一地。刚然解完，只听外面有些个声息。他却站在门后，只见进来一人，脚下一跐，往前一扑，后面那人紧步跟到，正撞在前面身上。蒋爷将门一掩，从后转出，也就压在二人身上，却高声先嚷道：“别打我，我是蒋平。底下的他俩才是贼呢。”艾虎此时已醒，听是蒋爷，连忙起身。蒋爷抬身，叫艾虎按住了二人。此时店小二听见有人嚷贼，连忙打着灯笼前来。蒋爷就叫他将灯点上一照：一个是店东，一个是店东朋友。蒋爷就把他拿的绳子捆了他二人。底下的那人衣服湿了好些，却是蒋爷撒的溺。

蒋爷坐下，便问店东道：“你为何听信奸人的言语，要害我侄儿，是何道理？讲！”店东道：“老爷不要生气。小人名叫曹标，只因我这个朋友名叫陶宗，因他家员外被人害却，事不遂心，投奔我来。皆因这位小客人下在我店内，左一壶右一壶，喝了许多的酒，是陶宗心内犯疑：‘一个小客官，为何喝了许多的酒呢？况且又在年幼之间呢。’他就悄悄的前来偷看，不想被他认出，说是他家员外的仇人。因此央烦小人，陪了他来作个帮手。”蒋爷道：“作帮手是叫你帮着来勒人，你就应他？”曹标道：“并无此事，不过叫小人帮着拿住他。”蒋爷道：“你们的事如何瞒得过我呢？你二人商议明白，将他勒死，撇在荒郊；你还说，等他睡了再动不迟。你岂是尽为做帮手呢？”一句话说的曹标再也不敢言语，惟有心中纳闷而已。蒋爷道：“我看你决非良善之辈，包管也害的人命不少。”说着话，叫艾虎：“把那个拉过来，我也问问。”

艾虎上前将那人提起一看：“嗳呀，原来是你么？”便对蒋爷道：“四叔，他不叫陶宗，他就是马强告状脱了案的姚成。”蒋爷听了，连忙问道：“你既是姚成，如何又叫陶宗呢？”陶宗道：“我起初名叫陶宗，只因投在马员外家，就改名叫姚成。后来知道员外的事情闹大了，惟恐连累于我，因此脱逃，又复了本名，仍叫陶宗。”蒋爷道：“可见你反复不定，连自己姓名都没有准主意。既是如此，我也不必问了。”回头对店小二道：“你快去把地方保甲叫了来。我告诉你，此乃是脱了案的要犯，你家店东却没有什么要紧。你就说我是开封府差来拿人，叫他们快些来见，我这里急等。”店小二听了，那敢怠慢。

不多时，进来了二人，朝上打了个千儿道：“小人不知上差老爷到来，实在眼瞎，望乞老爷恕罪。”蒋爷道：“你们俩谁是地方？”只听一人道：“小人王大是地方。他是保甲，叫李二。”蒋爷道：“你们这里属那里管？”王大道：“此处地面皆属唐县管。”蒋爷道：“你们官姓什么？”王大道：“我们太爷姓何官名至贤。请问老爷贵姓？”蒋爷道：“我姓蒋，奉开封府包太师的钧谕，访查要犯，可巧就在这店内擒获。我已捆缚好了在这里，说不得你们辛苦辛苦，看守看守，明早我与你们一同送县。见了你们官儿，是要即刻起解的。”二人同声说道：“蒋老爷只管放心，请歇息去罢。就交给小人们，是再不敢错的。别说是脱案要犯，无论什么事情，小人们断不敢徇私的。”蒋爷道：“很好。”说罢，立起身携着艾虎的手，就上西耳房去了。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为知己三雄访沙龙 因救人四义撇艾虎

且说蒋爷咐吩地方保甲好好看守，二人连声答应，说了许多的小心话。蒋爷立起身来，携着艾虎的手，一步步就上西耳房而来。爷儿两个坐下，蒋爷方问道：“贤侄，你如何来到这里？你师父往那里去了？”艾虎道：“说起来话长。只因我同着我义父在杭州倪太守那里住了许久，后来义父屡次要走，倪太守断不肯放。好容易等他完了婚之后，方才离了杭州。到茉花村，给丁家二位叔父并我师父道乏道谢，就在那里住下了。不想丁家叔父那里，早已派人上襄阳打听事情去了，不多几日，回来说道：‘襄阳王已知朝廷有些知觉，惟恐派兵征剿，他那里预为防备。左有黑狼山，安排下金面神蓝骁把守旱路；右有军山，安排下飞叉太保钟雄把守水路。这水旱两路皆是咽喉紧要之地，倘若朝廷有什么动静，即刻传檄飞报。’因此，我师父与我义父听见此信，甚是惊骇。什么缘故呢？因有个至好的朋友，姓沙名龙，绰号铁面金刚，在卧虎沟居住。这卧虎沟离黑狼山不远，一来恐沙伯父被贼人侵害，二来又怕沙伯父被贼人诓去入伙。大家商量，我师父与义父，还有丁二叔，他们三位俱各上卧虎沟去了，就把我交与丁大叔了。侄儿一想：这样的热闹不叫侄儿开开眼，反到圈在家里，我如何受得来呢？一连闷了好几日，偏偏的丁大叔时刻不离左右，急的侄儿没有法儿。无奈何，悄悄的偷了丁大叔五两银子做了盘费，我要上卧虎沟看个热闹去。不想今日住在此店，又遇见了对头。”

蒋爷听了，暗暗点头道：“好小子！拿着厮杀对垒当热闹儿，真好胆量，好心胸！但只一件，欧阳兄、智贤弟既将他交给丁贤弟，想来是他去不得。若去得时，为什么不把他带了去呢？其中必有个缘故。如今我既遇见他，岂可使他单人独往呢？”正在思索，只听艾虎问道：“蒋叔父今日此来，是为拿要犯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呢？”蒋爷道：“我岂为要犯而来，原是为奉相谕，派我找寻你义父。只因圣上想起，相爷惟恐一时要人没个着落，如何回奏呢？因此派我前来，不想在此先拿了姚成。”艾虎道：“蒋叔父如今意欲何往呢？”蒋爷道：“我原要上茉花村来着，如今既知你义父上了卧虎沟，明日只好将姚成送县，起解之后，我也上卧虎沟走走。”

艾虎听了欢喜，道：“好叔叔，千万把侄儿带了去。若见了我师父与义父，就说叔父把侄儿带了去的，也省得他二位老人家嗔怪。”蒋平听了笑道：“你倒会推干净儿，难道久后你丁大叔也不告诉他们二人么？”艾虎道：“赶到日子多了，谁还记得这些事呢？即便丁大叔告诉了，事已如此，我师父与义父也就没有什么怪的了。”蒋爷暗想道：“我看艾虎年幼贪酒，而且又是私逃出来的，莫若我带了他去，一来尽了人情，二来又可找欧阳兄。只是他这样，必须如此如此。”想罢，对艾虎道：“我带虽把你带去，你只要依我一件事。”艾虎听说带他去，好生欢喜，便问道：“四叔，你老只管说是什么事，侄儿无有不应的。”蒋爷道：“就是你的酒，每顿只准你喝三角，多喝一角都是不能的。你可愿意么？”艾虎听了，半晌方说道：“三角就是三角，吃荤强如吃素，到底有三角，可以解解馋也就是了。”叔侄两个整整的谈了半夜。不一时到东耳房照看，惟听见曹标抱怨姚成不了，姚成到了此时一言不发，不过垂头叹气而已。

到了天色将晓，蒋爷与艾虎梳洗已毕，打了包裹。艾虎不用蒋爷吩咐，他就背起行李，叫地方、保甲押着曹标、姚成，竟奔唐县而来。到了县衙，蒋爷投了龙边信票。不多时，请到书房相见。蒋爷面见何县令，将始末说明。因还要访查北侠，就着县内派差役押解赴京。县官即刻办了文书，并申明护卫蒋爷上卧虎沟，带了一笔。蒋爷辞了县官，将龙票仍用油纸包好，带在贴身，与艾虎竟自起身。

这里文书办妥，起解到京。来至开封，投了文书，包公升堂，用刑具威唬的姚成一一供招：原是水贼，曾害过倪仁夫妇。又追问马强交通襄阳之事，姚成供出：马强之兄马刚，曾在襄阳交通信息。取了招供，即将姚成毙于铡下。曹贼定罪充军。此案完结不表。

再说蒋平、艾虎自离了唐县，往湖广进发，果然艾虎每顿三角酒。一日来至濡口雇船，船家富三，水手二名。蒋爷在船上赏玩风景，心旷神怡，颇觉有趣。只见艾虎两眼朦胧，不似坐船，仿佛小孩子上了摇车儿，睡魔就来了。先前还前仰后合，扎挣着坐着打盹，到后来放倒头便睡。惟独到喝酒之时精神百倍，又是说又是笑，只要三角酒一完，咯噔的就打起哈气来了，饭也不能好生吃。蒋爷看了这番光景，又怕他生出病来，想了想在船上无妨，也只好见一半不见一半，由他去便了。

这日刚交申时光景，正行之间，忽见富三说道：“快些撑船，找个避风的所在，风暴来了。”水手不敢怠慢，连忙将船撑在鹅头矶下。此处却是珍玉口，极其幽僻。将船湾住，下了铁锚。整饭食吃毕，已有掌灯之时，却是平风静浪，毫无动静。蒋爷暗道：“并无风暴，为何船家他说有风呢？哦，是了，想是他心怀不善，别是有什么意思罢，倒要留神。”只听呼噜噜呼声震耳，原来是艾虎饮后食困，他又睡着了。蒋爷暗道：“他这样贪杯好睡，焉有不误事的呢。”正在犯想，又听忽喇喇一阵乱响，连船都摆起来，万籁皆鸣。果然大风骤起，波涛汹涌，浪打船头，蒋爷方信富三之言不为虚谬。幸喜乱刮了一阵，不大工夫，天开月霁。衬着清平，波浪荡漾，夜色益发皎洁，不肯就睡，独坐船头赏玩多时。约有二鼓，刚要歇息，觉得耳畔有人声唤：“救人吓，救人！”顺着声音细看，眼往西北一观，隐隐有个灯光闪闪灼灼。蒋爷暗道：“此必有人暗算，我何不救他一救呢。”忙迫之中，也不顾自己衣服，将鞋脱在船头，跳在水内踏水面而行。忽见一人忽上忽下，从西北顺流漂来。蒋爷奔到跟前，让他过去，从后将发揪住，往上一提。那人两手乱抓乱挠，蒋爷却不叫他揪住。这就是水中救人的绝妙好法子。但凡人落了溺水，漫说道是无心落水，就是自己情愿淹死，到了临危之际，再无有不望人救之理。他两手扎煞，见物就抓，若被抓住却是死劲，再也不得开的。往往从水中救人反被溺死的，带累倾生，皆是救的不得门道之故。再者，凡溺水的，两手必抓两把淤泥，那就是挣命之时乱抓的。如今蒋爷提住那人，容他乱抓之后，方一手提住头发，一手把住腰带，慢慢踏水奔到崖岸之上。幸喜工夫不大，略略控水，即便苏醒，哼哼出来。蒋爷方问他名姓。

原来此人是个五旬以外的老者，姓雷名震。蒋爷听了便问道：“现今襄阳王殿前站堂官雷英，可是本家么？”雷震道：“那就是小老儿的儿子，恩公如何知道？”蒋爷道：“我是闻名，有人常提，却未见过。请问老丈家住那里，竟欲何往？”雷震道：“小老儿就在襄阳王的府衙后面，有二里半之远，在八宝村居住。因女儿家内贫寒，是我备了衣服簪环，前往陵县探望，因此雇了船只。谁知水手是弟兄二人，一个米三，一个米七。他二人不怀好意，见我有这衣服箱笼，他说有风暴，船不可行，便藏在此处。他先把我跟的人杀了，小老儿喊叫救人，他却又来杀我。是我一急，将船窗撞开，跳在水中，自己也就不觉了。多亏恩公搭救！”蒋爷道：“大约船尚未开，老丈在此略等，我给你瞧瞧箱笼去。”雷震听了，焉有不愿意的呢？连忙说道：“敢则是好，只是又要劳动恩公。”蒋爷道：“不打紧。你在此略等，俺去去就来。”

说罢，跳在水内，一个猛子来至有灯光船边。只听二贼说道：“且打开箱笼看看，包管兴头的。”蒋爷把住船边，身体一跃道：“好贼！只顾你们兴头，却不管别人晦气了！”说着话到船上。米七猛听见一人答言，提了刀钻出舱来，尚未立稳，蒋爷抬腿就是一脚。虽然未穿鞋，这一脚儿踢了个正着，恰恰踢在米七的腮颊之上，如何禁得起，身体一歪，栽在船上，手松刀落。蒋爷跟步抢刀在手，照着米七一搠，登时了帐。米三在船上看的明白，说声“不好”，就从雷老者破窗之处蹿入水内去了。蒋爷如何肯放，纵身下水，捉住贼的双脚往上一提，出了水面，犹如捣碓一般，立刻将米三串了个老满儿。然后提到船上，进舱找着绳子，捆缚好了，将他脸面向下控起水来。蒋爷复又跳在水内，来至崖岸，背了雷震，送上船去，告诉他道：“此贼如若醒来，老丈只管持刀威唬他，不要害怕，已然捆缚好好的了。俟天亮时，另雇船只便了。”说罢，翻身入水，来到自己湾船之处一看，罢了，踪影全无！敢则是富三见得了顺风，早已开船去了。

蒋爷无奈，只得仍然踏水面到雷震那里船上。正听雷老者颤巍巍的声音道：“你动一动，我就是一刀！”蒋爷知道他是害怕，远远就答言道：“雷老者，俺又回来了。”雷震听了，一抬头见蒋爷已然上船，心中好生欢喜，道：“恩公为何去而复返？”蒋爷道：“只因我的船只不见，想是开船走了。莫若我送了老丈去如何？”雷震道：“有劳恩公，何以答报。”蒋爷道：“老丈有衣服借一件换换。”雷震应道：“有，有，有。”却是四垂八挂的，蒋爷用丝绦束腰，将衣襟拽起。等到天明，用篙撑开，一脚将米三踢入水中，到把老者吓了一跳，道：“人命关天，这还了得！”蒋爷笑道：“这厮在水中做生涯，不知劫了多少客商，害了多少性命。如今遇见蒋某，算是他的恶贯已满，理应除却，还心疼他怎的？”雷震嗟叹不已。

且不言蒋爷送雷震上陵县，再说小爷艾虎整整的睡了一夜，猛然惊醒，不见了蒋平，连忙出舱问道：“我叔叔往那里去了？”富三道：“你二人同舱居住，如何问我？”艾虎听了，慌忙出舱看视。见船头有鞋一双，不觉失声道：“嗳呀，四叔掉在水内了。别是你等有意将他害了罢？”富三道：“你这小客官说话好不晓事！昨晚风暴将船湾住，我们俱是在后梢安歇的，前舱就是你二人。想是那位客官夜间出来小解，失足落水或者有的，如何是我们害了他呢？”水手也说道：“我们既有心谋害，何不将小客官一同谋害，为何单单害那客官一人呢？”又一水手道：“别是你这小客官见那客官行李沉重，把他害了，反倒诬赖我们罢？”小爷听了，将眼一瞪道：“岂有此理，满口胡说！那是我叔父，俺如何肯害他！”水手道：“那可难说。现在包裹行李都在你手内，你还赖谁呢？”小爷听了，揎拳掠袖，就要打他们水手。富三忙拦道：“不要如此。据我看来，那位客官也不是被人谋害的，也不是失脚落水的，竟是自投在水内的。大家想想，若是被人谋害，或者失足落水，焉有两只鞋好好放在一边之理呢？”一句话说的众人省悟。水手也不言语了，艾虎也不生气，连忙回转舱内。只见包裹未动，打开时衣服依然如故，连龙票也在其内；又把兜肚内看了一看，尚有不足百金，只得仍然包好。心中纳闷道：“蒋四叔往何处去了呢？难道夤夜之间摸鱼去了？”正在思索，只听富三道：“小客官，已到了停泊之处了。”艾虎无奈，束兜肚，背了包裹，搭跳上岸，迈步向前去了。船价是开船付给了，所谓船家不打过河钱。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抢鱼夺酒少弟拜兄 谈文论诗老翁择婿

且说艾虎下船之后，一路上想起：“蒋爷在悦来店救了自己，蒙他一番好意带我上卧虎沟，不想竟自落水，如今弄得我一人踽踽凉凉。”不由的凄惨落泪。正在哭泣，猛然想起蒋爷颇识水性，绰号翻江鼠，焉有淹死的呢？想至此，又不禁大乐起来。走着走着，又转想道：“不好，不好！俗语说的好：惯骑马的惯跌跤，河里淹死是会水的。焉知他不是艺高人胆大，阳沟里会翻船，也是有的。可怜一世英名，却在此处倾生。”想至此，不由的又痛哭起来。哭了多时，忽又想起那双鞋来：“别是真个的下水摸鱼去了罢？若果如此，还有相逢之日。”想至此，不禁又狂笑起来。他哭一阵，笑一阵，旁人看着，皆以为他有疯魔之症，远远的躲开，谁敢招惹于他？

艾虎此时千端万绪萦绕于心，竟自忘饥，因此过了宿头。看着天色已晚，方觉得饥饿，欲觅饭食，无处可求。忽见灯光一闪，急忙奔至。临近一看，原来是个窝铺。见有二人对面而坐，并听有豁拳之声。他却走至跟前，一人刚叫了个“八马”，艾虎他却把手一伸道：“三元。”谁知豁拳的却是两个渔人，猛见艾虎进来，不分青红皂白硬要豁拳，便发话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理！我们在此饮酒作乐，你如何前来混搅？”艾虎道：“实不相瞒，俺是行路的，只因过了宿头，一是肚中饥饿，没奈何，将就将就，留个相与罢。”说着话，他就要端酒碗。那渔人忙拦道：“你要吃食，也等我们吃剩下了，方好周济于你。”艾虎道：“俺又不是乞儿花子，如何要你周济？俺有银两，买你几碗酒，你可肯卖么？”渔人道：“俺这里又不是酒市，你要买前途买去，我这里是不卖的。”说罢，二人又脑袋摘巾儿豁起拳来。一人刚叫了个“对手”，艾虎又伸一拳道：“元宝！”一渔人大怒道：“你这小厮好生惫懒！说过不卖，你却歪厮缠则甚？”艾虎道：“不卖，俺就要抢了！”渔人冷笑道：“你说别的罢了，你说要抢，只怕我们此处不容你放抢。”说罢站起身来，出了窝铺，揎拳掠袖道：“小厮，你抢个样儿我看！”艾虎将包袱放下，笑哈哈的道：“你不要忙，俺先与你说明：俺若输了，任凭你等；俺若赢了，不消说了，不但酒要够，还要管俺一饱。”那渔人也不答应，扬手就是一拳。艾虎也不躲闪，将手接住往旁边一领，那渔人不知不觉趴伏在地。这渔人一见，气忿忿的道：“好小厮，竟敢动手！”抽后就是一脚。艾虎回身将脚后跟往上一托，那渔人仰巴叉栽倒在地。二人爬起来一拥齐上，小侠只用两手左右一分，二人复又跌倒。一连三次，渔人知道不是对手，抱头鼠窜而去。

艾虎见他等去了，进了窝铺，先端起一碗饮干，又要端那碗酒时，方看中间大盘内是一尾鲜籴鲤鱼，刚吃了不多，满心欢喜。又饮了这碗酒，也不用筷箸，抓了一块鱼放在口内。又拿起酒瓶来斟酒，一碗酒一块鱼，霎时间杯盘狼籍。正吃的高兴，酒却没了。他便端起大盘来，囫囵吞的连汤都喝了。虽未尽兴，也可搪饥。回首见有现成的鱼网，将手擦抹了擦抹，站起身来刚要走时，觉有一物将头碰了一下。回头看时，原来是个大酒葫芦，不由的满心欢喜。摘将下来，复又回身就灯一看，却是个锡盖。艾虎不知是转螺蛳的，左打不开，右打不开，一时性起，用力一掰，将葫芦嘴撅下来。他就嘴对嘴匀了四五气。饮干一松手，拍叉的一声，葫芦正落在大盘子上，砸了个粉碎。艾虎也不管他，提了包裹，出了窝铺，也不管东南西北，信步行去。谁知冷酒后犯，一来是吃的空心酒，二来吃的太急，又着风儿一吹，不觉的酒涌上来。晃里晃荡才走了二三里的路，再也扎挣不来。见路旁有个破亭子，也不顾尘垢，将包袱放下做了枕头，放倒身躯，呼噜噜酣睡如雷。真是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日出已多时。

正在睡浓之际，觉的身上一阵乱响，似乎有些疼痛。慢闪二目，天已大亮，见五六个人各持木棒，将自己围绕。猛然省悟，暗道：“这是那两个渔人调了兵来了。”再一回想，原是自己的不是，莫若叫他们打几下子出出气，也就完了事了。谁知这些人俱是鱼行生理，因那两个渔人被艾虎打跑，他俩便知会了众渔人，各各擎木棒奔了窝铺而来。大家看时，不独鱼酒皆无，而且葫芦掰了，盘子砸了，一个个气冲两胁，分头去赶。只顾奔了大路，那知小侠醉后混走，倒岔在小路去了。众人追了多时不见踪影，俱说便宜他，只得大家漫散了。

谁知有从小路回家的，走至破亭子，忽听呼声震耳。此时天已黎明，看不真切，似乎是个年幼之人。急忙令人看守，复又知会就近的，凑了五六个人。其中便有窝铺中的渔人，看了道：“就是他！”众人就要动手，有个年老的道：“众位不要混打，惟恐伤了他的致命之处，不大稳便。须要将他肉厚处打，止于戒他下次就是了。”因此一阵乱响，又是打艾虎，又是棒磕棒。打了几下，见艾虎不动，大家犹疑，恐其伤了性命。那知艾虎故意的不语，叫他打几下子出气呢。迟了半天，见他们不打了，方睁开眼道：“你们为什么不打了？”一翻身爬起，提了包裹，掸了掸尘垢，拱了拱手道：“请了，请了。”众人围绕着，那里肯放。艾虎道：“你们为何拦我？”众人道：“你抢了我们的鱼酒，难道就罢了不成？”艾虎道：“你们不打了我吗？打几下子出了气，也就是了，还要怎么？”渔人道：“你掰了我的葫芦，砸了我的大盘，好好的还我，不然想走不能！”艾虎道：“原来坏了你的葫芦、盘子。不要紧，俺给你银，另买一份罢。”渔人道：“只要我的原旧东西，要银子做什么？”艾虎道：“这就难了。人有生死，物有毁坏。业已破了，还能整的上么？你不要银子，莫若再打几下，与你那东西报报仇，也就完了事了。”说罢，放下包裹，复又躺在地下，闹顽皮子，俗语谓之皮子，又谓之魇驼子。闹的众人生气不是，要笑不是，再打也不是。年老的道：“真这后生实在呕人，他倒闹起魔来了！”渔人道：“他竟敢闹魔，我把他打死，给他抵命！”年老的道：“休出此言，难道我们众人瞅着你在此害人不成！”

正说间，只见那边来了个少年的书生，向着众人道：“列位请了。不知此人犯了何罪，你等俱要打他？望乞看小生薄面，饶了他罢。”说罢就是一揖。众人见是个斯文相公，连忙还礼，道：“叵耐这厮饶抢了嘴吃，还把我们的家伙毁坏，实实可恶！既是相公给他讨情，我们认个晦气罢了。”说罢，大家散去。

年少后生见众人散去，再看时，见他用袖子遮了面，仍然躺着不肯起来。向前将袖子一拉，艾虎此时臊的满面通红，无可搭讪，“噗哧”的一声，大笑不止。书生道：“不要发笑。端的为何，有话起来讲。”艾虎无奈，站起掸去尘垢，向前一揖，道：“惭愧，惭愧！实在是俺的不是。”便将抢酒吃鱼，以及毁坏家伙的话毫无粉饰，合盘托出，说罢又大笑不止。书生听了，暗暗道：“听他之言，倒是个率真豪爽之人。”又看了看他的相貌，满面英雄，气度不凡，不由的倾心羡慕，问道：“请问尊兄贵姓？”艾虎道：“小弟姓艾名虎。尊兄贵姓？”那书生道：“小弟施俊。”艾虎道：“原来是施相公。俺这不堪的形景，休要见笑。”施俊道：“岂敢，岂敢！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焉有见笑之理。”艾虎听了“皆兄弟也”，以“皆”字当作“结”字，答道：“俺乃粗鄙之人，焉敢与斯文贵客结为兄弟。既蒙不弃，俺就拜你为兄。”施俊听了甚喜，知他是错会意了，以为他鲠直可交，便问：“尊兄青春几何？”艾虎道：“小弟今年十六岁了。哥哥你今年多大了？”施俊道：“比你长一岁，今年十七岁了。”艾虎道：“俺说是兄长，果然不差。如此，哥哥请上，受小弟一拜。”说罢，趴在地下就磕头。施俊连忙还礼，二人彼此搀扶。小侠提了包裹，施俊一伸手携了艾虎，离了破亭，竟奔树林而来。早见一小童，拉定两匹马在那里瞭望。

施俊来至小童跟前，唤道：“锦笺过来，见过你二爷。”小童锦笺先前见二人说话，后来又见二人对磕头，早就心中纳闷，如今听见相公如此说，不敢怠慢，上前跪倒，道：“小人锦笺与二爷叩头。”艾虎从来没受过人的头，没听见人称呼过二爷，今见锦笺如此，喜出望外，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说道：“起来，起来。”回身在兜肚内掏出两个锞子，递与锦笺道：“拿去买果子吃。”锦笺却不敢受，两眼瞅着施俊。施俊道：“二爷既赏你，你收了就是了。”锦笺接过，复又叩头谢赏。艾虎心中暗道：“为何他又叩头？哦，是了，想是不够用的，还和我再讨些。”回手又向兜肚内要掏。艾虎当初也是馆童，皆因在霸王庄上并没受过这些排场礼节，所以不懂，非前后文不对。施俊道：“二弟赏他一锭足矣，何必赏他许多呢。请问二弟，意欲何往？”一句话方把艾虎岔开。答道：“小弟要上卧虎沟，寻找师父与义父。请问兄长意欲何往呢？”施俊道：“愚兄要上襄阳县金伯父那里。一来看文章，二来就在那里用功。你我二人不能盘桓畅叙，如何是好？”艾虎道：“既然彼此有事，莫若各奔前程，后会有期。兄长请乘骑，待小弟送你一程。”施俊道：“贤弟不要远送。我是骑马，你是步下，如何赶的上？不如就此拜别了罢。”说罢，二人彼此又对拜了。锦笺拉过马来，施俊谦让多时，扳鞍上马。锦笺因艾虎在步下，他不肯骑马，拉着步行。艾虎不依，务必叫他骑上马跟了前去。目送他主仆已远，自己方扛起包裹，迈开大步，竟奔大路去了。

且说施俊父名施乔，字必昌，曾作过一任知县，因害目疾失明，告假还乡。生平有两个结义的朋友：头一个便是兵部尚书金辉，因参襄阳王遭贬在家；第二个便是新调长沙太守邵邦杰。三个人虽是结义的朋友，却是情同骨肉。施老爷知道金老爷有一位千金小姐，自幼儿见过好几次，虽有联姻之说，却未纳聘。如今施俊年已长成，莫若叫施俊去到那里，明是托金公看文章，暗暗却是为结婚姻。

这日施俊来至襄阳县九云山下九仙桥边，问着金老爷的家，投递书信。金老爷即刻请至书房，见施俊品貌轩昂，学问渊博，那一派谦让和蔼，令人羡慕，金公好生欢喜，而且看了来书，已知施乔之意，便问施俊道：“令尊目力可觉好些，不然如何能写书信呢？”施俊鞠躬答道：“家严止于通彻三光，别样皆不能视。此信乃家严谆嘱小侄代笔，望伯父海涵勿哂。”金辉道：“如此看来，贤侄的书法是极妙的了。这上面还要叫老拙改正文章，如何当的起。学业久已荒疏，拈笔犹如马棰，还讲什么改正？只好贤侄在此用功，闲时谈谈讲讲，彼此教正，大家有益罢了。”说至此，早见家人禀道：“饭已齐备，请示在那里摆。”金公道：“在此摆，我同施相公一处用，也好说话。”饮酒之间，金公盘问了多少书籍，施俊一一对答如流，把个金辉乐的了不得。吃毕饭，就把施俊安置在书房下榻，自己洋洋得意，往后面而来。

不知见了夫人有何话讲，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憨锦笺暗藏白玉钗 痴佳蕙遗失紫金坠

且说金辉见了夫人何氏，盛夸施俊的人品学问。夫人听了，也觉欢喜。原来何氏夫人就是唐县何至贤之妹，膝下生得两个儿女：女名牡丹，今年十六岁；儿名金章，年方七岁。老爷还有一妾，名唤巧娘。且说夫人见老爷夸施俊不绝口，知有许婚之意，便问：“施贤侄到此何事？”金老爷道：“施公双目失明，如今写信前来，叫施俊在此读书，从我看文章。虽是如此，书中却有求婚之意。”何氏道：“老爷意下如何呢？”金公道：“当初，施贤弟也曾提过，因女儿尚幼，并未聘定。不想如今施贤侄年纪长成，不但品貌端好，而且学问渊博，堪与我女儿匹配。”何氏道：“既如此，老爷何不就许了这头亲事呢？”金公道：“且不要忙。他既在此居住，我还要细细看看他的行止如何。如果真好，慢慢再提亲不迟。”

老爷、夫人只顾讲论此事，谁知有跟小姐的亲信丫头，名唤佳蕙，是自幼儿伏侍小姐的，因他聪明伶俐，而且模样儿生的俏丽，又跟着小姐读书习字，文理颇通，故此起名用个“蕙”字，上面又加上个“佳”字，言他是香而且美。佳蕙既然如此，小姐的容颜学问可想而知了。这日他正到夫人卧室，忽听见老夫妻讲论施俊才貌双全，有许婚之意，他便回转绣户，嘻嘻笑笑道：“小姐，大喜了。”牡丹小姐道：“你道的什么喜？”佳蕙道：“方才我从太太那里来，老爷正然讲究，原来施老爷打发小官人来在我们这里读书，从着老爷看文章。老爷说他不但学问好，而且品貌极美，老爷、太太乐得了不得，有意将小姐许配于他。难道小姐不是大喜么？”牡丹正看书，听说至此，把书一放，嗔道：“你这丫头益发愚顽了。这些事也是大惊小怪对我说的么？越大越没出息了！还不与我退了。”

佳蕙一团的高兴，被小姐申饬了一顿，脸上觉的讪讪的，羞答答回转自己屋内，细细思索道：“我与小姐虽是主仆，却是情同骨肉，为何今日听了此话不但不喜，反倒嗔怪呢？哦，是了，往往有才的必不能有貌，有貌的必不能有才，如何能够才貌兼全呢？小姐想来不能深信。仔细想来，倒是我莽撞了。理应替他探了水落石出，方不负小姐待我的深情。”想至此，跼蹐不安，他便悄悄偷到书房，把施俊看了个十分仔细。回来暗道：“怨得老爷夸他，果然生的不错。据我看来，他既有如此的容貌，必有出奇的才情。小姐不知，若要固执起来，岂不把这样的好事耽搁了么？嗳，我何不如此如此，替他们成全成全，岂不是好？”想罢，连忙回到自己屋内，拿出一方芙蓉手帕。暗道：“这也是小姐给我的，我就拿他做个引线。”立刻提笔就在手帕上写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二句，摺叠了摺叠，藏在一边。

到了次日，午间无事，抽空儿袖了手帕，来到书房。可巧施俊手倦抛书，午梦正长，锦笺也不在跟前。佳蕙悄悄的临近桌边，把手帕一丢，转身时又将桌子一靠。施俊惊醒，朦胧二目，翻身又复睡了。谁知锦笺从外面回来，见相公在外面磕睡，腕下却露着手帕，慢慢抽出，抖开一看，异香扑鼻，上面还有字迹，却是两句《诗经》，心中纳闷道：“这是什么意思？此帕从何来呢？不要管他，我且藏起来。相公如问我时，我再问相公便知分晓。”及至施俊睡醒，也不找手帕，也不问锦笺。锦笺心中暗道：“看此光景，这手帕必不是我们相公的。若是我们相公的，焉有不找不问之理呢？但只一件，既不是我们相公的，这手帕从何而来呢？倒要留神查看查看。”

到了次日，锦笺不时的出入来往，暗里窥探。果然佳蕙从后面出来，到了书房，见相公正在那里开箱找书，不便惊动，抽身回来。刚要入后，只见一人迎面拦道：“好吓！你跑到书房做什么来了？快说！不然我就嚷了。”佳蕙见是个小童，问道：“你是谁？”小童道：“我乃自幼伏侍相公，时刻不离左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言听计从的锦笺。你是谁？”佳蕙笑道：“原来是锦兄弟么？你问我，我便是自幼伏侍小姐，时刻不离左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言听计从的佳蕙。”锦笺道：“原来是佳姐姐么？”佳蕙道：“什么锦咧佳咧，叫着怪不好听的。莫若我叫你兄弟，你叫我姐姐。咱们把锦、佳二字去了好不好？我问兄弟，昨日有块手帕，你家相公可曾瞧见了没有？”锦笺想道：“原来手帕是他的，可见他人大心大，我何不嘲笑他几句。”想罢说道：“姐姐不要性急，事宽则圆，姐姐终久总要有女婿的，何必这们忙呢？”佳蕙红了脸道：“兄弟休要胡说。只因我家小姐待我恩深意重，又有老爷、太太愿意联婚之意，故此我才拿了手帕来，知会你家相公，叫他早早求婚，莫要耽误了大事。难道《诗经》二句诗在手帕上写的，你还不明白么？那明是韫玉待价之意。”锦笺道：“姐姐原来为此，我倒错会了意了。姐姐还不知道呢，我们相公此来，原是奉老爷之命到此求婚。惟恐这里老爷不愿意，故此恳恳切切写了一封信，叫我们相公在此读书，是叫这里老爷知道知道我们相公的人品学问。如今姐姐既要知恩报恩，那手帕是不中用的，何不弄了真实著见的表记来。我们相公那里，有我一面承管。”坏事在此一句，所谓一言丧邦。佳蕙听了道：“兄弟放心，我们小姐那里，有我一面承管。咱二人务必将此事作成，庶不负主仆的情意一场。”说罢，佳蕙往后面去了，锦笺也就回转书房。

凡事有一定的道理，不是强求的，不是混谋的。事不当成，你纵然强求、混谋，冥冥中自有舛错，终久不成。若是事有可成，只用略为谋求，用不着“强”、“混”二字，不因不由的便成了。至于婚姻一节，更不是强求混谋的。俗话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又云是“婚姻棒打不散”，原是有一定的道理。谁知遇见了佳蕙、锦笺两个，不能听其自然，无心中生出波澜，闹了个天翻地覆，险些儿性命难保。非是他二人安着坏心，有意陷害，却是一派天真烂漫，不知事体轻重。一个为感情，一个为逞能，及至事情叨登出来，他二人谁也不敢吐实，只落的后悔而已。

且说佳蕙自与锦笺说明之后，处处留神，时刻在念。不料事有凑巧，牡丹小姐叫他收什镜妆，他见有精巧玉钗一对，暗暗袖了一枝，悄悄递与锦笺。锦笺回转书房，得便开了书箱，瞧瞧无物可拿，见有一把扇子，拴的个紫金鱼的扇坠，连忙解下来，就势儿将玉钗放在箱内。却把前次的芙蓉手帕打开，刚要包上紫金鱼，见帕上字迹分明，他又展起才来，急忙提笔写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句，然后将扇坠包裹，得意洋洋来见佳蕙，道：“我说事成在我，姐姐不信，你看如何？”说罢，打开给佳蕙看了。佳蕙等的工夫大了，已然着急，见有个回礼，忙忙碌碌接了过来：“兄弟改日听信罢。”回手向衣襟一掖，转身就去了。

刚走了不多时，只见巧娘的杏花儿，年方十二岁，极其聪明，见了佳蕙问道：“姐姐那里去了？”佳蕙道：“我到花园掐花儿去来。”杏花道：“掐的花在那里？给我几朵儿。”佳蕙道：“花尚未开，因此空手而回。”杏花儿道：“我不信，可巧一朵儿没有吗？我要搜搜。”说罢，拉住佳蕙不放。佳蕙藏藏躲躲，道：“你这丫头，岂有此理！漫说没花儿，就是有花儿，也犯不上给你。难道你怕走大了脚，不会自己掐去么？拉拉扯扯什么意思！”说罢，将衣服一顿，扬长去了。杏花儿觉得不好意思，红涨了脸，发话道：“这有什么呢，明儿我们也掐去，单希罕你的咧！”说着话往地下一看，见有一个包儿，连忙捡起。恰正是芙蓉手帕包着紫金鱼儿，急忙拢在袖内，气忿忿回转姨娘房内而来。巧娘问道：“你往那里去来？又合谁呕了气了？因为什么撅着嘴？”杏花儿道：“可恶佳蕙，他掐了花来，我和他要一两朵，饶不给还摔打我。姨娘白想想，可气不可气！偏偏的他掉了一个包儿，我是再也不给他的了！”巧娘闻了，忙问道：“你捡了什么了？拿来我看。”杏花儿将包儿递将过来。不想巧娘一看，便生出许多的是非来了。

你道为何？只因金辉自从遭贬之后，将宦途看淡了，每日间以诗酒自娱。但凡有可以消遣处，不是十天，就是半月，乐而忘返。家中多亏了何氏夫人，调度的井井有条。惟有巧娘水性杨花，终朝尽盼老爷回来。谁知金公是放浪形骸之外，又不在妇人身上用工夫的。他便急的犹如热地蚂蚁一般，如何忍耐得住，未免有些饥不择食，悄地里就与幕宾先生刮拉上了。俗话说，色胆大来难保机关不泄。一日，正与幕宾在花园厅上刚然入港，恰值小姐与佳蕙上花园烧香，将好事冲散。偏这幕宾是个胆小的，惟恐事要发觉，第二日收拾收拾竟自逃走了。巧娘失了心上之人，他不思己过，反把小姐与佳蕙恨入骨髓，每每要将他二人陷害，又是无隙可乘。

如今见了手帕，又有紫金鱼，正中心怀，便哄杏花儿道：“这个包儿既是捡的，你给我罢。我不白要你的，我给你做件衫子如何？”杏花儿道：“罢哟！姨娘前次叫我给先生送礼送信，来回跑了多少次，应许给我做衫子，到如今何尝做了呢？还提衫子呢，没的尽叫我们耽个名儿罢了！”巧娘道：“往事休提。此次一定要与你做衫子的，并且两次合起来，我给你做件夹衫子如何？”杏花道：“果真那样敢则是好，我这里先谢谢姨娘。”巧娘道：“不要谢。我还告诉你，此事也不可对别人说，只等老爷回来，你千万不要在跟前。我往后还要另眼看待于你。”杏花儿听了欢喜，满口应承。

一日，金公因与人会酒，回来过晚，何氏夫人业已安歇。老爷怜念夫人为家计操劳，不忍惊动，便来到巧娘屋内。巧娘迎接就座，殷勤献茶毕，他便双膝跪倒道：“贱妾有一事禀老爷得知。”金公道：“你有何事，只管说来。”巧娘道：“只因贱妾捡了一宗东西，事关重大。虽然老爷知道，必须访查明白，切不可声张。”说着话，便把手帕拿出，双手呈上。金公接过来一看，见里面包着紫金鱼扇坠儿，又见手帕上字迹分明，写着《诗经》四句，笔迹却不相同，前二句写的轻巧妩媚，后二句写的雄健草率。金辉看毕，心中一动，便问：“此物从何处拾来？”巧娘道：“贱妾不敢说。”金辉道：“你只管说来，我自有道理。”巧娘道：“老爷千万不要生气。只因贱妾给太太请安回来，路过小姐那里，拾得此物。”金辉听了，登时苍颜改变，无名火起，暗道：“好贱人，竟敢做出这样事来。这还了得！”即将手帕金鱼包好，拢在袖内。巧娘又加言道：“老爷，此事与门楣有关，千万不要声张，必须访查明白。据妾看来，小姐绝无此事，或者是佳蕙那丫头，也未可知。”老爷听了点了点头，一语不发，便上内书房安歇去了。

不知后来金公如何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避严亲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且说金辉听了巧娘的言语，明是开通小姐，暗里却是葬送佳蕙。佳蕙既有污行，小姐焉能清白呢？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那知后来金公见了玉钗，便把佳蕙抛开，竟自追问小姐，生生的把个千金小姐弄成布裙荆钗，险些儿丧了性命，可见他的机谋狠毒。言虽如此，巧娘说“焉知不是佳蕙那丫头”这句话，说的何尝不是呢？他却有个心思，以为要害小姐，必先剪除了佳蕙。佳蕙既除，然后再害小姐就容易了。偏偏的遇见个心急性拗的金辉，不容分说，又搭着个纯孝的小姐不敢强辩，因此这件事倒闹的朦混了。

且说金辉到了内书房安歇，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悄悄到了外书房一看，可巧施俊今日又会文去了。金公便在书房搜查，就在书箱内搜出一枝玉钗。仔细留神，正是给女儿的东西。这一气非同小可，转身来至正室，见了何氏，问道：“我曾给过牡丹一对玉钗，现在那里？”何氏道：“既然给了女儿，必是女儿收着。”金辉道：“要来我看。”何氏便叫丫鬟到小姐那里去取。去了多时，只见丫鬟拿了一枝玉钗回来，禀道：“奴婢方才到小姐那里取钗，小姐找了半天，在镜箱内找了一枝。问佳蕙时，佳蕙病的昏昏沉沉，也不知那一枝那里去了。小姐说，俟找着那一支，即刻送来。”金辉听了，哼了一声，将丫鬟叱退，对夫人道：“你养的好女儿，岂有此理！”何氏道：“女儿丢了玉钗，容他慢慢找去，老爷何必生气？”金公冷笑道：“再要找时，除非把这一枝送在书房内便了！”何氏听了诧异道：“老爷何出此言？”金公便将手帕、扇坠掷与何氏，道：“这都是你养的好女儿作的。”便在袖内把那一枝玉钗取出，道：“现有对证，还有何言支吾？”何氏见了此钗，问道：“此钗老爷从何得来？”金辉便将施生书箱内搜出的话说了，又道：“我看父女之情，给他三日限期，叫他寻个自尽，休来见我！”说罢，气忿忿的上外面书房去了。

何氏见此光景，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忙忙来到小姐卧室，见了牡丹放声大哭。牡丹不知其详，问道：“母亲，这是为何？”夫人哭哭啼啼，将始末原由述了一遍。牡丹听毕，只唬的粉面焦黄，娇音软颤，也就哭将起来。哭了多时，道：“此事从何说起，女儿一概不知。”叫乳母梁氏追问佳蕙去。谁知佳蕙自那日遗失手帕、扇坠，心中一急，登时病了，就在那日告假，躺在自己屋内将养。此时正在昏愦之际，如何答应上来。梁氏无奈，回转绣房道：“问了佳蕙，他也不知。”何氏夫人道：“这便如何是好！”复又痛哭起来。牡丹强止泪痕，说道：“爹爹既然吩咐孩儿自尽，孩儿也不敢违拗。只是母亲养了孩儿一场，未能答报，孩儿虽死也不瞑目。”夫人听至此，上前抱住牡丹道：“我的儿吓，你既要死，莫若为娘的也同你死了罢。”牡丹哭道：“母亲休要顾惜女儿。现在我兄弟方交七岁，母亲若死了，叫兄弟倚靠何人，岂不绝了金门香烟么？”说罢，也抱住夫人痛哭不止。

旁边乳母梁氏猛然想起一计，将母女劝住，道：“老奴倒有一事回禀。我家小姐自幼稳重，闺门不出，老奴敢保断无此事。未免是佳蕙那丫头干的也未可知，偏偏他又病的人事不知。若是等他好了再问，惟恐老爷性急，是再不能的。若依着老爷逼勒小姐，又恐日后事明，后悔也就迟了。”夫人道：“依你怎么样呢？”梁氏道：“莫若叫我男人悄悄雇上船一只，两口子同着小姐，带佳蕙，投到唐县舅老爷那里暂住几时。俟佳蕙好了，求舅太太将此事访查，以明事之真假。一来暂避老爷的盛怒，二来也免得小姐倾生。只是太太担些干系，遇便再求老爷便了。”夫人道：“老爷跟前我再慢慢说明，只是你等一路上叫我好不放心。”梁氏道：“事已如此，无可如何，听命由天罢了。”牡丹道：“乳娘此计虽妙，但只一件，我自幼从未离了母亲，一来抛头露面，我甚不惯；二来违背父命，我心不安，还是死了干净。”何氏夫人道：“儿吓，此计乃乳母从权之道。你果真死了，此事岂不是越发真了么？”牡丹哭道：“只是孩儿舍不得母亲奈何？”乳娘道：“此不过燃眉之意。日久事明，依然团聚，有何不可？小姐如若怕出头露面，我更有一计在此。就将佳蕙穿了小姐的衣服，一路上说小姐卧病，往舅老爷那里就医养病。小姐却扮作丫鬟模样，谁又晓得呢？”何氏夫人听了，道：“如此很好，你们就急急的办理去罢，我且安置安置老爷去。”牡丹此时心绪如麻，纵有千言万语，一字却也道不出来，止于说道：“孩儿去了。母亲保重要紧。”说罢大哭不止。夫人痛彻心怀，无奈何，狠着心去了。

这里梁氏将他男子汉找来，名叫吴能。既称男子汉，可又叫吴能，这明说是无能的男子汉。他但凡有点能为，如何会叫老婆做了奶子呢？可惜此事交给他，这才把事办坏了。他不及他哥吴燕能有本事，打的很好的刀。到了河边，不论好歹，雇了船只，然后又雇了小轿三乘，来至花园后门。奶娘梁氏带领小姐与佳蕙，乘轿至河边上船。一篙撑开，飘然而去。

且说金辉气忿忿离了上房，来到了书房内。此时，施生已回，见了金公，上前施礼。金辉洋洋不睬。施俊暗道：“他如何这等慢待与我？哦，是了，想是嗔我在这里搅他了。可见人情险恶，世道浇薄。我又非倚靠他的门楣觅生活，如何受他的厌气？”想罢便道：“告禀大人得知，小人离家日久，惟恐父母悬望，我要回去了。”金辉道：“很好。你早就该回去！”施俊听了这样口气，登时羞的满面红涨，立刻唤锦笺鞴马。锦笺问道：“相公往那里去？”施俊道：“扯臊，自有去处，你鞴马就是了，谁许你问？狗才，你仔细，休要讨打！”锦笺见相公动怒，一声儿也不敢言语，急忙鞴了马来。施生立起身来，将手一拱，也不拜揖，说声：“请了。”金辉暗道：“这畜生如此无礼，真正可恶！”又听施生发话道：“可恶吓，可恶，真正岂有此理！”金辉明明听见，索性不理他了，以为他少年无状。又想起施老爷来，他如何会生出这样子弟，未免叹息了一番。然后将书籍看了看，依然照旧。又将书籍打开看了看，除了诗文之外，止有一把扇儿是施生落下的，别无他物。可惜施生忙中有错，说时原是孤然一身，所有书籍典章全是借用这里的，他只顾生气，却忘了扇儿放在书籍之内。彼时若是想起，由扇子追问扇坠，锦笺如何隐瞒？何况当着金辉再加以质证，大约此冤立刻即明。偏偏的施生忘了此扇，竟遗落在书籍之内。扇儿虽小，事关重大。凡事当隐当现，自有一定之理。若是此时就明白此事，如何又生出下文多少的事来呢！

且说金辉见施俊赌气走了，便回至内室。见何氏夫人哭了个泪人一般，甚是凄惨。金辉一语不发，坐在椅上叹气。忽见何氏夫人双膝跪倒，口口声声“妾身在老爷跟前请罪”，老爷连忙问道：“端的为何？”夫人将女儿上唐县情由述了一遍，又道：“老爷只当女儿已死，看妾身薄面，不必深究了。”说罢哭瘫在地。金辉先前听了急的跺脚，惟恐丑声播扬，后来见夫人匍匐不起，究竟是老夫老妻，情分上过意不去，只得将夫人搀起来道：“你也不必哭了。事已如此，我只好置之度外便了。”

金辉这里不究，那知小姐那里生出事来。只因吴能忙迫雇船，也不留神，却雇了一只贼船。船家弟兄二人，乃是翁大、翁二，还有一个帮手王三。他等见仆妇男女二人带领着两个俊俏女子，而且又有细软包袱，便起了不良之意，暗暗打号儿。走不多时，翁大忽然说道：“不好了，风暴来了。”急急将船撑到幽僻之处。先对奶公道：“咱们须要祭赛祭赛方好。”吴能道：“这里那讨香蜡纸马去？”翁二道：“无妨，我们船上皆有，保管预备的齐整，只要客官出钱就是了。”吴能道：“但不知用多少钱？”翁二道：“不多，不多，只要一千二百钱足以够了。”吴能道：“用什么要许多钱？”翁二道：“鸡、鱼、羊头三牲，再加香蜡纸锞，这还多吗？敬神佛的事儿，不要打算盘。”吴能无奈，给了一千二百钱。不多时，翁大请上香。奶公出船一看，见船头上面放的三个盘子，中间是个少皮无毛的羊脑袋，左边是只折脖缺膀的鸡嫁妆，右边是一尾飞鳞凹目的鲤鱼干，再搭上四露五落的一挂元宝，还配着滴溜搭拉的几片千张，更可笑的是少颜无色三张黄钱，最可怜的七长八短的一束高香，还有那一高一矮的一对瓦灯台上，插的不红不白的两个蜡头儿。吴能一见，不由的气往上撞，道：“这就是一千二百钱办的么？”翁二道：“诸事齐备，额外还得酒钱三百。”吴能听了，发急道：“你们不是要讹吓？”翁大道：“你这人祭赛不虔，神灵见怪，理应赴水，以保平安。”说罢将吴能一推，噗咚一声落下水去。

乳母船内听着不是话头，刚要出来，正见他男子汉被翁大推下水去，心中一急，连嚷道：“救人吓，救人！”王三奔过来就是一拳。乳母站立不稳，摔倒船内，又嚷道：“救人吓，救人吓！”牡丹此时在船内知道不好，极力将竹窗撞下，随身跳入水中去了。翁大赶进舱来，见那女子跳入水内，一手将佳蕙拉住道：“美人不要害怕，俺和你有话商量。”佳蕙此时要死不能死，要脱不能脱，只急的通身是汗，觉的心内一阵清凉，病倒好了多一半。外面翁二合王三每人一枝篙，将船撑开。佳蕙在船内被翁大拉着，急的他高声叫喊：“救人吓，救人！”

忽见那边飞也似来了一只快船，上面站着许多人，道：“这船上害人呢，快上船进舱搜来。”翁二、王三见不是势头，将篙往水内一拄，飕的一声跳下水去。翁大在舱内见有人上船，说进舱搜来，他惟恐被人捉住，便从窗户蹿出，赴水逃生去了。可恨他三人贪财好色，枉用心机，白白的害了奶公并小姐落水，也只得赤手空拳，赴水而去。

且言众人上船，其中有个年老之人道：“你等莫忙，大约贼人赴水脱逃，且看船内是什么人。”说罢，进舱看时，谁知梁氏藏在床下，此时听见有人，方才从床下爬出。见有人进来，他便急中生智道：“众位救我主仆一命。可怜我的男人被贼人陷害，推在水内淹死，丫鬟着急，蹿出船窗投水也死了。小姐又是疾病在身，难以动转。望乞众位见怜。”说罢泪流满面。这人听了，连说道：“不要啼哭，待我回那老爷去。”转身去了。梁氏悄悄告诉佳蕙，就此假充小姐，不可露了马脚，佳蕙点头会意。

那人去不多时，只见来了仆妇丫鬟四五个，搀扶假小姐，叫梁氏提了包裹，纷纷乱乱一阵，将祭赛的礼物踏了个稀烂，来到官船之上。只见有一位老爷坐在大圈椅上面，问道：“那女子家住那里？姓什么？慢慢的讲来。”假小姐向前万福，道：“奴家金牡丹，乃金辉之女。”那老爷问道：“那个金辉？”假小姐道：“就是作过兵部尚书的。只因家父连参过襄阳王二次，圣上震怒，将我父亲休致在家。”只见那老爷立起身来，笑吟吟的道：“原来是侄女到了，幸哉，幸哉。何如此之巧耶！”假小姐连忙问道：“不知老大人为谁，因何以侄女呼之？请道其详。”那老爷笑道：“老夫乃邵邦杰，与令尊有金兰之谊。因奉旨改调长沙太守，故此急急带了家眷前去赴任，今日恰好在此停泊，不想救了侄女，真是天缘凑巧。”假小姐听了，复又拜倒，口称“叔父”。邵老爷命丫鬟搀起，设座坐了，方问道：“侄女为何乘舟，意欲何往？”

不知假小姐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认张立 苦中乐小侠服史云

且说假小姐闻听邵公此问，便回答道：“侄女身体多病，奉父母之命，前往唐县就医养病。”邵老爷道：“这就是令尊的不是了。你一个闺中弱质，如何就叫奶公、奶母带领去赴唐县呢？”假小姐连忙答道：“平素时常往来。不想此次船家不良，也是侄女命运不济。”邵老爷道：“理宜将侄女送回，奈因钦限紧急，难以迟缓。与其上唐县，何不随老夫到长沙，现有老荆同你几个姊妹，颇不寂寞。俟你病体好时，我再写信与你令尊。不知侄女意下何如？”假小姐道：“既承叔父怜爱，侄女敢不从命。但不知婶母在于何处，待侄女拜见。”邵老爷满心欢喜，连忙叫仆妇丫鬟，搀着小姐送至夫人船上。原来邵老爷有三个小姐，见了假小姐无不欢喜。从此佳蕙就在邵老爷处将养身体，他原没有什么大病，不多几日也就好了。夫人也曾背地里问过他有了婆家没有，他便答道：“自幼与施生结亲。”夫人也悄悄告诉了老爷。

自那日开船，行至梅花湾的双岔口，此处却是两条路：一股往东南，却是上长沙；一股往东北，却是绿鸭滩。且说绿鸭滩内有渔户十三家，内中有一人，年纪四旬开外，姓张名立，是个极其本分的，有个老伴儿李氏。老两口儿无儿无女，每日捕鱼为生。这日，张老儿夜间撒下网去，往上一拉，觉得沉重，以为得了大鱼，连唤：“妈妈快来，快来！”李氏听了，出来问道：“大哥唤我做什么？”这老两口子素来就是这等称呼：男人管着女人叫妈妈，女人管着男人叫大哥。当初不知是怎么论的，如今惯了，习以为常。张立道：“妈妈帮我一帮，这个行货子可不小。”李氏上前帮着拉上船来，将网打开看时，却是一个女尸，还有竹窗一扇托定。张立连连啐道：“晦气，晦气！快些掷下水去。”李氏忙拦道：“大哥不要性急，待我摸摸还有气息没有。岂不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果然摸了摸，胸前兀的乱跳，说道：“还有气息，快些控水。”李氏又舒掌揉胸。不多时清水流出不少，方才渐渐苏醒，哼哼出来。婆子又扶他坐起，略定定神，方慢慢呼唤，细细问明来历。

原来此女就是牡丹小姐。自落水之后，亏了竹窗托定，顺水而下，不计里数，漂流至此。自己心内明白，不肯说出真情。答言是唐县宰的丫鬟，因要接金小姐去，手扶竹窗，贪看水面，不想竹窗掉落，自己随窗落水，不知不觉漂流至此，“请问妈妈贵姓？”李氏一一告诉明白，又悄悄合张立商量道：“你我半生无儿无女，我今看见此女生的十分俏丽，言语聪明，咱们何不将他认为女儿，将来岂不有靠么？”张立道：“但凭妈妈区处。”李氏便对牡丹说了。牡丹自叹命运乖蹇，情愿做田妇村姑，连声应允。李氏见牡丹应了，欢喜非常。登时疼女儿的心盛，也不顾捕鱼，急急催大哥快快回庄，好与女儿换衣服。

张立撑开船，来至庄内。李氏搀着牡丹进了茅屋，找了一身干净衣服叫小姐换了。本是珠围翠绕，如今改了荆钗布裙。李氏又寻找茶叶，烧了开水，将茶叶放在锅内，然后用瓢和弄个不了，方拿过碗来，擦抹净了，吹开沫子，舀了半碗，擦了碗边，递与牡丹道：“我儿喝点热水，暖暖寒气。”牡丹见他殷勤，不忍违却，连忙接过来喝了几口。又见他将茶淘出，从新刷了锅，舀上一瓢水，找出小米面，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白水小米面的咯哒汤，端到小姐面前，放下一双黄油四楞竹箸，一个白沙碟儿腌萝卜条儿。牡丹过意不去，端起碗来喝了点儿，尝着有些甜津津的，倒没有别的味儿，于是就喝了半碗，咬了一点萝卜条儿，觉着扎口的咸，连忙放下了。他因喝了半碗热汤，登时将寒气散出，满面香汗如沈。婆子在旁看见，连忙掀起衣襟轻轻给牡丹拂拭，更露出本来面目，鲜妍非常。婆子越瞧越爱，越爱越瞧，如获至宝一般。又见张立进来问道：“闺女这时好些了？”牡丹道：“请爹爹放心。”张立听小姐的声音改换，不像先前微弱，而且活了不足五十岁，从来没听见有人叫他“爹爹”二字，如今听了这一声，仿佛成仙了道，醍醐灌顶，从心窝里发出一股至性达天的乐来，哈哈大笑道：“妈妈，好一个闺女呀！”李氏道：“正是，正是。”说罢二人大笑不止。

此时天已发晓。李氏便合张立商议说：“女儿在县宰处，必是珍馐美味惯了，千万不要委屈了他。你卖鱼回来时，千万买些好吃食回来。”张立道：“既如此，我秤些肥肉，再带些豆腐白菜，你道好不好？”李氏道：“很好，就是如此。”乡下人不懂的珍馐，就知肥肉是好东西，若动了豆腐白菜，便是开斋，这都是轻易不动的东西。其实又费几何？他却另有个算盘。他道有了好菜，必要多吃；既多吃，不但费菜，连饭也是费的。仔细算来，还是不吃好菜的好。如今他夫妻乍得了女儿，一来怕女儿受屈，二来又怕女儿笑话瞧不起，因又发着狠儿，才买肉买菜。调着样儿收拾出来，牡丹不过星星点点的吃些就完了。

一来二去，人人纳罕儿，说张老者老两口儿想开了，无儿无女，天天弄嘴吃。就有搭讪过来闻闻香味的，意思遇巧就要尝尝。谁知到了屋内一看，见床上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犹如月殿嫦娥、瑶池仙女是的一位姑娘。这一惊不小，各各追问起来，方知老夫妻得了义女，谁不欢喜，谁敢怠慢，登时传扬开了。十二家渔户俱各要前来贺喜。其中有一人姓史名云，会些武艺，且胆量过人，是个见义敢为男子。因此这些渔人们皆器重他，凡遇大小事儿，或是他出头，或是与他相商。他若定了主意，这些渔户们没有不依的。如今要与张老儿贺喜，这十一家，三一群，五一伙，陆陆续续俱各找了他去，告诉他张老儿得女儿的情由。

史云听了，拍手大笑道：“张大哥为人诚实，忠厚有馀，如今得了女儿，将来必有好报，这是他老夫妻一片至诚所感。列位到此何事？”众人道：“因要与他贺喜，故此我等特来计较计较。”史云道：“很好，咱们庄中有了喜事，理应作贺。但只一件，你我俱是贫苦之人，家无隔宿之粮，谁是充足的呢？大家这一去，人也不少，岂不叫张大哥为难么？既要与他贺喜，总要大家真乐方好。依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原是鱼行生理，乃是本地风光。大家以三日为期，全要辛苦辛苦，奋勇捕了鱼来，俱各交在我这里出脱。该留下咱们吃的留下吃，该卖的卖了钱，买调和沽酒，全有我呢。”又对一人道：“老弟，你这两天要常来。你到底认得几个字，也拿的起笔来，有可以写的，须要帮着我记记方好。”原来这人姓李，满口应承道：“我天天早来就是了。”史云道：“更有一宗要紧的，是日大家去时，务必连桌凳俱要携了去方好，不然张大哥那里如何有这些凳子、桌子、家伙呢？咱们到了那里，大家动手，索性不用张大哥张罗，叫他夫妻安安稳稳乐一天。只算大家凑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吃喝一天就完了。别的送礼送物，皆是虚文，一概不用。众位以为何如？”众人听罢，俱各欢喜道：“好极，好极，就是这样罢。但只一件，其中有人口多的，有少的，这怎么样呢？”史云道：“全有我呢，包管平允，谁也不能吃亏，谁也不能占便宜。其实乡里乡亲，何在乎这上头呢？然而办事必得要公。大家就辛苦辛苦罢！我到张大哥那里给他送信去。”

众人散了，史云便到了张立的家中，将此事说明。又见了牡丹，果真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快乐非常。张立便要张罗起事来。史云道：“大哥不用操心，我已俱各办妥。老兄就张罗下烧柴就是了，别的一概不用。”张立道：“我的贤弟，这个事不容易，如何张罗下烧柴就是了呢？”史云道：“我都替老兄打算下了，样样俱全，就短柴火，别的全有了，我是再不撒谎的。”张立仍是半疑半信的，只得深深谢了。史云执手，回家去了。

众渔人果然齐心努力，办事容易的很。真是争强赌胜，竟有出去二三十里地捕鱼去的，也有带了老婆孩儿去的，也有带了弟男子侄去的。刚到了第二天，交至史云处的鱼虾真就不少。史云裁夺着，各家平匀了，估量着够用的，便告诉他等，道某人某人交的多，明日不必交了；某人某人交的少，明日再找补些来。他立刻找着行头，公平交易，换了钱钞，沽酒买菜，全送至张立家中。张立见了这些东西，又是欢喜，又是着急。欢喜的是，得了女儿，如此风光体面；着急的是，这些东西可怎么措置呢？史云笑道：“这有何难。我只问你，烧柴预备下了没有？”张立道：“预备下了。你看靠着篱笆那两垛可够了么？”史云瞧了瞧，道：“够了，够了，还用不了呢。烧柴既有，老兄你就不必管了。今夜五鼓，咱们乡亲都来这里，全是自己动手，你不用张心，静等着喝喜酒罢。”张立听了，哈哈大笑道：“全仗贤弟分心，劣兄如何当得起！”史云笑道：“有甚要紧，一来给老兄贺喜，二来大家凑个热闹，畅快畅快，也算是咱们渔家乐了。”

正说间，只见有许多人，扛着桌凳的，挑着家伙的，背着大锅的，又有倒换挑着调和的，还有合伙挑着菜蔬的，纷纷攘攘送来。老儿接迎不暇，登时丫丫叉叉的一院子。也就是绿鸭滩，若到别处，似这样行人情的也就少少儿的。全是史云张罗帮忙，却好李第老的也来了，将东西点明记帐，一一收下。张老儿惟恐错了，还要自己记了暗记儿。来一个，史云嘱咐一个道：“乡亲明日早到，不要迟了，千万千万。”至黄昏时俱收齐了，史云方同李第老的回去了。

次日四鼓时，史云与李第老的就来了。果是五鼓时众乡亲俱各来到。张老儿迎着道谢。史云便分开脚色，谁挖灶烧火，谁做菜蔬，谁调座位，谁抱柴挑水，俱不用张立操一点心。乐的个老头儿出来进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犹如跳圈猴儿一般。一会儿又进屋内问妈妈道：“闺女吃了什么没有？”李氏道：“大哥不用你张罗，我与女儿自会调停。”张立猛见李氏，笑道：“嗳呀，妈妈今日也高了兴了，竟自洗了脸，梳了头了。”李氏笑道：“什么话呢！众乡亲贺喜，我若黑摸乌嘴的，如何见人呢？你看我这头，还是女儿给我梳的呢。”张立道：“显见得你有了女儿，就支使我那孩子梳头。再过几时，你吃饭还得女儿喂你呢！”李氏听了，啐道：“呸！没的瞎说白道的了。”张立笑吟吟的出去了。

不多时，天已大亮，陆陆续续田妇村姑俱各来了。李氏连忙迎出，彼此拂袖道喜道谢，又见了牡丹，一个个咂嘴吐舌，无不惊讶。牡丹到了此时，也只好入乡随乡，接待应酬，略为施展，便哄的这些人挤眉弄眼，拱肩缩背，不知如何是好，真是丑态百出。到了饭得之时，座儿业已调好：屋内是女眷，所有桌凳俱是齐全的，就是家伙也是挑秀气的；外面院子内是男客，也有高桌，也有矮座，大盘小碗一概不拘。这全是史云的调停，真真也难为他。大家不论亲疏，以齿为序，我拿凳子，你拿家伙，彼此嘻嘻哈哈，团团围住，真是爽快。霎时杯盘狼籍，虽非嘉肴美味，却是鲜鱼活虾，荤素俱有，左添右换，以多为盛。大家先前慢饮，后来有些酒意，便呼幺喝六豁起拳来。

张立叫了个“七巧”，史云叫了个“全来”，忽听外面接声道：“可巧俺也来了，可不是全来吗。”史云便仰面往外侧听，张立道：“听他则甚，咱们且豁拳。”史云道：“老兄且慢，你我十三家俱各在此，外面谁敢答言？待我出去看来。”说罢立起身来，启柴扉一看，见是个年幼之人，背着包裹，正在那里张望。史云“咄”的一声，道：“你这后生窥探怎的？方才答言的敢则是你么？”年幼的道：“不敢，就是在下。因见你们饮酒热闹，不觉口内流涎，俺也要沽饮几杯。”史云道：“此处又非酒肆饭铺，如何说‘沽饮’二字？你妄自答言，俺也不计较于你，快些去罢。”说毕刚要转身，只见少年人一伸手将史云拉住，道：“你说不是酒肆，如何有这些人聚饮？敢是你欺侮我外乡人么？”史云听了，登时喝道：“你这小厮好生无礼！俺饶放你去，你反拉我不放。说欺侮你，俺就欺侮你，待怎么？”说着扬手就是一掌打来，年幼之人微微一笑，将掌接住，往怀里一拉，又往外一搡，只听咕咚，史云仰面栽倒在地。心中暗道：“好大力量！倒要留神。”急忙起来，复又动手。只见张立出来劝道：“不要如此，有话慢说。”问了原由，便对年幼的道：“老弟，休要错会了意，这真不是酒肆饭铺，这些乡亲俱是给老汉贺喜来的。老弟如要吃酒，何妨请进，待老汉奉敬三杯。”年幼的听见了酒，便喜笑颜开的道：“请问老丈贵姓？”张立答了姓名。他又问史云，史云答道：“俺史云，你待怎么？”年幼的道：“史大哥恕小弟莽撞，休要见怪。”说罢一揖到地。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小侠挥金贪杯大醉 老葛抢雉惹祸着伤

且说史云见年幼之人如此，闹的倒不好意思的了，连忙问道：“足下贵姓？”年幼的道：“小弟艾虎。只因要上卧虎沟，从此经过，见众位在此饮酒作乐，不觉口渴。既蒙赐酒，感领厚情。请了！”说罢，迈步就进了柴门。

你道艾虎如何来到此处？只因他与施俊结拜之后，每日行程，五里也是一天，十里也算一站。若遇见好酒，不定住三天五天，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左右是蒋平不心疼的银子，由着他的性儿花罢了。当下众渔户见张立、史云同了个年幼之人进来，大家都不认得，止于一拱手而已。史云便将艾虎让在自己一处，张立拿起壶来满满斟了一杯递与艾虎。艾虎也不谦让，连忙接过来一饮而尽。史云接过来也斟了一杯，艾虎也就喝了。他又复与二人各斟一杯，自己也陪了一杯。然后慢慢问道：“方才老丈说府上贺喜，不知为着何事？”史云代为说明。艾虎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理当贺的。”说罢，向兜肚内掏出两锭银子，递与张立道：“些须薄礼，望乞收纳。”张立如何肯接，艾虎强扭强捏的揣在他怀内。

张立无奈，谢了又谢，转身来到屋内，叫声：“妈妈，这是方才一位小客官给女儿的贺礼，好好收了。”李氏接来一看，见是两锭五两的锞子，不由吃惊道：“嗳哟，如何有这样的重礼呢？”正说间，牡丹过来，问道：“母亲，什么事？”张立便将客官送贺礼的事说了。牡丹道：“此人可是爹爹素来认得的么？”张立道：“并不认得。”牡丹道：“既不认得，萍水相逢，就受他如此厚礼，此人就令人难测，焉知他不是恶人暴客呢？据孩儿想来，还是不受他的为是。”李氏道：“女儿说的是，大哥趁早儿还他去。”张立道：“真是闺女想的周到，我就还他去。”仍将银子接过，出外面去了。

此时，那些田妇村姑已皆看得呆了，一个个黑漆漆的眼珠儿，瞅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觉得心里扑腾扑腾乱跳，脸上唿哒唿哒的冒火，暗想道：“这张老夫妻何等造化，又得女儿，又发财，谁能赶的上他呢？”后见牡丹说了几句，他老两口子连连称是，竟把那们大的两锭银子，滴溜圆的好东西，又还回人家去了，都说可惜了儿的。也有说找上门来送礼，竟会不收；也有说张老夫妻乍得女儿，太由性了，大家纷纷议论不休。张立当下拿回银子，见了艾虎说道：“方才老汉与我老伴并女儿一同言明，他母女说客官远道而来，我等理宜尽地主之情，酒食是现成的，如何敢受如此厚礼。仍将原银奉还，客官休要见怪。”艾虎道：“这有甚要紧。难道今日此举，老丈就不耗费资财么？权当做薪水之资就是了。”张立道：“好叫客官得知，今日此举，全是破费众乡亲的。不信只管问我们史乡亲。”史云在旁答道：“此话千真万真，绝不欺哄。”艾虎道：“俺的银子已经拿出，如何又收回呢？也罢，俺就烦史大哥拿此银两，明日照旧预备。今日是俺扰了众乡亲，明日是俺作东，回请众位乡亲。如若少了一位，俺是不依史大哥的。”史云见此光景，连忙说道：“我看艾客官是个豪爽痛快人，莫若张大哥从实收了罢，省得叫客官为难。”张立只得又谢了。史云便陪着艾虎，左一碗，右一碗，把个史云也喝的愣了，暗道：“这样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大量。”就是别人，也往这边瞅着。喝来喝去，小侠渐渐醉了，前仰后合，身体乱晃，就靠着桌子垂眉闭眼。史云知他酒深，也不惊动他。不多时，只听呼声震耳，已入梦乡。艾虎既是如此，众渔人也就醺醺。独有张立、史云喝的不多。张立是素来不能多饮的，史云酒量却豪，只因与张老儿张罗办事，也就不肯多喝了。张立仍是按座张罗。忽听外面有人唤道：“张老儿在家么？”张立忙出来一看，不由的吃了一惊，道：“二位请了，到此何事？”二人道：“怎么你倒问我们？今日是谁的班儿了？”

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是黑狼山的喽啰。自从蓝骁占据了此山，知道绿鸭滩有十三家渔户，定了规矩，每日着一人值日，所有山上用的鱼虾，皆出在值日的身上。这日正是张立值日，他只顾贺喜，就把此事忘了。今日喽啰来了，方才想起，连忙告罪道：“是老汉一时忽略，望乞二位在头领跟前方便方便。明日我多备鱼虾补还上就是了。”二喽啰道：“你这话竟是胡说！明日补还，今日大王先空一顿吗？我们全不管，你今日只好跟了我们去见头领，有什么说的，你自己去说罢。”此时史云已然出来，连忙插言道：“二位不要如此，委是张伙计今日有事，务求包容包容。”就把他得女儿贺喜的话说了一遍。二喽啰听了道：“既是如此，我们瞧瞧你这闺女，回去见了头领也好回话。”说罢，不容张立依不依，硬往里走。到了屋内，见了牡丹，暗暗喝彩。转身出来，一眼瞧见了艾虎在那里端坐不动。原来众人见喽啰进来，知有事故，胆大的站起来在一旁听着，胆小的怕有连累也就溜了，独有艾虎坐在那里。这喽啰如何知道他是沉醉酣睡呢，大声嗔喝道：“他是什么人？竟敢见了我昂不为礼，这等可恶！快快与我绑了，解上山去。”张立忙上前分解道：“他不是本庄之人，而且沉醉了，求爷们宽恕。”史云在旁也帮着说话，二喽啰方气忿忿的去了。

众人见喽啰去了，嘈嘈杂杂，议论不休。史云便合张立商议，莫若将这客官唤醒，叫他早些去罢，省得连累了他。张立听了，急急将艾虎唤醒，说明原由。艾虎不听则可，听了时一声怪叫，道：“嗳哟哟，好山贼野寇！俺艾虎正要寻他，他反来捋虎须。待他来，有俺自对付他！”张立着急，只好苦劝。

忽听得人喊马嘶，早有渔户跑的张口结舌，道：“不、不好了，葛头领带领人马入庄了。”张立听了，只唬得浑身乱抖。艾虎道：“老丈不要害怕，有俺在此。”说罢将包袱递与张立，回头叫道：“史大哥，随俺来。”刚然出了柴扉，只见有三二十名喽啰，簇拥着一个贼头骑在马上，声声叫道：“张老儿，闻得你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正好与俺匹配，俺如今特来求亲。”艾虎听了，一声咤叱道：“你这厮叫什么，快些说来！”马上的道：“谁不晓得俺葛瑶明，绰号蛤蜊蚌子吗？你是何人，竟敢前来多事。”艾虎道：“我只当是蓝骁那厮，原来是个无名的小辈。俺艾虎爷爷在此，你敢怎么？”葛瑶明听了，喝道：“好小厮，满口胡说！”吩咐喽啰将他绑了。唿的上来了四五个。艾虎不忙不慌，两只膀臂往左右一分，先打倒了两个，一转身，抬腿又踢倒了一个。众喽啰见小爷猛勇，又上来了十数个，心想以多为胜。那知小侠指东打西，蹿南跃北，犹如虎荡羊群，不大的工夫打了个落花流水。史云在旁见小爷英勇非常，不由喝彩，自己早托定五股鱼叉，猛然喊了一声，一个箭步竟奔葛瑶明而来。原来这些喽啰以为渔户好欺侮，并未防备，皆是赤手而来。独葛瑶明腰间系着一把顺刀，见众喽啰不是艾虎对手，刚然拔刀要上前相助，史云鱼叉已到，连忙用刀一迎。史云把叉往回里一抽，谁知叉上有倒须钩儿，早把顺刀拢住。史云力猛，葛瑶明在马上一晃，手不吃劲，当啷啷顺刀落地，说声“不好”，将马一带，哧溜的往庄外就跑。众喽啰见头领已跑，大家也抱头鼠窜而去。

艾虎打的高兴，那里肯放。上前将葛瑶明的刀捡起就追。史云也便大喊“赶吓”，手内托定五股鱼叉，也追下去了。艾虎追出庄外，见贼人前面乱跑，他便撒腿紧紧追赶。俗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如今小侠真是初生的犊儿不怕虎，又仗自己的本领，那把这一群山贼放在眼里。又搭着史云也是一勇之夫，随后紧赶，看看来至山环之内，只见艾虎平空的栽倒在地，两边跑出多少喽啰，将艾虎按住，捆绑起来。史云见了，说声“不好”，急转身往回里就跑，给庄中送信去了。你道艾虎如何栽倒？只因葛贼骑马跑的快，先进了山环，便有把守的喽兵，他就吩咐暗暗埋伏绊脚绳。小侠那里理会，他是跑开了，冷不防，焉有不栽倒之理呢？众喽啰拿了艾虎，葛瑶明业已看见，忙将喽兵分为两路，着十五人押着艾虎，同着自己上山。十五人回转庄中，到张老儿家抢亲。葛贼洋洋得意，将马驮了艾虎，忙忙的入山。

正走之间，只见一只野鸡打空中落下。葛瑶明上前捡起一看，见鸡胸流血，知是有人打的。复往前面一看，早见有人嚷道：“快些将山鸡放下，那是我们打的。”葛贼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极丑的女子，约有十五六岁。葛瑶明道：“这鸡是你的么？”丑女子道：“是我的。”葛贼道：“你休要哄我。既是你的，你手无寸铁，如何会打下野鸡来？”丑女子道：“原是我姐姐打的，不信你看那树下站的不是？”葛贼转脸一看，见一女子生的美貌非常，果然手握弹弓，在那里站立。葛贼暗暗欢喜，道：“我老葛真是红鸾星照命！张老儿那里有了一个，如今又遇见一个，这才是双喜临门呢！”想罢，对丑女子道：“你说你姐姐打的，我不信。叫你姐姐跟了我去，我们山后头有鸡，叫他打一个我看看。”说罢，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瞅着那边女子。女子大怒，道：“你若不还，只怕你姑娘不容你过去。”说毕，拉开架式，就便动手。只听葛瑶明“嗳哟”一声，仰面栽倒在地，扎挣着爬起来，早见两眉攒中流下血来。丑女子已知是姐姐用铁丸打的，不容他站稳，飕的一声，飞起二七的金莲，照后心当的就是一脚。葛瑶明他倒听教训，噗哧的一声，嘴吃屎又躺下了。众喽啰一拥齐上。丑女子微微冷笑，抬了抬手，一个个东倒西歪；动了动脚，一个个呲牙咧嘴。此时，葛贼知道女子利害，不敢抵敌，爬起来就跑。众人见头领跑了，谁还敢怠慢，也就唧咕噜的一齐跑了。丑女子正在赶打喽卒，忽听有人高声喝彩叫好。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辞绿鸭渔猎同合伙 归卧虎姊妹共谈心

且说丑女子将众喽卒打散，单单剩下了捆绑的艾虎在马上驮着，又高阔，又得瞧。见那丑女子打这些人犹如捕蝶捉蜂，轻巧至甚，看到痛快处，不由的高声叫好喝彩，扯开嗓子哈哈大笑道：“打的好，打的妙！”正在快乐，忽听丑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艾虎方住笑，说道：“俺叫艾虎，是被他们暗算拿住的。”丑女子道：“有个黑妖狐与北侠你可认得么？”艾虎道：“智化是我师父，欧阳春是我义父。”丑女子道：“如此说来，是艾虎哥哥到了。”连忙上前，解了绳缚。艾虎下马深深一揖，道：“请问姐姐贵姓？”丑女子道：“我名秋葵，沙龙是我义父。”艾虎道：“方才用弹弓打贼人的那是何人？”秋葵道：“那就是我姐姐凤仙，乃我义父的亲女儿。”说话间，便招手道：“姐姐，这里来。”凤仙在树下见秋葵给艾虎解缚，心甚不乐，暗暗怪道：“妹子好不晓事，一个女儿家不当近于男子，这是什么意思！”后来见秋葵招手，方慢慢过来，道：“什么事？”秋葵道：“艾虎哥哥到了。”凤仙听了艾虎二字，不由的将艾虎看了一看，满心欢喜，连忙向前万福。艾虎还了一揖。忽听半山中一声咤叱道：“好两个无耻的丫头，如何擅敢与男子见礼？”凤仙、秋葵抬头一看，见山腰里有三人，正是铁面金刚沙龙与两个义弟，一名孟杰，一名焦赤。秋葵便高声唤道：“爹爹与二位叔父这里来，艾虎哥哥在此。”右边的焦赤听了道：“嗳呀，艾虎侄儿到了！大哥快快下山吓。”说着话，他就突突突突跑下山来，嚷道：“那个是艾虎侄儿？想煞俺也！”

你道焦赤为何说此言语？只因北侠与智公子、丁二官人到了卧虎沟，叙话说至盗冠拿马朝贤一节，其中多亏了艾虎，如何少年英勇，如何胆量过人，如何开封首告，亲身试铡，五堂会审，救了忠臣义士，从此得了个小侠之名。说得个孟杰、焦赤一壁听着，一壁乐了个手舞足蹈。惟有焦赤性急，恨不得立刻要见艾虎。自那日起，心里时刻在念。如今听说到了，他如何等得？立时要会，先跑下山来，乱喊乱唤，说“想煞俺也”。艾虎听了，也觉纳闷，道：“此人是谁呢？我从来未见过他，想我作什么？”及至来到切近，焦赤扔了钢叉，双关子抱住艾虎，右瞧左看，左观右瞧。艾虎不知为何，挺着身躯纹丝儿不动。只听焦赤哈哈大笑道：“好吓，果然不错！这亲事做定了”。说着话，沙龙、孟杰俱各到了。焦赤便嚷道：“大哥，你看看相貌，好个人品！不要错了主意，这门亲事做定了。”沙龙忙拦道：“贤弟太莽撞了，此事也是乱嚷的么？”

原来北侠与智公子听见沙员外有个女儿名叫凤仙，一身的武艺，更有绝技，是金背弹弓，打出铁丸百发百中。因此一个为义儿，一个为徒弟，转托丁二爷在沙员外跟前求亲。沙龙想了一想，既是黑妖狐的徒弟，又是北侠的义儿，大约此子不错，也就有些愿意了。彼时对丁二爷说道：“既承欧阳兄与智贤弟愿结秦晋，劣兄无不允从。但我有个心愿，秋葵乃劣兄受了托孤重任，认为义女，我疼他比凤仙尤甚。一来怜念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二来爱惜他两膀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过生的丑陋些。须将秋葵之事完结后，方能聘嫁凤仙，求贤弟与他二人说明方好。”丁二爷就将此事暗暗告诉了北侠、智爷。二人听了，深为器重沙龙，说：“你我做事理应如此。”又道：“艾虎年纪尚小，再过几年也不为晚。”便满口应承了。谁知后来孟、焦二人听见有求亲之说，他俩便极力撺掇沙龙道：“有这样好事，为何不早早的应允？”沙龙因他二人粗鲁，不便细说，随意答道：“愚兄从来没有见过艾虎，知他品貌如何？儿女大事也有这样就应得的么？”孟、焦二人无的可说，也就罢了。故此，今日焦赤见了艾虎，先端详了品貌，他就嚷“这亲事做定了”。他只顾如此说，旁边把个凤仙羞的满面通红，背转身去了。秋葵方对艾虎道：“这是我爹爹，这是孟叔父与焦叔父。”艾虎一一见了。沙龙见艾虎年少英勇，满心欢喜，便问道：“贤侄为何来到此处？”艾虎一一说了。又道：“他等又派人仍去抢亲，小侄还得回去搭救张老者的女儿。”焦赤听了，舒出大指道：“好的，正当如此。待俺同你走走，”从那边拾起钢叉。沙龙见艾虎赤着双手，便把自己的齐眉棍递与小爷。他二人迈开大步，转身迎来。

方到山环，只见抢牡丹的喽啰抬定一个四方的东西，周围裹着布单，上面盖着一块似红非红的袱子，敢则是个没顶儿的轿子，里面隐隐有哭泣之声。艾虎见了，抡开大棍，吼了一声，一路好打。焦赤托定钢叉，左右一晃，叉环乱响。喽啰等那里还有魂咧，赶着放下轿子，四散的逃命去了。艾虎过来，扯去红袱一看，原来是张桌子，腿儿朝上。再细看时，见里面绑着个女子，已然唬的人事不省，呼之不应。正在为难，只见山口外哭进一个婆子来，口中嚷道：“天杀的吓，好好的还我女儿！如若不然，我也不活着了，我这老命和你们拚了罢！”正是李氏。艾虎唤道：“妈妈不要啼哭，我已将你女儿截下了。”又见张立从那边踉里踉跄来了，彼此见了好生欢喜。此时，李氏将牡丹的绳绑松了，苏醒过来。

恰好沙龙父女与孟杰不放心，大家迎了上来。见将女子截下，喽啰逃脱。艾虎又带了张立见过沙龙，李氏带了牡丹见过凤仙、秋葵。也是前生缘法，彼此倾心爱慕。凤仙道：“姐姐何不随我们上卧虎沟呢？大料山贼绝不死心，倘若再来，怎生是好？”牡丹听了，甚是害怕。秋葵心直口快，转身去见沙龙，将此事说了。沙龙道：“我也正为此事踌蹰。”便问张立道：“闻得绿鸭滩有渔户十三家，约有多少人口？”张立道：“算来男妇老幼不足五六十口。”沙龙道：“既是如此，老丈，你急急回去告诉众人，陈说利害，叫他等暗暗收什收什，俱各上卧虎沟便了。”艾虎道：“小侄同张老丈回去，我还有个包袱要紧。”孟杰道：“俺也随了去。”焦赤也要去，被沙龙拦住道：“贤弟随我回庄，且商议安置众人之处。”便向秋葵道：“这母女二人就交给你姐儿两个，我们先回庄去了。”

谁知牡丹受了惊恐，又绑了一绳，如何转动得来。秋葵道：“无妨，我背着姐姐。”凤仙道：“妹子如何背的了这么远呢？”秋葵道：“姐姐忘了，前面树上还拴着驮姐夫的马呢。”说罢“噗哧”的一声笑了。凤仙将脸一红，一声儿也不言语了。秋葵背起牡丹去了。走不多时，见那马仍拴在那里。秋葵放下牡丹，牡丹却不会骑马。凤仙过去将马拉过来，认镫乘上，走了几步，却无毛病，说道：“姐姐只管骑上，我在旁边照拂着，包管无事。”还是秋葵将牡丹抱上马去，凤仙拢住嚼环慢慢步行，牡丹心甚不安。只听秋葵道：“妈妈走不动，我背你几步儿。”李氏笑道：“婆子如何敢当？告诉姑娘说，我那一天不走一二十里路呢。全是方才这些天杀的乱抢混夺，我又是急，又是气，所以跑的两条腿软了。走了几步儿，溜开了就好了。姑娘放心，我是走的动的。”一路上说着话儿，竟奔卧虎沟而来。

你道卧虎沟的沙龙为何不怕黑狼山的蓝骁呢？其中有个缘故。卧虎沟内原是十一家猎户，算来就是沙龙的年长，武艺超群，为人正直，因此这十家皆听他的调度。自蓝骁占据了黑狼山，他便将众猎户叫来，传授武艺，以防不测。后来又交结了孟杰、焦赤，更有了帮手。暗暗打听，知道绿鸭滩众渔户已然轮流上山，供给鱼虾，“焉知那贼不来向我们要野兽呢？俺卧虎沟既有沙龙，断断不准此例。众位入山，大家留神。倘有信息，自有俺应候他，你等不要惊慌。”众人遵命，谁也不肯献兽与山贼。不料蓝骁那里已知卧虎沟有个铁面金刚沙龙，他却亲身来至卧虎沟，明是索取常例，暗里要会会沙龙。及至见面，蓝骁责备为何不上山纳兽。沙龙破口大骂，所有十一家猎户俱是他一人承当。蓝骁听了大怒，彼此翻脸动起手来。一个步下，一个马上，走了几合，只听哧一声，沙龙一刀砍在蓝骁的马镫之上。沙龙道：“俺手下留情，山贼你要明白！”蓝骁回马一执手道：“沙员外，你的本领蓝骁晓得了。”说毕竟自回山去了。暗暗写信与襄阳王说，沙龙本领高强，将来可做先锋。他有意要结交沙龙，所有猎户入山，一提卧虎沟三字，喽啰再也不敢惹，因此沙龙声名远振。如今又把绿鸭滩十三家渔户也归卧虎沟来，从此黑狼山交鱼虾的例也就免了。

再说沙龙同焦赤先到庄中，将西院数间房屋腾出，安顿男子，又将里间跨所安顿妇女，俱是暂且存身。即日鸠工，随庄修盖房屋。俟告成时，再按各家分住。不多时，牡丹母女与凤仙姐妹一同来到，听说在里间跨所安顿妇女，姐儿两个大喜。秋葵道：“这等住法很好，咱们可热闹了。”凤仙道：“就是将来房屋盖成，别人俱各搬出使得，惟独张家的姐姐不许搬出去，就同张老伯仍住跨所。一来他是个年老之人，二来咱们姊妹也不寂寞，你说好不好？”牡丹道：“只是搅扰府上，心甚不安。”凤仙道：“姐姐以后千万不要说这些客套话，只求姐姐诸事包涵就完了。”秋葵听了，一扭头道：“瞧你们这个俗气法，叫我听着怪牙碜的！走罢，咱们先见见爹爹去。”

说着话，俱各来至厅上，见了沙龙。沙龙正然吩咐杀猪宰羊，预备饭食。只见他姐妹前来，后边跟定李氏、牡丹，上前从新见礼，沙龙还揖不迭。仔细瞧了牡丹：举止安详，礼数周到，而且与凤仙比并起来，尤觉秀美。心中暗忖道：“看此女气度体态，绝非渔家女子，必是大家的小姐。”笑盈盈说道：“侄女到此，千万莫要见外。如若有应用的，只管和小女说声，千万不必拘束。”秋葵也将房屋盖好，不许张家姐姐搬出去的话说了。沙龙一一应允。李氏也上前致谢了，凤仙方将他母女领至后边去了。原来沙员外并无妻室，就只凤仙姐妹同居。如今同定牡丹，且不到跨所，就在正室闲谈叙话。

未识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寻师觅父 小人得志断义绝情

且说艾虎同了孟杰、张立回到庄中，史云正在那里与众商议，忽见艾虎等回来了，便问事体如何。张立一一说了，艾虎又将大家上卧虎沟避兵的话说了一遍。众渔户听了，谁不愿躲了是非，一个个忙忙碌碌，俱各收什衣服细软，所有粗重家伙都抛弃了，携男抱女，搀老扶少，全都在张立家会齐。此时张立已然收什妥协。艾虎跨上包裹，提了齐眉棍，在前开路，孟杰与史云做了合后，保护众渔户家口，竟奔卧虎沟而来。可怜热热闹闹的渔家乐，如今弄成冷冷清清的绿鸭滩。可见凡事难以预料，若不如此，后来如何有渔家兵呢？一路上嘈嘈杂杂，纷纷乱乱，好容易才到了卧虎沟。沙员外迎至庄门，焦赤相陪。艾虎赶步上前相见，先交代了齐眉棍，沙员外叫庄丁收起，然后对着众渔户道：“只因房屋窄狭，不能按户居住，暂且屈尊众位乡亲。男客俱在西院居住，所有堂客俱在后面与小女同居。俟房屋造完时，再为分住。”众人同声道谢。

沙龙让艾虎同张立、史云、孟、焦等俱各来至厅上。艾虎先就开言问道：“小侄师父、义父、丁二叔在于何处？”沙员外道：“贤侄来晚了些，三日前他三人已上襄阳去了。”艾虎听了，不由的顿足道：“这是怎么说？”提了包裹就要趱路。沙龙拦道：“贤侄不要如此。他三人已走了三日，你此时即便去了，追不上了，何必忙在一时呢？”艾虎无可如何，只得将包裹仍然放下。原是兴兴头头而来，如今垂头丧气。自己又一想，全是贪酒的不好，路上若不耽延工夫，岂不早到了？这里暗暗好生后悔。

大家就座献茶。不多时调开座位，放了杯箸，上首便是艾虎，其次是张立、史云，孟、焦二人左右相陪，沙员外在主位打横儿。饮酒之间叙起话来，焦赤便先问盗冠情由。艾虎述了一回，乐的个焦赤狂呼叫好。然后沙员外又问：“贤侄如何来到这里？”艾虎止于答言：“特为寻找师父、义父。”又将路上遇了蒋平，不意半路失散的话说了一遍。只听史云道：“艾爷为何只顾说话，却不饮酒？”沙龙道：“可是呀，贤侄为何不饮酒呢？”艾虎道：“小侄酒量不佳，望伯父包容。”史云道：“昨日在庄上喝的何等痛快，今日为何吃不下呢？”艾虎道：“酒有一日之长。皆因昨日喝的多了，今日有些害酒，所以吃不下。”史云方不言语了。这便是艾虎的灵机巧辩，三五语就遮掩过去。你道艾虎为何的忽然不喝酒了呢？他皆因方才转想之时，全是贪酒误事，自己后悔不迭，此其一也；其次，他又有存心，皆因焦赤声言“这亲事做定了”，他惟恐新来乍到，若再贪杯喝醉了，岂不被人耻笑么？因此他宁心耐性，忍而又忍，暂且断他两天儿再做道理。

酒饭已毕，沙龙便叫庄丁将众猎户找来，吩咐道：“你等明日入山，要细细打听蓝骁有什么动静，急急回来禀我知道。”又叫庄丁将器械预备手下，惟恐山贼知道绿鸭滩渔户俱归在卧虎沟，必要前来厮闹。等了一日不见动静，到了第二日，猎户回来说道：“蓝骁那里并无动静，我等细细探听，原来抢亲一节皆是葛瑶明所为，蓝骁一概不知。现今葛瑶明禀报山中，说绿鸭滩的渔户不知为何俱各逃匿了，蓝骁也不介意。”沙龙听了，也就不防备了。独有艾虎一连两日不曾吃酒，憋的他委实难受，决意要上襄阳。沙龙阻留不住，只得定于明日饯行起身。至次日，艾虎打开包裹，将龙票拿出交给沙龙道：“小侄上襄阳，不便带此，恐有遗失。此票乃蒋叔父的，奉了相谕，专为寻找义父而来。倘小侄去后，我那蒋叔父若来时，求伯父将此票交给蒋叔父便了。”沙龙接了，命人拿至后面，交凤仙好好收起。这里众人与艾虎饯行，艾虎今日却放大了胆，可要喝酒了。从沙龙起，每人各敬一杯，全是杯到酒干，把个焦赤乐的拍手大笑道：“怨得史乡亲说贤侄酒量颇豪，果然，果然。来，来，来，咱爷儿两个单喝三杯。”孟杰道：“我陪着。”执起壶来，俱各溜溜斟上酒。这酒到唇边，吱的一声，将杯一照——干！沙龙在旁，不好拦阻。三杯饮毕，艾虎却提了包裹，与众人执手拜别。大家一齐送出庄来。史云、张立还要远送，艾虎不肯，阻之再三，彼此执手，目送艾虎去远了，大家方才回庄。

艾虎上襄阳，算是书中节目，交代明白。然而仔细想来，其中落了笔。是那一笔呢？焦赤刚见艾虎就嚷“这亲事做定了”，为何到了庄中，艾虎一连住了三日，焦赤却又一字不提？列位不知书中有明点，有暗过，请看前文便知。艾虎同张立回庄取包裹，孟杰随去，沙龙独把焦赤拦住道：“贤弟随我回庄。”此便是沙龙的用意。知道焦赤性急，惟恐他再提此事，故此叫他一同回庄。在路上就和他说明，亲事是定了，只等北侠等回来，觌面一说就结了。所以焦赤他才一字不提了，非是编书的落笔忘事。这也罢了，既说不忘事，为何蒋平总不提了？这又有一说。书中有缓急，有先后。叙事难，斗榫尤难。必须将通身理清，那里接着这里，是丝毫错不得的。稍一疏神，便说的驴唇不对马口，那还有什么趣味呢？编书的用心最苦，手里写着这边，眼光却注着下文。不但蒋平之事未提，就是颜大人巡按襄阳，何尝又提了一字呢？只好是按部就班，慢慢叙下去，自然有个归结。

如今既提蒋平，咱们就把蒋平叙说一番。蒋平自救了雷震，同他到了陵县。雷老丈心内感激不尽，给蒋平做了合体衣服，又赠了二十两银子盘费。蒋平致谢了，方告别起身。临别时，又谆谆嘱问雷英好，彼此将手一拱，道：“后会有期！请了。”蒋平便奔了大路趱行。这日，天色已晚，忽然下起雨来，又非镇店，又无村庄，无奈何冒雨而行。好容易道旁有个破庙，便奔到跟前。天已昏黑，也看不出是何神圣，也顾不得至诚行礼，只要有个避雨之所。谁知殿宇颓朽，仰面可以见天，处处皆是渗漏。转至神圣背后，看了看尚可容身，他便席地而坐，屏气歇息。到了初鼓之后，雨也住了，天也晴了，一轮明月照如白昼。

刚要动身看看是何神圣，忽听脚步响，有二人说话。一个道：“此处可以避雨，咱们就在这里说话罢。”一个道：“我们亲弟兄有什么讲究呢？不过他那话说的太绝情了。”一个道：“老二，这就是你错了。俗语说的好，‘久赌无胜家’。大哥劝你的好话，你还不听说，拿话堵他，所以他才着急，说出那绝情的话来。你如何怨的他呢？”一人道：“丢了急的说快的，如今三哥是什么主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兄弟无不从命。”一人道：“皆因大哥应了个买卖，颇有油水，叫我来找你来，请兄弟过去。前头勾了，后头抹了，任什么不用说，哈哈儿一笑就结了，张罗买卖要紧。”一人道：“什么买卖，这么要紧？”一人道：“只因东头儿玄月观的老道找了大哥来，说他庙内住着个先生，姓李，名唤平山，要上湘阴县九仙桥去。托付老道雇船，额外还要找个跟役，为的是路上伏侍伏侍。大哥听了，不但应了船，连跟役也应了。”一人道：“大哥也就胡闹。咱们张罗咱们的船就完了，那有那们大工夫替他雇人呢？”一人道：“老二，你到底不中用，没有大哥有算计。大哥早已想到了，明儿就将我算做跟役人，叫老道带了去。他若中了意，不消说了，咱们三人合了把儿更好；倘若不中意，难道老哥俩连个先生也伏侍不住么？故此大哥叫我来找你。去罢，打虎还得亲兄弟。老二，你别傻咧。”说罢哈哈大笑的去了。你道此二人是谁？就是害牡丹的翁二与王三，所提的大哥就是翁大。只因那日害了奶公，未能得手，俱各赴水逃脱。但逃在此处，恶心未改，仍要害人，那知被蒋四爷听了个不亦乐乎。

到了黎明，出了破庙，访至玄月观中，口呼：“平山兄在那里？平山兄在那里？”李先生听了道：“那个唤吾吓？”说着话，迎了出来，道：“那位？那位？”见是个身量矮小，骨瘦如柴，年纪不过四旬之人，连忙彼此一揖，道：“请问尊兄贵姓？有何见教？”蒋爷听了是浙江口音，他也打着乡谈道：“小弟姓蒋。无事不敢造次，请借一步如何？”说话间，李先生便让至屋内，对面坐了。蒋爷道：“闻得尊兄要到九仙桥公干，兄弟是要到湘阴县找个相知，正好一路同行，特来附骥。望乞尊兄携带如何？”李先生道：“满好个。吾这里正愁一人寂寞，得尊兄来到，你我二子乘舟，是极妙的了。”蒋爷听了，暗道：“开口就丧气！什么说不的，单说二子乘舟呢？他算是朔，我可不是寿，我到是长寿儿。”二人正议论之间，只见老道带了船户来见。说明船价，极其便宜。老道又说：“有一人颇颇能干老成，堪以伏侍先生。”李平山道：“带来吾看。”蒋爷答道：“李兄，你我乘舟，何必用人？到了湘阴县，那里还短了人么？”李平山道：“也罢，如今有了尊兄，咱二人路上相帮，可以行得，到了那里再雇人也不为晚。”便告诉老道，服役之人不用了。蒋爷暗暗欢喜道：“少去了一个，我蒋某少费些气力。”言明于明日急速开船，蒋爷就在李先生处住了。李先生收什行李，蒋爷帮着捆缚，甚是妥当。李先生大乐，以为这个伙计搭着了。

到了次日黎明，搬运行李下船，全亏蒋爷。李先生心内甚是不安，连连道乏称谢。诸事已毕，翁大兄弟撑起船来，往前进发。沿路上蒋爷说说笑笑，把个李先生乐的前仰后合，赞扬不绝，不住的摇头儿，咂嘴儿，拿脚画圈儿，酸不可奈。忽听哗喇喇连声响亮，翁大道：“风来了，风来了。快找避风所在呀！”蒋爷立起身来，就往舱门一看，只当翁大等说谎，谁知果起大风。便急急的拢船，藏在山环的去处，甚是幽僻。李平山看了，惊疑不止，悄悄对蒋爷说道：“蒋兄，你看这个所在，好不怕人的！”蒋爷道：“遇此大风，也是无法的，只好听天由命罢了。”忽听外面嘡嘡嘡锣声大响，李平山唬了一跳，同蒋爷出舱看时，见几只官船从此经过，因风大难行，也就停泊在此。蒋爷看了，道：“好了，有官船在这里，咱们是无妨碍的了。”果然，二贼见有官船，不敢动手，自在船后安歇了。李平山同蒋爷在这边瞭望，猛见从那边官船内出来了一人，按船吩咐道：“老爷说了，叫你等将铁锚下的稳稳的，不可摇动。”众水手齐声答应。李平山见了此人，不由的满心欢喜，高声呼道：“那边可是金大爷么？”那人抬头往这里一看，道：“那边可是李先生么？”李平山急答道：“正是，正是。请大爷往这边些。请问这位老爷是那个？”那人道：“怎么，先生不知道么？老爷奉旨升了襄阳太守了。”李平山听了，道：“嗳呀，有这等事，好极，好极！奉求大爷在老爷跟前回禀一声，说我求见。”那人道：“既如此——”回头吩咐水手搭跳板，把李平山接过大船去了。蒋爷看了心中纳闷，不知此官是李平山的何人。

原来此官非别个，却正是遭过贬的正直无私的兵部尚书金辉。因包公奏明圣上，先剪去襄阳王的羽翼，这襄阳太守是极紧要的，必须用个赤胆忠心之人方好。包公因金辉连上过两次奏章，参劾襄阳王，在驾前极力的保奏。仁宗天子也念金辉正直，故此放了襄阳太守。那主管便是金福禄。

蒋爷正在纳闷，只见李平山从跳板过来，扬着脸儿，臌着腮儿，摇着膀儿，扭着腰儿，见了蒋平也不理，竟进舱内去了。蒋爷暗道：“这小子是什么东西，怎么这等的酸！”只得随后也进舱，问道：“那边官船李兄可认得么？”李平山半晌将眼一翻，道：“怎么不认得？那是吾的好友。”蒋爷暗道：“这酸是当酸的。”又问道：“是那位呢？”李平山道：“当初作过兵部尚书，如今放了襄阳太守，金辉金大人，那个不晓的呢？吾对你说，吾如今要随他上任，也不上九仙桥了。明早就搬行李到那边船上，你只好独自上湘阴去罢。”小人得志，立刻改样，就你我相称，把兄弟二字免了。蒋爷道：“既如此，这船价怎么样呢？”李平山道：“你坐船，自然你给钱了，如何问吾呢？”蒋爷道：“原说是帮伙，彼此公摊。我一人如何拿得出呢？”李平山道：“那白和吾说，吾是不管的。”蒋爷道：“也罢，无奈何，借给我几两银子就是了。”李平山将眼一翻道：“萍水相逢，吾和你啥个交情，一借就是几两头？你不要闹魔好不好？现有太守在这里，吾把你送官究治，那时休生后悔。”蒋爷听了，暗道：“好小子，翻脸无情，这等可恶！”忽听走的跳板响，李平山迎了出来。蒋爷却隐在舱门槅扇后面，侧耳细听。

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侠客每动豪侠心

却说蒋爷在舱门侧耳细听，原来是小童，就是当初伏侍他的，手中拿的个字柬道：“奉姨奶奶之命，叫先生即刻拆看。”李平山接过，映着月光看了，悄悄道：“吾知道了。你回去上复姨奶奶，说夜阑人静吾就过去。”原来巧娘与幕宾相好，就是他。蒋爷听在耳内，暗道：“敢则这小子还有这等行为呢！”又听见跳板响，知道是小童过去。他却回身歪在床上，假装睡着。李平山唤了两声不应，他却贼眉贼眼在灯下将字柬又看了一番，乐的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无奈何也歪在床上装睡，那里睡得着，呼吸之气不知怎样才好。蒋爷听了，不由的暗笑，自己却呼吸出入极其平匀，令人听着直是真睡一般。

李平山奈了多时，悄悄的起来，奔到舱门，又回头瞧了瞧蒋爷，犹疑了半晌，方才出了舱门，只听跳板咯噔咯噔乱响。蒋爷这里翻身起来，脱了长衣，出了舱门。只听跳板咯噔一响跳上去，知平山已到了大船之上，便将跳板轻轻扶起，往水内一顺，他方到三船上窗板外细听。果然听见有男女淫欲之声，悄悄说：“先生，你可想煞我也！”蒋爷却不性急，高高的嚷了两声：“三船上有了贼了，有了贼了！”他便刺开水面，下水去了。

金福禄立刻带领多人，各船搜查。到了第三船，正见李平山在那边着急，因没了跳板，不能够过在小船之上。金福禄见他慌张形景，不容分说将他带至头船，回禀老爷。金公即叫带进来。李平山战战哆嗦，哈着腰儿过了舱门，见了金公，张口结舌，立刻形景难画难描。金公见他哈着腰儿，不住的将衣襟儿遮掩，又用手紧捏着开禊儿。仔细看时，原来他赤着双脚。

金公已然会意，忖度了半晌，主意已定，叫福禄等看着平山。自己出舱，提了灯笼，先到二船，见灯光已息。即往三船一看，却有灯光，忽然灭了。金公更觉明白，连忙来到三船，唤道：“巧娘睡了么？”唤了两声，里面答道：“敢则是老爷么？”仿佛是睡梦初醒之声。金公将舱门一推，进来用灯一照，见巧娘云鬓蓬松，桃腮带赤，问道：“老爷为何不睡？”金公道：“原要睡来，忽听有贼，只得查看查看。”随手把灯笼一放，却好床前有双朱履。巧娘见了，只唬得心内乱跳，暗说：“不好！怎么会把他忘了？”原来巧娘已知将平山拿到船上，就怕有人搜查，他忙忙碌碌将平山的裤袜护膝等，俱各收藏。真是忙中有错，他再也想不到平山是光着脚跑的，独独的把双鞋儿忘了。如今见金公照着鞋，好生害怕。谁知金公视而不见，置而不闻，转说道：“你如何独自孤眠？杏花儿那里去了？”巧娘略定了定神，随机献媚，搭讪过来说道：“贱妾惟恐老爷回来不便，因此叫他后舱去了。”上面说着话，下面却用金莲把鞋儿向床下一踢。金公明明知道，却也不问，反言一句道：“难为你细心，想的到。我同你到夫人那边，方才说嚷有贼，你理应问问安。回来，我也就在这里睡了。”说罢，携了巧娘的手，一同出舱。来到船头，金公猛然将巧娘往下一挤，噗咚的一声，落在水内，然后咕嘟嘟冒了几个泡儿。金公等他沉底，方才嚷道：“不好了，姨娘落在水内了！”众人俱各前来，叫水手救已无及。金公来到头船，见了平山，道：“我这里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罢。”叫福禄：“带他去罢。”带到三船，谁知水手正为跳板遗失，在那里找寻，后来见水中漂浮，方从水中捞起，仍然搭好，叫平山过去，即将跳板撤了。

金公如何不处治平山，就这等放了平山呢？这才透出金公“忖度半晌，主意拿定”的八个字。他想平山夤夜过船，非奸即盗。若真是盗却倒好办，看他光景，赤着下部，明露着是奸。因此独自提了灯笼，亲身查看。见三船灯明复灭，已然明白。不想又看见那一双朱履，又瞧见巧娘手足失措的形景，此事已真，巧娘如何留得？故诓出舱来，溺于水中。转想平山倒难处治，惟恐他据实说出，丑声播扬，脸面何在？莫若含糊其词，说我这里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罢。虽然便宜他，其中省却多少口舌，免得众人知觉，倒是正理。

且说李平山就如放赦一般回到本船之上，进舱一看，见蒋平床上只有衣服，却不见人，暗道：“姓蒋的那里去了？难道他也有什么外遇么？”忽听后面嚷道：“谁，谁，谁？怎么掉在水里头了？到底留点神吓！这是船上，比不得下店，这是顽的么？来罢，我搀你一把儿。这是怎么说呢？”然后，方听战战哆嗦的声音，进了舱来。平山一看，见蒋平水淋淋的一个整战儿，问道：“蒋兄怎么样了？”蒋爷道：“我上后面去小解，不想失足落水。多亏把住了后舵，不然险些儿丧了性命。”平山见他哆嗦乱战，自己也觉发起噤来了。猛然想起，暗暗道：“怪道，怪道！吾下半截是光着的，焉有不冷的呢？”连忙站起，拿过包袱来，找出裤袜等件。又捡出了一份旧的给蒋平，叫他换下湿的来，“晾干了，然后换了还吾。”他却拿出一双新鞋来。二人彼此穿的穿，换的换。蒋爷却将湿衣拧了，抖了抖晾起来，只顾自己收拾衣服。猛回头见平山愣愣柯柯坐在那里，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拿起巾帕来拭泪。蒋平知他为那葫芦子药，也不理他。

原来李平山在那里得命思财，又是害怕，又是可惜，又是后悔，又是伤心。害怕者，方才那个样儿见金公，他要翻起脸来，吾将何言答对？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幸而还好，他竟会善为我辞焉。可惜者，难得这样好机会，而且觌面见了应许带吾上任，吾这一去，焉知发多少财，不定弄到什么田地。至没能耐，也可以捐个从九品未入流。后悔者，姨奶奶打发人来，吾不该就去。何妨写个字儿回复他，俟我到了那边船上，慢慢的觑便再会佳期；即不然，就应他明日晚上也好，吾到底到了他那边船上，有何不可的呢？偏偏的一时性急，按纳不住，如今闹的这个样儿，可怎么好呢？伤心者，细想巧娘的模样儿，恩情儿，只落的溺于水中，果于鱼腹，生生儿一朵鲜花被吾糟蹋了，岂不令人伤心么？想到此，不由的又落下泪来。

蒋爷晾完了衣服，在床上坐下，见他这番光景，明知故问道：“先生为着何事伤心呢？”平山道：“吾有吾的心事，难以告诉别人。吾问蒋兄，到湘阴县什么公干？”蒋爷道：“原先说过，吾到湘阴县找个相知的先生，为何忘了呢？”平山道：“吾此时精神恍惚，都记不得了。蒋兄既到湘阴县找相知，吾也到湘阴找个相知。”蒋爷道：“先生昨晚说不是跟了金太守上任么？为何又上湘阴呢？”平山道：“蒋兄为何先生、先生称起来呢？你吾还是弟兄，不要见外的。吾对你说，他那里人，吾看着有些不相宜。所以昨晚上吾又见了金主管，叫他告诉太守，回复了他，吾不去了。”蒋爷暗笑道：“好小子，他还和我撇大腔儿呢。似他这样反复小人，真正可杀不可留的。”复又说道：“如此说来，这船价怎么样呢？”平山道：“自然是公摊的了。”蒋爷道：“很好，吾这才放了心了。天已不早了，咱们歇息歇息罢。”平山道：“蒋兄只管睡，吾略略坐坐，也就睡了。”蒋爷说了一声：“有罪了。”放倒头，不多时竟自睡去。平山坐了多时，躺在床上，那里睡得着，翻来复去正正的一夜不曾合眼。后来又听见官船上鸣锣开船，心里更觉难受。蒋爷也就惊醒，即唤船家收什收什，这里也就开船了。

这一日，平山在船上嗐声叹气，无精打彩，也不吃不喝，只是呆了的一般。到了日暮之际，翁大等将船藏在芦苇深处。蒋爷夸道：“好所在，这才避风呢。”翁大等不觉暗笑。平山道：“吾昨夜不曾合眼，今日有些困倦，吾要先睡了。”蒋爷道：“尊兄就请安置罢，包管今夜睡的安稳了。”平山也不答言，竟自放倒头睡了。蒋平暗道：“按理应当救他。奈因他这样行为，无故的置巧娘于死地，我要救了他，叫巧娘也含冤于地下。莫若叫翁家弟兄把他杀了，与巧娘报仇。我再杀了翁家弟兄，与他报仇，岂不两全其美。”

正在思索，只听翁大道：“兄弟，你了我了？”翁二道：“有什么要紧！两个脓包，不管谁了，都使得。”蒋平暗道：“好了，来咧。”他便悄地出来，趴伏在舱房之上。见有一物，风吹摆动，原来是根竹杆上面晾着件棉袄。蒋爷慢慢的抽下来，拢在怀内，往下偷瞧。见翁二持刀进舱，翁大也持刀把守舱门。忽听舱内竹床一阵乱响，蒋爷已知平山了结了。他却一长身将棉袄一抖，照着翁大头上放下来。翁大出其不意，不知何物，连忙一路混撕，也是活该，偏偏的将头裹住。蒋爷挺身下来，夺刀在手。翁大刚然露出头来，已着了利刃。蒋爷复又一刀，翁大栽下水去。翁二尚在舱内找寻瘦人，听得舱门外有响动，连忙回身出来，说：“大哥，那瘦蛮子不见了。”话未说完，蒋爷道：“吾在这里。”哧就将刀一颤，正戳在翁二咽喉之上。翁二“嗳哟”了一声，他就两手一扎煞，一半栽在舱内，一半栽在舱外。蒋爷哈腰将发绺一揪，拉到船头一看，谁知翁二不禁戳，一下儿就死了。蒋爷将手一松，放在船头，便进舱内将灯剔亮，见平山扎手舞脚于竹床之上。蒋平暗暗的叹息了一番，便将平山的箱笼拧开，仔细搜寻，却有白银一百六十两。蒋平道声“惭愧”，叫道：“平山吓，平山！这银子我却不是白使了你的，我到底给你报了仇了，你也应当谢我！”说罢，将银放在兜肚之内。算来蒋爷颇不折本，艾虎拿了他的一百两，他如今得了一百六十两，再加上雷震赠了二十两，利外利，倒多了八十两，这才算是好利息呢。

且说蒋爷从新将灯照了，通身并无血迹。他又将雷老儿给做的大衫摺叠了，又把自己的湿衣——也早干了——摺好，将平山的包袱拿过来，拣可用的打了包裹，收什停当出舱，用篙撑起船来。出了芦苇深处，奔至岸边，连忙提了包裹，套上大衫，一脚踏定泊岸，这一脚往后尽力一蹬，只见那船哧的滴溜一声，离岸有数步多远，飘飘荡荡，顺着水面去了。

蒋爷迈开大步，竟奔大路而行。此时天光已亮，忽然刮起风来，扬土飞沙，难睁二目。又搭着蒋爷一夜不曾合眼，也觉得乏了，便要找个去处歇息歇息。又无村庄，见前面有片树林，及至赶到跟前一看，原来是座坟头，院墙有倒塌之处。蒋爷心内想着：“进了围墙可以避风。”刚刚转过来，往里一望，只见有个小童，面黄肌瘦，满脸泪痕，正在那小树上拴套儿呢。蒋平看了，嚷道：“你是谁家小厮，跑到我坟地里上吊来，这还了得吗！”那小童道：“我是小童，可怕什么呢？”蒋爷听了，不觉好笑道：“你是小童，原来不怕，要是小童上吊，也就可怕了。”小童道：“若是这们说，我可上那树上死去才好呢？”说罢，将丝绦解下，转身要走。蒋平道：“那小童，你不要走。”小童道：“你这茔地不叫上吊，你又叫我做什么？”蒋爷道：“你转身来，我有话问你。你小小年纪，为何寻自尽？来来来，在这边墙根之上说与我听。”小童道：“我皆因活不得了，我才寻死呀。你要问，我告诉你。若是当死，你把这棵树让给我，我好上吊。”蒋爷道：“就是这等。你且说来我听。”

小童未语先就落下泪来，把以往情由滔滔不断述了一遍，说罢大哭。蒋爷听了，暗道：“看他小小年纪，到是个有志气的。”便道：“你原来如此，我如今赠你盘费，你还死做什么呢？你有了盘费，还死不死呢？”小童道：“若有了盘费，我还死？我就不死了。真个的，我这小命儿是盐换来的吗？”蒋爷回手在兜肚内摸出两个锞子，道：“这些可以够了么？”小童道：“足以够了，只有使不了的。”连忙接过来，趴在地下磕头，道：“多谢恩公搭救，望乞留下姓名。”蒋平道：“你不要多问，及早快赴长沙要紧。”小童去后，蒋爷竟奔卧虎沟去了。

不知小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连升店差役拿书生 翠芳塘县官验醉鬼

且说蒋爷救了小童，竟奔卧虎沟而来。这是什么原故？小童到底说的什么？蒋爷如何就给银子呢？列位不知，此回书是为交代蒋平，这回把蒋平交代完了，再说小童的正文，又省得后来再为叙写。

蒋爷到了卧虎沟，见了沙员外，彼此言明，蒋爷已知北侠等上了襄阳。自己一想：“颜巡按同了五弟前赴襄阳，我正愁五弟没有帮手。如今北侠等既上襄阳，焉有不帮五弟之理呢？莫若我且回转开封，将北侠现在襄阳的话回禀相爷，叫相爷再为打算。”沙龙又将艾虎留下的龙票当面交明白，蒋爷便回转东京，见了包相，将一切说明。包公即行奏明圣上，说欧阳春已上襄阳，必有帮助巡按颜查散之意。圣上听了大喜道：“他行侠尚义，实为可嘉。”又钦派南侠展昭同卢方等四人，陆续前赴襄阳，俱在巡按衙门供职，俟襄阳平定后，务必邀北侠等一同赴京，再为升赏。此是后话，慢慢再表。

蒋平既已交代明白，翻回头来再说小童之事。你道这小童是谁？原来就是锦笺。自施公子赌气离了金员外之门，乘在马上越想越有气，一连三日饮食不进，便病倒旅店之中。小童锦笺见相公病势沉重，即托店家请医生调治。诊了脉息，系郁闷不舒，受了外感，竟是夹气伤寒之症，开方用药。锦笺衣不解带，昼夜伏侍。见相公昏昏沉沉，好生难受。又知相公没多馀盘费，他又把艾虎赏的两锭银子换了，请医生抓药。好容易把施俊调治的好些了，又要病后的将养。偏偏的马又倒了一匹，正是锦笺骑的。他小孩子家心疼那马，不肯售卖，就托店家雇人掩埋。谁知店家悄悄的将马出脱了，还要合锦笺要工饭钱，这明是欺侮小孩子。再加这些店用房钱、草料麸子，七折八扣，除了两锭银子之外，倒该下了五六两的帐。锦笺连急带气，他也病了。先前还扎挣着伏侍相公，后来施俊见他那个形景，竟是中了大病，慢慢的问他，他不肯实说。问的急了，他就哭了。施俊心中好生不忍，自己便扎挣起来，诸事不用他伏侍，得便倒要伏侍锦笺。一来二去，锦笺竟自伏头不起。施俊又托店家请医生。医生道：“他这虽系传染，却比相公沉重，而且症候耽误了，必须赶紧调治方好。”开了方子，却不走，等着马钱。施俊向柜上借，店东道：“相公帐上欠了五六两，如何还借呢？很多了我们垫不起。”施俊没奈何，将衣服典当了，开发了马钱并抓药。到了无事，自己到柜上从新算帐，方知锦笺已然给了两锭银子，就知是他的那两锭赏银。又是感激，又是着急。因瞧见马工饭银，便想起那马来了，就和店东商量，要卖马还帐。店东乐得的赚几两银子呢，立刻会了主儿，将马卖了。除了还帐，刚刚的剩了一两头。施俊也不计较，且调治锦笺要紧。

这日，自己拿了药方，出来抓药。正要回店，却是集场之日，可巧遇见了卖粮之人，姓李名存，同着一人姓郑名申，正在那里吃酒。李存却认识施俊，连声唤道：“施公子那里去？为何形容消减了？”施俊道：“一言难尽。”李存道：“请坐，请坐。这是我的伙计郑申，不是外人，请道其详。”施俊无奈，也就入了座，将前后情由述了一番。李存听了道：“原来公子主仆都病了。却在那个店里？”施俊道：“在西边连升店。”李存道：“公子初愈，不必着急。我这里现有十两银子，且先拿去。一来调治尊管，二来公子也须好生将养。如不够了，赶到下集我再到店中送些银两去。”施生见李存一片至诚，赶忙站起，将银接过来，深深谢了一礼，也就提起药包要走。

谁知郑申贪酒，有些醉了。李存道：“郑兄少喝些也好，这又醉了！别的罢了，你这银褡裢怎么好呢？”郑申醉言醉语道：“怕什么，醉了人，醉不了心，就是这一头二百两银子算了事了？我还拿的动，何况离家不远儿呢。”施生问道：“在那里住？”李存道：“远却不远，往西去不足二里之遥，地名翠芳塘就是。”施生道：“既然不远，我却也无事，我就送送他何妨。”李存道：“怎敢劳动公子。偏偏的我要到粮行算帐，莫若还是我送了他回去，再来算帐。”郑申道：“李贤弟，你胡闹么，真个的我就醉了么？瞧瞧我能走不能走？”说着话，一溜歪斜往西去了。李存见他如此，便托付施生道：“我就烦公子送送他罢，务必，务必。俟下集，我到店中再道乏去。”施生道：“有甚要紧，只管放心，俱在我的身上。”说罢，赶上郑申，搭扶着郑申一同去了。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千不该，万不该，施生不应当送郑申。只顾觌面应了李存，后来便脱不了干系。

且说郑申见施生赶来，说道：“相公，你干你的去，我是不相干的。”施生道：“那如何使得。我既受李伙计之托，焉有不送去之理呢？”郑申道：“我告诉相公说，我虽醉了，心里却明白，还带着都记得。相公，你不是与人家抓药呢吗？请问病人等着吃药，要紧不要紧？你只顾送我，你想想那个病人受得受不得？这是一。再者，我家又不远，常来常去，是走惯了的。还有一说，我那一天不醉？天天要醉，天天得人送，那得用多少人呢？到咧，这不是连升店吗，相公请。你要不进店，我也不走了。”正说间，忽见小二说道：“相公，你家小主管找你呢。”郑申道：“巧咧，相公就请罢。”施生应允。郑申道：“结咧，我也走咧！”

施生进了店门，问锦笺，心内略觉好些。施生急忙煎了药，伏侍锦笺吃了。果然夜间见了点汗，到了次日清爽好些。施生忙又托付店家请医生去。锦笺道：“业已好了，还请医生做什么？那有这些钱呢？”施生悄悄的告诉他道：“你放心，不用发愁，又有了银两了。”便将李存之赠说了一遍，锦笺方不言语。不多时，医生来看脉开方，道：“不妨事了，再服两剂也就好了。”施生方才放心，仍然按方抓药，给锦笺吃了，果然见好。

过了两日，忽见店家带了两个公人，进来道：“这位就是施相公。”两个公人道：“施相公，我们奉太爷之命，特来请相公说话。”施生道：“你们太爷请我做什么呢？”公人道：“我们知道吗，相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施生还要说话，只见公人哗啷一声掏出锁来，拴上了施生，拉着就走了。把个锦笺只唬的抖衣而战。细想相公为着何事竟被官人拿去，说不得只好扎挣起来，到县打听打听。

原来郑申之妻王氏，因丈夫两日并未回家，遣人去到李存家内探问。李存说：“自那日集上散了，郑申拿了二百两银子，已然回去了。”王氏听了，不胜诧异，连忙亲自到了李存家，面问明白。现今人银皆无，事有可疑。他便写了一张状子。此处攸县所管，就在县内击鼓鸣冤，说李存图财害命，不知把他丈夫置于何地。县官即把李存拿在衙内，细细追问。李存方说出原是郑申喝醉了，他烦施相公送了去了。因此派役前来，将施生拿去。到了衙内，县官方九成立刻升堂。把施生带上来一看，却是个懦弱书生，不像害人的形景。便问道：“李存曾烦你送郑申么？”施生道：“是。因郑申醉了，李存不放心，烦我送他。我却没送。”方令道：“他既烦你送去，你为何又不送呢？”施生道：“皆因郑申拦阻再三，他说他醉也是常醉，路也是常走，断断不叫送。因此我就回了店了。”方令道：“郑申拿的是什么？”施生道：“有个大褡裢，肩头搭着，里面不知是什么。李存见他醉了，曾说道：‘你这银褡裢要紧。’郑申还说：‘怕什么，就是这一头二百两银子算了事了？’其实并没看见褡裢内是什么。”方令见施生说话诚实，问什么说什么，毫无狡展推诿，不肯加刑，吩咐寄监，再行听审。

众衙役散去。锦笺上前问道：“拿我们相公，为什么事？”衙役见他是个带病的小孩子，谁有工夫与他细讲，止于回答道：“为他图财害命。”锦笺唬了一跳，又问道：“如今怎么样呢？”衙役道：“好唠叨呵！怎么样呢，如今寄了监了。”锦笺听了寄监，以为断无生理，急急跑回店内，大哭了一场。仔细想来，必是县官断事不明，“前次我听见店东说，长沙新升来一位太守，甚是清廉，断事如神，我何不去到那里替主鸣冤呢？”想罢，看了看又无可典当的，只得空身出了店，一直竟奔长沙。不料自己病体初愈，无力行走，又兼缺少盘费，偏偏的又遇了大风，因此进退两难。一时越想越窄，要在坟茔上吊。可巧遇见了蒋平，赠他白银两锭。真是钱为人之胆，他有了银子，立刻精神百倍。好容易赶赴长沙，写了一张状子，便告到邵老爷台下。

邵老爷见呈子上面有施俊的姓名，而且叙事明白清顺，立刻升堂，将锦笺带上来细问，果是盟弟施乔之子。又问：“此状是何人所写？”锦笺回道是自己写的。邵老爷命他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暗暗欢喜，便准了此状。即刻行文到攸县，将全案调来，就过了一堂，与原供相符。县宰方令随后乘马来到禀见。邵老爷面问：“贵县审的如何？”方九成道：“卑职因见施俊不是行凶之人，不肯加刑，暂且寄监。”邵太守道：“贵县此案当如何办理呢？”方令道：“卑职意欲到翠芳塘查看查看，回来再为禀复。”邵老爷点头道：“如此甚好。”即派差役、仵作跟随方令到攸县。

来至翠芳塘，传唤地方。方令先看了一切地势，见南面是山，东面是道，西面有人家，便问：“有几家人家？”地方道：“八家。”方令道：“郑申住在那里？”地方道：“就是西头那一家。”方公指着芦苇道：“这北面就是翠芳塘了？”地方道：“正是。”方公忽见芦苇深处乌鸦飞起复落下去，方令沉吟良久，吩咐地方：“下芦苇去看来。”地方拉了鞋袜，进了芦苇。不多时，出来禀道：“芦苇塘之内有一尸首，小人一人弄他不动。”方令又派差役二名下去，一同拉上来，叫仵作相验。仵作回道：“尸首系死后入水，脖项有手扣的伤痕。”方令即传郑王氏厮认，果是他丈夫郑申。方令暗道：“此事须当如此。”吩咐地方将那七家主人，不准推诿，即刻同赴长沙候审。方令先就乘马到府，将郑申尸首事禀明，并将七家邻舍带来俱各回了。邵太守道：“贵县且请歇息。候七家到齐，我自有道理。”邵老爷将此事揣度一番，忽然计上心来。

这一日，七家到齐，邵老爷升堂入座。方公将七家人名单呈上。邵老爷叫带上来，不准乱跪，一溜排开，按着名单跪下。邵老爷从头一个看起，挨次看完，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怨得他说，果然不差！”便对众人道：“你等就在翠芳塘居住么？”众人道：“是。”邵老爷道：“昨夜有冤魂告到本府案下，名姓已然说明。今既有单在此，本府只用朱笔一点，便是此人。”说罢，提起朱笔，将手高扬，往下一落，虚点一笔，道：“就是他，再无疑了。无罪的只管起去，有罪的仍然跪着。”众人俱各起去，独有西边一人，起来复又跪下，自己犯疑，神色仓皇。邵老爷将惊堂木一拍，道：“吴玉，你既害了郑申，还想逃脱么？本府纵然宽你，那冤魂断然不放你的！快些据实招上来。”左右齐声喝道：“快招，快招！”

不知吴玉招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长沙府施俊纳丫鬟 黑狼山金辉逢盗寇

话说邵老爷当堂叫吴玉据实招上来。吴玉道：“小、小、小人没有招、招的。”邵老爷吩咐：“拉下去打。”左右呐了一声喊，将吴玉拖翻在地，竹板高扬，打了十数板。吴玉嚷道：“我招吓，我招！”左右放他起来，道：“快说，快说！”吴玉道：“小人原无生理，以赌为事。偏偏的时运不好，屡赌屡输。不用说别的，拿着打十湖说罢，我圆湖，会抓过张子满不了，倒中了别人碰漂湖。掷骰子，明明坐住了三幺两六，那一个骰子乱转，我赶着叫六，可巧来了个六，却把幺碰了个二，倒成个黑鼻子了。总说罢，东干东不着，西干西不着，要帐堆了门，小人白日不敢出门来。那日天色将晚，小人刚然出来，就瞧着郑申晃里晃荡由东而来。我就追上前去，见他肩头扛着个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小人就合他借贷，谁知郑申不是个酒后开包的，他饶不借，还骂小人。小人一时气忿，将他尽力一推，噗哧、咕咚就栽倒了。一个人栽倒了，怎么两声儿呢？敢则郑申喝成醉泡儿了，栽在地下噗哧的一声，倒是那大褡裢，摔在地下咕咚的一声。小人听的声音甚是沉重，知道里面必是资财，我就一屁股坐在郑申胸脯之上。郑申才待要嚷，我将两手向他咽喉一扣，使劲在地下一按，不大的工夫，郑申就不动了。小人把他拉入苇塘深处，以为此财是发定了，再也无人知晓。不想冤魂告到老爷台前。回老爷，郑申醉魔咕咚的，说的全是醉话，听不的呢。小人冤枉吓！”邵老爷问道：“你将银褡裢放在何处？”吴玉道：“那是二百两银子。小人将褡裢埋好，埋在缸后头了，分文没动。”邵老爷命吴玉画了招，带下去。即请县宰方公，将招供给他看了。叫方公派人将赃银起来，果然未动。即叫尸亲郑王氏收领。李存与翠芳塘住的众街坊释放回家，独有施生留在本府。吴玉定了秋后处决，派役押赴县内监收。方公一一领命，即刻禀辞回本县去了。

邵老爷退堂，来至书房，将锦笺唤进来问道：“锦笺，你在施宅是世仆吓，还是新去的呢？”锦笺道：“小人自幼就在施老爷家。我们相公念书，就是小人伴读。”邵老爷道：“既如此，你家老爷相知朋友有几位，你可知道么？”锦笺道：“小人老爷有两位盟兄，是知己莫逆的朋友。”邵老爷道：“是那两位？”锦笺道：“一位是做过兵部尚书的金辉金老爷，一位是现任太守邵邦杰邵老爷。”旁边书童将锦笺衣襟一拉，悄悄道：“大老爷的官讳，你如何混说？”锦笺连忙跪倒：“小人实实不知，求大老爷饶恕。”邵老爷哈哈笑道：“老夫便是新调长沙太守的邵邦杰，金老爷如今已升了襄阳太守。”锦笺复又磕头。邵老爷吩咐：“起来。本府原是问你，岂又怪你。”即叫书童拿了衣巾，同锦笺到外面与施俊更换。锦笺悄悄告诉施俊说：“这位太守就是邵老爷。方才小人已听邵老爷说，金老爷也升了襄阳府太守。相公如若见了邵老爷，不必提与金老爷呕气一事，省的彼此疑忌。”施生道：“我提那些做什么？你只管放心。”就随了书童来至书房，锦笺跟随在后。

施生见了邵公，上前行礼参见。邵公站起相搀。施生又谢为案件多蒙庇佑。邵公吩咐看座，施生告坐。邵公便问已往情由，施生从头述了一遍。说至与金公呕气一节，改说：“因金公赴任不便在那里，因此小侄就要回家。不想行至攸县，我主仆便病了，生出这节事来。”邵公点了点头。说话间，饭已摆妥，邵公让施生用饭，施生不便推辞。饮酒之间，邵公盘诘施生学问，甚是渊博，满心欢喜，就将施生留在衙门居住，无事就在书房谈讲。因提起亲事一节，施生言：“家父与金老伯提过，因彼此年幼，尚未纳聘。”此句暗暗与佳蕙之言相符。邵公听了大乐，便将路上救了牡丹的话一一说了，“如今有老夫作主，一个盟兄之女，一个盟弟之子，可巧侄男侄女皆在老夫这里，正好成其美事。”施俊到了此时也就难以推辞。

邵公大高其兴，来到后面与夫人商量，叫夫人办理牡丹的内务，算是女家那边。邵公办理施生的外事，算是男家那边的。夫人也自欢喜，连三位小姐也替假小姐忙个不了。惟有佳蕙暗暗伤感，到了无人时，想起小姐溺水之苦，不由的泪流满面。夫人等以为他父母不在跟前，他伤心也是情理当然，倒可怜他，劝慰了多少言语，并嘱咐三位小姐不准耍笑打趣他。

到了佳期已近，本府阖署官员皆知太守有此义举，无不钦敬，俱各备了礼来贺喜。邵公难以推辞，只得斟酌收礼，当受的受，当璧的璧。是日却大排筵宴，请众官员吃喜酒，热闹非常。把个施生打扮的花团锦簇，众官员见了无不称赞。就在衙门的东跨所做了新房，到了吉时，将二人双双送了过去，成就百年之好。诸事已毕之后，邵老爷亲笔写了两封书信，差两人送信：一名丁雄，送金公之信，一名吕庆，送施老爷之信，务必觌面投递。二人分头送信去了。

这日，施生正在书房看书，叫锦笺去后面取东西。锦笺来至后面，心中暗道：“自那日随着众人磕头道喜，我却没瞧见新奶奶什么模样，今日到要留神瞧瞧。”谁知丫鬟正给新娘子烹茶去了，锦笺唤了一声无人，他便来在院内。可巧佳蕙却在廊下用扇儿斗鹦鹉呢，猛见了锦笺，他把扇子一遮，连忙要转回屋内。那知锦笺眼快，早认出是佳蕙来，暗道：“好呀，敢则是他呀！见了我，竟把扇子算个小围幕，他如今有了官诰了。”便高声说了一个“佳”字，新娘已将扇子撤下，连连摆手道：“兄弟不要高声！”锦笺便问：“你如何来到这里？”佳蕙便将做事不密，叫老爷知道了，如何逼勒小姐自尽，如何奶母定计上唐县，如何遇了贼船生生的把个小姐投水死了，自己如何被邵老爷搭救，就冒了小姐之名，“如今闹的事已做成，求兄弟千万不要泄漏。只要你暗暗打听，倘或小姐投水未死，作姐姐的必要成全他二人之事，绝不负主仆的情肠。我如今虽居此位，心实不安，也不过虚左以待之意。”锦笺见他如此，笑道：“言虽如此，如今名分攸关，况且与你磕头见礼，你就觍然受之，未免太过！”佳蕙道：“事已如此，叫我无可如何。再者，你是兄弟，我是姐姐，难道受不起你一拜么？你若不依，我再给你拜上两拜。”就福了两福。锦笺再也没的说了。又见丫鬟烹茶而来，佳蕙连忙进屋内去了。锦笺向丫鬟要了东西，回到书房。见了施生，他却一字不提。从此知道新娘是假小姐，他就暗暗访查真小姐的下落。

且说丁雄与金公送信，从水面迎来，已见有官船预备。问时，果是迎接襄阳太守的。丁雄打听了打听，说金太守由枯梅岭起旱而来。他便弃舟乘马，急急赶至枯梅岭。先见有驮轿行李过去，知是金太守的家眷，后面方是太守乘马而来。丁雄下马，抢步上前请安，禀道：“小人丁雄，奉家主邵老爷之命，前来投书。”说罢，将书信高高举起。金太守将马拉住，问了邵老爷起居。丁雄站起，一一答毕，将书信递过。金太守伸手接书，却问道：“你家太太好？小姐们可好？”丁雄一一回答。金公道：“管家乘上马罢，俟我到驿再答回信。”丁雄退后，一抖丝缰上了马，就在金公后面跟随。见了金福禄等，彼此道辛苦。套叙言语，俱不必细表。

且说金公因是邵老爷的书信，非比寻常，就在马上拆看。见前面无非请安想念话头，看到后面有施俊与牡丹完婚一节，心中一时好生不乐，暗道：“邵贤弟做事荒唐！儿女大事，如何硬作主张？倒遂了施俊那畜生的私欲。此事太欠斟酌！”却又无可如何，将书信摺叠摺叠，揣在怀内。丁雄虽在后面跟随，却留神瞧，以为金公见了书信，必有话面问，谁知金公不但不问，反觉得有些不乐的光景，丁雄暗暗纳闷。

正走之间，离赤石崖不远，见无数的喽啰排开，当中有个黄面金睛，浓眉凹脸，颔下满部绕丝的黄须，无怪绰号金面神，坐下骑着一匹黄骠马，手中拿着两根狼牙棒，雄赳赳，气昂昂，在那里等候。金公早已看见，不知山贼是何主意。猛见丁雄伏身撒马过去，话语不多，山贼将棒一举，连晃两晃，上来了一群喽啰，鹰拿燕雀，将丁雄拖翻下马捆了。金公一见，暗说“不好”！才待拨转马头，只见山贼忽喇喇马跑过来，一声咤叱道：“俺蓝骁特来请太守上山叙话。”说罢将棒往后一摆，喽啰蜂拥上前，拉住金公坐下嚼环，不容分说，竟奔山中去了。金福禄等见了，谁敢上前，唿的一声，大家没命的好跑。

且说蓝骁邀截了金公，正然回山，只见葛瑶明飞马近前来禀道：“启大王：小人奉命劫掠驮轿，已然到手。不想山凹蹿出一只白狼，后面有三人追赶，却是卧虎沟的沙员外带领孟杰、焦赤。三人见小人劫掠驮轿，心中不忿，急急上前，将喽啰赶散，仍将驮轿夺去，押赴庄中去了。”蓝骁听了大怒道：“沙龙欺吾太甚！”吩咐葛瑶明押解金公上山，安置妥协，急急带喽啰前来接应。葛瑶明领命，只带数名喽啰，押解金公、丁雄上山，其馀俱随蓝骁来至赤石崖下。

早见沙龙与孟杰二人迎将上来。蓝骁道：“沙员外，俺待你不薄，你如何管俺的闲事？”沙龙道：“非是俺管你的闲事，只因听见驮轿内哭的惨切，母子登时全要自尽，俺岂有不救死之理？”蓝骁道：“员外不知，俺与金太守素有仇隙，知他从此经过，特特前来邀截。方才已然擒获上山，忽听葛瑶明说员外将他家眷抢夺回庄，不知是何主意？”沙龙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金太守乃国家四品黄堂，你如何擅敢邀截？再者，你与太守有仇，却与他家眷何干？依俺说，莫若你将太守放下山来，交付与俺，俺与你在太守跟前说个分上，置而不理，免得你吃罪不起。”蓝骁听了，一声怪叫：“嗳呀，好沙龙，你真欺俺太甚！俺如今和你誓不两立。”说罢，催马抡棒打来。沙龙扯开架式抵敌，孟杰帮助相攻。蓝骁见沙、孟二人步下蹿跃，英勇非常，他便使个暗令，将棒往后一摆，众喽啰围裹上来。沙龙毫不介意，孟杰漠不关心，一个东指西杀，一个南击北搠。二人杀够多时，谁知喽啰益发多了，筐箩圈将沙龙、孟杰困在当中，二人渐渐的觉得乏了。

原来葛瑶明将金公解入山中，招呼众多喽啰下山。他却指拨喽啰层层叠叠的围裹，所以人益发多了。正在分派，只见那边来了个女子。仔细打量，却是前次打野鸡的。他一见了，邪念陡起，一催马迎将上来，道：“娇娘往那里走？”这句话刚然说完，只听弓弦响处，这边葛瑶明眼睛内咕唧的一声，一个铁丸打入眼眶之内，生生把个眼珠儿挤出。葛瑶明“哎哟”的一声，栽下马来。

原来焦赤押解驮轿到庄，叫凤仙、秋葵迎接进去，告诉明白，说蓝骁现领喽啰在山中截战。凤仙姐妹听了甚不放心，就托张妈妈在里头照料，他等随焦赤前来救应沙龙。在路上言明，焦赤从东杀进，凤仙姐妹从西杀进。不料，刚然上山就被葛瑶明看见，抻马迎来。秋葵眼快嘴急，叫声：“姐姐，前日抢野鸡的那厮又来了。”凤仙道：“妹妹不要忙，待我打发他。前次手下留情，打在他眉攒中间，是个二龙戏珠。如今这厮又来，可要给他个‘换虎出洞’了。”列位白想想：葛瑶明眉目之间有多大的地方，搁的住闹个龙虎斗么？这也是他贪淫好色之报，从马上栽了下来，秋葵赶上，将铁棒一扬，只听拍的一声，葛瑶明登时了帐，琉璃珠儿砸碎了。

未知他姐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沙龙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运筹弟兄奋勇

且说凤仙、秋葵从西杀来。只见秋葵抡开铁棒，兵兵梆梆一阵乱响，打的喽啰四分五落。凤仙拽开弹弓，连珠打出，打的喽啰东躲西藏。忽又听东边呐喊，却是焦赤杀来，手托钢叉，连嚷带骂。里面沙龙、孟杰见喽啰一时乱散，他二人奋勇往外冲突。里外夹攻，喽啰如何抵挡得住，往左右一分，让开一条大路。却好凤仙、秋葵接住沙龙，焦赤却也赶到，彼此相见。沙龙道：“凤仙，你姐妹到此做甚？”秋葵道：“闻得爹爹被山贼截战，我二人特来帮助。”沙龙才要说话，只听山冈上咕噜噜鼓声如雷，所有山口外嘡嘡嘡锣声震耳，又听人声呐喊：“拿吓，别放走了沙龙吓！大王说咧，不准放冷箭吓，务要生擒吓！姓沙的，你可跑不了吓！各处俱有埋伏吓，快些早些投降！”沙龙等听了，不由的骇目惊心。

你道如何？原来蓝骁暗令喽啰围困沙龙，只要诱敌，不准交锋。心想把他奈何乏了，一鼓而擒之，将他制伏，作为自己的膀臂。故此他在高山冈上瞭望，见沙龙二人有些乏了，满心欢喜。惟恐有失，又叫喽啰上山，调四哨头领，按山口埋伏。如听鼓响，四面锣声齐鸣，一齐呐喊，惊吓于他。那时再为劝说，断无不归降之理。猛又见东西一阵披靡，喽啰往左右一分，已知是沙龙的接应。他便擂起鼓来，果然各山口响应，呐喊扬威，声声要拿沙龙。他在高岗之上挥动令旗，沙龙投东他便指东，沙龙投西他便指西。沙龙父女、孟焦二人跑够多时，不是石如骤雨，就是箭似飞蝗，毫无一个对手厮杀之人，跑来跑去并无出路，只得五人团聚一处，歇息商酌。

且不言沙龙等被困。再说卧虎庄上自焦赤押了驮轿进庄，所有渔猎众家的妻女皆知救了官儿娘子来，谁不要瞧瞧官儿娘子是什么模样，全当做希希罕儿一般。你来我去，只管频频往来，却不敢上前，止于偷偷摸摸，扒扒窗户，或又掀掀帘子。及到人家瞧见他，他又将身一撤，直似偷油吃的耗子一般。倒是张立之妻李氏，受了凤仙之托，极力的张罗，却又一人张罗不过来，应酬了何夫人，又应酬小相公金章，额外还要应酬丫鬟仆妇，觉得累的很。出来便向众妇人道：“众位大妈、婶子，你们与其在这里张的望的，怎的不进去看看呢？陪着说说话儿，我也有个替换儿。”众人也不答言，也有摆手儿的，也有摇头儿的，又有扭扭捏捏躲了的，又有咭咭咕咕笑了的。李氏见了这番光景，赌气子转身进了角门。

原来角门以内就是跨所，当初凤仙、秋葵曾说过，如若房屋盖成，也不准张家姐姐搬出。故此张立夫妇带同牡丹，仍在跨所居住。李氏见了牡丹道：“女儿，今有员外救了官儿娘子前来。妈妈一人张罗不过来，别人都不敢上前，女儿敢去也不敢呀？你若敢去，妈妈将你带过去，咱娘儿两个也有个替换。你不愿意就罢。”牡丹道：“母亲，这有什么呢，孩儿就过去。”李氏欢喜道：“还是女儿大方。你把那头儿抿抿，把大褂子罩上。我这里烹茶，你就端过去。”牡丹果然将头儿整理整理，换衣系裙。

不多时，李氏将茶烹好，用茶盘托来，递与牡丹。见牡丹抿的头儿光光油油的，衬着脸儿红红白白的，穿着件翠森森的衫儿，系着条青簇簇裙儿，真是娇娇娜娜，袅袅婷婷。虽是布裙荆钗，胜过珠围翠绕。李氏看了，乐的他眉花眼笑，随着出了角门。众妇女见了，一个个低言悄语，接耳交头，这个道：“大妗子，你看呀，张奶奶又显摆他闺女呢。”那个道：“二娘儿，你听罢，看他见了官儿娘子说些嘛耶，咱们也学些见识。”说话间，李氏上前将帘掀起，牡丹端定茶盘，轻移莲步，至屋内慢闪秋波一看，觉得肝连胆一阵心酸。忽听小金章说道：“嗳呀，你不是我牡丹姐姐么？想煞兄弟了！”跑过来抱膝跪倒。牡丹到了此时，手颤腕软，当啷啷茶杯落地，将金章抱住，瘫软在地。何氏夫人早已向前搂住牡丹，儿一声，肉一声，叫了半日，哇的一声方哭出来了，真是悲从中心出。慢说他三人泪流满面，连仆妇、丫鬟无不拭泪在旁劝慰。窗外的田妇、村姑不知为着何事，俱各纳闷。独有李氏张妈愣柯柯的，劝又不是，好容易将他母女三人搀起。

何氏夫人一手拉住牡丹，一手拉住了金章，哀哀切切的一同坐了，方问与奶公奶母赴唐县如何。牡丹哭诉遇难情由，刚说至张公夫妇捞救，猛听的李氏放声哭道：“嗳呀，可坑了我了！”他这一哭，比方才他母女姐弟相识犹觉惨切。他想：“没有儿女的，怎生这样的苦法？索性没有也倒罢了，好容易认着一个，如今又被本家认去。这以后可怎么好？”越想越哭，越哭越痛，张着瓢大的嘴，扯着喇叭似的嗓子，好一场大哭。何氏夫人感念他救女儿之情，将他搀了过来，一同坐了，劝慰多时。牡丹又说：“妈妈只管放心，绝不辜负厚恩。”李氏方住了声。

金章见他姐姐穿的是粗布衣服，立刻磨着何氏夫人要他姐姐的衣服。一句话提醒了李氏，即到跨所取衣服。见张立拿茶叶要上外边去，李氏道：“大哥，那是给人家的女儿预备的茶叶，你如何拿出去？”张立道：“外面来了多少二爷们，连杯茶也没有，说不得只好将这茶叶拿出。你如何又说人家女儿的话呢？”李氏便将方才母女相认的话说了。张立听了也无可如何，且先到外面张罗。张立来至厅房，众仆役等见了道谢。张立急忙烹茶。

忽见庄客进来说道：“你等众位在此厅上坐不得了，且至西厢房吃茶罢。我们员外三位至厚的朋友到了。”众仆役听了，俱各出来躲避。只见外面进来了三人，却是欧阳春、智化、丁兆蕙。原来他三人到了襄阳，探听明白。赵爵立了盟书，恐有人盗取关系非浅，因此盖了一座冲霄楼，将此书悬于梁间，下面设了八卦铜网阵，处处设了消息，时时有人看守。原打算进去探访一番，后来听说圣上钦派颜大人巡按襄阳，又是白玉堂随任供职，大家计议，莫若仍回卧虎沟与沙龙说明，同去辅佐巡按，帮助玉堂，又为国家，又尽友情，岂不两全其美。因此急急赶回来了。

来至庄中，不见沙龙，智化连忙问道：“员外那里去了？”张立将救了太守的家眷，蓝骁劫战赤石崖，不但员外与孟、焦二位去了，连两位小姐也去了，打算救应，至今未回的话说了。智化听了，说道：“不好！此事必有舛错，不可迟疑。欧阳兄与丁贤弟务要辛苦辛苦。”丁二爷道：“叫我们上何方去呢？”智化道：“就解赤石崖之围。”丁二爷道：“我与欧阳兄都不认得，如何是好？”张立道：“无妨，现有史云，他却认得。”丁二爷道：“如此快唤他来。”张立去不多时，只见来了七人，听说要上赤石崖，同史云全要去的。智化道：“很好。你等随了二位去罢，不许逞强好勇，只听吩咐就是了。欧阳兄专要擒获蓝骁，丁贤弟保护沙兄父女，我在庄中防备贼人分兵抢夺家属。”北侠与丁二官人急急带领史云七人，直奔赤石崖去了。这里，智化叫张立进内，安慰众女眷人等，不必惊怕，惟恐有着急欲寻自尽等情。又吩咐众庄客：“前后左右探听防守，倘有贼寇来时，不要声张，暗暗报我知道，我自有道理。”登时把个卧虎庄主张的井井有条，可见他料事如神，机谋严密。

且说北侠等来至赤石崖的西山口，见有许多喽啰把守。这北侠招呼众人道：“守汛喽啰听真：俺欧阳春前来解围，快快报与你家山主知道。”西山口的头领不敢怠慢，连忙报与蓝骁。蓝骁问道：“来有多少人？”头领道：“来了二人，带领庄丁七人。”蓝骁暗道：“共有九人，不打紧。好便好，如不好时，连他等也困在山内，索性一网打尽。”想罢，传与头领，叫把他等放进山口。早见沙龙等正在那里歇息，彼此相见，不及叙语。北侠道：“俺见蓝骁去，丁贤弟小心吓！”说罢，带了七人奔至山岗。蓝骁迎了下来，问道：“来者何人？”北侠道：“俺欧阳春，特来请问山主，今日此举是为金太守吓，还是为沙员外呢？”蓝骁道：“俺原是为擒拿太守金辉，却不与沙员外相干。谁知沙员外从我们头领手内将金辉的家眷抢去不算，额外还要和我要金辉。这不是沙员外欺我太甚么！所以将他困住，务要他归附方罢。”北侠笑道：“沙员外何等之人，如何肯归附于你？再者，你无故的截了皇家的四品黄堂，这不成了反叛了么？”蓝骁听了大怒道：“欧阳春，你今此来，端的为何？”北侠道：“俺今特来拿你！”说罢，抡开七宝刀，照腿砍来。蓝骁急将铁棒一迎。北侠将手往外一削，噌的一声，将铁棒狼牙削去。蓝骁暗说“不好”，又将左手铁棒打来。北侠尽力往外一磕，又往外一削，迎的力猛，蓝骁觉的从手内夺的一般，飕的一声连磕带削，棒已飞出数步以外。蓝骁身形晃了两晃。北侠赶步纵身上了蓝骁的马后，一伸左手攥住他的皮鞓带，将他往上一提，蓝骁已离鞍心。北侠将身一转，连背带扛，往地下一跳，右肘把马胯一捣，那马咴的一声往前一蹿。北侠提着蓝骁，一松手，咕咚一声栽倒尘埃。史云等连忙上前擒住，登时捆缚起来。此一段北侠擒蓝骁，迥与别书不同，交手别致，迎逢各异，至于擒法更觉新奇。虽则是失了征战的规矩，却正是侠客的行藏，一味的巧妙灵活，绝不是卤莽灭裂、好勇斗狠那一番的行为。

且说丁兆蕙等早望见高岗之上动手，趁他不能挥动令旗，失却眼目，大家奋勇杀奔西山口来。头领率领喽啰，如何抵挡的住一群猛虎。吵发了一声喊，各自逃出去了。丁兆蕙独自一人擎刀把住山口，先着凤仙、秋葵回庄，然后沙龙与兆蕙复又来到高岗。此时，北侠已追问蓝骁金太守在于何处。蓝骁只得说出已解山中，即着喽啰将金辉、丁雄放下山来。北侠就着史云带同金太守先行回庄。至西山口，叫孟、焦二人也来押解蓝骁，上山剿灭巢穴去了。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且说史云引着金辉、丁雄来到庄中，庄丁报与智化，智化同张立迎到大厅之上。金太守并不问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谢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却先言夫人、公子无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吃茶，歇息歇息，即着张立引太守来到后面，见了夫人、公子。此时凤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认，正在庆贺。忽听太守进来，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这些田妇村姑，谁不要瞧瞧大老爷的威严。不多时，见张立带进一位戴纱帽的，翅儿缺少一个；穿着红袍，襟子搭拉半边；玉带系腰，因揪折闹的里出外进；皂靴裹足不合脚，弄的底绽帮垂；一部苍髯，揉得上头扎煞下头卷；满面尘垢，抹的左边漆黑右边黄。初见时，只当做走会的扛箱官；细瞧来，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众妇女见了这狼狈的形状，一个个捂着嘴儿嘻笑。

夫人、公子迎出屋来，见了这般光景，好不伤惨。金章上前请安，金公拉起，携手来至屋内。金公略述山王邀截的情由，何氏又说恩公搭救的备细。夫妻二人又是嗟叹，又是感激。忽听金章道：“爹爹，如今却有喜中之喜了。”太守问道：“此话怎讲？”何氏安人便将母女相认的事说出。太守诧异道：“岂有此理，难道有两个牡丹不成？”说罢，从怀中将邵老爷书信拿出，递给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别情。当初女儿不肯离却闺阁，是乳母定计，将佳蕙扮做女儿，女儿改了丫鬟。不想遇了贼船，女儿赴水倾生，多亏了张公夫妇捞救，认为义女。老爷不信，请看那两件衣服。方才张妈妈拿来，是当初女儿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两件丫鬟服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来，牡丹不但清洁，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门的脸面，实属难得。”再一转想：“当初手帕、金鱼原从巧娘手内得来，焉知不是那贱人作弄的呢？就是书箱翻出玉钗，我看施生也并不惧怕，仍然一团傲气。仔细想来，其中必有情弊。是我一时着了气恼，不辨青红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尽一节，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难禁。便问何氏道：“女儿今在那里？”何氏道：“方才在这里，听说老爷来了，他就上他干娘那边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鬟将你姐姐请来。”

金章去后，何氏道：“据我想来，老爷不见女儿倒也罢了。惟恐见了时，老爷又要生气。”金公知夫人话内有讥诮之意，也不答言，止于付之一笑。只见金章哭着回来道：“我姐姐断不来见爹爹，说惟恐爹爹见了又要生气。”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无奈何，烦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见金公如此，只得叫张妈妈引路，老夫妻同进了角门，来到跨所之内。凤仙姐妹知道太守必来，早已躲避。只见三间房屋，两明一暗，所有摆设颇颇的雅而不俗。这俱是凤仙在这里替牡丹调停的。张李氏将软帘掀起，道：“女儿，老爷亲身看你。”金公便进屋内。见牡丹面里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见女儿的梳妆打扮，居然的布裙荆钗，回想当初珠围翠绕，不由的痛彻肺腑，道：“牡丹我儿，是为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当初一时气恼，不加思索，无怪女儿着恼。难道你还嗔怪爹爹不成？你母亲也在此，快些见了罢！”张妈妈见牡丹端然不动，连忙上前，道：“女儿，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礼，如何使得？老爷、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时岂不更难乎为情了么？快些下来叩拜老爷罢。”

此时牡丹已然泪流满面，无奈下床，双膝跪倒，口称：“爹爹，儿有一言告禀。孩儿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儿自尽。如今现为皇家太守，倘若遇见孩儿之事，爹爹断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岂不与德行有亏？孩儿无知顶撞，望乞爹爹宽宥。”金公听了，羞的面红过耳，只得赔笑将牡丹搀起，道：“我儿说的是，以后爹爹诸事细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休提起了。”又向何氏道：“夫人，快些与女儿将衣服换了。我到前面致谢致谢恩公去。”说罢，抽身就走。张立仍然引至大厅，智化对金公道：“方才主管带领众役们来央求于我，惟恐大人见责，望乞大人容谅。”金公道：“非是他等无能，皆因山贼凶恶，老夫怪他们则甚？”智化便将金福禄等唤来，与老爷磕头。众人又谢了智爷。智爷叫将太守衣服换来。

只见庄丁进来报道：“我家员外同众位爷们到了。”智化与张立迎到庄门。刚到厅前，见金公在那里立等，见了众人，连忙上前致谢。沙龙见了，便请太守与北侠进厅就座。智化问剿灭巢穴如何，北侠道：“我等押了蓝骁入山，将锱重俱散与喽啰，所有寨栅全行放火烧了。现时把蓝骁押来，交在西院，叫众人看守，特请太守老爷发落。”太守道：“多承众位恩公的威力，既将贼首擒获，下官也不敢擅专。俟到任所，即行具摺，连贼首押赴东京，交到开封府包相爷那里，自有定见。”智化道：“既如此，这蓝骁倒要严加防范，好好看守，将来是襄阳的硬证。”复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复返者，因听见颜大人巡按襄阳，钦派白五弟随任供职。弟等急急赶回来，原欲会同兄长，齐赴襄阳，帮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说不得必须耽迟几日工夫。沙兄长、欧阳兄、丁贤弟，大家俱各在庄，留神照料蓝骁，惟恐襄阳王暗里遣人来盗取，却是要紧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细。若要小弟保护，随同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摺。俟摺子到时，即行将蓝骁押赴开封。诸事已毕，再行赶到襄阳，庶乎与事有益。不知众位兄长以为何如？”众人齐声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劳动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说话间，酒筵设摆齐备，大家入座饮酒。

只见张立悄悄与沙龙附耳。沙龙出席，来至后面，见了凤仙、秋葵，将牡丹之事一一叙明。沙龙道：“如何？我看那女子举止端方，绝不是村庄的气度，果然不错。”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还在咱们这里居住，还是要随任呢？”沙龙道：“自然是要随任，跟了他父母去。岂有单单把他留在这里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愿意去，如今连衣服也不换，仿佛有什么委屈是的，擦眼抹泪的。莫若爹爹问问太守，到底带了他去不带他去，早定个主意为是。”沙龙道：“何必多此一问。那有他父母既认着了，不带了去，还把女儿留在人家的道理。这都是你们贪恋难舍，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换衣服，我惟你二人是问。少时，我同太守还要进来看呢！”说罢，转身上厅去了。

凤仙听了，低头不语。惟有秋葵将嘴一咧，哇的一声，哭着奔到后面。见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嗳呀姐姐吓，你可快走了，我们可怎么好吓！”说罢放声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来了，众人不知为着何故。随后凤仙也就来了，将此事说明，大家这才放了心了。何氏夫人过来，拉着秋葵道：“我的儿，你不要啼哭。你舍不得你的姐姐，那知我心里还舍不得你呢。等着我们到了任所，急急遣人来接你。实对你说，我很爱你这实心眼儿，为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认你为干女儿，你可愿意么？”秋葵听了，登时止住泪道：“这话果真么？”何氏道：“有什么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来道：“如此，母亲请上，待孩儿拜见。”说罢，立时拜下去。何氏夫人连忙搀起。凤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的一声也笑了。凤仙道：“妹子，你只顾了认母亲，方才我爹爹说的话，难道你就忘了么？”秋葵道：“我何尝忘了呢！”便对牡丹道：“姐姐，你将衣服换了罢。我爹爹说了，如若不换衣服，要不依我们俩呢！你若拿着我当亲妹妹，你就换了；你若瞧不起我，你就不换。”张妈妈也来相劝。凤仙便吩咐丫鬟道：“快拿你家小姐的簪环衣服来。”彼此撺掇，牡丹碍不过脸去，只得从新梳洗起来。凤仙、秋葵在两边，一边一个观妆。见丫鬟仆妇伏侍的全有规矩款式，暗暗的羡慕。不多时梳妆已毕，换了衣服，更觉鲜艳非常。牡丹又将簪珥赠了凤仙姊妹许多，二人深谢了。

且说沙龙来到厅上，复又执壶斟酒。刚然坐下，只见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欧阳兄、智大哥俱在这里，前次说的亲事，今日还不定规么？”一句话说的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体，此话从何说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龙道：“焦贤弟，你忙什么，为儿女之事，何必在此一时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随太守赴任，岂不又是耽搁呢？还是早些定规了的是。”丁二爷道：“众位不知，焦二哥为的是早些定了，他还等着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单等吃喜酒？这里现放着酒，来来来，咱们且吃一杯。”说罢，端起来一饮而尽，大家欢笑快饮。酒饭已毕，金公便要了笔砚来，给邵邦杰细细写了一信，连手帕并金鱼、玉钗，俱各封固停当，觌面交与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杰将此事细细访查明白。赏了丁雄二十两银子，即刻起身赶赴长沙去了。

沙龙此时已到后面，秋葵将何氏夫人认为干女儿之事说了，又说牡丹小姐已然换了衣服，还要请太守与爹爹一同拜见。沙龙便来到厅上请了金公，来到后面。牡丹出来先拜谢了沙龙。沙龙见牡丹花团锦簇，真不愧千金的态度，满心欢喜。牡丹又与金公见礼，金公连忙搀起，见牡丹依然是闺阁妆扮，虽然欢喜，未免有些凄惨。牡丹又带了秋葵与义父见礼，金公连忙叫牡丹搀扶。沙龙也就叫凤仙见了。金公又致谢沙龙：“小女在此打搅，多蒙兄长与二位侄女照拂。”沙龙连说“不敢”。他等只管亲的干的，见父认女，旁边把个张妈妈瞅的眼儿热了，眼眶里不由的流下泪来，用绢帕左擦右擦。早被牡丹看见，便对金公道：“孩儿还有一事告禀。”金公道：“我儿有话只管说来。”牡丹道：“孩儿性命多亏了干爹、干娘搭救，才有今日。而且老夫妻无男无女，孤苦只身，求爹爹务必将他老夫妻带到任上，孩儿也可以稍为报答。”金公道：“正当如此。我儿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随行便了。”张妈妈听了，这才破涕为笑。

沙龙又同金公来到厅上，金公见设筵丰盛，未免心甚不安。沙龙道：“今日此筵，可谓四喜俱备。大家坐了，待我说来。”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杰、焦赤，下首却是沙龙与张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说四喜。若说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龙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团聚，又认了小姐，这个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贺！俺喝这一碗。快说第二。”沙龙道：“这第二，就是贤弟说的了，今日凑着欧阳兄、智贤弟在此，就把女儿大事定规了。从此咱三人便是亲家了，一言为定，所有纳聘的礼节再说。”焦赤道：“好吓，这才痛快呢！这二喜，俺要喝两碗：一碗陪欧阳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长。你三人也要换杯儿才是。”说的大家笑了。果然北侠、智公子与沙员外彼此换杯。焦赤已然喝了两碗。沙龙道：“三喜是明日太守荣任高升，这就算饯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长会打算盘，一打两副成，也倒罢了。俺也喝一碗。”孟杰道：“这第四喜不知是什么，倒要听听。”沙龙道：“太守认了小女为女，是干亲家，欧阳兄与智贤弟定了小女为媳，是新亲家，张老丈认了太守的小姐为女，是新亲家。通盘算来，今日乃我们三门亲家大会齐儿，难道算不得一喜么？”焦赤听了，却不言语，也不饮酒。丁二爷道：“焦二哥，这碗酒为何不喝？”焦赤道：“他们亲家闹他们的亲家，管俺什么相干？这酒俺不喝他。”丁二爷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开算盘。将来这里的侄女儿过了门时，他们亲家爹对亲家爷，咱们还是亲家叔叔呢。”说的大家全笑了，彼此欢饮。饭毕之后，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随任。独有凤仙、秋葵与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别，好容易方才劝止。智化又谆谆嘱咐，好生看守蓝骁，俟摺子到时，即行押解进京。北侠又提拨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执手分别。上任的上任，回庄的回庄，俱各不表。

要知后文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探行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且说小侠艾虎自离了卧虎沟，要奔襄阳。他因在庄三日未曾饮酒，头天就饮了个过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岂不又像上卧虎沟一样么？倘然再要误事，那就不成事了。从今后酒要检点才好。”自己劝了自己一番。因心里惦着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径，只顾往前进发。及至天亮，遇见行人问时，谁知把路走错了。理应往东，却岔到东北，有五六十里之遥。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确确告诉他，由何处到何镇，再由何镇到何堡，过了何堡几里方是襄阳大路。艾虎听了，躬身道谢，执手告别。自己暗道：“这是怎么说！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细想来，全是前两日贪酒之过。若不是那两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错呢？可见酒之误事不小，自己悔恨无及。那知他就在此一错上，便把北侠等让过去了。所以直到襄阳，全未遇见。

这日，好容易到了襄阳，各处店寓询问，俱各不知。他那知道，北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庙存身。小侠寻找多时，心内烦躁，只得找个店寓住了。次日，便在各处访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处听人传说，新升来一位巡按大人，姓颜，是包丞相的门生，为人精明，办事梗直。倘若来时，大家可要把冤枉伸诉伸诉。又有悄悄低言讲论的，他却听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里仿佛磕睡，前仰后合，却是闭目合睛侧耳细听。渐渐的听在耳内，原来是讲究如何是立盟书，如何是盖冲霄楼，如何设铜网阵。一连探访了三日，到处讲究的全是这些，心内早得了些主意。因知铜网阵的利害，不敢擅入。他却每日在襄阳王府左右暗暗窥觑，或在对过酒楼瞭望。

这日，正在酒楼之上饮酒，却眼巴巴的瞧着对过。见府内往来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来了二人，乘着马，到了府前下马，将马拴在桩上，进府去了。有顿饭的工夫，二人出来，各解偏缰，一人扳鞍上马，一人刚才认镫。只见跑出一人，一点手，那人赶到跟前，附耳说了几句，形色甚是仓皇。小侠见了心中有些疑惑，连忙会钞下楼，暗暗跟定二人。来至双岔路口，只听一人道：“咱们定准在长沙府关外十里堡镇上会齐。请了！”各自加上一鞭，往东西而去。他二人只顾在马上交谈，执手告别，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则是他两个呀！”

你道他二人是谁？原来俱是招贤馆的旧相识。一个是陡起邪念的赛方朔方貂。自从在夹沟被北侠削了他的刀，他便脱逃，也不敢回招贤馆，他却直奔襄阳，投在奸王府内。那一个是机谋百出的小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马强之时，他却装病不肯出头。后来见他等生心抢劫，不由的暗笑这些没天良之人，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又听见大家计议投奔襄阳，自己转想：“赵爵久怀异心，将来国法必不赦宥。就是这些乌合之众，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将计就计，也上襄阳，投在奸王那里，看个动静。倘有事关重大的，我在其中调停，暗暗给他破法。一来与朝廷出力报效，二来为百姓剪恶除奸，岂不大妙。

但凡侠客义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难。自己先担个从奸助恶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还要随声附和，迎逢献媚，屈己从人，何以见他的侠义呢？殊不知他仗着自己聪明，智略过人，他把事体看透，犹如掌上观文，仿佛逢场作戏。从游戏中生出侠义来，这才是真正侠义。即如南侠、北侠、双侠，甚至小侠，处处济困扶危，谁不知是行侠尚义呢？这明是露的侠义，却倒容易。若沈仲元，绝非他等可比，他却在暗中调停，毫不露一点声色，随机应变，谲诈多端。到了归齐，恰在侠义之中。岂不是个极难事呢！他的这一番慧心灵机真不愧“小诸葛”三字。

他这一次随了方貂同来，却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蓝骁被人擒拿之后，将锱重分散喽啰，其中就有无赖之徒，恶心不改，急急赶赴襄阳，禀报奸王。奸王听了，暗暗想道：“事尚未举，先折了一只膀臂，这便如何是好？”便来至集贤堂，与大众商议道：“孤家原写信一封与蓝骁，叫他将金辉邀截上山，说他归附。如不依从，即行杀害，免得来至襄阳又要费手。不想蓝骁被北侠擒获。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么主意？”其中却有明公说道：“纵然害了金辉，也不济事。现今圣上钦派颜查散巡按襄阳，而且长沙又改调了邵邦杰。这些人，皆有虎视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为稳便。如今却有一计害三贤的妙策。”奸王听了满心欢喜，问道：“何为一计害三贤，请道其详。”这明公道：“金辉必由长沙经过。长沙关外十里堡是个迎接官员的去处，只要派个有本领的去到那里，夤夜之间将金辉刺死。倘若成功，邵邦杰的太守也就作不牢了。金辉原是在他那里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无罪之理？咱们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内，却办一套文书，迎着颜巡按呈递。他做襄阳巡按，襄阳太守被人刺死了，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无处缉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来，圣上必要见怪，说他办理不善。那时漫说他是包公的门生，就是包公，也就难以回护了。”奸王听毕，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就派方貂前往。”

旁边早惊动了一个大明公沈仲元，见这明公说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的心中暗笑。惟恐万一事成，岂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亦走走。因此上前说道：“启上千岁，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帮他同去何如？”奸王更加欢喜。方貂道：“为日有限，必须乘马方不误事。”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厩中，自己拣选马匹去。”二人领命，就到御厩选了好马，备办停当。又到府内见奸王禀辞。奸王嘱咐了许多言语。二人告别出来，刚要上马，奸王又派亲随之人出来，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务要早早回来。”二人答应，骑上马，各要到下处收什行李，所以来至双岔口，言明会齐儿的所在，这才分东西各回下处去了。所以艾虎听了个明白，看了个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还了房钱，直奔长沙关外十里堡而来。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迈到长沙。心内想着：“他们是马，我是步行，如何赶的过马去呢？”又转想道：“他二人分东西而走，必然要带行李，再无有不图安逸的。图安逸的，必是夜宿晓行。我不管他，我给他个昼夜兼行，难道还赶不上他么？”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却是艾虎预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访查那二人的下落。出了旅店，在街市闲游，果然见个镇店之所，热闹非常。自己散步，见路东有接官厅，悬花结彩。仔细打听，原来是本处太守邵老爷与襄阳太守金老爷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阳赴任，从此经过，故此邵老爷预备的这样整齐。艾虎打听这金老爷几时方能到此，敢则是后日才到公馆。艾虎听在心里，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约那两个人必要在公馆闹什么玄虚。后日，我倒要早早的伺候他。”

正在揣度之间，忽听耳畔有人叫道：“二爷那里去？”艾虎回头一看，瞧着认得，一时想不起来，连忙问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么二爷连小人也认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锦笺。二爷与我家爷结拜，二爷还赏了小人两锭银子。”艾虎道：“不错，不错。是我一时忘记了。你今到此何事？”锦笺道：“嗳，说起来话长。二爷无事，请二爷到酒楼，小人再慢慢细禀。”艾虎即同锦笺上了路西的酒楼，拣个僻静的桌儿坐了。锦笺还不肯坐，艾虎道：“酒楼之上，何须论礼？你只管坐了，才好讲话。”锦笺告座，便在横头儿坐了。博士过来，要了酒菜。艾虎便问施公子。锦笺道：“好。现在邵老爷太守衙门居住。”艾虎道：“你主仆不是上九仙桥金老爷那里，为何又到这里呢？”锦笺道：“正因如此，所以话长。”便将投奔九仙桥始末原由，说了一遍。后来如何病在攸县，“若不亏二爷赏的两个锞子，我家相公如何养病呢？”艾虎说：“些须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说后来怎么样。”

锦笺初见面，何以就提赏了小人两锭银子？只因艾虎给的银两恰恰与锦笺救了急儿，所以他深深感激，时刻在念。俗语说的好：“宁给饥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是再不错的。锦笺又将遇了官司，如何要寻自尽，“却好遇见一位蒋爷，赏了两锭银子，方能奔到长沙。”艾虎听至此，便问：“这姓蒋的是什么模样？”锦笺说了形状，艾虎不胜大喜，暗道：“蒋叔父也有了下落了。”又听锦笺说邵老爷如何“与我家爷完婚”一节，艾虎不由的拍手，笑道：“好！这位邵老爷办事爽快，如今俺有了盟嫂了。”锦笺道：“二爷不知这其中又有了事了！”艾虎道：“还有什么事？”锦笺又讲如何派丁雄送信，昨因丁雄回来，金老爷那里写了一封信来，说他小姐因病上唐县就医，乘舟玩月，误堕水中，现时小人的这位主母是个假的。艾虎听了，诧异道：“这假的又是那个呢？”锦笺又将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艾虎摇头道：“你们这事做的不好了。难道邵老爷见了此书就不问么？”锦笺道：“焉有不问的呢？将我家爷叫了过去，把书信给他看了，额外还有一包东西。我家爷便到卧室，见了假主母，将这东西给他看了。这假主母才哭了个哽气倒噎。”

艾虎道：“见了什么东西，就这等哭？”锦笺道：“就是芙蓉帕、金鱼和玉钗。我家爷因见帕上有字，便问是谁人写的。假主母方说道，这前面是他写的。”艾虎道：“他到底是谁？”锦笺笑道：“二爷你道这假主母是谁？敢则就是佳蕙！”艾虎问道：“佳蕙如何冒称小姐呢？”锦笺又将对换衣服说了。艾虎说：“这就是了。后来怎么样呢？”锦笺道：“这佳蕙说：‘前面字是妾写的，这后边字不是老爷写的么？’一句话倒把我家爷提醒了。仔细一看，认出是小人笔迹，立刻将小人叫进去。三曹对案，这才都说了，全是佳蕙与小人彼此对偷的，我家爷与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爷将我责备一番，便回明了邵老爷。邵老爷倒乐了，说小人与佳蕙两小无猜，全是一片为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倾生。谁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饮食俱废。我家爷也是伤感，因此叫小人备办祭礼，趁着明日邵老爷迎接金老爷去，他二人要对着江边遥祭。”艾虎听了，不胜悼叹。他那知道，绿鸭滩给张公贺得义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锦笺说毕，又问小侠意欲何往。艾虎不肯明言，托言往卧虎沟去，又转口道：“俺既知你主仆在此，俺倒要见见盟嫂。你先去备办祭礼，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锦笺下楼，去不多时回来。艾虎会了钱钞，下楼竟奔衙署。相离不远，锦笺先跑去了，报知施生。施生欢喜非常，连忙来至衙外，将艾虎让至东跨所之书房内。彼此欢叙，自不必说。

到了次日，打听邵老爷走后，施生见了艾虎，告过罪，暂且失陪。艾虎已知为遥祭之事，也不细问。施生同定佳蕙、锦笺，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来至江边，设摆祭礼。这一番痛哭，不想却又生出巧事来了。

欲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且说施生同锦笺乘马，佳蕙坐了一乘小轿，私自来到江边，摆下祭礼，换了素服。施生与佳蕙拜奠，锦笺只得跟在相公后面行礼。佳蕙此时哀哀戚戚的痛哭，甚至施生也是惨惨凄凄泪流不止。锦笺在旁恳恳切切百般劝慰。痛哭之后，复又拈香。候香烬的工夫，大家观望江景。只见那边来了一帮官船，却是家眷行囊。船头上舱门口，一边坐着一个丫鬟，里面影影绰绰有个半老的夫人，同着一位及笄的小姐，还有一个年少的相公。船临江近，不由的都往岸边瞭望。见施生背着手儿远眺江景，瞧佳蕙手持罗帕，仍然拭泪。小姐看了多时，搭讪着对相公说道：“兄弟，你看那夫人的面貌好似佳蕙。”小相公尚未答言，夫人道：“我儿悄言。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他若是佳蕙，那厢必是施生了。”小姐方不言语，惟有秋水凝眸而已。原来此船正是金太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带着牡丹小姐、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已看见岸边有素服祭奠之人，仔细看来，正是施生与佳蕙。施生是自幼儿常见的，佳蕙更不消说了，心中已觉惨切之至。一来惟恐小姐伤心，现有施生，不大稳便；二来又因金公脾气，不敢造次相认。所以说了一句“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

船已过去。到了停泊之处，早有丁雄、吕庆在那里伺候迎接。吕庆已从施公处回来，知是金公家眷到了，连忙伺候。仆妇丫鬟上前搀扶着，弃舟乘轿，直奔长沙府衙门去了。不多时，金老爷亦到。丁雄、吕庆上前请安，说：“家老爷备的马匹在此，请老爷乘用。”金公笑吟吟的道：“你家老爷在那里呢？”丁雄道：“在公馆恭候老爷。”金公忙接丝缰，吕庆坠镫，上了坐骑。丁雄、吕庆也上了马。吕庆在前引路，丁雄策着马在金公旁边。金公问他：“几时到的长沙？你家老爷见了书信说些什么？”丁雄道：“小人回来时极其迅速，不多几日就到了。家老爷见了老爷的书信，小人不甚明白，俟老爷见了家老爷再为细述。”金公点了点头。说话间，丁雄一伏身，叭喇喇马已跑开。又走了不多会，只见邵太守同定阖署官员，俱在那里等候。此时吕庆已然下马，急忙过来伺候金公下马。二位太守彼此相见，欢喜不尽。同到公厅之上，众官员又从新参见金公，一一应酬了几句，即请安歇去罢。众官员散后，二位太守先叙了些彼此渴想的话头，然后摆上酒肴，方问及完婚一节。邵老爷将锦笺、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金公方才大悟，全与施生、小姐毫无相干。二人畅饮阔叙，酒饭毕后，金老爷请邵老爷回署。邵老爷又陪坐多时，方才告别，坐轿回衙。

此时施生早已回来了，独独不见了艾虎，好生着急，忙问书童。书童说：“艾爷并未言语，不知向何方去了。”施生心中懊悔，暗自揣度道：“想是贤弟见我把他一人丢在此处，他赌气的走了。明日却又往何方找寻去呢？”无奈何，回身来至卧室，却又不见了佳蕙。不多时，丫鬟来回道：“奶奶叫回老爷知道，方才接得金太守家眷，谁知金小姐依然无恙，奶奶在那里伺候小姐呢。俟诸事已毕，回来再为细禀。”施生听了不觉诧异，却又暗暗欢喜。

忽听邵老爷回衙，连忙迎接。相见毕，邵老爷也不进内，便来至东跨所之内安歇，施生陪坐。邵老爷道：“我今日面见金兄，俱已说明。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反倒后悔。还说明日叫贤侄随到任上，与牡丹完婚。明日必到衙署回拜于我，贤侄理应见见为是。”施生喏喏连声，又与邵公拜揖，深深谢了。叙话多时，方才回转卧室。却好佳蕙回来，施生便问牡丹小姐如何死而复生。佳蕙一一说了，又言：“夫人视如儿女，小姐情同姊妹，贱妾受如此大恩，实实不忍分离。今日回明老爷，明日贱妾就要随赴任所。俟完婚之日，再为伺候老爷。”说罢，磕下头去。施生连忙搀起道：“理应如此。适才邵老爷已然向我说，明日金老爷还要叫我随赴任上完婚。我想离别父母日久，我还想到家中探望探望，俟禀明父母再赴任所也不为迟。”佳蕙道：“正是。”收什行囊已毕，伏侍施生安寝不提。

且说金公在公馆大厅之内，请了智公子来谈了许久。智化惟恐金公劳乏，便告退了。原来智化随金公前来，处处留神。每夜人静，改换行装，不定内外巡查几次。此时天已二鼓，智爷扎抹停当，从公馆后面悄悄的往前巡来。刚至卡子门旁，猛抬头见倒厅有个人影往前张望。智爷一声儿也不言语，反将身形一矮，两个脚尖儿沾地，突突突顺着墙根直奔倒座东耳房而来。到了东耳房，将身一躬，脚尖儿垫劲儿，飕，便上了东耳房。抬头见倒座北耳房高着许多，也不惊动倒座上的人，且往对面观瞧。见厅上有一人趴伏，两手把住椽头，两脚撑住瓦垄，倒垂势往下观瞧。智爷暗道：“此人来的有些蹊跷，倒要看着。”忽见脊后又过来一人，短小身材，极其伶便。见他将趴伏那人的左脚登的砖一抽，那人脚下一松，猛然一跐，急将身形一长，从新将脚按了一按，复又趴伏，本人却不理会。这边智化看的明白，见他将身一长，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儿抽去。智爷暗暗放心，止于防着对面那人而已。转眼之间，见趴伏那人从正房上翻转下来，赶步进前，回手刚欲抽刀，谁知剩了皮鞘，暗说“不好”！转身才待要走，只见迎面一刀砍来，急将脑袋一歪，身体一侧，噗哧左膀着刀，“啊呀”一声，栽倒在地。艾虎高声嚷道：“有刺客！”早又听见有人接声说道：“对面上房还有一个呢。”

艾虎转身竟奔倒座，却见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晃，已然越过墙去。艾虎却不上房，就从这边一伏身蹿上墙头，随即落下。脚底尚未站稳，觉的耳边凉风一股。他却一转身，将刀往上一迎，只听咯当一声，刀对刀，火星乱迸。只听对面人道：“好，真正伶便。改日再会，请了。”一个箭步，脚不沾地，直奔树林去了。艾虎如何肯舍，随后紧紧追来。到了树林，左顾右盼，毫不见个人形。忽听有人问道：“来的可是艾虎儿么？有我在此。”艾虎惊喜道：“正是。可是师父么？贼人那里去呢？”智爷道：“贼已被擒。”艾虎尚未答言，只听贼人道：“智大哥，小弟若是贼，大哥你呢？”智爷连忙追问，原来正是小诸葛沈仲元，即行释放。便问一问现在那里，沈仲元将在襄阳王处说了。

艾虎早已过来，见了智爷，转身又见了沈仲元。沈仲元道：“此是何人？”智化道：“怎么，贤弟忘了么，他就是馆童艾虎。”沈爷道：“嗳呀，敢则是令徒吗？怪道，怪道，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好个伶俐身段！只他那抽刀的轻快，与越墙的躲闪，真正灵通之至。”智化道：“好是好，未免还有些卤莽，欠些思虑。幸而树林之内是劣兄在此，倘若贤弟令人在此埋伏，小徒岂不吃了大亏呢？”说的沈爷也笑了。艾虎却暗暗佩服。智爷又问道：“贤弟，你何必单单在襄阳王那里作什么？”沈爷道：“有的，没的，几个好去处都被众位哥哥兄弟们占了，就剩了个襄阳王，说不得小弟任劳任怨罢了。再者，他那里一举一动，若无小弟在那里，外面如何知道呢？”智化听了，叹道：“似贤弟这番用心，又在我等之上了。”沈爷道：“分什么上下。你我不能致君泽民，止于借侠义二字，了却终身而已，有甚讲究！”智爷连忙点头称是。又托沈爷：“倘有事关重大，务祈帮助。”沈爷满口应承，彼此分手，小诸葛却回襄阳去了。

智化与艾虎一同来至公馆。此时已将方貂捆缚，金公正在那里盘问。方貂仗着血气之勇，毫无畏惧，一一据实说来。金公录了口供，将他带下去，令人看守。然后，智爷带了小侠拜见了金公，将来历说明。金公感激不尽。

等到了次日，回拜邵老爷，入了衙署，二位相见就座。金公先把昨夜智化、艾虎拿住刺客的话说了。邵老爷立刻带上方貂，略问了一问，果然口供相符，即行文到首县寄监，将养伤痕，严加防范，以备押解东京。邵老爷叫请智化、艾虎相见，金老爷请施俊来见。不多时，施生先到，拜见金公。金公甚觉赧颜，认过不已。施生也就谦逊了几句。刚然说完，只见智爷同着小侠进来，参见邵老爷。邵公以客礼相待。施生见了小侠，欢喜非常，道：“贤弟，你往那里去来，叫劣兄好生着急！”大家便问：“你二位如何认得？”施生先将结拜的情由说了一遍，然后小侠道：“小弟此来，非是要上卧虎沟，是为捉拿刺客而来。”大家骇异，问道：“如何就知有刺客呢？”小侠将私探襄阳府，遇见二人说的话，因此急急赶来，“惟恐预先说了，走漏风声。再者，又恐兄长耽心，故此不告辞而去，望祈兄长莫怪。”大家听了，漫说金公感激，连邵老爷与施生俱各佩服。

饮酒之际，金公就请施生随任完婚。施生道：“只因小婿离家日久，还要到家中探望双亲。俟禀明父母后，再赴任所。今日且叫佳蕙先随到任，不知岳父大人以为何如？”金公点点头，也倒罢了。智化道：“公子回去，难道独行么？”施生道：“有锦笺跟随。”智化道：“虽有锦笺，也不济事。我想，公子回家固然无事，若禀明令尊令堂之后赶赴襄阳，这几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一句话提醒了金公，他乃屡次受了惊恐之人，连连说道：“是吓，还是恩公想的周到。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此事不难，就叫小侠保护前去，包管无事。”艾虎道：“弟子愿往。”施生道：“又要劳动贤弟，愚兄甚是不安。”艾虎道：“这劳什么？”大家计议已定，还是女眷先行起身，然后金公告别。邵老爷谆谆要送，金老爷苦苦拦住，只得罢了。

此时锦笺已备了马匹。施生送岳父送了几里，也就回去了。回到衙署的东院书房。邵老爷早吩咐丁雄备下行李盘费。交代明白，刚要转后，只见邵老爷出来，又与他二人饯别，谆谆嘱咐路上小心。施、艾二人深深谢了，临别叩拜。二人出了衙署，锦笺已将行李扣备停当，丁雄帮扶伺候。主仆三人乘马竟奔长洛县施家庄去了。

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后面虽有归结，也不过是施生到任完婚，牡丹、佳蕙一妻一妾，三人和美非常。再要叙说那些没要紧之事，未免耽误正文。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颜大人，说要紧关节为是。

想颜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金太守既然到任，颜巡按不消说了，固然是早到了。自颜查散到任，接了呈子无数，全是告襄阳王的：也有霸占地亩的，也有抢夺妻女的，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无故搜罗入府，稚子排演优伶，弱女教习歌舞。黎民遭此残害，不一而足。颜大人将众人一一安置，叫他等俱各好好回去，“不要声张，也不用再递催呈，本院必要设法将襄阳王拿获，与尔等报仇雪恨。”众百姓叩头谢恩，俱各散去。谁知其中就有襄阳王那里暗暗派人前来，假作呈词告状，探听巡按言词动静。如今既有这样的口气，他等便回去启知了襄阳王。

不知奸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且说奸王听了探报之言，只气得怪叫如雷道：“孤乃当今皇叔，颜查散他是何等样人，擅敢要捉拿孤家，与百姓报仇雪恨。此话说的太大了，实实令人可气！他仗着包黑子的门生，竟敢藐视孤家，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这里为官，如何能够成其大事？必须设计将他害了，一来出了这口恶气，二来也好举事。”因此转想起俗言捉奸要双，拿贼要赃，“必是孤家声势大了，朝廷有些知觉。孤家只用把盟书放好，严加防范，不落他人之手，无有对证，如何诬赖孤家呢？”想罢，便吩咐集贤堂众多豪杰光棍，每夜轮流看守冲霄楼，所有消息线索，俱各安放停当。额外又用弓箭手、长枪手，倘有动静，鸣锣为号。大家齐心努力，勿得稍为懈弛。奸王这里虽然防备，谁知早有一人暗暗探听了一番。你道是谁？就是那争强好胜不服气的白玉堂。自颜巡按接印到任以来，大人与公孙先生料理公事，忙忙碌碌，毫无暇晷，而且案件中多一半是襄阳王的，他却悄地里访查，已将八卦铜网阵听在耳内。到了夜间人静之时，改扮行装，出了衙署，直奔襄阳府而来。先将大概看了，然后越过墙去，处处留神。在集贤堂窃听了多时，夜静无声。从房上越了几处墙垣，早见那边有一高楼，直冲霄汉。心中暗道：“怪道起名冲霄楼，果然巍耸。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轻轻问路，细细听去却是实地，连忙飞身跃下，蹑足潜踪，滑步而行。来至切近，一立身，他却摸着木城板做的围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锋芒。中有三门紧闭，用手按了一按，里面关的纹丝儿不能动。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个门户，也是双扇紧闭。一连走了四面，皆是如此。自己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约那四面亦不过如此。他这八面，每面三门，想是从这门上分出八卦来。闻得奇门上有个八门逢阁，三奇入木。惜乎我不晓得今日是什么日子，看此光景，必是逢阁之期，所以俱各紧紧关闭。我今日来的不巧了，莫若暂且回去，改日再来打探，看是如何。”想罢，刚要转身，只听那边有锣声，又是梆响，知是巡更的来了。他却留神一看，见那边有座小小更棚，连忙隐至更棚的后面，侧耳细听。

不多时，只听得锣梆齐鸣，到了更棚歇了。一人说道：“老王吓，你该当走走了，让我们也歇歇。”一人答道：“你们只管进来歇着罢，今日没事。你忘了咱们上次该班，不是遇见了这么一天么，各处门全关着，怕什么呢？今儿又是如此，咱们仿佛是个歇班日子，偷点懒儿很使得。”又一人道：“虽然如此，上头传行的紧，锣梆不响工夫大了，头儿又要问下来了，何苦呢？说不得王第八的你二位辛苦辛苦，回来我们再换你。”又一人道：“你别顽笑闹巧话儿。他姓王，行三。我姓李，行八。你要称姓，索性都称姓，要叫排行，都叫排行。方才你叫他老王，叫我老八，已然不受听了，这时候叫起王第八来了，你怎么想来着！你们俩凑起来更不够一句呢。你的小名叫小儿，他的小名叫大头。我也把你两人掐到一块儿，叫你们两人小脑袋瓜儿，咱们看谁便宜谁吃亏。”说罢笑着巡更去了。白玉堂趁着锣梆声音，暗暗离了更棚，蹿房跃墙，回到署中。天已五鼓，悄悄进屋安歇。

到了次日，便接了金辉的手本，颜大人即刻相见。金辉就把赤石崖捉了盗首蓝骁，现在卧虎沟看守；十里堡拿了刺客方貂，交到长沙府监禁，此二人系赵爵的硬证，必须解赴东京的话说了。颜大人吩咐赶紧办了奏摺，写了禀帖，派妥当差官先到长沙起了方貂，沿途州县俱要派役护送。后到卧虎沟押了蓝骁，不但官役护送，还有欧阳春、丁兆蕙暗暗防备。丁二爷因要到家中探看，所以约了北侠，俟诸事已毕，仍要同赴襄阳。后文再表。

且说黑妖狐智化自从随金公到任，他乃无事之人，同张立出府闲步。见西北有一去处，山势巉岩，树木葱郁，二人慢慢顺步行去。询之土人，此山古名方山。及至临近细细赏玩，山上有庙，朱垣碧瓦，宫殿巍峨。山下有潭，曲折回环，清水涟漪。水曲之隈有座汉皋台，石径之畔又有解珮FCCE亭，乃是郑交甫遇仙之处。这汉皋就是方山的别名。而且房屋楼阁不少，虽则倾倒，不过略为修补即可居住。似此妙境，却不知当初是何人的名园。智化端详了多时，暗暗想道：“好个藏风避气的所在。闻得圣上为襄阳之事，不肯彰明较著，要暗暗削去他的羽翼。将来必有乡勇义士归附，想来聚集人必不少，难道俱在府衙居住么？莫若回明金公，将此处修理修理，以备不虞，岂不大妙。”想罢，同张立回来，见了太守，回明此事。金公深以为然，又禀明按院，便动工修理。智化见金公办事鲠直，昼夜勤劳，心中暗暗称羡不已。

这日，猛然想起：“奸王盖造冲霄楼，设立铜网阵。我与北侠、丁二弟前次来时未能探访，如今我却闲在这里，何不悄地前去走走。”主意已定，便告诉了张立：“我找个相知，今夜惟恐不能回来。”暗暗带了夜行衣、百宝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阳王的府第而来。找了寓所安歇，到二鼓之时，出了寓所，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来至木城之下。留神细看，见每面三门，有洞开的，有关闭的；有中间开两边闭的，有两边开中间闭的；有两门连开，单闭一头的，又有一头单开，连闭两门的；其中还有开着一扇掩着一扇的。八面开闭，全然不同，与白玉堂探访时全不相同。智化略定了定神，辨了方向，心中豁然明白。暗道：“是了，他这是按乾、坤、艮、震、坎、离、巽、兑的卦象排成。我且由正门进去，看是如何。”及至来到门内，里面又是木板墙，斜正不一，大小不同。门更多了，曲折弯转，左右往来。本欲投东，却是向西，及要往南，反倒朝北。而且门户之内，真的假的，开的闭的，迥不相同。就是夹道之中，通的塞的，明的暗的，不一而足。智化暗道：“好利害法子！幸亏这里无人隐藏，倘有埋伏，就是要跑，却从何处出去呢？”正在思索，忽听拍的一声，打在木板之上，呱哒又落在地下。仿佛有人掷砖瓦，却是在木板子那边。这边左右留神细看，又不见人。智化纳闷，不敢停步。随弯就弯，转了多时。刚到一个门前，只见飕的一下，连忙一转身，那边木板之上拍的一响，一物落地。智化连忙捡起一看，却是一块石子，暗暗道：“这石子乃五弟白玉堂的技艺，难道他也来了么？且进此门看看去。”一伏身，进门往旁一闪，是提防他的石子，抬头看时，见一人东张西望，形色仓皇，连忙悄悄唤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只见那人往前一凑，道：“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几时到来？”智化道：“劣兄来了许久，叵耐这些门户闹的人眼迷心乱，再也看不出方向来。贤弟何时到此？”白玉堂道：“小弟也来了许久了。果然的门户曲折，令人难测。你我从何处出去方好？”智化道：“劣兄进来时，心内明明白白。如今左旋右转，闹的糊里糊涂，竟不知方向了。这便怎么处？”

只听木板那边有人接言道：“不用忙，有我呢。”智化与白玉堂转身往门外一看，见一人迎面而来。智化细细留神，满心欢喜道：“原来是沈贤弟么？”沈仲元道：“正是。二位既来至此——那位是谁？”智化道：“不是外人，乃五弟白玉堂。”彼此见了。沈仲元道：“索性随小弟看个水落石出。”二人道：“好。”沈仲元在前引路，二人随后跟来。又过了好些门户，方到了冲霄楼。只见此楼也是八面，朱窗玲珑，周围玉石栅栏，前面丹墀之上，一边一个石象驮定宝瓶，别无他物。沈仲元道：“咱们就在此打坐。此地可远观，不可近玩。”说罢，就在台基之上拂拭了拂拭，三人坐下。

沈爷道：“今日乃小弟值日之期，方才听得有物击木板之声，便知是兄弟们来了，所以才迎了出来。亏得是小弟，若是别位，难免声张起来。”白玉堂道：“小弟因一时性急，故此飞了两个石子，探探路径。”沈爷道：“二位兄长莫怪小弟说，以后众家弟兄千万不要到此。这楼中消息索线利害非常，奸王惟恐有人盗去盟书，所以严加防范，每日派人看守楼梯，最为要紧。”智化道：“这楼梯却在何处？”沈爷道：“就在楼底后面，犹如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铁门，里面仅可存身。如有人来，只用将索簧上妥，尽等拿人。这制造的底细，一言难尽。二位兄长回去见了众家弟兄，谆嘱一番，千万不要到此。倘若入了圈套，惟恐性命难保。休怪小弟言之不早也。”白玉堂道：“他既设此机关，难道就罢了不成？”沈仲元道：“如何就罢了呢，不过暂待时日，俟有机缘，小弟探准了诀窍，设法破了索簧。只要消息不动，那时就好处治了。”智化道：“全仗贤弟帮助。”沈仲元道：“小弟当得效劳，兄长只管放心。”智化道：“我等从何处出去呢？”沈仲元道：“随我来。”三人立起身来，下了台基。沈仲元道：“今日乃戊午日干，震为长男，兑为少阴。内卦八，兑为泽，左转行去，便到了外边；震为雷，若往右边走错，门户皆闭，是再出不去的。他这制造的外有八卦，内分六十四爻，所以有六十四门。这其中按着奇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部位安置，一爻一个样儿，周而复始，剥复往来，是再不能错的。”说着话，已然过了无数的门户，果然俱是从左转。不多时，已看见外边的木城。沈仲元道：“二位兄长出了此门便无事了，以后千万不要到此！恕小弟不送了。”智化二人谢了沈仲元，暗暗离了襄阳王府。智化又向白玉堂谆嘱了一番，方才分手。白玉堂回转按院衙门。智化悄地里到了寓所，至次日，方回太守衙门。见了张立，无非托言找个相知未遇，私探一节，毫不提起。

且说白玉堂自从二探铜网阵，心中郁郁不乐，茶饭无心。这日，颜大人请至书房，与公孙先生静坐闲谈，雨墨烹茶伺候。说到襄阳王，所有收的呈词至今并未办理，奸王目下严加防范，无隙可乘。颜大人道：“办理民词，却是极易之事。只是如何使奸王到案呢？”公孙策道：“言虽如此，惟恐他暗里使人探听，又恐他别生枝叶搅扰。他那里既然严加防范，我这里时刻小心。”白玉堂道：“先生之言甚是。第一，做官以印为主。”便吩咐雨墨道：“大人印信要紧。从今后你要好好护持，不可忽略。”雨墨领命，才待转身，白玉堂唤住道：“你往那里去？”雨墨道：“小人护印去。”白玉堂笑道：“你别要性急，提起印来，你就护印去，方才若不提起，你也就想不起印来了。何必忙在此时呢？再者还有一说，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焉知此时奸王那里不有人来窥探？你这一去，提拨他了。曾记当初俺在开封盗取三宝之时，原不知三宝放于何处，因此用了个拍手投石问路之计。多亏郎官包兴把俺领了去，俺才知三宝所在。你今若一去，岂不是前车之鉴么？不过以后留神就是了。”雨墨连连称是。白玉堂又将诓诱南侠入岛，暗设线网，拿住展昭的往事述了一番。彼此谈笑至二鼓之半，白玉堂辞了颜大人，出了书房，前后巡查。又吩咐更夫等务要殷勤，回转屋内去了。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且说白五爷回到屋内，总觉心神不定，坐立不安。自己暗暗诧异道：“今日如何眼跳耳鸣起来？”只得将软靠扎缚停当，跨上石袋，仿佛预备厮杀的一般。一夜之间惊惊恐恐，未能好生安眠。到了次日，觉的精神倦怠，饮食懒餐，而且短叹长吁，不时的摩拳擦掌。及至到了晚间，自己却要早些就寝，谁知躺在床上，千思万虑一时攒在心头，翻来覆去，反倒焦急不宁。索性赌气子起来，穿好衣服，跨上石袋，佩了利刃，来至院中，前后巡逻。由西边转到东边，猛听得人声嘈杂，嚷道：“不好了，西厢房失了火了！”白玉堂急急从东边赶回来。抬头时，见火光一片，照见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回手从袋内取出石子，扬手打去。只听噗哧一声，倒而复立。白玉堂暗说：“不好！”此时，众差役俱各看见，又嚷有贼，又要救火。白玉堂一眼看见雨墨在那里指手画脚，分派众人，连忙赶向前来，道：“雨墨，你不护印，张罗这些做什么？”一句话提醒了雨墨，跑至大堂里面一看，哎呀道：“不好了，印匣失去了！”

白玉堂不暇细问，转身出了衙署，一直追赶下去。早见前面有二人飞跑。白玉堂一壁赶，一壁掏出石子，随手掷去。却好打在后面那人身上，只听咯当一声，却是木器声音。那人往前一扑，可巧跑的脚急，收煞不住，噗咚，嘴吃屎趴在尘埃。白玉堂早已赶至跟前，照着脑后连脖子当的一下，跺了一脚。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来，将手一扬，弓弦一响。白玉堂跺脚伏身，眼光早已注定前面，那人回身扬手弦响，知有暗器，身体一蹲，那人也就凑近一步。好白玉堂，急中生智，故意的将左手一捂脸。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着伤，急奔前来。白玉堂觑定，将右手石子飞出。那人忙中有错，忘了打人一拳，防人一脚，只听拍，面上早已着了石子，“嗳呀”了一声，顾不得救他的伙计，负痛逃命去了。白玉堂也不追赶，就将趴伏那人按住，摸了摸脊背上却是印匣，满心欢喜。随即背后灯笼火把，来了多少差役。因听雨墨说白五爷赶贼人，故此随后赶来帮助。见白五爷按住贼人，大家上前解下印匣，将贼人绑缚起来。只见这贼人满脸血渍，鼻口皆肿，却是连栽带跺的。差役捧着印匣，押了贼人，白五爷跟随在后，回到衙署。

此时西厢房火已扑灭，颜大人与公孙策俱在大堂之上，雨墨在旁乱抖。房上之人已然拿下，却是个吹气的皮人儿。差役先将印匣安放公堂之上，雨墨一眼看见，咯噔的他也不抖了。然后又见众人推拥着一个满脸血渍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颜大人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也不下跪，声音洪亮答道：“俺号钻云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那个高大汉子，他叫神手大圣邓车。”公孙策听了，忙问道：“怎么，你们是两个同来的么？”申虎道：“何尝不是。他偷的印匣，却叫我背着的。”公孙策叫将申虎带将下去。

说话间白五爷已到，将追贼情形，如何将申虎打倒，又如何用石子把邓车打跑的话说了。公孙策摇头道：“如此说来，这印匣须要打开看看方才放心。”白五爷听了，眉头一皱，暗道：“念书人这等腐气！共总有多大的工夫，难道他打开印匣，单把印拿了去么？若真拿去，印匣也就轻了，如何还能够沉重呢！就是细心，也到不了如此的田地。且叫他打开看了，我再奚落他一番。”即说道：“俺是粗莽人，没有先生这样细心，想的周到。倒要大家看看。”回头吩咐雨墨将印匣打开。雨墨上前解开黄袱，揭起匣盖，只见雨墨又乱抖起来，道：“不、不好咧，这、这是什么？”白玉堂见此光景，连忙近前一看，见黑漆漆一块东西，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却是一块废铁。登时连急带气，不由的面目变色，暗暗叫着自己：“白玉堂吓，白玉堂，你枉自聪明，如今也被人家暗算了。可见公孙策比你高了一筹，你岂不愧死？”颜查散惟恐白玉堂脸上下不来，急向前道：“事已如此，不必为难。慢慢访查，自有下落。”公孙策在旁也将好言安慰。无奈白玉堂心中委实难安，到了此时一语不发，惟有愧愤而已。公孙策请大人同白玉堂且上书房，“待我慢慢诱问申虎。”颜大人会意，携了白玉堂的手转后面去了。公孙策又叫雨墨将印匣暂且包起，悄悄告诉他：“第一白五爷要紧，你与大人好好看守，不可叫他离了左右。”雨墨领命，也就上后面去了。

公孙策吩咐差役带着申虎，到了自己屋内。却将申虎松了绑缚，换上了手镯脚镣，却叫他坐下，以朋友之礼相待。先论交情，后讲大义，嗣后便替申虎抱屈说：“可惜你这样一个人，竟受了人的欺哄了！”申虎道：“此差原是奉王爷的钧谕而来，如何是欺哄呢？”公孙先生笑道：“你真是诚实豪爽人，我不说明，你也不信。你想想，同是一样差使，如何他盗印，你背印匣呢？果然真有印也倒罢了，人家把印早已拿去请功，却叫你背着一块废铁遭了擒获。难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么？”申虎道：“怎么，印匣内不是印么？”公孙策道：“何尝是印呢。方才公同开看，止于一块废铁，印信早被邓车拿了去了。所以你遭擒时，他连救也不救，他乐得一个人去请功呢。”几句话说的申虎如梦方醒，登时咬牙切齿，恨起邓车来。公孙先生又叫人备了酒肴，陪着申虎饮酒，慢慢探问盗印的情由。

申虎深恨邓车，便吐实说道：“此事原是襄阳王在集贤堂与大家商议，要害按院大人非盗印不可。邓车自逞其能，就讨了此差，却叫我陪了他来。我以为是大家之事，理应帮助。谁知他不怀好意，竟将我陷害。我等昨晚就来了，只因不知印信放在何处。后来听见白五爷说，叫雨墨防守印信，我等听了甚是欢喜。不想白五爷又吩咐雨墨，不必忙在一时，惟恐隔墙有耳，我等深服白五爷精细。就把雨墨认准了，我们就回去了，故此今晚才来。可巧雨墨正与人讲究护印之事，他在大堂的里间，我们揣度印匣必在其中。邓车就安设皮人，叫我在西厢房放火，为的是惑乱众心，匆忙之际方好下手。果然不出所料，众人只顾张罗救火，又看见房上有那皮人，登时鼎沸起来。趁此时，邓车到了里间，提了印匣，越过墙垣。我随后也出了衙署，寻觅了多时，方见邓车，他就把印匣交付于我。想来就在这个工夫，他把印拿出去了，才放上废铁。可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若早知是块废铁，久已的就掷了，背着他做什么？也不至于遭擒了。越想越是他有意捉弄我了，实实令人可气可恨！”

公孙策又问道：“他们将印盗去，意欲何为？”申虎道：“我索性告诉先生罢。襄阳王已然商议明白，如若盗了印去，要丢在逆水泉内。”公孙策暗暗吃惊，急问道：“这逆水泉在那里？”申虎道：“在洞庭湖的山环之内，单有一泉，水势逆流，深不可测。若把印丢下去，是再也不能取出来的。”公孙策探问明白，饮酒已毕，叫人看守申虎，自己即来到书房。见了颜大人，一五一十将申虎的话说了。颜大人听了，虽则惊疑，却也无可如何。

公孙策左右一看，不见了白玉堂，便问：“五弟那里去了？”颜大人道：“刚才出去，他说到屋中换换衣服就来。”公孙策道：“嗐，不该叫他一人出去。”急唤雨墨：“你到白五爷屋中，说我与大人有紧要事相商，请他快来。”雨墨去不多时，回来禀道：“小人问白五爷伴当，说五爷换了衣服就出去了，说上书房来了。”公孙策摇头道：“不好了，白五爷走了。他这一去，除非有了印方肯回来，若是无印，只怕要生出别的事来。”颜大人着急道：“适才很该叫雨墨跟了他去。”公孙策道：“他决意要去，就是派雨墨跟了去，他也要把他支开。我原打算问明了印的下落，将五弟极力的开导一番，再设法将印找回，不想他竟走了！此时徒急无益，只好暗暗访查，慢慢等他便了。”自此日为始，颜大人行坐不安，茶饭无心。白日盼到昏黑，昏黑盼到天亮，一连就是五天，毫无影响。急的颜大人叹气嗐声，语言颠倒。多亏公孙策百般劝慰，又要料理官务。

这日，只见外班进来禀道：“外面有五位官长到了，现有手本呈上。”公孙先生接过一看，满心欢喜。原来是南侠同卢方四弟兄来了，连忙回了颜大人，立刻请至书房相见。外班转身出去，公孙策迎了出来，彼此各道寒暄。独蒋平不见玉堂迎接，心中暗暗辗转。及至来到书房，颜大人也出公座见礼。展爷道：“卑职等一来奉旨，二来相谕，特来在大人衙门供职。”要行属员之礼，颜大人那里肯受，道：“五位乃是钦命，而且是敝老师的衙署人员，本院如何能以属员相待？”吩咐看座，只行常礼罢了。五人谢了座。只见颜大人愁眉不展，面带赧颜。

卢方先问：“五弟那里去了？”颜大人听此一问，不但垂头不语，更觉满面通红。公孙策在旁答道：“提起话长。”就将五日前邓车盗印情由述了一遍，“五弟自那日不告而去，至今总未回来。”卢方等不觉大惊失色道：“如此说来，五弟这一去别有些不妥罢？”蒋平忙拦道：“有什么不妥的呢。不过五弟因印信丢了，脸上有些下不来，暂且躲避几时。俟有了印，也就回来了。大哥不要多虑。请问先生，这印信可有些下落？”公孙策道：“虽有些下落，只是难以求取。”蒋平道：“端的如何？”公孙又将申虎说出逆水泉的情节说了。蒋平道：“既有下落，咱们先取印要紧。堂堂按院，如何没得印信？但只一件，襄阳王那里既来盗印，他必仍然暗里使人探听。又恐他别生事端，须要严加防备方妥。明日，我同大哥、二哥上逆水泉取印，展大哥同三哥在衙署守护。白昼间还好，独有夜间更要留神。”计议已定，即刻排宴饮酒。无非讲论这节事体，大家喝的也不畅快，囫囵吃毕，饭后大家安歇。展爷单住了一间，卢方四人另有三间一所，带着伴当居住。

展爷晚间无事，来到公孙先生屋内闲谈。忽见蒋爷进来，彼此就座。蒋爷悄悄道：“据小弟想来，五弟这一去凶多吉少。弟因大哥忠厚，心路儿窄，三哥又是卤莽，性子儿太急，所以小弟用言语儿岔开。明日弟等取印去后，大人前公孙先生须要善为解释。到了夜间，展兄务要留神，我三哥是靠不得的。再者，五弟吉凶，千万不要对二哥说明。五弟倘若回来，就求公孙先生与展兄将他绊住，断不可再叫他走了。如若仍不回来，只好等我们从逆水泉回来再做道理。”公孙先生与展爷连连点头应允，蒋平也就回转屋内安歇。

到了次日，卢方等别了众人，蒋爷带了水靠，一直竟奔洞庭而来。到了金山庙，蒋爷惟恐卢方跟到逆水泉瞅着害怕着急，便对卢方道：“大哥，此处离逆水泉不远了，小弟就在此改装。大哥在此专等，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说着话，将大衣服脱下，摺了摺包在包裹之内，即把水靠穿妥，同定韩彰前往逆水泉而去。这里，卢爷提了包裹，进庙瞻仰了一番，原来是五显财神。将包裹放在供桌上，转身出来，坐在门槛之上观看山景。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且说卢方出庙观看山景，忽见那边来了个妇人，慌慌张张，见了卢方说道：“救人吓，救人吓！”说着话，迈步跑进庙去了。卢方才待要问，又见后面有一人穿着军卒服色，口内胡言乱道，追赶前来。卢方听了，不由的气往上撞，迎面将掌一晃，脚下一踢，那军卒栽倒在地。卢方赶步脚踏胸膛，喝道：“你这厮擅自追赶良家妇女，意欲何为，讲！”说罢，扬拳要打，那军卒道：“你老爷不必动怒，小人实说。小人名叫刘立保，在飞叉太保钟大王爷寨内做了四等的小头目。只因前日襄阳王爷派人送了一个坛子，里面装定一位英雄的骨殖，说此人姓白名叫玉堂。襄阳王爷恐人把骨殖盗去，因此交给我们大王。我们大王说，这位姓白的是个义士好朋友，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岭下。今日又派我带领一十六个喽啰，抬了祭礼，前来与姓白的上坟。小人因出恭落在后面，恰好遇见这个妇人。小人以为幽山荒僻，欺侮他是个孤行的妇女，也不过是臊皮打哈哈儿，并非诚心要把他怎么样。就是这么一件事情，你老听明白了？”刘立保一壁说话，一壁偷眼瞧卢方。见卢方愕愕柯柯，不言不语，仿佛出神，忘其所以，后面说的话大约全没听见。刘立保暗道：“这位别有什么症候罢？我不趁此时逃走，还等什么。”轻轻从卢方的脚下滚出，爬起来就往前追赶喽啰去了。

到了那里，见众人将祭礼摆妥，单等刘立保。刘立保也不说长，也不道短，走到祭桌跟前，双膝跪倒。众人同声道：“一来奉上命差遣，二来闻听说死者是个好汉子，来来来，大家行个礼儿也是应当的。”众人跪倒，刚磕下头去，只听刘立保“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众人觉的诧异，道：“行礼使得，哭他何益？”刘立保不但哭，嘴里还数数落落的道：“白五爷吓，我的白五爷！今日奉大王之命前来与你老上坟，差一点儿没叫人把我毁了。焉知不是你老人家的默佑保护，小人方才得脱。若非你老的阴灵显应，大约我这刘立保保不住叫人家凑了活了。嗳呀，我那有灵有圣的白五爷吓！”众人听了，不觉要笑，只得上前相劝，好容易方才住声。众人原打算祭奠完了，大家团团围住一吃一喝。不想刘立保馀恸尚在，众人见头儿如此，只得仍将祭礼装在食盒里面，大家抬起。也有抱怨的：“辛苦了这半天，连个祭馀也没尝着。”也有纳闷的：“刘立保今儿受了谁的气，来到这里借此发泄呢？”俱各猜不出是什么原故。

刘立保眼尖，见那边来了几个猎户，各持兵刃，知道不好，他便从小路儿溜之乎也。这里喽啰抬着食盒，冷不防劈叉拍叉一阵乱响，将食盒家伙砸了个稀烂。其中有两个猎户，一个使棍，一个托叉，问道：“刘立保那里去了？”众喽啰中有认的二人的，便说道：“陆大爷，鲁二爷，这是怎么说，我等并没敢得罪尊驾，为何将家伙俱各打碎？我们如何回去销差呢？”只听使棍的道：“你等休来问俺。俺只问你刘立保在那里？”喽啰道：“他早已从小路逃走。大爷找他则甚？”使棍的冷笑道：“好吓，他竟逃走了。便宜这厮！你等回去上复你家大王，问他这洞庭之内可有无故劫掠良家妇女的规矩么？而且他竟敢邀截俺的妻小，是何道理？”众喽啰听了，方明白刘立保所做之事。大约方才恸哭，想来是已然受了委屈了。便向前央告道：“大爷、二爷不要动怒，我们回去必禀知大王将他重处，实实不干小人们之事。”使叉的还要抡叉动手，使棍的拦住道：“贤弟休要伤害他等，且看钟大王素日情面。”又对众喽啰道：“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分上，将你等一个也是不留。你等回去，务必将刘立保所做之恶说明，也叫你家大王知道，俺等并非无故厮闹。且饶恕尔等去罢。”众喽啰抱头鼠窜而去。

原来此二人乃是郎舅，使棍的姓陆名彬，使叉的姓鲁名英。方才那妇人便是陆彬之妻，鲁英之姊，一身好武艺，时常进山搜罗禽兽。因在山上就看见一群喽啰上山，他急急藏躲，惟恐叫人看见不甚雅像。俟众喽啰过去了，才慢慢下山，意欲归家，可巧迎头遇见刘立保胡言乱语。这鲁氏故意的惊慌，将他诱下，原要用袖箭打他，以戒下次。不想来至五显庙前，一眼看见卢方，倒不好意思，只得嚷道：“救人吓，救人吓！”卢大爷方把刘立保踢倒。这妇人也就回家，告诉陆、鲁二人。所以二人提了利刃，带了四个猎户，前来要拿刘立保出气。谁知他早已脱逃，只得找寻那紫面大汉。先到庙中寻了一遍，见供桌上有个包裹，却不见人。又吩咐猎户四下搜寻，只听那边猎户道：“在这里呢。”陆、鲁二人急急赶至树后，见卢方一张紫面，满部髭髯，身材凛凛，气概昂昂，不由暗暗羡慕，连忙上前致谢道：“多蒙恩公救拔，我等感激不尽！请问尊姓大名？”谁知卢方自从听了刘立保之言，一时恸彻心髓，迷了本性，信步出庙，来至树林之内，全然不觉。如今听陆、鲁二人之言，猛然还过一口气来，方才清醒。不肯说出姓名，含糊答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请了。”陆、鲁二人见卢方不肯说出名姓，也不便再问，欲邀到庄上酬谢。卢方答道：“因有同人在这里相等，碍难久停，改日再为拜访。”说罢，将手一拱，转身竟奔逆水泉而来。

此时已有昏暮之际。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片火光，旁有一人往下注视。及至切近，却是韩彰。便悄悄问道：“四弟怎么样了？”韩彰道：“四弟已然下去二次，言下面极深，极冷，寒气彻骨，不能多延时刻。所以用干柴烘着，一来上来时可以向火暖寒，二来借火光，水中以作眼目。大哥脚下立稳着再往下看。”卢方登住顽石，往泉下一看，但见碧澄澄回环来往，浪滚滚上下翻腾，那一股冷飕飕寒气侵人的肌骨。卢方不由的连打几个寒噤，道：“了不得，了不得，这样寒泉逆水，四弟如何受得？寻不成印信，性命却是要紧！怎么好，怎么好。四弟吓，四弟，摸的着摸不着，快些上来罢！你若再不上来，劣兄先就禁不起了。”嘴里说着，身体已然打起战来，连牙齿咯咯咯抖的乱响。韩彰见卢方这番光景，惟恐有失，连忙过来搀住道：“大哥且在那边向火去，四弟不久也就上来了。”卢方那里肯动，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往水里紧瞅。半晌只听忽喇喇水面一翻，见蒋平刚然一冒，被逆水一滚打将下去。转来转去，一连几次，好容易扒着沿石，将身体一长，出了水面。韩彰伸手接住，将身往后一仰，用力一提，这才把蒋平拉将上来，搀到火堆烘烤暖寒。迟了一会，蒋平方说出话来，道：“好利害，好利害！若非火光，险些儿心头迷乱了。小弟被水滚的已然力尽筋疲了。”卢方道：“四弟吓，印信虽然要紧，再不要下去了。”蒋平道：“小弟也不下去了。”回手在水靠内掏出印来，道：“有了此物，我还下去做什么？”

忽听那边有人答道：“三位功已成了，可喜可贺！”卢方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陆、鲁二位弟兄，连忙执手道：“为何去而复返？”陆彬道：“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来，甚不放心，故此悄悄跟随。谁知三位特为此事到此，果然这位本领高强。这泉内没有人敢下去的。”韩彰便问此二位是何人，卢方就把庙前之事说了一遍。蒋平此时却将水靠脱下，问道：“大哥，小弟很冷，我的衣服呢？”卢方道：“哟，放在五显庙内了。这便怎么？贤弟且穿劣兄的。”说罢就要脱下。蒋平拦道：“大哥不要脱，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的起来？莫若将就到五显庙再穿不迟。”只见鲁英早已脱下衣服来道：“四爷且穿上这件罢。那包袱弟等已然叫庄丁拿回庄去了。”陆彬道：“再者天色已晚，请三位同到敝庄略为歇息，明早再行如何呢？”卢方等只得从命。蒋平问道：“贵庄在那里？”陆彬道：“离此不过二里之遥，名叫陈起望，便是舍下。”说罢，五人离了逆水泉，一直来到陈起望。

相离不远，早见有多少灯笼火把迎将上来。火光之下看去，好一座庄院，甚是广阔齐整，而且庄丁人烟不少。进了庄门，来在待客厅上，极其宏敞煊赫。陆彬先叫庄丁把包袱取出，与蒋平换了衣服。转眼间，已摆上酒肴，大家叙座，方才细问姓名，彼此一一说了。陆、鲁二人本久已闻名，不能亲近，如今见了，曷胜敬仰。陆彬道：“此事我弟兄早已知之。因五日前来了个襄阳王府的站堂官，此人姓雷，他把盗印之事述说一番。弟等不胜惊骇，本要拦阻，不想他已将印信撂在逆水泉内，才到敝庄。我等将他埋怨不已，陈说利害，他也觉的后悔。惜乎事已做成，不能更改。自他去后，弟等好生的替按院大人忧心。谁知蒋四兄有这样的本领，弟等真不胜拜服之至。”蒋爷道：“岂敢，岂敢。请问这姓雷的，不是单名一个英字，在府衙之后二里半地八宝庄居住，可是么？”陆彬道：“正是，正是。四兄如何认得？”蒋平道：“小弟也是闻名，却未会面。”

卢方道：“请问陆兄，这里可有个九截松五峰岭么？”陆彬道：“有，就在正南之上。卢兄何故问他？”卢方听见，不由的落下泪来，就将刘立保说的言语叙明，说罢痛哭。韩、蒋二人听了，惊疑不止。蒋平惟恐卢方心路儿窄，连忙遮掩道：“此事恐是讹传，未必是真。若果有此事，按院那里如何连个风声也没有呢？据小弟看来，其中有诈。俟明日回去，小弟细细探访就明白了。”陆、鲁二人见蒋爷如此说，也就劝卢方道：“大哥不要伤心。此一节事，我弟兄就不知道，焉知不是讹传呢？俟四兄打听明白，自然有个水落石出。”卢方听了，也就无可如何。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内，也不便痛哭流涕的，只得止住泪痕。蒋平就将此事岔开，问陆、鲁如何生理。陆彬道：“小弟在此庄内以渔猎为生。我这乡邻，有捕鱼的，有打猎的，皆是小弟二人评论市价。”三人听了，知他二人是丁家弟兄一流人物，甚是称羡。酒饭已毕，大家歇息。

三人心内有事，如何睡的着。到了五鼓便起身，别了陆、鲁弟兄，离了陈起望，那敢耽延，急急赶到按院衙门。见了颜大人，将印呈上。不但颜大人欢喜感激，连公孙策也是夸奖佩服。更有个雨墨，暗暗念佛，殷殷勤勤，尽心伏侍。卢方便问：“这几日五弟可有信息么？”公孙策道：“仍是毫无影响。”卢方连声叹气道：“如此看来，五弟死矣！”又将听见刘立保之言说了一遍。颜大人尚未听完，先就哭了。蒋平道：“不必犹疑，我此时就去细细打听一番，看是如何。”

要知白玉堂的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耽惊

且说蒋平要去打听白玉堂下落，急急奔到八宝庄，找着了雷震，恰好雷英在家。听说蒋爷到了，父子一同出迎。雷英先叩谢了救父之恩，雷震连忙请蒋爷到书房，献茶寒暄。叙罢，蒋爷便问白玉堂的下落。雷英叹道：“说来实在可惨，可伤。”便一长一短说出。蒋爷听了，哭了个哽气倒噎，连雷震也为之掉泪。这段情节不好说，不忍说，又不能不说。

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自那日改了行装，私离衙署，找了个小庙存身，却是个小天齐庙。自己暗暗思索道：“白玉堂英名一世，归齐却遭了别人的暗算，岂不可气可耻。按院的印信别人敢盗，难道奸王的盟书我就不敢盗么？前次，沈仲元虽说铜网阵的利害，他也不过说个大概，并不知其中的底细，大约也是少所见而多所怪的意思，如何能够处处有线索，步步有消息呢？但有存身站脚之处，我白玉堂仗着一身武艺，也可以支持得来。倘能盟书到手，那时一本奏上当今，将奸王参倒，还愁印信没有么？”越思越想，甚是得意。

到了夜间二鼓之时，便到了木城之下。来过两次，门户已然看惯，毫不介意，端详了端详就由坎门而入。转了几个门户，心中不耐烦，在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来。凡有不通闭塞之处，也不寻门，也不找户，将如意绦抛上去，用手理定绒绳便过去。一连几处，皆是如此，更觉爽快无阻。心中畅快，暗道：“他虽然设了疑阵，其奈我白玉堂何！”越过多少板墙，便看见冲霄楼。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自己犯想道：“前次沈仲元说过，楼梯在正北，我且到楼梯看看。”顺着台基绕到楼梯一看，果与马道相似。才待要上，只见有人说道：“什么人？病太岁张华在此！”飕的一刀砍来。白玉堂也不招架，将身一闪，刀却砍空。张华往前一扑，白玉堂就势一脚。张华站不稳，栽将下来，刀已落地。白玉堂赶上一步，将刀一拿，觉着甚是沉重压手，暗道：“这小子好大力气，不然如何使这样的笨物呢？”他那知道，张华自从被北侠将刀削折，他却另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分量极大。他只顾图了结实，却忘了自己拿他不动。自从打了此刀之后，从未对垒厮杀，不知兵刃累手。今日猛见有人上梯，出其不意，他尽力的砍来。却好白爷灵便，一闪身，他的刀砍空。力猛刀沉，是刀把他累的，往前一扑，再加上白爷一脚，他焉有不撒手掷刀栽下去的理呢？

且说白爷提着笨刀，随后赶下，照着张华的哽嗓将刀不过往下一按。真是兵刃沉重的好处，不用费力，只听噗哧的一声，刀会自己把张华杀了。白玉堂暗道：“兵刃沉了也有趣儿，杀人真能省劲儿。”

谁知马道之上，铁门那里还有一人，却是小瘟徐敝。见张华丧命，他将身一闪，进了铁门，暗暗将索簧上妥，专等拿人。白玉堂那里知道，见楼梯无人拦挡，携着笨刀就到了冲霄楼上。从栏杆往下观瞧，其高非常。又见楼却无门，依然的八面窗棂，左寻右找，无门可入。一时性起，将笨刀顺着窗缝，往上一撬一撬，不多的工夫，窗户已然离槽。白爷满心欢喜，将左手把住窗棂，右手再一用力，窗户已然落下一扇。顺手轻轻的一放，楼内已然看见，却甚明亮，不知光从何生。回手掏出一块小小石子，往楼内一掷。侧耳一听，咕噜噜石子滚到那边不响了，一派木板之声。白爷听了，放心将身一纵，上了窗户台儿。将笨刀往下一探，果是实在的木板。轻轻跳下，来至楼内，脚尖滑步，却甚平稳。往亮处奔来一看，又是八面小小窗棂，里面更觉光亮，暗道：“大约其中必有埋伏。我既来到此处，焉有不看之理。”又用笨刀将小窗略略的一撬，谁知小窗随手放开。白玉堂举目留神，原来是从下面一缕灯光，照彻上面一个灯球，此光直射至中梁之上，见有绒线系定一个小小的锦匣。暗道：“原来盟书在此。”这句话尚未出口，觉得脚下一动。才待转步，不由将笨刀一扔，只听咕噜一声，滚板一翻。白爷说声：“不好！”身体往下一沉，觉得痛彻心髓。登时从头上至脚下，无处不是利刃，周身已无完肤。

只听一阵锣声乱响，人声嘈杂，道：“铜网有了人了！”其中有一人高声道：“放箭！”耳内如闻飞蝗骤雨，铜网之上犹如刺猬一般，早已不动的了。这人又吩咐：“住箭！”弓箭手下去，长枪手上来，打着火把照看。见铜网之内血渍淋漓，漫说面目，连四肢俱各不分了。小瘟徐敝满心得意，吩咐拔箭。血肉狼籍难以注目。将箭拔完之后，徐敝仰面觑视。不防有人把滑车一拉，铜网往上一起，那把笨刀就落将下来，不歪不斜，正砍在徐敝的头上，把个脑袋平分两半，一张嘴往两下里一咧，一边是“嗳”，一边是“呀”，连“乖乖”也给了他了，身体往后一倒，也就呜呼哀哉了。

众人见了，不敢怠慢，急忙来到集贤堂。此时奸王已知铜网有人，大家正在议论。只见来人禀道：“铜网不知打住何人。从网内落下一把笨刀来，将徐敝砍死。”奸王道：“虽然铜网打住一人，不想倒反伤了孤家两条好汉。又不知此人是谁，孤家倒要看看去。”众人来至铜网之下，吩咐将尸骸抖下来。已然是块血饼，如何认得出来。旁边早有一人看见石袋，道：“这是什么物件？”伸手拿起，里面尚有石子。这石袋未伤，是笨刀挡住之故。沈仲元骇目惊心，暗道：“五弟吓，五弟，你为何不听我的言语，竟自遭此惨毒？好不伤感人也！”只听邓车道：“千岁爷万千之喜！此人非别个，他乃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除他并无第二个用石子的，这正是颜查散的帮手。”奸王听了，心中欢喜。因此用坛子盛了尸首，次日送到军山，交给钟雄掩埋看守。

前次刘立保说的原非讹传。如今蒋爷又听雷英说的伤心惨目，不由的痛哭。雷震在旁拭泪。劝慰多时，蒋爷止住伤心，又问道：“贤弟，现今奸王那里作何计较？务求明以告我，幸勿吝教。”雷英道：“奸王虽然谋为不轨，每日以歌童舞女为事，也是个声色货利之徒。他此时刻刻不忘的，惟有按院大人，总要设法将大人陷害了，方合心意。恩公回去禀明大人，务要昼夜留神方好。再者，恩公如有用着小可之时，小可当效犬马之劳，绝不食言。”蒋爷听了，深深致谢。辞了雷英父子，往按院衙门而来。暗暗忖道：“我这回去见了我大哥，必须如此如此，索性叫他们死心塌地的痛哭一场，省得悬想出病来，反为不美。就是这个主意！”

不多时，到了衙中。刚到大堂，见雨墨从那边出来，便忙问道：“大人在那里？”雨墨道：“大人同众位俱在书房，正盼望四爷呢。”蒋爷点头。转过二堂，便看见了书房，他就先自放声大哭，道：“哎呀，不好了，五弟叫人害了，死的好不惨苦吓！”一壁嚷着，一壁进了书房。见了卢方，伸手拉住道：“大哥，五弟真个死了也。”卢方闻听，登时昏晕过去。韩彰、徐庆连忙扶住，哭着呼唤。展爷在旁又是伤心，又是劝慰。不料颜查散那里瞪着双睛，口中叫了一声：“贤弟呀！”将眼一翻，往后便仰，多亏公孙先生扶住。却好雨墨赶到，急急上前，也是乱叫。此时书房就如孝棚一般，哭的、叫的忙在一处。好容易卢大爷哭了出来，蒋四爷等放心。展爷又过来照看颜大人，幸喜也还过气来。这一阵悲哭，不堪入耳。展爷与公孙先生虽则伤心，到了此时，反要百般的解劝。卢大爷痛定之后，方问蒋平道：“五弟如何死的？”蒋平道：“说起咱五弟来，实在可怜。这也是他素日阴毒刻薄，所以遭此惨亡。”便将误落铜网阵遭害的缘由，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分外的比别人闹的利害。后来索性要不活着了，要跟了老五去。急的个实心的卢方倒把他劝解了多时。徐庆粗豪直爽人，如何禁的住揉磨，连说带嚷道：“四弟，你好胡闹！人死不能复生，也是五弟命短，只是哭他也是无益。与其哭他，何不与他报仇呢！”众人道：“还是三弟想的开。”此时，颜大人已被雨墨搀进后面歇息去了。

忽见外班拿了一角文书，是襄阳王那里来的官务。公孙先生接来拆开看毕道：“你叫差官略等一等，我这里即有回文答复。”外班回身出去传说。公孙策对众人道：“他这文书不是为官务而来。”众人道：“不为官事，却是为何？”公孙策道：“他因这些日不见咱们衙门有什么动静，故此行了文书来，我这里必须答复他。明是移文，暗里却打听印信消息而来。”展爷道：“这有何妨。如今有了印信，还愁什么答复么？”蒋平道：“虽则如此，他若看见有了印信，只怕又要生别的事端了。”公孙策点头道：“四弟虑的是极。如今且自答了回文，我这里严加防备就是了。”说罢，按着原文答复明白，叫雨墨请出印来用上，外面又打了封口，交付外班，即叫原差领回。

官务完毕之后，大家摆上酒饭。仍是卢方首座，也不谦逊，大家团团围坐。只见卢方无精打彩，短叹长吁，连酒也不沾唇，却一汪眼泪泡着眼珠儿，何曾是个干！大家见此光景，俱各闷闷不乐。惟独徐庆一言不发，自己把着一壶酒，左一杯，右一盏，仿佛拿酒杀气的一般。不多会，他就醉了，先自离席，在一边躺着去了。众人因卢方不喝不吃，也就说道：“大哥如不耐烦，何不歇息歇息呢？”卢方顺口说道：“既然如此，众位贤弟，恕劣兄不陪了。”也就回到自己屋内去了。

这里公孙策、展昭、韩彰、蒋平四人，饮酒之间商议事体。蒋平又将雷英说奸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话说了。公孙策道：“我也正为此事踌躇，我想今日这套文书回去，奸王见了必是惊疑诧异，他如何肯善罢干休呢？咱们如今有个道理：第一，大人处要个精细有本领的，不消说了是展大哥的责任。什么事展兄全不用管，就只保护大人要紧。第二，卢大哥身体欠爽，一来要人伏侍，二来又要照看，此差交给四弟。我与韩二兄、徐三弟今晚在书房，如此如此，倘有意外之事，随机应变，管保诸事不至遗漏。众位弟兄想想如何呢？”展爷等听了道：“很好，就是如此料理罢。”酒饭已毕，展爷便到后面看了看颜大人，又到前面瞧了瞧卢大爷。两下里无非俱是伤心，不必细表。

且说襄阳王的差官领了回文，来至衙中。问了问奸王正同众人在集贤堂内，即刻来至厅前。进了厅房，将回文呈上。奸王接来一看，道：“嗳呀，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盗来，他那里如何仍有印信？岂有此理，事有可疑！”说罢将回文递与邓车。邓车接来一看，不觉的满面通红道：“启上千岁，小臣为此印原非容易。难道送印之人有弊么？”一句话提醒了奸王，立刻吩咐：“快拿雷英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机谋

且说襄阳王赵爵因见回文上有了印信，追问邓车，邓车说必是送印之人舞弊。奸王立刻将雷英唤来，问道：“前次将印好好交代托付于你，你送往那里去了？”雷英道：“小臣奉千岁密旨，将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内；并见此泉水势汹涌，寒气凛冽。王爷因何追问？”奸王道：“你既将印信撂在泉内，为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说罢将回文掷下。雷英无奈，从地下拾起一看，果见印信光明，毫无错谬，惊的无言可答。奸王大怒道：“如今有人扳你送印作弊，快快与我据实说来。”雷英道：“小臣实实将印送至逆水泉内，如何擅敢作弊？请问千岁，是谁说来？”奸王道：“方才邓车说来。”雷英听了，暗暗发恨，心内一动，妙计即生，不由的冷笑道：“小臣只道那个说的，原来是邓车！小臣启上千岁，小臣正为此事心中犯疑。我想按院乃包相的门生，智略过人，而且他那衙门里能人不少，如何能够轻易的印信叫人盗去？必是将真印藏过，故意的设一方假印，被邓车盗来。他为干了一件少一无二的奇功，谁知今日真印现出，不但使小臣徒劳无益，额外还耽个不白之冤，兀的不委屈死人了。”一席话说的个奸王点头不语。邓车羞愧难当，真是羞恼变成怒，一声怪叫道：“啊哟，好颜查散，你竟敢欺侮俺么？俺和你誓不两立！”雷英道：“邓大哥不要着急。小弟是据理而论，你既能以废铁倒换印信，难道不准人家提出真的，换上假的么？事已如此，须要大家一同商议商议方好。”邓车道：“商议什么！俺如今惟有杀了按院，以泄欺侮之恨，别无他言。有胆量的随俺走走吓！”只见沈仲元道：“小弟情愿奉陪。”奸王闻听，满心欢喜，就在集贤堂摆上酒肴，大家畅饮。

到了初鼓之后，邓车与沈仲元俱各改扮停当，辞了奸王，竟往按院衙门而来。路途之间计议明白，邓车下手，沈仲元观风。及至到了按院衙门，邓车往左右一看，不见了沈仲元，并不知他何时去的，心中暗道：“他方才还和我说话，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呢？哦，是了，想来他也是个畏首畏尾之人，瞧不得素常夸口，事到头来也不自由了。且看邓车的能为！俟成功之后，再将他极力的奚落一场。”想罢，纵身越墙，进了衙门。急转过二堂，见书房东首那一间灯烛明亮。蹑足潜踪，悄到窗下，湿破窗纸，觑眼偷看。见大人手执案卷，细细观看，而且时常掩卷犯想。虽然穿着便服，却是端然正坐，旁边连雨墨也不伺候。邓车暗道：“看他这番光景，却像个与国家办事的良臣，原不应将他杀却。奈俺老邓要急于成功，就说不得了。”便奔到中间门边，一看却是四扇槅扇，边槅有锁锁着，中间两扇关闭。用手轻轻一撼，却是竖着立栓。回手从背后抽出刀来，顺着门缝将刀伸进，右腕一挺劲，刀尖就扎在立栓之上，然后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只用将腕子往上一拱，立栓的底下已然出槽；右手又往旁边一摆，左手往下一按，只听咯当的一声，立栓落地。轻轻把刀抽出，用口衔住。左右手把住了槅扇，一边往怀里一带，一边往外一推，微微有些声息，吱溜溜便开开了一扇。邓车回手拢往刀靶，先伸刀，后伏身，斜跨而入。即奔东间的软帘，用刀将帘一挑，呼的一声，脚下迈步，手举钢刀，只听咯当一声。邓车口说：“不好！”磨转身往外就跑。早已听见哗啷一声，又听见有人道：“三弟放手，是我！”噗哧的一声，随后就追出来了。

你道邓车如何刚进来就跑了呢？只因他撬栓之时，韩二爷已然谆谆注视，见他将门推开，便持刀下来。尚未立稳，邓车就进来了。韩二爷知他必奔东间，却抢步先进东间。及至邓车掀帘、迈步、举刀，韩二爷的刀已落下。邓车借灯光一照，即用刀架开，咯当，转身出来，迫忙中将桌上的蜡灯哗啷砸在地下。此时三爷徐庆赤着双足，仰卧在床上酣睡不醒。觉得脚下后跟上有人咬了一口，猛然惊醒，跳下地来就把韩二爷抱住。韩二爷说：“是我！”一摔身。恰好徐三爷脚踏着落下蜡灯的蜡头儿，一滑，脚下不稳，趴伏噗哧在地。谁知看案卷的不是大人，却是公孙先生。韩爷未进东间之先，他已溜了出来，却推徐爷。又恐徐爷将他抱住，见他赤着双足，没奈何才咬了他一口，徐爷这才醒了。因韩二爷摔脱追将出去，他却跌倒的快当，爬起来的剪绝，随后也就呱咭呱咭追了出来。

且说韩二爷跟定邓车，蹿房越墙，紧紧跟随。忽然不见了，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正然纳闷。猛听有人叫道：“邓大哥，邓大哥，榆树后头藏不住，你藏在松树后头罢。”韩二爷听了，细细往那边观瞧，果然有一棵榆树，一棵松树，暗暗道：“这是何人呢？明是告诉我这贼在榆树后面，我还发呆么？”想罢，竟奔榆树而来。真果邓车离了榆树，又往前跑。韩二爷急急垫步紧赶，追了个嘴尾相连，差不了两步，再也赶不上。又听见有人叫道：“邓大哥，邓大哥，你跑只管跑，小心着暗器呀！”这句话，却是沈仲元告诉韩彰，防着邓车的铁弹。不想提醒了韩彰，暗道：“是呀，我已离他不远，何不用暗器打他呢？这个朋友真是旁观者清！”想罢，左手一撑，将弩箭上上。把头一低，手往前一点，这边噌，那边拍，又听“嗳呀”，韩二爷已知贼人着伤，更不肯舍。谁知邓车肩头之上中了弩箭，觉得背肩发麻，忽然心内一阵恶心，暗说：“不好！此物必是有毒。”又跑了有一二里之遥，心内发乱，头晕眼花，翻斤斗栽倒在地。韩二爷已知药性发作，贼人昏晕过去，脚下也就慢慢的走了。

只听背后呱咭呱咭的乱响，口内叫道：“二哥，二哥，你老在前面么？”韩二爷听声音是徐三爷，连忙答道：“三弟，劣兄在此。”说话间，徐庆已到，说：“怪道那人告诉小弟说，二哥往东北追下来了，果然不差。贼人在那里？”韩爷道：“已中劣兄的暗器栽倒了。但不知暗中帮助的却是何人，方才劣兄也亏了此人。”二人来至邓车跟前，见他四肢扎然躺在地下。徐爷道：“二哥将他扶起，小弟背着他。”韩爷依言扶起邓车，徐庆背上，转回衙门而来。走不多几步，见有灯光明亮，却是差役人等前来接应，大家上前帮同将邓车抬回衙去。

此时公孙策同定卢方、蒋平俱在大堂之上立等，见韩彰回来，问明了备细，大家欢喜。不多时，把邓车抬来。韩二爷取出一丸解药，一半用水研开灌下，一半拔出箭来敷上伤口。公孙先生即吩咐差役，拿了手镯脚镣给邓车上好，容他慢慢苏醒。迟了半晌，只听邓车口内嘟囔道：“姓沈的，你如何是来帮俺，你直是害俺来了。好吓，气死俺也！”哎呀了一声，睁开二目，往上一看，上面坐着四五个人，明灯亮烛，照如白昼。即要转动，觉着甚不得力。低头看时，腕上有镯，脚下有镣。自己又一犯想，还记得中了暗器，心中一阵迷乱，必是被他们擒获了。想至此，不由的五内往上一翻，咽喉内按捺不住，将口一张，哇的一声，吐了许多绿水涎痰。胸膈虽觉乱跳，却是明白清爽。他却闭目一语不发。

忽听耳畔有人唤道：“邓朋友，你这时好些了？你我作好汉的，决无儿女情态，到了那里说那里的话。你若有胆量，将这杯暖酒喝了，如若疑忌害怕，俺也不强让你。”邓车听了，将眼一睁开看时，见一人身形瘦弱，蹲在身旁，手擎着一杯热腾腾的黄酒。便问道：“足下何人？”那人答道：“俺蒋平，特来敬你一杯。你敢喝么？”邓车笑道：“原来是翻江鼠。你这话欺俺太甚！既被你擒来，刀斧尚且不怕，何况是酒。纵然是砒霜毒药，俺也要喝的，何惧之有！”蒋平道：“好朋友，真正爽快！”说罢，将酒杯送至唇边。邓车张开口一饮而尽。又见过来一人道：“邓朋友，你我虽有嫌隙，却是道义相同，各为其主。何不请过来大家坐谈呢？”邓车仰面看时，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在灯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内辗转道：“敢则他不是颜按院。如此看来，竟是遭了他们圈套了。”便问道：“尊驾何人？”那人道：“在下公孙策。”回手又指卢方道：“这是钻天鼠卢方卢大哥，这是彻地鼠韩彰韩二哥，那边是穿山鼠徐庆徐三哥，还有御猫展大哥在后面保护大人，已命人请去了，少刻就到。”邓车听了道：“这些朋友俺都知道，久仰，久仰。既承抬爱，俺倒要随喜随喜了。”蒋爷在旁伸手将他搀起，唧哗啷蹭到桌边，也不谦逊，刚要坐下，只见展爷从外面进来，一执手道：“邓朋友，久违了！”邓车久已知道展昭，无可回答，止于说道：“请了。”展爷与大众见了，彼此就座，伴当添杯换酒。邓车到了此时，讲不得砢碜，只好两手捧杯，缩头而饮。

只听公孙先生问道：“大人今夜睡得安稳么？”展爷道：“略觉好些，只是思念五弟，每每从梦中哭醒。”卢方听了，登时落下泪来。忽见徐庆瞪起双睛，擦摩两掌，立起身来，道：“姓邓的，你把俺五弟如何害了，快快说来！”公孙策连忙说道：“三弟，此事不关邓朋友相干，休要错怪了人。”蒋平道：“三哥，那全是奸王设下圈套，五弟争强好胜，自投罗网。如何抱怨得别人呢？”韩爷也在旁拦阻。展爷知道公孙先生要探问邓车，惟恐徐庆搅乱了事体，不得实信，只得张罗换酒，用言语岔开。徐庆无可如何，仍然坐在那里，气忿忿的一语不发。

展爷换酒斟毕，方慢慢与公孙策你一言我一语套问邓车，打听襄阳王的事件。邓车原是个卑鄙之人，见大家把他朋友相待，他便口不应心的说出实话来。言襄阳王所仗的是飞叉太保钟雄为保障，若将此人收伏，破襄阳王便不难矣。公孙策套问明白，天已大亮，便派人将邓车押至班房，好好看守。大家也就各归屋内，略为歇息。

且说卢方回至屋内，与三个义弟说道：“愚兄有一事与三位贤弟商议。想五弟不幸遭此荼毒，难道他的骨殖就搁在九截松五峰岭不成？劣兄意欲将他骨殖取来送回原籍，不知众位贤弟意下如何？”三人听了同声道：“正当如此，我等也是这等想。”只见徐庆道：“小弟告辞了。”卢方道：“三弟那里去？”徐庆道：“小弟盗老五的骨殖去。”卢方连忙摇头道：“三弟去不得。”韩彰道：“三弟太莽撞了。就去，也要大家商议明白，当如何去法。”蒋平道：“据小弟想来，襄阳王既将骨殖交付钟雄，钟雄必是加意防守。事情若不预料，恐到了临期，有了疏虞，反为不美。”卢方点头道：“四弟所论甚是。当如何去法呢？”蒋平道：“大哥身体有些不爽，可以不去，叫二哥替你老去。三哥心急性躁，此事非冲锋打仗可比，莫若小弟替三哥去，大哥在家也不寂寞。就是我与二哥同去，也有帮助。大哥想想如何？”卢方道：“很好，就这样罢。”徐庆瞅了蒋平一眼，也不言语。只见伴当拿了杯箸放下，弟兄四人就座。卢方又问：“二位贤弟几时起身？”蒋平道：“此事不必太忙，后日起身也不为迟。”商议已毕，饮酒用饭。

不知他等如何盗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且说卢方自白玉堂亡后，每日茶饭无心，不过应个景儿而已。不多时，酒饭已毕，四人闲坐。卢方因一夜不曾合眼，便有些困倦，在一旁和衣而卧。韩彰与蒋平二人，计议如何盗取骨殖，又张罗行李马匹，独独把个愣爷撇在一边，不瞅不睬，好生气闷。心内辗转道：“同是结义弟兄，如何他们去得，我就去不得呢？难道他们尽弟兄的情长，单不许我尽点心么？岂有此理！我看他们商量的得意，实实令人可气！”站起身来，出了房屋，便奔展爷的单间而来。刚然进屋，见展爷方才睡醒，在那里搽脸。他也不管事之轻重，扑翻身跪倒道：“嗳呀展大哥呀，委屈煞小弟了，求你老帮扶帮扶吓！”说罢痛哭。倒把展爷唬了一跳，连忙拉起他道：“三弟，这是为何？有话起来说。”徐庆更会撒泼，一壁抽着，一壁说道：“大哥，你老若应了帮扶小弟，小弟方才起来；你老若不应，小弟就死在这里了。”展爷道：“是了，劣兄帮扶你就是了。三弟快些起来讲。”徐庆又磕了一个头道：“大哥应了，再无翻悔。”方立起身来，拭去泪痕，坐下道：“小弟非为别事，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岭走走。”展爷道：“到底为着何事？”徐庆便将卢方要盗白玉堂的骨殖说了一遍，“他们三个怎么拿着我不当人，都说我不好。我如今偏要赌赌这口气。没奈何，求大哥帮扶小弟走走。”展爷听了，暗暗思忖道：“原来为着此事。我想蒋四弟是个极其精细之人，必有一番见解。而且盗骨是哑密之事，似他这卤莽性烈，如何使得呢？若要不去，已然应了他，又不好意思，而且为此事屈体下礼，说不得了，好歹只得同他走走。”便问道：“三弟几时起身？”徐庆道：“就在今晚。”展爷道：“如何恁般忙呢？”徐庆道：“大哥不晓得，我二哥与四弟定于后日起身。我既要赌这口气，须早两天。及至他们到时，咱们功已成了，那时方出这口恶气。还有一宗，大哥千万不可叫二哥、四弟知道。晚间，我与大哥悄悄的一溜儿，急急赶向前去方妙。”展爷无奈何，只得应了。徐庆立起身来道：“小弟还到那边照应去。大哥暗暗收什行李、器械、马匹，起身以前在衙门后墙专等。”展爷点头。

徐庆去后，展爷又好笑，又后悔。笑是笑他粗鲁，悔是不该应他。事已如此，无可如何，只得叫过伴当来，将此事悄悄告诉他，叫他收什行李马匹。又取过笔砚来，写了两封字儿藏好。然后到按院那里看了一番，又同众人吃过了晚饭。看天已昏黑，便转回屋中，问伴当道：“行李、马匹俱有了？”伴当道：“方才跟徐爷伴当来了，说他家爷在衙门后头等着呢，将爷的行李、马匹也拢在一处了。”展爷点了点头，回手从怀中掏出两个字柬来，道：“此柬是给公孙老爷的，此柬是给蒋四爷的。你在此屋等着，候初更之后再将此字送去，就交与跟爷们的从人，不必面递。交代明白，急急赶赴前去，我们在途中慢慢等你。这是怕他们追赶之意，省得徐三爷抱怨于我。”伴当一一答应。展爷却从从容容出了衙门，来至后墙，果见徐庆与伴当拉着马匹，在那里张望。上前见了，徐庆问道：“跟大哥的人呢？”展爷道：“我叫他随后来，惟恐同行叫人犯疑。”徐庆道：“很好。小弟还忘了一事，大哥只管同我的伴当慢慢前行，小弟去去就来。”说罢，回身去了。

且说跟展爷的伴当在屋内候至起更，方将字柬送去。蒋爷的伴当接过字柬，来到屋内一看，只见卢方仍是和衣而卧，韩彰在那里吃茶，却不见四爷蒋平。只得问了问同伴，人说在公孙先生那里。伴当即来至公孙策屋内，见公孙策拿着字柬，正在那里讲论道：“展大哥嘱咐小心奸细刺客，此论甚是，然而不当跟随徐三弟同去。”蒋平道：“这必是我三哥磨着展大哥去的。”刚说着，又见自己的伴当前来，便问道：“什么事件？”伴当道：“方才跟展老爷的人给老爷送了个字柬来。”说罢呈上。蒋爷接来，打开看毕，笑道：“如何？我说是我三哥磨着展大哥去的，果然不错。”即将字柬递与公孙策。公孙策从头至尾看去，上面写着“徐庆跪求，央及劣兄，断难推辞，只得暂时随去。贤弟见字，务于明日急速就道，共同帮助。千万不要追赶，惟恐识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云云。公孙策道：“言虽如此，明日二位再要起身，岂不剩了卢大哥一人，内外如何照应呢？”蒋平道：“小弟回去与大哥、二哥商量，既是展大哥与三哥先行，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够了。留下二哥如何？”公孙策道：“甚好，甚好！”

正说间，只见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张张进来道：“公孙老爷，不好了！方才徐老爷到了班房，吩咐道：‘你等歇息，俺要与姓邓的说句机密话。’独留小人伺候。徐老爷进屋，尚未坐稳，就叫小人看茶去。谁知小人烹了茶来，只见屋内漆黑。急急唤人掌灯看时，哎呀老爷呀，只见邓车仰卧在床上，昏迷不醒，满床血渍。原来邓车的双睛被徐老爷剜了去了。现时不知邓车的生死，特来回禀二位老爷知道。”公孙策与蒋平二人听了，惊骇非常，急叫从人掌灯。来至外面班房看时，多少差役将邓车扶起，已然苏醒过来，大骂徐庆不止。公孙策见此惨然形景，不忍注目。蒋平吩咐差役好生伏侍将养，便同公孙策转身来见卢方，说了详细，不胜骇然。大家计议了一夜。至次日天明，只见门上的进来，拿着禀帖递与公孙先生，一看，欢喜道：“好，好，好，快请，快请！”

原来是北侠欧阳春、双侠丁兆蕙，自从解押金面神蓝骁、赛方朔方貂之后，同到茉花村。本欲约会了兆兰同赴襄阳，无奈丁母欠安，只得在家侍奉。北侠告辞，丁家弟兄苦苦相留。北侠也是无事之人，权且住下。后来丁母痊愈，双侠商议，老母是有了年岁之人，为人子者不可远离膝下，又恐北侠踽踽凉凉一人上襄阳，不好意思；而且因老母染病，晨昏问安，耽搁了多少日期，左右为难。只得仍叫丁二爷随着北侠同赴襄阳，留下丁大爷在家奉亲，又可以照料家务。因此北侠与丁二爷起身。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到襄阳太守衙门，可巧门上正是金福禄，上前参见，急急回禀了老爷。金辉立刻请至书房，暂为少待。此时黑妖狐智化早已接出来，彼此相见，快乐非常。不多时，金太守更衣出来，北侠与丁二官人要以官长见礼，金公那里肯受，口口声声以“恩公”呼之。大家谦让多时，仍是以宾客相待。左右献茶已毕，寒温叙过，便提起按院衙门近来事体如何。黑妖狐智化连声叹气道：“一言难尽！好叫仁兄、贤弟得知，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北侠听了，好生诧异，丁二爷不胜惊骇，同声说道：“竟有这等事，请道其详。”智化便从访探冲霄楼说起，如何遇见白玉堂，将他劝回，后来又听得按院失去印信，想来白五弟就因此事拚了性命，误落在铜网阵中倾生丧命，滔滔不断说了一遍。北侠与丁二爷听毕，不由的俱各落泪叹息。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原是声应气求的弟兄，焉有不伤心的道理。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门耽搁，便约会了智化，急急赶至按院衙门而来。

早见公孙策在前，卢方等随在后面，彼此相见。虽未与卢方道恼，见他眼圈儿红红的，面庞儿比先前瘦了好些，大家未免欷歔一番。独有丁兆蕙拉着卢方的手，由不得泪如雨下。想起当初陷空岛与茉花村，不过隔着芦花荡，彼此义气相投，何等的亲密。想不到五弟却在襄阳丧命，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时，竟自如此早夭，尤为可伤。二人哭泣多时，还亏了智化用言语劝慰，北侠亦拦住丁二爷，道：“二弟，卢大哥全仗你我开导解劝，你如何反招大哥伤起心来呢？”说罢，大家来至卢方的屋内，就座献茶。北侠等三人又问候颜大人的起居。公孙策将颜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三人方知大人也是为念五弟欠安，不胜浩叹。

智化便问衙门近来事体如何。公孙策将已往之事一一叙说，渐渐说到拿住邓车。蒋平又接言道：“不想从此又生出事来。”丁二爷问道：“又有何事？”蒋平便将“要盗五弟的骨殖，谁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帮助，昨晚已然起身。起身也罢了，临走时俺三哥又把邓车二目剜去。”北侠听了皱眉道：“这是何意？”智化道：“三哥不能报仇，暂且拿邓车出气，邓车也就冤的很了。”丁二爷道：“若论邓车的行为，害天伤理，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公孙策道：“只是展大哥与徐三弟此去，小弟好生放心不下。”蒋平道：“如今欧阳兄、智大哥、丁二弟俱各来了，妥当的很。明日我等一同起身，衙中留下我二哥伏侍大哥，照应内外。小弟仍是为盗五弟骨殖之事。欧阳兄三位另有一宗紧要之事。”智化问道：“还有什么事？”蒋平道：“只因前次拿获邓车之时，公孙先生与展大哥探访明白，原来襄阳王所仗者飞叉太保钟雄，若能收伏此人，则襄阳不难破矣。如今就将此事托付三位弟兄，不知肯应否？”智化、丁兆蕙同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四兄不必问我等应与不应，到了那里，看势做事就是了，何能预为定准。”公孙先生在旁称赞道：“是极，是极！”说话间，酒席早已排开，大家略为谦逊，即便入席。却是欧阳春的首座，其次智化、丁兆蕙，又其次公孙策、卢方，下首是韩彰、蒋平。七位爷把酒谈心，不必细表。

到了次日，北侠等四人别了公孙策与卢、韩二人，四人在路行程。偏偏的蒋平肚泄起来，先前还可扎挣，到后来连连泄了几次，觉得精神倦怠，身体劳乏。北侠道：“四弟既有贵恙，莫若找个寓所暂为歇息，明日再作道理，有何不可呢？”蒋平道：“不要如此。你三位有要紧之事，如何因我一人耽搁。小弟想起来了，有个去处颇可为聚会之所。离洞庭湖不远，有个陈起望，庄上有郎舅二人，一人姓陆名彬，一人姓鲁名英，颇尚侠义。三位到了那里，只要提出小弟，他二人再无不扫榻相迎之理。咱们就在那里相会罢。”说着拧眉攒目，又要肚泄起来。北侠等三人见此光景，只得依从。蒋平又叫伴当随去，沿途好生伏侍，不可怠慢。伴当连连答应，跟随去了。

蒋爷这里左一次右一次泄个不了。看看的天色晚了，心内好生着急，只得勉强认镫上了坐骑，往前进发。心急嫌马慢，又不敢极力的催他，恐自己气力不加，乘控不住，只得缓辔而行。此时天已昏黑，满天星斗，好容易来至一个村庄。见一家篱墙之上高高挑出一个白纸灯笼，及至到了门前，又见柴门之旁挂着个小小笊篱，知是村庄小店，满心欢喜，犹如到了家里一般。连忙下马，高声唤道：“里面有人么？”只听里面颤巍巍的声音答应。

不知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且说蒋平听得里面问道：“什么人，敢则是投店的么？”蒋平道：“正是。”又听里面答道：“少待。”不多时，灯光显露，将柴扉开放，道：“客官请进。”蒋平道：“我还有鞍马在此。”店主人道：“客官自己拉进来罢，婆子不知尊骑的毛病，恐有失闪。”蒋平这才留神一看，原来是个店妈妈，只得自己拉进了柴扉。见是正房三间，西厢房两间，除此并无别的房屋。蒋平问道：“我这牲口在那里喂呢？”婆子道：“我这里原是村庄小店，并无槽头马棚。那边有个碾子，就在那碾台儿上就可以喂了。”蒋平道：“也倒罢了，只是我这牲口就在露天地里了。好在夜间还不甚凉，尚可以将就。”说罢，将坐骑拴在碾台子桩柱上。将镫扣好，打去嚼子，打去后，把皮拢起，用梢绳捆好，然后解了肚带，轻轻将鞍子揭下，屉却不动，恐鞍心有汗。

此时店婆已将上房掸扫，安放灯烛。蒋爷抱着鞍子，到了上房，放在门后。抬头一看，却是两明一暗。掀起旧布单帘，来至暗间，从腰间解下包囊，连马鞭子俱放在桌子上面，掸了掸身上灰尘。只听店妈妈道：“客官是先净面后吃茶，是先吃茶后净面呢？”蒋平这才把店妈妈细看，却有五旬年纪，甚是干净利便，答道：“脸也不净，茶也不吃。请问妈妈贵姓？”店婆道：“婆子姓甘。请问客官尊姓？”蒋爷道：“我姓蒋。请问此处是何地名？”甘婆子道：“此处名叫神树岗。”蒋爷道：“离陈起望尚有多远？”婆子道：“陈起望在正西，此处却是西北。从此算起，要到陈起望，足有四五十里之遥。客官敢则是走差了路了。”蒋爷道：“只因身体欠爽，又在昏黑之际，不料把道路走错了。请问妈妈，你这里可有酒么？”甘婆子道：“酒是有的。就只得村醪，并无上样名酒。”蒋爷道：“村醪也好，你与我热热的暖一角来。”甘婆子答应，回身去了。

多时，果然暖了一壶来，倾在碗内。蒋爷因肚泄口燥，那管好歹，端起来一饮而尽。真真是沟里翻船。想蒋平何等人物，何等精明，一生所作何事！不想他在妈妈店竟会上了一大当，可见为人艺高是胆大不得的。此酒入腹之后，觉得头眩目转。蒋平说声：“不好！”尚未说出口，身体一晃，咕咚栽倒尘埃。甘婆子笑道：“我看他身材瘦弱，是个不禁酒的，果然。”伸手向桌子上拿起包囊一摸，笑容可掬，正在欢喜，忽听外面叫门道：“里面有人么？”这一叫，不由的心里一动，暗道：“忙中有错。方才既住这个客官，就该将门前灯笼挑了。一时忘记，所以又有上门的买卖来了。既来了，再没有往外推之理。且喜还有两间厢房，莫若让到那屋里去。”心里如此想，口内却应道：“来了，来了。”执了灯笼来开柴扉，一看却是主仆二人。只听那仆人问道：“此间可是村店么？”甘婆道：“是便是，却是乡村小店，惟恐客官不甚合心。再者并无上房，止有厢房两间，不知可肯将就么？”又听那相公道：“既有两间房屋，足以够了，何必务要正房呢。”甘婆道：“客官说的是，如此请进来罢。”主仆二人刚然进来，甘婆子却又出去，将那白纸灯笼系下来，然后关了柴扉，就往厢房导引。忽听仆人说道：“店妈妈，你方才说没有上房，那不是上房么？”甘婆子道：“客官不知，这店并无店东主人，就是婆子带着女儿过活。这上房是婆子住家，止于厢房住客，所以方才说过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这婆子随机应变，对答的一些儿马脚不露。这主仆那里知道，上房之内现时迷倒一个呢。

说话间来至厢房，婆子将灯对上。这主仆看了看，倒也罢了，干干净净，可以住得。那仆人将包裹放下，这相公却用大袖掸去灰尘。甘婆子见相公形容俏丽，肌肤凝脂，妩媚之甚，便问道：“相公用什么，趁早吩咐。”相公尚未答言，仆人道：“你这里有什么，只管做来，不必问。”甘婆道：“可用酒么？”相公道：“酒倒罢了。”仆人道：“如有好酒，拿些来也可以使得。”甘婆听了，笑了笑转身出来。执着灯笼进了上房，将桌子上包裹拿起，出了上房，却进了东边角门。原来角门以内仍是正房、厢房以及耳房，共有数间。只听屋内有人问：“母亲，前面又是何人来了？”婆子道：“我儿休问。且将这包裹收起，快快收什饭食，又有主仆二人到了。老娘看这两个也是雏儿，少时将酒预备下就是了。”忽听女子道：“母亲，方才的言语难道就忘了么？”甘婆子道：“我的儿吓，为娘的如何忘了呢？原说过就做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偏他主仆又找上门来，叫为娘的如何推出去呢？说不得，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帮着为娘的再把这买卖做成了，从此后为娘的再也不干这营生了。可是你说的咧，伤天害理做什么。好孩子，快着些儿罢，为娘的安放小菜去。”说着话又出去了。

原来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叫玉兰，不但女工针黹出众，而且有一身好武艺，年纪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作事暗昧，玉兰每每规谏，甘婆也有些回转。就是方才取酒药蒋平时，也央及了个再三，说过就做这一次，不想又有主仆二人前来。玉兰无奈何，将菜蔬做妥。甘婆往来搬运，又称赞这相公极其俊美。玉兰心下踌躇。后来甘婆拿了酒去，玉兰就在后面跟来，在窗外偷看。见这相公面如傅粉，白而生光；唇似涂朱，红而带润；惟有双眉紧蹙，二目含悲，长吁短叹，似有无限的愁烦。玉兰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贵家公子。”再看那仆人坐在横头，粗眉大眼，虽则丑陋，却也有一番娇媚之态。只听说道：“相公早间打尖，也不曾吃些什么。此时这些菜蔬虽则清淡，却甚精美，相公何不少用些呢？”又听相公呖呖莺声说道：“酒肴虽美，无奈我吃不下咽。”说罢，又长叹了一声。忽听甘婆道：“相公既懒进饮食，何不少用些暖酒，开开胃口，管保就想吃东西了。”玉兰听至此，不由的发恨道：“人家愁到这步田地，还要将酒害人，我母亲太狠心了！”忿忿回转房中去了。

不多时，忽听甘婆从外角门过来，拿着包裹，笑嘻嘻的道：“我的儿吓，活该我母女要发财了！这包裹比方才那包裹尤觉沉重。快快收起来，帮着为娘的打发他们上路。”口内说着，眼儿却把玉兰一看。只见玉兰面向里，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连忙将包裹放下，赶过来将玉兰一拉道：“我的儿，你又怎么了？”谁知玉兰已然哭的泪人儿一般。婆子见了，这一惊非小，道：“哎呀，我的肉儿心儿，你哭的为何？快快说与为娘的知道。不是心里又不自在了？”说罢，又用巾帕与玉兰拭泪。玉兰将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的道：“谁不自在了呢？”婆子道：“既如此，为何啼哭呢？”玉兰方说道：“孩儿想，爹爹留下的家业够咱们娘儿两个过的了，母亲务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做什么？况且爹爹在日，还有三不取：僧道不取，囚犯不取，急难之人不取。如今母亲一概不分，只以财帛为重。倘若事发，如何是好？叫孩儿怎不伤心呢？”说罢，复又哭了。婆子道：“我的儿原来为此，你不知道为娘的也有一番苦心。想你爹爹留下家业，这几年间坐吃山空，已然消耗了一半，再过一二年也就难以度日了。再者你也不小了，将来赔嫁妆奁，那不用钱呢。何况我偌大年纪，也不弄下个棺材本儿么？”玉兰道：“妈妈也是多虑。有说有的话，没说没的话。似这样损人利己，断难永享。而且人命关天的，如何使得？”婆子道：“为娘的就做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孩子，你帮了妈妈去。”玉兰道：“母亲休要多言。孩儿就知恪遵父命，那相公是急难之人，这样财帛是断取不得的。”甘婆听了犯想道：“闹了半天，敢则是为相公，可见他人大心大了。”便问道：“我儿，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难之人呢？”玉兰道：“实对妈妈说知，方才孩儿已然悄到窗下看了，见他愁容满面，饮食不进，他是有急难之事的，孩儿实实不忍害他。孩儿问母亲，将来倚靠何人？”甘婆道：“嗳呀，为娘的又无多馀儿女，就只生养了你一个，自然靠着你了。难道叫娘靠着别人不成么？”玉兰道：“虽然不靠别人，难道就忘了半子之劳么？”

一句话提醒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儿没有人家，如今这相公生的十分美俊，正可与女儿匹配。我何不把他做个养老女婿，又完了女儿终身大事，我也有个倚靠，岂不美哉？可见利令智昏，只顾贪财，却忘了正事。”便嘻嘻笑道：“亏了女儿提拨，我险些儿错了机会。如此说来，快快把他救醒，待为娘的与他慢慢商酌。只是不好启齿。”玉兰道：“这也不难，莫若将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只认做和他戏耍，就烦那人替说，也免得母亲碍口，岂不两全其美么？”甘婆哈哈笑道：“还是女儿有算计。快些走罢，天已三鼓了。”玉兰道：“母亲还得将包裹拿着，先还了他们。不然他们醒来时不见了包裹，那不是有意图谋了么？”甘婆道：“正是，正是。”便将两个包裹抱着，执了灯笼，玉兰提了凉水，母女二人出了角门。

来至前院，先奔西厢房，将包裹放下。见相公伏几而卧，却是饮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轻轻扶起。玉兰端过水来，慢慢灌下。暗将相公着实的看了一番，满心欢喜。然后见仆人已然卧倒在地，也将凉水灌下。甘婆依然执灯笼，又提了包囊，玉兰拿着凉水，将灯剔亮了。临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望，见相公已然动转。连忙奔到上房，将蒋平也灌了凉水。玉兰欢欢喜喜回转后面去了。

且说蒋平饮的药酒工夫大了，已然发散，又加灌了凉水，登时苏醒。蜷手伸腿，揉了揉眼，睁开一看，见自己躺在地下；再看桌上灯光明亮，旁边坐着个甘妈妈嘻嘻的笑。蒋平猛然省悟，爬起来道：“好吓！你这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虚，也就好大胆呢！”婆子“噗哧”的一声笑道：“你这人好没良心！饶把你救活了，你反来嗔我。请问，你既知玄虚，为何入了圈套呢？你且坐了，待我细细告诉你。老身的丈夫名唤甘豹，去世已三年了。膝下无儿，只生一女。”蒋平道：“且住，你提甘豹，可是金头太岁甘豹么？”甘婆道：“正是。”蒋平连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嫂嫂，失敬了！”甘婆道：“客官为何如此相称？请道其详。”蒋平道：“小弟翻江鼠蒋平，甘大哥曾在敝庄盘桓过数日。后来又与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黄金，用的就是蒙汗药酒。他说还有五鼓鸡鸣断魂香，皆是甘大哥的传授。不想大哥竟自仙逝，有失吊唁，望乞恕罪。”说罢，又打一躬。甘婆连忙福了一福道：“惭愧，惭愧。原来是蒋叔叔到了，恕嫂嫂无知，休要见怪。亡夫在日，曾说过陷空岛的五义，实实令人称羡不尽。方才叔叔提的柳青，他是亡夫的徒弟。自从亡夫去世，多亏他殡殓发送，如今还时常的资助银两。”

蒋平道：“方才提膝下无儿，只生一女，侄女有多大了？”甘婆道：“今年十九岁，名唤玉兰。”蒋平道：“可有婆家没有？”甘婆道：“并无婆家。嫂嫂意欲求叔叔做个媒妁，不知可肯否？”蒋平道：“但不知要许何等样人家？”甘婆道：“好叫叔叔得知，远在天涯，近在咫尺。”就将投宿主仆已然迷倒，“是女儿不依，劝我救醒。看这相公甚是俊美，女儿年纪相仿，嫂嫂不好启齿，求叔叔做个保山如何？”蒋平道：“好吓，若不亏侄女劝阻，大约我等性命休矣。如今看着侄女的分上，且去说说看。但只一件，小弟自进门来，蒙嫂嫂赐了一杯闷酒，到了此时也觉饿了。可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呢？”甘婆道：“有有有，待我给你收什饭食去。”蒋平道：“且住。方才说的事，成与不成事在两可，好歹别因不成了，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来了，那可不是顽的！”甘婆哈哈笑道：“岂有此理，叔叔只管放心罢。”甘婆子上后面收什饭去了。

不知亲事说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识认二千金

且说甘婆去后，谁知他二人只顾在上房说话，早被厢房内主仆二人听了去了，又是欢喜，又是愁烦。欢喜的是认得蒋平，愁烦的是机关泄露。你道此二人是谁？原来是凤仙、秋葵姊妹两个女扮男妆来至此处。

自从沙龙沙员外拿住金面神蓝骁，后来起解了，也就无事了。每日与孟杰、焦赤、史云等游田射猎，甚是清闲。一日，本县令尹忽然来拜，声言为访贤而来，襄阳王特请沙龙做个领袖，督帅乡勇操演军务。沙员外以为也是好事，只得应允。到了县内，令尹待为上宾，优隆至甚。隔三日设一小宴，十日必是一大宴。漫说是沙员外自以为得意，连孟杰、焦赤俱是望之垂涎，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那知这令尹是个极其奸滑的小人。皆因襄阳王知道沙龙本领高强，情愿破万两黄金拿获沙龙，与蓝骁报仇。偏偏的遇见了这贪婪的赃官，他道：“拿沙龙不难，只要金银凑手，包管事成。”奸王果然如数交割，他便设计将沙龙诓上圈套。这日，正是大宴之期，他又暗设牢笼，以殷勤劝酒为题，你来敬三杯，我来敬三杯，不多的工夫把个沙龙喝的酩酊大醉，步履皆难。便叫伴当回去，说：“你家员外多吃了几杯，就在本县堂斋安歇，明日还要操演军务。”又赏了伴当几两银子，伴当欢欢喜喜回去。就是焦、孟二人也皆以为常，全不在意。他却暗暗将沙龙交付来人，连夜押解襄阳去了。

后来孟、焦二人见沙龙许多日期不见回来，便着史云前去探望几次，不见信息，好生设疑。一时惹恼了焦赤性儿，便带了史云猎户人等，闯至公堂厮闹。谁知人人皆知县宰因亲老告假还乡，已于三日前起了身了。又问沙龙时，早已解到襄阳去了。焦赤听了，急得两手扎煞，毫无主意。纵要闹，正头乡主已走，别人全不管事的。只得急急回庄，将此情节告诉孟杰，孟杰也是暴跳如雷。登时传扬，里面皆知，凤仙、秋葵姊妹哭个不了。幸亏凤仙有主意，先将孟杰、焦赤二人安置，恐他二人粗鲁，生出别的事来，便对二人说道：“二位叔父不要着急。襄阳王既与我父作对，他必暗暗差人到卧虎沟前来图害，此庄却是要紧的。我父亲既不在家，全仗二位叔父支持，说不得二位叔父操劳，昼夜巡察，务要加意的防范，不可疏懈。”孟、焦二人满口应承，只知昼夜保护此庄，再也不生妄想了。

后来凤仙却暗暗使得用之人到襄阳打听，幸喜襄阳王爱沙龙是一条好汉，有意收伏，不肯加害，惟有囚禁而已。差人回来将此情节说了，凤仙姊妹心内稍觉安慰，复又思忖道：“襄阳王作事这等机密，大约欧阳伯父与智叔父未必尽知其详。莫若我与妹子亲往襄阳走走，倘能见了欧阳伯父与智叔父，那时大家商议，搭救父亲便了。”主意已定，暗暗与秋葵商议。秋葵更是乐从，便说道：“很好，咱们把正事办完了，顺便到太守衙门，再看看牡丹姐姐，我还要与干娘请请安呢。”凤仙道：“只要到了那里，那就好说了。但咱如何走法呢？”秋葵道：“这有何难呢？姐姐扮作相公，充作姐夫，就算艾虎。待妹妹扮作个仆人，跟着你，岂不妥当么？”凤仙道：“好是好，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秋葵道：“这有什么呢，为救父亲，受些屈也是应当的，何况是逢场作戏呢？”二人商议明白，便请了孟、焦二位，一五一十俱各说明，托他二人好好保守庄园。又派史云急急赶到茉花村，惟恐欧阳伯父还在那里尚未起身，约在襄阳会齐。诸事分派停妥，他二人改扮起来。也不乘马，惟恐犯人疑忌，仿佛是闲游一般。亏得姐妹二人虽是女流，却是在山中行围射猎惯的，不至于鞋弓袜小，寸步难挪。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天恰恰行路迟了，在妈妈店内。虽被甘婆用药酒迷倒，多亏玉兰劝阻搭救。

且说凤仙饮水之后，即刻苏醒。睁眼看时，见灯光明亮，桌上菜蔬犹存，包裹照旧。自己纳闷道：“我喝了两三口酒，如何就喝醉了不成？”正在思索，只见秋葵张牙欠口，翻身起来道：“姐姐，我如何醉倒了呢？”凤仙摆手道：“你满口说的是什么？”秋葵方才省悟，手把嘴一捂，悄悄道：“幸亏没人。”凤仙将头一点，秋葵凑至跟前。凤仙低言道：“我醉的有些奇怪，别是这酒有什么缘故罢？”秋葵道：“不错。如此说来，这不是贼店吗？”凤仙道：“你听，上房有人说话，咱们悄地听了再做道理。”因此姊妹二人来至窗下，将蒋平与甘婆说的话听了个不亦乐乎。急急回转厢房，又是欢喜，又是愁烦。忽听窗外脚步声响，是蒋爷与马添草料奔了碾台儿去了。凤仙道：“俟蒋叔父回来便唤住，即速请进。”秋葵即倚门而待。

少时，蒋平添草回来，便唤道：“蒋叔，请进内屋坐。”只这一句，把个蒋平唬了一跳，只得进屋。又见一个后生，迎头拜揖道：“侄儿艾虎拜见。”蒋爷借灯光一看，虽不是艾虎，却也面善，更觉发起怔来了。秋葵在旁道：“他是凤仙，我是秋葵，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儿来的。”蒋爷在卧虎沟住过，俱是认得的，不觉诧异道：“你二人如何来至此处呢？”说罢回身往外望一望。凤仙叫秋葵在门前站立，如有人来时咳嗽一声。方对蒋爷将父亲被获情节略说梗概，未免的泪随语下。蒋平道：“你且不必啼哭，侄女仍以艾虎为名，同我到上房。”来到上房，就在明间坐下。

秋葵一同来到上房。忽见甘婆从后面端了小菜、杯箸来，见蒋爷已将那厢房主仆让至上屋明间，知道为提亲一事，便嘻嘻笑道：“怎么，叔叔在明间坐么？”蒋爷道：“明间宽阔豁亮。嫂嫂且将小菜放下，过来见了。这是我侄儿艾虎，他乃紫髯伯的义儿，黑妖狐的徒弟。”甘婆道：“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就是欧阳爷、智公子，亡夫俱是好相识。原来是他二位义儿、高徒，怪道这样的英俊呢。相公休要见怪，恕我无知失敬了。”说罢，福了一福。凤仙只得还了一揖，连称：“好说，不敢！”秋葵过来，将桌子帮着往前搭了一搭。甘婆安放了小菜，却是两份杯箸，原来是蒋爷一份，自己陪的一份。如今见这相公过来，转身还要取去。蒋爷说：“嫂嫂不用取了，厢房中还有两份，拿过来岂不省事。不过是嫂嫂将酒杯洗净了，就不妨事了。”甘婆瞅了蒋平一眼，道：“多嘴，讨人嫌吓！”蒋平道：“嫂嫂嫌我多嘴，回来我就一句话也不说了。”甘婆笑道：“好叔叔，你说罢，嫂嫂多嘴不是了。”笑着端菜去了。这里蒋爷悄悄的问了一番。

不多时，甘婆端了菜来，果然带了两份杯箸，俱各安放好了。蒋爷道：“贤侄，你这尊管，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甘婆道：“真个的，又没有外人，何妨呢。就在这里打横儿，岂不省了一番事呢。”于是蒋平上座，凤仙次座，甘婆主座相陪，秋葵在下首打横。甘婆先与蒋爷斟了酒，然后挨次斟上，自己也斟上一杯。蒋平道：“这酒喝了大约没有事了。”甘婆笑道：“你喝罢，只怪人家说你多嘴。你不信，看嫂嫂喝个样儿你看。”说着，端起来吱的一声就是半杯子。蒋平笑道：“嫂嫂，你不要喉急，小弟情愿奉陪。”又让那主仆二人，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凤仙、秋葵俱各喝了一口。甘婆复又斟上。这婆子一壁殷勤，一壁注意在相公面上，把个凤仙倒瞧的不好意思了。蒋平道：“嫂嫂，我与艾虎侄儿相别已久，还有许多言语细谈一番。嫂嫂不必拘泥，有事请自尊便。”甘婆听了，心下明白，顺口说道：“既是叔叔要与令侄攀话，嫂嫂在此反倒搅乱清谈。我那里还吩咐你侄女做的点心、羹汤，少时拿来，外再烹上一壶新茶如何？”蒋平道：“很好。”甘婆又向凤仙道：“相公，夜深了，随意用些酒饭，休要作客。老身不陪了。”凤仙道：“妈妈请便，明日再为面谢。”甘婆道：“好说，好说，请坐罢。”秋葵送出屋门。甘婆道：“管家，让你相公多少吃些，不要饿坏了。”秋葵答应，回身笑道：“这婆子竟有许多唠叨。”蒋爷道：“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么？”秋葵道：“不用细言，我二人早已俱听明白了。”凤仙努嘴道：“悄言，不要高声。”蒋平道：“既然听明，我也不必絮说。侄女的意下如何呢？”凤仙道：“但凭叔父作主。”蒋平道：“不是这等说，此事总要侄女自己拿主意。若论此女，我知道的。当初甘大哥在日，我们时常盘桓。提起此女来，不但品貌出众，而且家传的一口飞刀，甚是了得。原要与卢大哥攀亲，无奈卢珍侄儿岁数太小，因此也就罢了。如今他将此事谆谆的托我，侄女若要是个男子倒好说了，似此我倒为了难了！”秋葵插言道：“依我说，此事颇可做的。人家三房四妾的多着呢，我姐姐也不是争大论小的人，再者将来过门时多了一位新人，难道艾虎哥哥还抱怨不成？我乐得的多一个姐姐，又热闹些。”说的蒋平、凤仙也笑了。

正在谈论，果然甘婆端了羹汤、点心来，又是现烹的一壶新茶，还问要什么不要。蒋爷道：“足以够了，嫂嫂歇歇罢。”甘婆方转身回到后面去了。蒋爷又将此事斟酌了一番，凤仙也是愿意。因问蒋平因何到此，蒋爷将往事说了一遍，又言：“与侄女在此遇的很巧，明日同赴陈起望，你欧阳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等俱在那里。大家商议，搭救你父亲便了。”凤仙、秋葵深深谢了。真是事多话长，整整说了一夜。

天光发晓，甘婆早已出来张罗。蒋平却与凤仙商议明白，俟到陈起望禀过欧阳春、智化，即来纳聘。甘婆听见事成，不胜欣喜。又见蒋爷打开包裹，取出了二十两银，道：“大哥仙逝，未能吊唁，些须薄意，聊以代楮。”甘婆不能推辞，欣然受了。凤仙叫秋葵拿出白银一封，道：“岳母将此银收下，做为日用薪水之资，以后千万不要做此暗昧之事了。”一句话说的甘婆满面通红，无言可答，止于说道：“贤婿放心。如此厚贶，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权且存留就是了。”说罢，就福了一福。此时，蒋平已将坐骑备妥，连凤仙的包裹俱各扣备停当，拉出柴扉。彼此叮咛一番，甘婆又指引路径，蒋平等谨记在心，执手告别，直奔陈起望的大路而来。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且说蒋平因他姊妹没有坐骑，只得拉着马一同步行。刚走了数里之遥，究竟凤仙柔弱，已然香汗津津，有些娇喘吁吁。秋葵却好，依然行有馀力。蒋平劝着凤仙骑马歇息，凤仙也就不肯推辞，捋过丝缰上马，缓辔而行。蒋爷与秋葵慢慢随后步履。又走了数里之遥，秋葵步下也觉慢了。蒋爷是昨日泄了一天肚，又熬了一夜，未免也就报了扎达汗了。因此找了个荒村野店，一壁打尖，一壁歇息。问了问陈起望，尚有二十多里。随意吃了些饮食，喂了坐骑，歇息足了，天将挂午，复又起身，仍是凤仙骑马。及至到了陈起望，日已西斜。来到庄门，便有庄丁问了备细，连忙禀报。

只见陆彬、鲁英迎接出来，见了蒋平，彼此见礼。鲁英便问道：“此位何人？”蒋爷道：“不必问，且到里面自然明白。”于是大家进了庄门，早见北侠等正在大厅的月台之上恭候。丁二爷问道：“四哥如何此时才来？”蒋爷道：“一言难尽。”北侠道：“这后面是谁？”蒋爷道：“兄试认来。”只见智化失声道：“嗳呀，侄女儿为何如此装束？”丁二爷又说道：“这后面的也不是仆人，那不是秋葵侄女儿么？”大家诧异，陆、鲁二人更觉愕然。蒋爷道：“且到厅上，大家坐了好讲。”进了厅房，且不叙座。凤仙就说父亲被获，现在襄阳王那里囚禁，“侄女等特特改装来寻伯父、叔父，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紧。”说罢，痛哭不止。大家惊骇非常，劝慰了一番。陆彬急急到了后面，告诉鲁氏，叫他预备簪环衣服，又叫仆妇丫鬟将凤仙姊妹请至后面，梳洗更衣。

这里，众人方问蒋爷如何此时方到。蒋平笑道：“更有可笑事，小弟却上了个大当。”大家问道：“又是什么事？”蒋爷便将妈妈店之事述说一番，众人听了，笑个不了。其中多有认得甘豹的，听说亡故了，未免又叹息一番。蒋爷往左右一看，问道：“展大哥与我三哥怎么还没到么？”智化道：“并未曾来。”正说之间，只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二人，说是找众位爷们的。”大家说道：“他二人如何此时方到呢？快请。”庄丁转身去不多时，众人才要迎接，谁知是跟展爷、徐爷的伴当，形色仓皇。蒋爷见了就知不妥，连忙问道：“你家爷为何不来？”伴当道：“四爷，不好了，我家爷们被钟雄拿了去了！”众人问道：“如何会拿了去呢？”展爷的伴当道：“只因昨晚徐三爷要到五峰岭去，是我家爷拦之再三。徐三爷不听，要一人单去。无奈何我家爷跟随去了，却暗暗吩咐，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倘能将五爷骨殖盗出，事出万幸；如有失错之事，你二人收什马匹行李，急急奔陈起望便了。’谁知到了那里，徐三爷不管高低便往上闯，我家爷再也拦挡不住。刚然到了五峰岭上，徐三爷往前一跑，不防落在堑坑里面。是我家爷心中一急，原要上前解救，不料脚上一跐，也就落下去了，原来是梅花堑坑。登时出来了多少喽兵，用挠钩、套索将二位搭将上来，立刻绑缚了。众喽兵声言必有馀党，快些搜查。我二人听了急跑回寓所，将行李马匹收什收什，急急来至此处。众位爷们早早设法搭救二位爷方好。”众人听了，俱各没有主意。智化道：“你二人且自歇息去罢。”二人退了下来。

此时厅上已然调下桌椅，摆上酒饭。大家入座，一壁饮酒，一壁计议。智化问陆彬道：“贤弟，这洞庭水寨，广狭可有几里？”陆彬道：“这水寨在军山内，方圆有五里之遥。虽称水寨，其中又有旱寨，可以屯积粮草，似这九截松五峰岭，俱是水寨之外的去处。”智化又问道：“这水寨周围，可有什么防备呢？”陆彬道：“防备的甚是坚固。每逢通衢之处，俱有碗口粗细的大竹栅，似一座竹城。此竹见水永无损坏，纵有枪炮，却也不怕。倒是有纯钢利刃可削的折，馀无别法。”蒋平道：“如此说来，丁二弟的宝剑却是用着了。”智化点了点头道：“此事须要偷进水寨，探个消息方好。”蒋平道：“小弟同丁二弟走走。”陆彬道：“弟与鲁二弟情愿奉陪。”智化道：“好极。就是二位贤弟不去，劣兄还要劳烦。什么缘故呢？因你二位地势熟识。”陆彬道：“当得，当得。”回头吩咐伴当，预备小船一只，水手四名，于二鼓起身。伴当领命，传话去了。蒋平又道：“还有一事，沙员外又当怎么样呢？”智化道：“据我想来，奸王囚禁沙大哥，无非使他归附之意，绝无陷害之心。我明日写封书信，暗暗差人知会沈仲元，叫他暗中照料。俟有机缘，得便救出，也就完了事了。”大家计议已定，饮酒吃饭已毕，时已初鼓之半。丁、蒋、鲁、陆四位收什停当，别了众人，乘上小船。水手摇桨，荡开水面，竟奔竹城而来。此时正在中秋，淡云笼月，影映清波，寂静至甚。越走越觉幽僻，水面更觉宽了。陆彬吩咐水手往前摇，来到了竹城之下。陆彬道：“住桨。”水手四面撑住。陆彬道：“蒋四兄，这外面水势宽阔，竹城以内却甚狭隘，不远即可到岸，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鲁英向丁二爷要过剑来，对着竹城抡开就劈，只听嚓一声，鲁二爷连声称：“好剑，好剑！”蒋爷看时，但见大竹斜岔儿已然开了数根。丁二爷道：“好是好，但这一声真是爆竹相似，难道里面就无人知觉么？”陆彬笑道：“放心，放心。此处极其幽僻的所在，里面之人轻容易不得到此的。”蒋平道：“此竹虽然砍开，只是如何拆法呢？”鲁二爷道：“何用拆呢，待小弟来。”过去伸手将大竹攥住，往上一挺，一挺，上面的竹梢儿就比别的竹梢儿高有三尺，底下却露出一个大洞来。鲁英道：“四兄，请看如何？”蒋平道：“虽则开了便门，只是上下斜尖锋芒，有些不好过。又恐要过时，再落下一根来，扎上一下也就不轻呢。”陆彬道：“不妨事。此竹落不下来，竹梢之上有竹枝彼此攀绕，是再也不能动的。实对四兄说，我们渔户往往要进内偷鱼就用此法，是万无一失的。”

蒋爷听了，急急穿了水靠，又将丁二爷的宝剑掖在背后，说声“失陪了”，一伏身，飕的一声，只见那边噗通的一声，就是一个猛子。不用换气，便抬起头来一看，已然离岸不远，果然水面窄狭。急忙奔到岸上，顺堤行去。只见那边隐隐有个灯光忽忽悠悠而来。蒋爷急急奔至树林，跃身上树，坐在槎桠之上，往下觑视。

可巧那灯也从此条路经过，却是两个人。一个道：“咱们且商量商量。刚才回了大王，叫咱们把那黑小子带了去。你想想他那个样子，咱们伏侍的住吗？告诉你说，我先不了贺儿。”那一个道：“你站站，别推干净吓！你要不了贺儿，谁又了贺儿呢？就是回，不是你要回的吗？怎么如今叫带了去，你就不管了呢？这是什么话呢？”这一个道：“我原想着：他要酒要菜闹的不像，回回大王，或者赏下些酒菜来，咱们也可以润润喉，抹抹嘴头子。不想要带了去，要收什。早知叫带了去，我也就不回了。”那人道：“我不管。你既回了你就带了去，我全不管。”这一个道：“好兄弟，你别着急，我到有个主意，你得帮着我说。见了黑小子，咱们就说替他回了，可巧大王正在吃酒，听说他要喝酒，甚是欢喜，立刻请他去，要与他较较酒量。他听见这话，包管欢欢喜喜跟着咱们走。只要诓到水寨，咱们把差事交代了，管他是怎么着呢。你想好不好？”那人道：“这到使得，咱们快着去罢。”二人竟奔旱寨去了。

蒋爷见他们去远，方从树上下来，暗暗跟在后面。见路旁有一块顽石，颇可藏身，便隐住身体。等候不多时，见灯光闪烁而来。蒋爷从背后抽出剑来，侧身而立。见灯光刚到跟前，只将脚一伸，打灯笼的不防，栽倒在地。蒋爷回手一剑，已然斩讫。后面那人还说：“大哥，走的好好的，怎么躺下了？”话未说完，钢锋已到，也就呜呼哀哉了。此时徐庆却认出是四爷蒋平，连声唤道：“四弟，四弟！”蒋爷见徐爷锁铐加身，急急用剑砍断。徐庆道：“展大哥现在水寨，我与四弟救他去。”蒋平闻听，心内辗转，暗道：“水寨现有钟雄，如何能够救的出来？若说不去救，知道徐爷的脾气，他是绝意不肯一人出去的。何况又是他请来的呢？”只得扯谎道：“展大哥已然救出，先往陈起望去了。还是听见展大哥说三哥押在旱寨，所以小弟特特前来。”徐庆道：“你我从何处出去？”蒋爷道：“三哥随我来。”他仍然绕到河堤。可巧那边有个小小的划子，并且有个招子，是个打鱼小船。蒋爷道：“三哥少待。”他便跳下水去，上了划子，摇起棹子，来至堤下，叫徐庆坐好，奔到竹洞之下。先叫徐庆蹿出，自己随后也就出来，却用脚将划子登开。陆彬且不开船，叫鲁英仍将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儿对好。收什已毕，方才开船回庄。此时已有五鼓之半了。大家相见，徐庆独独不见展熊飞，便问道：“展大哥在那里？”蒋爷已悄悄的告诉丁二爷了。丁二爷见问，即接口道：“因听见沙员外之事，急急回转襄阳去了。”真是粗鲁之人好哄，他听了此话信以为真，也就不往下问了。

到了次日，智爷又嘱陆、鲁二人，派精细渔户数名，以打鱼为由，前到湖中探听。这里，众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钟雄之计。智化道：“怎么能够身临其境，将水寨内探访明白方好行事。似这等望风捕影，实在难以预料。如今且商量盗五弟的骨殖要紧。”正在议论，只见数名渔户回来禀道：“探得钟雄那里因不见了徐爷，各处搜查，方知杀死喽兵二名，已知有人暗到湖中。如今各处添兵防守，并且将五峰岭的喽兵俱各调回去了。”智化听了，满心欢喜道：“如此说来，盗取五弟的骨殖不难了。”便仍嘱丁、蒋、鲁、陆四位道：“今晚务将骨殖取回。”四人欣然愿往。智化又与北侠等商议，备下灵幡、祭礼，俟取回骨殖，大家公同祭奠一番，以尽朋友之谊。众人见智化处事合宜，无不乐从。

且说蒋、丁、陆、鲁四人，到了晚间初鼓之后便上了船，却不是昨日晚间去的径路。丁二爷道：“陆兄为何又往南去呢？”陆彬道：“丁二哥却又不知。小弟原说过，这九截松五峰岭原不在水寨之内。昨日偷进水寨，故从那里去；今晚要上五峰岭，须向这边来。再者，他虽然将喽兵撤去，那梅花堑坑必是依然埋伏。咱们与其涉险，莫若绕远。俗语说的好：‘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小弟意欲从五峰岭的山后上去，大约再无妨碍。”丁、蒋二人听了，深为佩服。

一时来至五峰岭山后，四位爷弃舟登岸。陆彬吩咐水手，留下两名看守船只，叫那两名水手扛了锹镢，后面跟随。大家攀藤附葛，来至山头。原来此山有五个峰头，左右一边两个，俱各矮小，独独这个山头高而大。趁着这月朗星稀，站在峰头往对面一看，恰对着青簇簇、翠森森的九株松树。丁二爷道：“怪道唤做九截松五峰岭，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蒋平到了此时，也不顾细看景致，且向地基寻找埋玉堂之所。才下了峻岭，走未数步，已然看见一座荒丘高出地上。蒋平由不得痛彻肺腑，泪如雨下，却又不敢放声，惟有悲泣而已。陆、鲁二人便吩咐水手动手，片刻工夫，已然露出一个磁坛。蒋平却亲身扶出土来，丁二爷即叫水手小心运至船上。才待转身，却见一人在那边啼哭。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 先期祝寿改扮乔装

且说丁、蒋、鲁、陆四位将白玉堂骨殖盗出，又将埋藏之处仍然堆起土丘。收什已毕，才待回身，只听那边有人啼哭。蒋爷这里也哭道：“敢则是五弟含冤前来显魂么？”说着话往前一凑，仔细看来，是个樵夫。虽则明月之下，面庞儿却有些个熟识。一时想不起来，心中思忖道：“五弟在日，并未结交樵夫，何得夤夜来此啼哭呢？”再细看时，只见那人哭道：“白五兄为人英名一世，志略过人。惜乎你这一片血心竟被那忘恩负义之人欺哄了。什么叫结义？什么叫立盟？不过是虚名具文而已。何能似我柳青，三日一次乔装哭奠于你？啊呀，白五兄吓，你的那阴灵有知，大约妍媸也就自明了。”蒋爷听说，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柳青，连忙上前劝道：“柳贤弟，少要悲痛。一向久违了！”柳青登时住声，将眼一瞪道：“谁是你的贤弟！也不过是陌路罢了。”蒋爷道：“是，是，柳员外责备的甚是。但不知我蒋平有什么不到处，倒要说说。”鲁英在旁，见柳青出言无状，蒋平却低声下气，心甚不平。刚要上前，陆彬将他一拉，丁二爷又暗暗送目，鲁英只得忍住。又听柳青道：“你还问我！我先问你：你们既结了生死之交，为何白五兄死了许多日期，你们连个仇也不报，是何道理？”蒋平笑道：“员外原来为此。这报仇二字，岂是性急的呢。大丈夫作事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我五弟已然自作聪明，轻身丧命。他已自误，我等岂肯再误？故此今夜前来，先将五弟骨殖取回，使他魂归原籍，然后再与他慢慢的报仇，何晚之有？若不分事之轻重，不知先后，一味的邀虚名儿，毫无实惠，那又是徒劳无益了。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员外何得怪我之深耶？”

柳青听了此言大怒，而且听说白玉堂自作聪明，枉自轻生，更加不悦，道：“俺哭奠白五兄是尽俺朋友之谊，要那虚名何用？俺也不合你巧辩饶舌。想白五兄生平作了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谁人不知，那个不晓。似你这畏首畏尾，躲躲藏藏，不过作鼠窃狗盗之事，也算得‘运筹’与‘决胜’，可笑吓，可笑吓！”旁边鲁英听至此，又要上前。陆彬拦道：“贤弟，人家说话，又非拒捕，你上前作甚？”丁二爷亦道：“且听四兄说什么？”鲁英只得又忍住了。蒋爷道：“我蒋平原无经济学问，只这鼠窃狗盗，也就令人难测！”柳青冷笑道：“一技之能，何至难测呢。你不过行险，一时侥幸耳。若遇我柳青，只怕你讨不出公道。”蒋平暗想道：“若论柳青，原是正直好人，我何不将他制伏，将来以为我用，岂不是个帮手。”想罢，说道：“员外如不相信，你我何不戏赌一番，看是如何。”柳青道：“这倒有趣。”即回手向头上拔下一枝簪来，道：“就是此物，你果能盗了去，俺便服你。”蒋爷接来，对月光细细看了一番，却是玳瑁别簪，光润无比，仍递与柳青，道：“请问员外，定于何时，又在何地呢？”柳青道：“我为白五兄设灵遥祭，尚有七日的经忏。诸事已毕，须得十日工夫。过了十日后，我在庄上等你。但只一件，以三日为期。倘你若不能，以后再休要向柳某夸口，你也要甘拜下风了。”蒋平笑道：“好极，好极！过了十日后，俺再到庄问候员外便了。请！”彼此略一执手，柳青转身下岭而去。这里，陆彬、鲁英道：“蒋四兄如何就应了他，知他设下什么埋伏呢？”蒋平道：“无妨。我与他原无仇隙，不过同五弟生死一片热心。他若设了埋伏，岂不怕别人笑话他么？”陆彬又道：“他头上的簪儿，吾兄如何盗得呢？”蒋平道：“事难预料到他那里还有什么刁难呢，且到临期再做道理。”说罢，四人转身下岭。此时，水手已将骨殖坛安放好了。四人上船，摇起桨来。

不多一会，来至庄中，时已四鼓。从北侠为首，挨次祭奠，也有垂泪的，也有叹息的。因在陆彬家中，不便放声举哀。惟有徐庆，张着个大嘴痛哭，蒋平哽咽悲泣不止。众人奠毕，徐庆、蒋平二人深深谢了大家。从新又饮了一番酒，吃夜饭，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蒋爷与大众商议，即着徐庆押着坛子先回衙署，并派两名伴当沿途保护而去。这里，众人调开桌椅饮酒。丁二爷先说起柳青与蒋爷赌戏，智化问道：“这柳青如何？”蒋爷就将当日劫掠黄金述说一番，“因他是金头太岁甘豹的徒弟，惯用蒙汗药酒、五鼓鸡鸣断魂香。”智化道：“他既有这样东西，只怕将来到用的着。”正说之间，只见庄丁拿着一封字柬，向陆大爷低言说了几句。陆彬即将字柬接过，拆开细看。陆彬道：“是了，我知道了。告诉他修书不及，代为问好。这些日如有大鱼，我必好好收存。俟到临期，不但我亲身送去，还要拜寿呢。”庄丁答应刚要转身，智化问道：“陆贤弟，是何事？我们可以共闻否？”陆彬道：“无甚大事，就是钟雄那里差人要鱼。”说着话，将字柬递与智化。智化看毕，笑道：“正要到水寨探访，不想来了此柬，真好机会也。请问陆贤弟，此时可有大鱼？”陆彬道：“早间渔户报到，昨夜捕了几尾大鱼，尚未开。”智化道：“妙极！贤弟吩咐管家，叫他告诉来人，就说大王既然用鱼，我们明日先送几尾，看看以为如何。如果使得，我们再照样捕鱼就是了。”陆彬向庄丁道：“你听明白了？就照着智老爷的话告诉来人罢。”庄丁领命，回复那人去了。这里众人便问智化有何妙策，智化道：“少时饭毕，陆贤弟先去到船上拣大鱼数尾，另行装。俟明日，我与丁二弟改扮渔户二名，陆贤弟与鲁二弟仍是照常，算是送鱼，额外带水手二名，只用一只小船足矣。咱们直入水寨，由正门而入，劣兄好看他的布置如何。到了那里，二位贤弟只说：‘闻得大王不日千秋，要用大鱼。昨接华函，今日捕得几尾，特请大王验看。如果用得，我等回去告诉渔户照样搜捕。大约有数日工夫，再无有不敷之理。’不过说这冠冕言语，又尽人情，又叫他不怀疑忌，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众人听了，欢喜无限，饮酒用饭。陆、鲁二人下船拣鱼，这里众人又细细谈论了一番，当日无事。

到了次日，智爷叫陆爷问渔户要了两身衣服，不要好的，却叫陆、鲁二人打扮齐整，定于船上相见。智爷与丁二爷惟恐众人瞧着发笑，他二人带了伴当，携着衣服出了庄门，找了个幽僻之处，改扮起来。脱了华衣，抹了面目，带了斗笠，穿上渔服，拉去鞋袜将裤腿卷到磕膝之上；然后穿上裤叉儿，系上破裙，登上芒鞋，腿上抹了污泥。丁二爷更别致，鬓边还插了一枝野花。二人收什已毕，各人的伴当已将二位爷的衣服、鞋袜包好。问明下船所在，到了那里，却见陆、鲁二人远远而来，见他二人如此装束，不由的哈哈大笑。鲁英道：“猛然看来，真仿佛怯王二与俏皮李四。”智化道：“很好。俺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们叫着也顺口。”吩咐水手就以王二、李四相称。陆、鲁二人先到船上，智、丁二人随后上船，却守着渔，一边一个，真是卖艺应行，干何事司何事，是再不错的。陆、鲁二人只得在船头坐下，依然是当家的一般。水手开船，直奔水寨而来。

一叶小舟，悠悠荡荡。一时过了五孔大桥，却离水寨不远。但见旌旗密布，剑戟森严。又至切近看时，全是大竹扎缚。上面敌楼，下面瓮门，也是竹子做成的水寨。小船来至寨门，只听里面隔着竹寨问道：“小船上是何人？快快说明，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挺身来至船头，道：“住搭拉罢，你做嘛放箭吓？俺们陈起望的，俺当家的弟兄斗（都）来了，特特给你家大王送鱼来了。官儿还不打送礼的呢，你又放箭做嘛呢？”里面的道：“原来是陆大爷、鲁二爷么？请少待，待我回禀。”说罢，乘着小船不见了。

这里智化细细观看寨门。见那边挂着个木牌，字有碗口大小。用目力觑视，却是一张招募贤豪的榜文。智化暗暗道：“早知有此榜文，我等进水寨多时矣，又何必费此周折。”正在犯想，忽听鼓楼咕噜咕噜的一阵鼓响，下面接着嘡嘡嘡几棒锣鸣，立刻落锁抬栓，吱喽喽门分两扇，从里面冲出一只小船，上面有个头目，躬身道：“我家大王请二位爷进寨。”说罢将船一拨，让出正路。只见左右两边却有无数船只一字儿排开，每船上有二人带刀侍立，后面隐隐又有弓箭手埋伏。船行未到数步，只见路北有接官厅一座，设摆无数的兵器利刃。早有两个头目迎接上来道：“请二位爷到厅上坐。”陆、鲁二人只得下船，到厅上逊座献茶。头目道：“二位到此何事？”陆彬道：“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庄，寄去华函一封，言不日就是大王寿诞之期，要用大鱼。我二人既承钧命，连夜叫渔户照样搜捕。难道头领不知，大王也没传行么？”那头目道：“大王业已传行。这是我们规矩，不得不问。再者，也好给跟从人的腰牌。二位休要见怪。”原来此厅是钟雄设立，盘查往来行人的。虽是至亲好友，进了水寨必要到此厅上。虽不能挂号，他们也要暗暗记上门簿，记上年月日时，进寨为着何事，总要写个略节。今日陆、鲁之来，钟雄已然传令知会了。他们非是不知道，却故意盘查盘查，一来好登门簿，二来查看随从来几名，每人给腰牌一个。俟事完回来时，路过此处再将腰牌缴回。一个水贼竟有如此这样规矩。

且说头目问明了来历，此时渔户、水手已然给了腰牌。又有一个头目陪着陆、鲁二人，从新上了船，这才一同来至钟雄住居之所。好大一所宅子，甚是煊赫，犹如府第一般。竟敢设立三间宫门，有多少带刀虞候两旁侍立。头目先跑上台阶，进内回禀。陆、鲁二人在阶下恭候。智爷与丁二爷抬着鱼，远远而立，却是暗暗往四下偷看。见周围水绕住宅，惟中间一条直路，却甚平坦。正南面一座大山，正是军山，正对宫门。其馀峰岭不少，高低不同。原来这水寨在军山山环之间，真是山水汇源之地。再往那边看去，但见树木丛杂，隐隐的旗幡招展，想来那就是旱寨了。

此时却听见传梆击点，已将陆、鲁弟兄请进。迟不时会，只见跑出三四人来，站在台阶上点手道：“将鱼抬到这里来。”智爷听见，只得与丁二爷抬过来。就要上台阶儿，早有一人跑过来道：“站住！你们是进不去的。”智化道：“怎么，难（俺）们是嘛行子进不去呢？”有一人道：“朋友，别顽笑。告诉你，这个地方大王传行的紧，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了。”智化道：“怎么着，难们是闲杂人，你们是干嘛的呢？”那人道：“我们是跟着头目当散差使，俗名叫做打杂儿的。”智爷道：“哦，这就是了。这们说起来，你们是不闲尽杂了。”那人听了道：“好呀，真正怯快！”又有一个道：“你本来胡闹，张口就说人家闲杂人，怎么怨得人家说呢？快着罢，忙忙接过来，抬着走罢。”说罢，二人接过来，将鱼抬进去了。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招贤纳士准其投诚 合意同心何妨结拜

且说智爷、丁爷见他等将鱼抬进去了，得便又往里面望了一望。见楼台殿阁，画栋雕梁，壮丽非常，暗道：“这钟雄也就僭越的很呢。”二人在台基之上等候。又见方才抬鱼那人出来叫：“怯哥哥，怯哥哥在那里呢？”智爷道：“怎么？难姓王不姓怯，你别合难闹巧法儿。”那人笑道：“我是爱顽儿呀。”智爷道：“你顽儿叫人家笑话。”那人道：“好的，你真会吃个巧儿。俺告诉你，这是两包银子，每包二两，大王赏你们俩的。”智爷接过道：“回去替难俩谢赏。”又将包儿掂了一掂。那人道：“你掂他做什么？”智爷道：“这是嘛平呀，难掂着好嘛有一两。你可别打难们的脖子拐呀。”那人笑道：“岂有此理！你也太知道的多了。你看你们伙计怎么不言语呢？”智爷道：“你还知不道他呢，他叫俏皮李四。他要闹起俏皮来，只怕你是二姑娘顽老雕，你更架不住。”刚说至此，只见陆、鲁二人从内出来，两旁人俱各垂手侍立。仍是那头目跟随，下了台阶。智、丁二人也就一同来至船边，乘舟摇桨，依然由旧路回来。到了接官厅，将船拢住。那头目还让厅上待茶，陆、鲁二人不肯，那人纵身登岸，复又执手。此时，早有人将智、丁与水手的腰牌要去。水手摇桨，离寨门不远，只见方才迎接的那只小船，有个头目将旗一展，又是一声锣鼓齐鸣，开了竹栅。小船上的头目送出陆、鲁的船来，即拨转船头，进了竹栅。依然锣鼓齐鸣，寨门已闭。真是法令森严，甚是齐整，智化等深加称赞。

及至过了五孔桥，忽听丁二爷“噗嗤”的一笑，然后又大笑起来。陆、鲁二人连忙问道：“丁二哥笑什么？”兆蕙道：“实实憋的我受不的了！这智大哥装什么像什么，真真呕人。”便将方才的那些言语述了一遍，招的陆、鲁二人也笑了。丁二爷道：“我彼时如何敢答言呢？就只自己忍了又忍，后来智大哥还告诉那人说我俏皮，那知我俏皮的都不俏皮了。”说罢复又大笑。智化道：“贤弟不知，凡事到了身临其境，就得搜索枯肠，费些心思。稍一疏神，马脚毕露。假如平日，原是你为你，我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须将你之为你、我之为我俱各抛开，应是他之为他。既是他之为他，他之中绝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能够如此设身处地的做去，断无不像之理。”丁二爷等听了点头称是，佩服之至。

说话间已至庄中，只见北侠等俱在庄门瞭望。见陆、鲁等回来，彼此相见。忽见智化、兆蕙这样形景，大家不觉大笑。智化却不介意，回手从怀中掏出两包儿银子，赏了两个水手，叫他不可对人言讲。众人说说笑笑，来至客厅上。智爷与丁爷先梳洗改装，然后大家就座，方问探的水寨如何。智爷将寨内光景说了，又道：“钟雄是个有用之才，惜乎缺少辅佐，竟是用而不当了。再者，他那里已有招贤的榜文，明日我与欧阳兄先去投诚，看是如何。”蒋平失惊道：“你二位如何去得！现今展大哥尚且不知下落，你二人再若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呢？”智化道：“无妨。既有招贤的榜，绝无有陷害之心。他若怀了歹意，就不怕阻了贤路么？而且不入虎穴，焉能伏得钟雄。众位弟兄放心，成功直在此一举。料得定的是真知。”计议已定，大家饮酒吃饭。是日无话。

到了次日，北侠扮作个赳赳的武夫，智化扮作个翩翩公子，各自佩了利刃一把，找了个买卖渡船，从上流头慢慢的摇曳到了五孔桥下。船家道：“二位爷往那里去？”智爷道：“从桥下过去。”船家道：“那里到了水寨了。”智爷道：“我等正要到水寨。”船家慌道：“他那里如何去得？小人不敢去的。”北侠道：“无妨，有我们呢，只管前去。”船家尚在犹疑，智化道：“你放心。那里有我的亲戚朋友，是不妨事的。”船家无奈何，战战哆嗦撑起篙来，贼眉鼠眼过了桥，更觉的害起怕来。好容易刚到寨门，只听里面吱的一声，船家就堆缩了一块。又听得里面道：“什么人到此？快说，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道：“里面听真，我们因闻得大王招募贤豪，我等特来投诚。若果有此事，烦劳通禀一声。如若挂榜是个虚文，你也不必通报，我们也就回去了。”里面的答道：“我家大王求贤若渴，岂是虚文。请少待，我们与你通禀去。”不多时，只听敌楼一阵鼓响，又是三棒锣鸣，水寨竹栅已开。从里面冲出一只小船，上面有个头目道：“既来投诚，请过此船，那只船是进去不得的。”这船家听了，犹如放赦一般，连忙催道：“二位快些过去罢。”智化道：“你不要船价么？”船家道：“爷改日再赏罢，何必忙在一时呢。”智爷笑了一笑，向兜肚中摸出一块银子，道：“赏你吃杯酒罢。”船家喜出望外。二位爷跳在那边船上。这船家不顾性命的连撑几篙，直奔五孔桥去了。

且说北侠、黑妖狐进了水寨，门就闭了。一时来至接官厅，下来两个头目，智化看时，却不是昨日那两个头目。而且昨日自己未到厅上，今日见他等迎了上来，连忙弃舟登岸，彼此执手。到了厅上，逊座献茶。这头目谦恭和蔼的问了姓名以及来历备细，着一人陪坐，一人通报。不多时，那头目出来，笑容满面道：“适才禀过大王。大王闻得二位到来，不胜欢喜，并且问欧阳爷可是碧眼紫髯的紫髯伯么？”智化代答道：“正是。我这兄长就是北侠紫髯伯。”头目道：“我家大王言，欧阳爷乃当今名士，如何肯临贱地，总有些疑似之心。忽然想起欧阳爷有七宝刀一口，堪作实验，意欲借宝刀一观，不知可肯赐教否？”北侠道：“这有何难。刀在这里，即请拿去。”说罢，从衣里取下宝刀，递与头目。头目双手捧定，恭恭敬敬的去了。迟不多时，那头目转来道：“我家大王奉请二位爷相见。”智化听头目之言，二位下面添了个“爷”字，就知有些意思，便同北侠下船来至泊岸。到了宫门，北侠袒腹挺胸，气昂昂，英风满面；智化却是一步三扭，文绉绉，酸态周身。

进了宫门，但见中间一溜花石甬路，两旁嵌着石子，直达月台。再往左右一看，俱有配房五间，衬殿七间，俱是画栋雕梁，金碧交辉。而且有一块闹龙金匾，填着洋蓝青字，写着“银安殿”三字。刚至廊下，早有虞候高挑帘栊。只见有一人，身高七尺，面如獬豸，头戴一顶闹龙软翅绣盖巾，身穿一件闹龙宽袖团花紫氅，腰系一条香色垂穗如意丝绦，足登一双元青素缎时款官靴。钟雄略一执手，道：“请了。”吩咐看座献茶。北侠也就执了一执手，智爷却打一躬，彼此就座。钟雄又将二人看了一番，便对北侠道：“此位想是欧阳公了。”北侠道：“岂敢。仆欧阳春闻得寨主招贤纳士，特来竭诚奉谒。素昧平生，殊深冒渎。”钟雄道：“久仰英名，未能面晤，曷胜怅望。今日幸会，实慰鄙怀。适才瞻仰宝刀，真是稀世之物。可羡吓，可羡！”

智化见他二人说话，却无一语道及自己，未免有些不自在。因钟雄称羡宝刀，便说道：“此刀虽然是宝，然非至宝也。”钟雄方对智化道：“此位想是智公了。如此说来，智公必有至宝。”智化道：“仆孑然一身之外，并无他物，何至宝之有？”钟雄道：“请问至宝安在？”智爷道：“至宝在在皆有，处处皆是。为善以为宝，仁亲以为宝，土地、人民、政事，又是三宝。寨主何得舍正路而不由，但以刀为宝乎？再者，仆等今日之来，原是投诚，并非献刀。寨主只顾称羡此刀，未免重物轻人。惟望寨主贱货而贵德，庶不负招贤的那篇文字。”钟雄听智化咬文咂字的背书，不由的冷哂道：“智公所论虽是，然而未免过于腐气了。”智化道：“何以见得腐气？”钟雄道：“智公所说的，全是治国为民的道理。我钟雄原非三台卿相，又非世胄功勋，要这些道理何用？”智化也就微微冷哂道：“寨主既知非三台卿相，又非世胄功勋，何得穿闹龙服色，坐银安宝殿？此又智化所不解也。”一句话说的钟雄哑口无言，半晌，忽然向智化一揖道：“智兄大开茅塞，钟雄领教多多矣。”从新复又施礼，将北侠、智化让至客位，分宾主坐了。即唤虞候等看酒宴伺候，又悄悄吩咐了几句。虞候转身，不多时拿了一个包袱来，连忙打开，钟雄便脱了闹龙紫氅，换了一件大领天蓝花氅，除去闹龙头巾，戴一顶碎花武生头巾。北侠道：“寨主何必忙在一时呢？”钟雄道：“适才听智兄之言，觉得背生芒刺，是早些换了的好。”

此时酒宴已设摆齐备，钟雄逊让再三，仍是智爷、北侠上座，自己下位相陪。饮酒之间，钟雄又道：“既承智兄指教，我这殿上……”刚说至此，自己不由的笑了，道：“还敢忝颜称‘殿’？我这厅上匾额应当换个名色方好。”智爷道：“若论匾额，名色极多，若是晦了不好，不贴切也不好，总要雅俗共赏，使人一见即明，方觉恰当。”仰面想了一想，道：“却倒有个名色，正对寨主招募贤豪之意。”钟雄道：“是何名色？”智化道：“就是‘思齐堂’三字。虽则俗些，却倒现成，‘见贤思齐焉’。此处原是待贤之所，寨主却又求贤若渴。既曰思齐，是已见了贤了，必思与贤齐，然后不负所见。正是说寨主已得贤豪之意。然而这‘贤’字，弟等却担不起。”钟雄道：“智兄太谦了。今日初会，就教导弟归于正道，非贤而何？我正当思齐，好极，好极！清而且醒，容易明白。”立刻吩咐虞候，即到船场取木料，换去匾额。

三人传杯换盏，互相议论，无非是行侠尚义，把个钟雄乐的手舞足蹈，深恨相见之晚，情愿与北侠、智化结为异姓兄弟。智化因见钟雄英爽，而且有意收伏他，只得应允。那知钟雄是个性急人，登时叫虞候备了香烛，叙了年庚，就在神前立盟。北侠居长，钟雄次之，智化第三。结拜之后，复又入席。你兄我弟，这一番畅快，乐不可言。钟雄又派人到后面把世子唤出来。原来钟雄有一男一女，女名亚男，年方十四岁；子名钟麟，年方七岁。不多时钟麟来至厅上，钟雄道：“过来拜了欧阳伯父。”北侠躬身还礼，钟雄断断不依。然后又道：“这是你智叔父。”钟麟也拜了。智化拉着钟麟细看，见他方面大耳，目秀眉清，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立水蟒袍。问了几句言语，钟麟应答如流。智化暗道：“此子相貌非凡，我今既受了此子之拜，将来若负此拜，如何对的过他呢？”便叫虞候送入后面去了。钟雄道：“智贤弟看此子如何？”智化道：“好则好矣，小弟又要直言了。方才侄儿出来，唬了小弟一跳，真不像吾兄的儿郎，竟仿佛守缺的太子。似此如何使得？再者，世子之称亦属越礼，总宜改称公子为是。”钟雄拍手大乐道：“贤弟见教，是极，是极，劣兄从命。”回头便吩咐虞候人等，从此改称公子。

你道钟雄既能言听计从，说什么就改什么，智化何不劝他弃邪归正呢，岂不省事，又何必后文费许多周折呢？这又有个缘故。钟雄据占军山，非止一日，那一派骄侈倨傲，同流合污，已然习惯性成，如何一时能够改的来呢？即或悛改，稍不如意，必至依然照旧，那不成了反复小人了么？就是智化今日劝他换了闹龙服色，除了银安匾额，改了世子名号，也是试探钟雄服善不服善。他要不服善，情愿以贼寇逆叛终其身，那就另有一番剿灭的谋略。谁知钟雄不但服善，而且勇于改悔。知时务者呼为俊杰，他既是好人，智化焉有不劝他之理。所以后文智化委曲婉转，务必叫钟雄归于正道，方见为朋友的一番苦心。

是日三人饮酒谈心，至更深夜静方散。北侠与智爷同居一处，智爷又与北侠商议如何搭救沙龙、展昭，便定计策，必须如此如此方妥。商议已毕，方才安歇。

不知如何救他二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钟太保贻书招贤士 蒋泽长冒雨访宾朋

且说北侠、智化二人商议已毕，方才安歇。到了次日，钟雄将军务料理完时，便请北侠、智爷在书房相会。今日比昨日更觉亲热了，闲话之间，又提起当今之世谁是豪杰，那个是英雄。北侠道：“劣兄却知一个人，惜乎他为宦途羁绊，再也不能到此。”钟雄道：“是何样人物？姓甚名谁？”北侠道：“就是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字熊飞，为人行侠尚义，济困扶危，人人都称他为南侠，敕封号为御猫，他乃当世之豪杰也。”钟雄听了，哈哈大笑道：“此人现在小弟寨中，兄长如何说他不能到此？”北侠故意吃惊道：“南侠如何能够到此地呢？劣兄再也不信。”钟雄道：“说起来话长。襄阳王送了一个坛子来，说是大闹东京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交到小弟处。小弟念他是个英雄，将他葬在五峰岭上，小弟还亲身祭奠一回。惟恐有人盗去此坛，就在那坟冢前刨了个梅花堑坑，派人看守，以防不虞。不料迟不多日，就拿了二人，一个是徐庆，一个是展昭。那徐庆已然脱逃。展昭弟也素所深知，原要叫他做个帮手，不想他执意不肯，因此把他囚在碧云崖下。”北侠暗暗欢喜，道：“此人颇与劣兄相得，待明日作个说客，看是如何。”

智化接言道：“大哥既能说南侠，小弟还有一人，亦可叫他投诚。”钟雄道：“贤弟所说之人是谁呢？”智化道：“说起此人，也是有名的豪杰。他就在卧虎沟居住，姓沙名龙。”钟雄道：“不是拿蓝骁的沙员外么？”智化道：“正是。兄何以知道？”钟雄道：“劣兄想此人久矣，也曾差人去请过，谁知他不肯来。后来闻得黑狼山有失，劣兄还写一信与襄阳王，叫他把此人收伏，就叫他把守黑狼山，却是人地相宜。至今未见回音，不知事体如何。”智化道：“既是兄长知道此人，小弟明日就往卧虎沟便了。大约小弟去了，他没有不来之理。”钟雄听了大乐。三个人就在书房饮酒用饭，不必细表。

至次日，智化先要上卧虎沟。钟雄立刻传令开了寨门，用小船送出竹栅。过了五孔桥，他却不奔卧虎沟，竟奔陈起望而来。进了庄中，庄丁即刻通报。众人正在厅上，便问投诚事体如何。智爷将始末原由说了一遍，深赞钟雄是个豪杰，惜乎错走了路头，必须设法将这朋友提出苦海方好。又将与欧阳兄定计，搭救展大哥与沙大哥之事说了。蒋平道：“事有凑巧，昨晚史云到了。他说因找欧阳兄，到了茉花村，说与丁二爷起身。他又赶到襄阳，见了张立，方知欧阳兄、丁二弟与智大哥俱在按院那里。他又急急赶到按院衙门，卢大哥才告诉他说，咱们都上陈起望了。他从新又到这里来，所以昨晚才到。”智化听了，即将史云叫来，问他按院衙门可有什么事。史云道：“我也曾问了。卢大爷叫问众位爷们好，说衙门中甚是平安，颜大人也好了，徐三爷也回去了。诸事妥当，请诸位爷们放心。”智化道：“你来得正好，歇息两日急速回卧虎沟，告诉孟、焦二人，叫他将家务派妥当人管理，所有渔户、猎户人等，凡有本领的齐赴襄阳太守衙门。”丁二爷道：“金老爷那里如何住得许多人呢？”智化笑道：“劣兄早已预料，已在汉皋那里修葺下些房屋。”陆彬道：“汉皋就是方山，在府的正北上。”智化道：“正是此处，张立尽知。到了那里见了张立，便有住居之处了。”说罢，大家入席饮酒。

蒋平问道：“钟雄到底是几时生日？”智化道：“前者结拜时已叙过了，还早呢，尚有半月的工夫。我想要制伏他，就在那生日。趁在忙乱之时，须要设法把他请至此处，你我众弟兄以大义开导他，一来使他信服，二来把圣旨、相谕说明，他焉有不倾心向善之理。”丁二爷道：“如此说来，不用再设别法，只要四哥到柳员外庄上，赢了柳青，就请带了断魂香来。临期如此如此，岂不大妙？”智化点头道：“此言甚善。不知四弟几时才去？”蒋平道：“原定于十日后，今刚三日，再等四五天，小弟再去不迟。”智化道：“很好。我明日回去，先将沙大哥救出。然后暗暗探他的事件，掌他的权衡，那时就好说了。”这一日大家聚饮欢呼，至三鼓方散。

第二日，智化别了众人，驾一小舟，回至水寨见了钟雄。钟雄问道：“贤弟回来的这等快？”智化道：“事有凑巧，小弟正往卧虎沟进发，恰好途中遇见卧虎沟来人。问及沙员外，原来早被襄阳王拿去囚在王府了。因此急急赶回，与兄长商议。”钟雄道：“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据小弟想来，襄阳王既囚沙龙，必是他不肯顺从。莫若兄长写书一封，就说咱们这里招募了贤豪，其中颇有与沙龙至厚的，若要将他押至水寨，叫这些人劝他归降，他断无不依的。不知兄长意下如何？”钟雄道：“此言甚善，就求贤弟写封书信罢。”智化立刻写了封恳切书信，派人去了。智化又问：“欧阳兄说的南侠如何？”钟雄道：“昨日去说，已有些意思，今日又去了。”正说间，虞候报：“欧阳老爷回来了。”钟雄、智化连忙迎出来，问道：“南侠如何不来？”北侠道：“劣兄说至再三，南侠方才应允，务必叫亲身去请，一来见贤弟诚心，二来他脸上觉得光彩。”智化在旁帮衬道：“兄长既要招募贤豪，理应折节下士，此行断不可少。”钟雄慨然应允，于是大家乘马到了碧云崖。这原是北侠做就活局，从新给他二人见了，彼此谦逊了一番，方一同回转思齐堂。四个人聚饮谈心，欢若平生。

再说那奉命送信之人到了襄阳王那里，将信投递府内。谁知襄阳王看了此书，暗暗合了自己心意，恨不得沙龙立时归降自己，好做帮手。急急派人押了沙龙，送至军山。送信人先赶回来，报了回信。智化便对钟雄道：“沙员外既来了，待小弟先去迎接。仗小弟舌上钝锋，先与他陈说利害，再以交谊规劝，然后述说兄长礼贤下士。如此谆谆劝勉，包管投诚无疑矣。”钟雄听了大悦，即刻派人备了船只，开了竹寨。他只知智化迎接沙龙递信，那知他们将圈套细说明白。一同进了水寨，把沙龙安置在接官厅上，他却先来见了钟雄，道：“小弟见了沙员外，说至再三，沙员外道他在卧虎沟虽非簪缨，却乃清白的门楣，只因误遭了赃官局骗，以致被获遭擒，已将生死置于度外，既不肯归降襄阳王，如何肯投诚钟太保呢。”钟雄道：“如此说来，这沙员外是断难收伏的了。”智化道：“亏了小弟百般的苦劝，又述说兄长的大德，他方说道：‘为人要知恩报恩，既承寨主将俺救出囹圄之中，如何敢忘大德。话要说明了，俺若到了那里，情愿以客自居，所有军务之事概不与闻，止于是相好朋友而已。倘有急难之处用着俺时，必效犬马之劳，以报今日之德。’小弟听他这番言语，他是怕堕了家声，有些留恋故乡之意。然而既肯以朋友相许，这是他不肯归伏之归伏了。若再谆谆，又恐他不肯投诚。因此安置他在接官厅上，特来告禀兄长得知。”北侠在旁答道：“只要肯来便好说了，什么客不客呢，全是好朋友罢了。”钟雄笑道：“诚哉是言也！还是大哥说的是。”南侠道：“咱们还迎他不迎呢？”智化道：“可以不必远迎，止于在宫门接接就是了。小弟是要先告辞了。”

不多时智化同沙龙到来，上了泊岸，望宫门一看，见多少虞候侍立，宫门之下钟太保与南、北二侠等候。智化导引在前，沙龙在后，登台阶，两下彼此迎凑。智化先与钟雄引见。沙龙道：“某一介鲁夫，承寨主错爱，实实叨恩不浅。”钟雄道：“久慕英名，未能一见。今日幸会，何乐如之！”智化道：“此位是欧阳兄，此位是展大哥。”沙龙一一见了，又道：“难得南、北二侠俱各在此，这是寨主威德所致。我沙龙今得附骥，幸甚吓，幸甚！”钟雄听了，甚为得意。彼此来至思齐堂，分宾主坐定。钟雄又问沙龙如何到了襄阳那里。沙龙便将县宰的局骗说了：“若不亏寨主救出囹圄，俺沙某不复见天。实实受惠良多，改日自当酬报。”钟雄道：“你我作豪杰的乃是常事，何足挂齿。”沙龙又故意的问了问南、北二侠，彼此攀话，酒宴已设摆下了。钟雄让沙龙，沙龙谦让再三，寨主长，寨主短。钟雄是个豪杰，索性叙明年庚，即以兄长呼之，真是英雄的本色。沙龙也就磊磊落落，不闹那些虚文。

饮酒之间，钟雄道：“难得今日沙兄长到此，足慰平生。方才智贤弟已将兄长的豪志大度说明，沙兄长只管在此居住，千万莫要拘束，小弟绝不有费清心。惟有欧阳兄、展兄小弟还要奉托，替小弟操劳。从今后，水寨之事求欧阳兄代为管理；旱寨之事原有妻弟姜铠料理，恐他一人照应不来，求展兄协同经理；智贤弟作个统辖，所有两寨事务全要贤弟稽查。众位弟兄如此分劳，小弟就可以清闲自在，每日与沙大哥安安静静的盘桓些时，庶不负今日之欢聚，素日之渴想。”智化听了，正合心意，也不管南、北二侠应与不应，他就满口应承。是日，四人尽欢而散。到了次日，钟雄传谕大小头目：所有水寨事务俱回北侠知道，旱寨事务俱回南侠与姜爷知道；倘有两寨不合宜之事，俱各会同智化参酌。不上五日工夫，把个军山料理得益发整齐严肃，所有大小头目、兵丁无不欢呼颂扬。钟雄得意洋洋，以为得了帮手，乐不可言。那知这些人全是算计他的呢！

且说蒋平在陈起望，到了日期应当起身，早别了丁二爷与陆、鲁二人，竟奔柳家庄而来。此时正在深秋之际，一路上黄花铺地，落叶飘飘，偏偏的阴云密布，淅淅泠泠下起雨来。蒋爷以为深秋没有什么大雨，因此冒雨前行。谁知细雨濛濛，连绵不断，刮来金风瑟瑟，遍体清凉。低头看时，浑身皆湿。再看天光，已然垂暮。又算计柳家庄尚有四十五里之遥，今日断不能到。幸亏今日是十日之期，就是明日到也不为迟。因此要找个安身之处，且歇息避雨。往前又赶行了几里，好容易见那边有座庙宇，急急奔到山门，敲打声唤，再无人应。心内甚是踌躇，更兼浑身皆湿，秋风飕来，冷不可当。自己说道：“利害！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可怎么好呢？”只见那边柴扉开处，出来一老者，打着一把半零不落的破伞。见蒋平瘦弱身躯，犹如水鸡儿一般，唏唏呵呵的，心中不忍，便问道：“客官想是走路远了，途中遇雨。如不憎嫌，何不到我豆腐房略为避避呢。”蒋平道：“难得老丈大发慈悲，只是小可素不相识，怎好搅扰。”老丈道：“有甚要紧。但得方便地，何处不为人。休要拘泥，请呀！”蒋平见老丈诚实，只得随老丈进了柴扉。

不知老丈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且说蒋平进了柴扉，一看却是三间茅屋，两明间有磨与屉板、罗槅等物，果然是个豆腐房。蒋平先将湿衣脱下，拧了一拧，然后抖晾。这老丈先烧了一碗热水，递与蒋平。蒋平喝了几口，方问道：“老丈贵姓？”老丈道：“小老儿姓尹，以卖豆腐为生。膝下并无儿女，有个老伴儿，就在这里居住。请问客官贵姓？要往何处去呢？”蒋平道：“小可姓蒋，要上柳家庄找个相知，不知此处离那里还有多远？”老丈道：“算来不足四十里之遥。”说话间，将壁灯点上。见蒋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捆柴草来，道：“客官，就在那边空地上将柴草引着，又向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就是了。”蒋平深深谢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晓得的。”尹老儿道：“老汉动转一天，也觉乏了。客官烘干衣服，也就歇息罢，恕老汉不陪了。”蒋平道：“老丈但请尊便。”尹老儿便向里屋去了。蒋平这里向火烘衣，及至衣服烘干，身体暖和，心里却透出饿来了。暗道：“自我打尖后只顾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饿忘了，说不得只好忍一夜罢了。”便将破床掸了掸，倒下头，心里想着要睡。那知肚子不做劲儿，一阵阵咕噜噜的乱响，闹的心里不得主意，的乱跳起来。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将壁灯剔了一剔，悄悄开了屋门，来到院内。仰面一看，见满天星斗，原来雨住天晴。

正在仰望之间，耳内只听兵兵梆梆犹如打铁一般。再细听时，却是兵刃交加的声音。心内不由的一动，思忖道：“这样荒僻去处，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登时把饿也忘了，纵身跳出土墙，顺着声音一听，恰好就在那边庙内。急急紧行几步，从庙后越墙而过。见那边屋内灯光明亮，有个妇人啼哭，连忙挨身而入。妇人一见，唬的惊惶失色。蒋爷道：“那妇人休要害怕，快些说明为何事来，俺好救你。”那妇人道：“小妇人姚王氏，只因为与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在这庙外山门下避雨，被僧人开门看见，将我等让至前面禅堂。刚然坐下，又有人击户，也是前来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禅堂男女不便，就将我等让在这里。谁知这僧人不怀好意，到了一更之后，提了利刃进来时，先将我兄弟踢倒，捆缚起来，就要逼勒于我。是小妇人着急喊叫。僧人道：‘你别嚷！俺先结果了前面那人，回来再合你算帐。’因此提了利刃，他就与前面那人杀起来了。望乞爷爷搭救搭救。”

蒋爷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帮那人去。”说罢，回身见那边立着一根门闩，拿在手中，赶至跟前。见一大汉左右躲闪，已不抵敌。再看和尚上下翻腾，堪称对手。蒋爷不慌不忙，将门闩端了个四平，仿佛使枪一般，对准那僧人的胁下，一言不发尽力的一戳。那僧人只顾赶杀那人，那知他身后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觉得左胁痛彻心髓，翻斤斗栽倒尘埃。前面那人见僧人栽倒，赶上一步，抬脚往下一跺，只听的拍的一声，僧人的脸上已然着重。这僧人好苦，临死之时，先挨一戳，后挨一跺，“嗳哟”一声，手一扎煞，刀已落地。蒋爷撇了门闩，赶上前来，抢刀在手，往下一落，这和尚登时了帐。叹他身入空门，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说那人见蒋平杀了和尚，连忙过来施礼，道：“若不亏恩公搭救，某险些儿丧在僧人之手。请问尊姓大名？”蒋平道：“俺姓蒋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阿呀，原来是四老爷么！小人龙涛。”说罢拜将下去。蒋四爷连忙搀起问道：“龙兄为何到此？”龙涛道：“自从拿了花蝶与兄长报仇，后来回转本县缴了回批，便将捕快告退不当。躲了官人的辖制，自己务了农业，甚是清闲。只因小人有个姑母，别了三年，今日特来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庙投宿，忽听后面声嚷救人，正欲看视，不想这个恶僧反来寻我。小人与他对垒，不料将刀磕飞。可恶僧人好狠，连搠几刀，皆被我躲过。正在危急，若不亏四老爷前来，性命必然难保，实属再生之德。”蒋平道：“原来如此，你我且到后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紧。”

蒋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龙涛在后跟随，来到后面，先将那男人释放，姚王氏也就出来叩谢。龙涛问道：“这男女二人是谁？”蒋爷道：“他是姊弟二人，原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误被恶僧诓进。方才我已问过，乃是姚王氏。”龙涛道：“俺且问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么？”妇人道：“正是。”龙涛道：“你婆婆可是龙氏么？”妇人道：“益发是了，不幸婆婆已于去年亡故了。”龙涛听说他婆婆亡故了，不觉放声大哭，道：“啊呀，我那姑母吓！何得一别三年就做了故人了。”姚王氏听如此说，方细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龙涛表兄哥哥么？”龙涛此时哭的说不上话来，止于点头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蒋爷见他等认了亲戚，便劝龙涛止住哭声。龙涛便问道：“表弟近来可好？”叙了多少话语。龙涛又对蒋爷谢了，道：“不料四老爷救了小人，并且救了小人的亲眷。如此恩德，何以答报？”蒋爷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龙兄，你且同我来。”龙涛不知何事，跟着蒋爷。左寻右找，到了厨房，现成的灯烛，仔细看时，不但有菜蔬馒首，并有一瓶好烧酒。蒋爷道：“妙极，妙极。我是实对龙兄说罢，我还没吃饭呢。”龙涛道：“我也觉得饿了。”蒋爷道：“来罢，来罢，咱们搬着走，大约他姐儿两个也未必吃饭呢。”龙涛见那边有个方盘，就拿出那当日卖煎饼的本事来了，端了一方盘。蒋爷提了酒瓶，拿了酒杯、碗、碟、筷子等，一同来到后面来。姐儿两个果然未进饮食。却不喝酒，就拿了菜蔬点心在屋内吃。蒋爷与龙涛在外间一壁饮酒，一壁叙话。龙涛便问蒋爷何往。蒋爷便叙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钟雄，特到柳家庄，找柳青要断魂香的话说了一遍。龙涛道：“如此说来，众位爷们俱在陈起望。不知有用小人处没有？”蒋爷道：“你不必问哪！明日送了令亲去，你就到陈起望去就是了。”龙涛道：“既如此，我还有个主意。我这个表弟姚猛，身量魁梧，与我不差上下，他不过年轻些。明日我与他同去如何？”蒋平道：“那更好了。到了那里，丁二爷你是认得的，就说咱们遇着了。还有一宗，你告诉丁二爷，就求陆大爷写一封荐书，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内。现有南、北二侠，再无有不收录的。”龙涛听了，甚是欢喜。

二人饮酒多时，听了听已有鸡鸣，蒋平道：“你们在此等候我，我去去就来。”说罢，出了屋子，仍然越过后墙，到了尹老儿家内，又越了土墙，悄悄来至屋内。见那壁上灯点的半明不灭的，从新剔了一剔，故意的咳嗽。尹老儿惊醒，伸腰欠口道：“天是时候了，该磨豆腐了。”说罢，起来出了里屋，见蒋爷在床上坐着，便问道：“客官起来的恁早，想是夜静有些寒凉。”蒋平道：“此屋还暖和，多承老丈挂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赶路了。”尹老儿道：“何必忙呢，等着热热的喝碗浆，暖暖寒，再去不迟。”蒋爷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扰罢。小可还有要紧事呢。”说着话，披上衣服，从兜肚中摸了一块银子，足有二两重，道：“老丈，些须薄礼，望乞笑纳。”老丈道：“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费了老汉什么，如何破费许多呢？小老儿是不敢受的。”蒋爷道：“老丈休要过谦，难得你一片好心。再要推让，反觉得不诚实了。”说着话便塞在尹老儿袖内。尹老儿还要说话，蒋爷已走到院内。只得谢了又谢，送出柴扉，彼此执手。那尹老儿还要说话，见蒋爷已走出数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蒋爷仍然越墙进庙。龙涛便问：“上何方去了？”蒋爷将尹老儿留住的话说了一遍。龙涛点头道：“四老爷做事真个周到。”蒋平道：“咱们也该走了。龙兄送了令亲之后，便与令表弟同赴陈起望便了。”龙涛答应。四人来至山门，蒋爷轻轻开了山门，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罢。我还要关好山门，仍从后墙而去。”龙涛点头，带领着姊弟二人扬长去了。蒋爷仍将山门闭妥，又到后面检点了一番，就撂下这没头脑的事儿，叫地面官办去罢了。他仍从后墙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观看清景，走了二十馀里，打了早尖。及至到了柳家庄，日将西斜。自己暗暗道：“这们早到那里做什么，且找个僻静的酒肆，沽饮几杯，知他那里如何款待呢？别像昨晚饿的抓耳挠腮，若不亏那该死的和尚预备下，我如何能够吃到十二分。”心里想着，早见有个村店酒市，仿佛当初大夫居一般，便进去拣了座头坐下。酒保儿却是个少年人，暖了酒，蒋爷慢慢消饮。暗听别的座上三三两两讲论，柳员外这七天的经忏费用不少，也有说他为朋友尽情真正难得的；也有说他家内充足，耗财买脸儿的；又有那穷小子苦混混儿说：“可惜了儿的，交朋友已经过世就是了，人在人情在，那里犯的上呢？若把这七天费用帮了苦哈哈，包管够过一辈子的。”蒋爷听了暗笑。酒饮够了，又吃了些饭。看看天色已晚，会了钱钞，离了村店，来到柳青门首，已然掌灯，连忙击户。

只见里面出来了个苍头，问道：“什么人？”蒋爷道：“是我。你家员外可在家么？”苍头将蒋爷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员外在家等贼呢！请问尊驾贵姓？”蒋爷听了苍头之言，有些语辣，只得答道：“我姓蒋，特来拜望。”苍头道：“原来是贼爷到了，请少待。”转身进去了。蒋爷知道，这是柳青吩咐过了，毫不介意，只得等候。不多时，只见柳青便衣、便帽出来，执手道：“姓蒋的，你竟来了，也就好大胆呢！”蒋平道：“劣兄既与贤弟定准日期，劣兄若不来，岂不叫贤弟呆等么？”柳青说：“且不要论弟兄，你未免过于不自量了。你既来了，只好叫你进来说罢。”也不谦让，自己却先进来。蒋爷听了此话，见此光景，只得忍耐。刚要举步，只见柳青转身，奉了一揖，道：“我这一揖，你可明白？”蒋爷笑道：“你不过是开门揖盗罢了，有甚难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说着便引到西厢房内。蒋爷进了西厢房一看，好样儿，三间一通连，除了一盏孤灯，一无所有，止于迎门一张床，别无他物。蒋爷暗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柳青道：“姓蒋的，今日你既来了，我要把话说明了。你就在这屋内居住，我在对面东屋内等你。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所有我的仆妇人等，早已吩咐过了，全叫他们回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内，你便隔窗儿叫一声说：‘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来了。’我在那屋里，在头上一摸果然不见了，这是你的能为。不但偷了来，还要送回去。再迟一会你能够送去，还是隔窗叫一声：‘姓柳的，你的簪子我还了你了。’我在屋内，向头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够如此，不但你我还是照旧的弟兄，而且甘心佩服，就是叫我赴汤蹈火，我也是情愿的。”蒋爷点头笑道：“就是如此。贤弟到了那时，别又后悔。”柳青道：“大丈夫说话那有改悔！”蒋爷道：“很好，很好！贤弟请了。”

不知果能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随意戏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结交姜铠

且说柳青出了西厢房，高声问道：“东厢房炭烛、茶水、酒食等物俱预备妥当了没有？”只听仆从应道：“俱已齐备了。”柳青道：“你们俱各回避了，不准无故的出入。”又听妇人声音说道：“婆子丫鬟，你们惊醒些。今晚把贼关在家里，知道他净偷簪子，还偷首饰呢？”早有个快嘴丫鬟接言道：“奶奶请放心罢，奴婢将裤腿带子都收什过了，外头任嘛儿也没有了。”妇人嗔道：“多嘴的丫头子！进来罢，不要混说了！”这说话的，原来是柳娘子。蒋爷听在心内，明知是说自己，置若罔闻。

此时已有二鼓，柳青来至东厢房内，抱怨道：“这是从那里说起！好好的美寝不能安歇，偏偏的这盆炭火也不旺了，茶也冷了，这还要自己动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偷，真叫人等的不耐烦。”忽听外面他拉他拉的声响，猛见帘儿一动，蒋爷从外面进来，道：“贤弟不要抱怨。你想你这屋内又有火盆，又有茶水，而且糊裱的严紧，铺设的齐整。你瞧瞧我那屋子，犹如冰窖一般，八下里冒风，连个铺垫也没有。方才躺了一躺，实在难受。我且在这屋子里暖和暖和。”柳青听了此话，再看蒋爷头上止有网巾，并无头巾，脚下趿拉着两只鞋，是躺着来着，便说道：“你既嚷冷，为什么连帽子也不带？”蒋爷道：“那屋里什么全没有，是我刚才摘下头巾枕着来，一时寒冷，只顾往这里来，就忘了戴了。”柳青道：“你坐坐也该过去了。你有你的公事，早些完了，我也好歇息。”蒋爷道：“贤弟，你真个不讲交情了。你当初到我们陷空岛，我们是何等待你。我如今到了这里，你不款待也罢了，怎么连碗茶也没有呢？”柳青笑道：“你这话说得可笑！你今日原是来偷我来了，既是来偷我，我如何肯给你预备茶水呢？你见世界上有给贼预备妥当了，再等他来偷的道理么？”蒋平也笑道：“贤弟说的也是。但只一件，世界上有这们明灯蜡烛等贼来偷的吗？你这不是开门揖盗，竟是对面审贼了。”柳青将眼一瞪道：“姓蒋的，你不要强辩饶舌。你纵能说，也不能说了我的簪子去。你趁早儿打主意便了。”蒋爷道：“若论盗这簪子，原不难，我只怕你不戴在头上，那就难了。”柳青登时生起气来，道：“那岂是大丈夫所为？”便摘下头巾，拔下簪子，往桌上一掷，道：“这不是簪子，谁还哄你不成？你若有本事就拿去。”蒋平老着脸儿，伸手拿起，揣在怀内道：“多谢贤弟。”站起来就要走。柳青微微冷哂道：“好个翻江鼠蒋平！俺只当有什么深韬广略，敢则是猥琐惫赖。可笑吓，可笑！”蒋平听了，将小眼一瞪，瘦脸儿一红，道：“姓柳的，你不要信口胡说。俺蒋平堂堂男子，惫赖则甚？”回手将簪子掏出，也往桌上一掷，道：“你提防着，待我来偷你！”说罢，转身往厢房去了。

柳青自言自语道：“这可要偷了，须当防备。”连忙将簪子别在头上，却不曾戴上头巾，两只眼睛睁睁的往屋门瞅着，以为看他如何进来，怎么偷法。忽听蒋爷在西厢房说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来了。”柳青唬了一跳，急将网巾摘下，摸了一摸，簪子仍在头上，由不的哈哈大笑道：“姓蒋的，你是想簪子想疯了心了。我这簪子好好还在头上，如何被你偷去？”蒋平接言道：“那枝簪子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你不信，请看那枝簪子背后没有暗‘寿’字儿。”柳青听了，拔下来仔细一看，宽窄长短分毫不错，就只背后缺少“寿”字儿。柳青看了，暗暗吃惊，连说“不好”，只得高声嚷道：“姓蒋的，偷算你偷去。看你如何送来？”蒋爷也不答言。

柳青在灯下赏玩那枝假簪，越看越像自己的，心中暗暗罕然，道：“此簪自从在五峰岭上，他不过月下看了一看，如何就记得这般真切？可见他聪明至甚。而且方才他那安安详详的样儿，行所无事，想不到他抵换如此之快。只他这临事好谋，也就令人可羡。”复又一转念，猛然想起：“方才是我不好了。绝不该合他生气，理应参悟他的机谋，看他如何设法儿才是。只顾暴躁，竟自入了他的术中。总而言之，是我量小之故。且看他将簪子如何送回，千万再不要动气了。”等了些时不见动静，便将火盆拨开，温暖了酒，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忽听蒋爷在那屋张牙欠口，打哈欠道：“好冷！夜静了，更觉凉了。”说着话，他拉他拉又过来了，恰是刚睡醒了的样子，依然没戴帽子。柳青拿定主意，再也不动气，却也不理蒋爷。蒋爷道：“好吓，贤弟会乐吓！屋子又和暖，又喝着酒儿，敢则好吓。劣兄也喝杯儿，使得使不得呢？”柳青道：“这有什么呢。酒在这里，只管请用。你可别忘了送簪子。”蒋爷道：“实对贤弟说，我只会偷，不会送。”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复又斟上，道：“我今日此举不过游戏而已。劣兄却有紧要之事奉请贤弟。”柳青道：“只要送回簪子来，叫我那里去我都跟了去。”蒋爷道：“咱们且说正经事。”他将大家如何在陈起望聚义，欧阳春与智化如何进的水寨，怎么假说展昭，智诓沙龙，又怎么定计在他生辰之日收伏钟雄，特着我来请贤弟用断魂香的话，哩哩啰啰说个不了。柳青听了，唯唯喏喏，毫不答言。蒋爷又道：“此乃国家大事，我等钦奉圣旨，谨遵相谕，捉拿襄阳王。必须收伏了钟雄，奸王便好说了。说不得贤弟随劣兄走走。”柳青听了这一番言语，明是提出圣旨相谕押派着，叫我跟了他去，不由的气往上撞。忽然转念道：“不可，不可。这是他故意的招我生气，他好于中取事，行他的谲诈。我有道理。”便嘻嘻笑道：“这些事都是你们为官做的，与我这平民何干？不要多言，还我的簪子要紧。”蒋爷见说他不动，赌气子带上桌上头巾，他拉他拉出门去了。柳青这里又奚落他道：“那帽子当不了被褥，也搪不了寒冷。原来是个抓帽子贼，好体面哪！”蒋爷回身进来道：“姓柳的，你不要嘲笑刻薄，谁没个无心中呢，这也值得说这些没来由的话。”说罢，将他的帽子劈面摔来。柳青笑嘻嘻双手接过，戴在头上道：“我对你说，我再也不生气的。漫说将我的帽子摔来，就是觌面唾我，我也是容他自干，绝不生气。看你有什么法子？”蒋爷听了此言，无奈何的样儿，转回西厢房内去了。

柳青暗暗欢喜，以为不动声色是绝妙的主意了。又将酒温了一温，斟上刚要喝时，只听蒋爷在西厢房内说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还回去了。”柳青连忙放下酒杯，摘去头巾，摸了一摸，并无簪子，又见那枝假的仍在桌上放着。又听蒋爷在那屋内说道：“你不必犹疑，将帽子里儿看看就明白了。”柳青听了，即将帽子翻过看时，那枝簪子恰好别在上面，不由的倒抽了一口气道：“好吓，真真令人不测！”再细想时，更省悟了：“敢则他初次光头过来，就为二次还簪地步。这人的智略机变，把我的喜怒全叫他体谅透了，我还和他闹什么？”

正在思索，只见蒋爷进来，头巾也戴上了，鞋也不趿拉着了，早见他一躬到地。柳青连忙站起，还礼不迭。只听蒋爷道：“贤弟，诸事休要挂怀。恳请贤弟跟随劣兄走走，成全朋友要紧。”柳青道：“四兄放心，小弟情愿前往。”于是把蒋爷让至上位，自己对面坐了。蒋爷道：“钟雄为人豪侠，是个男子，因众弟兄计议，务要把他劝化回头方是正理。”柳青道：“他既是好朋友，原当如此。但不知几时起身？”蒋爷道：“事不宜迟，总要在他生日之前赶到方好。”柳青道：“既如此，明早起身。”蒋平道：“妙极！贤弟就此进内收什去，劣兄还要歇息歇息。实对贤弟说，劣兄昨日一夜不曾合眼，此时也觉乏的很了。”柳青道：“兄长只管歇着，天还早呢，足可以睡一觉。恕小弟不陪了。”柳青便进内去了。到了天亮，柳青背了包裹出来，又预备羹汤、点心吃了，二人便离了柳家庄，竟奔陈起望而来。

且说智化作了军山的统辖，所有水旱二寨之事，俱各料理的清清楚楚。这日忽见水寨头目来报道：“今有陈起望陆大爷那里来了二人，投书信一封。”说罢，将书呈上。智爷接来，拆阅毕，吩咐道：“将他二人放进来。”头目去不多时，早见两个大汉晃里晃荡而来。见了智爷参见道：“小人龙涛、姚猛，望乞统辖老爷收录！”智爷见他二人循规蹈矩，颇有礼数，便知是丁二爷教的。不然他两个卤莽之人，如何懂得“统辖”与“收录”呢？心内甚是欢喜。却又故意问了几句，二人应答的颇好。智爷更觉放心，便将二人带至思齐堂。智爷将书呈上，说明来历，钟雄便要看看来人。智化即唤龙涛、姚猛。二人答应，声若巨雷。及至到了厅上参见大王，那一番腾腾煞气，凛凛威风，真个是方相一般。钟雄看了大乐，道：“难得他二人的身材体态竟能一样。很好，我这厅上正缺两个领班头目，就叫他二人充当此差，妙不可言。”龙涛、姚猛听了，连忙叩谢，甚是恭谨。旁边北侠早已认得龙涛，见他举止端详，语言的当，心内也就明白了。是日，沙龙等同钟雄把酒谈心，尽一日之长，到晚方散。智化、北侠暗暗与龙涛打听，如何能够到此。龙涛将避雨遇见蒋爷一节说了，又道：“蒋爷不日也就要回来了。自从小人送了表弟妹之后，即刻同着姚猛上路，前日赶到陈起望。丁二爷告诉我等备细，教导了言语，陆大爷写了荐书，所以今日就来了。”智爷道：“你二人来的正好，而且又在厅上，更就近了。到了临期，自有用处。千万不要多言，惟有小心谨慎而已。”龙涛道：“我等晓得。倘有用我等之处，自当效力。”智化点头，叫他二人去了。然后又与北侠计议一番，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他又不惮勤劳，各处稽查。但有不明不知的，必要细细询问。因此这军山之内，由那里到何处，至何方，俱已晓得。他见大小头目虽有多人，皆没甚要紧。惟有姜夫人之弟姜铠，甚是了得，极其梗直。生得凹面金腮，两道浓眉，一张阔口，微微有些髭须，绰号小二郎。他单会使一般器械，名曰三截棍，中间有五尺长短，两头俱有铁叶打就，铁环包定，两根短棒足有二尺多。每逢对垒，施展起来，远近皆可打得，英勇非常。智化把他看在眼里，又因他是钟雄的亲戚，因此待他甚好，极其亲近。这二郎见智化志广才高，料事精详，更加喜悦。除了姜铠之外，还有钟雄两个亲信之人，却是同族弟兄武伯南、武伯北，此二人专管料理家务，智化也时常的与他等亲密。他又算计，钟雄生日不过三日就到了，他便托言查阅，悄悄的又到陈起望。恰好蒋爷正与柳青刚到，彼此见了，各生羡慕，喜爱非常。蒋爷便问：“龙涛、姚猛到了不曾？”丁二爷道：“不但到了，谨遵兄命，已然进了水寨门了。”智化道：“昨日他二人去了，我甚忧心。后来见他等的光景甚是合宜，就知是我二弟的传授了。”智化又问蒋爷道：“四弟前次所论之事，想柳兄俱已备妥了。今日我就同柳兄进水寨。”柳青道：“小弟惟命是从，但不知如何进水寨法。”智化道：“我自有道理。”

不知用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计出万全极其容易 算失一着事甚为难

且说智化要将柳青带入水寨，柳青因问如何去法，智化便问柳青可会风鉴。柳青道：“小弟风鉴不甚明白，却会谈命。”智化道：“也可以使得。柳兄就扮作谈命的先生，到了那里，不过奉承几句，只要混到他的生辰，便完了事了。”柳青依允。智化又向陆、鲁二人道：“二位贤弟，大鱼可捕妥了？”陆彬道：“早已齐备，俱各养在那里。”智化道：“很好，明日就给他送去。只用大船一只，带了渔户去。到那里二位贤弟自然是住下的，却将船只泊在幽僻之处，到了临期，如此如此。”又对丁二爷、蒋四爷说道：“二位贤弟务于后日夜间要快船二只，每船水手四名，就在前次砍断竹城之处专等，千万莫误。”

计议已定，智化与柳青来至水寨，见了钟雄，言柳青系算命先生，笔法甚好，“小弟因一人事繁，难以记载，故此带了他来，帮着小弟作个记室。”钟雄见柳青人物轩昂，意甚欢喜。至次日，陆彬、鲁英来至水寨送鱼。钟雄迎至思齐堂，深深谢了。陆彬、鲁英又提写信荐龙涛、姚猛二人。钟雄笑道：“难得他二人身体一般，雄壮一样，我已把他二人派了领班头目。”陆彬道：“多蒙大王收录。”也就谢了。陆、鲁二人又与沙龙、北侠、南侠、智化见了，彼此欢悦。就将他二人款留住下，为的明日好一同庆寿。

到了次日，智爷早已办的妥协，各处结彩悬花，点缀灯烛，又有笙箫鼓乐，杂剧声歌，较比往年生辰不但热闹，而且整齐。所有头目、兵丁俱有赏赐，并传令今日概不禁酒，纵有饮醉者亦不犯禁。因此人人踊跃，个个欢欣，无有不称羡统辖之德的。思齐堂上排开华筵，摆设寿礼。大家衣冠鲜明，独有展爷却是四品服色，更觉出众。及至钟雄来到，见众人如此，不觉大乐道：“今日小弟贱辰，敢承诸位兄弟如此的错爱，如此的费心，我钟雄何以克当！”说话间，阶下奏起乐来，就从沙龙让起，不肯受礼，彼此一揖。次及欧阳春，也是如此。再又次就是展熊飞，务要行礼。钟雄道：“贤弟乃皇家栋梁，相府的辅弼，劣兄如何敢当？还是从权行个常礼罢了。”说罢，先奉下揖去。展爷依旧从命，连揖而已。只见陆彬、鲁英二人上前相让，钟雄道：“二位贤弟是客，劣兄更不敢当！”也是常礼，彼此奉揖不迭。此时智化谆谆要行礼，钟雄托住道：“若论你我弟兄，劣兄原当受礼，但贤弟代劣兄操劳，已然费心，竟把这礼免了罢。”智化只得行个半礼，钟雄连忙搀起。忽见外面进来一人，扑翻身跪下，向上叩头，原来是钟雄的妻弟姜铠。钟雄急急搀起，还揖不迭。姜铠又与众人一一见了。然后是武伯南、武伯北与龙涛、姚猛，率领大小头目等，一起一起，拜寿已毕。复又安席入座，乐声顿止。堂上觥筹交错，阶前彩戏俱陈。智爷吩咐放了赏钱。早饭已毕，也有静坐闲谈的，也有料理事务的，独有小二郎姜铠却到后面与姜夫人谈了多时，便回旱寨去了。

到了午酒之时，大家俱要敬起寿星酒来。从沙龙起，每人三杯。钟雄难以推却，只得杯到酒干，真是大将必有大量。除了姜铠不在座，现时座中六人俱各敬毕，然后团团围住，刚要坐下，只见白面判官柳青从外面进来，手持一卷纸札道：“小可不知大王千秋华诞，未能备礼。仓促之间，无物可敬，方才将诸事记载已毕，特特写得条幅对联，望乞大王笑纳。”说罢，高高奉上。钟雄道：“先生初到，如何叨扰厚赐！”连忙接过，打开看时，是七言的对联，乃“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写的颇好，满口称赞道：“先生真好书法也。”说罢，奉了一揖。柳青还要拜寿，钟雄断断不肯。智化在旁道：“先生礼倒不消，莫若敬酒三杯，岂不大妙？”柳青道：“统辖吩咐极是。但只一件，小可理应早间拜祝，因事务冗繁，须要记载，早间是不得闲的，而且条幅、对联俱未能写就。及至得暇写出，偏又不干，所以迟至此时，未免太不恭敬。若要敬酒，必须加倍，方见诚心。小可意欲恭敬三斗，未知大王肯垂鉴否？”钟雄道：“适才诸位兄弟俱已赐过，饮的不少了，先生赐一斗罢。”柳青道：“酒不喝单，小可奉敬两斗如何？”沙龙道：“这却合中，就是如此罢。”欧阳春命取大斗来。柳青斟酒，双手奉上。钟雄匀了三气饮毕，复又斟上，钟雄接过来也就饮了。大家方才入座，彼此传壶告干。七个人算计一个人，钟雄如何敌的住？天未二鼓，钟雄已然酩酊大醉。先前还可支持，次后便坐不住了。

智化见此光景，先与柳青送目。柳青会意去了。此时展爷急将衣服、头巾脱下，转眼间，出了思齐堂便不见了。智化命龙涛、姚猛两个人，将太保钟雄搀至书房安歇。两个大汉一边一个将钟雄架起，毫不费力，搀至书房榻上。此时虽有虞候、伴当，也有饮酒过量的，也有故意偷闲的。柳青暗藏了药物来至思齐堂一看，见座中只有沙龙、欧阳春，连陆、鲁二人也不见了。刚要问时，只见智化从后边而来，看了看左右无人，便叫沙龙、欧阳春道：“二位兄长少待，千万不可叫人过去。”即拿起南侠的衣服、头巾，便同柳青来至书房。叫龙涛、姚猛把守门口，就说统辖吩咐，不准闲人出入。柳青又给了每人两丸药塞住鼻孔。然后进了书房，二人也用药塞住鼻孔，柳青便点起香来。

你道此香是何用法？原来是香面子。却有一个小小古铜造就的仙鹤，将这香面装在仙鹤腹内，从背后下面有个火门，上有螺蛳转的活盖，拧开点着，将盖盖好。俟腹内香烟涨足，无处发泄，只见一缕游丝从仙鹤口内喷出。人若闻见此烟，香透脑髓，散于四肢，登时体软如绵，不能动转。须到五鼓鸡鸣之时方能渐渐苏醒，所以叫做鸡鸣五鼓断魂香。彼时柳青点了此香，正对钟雄鼻孔。酒后之人呼吸之气是粗的，呼的一声已然吸进，连打两个喷嚏，钟雄的气息便微弱了。柳青连忙将鹤嘴捏住，带在身边。立刻同智化将展昭衣服与钟雄换了，龙涛背起，姚猛紧紧跟随，来至大厅。智化、柳青也就出来，会同沙龙、北侠，护送至宫门。智化高声说道：“展护卫醉了，你等送至旱寨，不可有误。”沙龙道：“待我随了他们去。”北侠道：“莫若大家走走，也可以散酒。”说罢，下了台阶。这些虞候人等，一来是黑暗之中不辨真假，二来是大家也有些酒意，三来白日看见展昭的服色，他们如何知道飞叉太保竟被窃负而逃呢。

且说南侠原与智化定了计策，特特的穿了护卫服色，炫人眼目，为的是临期人人皆知，不能细查。自脱了衣巾之后，出了厅房，早已踏看了地方，按方向从房上跃出，竟奔东南犄角。正走之间，猛听得树后悄声道：“展兄这里来，鲁英在此。”展爷问道：“陆贤弟呢？”鲁二爷道：“已在船上等候。”展爷急急下了泊岸。陆彬接住，叫水手摇起船来，却留鲁英在此等候众人。水手摇至砍断竹城之处，击掌为号，外面应了，只听大竹嗤嗤嗤全然挺起。丁二爷先问道：“事体如何？”陆爷道：“功已成了。今先送展兄出去，少时众位也就到了。”外面的即将展爷接出。陆彬吩咐将船摇回，刚到泊岸之处，只见姚猛背了钟雄前来。自从书房到此，皆是龙涛、姚猛替换背来。欧阳春、沙龙先跳在船上，接下钟雄。然后柳青、龙涛、姚猛俱各上船。鲁英也要上船，智化拉住道：“二弟，咱们仍在此等。”鲁英道：“众弟兄俱在此，还等何人？”智化道：“不是等人，是等船回来，你我同陆贤弟，还是出水寨为是。”鲁英只得煞住脚步。不多工夫，船回来了。鲁二爷与智化跳到船上，也不细问，便招动令旗，开了竹栅，出了水寨，竟奔陈起望而来。

及至到了庄门，那两只船早已到了。三个人下船进庄，早见沙龙等迎出来，道：“方才何不一同来呢，务必绕了远道则甚？”智化道：“小弟若不出水寨，少时如何进水寨呢？岂不自相矛盾么？”丁二爷道：“智大哥还回去做什么？”智化道：“二弟极聪明之人，如何一时忘起神来。我等只顾将钟太保诓来，他们那里如何不找呢？别人罢了，现有钟家嫂嫂，两个侄儿、侄女，难道他们不找么？若是知道被咱们诓来，这一惊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来。咱们原为收伏钟太保，若叫妻子儿女有了差池，只怕他也就难乎为情了。”众人深以为然。智化来到厅上，见把钟雄安放在榻上，却将展爷衣服脱下，又换了一身簇新的渔家服色。智爷点头。见诸事已妥，便对沙龙、北侠道：“如到五更，大哥苏醒之后，全仗二位兄长极力的劝谏，以大义开导，保管他倾心佩服。天已不早了，小弟要急急回去。”又对众人嘱咐一番，务必帮衬着说降了钟雄要紧。智爷转身出庄，陆彬送至船上。智爷催着水手赶进水寨时，已三鼓之半。

这一回去不甚紧要，智爷险些儿性命难保。你道为何？只因姜氏夫人带领着儿女，在后堂备了酒筵，也是要与钟雄庆寿。及至天已二鼓，不见大王回后，便差武伯南到前厅看视，得便请来。武伯南领命，来至大厅一看，静悄悄寂无人声。好容易找着虞候等，将他们唤醒，问：“大王那里去了？”这虞候酒醉醺醺，睡眼朦胧道：“不在厅上，就在书房，难道还丢了不成。”武伯南也不答言，急急来至书房。但见大王的衣冠在那里，却不见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拿了衣冠，来至后堂禀报。姜夫人听了，惊的目瞪痴呆。这亚男、钟麟听说父亲不见了，登时哭起来了。姜夫人定了定神，又叫武伯南到宫门问问，众位爷们出来不曾。武伯南到了宫门，方知展护卫醉了，俱各送入旱寨。武伯南立刻派人到旱寨迎接，转身进内回禀。姜夫人心中稍安。迟不多时，只见上旱寨的回来说道：“不但众位爷们不见，连展爷也未到旱寨。现时姜舅爷已带领兵丁各处搜查去了。”姜夫人已然明白了八九，暗道：“南侠他乃皇家四品官员，如何肯归服大王？如此看来，不但南侠，大约北侠等都也故意前来，安心设计要捉拿我夫主的。我丈夫既被拿去，岂不绝了钟门之后！”思忖至此，不由的胆战心惊。

正在害怕，忽见姜铠赶来，说道：“不好了！兄弟方才到东南角上，见竹城砍断，大约姐夫被他等拿获，从此逃走的。这便如何是好？”谁知姜铠是一勇之夫，毫无一点儿主意。姜夫人听了正合自己心思，想了想再无别策，只好先将儿女打发他们逃走了，然后自己再寻个自尽罢。就叫姜铠把守宫门，立刻将武伯南、武伯北弟兄唤来，道：“你等乃大王亲信之人。如今大王遭此大变，我也无可托付，惟有这双儿女交给你二人，趁早逃生去罢。”亚男、钟麟听了放声大哭，道：“孩儿舍不得娘亲吓！莫若死在一处罢！”姜夫人狠着心道：“你们不要如此。事已急紧，快些去罢。若到天亮，官兵到来围困，想逃生也不能了。”武伯南急叫武伯北鞴一匹马。姜夫人问道：“你们从何处逃走？”武伯南道：“前面走着路远费事，莫若从后寨门逃去，不过荒僻些儿。”姜夫人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快去，快去！”武伯南即将亚男搀扶上马，叫武伯北保护，自己背了钟麟，奔至后寨门，开了封锁，主仆四人竟奔山后逃生去了。

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负伤追儿女 武伯南逃难遇豺狼

且说姜铠把守宫门，他派人到接官厅上，打听有何人出去。不多时，回来说道：“就只二鼓之半，智统辖送出陆、鲁二人去未回。”姜铠心内思忖道：“当初投诚时，原是欧阳春、智化一同来的，为何他们做此勾当，他不在其内呢？事有可疑。”正在思忖，忽有人报道：“智统辖回来了。”姜铠听了，不分好歹，手提三截棍迎了上来。智化刚上台阶，不容分说，“哗啷”的一声他就是一棍。智爷连忙将身闪开。刚刚躲过，尚未立稳，姜铠的棍梢落地，也不抽回，顺势横着一扫。智化腾开右脚，这左脚略慢了些，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这一棍错过智爷伶便，几几乎丧了性命。智化连声嚷道：“姜贤弟不要动手，我是报紧急军情的。”姜铠听了“军情”二字，方将三截棍收住，道：“报何军情，快说！”智化道：“此事机密，须要面见夫人方好说得。”姜铠听说要见夫人，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他这才把棍放下，过来拉着智化道：“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么？”智化道：“正是。为何贤弟见面就是一棍？幸亏是我，若是别人，岂不登时毙于棍下。”姜铠道：“我只道大哥也是他们一党，不料是个好人。恕小弟卤莽，莫怪，莫怪！可打着那里了？”智化道：“无妨，幸喜不重。快见夫人要紧。”二人开了宫门，来至后面。姜铠先进去通报。

姜夫人正在思念儿女落泪，自己横了心，要悬梁自缢。听说智化求见，必是丈夫有了信息，连忙请进，以叔嫂之礼相见。智化到了此时，不肯隐瞒，便将始末原由据实说出：“原为大哥是个豪杰，惟恐一身淹埋，污了英名，因此特特定计，救大哥脱离了苦海。全是一番好意，并无陷害之心。倘有欺侮，负了结拜，天地不容。请嫂嫂放心！”姜夫人道：“请问叔叔，此时我丈夫现在何处？”智化道：“现在陈起望。所有众相好全在那里，务要大哥早早回头，方不负我等一番苦心。”姜夫人听了如梦方醒，却又后悔起来，不该打发儿女起身。便对智化道：“叔叔，是嫂嫂一时不明，已将你侄儿侄女交付武伯南、武伯北带往逃生去了。”智化听了，急的跌足道：“这可怎么好？这全是我智化失于检点，我若早给嫂嫂送信，如何会有这些事！请问嫂嫂，可知武家兄弟领侄儿侄女往何方去了呢？”姜夫人道：“他们是出后寨门，由后山去的。”智化道：“既如此，待我将他等追赶回来。”便对姜铠道：“贤弟送我出寨。”站起身来，一瘸一点别了姜氏，一直到了后寨门。又嘱咐姜铠：“好好照看嫂嫂。”

好智化，真是为朋友尽心，不辞劳苦，出了后寨门，竟奔后山而来。走了五六里之遥，并不见个人影，只急的抓耳挠腮。猛听得有小孩子说话道：“伯南哥，你我往那里去呢？”又听有人答道：“公子不要着急害怕，这沟是通着水路的，待我歇息歇息再走。”智化听的真切，顺着声音找去，原来是个山沟，音出于下。连忙问道：“下面可是公子钟麟么？”只听有人应道：“正是。上面却是何人？”智化应道：“我是智化，特来寻找你等。为何落在山沟之内？”钟麟道：“上面可是智叔父么？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紧。”智化道：“你姐姐往何处去了？”又听应道：“小人武伯南背着公子，武伯北保护小姐。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欲害公子、小姐，我痛加谴责。不料正走之间，他说沟内有人说话，仿佛大王声音。是我探身觑视，他却将我主仆推落沟中，驱着马往西去了。”智化问道：“你主仆可曾跌伤没有？”武伯南道：“幸亏苍天怜念，这沟中腐草败叶极厚，绵软非常，我主仆毫无损伤。”钟麟又说道：“智叔父不必多问了，快些搭救我姐姐去罢。”

智爷此时把脚疼付于度外，急急向西而去。又走三五里，迎头遇见二个采药的，从那边愤恨而来。智化执手向前问道：“二位因何不平？”采药的人道：“实实可恶！方才见那边有一人，将马拴在树上，却用鞭子狠狠的打那女子。是我二人劝阻，他不但不依，反要拔刀杀那女子。天下竟有这样狠毒人，岂有此理！”智化连忙问道：“现在那里？待我前去。”采药的人听了甚喜，道：“我二人情愿导引。相离不远，快走，快走。”智化手无利刃，随路拣了几块石头拿着。只听采药人道：“那边不是么？”智化用目力留神，却见武伯北手内执刀，在那里威唬亚男，不由的杀人心陡起。赶行几步，来的切近，把手一扬，喊了一声。武伯北刚要回头，拍的一声，这块石头不歪不偏，正打在脸上。武伯北“嗳哟”一声，往后便倒。智化赶上一步，夺过刀来连搠了几下。采药人在旁看见是个便宜，二人抽出药锄，就帮着一阵好刨。可怜武伯北天良泯灭，竟遭报应。搠了几刀不奇，最是药锄刨的新鲜。

智化连忙扶起亚男，叫道：“侄女儿苏醒苏醒！”半晌，亚男方哭了出来。智爷这才放心了，便问：“伯北毒打为何？”亚男道：“他要叫我认他为父亲，前去进献襄阳王。侄女一闻此言，刚要嗔责，他便打起来了。除了头脸，已无完肤。侄女拚着一死，再也不应，便拔刀要杀。不想叔父赶到，救了性命。侄女好不苦也！”说罢，又哭。智化劝慰多时，便问：“侄女还可以乘马不能呢？”亚男说道：“请问叔父往那里去？”智化道：“往陈起望去。”即便将大家为谏劝你父亲，今日此举皆是计策的话说了。亚男听见爹爹有了下落，便道：“侄女方才将死付于度外，何况身子疼痛，没甚要紧，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此时颇可扎挣骑马。”采药人听了，在旁赞叹，称羡不已。智化将亚男慢慢托在马上，便问采药二人道：“你二人意欲何往？”采药人道：“我等虽则采药为生，如今见这姑娘受这苦楚，心实不忍，情愿帮着爷上送至陈起望，心里方觉安贴。”智爷点头，暗道：“山野之处，竟有这样好人！”连忙说道：“有劳二位了！但不知从何方而去？”采药人道：“这山中僻径我们却是晓得的，爷上放心，有我二人呢。”智爷牵住马，拉着嚼环，放慢步履，跟着采药人弯弯曲曲，下下高高，走了多少路程，方到陈起望。智爷将亚男抱下马来，取出两锭银来谢了采药人。两个感谢不尽，欢欢喜喜而去。智爷来至庄中，暗暗叫庄丁请出陆彬，嘱将亚男带至后面，与鲁氏、凤仙、秋葵相见，俟找着钟麟时，再叫他姊弟与钟太保相会。慢慢再表。

且说武伯南在沟内歇息了歇息，背上公子，顺沟行去。好容易出了山沟，已然力尽筋出。耐过了小溪桥，见有一只小船上有二人捕鱼。一轮明月，照彻光华。连忙呼唤，要到神树岗。船家摆过舟来。船家一眼看见钟麟，好生欢喜，也不计较船资，便叫他主仆上船。偏偏钟麟觉得腹中饥饿，要吃点心。船家便拿出个干馒首，钟麟接过，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块来。不吃是饿，吃罢咬不动。眼泪汪汪，囫囵吞的呷了一口，噎的半晌还不过气来。武伯南在旁观瞧，好生难受，却又没法。只见钟麟将馒首一掷，嘴儿一咧。武伯南只当他要哭，连忙站起。刚要赶过来，冷不防的被船家用篙一拨，武伯南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落下水去。船家急急将篙撑开，奔到停泊之处，一人抱起钟麟，一人前去叩门。只见里面出来了个妇人，将他二人接进，仍把双扇紧闭。

你道此家是谁？原来船上二人，一人姓怀名宝，一人姓殷名显。这殷显孤身一口，并无家小，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却与怀宝脾气相合，往往二人搭帮赚人，设局诓骗。弄了钱来，不干些正经事体，不过是胡抡混闹，不三不二的花了。其中怀宝又有个毛病，处处爱打个小算盘，每逢弄了钱来，他总要绕着弯子多使个三十五十一百八十的。偏偏殷显又是个哈拉哈张的人，这些小算盘上全不理会，因此二人甚是相好，他们也就拜了把子了。怀宝是兄，殷显是弟。这怀宝却有个女人陶氏，就在这小西桥西北娃娃谷居住。自从结拜之后，怀宝便将殷显让至家中，拜了嫂嫂，见了叔叔。怀陶氏见殷显为人虽则谲诈，幸银钱上不甚悭吝，他就献出百般殷勤的愚哄。不多几日工夫，就把个殷显刮搭上了，三个人便一心一计的过起日子来了。可巧的这夜捕鱼，遇见倒运的武伯南背了钟麟，坐在他们船上。殷显见了钟麟，眼中冒火，直仿佛见了元宝一般，暗暗与怀宝递了暗号。先用馒头迷了钟麟，顺手将武伯南拨下水去，急急赶到家中。怀陶氏迎接进去，先用凉水灌了钟麟，然后摆上酒肴。怀宝、殷显对坐，怀陶氏打横儿，三人慢慢消饮家中随便现成的酒席。

不多时，钟麟醒来，睁眼看见男女三人在那里饮酒，连忙起来问道：“我伯南哥在那里？”殷显道：“给你买点心去了。你姓什么？”钟麟道：“我姓钟，名叫钟麟。”怀宝道：“你在那里住？”钟麟道：“我在军山居住。”殷显听了，登时唬的面目焦黄，暗暗与怀宝送目，叫陶氏哄着钟麟吃饮食，两个人来至外间。殷显悄悄的道：“大哥，可不好了！你才听见了他姓钟，在军山居住。不消说了，这必是山大王钟雄儿郎。多半是被那人拐带出来，故此他夤夜逃走。”怀宝道：“贤弟，你害怕做什么？这是老虎嘴里落下来叫狼吃了，咱们得了个狼葬儿，岂不大便宜呢！明日你我将他好好送入水寨，就说夤夜捕鱼，遇见歹人背出世子，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那人急了，跳在河内不知去向，因此我二人特特将世子送来。难道不是一件奇功？岂不得一份重赏？”殷显摇头道：“不好，不好。他那山贼形景，翻脸无情，倘若他合咱们要那拐带之人，咱们往何处去找呢？那时无人，他再说是咱们拐带的，只怕有性命之忧。依我说个主意，与其等着铸钟，莫若打现钟，现成的手到拿银子，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阳王那里，这样一个银娃娃似的孩子，还怕卖不出一二百银子么？就是他赏，也赏不了这些。”怀宝道：“贤弟的主意甚是有理。”殷显道：“可有一宗，咱们此处却离军山甚近，若要上襄阳，必须要趁这夜静就起身，省得白日招人眼目。”怀宝道：“既如此，咱们就走。”便将陶氏叫出，一一告诉明白。

陶氏听说卖娃娃，虽则欢喜，无奈他二人都去，却又不乐，便悄悄儿的将殷显拉了一把。殷显会意，立刻攒眉挤眼道：“了不得，了不得，肚子疼的很。这可怎么好？”怀宝道：“既是贤弟肚腹疼痛，我背了娃娃先走。贤弟且歇息，等明日慢慢再去。咱们在襄阳会齐儿。”殷显故意哼哼道：“既如此，大哥多辛苦辛苦罢。”怀宝道：“这有什么呢，大家饭，大家吃。”说罢进了里屋，对钟麟道：“走吓，咱们找伯南哥去。怎么他一去就不来了呢？”转身将钟麟背起，陶氏跟随在后，送出门外去了。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除奸淫错投大木场 救急困赶奔神树岗

且说陶氏送他男人去后，瞧着殷显笑道：“你瞧这好不好？”殷显笑嘻嘻的道：“好的。你真是个行家。我也不愿意去，乐得的在家陪着你呢。”陶氏道：“你既愿陪着我，你能够常常儿陪着我么？”殷显道：“那有何难。我正要与你商量，如今这宗买卖要成了，至少也有一百两。我想有这一百两银子，还不够你我快活的吗？咱们设个法儿远走高飞如何？”陶氏道：“你不用合我含着骨头露着肉的。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咱们索性把他害了，你我做个长久夫妻，岂不死心塌地呢？”世上最狠是妇人心。这殷显已然就阴险了，谁知这妇人比他尤甚。似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何用？莫若设法早早儿先把他们开发了，省得令人看至此间生气。闲言少叙。

两个狗男女正在说的得意之时，只见帘子一掀，进来一人，伸手将殷显一提，摔倒在地，即用裤腰带捆了个结实。殷显还百般哀告：“求爷爷饶命！”此时，陶氏已然唬的哆嗦在一处。那人也将妇人绑了，却用那衣襟塞了口，方问殷显道：“这陈起望却在何处？”殷显道：“陈起望离此有三四十里。”那人道：“从何处而去？”殷显道：“出了此门往东，过了小溪桥，到了神树岗，往南就可以到了陈起望。爷爷若不得去，待小人领路。”那人道：“既有方向，何用你领俺。再问你，此处却叫什么地名？”殷显道：“此处名唤娃娃谷。”那人笑道：“怨得你等要卖娃娃，原来地名就叫娃娃谷。”说罢，回手扯了一块衣襟，也将殷显口塞了。一手执灯，一手提了殷显，到了外间。一看见那边放着一盘石磨，将灯放下，把殷显安放在地，端起磨来，那管死活，就压在殷显身上。回手进屋将妇人提出，也就照样的压好。那人执灯看了一看，见那边桌上放着个酒瓶，提起来复进屋内，拿大碗斟上酒，也不坐下，端起来一饮而尽。见桌上放着菜蔬，拣可口的就大吃起来了。

你道此人是谁？真真令人想拟不到，原来正是小侠艾虎。自从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母，幸喜施老爷、施安人俱各安康。施老爷问：“金伯父那里可许联姻了？”施俊道：“姻虽联了，只是好些原委。”便将始末情由述了一番，又将如何与艾虎结义的话俱各说了。施老爷立刻将艾虎请进来相见。施老爷虽则失明，看不见艾虎，施安人却见艾虎虽然年幼，英风满面，甚是欢喜。施老爷又告诉施俊道：“你若不来，我还叫你回家，只因本县已有考期，我已然给你报过名。你如今来的正好，不日也就要考试了。”施生听了，正合心意，便同艾虎在书房居住。迟不多日，到了考期之日，施生高高中了案首，好生欢喜，连艾虎也觉高兴。本要赴襄阳去，无奈施生总要过了考试，或中或不中，那时再定夺起身。艾虎没法儿，只得依从。每日无事，如何闲得住呢？施生只好派锦笺跟随艾虎出处游玩。这小爷不吃酒时还好，喝起酒来总是尽醉方休。锦笺不知跟着受了多少怕。好容易盼望府考，艾虎不肯独自在家，因此随了主仆到府考试。及至揭晓，施俊却中了第三名的生员，满心欢喜。拜了老师，会了同年，然后急急回来，祭了祖先，拜过父母。又是亲友贺喜，应接不暇。诸事已毕，方商议起身赶赴襄阳，俟毕姻之后再行赴京应试，因此耽误日期。及至到了襄阳，金公已知施生得中，欢喜无限，便张罗施生与牡丹完婚。

艾虎这些事他全不管，已问明了师父智化在按院衙门，他便别了施俊，急急奔到按院那里，方知白玉堂已死。此时卢方已将白玉堂骨殖安置妥协，设了灵位，俟平定襄阳后，再将骨殖送回原籍。艾虎到灵前大哭一场，然后参见大人与公孙先生、卢大爷、徐三爷。问起义父合师父来，始知俱已上了陈起望了。他是生成的血性，如何耐的。便别了卢方等，不管远近，竟奔陈起望而来。只顾贪赶路程，把个道儿走差了。原是往西南，他却走到正西，越走越远，越走越无人烟。自己也觉乏了，便找了个大树之下歇息。因一时困倦，枕了包裹，放倒头便睡。及至一觉睡醒，恰好皓月当空，亮如白昼。自己定了定神，只觉的满腹咕噜噜乱响，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饭。一时饥渴难当，又在夜阑人静之时，那里寻找饮食去呢。无奈何站起身来，掸了掸土，提了包裹，一步捱一步慢慢行来。猛见那边灯光一晃，却是陶氏接进怀、殷二人去了。艾虎道：“好了，有了人家就好说了。”趱行几步，来至跟前，却见双扉紧闭。侧耳听时，里面有人说话。艾虎才待击户，又自忖道：“不好，半夜三更，我孤身一人，他们如何肯收留呢？且自悄悄进去看来再做道理。”将包裹斜扎在背上，飞身上墙，轻轻落下。来至窗前，他就听了个不亦乐乎。后来见怀宝走了，又听殷显与陶氏定计要害丈夫，不由的气往上撞，因此将外屋门撬开，他便掀帘硬进屋内。这才把狗男女捆了，用石磨压好，他就吃喝起来了。酒饭已毕，虽不足兴，颇可充饥。执灯转身出来，见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他也不管，开门直往正东而来。

走了多时，不见小溪桥，心中纳闷道：“那厮说有桥，如何不见呢？”趁月色往北一望，见那边一堆一堆，不知何物。自己道：“且到那边看看。”那知他又把路走差了，若往南来便是小溪桥，如今他往北去，却是船场堆木料之所。艾虎暗道：“这是什么所在？如何有这些木料？要他做甚？”正在纳闷，只见那边有个窝铺，灯光明亮。艾虎道：“有窝铺必有人，且自问问。”连忙来到跟前。只听里面有人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好意叫你向火，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来？我一个看窝铺的，那里有敷馀衣服呢？”艾虎轻轻掀起席缝一看，见一人犹如水鸡儿一般，战兢兢说道：“不是俺合你起磨，只因浑身皆湿，总然向火，也解不过这个冷来。俺打量你有衣服，那怕破的、烂的，只要俺将湿衣服换下拧一拧再向火，俺缓过这口气来，即便还你。那不是行好呢！”看窝铺的道：“谁耐烦这些。你好好的便罢，再要多说时，连火也不给你向了。搅的我连觉也不得睡，这是从那里说起！”艾虎在外面却答言道：“你既看窝铺，如何又要睡觉呢？你真睡了，俺就偷你。”说着话，忽的一声将席帘掀起。

看窝铺的唬了一跳，抬头看时，见是个年少之人，胸前斜绊着一个包袱，甚是雄壮。便问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何事？”艾虎也不答言，一存身将包袱解下打开，拿出几件衣服来，对着那水鸡儿一般的人道：“朋友，你把湿衣脱下来，换上这衣服。俺有话问你。”那人连连称谢，急忙脱去湿衣，换了干衣。又与艾虎执手道：“多谢恩公一片好心。请略坐坐，待小可稍为缓缓，即将衣服奉还。”艾虎道：“不打紧，不打紧。”说着话，席地而坐。方问道：“朋友，你为何闹的浑身皆湿？”那人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实对恩公说，小可乃保护小主人逃难的，不想遇见两个狠心的船户，将小可一篙拨在水内。幸喜小可素习水性，好容易奔出清波，来至此处。但不知我那小主落于何方，好不苦也！”艾虎忙问道：“你莫非就是什么伯南哥哥么？”那人失惊道：“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贱名？”艾虎便将在怀宝家中偷听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武伯南道：“如此说来，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倘若被他们卖了，那还了得！须要急急赶上方好。”他二人只顾说话，不料那看窝铺的浑身乱抖，仿佛他也落在水内一般，战兢兢的就势儿跪下来，道：“我的头领武大老爷，实是小人瞎眼，不知是头领老爷，望乞饶恕。”说罢连连叩首。武伯南道：“你不要如此。咱们原没见过，不知者不做罪，俺也不怪你。”便对艾虎道：“小可意欲与恩公同去追赶小主，不知恩公肯慨允否？”艾虎道：“好好好，俺正要同你去。但不知由何处追赶？”武伯南道：“从此斜奔东南，便是神树岗。那是一条总路，再也飞不过去的。”艾虎道：“既如此，快走，快走。”只见看窝铺的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水来，请头领老爷喝了赶一赶寒气。武伯南接过来呷了两口，道：“俺此时不冷了。”放下黄沙碗，对着艾虎道：“恩公，咱们快走罢。”二人立起，躬着腰儿出了窝铺。看窝铺的也就随了出来。武伯南回头道：“那湿衣服暂且放在你这里，改日再取。”看窝铺的道：“头领老爷放心，小人明日晒晾干了，收什好好的，即当送去。”他二人迈开大步，往前奔走。

此时，武伯南方问艾虎贵姓大名，意欲何往。艾虎也不隐瞒，说了名姓，便将如何要上陈起望寻找义父、师父，如何贪赶路途迷失路径，方听见怀宝家中一切的言语说了一遍。因问武伯南：“你为何保护小主私逃？”武伯南便将如何与钟太保庆寿，如何大王不见了，“俺主母惟恐绝了钟门之后，因此叫小可同着族弟武伯北，保护着小姐、公子私行逃走。不想武伯北天良泯灭，他将我推入山沟，幸喜小可背着公子，并无伤损。从山沟内奔至小溪桥，偏偏的就遇见他娘的怀宝了，所以落在水内。”艾虎问道：“你家小姐呢？”武伯南道：“已有智统辖追赶搭救去了。”艾虎道：“什么智统辖？”武伯南道：“此人姓智名化，号称黑妖狐，与我家大王八拜之交。还有个北侠欧阳春，人皆称他为紫髯伯。他三人结义之后，欧阳爷管了水寨，智爷便作了统辖。”艾虎听了，暗暗思忖道：“这话语之中大有文章。”因又问道：“山寨还有何人？”武伯南道：“还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飞，又有个贵客是卧虎沟的沙龙沙员外，这些人俱是我们大王的好朋友。”艾虎听至此，猛然醒悟，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好朋友！这些人俺全认的。俺实对你说了罢，俺寻找义父、师父，就是北侠欧阳爷与统辖智爷。他们既都在山寨之内，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脱离苦海，这是一番好心，必无歹意。倘有不测之时，有我艾虎一面承管。你只管放心。”武伯南连连称谢。

他二人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就到了神树岗。武伯南道：“恩公暂停贵步。小可这里有个熟识之家，一来打听打听小主的下落，二来略略歇息，吃些饮食再走不迟。”艾虎点头应道：“很好，很好。”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高声叫道：“老甘开门来！甘妈妈开门来！”里面应道：“什么人叫门？来了，来了。”柴门开处，出来个店妈妈，这是已故甘豹之妻。见了武伯南，满脸赔笑道：“武大爷一向少会。今日为何夤夜到此呢？”武伯南道：“妈妈快掌灯去，我还有个同人在此呢。”甘妈妈连忙转身掌灯。这里武伯南将艾虎让至上房。甘妈妈执灯将艾虎打量一番，见他年少轩昂，英风满面，便问道：“此位贵姓？”武伯南道：“这是俺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妈妈听了“艾虎”二字，由不的一愣，不觉的顺口失声道：“怎么也叫艾虎呢？”艾虎听了诧异，暗道：“这婆子失惊有因，俺倒要问问。”才待开言，只听外面又有人叫道：“甘妈妈开门来。”婆子应道：“来了，来了。”

不知叫门者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神树岗小侠救幼子 陈起望众义服英雄

且说甘妈妈刚要转身，武伯南将他拉住，悄悄道：“倘若有人背着个小孩子，你可千万将他留下。”婆子点头会意，连忙出来。开了柴扉一看，谁说不是怀宝呢？他因背着钟麟，甚是吃力。而且钟麟一路哭哭喊喊，和他要定了伯南哥哥咧。这怀宝百般的哄诱，惟恐他啼哭被人听见。背不动时，放下来哄着走。这钟麟自幼儿娇生惯养，如何夤夜之间走过荒郊旷野呢？又是害怕，又是啼哭，总是要他伯南哥哥。把个怀宝磨了个吐天哇地，又不敢高声，又不敢嗔唬，因此耽延了工夫。所以武伯南、艾虎后动身的倒先到了，他先动身的却后到了。这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冥冥之中，自有道理。甘婆道：“你又干这营生？”怀宝道：“妈妈不要胡说。这是我亲戚的小厮，被人拐去，是我将他救下，送还他家里去。我是连夜走的乏了，在妈妈这里歇息歇息，天明就走。可有地方么？”甘婆道：“上房有客，业已歇下。现有厢房闲着，你可要安安顿顿的，休要招的客人犯疑。”怀宝道：“妈妈说的是。”说罢，将钟麟背进院来。甘婆闭了柴扉，开了厢房，道：“我给你们取灯去。”怀宝来至屋内，将钟麟放下。甘婆掌上了灯。只听钟麟道：“这是那里？我不在这里，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呢！”说罢“哇”的一声又哭了。急的怀宝连忙悄悄哄道：“好相公，好公子，你别哭，你伯南哥哥少时就来。你若困了，只管睡，管保醒了你伯南哥哥就来了。”真是小孩子好哄，他这句话倒说着了，登时钟麟张牙欠口，打起哈欠来。怀宝道：“如何，我说困了不是。”连忙将衣服脱下，铺垫好了。钟麟也是闹了一夜，又搭着哭了几场，此时也真就乏了，歪倒身便呼呼睡去。甘婆道：“老儿，你还吃什么不吃？”怀宝道：“我不吃什么了。背着他，累了个骨软筋酥，我也要歇歇儿了。求妈妈黎明时就叫我，千万不要过晚了。”甘婆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挺尸罢。”息了灯，转身出了厢房。将门倒扣好了，他悄悄的又来到上房。

谁知艾虎与武伯南在上房悄悄静坐，侧耳留神，早已听了个明白。先听见钟麟要伯南哥哥，武伯南一时心如刀搅，不觉的落下泪来。艾虎连忙摆手，悄悄道：“武兄不要如此。他既来到这里，俺们遇见，还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后来又听见他们睡了，更觉放心。只见甘婆笑嘻嘻的进来，悄悄道：“武大爷恭喜，果是那话儿。”武伯南问道：“他是谁？”甘婆道：“怎么，大爷不认得？他就是怀宝呀。认了一个干兄弟，名叫殷显，更是个混帐行子，和他女人不干不净的。三个人搭帮过日子，专干这些营生。大爷怎么上了他的贼船呢？”武伯南道：“俺也是一时粗心，失于检点。”复又笑道：“俺刚脱了他的贼船，谁知却又来到你这贼店，这才是躲一棒槌换一榔头呢。”甘婆听了也笑道：“大爷到此，婆子如何敢使那把戏儿？休要凑趣儿。请问二位还歇息不歇息呢？”艾虎道：“我们救公子要紧，不睡了。妈妈，这里可有酒么？”甘婆道：“有，有，有。”艾虎道：“如此很好。妈妈取了酒来，安放杯箸，还有话请教呢。”甘婆转身去了多时，端了酒来。艾虎上座，武伯南与甘婆左右相陪。

艾虎先饮了三杯，方问道：“适才妈妈说什么‘也叫艾虎’，这话内有因，倒要说个明白。”甘婆道：“艾爷若不问，婆子还要请教呢。艾爷可认得欧阳春与智化么？”艾虎道：“北侠是俺义父，黑妖狐是俺师父，如何不认得呢？”甘婆道：“这又奇了，怎么与前次一样呢？艾爷可有兄弟么？”艾虎道：“俺只身一人，并无手足。这是何人冒了俺的名儿，请道其详。”甘婆便将有主仆二人投店，蒋四爷为媒的话，滔滔不断说了一遍。艾虎更觉诧异，道：“既有蒋四爷为媒，此事再也不能舛错。这个人却是谁呢？真真令人纳闷。”甘婆道：“纳闷不纳闷，只是我的女儿怎么样呢？那个艾虎曾说，到了陈起望，禀明了义父、师父，即来纳聘。至今也无影响，这是什么事呢？”说罢，瞧着艾虎。武伯南道：“俺倒有个主意。那个艾虎既无影响，现放着这个艾爷，莫若就许了这个艾爷，岂不省事么？”艾虎道：“武兄这是什么说话，那有一个女儿许两家的道理？何况小弟已经定了亲呢。”甘婆听了，又是一愣。你道为何？原来甘婆早已把个艾虎看中了意了，他心里另有一番意思。他道：“那个艾虎虽然俊美，未免过于腼腆懦弱，不似这个艾虎英风满面，豪气迎人，是个男子汉样儿。仔细看来，这个艾虎比那个艾虎强多了。”忽然听见艾虎说出已然定了亲了，打了他的念头，所以为之一愣。半晌发恨道：“嗐，这全是蒋平做事不明，无故叫人打这样闷葫芦，岂不误了我女儿的终身么？我若见了病鬼，决不依他！”艾虎道：“妈妈不要发恨着急，俺们明日就到陈起望。蒋四叔现在那里，妈妈何不写一信去，问问到底是怎么样，也就有个水落石出了。如不能写信，俺二人也可以带个信去，觌面问明了，或给妈妈寄信来，或俺们再到这里，此事也就明白了。”甘婆道：“写信倒容易，不瞒二位说，女儿笔下颇能。待我和他商议去。”说罢起身去了。

这里，武伯南便问艾虎道：“恩公，厢房之人，咱们是这里下手，还是拦路邀截呢？”艾虎道：“这里不好。他原是村店，若玷污了，以后他的买卖怎么做呢？莫若邀截为是。”武伯南笑道：“恩公还不知道呢，这老婆子也是个杀人不展眼的母老虎。当初有他男人在世，这店内不知杀害了多少呢。”刚说至此，只见甘婆手持书信，笑嘻嘻进来说道：“书已有了。就劳动艾爷，千万见了蒋四爷当面交付，婆子这里着急等回信！”说罢，福了一福。艾爷接过书来，揣在怀中，也还了一揖。甘婆问道：“厢房那人怎么样？”武伯南道：“方才俺们业已计议，艾爷惟恐连累了你这里，我们到途中邀截去。”甘婆道：“也倒罢了，待我将他唤醒。”立时来至厢房，开了门，对上灯，才待要叫，只听钟麟说道：“我要我伯南哥哥呀！”却从梦中哭醒。怀宝是贼人胆虚，也就惊醒了。先唤钟麟，然后穿上衣服，将钟麟背上，给甘婆道了谢，说：“俟回来再补复罢。”甘婆道：“你去你的罢，谁望你的补复呢，但愿你这一去永远别来了，我就念了佛了。”一壁说，一壁开了柴扉，送至门外，见他由正路而去。甘婆急转身来至上房，道：“他走的是正路，你二位从小路而去便迎着了。”武伯南道：“不劳费心。这些路途，我都是认得的，恩公随我来。”武伯南在前，艾虎随后，别了甘婆，出了柴扉，竟奔小路而来。二人复又商议，叫武伯南抢钟麟，好好保护；艾虎却动手了结怀宝。说话间，已到要路。武伯南道：“不必迎了上去，就在此处等他罢。”

不多时，只听钟麟哭哭啼啼，远远而来。武伯南先迎了去，也不扬威，也不呐喊，惟恐唬着小主，只叫了一声：“公子，武伯南在此，快跟我来！”怀宝听了，咯噔的一声打了个冷战儿。刚要问是谁，武伯南已到身后，将公子扶住。钟麟哭着说道：“伯南哥哥，你想煞我了！”一挺身，早已离了怀宝的背上，到了伯南的怀中。这恶贼一见，说声“不好”，往前就跑。刚要迈步，不防脚下一扫，噗哧，嘴按地趴倒尘埃。只听当的一声，脊背上早已着了一脚。怀宝“嗳哟”了一声，已然昏过去了。艾虎对着伯南道：“武兄抱着公子先走，俺好下手收什这厮。”武伯南也恐小主害怕，便抱着往回里去了。艾虎背后拔刀在手，口说：“我把你这恶贼！”一刀斩去，怀宝了帐。小爷不敢久停，将刀入鞘，佩在身边，赶上武伯南，一同直奔陈起望而来。

且说钟雄到了五鼓鸡鸣时，渐渐有些转动声息，却不醒，因昨日用的酒多了的缘故。此时，欧阳春、沙龙、展昭，带领着丁兆蕙、蒋平、柳青，与本家陆彬、鲁英，以及龙涛、姚猛等，大家环绕左右，惟有黑妖狐智化就在卧榻旁边静候。这厅上点的明灯蜡烛，照如白昼。虽有多人，一个个鸦雀无声。又迟了多会，忽听钟雄嘟囔道：“口燥得紧，快拿茶来。”早已有人答应，伴当将浓浓的温茶捧到。智爷接过来，低声道：“茶来了。”钟雄朦胧二目，伏枕而饮。又道：“再喝些。”伴当急又取来，钟雄照旧饮毕。略定了定神，猛然睁开二目，看见智化在旁边坐着，便笑道：“贤弟为何不安寝？劣兄昨日酒深，不觉的沉沉睡去，想是贤弟不放心。”说着话，复又往左右一看，见许多英雄环绕，心中诧异。一骨碌身爬起来看时，却不是水寨的书房。再一低头，见自家穿着一身渔家服色，不觉失声道：“嗳哟，这是那里？”欧阳春道：“贤弟不要纳闷，我等众弟兄特请你到此。”沙龙道：“此乃陈起望，陆贤弟的大厅。”陆彬向前道：“草舍不堪驻足，有屈大驾。”钟雄道：“俺如何来到这里？此话好不明白。”智化方慢慢的道：“大哥，事已如此，小弟不得不说了。我们俱是钦奉圣旨，谨遵相谕，特为平定襄阳，访拿奸王赵爵而来。若论捉拿奸王，易如反掌；因有仁兄在内，惟恐到了临期，玉石俱焚，实实不忍。故此我等设计投诚水寨，费了许多周折，方将仁兄请至此处。皆因仁兄是个英雄豪杰，试问，天下至重的莫若君父，大丈夫作事，焉有弃正道愿归邪党的道理？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是仁兄雄心过豪，不肯下气，所以我等略施诡计，将仁兄诓到此地。一来为匡扶社稷，二来为成全朋友，三来不愧你我结拜一场。此事皆是小弟的主意，望乞仁兄恕宥。”说罢，便屈膝跪于床下。展爷带着众人，谁不抢先，唿的一声全都跪了。这就是为朋友的义气。

钟雄见此光景，连忙翻身下床，也就跪下，说道：“俺钟雄有何德能，敢劳众位弟兄的过爱，费如此的心机？实在担当不起！钟雄乃一鲁夫，皆因闻得众位仁兄、贤弟英名贯耳，原有些不服气，以为是恃力欺人，不想是重义如山。俺钟雄渺视贤豪，真真愧死！如今既承众位弟兄的训诲，若不洗心改悔，便非男子。”众位英雄见钟雄豪爽梗直，倾心向善，无不欢喜之至。彼此一同站起，大家再细细谈心。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军山同归大道 功成湖北别有收缘

且说钟雄听智化之言，恍然大悟，又见众英雄义重如山，欣然向善。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者也。世间君子与小人，原是冰炭不同炉的。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队，小人再不能入君子之群。什么缘故呢？是气味不能相投，品行不能同道。即如钟雄，他原是豪杰朋友，皆因一时心高气傲，所以差了念头。如今被众人略略规箴，登时清浊立辨，邪正分明，立刻就离了小人之队，入了君子之群。何等畅快，何等大方。他既说出洗心改悔，便是心悦诚服，绝不是那等反复小人，今日说了，明日不算；再不然闹矫强，斗经济，怎么没来由怎么好，那是何等行为。又有一比：君子如油，小人如水。假如一锅水坐在火上，开了时滚上滚下，毫无停止。比着就是小人胡闹混搅，你来我往，自称是正人君子。及至见了君子，他又百般的欺侮，说人家酸，说人家大，不肯容留。那知道那君子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理也不理，善善的躲开，由着他们闹去。仿佛一锅开水滴上一点油儿，那油止于在水的浮皮儿，绝不淆混。那水开的利害了，这油不过往锅边一溜儿，坐观成败而已。这是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队。若小人入了君子之群则不然。假如一锅油，虽然不显，平平无奇，正是君子修品立行的高贵处。无声无臭，和蔼至甚，小人看见以为可以附和，不管好歹，飞身跳入。他那知那正气利害，真是如见其肺肝然，自己觉得跼蹐不安，坐立难定，熬煎的受不得了，只落得他逃之夭夭。仿佛油已热了，滴了一点儿水，这水到了油内，见他们俱是正道油，自己瞧自己不知是那一道，实在的不合群儿，只得壁哩巴拉一阵混爆，连个渣儿皆不容留。多咱爆完了，依然一锅清油，照旧的和平宁静而已。所以君子、小人犹如冰炭，再不能同炉的。如今钟雄倾心归服，他原是油，止于是未化之油，加上众英雄陶珮FCE8陶珮FCE8，将他煅炼的也成了清油。油见油自然混合一处，焉有不合式的道理呢？闲话休题。

再说众英雄立起身来，其中还有二人不认得。及至问明，一个是茉花村的双侠丁兆蕙，一个是那陷空岛四义蒋泽长。钟雄也是素日闻名，彼此各相见了。此时，陆彬早已备下酒筵，调开桌椅，安放杯箸，大家团团围住。上首是钟雄，左首是欧阳春，右首沙龙，以下是展昭、蒋平、丁兆蕙、柳青，连龙涛、姚猛、陆彬、鲁英，共十一筹好汉。陆彬执壶，鲁英把盏，先递与钟雄。钟雄笑道：“怎么，又喝酒么？劣兄再要醉了，又把劣兄弄到那里去？”众人听了，不觉大笑。陆彬笑着道：“仁兄再要醉了，不消说了，一定是送回军山去了。”钟雄一壁笑，一壁接酒道：“承情，承情！多谢，多谢！”陆彬挨次斟毕，大家就座。钟雄道：“话虽如此说，俺钟雄到底如何？到了这里，务要请教。”智化便道：“起初展兄与徐三弟落在堑坑，被仁兄拿去，是蒋四兄砍断竹城，将徐三弟救出。”说至此，钟雄看了蒋四爷一眼，暗道：“这样瘦弱，竟有如此本领。”智爷又道：“皆因仁兄要鱼，是小弟与丁二弟扮作渔户，混进水寨，才瞧了招贤榜文。”钟雄又瞧了丁二爷一眼，暗暗佩服。智化又道：“次是小弟与欧阳春兄进寨投诚。那时已知沙大哥被襄阳王拿去，因仁兄爱慕沙大哥，所以小弟假奔卧虎沟，却叫欧阳兄诈说展大哥，并向襄阳王将沙大哥要来。这全是小弟的计策，哄诱仁兄。”钟雄连连点头，又问道：“只是劣兄如何来到此呢？”智化道：“皆因仁兄的千秋，我等计议，一来庆寿，二来奉请，所以预先叫蒋四弟聘请柳贤弟去。因柳贤弟有师父留下的断魂香。”钟雄听至此，已然明白，暗暗道：“敢则俺着了此道了！”不由的又瞧了一瞧柳青。智化接着道：“不料蒋四爷聘请柳贤弟时，路上又遇见了龙、姚二位小弟。因他二位身高力大，背负仁兄断无失闪，故此把仁兄请至此地。”钟雄道：“原来如此。但只一件，既把劣兄背出来，难道就无人盘问么？”智化道：“仁兄忘了么？可记得昨日展大哥穿的服色，人人皆知，个个看见。临时给仁兄更换穿了，口口声声展大哥醉了，谁又问呢？”钟雄听毕，鼓掌大笑道：“妙吓！想的周到，做的机密。俺钟雄真是醉里梦里，这些事俺全然不觉。亏了众仁兄、贤弟成全了钟雄，不致叫钟雄出丑。钟雄敢不佩服，能不铭感！如今众位仁兄、贤弟欢聚一堂，把往事一想，不觉的可耻又可笑了。”众人见钟雄自怨自艾，悔过自新，无不称羡好汉子，好朋友！各各快乐非常。惟有智化，半点不乐。钟雄问道：“贤弟，今日大家欢聚，你为何有些闷闷呢？”智化半晌道：“方才仁兄说小弟想的周到，做的机密，那知竟有不周到之处。”钟雄问道：“还有何事不周到呢？”智化叹道：“皆因小弟一时忽略，忘记知会嫂嫂。嫂嫂只当有官兵捕缉，立刻将侄儿、侄女着人带领逃走了。”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钟雄听了此句话，惊骇非常，忙问道：“交与何人领去？”智化道：“就交与武伯南、武伯北了。”钟雄听见交与武氏弟兄，心中觉得安慰点了，点头道：“还好，他二人可以靠得。”智化道：“好什么！是小弟见了嫂嫂之后，急忙从山后赶去。忽听山沟之内有人言语。问时却是武伯南背负着侄儿，落将下去。又问明了，幸喜他主仆并无损伤。仁兄你道他主仆如何落在山沟之内？”钟雄道：“想是夤夜逃走，心忙意乱，误落在山沟。”智化摇头道：“那里是误落，却是武伯北将他主仆推下去的。他便驱着马上侄女往西去了。”

钟雄忽然改变面皮，道：“这厮意欲何为？”众人听了，也为之一惊。智化道：“是小弟急急赶去，又遇见两个采药的，将小弟领去。谁知武伯北正在那里持刀威唬侄女。”钟雄听至此，急的咬牙搓手。鲁英在旁高声嚷道：“反了！反了！”龙涛、姚猛早已立起身来。智化忙拦道：“不要如此，不要如此，听我往下讲。”钟雄道：“贤弟快说，快说。”智化道：“偏偏的小弟手无寸铁，止于拣了几个石子。也是天公照应，第一石子就把那厮打倒，赶步抢过刀来，连连搠了几下。两个采药人又用药锄刨了个不亦乐乎。”鲁英、龙涛、姚猛哈哈大笑，道：“好吓，这才爽快呢！”众人也就欢喜非常。钟雄脸上颜色略为转过来。智化道：“彼时侄女已然昏迷过去，小弟上前唤醒。谁知这厮用马鞭子将侄女周身抽的已然体无完肤。亏得侄女勇烈，扎挣乘马，也就来到此处。”钟雄道：“亚男现在此处么？”陆彬道：“现在后面，贱内与沙员外两位姑娘照料着呢。”钟雄便不言语了。智化道：“小弟忧愁者，正为不知侄儿下落如何。”钟雄道：“大约武伯南不至负心，只好等天亮时再为打听便了。只是为小女，又叫贤弟受了多少奔波多少惊险，劣兄不胜感激之至！”智化见钟雄说出此话，心内更觉难受，惟有盼望钟麟而已。大家也有喝酒的，也有喝汤的，也有静坐闲谈的。

不多时，天已光亮。忽见庄丁进来禀道：“外面有一位少爷，名叫艾虎，同着一个姓武的，带着公子回来了。”智化听了，这一乐非同小可，连声说道：“快请，快请！”智化同定陆彬、鲁英，连龙涛、姚猛，俱各迎了出来。只见外面进来了，艾虎在前，武伯南抱着公子在后。艾虎连忙参见智化。智化伸手搀起来道：“你从何处而来？”艾虎道：“特为寻找你老人家，不想遇见武兄，救了公子。”此时，武伯南也过来见了，先问道：“统辖老爷，俺家小姐怎么样了？”智化道：“已救回在此。”钟麟听见姐姐也在这里，更喜欢了，便下来与智化作揖见礼。智化连忙扶住，用手拉着钟麟，进了大厅。钟麟一眼就看见爹爹坐在上面，不由的跪倒跟前，“哇”的一声哭了。钟雄到此时也就落下几点英雄泪来了，便忙说道：“不要哭，不要哭！且到后面看看姐姐去。”陆彬过来，哄着进内去了。

此时，艾虎已然参见了欧阳春与沙龙。北侠指引道：“此是你钟叔父，过来见了。”钟雄连忙问道：“此位何人？”北侠道：“他名艾虎，乃劣兄之义子，沙大哥之爱婿，智贤弟之高徒也。”钟雄道：“莫非常提‘小侠’就是这位贤侄么？好吓，真是少年英俊，果不虚传。”艾虎又与展爷、丁二爷、蒋四爷一一见了。就只柳青、姚猛不认得，智化也指引了。大家归座。智化便问艾虎如何来到这里。艾虎从保护施俊说起，直说到遇见武伯南救了公子，杀了怀宝，始末原由说了一遍。钟雄听到后面，连忙立起身来，过来谢了艾虎。

此时武伯南从外面进来，双膝跪倒，匍匐尘埃，口称：“小人该死！”钟雄见武伯南如此，反倒伤起心来，长叹一声道：“俺待你弟兄犹如子侄一般，不料武伯北竟如此的忘恩负义！他已处死，俺也不计较了。你为吾儿险些儿丧了性命，如今保全回来，不绝俺钟门之后，这全是你一片忠心所致，何罪之有？”说罢，伸手将武伯南拉起。众位英雄见钟太保如此，各各夸奖说：“他恩怨分明，所行甚是。”钟雄复又叹一口气道：“好叫众位贤弟得知，仔细想来，都是俺钟雄的罪孽，几几乎报应在儿女身上。若非急早回头，将来祸几不测。从此打破迷关，这身衣正合心意，俺钟雄直欲与渔樵过此生了。”众人听钟雄大有灰退之意，才待要劝，只见沙龙将钟雄拉住道：“贤弟，你我同病相怜。不要如此，劣兄若非囚禁，你两个侄女如何也能够来到此处呢？可见人生聚散，冥冥中自有道理。千万不要灰了壮志，妄打迷关，将来是要入魔呢。”众人听了不觉大笑，钟雄也就笑了。于是复又入座。

智化道：“事不宜迟，就叫武头领急回军山，报与嫂嫂知道，好叫嫂嫂放心。”钟雄道：“莫若将贱内悄悄接来。劣兄既脱离了苦海，还回去做甚？”智化道：“仁兄又失于算计了。仁兄若不回军山，难免走漏风声，奸王又生别策。莫若仁兄仍然占住军山，按兵不动，以观襄阳的动静如何。再者，小弟等也要同回襄阳去。”便将方山居址说明，现有卧虎沟的好汉俱在那里。钟雄听了欢喜道：“既如此，劣兄就派姜铠保护家小，也赴襄阳。劣兄一人在此虚守寨栅，方无挂碍。”智化连连称善。依然叫武伯南先回军山送信，到傍晚钟雄方才回去。

此时，艾虎已将妈妈的书信给蒋四爷看了。蒋平便将凤仙情愿联姻的话说了，又与欧阳春、智化、沙龙三门亲家说明。大家欢喜，俱各说道：“俟回襄阳时，就烦姜氏嫂嫂将此事做成。就叫玉兰母女收什收什，同赴襄阳方山居住，更为妥当。”这一日，大家欢聚，快乐非常。又计议定了女眷先行起身，就求姜氏夫人带领着凤仙、秋葵、亚男、钟麟，却派姜铠、龙涛、姚猛跟随护送；其馀大家随后起身。到了晚间，用两只大船，除了陆彬、鲁英在家料理，所有众英雄俱到军山。钟雄见了姜氏，悲喜交集，说明了缘故，即刻收什细软，乘船到陈起望，暗暗起身。这里，众英雄欢聚了两日，告别了钟太保，也就同赴襄阳去了。这便是《七侠五义传》收缘。

要知群雄战襄阳，众虎遭魔难，小侠至陷空岛、茉花村、柳家庄三处飞报信，柳家五虎奔襄阳，艾虎过山收服三寇，柳龙赶路结拜双雄，卢珍单刀独闯阵，丁蛟、丁凤双探山，小弟兄襄阳大聚会，设计救群雄；直至众虎豪杰脱离难，大家共议破襄阳，设圈套捉拿奸王，施妙计扫除众寇，押解奸王，夜赶开封府，肃清襄阳郡，铡斩襄阳王，包公保众虎，小英雄金殿同封官，紫髯伯辞官出家，白玉堂灵魂救按院，颜查散奏事封五鼠，包太师闻报哭双侠，众英雄开封大聚首，群侠义公厅同结拜，多少热闹节目，不能一一尽述。也有不足百回，俱在《小五义》书上便见分明。

词曰：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儿女英雄传：全2册/（清）文康著；弥松颐校注.—2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

ISBN 978-7-02-013852-4

Ⅰ.①儿…Ⅱ.①文…②弥…Ⅲ.①章回小说—中国—清代Ⅳ.①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37702号

责任编辑　胡文骏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新华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710千字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33.375 插页　33

印　　数　1—6000

版　　次　1983年11月北京第1版

2014年11月北京第2版

印　　次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3852-4

定　　价　74.00元（全两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小说源远流长、佳作如林，是蕴含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学体裁，在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成立之初即致力于中国古典小说的整理与出版，半个多世纪以来陆续出版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中国古典小说作品。这些作品的整理者，均为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如聂绀弩、张友鸾、张友鹤、张慧剑、黄肃秋、顾学颉、陈迩冬、戴鸿森、启功、冯其庸、袁世硕、朱其铠、李伯齐等，他们精心的校勘、标点、注释使这些读本成为影响几代读者的经典。

此次我们推出“中国古典小说藏本（插图本）”丛书，将这些优秀的经典之作集结在一起，再次进行全面细致的修订和编校，以期更加完善；所选插图为名家绘图或精美绣像，如孙温绘《红楼梦》、孙继芳绘《镜花缘》、金协中绘《三国演义》、程十髮绘《儒林外史》等，以丰富读者的阅读体验。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2020年1月

- 序

- 弁言

- 原载序文

- 缘起首回 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 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 第一回 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 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 第五回 小侠女重义更原情 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 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馀寇

-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 第九回 怜同病解橐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盗客谆切付雕弓

- 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 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 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 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 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 第二十一回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 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 第二十四回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序

《儿女英雄传》一书，文铁仙先生康所作也。先生为故大学士勒文襄公保次孙，以赀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于家。先生少席家世馀荫，门第之盛，无有伦比。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其书虽托于稗官家言，而国家典故，先世旧闻，往往而在。且先生一身亲历乎盛衰升降之际，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先生殆悔其已往之过，而抒其未遂之志欤？

余馆于先生家最久，宦游南北，遂不相闻。昨来都门，知先生已归道山。访其故宅，久已易主。生平所著，无从收拾，仅于友人处得此一编，亟付剞劂，以存先生著作。嗟乎！富贵不可长保，如先生者，可谓贵显，而乃垂白之年，重遭穷饿。读是书者，其亦当有所感也。

书故五十三回，回为一卷，蠹蚀之馀，仅有四十卷可读。其馀十三卷残缺零落，不能缀缉，且笔墨弇陋，疑为夫己氏所续，故竟从刊削。书中所指，皆有其人，余知之而不欲明言之，悉先生家世者，自为寻绎可耳。

时光绪戊寅阳月，古辽阆圃马从善偶述。

弁言[1]

是书吾得之春明市上，其卷端颜曰《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初以为释家言，而不谓稗史也。展而读之，见为燕北闲人撰，为新安毕公同参，为我斋观鉴序，均不知为何许人。其事则日下旧闻，其文则忽谐忽庄，若明若昧，莫得而究其意旨。一笑投之庋阁间，亦同近出诸说部例视之矣。久之，虑遂果蟫腹，捡出偶一翻阅，乃觉稍稍可解。又研读数四，更于没字处求之，始知其所以忽谐忽庄若明若昧者，言非无所为而发也。噫，伤已！惜原稿半残阙失次，爰不辞固陋，为之点金以铁，补缀成书，易其名曰《儿女英雄传评话》，且弁数言于首卷云。

时乾隆甲寅暮春望前三日，东海吾了翁识。

[1] 此《弁言》原列在《原载序文》之后，今依光绪四年戊寅（1878）北京隆福寺聚珍堂大活字排印本（即本书初印本），置于马从善《序》后、《原载序文》之前。初印本这样的安置，是有一定道理的。雍正甲寅和乾隆甲寅二序，本系后人伪托（或许就是文康自制），但从内容上讲，乾隆甲寅的《弁言》，和光绪戊寅马从善的《序》，二者体格上倒是很一致的，前者似今日之“出版说明”，后者则像“作者介绍”，理应先后排在一处（《原载序文》倒是和“正文”有些关联）。今所据以校点的底本，即光绪六年庚辰（1880）还读我书室主人董恂评本，却依“时间”的先后，把乾隆甲寅的《弁言》，列在雍正甲寅的《原载序文》之后，看似合情合理，实则露出了伪托时的破绽。而光绪四年初印时，没有考虑得这么“细致”，反而显得更加“老实”。

原载序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书契之兴，经尚矣，作经，非圣人初意也；皆有所为而作，不得已于言也。故《易》之作，为阐天心之微也；《书》之作，为观天道之变也；《诗》之作，为通人心之和也；《礼》之作，为大人道之防也；《春秋》之作，为合天心人事以诛心维道，使天下后世之乱臣贼子惧，上绍历圣作经之心，下开百世作史之例者也。嗣是经变为史，龙门子长、司马温公、晦翁诸人皆因之。此外代有作者，顾已得失参半。时至五代，世无达人，正史而外，稗史出焉。

稗史，亦史也。其有所为而作与不得已于言也何独不然？然世之稗史充栋折轴，惬心贵当者盖寡。自王新城喜读说部，其书始寖寖盛；而求其旨少远、词近微、文可观、事足鉴者，亦不过世行之《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数种。盖《西游记》为自治之书。丘真人见元门[1]之不竞，借释教以警元门，意在使之明心性，全躯命，本诚正以立言也。《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同为治人之书。一则施耐庵见元臣之失臣道，予盗贼以愧朝臣，意在教忠，本平治以立言也；一则王凤州痛亲之死冤且惨，义图复仇雪耻，又不得手仇人而刃之，不获已，影射仇家名姓，设为秽言，投厥所好，更鸩其篇页，思有以中伤之，其苦心苦于卧薪吞炭，是则意在教孝，本修身以立言也；一则曹雪芹见簪缨钜族、乔木世臣之不知修德载福，承恩衍庆，托假言以谈真事，意在教之以礼与义，本齐家以立言也。是皆所谓有所为而作与不得已于言者也。

闲尝窃计之：顾安得有人焉，于诚正修齐治平而外，补出格致一书，令我先睹为快哉！继复熟思之：数书者，虽立旨在诚正修齐治平，实托词于怪力乱神。《西游记》，其神也怪也；《水浒传》，其力也；《金瓶梅》，其乱也；《红楼梦》，其显托言情，隐欲弥盖，其怪力乱神者也。格局备矣，然则更何从着笔，别于诚正修齐治平而外，补一格致之书哉？用是曾曾在抱者久之。

吾有友一人焉，无他嗜好，但好读说部，所见且甚夥。吾一日以前说质之，吾友曰：“有是哉！《大学》‘格致’一章，‘而今亡矣’，诚未易言。然即怪力乱神反而正之，不有所谓曰常与德与治与人者，不又一格局乎？近有燕北闲人所撰《正法眼藏五十三参》一书，厥旨颇不谬是，特惜语近齐东之野。还以质之吾子，子其云何？”吾受而读之。其书以天道为纲，以人道为纪，以性情为意旨，以儿女英雄为文章。其言天道也，不作元谈；其言人道也，不离庸行；其写英雄也，务摹英雄本色；其写儿女也，不及儿女之私。本性为情，援情入性。有时诙词谐趣，无非借褒弹为鉴影而指点迷津；有时名理清言，何异寓唱叹于铎声而商量正学。是殆亦有所为而作与不得已于言者也。吾不图吾无意中果得于诚正修齐治平而外，快睹此格致一书也！

吾友以为妄，曰：“子真有嗜痂癖者矣！试即以子之言证之。《西游记》诚为自治之书，不与馀三书等。馀三书者：《水浒传》以横逆而终于草菅，《金瓶梅》以斫丧而终于溃败，《红楼梦》以恣纵而终于困穷。是皆托微词伸庄论，假风月寓雷霆，其有裨世道人心，良非鲜浅。以视是书之游谈掉弄，距足与之上下床哉？且人不幸而无学铸经，无福修史，退而从事于稗史，亦云陋矣。更假名壶芦提禅语，以文其陋，予以为每况愈下，但供喷饭也，何格致之足云！”

吾正告之曰：“君言左矣，是殆不然。夫《大学》之所谓格致者，非仅萍实商羊之谓；谓致吾之知，即物而穷其理也。人为万物之灵，穷理必从人始。彼《水浒》诸书以皮里阳秋为旨趣，其说理也隐而微；是书以眼前粟布为文章，其说理也显而现。修道之谓教，与其隐教以‘不善降殃’为背面敷粉，曷若显教以‘作善降祥’为当头喝棒乎？且如《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亦幸遇悟一子、圣叹、竹坡诸人，读而批之，中人以下乃获领解耳。《红楼梦》至今不得其人一批，世遂多信为谈情，乃致悮人不少。何况怪力乱神，圣人不语，忠孝节义，万古同归。以是为游谈，游谈何害？且如太史公，良史也，不讳挥金杀人；孟子，亚圣也，其罕譬焉引人入胜者，立言尤多诙诡，何有于燕北闲人，而顾斤斤厚彼薄此哉？”吾友闻之，始冁然而笑，愀然以思，默然不语。

嗟乎！近俳近优，都堪惹厌；谈空谈色，半是宣淫。醒世者恒堕狐禅，说理者辄归腐障。自非苦口，可能唤醒痴人；不有婆心，何以维持名教？至借笔墨而代哭，志亦堪悲。果通呼吸于太空，天应欲泣。君真健者，尚一声长啸，谱成几叠清商；仆本恨人，早三叹废书，洒落满襟热泪。爰伸纸削牍而为之序焉。

雍正阏逢摄提格，上巳后十日，观鉴我斋甫拜手谨序。

[1] “元门”——当为“玄门”，为避讳而改“玄”为“元”。下同，不另出校。

缘起首回 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 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缘起首回·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

侠烈英雄本色，温柔儿女家风；两般若说不相同，除是痴人说梦。　儿女无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怜儿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龙凤。

八句提纲道罢。这部评话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种小说，初名《金玉缘》，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又名《日下新书》。篇中立旨立言虽然无当于文，却还一洗秽语淫词，不乖于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参》，初非释家言也。后经东海吾了翁重订，题曰《儿女英雄传评话》。相传是太平盛世一个燕北闲人所作。

据这燕北闲人自己说，他幼年在塾读书，适逢一日先生不在馆里，他读到“宰予昼寝”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书丢过一边，也学那圣门高弟隐几而卧。才得睡着，便恍惚间出了书房，来到街头，只见憧憧扰扰，眼前换了一番新世界：两旁歧途曲巷中，有无数的车马辐辏，冠盖飞扬，人往人来，十分热闹。当中却有一条无偏无颇的荡平大路，这条路上只有一个瘦骨锐头鬓发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直立的走了去。

闲人一时正不知自己走那条路好，想要向前面那个问问修途，苦于自己在他背后，等闲望不着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趋的赶上借问一声，不想他愈走愈远，那条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闪，不见了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云端里来了。没奈何，一个人踽踽凉凉站在云端里一望，才看出云外那座天。原来虽说万变万应，却也只得一纵一横。纵里看去，便是宗动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横里看去，便是无上天、四人天、忉利天、坚首天、持鬘天、常桥天、福生天、福受天、广来天、大梵天、梵辅天、梵众天、少光天、光音天、无量光天、少净天、遍净天、无量净天、善见天、善现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无边空处天、无边识处天、无所有处天、非想天、非非想天、色究竟天、须欿摩天、兜率陀天、乐变化天，还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天。他到的那个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却说这座天乃是帝释天尊、悦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后果前因。这日恰遇见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闲人便隐在一个僻静去处，一同瞻仰。只见那天宫现彩，宝殿生云，仙乐悠扬，香烟缭绕。左一行，排一层紫袍银带的仙官；右一行，列几名翠袖霓裳的宫嫔。阶下列着是白旄黄钺，彩节朱旙。金盖、银盖、紫芝盖，映日飞扬；龙旗、凤旗、月华旗，随风招展。雕弓羽箭，飞鱼袋画着飞鱼；玉辇金根，驯象官牵着驯象。飞电马、追风马，跨上时电卷风驰；龙骧军、虎贲军，用着他龙拿虎跳。一个个，一层层，都齐臻臻静悄悄的分列两边。殿上龙案头设着文房四宝，旁边摆着一个朱红描金架子，架上插着四面朱红绣旗，旗上分列着“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一时仙乐数声，画阁开处，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宝炉，焚着白檀紫降，引了那帝释天尊、悦意夫人出来。那天尊，头戴攒珠嵌宝冕旒，身穿海晏河清龙衮，足登朱丝履，腰系白玉鞓；那悦意夫人，不消说，自然是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了。身后一双日月宫扇，簇拥着出来。

那时许多星官神将早排列在阶下。只听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班。”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册一卷，上殿奏道：“今日正有人间儿女英雄一桩公案，该当发落，请旨定夺。”早有殿上宫官接过那文册，呈到龙案上。天尊闪目一看，降旨道：“这班儿发落他阎浮人世去，须得先叫他明白了前因后果，才免得怨天尤人。但是天机不可预泄，可将那天人宝镜放在案前，叫他各人一照，然后发落。”值殿官领旨，早有一簇人抬过一座金镶玉琢、凤舞龙蟠的光明宝镜来。宝镜安顿完毕，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节”“义”四面旗儿发下来，交付旁边四个值殿官，捧到阶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见凭空里就现出许多人来：

为首的是个半老的儒者气象，装束得七品琴堂样子，同着一个半老婆婆，面上一团的慈祥忠厚。次后便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又是两个绝代女子——一个艳如桃李，凛若冰霜；一个裙布钗荆，端庄俏丽。还有一个朱缨花衮的长官，一个赤面白髯的壮士。又是一个澹妆嫠妇，两双中年老年夫妻。还有个六七分姿色的青衣侍婢。后面随着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

天尊发落道：“尔等此番入世，务要认定自己行藏，莫忘本来面目。可抬头向天人宝镜一照者！”众人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宝镜里初照是各人的本来面目，次后便见镜里大放光明，从那片光里现出许多离合悲欢荣枯休咎的因缘来。大众看了，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乐的；这个扬眉吐气，那个掩目垂头，鼓舞一番，叹息一番。看够多时，只见那宝镜中金光一闪，结成了一片祥云瑞霭，现出了“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众人看了，一齐向上叩首，口中齐祝“圣寿无疆”。那殿头官又把旗儿一展，那些人依然凭空而去，愈走愈远，堕入云中，不见踪影。

悦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这番发落，可谓‘欢喜慈悲’。只是这班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虽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护，使他不离而合，不悲而欢，有荣无枯，有休无咎？也显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养无限天和。天尊意下何如？”天尊道：“夫人，你不见那后边的许多人，便都是这班儿牵引的线索，护卫的爪牙。至于他各人到头来的成败，还要看他入世后怎的个造因，才知他没世时怎的个结果。况这气数有个一定，就是作天的，也不过奉着气运而行，又岂能合那气运相扭？你我乐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这桩儿女英雄公案，霎时好耍子也！”

悦意夫人道：“请问天尊：要作到怎的个地步，才算得个‘儿女英雄？’”天尊道：“这‘儿女英雄’四个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两种人、两桩事：误把些使气角力、好勇斗狠的认作英雄，又把些调脂弄粉、断袖馀桃的认作儿女。所以一开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儿女情长’，‘某某儿女情薄，英雄气壮’。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儿女心肠；有了儿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业。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个忠臣，这就是个英雄心，忠臣断无不爱君的，爱君这便是个儿女心；立志要作个孝子，这就是个英雄心，孝子断无不爱亲的，爱亲这便是个儿女心。至于‘节义’两个字，从君亲推到兄弟、夫妇、朋友的相处，同此一心，理无二致。必是先有了这个心，才有古往今来那无数忠臣烈士的文死谏、武死战，才有大舜的完廪浚井，泰伯、仲雍的逃至荆蛮，才有郊祁弟兄的问答，才有冀缺夫妻的相敬，才有汉光武、严子陵的忘形。这纯是一团天理人情，没得一毫矫揉造作。浅言之，不过英雄儿女常谈；细按去，便是大圣大贤身分。

“但是要作到这个地步，却也颇不容易。只我从开辟以来，掌了这座天关，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儿女英雄、英雄儿女一身兼备的，也只见得两个：一个是上古女娲氏。只因他一时感动了一点儿女心，不忍见那青天的缺陷，人面的不同，炼成三百六十五块半五色石，补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覆载；拈了一撮黄土，端正了人面，便画一了[1]寅会至酉会八万六千四百年的人形。从儿女里作出这番英雄事业来，所以世人才号他作‘神媒’。一个是掌释教的释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时奋起一片英雄心，不许波斯匿国那些婆罗门外道扰害众生，妄干国事，自己割舍了储君的尊严富贵，立地削发出家，明心见性，修成个无声无色、无臭无味、无触无法的不坏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动他一毫的烦恼忧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国国王才落得个国治身尊，波斯匿国众生才落得个安居乐业。到后来，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证法华，善侣都转法轮，子弟并登无上。从英雄上透出这种儿女心肠来，所以众生都尊他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讲英雄，第一个大略雄才的，莫如汉高祖。他当那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四海全盛的时候，只小小一个泗上亭长，手提三尺剑，从芒砀斩蛇起义，便赤手创成了汉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称得起个‘英雄气壮’了。究竟称不起，何也？

“暴秦无道，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那汉王与西楚霸王项羽连合攻秦，约先入关者王之。汉王乘那项王火咸阳、弑义帝、降子婴、东荡西驰的时候，早暗地里间道入关，进位称王。那项王是个‘力拔山气盖世’的脚色，枉费一番气力，如何肯休？便把汉王的太公俘了去，举火待烹，却特特的着人知会他，作个挟制。替汉王设想：此时正该重视太公，轻视天下，学那‘窃父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的故事，岂不是从儿女中作出来的一个英雄？即不然，也该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后布告天下，问罪兴师，合项王大作一场，成败在所不计，也还不失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说‘我翁即而翁，而欲烹而翁，请分我一杯羹’？幸而项王无谋，被他这几句话牢笼住了，不曾作出来。倘然万有一失，他果的谨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来，事将奈何？要说汉王料定项王有勇无谋，断然不敢下手，‘兵不厌诈’，即以君之矛还制君之盾，那项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汉王岂不深知？岂有以父子天亲这等赌气斗智的？所以祸不旋踵，天假吕后，变起家庭，赵王如意死在鸩毒，戚夫人惨极人彘，以致孝惠不禄。这都因汉高祖没有儿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业，才遗笑千古英雄。

“再要讲到儿女，第一个情深义重的莫如唐明皇。为了一个杨贵妃，焚香密誓，私语告天，道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番恩爱，似乎算得是个儿女情长了。究竟算不得，何也？

“当元宗天宝改元以后，把个杨贵妃宠得迭荡骄纵，帏薄不修。那杨贵妃的来历倒也不消提起，致伤忠厚。独怪他既有个梅妃，又想着杨妃；及至得了杨妃，便弃了梅妃；又不能终弃梅妃，以至惹下杨妃。自己左右的两个人尚且调停不转，又丢下六宫佳丽，私通三国夫人。除了选色徵歌之外，一概付之不闻不问。任着那五王交横，奸相当权，激反胡奴，渔阳兵起。他却有贼不讨，转把个不稳的天下丢开不问，带上个受累的贵妃，避祸而行。及至弄到兵变马嵬，六军抗命，却又束手无策，不知究奸相、责骄帅、斩乱兵，眼睁睁的看着人把个平日爱如性命的个宝子[2]生生逼死。息壤在彼，‘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话，岂忘之乎？况且《春秋》通例，法在诛心。安禄山之来，为杨贵妃而来，不是合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禄山为着杨贵妃而来，合唐家没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辞蜀道艰难，护着贵妃远避。及至贵妃既死，还瞻顾何来？自然就该‘王赫斯怒’，拨转马头，馘安禄山之首，悬之太白，也还博得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给天下儿女子吐一口气。何以又‘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愈走愈远？固无怪肃宗即位灵武，不候成命。日后的南内西内，左迁右迁，父子之间，愈弄愈弄出一番不好处的局面来。就便杨贵妃以有限欢娱，无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万古羞名。这都因唐明皇没有英雄至性，空谈些儿女情肠，才哭坏世间儿女。可见‘英雄儿女’四个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个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风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来，怎的能向平等众生身上求全责备？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间尧舜在上，仁风化雨所被，不知将来成全得多少儿女英雄。正好发落这班儿入世，作一场儿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点缀太平盛事。这便是今日绣旗齐展，宝镜高悬，发落这桩公案的本意也。”悦意夫人听了，一一领会。一切人天皆大欢喜。只见天尊把龙袖一摆，殿头官才喝得声“退班”。

那燕北闲人耳轮中只听得一片喧哗，喊道：“捉！捉！捉！”随着便是地坼山崩价一声响亮。吓得他一步踏空云脚，一个立足不稳，早从云端里落将下来，一跤跌醒，却是一场大梦！睁开眼来看看，但见院子里一班逃学的孩子，正在那里捉迷藏耍子，口里只嚷道：“捉！捉！捉！”面前却立着合他同砚的一个新安毕生，手里拿着一方界尺，拍的那桌子乱响，笑嘻嘻的叫道：“醒来！醒来！清天白日，却怎的这等酣睡？”他道：“我正梦着一段新奇文章，不曾听得完，却被你们这般人来打断了。”说着，便把他梦中所闻所见，云端里的情节，详细告诉了那毕生一遍。毕生道：“先生不在馆，你看他大家在那里捉迷藏，捉得好不热闹！我正要拉你去一同作耍，你倒捉住我说这云端里的梦话。快来捉迷藏去！”说着，拉了他便走。那闲人也就信步随了他去，一时早把梦中的话忘了一半。

不因他这番一个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个好梦。只着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觉，也就变成“不可圬也”的一堵“粪土之墙”，“不可雕也”的一块“朽木”，便落得作了个“燕北闲人”。

列公牢记话头：只此正是那个燕北闲人的来历，并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订这部《儿女英雄传评话》的缘起。

这正是：云外人传云外事，梦中话与梦中听。

要知这部书传的是班甚么人，这班人作的是桩甚么事，怎的个人情天理，又怎的个儿女英雄，这回书才得是全部的一个楔子，但请参观[3]，便见分晓。

[1] “了”字原作“个”，今据北京图书馆藏三十九回抄本（疑即排印稿本，详《后记》）和光绪四年初印本改。“画一”即统一、（使之）一致的意思，今用作“划一”；此处“画一了”正与上句“完成了”相对应。

[2] “子”原作“贝”，据抄本、初印本改。“宝子”即宝贝、宝贝的东西，此指杨妃。唐明皇初纳太真妃，喜谓后宫曰：“朕得杨氏，如得至宝也。”遂制曲，名《得宝子》。（事见唐段安节《乐府杂录·得宝子》）

[3] 抄本于“一个楔子”和“但请参观”之间，尚有以下文字：

后面便有五十三回正书，连这回缘起，共是一百零八个题目，合着吾了翁归结批语，列为二十四卷。

所见诸印刻本皆无。由此正可见原书正文为五十三回，加上“缘起首回”，共五十四回，每回两句回目，总共是“一百零八个题目”，并且还有吾了翁的“归结批语”（今已不见）。原书的规模就是这样。马从善《序》谓“书故五十三回”，信然。

第一回 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儿女英雄传》的大意，都在“缘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叙。这部书究竟传的是些甚么事？一班甚么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压静，听说书的慢慢道来。

这部书近不说残唐五代，远不讲汉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桩公案。我们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龙飞东海，建都燕京，万水朝宗，一统天下。就这座京城地面，聚会着天下无数的人才。真个是冠盖飞扬，车马辐辏。与国同休的，先数近支远派的宗室觉罗，再就是随龙进关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内务府三旗，连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汉官，何止千门万户。说不尽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都不在话下。

如今单讲那正黄旗汉军有一家人家，这家姓安，是个汉军世族旧家。这位安老爷本是弟兄两个，大哥早年去世，止剩他一人，双名学海，表字水心，人都称他安二老爷。论他的祖上，也曾跟着太汗老佛爷征过高丽，平过察哈尔，仗着汉马功劳上头，挣了一个世职，进关以后，累代相传，京官、外任都做过。到了这安二老爷身上，世职袭次完结，便靠着读书上进。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学业，因此上见识广有，学问超群，二十岁上就进学中举。怎奈他“文齐福不至”，会试了几次，任凭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会不上一名进士，到了四十岁开外，还依然是个老孝廉。孺人佟氏，也是汉军世家的一位闺秀，性情贤慧，相貌端庄，针黹女工不用讲，就那操持家务，支应门庭，真算得起安老爷的一位贤内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爷夫妻二位子息又迟，孺人以前生过几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后，才得了一位公子。

这公子生得天庭饱满，地格方圆[1]，伶俐聪明，粉妆玉琢，安老爷、佟孺人十分疼爱。因他生得白净，乳名儿就叫作玉格，单名一个骥字，表字千里，别号龙媒，也不过望他将来如“天马云龙，高飞远到”的意思。小的时候，关煞、花苗[2]都过，交了五岁，安老爷就叫他认字号儿，写顺朱儿[3]；十三岁上就把《四书》《五经》念完，开笔作文章作诗，都粗粗的通顺。安老爷自是欢喜。过了两年，正逢科考，就给他送了名字。接着院考，竟中了个本旗批首[4]。安老爷、安太太的喜欢自不必说，连日忙着叫他去拜老师，会同案，夸官拜客。诸事已毕，就埋头作起举业的工夫来。

那时候公子的身量也渐渐的长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温文儒雅。只因养活得尊贵，还是乳母丫鬟围随着服侍。慢说外头的戏馆、饭庄、东西两庙[5]不肯教他混跑，就连自己的大门，也从不曾无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亲戚一家儿走走，也是里头嬷嬷妈、外头嬷嬷爹的跟着。因此上把个小爷养活得十分腼腆：听见人说句外话[6]，他都不懂；再见人举动野调些，言谈粗鲁些，他便有气，说是下流没出息；就连见个外来的生眼些的妇女，也就会臊的小脸儿通红，竟比个女孩儿来得还尊重。

那安老爷家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先老辈手里的宽裕，也还有祖遗的几处房庄，几户家人。虽然安老爷不善经理家计，仗着这位太太的操持，也还可以勉强安稳度日。他家的旧宅子本在后门东步量桥地方[7]，原是祖上蒙恩赏的赐第，内外也有百十间房子。自从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因晚年好静，更兼家里人口稀少，住不了许多房间，又不肯轻弃祖业，倒把房子让给远房几家族人来住，留了两户家人随同看守，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穷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却搬到坟园上去居住。

他家这坟园又与别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带，这地方叫作双凤村。相传说，从前有人见两只彩凤落在这地方山头上，百鸟围随，因此上得了这个村名。这地原是安家的老圈地，到了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就在这地里踹[8]了一块吉地，作了坟园，盖了阴阳两宅。又在东南上盖了一座小小庄子，虽然算不得大园庭，那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却也点缀结构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几座名山大刹，围着庄子都是自己的田园，佃户承种交租。

那安老爷的老太爷临终遗言，曾嘱咐安老爷说：“我平生在此养静，一片心神都在这个地方，将来我百年以后，不但坟园立在这里，连祠堂也要立在这里。一则，我们的宗祠里本来没有地方了；二则，这园子北面，土山以后、界墙以前，正有一块空地，你就在这地方正中，给我盖起三间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们既可以就近照应，便是将来的子孙，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着这点地方，也还可以耕种读书，不至冻饿。”后来安老爷便谨遵父命，一一的照办。此是前话不提。

传到安老爷手里，这位老爷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懒心灰，就守定了这座庄园，课子读书，自己也理理旧业。又有几家亲友子弟，因他的学问高深，都送文章请他批评改正，一天却也没些空闲。偶然闲来，不过饮酒看花，消遣岁月，等闲不肯进城。安太太又是个勤俭当家的人，每日带了仆妇侍婢，料理针线，调停米盐。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举成名，不干外事。外头只有几个老成家人支应门户。又有公子的一个嬷嬷爹，这人姓华名忠，年纪五十岁光景，一生耿直，赤胆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尽心，就连安老爷的一应大小家事，但是[9]交给他的，他无不尽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真算得“奶公子里的一个圣人”。因此老爷、太太待他格外加恩，不肯当一个寻常奶公子看待。这安老爷家，通共算起来，内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虽然算不得簪缨门第，钟鼎人家，却倒过得亲亲热热，安安静静，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也算得个人生乐境了。

这年正逢会试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爷、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过，便带了公子进城。拜过宗祠，到至亲本家几处拜望了拜望，仍旧回家。匆匆的过了灯节[10]，那太太便将安老爷下场的考篮、号帘、装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点出来。安老爷一见，便问说：“太太，你此时忙着打点这些东西作甚么？”太太说：“这离三月里也快了，拿出来看看，该洗的缝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当了，省得临时忙乱。”那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含笑说：“太太，你难道还指望我去会试不成？你算，我自二十岁上中举，如今将及五十岁，考也考了三十年了，头发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无缘’，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痴想。况你我如今有了玉格这个孩子，看去还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这点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来，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太太还没及答话，公子正在那里检点那些考具的东西，听见老爷的话，便过来规规矩矩、漫条斯理的说道：“这话还得请父亲斟酌。要论父亲的品行学业，慢道中一个进士，就便进那座翰林院，坐那间内阁大堂，也不是甚么难事。但是功名迟早，自有一定。天生应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亲无意功名，也要把这进士中了，才算得作完了读书的一件大事。”安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孩子话！”那太太便在旁说道：“老爷，玉格这话狠是，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些话我心里也有，就是不能像他说的这么文诌诌的。老爷竟是依他的话，打起高兴来。管他呢，中了，好极了；就算是不中，再白辛苦这一盪[11]也不要紧，也是尝过的滋味儿罢咧！”

列公，这科甲功名的一途，与异路功名却是大不相同。这是件合天下人较学问见经济的勾当，从古至今，也不知牢笼了多少英雄，埋没了多少才学。所以这些人宁可考到老，不得这个“中”字，此心不死。安老爷用了半生的心血，难道果真就肯半途而废不成？原是见了这些考具一时的牢骚话。及至听见公子小小年纪说了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欢喜，又恐怕小人儿[12]高兴，只得笑着说是小孩子话。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劝，不觉得就鼓起高兴来，说道：“既如此，就依你们娘儿们的话，左右是家里白坐着，再走这一盪就是了。”

说着，看看到了三月初间，太太把老爷的衣帽、铺盖、吃食等件打点清楚，公子也忙着拣笔墨、洗砚台、包草稿纸，诸事停当。这安老爷便坐车进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里住下。这房子虽说有几家本家住着，正所儿[13]没占，原备安老爷、太太、公子有事进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这家人们知道老爷回家，前几天就收拾铺设，扫地焚香的预备停妥。

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发公子带了随使家丁，跟随老爷进城。进场出场，又按着日子打发家人接送，预备酒饭，打点吃食。公子也来请安问候，都不必细说。

三场已毕，这老爷出了场，也不回家，从场门口坐上车，便一直的回庄园来。太太、公子接着，问好请安，预备酒饭，问了一番场里光景。一时饭罢，公子收捡笔砚，便在卷袋里找那三场的文章草稿。寻了半日，只寻不着，便来问安老爷说：“文章稿子放在那里了？等我把头场的诗文抄出来，好预备着亲友们要看。”安老爷说：“我三场都没存稿子，这些事情也实在作腻了。便有人要看，也不过加上几句密圈，写上几句通套批语，赞扬一番，说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还是个依然故我，也无味的狠，所以我今年没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给人看，连你也不必看。这一出场，我就算中了。”说毕，拈须而笑。公子听了无法，只得罢了。

日月迅速，转眼就是四月。到了放榜的头一天晚上，这太太弄了几样果子酒菜，预备老爷候榜，好听那高中的喜信。安老爷坐下，就笑着说道：“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听我告诉你们：外头只知道是明日出榜，其实场里今日早半天就拆弥封，填起榜来了。规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会想钱的人，从门缝儿里传出信来，外头报喜的接着分头去报。如今到了这时候不见动静，大约早报完了，不必再等。你们就弄了这些吃的，我乐得吃个河落海干[14]睡觉。”说着，吃了几杯闷酒，又说了会闲话，真个就倒头酣呼大睡。

那太太同公子并内外家人不肯就睡，还在那里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钟[15]以后无信，大家也觉得是无望了，又乏又困，兴致索然，只得打点要睡。上房将然关了房门，忽听得大门打得山响，一片人声，报说：“头二三报！报安老爷中了第三名进士！”

列公，你道安老爷既中得这样高，为甚么直到此时才报？原来填榜的规矩，从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后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时候，那场里办场的委员，以至书吏衙役、厨子火夫，都许买几斤蜡烛，用钉子钉的大木盘插着，托在手里轮流围绕，照耀如同白昼，叫作“闹五魁”。那点过的蜡烛拿出来送人，还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礼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爷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报喜的谁不想这个五魁的头报？一得了信，便随着起早下圆明园的车马，从西直门连夜飞奔而来，所以到这里还没亮。

闲话休提。这太太因等不见喜信，正在卸妆要睡，听得外面喧嚷，忙叫人开了房门，出去打听。那门上的家人早把报条接了进来，给老爷、太太、公子叩喜。这一番吵吵，安老爷也醒了，连忙披衣起来，公子呈上报条看了，满心欢喜。一时想起来，自己半生辛苦，黄卷青灯，直到须发苍然，才了得这桩心愿，不觉喜极生悲，倒落了几点泪。太太也觉心中颇有所感，忍泪含笑劝解，说：“老爷，这正该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定了一会，大家才喜逐颜开，满脸堆下笑来。公子便去打点写手本[16]、拜帖职名，以及拜见老师的贽见、门包、封套。家人们在外边开发喜钱。

紧接着，就有内城各家亲友看了榜先遣人来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头脸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没了，忙忙的带着丫鬟仆妇一面打点帽子衣服，又去平兑银两，找红毡，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谨的好处，一件一件的预先弄妥，还不费事。安老爷看着太太忙得连袋烟也没工夫吃，便说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没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后半天进城不迟，歇歇再收拾罢。”说着，自己梳洗已毕，忙穿好了衣服，先设了香案，在天地[17]前上香磕头，又到祠堂、佛堂行过了礼，然后内外家人都来叩喜。这些情节，都不必细讲。

安老爷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随手用的东西，便催着早些吃饭。吃饭中间，公子便说：“父亲[18]虽然多辛苦了几次，如今却高高的中了个第三，可谓‘上天不负苦心，文章自有定论’，将来殿试，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也中个第三就好了！”

安老爷笑说：“这又是孩子话了。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是没分的[19]。也不是旗人必不配点那状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觉得旗人可以吃钱粮[20]，可以考翻译，可以挑[21]侍卫，宦途比汉人宽些，所以把这一甲三名留给天下的读书人，大家巴结去。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况且‘探花’两个字，你可知道他怎么讲？那状元，自然要选一个才、貌、品、学四项兼备的，不用讲了；就是探花，也须得个美少年去配他，为的是琼林宴的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头上，作一段琼林佳话。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虽然不至于老迈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这样白头蹀躞的探花？岂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样，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话儿’了！”

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稳的。”老爷说：“那又不然。在常情论，那名心重的，自然想点个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个榜下知县；有才气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书，就不大有人想了；归班更不必讲。我的见识，却与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县，不拿出天良来作，我心里过不去；拿出天良来作，世路上行不去。那一条路儿可断断走不得！至于那入金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业，我过了景了。就便用个部属，作呢还作得来，但是这个年纪，还靴桶儿[22]里掖着一把子稿，满道四处[23]去找堂官，也就露着无趣。我倒想用个冰冷的中书[24]，三年分内外用——难道我还就外用不成？——那时一纸呈儿，挂冠林下，倒是一桩乐事。不然，索性归了班，十年后才选得着。且不问这十年后如何，就这十年里，我便课子读书，成就出一个儿子来，也算不虚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听了，说道：“老爷也忒虑得远。我只说万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自有个一定。”老爷说：“太太这话却倒不错。”

说话间，一时吃罢了饭，便有几家拜从看文章的门生学生赶来道喜。人来人往，应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爷才得进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长班送信，告知老爷中在第几房，并房师的官衔、姓名、科分、住处。从次日起，便去拜房师，拜座师，认前辈，会同年，会同门，公请老师，赴老师请，刻齿录，刻朱卷。那房师、座师见了都说：“一见你这本卷子，便知为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见文有定评。”说着，十分叹赏。

这安老爷一连忙了数日，不曾得闲，直等谢恩领宴诸事完毕，才得略略安静。五十岁的老头儿，也得伏案埋头作起楷来。

转眼覆试朝考已过，紧接着殿试。那老爷的策文虽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却颇颇的有些经济议论，与那抄策料填对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见了，都道：“定入高选。”怎奈老爷是个走方步[25]的人，凡那些送字样子、送诗篇儿这些门路，都不晓得去作。自己又年届五旬，那殿试卷子作的虽然议论恢宏，写的却不能精神饱满，因此上点了一个三甲。及至引见，到了老爷这排，奏完履历，圣人望下一看，见他正是服官政的年纪，脸上一团正气，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诚，这要作一个地方官，断无不爱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单里“安学海”三个字头上，点了一个朱点，用了榜下知县。

少时引见一散，传下这旨意来。安老爷一听，心里说道：“完了[26]！正是我怕走的一条路，恰恰的走到这条路上来！”登时倒抽了一口气，凉了半截。心里的那番懊恼，不但后悔此番不该会试，一直悔到当年不该读书，在人群儿里险些儿不曾哭了出来。便有一班少年新进凑来，携手作贺，有的说：“班生此去，何异登仙！”又有的说：“当年是‘拥书权拜小诸侯’，而今真个‘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说是：“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补好缺的。”又有的说：“‘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这就得了！”一面就答讪着荐幕友，荐长随。落后还是几位老师认真关切，走来问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报国，况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谈罢。”这老爷也只得一一的应酬一番。又有那些拜从看文章的门生，跟着送引见；见老爷走了这途，转觉得依依不舍。安老爷从上头下来，应酬了大家几句，回到下处吃了点东西，向应到的几处勉强转了一转，便回庄园上来。

那时早有报子报知，家人们听见老爷得了外任，个个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合公子见老爷进门来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知是因为外用的原故。一时且不好安慰，倒提着精神谈了些没要紧的闲话。老爷也强为欢笑，说：“闹了这许多天了，实在也乏了，且让我歇一歇儿，慢慢的再计议罢。”

谁想有了年纪的人，外面受了这一向的辛苦劳碌，心里又加上这一番的烦恼忧思，次日便觉得有些鼻塞声重，胸闷头晕，恹恹的就成了一个外感内伤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请医调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热往来，又转了疟疾；疟疾才止，又得了秋后痢疾。无法，只得在吏部递了呈子，告假养病。每日价医不离门，药不离口，把个安太太急得烧子时香，吃白斋[27]，求签许愿，闹得寝食不安。连公子的学业功课，也因侍奉汤药渐渐的荒废下来。直到秋尽冬初，安老爷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旧。

依安老爷的心里，早就打了个再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关切一边的师友亲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报国勤民的大义劝勉，老爷又是位循规蹈矩听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报销假投供。可巧，正遇着南河高家堰一带黄河决口，俗语说：“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这一个水灾，也不知伤了多少民田民命！地方大吏飞章入奏请帑，并请拣发知县十二员到工差遣委用。这一下子，又把这老爷打在候补候选的里头挑上了。

列公，安老爷这样一个有经济有学问的人，难道连一个知县作不来？何至于就愁病交加到这步田地？有个原故。只因这老爷的天性恬淡，见识高明，广读诗书，阅尽世态。见世上那些州县官儿，不知感化民风，不知爱惜民命，讲得是走动声气[28]，好弄银钱，巴结上司，好谋升转。甚么叫钱谷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亲、家丁、书吏，不去过问，且图一个旗锣扇伞的豪华，酒肉牌摊的乐事。就使有等稍知自爱的，又苦于众人皆醉，不容一人独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29]，动辄不是给他加上个“难膺民社”，就是给他加上个“不甚相宜”，轻轻的就端掉了，依然有始无终，求荣反辱。因此上自己一中进士，就把这知县看作了一个畏途。如今索性挑了个河工！这河工更是个有名的虚报工段、侵冒钱粮、逢迎奔走、吃喝搅扰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难作。

自己一想，可见宦海无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里了，倒不如听命由天的闯着作去，或者就这条路上立起一番事业，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也不见得。老爷存了这个念头，倒打起精神，次第的过堂引见，拜客辞行，一切琐屑事情都已完毕，才回到庄园。

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说：钦限紧急，请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说该坐长船的，也有说该走旱路的，也有说行李另走的，也有说家眷同行的。安老爷说：“你们大家且不必议论纷纷，我早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主见在此。”

这正是：得意人逢失意事，一番欢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爷此番起行赴官，怎的个主见，下回书交代。

[1] 天庭饱满，地格方圆——天庭，指两眉之间；地格（也作“地阁”），指下颚。此句为命相家熟语，谓四方大脸，福旺之相。

[2] 关煞、花苗——关煞，命相家的说法，指命中注定的灾难；花苗，指天花、水痘。

[3] 字号儿，顺朱儿——字号儿，为一寸见方的上面写有单字的小卡片；顺朱儿，即红仿，又称红模（mú）子。均为幼童开蒙识字、写字练习的用品。

[4] 批首——科考名列第一。

[5] 东西两庙——旧时北京的两个最大、最热闹的庙市。樊彬《燕都杂咏》注：“护国寺为西庙，每月七八日有庙市；隆福寺为东庙，九十日有庙市。百货俱备，游人甚多。”混跑，乱跑，到处乱逛的意思。“混”读阳平hún。

[6] 外话——市井街头中所讲的粗俗言语，非家庭用语。

[7] 后门东步量桥——原作“后门东不压桥”，抄本作“后门东步量桥”，第三十四回安公子赴试进城，“说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量桥宅里住”，前后统一，故依抄本，改作“步量桥”。后门，即位于北京“中轴线”北端的地安门，俗称后门（前门，则为正阳门之俗称）。步量桥（或东步量桥，今东不压桥）在地安门东大街，罗锅巷（今罗鼓巷）附近，为京师北城著名的胡同，近代著名铁路工程师詹天佑即居于此。本书作者文康，家住土儿胡同，离地安门东大街不远（今交道口南大街路东）。

[8] 踹——踢蹬、踩踏，转为选择、整治的意思。

[9] 但是——“但凡是”之简，即凡是、所有一切的意思。

[10] 灯节——正月十五上元节，俗称灯节。

[11] 盪——即今之量词“趟”，在晚清文学作品里，多写作“盪”；又京语发音，往往有些字音含混不清，量词“趟”，北京人发音有时介乎tànɡ和dànɡ之间，所以作品中直音书写作“盪”，是有道理的。为观语言文字的发展变化，本书中“盪”均不改“趟”，亦不简化作“荡”。

[12] 小人儿——长辈昵称晚辈。

[13] 正所儿——正宅，正房、正屋。所儿，指称房屋的单位量词，可指一门儿（宅）、一栋，也可以指几间。

[14] 河落海干——罄尽的意思。此亦当时熟语，今已不说。

[15] 亮钟——京师以钟、鼓报时，建有钟楼、鼓楼；天将亮时敲五更钟，亮钟即指天将亮的时候。

[16] 写手本——原作“收拾手本”，据抄本、初印本改。

[17] 天地——天神地祇，此指家庭里供奉的天地爷。

[18] 父亲——原夺此二字，据抄本补。子对父言，必得先有敬称。

[19] 一甲三名，旗人没分——其实自顺治庚戌以前，满人自为一榜，以蒙古人附之。旗人自有鼎甲，如顺治壬辰科状元为麻勒吉，乙未科状元为图尔辰，探花为索泰，皆旗人。以上是“满榜”。嗣后停满榜，满、蒙旗人始与汉军旗人、汉人同试。此制文康当知之。“咱们旗人是没分的”系指停满榜之前的情形而言。

[20] 钱粮——凡旗人都有薪俸，称为钱粮，俗称“铁杆儿庄稼”。数额无定准，一般每月三两银子一包米（老舍《正红旗下》，说是四两银子），后国力亏虚，远领不到此数。

[21] 挑——充当，担任。音tiǎo。

[22] 靴桶儿——塞在靴桶儿里的绸制或皮制的小夹子，用来装名片、字纸、钱票等物，类似今天的手袋、钱包。也作“靴掖儿”，如第二回“从靴掖儿里掏出一个名条”。

[23] 满道四处——即满处、各处。

[24] 冰冷中书——内阁中书，负责六部中缮写文告、命令等事务，无权无势，薪俸微薄，属于冷官，故谓之“冰冷”。

[25] 走方步——以斯文端正之步履，比喻做事拘谨死板，循规蹈矩。也作“走四方步”。

[26] 完了——“了”字重读，慨叹语气。与第十三回“罢了”用法同，见该注。

[27] 子时香，吃白斋——子时香：在大年三十夜子时（二十三时至翌日一时）烧香，迷信的人认为此时天上诸神下界，易通虔诚；又每晚子时烧香也叫子时香。吃白斋：有些吃素许愿的人，盐酱俱不入口，只啖白饭，谓之吃白斋，表明虔心信仰，艰苦修持。

[28] 声气——这里是沟通消息、来往应酬的意思。

[29] 不能合上司的式——“合……式”与上句“得……心”互成对文，合式，即合适、顺应之意。与今之“合式（适）”（符合实际情况）意思不同。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第二回·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第二回·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这回书紧接前回，讲的是那安老爷拣发了河工知县，把外面的公私应酬料理已毕，便在家打点起上路的事来。

这日饭罢无事，想要先把家务交代一番，因传进了家中几个中用些的家人。内中也有积伶些的，也有糊涂些的，谁不想献个殷勤，讨老爷喜欢，好图一个门印[1]的重用？那知老爷早打了个“雇来回车”[2]的主意，便开口先望着太太说道：“太太，如今咱们要作外任了，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慢讲补缺的话，就是候补知县，也不知天准我作不准我作，还不知我准我作不准我作。”说到这里，大家就先怔了一怔，太太只得答应了一声。又听老爷往下说道：“我的怕作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这条路。在官场上讲，实在是天恩，我有个不感激报效的吗？但是我的素性，是个拘泥人，不喜繁华，不善应酬，到了经手钱粮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头去作官，自然非家居可比，也得学些圆通。但那圆通得来的地方好说，到了圆通不来，我还只得是笨作，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

“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暂且不带家眷，我一个人带上几个家人，轻骑减从的先去看看路数[3]。如果处得下去，到了明秋，我再打发人来接家眷不迟。家里的事，向来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用我嘱咐。我的盘缠，现有的尽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虑者，家里虽有两个可靠的家人，实在懂事的少。玉格又年轻，万一有个紧要些的事儿，以至寄家信、带东西这些事情，我都托了乌明阿乌老大了。他虽合咱们满洲、汉军隔旗，却是我第一个得意门生，他待我也实在亲热。那个人将来不可限量，太太白[4]看着，几天儿就上去了。我起身后，他必常来，来时太太总见见他，玉格也可以合他时常亲近，那是个正经人。此外第一件心事，明年八月乡试，玉格务必教他去观观场。”因向公子说：“你的文章，我已经托莫友士先生合吴侍郎给你批阅，可按期取了题目来作了，分头送去。”公子一一答应。

说到这里，太太才要说话，只见老爷又说道：“哦，还有件事。前日我在上头遇见咱们旗的卜德成卜三爷，赶着给玉格提亲。”太太听见有人给公子提亲，连忙问道：“说得是谁家？”老爷道：“太太不必忙着问，这门亲不好作，大约太太也未必愿意。——他说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虽不是查不出号儿来的人家，现在通共就是我这样一个七品大员，无端的去合这等阔人家儿去作亲家，已经不必；况且我打听得姑娘脾气骄纵，相貌也狠平常。我走后倘然他再托人来说，就回复说我没留下话就是了。至于玉格，今年才十七岁，这事也还不忙。我的意思，总等他进一步，功名成就，才给他提亲呢。”太太说：“这家子听了去，敢是[5]不大合式。拿着我们这么一个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没那富室豪门找上门来，只怕两三家子赶着提来还定不得呢！”

老爷说：“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正、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北村里的，都使得。”太太说：“教老爷说的，真个的，我们孩子怎么了，就娶个南山里北村里的？这时候且说不到这些事。倒是老爷才说的一个人儿先去的话，还得商量商量。老爷虽说是能吃苦，也五十岁的人了，况且又是一场大病才好，平日这几个丫头们服侍、老婆子们伺候，我还怕他们不能周到，都得我自己调停；如今就靠这几个小子们，如何使得呢？再说，万一得了缺，或者署事有了衙门，老爷难道天天在家不成？别的慢讲，这颗印是个要紧的，衙门里要不分出个内外来，断乎使不得！老爷白[6]想想。”老爷说：“何尝不是呢！我也不是没想到这里。但是玉格此番乡试，是断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甚么法儿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亲无法不起身赴官，自己无法不留京乡试，父子的一番离别，心里十分难过。就以父亲的身子、年纪讲，沿路的风霜，异乡的水土，没个着己[7]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听父母的这番为难，是因自己起见，他便说道：“我有一句糊涂话不敢说，只怕父母不准。据我的糊涂见识，请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在家里。”老爷、太太还没等说完，齐说道：“那如何使得！”

公子说：“请听我回明白了。要讲应酬世路，料理当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向来的胆儿小，不出头，受父母的教导，不敢胡行乱走的，这层还可以自信。至于外边的事，现在已经安顿妥当了。家里再留下两个中用些的家人，支应门户，我不过查查问问，便一意的用起功来。等乡试之后，中与不中，就赶紧起身，后赶了去，也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一举三得，可不知使得使不得？”

太太听了，只是摇头，老爷也似乎不以为可。但是左归右归，总归不出个道理来。还是老爷明决，料着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听了公子的这番话，想了一想，便向太太道：“玉格这番话，虽说的是孩子话，却也有些儿见识。我一个人去，你们娘儿两个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没有甚么不放心的了；有了太太同去，玉格又没甚么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个玉格在家，我同太太的不放心，——这本是桩天生不能两全的事。譬如咱们早在外任，如今从外任打发他进京乡试，难道我合太太还能跟着他不成？况且他也这么样大了，历练历练也好。他既有这志向，只好就照他这话，说定了罢。太太想着怎样？”

那太太听了，自然是左右为难，但事到其间，实在无法。便向老爷说道：“老爷见的自然不错，就这样定规了罢。但是老爷前日不是说带了华忠去么？如今既是这样说定了，把华忠给玉格留下。那个老头子也勤谨，也嘴碎，跟着他里里外外的，又放一点儿心。”老爷连说：“有理。我要带了华忠去，原为他张罗张罗我的洗洗汕汕[8]这些零星事情，看个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改[9]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里的事，有宋官儿一个人也照料过来了。”

当日计议已定，便连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爷一面又把自己从前拜从过一位业师跟前的世弟兄程师爷请来，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温习举业，帮着支应外客。那程师爷单名一个式字，他也有个儿子，名叫程代弼，虽不能文，却写得一笔好字，便求安老爷带去，不计脩金，帮着写写来往书信。外边去的，是门上家人晋升，签押家人叶通，料理家务家人梁材，还有戴勤并华忠的儿子随缘儿，大小跟班的三四个人，外荐长随两三个人，以至厨子、火夫人等；内里带的是晋升家的、梁材家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是戴勤的女孩儿——并其馀的婆子丫鬟，共有二十馀人。老爷一辆太平车[10]，太太一辆河南棚车，其馀家人都是半装半坐的大车。

诸事安排已毕，这老爷、太太辞过亲友，拜别祠堂，便择了个长行[11]吉日，带领里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

这日，公子送到普济堂，老爷便不教往下再送。当下爷儿娘儿们依依不舍，公子只是垂泪，太太也是千叮万嘱沾眼[12]抹泪的说个不了。老爷便忍着泪说道：“几天的离别，转眼便得聚会，何必如此！”说着，又吩咐了公子几句安静度日奋勉读书的话，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车去了。

公子送了老爷、太太动身，眼望着那车去得远了，还在那里獃獃的呆望。那老爷、太太在车上也不由得几次的回头远望，只是恋恋不舍。这正是古人说的：“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这公子一直等一行车辆人马都已走了，又让那些送行的亲友先行，然后才带华忠并一应家人回到庄园。真个的，他就一纳头[13]的杜门不出，每日攻书，按期作文起来。这且不表。

且说那安老爷同了家眷，自普济堂长行，当日住了長新店。沿路无非是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则一日，到了王家营子。渡过黄河，便到南河河道总督驻劄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长班预先给找下公馆，沿河接见。上下一行人便搬运行李，暂在公馆住下。

安老爷草草的安顿已毕，便去拜过首县山阳县各厅同寅，见过府道，然后才上院投递手本，禀到禀见。

那河台本是个从河工佐杂微员出身，靠那逢迎钻干的上头，弄了几个钱，却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钱粮，作了他致送当道的进身献纳，不上几年，就巴结到河工道员。又加他在工多年，讲到那些裹头挑坝、下埽[14]加堤的工程，怎样购料、怎样作工、怎样省事、怎样赚钱，那一件也瞒他不过。因此上历署两河事务，就得了南河河道总督。待人傲慢骄奢，居心忮刻阴险。

那时同安老爷一班儿拣发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门路，要了书信，先赶到河工，为的是好抢着钻营个差委。及至安老爷到来，投递了手本，河台看了，便觉他怠慢来迟；又见京中不曾有一个当道大老写信前来托照应他，便疑心安老爷仗着是个世家旗人，有心傲上。随吩咐说：“教他等见官的日子随众参见。”安老爷是个坦白正路人，那里留心这些事？一般也随众打点些京里的土仪，给河台送去。

及至送到院上，巡捕传了进去，交给门上。那门上家人看了看礼单，见上面写着不过是些京靴、《缙绅》、杏仁、冬菜等件，便向巡捕官发话道：“这个官儿来得古怪呀！你在这院上当巡捕也不是一年咧，大凡到工的官儿们送礼，谁不是缂绣呢羽、绸缎皮张，还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怎么这位爷送起这个来了？他还是河员送礼，还是‘看坟的打抽丰’[15]来了？这不是搅吗！没法儿，也得给他回上去。”说着，回了进去，又从中说了些懈怠[16]话。那河台心里更觉得是安老爷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当时吩咐出来，说：“大人向不收礼，这样的费心费事，教安太爷留着转[17]送人罢！”

次日，正是见官日子，安老爷也随众投了手本。少时传见，那河台先算定了安老爷是个不通世路、没甚材干[18]的人，及至见面递上履历，才知这老爷是由进士出身；又见他举止安详，言词慷慨，心里说：“这人既是如此通达谙练，岂有连个送礼的轻重过节儿[19]他也不明白的理？这分明看我是个佐杂出身，他自己又是两榜，轻慢我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20]！”因又动了个忌才之意。淡淡的问了几句话，就起身让走，送出来了。

那安老爷也只道新官见面之常，不过如此，也不在意。从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补听差，除了三八上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闲无事。安老爷本是个雅量，遇着那些同寅宴会，却也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儿舞女，再遇见打牌摇摊[21]，可就弄不来了。久之，那些同寅也觉得他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渐渐的就有些声气不通起来。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河台一日接得邳州禀报，禀称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这缺本是个工段最简的冷静地方，又恰巧轮到安老爷署事到班，便下劄悬牌，委了安老爷前往署事。

安老爷接了委牌，禀辞出来，又到府里禀辞。淮安府见面先谈了几句官话，便问：“吾兄，你请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没有？”安老爷说：“卑职到此不久，人地生疏，正要合大人讨人呢。”知府说：“狠好。那前任请的朋友钱公就狠妥当，你就请他蝉联下去罢。”说着，从靴掖儿里掏出一个名条，安老爷连忙的接过来，见上面写着“钱如甫”三个字，当下收了。

这天便是山阳县请吃晚饭。饮酒中间，安老爷也请教了一番到工如何办事的话。那首县便说：“办工首在得人，兄弟这里却有一个千妥万当的人，他从前就在邳州衙门，如今在兄弟这里。只是我这里人浮于事，实在用不开。二哥，你带了他去，大可助你一臂之力。”说着，便叫了那人来叩见。安老爷一看，见那人生得大鼻子，高颧骨，一双鼠目，几根黄须，看去就不像个安分之徒。因是首县荐的，便先问了问他的名姓，那人回称姓霍，名叫士端。那首县便道：“明日就到安太老爷公馆伺候去罢。”那人谢了一谢，便退下去。一时酒散。

安老爷次日便拜客辞行，带了家眷奔邳州而来。于路无话。到了那里，自有一班的书吏衙役迎接，并那到任堂规以至同城官员如何接风宴会，都不必烦琐。

安老爷到任后，所喜工轻政简，公事无多，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过起勤俭日子来，心中只是记挂着公子。所喜接得几封家信，知道家中安静，公子照常读书，也就无可惦念了。

一日，安老爷接着邳州直河巡检的禀报，报称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冲刷，土岸蛰陷，禀请兴修。安老爷接了禀帖，亲自带了工书人等，到工查看。不过有十来丈工程，偶因木桩脱落，以致碎石倒塌散漫，却都不曾冲去，尽可捞用。那土工也蛰陷得无多，自己虽不懂，看了去，大约也不过百十金的事。回来便吩咐该房书役办稿，就在岁修银两项下动支赶办。

次日，房里送进稿来，先送师爷点定，签押呈上老爷阅画。见那稿倒还办得明白，只那工段的尺丈、购料的堆垛、钱粮的多少，却空着没填，旁边粘着一个小小红签儿，上写着“请内批”三个字。那核办的师爷也不曾填写。老爷当下叫签押，说：“你去问问师爷，这数目怎么没填写？想是漏了。”少停签押回称说：“问过师爷，师爷说候老爷把钱粮数目批定，再核料物尺丈，向来是这等办的。”老爷说：“这怎么讲？难道我自己会销算不成？你大约没听清楚，等我自己问去罢。”说着，便起身来到书房。

那师爷听得东家过来了，连忙换上了帽子，作揖迎接，脚底下可还是两只鞋[22]。送茶让坐已毕，老爷就问起这句话来。只见那师爷咬文嚼字的说道：“规矩是这等的，要东家批定了报多少钱粮，晚生才好照着那钱粮的数目核算工料的。”老爷说：“那丈尺是勘明白了，既有了丈尺，自然是核着丈尺算工料，核着工料算钱粮，怎么倒先定钱粮数目呢？况且叫我批定，又怎样个约略核计多少呢？譬如就照前日现勘的丈尺，据先生你看，应用多少钱粮？”那师爷说：“要照现勘的丈尺，多也不过百十金罢了。”老爷说：“可又来！就照着这数儿据实报出去就是了。”那师爷连连摇头说：“这是作不来的！”老爷便问：“这又怎么讲呢？”

那师爷道：“承东家不弃，请晚生在这衙门帮办公事，可不敢不倾心吐胆的奉告：我们这些河工衙门，这‘据实’两个字是用不着、行不去的哪。即如东家从北京到此，盘费日用，府上衙门，内外上下那一处不是用钱的？况且京中各当道大老，合本省的层层上司，以至同寅相好，都要应酬的到，尤其不容易。这也在东家自己，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说。但是就我们这衙门讲，晚生是有也可，没有也可，倒也不计较；只这内而门印跟班，以至厨子火夫，外而六房三班，以至散役，那一个不是指望着开个口子，弄些工程吃饭的？此犹其小焉者也。再加一个工程出来，府里要费，道里要费，到了院费，更是个大宗；这之后，委员勘工要费，收工要费，以至将来的科费、部费，层层面面，那里不要若干的钱？东家是位高明不过的，请想想，可是‘据实’两个字行得去的？”

老爷听了这话，心下一想：“要是这样的顽法，这岂不是拿着国家有用的帑项钱粮，来供大家的养家肥己、胡作非为么？这我可就有点子弄不来了。”因向那师爷说道：“据先生你讲起来，这外费是没法的了。至于我的家人，断乎不必，我的这层更不消提起。”那师爷见不是路，固然不愿意，但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23]，也无法，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钱粮，报了出去。从此衙门内外，人人抱怨，不说老爷清廉，倒道老爷呆气，都盼老爷高升，说：“再要作下去，大家可就都扎上口袋嘴儿[24]了！”

且不说众人的七言八语。却说一日忽然院上发下了一角公文，老爷拆开一看，原来是自己调署了高堰外河通判。老爷看毕，正在心里纳闷，说：“我到这里不久，又调署了高堰，这是何意？”早见那长随霍士端兴匆匆的走上来道喜，说：“这实在是件想不到的事！这缺要算一个美缺，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如今调署了老爷，这是上头看承得老爷重，再不然，就是老爷京里的有甚么硬人情儿[25]到了。这番调动，老爷可必得像模像样答上头的情[26]，才使得呢！”老爷便说：“我也不过是尽心竭力，事事从实，慎重皇上家的钱粮，爱惜小民的性命，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难道还有个甚么别的法子不成？”

霍士端说：“这个，全不在此。只这眼前便有一个机会，小的正要回老爷：这下月便是河台的正寿，可不知老爷打算怎么样个行法？”老爷道：“那早已办妥当了。我上次在淮安，首县就说过，每人备银五十两，公办寿屏寿礼，我已经交给首县了。”

霍士端笑道：“难道老爷打算这样就完了不成？”老爷说：“依你还要怎样呢？”霍士端回说：“小的可敢说‘怎么样’呢，不过是老爷待小的的恩重，见不到就罢了；既见到了，要不拿出血心来提补[27]老爷，那小的就丧尽天良了。就小的知道的说：那淮徐道是绸缎纱罗；淮扬道办的秀气，是四方砚台，外面看着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着端石砚台，里面却用赤金铸成，再用漆罩上一层，这分礼可就不菲；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八两辽参；河库道办的更巧，是专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顷地，把庄头佃户兑给本宅的少爷，却把契纸装了一个小匣儿，带到院上，当面送的；就是那二十四厅，也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巧妙。老爷如今就这五十两公分，如何下得去？何况老爷现在调署这样一个美缺呢！”

老爷说：“这可就罢了我了！慢说我没有这样家当，便有，我也不肯这样作法。”霍士端说：“这事老爷有甚么不肯的？这是有去有来的买卖，不过是拿国家库里钱捣库里的眼，弄得好，巧了还是个对合子的利儿[28]呢！不然的时候，可惜这样个好缺，只怕咱们站不稳。”老爷听到这里，便说：“你不必往下讲了，去罢，去罢。”那霍士端看这光景，料是说不进去，便赸赸的退了下来，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

话休絮烦。安老爷自从接了调署的劄文，便一面打发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门任所，自己一面打点上院谢委，就便拜河台的大寿。不日到了院上[29]，正遇河台寿期将近，预先摆酒唱戏，公请那些个河员。众人的礼物都是你赌我赛，不亚如那临潼斗宝[30]；独安老爷除了五十两公分之外，就是磕了三个头，吃了一碗面，便匆匆的谢委禀辞，上任而去。

不则一日，到了新任。只见那里人烟辐辏，地道繁华，便是衙门的气概，吏役的整齐，也与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门不同。更兼工段绵长，钱粮浩大，公事纷繁，一连几日，接交代，点垛料，核库册，又加上安顿家眷，把个安老爷忙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定，这才料理清楚。

列公，你道那河台既是合安老爷那等大不合式[31]，安老爷又是个古板的人，在他跟前没有一毫的趋奉，此外又不曾有个致意托情的，他忽然把安老爷调了这样一个美缺，到底是个甚么意思？列公有所不知，这从中有个原故。那高堰外河地方，正是高家堰的下游，受水的地方。这前任的通判官儿又是个精明鬼儿，他见上次高家堰开了口子之后，虽然赶紧的合了龙，这下游一带的工程，都是偷工减料作的，断靠不住。他好容易耗过了三月桃汛，吃是吃饱了，掳是掳够了，算没他的事了，想着趁这个当儿躲一躲，另找个把稳道儿走走。因此谋了一个留省销算的差使，倒让出缺来给别人署事。

那河台本是河工上的一个虫儿，他有甚么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礼，不能不应，看了看这个立刻出乱子的地方，若另委别人，谁也都给过个三千二千、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没法儿，可就想起安老爷来了。偏看了看收礼的帐，轻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尽心，独安老爷只有寿屏上一个空名字，他已是十分的着恼；又见这安老爷的才情见识远出自己之上，可就用着他当日说的那个“拿他一拿”的主意了。想着如此把他一调，既压一压外边的口舌，他果然经历伏汛，保得无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尽心；倘然他办不来，索性把他参了，他也没的可说。因此上才有这番调署。

那安老爷睡里梦里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爷到任之后，正是春尽夏初长水的时候。那洪泽湖连日连夜长水，高家堰口子又冲开一百馀丈，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下游而来，不但两岸冲刷，连那民间的田园房舍，都冲得东倒西塌，七零八落。那安插难民，自有一班儿地方官料理。这段大工，正是安老爷的责成。一面集夫购料，一面通禀动帑兴修。那院上批将下来，批得是：“高堰下游工段，经前任河员修理完固，历经桃汛无虞。该署员到任，正应先事预防，设法保护。乃偶遇水势稍长，即至漫决冲刷，实属办理不善。着先行摘去顶戴，限一月修复，无得草率偷减，大干未便。”

安老爷接着看了，便笑了一笑，向太太说道：“这是外官必有之事。况这穷通荣辱的关头，我还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这国帑民命是要紧的。”说着，传出话去，即日上工。就驻在工上，会同营员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认真的修作起来。大家见老爷事事与人同甘同苦，众情跃踊，也仗着夫齐料足，果然在一月限内便修筑得完工。虽说不能处处工归实用，比起那前任并各厅的工程，也就算加倍的工坚料实，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报上去，禀请派员查收。

你道巧不巧，正应了俗语说的：“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偏偏从工完这日下雨起，一连倾盆价的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又加着四川、湖北一带江水异涨，那水势建瓴而下，沿河陡长七八九尺丈馀水势不等。那查收的委员又是合安老爷不大联络的，约估着那查费也未必出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这个当儿，越耗雨越不住，雨越不住水越加长，又从别人的上段工上开了个小口子，那水直串到本工的土泊岸里，刷成了浪窝子，把个不曾奉宪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价坍了下来！安老爷急得目瞪口呆，只得连夜禀报。

那河台一见大怒，便批道是：“甫作新工，尚未验收，遽致倒塌，其为草率偷减可知。仰即候参！”一面委员摘印接署，一面委员提安老爷到淮安候审。那委员取出文书给安老爷看，见那奏稿上参的是“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安老爷的顶子本是摘了去的了，国家的王法不敢不领，立刻就是两个官役看了起来。

幸而安老爷是个读书明理阅历通达的人，毫无一点怨天尤人光景。但说：“邻省水涨，洪泽湖倒灌，上段口岸冲决，我可有甚么法子呢！断不敢说冤枉。总是我安学海无学无能，不通庶务，读书一场，落得这步田地，辜负天恩祖德，再无可说了。”只是安太太那里经过这些事情？只吓得他体似筛糠，泪流满面。老爷说：“太太，事已至此，怕也无益，哭也无用。我走后，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几间房子住下，再慢慢的商量个道理。”

话休絮烦。那安老爷同了委员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门住不住了，便连夜的归着行李，拖泥带水的也奔淮安而来。安老爷到淮投到，本没有甚么可问的情节，便交在山阳县衙门收管，追取赔修银两。还亏那山阳县，因他是个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监里，就安顿在监门里一个土地祠居住。

那太太到了淮安，还那里找甚么公馆去？暂且在东关饭店安身。那时幕友是走了，长随是散了，便有几个孤身跟班的，养活不开，也荐出去了，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并晋升、梁材、戴勤、随缘儿几个家人，并几个仆妇丫鬟无处可去。

可怜安老爷从上年冬里出任外官，算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场黄粱大梦！

这正是：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处不风波？

要知那安老爷夫妻此后怎的个归着，下回书交代。

[1] 门印——阍者、守门人，即“门房儿”。旧时门房儿亦有印鉴，故曰门印。

[2] 雇来回车——比喻做事思考周密，开始时即为将来的结局做了准备。“回”字儿化。也叫“打来回儿”。

[3] 路数——情形、势态。京语中也作“渗路儿”。此与一般意义上说的“路子”（门路），不同。

[4] 白——只须、凭白、凭空。

[5] 敢是——“敢情是”之省，即大概、原来、自然、当然的意思。

[6] 白——此处之“白想想”，与上文“白看看”之“白”义同，但更含有“特意”“特别”的意思。

[7] 着己——“着”音zháo，着己，即知己，贴心之人。

[8] 汕——音shuàn。本书所用之“汕”，音、义均同“涮”，洗刷、洗净的意思。

[9] 改——“改”原作“该”，不通，今据抄本改。

[10] 太平车——一种坐车，较寻常者深而阔，可以坐卧自如，携眷远行，尤为方便。（见徐兆丰《风月馀谈录》）

[11] 长行——远途旅行。

[12] 沾眼——“沾”于此处读上声，轻轻擦拭或吸干的意思。沾眼，即用绢帕之类轻轻擦干眼泪，也可以说“沾沾”“沾沾眼”。“沾”亦写作“展”。

[13] 一纳头——埋头，一心一意埋头钻研的意思。“一”字变调读阳平yí。

[14] 下埽——“埽”音sǎo，指河工上所用护堤补罅的材料，以竹木为枋，柳实其中，掺合泥土以捍水。下埽，即以埽料垒成堤壩的工作。

[15] 看坟的打抽丰——看，看守；打抽丰，即打秋风，向人乞取财物之意。此句是歇后语“看坟的打抽丰——吃鬼”，喻人极端尖刻吝啬。

[16] 懈怠——泄气，消极。此“懈怠话”，指进谗言。“怠”字轻声。

[17] 转——“转”字原脱，据抄本补。转送人，即再送他人。“转”音zhuǎn。

[18] 没甚材干——原作“没有能干”，不通，据抄本改。

[19] 过节儿——节骨眼儿、关键的地方。“节”字轻声。

[20] 拿——拿捏，要挟的意思。“捏”字轻声。

[21] 打牌摇摊——均为赌博行为。摇摊：以骰子四枚，放在上下合扣的赌罐内（不是宝盒），分幺、二、三、四四门，由庄家摇动，开罐时，总计其点而除之以四，除尽无馀为四，有馀则视其馀数而为幺、二、三，博者按门入注，中者得彩三倍。

[22] 脚底下可还是两只鞋——迎宾待客，服饰整庄，应着靴子，穿鞋大不相宜。

[23] 三分匠人，七分主人——匠人虽然内行，只能拿三分的主意；主人虽然外行，却要拿七分的主意。指做工作的还要听从主人的。

[24] 扎上口袋嘴儿——把人比作盛饭的口袋（佛语有“皮壳漏子”，喻人身之骸），扎上口袋嘴儿，即不能进食，饿饭的意思。

[25] 硬人情儿——谓过硬的、有势力的后台。

[26] 答情——受人益惠，存心报答。“答上头的情”即报效上司之意。

[27] 提补——提示，把对方没有想到或想不到的地方指出来，引起注意。“补”字轻声。也作“提拨”“提拔”。

[28] 对合子的利儿——谓取得的利润占所出售价的一半。

[29] 院上——原作“淮安”，据抄本改。

[30] 临潼斗宝——原作“临潼斗宝一般”，据抄本删“一般”。

[31] 大不合式——原作“不合式”，据抄本补“大”字。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第三回·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上回书交代的是安老爷因本管的河工两次决口，那河道总督平日又合他不对，便借此参了一本，“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将安老爷下在山阳县县监。

虽说是安顿在土地祠，不至受苦，那庙里通共两间小房子，安老爷住了里间，外间白日见客，晚间家人们打铺，旁边的一间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饭菜，顿顿[1]茶水。安太太租了几间饭店，暂且安身。幸而是个另院，还分得出个内外。

只是那赔修得官项，计须五千馀金，后任工员催逼得又紧，老爷两袖清风，一时那里交得上？没奈何，只得写了家信，打发梁材进京将房地田园折变。且喜平日看文章的这些学生里头，颇有几个起来[2]的，也只得分头写信，托他们张罗，好拼凑着交这赔项。一面就在家信里谕知公子：无论中与不中，不必出京，且等看此地官项交完，或是开复原官，或是如何，再作道理。梁材候老爷的信写完封妥，收拾了当，即便起身。那老爷、太太自有一番的嘱咐不表。

列公，你看，拿着安老爷这样一个厚道长者，辛苦半生，好容易中得一个进士，转弄到这个地步，难道果真是“皇天不佑好心人”不成？断无此理。大抵那运气循环，自有个消长盈虚的定数；就是天，也是给气运使唤[3]着，定数所关，天也无从为力。照这样讲起来，岂不是好人也不得好报，恶人也不得好报，天下人都不必苦苦的作好人了？这又不然。在那等伤天害理的，一纳头的作了去，便叫作“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一定无可救药的了；果然有些善根，再知悔过，这人力定可以回天，便教作“天作孽，犹可违”。何况安老爷这位忠厚长者呢！看不得他飞的不高，跌的不重，须知他苦的不尽，甜的不来，这是一。

再说，安老爷若榜下不用知县，不得到河工；不到河工，不至于获罪；不至获罪，安公子不得上路；安公子不上路，华苍头不必随行；华苍头不随行，不至途中患病；华苍头不患病，安公子不得落难；安公子不落难，好端端家里坐着，可就成不了这番“英雄儿女”的情节，“天理人情”的说部。列公，却莫怪说书的饶舌。

闲话休提。却说那河台一面委员摘去安老爷的印信，一面拜发折子，由马上飞递而来。不过五六天就得见面，当朝圣人爱民如子，一见河水冲决，民田受害，龙颜大怒，便照折一道旨意，将安学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这个旨意从内阁抄了出来，几天儿工夫，就上了京报，那报房里便挨门送看起来。

安公子虽是闭门读书，不问外事，早有那些关切些的亲友得了信，遣人前来探听。也有说白来看看的，也有说打听任上一向有无家信的，却都不肯明说。这日，有向来拜从安老爷看文章的一位梅公子——也是个世家——前来看望。见了安公子，便问：“老师这一向有信么？”安公子说：“便是许久没接着老人家的谕帖了。”梅公子又问说：“也没听见甚么别的事呀？”安公子见他问的奇怪，连忙答说：“无所闻。这话从何问起？”梅公子道：“昨日听见个朋友讲起，说老师在河工上有个小小的罣误，却也不知其详。要是吏部认得人，何不托人打听打听，见了原奏，就可知道详细了。”安公子听说，惊疑不定，要着人到乌宅打听。偏偏的乌大爷新近得了阁学钦差，往浙江查办事件去了，别处只怕打听得不确，转致误事。

当下那程师爷在坐，便说道：“吏部有我个同乡，正在功司，等我去找他问问，就便托他抄个原奏的底子来看看，就放心了。”说着，连忙起身，进城去打听。随后梅公子也就告辞。安公子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一夜也不曾好生得睡。

直到次日晌午，那程师爷才赶回来。一见公子，便说：“事体却不小，幸喜还不碍。”说着，从怀里把那抄来的原奏掏出来，递给公子阅看。只见上面的出语写的是：“请旨革职拿问，带罪赔修，俟该参员果否能于限内照数赔缴，如式修齐，再行奏闻请旨。”公子看完，那程师爷又说道：“据部里说，只要银子赔完，工程报竣，还可以送部引见。照这案情，大约没有个不开复的，只不晓得老翁任所打算得出许多银子来不能？”公子道：“老人家带的盘缠本就无多，自己又是一文不要的，纵然有几两养廉，这几个月的日用，两三番的调任，大约也用完了。任上一时那里弄得出五六千银子来？家中又别无存项。偏乌克斋又上了浙江，如果他在京，大约弄个两三千金还容易。这便如何是好？”说着，便急得泪流不止。程师爷连忙说：“世兄，你且不要烦恼，等咱们大家慢慢计议出个道理来。”公子说：“我的方寸已乱，断无道理可计议了！”

那时安老爷留在家中照料家务的，还有个老家人，姓张，名叫进宝，原是累代陈人，年纪有七十馀岁。他见公子十分的着急，便同华忠从旁说道：“我的小爷，你别着急，倘然你要急出个好共歹来，我们作奴才的可就吃不住了！如今有个商量。”因向程师爷说道：“我们小爷本就没主意，再经了这事，别为难他了！倒是程师老爷替想想，行得行不得。这如今老爷是有了银子，就保住官儿了；没有银子，保不住官，还有不是。老爷任上没银子，家里又没银子，求亲靠友去呢，就让[4]人家肯罢，谁家也不能存许多现的。”程师爷便道：“不必定要如数，难道老爷在外头不作一点打算不成？如今弄多少是多少，也只好是‘集腋成裘’了。”

那张老头儿听了，说道：“好哇，正是这话了！”因又向公子道：“这话也不用远说，只这眼前就有一个地方，可以打算，华忠他也知道。咱们这西山里不是有座宝珠洞吗？那庙里当家的不空和尚，他手里却有几两银子，向来知道他常放个三头五百[5]的账，老爷常到他庙里下棋闲谈，合他认得，奴才们也常见，如今就找他去。那和尚可是个贪利的，大约合他空口说白话也不得行。我们围着庄子的这几块地，年终不是有二百多银的租子吗？就把这个兑给他，合他说明白了，按月计利，不论年分，银到归赎。合他借多少是多少，下馀的再想法子。必得这样，那银子才打算得快。我们小爷是不懂这些事情的，程师老爷，你老白替想想，怎么样？”

那师老爷说道：“岂但白替想想，我承老爷的相待，我们又从幼就在一处，同亲弟兄一样，如今托我在家照料，我虽不能为力，难道连一句话也不肯说不成？慢讲照这样办法没有差错，就便有些差错，老爷日后要怪，就算你我一同商量的都使得。那银子有处寄去，狠好，倘然没有妥便，就是我走一盪也使得。”

那张老头儿说道：“怎么惊动起师老爷来了？你老人家别看我这七十来岁的老头子，托我们老爷的福，也还巴结[6]着跑的动。何况是报答主儿呢！”华忠听了，便插嘴道：“老大爷，你老人家算了罢，那可不是话！你要去，在你老人家可算得忠心报主咧，不是我说句怎吗儿的话[7]，这个年纪，倘然经不得辛苦，有点儿头疼脑热，可不误了大事了吗？你老人家弄妥当了，还是我跑罢。”那张进宝道：“你更离不得了！你去了，这位小爷出来进去的交给谁呀？”两个撅[8]老头子，你一言我一语，抬个不了，却都为主人的事。

公子怔了半天，说道：“你们先不必吵吵，先打算银子去要紧。有了银子，我自己去，我已经想了半天了。你们想，老爷这番光景，太太不知急的怎么个样儿，再加上惦记着我，二位老人家心里更不知怎样难过。不如我去见见，倒得放心。如果有了银子，就是嬷嬷爹跟我去，至多再带上一个人，咱们明日就起身。”程师爷笑道：“世兄，你可是不知世路之难了。那银子借得成否还不得知，就便可成，还有许多应商的事，如何就定得明日起身呢！况且老翁把你留京，深望你这番乡试一举成名。如今场期将近，丢下出京，倘然到那里，老人家的公事已有头绪了，恐怕倒大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公子说道：“不见得我这一进场就中；满算着中了，老人家弄到如此光景，我还要这举人何用？”程师爷道：“这是你的孝思不匮，原该如此。但此刻正是沿途大水，车断走不得，你难道还能骑长行牲口去不成？此事还得斟酌。”那张进宝、华忠二人也是苦苦的相拦。怎奈公子主意已定，说：“你们大家都不用说了，再说我就真急了！”

华奶公见公子发急，只得哄他说道：“且等借了银子来，咱们慢慢再讲去的话。”因向程师爷说：“师老爷不知道，我们这位小爷只管像个女孩儿似的，马上可巴图鲁[9]，从小儿就爱马，老爷也常教他骑，就是劣蹶[10]些儿的马也骑得住。真要去，那长行牲口倒不必愁。”说着又道：“今日回回师傅，索性别作那文章了罢，咱们回来带着小幺儿们在这园子周围散诞散诞。”程师爷道：“正是，不要过于那个，畅一畅罢。”公子口里答应着，只是发怔。

说话间，外边拿进两个职名来，一个上写着“管曰枌”，一个上写着“何之润”。原来那管曰枌号叫子金，是个举人；何之润号叫麦舟，由拔贡用了小京官，已经得了主事，——都是安老爷造就出来的学生。也因晓得了安老爷的信息，齐来安慰公子。公子看了职名，即刻叫请。二人进来，安慰了一番，公子也把方才的话一一的告诉二人。那管子金便先说道：“不想到老师如此的不顺。我们已写了知单[11]，去知会各同窗的朋友，多少大家集个成数出来。但恐太仓一粟，无济于事。这里另备了百金，是兄弟的老人家同何老伯的。”何之润接着也说道：“偏是这个当儿乌克斋不在家，昨日老人家已经恳切写了一封信，由提塘[12]给他发了去了。他在外面登高而呼，只怕还容易些；况且浙江离淮安甚近，寄去也甚便。老师这事情大概也就可挽回了。龙媒，你不必过于惦记，把身子养得好好儿的，好去见老人家。”公子一一的答应致谢。

少刻，又有那些亲友们来看，人来人往，乱了半天。也有说是必该亲去的，也有说还得斟酌的，公子此时意乱如麻，只有答应的分儿，也不及合那些人置辩。众人谈了几句，不能久坐，一一的告辞。

公子才送了出去，又见门上的人跑进来回道：“舅太太来了。”原来这舅太太就是佟孺人娘家的嫂子，早年孀居，无儿无女。佟孺人起身时，曾托过他常来家里照应照应，今日也是听见这个信息，前来看望。一进门，见了公子就说道：“你瞧，这是怎么说呢！”说着，便掏小手巾儿擦眼泪。一路进来，又慢慢的细问了一番。自有家中留下的两个女人并华嬷嬷支应，装烟倒茶。

正说话间，那张进宝从庙里回来，进门先给舅太太请了安。公子便赶着问道：“怎么样？”张进宝回道：“奴才到了那里，那不空和尚先前有些推托，后来听见老爷这事，他说：‘既然如此，老爷是我庙里的护法，再没不出力的，都照你说的，怎么好怎么好[13]。但是多了没有，我这里只有二千银子，就全拿了去，——可得大少爷写个字据。’依奴才看，他倒不是怕奴才这个人靠不住，他是靠不住奴才这岁数了。大概再多几两他也还拿得出来。如今他只借给二千银子，他是扣[14]着利钱说话呢！”公子更不问别的长短，便问：“银子呢？”张进宝说道：“那得明日兑了地，立了字儿，就可以拿来。”说着，便又将方才在外如何商量并公子怎样要去的话，回了舅太太一遍。

舅太太听了，连忙说道：“嗳哟！好孩子，那可使不得！二三千里地呢，这么大远的，你可不许胡闹！”公子本来生怕舅母拦他，听了这话，早急得满面通红，两眼含泪的说道：“好舅母，别拦我了！我听见这信，心里已经急的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淮安，见着面才好！再要拦着我不教去，我必憋出一场大病来，那时死了……”这句话没说完，就放声大哭起来。把个舅太太慌的，拉着他的手说道：“好孩子，好外外[15]！你别着急，别委屈！咱们去，咱们去！有舅母呢！”这公子才不言语了。

列公，这安公子是那女孩儿一般百依百顺的人，怎么忽然的这等执性起来？从来说“父子至性”，有了安老爷这样一个慈父，自然就养出安公子这样一个孝子。他这一段是从至性中来的，正所谓儿女中的英雄，一时便有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意思。旁人只说是慢慢的劝着就劝转来了，那知他早打了个九牛拉不转的主意，一言抄百总[16]，任是谁说，算是去定了。

话休絮烦。次日，张进宝便把外间的事情分拨已定，请公子在那借约上画了押，把银子兑回来。内里多亏舅太太住下，带了华嬷嬷并两三个仆妇，给他打点那路上应穿的衣服，随手所用的什物。一时商定华忠跟去，又派了一个粗使小子，名叫刘住儿的跟着，好帮着路上照应。雇了四头长行骡子，他主仆三个人骑了三头，一头驮载行李银两。连诸亲友帮的盘费，也凑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处辞行，也不等选择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仆三人便从庄园上起身。两个骡夫跟着，顺着西南大路奔长新店而来。

到了长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时分，华忠、刘住儿服侍公子吃了饭，收拾已毕，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起来，正待起身，只见家里的一个打杂的更夫叫鲍老的，闯了进来，向着刘住儿说道：“你快家去罢，你们老奶奶子不济事儿[17]咧！”那刘住儿一怔，还没及答言，华忠便开口问道：“这是那里的话？我走的时候，他妈还来托付我说：‘道儿上管着他些儿，别惹大爷生气。’怎么就会不济事儿了呢？”鲍老说：“谁知道哇！他摔了一个筋斗，就没了气儿了么！”华忠又问说：“谁叫你来告诉的？”鲍老说道：“他家亲戚儿。我来的时候，棺材还没有呢。”华忠说：“你难道没见张爷就来了么？”鲍老说：“我本是前儿合张爷告下假来，要回三河去，因为买了点东西儿，晚了，夜里个[18]才走，他家亲戚儿就叫我顺便捎这个信来。来的时候，张爷进城给舅太太道乏去了，没见着。”两个人这里说话，刘住儿已经爬在地下，哭着给安公子磕头，求着先放他回去发送[19]他妈。华忠就撅着胡子说道：“你先别为难大爷。你听我告诉你：咱们这个当奴才的，主子就是一层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后。你妈是已经完了，你就飞回去也见不着了。依我说，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爷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爷、太太不施恩。你白想想，我这话是不是？”那刘住儿倒也不敢多说。

公子听了，连忙说道：“嬷嬷爹，不是这样。他这一件事，我看着听着心里就不忍。再说，我原为老爷的事出来，他也是个给人家作儿子的，岂有他妈死了不叫他去发送的理？断乎使不得。倒是给他几两银子，放他回去，把赶露儿换了来罢。”原来这赶露儿也是个家生子儿[20]，他本姓白，又是赶白露这天养的，原叫白露儿，后来安老爷嫌他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赶露儿，人也还勤谨老实。

华忠听公子这话，想了一想，因说道：“大爷这话倒也是。”便对刘住儿说：“你还不给大爷磕头吗？”那刘住儿连忙磕了一个头，起来，又给华忠磕头。华忠拿了五两银子，回明公子，赏了他，嘱咐说：“你这一回去，先见见张爷。告诉明白张爷，就说大爷的话：把赶露儿打发了来，叫他跟了去。可告诉明白了他，我跟着大爷今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叫他连夜走，快些赶来。你赶紧把你的行李拿上，也就走罢。”那刘住儿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应，忙忙的起身去了。随后华忠又打发了鲍老，便一人跟着公子起行上路。

到了尖站[21]，安公子从这晚上起，就盼望赶露儿来。左盼右盼，总不见到。华忠说：“今日赶不到的，他连夜走，也得明日早上来，大家睡罢。”谁想到了次日早上，等到日出，也不见赶露儿来。华忠抱怨道：“这些小行子[22]们，再靠不住！这又不知在那里顽儿住了。”因说：“咱们别耽悮了路，给店家留下话，等他来了，教他后赶儿罢。”说着，便告诉店里：我们那里尖[23]，那里住，“我们后头走着个姓白的伙计，来了告诉他”。店主人说：“你老万安罢，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来说给他就完了，悮不了事。”华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进。不想一连走了两站，那赶露儿也没赶来。把个公子急的不住的问：“嬷嬷爹，他不来可怎么好呢？”华忠说道：“他娘的！这点道儿赶不上也出来当奴才！大爷不用着急，靠我一个人儿，挺着这把老骨头，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刘住儿回去，也不过一天的路程，那赶露儿连夜赶来，总该赶上安公子了，怎么他始终不曾赶上呢？有个原故：原来那刘住儿的妈在宅外头住着，刘住儿回家，就奔着哭他妈去了。接连着买棺盛殓、送信接三[24]，昏的把叫赶露儿这件事忘的踪影全无。直等到三天以后，他才忽然想起，告知了张进宝。被张进宝着实的骂了一顿，才连忙打发了赶露儿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赶右赶，再赶不上公子。直等公子到了淮安，他才赶上。真成了个“白赶路儿”的了。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那华忠一人服侍公子南来，格外的加倍小心，调停那公子的饥饱寒暖，又不时的催着两个骡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难缠的无过“车船店脚牙”[25]，这两个骡夫再不说他闲下一头骡子，他还是不住的左支脚钱、右讨酒钱，把个老头子怄的，嚷一阵闹一阵，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净。

一日，正走到茌平的上站。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着实的乏了，打开铺盖要早些睡，怎奈那店里的臭虫咬的再睡不着。只见华忠才得躺下，忽又起来开门出去。公子便问：“嬷嬷爹，你那里去？”华忠说：“走走[26]就来。”一会儿才得回来，复又出去。公子又问：“你怎么了？”华忠说：“不怎么着，想是喝多了水了，有些水泻。”说着，一连就是十来次。先前还出院子去，到后来就在外间屋里走动，哼啊哼的，哼成一处；嗳哟啊嗳哟的，嗳哟成一团。公子连忙问：“你肚子疼呀？”那华忠应了一声进来，只见他脸上发青，摸了摸，手足冰冷，连说话都没些气力。一会价便手脚乱动，直着脖子喊叫起来。公子吓得浑身乱抖，两泪直流，搓着手只叫：“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这一阵闹，那走更的听见了，才去告诉店主人，说：“店里有了病人了！”那店主人点了个灯笼，隔窗户叫公子开了门，进来一看，说：“不好！这是勾脚痧，转腿肚子！快些给他刮出来打出来才好呢！”赶紧取了一个青铜钱，一把子麻秸，连刮带打，直弄的周身紫烂浑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来，他的手脚才渐渐的热了过来。

店主人说：“不相干儿了！可还靠不住，这痧子还怕回来。要得放心，得用针扎。”因向公子说：“这话可得问客人你老了。”公子说：“只要他好，只是这时候可那里去找会扎针的代服[27]去呢？”店主人说：“你老要作得主，我就会给他扎。”公子是急了答应不上来，还是华忠拿手比着，叫他扎罢。他才到柜房里拿了针来，在“风门”“肝俞”“肾俞”“三里”四个穴道扎了四针。只见华忠头上微微出了一点儿汗，才说出话来。公子连连给那店主人道谢，就要给他银子。店主人说：“客人，你别！咱一来是为行好，二来也怕脏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累赘多了。”说着，提着那灯笼照着去了，还说是：“客人，你可想着关门。”公子关了门，倒招呼了半夜的嬷嬷爹，这才沉沉睡去。一宿无话。

次日，只见那华忠睡了半夜，缓过来了。只是动弹不得，连那脸上也不成人样了。公子又慰问了他一番。跑堂儿的提着开水壶来，又给了他些汤水喝。公子才胡掳[28]忙乱的吃了一顿饭。那店主人不放心，惦着又来看，华忠便在枕上[29]给他道谢。那店主人说：“那里的话，好了就是天月二德[30]！”公子就问：“你看着，明日上得路了罢？”店主人说：“好轻松话！别说上路，等过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的！”华忠说：“小爷，你只别着急，等我歇歇儿告诉你。”

店主人走后，他便向公子说：“大爷呀！真应了俗语说的：‘一人有福，托带满屋。’一家子本都仗着老爷，如今老爷走了这步背运，带累的大爷你受这样苦恼，偏又遇着刘住儿死妈，——只可恨赶露儿这个东西，到今日也没赶来。——原说满破着不用他们，我一个人也服侍你去了。谁想又害了这场大病，昨儿险些儿死了。在咱们主仆，作儿女、作奴才，都是该的。只是我假如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这么一千个，也不过臭一块地[31]；只是大爷你，前进不能，后退不能，那可怎么好？如今活过来了，这就是老天的慈悲。”那华老头儿说到这里，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语不得。

他又说道：“我的好小爷，你且莫伤心！让我说话要紧。”便接着说道：“只是我虽活过来，要照那店主人说的，二十天后不能起炕的话，也是瞎话；大约也得个十天八天，才扎挣得起来。倘然要把老爷的这项银子耽搁了，慢说我，就挫骨扬灰，也抵不了这罪过；我的爷，你可是出来作甚么来了？

“我如今有个主意：这里过了茌平，从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红柳树，那里有我一个妹夫子。这人姓褚，人称他是褚一官。他是一个保镖的，他在那地方邓家庄，跟着他师父住。我这妹妹比我小十来多岁，我爹妈没了，是我们两口子把他养大了聘的，所以他们待我最好。如今他跟着他师父弄得家成业就，上年他还捎了书子[32]来，教我们两口子带了随缘儿告假出去，脱了这个奴才坯子，他们养我的老。我想着受主子恩典，又招呼了你这么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还想发生[33]吗？我可就回复了他们了，说：‘等求着你们的时候，再求你们去。’这书子我不还求大爷你念给我听来着么！

“如今我求他去。大爷，你就照我这话，并现在的原故，结结实实[34]的替我给他写一封书子，就说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爷自然不亏负他的。——你可不要转文儿[35]，那字儿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这信写好了带上，等我托店家找一个妥当人，明日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茌平那座悦来老店，落程住下。再给骡夫几百钱，叫他把这书子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叫褚老一找到悦来店来。他长的是个大身量，黄净子脸儿，两撇小胡子儿，左手是个六枝子。倘然他不在家，你这书子里写上，就叫我妹子到店里来。该当叫甚么人送了你去，这点事他也分拨的开。我这妹子右耳朵眼儿豁了一个。大爷，你可千千万万见了这两个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话；不然，就在那店里耽搁一半天倒使得。要紧，要紧！我只要扎挣的住了，随后就赶了来，——路上赶是赶不上了。算是辜负了老爷、太太的恩典，苦了大爷你了。只好等到任上，把这两条腿交给老爷罢！”说着，也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公子擦着眼泪低头想了一想，说：“有那样的，就从这里打发人去约他来，再见见你，不更妥当吗？”华忠说：“我也想到这里了，一则，隔着一百多地，骡夫未必肯去；二则，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他也不好跑出这样远来；三则，一去一来，又得耽悮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爷，你依我这话，是万无一失的。”公子虽是不愿意，无如自己要见父母的心急，除了这样，也再无别法，就照着华忠的话，一边问着，替他给那褚一官写了一封信。写完又念给他听，这才封好。面上写了“褚宅家信”，又写上“内信送至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太爷宝庄问交舍亲褚一爷查收”，写明年月，用了图书[36]，收好。

华忠便将店主人请来，合他说找人送公子到茌平的话。那店主人说：“巧了，才来了一起子[37]从张家口贩皮货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也打这路走。那都是有本钱的，同他们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华忠说：“你还是给我们找个人好，为的是把这位送到了，我好得个回信儿。”店主人说：“有了，有了。那不值甚么，回来给他几个酒钱就完了。”公子见嬷嬷爹一一的布置的停当，他才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两一封银子出来，给嬷嬷爹盘费养病。

华忠道：“用不了这些，我留二十两就够使的了。还有一句话嘱咐你：这项银子可关乎着老爷的大事，大爷的话，路上就有护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这一路是贼盗出没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系，走着须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一墩，五里一堡，还有来往的行人，背道须要小心；白日里不妨，就让有歹人，他也没有大清白昼下手的，黑夜须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记不可胡行乱走。这银子不可露出来。等闲的人也不必叫他进屋门，为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办作讨吃的花子，串店的妓女，乔妆打扮的来给强盗作眼线看道儿，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语，你‘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切记，切记！”公子听了，一一的紧记在心。一时彼此都觉得心里有多少话要说、要问，只是说不出，主仆二人好生的依依不舍。

话休絮烦，一宿无话。到了五更，华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伙来，又张罗公子洗脸吃些东西，又嘱咐了两个骡夫一番，便催着公子会着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怜那公子娇生惯养，家里父母万般珍爱，乳母丫鬟多少人围随，如今落得跟着两个骡夫，戴月披星，冲风冒雨的上路去了。

这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茌平，怎生叫人去寻褚一官，那褚一官到底来也不来，都在下回书交代。

[1] 顿——将器皿置于火上，把汤水温热，用同“燉”。

[2] 起来——即成事、有所作为。第二回“白看看，几天儿就上去了”，“上去”义同。

[3] 使唤——使用，支使。“唤”字轻声，亦可读作hun（浑）。如“使浑小子”，即使唤小子，指用人、小厮。

[4] 就让——即便让，即使让，就是让。

[5] 三头五百——即三百五百（银两）。“头”字无义，如“三头两日”，即指二三日间。

[6] 巴结——此处之“巴结”，为“勉强”的意思，是对自己而言，不是攀附邀宠的“巴结”。“结”字仍读轻声。

[7] 怎吗儿的话——怎么样的话、什么样的话，指说一些不好听的、不受听的话语。“吗儿”读阳平már。

[8] 撅——今作“倔”，撅老头子，即言语粗直倔强的老头子。后文“撅巴棍子”则是更形象的比喻。

[9] 巴图鲁——满语，英雄、勇士的意思。“鲁”读阴平lū。

[10] 劣蹶——指牲口性子猛烈暴躁，不听驱使。也写作“劣角”。

[11] 知单——请人、会客、宴的请柬或请帖，被请者都要在上边写一“知”字，交付来人带回，故曰“知单”。

[12] 提塘——各省督抚驻京的武官，掌本省与在京衙门投递文报事。

[13] 怎么好怎么好——说是怎样就是怎样，了无定见、全部依从的意思。

[14] 扣——此处读阴平kōu，即抠。“扣着利钱说话”，即仔细的算着利钱，极吝啬之谓。

[15] 外外——旗人称外甥为外外。后文“外外姐姐”，则为外甥媳妇。

[16] 一言抄百总——总而言之一句话。后文也作“一言抄百语”。

[17] 不济事儿——不顶事，起不了作用。这里是指死亡。

[18] 夜里个——昨天。也作“夜个里”“夜儿个”。

[19] 发送——料理殡葬之事。“发”读阳平fá，“送”字轻声。

[20] 家生子儿——奴仆所生之子，仍作奴仆，谓之家生子儿。

[21] 尖站——旅途中饮食休息的所在。俗谓吃饭为“打尖儿”。

[22] 小行子——行子：东西，家伙，用以指人时是贱称。小行子，即小东西。也作“行子”“行行子”，义同。“行”读hánɡ。

[23] 尖——即“打尖儿”之略省。不食曰“茶尖”。

[24] 接三——丧仪，迷信者认为人死三日，都要在望乡台上回顾家乡，或者再临故宅作第二次诀别；因之丧家有“接三”之举，家人送盘费、玩艺儿，或衣食住行所必需的东西。也称“送三”。

[25] 车船店脚牙——分指五种行业。牙，指“牙郎”“牙侩”，为买卖居间人。脚，指脚行，即脚夫。旧谚有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即是此处所云“难缠”的意思。

[26] 走走——“走动走动”之略语，上厕所的婉词，专指大便。亦说“走动”。如下文“在外间屋里走动”，即在外屋大便的意思。

[27] 代服——大夫，医生。直音书写常作“代服”。

[28] 胡掳——“胡掳”在本书中取义有三，这里是匆匆忙忙吃饭的意思。“掳”字轻声，或读luo。也作“拉”。

[29] 枕上——原作“炕上”，看似是，其实不通，此据抄本改。“枕上道谢”，点头道谢而已，因华忠已是病重，“动弹不得”的，无从在炕上爬起来道谢，故据改。

[30] 天月二德——星相家以天德、月德为吉星，天月二德，即吉星高照，有吉利、幸运等意思。

[31] 臭一块地——俗谚“死了臭一块地”，指人物卑贱猥琐。

[32] 书子——书信。

[33] 发生——兴旺发达。“发”可读阳平fá。

[34] 结结实实——此是认真、实在的意思。

[35] 转文儿——“转”音zhuǎi，转文儿，谓话语间夹杂着文言，或推砌辞藻。与罗列书史的“调书袋儿”不同。胡乱搬用辞藻，谓之“臭转”。“转”今亦作“跩”。

[36] 图书——图章、印鉴。

[37] 一起子——起子，量词；一起子，即一帮、一批、一群、一伙。后文中如“奴才们这起子人”（三十八回），即这帮人。

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第四回·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上回书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下在监中，追缴赔项。他把家中的地亩折变，带上银子同着他的奶公华忠南来。偏生的华忠又途中患病，还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着他一个妹丈褚一官，只得写信求那褚一官设法伴送公子，就请公子先到茌平相候。

这日公子别了华忠上路，那时正是将近仲秋天气，金风飒飒，玉露泠泠，一天晓月残星，满耳蛩声雁阵。公子只随了一个店伙、两个骡夫，合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不凄惨！

他也无心看那沿途的景致，走了一程，那天约莫有巳牌时分，就到了茌平。果然好一座大镇市！只见两旁烧锅[1]当铺、客店栈房，不计其数。直走到那镇市中间，路北便是那座悦来老店。那店一连也有十几间门面，正中店门大开，左是柜房，右是厨灶，门前搭着一路罩棚，棚下摆着走桌[2]条凳，棚口边安着饮水马槽。那条凳上坐着许多作买作卖单身客人，在那里打尖吃饭。旁边又歇着倒站驴子，二把手车子[3]，以及肩挑的担子，背负的背子，乱乱烘烘，十分热闹。

到了临近，那骡夫便问道：“少爷，咱们就在这里歇了？”公子点了点头。骡夫把骡子带了一把，街心里早有那招呼那买卖的店家，迎头用手一拦，那长行骡子是走惯了的，便一抹头，一个跟一个的走进店来。进了店，公子一看，只见店门以内，左右两边都是马棚、更房，正北一带腰厅，中间也是一个穿堂大门，门里一座照壁，对着照壁，正中一带正房，东西两路配房。看了看，只有侭南头东西对面的两间是个单间，他便在东边这间歇下。

那跟的店伙问说：“行李卸不卸呀？”公子说：“你先给我卸下来罢。”那店伙忙着松绳解扣，就要扛那被套。骡夫说：“一个人儿不行，你瞧不得那件头小，分量够一百多斤呢！”说着，两个骡夫帮着搭[4]进房来，放在坑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装钱的鞘马子[5]、吃食篓子、碗包等件拿进来。两个骡夫便拉了骡子出去。

那跟来的店伙惦着他店里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门口要了两张饼吃了，就要回去。公子给了他一串钱，又给嬷嬷爹写了一个字条儿，说已经到了茌平的话。打发店伙去后，早有跑堂儿的拿了一个洗脸的木盆，装着热水，又是一大碗凉水，一壶茶，一根香火进来，随着就问了一声：“客人吃饭哪，还等人啊？”公子说：“不等人，就吃罢。”

却说那公子虽然走了几程路，一路的梳洗，吃喝拉撒睡，都是嬷嬷爹经心用意服侍：不是煮块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酱带着；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饭，熬些粥；以至起早睡晚，无不调停的周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风霜之外，从不曾理会得途中的渴饮饥餐那些苦楚，便是店里的洗脸木盆，也从不曾到过跟前。如今看了看那木盆，实在腌臜，自己又不耐烦再去拿那脸盆饭碗的这些东西。怔着瞅了半天，直等把那盆水晾得凉了，也不曾洗。接着饭来了，就用那店里的碗筷子，[6]茶胡乱吃了半碗，就搁下了。一时间那两个骡夫也吃完了饭，走了进来。

原来那两个骡夫，一个姓苟，生得傻头傻脑，只要给他几个钱，不论甚么事，他都肯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个姓郎，是个极匪滑贼，长了一脸的白癜疯，因此人都叫他“白脸儿狼”。当下他两个进来，便问公子，说：“少爷，昨日不说有封信要送吗？送到那里呀？”公子说：“你们两个谁去？”傻狗说：“我去。”公子便取出那封信来，又拿了一吊钱，向他道：“你去，狠好。这东南大道上岔下去，有条小道儿，顺着道儿走，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你知道不知道？”傻狗说：“知道哇，我到那邓家庄儿上赶过买卖。”公子说：“那更好了。那庄上有个褚家。”说着，又把那褚一官夫妇的长相儿告诉了他一遍。又说：“你把这信当面交给那姓褚的，请他务必快来。如果他不在家，你见见他的娘子，只说他们亲戚姓华的说的，请他的娘子来。”傻狗说：“叫他娘子到这店里来，人家是个娘儿们，那不行罢？”公子说：“你只告诉明白了他，他就来了。这是一封信，一吊钱是给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罢。”

那白脸儿狼看见说：“我合他一块儿去，少爷，你老也支给我两吊，我买双鞋，瞧这鞋，不跟脚了。”公子说：“你们两个都走了，我怎么着？”白脸儿狼说：“你老可要我作甚么呀？有跑堂儿的呢！店里还怕短人使吗？”公子扭他不过，只得拿了两吊钱给他，又嘱咐了一番，说：“你们要不认得，宁可再到店里柜上问问，千万不要误事！”白脸儿狼说：“你老万安！这点事儿了不了，不用说了。”说着，二人一同出了店门，顺着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来。

正走之间，见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约有二十来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搀的，长着些高高矮矮的丛杂树木，却倒是极宽展的一个大山怀儿[7]。原来这个地方叫作岔道口，有两条道：从山前小道儿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红柳树，还归山东的大道；从山后小道儿穿过去，也绕得到河南。他两个走到那里，那白脸儿狼便对傻狗说道：“好个凉快地方儿！咱们歇歇儿再走。”傻狗说：“才走了几步儿，你就乏了，这还有二十多里呢，走罢。”白脸儿狼道：“坐下，听我告诉你个巧的儿[8]。”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来，垫着打地摊儿[9]。

白脸儿狼道：“傻狗哇，你真个的给他把这书子送去吗？”傻狗说：“好话哩！接了人家两三吊钱，给人搁下，人家依吗？”白脸儿狼说：“这两三吊钱你就打了饱咯儿[10]了？你瞧，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

正说到这句话，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头黑驴儿，见从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过去。白脸儿狼一眼看见，便低声向傻狗说：“嚄！你瞧，好一个小黑驴儿！墨锭儿似的东西，可是个白耳掖儿[11]，白眼圈儿，白胸脯儿，白肚囊儿，白尾巴梢儿！你瞧，外带着还是四个银蹄儿，脑袋上还有个玉顶儿，长了个全可[12]，怪不怪！这东西要搁在市上，碰见爱主儿，二百吊钱管保买不下来！”傻狗说：“你管人家呢！你爱呀，还算得你的吗？”说着，只见驴上那人把扯手往怀里一带，就转过山坡儿过山后去了不提。

那傻狗接着问白脸儿狼：“你才说告诉我个甚么巧的儿？”白脸儿狼说：“这话可‘法不传六耳[13]’。也不是我坏良心来兜揽你，因为咱们俩是‘一条线儿拴俩蚂蚱——飞不了我，迸不了你’的。讲到咱们这行啊，全仗的是磨搅讹绷、涎皮赖脸、长支短欠，摸点儿赚点儿，才剩的下钱呢。到了这盪买卖，算你我倒了运了！那雇骡子的本主儿倒不怎么样，你瞧跟他的那个姓华的老头子，真来的讨人嫌，甚么事儿他全通精儿，还带着挺撅挺横，想沾他一个官板儿[14]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里了，这时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甚么褚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么好惹的了。若照这么磨一道儿，到了淮安，不用说，骡子也干了[15]，咱们俩也赔了！”

傻狗说：“依你这话，怎么样呢？”白脸儿狼说：“依我，这不是那个老头子不在跟前吗？可就是你我的时运来了。咱们这时候拿上这三吊钱，先找个地方儿潦倒[16]上半天儿，回来到店里，就说见着姓褚的了，他没空儿来，在家里等咱们。把那个文诌诌的雏儿诳上了道儿，咱们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棵红柳树，往北奔黑风岗。那黑风岗是条背道，赶到那里，大约天也就是时候了。等走到岗上头，把那小幺儿诳下牲口来，往那没底儿的山涧里一推，这银子行李可就属了你我哩。你说这个主意高不高？”傻狗说：“好可是好，就是咱们驮着往回里这一走，碰见个不对眼的瞧出来呢，那不是活饥荒[17]吗？”白脸儿狼说：“说你是傻狗，你真是个‘傻狗’，咱们有了这注银子，还往回里走吗？顺着这条道儿，到那里快活不了这下半辈子呀！”那傻狗本是个见钱如命的糊涂东西，听了这话，便说：“有了，咱就是这么办咧！”当下二人商定，便站起身来摇头晃脑的走了。他两个自己觉着这事商量了一个停妥严密，再不想“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又道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那安公子打发两个骡夫去后，正是店里早饭才摆上，热闹儿的时候。只听得这屋里浅斟低唱，那屋里呼幺喝六，满院子卖零星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山东料的、山东布的，各店房出来进去的乱串。公子看了，说道：“我不懂，这些人走这样的长道儿，乏也乏不过来，怎么会有这等的高兴？”说着，一时间闷上心来，又惦着嬷嬷爹此时不知死活；两个骡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的着找不着那褚一官；那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来不能来；自己又不敢离开这屋子，只急得他转磨儿的一般在屋里乱转。转了一会，想了想：“这等不是道理，等我静一静儿罢。”随把个马褥子铺在炕沿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把自家平日念过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诵起来。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听他高声朗诵的念道，是：“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肖肢体，遗父母以半生莫殚之愁。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劳之后！……”

正闭着眼睛背到这里，只觉得一个冰凉挺硬的东西，在嘴唇上哧了一下子，吓了一跳。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当地，太阳上贴着两块青缎子膏药，打着一撒手儿大松的辫子，身上穿着件月白棉绸小夹袄儿，上头罩着件蓝布琵琶襟的单紧身儿，紧身儿外面系着条河南褡包，下边穿着条香色洋布夹裤，套着双青缎子套裤，磕膝盖那里都麻了花儿了[18]，露着桃红布里儿，右大腿旁拖露着一大堆纯泥的白绉绸汗巾儿，脚下包脚面的鱼白布袜子，一双大掖巴鱼鳞鞋，可是靸拉着。左手拿着擦的镜亮二尺多长的一根水烟袋，右手拿着一个火纸捻儿。

只见他“噗”的一声吹着了火纸，就把那烟袋往嘴里给楞入。公子说：“我不吃水烟。”那小子说：“你老吃潮烟哪？”说着，就伸手在套裤里掏出一根紫竹潮烟袋来。公子一看，原来是把那竹根子上钻了一个窟窿，就算了烟袋锅儿，这一头儿不安嘴儿，那紫竹的竹皮儿都被众人的牙磨白了。公子连忙说：“我也不吃潮烟，我就不会吃烟；我也没叫你装烟，想是你听错了。”那卖水烟的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爷是个怯公子哥儿，便低了头出去了。这公子看他才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檐底下站着，唿噜唿噜的吸了好几烟袋，把那烟从嘴里吸进去，却从鼻子里喷出来，卖水烟的把那水烟袋吹的忒儿喽喽的山响。那人一时吃完，也不知腰里掏了几个钱给他。这公子才知道这原来也是个生财大道，暗暗的称奇。

不多一会，只听得外面嚷将起来，他嚷的是：“听书罢？听段儿罢？《罗成卖绒线儿》、《大破寿州城》、《宁武关》、《胡迪骂阎王》、《婆子骂鸡》、《小大姐儿骂他姥姥》[19]。”公子说：“这怎么个讲法？”跟着便听得弦子声儿噔楞噔楞的弹着，走进院子来。看了看，原来是一溜串儿瞎子。前面一个拿着一担柴木弦子，中间儿那个拿着个破八角鼓儿，后头的那个身上背着一个洋琴，手里打着一付扎板儿，噔咚扎咶的就奔了东配房一带来。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窗根儿底下闹去。好容易听他往北弹了去了，早有人在那接着叫住。

这个当儿，恰好那跑堂儿的提了开水壶来沏茶，公子便自己起来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晾着。只倒茶的这个工夫儿，又进来了两个人。公子回头一看，竟认不透是两个甚么人：看去一个有二十来岁，一个有十来岁。前头那一个打着个大长的辫子，穿着件旧青绉绸宽袖子夹袄，可是桃红袖子；那一个梳着一个大歪抓髻，穿着件半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儿，还套着件油脂模糊[20]破破烂烂的天青缎子绣三蓝花儿的紧身儿[21]。底下都是四寸多长的一对金莲儿，脸上抹着一脸的和了泥的铅粉，嘴上周围一个黄嘴圈儿，——胭脂是早吃了去了。前头那个抱着面琵琶。原来是两个大丫头。

公子一见，连忙说：“你们快出去！”那两个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说的就坐下弹唱起来。公子一躲躲在墙角落里，只听他唱的是甚么“青柳儿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针”。公子发急道：“我不听这个。”那穿青的道：“你不听这个，咱唱个好的。我唱个《小两口儿争被窝》你听。”公子说：“我都不听。”只见他捂着琵琶直着脖子问道：“一个曲儿你听了大半拉咧，不听咧？”公子说：“不听了！”那丫头说：“不听，不听给钱哪！”公子此时只望他快些出去，连忙拿出一吊钱，掳了几十给他。他便嘻皮笑脸的把那一半也抢了去。那一个就说：“你把那一撇子[22]给了我罢。”公子怕他上手，赶紧把那一百拿了下来，又给了那个。他两个把钱数了一数，分作两分儿，掖在裤腰里。那个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才晾的那碗凉茶端起来，咕嘟咕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壶来，嘴对嘴儿的灌了一起子，才撅着屁股扭搭扭搭的走了。

且住！说书的这话有些言过其实。安公子虽然养[23]得尊贵，不曾见过外面这些下流事情，难道上路走了许多日子，今日才下店不成？不然，有个原故。他虽说走了几站，那华奶公都是跟着他，破正站走，赶尖站住，尖站没有个不冷清的。再说每到下店，必是找个独门独院，即或在大面儿上，有那个撅老头子，这些闲杂人也到不了跟前。如今短了这等一个人，安公子自然益发受累起来。这也算得“闻鼓鼙而思将士”了。

闲话休提。却说安公子经了这番的糟扰，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又是害臊，又是伤心。只有盼望两个骡夫早些找了褚一官来，自己好有个倚靠，有个商量。正在盼望，只听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阵牲口蹄儿响，心里说：“好了，是骡夫回来了！”他可也没算计算计，此地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有多远？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骡夫究竟是步行去的、骑了牲口去的？一概没管。只听得个牲口蹄儿响，便算定是骡夫回来了。忙忙的出了房门儿，站在台阶儿底下等着。只听得那牲口蹄儿的声儿越走越近，一直的骑进穿堂门来，看了看，才知不是骡夫。

只见一个人骑着匹乌云盖雪的小黑驴儿，走到当院里，把扯手一拢，那牲口站住，他就弃镫离鞍下来。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东，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个照面。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来是一个绝色的轻年女子。

只见他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鼻如悬胆，唇似丹朱；莲脸生波，桃腮带靥；耳边厢带着两个硬红坠子，越显得红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说话，一笑两酒窝儿。说甚么出水洛神，还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艳如桃李之中，却又凛如霜雪。对了光儿[24]，好一似照着了那秦宫宝镜一般，恍得人胆气生寒，眼光不定。公子连忙退了两步，扭转身子要进房去，不觉得又回头一看。见他头上罩着一幅元青绉纱包头，两个角儿搭在耳边，两个角儿一直的盖在脑后燕尾儿上；身穿一件搭脚面长的佛青粗布衫儿，一封书儿的袖子不卷，盖着两只手；脚下穿一双二蓝尖头绣碎花的弓鞋，那大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

公子心里想道：“我从来怕见生眼的妇女，一见就不觉得脸红。但是亲友本家家里我也见过许多的少年闺秀，从不曾见这等一个天人相貌！作怪的是，他怎么这样一副姿容，弄成恁般一个打扮？不尴不尬，是个甚么原故呢？”一面想着，就转身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蓝布帘儿来，巴着帘缝儿望外又看。

只见那女子下了驴儿，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头儿上，把手里的鞭子望鞍桥洞儿里一插。这个当儿，那跑堂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就往西配房侭[25]南头正对着自己住的这间店房里让。又听跑堂儿的接了牲口，随即问了一声说：“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罢？”那女子说：“不用，你就给我拴在这窗根儿底下。”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脸水、茶壶、香火来，放在桌儿上。那女子说：“把茶留下，别的一概不用，要饭要水，听我的信。我还等一个人。我不叫你，你不必来。”那跑堂儿的听一句应一句的，回身向外边去了。跑堂儿的走后，那女子进房去，先将门上的布帘儿高高的吊起来，然后把那张柳木圈椅挪到当门，就在椅儿上坐定。他也不茶不烟，一言不发，呆呆的只向对面安公子这间客房瞅着。

安公子在帘缝儿边被他看不过，自己倒躲开，在那巴掌大的地下来回的走。走了一回，又到帘儿边望望，见那女子还在那里目不转睛的向这边呆望，一连偷瞧了几次，都是如此。安公子当下便有些狐疑起来，心里敁敠道：“这女子好生作怪！独自一人，没个男伴，没些行李，进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单向了我这间屋子望着，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说：“是了，这一定就是我嬷嬷爹说的那个给强盗作眼线看道路的甚么婊子罢？他倘然要到我这屋里看起道儿来，那可怎么好呢？”想到这里，心里就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

又想了想说：“等我把门关上，难道他还叫开门，进来不成？”说着，趷的一声，把那扇单扇门关上。谁知那门的插关儿掉了，门又走扇[26]，才关好了，吱喽喽又开了；再去关时，从帘缝儿里见那女子对着这边不住的冷笑。公子说：“不好！他准是笑我呢！不要理他！只是这门关不住，如何是好？”

左思右想，一眼看见那穿堂门的里边东首，靠南墙放着碾粮食一个大石头碌碡，心里说：“把这东西弄进来，顶住这门，就牢靠了。万一褚一官今日不来，连夜间都可以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那跑堂儿的。无奈自己说话向来是低声静气慢条斯理的惯了，从不会直着脖子喊人，这里叫他，外边断听不见。为了半晌难，仗着胆子，低了头，掀开帘子，走到院子当中，对着穿堂门往外找那跑堂儿的。可巧，见他叼着一根小烟袋儿，交叉着手，靠着窗台儿在那里歇腿儿呢。

公子见了，闹了个“点手唤罗成”[27]，朝他点了一点手儿。那跑堂儿的瞧见，连忙的把烟袋杆望巴掌上一拍，磕去烟火[28]，把烟袋掖在油裙[29]里，走来问公子道：“要开壶啊，你老？”公子说：“不是，我要另烦你一件事。”跑堂儿的陪笑说道：“这是那儿的话，怎么‘烦’起来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公子才要开口，未曾说话脸又红了。跑堂儿的见这个样子，说：“你老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想来是将才串店的这几个姑娘儿，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两个。你老要有熟人，只管说，别管是谁，咱们都弯转[30]的了来。你老要没熟人，我数给你老听：咱们这儿头把交椅，数东关里住的‘晚香玉’，那是个尖儿。要讲唱的好，叫‘小良人儿’，你老白听听那个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儿！还有个‘旗下金’，北京城里下来的，开过大眼，讲桌面儿上，那得让他咧！还有个‘烟袋疙瘩儿’，还是个雏儿呢。你老说，叫那一个罢？”一套话，公子一字儿也不懂，听去大约不是甚么正经话。便羞得他要不的，连忙皱着眉垂着头摇着手说道：“你这话都不在筋节上。”跑堂儿的道：“我猜的不是，那么着，你老说啵。”

公子这才斯斯文文的指着墙根底下那个石头碌碡说道：“我烦你把这件东西给我拿到屋里去。”那跑堂儿的听了，一怔，把脑袋一歪，说道：“我的太爷！你老这可是搅我咧！跑堂儿的是说是勤行[31]，讲的是提茶壶、端油盘、抹桌子、[32]板凳，人家掌柜的土木相连的东西，我可不敢动！再说，那东西少也有三百来斤，地下还埋着半截子，我就这么轻轻快快的给你老拿到屋里去了？我要拿得动那个，我也端头号石头考武举去了，我还在这儿跑堂儿吗？你老这是怎么说呢！”

正说话间，只见那女子叫了声：“店里的，拿开水来。”那跑堂儿的答应了一声，踅身就往外取壶去了，把个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里。直等他从屋里兑了开水出来，公子又叫他，说：“你别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儿的说：“又是甚么？”公子道：“你们店里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么？烦你叫他们给我拿进来，我给他几个酒钱。”那跑堂儿的听见钱了，提着壶站住，说道：“到不在钱不钱的，你老瞧，那家伙真有三百斤开外，怕未必弄得行啊！——这么着啵，你老破多少钱啵？”公子说：“要几百就给他几百。”跑堂儿的摇头说：“几百不行，那得‘月干楮’。”说着，又伸了两个指头。

这句话公子可断断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听书的也未必得明白，连我说书的也不得明白。说书的当日听人演说《儿女英雄传》这桩故事的时候，就考查过扬子《方言》那部书，那部书竟没有载这句方言。后来遇见一位市井通品，向他请教，他才注疏出来，道是：“‘月’之为言二也，以月字中藏着二字也。‘干’之为言千，千之为言吊也；干者千之替语也，吊者千之通称也。‘楮’之为言纸也，纸，钱也。即古之所为寓钱也；以寓钱喻制钱[33]，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之，‘月干楮’者，两吊钱也。不仅惟是，如‘流干楮’‘玉干楮’，自一、二以至九、十，皆有之。”自从听了这番妙解，说书的才得明白，如今公诸同好。

闲言少叙。那安公子问了半天，跑堂儿的才说明是要两吊钱。公子说：“就是两吊，你叫他们快给我拿进来罢。”跑堂儿的搁下壶，叫了两个更夫来，那俩更夫一个生的顶高细长，叫作“杉槁尖子张三”；一个生得壮大黑粗，叫作“压油墩子李四”。跑堂儿的告诉他二人说：“来，把这家伙给这位客人挪进屋里去。”又悄说道：“喂，有四百钱的酒钱呢！”

这李四本是个浑虫，听了这话，先走到石头边说：“这得先问[34]他问。”上去向那石头楞子上当的就是一脚，那石头风丝儿也没动，李四“嗳哟”了一声，先把腿蹲了。张三说：“你搁着啵！那非离了拿锨头把根子搜出来，行得吗？”说着，便去取镢头。李四说：“，你把咱们的绳杠[35]也带来，这得俩人抬呀！”少时，绳杠镢头来了。这一阵嚷嚷，院子里住店的，串店的，已经围了一大圈子人了。安公子在一旁看着那两个更夫脱衣裳，绾辫子，磨拳擦掌的，才要下镢头。

只见对门的那个女子抬身迈步，款款的走到跟前，问着两个更夫说：“你们这是作甚么呀？”跑堂儿的接口说道：“这位客人要使唤这块石头，给他弄进去。你老躲远着瞧，小心碰着！”那女子又说道：“弄这块石头，何至于闹的这等马仰人翻的呀？”张三手里拿着镢头，看了一眼，接口说：“怎么‘马仰人翻’呢？瞧这家伙，不这么弄，问得动他吗？打谅顽儿呢！”

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块石头端相了端相[36]，见有二尺多高，径圆也不过一尺来往，约莫也有个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个碾粮食的碌碡。上面靠边却有个凿通了的关眼儿，想是为拴拴牲口，再不插根杆儿，晾晾衣裳用的。他端相了一番，便向两个更夫说道：“你们两个闪开。”李四说：“闪开怎么着？让你老先坐下歇歇儿？”那女子更不答言，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缅[37]，两只小脚儿往两下里一分，拿着桩儿[38]，挺着腰板儿，身北面南，用两只手靠定了那石头，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后拢了一拢，只见那石头脚根上周围的土儿就拱起来了；重新转过身子去，身西面东，又一撼，就势儿用右手轻轻的一撂，把那块石头就撂倒了。看的众人齐打夯儿的喝彩！

就中也有“嚄”的一声的，也有“唶”的一声的，都悄悄的说道：“这才是劲头儿呢！”当下把个张三、李四吓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叫了一声：“我的佛爷桌子[39]！”他才觉得他方才那阵讨人嫌，闹的不够味儿。那跑堂儿的一旁看了，也吓得舌头伸了出来，半日收不回去。

独有安公子看着心里反倒加上一层为难了。甚么原故呢？他心里的意思，本是怕那女子进这屋里来，才要关门；怕门关不牢，才要用石头顶；及至搬这块石头，倒把他招了来了。“这个当儿，要说我不用这块石头了，断无此理；若说不用你给我搬，大约更不能行。况且这等一块大石头，两个笨汉尚且弄他不转，他轻轻松松的就把他拨弄躺下了，这个人的本领也就可想而知。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墙、开门揖盗么？”只急得他悔焰中烧，说不出口，在满院子里干转。

这且不言。且说那女子把那石头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着一转，找着那个关眼儿，伸进两个指头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头碌碡单撒手儿提了起来，向着张三、李四说道：“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把这石头上的土给我拂落[40]净了。”两个人屁滚尿流答应了一声，连忙用手拂落了一阵，说：“得了！”那女子才回过头来，满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这石头放在那里？”那安公子羞得面红过耳，眼观鼻，鼻观心的答应了一声，说：“有劳！就放在屋里罢。”那女子听了，便一手提着石头，款动一双小脚儿，上了台阶儿，那只手撩起了布帘，跨进门去，轻轻的把那块石头放在屋里南墙根儿底下；回转头来，气不喘，面不红，心不跳。众人伸头探脑的向屋里看了，无不诧异。

不言看热闹的这些人三三两两你一言我一语的猜疑讲究。却说安公子见那女子进了屋子，便走向前去把那门上的布帘儿挂起，自己倒闪在一旁，想着好让他出来。谁想那女子放下石头，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儿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见，心里说：“这可怎么好？怕他进来，他进来了；盼他出来，他索性坐下了！”心里正在为难，只听得那女子反客为主，让着说道：“尊客，请屋里坐。”这公子欲待不进去，行李、银子都在屋里，实在不放心；欲待进去，合他说些甚么？又怎生的打发他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心中悟将过来：“这是我粗心大意！我要不进去，他怎得出来？我如今进去，只要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难道还有甚么不走的道理不成？”

这正是：也知兰蕙非凡草，怎奈当门碍着人。

要知安公子怎生开发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到底怎生掇赚安公子，那安公子信也不信，从也不从，都在下回书交代。

[1] 烧锅——酿制烧酒的工厂作坊，俗称“大酒缸”。后以设诸下酒菜肴如糟鱼、松花、醉蟹，及干鲜果品的酒铺，也称“烧锅”或“酒缸”。

[2] 走桌——长方形的高脚桌子。

[3] 二把手车子——手推的独轮小车。

[4] 搭——原作“抬”，从抄本、初印本改。二人手持两端曰“搭”，“抬”则可用于多人。

[5] 鞘马子——即褡裢。长途远行负于肩头或牲口背上的装钱粮的大布口袋，中间开口，两端盛物。

[6] ——即泡，用水浸泡。茶，即用茶水饭。

[7] 山怀儿——群山环绕的小块平地，山窝儿。如五台山的台怀县，即处在五台之中，五台山之“山怀儿”，故名。

[8] 巧的儿——此处之“的”不作助词轻读，而要照直读出，并且儿化，作dìr。巧的儿，即乖巧的主意或事情，此指主意、办法。也作“巧宗儿”。

[9] 打地摊儿——“摊”诸本作“滩”，无义，径改。

[10] 打饱咯儿——本指人饱食以后气逆出声，借以形容满足的意思。

[11] 白耳掖儿——白耳圈儿。

[12] 全可——齐全。“可”字轻声。

[13] 法不传六耳——《传灯录》有“六耳不同谋”之语。此谓事情言语机密，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如《快心编》：“真个两人算计，六耳不传。”

[14] 官板儿——铜钱。官家铸钱，每板六十四个，板板相同；明代称坏钱为板儿，后来称好钱为老官板儿。

[15] 干了——坏了事情，转谓死亡。“干”读ɡàn。

[16] 潦倒——撂倒，指睡觉。“倒”字读轻声。

[17] 活饥荒——饥荒，指经济困难，用度支绌（家里闹饥荒），或借债（掏饥荒、拉饥荒），引申为麻烦、受罪的意思。活饥荒，即活受罪，谓麻烦、纠缠不清。“荒”字轻读。

[18] 麻了花儿——谓衣服破旧，经纬线因严重磨损，使布变得很稀薄的样子。

[19] 《罗成卖绒线儿》——以下诸段，全系流行于道、咸间的鼓词杂曲。如《宁武关》牌子曲，今有“蒙古车王府曲本”传世。

[20] 油脂模糊——衣服器皿上糊满油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模糊”也可读作māhuā：油脂麻花。

[21] 紧身儿——此与一般所说的“紧身儿”（贴身小衣，也叫紧子）不同，这里是指坎肩儿。

[22] 一撇子——“千”字起笔为一撇，俗以“一撇”为一千之隐语。拆字法，犹后文之“月干楮”之类。

[23] 养——原作“生”，据抄本改。养，即养育、蓄养、教养；生，则仅限于初生，故改。

[24] 对光儿——对眼，互相看了一眼。光儿，眼光、眼神。第二十八回“对对光儿”，义同。

[25] 侭——汉字未简化之前，“侭”和“尽”在音义上是有区别的，“侭”读作上声jǐn，这也是方言的发音，极尽、全面、尽力等等意思。

[26] 走扇——指门窗因年久失修，枢轴松散，关合不严，常常自开。“扇”字儿化。

[27] 点手唤罗成——“唤”原作“换”，径改。即招呼、招唤意。源出自皮黄戏《锁五龙》，单雄信唱“点手又唤罗成来”。此语常为时人习用，作“点手”。

[28] 烟火——“火”原作“灰”，据抄本、初印本改。因跑堂儿的尚未及把烟吸完，就连忙去磕烟袋锅儿，上面还有馀烬，故“烟火”为恰。

[29] 油裙——即大围裙，烹饪时胸前所系，为防油污。跑堂儿的虽不掌杓，照例系之。

[30] 弯转——弄到，设法取得，一般指须费些周折的事情。“转”字轻声。

[31] 勤行——原专指饭馆中做饭的厨师傅，后为旅店、饭店中从业者的统称。

[32] ——音bān，义同“搬”。

[33] 寓钱喻制钱——此句连同上句，原作一句，“即古之所为寓钱喻制钱”，文句涩滞，诸刊印本皆如此。校之抄本，原来在“所为寓钱”之后，夺“也以寓钱”四字，今补之；并将“也”字作上断：“即古之所为寓钱也；以寓钱喻制钱，……”方通顺。　寓钱，即纸制冥钞，因以其代替真正的钞票，故名“寓钱”。邵康节亦谓之“楮钱”，故后文跑堂儿的说了许多“月干楮”“流干楮”“玉干楮”之类的市语。楮木之皮可以造纸，以其代称纸钱，亦有所本。　安公子说给“几百”，跑堂儿的要“月干楮”（两吊），其中相差多少？缘昔日以“一个钱”为一百，“十个钱”为一吊，安公子是想给“几个钱”，而跑堂儿的索要“二十个钱”（二千钱，两吊）。由此亦可知平常所说的微乎其微的小数目：“给你二百钱”即是“给你两大钱”；“值不了俩大钱儿”，亦即“值不了二百钱”。

[34] 问——推动，动向，指对沉重的、有分量的物件，先试一试有多大斤两，能否拿得动、拿得起来。

[35] 绳杠——此指两宗物件：绳子和大杠子。绳非一般之细绳，乃谓杠绳，是拇指粗细的绳子，因多用于抬杠，故称“杠绳”。

[36] 端相——仔细相度、查看。“相”字轻声，甚至可读作xinɡ。

[37] 缅——卷掖。今作“”。

[38] 拿桩儿——拳术中的专有名词，两腿屈分，脚板儿站牢，也叫“站桩”。

[39] 佛爷桌子——惊叹之语，非实指供佛桌案。亦可作“老佛爷”“佛爷”，或者前边再冠以“我的”二字。第四十回：“哎哟佛爷！怎么又上山东呢？”

[40] 拂落——撢掉，也作“胡落”。“落”读lu，轻声。

第五回 小侠女重义更原情 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第五回·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茌平旅店，遇见一个不知姓名的女子，花容月貌，荆钗布裙，本领惊人，行踪难辨，一时错把他认作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加上一番防范。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来，彼此阴错阳差，你越防他，他越近你，防着防着，索性防到自己屋里来了。及至到了屋里，安公子是让那女子出来，自己好进去；那女子是让安公子进去，他可不出来。安公子女孩儿一般的人，那里经得起这等的磨法？不想这一磨，正应了俗语说“铁打房梁磨绣针”，竟磨出个见识来了。

你道他有了个甚么见识？说来好笑，却也可怜。只见他一进屋子，便忍着羞，向那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算是道个致谢。那女子也深深的还了个万福。二人见礼已罢，安公子便向那鞘马子里拿出两吊钱来，放在那女子跟前，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女子忙问说：“这是甚么意思？”公子说：“我方才有言在先，拿进这石头来，有两串谢仪。”那女子笑了一笑，说：“岂有此理，笑话儿了！”因把那跑堂儿的叫来，说：“这是这位客人赏你们的，三个人拿去分了罢。”

那两个更夫正在那里平垫方才起出来的土，听见两吊钱，也跑了过来。那跑堂儿的先说：“这，我们怎么倒稳吃三注[1]呢？”那女子说：“别累赘，拿了去。我还干正经的呢。”三个人谢了一谢，两个更夫就合他在窗外的分起来。

那跑堂儿的只叫得苦。他原想着这是点外财儿，这头儿要了两吊，那头儿说了四百，一吊六百文是稳稳的下腰了；不料给当面抖搂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合那两个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分完了，也算多剩了一个大钱[2]，掖在耳朵眼儿里，合两个更夫拿着镢头绳杠去了不提。

公子见那女子这光景，自己也知道这两吊钱又弄疑相[3]了，才待赸赸儿的躲开。那女子让道：“尊客请坐，我有话请教。请问尊客上姓？仙乡那里？你此来自然是从上路来，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从何处来？看你既不是官员赴任，又不是买卖经商，更不是觅衣求食，究竟有甚么要紧的勾当？怎生的伴当也不带一个出来，就这等孤身上路呢？请教。”

公子听了头一句，就想起嬷嬷爹嘱咐的“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话来了。想了想：“我这‘安’字说三分，可怎么样的分法儿呢？难道我说我姓‘宝头儿’，还是说我姓‘女’不成？况且祖宗传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捷了当的说：“我姓安。”说了这句，自己可不会问人家的姓。紧接着就把那家住北京改了个方向儿，前往南河掉了个过儿，说：“我是保定府人，我从家乡来，到河南去，打算谋个馆地作幕。我本有个伙伴在后面走着，大约早晚也就到。”

那女子笑了笑，说：“原来如此。只是我还要请教：这块石头又要他何用？”公子听了这句，口中不言，心里暗想，说：“这可没的说的了！怎么好说‘我怕你是个给强盗看道儿的，要顶上这门，不准你进来’呢？”只得说是：“我见这店里串店的闲杂人过多，不耐这烦扰，要把这门顶上，便是夜里也严谨些。”自己说完了，觉着这话说了个周全，遮了个严密，这大概算得“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了。

只见那女子未曾说话，先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怎生的这等枉读诗书，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况且男女有别，你与我无干，我管你不着；如今我无端的多这番闲事，问这些闲话，自然有个原故。我既这等苦苦相问，你自然就该侃侃而谈。怎么，问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

列公，若论安公子，长了这么大，大约除了受父母的教训，还没受过这等大马金刀儿[4]的排揎呢。无奈人家的词严义正，自己胆怯心虚，只得陪着笑脸儿说：“说那里话！我安某从不会说谎，更不敢轻慢人。这个，还请原谅。”那女子道：“这轻慢不轻慢，倒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这等一个多事的人：我不愿作的，你哀求会子，也是枉然；我一定要作的，你轻慢些儿，也不要紧。这且休提。你若说你不是谎话，等我一桩桩的点破了给你听。你道你是保定府人，听你说话，分明是京都口吻，而且满面的诗礼家风，一身的簪缨势派，怎的说得到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南去，从上路就该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东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条路程，若说你往南河淮安一带，还说得去，怎的说到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己自然觉得你斯文一派，像个幕宾的样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间可有个行囊里装着两三千银子，去找馆地当师爷的么？”

公子听到这里，已经打了个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复一笑，说：“只有你说的还有个伙伴在后的这句话，倒是句实话；只是可惜你那个老伙伴的病，又未必得早晚就好，来得恁快。你想，难道你这些话都是肺腑里掏出来的真话不成？”一席话，把个安公子吓得闭口无言，暗想道：“好生作怪[5]！怎么我的行藏他知道得这等详细？据这样看起来，这人不止是甚么给强盗作眼线的，莫不竟是个大盗，从京里就跟了下来？果然如此，不但嬷嬷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来也未必中用！这便如何是好呢？”

不言公子自己肚里猜度。又听那女子说：“再讲到你这块石头的情节，不但可笑可怜，尤其令人可恼！你道是为怕店里闲杂人搅扰，你今日既下了这座店，占了这间房，这块地方今日就是你的产业了。这些串店的固是讨厌，从来说‘无君子不养小人’，这等人，喜欢的时节，付之行云流水也使得；烦恼的时节，狗一般的可以吆喝出去。你要这块石头何用？再要讲道夜间严谨门户，不怕你腰里万贯，落了店，都是店家的干系，用不着客人自己费心。况且在大路上大店里，大约也没有这样的笨贼来做这等的笨事。纵说有铜墙铁壁，挡的是不来之贼；如果来了，岂是这块小小的石头挡得住的？如今现身说法，就拿我讲，两个指头就轻轻儿的给你提进来了，我白日就提得了来，夜间又有甚么提不开去的？你又要这块石头何用？你分明是误认了我的来意，妄动了一个疑团，不知把我认作一个何等人，故此我才略略的使些神通，作个榜样，先打破你这疑团，再说我的来意。怎么，你益发的左遮右掩、瞻前顾后起来？尊客，你不但负了我的一片热肠，只怕你还要前程自悮！”

列公，大凡一个人，无论他怎样的理直气壮，足智多谋，只怕道着心病。如今安公子正在个疑鬼疑神的时候，遇见了这等一个神出鬼没的脚色，一番话说得言言逆耳，字字诛心，叫那安公子怎样的开口？只急得他满头是汗，万虑如麻，紫涨了面皮，倒抽口凉气，“乜”的一声，撇了酥儿[6]了。

那女子见了，不觉呵呵大笑起来，说：“这更奇了！‘钟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有话到底说呀，怎么哭起来了呢？再说，你也是大高的个汉子咧，方才若是小——就是小，有眼泪也不该向我们女孩儿流哇！”这句话一愧，这位小爷索性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那女子道：“既这样，让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问，你到底得说。”

公子一想：“我原为保护这几两银子，怕误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才苦苦的防范支吾。如今他把我的行藏说的来如亲眼见的一般，就连这银子的数目他都晓得，我还瞒些甚么来？况且看他这本领心胸，慢说取我这几两银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约也不费甚么事。或者他问我，果真有个道理，也未可知。”左思右想，事到其间，也不得不说了。他便把他父亲怎的半生攻苦，才得了个榜下知县；才得了知县，怎的被那上司因不托人情、不送寿礼、忌才贪贿，便寻了个错缝子参了，革职拿问，下在监里，带罪赔修；自己怎的丢下功名，变了田产，去救父亲这场大难；怎的上了路，几个家人回去的回去，没来的没来，卧病的卧病，只剩了自己一人；那华奶公此时怎的不知生死；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夫妇，怎的又不知来也不来。一五一十、从头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滚滚的对那女子哭诉了一遍。

那女子不听犹可，听了这话，只见他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腮边烘两朵红云，面上现一团煞气，口角儿一动，鼻翅儿一搧，那副热泪就在眼眶儿里滴溜溜的乱转，只是不好意思哭出来。他便搭赸着理了理两鬓，用袖子把眼泪沾干，向安公子道：“你原来是位公子！公子，你这些话我却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穷途末路，举目无依；便是你请的那褚家夫妇，我也晓得些消息，大约也[7]绝不得来，你不必妄等。我既出来多了这件事，便在我身上还你个人财无恙，父子团圆。我眼前还有些未了的小事，须得亲自走一盪[8]，回来你我短话长说着。此时才不过午错时分，我早则三更、迟则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为迟，你须要步步留神。第一拿定主意，你那两个骡夫回来，无论他说褚家怎样的个回话，你总等见了我的面，再讲动身。要紧！要紧！”说着，叫了店家拉过那驴儿骑上，说了声：“公子保重，请了！”一阵电卷星飞，霎时不见踪影。半日，公子还站在那里呆望，怅怅如有所失。

却说那女子搬那石头的时节，众人便都有些诧异；及至合公子攀谈了这番话，窗外便有许多人走来走去的窃听。一时传到店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个老经纪，他见那女子行迹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轻不知庶务，生恐弄出些甚么事来，店中受累，便走到公子房中要问个端的。

那公子正想着方才那女子的话，在那里纳闷，见店主人走进来，只得起身让坐。那店主人说了两句闲话，便问公子道：“客官，方才走的那个娘儿们，是一路来的么？”公子答说：“不是。”店主人又问：“这样，一定是向来认识，在这里遇着了？”公子道：“我连他的姓字名谁、家乡住处都不知道，从那里认得起？”

店主人说：“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实话说给你。客官，你要知我们开了这座店，将本图利，也不是容易。一天开开店门，凡是落我这店的，无论腰里有个一千八百、以至一吊两吊，都是店家的干系。保得无事，彼此都愿意；万一有个失闪，我店家推不上干净儿来。事情小，还不过费些精神唇舌；到了事情大了，跟着经官动府，听审随衙，也说不了。这咱们可讲得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己个儿招些邪魔外祟来，弄的受了累，那我可全不知道。据我看，方才这个娘儿们太不对眼，还沾着有点子邪道。慢说客官你，就连我们开店的，只管甚么人都经见过，直断不透这个人来。我们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公子着急说：“难道我不怕吗？他找了我来的，又不是我找了他来的。你叫我怎么个小心法儿呢？”

那店主人道：“我到有个主意，客官你可别想左[9]了。讲我们这些开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台，那怕你进店来喝壶茶，吃张饼，都是我的财神爷，再没说拿着财神爷往外推的。依我说，难道客官你真个的还等他三更半夜的回来不成？知道弄出个甚么事来？莫如趁天气还早，躲了他。等他晚上果然来的时候，我们店里就好合他打饥荒了。你老白想想，我这话是为我、是为你？”公子说：“你叫我一个人儿躲到那里去呢？”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说：“那不是他们脚上[10]的伙计们回来了？”

公子往外一看，只见自己的两个骡夫回来了。公子连忙问说：“怎么样？见着他没有？”白脸儿狼说：“好容易才找着了那个褚爷，给你老捎了个好儿来。他说家里的事情摘不开，不得来；请你老亲自去，今儿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听了犹疑。那店主人便说：“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借此避开了，岂不是好？”那两个骡夫都问：“怎么回事？”店家便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骡夫一听，正中下怀，便一力的撺掇公子快走。

公子固是十分不愿，一则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则当不得骡夫、店家两下里七言八语；三则想着相离也不过二十多里地，且到那里见着褚一官，也有个依傍；四则也是他命中注定合该有这场大难。心中一时忙乱，便把华奶公嘱咐的走不得小路、合那女子说的务必等他回来见了面再走的这些话，全忘在九霄云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鞴上牲口，带了两个骡夫，竟自去了。

列公，说书的说了半日，这女子到底是个何等样人？他到此究竟为着些甚么事？他因何苦苦的追问安公子的详细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他既合安公子素昧平生，为甚么挺身出来要揽这桩闲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话，又匆匆的那里去了？若不一一交代明白，听书的听着岂不气闷？

如今且慢提他的姓名籍贯。原来这人天生的英雄气壮，儿女情深，是个脂粉队里的豪杰，侠烈场中的领袖。他自己心中又有一腔的弥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虽然是个女孩儿，激成了个抑强扶弱的性情，好作些杀人挥金的事业。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便肯沥胆订交。见个败类，纵然势焰熏天，他看着也同泥猪瓦狗；遇见正人，任是贫寒求乞，他爱的也同威凤祥麟。——分明是变化不测的神龙，好比那慈悲度人的菩萨！

那两个骡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见的那个骑驴儿的，便是这个人。他从山下经过，耳轮中正听得白脸儿狼说“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的这句话，心中一动，说：“这不是一桩倚势图财的勾当么？”他便把驴儿一带，绕到山后，下了驴儿，从山后上去，隐在乱石丛树里，窃听多时。把白脸儿狼、傻狗二人商量的伤天害理的这段阴谋，听了个详细。登时义愤填胸，便依着那两个骡夫说的路数儿，顺了大道一路寻来。要访着安公子，看看他怎生一个人，怎样一个来历。及至到那悦来老店访着了，见安公子那一番的举动，早知他是不通世路艰难人情利害的一个公子哥儿，看着不由得心中又是可笑，又是可怜；想着这番情由，又不觉得着恼。因此借那块石头，作了一个见面答话的由头。谁想安公子面嫩心虚，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实话；他便点破了疑团，一席话，激出公子的实话来，才晓得安公子是个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他那一腔酸心恨事，动了个“同病相怜”的心，想救他这场大难。方才又明听得两个骡夫商量，不给褚一官送那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骡夫的赚，不肯动身，又叫他一人怎样的登程？因此自己便轻轻儿的把这桩不相干没头脑的事儿，一肩担了起来。想着先走这盪，把这事弄个澈底周全，也不值得问这两个骡夫，自己自然有个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稳到淮安的本领。故此临行谆谆的嘱咐公子，无论骡夫怎样个说法，务必等他回来，见面再行。至于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骡夫的一番阴谋，那女子如何算计得到？这又叫作“无巧不成书”。如今说书的把这话交代清楚，不再絮烦，言归正传。

却说那两个骡夫引着安公子出了店门，顺着大路转了那条小路，一直的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来。书里交代过的：从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红柳树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风岗的路。他两个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行了一程，安公子见那路渐渐的崎岖不平，乱石荒草，没些村落人烟，心中有些怕将起来，便说：“怎的走到这等荒僻地方来了？”白脸儿狼答说：“这是小道儿，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远远的不是有座大山岗子吗？过了那山岗子，不远儿就瞧见那二十八棵红柳树咧。”公子只得催着牲口趱向前去。

行了一程，来到黑风岗的山脚下，只见白脸儿狼向傻狗使了个眼色，说：“你可紧跟着些儿走，还得照应着行李合那个空骡子。我先上岗子去，看有对头来的牲口，好招呼他一声儿；不然，这等窄道儿，挤到一块子，可就不好开咧！”公子心下说：“不想这两个骡夫能如此尽心，到去倒得赏他一赏。”

那白脸儿狼说着，把骡子加上一鞭子，那骡子便凿着脑袋使着劲奔上坡去，晃的脖子底下那个铃铛稀啷哗啷山响。不想上了不过一箭多远，那骡子忽然窝里发炮[11]的一闪，把那白脸儿狼从骡子上掀将下来。

你道这是甚么原故？这个书虽是小说评话，却没那些说鬼说神没对证的话。原来那白脸儿狼正走之间，路旁有棵多年的回干[12]老树，那老树上半截剩了一个杈儿活着，下半截都空了，里头住了一窝老枭。这老枭，大江以南叫作“猫头鸱”，大江以北叫作“夜猫子”，深山里面随处都有。这山里等闲无人行走，那夜猫子白日里又不出窝，忽然听得人声，只道有人掏他的崽儿来了，便横冲了出来，一翅膀正搧在那骡子的眼睛上；那骡子护疼，把脑袋一拨甩，就把骑着的人掀了下来，连那脖子底下拴的铃铛也甩掉了，落在地下。那骡子见那铃铛满地乱滚，又一眼岔，他便一踅头，顺着黑风岗的山根儿跑了下去。那驮骡又是恋群的，一个一跑，那三个也跟了下来。

那白脸儿狼摔的草帽子也丢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见四头骡子都跑下去，一咕碌身爬起来，顾不得帽子，撒开腿就赶。这赶脚的营生，本来两条腿跟着四条腿跑还赶不上，如今要一个人跟着四头骡子跑，那里赶得上呢？一路紧赶紧走，慢赶慢行，一直的赶至一座大庙跟前。那庙门前有个饮马槽，那骡子奔了水去，这才一个站住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拢住那个骡子骂道：“不填还人[13]的东西！等着今儿晚上宰了你吃肉！”

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来，口里叹道：“怎么又岔出这件事来！”抬头一看，只见那庙好一座大庙，只是破败的不成个模样。山门上是“能仁古刹”四个大字，还依稀仿佛看得出来。正中山门外面用乱砖砌着，左右两个角门，侭西头有个车门，也都关着。那东边角门墙上却挂着一个木牌，上写“本庙安寓过往行客”。隔墙一望，里面塔影冲霄，松声满耳，香烟冷落，殿宇荒凉。庙外有合抱不交的几株大树，挨门一棵树下放着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晾着几碗茶，一个钱笸箩。树上挂着一口钟，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着卖茶化缘。

公子便问那老和尚道：“这里到二十八棵红柳树还有多远？”那老和尚说：“你们上二十八棵红柳树，怎的走起这条路来？你们想是从大路来的呀？你们上二十八棵红柳树，自然该从岔道口往南去才是呢。”公子一听：“这不又绕了远儿了吗？”说着，只见那白脸儿狼满头大汗的赶了来，公子问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搁了这半天工夫，得甚么时候才到呢？”白脸儿狼气喘吁吁的说：“不值甚么，咱们再绕上岗子去，一下岗子就快到了。”公子向西一望，见那太阳已经衔山，看看的要落下去，便指着说道：“你看，这还赶的过这岗子去吗？”

两个骡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说：“你们这时候还要过岗子，可是不要命喝粥了[14]？我告诉你们：这山上俩月头里出了一个山猫儿，几天儿的工夫伤了两三个人了。这往前去也没饭店人家。依我说，你们今晚且在庙里住下，明日早起再过岗子去罢。”说着，拿起钟锤子来，当当当的便把那钟敲了三下。

只见左边的那座角门哗拉一响，早走出两个和尚来，——一个是个高身量，生得浑身精瘦，约有三十来岁；一个是个秃子，“将就材料”[15]当了和尚，也有二十多岁。——一齐向公子说：“施主寻宿儿[16]呀？庙里现成的茶饭，干净房子，住一夜，随心布施，不争你的店钱。”公子才点了点头，还没说出话来，那白脸儿狼忙着抢过来说：“你别搅局！我们还赶道儿呢。”那两个和尚发话道：“人家本主儿都答应了，你不答应！就是我们僧家剩个几百钱香钱，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没化你的。”不由分说，就先把那驮行李的骡子拉进门去。傻狗忙拦他说：“你也不打听打听，‘谁买的胡琴儿——你就拉起来’咧！”白脸儿狼一见，生怕嘈嘈起来倒悮了事，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赶到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着自己也跑乏了，索性今晚在庙里住下，等明日早走，依旧如法泡制，也不怕他飞上天去。便拦傻狗说：“不[17]咱们就住下罢。”他倒先轰着骡子赶进门来。

公子进门一看，原来里面是三间正殿，东西六间配殿，东南角上一个随墙门，里边一个拐角墙挡住，看不见院落。西南上一个栅栏门，里面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门窗脱落，满地鸽翎蝠粪、败叶枯枝。只有三间西殿还糊着窗纸，可以住人。那和尚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来。

公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卸行李。两个和尚也帮着搭那驮子，搭下来往地下一放，觉得斤两沉重，那瘦的和尚向着那秃子丢了个眼色，道：“你告诉当家的一声儿，出来招呼客呀！”那秃子会意，应了一声。去不多时，只见从那边随墙门儿里走出一个胖大和尚来。

那和尚生得浓眉大眼，赤红脸，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触触的胡子楂儿，脖子上带着两三道血口子，看那样子像是抓伤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着问讯，说道：“施主辛苦了！这里不洁净，一位罢咧，请到禅堂里歇罢。那里诸事方便，也严紧些。”公子一面答礼，回头看了看，那配殿里原来是三间通连，南北顺山两条大炕[18]，却也实在难住，便同了那和尚往东院而来。

一进门，见是极宽展的一个平正院落，正北三间出廊正房，东首院墙另有个月光门儿，望着里面像是个厨房样子。进了正房，东间有槽槅断，堂屋、西间一通连，西间靠窗南炕通天排插[19]。堂屋正中一张方桌，两个杌子，左右靠壁子两张春凳。东里间靠西壁子一张木床，挨床靠窗两个杌子。靠东墙正中一张条桌。左右南北摆着一对小平顶柜。北面却又槅断一层，一个小门，似乎是个堆零星的地方，屋里也放着脸盆架等物。那当家的和尚让公子堂屋正面东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这阵闹，那天就是上灯的时候儿了。

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气，一轮皓月渐渐东升，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接着那两个和尚把行李等件送了进来，堆在西间炕上。当家的和尚吩咐说：“那脚上的两个伙计，你们招呼罢。”两个和尚笑嘻嘻的答应着去了。只听那胖和尚高声叫了一声：“三儿，点灯来！”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点了两个蜡灯来，又去给公子倒茶打脸水。门外化缘的那个老和尚也来帮着穿梭也价服侍公子。公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一时茶罢，紧接着端上菜来，四碟两碗，无非豆腐面筋青菜之流。那油盘里又有两个盅子，一把酒壶。那老和尚随后又拿了一壶酒来，壶梁儿上拴着一根红头绳儿，说：“当家的，这壶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儿上。那和尚陪着笑，向安公子道：“施主，僧人这里是个苦地方，没甚么好吃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们庙里自己淋[20]的。”说着，站起来，拿公子那把壶，满满的斟了一盅送过去。公子也连忙站起来，说：“大师傅，不敢当。”和尚随后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着盅儿让公子，说：“施主，请！”公子端起盅子来，虚举了一举，就放下了。让了两遍，公子总不肯沾唇。那和尚说：“酒凉了，换一换罢。”说着，站起来把那盅倒在壶里，又斟上一盅，说道：“喝一盅！僧人五荤都戒，就只喝口素酒。这个东西冬天挡寒，夏天煞水[21]，像走长道儿，还可以解乏。喝了这一盅，我再不让了。”

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谦让，说：“别斟了，我是天性不饮，抵死不敢从命。”一时匆忙，手里不曾接住，一失手，连盅子带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砸了个粉碎，泼了一地酒。不料这酒泼在地下，忽然间唿的一声，冒上一股火来。那和尚登时翻转面皮，说道：“！我将酒敬人，并无恶意。怎么，你把我的酒也泼了，盅子也摔了！你这个人好不懂交情！”说着，伸过手来把公子的手腕子拿住，往后一拧。公子“嗳哟”了一声，不由的就转过脸去，口里说道：“大师傅！我是失手，不要动怒！”

那和尚更不答话，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这只胳膊往厅柱上一搭，又把那只胳膊也拉过来，交代[22]在一只手里攥住，腾出自己那只手来，在僧衣里抽出一根麻绳来，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吓得那公子魂不附体，战兢兢的哀求说：“大师傅！不要动怒！你看菩萨分上，怜我无知，放下我来，我喝酒就是了！”

那和尚尽他哀告，总不理他。怒轰轰的走进房去，把外面大衣甩了，又拿了一根大绳出来，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向后抄手绕了三四道，打了一个死扣儿，然后拧成双股，往腿下一道道的盘起来，系紧了绳头。他便叫：“三儿，拿家伙来！”只见那三儿连连的答应说：“来了！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红铜镟子[23]，盛着半镟子凉水，镟子边上搁着一把一尺来长泼风也似价的牛耳尖刀。公子一见，吓的一身鸡皮疙瘩，顶门上轰的一声，只有两眼流泪气喘声嘶的分儿，也不知要怎样哀求才好，没口子只叫：“大师傅！可怜你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三个！”

那和尚睁了两只圆彪彪的眼睛，指着公子道：“！小小子儿，别说闲话！你听着：我也不是你的甚么大师傅，老爷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风大王的便是！因为看破红尘，削了头发。因见这座能仁古刹正对着黑风岗的中峰，有些风水，故此在这里出家，作这桩慈悲勾当。像你这个样儿的，我也不知宰过多少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爷家里有一点摘不开的家务，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哑默悄静的过去，我也不耐烦去请你来了。如今是你肥猪拱门，我看你肥猪拱门的这片孝心，怪可怜见儿的，给你留个囫囵尸首，给你口药酒儿喝，叫你糊里糊涂的死了就完了事了。怎么，露着[24]你的鼻子儿尖、眼精儿亮，瞧出来了，抵死不喝。我如今也不用你喝了，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这心有几个窟窿儿！你瞧，那厨房院子里有一眼没底儿的干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儿！这也不值的吓的这个嘴脸，二十年又是这么高的汉子。明年今日，是你抓周儿的日子，咱爷儿俩有缘，我还吃你一碗羊肉打卤过水面呢！再见罢！”

说着，两只手一层层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喳一声，只一扯扯开，把大衿向后又掖了一掖，露出那个白嫩嫩的胸脯儿来。他便向铜镟子里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拢定了刀靶，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膊往后一掣，竖起左手大指来，按了按公子的心窝儿。可怜公子此时早已魄散魂飞，双眼紧闭！那凶僧描准了地方儿，从胳膊肘儿上往前一冒劲，对着公子的心窝儿刺来，只听噗！“嗳呀！”咕咚！当啷啷！三个人里头先倒了一个。

这正是：雀捕螳螂人捕雀，暗送无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何如，下回书交代。

[1] 稳吃三注——推牌九（骨牌）时，在出门、天门、底门三门设注，庄家把三门的赌注全赢过来，叫做“吃三注”。稳吃三注，比喻轻易得到多方财物，或不劳而获的意思。

[2] 一个大钱——一原作“两”，据抄本、初印本改。三人平分两千文，每人六百六十六文，尚馀二文（两小钱），归更夫。原作“两个大钱”，误，两个大钱是二百文；此处所说的“多剩了一个大钱，掖在耳朵眼儿里”，是些许钱、极少钱，微不足道的意思，非实指数目。可参见第四回“寓钱喻制钱”注。

[3] 疑相——误会，差误。本来是好心，但被人误解了，或由于误解而有了分歧，都叫疑相。也作“疑性”“依性”。“疑”读第一声，“相”轻声：yīxinɡ。

[4] 大马金刀儿——大模大样。“马”字轻声，“刀”字儿化。　排揎——责备、数落。“揎”字轻声。也可单用一个“排”字，如第二十二回：“公子被他排的也不敢再说。”

[5] 好生作怪——原本错简，此四字误置“这人”以下，今据抄本改正。

[6] 撇酥儿——咧嘴哭。又如第二十回：“不差甚么就像安公子在悦来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儿！”

[7] 也——原作“他”，据抄本、初印本改。

[8] 走一盪——原作“走盪”，据抄本补“一”字。

[9] 左——相反的，差错迷误。“想左了”，即想到别处去了（往坏的地方、不好的地方想去了）。

[10] 脚上——脚，原指脚行。此“脚上”，指行路途中。

[11] 窝里发炮——指在自家里发脾气，或自相攻讦。这里是无缘无故自己生事的意思。

[12] 回干——原作“干”，据抄本、初印本补“回”字。干，即干枯。回干老树，指已经干枯的树木，有回生复苏样子。

[13] 填还人——牲口特别听使唤，或雇工为主人格外出力，都叫填还人，即受人养育而施以报答的意思。不填还人，即这种意思的相反。“还”字轻声。

[14] 不要命喝粥了——俗语“留着这条命喝粥吧”，不要命喝粥了，即不想活的意思。

[15] 将就材料——歇后语“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此处正好关合。

[16] 寻宿儿——找一个住宿的地方。读作xín xiūr。

[17] 不——连接词，不然、要不、如果不这样、否则等等意思。

[18] 顺山大炕——顺山，即沿顺山墙。南北顺山大炕，因是东西配殿，自然是南北的山墙，故谓“南北顺山大炕”。

[19] 排插——设于前后沿炕两端的室内不通连的槅断，上多刻以花饰。也叫“落地罩儿”。

[20] 淋——滤，酿造。读作lìn。

[21] 煞水——去除湿气。

[22] 交代——放，放置，放入。

[23] 铜镟子——铜盆，多为宽沿浅底样式，周围垂直上下，底盘与盆口同大。

[24] 露着——显露，表现、表示。

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馀寇

第六回·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这回书紧接上回，不消多馀交代。

上回书表得是那凶僧把安公子绑在厅柱上，剥开衣服，手执牛耳尖刀，分心就刺。只听得噗的一声，咕咚倒了一个。这话，听书的列公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只怕有等不管书里节目，妄替古人担忧的，听到这里，先哭眼抹泪起来，说书的罪过可也不小！请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见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厅柱上绑着，请想，怎的会咕咚一声倒了呢？然则这倒的是谁？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说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闹这许多累赘呢？这可就是说书的一点儿鼓噪。

闲话休提。却说那凶僧手执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窝儿，才要下手。只见斜刺里一道白光儿，闪烁烁从半空里扑了来。他一见，就知道有了暗器了。

且住！一道白光儿怎晓得就是有了暗器？书里交代过的，这和尚原是个滚了马的大强盗[1]。大凡作个强盗，也得有强盗的本领。强盗的本领，讲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慢讲白昼对面相持，那怕夜间脑后有人暗算，不必等听出脚步儿来，未从那兵器来到跟前，早觉得出个兆头来，转身就要招架个着。何况这和尚动手的时节，正是月色东升，照的如同白昼，这白光儿正迎着月光而来，有甚么照顾不到的？

他一见，连忙的就把刀子往回来一掣。待要躲闪，怎奈右手里便是窗户，左手里又站着一个三儿，端着一镟子凉水，在那里等着接公子的心肝五脏，再没说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往后，料想一时倒退不及。他便起了个贼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里想着：且躲开了颈嗓咽喉，让那白光儿从头顶上扑空了过去，然后腾出身子来，再作道理。谁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儿来得更快，噗的一声，一个铁弹子正着在左眼上。那东西进了眼睛，敢是不住腰站[2]，一直的奔了后脑杓子的脑瓜骨，咯噔的一声，这才站住了。那凶僧虽然凶横，他也是个肉人，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着上这等一件东西，大概比揉进一个沙子去利害。只疼得他“哎哟”一声，咕咚往后便倒，当啷啷，手里的刀子也扔了。

那时三儿在旁边正呆呆的望着公子的胸脯子，要看这回刀尖出彩。只听咕咚一声，他师傅跌倒了，吓了一跳，说：“你老人家怎么了？这准是使猛了劲，岔了气了。等我腾出手来，扶起你老人家来啵。”才一转身，毛着腰[3]要把那铜镟子放在地下，好去搀他师傅。这个当儿，又是照前噗的一声，一个弹子从他左耳朵眼儿里打进去，打了个过膛儿，从右耳朵眼儿里钻出来，一直打到东边那个厅柱上，吧哒的一声，打了一寸来深进去，嵌在木头里边。那三儿只叫得一声“我的妈呀！”嘡，把个铜镟子扔了，咕咭，也窝在那里了。那铜镟子里的水泼了一台阶子，那镟子唏啷哗啷一阵乱响，便滚下台阶去了。

却说那安公子此时已是魂飞魄散，背了过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丝气儿在喉间流连。那大小两个和尚怎的一时就双双的肉体成圣，他全不得知。及至听得铜镟子掉在石头上，嘡的一声响亮，倒惊得苏醒过来。

你道这铜镟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果然这样，那点苏合丸、闻通关散、熏草纸、打醋炭这些方法都用不着；倘然遇着个背了气的人，只敲打一阵铜镟子就好了。列公，不是这等讲。人生在世，不过仗着“气”“血”两个字。五脏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统血。大凡人受了惊恐，胆先受伤；肝胆相连，胆一不安，肝叶子就张开了，便藏不住血；血不归经，一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灵的东西，见了浑血，岂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气血都滞住了，可就背过去了。安公子此时就是这个道理。及至猛然间听得那铜镟子锵啷啷的一声响亮，心中吃那一吓，心系儿[4]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离血，血依然随气归经，心里自然就清楚了。这是个至理，不是说书的造谣言。

如今却说安公子苏醒过来，一睁眼，见自己依然绑在柱上，两个和尚反倒横躺竖卧血流满面的倒在地下，丧了残生。他口里连称“怪事”，说：“我安骥此刻还是活着呢，还是死了？这地方还是阳世啊，还是阴司？我这眼前见的这光景，还是人境啊，还是……”他口里“还是鬼境”的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半空里一片红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的飞到面前。公子口里说声“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里是甚么彩霞，原来是一个人！

只见那人头上罩一方大红绉绸包头，从脑后燕窝边兜向前来，拧成双股儿，在额上扎一个蝴蝶扣儿；上身穿一件大红绉绸箭袖小袄，腰间系一条大红绉绸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红绸绉甩裆中衣，脚下的裤腿儿看不清楚原故，是登着一双大红香羊皮挖云实纳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挂着一张弹弓，背上斜背着一个黄布包袱，一头搭在右肩上，那一头儿却向左胁下掏过来，系在胸前，那包袱里面是甚么东西，却看不出来。

只见他芙蓉面上挂一层威凛凛的严霜，杨柳腰间带一团冷森森的杀气。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言不发，闯进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来，就抬腿吧的一脚，把那小和尚的尸首踢在那拐角墙边，然后用一只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领门儿，一只手揪住腰胯，提起来只一扔，合那小和尚扔在一处。他把脚下分拨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把刀子抢在手里，直奔了安公子来。

安公子此时吓得眼花缭乱，不敢出声。忽见他手执尖刀奔向前来，说：“我安骥这番性命休矣！”说话间，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横绑的那一股儿大绳，向自己怀里一带，安公子“哼”了一声，他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绳套儿里，哧的只一挑，那绳子就齐齐的断了。这一股儿一断，那上身绑的绳子便一段段的松了下来。安公子这才明白：“他敢是救我来了。——但是我在店里碰见了一个女子，害得我到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见一个女子？好不作怪！”

却说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绳子，却是拧成双股挽了结子，一层层绕在腿上的。他觉得不便去解，他把那尖刀背儿朝上、刃儿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的只一割，那绳子早一根变作两根，两根变作四根，四根变作八根，纷纷的落在脚下，堆了一地。他顺手便把刀子嚓一声插在窗边金柱上，这才向安公子答话。这句话只得一个字，说道是：“走！”

安公子此时松了绑，浑身麻木过了，才觉出酸疼来。疼的他只是攒眉闭目，摇头不语。那女子挺胸扬眉的又高声说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这才睁眼望着他，说：“你，你，你，你这人叫我走到那里去？”那女子指着屋门说：“走到屋里去！”安公子说：“哪，哪，我的手还捆在这里，怎的个走法？”不错，前回书原交代的，捆手另是一条绳子，这话要不亏安公子提补，不但这位姑娘不得知道，连说书的还漏一个大缝子呢！

闲话休提。却说那女子听了安公子这话，转在柱子后面一看，果然有条小绳子捆了手，系着一个猪蹄扣儿。他便寻着绳头解开，向公子道：“这可走罢！”公子松开两手，慢慢的拳将过来，放在嘴边“咈咈”的吹着，说道：“痛煞我也！”说着，顺着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溜，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来了呢？”安公子望着他，泪流满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那女子听了，才要伸手去搀，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到底不便。他就把左肩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梢，向公子道：“你两手攀住这弓，就起来了。”公子说：“我这样大的一个人，这小小弓儿如何擎得住？”那女子说：“你不要管，且试试看。”公子果然用手攀住了那弓面子，只见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将弓梢一按，钓鱼儿的一般，轻轻的就把个安公子钓了起来。从旁看着，倒像树枝儿上站着个才出窝的小山喜鹊儿，前仰后合的站不住；又像明杖儿[5]拉着个瞎子，两只脚就地儿靸拉。

却说那公子立起身来，站稳了，便把两只手倒转来，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进房来。进门行了两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排插的这张春凳上歇下。还不曾到那里，他便双膝跪倒，向着那女子道：“不敢动问：你可是过往神灵？不然，你定是这庙里的菩萨，来解我这场大难，救了残生，望你说个明白。我安骥果然不死，父子相见，那时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那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这人，越发难说话了！你方才同我在悦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万里，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闹到甚么神灵，菩萨起来！”安公子听了这话，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里遇见的那人么！他便跪在尘埃，说道：“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认，一则是灯前月下；二则姑娘你这番装束与店里见的时节大不相同；三则我也是吓昏了；四则断不料姑娘你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养……”说到这里咽住，一想：“不像话！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个女孩儿，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怎生的说他是我父母爹娘，还要叫他重生再养？”一时生怕惹恼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涨了面皮，说不出一个字来。

谁想那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闲话上留心，就连公子在那里磕头礼拜，他也不曾在意。只见他忙忙的把那张弹弓挂在北墙一个钉儿上，便回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来，两手从脖子后头绕着往前一转，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扔[6]，只听噗通一声，那声音觉得像是沉重。又见他转过脸去，两只手往短袄底下一抄，公子只道他是要整理整理衣裳，忽听得喀吧一声，就从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缠钢折铁雁翎倭刀来。那刀跳将出来，映着那月色灯光，明闪闪，颤巍巍，冷气逼人，神光绕眼。公子一见，又“阿嗳”了一声，那女子道：“你这人怎生的这等糊涂？我如果要杀你，方才趁你绑在柱子上，现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杀着岂不省事些？”公子连连答说：“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还拿出这刀来何用呢？”

那女子道：“此时不是你我闲谈的时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黄布包袱，向他说道：“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如今交给你，你扎挣起来上炕去，给我紧紧的守着他。少刻这院子里定有一场的大闹。你要爱看热闹儿，窗户上通个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许出声儿！万一你出了声儿招出事来，弄的我两头儿照顾不来，你可没有两条命！小心！”说着，噗的一口先把灯吹灭了，随手便把房门掩上。公子一见，又急了，说：“这是作甚么呀？”那女子说：“不许说话！上炕看着那包袱要紧！”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来，提了提，没问动，便两只手拉到炕里边，一屁股坐在上头，谨遵台命，一声儿不哼、稳风儿不动的听他怎生个作用。

却说那女子吹灭了灯，掩上了门，他却倚在门旁，不则一声的听那外边的动静。约莫也有半碗茶时，只听得远远的两个人说说笑笑、唱唱咧咧的从墙外走来。唱道是：“八月十五月儿照楼，两个鸦虎子去走筹。一根灯草嫌不亮，两根灯草又嫌费油。有心买上一枝羊油蜡，倒没我这脑袋光溜溜！”一个笑着说道：“你是甚么头口[7]，有这么打自得儿[8]的没有？”一个答道：“这就叫‘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儿’，又叫‘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点光儿’。”那女子听了，心里说道：“这一定是两个不成材料的和尚！”他便吮破窗棂，望窗外一看，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的走进院门。

只见一个是个瘦子，一个是个秃子。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就说道：“咦！师傅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吹了灯儿睡了？”那瘦子说：“想是了了事了罢咧！”那秃子说：“了了事，再没不知会咱们扛架桩[9]的。不要是那事儿说合了盖儿[10]了，老头子顾不得这个了罢？”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说合了盖儿了，难道连寻宿儿的那一个也盖在里头不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顾口里说话，不防脚底下当的一声，踢在一件东西上，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镟子。那秃子便说道：“谁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咧？这准是三儿干的，咱们给他带到厨房里去。”说着，毛下腰去拣那镟子。起来一抬头，月光之下，只见拐角墙后躺着一个人，秃子说：“你瞧，那不是架桩？可不了了事了吗！”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么俩呀！”弯腰再一看，他就嚷将起来，说：“敢则是师傅！你瞧，三儿也干了[11]！这是怎么说？”秃子连忙扔下镟子，赶过去看了，也诧异道：“这可是邪的！难道那小子有这么大神煞[12]不成？但是他又那儿去了呢？”秃子说：“别管那些，咱们踹开门进去瞧瞧。”

说着，才要向前走，只听房门响处，嗖，早蹿出一个人来，站在当院子里。二人冷不防吓了一跳，一看，见是个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说道：“怪咧！怎么他又出来了？这不又像说合了盖儿了吗！既合了盖儿，怎么师傅倒干了呢？”秃子说：“你别闹！你细瞧，这不是那一个。这倒得盘他一盘[13]。”因向前问道：“你是谁？”那女子答道：“我是我。”秃子道：“是你，就问你咧，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女子道：“这屋里那个人，你交给我了吗？”那瘦子道：“先别讲那个，我师傅这是怎么了？”女子道：“你师傅这大概算死了罢。”瘦子道：“知道是死了，谁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讲甚么情理弄死他？”女子道：“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这么个情理。”

瘦子听了这话说野的[14]，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个“叶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个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拨了开去。那瘦子一见，说：“怎么着，手里有活？这打了我的叫儿了[15]！你等等儿，咱们爷儿俩较量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傅的少林拳有多么霸道！可别跑！”女子说：“有跑的不来了。等着请教。”那瘦子说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秃子，说：“你闪开！看我打他个败火的红姑娘儿[16]模样儿！”那女子也不合他斗口，便站在台阶前看他怎生个下脚法。只见那瘦子紧了紧腰，转向南边，向着那女子吐了个门户，把左手拢住右拳头，往上一拱，说了声“请”。

且住！难道两个人打起来了，还闹许多仪注不成？列公，打拳的这家武艺，却与厮杀械斗不同。有个家数，有个规矩，有个架式。讲家数，为头数武当拳、少林拳两家。武当拳是明太祖洪武爷留下的，叫作内家；少林拳是姚广孝姚少师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学的都是少林拳。讲那打拳的规矩：各自站了地步[17]，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个“请”字，招呼一声。那拱手的时节，左手拢着右手，是让人先打进来；右手拢着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脚踢、拿法破法，各有不同。若论这瘦和尚的少林拳，却颇颇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闲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规，各庙里存身不住，才跟了这个胖大强盗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

如今他见这女子方才的一个反巴掌有些家数，不觉得技痒起来；又欺他是个女子，故此把左手拢着右拳，让他先打进来，自己再破出去。那女子见他一拱手，也丢个门户，一个进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先在他面门前一晃，这叫作“开门见山”，却是个花着儿。破这个架式，是用右胳膊横着一搪，封住面门，顺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手腕子，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却用右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将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黄莺搦膆”。那瘦和尚见那女子的双拳到来，就照式样一搪，不想他把拳头虚幌了一幌，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个顽女筋斗[18]的，不怎么样！”说着，一个进步跟下去，举手向那女子的后心就要下手，这一着叫作“黑虎偷心”。他拳头已经打出去了，一眼看见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矗矗的掖着把刀，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扐巴[19]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见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个空。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扑，赶紧的拿了拿桩站住。只这拿桩的这个当儿，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开左脚，一回身，嘡的一声，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声，才待还手，那女子收回左脚，把脚跟向地下一碾，轮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吧，那和尚左太阳上早着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向后便倒。这一着叫作“连环进步鸳鸯拐”，是这姑娘的一桩看家的本领，真实的艺业！

却说那秃子看见，骂了声：“小撒粪的！这不反了吗！”一气跑到厨房，拿出一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轮得风车儿般向那女子头上打来。那女子也不去搪他，连忙把身子闪在一旁，拔出刀来，单臂抡开，从上往下只一盖，听得噌的一声，把那火剪齐齐的从中腰里砍作两段。那秃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镊头钉子似的东西，怎的个斗法？他说声“不好”，丢下回头就跑。那女子赶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里走！”在背后举起刀来，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嚓，从左肋里砍将过来，把个和尚弄成了“黄瓜腌葱”——剩了个斜岔儿了[20]。他回手又把那瘦和尚头枭将下来，用刀指着两个尸首道：“贼秃驴！谅你这两个东西也不值得劳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两个满口唚[21]的是些甚么！”

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捂着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赶，向他道：“不必跑，饶你的残生！谅你也不过是出去送信，再叫两个人来。索性让我一不作二不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个爽快！”说着，把那两个尸首踢开，先清楚了脚下。

只听得外面果然闹闹吵吵的一轰进来一群四五个七长八短的和尚，手拿锹镢棍棒，拥将上来。女子见这般人浑头浑脑，都是些力巴[22]，心里想道：“这倒不好合他交手，且打倒两个再说！”他就把刀尖虚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两片瓦，朝下打来。一瓦正打中拿枣木杠子的一个大汉的额角，噗的一声倒了，把杠子撂在一边。那女子一见，重新跳将下来，将那杠子抢到手里，掖上倭刀，一手抡开杠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了个落花流水，东倒西歪，一个个都打倒在东墙角跟前，翻着白眼拨气儿。那女子冷笑道：“这等不禁插打，也值的来送死！我且问你：你们庙里照这等没用的东西还有多少？”

言还未了，只听脑背后暴雷也似价一声，道：“不多，还有一个！”那声音像是从半空里飞将下来。紧接着，就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撒花盖顶的从腰后直奔顶门。那女子眼明手快，连忙丢下杠子，拿出那把刀来，往上一架，棍沉刀软，将将的抵一个住。他单臂一攒劲，用刀挑开了那棍，回转身来，只见一个虎面行者，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头上束一条日月渗金箍，浑身上穿一件元青缎排扣子滚身短袄，下穿一条元青缎兜裆鸡腿裤，腰系双股鸾带，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东寺不抹脸的憨惠明，还疑是五台山没吃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见他来势凶恶，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举棍相迎。他两个，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打下来举手无情；一个刀摆处如大海扬波，触着他抬头便死。刀光棍势，撒开万点寒星；棍竖刀横，聚作一团杀气。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灯之下，来来往往，吆吆喝喝。这场恶斗，斗得来十分好看！

那女子斗到难解难分之处，心中暗想说：“这个和尚倒来得恁的了得！若合他这等油斗[23]，斗到几时？”说着，虚晃一刀，故意的让出一个空子来。那和尚一见，举棍便向他顶门打来。女子把身子只一闪，闪在一旁，那棍早打了个空。和尚见上路打他不着，掣回棍，便从下路扫着他踝子骨打来。棍到处，只见那女子两只小脚儿拳回去，踢跶一跳，便跳过那棍去。那和尚见两棍打他不着，大吼一声，双手攒劲，轮开了棍，便取他中路，向左肋打来。那女子这番不闪了，他把柳腰一摆，平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胁下去；他却扬起左胳膊，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绰，往里一裹，早把棍绰在手里。和尚见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着牙，撤[24]着腰，往后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松了一松，和尚险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连忙的插住两脚，挺起腰来往前一挣。那女子趁势儿把棍往怀里只一带，那和尚便跟了过来。女子举刀向他面前一闪，和尚只顾躲那刀，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脚跟向胸脯上一登，嘡，他立脚不稳，不由的撒了那纯钢禅杖，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扎挣，只听那女子说道：“不敢起动，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砸你这头蒜！”说着，掖起那把刀来，手起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霎时间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来，呜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见东墙边那五个死了三个，两个扎挣起来，在那里把头碰的山响，口中不住讨饶。那女子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25]了；只是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

那女子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整十个人。他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爷吓得是死是活？”说着，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只见那窗棂儿上果然的通了一个小窟窿，他把着往里一望，原来安公子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两个大拇指堵住了耳门，那八个指头捂着眼睛，在那里藏猫儿呢！

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庙里的这般强盗都被我断送了。你可好生的看着那包袱，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向各处打一照再来。”公子说：“姑娘，你别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门跟前，看了看，那门上并无锁钥屈戌，只钉着两个大铁环子。他便把手里那纯钢禅杖用手弯了转来，弯成两股，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只一拧，拧了个麻花儿，把那门关好，重新拔出刀来。

先到了厨房。只见三间正房，两间作厨房，屋里西北另有个小门，靠禅堂一间堆些柴炭。那厨房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案上鸡鸭鱼肉以至米面俱全。他也无心细看，踅身就穿过那月光门，出了院门，奔了大殿而来。又见那大殿并没些香灯供养，连佛像也是暴土尘灰。顺路到了西配殿，一望，寂静无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马圈的栅栏门。

进门一看，原来是正北三间正房，正西一带灰棚，正南三间马棚。那马棚里卸着一辆糙席篷子大车。一头黄牛，一匹葱白叫驴，都在空槽边拴着。院子里四个骡子，守着个草帘子在那里啃。一带灰棚里不见些灯火，大约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头一间，堆着一地喂牲口的草，草堆里卧着两个人。从窗户映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俩人身上止剩得两条裤子，上身剥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迹糢糊碗大的一个窟窿，心肝五脏都掏去了。细认了认，却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个骡夫。

那女子看了，点头道：“这还有些天理！”说着，踅身奔了正房。那正房里面灯烛点得正亮，两扇房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方才溜了的那个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旁边放着一把酒壶、一盅酒，正在那里烧两个骡夫的“狼心”“狗肺”吃呢。他一见女子进来，吓的才待要嚷。那女子连忙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不准高声！我有话问你，说的明白，饶你性命。”不想这一按，手重了些，按错了筍子，把个脖子按进腔子里去，“哼”的一声，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声，说：“怎的这等不禁按！”

他随把桌子上的灯拿起来，里外屋里一照，只见不过是些破箱破笼衣服铺盖之流；又见那炕上堆着两个骡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着一封信，拿起那信来一看，上写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语道：“原来这封信在这里。”回手揣在怀里。

迈步出门，嗖的一声，纵上房去，又一纵，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只见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左无村落，右无乡邻，止那天上一轮冷月，眼前一派寒烟。这地方好不冷静！又向庙里一望，四边寂静，万籁无声，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端的是都被我杀尽了！”看毕，顺着大殿房脊，回到那禅堂东院，从房上跳将下来。

才待上台阶儿，觉得心里一动，耳边一热，脸上一红，不由得一阵四肢无力。连忙用那把刀拄在地上，说：“不好，我大错了！我千不合万不合，方才不合结果了那老和尚才是。如今正是深更半夜，况又在这古庙荒山，我这一进屋子，见了他，正有万语千言，旁边要没个证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觉得……”想到这里，浑身益发摇摇无主起来。

呆了半晌，他忽然把眉儿一扬，胸脯儿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说道：“痴丫头！你看，这上面是甚么？下面是甚么？便是明里无人，岂得暗中无神？纵说暗中无神，难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说着，他就先到厨房，向灶边寻了一根秫秸，在灯盏里蘸了些油，点着出来。到了那禅堂门首，一只手扭开那锁门的禅杖，进房先点上了灯。

那公子见他回来，说道：“姑娘，你可回来了！方才你走后，险些儿不曾把我吓死！”那女子忙问道：“难道又有甚么响动不成？”公子说：“岂止响动，直进屋里来了。”女子说：“不信门关得这样牢靠，他会进来？”公子道：“他何尝用从门里走？从窗户里就进来了。”女子忙问：“进来便怎么样？”公子指天画地的说道：“进来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个干净。我这里拍着窗户吆喝了两声，他才夹着尾巴跑了。”女子道：“这倒底是个甚么东西？”公子道：“是个挺大的大狸花猫。”女子含怒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没要紧！如今大事已完，我有万言相告，此时才该你我闲谈的时候了。”

只见他靠了桌儿坐下，一只手按了那把倭刀，言无数句，话不一夕，才待开口还未开口，侧耳一听，只听得一片哭声，哭道是：“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哭声哭得来十分悲惨！

这正是：好似钱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来。

要知那哭声是怎的个原由，那女子听了如何，下回书交代。

[1] 滚了马的大强盗——大盗、江洋大盗。系由“滚鞍下马”一语而来，意为洗手不干了；但给“了”字取消，便成了江洋大盗的意思。

[2] 不住腰站——“腰”，今所见诸印刻本均作“要”，不可解。抄本作“腰”，极是。此亦用俗语，不住腰，即不停腰，如飞跑的时候都要弯腰（哈腰），不能挺直起来，此即“不住腰”之所云。“不住腰站”，是将铁弹子拟人化，谓站不住、不能停止的意思。

[3] 毛着腰——俯身弯腰。也作“哈腰”“猫腰”。

[4] 心系儿——系儿，指“管儿”，心系儿，即心管儿，借指心、心头、心尖儿、心上。

[5] 明杖儿——盲人所用之拐杖、竹竿儿。

[6] 扔——原作“掷”，据抄本改。

[7] 头口——牲口。元人杂剧《酷寒亭》：“这的是喂头口的草料，怎生与小生吃？”此为较早使用“头口”之例。

[8] 打自得儿——心境舒畅、悠闲自得的样子。

[9] 架桩——吃完了鸡鸭以后，所剩下的（剥离了的）全部骨架。本书此处则是江湖切语，指人的尸体。

[10] 合了盖儿——即扣了盖儿，干下去、干到底、得手的意思；对人不对事，所以成为流氓的蛮横语。

[11] 干了——完了，糟糕、失败、死亡诸义，此指死亡，完蛋了。“干”读去声ɡàn，与第四回“骡子也干了”的用法相同。

[12] 神煞——神威，一般指突如其来的、变化莫测的、玄妙、稀奇的办法或能力。有时也写作“神沙”，因“沙”之可以盈把，故又说“一把神沙”“这把神沙”。

[13] 盘——盘问，调查究竟的意思。后文第九回“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其中的“盘”，则为清点的意思。

[14] 说野的——原“说的野”，初印本同，此从抄本改。

[15] 手里有活——有两下子，有点本事的意思。　打了我的叫儿——叫儿，为“叫字号”之略语，原指行事超群，得人赞仰，此处则指极为熟悉的、极感兴趣的地方；打了我的叫儿，即搔到了我的痒处，正中下怀的意思。

[16] 败火的红姑娘儿——“娘”读阴平、儿化niānɡr。红姑娘儿，即灯笼草，又名苦灯笼，一种野果。过去北京儿童常取以揉搓致软玩弄，（另一种曰“赤包”或“赤雹”者，“赤”，上声，亦是供儿童玩弄之野果。）食之红姑娘儿，可消食去火止咳。本句“打他个败火的红姑娘儿”，亦双关语，指十三妹一身着红——红姑娘儿；又把十三妹比为野果红姑娘儿，实即揉搓、降服的意思。

[17] 地步——地位、方位。

[18] 女筋斗——女杂技演员，代指女光棍儿。

[19] 哈扐巴——肩胛骨，亦称“琵琶骨”。“哈”可读kā。亦作“哈肋巴”“卡肋巴”。

[20] 黄瓜腌葱——歇后语“黄瓜腌葱——斜岔儿”，因做此菜时，葱段斜切，故云。

[21] 唚——猫狗吐食曰“唚”（qìn），骂人时，指胡说八道，类如猫狗吐食。

[22] 力巴——外行，笨伯。也作“力把”“劣把”“力把头儿”。

[23] 油斗——油，浮华不实，此处有拖延、戏耍义。油斗，即不十分用力的、拖延时间的打斗。

[24] 撤——原作“撒”，据抄本改。“撤着腰”，即踏下腰、低着腰，矮下身来。

[25] 填馅——原指泥瓦匠砌墙时往墙内填充泥料砖块，后用作填空缺、白白送给、白做牺牲，有代人抵过、自找倒霉的意思。也作“填限”。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第七回·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第七回·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上回书表的是那个不知姓名穿红的女子，在能仁寺扫荡了庙里的凶僧，救了安公子的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讲他前番在悦来店走的情由，此番到这庙里的原故。

只听得一片哭声，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诧异道：“奇呀！这庙里的和尚被我杀得尽净，庙外又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落，近无人家，况又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何而来？”安公子说：“哭了这半日了，方才还像是拌嘴似的来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女子说：“岂有此理，此处那有个街坊？事有蹊跷。”说着，又听得哭起来。

那女子便走到当院里，顺着那声音听去，好似在厨房院里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来到那月光门里。只听得哭声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间房里。走到那破窗户跟前一看，只见堆着些柴炭，并无人迹。看了看那门，却是锁着。他便用手扭断了锁进去，只见挨北墙靠西也有个小门关着，靠东柴垛后面合着装煤的一个大荆条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钟，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里想道：“这口钟放得好蹊跷！”因把那破钟揭起，放在一边；再掀开筐一看，果见一个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儿，蹲在那里喘气。

列公，你道这人为何在此？原来这庙里和尚作恶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这一件。就筐子里这个人，也是这日午间来打尖的。那和尚把他关锁在屋里，扣在大筐底下，并说不许作声，但要高声，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给那个秃子合那瘦的和尚换替照应。这人在筐里闷了半日，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次后却听不见些声息，连那两个和尚也不来查看他。他一时急闷，饥渴难当，不由的一声哭喊，被这位好事的姑娘听见，就寻声救苦的搜寻出来。

那人还只道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作声。女子道：“你这人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你快些随我出来，到这月色灯光之下，我问你个端的。”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得是个女子声音，才慢慢的站起来，战兢兢的随后跟了来。那女子正在那里拨那盏油灯，听他跟了来，回头一看，只见他年纪约莫五十馀岁，是个乡下打扮。才待合他说话，不想那人奔向前来，叫了声：“我的孩儿！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见，原来你还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妈妈怎么不见？”女子一听，心里诧异，说：“这是那里说起？”因说道：“你想是闷糊涂了，认错了人。”那人揉了揉眼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认差了，慌得他连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儿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来救我？”

女子说：“你且莫问我，你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说来。”那人说：“这话说来话长。姑娘既承你救了我这条草命，怎的领我去见见我那女儿、老伴儿才好。”女子忙问道：“你的妻女在那里？”那人说：“那大师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来，就锁我在这里，谁知道他弄到那里去了？”女子道：“，既这等，我方才把这庙里走了个遍，怎的不曾见个人来？”那人听了，又哭起来道：“天哪！这一定是没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性在这里歇歇儿等候，不可乱走，等我务必给你寻来才罢。”那人听了，又磕下头去。及至起来，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却说安公子正因女子寻那哭声，不见回来，心中在那里盼望。忽然听得女子进来，隔着排插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拌起来了。”女子侧耳凝神的听了一会，那声音竟是从里间屋里来。他便进到里边，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连连的摇头纳闷。

列公，你道他为何在桌子、床下寻找起来？原来外间穷山僻壤，有等惯劫客商的黑店，合不守清规的庙宇，多有在那卧床后边、供桌底下设着地窨子[1]，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来劫他的资财，不就害人性命，甚至关藏妇女在内。外省的地平[2]又多是用木板铺的，上面严丝合缝盖上，轻易看不出来。这些勾当，大约一桩也瞒不过这女子。就便这能仁寺庙里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与自己无干，不值得管这闲事。及至方才合那个瘦子、秃子两个和尚交手，听了那一段不三不四的话[3]，早料定这庙中除了劫财害命，定还有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作出来，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顾到此。如今听了那个老头儿的一番话，早又动了他一个侠烈心肠，定要寻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个甚么情由。

满屋里寻了一会，不见个踪迹，急的怒气填胸，说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寻着他才罢！”说着，满屋里端相。一会，看着北面那一槽槅断，安的有些古怪。进了那小门一看，只见并无一物，止一条黑夹道子，从那间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两间厨房的西北墙角那个门去。从那门缝里便看得见厨房灯光，也不像有甚么原故。踅身回来再找，只见那屋里放着的两个平顶柜，北边一顶搭着锁，南边一顶柜门虚掩。顺手开了那柜门，见里面搁着一顶旧僧帽，合些茶碗、茶盘随手动用的东西，一层尘土，像是不大开的光景。看完，又到北边那顶柜子跟前，把锁头开开一看。心中大喜，说：“在这里了！”原来这顶柜子里面，中腰不安抽屉，下面也没榻板，那后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那柜门一开，早听得隔着背板一个人说道：“我劝你的不是好话？张嘴就讲骂，动手就讲打。等大师傅回来，你瞧我给你告诉不给你告诉！告诉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儿，我见不得你！”又一个道：“那怕你这禽兽告诉！我此时视死如归，那个还要这性命！”又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事情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好生求他，别价破口。”

这女子听了，那里还按纳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后，一面伸手就把那柜子背板一拍，拍的连声山响。只这一拍，听得里面哗啷哗啷的一阵铃铛响，就有个人接声儿说：“来了！”又听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囔道：“我告诉你，大师傅可是回来了，我看你可再骂罢！”外面听了，连连的又拍了两下。又听得里面说：“来了，你老人家别忙啊！这个夹道子还带是漆黑，也得一步儿一步儿的慢慢儿的上啊。”说着，那声音便到了跟前。接着听得扯的那关门的锁链子响，又一阵铃声，那扇背板便从里边吱喽开了。

那女子对面一看，门里闪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他打半截子黑炭头也似价的鬓角子，擦一层石灰墙也似价的粉脸，点一张猪血盆也似价的嘴唇，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头黄块块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绉的衣裳，卷着大宽的桃红袖子；妖气妖声、怪模怪样的问了那女子一声，说：“我只当是我们大师傅呢！你是谁呀？”说着，就要关那门。那女子探身子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那妇人说：“你只不叫关门，你到底说明白了你是谁呀？”那女子道：“你怎的连我也不认得了？我就是我么！”那妇人道：“可一个怎么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也是你不成？”妇人道：“我不懂得你这绕口令儿啊，你只说你作甚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有这个门儿？”那女子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他就借着那妇人方才的话音儿，说道：“我是你们大师傅请我来的。你不容我进去，我就走。”妇人道：“我们大师傅请你来的，请你来作甚么？”女子道：“请我来帮着你劝他呀！”那妇人听了，这才裂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那么着，请屋里坐。”他这才把门开开。女子道：“你先走。”只见他一面先走，口里说道：“你瞧，大师傅可又找了个人儿劝你来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

女子让他走后，一脚跨进门去，只见里面原来是个夹墙地窨子。那门里一条夹道，约莫有二尺来宽，从北头砌就楼梯一般一层层的台阶下去，靠西一带砖墙，靠东一层槅断板子，中间方窗，南头有个小门，从门里直透出灯光来。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门摘下来，立在旁边，才一步步的下台阶来。

走到台阶尽处，进了那个小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里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样，倒像照着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有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遭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横着一尺来见方的通连大木，大木上搪着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这石板上便是那间堆柴炭的屋子。四围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直上[4]摆着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着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格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着个老婆儿，想是他的母亲。那老婆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着，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他虽则随常装束，却是红颜绿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着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淡，鬓影蓬松，低头坐在那里垂泪，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款则圆[5]，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骂……”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这是甚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拦道：“儿阿，不要这样，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甚么好话！他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我倒可惜他这等一个好模样儿，作这等的无耻不堪的行径，可不辱没了‘女孩儿’三个字！”

列公，这《儿女英雄传》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他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

他见了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的合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只这等啼哭叫骂会子，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甚么？我不过是个死！”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脸说来劝我！”

那个讨厌的女人见他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着根潮烟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说道：“格格儿[6]，你可别拿着合我的那一铳子性儿[7]合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身后摸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量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

那女子才转身来，向着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爱姑娘一团的烈性，万种的伤心，此时就有甚么样的话，大约也合他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他一声：我们且离了这个地方，外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他女儿道：“听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么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说着，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他道：“你站住！人家大师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着钱粮儿过’[8]啵！你又走罗！”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妇人道：“你也出去！”那妇人道：“又要我作甚么呀？”口里只顾说，他却连忙拿了他的烟袋、潮烟、火纸[9]，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门。

他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让那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说着，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槅断门，正不知他那里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个人来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账女人的话，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他，他不着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宛转着说，看他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账东西拉了去，难道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发闷。

正盼望，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着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着他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尚？原来是他父亲！他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已闷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听他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人也要挨着他坐，他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10]的！‘游僧撵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座儿了。”说着，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着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哥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带着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儿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他叔叔教他念书认字，甚么书儿都念过，甚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老婆子是京东人，他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的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讲强夺硬抢。我合老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住了。我们商量着，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想着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

“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着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这庙里的师傅们把我们让到这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东钱——合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化你个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甚么呢？’他说：‘不化你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11]。’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呢？’他就指着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大师傅就叉着门不叫我们走。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他娘儿两个拉住。那大师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向他老婆儿道：“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

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我弥陀佛！说也不当家花拉的[12]！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大师傅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拾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着，让那大师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劝我女儿。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甚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甚么时候出来的？你这令爱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妇人道：“月亮爷照着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师傅甜言蜜语儿哄着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他呢！说得他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姑娘要说[13]受他甚么作践，倒没有价。”

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大师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驴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他自己在那里咕囔道：“放啊？我们还留着祭灶[14]呢！”那穿红的女子见他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那怒气已是按纳不住，无奈得问问他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他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来我听听！”

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吧卖了[15]呢！”说着，又伸着脖子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烟袋，灭了火纸。他才站起来，满地张牙舞爪的说道：“说这不当着他们俩老的儿[16]吗，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17]，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住[18]！别合我论‘姐儿们’！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妇人道：“亲香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撅巴棍子[19]似的呢！”那穿红的女子催他说道：“你说罢，别累赘！”他才接着说道：“我贱姓王。呸，我们死鬼[20]当家儿的，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老的[21]。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我；我全仗着人家大师傅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22]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甚么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大师傅来，忒好咧！真别辜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洋绉现裁的，我这裤子汗塌儿[23]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万道丝儿把我裹着呢！吃的更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那女子说道：“别‘咱们’！你！”妇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大师傅花的那钱，打我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

那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甚么重活叫你作呀？”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庙里爷儿五六个呢。大师傅是个当家的；二师傅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浑实着的哪；还有个小大师傅、小二师傅：小大师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师傅是个扫脑儿[24]，也不搦；还有个三儿。你等回来大师傅来了，你都见的着的。他们爷儿五哇，洗洗汕汕，缝缝联联，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的过来吗？可巧，今儿个早起他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大师傅就要把他们留下，我乐的甚么似的！谁知大师傅那么耐着烦儿俯给他，他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他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锭，整个儿的大元宝，他也不要。末后大师傅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25]的一支真金镯子来，想着要给他带在手上呢，他伸手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长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大师傅拔出刀来就要杀他呀！你打量怎么着？我好容易救月儿[26]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他。’谁知越劝倒把他劝翻了，张口娼妇，闭口蹄子！”说着，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说呢！”那穿红的女子问他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他。少停你们大师傅回来，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如今不是我们大师傅找了你来了么？我瞧你这嘴来乂得[27]，你劝他，他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28]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们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蟾垫香炉[29]——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

那穿红的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的这等无耻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只见他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得[30]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说：“这个东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无耻，原来他带着个鬼脸儿呢！”

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咱的[31]把他杀了？可不吓煞了人！”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你那里知道，他是那大师傅的心上人。他回来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的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笑道：“我看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大师傅，你们跟我见见那大师傅去。”那张金凤听见要见和尚去，他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死呀活呀的，倒像傻冲打的[32]似的，怎么，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来！”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出来。

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那月光之下，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那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他这话，酒窝儿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着鼻子笑着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漫说出将入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他也不换！

闲话休提。却说他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向那西墙角一扔，说声：“跟了你大师傅去罢！”

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你那里是甚么劝我，竟是来救我一家儿的性命的一位恩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阿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道：“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衔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着，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他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他说他的来历。

只见他满脸堆欢，不慌不忙，未从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

这正是：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甚么言词，下回书交代。

[1] 地窨子——“窨”音yìn，地下室、地窖。

[2] 地平——土地、平地、地平。也作“地流平”。

[3] 不三不四的话——“话”字原夺，据抄本补。

[4] 头直上——头上，头顶上。方位词，一般指在床头脑袋周围的地方，常与“脚底下”对用。

[5] 事款则圆——谓做事要慢慢考虑，徐徐图之，方能圆转应付，取得成功。

[6] 格格儿——满语，对皇族女儿的称呼，以后在有地位的旗人家里，对自己的女孩子也称“格格儿”，即姐姐、小姐，显示尊贵、娇养。这里是借用，有讥讽的意思。

[7] 一铳子性儿——任性，听凭自己一时的冲动，为所欲为。也作“一冲性儿”，“冲”读上声chǒnɡ。

[8] 守着钱粮儿过——清代旗人的薪俸曰“钱粮”，死后妻子领取，谓之“寡妇钱粮”，根据军功、官职不同，领取不同数目，实际上等于抚恤家属的费用。寡妇改嫁，俗云“往前走”，既“往前走”了，则寡妇钱粮自然取消。俗语云：“别走了，守着钱粮包儿过吧”，就是调侃寡妇改嫁的话，这里即是借用此熟语调侃“不走”。

[9] 火纸——早年间没有火柴（也谓之“取灯儿”），在吸烟点火时，用小斧头状的火镰（镰背多嵌以皮套儿），和火绒、火石，摩擦取火，点燃火纸。

[10] 新样儿——新鲜样儿，指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也有无缘无故的意思。

[11] 盘头大闺女——和尚敲的木鱼的别名，这里是用作双关语。

[12] “我弥陀佛”句——“我”原作“阿”，据抄本、初印本改，是直音书写佛号，即便写作“阿”，亦应念作wō，今人常读ē，误矣。　不当家花拉的——不当、不该，引申为罪过、造孽诸义。明刘侗《帝京景物略》：“不当价，如吴语云罪过。”“家”与“花拉”只是状声，表示程度之轻重，无明确义。

[13] 姑娘要说——四字原夺，据抄本补。

[14] 留着祭灶——农历腊月二十三日祭灶王，放炮仗，是谓之“小年”。“留着祭灶”云，是说留着炮仗等祭灶那天再来放，现在不放。以此话来调侃“不放人”。

[15] 当哑巴卖了——即当作哑巴的意思，也指人糊里糊涂。京语里有“把……卖了，还……”的固定格式。

[16] 老的儿——老人，老东西。“的”音dì，儿化。

[17] 讨个大——在你面前充个大辈儿，谦词。

[18] 站住——此指话语停止，不要再说下去了。是生硬制止的语气。

[19] 撅巴棍子——“撅”今作“倔”，撅巴棍子，即形容倔强、强直之人，加以“巴棍子”，则更形象。巴棍子，是山东、河北一些地方的方言，指未经砍削平滑的普通木棍。

[20] 呸！我们死鬼——凡讲到已经死去的人的时候，必先“呸”一声，表示已经驱除了不祥和祟气，俗谓“呸死鬼”。

[21] 第老的——排行最小的，最末一个。老，有小的含义，大都是对亲近同辈或小辈而言。

[22] 赶——等，等到。

[23] 汗塌儿——贴身穿的小褂儿。“塌”一作“褟”。

[24] 扫脑儿——杂毛儿，指黑白相间的头发。“扫”读去声sào。

[25] 壮——音zhuǎnɡ，粗直。

[26] 救月儿——迷信的人认为月蚀是“天狗吃月亮”，必敲以响锣救之方可解救。后以“救月儿”喻解救急难之事。

[27] 来乂得——“乂”音yì，才德过人。来乂得，即了不起的意思。

[28] 跑海——四方奔走，在外边找生意。　走黑道儿——夜间行走，做强盗之谓。

[29] 刘海儿的金蟾垫香炉——俗谚“三条腿儿的金蟾不好找，四条腿儿的蛤蟆有的是”（下句也作“两条腿儿的人有的是”），谓金蟾三条腿儿（第三条腿儿为尾巴所化），而香炉又是三足，以金蟾拟炉而拟人，故歇后句“各抱一条腿儿”。（传说中金乌亦三足。）

[30] 听得——“得”原作“他”，据抄本改。

[31] 咱的——即咋儿的，怎么、怎么着的意思。此为仿照乡人怯口。也作“咱儿着”。“咱儿”读上声zǎ，儿化。

[32] 傻冲打的——“冲打”谓性子勇猛直率，一往无前。冠以“傻”字，更形容其忠直朴厚。亦作“傻打傻冲”，“冲”读去声chònɡ。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第八回·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这回书说书的先有个交代。列公，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桩不相干儿的事，得了骡夫的一句话，救了安公子；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救了张金凤：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杀了一晚，讲了万言，讲得来满口生烟，杀得来浑身是汗。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儿”呕得肝火往顶门上攻，直到此时方喘转这口气来，才落得张金凤明白他是片侠气柔肠。那排插后面还寄放着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还得合他费无限的唇舌。

若讲一个闺门女子，这叫作“不安本分，无故多事”；要讲他这种胸襟，这番举动，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替他细想去，他是沽名？还是图利？难道谁求他作的？还是谁派他作的不成？总不过一个“不忍人之心”，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只是天地虽大，苦人甚多，那里找的着许多的穿红女子来！

闲言少叙。却说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他的姓名来历，欲待不说，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团，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他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又恐听书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开口，先向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安公子”。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险些儿性命不保，此时忽然的骨肉团圆，惊喜交加，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个字。张金凤听得明白，心里诧异道：“这里怎生的有个甚么‘安公子’？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岂有远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说是他的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的称作‘公子’？还称起他的姓来？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纳闷。却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着那个黄包袱，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忽而救了一个人，哭一阵，笑一阵，骂一阵，拜一阵，听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他直不曾听见。姑娘见他不答应，又连叫道：“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听得，连忙的答应了一声“嗻”，说：“不曾睡。”姑娘说：“既没睡，下炕来，有话合你说。”只听他又应了一声，只是止听得人声儿，不见个人影儿。

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只听他作难[1]道：“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姑娘道：“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听他道：“一身的钮襻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敞胸开怀，赤身露体，走到人前，成何体面！”姑娘道：“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的我吗？难道我不是个人不成？”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间，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宁可失仪，不肯错步。”姑娘听了，说道：“我的少爷，你可酸死我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带子解开，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带子，套上你那件马褂儿，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罢？”只听他道：“有理！有理！”紧接着就像是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迟了一会，依然不见下来，但听他咳了一声，说：“了不得了！这更下不去了！”姑娘问说：“这又是个甚么缘故呢？”只这一句，再也听不见他答应。

此时把个姑娘怄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么下不来？你到底说呀！凭他甚么为难的事，你自说，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声慢语的说道：“我溺了。”姑娘一听，心里说道：“这是怎么说呢！我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又不曾放炮开山，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吓的溺了呢？”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但是他已经溺了，凭是怎样的大本领，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想了半日，无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说：“你就溺了，也得下炕来！”不想这句话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把裤子拧干，拉起衬衣裳的夹袄来擦了擦手，跳下炕来。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皱，说：“你怎么这么俗啊，起来！”

列公，话下且慢讲那位姑娘的话，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合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个尊重诚实少年，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商个办法，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在张金凤，此时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恋那位穿红的姑娘，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再没说看不见的；况且他虽说是个乡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里藏着一副兰心蕙性；他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闪；又见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红云，抬身往里间就走。

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说：“不许跑，跟姐姐这里坐着。”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坐下。这才向安公子道：“我们方才作的这桩事、说的这段话，你都听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听明白了。”姑娘说：“如此狠好，免得我重叙。”因指着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个贵家公子，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何况叫你同他叙礼。但是圣人说的‘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过去见个礼儿。”

安公子此时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人一样。假如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他都信得及，岂有个不谨遵台命的？忙答应了一声，一抖积伶儿[2]，把作揖也忘了，左右开弓的请了俩安。张老实慌得抢过来跪下，说：“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儿了！”那老婆儿也是拉着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口里说道：“我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公子，见礼罢。”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这里还有个人儿呢。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儿。”又赶着说：“别请安了，作揖罢。”安公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那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

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老人家，劳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家伙捡开，擦干净了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应了一声，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堆在廊下。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的这番琢磨，脸儿也闯老了，胆子也闯大了，也来帮着张老搬运。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就发起恨来道：“咦，这就是方才那贼秃灌我的那毒药酒！待我来！”说着，提了那把酒壶，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说：“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说：“这还要怎么？没来由！”

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他才回头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方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不是这话吗？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少一时‘伯劳东去雁西飞’，我这残名贱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乡，离此甚远，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也不必讲到。话下要问我的住处，说来却离此不远，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却是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儿。”

安公子听了，说：“这等，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曾？”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说：“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辩，接着又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我就不知道这府、这县、这山、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桩事，会前来搭救呢？”张金凤道：“既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但事凡[3]那下坡走马、顺风使船，以至买好名儿、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我都不会作。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却不是救你。”说着，把脸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骥只为自己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人言，以致自投罗网，被那和尚绑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时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争一线，若不亏姑娘前来搭救，再有十个安骥，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乡了。此恩终身难报。怎说得个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来救我，却不知姑娘因何前来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还求你说个明白。再求你留下姓名，待我安骥禀过父母，先给你写个长生禄位牌儿，香花供养。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图报。”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了！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问。必要问，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那张金凤说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要请问姐姐个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报，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4]才好。姐姐要不说，妹妹只得又跪下了。”

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说：“快休这样。我纵然不说姓名，自然也得说明来历，不然叫你们大家看着我这个样儿，还是《平妖传》的胡永儿？还是《锁云囊》的梅花娘？还真个的照方才那秃孽障说的，我是个‘女筋斗’呢？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有等知道我的、认识我的，都称我作‘十三妹’。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听了，都称了声“十三妹姑娘”。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积伶了，他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姑娘，你这称呼，是九十的‘十’字，还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这随你，算那个字都使得。”

只见他不容再问，便长叹了口气，眼圈儿一红，说道：“你们要知我的来历，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我父亲也坐过朝廷的二品大员。”张金凤听了，忙站起来福了一福，道：“原来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轰轰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他紫诰金闺，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样，‘大姐’又怎样？还说句笑话儿：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合强盗撒对儿[5]的么？”那张老道：“甚么话！那说书说古的，菩萨降妖捉怪的多着呢！”

安公子接着问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闺秀，怎生来得到此？”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只因遇着了个对头，——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脚色，正是我父亲的上司。”说到这里咽住，把脸一红，又说道：“却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厮。他就寻个缝子，参了一本，将我父亲革职拿问，下在监里。父亲一气身亡。那时要仗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阖省官员皆知，设若我作出件事来，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被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机事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又恐那贼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样，扶柩还乡。我自己却奉了母亲，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投奔一家英雄。

“这家英雄现年八十馀岁，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圣贤，不怕势利的豪杰！不想到了那里，正遇着他遭了桩不得意事情，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6]尽。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还给他挣过一口大气来。他便情愿破业倾家，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养。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曹操曾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此外不曾受他一丝一粒。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给我结了几间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里村中众人的仗义，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妇女轮流服侍，老人家颇不寂寞。我才得腾出这条身子来，弄几文钱，供给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针黹女工，那是我生财之道？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我活了十九岁，不知横针竖线，你就叫我钉个钮襻子，我不知从那头儿钉起。我只得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

那安公子听到这里，问道：“姑娘，世间那有个没主儿的银钱？”姑娘道：“你是个纨袴膏粱，这也无怪你不知。听我告诉你：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是自己折变了产业去救你的令尊，交国家的官项：这便是‘有主儿的钱’。再如那清官能吏，勤俭自奉，剩些廉俸；那买卖经商，辛苦贩运，剩些资财；那庄农人家，耕种刨锄，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儿的钱’。此外有等贪官污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腰缠一满，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赚朝廷的，他便赚主人的，及至主人一败，他就远走高飞，卷囊而去；还有等刁民恶棍，结交官府，盘剥乡愚，仗着银钱，霸道横行，无恶不作：这等钱都叫作‘没主儿钱’。凡是这等，我都要用他几文，不但不领他的情，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这句话要说白了，就叫作‘女强盗’了。”

公子说：“姑娘言重。据这等听起来，虽那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等辈，皆不足道也！‘强盗’云乎哉！‘强盗’云乎哉！”姑娘忙拦他道：“算了，够酸的了！”

那张金凤接着问道：“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这等娇娜娜的个模样儿，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这般的本领？倒要请教。”那姑娘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家原是历代书香，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职，便讲究些兵法阵图，练习各般武备，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便无般的不爱。我父亲膝下无儿，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养。见我性情合这事相近，闲来也指点我些刀法枪法，久之，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若论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起来。只这刀法、枪法、弹弓、袖箭、拳脚，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赠我的这头驴儿。——这驴儿日行五百里，但遇着歹人，或者异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真真是个神物。因此任我所为，就把个红粉的家风，作成个绿林的变相。这便是我的来历。我可不是上山学艺，跟着离山老母学来的。”张金凤也嫣然一笑。张老夫妻在旁听了，只是点头咂嘴。安公子说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那个陀头尤其凶横异常，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今听如此说来，原来家学渊源，正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讲这些闲话。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要请教你了。你我在悦来店怎的个遇见，怎的个情由，他三位无从晓得，也与他三位无干，此时不必饶舌。只是我临别的时节那等的嘱咐你，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仓猝而行，这怎么讲？这也罢了，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倒要请教。”

安公子听了这话，惭惶满面，说道：“姑娘，你问到这里，我安骥诚惶诚恐，愧悔无地！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始终半信半疑。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见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去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账话，我益发怕将起来。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又备说那褚一官不能前来，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那骡夫、店家又两下里一齐在旁撺掇，是我一时慌乱，就匆匆而走。不想将上那座高岭，又出桩岔事，连那不通人性的哑吧畜生也欺负起人来，忽然的一惊，就跑到此地。要不亏两个骡夫沿途保护，他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正所谓‘飞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大事，已经十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

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更摸不着头脑。

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我骑着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

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临别又如何谆谆的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

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只听他说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中，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甚么？这个东西可不是顽儿的，一个不留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吹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及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说：“你要作甚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要不信，给你件凭据看看。”说着，向怀里掏出那封信来，递给公子。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妹说：“少爷，你别怄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坐。

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擎[7]这注现成银子。及至访着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从那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了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难。”

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来的了。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盪，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人财无恙。

“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来，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合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道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了。我一听，这事不好了！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这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着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

“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合一个草帽子扔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条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脚踪儿来。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顺着牲口的脚踪找了回来。见那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我早已晓得。我一想：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

“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树上，一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那东配殿里堆着些粮食，就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然后出来，纵上房去。”

且住！列公，听说书的打个岔。你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那十三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后一看，正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的那般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两银子而来了罢？”说到这里，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8]张金凤道：“话虽如此说，要不是姐姐到此，那个救我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

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问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说道：“怎么，说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倒说说，我倒听听。”

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捷了当的告诉了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这话我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加些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合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悮了大事了么？”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这倒不敢当此大礼。”

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我们两口儿，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你这样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报的了！”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的！”

十三妹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快休如此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这话也是欺人。只是我方才说过的，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脸的女人。这话怎么讲呢？要不亏那个骡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岗，被那骡夫推落山涧，我便来救，也是迟了；我这妹子要不亏那没脸的女人从中多事，早已遭那凶僧作践，我便来救，也是晚了。难道这果真是一个两条腿的畜生、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这是个天！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这便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天才牵引了我来，正不是一桩偶然的事。

“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资财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虽然句句的露尾藏头，被你二人层层的寻根觅究，话也大概说明白了。‘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你我‘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说着，掖上那把刀，迈步出门，往外就走。

这正是：镜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里去，下回书交代。

[1] 只听他作难——“只听他作难”至“怎么又会”二十二字，原夺，据抄本、初印本补。此二十二字，在抄本、初印本中均占一整行，当系手民刻印时整行漏掉。

[2] 抖积伶儿——振作精神，在别人面前卖弄聪明，有献殷勤讨好的意思。积伶，今作机灵，机伶，即“精”的反切。京语谓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现象，亦说是“抖机伶儿”。

[3] 事凡——“事”原作“是”（抄本亦同），据初印本改。此句“事”字属后断，“事凡”即凡事、任事、无论何事。

[4] 地步——此谓馀地。

[5] 撒对儿——放对儿，谓两人以武力对敌。

[6] ——原作“搦”，今据抄本改（第十五、十六回亦同）。音ruá，是地道的京语京字。指人的时候，谓衰弱、绵软无力，引申为杀却威风、减灭锐气。此处用为引申义。指纸张时，有削薄、不平整诸义。此字只在道光、咸丰以后至清末诸俗曲抄本、子弟书抄本中见到。

[7] 擎——即受、现成，坐享其成的意思。

[8] 救你的不是——从“的不是”至以下“那个救我”止，共二十三字，原夺（初印本亦无），今据抄本补。此处夺文，在抄本中亦恰值一整行，亦是初印时，手民刻印，将原稿看岔了眼，错漏过去了。由此亦可看出，抄本有可能就是初印时的稿本。

第九回 怜同病解橐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第九回·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一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

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又不好上前相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说得个“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连忙抢了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1]！”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着不放。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事是拨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关紧抱，把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着，扶起张金凤，大家重复归坐。

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罢了，你们两个枉有这等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这样撂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就便你们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么？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挂的我这张弹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砑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也肯丢下他不成？”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

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我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着个结扣，回头儿[2]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说书的借此润润喉咙。你们听听，有理无理？”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放下，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有理”。

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着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的要紧，方才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请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

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馀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盪，就是为此。

“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字，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怕不带去了[3]！但是东西狼犺[4]，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还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着，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5]。

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少见！又想的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看了，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澄的，怪爱人儿。我弥陀佛！”那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馀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无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宛转成全，又是欢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脸是笑，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涌泉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不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着便呜呜的哭将起来。张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啼，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用得当，万金也不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的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这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得领受，收好，不提。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槖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一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起？

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干连；第三件，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罣悮。我告诉你们：这三件事都不要紧。人生在世，不过仗着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人，这口气再入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讲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这是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罣悮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可是说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闹饥荒。鬼可怕他作呀？我们作庄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谁见有个鬼？”安公子接着说道：“是啊！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引而伸者为神，返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怕他则甚！怕他则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

十三妹也没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说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诸位……”话未说完，安公子先跳起来，道：“姑娘，你有甚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慢讲‘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便‘赴汤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说道：“如此，好极了，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他。”安公子听了，皱着眉，裂着嘴，摇着头道：“这桩事却难。”十三妹道：“既这样，可诈甚么关儿[6]呢！”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张老道：“这背死尸小老儿却也来不得的呢。”姑娘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面么！“那老婆儿问道：“倒底作？”

姑娘道：“我从晌午起，闹到这时候儿了，这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还赶得来；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从吃早饭后到此时，水米没沾唇，我可饿不起了。想来你们四位也未必不饿。”那老婆儿道：“哎，这大半日，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就是这早晚[7]那去买个馍馍饼子去呢？”姑娘道：“不用买，我方才到厨房里，见那里煮的现成的肉，现成的饭，想来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儿。咱们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场功德。”张老夫妻听了道：“这敢是好。”说着，趁着月色，老两口儿连忙到厨房里去整顿。

到了厨房，见那灯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灯，通开了火。果见那连二灶上靠着一个钴子[8]，里头煮着一蹄肘子，又是两只肥鸡，大沙锅里的饭因坐在膛罐[9]口上，还是热腾腾的，笼屉里又盖着一屉馒头，那案子上调和作料一应俱全。二人正在那里打点，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着抓挠[10]，张老儿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烫了手。你去等着吃去罢。”安公子看了看，却也没处下手，只得走开。才走到正房，十三妹便问道：“你又作甚么来了？”安公子道：“那里用不着我。”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你难到连剥个蒜也不会么？”安公子道：“剥蒜我会。”说着，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却说那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厨房去了，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炕上坐下。这才慢慢的问他几岁上留的头，几岁上裹的脚，学过活计不成，有了婆家没有。问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分儿，却紧皱双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三妹心中纳闷，说：“妹子，你如今祸退身安，正该欢喜，怎么倒发起怔来了？”这句话一问，那张金凤越发脸上青黄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来。把个十三妹急得，拉着他问道：“你不是吓着了？气着了？心里不舒服呀？”张金凤只是摇头。

十三妹纳了半天的闷儿，忽然明白了，说：“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尿哇？”张金凤听了这句，才说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里有个净桶才好？”十三妹说道：“这么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说呀，怎么憋着不言语呢！还这么凿四方眼儿[11]，一定要使个净桶。请问一个和尚庙，可那里给你找马子[12]去？快跟了我来罢！”说着，搀着张姑娘到东里间，替他四处一找，一时也找不出个撒尿的家伙来；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脸盆，在盆架儿上放着，里头还有半盆洗脸水。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泼在当院子里。进来，便把那洗脸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着他小解。张金凤见了，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长衣盖严，然后蹲下去，鸦雀无声的小解。

一时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么？”十三妹道：“真个的，我也撒一泡不咱[13]。”因低头看了一看，见那脸盆里张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么就装满了。他便伸手端起来，也泼在院子里，重新拿进房来小解。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那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浑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袄，一条裤子，莫说裙子，连件长衣也不曾穿着。只见他双手拉下中衣，还不曾蹲好，就哗拉拉锵啷啷的撒将起来。张金凤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的说道：“看他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儿，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气力？真也令人纳罕！”说话间，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还倒他作甚么呀？给他放在盆架儿上罢。”

且住！说书的，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你为何这等唐突他起来？列公，非唐突也。一则，是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从不会学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则，两个女孩儿在一处，本没有甚么避讳；三则，姑娘的这泡尿大约也是憋急了，这叫作“风火事儿[14]，斯文不来。”

闲话休提。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此时气儿也缓过来了，脸儿也有红似白的了。两个人才掩上房门，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谈到婆家那里，张姑娘又低了头，含羞不语。十三妹道：“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礼，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甚么，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人，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不许怄我。”张金凤只得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没有呢。”

十三妹道：“我问你一句话，可不怕你思量。我听见说，你们居乡[15]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养去的。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张金凤道：“这也有个缘故。只因我爹妈膝下无儿，想要招赘；又因我叔叔临危再三嘱咐说：‘一定要拣一个读书种子。’因此还不曾定。”十三妹道：“嗳哟！这乡村地方儿，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就有，也不过是个平等乡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说着，低头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如何？”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去，又不言语。

十三妹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儿说：“不许害羞，说话。”张金凤悄声道：“姐姐，你叫我怎样个说法？此时爹妈是甚么样的心绪？妹子是甚么样的时运？况这途路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甚么人家儿，甚么人物儿。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给你提的，就是你方才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瞧瞧，门户儿、模样儿、人品儿、心地儿，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你罢？”

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霎时间羞得他面起红云，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过头去。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他个牙白口清，急得无法，说道：“姐姐，这事要爹妈作主，怎生的只管问起妹子来？”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说得。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里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紧咬着牙，始终一声儿不言语。

倒把个十三妹怄的没法儿了，因说道：“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你来了。你瞧，我也认得几个字儿。”说着，走到堂屋里，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眼一看，只见写的一行是“愿意”两个字，一行是“不愿意”三个字。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罢！你要愿意，就把那‘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两个字；你要不愿意，就把那‘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三个字。这没甚么为难的了罢？”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

那张姑娘那里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劲大，被拉不过，只得随手一阵乱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个‘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单把个‘不’字儿抹去了，这的是‘愿意’、‘愿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

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十分的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

你道这是甚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心里想着：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谈，——见他相貌端庄，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然虽知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他“发乎情”，虽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这“情”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

“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他也是个女孩儿，俗语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他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说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扔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开口，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他作个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更得体贴他这片苦心，才报的过他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

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着那泡尿还露着为难。忍不住，赶着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只是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饿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这是个甚么意思？”

列公，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妇，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他那聪明，正合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总而言之一句话：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缘，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于我无分！”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嚄，嚄，好烫！快开门！”说着，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进来[16]，放在桌子上。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箸，分作两三盪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尿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着，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这是我才刚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头去。十三妹转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动！”

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作两盘子放好。他老两口儿饿了一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云残吃了七个馒头，还找补[17]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咱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着归着。”十三妹道：“还管他归着家伙吗！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忙着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漱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坐已毕。

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大未完’[18]，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一群拍花[19]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的出口呀！”说毕，也不合他再谈。回头问着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

二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话儿反说着，便对十三妹道：“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甚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这也是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转头来向着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才叫话。你听着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也过的去呀？”把个安公子问的诺诺连声，不敢回答。

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

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的无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

只得听他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说甚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道：“姑娘，这是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着老婆儿，老婆儿瞅着女儿，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意起来。

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喂！只是俺们拿陪送呢？”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敁敠了半日，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可是倒踏门儿[20]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道：“你大概没甚么推辞罢？”

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脸红；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着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

这小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宣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一个作了英主，一个作了贤相，丑又何妨！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到得个‘丑’字？不为此。”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

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像你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侭有，也没有甚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的摇头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亲，问着你，你这也‘飞也’，那也‘飞也’，侭着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罢！”

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雨冲风，为着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死也作个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那里还有闲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的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要不禀明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你？姑娘，这事断断不可！”

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此时自己是“骑着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事‘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只怕你走遍天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像你这样古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没有个不允的理，你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没有破的理。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退？”

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不想死心眼儿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绝不敢背了父母，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

十三妹听了，登时把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的这等决裂！狠好，你既不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儿，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甚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便是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讲。”

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更不答话，一伸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倒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

这正是：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1] ——语气词，但读音却非辞书所注之南方方言niā；此字京音即读nuè，表述的情感语气相当微妙，常用在女儿家，有爱惜、乞怜、忸捏、妩媚、调笑诸多意思，现已少见。

[2] 回头儿——指说评书中的“倒叙”。

[3] 怕不带去了——原作“怕带不了去”，意误。据抄本、初印本改。“怕不带去了”，是带去了、能够带去了的意思。“怕不”，犹恐怕、大约，揣度之词。

[4] 狼犺——东西笨重。“犺”字轻声。也作“狼伉”“狼抗”。这里与形容人之贪食、贪多的“狼犺”“狼躿”义有不同。

[5] 叶金——金箔之别称。

[6] 诈关儿——乱嚷，无缘无故的惊惧乱叫。也作“诈庙”“炸庙”“炸妙”。

[7] 这早晚——这个时候。此处有时间过久、过晚的意思。“早”音ze，轻声，疾读。早晚：时候、日子。也作“这咱”，“咱”即“早晚”之合音。

[8] 连二灶——有大小两个火口的长形炉灶。　钴子——深斗状的小锅，多为沙制，亦或铜、锡制。也作古子。

[9] 膛罐——砌在连二灶上的盛水小罐，因与灶火眼相近，故可以使膛罐之内的水经常保持温热。

[10] 抓挠——抓挠，本是指手指头的动作，转为找点儿事情做做，一般指琐碎的、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挠”字读轻声。

[11] 凿四方眼儿——特别认真、追问到底、拘泥不化。

[12] 马子——马桶。

[13] 不咱——置于动词后边的语尾助词，“要不”“不若是”的意思。也作“不”“不则”“不价”。

[14] 风火事儿——急不可待的事情，常指妇女生育事，如《金瓶梅》第三十回：“一个风火事，还像寻常慢条斯礼儿的？”本书此处则指解手。《水浒》里“解手”谓之“水火”，与“风火”相同。

[15] 居乡——乡间居住，谓乡下人。

[16] 进来——二字原夺，据抄本补。

[17] 找补——添补不足，饶上、另外再加一点儿的意思。“找”读阳平zháo，“补”字轻声。

[18] 大未完——未完：未了；大未完：大未了，一般指情况紧张、很不得了的事。

[19] 拍花——拐骗贩卖儿童的人，即拍花匪。传拍花匪先以猛烈嗅药迷惑儿童，使失去知觉，然后得手。拍花匪在黑社会中的切语叫做“渣子行”“吃腥饭”，被诱拐儿童叫做“蚕”。

[20] 踏——原作“蹈”，据抄本改。“倒踏门”即倒上门，招赘的女婿是也。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盗客谆切付雕弓

第十回·防盗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义任侠，救了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因见张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安公子又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沉重[1]耽在身上，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缘。不想合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机，惹动他一冲的性儿，羞恼成怒，还不曾红丝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蛮来。却是不然。书里一路表过的，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机警人，但遇着济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才肯下手，与那《西游记》上的罗刹女，《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的作事，却是大不相同。

即如这桩事，十三妹原因“侠义”两个字上起见，一心要救安、张两家四口的性命，才杀了僧俗若干人；既杀了若干人，其势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才得远祸；讲到上路，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载着黄金锱重，一边是两个乡愚老者伴着红粉娇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势必得有人护送；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堪旁贷者再无一人；讲到自己护送，无论家有老母不能分身远离，就便得分身，他两家一南一北，两路分程，不能兼顾，其势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讲到两家合成一路，又是一个孤男，一个幼女，非鸦非凤，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当，天生就的一双嘉耦，使他当面错过，也是天地间的一桩恨事，莫若借此给他合成这段美满姻缘，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连他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赘门婿，一同跟了女儿前去，倒可图个半生安饱。如此一转移间，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自己也算“救人救彻，救火救灭”，不枉费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张金凤二人执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诣也。

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着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言谈、性情，行径，都与自己相同，更存了个“惺惺惜惺惺”的意见。所以未从作这个媒，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张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边，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年少后生，却生来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几句圣经贤传，断不放松。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在那一头儿，把弓儿拉满了，在这一头儿，可把钉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闹到扬眉裂眦拔刀相向起来。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蛮来，也莫怪道说书的胡诌硬扭。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他来，“嗳呀”了一声，双手捂着脖子，望门外就跑。张老婆儿是吓得浑身乱抖，不能出声。张老见了，一步抢到屋门，双手叉住门框，说：“姑娘，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讲！”嘴里只管苦劝，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拦。

这个当儿，张金凤更比他父母着急。你道他为何更加着急？原来当十三妹向他私下盘问的时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两路合成一家，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更不过问。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处，也断没个不应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辞，他听着如坐针毡，正不知这是怎的个收场，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见一直闹到拿刀动杖起来，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自己已经觉得无味；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这十三妹雷厉风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闹出一个“大未完”来，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请问这是一桩甚么事？成一回甚么书？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天，自己先留个地步：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二则，全了这一相情愿媒人的脸面；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分；四则，如此一行，只怕这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不见得。

想罢，他也顾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这只右胳膊双手抱住，往下一坠，乘势跪下，叫声：“姐姐请息怒，听妹子一言告禀！”因说道：“姐姐，这话不是我女孩儿家不顾羞耻，事到其间，不说是断断不得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才要归作一路；归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体贴的到，不但爹妈不得明白，大约安公子也不得明白。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所虑也不为无理；只是我们作女孩的，被人这等当面拒绝，难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计，此时惟有早早退避，才是个自全的道理，还有何话可说？所难的是姐姐，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不但爹妈应准的，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没第二句话可商量。

“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依我，竟把这‘婚姻’两字权且搁起，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我就遵着姐姐的话，跟着爹妈，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则分辙，住则异室，也没甚么不方便的去处。到了淮安，他家太爷、太太以为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话，作他安家的媳妇；以为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种刨锄，我娘儿两个的缝联补绽，到那里也吃了饭了，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却得借重他家这个‘安’字儿，虚挂个招牌字号。那时我便长斋绣佛，奉养爹妈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话，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时何必合他惹这闲气？”

张姑娘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八面儿见光，包罗万象。把个铁铮铮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里，为起难来了，只得勉强说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将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

再说安公子，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绝代佳人，断无此理。只因他一团纯孝，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到呢？所以才有这场决裂。如今听张金凤这几句话，说了个雪亮，这是桩一举三得的事，难道还有甚么扭捏的去处？

那时他正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得十三妹说“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便从张老膈肢窝底下钻进来，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动气了！我方才是一时迂执，守经而不能达权，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心中豁然贯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联成匹耦，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父亲如果准行，却是天从人愿；倘然不准，我豁着受一场教训，挨一顿板子，也没的怨。到了万万无可挽回，张姑娘他说为我守贞，我便为他守义，情愿一世不娶！哪这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

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直是出于天良至诚，不觉变嗔为喜，这才把膀根儿[2]一松，刀尖儿朝下一转，手里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张金凤道：“你二人媒都谢了，还合我闹的是甚么假惺惺儿呢！”

说着，把张姑娘搀起，送到东间暂避。回身出来，便向张老夫妻道喜。张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费大了心了！”张老婆儿道：“我的菩萨！没把我唬煞了，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告诉你老人家罢，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与’。”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卤莽，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约不是我这等卤莽，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话，却也说得不错。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但是父母也大不过天地。今夜正是圆月当空，三星在户，你看，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你二人都在客边，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只是这大礼不可不行，就对着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门里对天一拜，完成大礼。”说着，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拜过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盏灯拿起来，弹了弹蜡花，放在桌子正中，说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拜毕，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坐，好受女儿女婿的礼。”二人道：“我们罢了，闹了这半日，也该叫姑爷歇歇儿了。”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可错不得。”说着，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着姑爷了。”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闺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3]，说：“等我沏壶热茶来，大家喝喝。”说着，拿了茶壶到厨房里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转转。

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着头站在当地不动，他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4]了，他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话把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向上给十三妹磕头。

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是磕了三个啊，还是磕了五个。十三妹也敛衽万福，还过了礼。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极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着，张老沏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归着行李了。”因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了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银，不论多少，都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甚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

进了那个柜门，张老道：“姑爷，你让我拿着灯罢。”说着，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去。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还放着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沉重，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着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我图个便宜，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听了，叫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安公子连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

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娘，作吗[5]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够喂，还给他这东西！”嘴里说着，手里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

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的了。即或不够，左右有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甚么时候用，甚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着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车，想来就是他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拾妥当了，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说着，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呀？”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我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捎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跟着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完了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

大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他，回来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这里闲着作甚么！”说着，一同去了。

这工夫，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张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上老婆儿帮着，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在我。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张老道：“这样敢是好。我可招护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上车罢。”

却说十三妹见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着；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镌着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靴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将过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他便在那正中对着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着，一面眼睛随着笔一字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

“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刬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的他咂嘴摇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说道：“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杀人如麻，以为奇忒；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着如此的一段珠玑锦绣。只这书法也写得这等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甚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他。”安公子摇着头道：“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

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围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

这十三妹出得院门，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马圈。见那车辆牲口都已妥当，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车。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着，开了门，让大家出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甚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在外边略等。”说着，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从新把门关好。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纵，纵上房去，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县的北门关厢[6]，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厢而来。出了东关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合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着，一磕牲口，如飞而去。

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趱着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已远远的望着一带柳树林子，大家趱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道：“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人说道：“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慢讲一个人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人护送，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胆子儿，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说到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视。

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着你两家若干条性命当儿戏的？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牤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手下还集着百十个喽罗，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着后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牤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张老大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不动手了。——这可就用着妹夫你了。你只管仗着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起客人经过，有无金银、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的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着三五千金，只是要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馀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来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说我的话：合他们借两个牲口，添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面谢。那时人也够用的了，牲口也够使的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爷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

说着，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着张金凤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合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专他送交褚一官，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是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师傅。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错。你我话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们就此作别。”

大家热剌剌的听了“作别”二字，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着我也不定，见不着我也不定。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着，撒手说声：“你们请罢。”走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

忽见安公子“阿嗳”了一声，双手把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拉着驴儿问他：“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涨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十三妹道：“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下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张老夫妻也帮着问他。

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儿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的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就催着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着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是好？”十三妹道：“我只道甚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失惊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祖父临终交付父亲。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叫我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如同对着老人家一般，不可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甚么回老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着老人家的名号，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大家听了，也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是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地方上的动静。如今我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后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了，拿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着，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不是一桩大好事么？”

安公子还在那里犹疑，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打在心坎儿上[7]，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认镫扳鞍，飞身上去，加上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驰，不见踪影。

这正是：神龙破壁腾空去，夭矫云中没处寻。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沉重——责任。“重”字儿化。常与“担”字连用，“担沉重”即负起责任的意思。

[2] 膀根儿——肩头儿、肩膀儿。

[3] 无可不可——没有什么可否的成见，即无所谓的意思，但多数都倾向在可以、准许、不反对这方面，“可”字儿化。

[4] 卖嚷儿——故意的高声说话，以期引起别人注意。“嚷”读作阴平rānɡ，儿化。也作“卖嚷嚷儿”“卖三音”“卖山音”。“卖山音”则更谓声音之大也。

[5] 作吗——作甚么。此系仿照乡人怯口。“作”可读zòu（揍），“吗”字阳平、儿化már。

[6] 关厢——城门以外的大街。

[7] 打在心坎儿上——“打”原作“好”，据抄本、初印本改。“打”，打中、说中也。

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第十一回·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

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大家上了车辆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这且不提。

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卖饭为名，在此劫脱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的乡约地保也住的甚远，因此庙里只管闹的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道。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1]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这日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乡。那县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到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相验，填了尸格[2]回来。

那地保规矩，是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说：“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座落罢。”便飞跑的赶到庙前。

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连推带踹[3]，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

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静悄无人，只有马棚里撒着四个骡子，饿的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了吗？”连忙把那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死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手是谁？”众人只得说道：“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搜哇。”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

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巴着窗户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两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4]吗！”当下乱了一阵，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个没脸的，却是个妇人。

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个县官唬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回甚么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拿人。内中又有几个乍着胆子闯将进去，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再说。

这位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暗暗的合他摇手。

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甚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例上杀死一家三命，拿不着凶手，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人命出来，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着人，太老爷这考程如何保得住？”县官道：“，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拿不住人的？”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

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道：“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几句道：‘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刬恶除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大驾。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就让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他呢？那个时候，怎样的结这个案？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甚么透鲜[5]的主意没有？”

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带发陀头，那个就是那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陀头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见砍了妇人，两下争竞，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馀的尸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他还有甚么不愿意的？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

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陪笑说：“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头儿一句。”说着，把那班头叫来，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办去。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镢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你们俩是头分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

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补递报单。诸事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骡没人要，便入了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

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上几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后话不表。列公，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

却说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逦行来，张老路上向他道：“姑爷，咱们今儿走半站罢，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盘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他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说的那等中用？倘然两件事都无着，如何是好？”心中万绪千头，在牲口上闷闷不语。忽听得张老合他说话，便答道：“正是如此。”

说话间，又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几座客店，就拣了一座干净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脸吃饭，都不必烦琐。

一时诸事完毕，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那张老婆儿便催张金凤道：“姑娘，咱早些儿睡罢，昨儿闹了一夜了。”张姑娘道：“咱们娘儿两个车上睡了一道儿了，你老人家这时候又困了？天还大亮的，那里就讲到睡觉了呢？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张老婆儿道：“还有事呀？”张姑娘道：“你老人家知道哟，不要侭只怄人来了。”张老婆儿道：“可罢了我了，事儿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马桶我早给你拿进来咧。”他女儿急了，道：“瞧，谁倒是只是要撒尿呢！”张老婆儿道：“这可闷杀我了，你说罢。”张姑娘这才低着头红着脸说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钮襻子都撕掉了，那条裤子湿漉漉的溻在身上，可叫人怎么受呢？”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说：“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我拿咱那个木盆给他把那个溺裤洗干净了，你给他把那钮襻子钉上。”说着，往外就走。张姑娘连忙叫住道：“妈，你老人家先回来。”那老婆儿道：“还有甚么呀？”张姑娘道：“没甚么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说我说的。”那老婆儿一面答应，一面走到那屋里，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

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脸上有些下不来，说：“我换上了，钮襻儿将就着罢。”说了两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说：“姑爷，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罢，不的时候，姑娘他也是着急。”张老又在旁边撺掇。这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换下那条溻干了的溺裤子，连衣服一并着张老送了过去。张姑娘见他母亲在那里忙着洗裤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钮襻子一个个的钉好了。他母亲直等把那洗的裤子收拾停妥，送了过去，娘儿两个才睡。

列公，这桩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张老婆儿不辞劳。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夫妻为人伦之始；有了这样天性，才有这样人情。不然一个根儿里[6]想不到，一个根儿里不耐烦，你叫他从那一头儿羞、那一头儿劳起？这却与那等“女儿娇得惯，老儿烧得惯”的大不相同。

闲话少说。却讲那张老一心记罣着十三妹嘱咐的“明日过牤牛山倒要早走”的这句话，那天才四更，便爬起来喂牲口、装车，便催着大家起来收拾动身。又嘱咐安公子道：“姑爷，你可记着十三妹姑娘的话，到跟前千万莫要怕的说不出话来。”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骥。我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觉得胆粗气壮起来。况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来的？今日不但性命无伤，而且姻缘成就，可见这事自有天作主。万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中用！”那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话了，见安公子如此说，恐怕他一时犹疑误事，待要合他说话，还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脸上未免下不来，只得搭讪着向父母说道：“爹，妈，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况且他昨日不救我们，有甚么使不得？救了我们，他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不借给这张弹弓，又有甚么使不得？他何必妄口说这大话？此理可信，我们断不可犹疑。”三人听了，齐说：“有理。”

张老便算清店钱，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后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门，趁着月色行了一程，远远的早望见那座牤牛山。只见黑压压的树木丛杂，烟雾弥漫，气象十分凶恶。张老道：“姑爷留神，快到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骲头响箭[7]，一直射在半空里去。

说书的，这强盗这枝箭放着人不射，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他只要使一枝梅针箭，那人岂不应弦而倒？为何倒要用骲头箭？他还是射鹄子呢，还是射帽子呢？列公，不然。大凡作强盗的，敢于拦路劫财，了断[8]不是三个五个，内中有瞭高的、把风的、动手的、接赃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岂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子的理？自然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瞭望。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一枝响箭，便算个号令，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这是一；二则，既作绿林大盗，便与那偷猫盗狗的不同，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放这枝响箭，就如同告诉那行人说：“我可来打劫来了！”不然为甚么叫作“响马”呢！

话休饶舌。却说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忽然听得一声箭响，箭响过处，早见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人，拍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他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的那句鼓儿词，他那话只得两个字，说：“站住！”

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听得一声“站住”，便把牲口拢住，鞭子往后鞧里一掖，抄着手[9]靠了车辕，站住不动，也不答话。这个当儿，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没这情理。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扑，合十三妹那等的电雷交作，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则也仗着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符，料想无妨；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只得把驴儿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个骑马的强人正拦着路，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闭住面门。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驴儿上一拱手，说道：“众位好汉请了！我们正要赶路，列位拦路不放前行，却是为何？”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保镖的，答道：“，行家莫说力把话！你难道没带着眼睛，还要问‘却是为何’？所为的要合你借几两盘缠用用！”

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盘缠却有几两，只是我费了万苦千辛弄来，要去救父亲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出宝山，断无撒手空回的理，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却还值得几文，这叫作‘宝剑赠与烈士’，拿去算发个利市，如何？”说着，就把弹弓褪下来，递将过去。

那为头的强人道：“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几何？也值文诌诌的费这些话白[10]！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快把金银献出来，还有个佛眼相看；不然，太爷们就要动手了！”安公子道：“且请看看这弹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那为头的强人听了，把手中的那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说着，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

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安公子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他，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么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时节，他道我此番载着金银行走，定从牤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所喜列位都是些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他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

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说着，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盪罢。”二人领命，急忙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

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骥字。”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太老爷，讳叫作学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太老爷是淮安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11]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12]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现同着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侭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门，你我是绿林，隔着一道门槛儿呢，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轻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索罢了。

说话间，山上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盪可莫当儿戏。一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叠桥，甚至打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盘儿[13]，赶紧的回山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

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我海马周三同着截江獭李老、避水韩七三个人，凭着这张弹弓，巴结了些些小事，不足挂齿。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回山。”说着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

这里李老、韩七早吆喝着车辆动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旧背上弹弓同行。他一行人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着实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内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有许大的声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汉仗[14]气概，大约本领也不弱，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却说李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谨慎，不辞勤劳；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歹人，不是他俩人匀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15]，彼此一笑过去，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

话休饶舌。不则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獭、避水两个拢住牲口，向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我们不好前进，见见公子，我们回去了。”安公子听说，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嘱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来，每人五十两，给他们作盘费。两人那里肯受？齐声道：“这个断不敢领。一则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只要公子日后见着十三妹姑娘，说我们两个这一盪还不算藏私偷懒，我们这脸上就沾了光了。”说着，一个认镫跨上骡子，那个把边套掳绳搭在骡子上，骑上那头骣骡子，一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因向张老道：“不想这强盗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义的！”张老道：“姑爷，俗语儿说的‘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没有好人哪！就是强盗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两个一路闲谈，已达到东门关厢。

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那繁华热闹也就不减一个小省分的省城。只见两边铺面排山也似价开着，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张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顿家眷行李。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车，先张罗着洗脸梳头，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向张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张罗行李罢。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张老说：“这是要紧的，这里交给我。”

安公子随即出来，到了柜房里，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正在柜房坐着，面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搁着一面算盘，归着账目呢。见了安公子进来，起身道：“客人要甚么？”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问一声：有位安太老爷家眷的公馆在那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问道：“客人，你问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么？”安公子点头道：“正是。”那老头儿未从说话，先“咳”了一声，道：“你还要问他的甚么公馆！这话说来真真叫人怒发冲冠，泪珠满面！”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吓得目瞪口呆，忙问：“却是为何？”那老头儿才拍着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对你讲！”

这正是：不是雷轰随电掣，也教魄散共魂飞。

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甚么话来，下回书交代。

[1] 卖面茶——胡县官虽出仕山东茌平，做的却是北京的买卖。面茶，京师晨点，以糜子面熬粥，用筷子淋上麻酱，复洒姜末、椒盐，不用匙箸，围碗而食。面茶与名称相近的茶汤、油茶常被外省人混淆。茶汤，地道的货色必须用河北沙城的糜子米碾面，随碾随冲（若隔夜则茶汤没劲儿），用大铜茶壶冲熟，上撒玫瑰、苜蓿、黑糖、青红丝食之。油茶，则为牛骨髓油或香油炒面粉，亦冲而食之，又名牛骨髓茶。

[2] 尸格——仵作验尸时，填写尸身状态的表格，也叫“尸单”。

[3] 连推带踹——“连”原作“乱”，据抄本改。“连……带……”为固定格式，“乱”则谬。

[4] 野岔儿——岔儿，支岔、差错；野岔儿，即极荒谬悖理的差错。岔儿读阳平chár。

[5] 透鲜——极新鲜，比喻高明、极好。“鲜”字要儿化。

[6] 根儿里——根本、本来、从来，与今人们常用之“压yà根儿”（也是京语）的意思相同。

[7] 骲头响箭——以骨为镞之箭。

[8] 了断——断然、断定。“了”音liǎo。

[9] 抄着手——双臂交叉，放于胸前。

[10] 话白——话语。此与第三十回“话（nuǎ）白儿”义不同，注另见。

[11] 家堂佛——一般家庭除供奉天地、祖先之外，另还在更重要的位置（如正房堂屋），搭佛龛，供奉大佛，或供奉自己家庭有灵验征兆的神佛，谓之家堂佛。小头目以此表明感戴之意。

[12] 小道儿——非正道儿，指作贼。第三十五回“中与不中，不走小道儿”，则指捷径。

[13] 地土——地面儿。此指目的地。　露盘儿：盘儿，江湖切语，谓脸面。不可露盘儿，即不要露出面目，免得让人家认出来。又转为底细、字号的意思，如盗首为“掌盘儿”。

[14] 汉仗——相貌魁悟，男子汉的样子。

[15] 市语——市井当中流行的隐语，同行者多以此为暗号联络。又叫做“切语”“切口”。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第十二回·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顿了家眷行李，便去打听安太太的公馆，急切里要想母子相见。不料一问店家，见他那说话的神情来得诧异，不觉先吃了一大惊，忙问端的。

那老头儿让他坐下，才慢慢的说道：“若讲我们这位安太老爷，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么惹着这位河台大人了，把他革了职，下在监里，还追他的银子。这也罢了，到了这位官太太了，既是安太老爷遭了事，凭他怎样，我们这位山阳县也该看同寅的分上，张罗张罗他，谁家保的起常无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哪！谁想他全不理会。如今那位官太太落得自家找了个饭店住着。客人，你想可伤不可伤？你还问他的公馆在那条街呢！”

安公子听他絮絮叨叨，闹了半天才说完了，敢则是这等样一套话，才得把心放下。心里说：“这个人是怎么个说话法子！只是他天生的这样的滞碾人[1]，也就无法。况且听他的话到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着烦[2]又问他道：“这饭店在那里？”那店家道：“就在东边儿，隔一家门面，聚合店就是。”

安公子听得，辞了店家，出了这店门，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个“聚合店”。问了问，说：“安官府的家眷在侭后一层住着。”安公子也不等通报，一直往后走了去。

却说安老爷当日出京，家人本就无多，自从遭了事，中用些的长随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时无处可走且图现成茶饭的，因养不开多人，也都打发了。梁材是打发进了京了，安老爷只有戴勤同他女婿随缘儿，还有小程相公，在那里照料伺候。店中单剩下一个晋升，带了两个粗笨杂使小子支应。偏值晋升又出去买东西去了，虽有两个打杂的在那里，他又不认得公子。因此公子进了店，并不曾遇见自家一个人。一直走进后院，见戴勤媳妇背着脸在墙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他，忙忙的进了房门。只见窄巴巴的三间小屋子，掀起里间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太太坐在挨窗户，在那里成裹[3]帽头儿呢。

那安太太正在低头作针线，一抬头，见个行装打扮的人进来，正不知是谁，一时间断不想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请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才看出是公子来。及至看出来，倒唬了一跳，不觉口中“嗳哟”一声，说：“我的孩子！你从那里来？你可作甚么来了？”说着，慌得顾不的穿鞋，光着袜底儿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泪望下直流。公子也觉心中十分伤惨，哽咽难言。

这个当儿，女人、丫头听得太太说话，都进来了。一看，才知是大爷来了。这个忙着给太太拿鞋，那个又去给大爷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里还连连的问：“谁跟了你来的？”公子生怕母亲猛然听见路上的情形，一定是异常的悲伤惊恐，只得说：“华忠合赶露儿跟出我来的。”太太听得，便叫华忠。公子只推“他那边店里看行李呢”，因请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说来的原由。

公子才慢慢的回道：“母亲且莫着忙，儿子先请示：我父亲这一向身子可安？应交的官项都有了不曾？”太太听了，先叹了口气，道：“咳，都是咱们家的家运！只说是出来作外官，谁想外官是这么个味儿。幸而你父亲的身子狠好，这也是自己素来的学问涵养，看得穿，把得定。说这几天脸面倒好了，也不是他们叫我宽心哟！只是这官项，这里才有了几百银子，给乌大爷带了信去，这些日子了，也没个回信儿。真叫人怎的不着急呢！”公子道：“母亲不必着急了。如今这项银子儿子已经如数带了来了，只怕还有馀。况且我父亲身子也狠好，母亲也见着儿子了，这正该喜欢才是。”

安公子这话原是先要把母亲安慰住了，然后好说路上的话。那安太太听了，果然又是畅快又是纳罕，说：“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时那里去张罗得这些银子？”说着，又问梁材：“他难道这样快就到了家了么？”公子道：“并不曾见着梁材。儿子这盪出来，说也话长。若不亏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荫庇，儿子险些儿不得与父母相见，作了不孝之人！”说到这里，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见这光景，急得满面泪痕，忙又一把扯住[4]他道：“这是怎么说？你快说给我听！”公子勉强陪笑道：“母亲不要着急，儿子此刻是好好的见着母亲了，还有甚么急的？只是这段情节不可不细细回禀父母知道。”安太太顺手就把他拉在挨炕一个杌凳上坐下，说：“你坐了说。”

这安公子斜签着[5]坐下，才从头把他在家怎的听见父亲被事的信，一心悬念，不及下场；怎的赶紧措办银两，带了他嬷嬷爹华忠并刘住儿出来；到了长新店，怎的刘住儿丁忧回去，叫赶露儿，赶露儿至今不曾赶到；到了茌平，华忠怎的一病几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来送我到淮安。

太太直着眼，皱着眉，听一句难过一句。听到这里，说：“哟，这姓褚的又是个甚么人儿啊？”公子连忙说明原故。太太又着急道：“难道就这等一个生人就送了你来了吗？”公子道：“要得他送来，倒又没事了。”太太问道：“怎么，难道还有甚么岔儿么？”

公子又把到了店里怎的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那个当儿怎的来了个异样女子，并那女子的相貌、言谈、举止、装束，以至怎的个威风出众，神力异常；落后怎的借搬那块石头进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他见面便知我路上的底细；怎的开口便问我南来的原由；及至问明原由，他怎的变色含悲起身就走；临走又怎的千叮万嘱，叫务必等合他见面然后动身；怎的许护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团圆，人财无恙。

太太道：“这个女孩儿怎的这等的神道[6]哇！就算他有本事罢，一个女孩儿家，可怎么合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个正道人罢？只是他怎么又有那样的大力量呢？这可闷煞人了！”公子道：“彼时儿子也是如此想，谁知大不然。他不但是个正道人，竟是一副儿女情肠，英雄本领，更兼一团的圣贤学问。若不亏此人，孩儿今日也见不着母亲了！”太太听如此说，忙问道：“他走了，可回来了没有？”

公子道：“请母亲往下听：这可就怨儿子自己糊涂了。正是他走后，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了。”太太道：“是啊，这里头还夹杂的个甚么褚一官儿呢。他来了也就好了，到底有个作伴儿的呀！”公子说：“他并不曾来。据那骡夫说，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离店不远，就请我到他那里去住。那时儿子一想，这女子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他来的古怪，去的古怪，以至说话行事无不古怪，心里有些信他不及。又加着骡夫、店家两下里撺掇，都说这人来的邪道，躲了他为是。儿子一时慌不择路，就打算同了两个骡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两个骡夫不是好意，他并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赚到黑风岗，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

太太听了，急得搓手道：“这是甚么话呀！”公子道：“母亲放心，不妨。总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7]。”说着，又把那到了黑风岗骡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得惊得飞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庙才得站住的话，说了一遍。太太听到这里，不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走到佛地上这可好了！”公子道：“母亲那知，这才闯进鬼门关去了！”当下又把那自进庙门直到被和尚绑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种种苦恼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那安太太不听犹可，听了这话，登时急的满脸发青，唬得浑身乱抖，痛得两泪交流，“阿哎”一声，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8]死我了！”说罢，放声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觉失声痛哭。两边仆妇丫鬟看见，无不落泪，个个上前相劝。

公子怕痛坏了老人家，只得忍泪劝道：“母亲请免伤心！儿子现在是好端端的见父母来了。母亲请想：假如那时候竟无救星，此时又当如何？”太太说：“这是甚么话呢！要那样，可叫我们怎么活着呀！”说着，紧紧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松，口里还说道：“咳！这都是气运领的[9]，无端的弄出这样大事来。小子，在你吃这一场苦，送这银子来，可算你父亲没白养你，只是你叫我们作老家儿的心里怎么受啊！”说着，抽抽噎噎的又哭起来。旁边丫鬟忙着倒上茶来，吃了一口，又递过手纸去擤鼻涕。随缘儿媳妇便忙着去湿手巾，预备擦脸。梁材家的才要装烟，太太说：“我顾不得吃烟了！”因拉着公子问道：“你说说，到底又遇见个甚么救星儿呢？”

公子说：“这往后都是活路了，母亲可不必再着急伤心了。不然，儿子心里一乱，益发说不上来了。”因说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间，忽然凭空里拍拍的两个弹子，把面前的两个和尚打倒，紧接着就从半空飞下一个人来，松了绑绳，救了孩儿的性命。”太太问道：“这又是谁呀？我的天爷！”公子说：“母亲道是谁？就是那日在店中相会的那个女子！”

安太太此时也不及再说闲话，止有听一句，口中“”一句，又诵两声佛号而已。公子随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扫除了众僧，验明了骡夫，搜着了书信这些情节，一直说到赠金、送别、借弓的话，讲了一遍；就中只是张金凤这节，一时且说不出口。

太太见公子说到这里，胸中脸上略为舒畅，才得腾出心来想事。想了想，便说道：“据你这样说，那个姓褚的自然是没见着，到底是谁跟了你来的？”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回道：“母亲问到这里，这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儿子不敢不禀知母亲，不敢就禀明父亲。这桩事，儿子出于万分不得已，此时实在作难，实在害怕。”太太说：“甚么事啊？你好歹的不要为难，我的孩子，你可搁不住[10]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甚么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诉你父亲，有我呢，我给你宛转着说。”

公子才把那张金凤的一段始末因由，合那媒人怎样硬作，自己怎样苦辞，张家姑娘怎样俯就，所以然的原故，从头至尾、抹角转弯、本本源源、滔滔汩汩的告诉母亲一遍，并说：“此来就亏这张老夫妻同了张金凤送来的。请示母亲：这是该当怎样才好？儿子不得主意。”说罢，跪了下去。

太太一面拉起他来，一面心里沉吟，暗说：“这桩事倒不好处。若听那个女孩儿的那番仗义，这个女孩儿的这番识体，都叫人可感可疼；至于亲家的怯不怯，合那贫富高低，倒不关紧要。但是我原想给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妇，如今听起来，这张姑娘的女孩儿，身分性情自然无可说了，我只愁他到底是个乡间的孩子，万一长的丑巴怪似的，可怎么配我这个好孩子呢！”想到这里，不禁便问了问那姑娘的岁数儿、身量儿，然后才问到模样儿。

安公子听得这一问，红了脸，半日答不出来。其实安公子不是不会说官话的人，或者说相貌也还端正，或者说举止也还大方，都没甚么使不得。无奈他此时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为难、畅快、欢喜，一股脑子搅成一团，一时抓不着话头儿，又挨磨了一会子，才讪不搭[11]的说了三个字，说道是：“长的好。”

安太太听了这话，笑逐颜开，说：“等我瞧瞧去！”说着，也不等人搀，站起来往外就走。公子忙笑着拦道：“母亲那里去？自然是我过去告诉明白了，叫他来叩见母亲，岂有母亲倒去见他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儿，就是他父母照应你一场，我也得给人道个谢去！”公子又笑道：“讲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来，难道母亲就这样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这才想过来，说：“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叫你们唬糊涂了！”说着，便叫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去请张太太合姑娘，又派晋升再同上一个粗使的小子请那位张老爷，就连行李一并搬过来。列公牢记话头：从此张老头儿、张老婆儿可就“老爷”、“太太”了。

闲话休提。安太太趁这个当儿，便收了活计，吩咐备饭腾挪屋子。一时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换了件干净衣裳，知会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爷过去。谁想刚出了院门，大爷要出恭，又抓住晋升，细问老爷近日的起居脸面。那两个仆妇惦记着去看新大奶奶，带上那个小子便慢慢的先过去。

将进得那边店门，早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喂驴，那小子上前问了一句，说：“张太太住在那屋里？”那老头儿一时不知问的是谁，小子又说明原故，他才带了大家到店房门外，叫了声：“妈妈儿，安家有客[12]看你娘儿们来了。”说完，他依然去喂驴去了。那小子再不晓得这位就是亲家老爷！

却说晋升家的进了那间店房，只见他母女二人都在一处，才待说话，张太太就问说：“你俩那个是安太太呀？”随缘儿媳妇到底是个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晋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们是家下人，当奴才的。我们太太打发过来，请太太合姑娘那边坐。”说着，就跪下请安。把个张太太慌的，两只手拜个不迭。二人转过身来又给张姑娘请安。张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还礼，却也不十分羞涩，口中无言，双手拉了起来。

说话间，安公子也过来了。便把方才的话告诉明白张老，张老自是欢喜，因说道：“既这样，姑爷，你先同了他娘儿两个过去，我在这里看着行李。别的不打紧，这银子可是你拿性命换来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了，咱们保重些好。”公子连说：“有理。”晋升早雇了两乘小官轿来，仆妇们便请张太太、张姑娘上轿，大家跟着，抬到聚合店里来。

安太太正在盼望，晋升进来回：“张太太同张姑娘过来了。”安太太连忙搀了人，迎将出去。张太太早进院门，只见他穿着一件簇簇新的红青布夹袄，左手攥着烟袋荷包，右手攥着一团蓝绸绢子。晋升家的跟着，生怕又弄错了，上前说道：“这是我们太太。”安太太赶着过去，双手拉手[13]。张太太是两只手都占着呢，只得把攥绢子的那只手伸了两个指头，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着，口里说：“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这样称呼，看光景比我岁数儿大，该叫我妹妹才是呢。”张太太道：“我小呢，属小龙儿的，到年五十二了。”

安太太口里虽合张太太说话，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张姑娘跟前。只见他眉宇开展，气度幽娴，腮靥桃花，唇含樱颗；一双尖生生的手儿，一对小可可的脚儿；虽然是个家常装束，却是满脸春风，周身大雅。随缘儿媳妇半扶半搀的拉着，随在他母亲身后。见了安太太，垂下手来，安安详详的道了两个万福。安太太连忙拉住他，问了问一路风霜光景。听他说话虽带点外路水音儿[14]，却不侉不怯，安太太心里先有几分愿意。这才回头让张太太走。一看，张太太早已豪着[15]屁股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让张姑娘。他此时见太太这等的温和慈厚，心里算早把这个婆婆认定了，那里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他说：“咱们娘儿们一块儿走。”比及到门，他到底让太太先进去才罢。

一时，安太太合张太太分宾主坐下，丫鬟倒上茶来。安太太便让张姑娘上炕去坐。只听他低声款语答道：“这断不敢。我张金凤此番随了爹妈，护送公子到此，原说给太太作些针线，或者作个指使，才不是闲茶闲饭养闲人。日后名分所关，如何敢坐。”一席话，把个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赶着他叫了声：“我的儿，你千万不要如此！你在庙里合咱们两家那位恩人媒人说的话，我都尽情的知道了。你听我告诉你：不但人家那番恩义不可辜负，就是平白的见了你这样一个人，这门亲我也愿意作。你放心罢。”张姑娘听了这话，心里先“一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说着，又叫：“玉格呢？”公子答应了一声进来。安太太道：“我细想这桩事，你媳妇方才的话，是因你那日在庙里辞婚，他得站住女孩儿的身分；你辞婚是因不曾禀过我同你父亲，不敢自主，你得循着人子的道理。如今虽不曾回你父亲，见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甚么原故呢？第一，听着路上的情形，他这心地儿、性格儿，是无可讲了；就据这模样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媳妇儿来。至于那贫富高低的话，不是咱们书香人家讲的；我就见有多少人家，因较量贫富高低，又是甚么嫡庶，误了大事。这话不用合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儿也没甚么不愿意。我估量着你父亲也必愿意。这又怎么见得呢？你还记得临出京的时候，你父亲说过：‘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里、北村里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这局面来，这岂不是姻缘前定么！咱们今日就一言为定，不必再商。”张姑娘听到这里，心里早“两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过头来便向张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张太太道：“我们是个乡下人儿，攀高咧，没的怪臊的，可说个儿呢！俺这闺女可十个头儿[16]的不弱，亲家太太，你老往后瞧着罢，听说[17]着的呢！”安太太带笑答应着，又问公子道：“你们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个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补着下个定礼罢。”说着，把自己头上带的一只累丝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下来，给张姑娘插在儿上，说：“第一件事，是劝你女婿读书上进，早早的雁塔题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镯子褪下来，给他戴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说：“‘和合双全’的罢。”张姑娘此时心里可是“三块石头落了地”了！

戴好钗钏，才要下拜，安太太拦道：“这点东西，倒不要拜。今日是个好日子，你就先认了婆婆，咱们娘儿们好天天儿一处过日子；不然，你可叫我甚么呢！至于你们磕双头成大礼，那可得等你公公出来，择吉再办。这大节目是错不得的。”当下早有仆妇丫鬟铺下红毡子，仍是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扶着那张姑娘，便在红毡上插烛也似价拜了四拜。安太太便坐着受了礼，说：“你们搀起大奶奶来，吉祥话儿留着磕双头的时候再多说两句罢。”张姑娘磕头起来，便装了一袋烟，给婆婆递过去。把个张太太一旁乐的，张开嘴闭不上，说道：“亲家太太，我看你们这里都是这大盘头，大高的鞋底子[18]。俺姑娘这打扮可不随溜儿，不咱也给他放了脚罢？”安太太连忙摆手说：“不用，我们虽说是汉军旗人，那驻防的屯居的多有汉装，就连我们现在的本家亲戚里头，也有好几个裹脚的呢。”原来张姑娘见婆婆这等束装，正恐自己也须改装，这一改，两只脚蹅蹅蹅蹅的，倒走不上来；今听如此说，自是放心。

安公子却又是一个见识：以为上古原不缠足，自中古以后，也就流风既久[19]了，一时改了，转不及本来面目好看。听母亲如此说，更是欢喜。在外间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喝着，呲着牙儿，不住的傻笑。晋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陈些的人便来怄他，道：“真好俊一位大奶奶！大爷还记得小时候儿见个小媳妇子先脸红？这时候怎么不羞了？”公子笑着道：“你们不用怄我了！正经倒碗热茶我喝罢。”晋升家的道：“我的小爷！你手里端的那不叫热茶吗？咱的[20]了？乐糊涂了？”说的大家大笑，公子也不禁笑将起来。

正热闹着，外边家人将银子行李一起起的搬来，交代明白。那辆车并牲口就交给店里照看喂养。晋升已在前层收拾了两间洁净店房，预备张亲家老爷住。

一时行李发完，张亲家老爷过来，安太太忙叫请。请了进来，只见他穿一件搭袜口的灰色粗布袄，套一件新石青细布马褂，系一条月白标布搭包，本是毡帽来的，借了店里掌柜的一顶高提梁儿秋帽儿。见了安太太，作了一个揖。安太太不会行汉礼，只得手摸头把儿[21]，以旗礼答之。进房坐下。茶罢，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谢，又把方才的话告诉一遍。那亲家老爷到也本本分分的说了几句谦虚话，又嘱咐了女儿一番。虽说是个乡下风味儿，比那位亲家太太，就怯的有个样儿多了。坐了一会，便告辞外边坐去。安太太又说：“你们亲家两个，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说话罢。”那老儿答应着，站起去了。

安公子这才敢去见父亲，并讨了母亲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样说法，一一的教导他明白。这里便催着给亲家太太摆饭。

书中且不表这边的事。却说安老爷自从住在这土地祠里，转瞬将近一月。那银限日紧，手下凑了不足千金，寄乌学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见回音，梁材进京，往返总须两月，且不知究竟办的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三场诗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许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场就动身了啊，还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虽有几个朋友可谈，在这县衙里又不得常见，只有程相公陪着谈谈，偏又是个不大通的。雨夕风晨，十分闷损。

这日饭后，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里破闷，只听墙外人声说话，像有客来的光景。正待要问，随缘儿慌张张的跑进来，说：“奴才大爷来了。”老爷也不免唬了一跳。说着，公子早已进门，请下安去，起来赶了两步，跪在老爷膝前，扶了腿，失声要哭。

安老爷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异地相逢，也不免落泪。只是严父慈母，所处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一面点头拉起公子来，说道：“你可出来作甚么？”因大概问了问何人跟随，一路行色光景。随即问道：“你难道没下场吗？”第一句公子就不好登答，只得敛神拭泪答道：“正在场前，听见父亲这个信息，方寸已乱，自问下场也作不出好文章来；便侥幸中了，父亲现在这个地方，儿子还何心顾及功名末节？所以忙得不及下场，赶来见见父母。”老爷叹息了一声，说：“这却也难怪你，父子天性，你岂有漠然不动的理。不过，来也无济于事。我已经打发梁材进京去了，算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动身的。我早已料道你听见这信必赶出来，所以打发梁材兼程进京。一来为止住你来，二来也为将家里现有的产业折变几两银子，凑着交这赔项。你这事虽不在行，到底还算个作纛旗儿[22]。如今你又出来了，这怎么样呢？”说着皱了眉，宛转思索。

公子见这光景，回道：“这事已经遵父亲的主意办妥当来了。”老爷道：“你方才说不曾见着梁材，自然不曾见着我的谕帖，从那里遵起？”公子道：“儿子想，除此也别无办法，所以大胆就作主，这样办了。”老爷道：“这倒难为你长了[23]。——只是我计算，多也不过二千馀金，终究还不足数。强如并此而无，且慢慢的凑罢了。”公子道：“据现有的数目，大约也敷衍着够了。”老爷说：“这又是不知物力艰难的孩子话了。如今我这里才有不足千金，搭上这项，不过三千金；我虽致信乌克斋，他在差次，还不知有无，便有，充其量也不过千金；连上平色[24]，还差千馀金呢。你看着世上的银子就这等容易？”公子回道：“儿子此番带来约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乌克斋的信，想也足用了。”老爷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问道：“阿哥[25]！你在那里弄得许多银子？我平生于银钱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财之谊，也须谊可通财的，才可作将伯之呼；你若借了这事，向亲友各家，不问交谊，一概的沿门托缽摇尾乞怜起来，就大不是我的意思了！”

公子此时心下一想，事到其间，也不得不说了。况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作错了事，岂容有一字欺隐？莫如直捷痛快的尽情一吐，便是有干严怒，也合受一场教训。便回道：“并不曾求着亲友。只是这桩事说来头绪也乱，情节也多，先得求父亲不要吃惊着急生气，容儿子慢慢的细禀。”说着，便跪了下去。

安老爷平日虽是方正严厉，见这等娇生惯养一个儿子，为了自己，远路跋涉而来，已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见于“爱之能勿劳乎”合那“玉不琢不成器”的这两句话，不肯骄纵了他。今又见他如此举动，满面惨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故，却也断想不到公子竟遭了这等一场大颠险。

当下向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起来，明明白白的说。”公子这才站起身来，从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照方才回太太的话，应节省的节省，应加详的加详，并合张金凤联婚一段，一字不落，也都据实的禀了他父亲。

书中交代过的：严父慈母，其性则一，其情不同。况且这位安老爷又是才、学、识三者兼备的人，当公子说的时节，便不肯用话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静气去听。但见他听着，忽而摇头，忽而点头，忽而抬头，忽而低头；那心里大约是惊一番，喜一番，感一番，痛一番；直等他把话听完了，才透过这口气来。不由得一阵酸心，两行热泪。公子也呜咽惶恐个不住。

安老爷定了一定，长出了一口气，才向公子道：“这桩事我都听明白了。你想我听着怎能够不惊？到了此时，却急也无益，更无气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害怕着忙，听我告诉你：你此番为我出来，这是天理人情，无所为错；况又受了这场掀天风浪，难道我还责备你不成？然而这事却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

“你想，这条路带着若干的银子，便华忠跟着且难保无事，何况你孤身一人？以致险遭不测。你想，倘然果遭不测，不但你成了罪人，连我也是个罪人了。比起你给我送银子来，孰轻孰重？及至你在店里遇见那个甚么十三妹女子，却纯是你不学无识了。方才听你说起那情景来，他句句话与你针锋相对，分明是豪客剑侠一流人物，岂为‘财色’两字而来？你千不合万不合，不合那一走才是。这就叫作‘吉凶悔吝生乎动’了哇。

“再讲到那骡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难怪你见不及此。只是果然不走，这祸又从何而来呢？

“至于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银，允那张金凤的姻事，这两桩事你自己以为大错，我倒原谅你。何也？圣人说‘观过知仁’，原不尽在‘党’字上讲。当那进退维谷的时候，便是个练达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况于你？又何况你心里还多着为我的一层？倒是我作老家儿的不曾荫庇到你，转叫你为我先受了累了。这是我心里难过的去处。如今这项金银也还算得从义路而来，此时也无法不受，况且我也正用得着，竟是用了他的，了成全[26]那女子一番义举，合你一片孝心，我们再图后报。那张家姑娘，方才听你说来，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缘，你可不准嫌他父母乡愚，嫌他鄙陋，稍存求全之见。如今竟是以前言为定。却等我完了官事，出去给你们作合，想来你娘也没甚么不肯的。”

公子听一句应一句，紧记了母亲的话，说“且慢说方才放定”的一层。今听安老爷如此一问，乘势回道：“看母亲的光景，也以为必当作合。只是不得父亲的话，不好就定。还叫儿子请示。”老爷说：“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儿就先过去[27]，把这话说给你娘，并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你也无可为难着急了。”安公子听完这话，一切得了主意，心里一想，暗道：“我安骥修了几生，有多大的造化，得这样恩勤覆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这里，转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安老爷道：“这又哭甚么？不必哭了，再哭，就叫‘不着要’了。”公子这才收了泪痕，换出笑脸，详问父亲的起居眠食。老爷说：“你此时且不必絮叨，先把方才的话去说了，就换了衣裳来。跟我吃了饭，今日就在此住，我还有话说呢。你丈人那里，我请程相公替我陪去。”

公子领命退出。本是雇了乘小轿来的，仍坐了那小轿飞奔回店。见了安太太，也不及细说，笑嘻嘻的道：“我父亲没生气，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晓得了。我只管那等叫你去了，到底不放心，打发人跟了听去，回来回了我，都知道了。这好极了。你去陪你丈人吃饭去罢。”公子又把父亲还叫回去并请程相公陪着的话回明，忙忙的换衣回去。他父子才得说一番无限离情，叙一番天伦乐事。

这话暂且不暇多谈，踅回来再讲店里。却说那张老有程相公在那里陪着，一个讲的是抄誊缮写，一个讲的是耕种刨锄，说了一晚也不曾说到一处。那张太太是提着精神招护了一道儿女儿、女婿，到了这里，放了乏[28]了，晚饭又多饮了一杯，更加村里的人儿不会熬夜，才点灯，就有些上眼皮儿找下眼皮儿，打了两个哈欠，说道：“要不咱睡罢？”张姑娘正要合婆婆多亲热一刻，说：“我还不困呢，妈先睡去罢。”那婆儿更无谦让，过西间去，脱了衣裳躺下就着了。

这里安太太叫张姑娘上了炕，才细细的问他家乡路上一切闲话。说到路上，那张姑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长十三妹姐姐短，安太太这才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张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举止，并定亲以前怎样先私下问他许多的话，都倾心吐胆的告诉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说道：“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萨转世罢！只是你们受了他的好处，还当面给他道了个谢，我可那里谢他一声去呢？我方才心里许了个愿，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个满堂供，焚个满斗香，一来答谢上天叫咱们父子婆媳完聚的天恩；二来祝赞着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寿，将来得个好婆婆、好女婿。我还打算另设张桌儿，望空遥拜他一拜，心里才过的去呢。”张姑娘道：“这个只怕使不得。他合媳妇结了姐妹，在婆婆看着，也是孩子一样，这一拜他断当不起。媳妇到有个见识：媳妇本也有个愿心，许下给他供个长生禄位，早晚礼拜，愿生生世世合他托生一处。婆婆想着使得使不得？”安太太听了，说：“狠好，就是这样。咱们娘儿们都是十五那天还愿。”婆媳二人又谈了许久，听了听，那天已交四更，才各归寝。

列公听这回书，不觉得像是把上几回的事又写了一番，有些烦絮拖沓么？却是不然。在我说书的，不过是照本演说；在作书的，却别有一段苦心孤诣。这野史稗官虽不可与正史同日而语，其中伏应虚实的结构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京修史一般，大书一句了事，虽正史也成了笑柄了。至于听书的又那能逐位都从开宗明义听起？非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并不是他消磨工夫，浪费笔墨。也因这第十二回是个小团圆，正是《儿女英雄传》的第一番结束也。

这正是：好向源头通曲水，再从天外看奇峰。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1] 滞碾人——语言动作迟慢拖沓，使人感到难受和不耐烦。也作“滞粘”“滞泥”。“碾”字轻声。

[2] 耐着烦——此处“烦”字读音必须儿化，与“耐烦”读法不同。耐着烦儿，是不急不躁，不怕烦琐麻烦的意思。

[3] 成裹——缝制、完成。“裹”字轻声。

[4] 扯住——“扯”原作“拉”，据抄本、初印本改。

[5] 斜签着——侧着身子。斜签着坐下，即侧着身子只坐一半儿，表示谦恭的样子。

[6] 神道——指精神强悍，有非凡的能力和本领。“道”字轻声。

[7] 五行有救——五行（xínɡ）：金木水火土，原是五种物质，星相家以五行相生相克，言古今因革人生休咎，作为命运的代称。五行有救，即命不该绝的意思。

[8] 坑——坑害。但此非公子坑害母亲，乃安太太痛极之谓。

[9] 气运领的——命运安排下的。领，提领、带走。俗言“走字儿”（走背运），类此。

[10] 搁不住——“搁”音ɡé，阳平。即经受不住的意思。

[11] 讪不搭——即“讪”，不好意思、难为情的样子。不搭，助词，无义。

[12] 客——音qiě，类姓氏之“客”的读音，如明代天启乳母客氏，不读kè氏。

[13] 拉手——满人习俗，久别相见，必施以礼，拉手即其一也。李家瑞《北平风俗类征》：“满人相见，以曲躬为礼，别久相见，则相抱。后以抱不雅驯，执手而已，年长则垂手引之，少者仰手以迎，平等则立掌平执。”

[14] 外路水音儿——外路：异地，非本地，如说“外路人儿”，即指异地之人。水音儿：清亮圆润的声音，如说“南方人说话带水音儿”。

[15] 豪着——撅着。有高、大之义，讥诮语气。瘦削者不能用“豪着”。

[16] 十个头儿——十成，极、顶、真正之义。

[17] 听说——听话，接受别人说教。

[18] 大盘头、大高的鞋底子——均系旗装，指“两把儿头”“花盆底”，以乡下人张太太眼中观之，则如是。

[19] 流风既久——原作“相沿既久”，据抄本改。

[20] 咱的——即“咋儿的”，怎么、怎么着的意思。“咱”音zǎ，儿化。

[21] 摸头把儿——旗人妇女请安，一般以略屈双腿，作下蹲状；或以双手扶左膝，右腿微屈，作下蹲状，谓之“蹲儿安”。如对平常人还礼，则仅以右手上举，摸其髻（“头把儿”），谓之“摸头把儿”。

[22] 作纛旗儿——纛旗是军中主帅的旗帜；作纛旗儿，即指能够拿大主意、作指挥的人。

[23] 难为你长了——原作“难为了你了”，据抄本、初印本改。“难为你长了”，即眼见你长大成人了，能主事了（指作主变折家产），安老有夸赞、并慰藉之意，故从。

[24] 平色——以银子作货币，在兑换或买卖货物时，先要检查银子的重量和质量，然后再据以计算价值多少。用天平或戥子去称，决定重量叫平；质量成分叫水，也叫色。平水或平色，系指经过重量和质量检查的银子。

[25] 阿哥——满人父母对儿子的称谓。“阿”音去声à，“哥”字轻声。

[26] 了成全——原“成全了”，据抄本、初即本改。“了成全”，即完全成全、一切成全。“了”读上声liǎo。有“已经用了”之意，而此时尚未作结，须待由安老爷作主、决定之事。

[27] 过去——原作“回去”，据抄本改。“过去”者，“过那边去”也，安公子处在父母两边，无所谓“来”“回”之说。

[28] 放乏——恣意休乏，尽情休息的意思。

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第十三回·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里，把安老爷的话回明母亲，并上覆岳父、岳母，大家自是异常欢喜。张姑娘心里益发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张老自有程相公照料。安公子便忙忙的换了家常衣服，赴县衙而来。

那些散了的长随，还有几个没找着饭主[1]满处里打游飞的，听见少爷来了，又带了若干银子给老爷完交官项。老爷指日就要开复原官，都赶了来，借着道喜，要想喝这碗旧锅的粥。老爷见这班人本无人味，又没天良，一个个善言辞去。内中只有个叶通，原是由京带出来的，虽也是个长随，因他从幼也读过几年书，读的有些呆气。自从跟了安老爷，他便说从来不曾遇见这等一位高明浑厚的老爷，立誓不再投第二个主人。安老爷给他荐了几处地方，他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爷见公子无人跟随，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赶露儿也赶到了，安老爷因他误事，正要责罚，吓的他长跪不起，只得把刘住儿到家一时痛亲昏聩忘说，后才想起，随即赶来的话回明，老爷见其情由可原，仍派他跟随公子。

说着，摆上饭来，又有太太送来几样可吃的菜并“下马面”[2]。原来安老爷酒量颇豪，自己却不肯滥饮，每饭总以三五斤为度。因向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吃饭，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个坐儿坐在横头。

一时吃饭漱盥已毕，安老爷便命他隅坐侍谈。这才问了问京中家里一切形情，因长吁道：“我读书半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步逾闲取败，就这‘迂拙’两个字，是我的短处。不想才入宦海，就因这两个字上误事，几乎弄得身名俱败，骨肉沦亡。今日幸得我父子相聚，而且官事可完，如释重负。这都是上苍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于你，没出土儿就遭了这场颠沛流离惊风骇浪，更是可怜。又安知不是我家素来享用稍过，福薄灾生，以致如此？经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时都无可说了。只是我方才细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这场事，在那班和尚，伤天害理，为天理所必诛，无所为冤；在那个女子，取义成仁，仁至义尽，无所为孽：我们心里便无所为过不去。我只虑地方上弄了这等一桩大案，倘然遇见个廉明官儿查究起来，倒是一桩未完的心事。”

公子说：“这事大料无妨。前日在路上，听见各店里沸沸扬扬的传说，茌平县黑风岗庙里一个和尚、一个陀头、一个女人，因为妒奸，彼此自相残害，经本县的一位胡县官访查出来。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过那和尚荼毒的，人人称快，感念那位胡县官，都称他作青天太爷。”安老爷笑道：“此所谓‘齐东野人之语’也。”

那时叶通正在那里伺候老爷吃饭，便回道：“这话大约是真的。”老爷道：“你又怎么晓得？”叶通道：“这里的二府就合茌平的这位胡太爷是儿女亲家。奴才有个舅舅跟胡太爷，昨日打发来看姑奶奶，他也是这等说。还说胡太爷因此上台见重，说他留心地方公事，还保了卓异了呢。”老爷听了不禁大笑，说：“这可叫作‘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远祸，我们也可放心。”

公子答应了个“是”，就趁势回道：“倒是儿子这里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爷忙问：“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块砚台的话说出来。老爷先说了句“可惜”，便问：“怎的会丢了？”公子道：“只因正在贪看十三妹在墙上题的那折词儿，他又催促着走，一时匆匆的便遗失了。”安老爷问：“又是甚么词儿？”公子见问，便从靴掖里把自己记下的个底儿掏出来，请老爷看。

安老爷看了一会，说：“这个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煞！你看他这折《北新水令》，虽是不文，一边出豁了你，一边摆脱了他，既定了这恶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看他这样机警，那砚台他必不肯使落他人之手。只他这词儿里的甚么‘云端’‘云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笔，他究竟住在何处，你自然问明白了？”公子道：“也曾问过，无奈他含糊其词，只说在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住。并且儿子连他这称谓都留心问过，问他这‘十三妹’三个字还是排行，还是名姓，他也不肯说明。”

老爷道：“，这是甚么话！无论怎样，你也该问个明白。在他虽说是不望报，难道你我受了人家这样大德，今生就罢了不成？”公子见父亲教训，也不敢辩说“他怎生的生龙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烦琐他”。只得回道：“将来总要还他这张弹弓，取我们那块砚台，想来那时也可以打听得出来的。”

老爷只是摇头，一面口里却把那词儿里“云中相见”四个字，翻来覆去不住的念，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个字，在桌子上一竖一画不住的写。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于色，说道：“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问公子道：“这姑娘可是左右鬓角儿上有米心大必正的两颗朱砂痣不是？”罢了[3]！这公子实在不曾留心，只得据实答应。老爷又问道：“那相貌呢？”公子道：“说起相貌来，却是作怪，就合这新媳妇的相貌一样。不但像是个同胞姊妹，并且像是双生姊妹。”老爷道：“这又是梦话了，我又何曾看见你这新媳妇是怎生个相貌呢？”公子一时觉得说的忘情，扯脖子带脸，臊了个绯红。老爷道：“这又臊甚么？说呀！”公子只得勉强道：“此时说也说不周全，等父亲出去看了媳妇就明白了。大约这个是一团和气幽娴，那个是一派英风流露。”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文法儿也急出来了。”公子也陪着一笑。

列公，天下第一乐事莫如谈心，更莫如父子谈心，更莫如父子久别乍会、异地谈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静心安、苦尽甘来、久别乍会的异地深夜谈心。安老爷合公子此时，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乐境，正所谓“等闲难到开心处，似此开心又几回了”。

公子见老人家心开色喜，就便请示父亲：“方才说到那十三妹，父亲说：‘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亲倒猜着他些来历么？”老爷道：“岂但猜着！此事你固然不得明白，连你母亲大约也未必想的到此，我心里却是明白如见。此时且不必谈，等我事毕身闲，再慢慢的说明。我自然还有个道理。”公子听如此说，便不好再问，只是未免满腹狐疑。

那时不但安公子设疑，大约连听书的此时也不免发闷。无如他著书的要作这等欲擒故纵的文章，我说书的也只得这等依头顺尾的演说。大众且耐些烦，少不得听到那里就晓得了。

闲话搁起。一时安老爷饭罢，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计议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结，家眷怎的位置[4]。公子便在父亲屋里小床上另打了一铺睡下。众家人也分投安置。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晋升来看老爷、公子，并叫请示：“那银子怎的个办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老爷便教公子去告知他母亲：“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两三日，乌克斋总该有信来了，那时再定规。你也就去合你娘亲近亲近去。”

公子才要走，晋升回道：“请大爷等一刻再走罢。将才奴才来的时候，街上正打道呢，说河台大人到马头[5]接钦差去，已经出了衙门了。路上撞见，又得躲避。”老爷问道：“也不曾听见个信儿，忽然那里来了这等一个钦差？”晋升道：“奴才们也是才听见说，说是一位兵部的甚么吴大人。这位钦差来得严密得狠，只带着两个家人，坐了一只小船儿，昨夜五更到了马头，天不亮就传马头差到船上，交下两角文书来，一角札山阳县预备轿马，一角知照河台钦差到境。这里县太爷早到马头接差去了。”

安老爷心想：“那个甚么吴大人，莫非吴侍郎出来了？他是礼部啊！此地也不曾听见有甚么案，这钦差何来呢？断不致于用着钦差来催我的官项呀？”大家一时猜度不出。老爷道：“管他，横竖我是个局外人，于我无干，去瞎费这心猜他作甚么！”说着，只听得县门前道、府、厅、县各各一起一起的过去，落后便是那河台鸣锣喝道前呼后拥的过去。直等过去了，公子才得回店。

话分两头。你道这位钦差是谁？原来就是那号克斋名乌明阿的乌大爷。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阁学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办清楚，拜了折子，正要回京覆命谢恩；才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办事件。这正是回程进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后面，同随带司员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却乔妆打扮的雇了一只小船，带了两个家丁，沿路私访而来。直等靠了马头，才知照地方官。

把个山阳县吓得，忙着分派人打扫公馆，伺候轿马，预备下程酒饭，闹的头昏，才得办妥。只是钦差究竟为着何事而来，不能晓得。这正是首县第一桩要紧差使，为得是打听明白，好去答应上司，是个美差。他一到马头，便上手本叩安禀见。不想钦差止于传话道乏，不曾传见。看了看船上，只得两个家人，连门包都不收，料是无处打听。费尽方法，派了个心腹能干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来，问他端的，又许他银钱。那船家道：“他雇船的时候，我只知他是伙计三个，到淮安要账来的。一路也同我们在船头上同坐，问长问短的。一直到了马头，见大家出来接差，我才知道他是个官府。谁知道他作甚么来的呀！”那家人听了无法，只得回覆县官。把个山阳县急得搓手。

一时大小官员都到，紧接着河台到船拜会。早见那位钦差顶冠束带，满面春风的迎出舱来。河台下船，只得在那小船里面向上请了圣安，乌大人站在一旁，说了句：“圣躬甚安。”二人见礼坐下。河台满脸青黄不定，勉强支持着寒暄了几句，又不敢问“到此何事”。倒是乌大人先开口说道：“此来没甚么紧要事。上意因为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顺路看看河工情形。这河工的事，自己实在丝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见那些办工的官员实在辛勤苦累。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教人开个节略见赐，便可照这节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当过这差去了。自己也急于要进京谢恩，恐不能多耽搁，地方上一切不必费事。这船上实在亵渎，下船就先奉拜，再长谈罢。”

那河台听了这话，才咕咚一声把心放下去。那恭维人的本领，他却从作佐杂时候就学得滥熟，又见乌大人这等谦和体谅，心里早打算到这满破个二三千银子送他也值，左右向那些工员身上捞的回来的。因此着实的颂扬了钦差一阵，才打道回院。河台走后，各官才上手本。乌大人都回说：“船上过窄，公馆相见。”大家只得纷纷进城。

河台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轿，并自己新作的全分执事送来，又派了武巡捕带了许多材官来接。乌大人便留了一个家人收拾行李，搬进公馆，自己只带一个家人跟着。前头全副执事摆开，众材官摆队的摆队，扶轿的扶轿，马头上三声大炮，簇拥着钦差那顶大轿，浩浩荡荡，雅雀无声，奔了淮城东门而来。

一进城门，武巡捕轿旁请示：“大人，先到公馆？先到河院？”那大人只说得一句：“先到山阳县。”那巡捕应了一声，忙传下去。心里却是惊疑：“怎的倒先到县衙呢？”

那个当儿，山阳县的县官早到公馆伺候去了。原来外省的怯排场[6]，大凡大宪来拜州县，从不下轿，那县官倒隐了不敢出头，都是管门家丁同着简房书吏老远的迎出来，道旁迎着轿子，把他那条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帖用手举的过顶钻云，口中高报，说：“小的主人不敢当大人的宪驾。”如今这山阳县门上听得钦差来拜他们太爷，他更比寻常跑的腿快，喊得声高。只见那钦差也不用人传话，就在轿里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来了。”那门丁听了，吓得爬起来，找了条小路，往回就跑，此时但恨他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跑到县门，钦差的轿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门前伺候。又听得钦差问道：“有位被参的安太老爷，想来是在监里呢？”门丁忙跪禀道：“不在县监，在县头门里典史衙门土地祠。”钦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门。

把个管狱的典史登时吓得浑身乱抖，口里叫道：“皇天菩萨！自从周公作《周礼》，设官分职，到今日也不曾听得钦差拜过典史！这是甚么勾当呀？”慌得他抓了顶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着跑了出来，跪在门外。口中高报：“山阳县典史郝凿叩接大人！”轿子过去了良久，他还在那里长跪不起，两旁众人都看了他，指点着笑个不住。他也不知众人笑他何来。及至站起来，自己低头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镶着一身的狗牙儿绦子，原来是慌的拉差了，把他们官太太的褂子穿出来了。咳，正所谓：“宦海无边，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择焉”！

闲话休提。却说那钦差到了典史衙门，望见那土地祠，便命住轿，落平下来。只见跟班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子手本来，众人两旁看了，诧异道：“钦差大人怎生还用着这上行手本，拜谁呀？便是拜土地爷，也只合用个‘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谁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爷看过，便交付巡捕，说：“拜会安太老爷。”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一行字，连忙飞奔到门投帖。

却说那时正近重阳，南闱乡试放榜。安老爷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闱墨》在那里看，听得县衙前才得一片喧哗，旋即不闻声息，却也听惯了，不以为意，依然看那本文章。忽见戴勤匆匆的跑进来，回称：“钦差来拜。”虽安老爷的镇静，也不免惊疑。心里说：“难道真个的钦差来催官项来了不成？”伸手接过手本一看，笑道：“原来是他呀！只说甚么‘吴大人’‘吴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谁了！”因慢慢的起身离坐，说：“请进来罢。”

早见那乌大爷遍体行装的进来，先向安老爷行了个旗礼，请了安，起来，又行了个外官礼儿，拜了三拜。安老爷也半礼相还。乌大爷起身，又走近前来看了看老爷的脸面，说：“老师的脸面竟还好。只是怎生碰出这等一个岔儿来！”

一时让坐，茶罢。乌大爷开口先说：“老师的信，门生接到了。因着几两银子不好专人送来，旋即奉了到此地来的廷寄，如今自己带了来了。”又问：“老师的官项现在怎样？”安老爷不便就提公子来的话，便答说：“也有了些眉目了。”乌大爷道：“门生给老师带了万金来，在后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馆去。”安老爷忙道：“多了，多了，这断乎用不了。你虽是个便家[7]，况你我还有个通财之谊，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许多银子？”

乌大爷道：“这也非门生一人的意思。没接着老师的信以前，并且还不曾看见京报，便接着管子金、何麦舟他两家老伯的急脚信，晓得了老师这场不得意。门生即刻给同门受过师恩的众门生分头写了信去，派了个数儿，教他们量力尽心。因门生差次不久，他们又不能各各的专人前来，便叫他们止发信来，把银子汇京，都交到门生家里。正愁缓不济急，恰好有现任杭州织造的富周三爷，是门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门生带京的一万银子。门生合他说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门生家里归还。这万金内一半作为门生的尽心，一半作为众门生的集腋。将来他们汇到门生那里，再从门生那里扣存也是一样。此时且应老师的急用。老师接到他们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

安老爷道：“非我合你客气，你大兄弟也送了几两银子来，再有个二三千金便够了。这种东西，多也无用。再，与者受者都要心安。”乌大爷道：“老师这几个门生，现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饭，那不是出自师门？谁也该‘饮水思源，缘木思本’的。门生受恩最深，就该作个倡首。就譬如世兄孝敬老师万金，难道老师也合他让再让三不成？再，门生还有句放肆的笑话儿：以老师的古道，处在这有天无日的地方，只怕往后还得预备个几千银子赔赔定不得呢！”安老爷听了，哑然大笑。因见他办得这样妥当，又说得这样恳切，不好再推，便说道：“我说你不过，就是这样罢。我也合你说不到‘却之不恭’，却是‘受之有愧’了。”那乌大爷又谦逊了一番。话完，便向他那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人早退下去，连戴勤等一并招呼开。彼此会意，就都躲在院门外，坐下喝茶吃烟闲话。

却说那位典史老爷见钦差来拜安老爷，不知怎样恭维恭维才好。忙忙的换了褂子，弄了一壶茶，跟了个衙役，亲自送来，让家丁们喝，也为趁便探听探听消息。谁想大家都堵着门坐着呢，不得进去。他一面让茶，一面搭赸着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来，道：“郝老爷，你请治公罢。你在这里，我们不好坐；同你一处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责。茶这里有，郝老爷别费心了。”那典史看这光景，料是打不进去，只得周旋一阵，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去了。

却说安老爷见乌大人把人支开，料是有说的。只见他低声道：“门生此来，却不专为这事。现在奉旨到此访察一桩公事，一路也访得些情形，未敢为据，所以来请示老师。老师知之必确。”安老爷忙问：“何事？”乌大爷道：“此地河台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怎的待属员以趋奉为贤员，以诚朴为无用；演戏作寿，受贿婪赃；侵冒钱粮，偷减工料；以致官场短气，习俗颓靡等情，参得十分利害。这事关系甚大，门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讨老师教导。”

安老爷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克斋，这话既承你以我为识途老马，我却有无多的几句话，只恐你不信。”因说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两回事，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参，事属因公，此中毫无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来，我以为国法不可不执，国体也不可不顾；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却不可不厚。老贤弟以为何如？”

乌大人觉得安老爷受了那河台无限的屈抑，岂无个不平之鸣？谁知他竟无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师的学识雅度。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安老爷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馆里，改日长谈罢。”说着，送到院门，便不望[8]外再送。

却说那山阳县知县得了这个信，早差人禀知河台，说：“钦差在县里合安老爷长谈。”那河台倒是一惊。才要问话，听得头门炮响，钦差早已到门，连忙开暖阁迎了出来。见那钦差仍是春风满面，说：“才望了望敝老师，来迟了一步。”说着，一路进来，坐下。可奈他绝口不谈公事，至要紧的话，问的是淮安膏药那铺子里的好，竹沥涤痰丸那铺子里的真。河台也只得顺着答应一番。因便装着糊涂问道：“方才说贵老师，是那位？”乌大人道：“就是被参的安令。”河台连忙道：“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是此地第一贤员。无奈官运平常，可可的遇见这等个不巧的事情。现在我们大家替他打算，众擎易举，已有个成数了，不日便可奏请开复。”乌大人道：“这倒不敢劳大人费心。他世兄已经从京里变产而来，大约可以了结公事。况且敝老师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费心，他也未必敢领。”河台听了，大失所望。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辞进了公馆。

那时后面官船已到，几位随带司员也赶了来。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请在一处，公同一见。应酬已毕，少微歇息，吃些东西，早发下一角文书，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门、管帐、家丁。须臾拿到，便封了门，照着那言官指参的款迹，连夜熬审起来。

从来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况且随带的那些司员，又都是些精明强干久经审案的能员，那消几日，早问出许多赃款来。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帖去请河台过来说话。

不一时，河台已到，钦差照旧以客礼相待。让坐送茶已毕，便将廷寄并那御史的参折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给他看。河台一看，这才如梦方醒，只吓得他面如金纸，目瞪日呆。又见上面有“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着乌明阿暂署”的话。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碰头。口称他的名字说：“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并罚锾报效。”原来那时候有个“罚锾助饷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抚的丰厚，那时的风气淳朴，督抚也不避丰厚之名，每逢获罪，都求报效若干银子助工助饷，也为图轻减罪名。所以他才有这番举动。说罢起来，戴上帽子。乌大人道：“请大人具个亲供。便是自认罚锾，也得有个数目，好据供入奏。”那谈尔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结十万银子交库。”乌大人道：“大人的情甘报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圣意甚严，案情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个样子在前头，大人还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悮。”他答应了两个“是”，下去写具亲供。

一时，早有首府中军送过印来，乌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个札子，委山阳县伺候前印河台大人，这汉话就叫作“看起来了”。

这个信传出去，那些绅衿百姓铺户听得，好不畅快！原来这河台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旧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道是：“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玉镶金作钰，玉金满橐地无皮。”

闲话搁起。却说那谈尔音下去写具亲供，见钦差的话来得严厉，一定朝廷还有甚密旨。如今报效得少了罢，诚恐罪名减不去；多了罢，实在心上舍不得。心问口，口问心，打算良久，连那些奇珍异宝折变了，大约也够了。且自顾命要紧，因此上一狠二狠，写了二十万两的报效。那乌大人就把案归着了归着，据情转奏。当朝圣人最恼的贪官污吏，也还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职，发往军台效力。不日批折回来，那谈尔音便忙忙交官项上库，送家眷回乡，剩了个空人儿，赴军台效力去了。

只是这些金银珠宝，千方百计才弄得来，三言两语便花将去；当日嫌他来的少，今日转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怜的是，他见过乌大人之后，不曾等安老爷交官项，早替他虚出通关，连夜发了折子，奏请开复，想在钦差跟前作个大大的情面。也是发于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迟矣，晚矣！

却说安太太那边，自从张金凤进门之后，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这等一个爱女；在张姑娘，是难得遇着这等一位慈姑。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还觉亲热。那张老夫妻虽然有些乡下气，初来时众人见了不免笑他；及至处下来，见他一味诚实，不辞劳，不自大，没一些心眼儿，没一分脾气，你就笑他也是那样，不笑他也是那样。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转都爱他敬他。虽是两家合成一家，倒过得一团和气。

这日安老爷收到乌大爷的帮项，即日把文书备妥，如数交纳，照例开复。又因此地正在官场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两个月病假。早有公子领着家人们预备轿马前来。

这老爷离了土地祠，来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来。老夫妻本来伉俪甚笃，更兼在异乡同患难，又想到公子这场落难，彼此见了，十分伤感。亏得公子一旁极力劝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妇出来拜见。安老爷一看，又叫他近前来细看一番，因向太太道：“我告诉玉格的话，想来都说到了，不必再说。这个孩子天生的是咱们家的媳妇儿！等着消停消停，就给他们办起这件喜事来。”安老爷不吃烟，张姑娘便送上一碗茶来。

一时亲家太太也来相见。这亲家太太可不是那两日的亲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好容易女儿劝着，把那个冠子也摘了。见了安老爷，拜了两拜，口里说：“好哇，亲家！俺们在这里可糟扰[9]了！”安老爷也合他谦了几句。人回：“亲家老爷进来了。”安老爷迎进来，见礼归坐，着实谢了谢他途中照应公子。张老道：“亲家，不要说这话。我的嘴笨，也说不上个甚么来。咱都是一家人，往后只有我们沾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负苦惯了，这几天吃饱了饭，竟白呆着就困了。亲家，这不是你来家了吗？有笨活，只管交给我，管作的动；不的时候儿，这大米饭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吃的。”

安老爷听了道：“就是这样。如今我第一桩大事，就是你这个女婿。他只管这么大了，还得有常人儿[10]招护着。这几日里边有个媳妇，不好叫他在里头，不周不备，我可就都求了亲家了。”张老爷连忙答应。安太太道：“这几天就多亏了亲家老爷疼他。”一句话没完，张太太话来了，说：“话呢，疼闺女有个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人回：“河台乌大人来拜。”把个张老夫妻吓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时锣鸣导喝，乌大人已到店门。安老爷说：“请进来坐罢。”说着，便迎了进来。那乌大人先给师母请了安，然后又合公子叙了一向的阔别。提到前任谈公的事，安老爷倒着实感叹了一番。乌大人因道：“门生看老师没甚么大欠安，为何告起假来？”安老爷便说是“有些琐事”，便把公子途中结亲一事略提了几句，只是不提那番骇人见闻的话。乌大人也连忙道喜。又说：“此地总河的缺，已调了北河的同峻峰过来了，也是个熟人。老师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门生既可多听两次教导，等那同峻峰来，也可当面作一番嘱托。”安老爷道：“说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来的。”乌大人长谈了半日，告辞而去。

早有那些实任候补的官员，听得河台大人到店来拜安老爷，长谈久坐，见安老爷又是大人的老师，那个不来周旋？也有送酒席的，也有送下程的，到后来就不好了，闹起整匣的燕窝，整桶的海参鱼翅，甚至尺头珍玩，打听着甚么贵送起甚么来了。老爷一概璧谢不收。

却说那日安老爷迎宾谢客，忙的半日不曾住脚，一直到下半日才得消停。那张姑娘便送过帽头儿来，请换帽子，伏侍得直像个多年的儿媳妇，又像个亲生的女儿。安老爷看了自是欢喜。因对太太道：“我们如今事情正多，有两桩得先作起来：一件是为我家险遭一场意外的灾殃，幸而安然无事，这都是天公默佑，我们阖家都该办注名香，达谢上苍；那一件，无论怎样，这店里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公馆。”安太太道：“这两桩事都不用老爷费心，公馆我已经叫晋升找下了。”老爷道：“一处不够。”太太道：“找得这处狠宽绰，连亲家都住下了。”老爷道：“不然。日后自然是住在一处，才得有个照应；眼前办这喜事，必得两处办，才成个一娶一嫁的大礼。”太太听了，也以为是。恰好晋升进来回事，听得这话，便回道：“既老爷这样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馆本是大小两所相连，内里通着，外边各开大门。”安老爷道：“那更好了。”房子说定。说到谢天，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合媳妇许了十五日还愿的话、并媳妇怎的要给那十三妹姑娘供长生禄位的话，一一的说明。安老爷更觉暗合了自己的主意，连连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咱们全家叩谢，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儿谈到饭罢掌灯。安老爷早叫人在外层收拾了三间洁净屋子下榻，出去又周旋了张老一番，才得就枕。一宿无话。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当院设下香案、香烛、供品。先是安老爷带了安公子，次后便是安太太带了张姑娘，各各一秉虔诚，焚香膜拜，叩谢上天加护之恩。拜完，安老爷便对两亲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该拜谢一番才是。”张老道：“我们正想着借花儿献佛，磕个头儿呢！”早有仆妇送上两束香来。张老上了香，磕过头。亲家太太也把香点着，举得过顶，磕下头去，不知他日里还喃喃呐呐祝赞些甚么；磕完头，将爬起来，只见他把右手褪进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两箍香钱来，递给安太太。安太太笑道：“亲家，这是作吗呀？你我难道还分彼此么？”亲家太太道：“不是价。这往后俺两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着你老公母俩[11]合姑爷哩，还有儿说的呢！这烧香可是神佛儿的事情，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咱各人儿洗脸儿各人儿光，你不要可行不的！”安太太只是笑着不肯收。倒是安老爷说：“太太，既亲家这等至诚，收了再请两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过来，递给一个丫鬟，摸了摸那钱，还是沍[12]的滚热的。

却说张姑娘随婆婆谢过了天，便忙着进房，设了一张小桌儿，供上那十三妹姑娘的长生牌，上写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爷道：“我们玉格也该叫他来磕个头才是呢。”安老爷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个头可了事的，我另有办法。”安太太听了，便同张太太各拈了一撮香，看着那张姑娘插烛似价拜了四拜，就把那个弹弓供在面前。

话休絮烦。自此以后安老爷夫妻二位便忙着搬公馆，办喜事。张老夫妻把十三妹赠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给安老爷、安太太，办理妆奁。一婚一嫁，忙在一处，忙了也不止一日，才得齐备。那怎的个下茶行聘、送妆过门，都不及细说。

到了吉期，鼓乐前导，花烛双辉，把金凤张姑娘一乘彩轿迎娶过来。一样的参拜天地，遥拜祖先，叩见翁姑，然后完成百年大礼。这日安老爷虽不曾知会外客，有等知道的，也来送礼道贺。虽说不得“百辆盈门”，也就算“六礼全备”了。

转眼就是安老爷假限将满，新河台已经到任，乌大人已经回京。太太便带了儿子、媳妇，忙着张罗老爷的冠裳一切，便问：“那日出去销假？”安老爷道：“难道你们娘儿每真个的还忍得叫我再作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无意富贵功名，况经了这场宦海风波，益发心灰意懒。只是生为国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甚么？无如我眼前有桩大似作官的事，不得不先去料理。”太太、公子见老爷说得恁般郑重，忙问何事，老爷道：“，难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个十三妹的这番深恩重义，我们竟不想寻着他答报不成？”太太道：“何尝不想答报呢！只是他又没个准住处、真名姓，可那里找他去呢？”

老爷说：“你们都不必管，我自有个道理。实合你们说：从乌老大谆谆请我出去那日，我已经定了个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拦，所以挨到今日。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台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将告休的文书发出去了。从此卸了这副担子，我正好挂冠去办我这桩正事。此去寻的着那十三妹，我才得心愿满足；倘然寻不着他，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寻着这个女孩儿才罢。”

这正是：丈夫第一关心事，受恩深处报恩时。

要知安老爷怎的个去寻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

[1] 饭主——供给吃食的人，转为职业的意思。也作“饭辄”。　打游飞——无一定居止职业到处游逛，也指到处游逛冀求工作的人。亦作“打油飞”。

[2] 下马面——俗谚：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下马面即接风吃的面。

[3] 罢了——“了”字重读liǎo，此是纯熟地道京语，非“完结”的意思，多用在感叹之处，有称许、夸赞、无可如何、无以复加等等诸义，此处是没有办法、无话可说的意思。

[4] 位置——动词，安置、安排。

[5] 马头——即码头、泊船之所。陆上往来要冲之地，也叫“马头”。

[6] 怯排场——以京城人观之，外省多为“怯”，“怯排场”者，含有小里小气、穷讲究的意思。此指规矩礼节。

[7] 便家——指日子富裕，不愁衣食的人。“便”音pián。

[8] 望——往，京语之趋向动词“往”常读作去声，写作“望”，音义皆宜。

[9] 糟扰——糟蹋扰乱。常用作麻烦别人时的致谢语。

[10] 常人儿——随时侍应相伴之人。

[11] 公母俩——夫妇二人。“母”字轻声，读作men。

[12] 沍——同焐，用热水或发热的东西把食物饮料、器物或衣被温热，叫沍。

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第十四回·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上回书既把安、张两家公案交代明白，这回书之后便入十三妹的正传。

却说安老爷认定天理人情，抛却功名富贵，顿起一片儿女英雄念头，挂冠不仕，要向海角天涯寻着那十三妹，报他这番恩义。若论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张老老夫妻，又那个心里不想答报他？只是没作理会处。如今听了安老爷这等说了，正合众人的心事。当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过黄河去扣车辆。那时梁材也从京里回来，只这几个家人，又有张亲家老爷合程相公外面帮着，人足敷用。况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计，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转觉得兴头热闹。

话休烦琐。那消几日，都布置停妥。安老爷本因告病，一向不曾出门，也不拜客辞行，择了个长行日子，便渡黄北上。

于路无话。不则一日，到了离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张金凤来时住的那座店。安老爷饭罢，等着家人们吃饭，自己便踱出店外，看那些车夫吃饭。见他们一个个蹲在地下吃了个狼飧虎咽，沟满壕平。老爷便合他们闲话，问道：“我们今日住茌平，从那里岔道下去，有个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红柳树，离茌平有多远？”内中有两个知道的，说道：“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为甚么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绕了远儿，往回来走吗？要上二十八棵红柳树，打这里就岔下去了：往前不远，有个地方叫桐口，顺着这桐口进去，斜半签[1]着就奔了二十八棵红柳树了。到了那里，打邓家庄儿头里过去，就是青云堡，青云堡再走十来里地，有个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茌平的大道了。打这里去近哪，可就是这一头儿没车道，得骑牲口，不[2]就坐二把手车子也行得。”

老爷把这话听在心里。看了看这座店，虽然窄些，也将就住下了。进来便合太太商议道：“太太，我看这座店也还干净严密，今日我们就这里住下罢。”太太道：“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爷不是还有事去呢么，为甚么又耽搁半天的路程呢？”老爷道：“我正为不耽搁路程。我方才在外头问了问，原来从这里有条小路走着近便。我们今日歇半天，明日你们仍走大路，住茌平等我，我就从这里小路走，干我的去。”太太道：“罢呀，老爷可不要闹了！听起来，那小道儿可不是顽儿的。”

老爷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唬怕了。要知人生在世，世界之大，除了这寸许的心地是块平稳路，此外也没有一步平稳的。只有认定了这条路走。至于祸福，有个天在；注定的祸避不来，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祸的，纵让千方百计的避开，莫认作自己乖觉，究竟立脚不稳，安身不牢；那求富的，纵让千辛万苦的求得，莫认作可以侥幸，须知‘飞的不高，跌的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个险些儿骨肉分离，一个险些儿身命俱败，今竟何如？这岂是人力能为的？”

太太见老爷说得有理，便说：“既那样，就多带两个人儿去。”张老听了，说道：“亲家太太放心，我跟了亲家去，保妥当。”安老爷笑道：“怎么敢惊动亲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搁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听信，亲家，你自然照应家眷为是。我同了玉格带上戴勤、随缘儿，再带上十三妹那张弹弓，岂不是绝好的一道护身符么！”说着，便吩咐家人们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明日雇一辆二把手小车子我坐，再雇三头驴儿，你同随缘儿跟了大爷，我们就便衣便帽，乔妆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盘驴搭上个马褥子倒骑得，那侉车子[3]只怕老爷坐不来罢？”老爷道：“你莫管，照我的话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雇小车合驴儿，心里却是纳闷，说：“这是怎的个用意呢？”

一时，老爷又叫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来，问道：“你母女两个从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记得他的生辰八字？他是几岁上裹脚，几岁上留头，合他那小时候可有甚么异样淘气的事，你可想得起一两桩来？”

戴勤家的经这一问，一时倒矇住了，想了想，才说：“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计着是十九岁，属龙的，三月初三日生的，时辰奴才可记不准了。”他女儿接口道：“是辰时。那年给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说过底下四个‘辰’字是有讲儿[4]的，叫甚么甚么地，甚么一气，这是个有钱使的命，还说将来再说个属马的姑爷，就合个甚么论儿[5]了，还要作一品夫人呢！”他妈也道：“不错，这话有的。”因又说道：“那姑娘是七岁上就裹的脚，不怎么那一双好小脚儿呢。九岁上留的头。”随缘儿媳妇又说道：“小时候奴才们跟着顽儿，姑娘可淘气呀，最爱装个爷们，弄个刀儿枪儿，谁知道后来都学会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老爷、太太常说：‘将来到了婆婆家可怎么好！’姑娘说的更好，说：‘难道婆婆家是雇了人去作活不成？’奴才们背地里还怄姑娘不害羞，姑娘说：‘我不懂，一个女孩儿，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甚么？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样，你见谁提起爸爸、奶奶来也害羞来着？’”

安老爷合太太听了，点头而笑，说：“却也说得有理。”太太便问道：“老爷此时从那里想起问这些闲话儿来？”张金凤也接口道：“不要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罢？”老爷拈须笑道：“你娘儿们先不必急着问，横竖不出三日，一定叫你们见着十三妹，如何？”张姑娘听了，先就欢喜。

当晚无话。到了次日早起，张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众家人护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悦来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爷同了公子带了戴勤、随缘儿，便向二十八棵红柳树进发。

安老爷上了小车，伸腿坐在一边，那边载上行李，前头一个拉，后面一个推。安老爷从不曾坐过这东西，果然坐不惯，才走了几步，两条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说：“奴才昨日就回老爷，说坐不惯的。”老爷也不禁大笑。及至坐好了，走了几步，腿又溜下去，险些儿不曾闪下来。那推小车子的先说道：“这不行啊！不我把你老萨杭罢。”老爷不懂这句话，问：“怎么叫‘萨杭’？”戴勤说：“拢住点儿，他们就叫‘煞上’。”老爷说：“狠好，你就把我‘萨杭’试试。”只见他把车放下，解下车底下拴的那个弯柳杆子来，往老爷身旁一搭，把中间那弯弓儿的地方向车梁上一襻，老爷将身子往后一靠，果觉坐得安稳。公子背着弹弓，跨着驴儿，同两个家丁，便随着老爷的车，前前后后行走。

那时正是秋末初冬，小阳天气。霜华在树，朝日弄晴，云敛山清，草枯人健。安老爷此时偷得闲身，倍觉胸中畅快。一路走着，只听那推车的道：“好了，快到了。”老爷一望，只见前面有几丛杂树，一簇草房，心里想道：“邓家庄难道就是这等荒凉不成？”说话间已到那里。推车的把车落下，老爷问；“到了吗？”他说：“那里，才走了一半儿呀！这叫二十里铺。”老爷说：“既这样，你为何歇下呢？”只听他道：“我的老爷！这两条腿儿的头口，可比不得四条腿儿的头口。那四条腿儿的头口饿了，不会言语；俺这两条腿儿的头口饿了，肚子先就不答应咧。吃点吗儿[6]再走。”随缘儿是不准他吃。老爷听了，道：“叫他们吃罢，吃了快些走。”安老爷合公子也下来。

只见两个车夫、三个脚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饼，有的抹上点子生酱，卷上棵葱；有的就蘸着那黄沙碗里的盐水烂蒜，吃了个满口香甜。还在那里让着老爷，说：“你老也得一张罢？好齐整[7]白面哪。”须臾吃毕，车夫道：“这可走罢，管[8]走得快了。”说着，推着车子，果然转眼之间，就望见那一片柳树。

那柳叶还不曾落净，远远看去，好似半林枫叶一般。公子骑着驴儿到跟前一看，原来那树是绿树叶，红叶筋，因叫赶驴的在地下拣了两片，自己送给老爷看。老爷看了，道：“这树名叫作‘柽柳’，又名‘河柳’，别名‘雨师’。《春秋》僖公元年‘会于柽’的那个‘柽’字，即此物也。”

闲话间，已到邓家庄门首。老爷下车一看，好一座大庄院！只见周围城砖[9]砌墙，四角有四座更楼，中间广梁大门[10]，左右两边排列着那二十八棵红柳树，里面房间高大，屋瓦鳞鳞，只是庄门紧闭不开。戴勤才要上前叫门，老爷连忙拦住，自己上前，把那门轻敲了两下。早听见门里看家的狗瓮声瓮气如恶豹一般，顿着那锁链子咬起来，紧接着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着门问道：“找谁呀？”安老爷道：“借问一声，这里可是邓府上？开了门，我有句话说。”只听那人道：“开门，得我言语一声儿去。”那人去不多时，便听得里面开得铁锁响。庄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约有四十馀岁年纪，头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绉绸棉袄，套着件青毡马褂儿，身后还跟着两三个笨汉。

那人见了安老爷，执手当胸拱了一拱，问道：“尊客何来？”安老爷心想：“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问道：“足下上姓？这里可是邓九公府上？”那人答道：“在下姓李。邓九太爷便是敝东人，不在家里，大约还得个三五天回来。尊客如有甚么书信，以至东西，只管交给我，万无一失，五日后来取回信。倘一定有甚么要紧的话，得等着面说，我这里付一面对牌，请到前街客寓里住歇。那里饭食、油烛、草料以至店钱，看你老合我东人二位交情在那里，敝东回来，自然有个地主之情；不然，那店里也是公平交易，绝不相欺。”说到这里，只听庄门里有人高声叫说：“李二爷，发钥匙开仓。”他这里一面应着，一面听老爷的回话。

老爷见访邓九公不着，只得又问道：“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们见见。”那人道：“我们这里有三四个姓褚的呢，可不知尊客问的是那一位？”老爷道：“这人，人称他褚一官。”那人道：“要找我们褚一爷么，他老如今[11]不在这里住了，搬到东庄儿去了，请到东庄儿就找着了。”才说完，里面又在那里催说：“李二爷，等你开仓呢！”那人便向安老爷一拱，说：“请便罢，尊客。”老爷还要问话，他早回头进去了。那两三个笨汉见他进去，随即把门关上。老爷只得隔着门又问了一声，说：“这东庄儿在那里？”里边应了一句说：“一直往东去。”说着，也走了。

安老爷此番来访十三妹，原想着褚一官是华忠的妹夫，邓九公是褚一官的师傅，且合十三妹有师弟之谊，因褚一官见邓九公，因邓九公见十三妹，再没个不见着的。如今见褚、邓二人都见不着，因向公子道：“怎生的这般不巧！又不知这东庄儿在那里。”那安公子此时却大非两个月头里的安公子可比了，经了这场折磨，自己觉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惯在行，因说道：“一直往东去，逢人便问，还怕找不着东庄儿么！”老爷说道：“固是如此，难道一路问不着，还一直的问到东海之滨，找文王去不成？”公子笑道：“再没问不着的。”说着，跨上驴儿，跑到前头。

只见过了邓家庄，人烟渐少。那时正是收庄稼的时候，一望无际，都是些蔓草荒烟，无处可问。走了里许，好容易看见路南头远远的一个小村落，村外一个大场院，堆着大高的粮食，一簇人像是在那里扬场呢。喜得他一催驴儿，奔到跟前。便开口问道：“那里是东庄儿啊？”只见那场院边有三五个庄家，坐着歇乏，内中一个年轻的转问他道：“你是问道儿的吗？”公子道：“正是。”那人说：“问道儿，下驴来问啊！”公子听了，这才下了驴。那少年道：“你要找东庄儿，一直的往西去就找着了。”公子道：“东庄儿怎么倒往西去呢？”内中一个老头儿说道：“你何苦耍他作甚么！”因告诉公子道：“这里没个东庄儿，你照直的往东去，八里地，就是青云堡，到那里问去。”公子得了这句话，上了驴儿又跑回来。

恰好安老爷的小车儿也赶到了，问道：“问的有些意思没有？”公子把几乎上赚的话说了，老爷笑道：“这还算好，他到底说了个方向儿。你没见长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吗？”说着，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见眼前有个大镇店。

还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见一个人扛着个被套，腰里掖着根巴棍子劈面走来。公子这番不似前番了，下了驴，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借光，东庄儿在那边儿？”那人正低了头走，肩膀上行李又沉，走得满头大汗，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吓了一跳，站住抬头一看，见是个向他问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来擦汗，一面陪个笑儿道：“老乡亲，我也是个过路儿的。”说完，大岔步便走了。

公子心里说道：“原来离了家门口儿，问问路都是这等累赘。”老爷道：“这却不要怪他，你这问法本叫作‘问道于盲’。找个铺户人家问问罢。”说着，进了青云堡那条街。

只见街口有座小庙，竖着一根小小旗杆，那庙门挂一块“三圣祠”的匾，却是锁着门。一进街来，南北对面都是些栈房店口，也有烧锅、当铺、杂货店面。

话休絮烦，一连问了几处，都不知有这个东庄儿。一直的走出了这五里长街，只见路南一座小野茶馆儿，外面有几个庄稼汉在那里喝茶闲话。老爷说：“下来歇歇儿罢。”说着下了车，也到那灰台儿跟前坐下。随缘儿便从腰间拿下茶叶口袋来，叫跑堂儿的沏了壶茶。老爷问那跑堂儿说：“你们这里有个东庄儿么？”那跑堂儿的见问，一手把开水壶搁在灰台儿上扶着，又把那只胳膊圈过来，抱了那壶梁儿，歪着头，说道：“咱们这里没个东庄儿啊。”老爷说：“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儿指手画脚的道：“不啊，客人。你顺着我的手瞧：西沿子那个大村儿叫金家村，这东边儿的叫青村，正北上一攒子树那一块儿，那是黑家窝铺，这往近了说，那道小河子北边的一带大瓦房，那叫小邓家庄儿，原本是二十八棵红柳树邓老爷子的房，如今给了他女婿一个姓褚的住着，又叫作褚家庄。”说到这里，老爷忙问道：“这姓褚的可是人称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儿说：“着哇，就是他。他是镖行里的。”安老爷向公子说道：“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原来只在眼前。他在西庄儿说话，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东庄儿了。”

公子听了，忙着放下茶碗，说：“等我先去问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扑了空。”说着，也不骑牲口，带了随缘儿就去了。

一过北道，便远远望见褚家庄，虽不比那邓家庄的气概，只见一带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12]，白灰砌墙，当中一个高门楼的如意小门儿，安着两扇黄油板门，门前也有几株槐树。两座砖砌石盖的平面马台石，西边马台石上坐着个干瘦老者，却是面西正东，看不见他的面目，怀中把[13]了一个孩子，又有个十七八岁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离门约有一箭多远，横着一道溪河，河上架着个板桥。

公子才走过桥，又见桥边一个老头子，守着一个筐子，叼着根短烟袋，蹲在河边在那里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门，便先问了他一声，说：“你可是褚家庄的？你们当家的在家里没有？”问了半日，他言也不答，头也不回，只顾低了头洗他的菜。随缘儿一旁看不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问你话呢！”他这才站起来，含着烟袋笑嘻嘻的勾了勾头。公子又问了他一句，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语。公子道：“偏又是个聋子！”因大声的喊道：“你们褚当家的在家里没有？”只见他把烟袋拿下来，指着口“啊、啊”啊了两声，又摇了摇头，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真真“十聋九哑”，古语不谬！

不想公子这一喊，早惊动了马台石上坐的那个人。只见他听得这边嚷，回头望了一望，连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那村童，抱了进去。又手遮日光向这边一看，就匆匆的跑过来。相离不远，只见他把手一拍，口里说道：“可不是我家小爷！”公子正不解这人为何奔了过来，及至一听声音，才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嬷嬷爹华忠！

原来华忠本是个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经了这场大病，脸面消瘦，鬓发苍白，不但公子认不出他嬷嬷爹来，连随缘儿都认不出他爸爸来了。一时彼此无心遇见，公子一把拉着嬷嬷爹，华忠才想起给公子请安，随缘儿又哭着围着他老子问长问短。华忠道：“咳，我这时候没那么大工夫合你诉家常啊！”因问公子道：“我的爷！你怎么直到如今还在这里转转？我合你别了将近两个月，我是没一天放心。好容易扎挣起来，奔到这里，问了问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并不曾收到。端的是个甚么原故？我的爷，你要把老爷的大事误了，那可怎么好！”说着，急得搓手顿脚，满脸流泪。

公子此时也不及从头细说，便指给他看道：“你看，那厢茶馆外面坐的不是老爷？”华忠道：“老爷怎么也到了这里？敢是进京引见？”公子道：“闲话休提。我且问你：褚一官在家也不？”华忠道：“他不在家，他这两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阳，说：“大约这早晚也就好回来了。大爷你此时还问他作甚么？”公子道：“这话说也话长，你先见老爷去就知道了。”华忠便同公子飞奔而来。

于路不及闲谈。到了跟前，老爷才瞧出是华忠，因说：“你从那里来？”华忠早在那里摘了帽子碰头，说：“奴才华忠闪下奴才大爷，误了老爷的事，奴才该死！只求老爷的家法！”老爷道：“不必这样，难道你愿意害这场大病不成？起来。”华忠听了，才带上帽子爬起来。

却说一旁坐着喝茶的那些人，那里见过这等举动？又是“老爷”“奴才”，又是磕头礼拜，只道是知县下乡私访来了，早吓的一个个的溜开。跑堂儿的是怕耽误了他的买卖，便向安老爷说：“我看这个地方儿屈尊你老，再也不得说话。我这后院子后头有个松棚儿，你老挪到后头去好不好？”老爷正嫌嘈杂，公子听得有个松棚儿，觉得雅致有趣，连说：“狠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爷挪过后面去。

公子到那里一看，那里甚么松棚儿！原来是四根破柳竿子支着，上面又横搭了几根竹竿儿，把那砍了来作柴火的带叶松枝儿搭在上面晾着，就着遮了日旸儿，那就叫“松棚儿”！不觉得一笑，忙叫人取了马褥子来，就地铺好，爷儿两个坐下。老爷便将公子在途中遭难的事大略说了几句，把个华忠急得，哭一阵叫一阵，又打着自己的脑袋骂一阵。老爷道：“此时是幸而无事了，你这等也无益。”因又把公子成亲的事告诉他，他才擦了擦眼泪，给老爷、公子道喜。又问：“说的谁家姑娘？姑娘十几？”老爷道：“且不能合你说这个。你且说你怎的又在此耽搁住了呢？”

华忠回道：“奴才自从送了奴才大爷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起炕。奴才大爷给留的二十两银子是盘缠完了，几件衣裳是当净了，好容易扎挣得起来，[14]凑了两吊来钱，奴才就雇了个短盘儿驴子，盘到他们这里。他们看奴才这个样儿，说给奴才作两件衣裳好上路，打着后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这里遇见老爷，也是天缘凑巧，不然一定差过去了。”

老爷道：“这里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官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华忠道：“他上县城有事去了，说也就回来。”老爷说：“他不在家也罢，我们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见他，有话说。”华忠听了，口中虽是答应，脸上似乎露着有个为难的样子。

老爷道：“他既是你的至亲，难道我们借个地方儿坐也不肯？你有甚么为难的？”华忠道：“倒不是奴才为难，有句话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虽在这里住家，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爷道：“你这话怎么讲？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岂不就是你老子，怎么他又有个丈人起来？”

华忠听了，自己也觉好笑，又说道：“这里头有个原故：原来奴才那个妹子俩月头里就死了，他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爷在店里商量给他写信的那两天。奴才也是到这里才知道。”安公子听了，便对安老爷道：“哦，这就无怪那日十三妹说他夫妻断不能来了。”

老爷连连点头，一面又往下听华忠的话。他又道：“奴才这妹子死后，丢下一个小小子儿，无人照管，便张罗着赶紧续弦。他有个师傅叫作邓振彪，人称他是邓九公，是个有名的镖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镖，就在他家同住。那邓九公今年八十七岁，膝下无儿，止有个女儿，他因看着褚一官人还靠得，本领也去得，便许给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这老头子在西庄儿住家，因疼女儿，便把这东庄儿的房子给了褚一官，又给他立了产业，就成裹[15]起这分家来。那邓九公一个月倒有二十天带了他一个身边人[16]在女儿家住。这个人靠着有了几岁年纪，又拙又横，又不讲理，又不容人说话，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入，只有他这个女儿降的住他。他这几日正在这里住着，每日到离此地不远一座青云山去，也不知甚么勾当。据奴才看，好像有甚么机密大事似的。那老头子天天从山里回来，不是垂涕抹泪，便是短叹长吁，一应人来客往他都不见，并且吩咐他家等闲的人不许让进门来。如今老爷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甚么[17]是那老头子回来的时候，万一他见了，说上两句不知高低的话，奴才持不住。所以奴才在这里为难。”

老爷听了，也为起难来，说：“我找褚一官，正为找这姓邓的说话。这便怎么样呢？”华忠道：“老爷找他有甚么话说？”老爷指着公子身上背的那张弹弓道：“我交还他这件东西，还访一个人。”华忠道：“依奴才糊涂见识，老爷竟不必理那个疯老头子也罢了。此地也不好久坐，这条街上有几座店口，奴才找处干净的请老爷歇息，竟等褚一官回来，奴才把他暗暗的约出来，老爷见了他，先问他个端的。请示老爷可使得？”老爷道：“自然也要见见那褚一官。既如此，就在这里坐着等他罢，近便些。你倒是在那里弄些吃的来，再弄碗干净茶来喝。”华忠忙道：“这个容易。奴才这个续妹妹却待奴才狠亲热，竟像他亲哥哥一般，也因这上头，他父亲才肯留奴才住下。奴才如今就找他预备些点心茶水来。”说着一径去了。

华忠去后，安老爷把他方才的话，心中默默盘算：“据他说邓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这等机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桩事？好叫人无从猜度。”正在那里盘算着，只见华忠依然空着两手回来。安老爷道：“难道他家就连一壶茶都不肯拿出来不成？”华忠忙答道：“有，有。奴才方才把这番话对奴才续妹子说了，他先就说，既是老爷的驾到了，况又是奴才的主儿，不比寻常人，岂有让在外头坐着的理？及至奴才说到那弹弓的话，他便说：‘这更不必讲了。’叫奴才快请老爷合奴才大爷到他家献茶。他还说，便是他父亲有甚话说，有他一面承管。既这样，就请老爷、大爷赏他家个脸，过去坐坐。”安老爷听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过去。两个家人付了茶钱，连牲口车辆一并招护跟来。

却说安老爷到了庄门，早见有两个体面些的庄客迎出来。见老爷，各各打恭，口里说：“二位当家的辛苦。”原来外省乡居，没有那些“老爷”“爷”的称呼，止称作“当家的”，便如称主人“东人”一样；他这样称安老爷，也是个看主敬客的意思。揖无不答，老爷也还了个礼。

一进门来，只见极宽的一个院落，也有个门房，西边一带粉墙，四扇屏门；进了屏门，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间正厅，三间倒厅，东西厢房，东北角上一个角门，两间耳房，像是进里面去的路径。那庄客便让老爷到西北角上那个角门里两间耳房坐定，他们也不在此相陪，便干他的事去了。

早有两个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脸水、手巾、胰子，又是两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个紫漆木盘，上面托着两盖碗沏茶，馀外两个折盅，还提着一壶开水。华忠一面倒茶，内中一个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我大婶儿叫你老倒完了茶进去一盪呢。”说着，便将脸水等件带去。一时华忠进去。老爷看那两间屋子，苇席棚顶，白灰墙壁，也挂两条字画，也摆两件陈设，不城不村，收拾得却甚干净。因合公子道：“你看，倒是他们这等人家，真个逍遥快乐。”

正说着，华忠出来回道：“回老爷：奴才这续妹子要叩见老爷。”老爷道：“他父亲、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见他？”说话间，那褚家娘子已经进来。安老爷见了，才起身离坐。只见他家常打扮，穿条元青裙儿，罩件月白袄儿，头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环花朵，年纪约有三十光景，虽是半老佳人，只因是个初过门的新媳妇，还依然打扮的脂光粉腻。只听他说道：“老爷请坐，小妇人是个乡间女子，不会京城的规矩，行个怯礼儿罢。”说着，福了两福便拜下去。老爷忙说：“不要行礼。”也恭恭敬敬的还了一揖。他回身又见了公子。

安老爷便道：“我们是特地找褚一爷来说句话，倒惊动了。请进去歇着罢。”褚家娘子道：“我丈夫不在家，大约也就回来。老爷既是我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们的衣食父母一样，我该当伺候的。并且还有一句话请老爷的示下。”安老爷道：“既如此，请坐下好讲话。”那褚家娘子那里肯坐？安老爷让再让三，说：“大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着陪谈了。”还是华忠从旁说：“姑奶奶，既老爷这等吩咐，‘恭敬不如从命’，你竟是伺候坐下，好说话。”他才搬了一张杌子，斜签着坐了。便问老爷道：“我方才听见我们这大哥说，老爷带了一张弹弓到这里，要访一个人，我大胆问老爷：这弹弓从何而来？这要访的又是个何等样人呢？”

老爷见他问的不像无意闲谈，开口便道：“我这弹弓是此地十三妹的东西，因我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这十三妹救了性命，赠给盘缠，又把这张弹弓借与他护送上路，我父子受他这等的好处，故此特地来亲身送还他这张弹弓；又晓他合你尊翁邓九公有师徒之谊，因此来找你们褚一爷，引见九公，问明了那十三妹的门户，好去谢他一谢。”

那褚家娘子听了，道：“这事幸得我先见着老爷，老爷假如这等的问我家一官，管取他还摸不着头脑呢。我也再不想这张弹弓竟在老爷手里。只是可惜老爷来迟了一步，只怕这十三妹老爷见他不着了。”

老爷忙问原故。只见他叹了口气，道：“要说起这十三妹来，真真的算个奇人罕事！他从两年前头奉了他母亲到这里，谁也不得知他的来路，谁也不得知他的根由，他只说是逃荒来的。后来合我父亲结了师徒。我父亲见他母子无依，就要留他在家同住，他是执意不肯，在这东南青云山山岗儿上结了几间茅屋，自己同了他母亲住。”老爷听了，便向公子道：“此‘云中相见’的这句词儿所由来也。”公子忙起身答应了一声。

又听他往下说道：“我从作女孩儿的时候，合他两个人往来最为亲密，虽是这等亲密，他的根底他可绝口不提。不想前几天他这位老太太死了，我合父亲商量：等他事情完了，这正好请他到家，我们作个长远姐妹，将来就在此地给他找个好好的人家，又可当亲戚走着，岂不好呢！谁想他遭了这样大事，哀也不举，灵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灵七天，就在这山中埋葬，葬后他便要远走高飞。”

老爷诧异道：“他待后远走高飞到那里去？”褚家娘子道：“老爷可说么！大约他走的这个原故，止有我父亲知道。也是他母亲死后他才说的，我父亲把这事机密的了不得，不肯向人说，连我问着也是含含糊糊的。我这两日听那口风儿，看那神情儿，倒像不是件甚么小事儿，也不知倒底是甚么因由。只是我想他究竟是个女孩儿，无论甚么样的本领，怎生般的智谋，这万水千山，晓行夜住，一个女孩儿，就有多少的难处！因此我劝了他这几天，教他且莫急着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一个万全的打算，再走不迟。无奈说破了嘴，他也是百折不回。

“为甚么我方才听得老爷的驾到了，又说带着张弹弓儿，我心里可就一动。甚么原故呢？因前日他母亲死后，他忽然的告诉我父亲，说他的张弹弓借给人用去了，早晚必送来，他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给我父亲一块砚台，说倘他走后有人送那弹弓来，把这砚台交那人带去，把那弹弓就留在我家，作个记念。他也不曾说起老爷合少爷，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个字。这砚台我父亲交给我了，我却断不想到这番原由就在老爷身上。如今恰好老爷、少爷都到了这里，况且又受过他的好处，正要访他。老爷是念书作官的人，比我们总有韬略，怎么得求求老爷想个方法，见着他，留住了他，也是桩好事。不然，这等一个人，此番一去，知他怎么个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吗！”

安老爷听了这番话，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里说：“看不得这乡间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谈见识！前番我家得了一个媳妇张金凤，是那等的深明大义；今番我遇见这褚家娘子，又是这等的通达人情。可见地灵人杰，何地无才！更不必定向锦衣玉食中去讲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他方才的话度量一番，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里早已明白八九，只是此时不好说破。便对褚家娘子道：“大娘子怎生说到一个‘求’字，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烦你少停引我见见尊翁，我二人商量个良策，定要把这桩事挽回转来。”

褚家娘子听了，连连摇手，说：“老爷，这不是主意。我这位老人家虽合他有师徒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几岁年纪，又爱吃两杯酒，性子又烈火轰雷似的，煞是不好说话。外加着这两年有点子反老还童，一会儿价好闹个小性儿。就这十三妹的这桩事，我好容易劝得他活动些了，他老人家在旁边儿又是甚么‘英雄’咧，‘好汉’咧，‘大丈夫要烈烈轰轰作一场’咧，说个不了，把那个越发闹得回不得头、下不来马了。老爷如今合他老人家一说，管保还是这套，甚而至于机密起来，还合老爷装糊涂，说不认得十三妹呢。”

老爷道：“若不仗尊翁作个线索，我纵有千言万语，怎得说的到那十三妹跟前？”那褚家娘子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样罢，老爷要得合我父亲说到一处，却也有个法儿，只是屈尊老爷些。”老爷忙问：“怎样？”褚家娘子道：“他老人家虽说是这等脾气，却是吃顺不吃强[18]，又爱戴个高帽儿。第一，最爱人赞一句，说是个英雄豪杰。第二，最喜欢人说这样年纪怎的还得这样精神饱满，心思周到。第三却难，他老人家酒量极大，不用讲家里，便是外面，交遍天下，总不曾遇见个对手的酒量；往往见人不会吃酒，他说这人没出长儿[19]，没干头儿；只要遇着一个大量，合他老人家坐下说入了彀，大概那人说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断不肯说是灰色的，说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他老人家也断不肯说从西南犄角儿出来，——只是那有这等一个大酒量呢！老爷白想想，这难不难？”

老爷听罢，哈哈大笑，说：“这三桩事都在我身上。第一，据他的本领，本是个英雄，就赞扬他两句也不是虚话；第二，论年纪，他比我长着几乎一半子呢，我就作个前辈看待他，也狠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据我这酒量，虽不曾合他同过席，大约也可以勉强奉陪。”

褚家娘子听了大喜，说：“果然如此，只怕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嘱咐安老爷道：“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见了老爷，可难保得齐礼貌周全，还求老爷海量，耽待他个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才说的这番话。”老爷道：“不消嘱咐，既如此商定，岂但不提方才的话，并且连这弹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弹弓收好。

正说着，褚一官也回来了。他本是个走江湖的人，甚么不在行的？见了老爷，也恭恭敬敬的请了安。他娘子便把安老爷的来意合方才这番话告诉了他。只见他口里答应，心里却是忐忑。他娘子道：“你不必着忙，万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别的，他老人家是个老家儿，咱们作儿女的，顺者为孝，怎么说怎么好。就是他老人家抡起那双拳头来，我可真吃不克化[20]！”他娘子道：“也到不了那个场中[21]。你在这里伺候老爷，我预备点心去。”说着去了。

少时拿出点心粥汤来，老爷一腔的心事，不过同公子略吃了些，便拣下去。又问了问褚一官走过几省，说了些那省的风土人情，论了些那省的山川形胜。正谈得热闹，只听得前面庄客嚷了一声，道：“老爷子回来了！”褚一官听了，发脚往外就跑，连那华忠也有些不得主意，两个服侍的小小子吓得踪影全无。

这正是：非关猛虎山头吼，早见群孤穴底藏。

要知那邓九公回来见了安老爷怎的个开交，下回书交代。

[1] 斜半签——斜向，循不正之方向。“半”读mo，轻声。“签”字儿化，或读作qiānɡr（腔儿）。

[2] 不——不然，要不，要不然，是表示选择关系的连接词。

[3] 侉车子——“侉”音kuǎ，侉车子，即笨车子，谓不灵便的“二把手车子”。

[4] 讲儿——原作“讲究”，据抄本改。讲儿，即道理、依据的意思，是口语的用法，故据改。

[5] 论儿——道理。第十六回“老妈妈论儿”，即老婆婆们的道理，多指一些极俗的谚语或陈规陋语。“论儿”读lìnɡr或lùr。

[6] 吗儿——什么。吃点吗儿，即吃点什么东西。“吗儿”读már。

[7] 齐整——正经，此处指质量纯正。“整”字轻声。

[8] 管——管情、保管之省词，保证、一定的意思。

[9] 城砖——砌城墙所用之砖，较寻常大而坚。后以大长砖品谓之城砖。

[10] 广梁大门——街门亦分等级，宫门以外，民居如金柱大门、广梁（广亮）大门、蛮子门、如意门、随墙门等等。后文东庄褚一官所居，为“高门楼的如意小门儿”。

[11] 如今——二字原夺，据抄本补。

[12] 虎皮石下剪——虎皮石，用不规则山石砌成的墙壁或堤坝，因其钩缝处若虎皮纹，故名。“剪”乃“碱”之借字，北地土质多含碱性，日久墙易腐蚀，故盖房时要在地面一二尺处用木、刀、苇把子（碱草），今则用水泥、油毡隔碱，此谓之“坐碱”。在几行（xìnɡ音性，层的意思）砖处坐碱，谓之在几行砖“起碱”。虎皮石下剪（碱），即用虎皮石“坐碱”，与后“白灰砌墙”成对文。

[13] 把——原作“抱”，据抄本改。“把了一个孩子”，即“把着孩子在地上撒尿”的意思。

[14] ——音pīn，拼凑。与第四回之“（音bān）板凳”义有不同。

[15] 成裹——成全、建立。第三十回“立志要成裹起这家人家”，义同。“裹”字轻声。

[16] 身边人——使妾。

[17] 不差甚么——大概相同，差不多，差一点。“差”读chā，“甚么”疾读，shāmɑ。

[18] 吃顺不吃强——“强”今作“戗”，音qiānɡ，逆行。吃顺不吃强，谓肯受顺言或笼络，而不肯受逆言、强迫者。

[19] 出长儿——出息、前途。“长”音zhǎnɡ。

[20] 吃不克化——“克”读阴平kē。克化，消化，引申为消受、经受得住；吃不克化，即吃不消、受不了。经受不起的意思。

[21] 场中——事情发展的地步，场合。

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第十五回·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第十五回·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上回书讲的是安老爷来到褚家庄，探着十三妹的消息，正合褚一官闲话，听说邓九公回来了，早见那褚一官慌作一团，同了华忠合众庄客忙忙的迎出去。

老爷心里想道：“这邓九公被他众人说的那等的难说话，不知到底怎生一个人物？待我先看他一看。”说着，依然戴上那个帽罩儿，走到角门，隐在门后向外窥探。

恰好那邓九公正从东边屏门进来，只见他头戴一顶自来旧窄沿毡帽，上面钉着个加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顶儿，撒着不长的一撮凤尾线红穗子；身穿一件驼绒窄盪儿实行[1]的箭袖棉袄，系一条青绉绸搭包，挽着双股扣儿，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缎厢沿加厢巴图鲁坎肩儿的绛色小呢对门长袖马褂儿，上着竖领儿，敞着钮门儿；脚下一双薄底儿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来高；一张肉红脸，星眼剑眉，高鼻子，大耳朵；颏下一部银须，连鬓过腹，足有二尺来长，被风吹得飘飘然，掩着半身。虽说八十馀岁的人，看去也不过六旬光景。他一手搓着两个铁球，大蹅步从庄门上就嚷进来了。

只听他一面走，一面说道：“你们这般孩子，也忒不听说！我那等的嘱咐你们，说我这几天有些心事，心里不自在，亲友们来，凭他是谁，都回他说我不能接待，等闲的人也不必让进来。你们到底弄得车辆牲口的围了一门口子，这是怎么个原故？姑爷，真个的，你住在这里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2]？我一个钱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

褚一官连忙答说：“老爷子，这又来了。这话叫人怎么搭岔儿[3]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主，说句话，谁敢不听？只因今日来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儿面上来的，亲戚礼道的，咱们怎么好不让人家进来喝碗茶呢？”那邓九公道：“哦，舅爷面上来的！舅爷到这里，我邓老九没敬错啊！谁家没个糟心的事，难道因为舅爷，我还说不得句话吗？不是我说句分斤掰两[4]的话咧，舅爷有甚么高亲贵友，该请到他华府上去，偏要趁这个当儿热闹我[5]，是个甚么讲究？”

华忠一听，说：“不好了，这是冲着我来了。”因陪笑道：“亲家爹，你老人家听我说：要是我平白的认得这等一个寻常人，我断不肯请他进来，只因他是个主儿。你老人家有甚么不圣明的！”那邓九公听了，把眉毛一拧，眼睛一窄巴，说：“甚么行子主儿[6]？谁是主儿啊？我邓老九仗的是天地的养活，受得是父母的骨血，吃的是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儿！谁是主儿呀？那‘主儿’卖几个钱儿一个？”

褚一官是怕安老爷听着不雅，忙拦道：“你老人家这句可不要。”邓九公见他如此说，便丢下华忠向着他道：“哦，我错了？露着你们先亲后不改[7]，欺负我老迈无能？这么着，不信咱们爷儿们较量较量。”说着，挽起那大宽的马褂儿袖子来，举拳就待动手。

老爷从门里看见，说：“这一动手可就不成事了！”连忙跑到跟前，拖地一躬，说：“九公老人家，且莫动手！听晚生一言告禀。”那邓九公正在挥拳，忽见一个人从西角门儿里出来相劝，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穿一件老脸儿灰色三朵菊的库绸缺衿儿棉袍，套一件天青荷兰雨缎厚棉马褂儿，卷着双银鼠袖儿，头上罩着个蓝毡子帽罩儿，看不出甚么帽子，有顶戴没顶戴来。他提着拳头看了一眼，便问褚一官道：“这又是谁？”华忠恐他说别的，连忙说：“这就是我们老爷。”

安老爷连喝道：“你这个人好蠢！怎么还这等说法！”因对邓九公道：“晚生是从此路过，遇见我们这姓华的，因此才见着这位褚一爷，提起来，知道九公也在这里。晚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要想拜见拜见，他两个是再三相辞。却是晚生一时不知进退，定要候着瞻仰尊颜。这事却与他两个无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烦，晚生立刻告退，断不可因我外人，坏了自己的骨肉情分。”说罢，又是一躬。

那老头儿见安老爷这番光景，心里先有三分愿意，说：“且住，我也曾闻着我们这舅爷跟的是个官儿，这么着，尊驾先通个姓名来我听听。”这个当儿，他一只手只管得儿楞楞得儿楞楞的搓着那副铁球，那一只拳头可就慢慢的搭拉下来了。

安老爷见问，便说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学海。”说了这句话，只见他两眼一怔，“哈”了一声，说：“你叫安学海？你莫非是作过南河知县被谈尔音那厮冤枉参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爷吗？”安老爷道：“晚生却是作过几天河工知县，如今辞官不作了。”

那邓九公听得，把手一拍，便对着众人道：“我说你们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儿不中用[8]！”褚一官道：“又怎么了，老爷子？”邓九公睁着双大眼睛道：“这位安太老爷的根基，你们大略着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脚底下的从龙世家，在南河的时候不肯赚朝廷一个大钱，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累，是一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这是一。再说，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长，他作那里的知县，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们家，就好比那太阳爷照进屋子里来了。怎么着，你们连个大厅也不开，把人家让到那背旮旯子里去？这都是你们干出来的？”褚一官一听，心里说：“得了，够了我的了！”忙说：“我们不行哟！还得你老人家操心哪！”说着，暗地里合那些庄客挤眉弄眼，说：“走哇，咱们收拾大厅去！”

邓九公这才转到下手，让安老爷大厅待茶。老爷才把帽罩子摘了，递给华忠，进了屋子。那邓九公连忙把那副铁球揣在怀里，向安老爷道：“老父母，子民邓振彪叩见！可恕我腰腿不济，不能全礼。”说罢，打了一躬。老爷顶礼相还。

老爷此时早看透了邓九公是个重交尚义、有口无心、年高好胜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见你这番英雄气概，况又这等年纪还是这样精神，真是名下无虚。我安某得见恁般人物，大快平生！我这里有一拜。”说着，借着还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邓九公连忙爬下，还礼不迭，说：“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邓振彪的草料[9]！”还了礼。一面把那大巴掌攥住老爷的胳膊，那只手架着膈肢窝，搀了起来。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爷还来得利便。

老爷起来，又对他说道：“我们先交代句话：这‘父母官’‘子民’的称呼，原是官场的俗套儿，请问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个真对得住百姓，作得起个民之父母？况且我又是个下场的人，足下又不是身入公门，要一定这样的称呼，倒觉俗气。就论岁数，也比我长着三十馀年，如不见弃，我今日就认你作个老哥哥，何如？”邓九公听了，喜出望外，口里却作谦让，说：“这可不当！老父母你是甚么样的根基！我邓老九虽然痴长几岁，算得个甚么，也好妄攀起来？”

老爷道：“快休说这话！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说着，早又拜了下去。邓九公也忙着平磕了头，起来，拉了老爷的手，哈哈大笑，说道：“老弟，这实在是承你的错爱。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岁，再三年就九十岁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甚么走了一大半子，也交了无数的朋友，今日之下，结识得你这等一个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说着，只乐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飞。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欢喜。

邓九公便对褚一官道：“这咱们‘恭敬不如从命’，过节儿[10]错不得，姑爷，你也过来见见你二叔。”一官连忙过来，重新行礼。老爷拉起他来。这个当儿，华忠抖积伶儿，拿了把绸撢子来给老爷撢衣裳上的土，老爷笑道：“这不好劳动舅爷呀！”把个华忠吓得，一面忍笑，一面撢着土说道：“这里头可没奴才的事。”安老爷因命他：“你把大爷叫来。”邓九公道：“原来少爷也跟在这里。你们旗下门儿里都叫‘阿哥’，快请，快请！”

安公子在那边早晓得了这边的消息，听见老爷叫，便带了戴勤、随缘儿过来。安老爷指了邓九公向公子道：“这是九大爷，请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喜得个邓九公双手捧起他来，说：“老贤侄，大爷可合你谦不上来了。”又望着老爷说：“老弟，你好造化！看这样子，将来准是个八抬八座罢咧！”

一时，褚一官便用那个漆木盘儿又端上三碗茶来。老头子一见，又不愿意了，说：“姑爷，你瞧，怎么使这家伙给二叔倒茶？露着咱们太不是敬客的礼了！有前日那个九江客人给我的那御制诗盖碗儿，说那上头是当今佛爷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甚么曼生壶[11]，合咱们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来。”

褚一官答应着，才要走，老爷忙拦说：“不用这样费事，我向来不大喝茶。我此时倒用得着一件东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没出息儿；还只怕你这里未必有。”邓九公听了，怔了一怔，说：“老弟，难道拿着你这样一个人，吃鸦片烟不成？”老爷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好喝口绍兴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里有这东西没有？”

邓九公见问，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说：“怎么说，老弟你也善饮？”老爷道：“算不得善饮，不过没出息儿，贪杯。”邓九公道：“哦，哦哦，我听听，也能喝个多少呢？”老爷道：“从前年轻的时候浑喝，也不大知道甚么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

邓九公听了，乐得直跳起来，说：“幸会，幸会！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见这等一个知己！愚兄就喝口酒，他们大家伙子竟跟着嘈嘈，又说这东西怎么犯脾湿，又是甚么酒能合欢，也能乱性。那里的话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没见他乱性。你见那喝醉了的，他打过自己骂过自己吗？这都是那没出消息儿的人[12]，不会喝酒，造出来的谣言。”说着，便向褚一官道：“既这样，不用闹茶[13]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个大花雕吗，今日咱们开他一坛儿，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说：“拉倒罢，老爷子！你老人家无论叫我干甚么我都去，独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动他。回来又是怎么晃瓤了，温毛了[14]，我又不会喝那东西，我也不懂，我缠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儿来，你老自己告诉他罢。再者，二叔在这里，也该叫他出来见见。”邓九公说：“这话倒是，你就去。”

原来褚家娘子虽是那等合安老爷说了，也防他父亲的脾气靠不住，正在窗后暗听。听见如此说，便出来从新见过。因说道：“这些事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才听得老哥儿俩一见就这样热火，我都预备妥当了。再说，既要喝酒，必要说说话儿，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一家人罢咧，自然该把二叔请到咱里头坐去。再，这天也不早了，二叔这等大远的来，难道还让到别处住去吗？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两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里横竖有人照应。”

邓九公道：“是呀，是呀！得亏你提补我。”因道：“咳，老弟，一个人上了两岁岁数，到底不济了。我如今全靠我们这姑奶奶。你我就依着他，住几天，咱们痛痛的多喝两场！”安老爷听了，料这事也得大大的费一番说词，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搅了。”说着，便命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了，行李搬进来，便同了九公进去。

先到了正房。原来那正房却是褚一官夫妻住着，只见屋里也有几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几件簇新的陈设，只是摆得不伦不类，这边桌子上放着点子家伙吃食，那边桌子上又堆着天平、算盘、账本子等类。邓九公道：“他这里闹得慌[15]，咱们到我那小屋儿里坐去。”便让老爷出了正房，从西院墙一个屏门过去。

只见当门竖着一个彩画的影壁，过了影壁，一个大宽转院落，两棵大槐树，不差甚么就遮了半个院子，也堆着点子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种着几丛疏疏密密不合点缀的竹子，又有个不当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间，也都安着大玻璃。一进屋门，堂屋三间通连，东西两进间。邓九公便让安老爷在中间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

褚大娘子张罗着倒了茶，便向邓九公道：“把咱们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也好帮帮我。”邓九公道：“姑奶奶罢呀，没的叫你二叔笑话！”褚大娘子道：“二叔狠不笑话，我们也不可笑。”因说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亲只养了我一个儿，我又没个弟兄，巴不得多一个亲人；再说，我父亲这个年纪了，我怎么样的服侍，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儿，所以说，给他老人家弄个人。他老人家瞧了几个，都不中意。到后来瞧见这一个，因他是我们淮安人，才留下了。虽说是没甚么模样儿，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甚么叫闹心眼儿、掉歪[16]，他都不会。第一是在我父亲跟前服侍的尽心，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来，二叔瞧瞧。”安老爷说：“好极了，也必该有这等一个人服侍。我倒得见见我们这位如嫂。”褚大娘子听了，便自己向西间去找他。

还不曾走到跟前，只听得那帘子唿搭一声，就出来了一个人。安老爷在堂屋上首向西坐着，看得逼真。看那人，约略不上三十岁，穿着件枣儿红的绛色棉袄，套着件桃红衬衣，戴着条大红领子，挽着双水红袖子，家常不穿裙儿，下边露着玫瑰紫的裤子，对着那一双四寸有馀的金莲儿，穿着双藕色小鞋子，颜色配合得十分匀衬。手上戴着金镯子玉钏，叮当作响，镯子上还拴条鸳鸯戏水的杏黄绣手巾。头上庙簪儿珠挑，金翠争光，簪儿边还配着根猴儿爬杆儿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妆点鲜明。

褚大娘子看了，问道：“今日甚么事，这么打扮着？”只听他笑道：“说有客来了么，我说看老爷子叫我见呢！”褚大娘子说着，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见带着撬猪也似的一大嘟噜[17]，因用手拨弄着看了一看，原来胸坎儿上带着一挂茄楠香的十八罗汉香珠儿，又是一挂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挂紫金锭的葫芦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手串儿，又是一个苏绣的香荷包，又是一挂川椒香荔枝，馀外还用线络子络着一瓶儿东洋玫瑰油。这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他带来的，这里头还加杂着一副镂金三什儿，一面檀香怀镜儿，都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18]。褚大娘子看了，说：“我的小妈儿呀，你可坑死我了！怎么好好歹歹的都带出来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儿的么，叫我丢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儿的，就该都搬运出来吗？跟我来啵！”说着，又给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儿。

临近了，安老爷又细看了看，却倒是漆黑的一头头发，只是多些，就鬓角儿边不用梳鬅头[19]，那头发便够一指多厚；雪白的一个脸皮儿，只是胖些，那脸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脱儿一块凉粉儿；眉眼不露轻狂，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儿倒也端正，只是鼻梁儿塌些，嘴唇儿厚些，此外略无褒贬；更加脂香粉腻，刷的一口的白牙。把个邓九公疼的，望着他眼睛乐的没缝儿，口笑的合不拢来。

只见他将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爷去了。邓九公道：“你来，等我告诉你。这位安二老爷，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为瞧的起我，才合我结了弟兄。”才说到这句，他便道：“是他二叔哇！”九公道：“这又来了！倒底是谁二叔啊？你见了得称他老爷。”他听了，便说道：“哦，老爷哪！那么请安。”说着，扎煞[20]着两只胳膊，直挺挺的就请了一个单腿儿安[21]。九公道：“你还是拜拜不结了，怎么又闹个安呢？”他道：“老爷么，不请安？”

安老爷也连忙站起来，还了个半揖，说：“狠好。这位姨奶奶生得实在厚重，这是个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这等称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爷便怄九公道：“这样听起来，只怕还有位大如嫂呢罢？”他又接上话了，说：“没有价，就我一个儿，我叫二头。”褚大娘子笑说：“二叔，听我们是没心眼儿不是？有甚么说甚么。”一句话没说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说：“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他道：“姑奶奶等着，我就来。”只见他去不多会儿，从屋里装出一袋烟来。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安着个七寸多长的菜玉烟袋嘴儿，那烟袋嘴儿上打着一个青线算盘疙瘩，烟袋锅儿上还挑着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烟荷包，里面却不装着烟，烟是另搁在一个笸箩儿里。只见他一面嘴里抽着走过来，从他嘴里掏出来，就递给安老爷，说：“老爷抽烟儿呀。”安老爷忙着欠身说：“我不吃烟。”他说：“不是湖广叶子呀，是渣头哇，里头还有豆蔻皮儿哩。”老爷说：“我是不会吃烟。”他便说：“一袋烟，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罢？”

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杆长枪来，你先搁下，我告诉你话。酒果子我那边都弄好了，回来在我那边招呼着送过来，你可在这里好好儿的张罗张罗，那几个小行行子靠不住。”因问：“黑儿他们都那里去了？”只听答应了一声，进来了一顺儿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一个漆黑，一个大胖，一个奇丑，一个多麻，就叫作黑儿、胖儿、丑儿、麻儿，原是邓九公家的四个村童，合这位二姑娘，要算这老头儿的一分仪从，离不开的，所以到女儿家住着，也带了来。当下褚大娘子又嘱咐了四人几句，早有几个小脚儿老婆子送过酒果来。

褚大娘子便合邓九公道：“大爷请到我们那院里，我张罗他去罢。我瞧他在这里怪拘束的。”安老爷先道：“狠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说：“你也过来见见姨奶奶。”公子只得过来，作了个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个少爷！长的怪俊儿的！”褚大娘子道：“哟，你怎么这些话哟？”他又道：“姑奶奶，你只说我爱说话哩，你瞧瞧他那脸蛋子，有红似白儿的，不像那娘娘庙里的小娃娃子？”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呵呵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不住笑起来，倒把个公子臊了个满脸绯红，便同了褚家娘子过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这位姨奶奶误认作狎邪一路。自天地开辟以来，原有这等混沌未凿的人。世间除了那精忠、纯孝、苦节、大义四项人，定可至诚格天之外，惟有这混沌未凿的人，最蒙上天爱惜，无不富贵寿考，安乐终身。他绝不得有那红颜薄命、皓首无依之叹。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上一层。真真令人起忻起羡也！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这里摆下果菜，褚一官也来这里照料了一番。去后，邓九公便取出一对大杯，同安老爷高谈畅饮起来。那安老爷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暗暗盘算说：“这老头儿虽说粗豪，却是个久经世故的，须是不露一毫芒角，才引得出他的真话来呢。”酒过三巡，恰好那邓九公问起老爷的官场来，他道：“老弟，你方才说如今辞官不作，我听得我们淮安亲友们来说，那谈尔音被御史参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么吴大人来把他拿问，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甚么倒要告退还乡？再说还乡，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从这条路来呢？”

安老爷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读书，才巴结作个知县，不上半载，便经了这等意外的风波。大约宦途的味儿，不过如此。不如退归林下，遍走江湖，结识几个肝胆英雄，合他杯酒谈心，倒是人生一桩快事！”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

老爷便接着往下说道：“至于此来，却原为小儿出京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病在店里。及至小儿到了淮上，久不见他南来的消息。此番走到这路，想这褚一官壮士正是他的至亲，寻着一官一问，定知端的。因沿路访问，都说褚壮士在二十八棵红柳树住家，到了那里，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宝庄上。我想：‘既到灵山，岂可不朝我佛？’到把打听华忠消息这桩事搁起，径投宝庄，拜识尊颜。谁想吾兄不在庄上，就连那褚壮士也说搬在东庄去了，我就一路跟随到此。恰巧在此地庄外遇见华忠，得见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谈起来，才知吾兄的大驾也在此地。不承望天缘凑巧，倒在此地相会，又得彼此情同针芥，一言订交，真是难得的一番奇遇！”

邓九公道：“原来老弟倒枉驾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发不安了。”安老爷道：“你我豪杰相逢，何必拘这形迹！——我方才还同令婿议论海内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杰，不想问他竟自不知底里。”

邓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这些年轻的小爷们，花说柳说的，不中用，一按[22]就没了，早呢！你问的这人，你既称到他是个豪杰，大约也不是甚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慢讲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两湖、川陕云贵，以至关里关外，但是个有点听头儿[23]的，提起来，大概都知道他个根儿襻儿[24]，你问谁罢？”

安老爷道：“这人说来却不甚远，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这几年，不知他现在的住处。”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道：“甚吗？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杰？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子大的倭瓜，棒槌壮的玉米棒子，只怕还找得出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地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是四方脑袋八楞儿脑袋！”

安老爷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观于海者难为水’，只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得他，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配认得他。”邓九公听了，歪着头想了一会，道：“，谁？”因向老爷道：“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我领教领教。”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眼睛望着邓九公，说道：“这人，人称叫他作‘十三妹’。”

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安老爷道：“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你可认识他不认识他？”

邓九公见问，未从说话，先叹了一声，说：“老弟，若论此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还要算英雄队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子汉都该愧死！我岂止认得他，他还要算我个知己恩人哩！”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道：“话虽如此，只是他究竟是个年轻女子，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他是个知己有之，怎生说到是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道：“酒凉了，咱们换一换。”说着，换上热酒来，二人酒到杯干。

只那姨奶奶带了两三个婆子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且是干净。说话间，褚大娘子又带人送过点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菜，只就着鲜果子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菜的空儿。因此点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让姨奶奶吃完，散给那些孩子们了。

邓九公说：“姑奶奶，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子道：“他们不用张罗，他们连面都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着那么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阵，这会子熟化[25]了，也吃饱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说的热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奶奶吃完了饽饽，合褚大娘子道：“姑奶奶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们温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罢，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灯花纸包囊儿来，说：“老爷子，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子小脚儿香袋儿，一个石青平口抽子。九公问他：“这作吗呀？”他道：“我给那大爷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给去罢。”又捏着那抽子问他道：“这里头沉颠颠的，又是甚么东西？”他道：“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哈大笑起来。褚大娘子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说着，坐在一边。

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道：“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他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个‘败子回头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着作上了；谁知把个诗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又只作了十句，给他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巴结上。后来他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这里头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

“还亏几个老辈子的说：‘放着你这样一个汉仗，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甚么干这不长进的营生呢？’我想，一个没爷的孩子，有个人出来告诉这么句正经话，就算难得。我就一憋头的学着拉硬弓，骑快马，端石头，练大刀。这年学台下马，报了考。到了考的这天，我开得十六力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头号石头，平端起来，在场上要走三个来回；大刀单撒手舞三个面花，三个背花，还带开四门；马步箭全中。这么说罢，老弟，算概了场[26]了。

“不想到了末场，默写《孙武子兵书》，我又落了两个字，自己也没看出来。便有学院上的书办找来说：大人见我的武艺件件超群，要中我个案首；只因兵书里落了字，打下来了。叫我花五百银子，依然保我个插花披红的秀才。那时候，要论我的家当儿，再有几个五百也拿出来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干功名，一下脚就讲究花钱，了锐气[27]了。我就回他说：‘中与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儿！’”安老爷道：“这才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这本领可要埋没了。”

九公道：“你听么，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谁想他单单把我搁在末尾儿一名，叫我坐红椅子[28]！我说：‘这就算他给朝廷开科取士来了？’一赌气子，我老师也没拜，鹿鸣宴也没赴，花红也没领，我说：‘功名一路，算没我了！’到后来，亲友们见我在家里闷坐着，便有几个镖行的朋友，请我跟他们走镖。走了两年，我就自己立了字号，单身出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养活，不曾擦过脸[29]，失过事。到今日之下，吃这碗饱饭，都是老天赏的。

“这年到了八十岁了，我说：‘收船好在顺风时。’告诉亲友们，我可要摘鞍下马咧。谁知那些有字号的大买卖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关书聘金来请，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说：‘这可该收了。’便预先给各省捎下书子去，说来年一定歇马[30]，一应聘金概不敢领。承那些客商们的台爱，都远路差人送彩礼来，给我庆功。又大家给我挂了一块匾，写得是甚么‘名镇江湖’四个大字。

“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们[31]，咱们有个自己不爱好看的吗？我那二十八棵红柳树庄上本也宽绰，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盖着五间正厅，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在府城里叫了一班子戏，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绅衿铺户，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普通[32]一请，一连儿热闹了三天。

“一日无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乡邻们来吃酒看戏。那日人来的更多，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再搭上那卖熟食的，卖糖儿豆儿赶小买卖的，两边站得千佛头一般。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大家贺喜，他家里来报说生了黄天霸了。大家都说：‘这戏唱得对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就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的热的轮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

“正在高兴，忽见我庄上看门的一个庄客跑了进来，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口称前来送礼贺喜。问他姓名，他说见面自然认得。’我就吩咐那庄客说：‘莫问他是谁，只管请进来，大家吃酒看戏。’一时，请了进来。只见那人身穿一件青绉绸夹袄，斜披件喀喇马褂儿，歪戴顶乐亭帽儿，脚穿一双双襻熟皮靿子鞋，身上背着蓝布缠的一桩东西，虽看不见里面，约莫是件兵器；后边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红漆小盒儿。走上厅来，把手一拱，说道：‘请了。’只此两个字，他就挺着腰，叉着只脚，扭对[33]脸去，拢着拳头站着。

“我心里说：‘这个贺喜的来的古怪呀！’因问他：‘足下何来？’他道：‘姓邓的！你非不认得我，我非不认得你，休推睡里梦里！今日听得你摘鞍下马，贺喜庆功，特来会你！’我仔细一看那人，却也有些面熟，只是猛可里想不出是谁。因对他说：‘足下恕我眼拙，一时间想不起那里会过。’他说：‘我叫海马周三，你我牤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这句话，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后，我从京里保镖往下路去，我们同行有个金振声，他从南省保镖往上路来，对头走到牤牛山，他的镖货被人吃了去了，是我路见不平，赶上那厮打了一鞭，夺回原物。他因此怀恨，前来报仇。趁着我家有事，要在众人面前砢碜[34]我一场！

“我说：‘朋友，你错怪了我了！这同行彼时相救，是我们一个行规。况这事云过天空，今日既承下顾，掀过这篇子去，现成儿的酒席，咱们喝酒。你我就借着这杯酒，解开这个扣儿，作个相与，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坐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众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让了他了罢！

“谁知他倒不中抬举起来，说道：‘不必让茶让酒！自你我牤牛山一别，我埋头等你，终要合你狭路相遇，见个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马，我海马周三若暗地里等你，也算不得好汉。今日到此，当着在坐的众位，请他们作个证明，要合你借个一万八千的盘缠，补还我牤牛山的那桩买卖。你是会的[35]，破个笑脸儿，双手捧来便罢；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过于为难，我这盒儿里装着一碗儿双红胭脂，一匣滴珠香粉，两朵时样的通草花儿，你打扮好了，就在这台上扭个周遭儿我瞧瞧，我尘土不沾[36]，拍腿就走。’说罢，把个盒儿揭开，放在当中桌上。老弟，你说就让是个泥佛儿罢，可能听了不动气？”

安老爷道：“这人岂不是个惫赖小人的行径了？”邓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这等一个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长。”说着，又干了一杯。

说话的这个当儿，主客二位已都是五七十大杯过了手了。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我看老爷子今日的酒又有点儿过去了，人家二叔问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作甚么？”

邓九公道：“姑奶奶，你当我说的是醉话吗？要不从这根子上说起，怎见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来？见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风义气，这回书可还有个甚么大听头儿呢？再说，人家听书的又知道我邓九公到底是个谁呢？”

安老爷便接着问道：“后来吾兄便怎么样呢？”邓九公道：“那时我一把无名业火从脚跟下直透顶门，只是碍着众亲友，不好动粗。我便变作一番哑然大笑，我说：‘我只道你用个一百万八十万的，那可叫短了[37]我了，一万银还备得起！’回头我就叫人盘银子去。在座的众人还苦苦的相劝，道：‘二位不可过于认真，有我们在此，大家缓商。’我便对他大家说道：‘众位休得惊慌。我邓某虽不才，还分得出个皂白清浊。这事无论闹到怎的场中，绝不相累。’霎时把那银子搬齐，放在当院一张八仙桌儿上。

“我说：‘朋友，纹银一万两在此。只是我邓老九的银子，是凭精气命脉神[38]挣来的，你这等轻轻松松，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却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宾”，你我两家说明，都不许人帮，就在这当场见个强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盘了银子去，那怕我身带重伤，一定抹了脂粉，带了花朵，凑这个趣儿；万一我的兵器上没眼睛，一时伤犯了你，可也难逃公道！’

“说着，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镖的虎尾竹节钢鞭，他也脱去马褂，抖开他那兵器，原来也是把钢鞭，合我这鞭的斤两正不差上下。那时众人都出房来，远远的围了个大笸箩圈儿站着。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话在前，不敢傍近。台上的戏也煞住了，站了一台闲人，都眼睁睁的不看台上那出戏，要看台下这出戏。当下我两个一个站在北面，一个站在南头，亮了兵器，就交起手来。及至一交手，才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马周三了。原来他自从挨了我那一鞭之后，便隐项埋头去练这家武艺，要洗牤牛山前的那一张羞脸。一条鞭使了个风雨不透，休想破他一丝！

“我两个来来回回正斗得难分难解，只见从正东人群里，闪一般撺出一个人来，手使一把倭刀，把我两个的钢鞭用刀背儿往两下里一挑，说：‘你二位住手，听我有句公道话讲！’那时我只道是来帮他的，他只道是来帮我的，各各收回兵器，跳出圈子一看，只见那人身穿素妆，戴着孝髻，斜挎张弹弓儿，原来是个女子！”

安老爷擎杯道：“不必讲，这一定是十三妹无疑了！”邓九公绰着那一部长髯说：“老弟，不是他还有谁！那时我同周三两个才要合他答话，忽然正西上，哧，飞过一枝镖来，正奔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将说得声‘招家伙’，他早把身子一闪，那镖早打了空；接着又是第二枝打来，他不闪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绰，早把那枝镖绰在手里；说时迟，紧跟着就是第三枝打来，那时快，他把手里这枝镖迎着那枝镖发出去，打个正着，只见噌的一声，冒了一股火星子，当啷啷，两枝镖双双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个连环大彩！那发镖的人也不曾露个面儿，早不知吓到那里去了。

“他也更不去寻，更不在意。便向我合周三道：‘你二位今日这场斗，我也不问你们是非长短。只是一个靠着家门口儿，一个仗着暗器，便那个赢了，也被天下英雄耻笑！——这耻笑不耻笑却与我无干，只是我要问问：怎生输了的便该擦胭抹粉戴花？难道这胭粉花朵的里头，便不许有个英雄不成？如今你两个且慢动手，这一桌银子算我的，你两个那个出头合我试斗一斗，且看看谁输谁赢，那个戴那朵花儿、擦那嘴胭脂、抹那脸粉！’

“老弟，那个当儿，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吃了几年老米饭，一看他那光景，断非寻常之辈，不可轻敌，才待合他讲礼。那周三见坏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个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那十三妹也不举刀相迎，只把身子顺转来，翻过腕子，从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周三的鞭削作两段！众人又是声喝彩！只就那喝彩的声音里头，接着一片喊声，早从人轮子[39]里噗噗跳出二三十条梢长大汉来。”

安老爷问道：“这又是些甚么人呢？”邓九公道：“这班人原来是那海马周三预先叫他的伙伴，随了那起戏子，乔妆打扮混了进来，预先一个个埋伏在此。那时才听得众人一声喊，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断了周三的钢鞭，下面趁势就是一个泼脚，把周三踢得爬在地下。他赶上一步，一脚踏住了脊梁，用刀指着那群贼伙道：‘你们那个上前，我就先宰了你这匹海马，作个榜样！’那班人听了这话，生怕坏了他头领性命，都吓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对那班贼伙说道：‘就请你众人偏劳，把那个红漆盒儿捧过来，给你这位大王戴上花儿，抹上胭粉，好让他上台扭给大家看！’

“老弟，你这可就听出周三的有抽有长儿[40]来了。只听他爬在地下高声叫道：‘众兄弟休得上前，这位女英雄也且莫动手！我海马周三也作了半生好汉，此时我不悔我来得错，我只悔我轻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丑当场，我也无颜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这等一位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请砍了头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听听，十三妹这本领，可是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英雄队里的一个领袖？”

安老爷用手把桌子一拍，说道：“痛快！”拿起杯来，一饮而尽。褚大娘子道：“二叔怎的侭喝酒，也不用些菜？”安老爷道：“姑奶奶，你听你老人家这段话，还抵不得一肴下酒的美品么！何用再去吃菜。”邓九公一面吃着酒，一面说道：“老弟，这话还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马周三，他又言无数句，话不一席，叠两个指头，说出一番话来。待劣兄慢慢的说与你，那才算得酒菜里的一品珍馐海错，管叫你连吃十大碗，还痛快得不耐烦哩！”

这正是：何用《汉书》来下酒，者番清话也消愁！

要知那邓九公又向安老爷说出些甚的情由，下回书交代。

[1] 行——音hánɡ，缝纫方法，直线缝纳。实行，即以长线粗缝直行。今作“绗”。

[2] 一亩三分地——俗谓皇上家的土地为“一亩三分地”。缘每年早春二月亥日，皇帝祈年，行“亲耕”礼，耕田即设在中南海丰泽园内，这块演耕之田，即一亩三分。邓九公此处所言，系借用，指自家产业的意思。

[3] 搭岔儿——搭话岔儿，即搭言、接下去说的意思。“岔”读阳平。

[4] 分斤掰两——锱铢必较、过分计较的意思。比喻特别小气。

[5] 热闹我——“热闹”作动词用，热闹我，即给我添热闹，添乱，扰乱我的意思。

[6] 行子主儿——“行”音hánɡ，行子，指不喜欢的东西或人，也作“行行子”“行货子”。

[7] 先亲后不改——世俗间的亲戚关系（比如辈行），以最先发生者为准则，其后虽再更结亲戚关系，仍不更改之谓。亦谓不断绝固有戚谊的意思。

[8] “紫嘴子”句——紫嘴子，即紫嘴儿、滋嘴儿，张口、开口的意思，多形容幼雏，小孩子。一抹汗儿不中用，即通通不中用的意思。

[9] 草料——原指牲口饲料，宿命论的说法，认为人一生的食禄都有定数，享用过分便要减折；折草料，即减食禄、缩短寿命之意。

[10] 过节儿——此指礼节。

[11] 曼生壶——“曼”诸本均作“蔓”，误，径改。曼生壶，即清代乾嘉书画篆刻家陈鸿寿（1768—1822，“曼生”为其号）所制之紫砂陶壶。　陈曼生与文康同时代而年长，此处曼生壶为当时时髦器物，以此入书，亦可证《儿女英雄传》所传，并非康雍间事。

[12] 没出消息儿的人——即没出息的人。据抄本补“消”字，字非衍文，乃肖邓九公顿挫语气。

[13] 闹——弄、使用。此处承前一通摆阔，用御制诗盖碗儿、曼生壶、雨前茶，自己忙得不亦乐乎，有“自己闹自己”的意思。

[14] 晃瓤了，温毛了——摇动酒甏，把酒弄得混浊了，谓之晃瓤；炉边温酒，火气过大，使酒扑出来了，谓之温毛。

[15] 闹得慌——即闹，纷乱不安。“得慌”轻读，或读dehenɡ。

[16] 掉歪——调皮捣蛋，不听话，想坏主意。“掉”今亦写作“调”，亦音diào。

[17] 撬猪也似的一大嘟噜——撬猪，今作“劁猪”，即阉猪。其所用劁猪工具，如刀、剪、钩、针等等，均挂在腰间，形成“一大嘟噜”。故常以此状人身所配零碎儿甚多，不利索也。

[18] “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句——姨奶奶此处所配之“一大嘟噜”，名为“多宝串”，一般是由几种杂宝制成的长串儿，即如上面所云诸物。“交代”，拴住，拴在一起的意思。“都交代那一个二钮儿上”，于法亦有所自，缘配戴“多宝串”的规矩，都是悬于襟间领下的第二颗钮扣上。

[19] 鬅头——晚清妇女所梳之时样发式。今所见图片，多为青楼人物所梳。

[20] 扎煞——张开，指伸张两臂或两手、两脚，无处可放的样子。“煞”字轻声。

[21] 单腿儿安——旗人的礼节，微屈左腿，右手下垂。本为男子向长辈所行之礼，此处二姑娘误用。

[22] 按——深按，深究、查考的意思。

[23] 听头儿——此为“名气”“名声”的意思。

[24] 根儿襻儿——根底，来源，“襻儿”也可作“派儿”。

[25] 熟化——熟悉。“化”字轻声，或读huo，轻声。

[26] 概了场——“概”同“盖”，压倒、超过的意思。概了场，即镇住了全场，无与匹敌。

[27] 了锐气——此处是减灭了兴头的意思。

[28] 红椅子——考试发榜，于最末一名之后，都用硃红毛笔划勾，似这名学生坐在“红椅子”之上，故常以“坐红椅子”喻最末一名。

[29] 擦脸——谓“栽跟头”，指脸面无光、丢失面子的事情。也作“抢（音qiǎng）脸”。

[30] 歇马——停止工作。常指从事武行职业者（如保镖），洗手不干了。

[31] 好看咱们——“好看”作使动词用，使咱们好看，增加荣光的意思。

[32] 普通——普遍。

[33] 对——“对”原作“过”，据抄本、初印本改。“扭对”，即扭，扭着。

[34] 砢碜——不体面，有使人难堪、丢丑的意思。见不得人的事、不好听的话，谓“砢碜事”“砢碜话”。

[35] 会的——“会做的”“会行事的”之省，即谓懂事的、明白之人。

[36] 尘土不沾——一点儿什么也不要。

[37] 叫短了——问短了，拙于应付、没有办法的意思。此与京语“叫噜了”“抻短了”同义。

[38] 精气命脉神——即“精气神儿”，本指人精神焕发，做事有干劲儿。这里是辛勤劳作的意思。俞正燮《癸巳存稿》三：“京城人勤勉出力，曰精其神。”

[39] 人轮子——人群、人圈子。也作“人队子”。

[40] 有抽有长——能屈能伸之意。“长”音zhǎnɡ，儿化。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第十六回·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上回书，讲得是安老爷义结邓九公，想要借那邓九公作自己随身的一个“贯索蛮奴”[1]，为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这条孽龙，使他得水安身，然后自己好报他那为公子解难赠金、借弓退寇、并择配联姻的许多恩义。又喜得先从褚大娘子口里得了那邓九公的性情，因此顺着他的性情，一见面便合他快饮雄谈，从无心闲话里谈到十三妹。果然引动了那老头儿的满肚皮牢骚，不必等人盘问，他早不禁不由[2]口似悬河的讲将起来。讲到那十三妹刀断钢鞭，斗败了周海马，作色掀须，十分得意。

安老爷听了，说道：“这场恶斗，斗到后来怎的个落场[3]呢？”邓九公道：“老弟呀，那时我只怕十三妹听了海马周三这段话，一时性起，把他手起一刀，虽说给我增了光了，出了气了，可就难免在场这些亲友们受累。正在为难，又不好转去劝他。谁想那些盗伙一见他的头领吃亏，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了，一个个早丢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说：‘这事本是我家头领不知进退，冒犯尊威；还求贵手高抬，给他留些体面，我等恩当重报！’只听那十三妹冷笑一声，说：‘你这班人也晓得要体面么？假如方才这九十岁的老头儿被你们一鞭打倒，他的体面安在？再说，方才若不亏你姑娘有接镖的手段，着你一镖，我的体面安在？’众人听了，更是无言可答，只有磕头认罪。

“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脚踏定周海马，一手擎着那把倭刀，换出一副笑盈盈的脸儿，对着那在场的大众说道：‘你众位在此，休猜我合这邓老翁是亲是故，前来帮他；我是个远方过路的人，合他水米无交。我平生惯打无礼硬汉，今日撞着这场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非图这几两银子。’说了这话，他然后才回头对那班盗伙道：‘我本待一刀了却这厮性命，既是你众人代他苦苦哀求，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权且寄下他这颗驴头！你们要我饶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们当着在场的众位，给这主人赔礼，此后无论那里见了，不准错敬；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的周围百里以内，不准你们前来骚扰；第三，你们认一认我这把倭刀合这张弹弓，此后这两桩东西一到，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话行事。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饶他天字第一号的这场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话！’众人还不曾开口，那海马周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胭抹粉，都依，都依，再无翻悔！’众人也一叠声儿合着答应。那十三妹这才一抬腿，放起周三。那厮爬起来，同了众人走到我跟前，齐齐的尊了我声‘邓九太爷’！向我捣蒜也似价磕了阵头，就待告退。

“老弟，古人说的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邓老九这就忒够瞧的[4]了；再说，也不可向世路结仇。我就连忙扶起他来，说：‘周朋友，你走不得。从来说“胜败兵家常事”，又道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今日这桩事，自此一字休提。现成的戏酒，就请你们老弟兄们在此开怀痛饮，你我作一个不打不成相与的交情，好不好？’周三他倒也得风便转，他道：‘既承台爱，我们就在这位姑娘的面前，从这句话敬你老人家起。’当下大家上厅来，连那在场的诸位，也都加倍的高兴。我便叫人收过兵器银两，重新开戏，洗盏更酌。

“老弟，你想，这个过节儿，得让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连忙满满的斟了盅热酒送过去。他说道：‘我十三妹今日理应在此看你两家礼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会；再者，男女不同席。就此失陪，再图后会。’说着，出门下阶，嗖的一声，托地跳上房去，顺着那房脊，迈步如飞，连三跨五，霎时间不见踪影。——我这才晓得他叫作十三妹！

“老弟，你听这场事的前后因由，劣兄那日要不亏这位十三妹姑娘，岂不在人轮子里把一世的英名尽？你道他怎的算不得我一个恩人？

“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顾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寻这人。这才据我的庄客们说：‘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时因庄上正有勾当，庄客们便把他让在前街店房暂住，约他三日后再来。现在他还在店里住着。’我听了这话，便赶到店里合他相见。原来他只得母女二人，他那母亲又是个既聋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着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合周三赌赛的那万金相赠，争奈他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请他母女到家养赡，他又再三推辞。问起他的来由，他说自远方避难而来，因他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声名，又有几岁年纪，特来投奔，要我给他家遮掩个门户，此外一无所求。当下便合我认作师徒。他自己却在这东南上青云山山峰高处，踹了一块地方，结几间茅屋，仗着他那口倭刀，自食其力，养赡老母。我除了给他送些薪水之外，凭你送他甚么，一概不收。只一个月头里，借了我些微财物，不到半月，他依然还照数还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报得他一分好处。”

安老爷道：“据这等听起来，这人还不单是那长枪大戟的英雄，竟是个挥金杀人的侠客。我也难得到此，老兄台，你合他既有这等的气谊，怎的得引我会他一会也好？”邓九公听了这话，怔了一怔，说：“老弟，若论你合这人，彼此都该见一见，才不算世上一桩缺陷事。只可惜老弟来迟了一步，他不日就要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你见他不着了！”

安老爷故作惊疑，问道：“这却为何？”只见邓九公未从说话，两眼一酸，那眼泪早泉涌一般，落得满衣襟都是，连那白须上也沾了一片泪痕，叹了一声，道：“老弟，劣兄是个直肠汉，肚子里藏不住话，独有这桩事，我家里都不曾提着一字，不信你只问你侄女儿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这桩事大，须慎密，不好泄漏他的机关。如今承老弟你问到这句话，我两个一见，气味相投，肝胆相照，我可瞒不上你来。原来这位姑娘他身上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无人奉养，一向不曾报得。不想前几天他这母亲又得了一个紧痰症，没了。他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办，过了一七[5]，葬了母亲，便要去干这大事。今日他母亲死了是第四天了，只有明日后日两天。他此时的心绪，避人还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见他？我昨日还问他的归期，他说是：‘大事一了，便整归装。’但这桩事也要看个机会，也得了得了事，才好再回此地，知他是三个月两个月？老弟，你又那里等得他？便是愚兄，这几日也正为这事心中难过！”

安老爷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来如此。但不知他的父亲是何等样人，因甚事被这仇家陷害？他这仇人又是何等样人，现在在甚么地方？”邓九公摆手道：“这事一概不知。”安老爷道：“吾兄这句话是欺人之谈了。他既合你有师生之谊，又把这等的机密大事告诉了你，你岂有不问他个详细原由的理？”一句话，把邓九公问急了，只见他瞪了两只大眼睛，嚷起来道：“岂有此理！难道我好欺老弟你不成？你是不曾见过他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龙活虎一般！大约他要说的话、作的事，你就拦他，也莫想拦得他住手、住口；否则，你便百般问他求他，也是徒劳无益。况且他仇还没报，这仇人的名儿如何肯说？我又怎的好问？只有等他事毕回来，少不得就得知这桩快事了。”

安老爷道：“如此说来，此时既不知他这仇人为何人，又不知他此去报仇在何地，他强煞究竟是个女孩儿，千山万水，单人独骑，就轻轻儿的说到去报仇，可不觉得猛浪些？在这十三妹的轻年任性，不足深责；只是老哥哥你，既受他的恩情，又合他师弟相关，也该阻止他一番才是，怎的看了他这等轻举妄动起来？”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老弟台，我说句不怕你思量的话：这个事可不是你们文字班儿[6]懂得的！讲他的心胸本领，莫说杀一个仇人，就万马千军，冲锋打仗，也了的了，不用旁人过虑，这是一；二则，从来说‘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是个漠不相关的朋友，咱们还要劝他作成这件事，何况我合他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他这番英雄豪举的事大，我才极力帮着他早些葬了他家老太太，好让他一心去干这桩大事，也算尽我几分以德报德之心。此时我自有催促他的，怎的老弟你颠倒嗔我不阻止他起来？”

却说安老爷的话，一层逼进一层，引得个邓九公雄辩高谈，真情毕露，心里说道：“此其时矣！且等我先收伏了这个‘贯索奴’，作个引线，不怕那条孽龙不弭耳受教。待他弭耳受教，便好全他那片孝心，成这老头儿这番义举，也完我父子的一腔心事。”便对邓九公说道：“自来说‘英雄所见略同’。小弟虽不敢自命英雄，这桩事，却合老兄台的见识微微有些不同之处。既承不弃，见到这里，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着恼。你这不叫作‘以德报德’，恰恰是个‘以德报怨’的反面，叫作‘以怨报德’。那十三妹的一条性命，生生送在你这番作成上了！”

邓九公听了，骇然道：“哈，老弟，你这话怎讲？”安老爷道：“这十三妹是怎的个英雄，我却也只得耳闻，不曾目睹；就据吾兄你方才的话听起来，这人大约是一团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过于认真，奇才人往往多过于好胜。要知一个人秉了这团至性、这副奇才来，也得天赐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才许他作那番认真好胜的事业。否则，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免就逼成一个‘过则失中’的行径。看了世人，万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圣贤还要高一层；看了世事，万事都不如心，自己作来的要想古今无第二个。干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的来的他也作，作不来的他也作。不怕自己沥胆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处；只图一时快心满志，不管犯世途万种危机。久而久之，把那一团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段雄心侠气，甚至睚眦必报，黑白必分。这种人，若不得个贤父兄良师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唤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终归名隳身败。如古之屈原、贾谊、荆轲、聂政诸人，道虽不同，同一受病。此圣人所谓‘质美而未学者也’。

“这种人，有个极粗的譬喻：比如那鹰师养鹰一般，一放出去，他纵目摩空，见个狐兔，定要竦翅下来，一爪把他擒住；及至遇见个狡兔黠狐，那怕把他拉到污泥荆棘里头，他也自己不惜毛羽，绝不松那一爪；再偶然一个擒不着，他便高飘远举，宁可老死空山，再不飞回来重受那鹰师的喂养。这就是这十三妹现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据我看，他此去绝不回来。老兄，你怎的还妄想两三个月后听他来说那桩快事？”

邓九公道：“他怎的不回来？老弟，你这话我就想不出这个理儿来了。”安老爷道：“老兄，你只想，他这仇人我们此时虽不知底里，大约不是个甚么寻常人。如果是个寻常人，有他那等本领，早已不动声色把仇报了，也不必避难到此。这人一定也是个有声有势、能生人能杀人的脚色。他此去报仇，只怕就未必得着机会下手，那时大事不成，羞见江东父老，他便不回来了，此其一；便让他得个机会下手，他那仇家岂没个羽翼牙爪？再方今圣朝，清平世界，岂是照那鼓儿词上顽得的？一个走不脱，王法所在，他也便不得回来了，此其二；再让他就如妙手空空儿一般报了仇，竟有那本领潜身远祸，他又是个女孩儿家，难道还披发入山不成？况且听他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关头看破，这大事已完，还有甚的依恋？你只听他合你说的‘大事一了，便整归装’这两句话，岂不是句合你长别的话么？果然如此，他更是不得回来定了，此其三。——这等说起来，他这条性命不是送在你手里却是送在那个手里？”

邓九公一面听安老爷那里说着，一面自己这里点头，听到后来，渐渐儿的把个脖颈低下去，默默无言，只瞅着那杯残酒发怔。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说道：“老爷子，听见了没有？我前日合你老人家怎么说来着？我虽然说不出这些讲究来，我总觉一个女孩儿家，大远的道儿一个人儿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说我不懂这些事。听听人家二叔这话，说的透亮不透亮？”

那老头儿此时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万绪千头，再加上女儿这几句话，不觉急得酒涌上来，把一张肉红脸，登时扯耳朵带腮颊，憋了个漆紫，头上热气腾腾，出了黄豆大的一脑门子汗珠子，拿了条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擦。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气来，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越想你这话越不错，真有这个理。如今剩了明日、后日两天，他大后日就要走了，这可怎么好？”安老爷道：“事情到了这个场中，只好听天由命了，那还有甚么法儿！”邓九公道：“嗨，岂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尽了那么大情，我一分也没得补报人家，这会子生生的把他送到死道儿上去，我邓老九这罪过也就不小！就让我再活八十七岁，我这心里可有一天过得去呀！”

他女儿见父亲真急了，说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请上二叔，帮着再拦他一拦去罢。”那老头儿听了，益发不耐烦起来，说：“姑奶奶，你这又来了！你二叔不知道他，难道你也不知道他吗？你看他那性子脾气，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拦得住他了？”安老爷道：“这话难说。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着，如果用得着我，我就陪你走一盪。俗语说的：‘天下无难事。’只怕死求白赖，或者竟拦住他也不可知。”邓九公听了这句话，伸腿跳下炕来，爬在地下就是个头，说：“老弟，你果然有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直算你救了这个哥哥了！”慌得安老爷也下炕还礼，说：“老哥哥，不必如此！我此举也算为你，也算为我，你只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却不知他也是我的恩人哩！”

邓九公更加诧异，忙让了老爷归坐，问道：“怎的他又是你的恩人起来？”安老爷这才把此番公子南来，十三妹在茌平悦来店怎的合他相逢，在黑风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赠金联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盗寇怎的便是方才讲的那牤牛山海马周三，他见了那张弓，怎的立刻备了人马护送公子安稳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庙里落下一块宝砚，十三妹他怎的应许找寻，并说送这雕弓取那宝砚，自己怎的感他情意，因此辞官亲身寻访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邓九公这才恍然大悟，说：“怪道呢，他昨日忽然交给我一块砚台，说是一个人寄存的，还说他走后定有人来取这砚台，并送还一张弹弓，又嘱我好好的存着那弹弓，作个记念。我还问他是个何等样人，他说：‘都不必管，只凭这宝砚收那雕弓，凭那雕弓付这宝砚，万不得错。’路上的这段情节他并不曾提着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合贤侄父子。这不但是这桩事里的一个好机缘，还要算这回书里的一个好穿插呢！”说着，直乐得他一天烦恼丢在九霄云外，连叫：“快拿热酒来！”安老爷道：“酒够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们且撤去这酒席，趁早吃饱，好慢慢的从长计较怎的个办法。”褚大娘子也说：“有理。”老头儿没法，说道：“我们再取个大些的杯子，喝他三杯，痛快痛快！”说着，取来，二人连干了三巨觥。

恰好安公子已吃过饭，同了褚一官过来，安老爷便把方才的话大略合他说了一遍。公子请示道：“既是这事有个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发戴勤去先回我母亲一句，也好放心。”邓九公听了道：“原来弟夫人也同行在此么？现在那里？”褚大娘子也说：“既那样，二叔可不早说？我们娘儿们也该见见，亲香亲香；再说，既到了这里，有个不请到我家吃杯茶的？”邓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着人去请。

安老爷道：“且莫忙。如今这十三妹既访着下落，便姑奶奶你不去约，他同媳妇也必到庄奉候，好去见那位十三妹姑娘。今日这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过于声张。”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处。就打发华忠带了随缘儿去，把这话密密的告诉你母亲合你媳妇，也通知你丈人、丈母。就请你母亲合媳妇坐辆车儿，止带了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明日照起早[7]上路的时候，从店里动身，只说看个亲戚，不必提别的话。留你丈人、丈母合家人们在店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着要来，且等事体定规了再见。这话你把华忠叫来，我当面告诉他，外面不可声张。”褚一官道：“我去罢。”一时，叫了华忠并随缘儿来，安老爷又嘱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语了一番，只听他答应，却不知说的甚么。

老爷因向褚一官道：“这一路不通车道罢？”邓九公道：“从桐口往这路来没车道，从这里上茌平去有车道，我们赶买卖运粮食都走这股道。”褚大娘子又向褚一官道：“叫两个妥当些的庄客，同他爷儿俩去。”老爷道：“两个人够了，这一路还怕甚么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甚么。一来，这一路岔道儿多，防走错了；二来，我们也该专个人去请一请；三来，大短的天，我瞧明日这话说结了，他娘儿这一见，管取舍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儿，可没那些干净铺盖，叫他们把家里的大车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官道：“索性再备上两个牲口骑着，路上好照应。”说着，同了华忠父子出去，打发他们起身去了。

邓九公先就说：“好极了。”因又向安老爷道：“老弟，看我说我的事，都得我们这姑奶奶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哟！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邓九公哈哈的笑道：“这又动了姑奶奶脾气了！”大家说笑一阵。

邓九公又去周旋公子，一时又打一路拳给他看，一时又打个飞脚给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见公子把那香袋儿合平口抽子都带在身上，说道：“大爷，你真把这两件东西带上了？你看，叫你带的那活计一趁[8]，这两件越发得样儿了！”公子道：“我原不要带的，姨奶奶不依么！我没法儿，只得把二百钱掏出来交给我嬷嬷爹，才带上的。”安老爷道：“姑奶奶，你怎么这等称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们叫声二叔，就同父母似的，这大爷跟前我可怎么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们还论[9]我们的。万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里，我还合他充续嬷嬷姑姑呢！”因问着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安老爷道：“那我们又不敢那样论法了。”

说话间，那位姨奶奶早已带了人把饭摆齐。安老爷坐下，看了看，也有厨下打发的整桌鸡鱼菜蔬，合煮的白鸭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里边弄的家园里的瓜菜，自己腌的肉腥，并现拉的过水面，现蒸的大包子。老爷在任上吃了半年来的南席，又吃了一道儿的顿饭，乍吃着这些家常东西，转觉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见邓九公他并不吃那些菜：一个小小子儿给他捧过一个小缸盆大的霁蓝海碗来，盛着满满的一碗老米饭，那个又端着一大碗肉、一大碗汤，他接来，把肉也倒在饭碗里，又了半碗白汤，拿筷子拌了岗尖[10]的一碗，就着辣咸菜，唿噜噜噶吱吱，不上半刻，吃了个罄净。老爷这里才吃了一碗面，添了半碗饭。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还好？”他道：“不中了，右边儿的槽牙活动了一个了。”

一时饭毕，便挪在东间一张方桌前坐，便有小小子给安老爷端了盥漱水来。邓九公却不用漱盂，只使一个大锡漱口碗，自己端着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闹了一阵，把那水都喷在院子里。回手又见那姨奶奶给他端过一个扬州千层板儿的木盆来，装着凉水，说：“老爷子，使水[11]呀！”那老头儿把那将及二尺长的白胡子放在凉水里湃了又湃，汕了又汕，闹了半日；又用烤热了的干布手巾沍一回，擦一回，然后用个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洁净光彩，根根顺理飘扬，自己低头看了，觉得得意之至。

褚大娘子便合那位姨奶奶忙忙的吃过饭，盥漱已毕，装了袋烟，也过来陪坐。那边便收拾家伙，下人拣了吃去。老爷看着，虽不同那钟鸣鼎食的繁华丰盛、规矩排场，只怕他这倒是个长远吃饭之道！

话休絮烦。却说邓九公见大家吃罢了饭，诸事了当，他却耐不得了，向安老爷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里怎的个说法告诉我罢。”安老爷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当下安老爷同邓九公对面坐了，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横，褚大娘子也在下面坐了。

褚一官坐下，就开口道：“我先有句话：明日如果见了面，老爷子，你老人家可千万莫要性急，索性让我们二叔先说。”安老爷道：“不必讲，这出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给我作一个好场面，还请得上姑爷、姑奶奶走走场，并且还得今日趁早备下一件行头。”[12]邓九公问道：“怎的又要甚么行头？”安老爷道：“大家方才不说这姑娘不肯穿孝吗？如今要先把这件东西给他赶出来，临时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一天，我瞧着他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从头上直到脚下，以至他的铺盖坐褥，都给他张罗妥当了。拿去他执意不穿，是去报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么法儿呢？”老爷道：“有了更好。”邓九公便道：

“老弟，你可别硬作呀！不是我毛草，他那脾气性子，可真累赘。”安老爷笑道：“不妨，‘若无破浪扬波手，怎取骊龙颔下珠？’就是老妈妈论儿，也道是：‘没那金钢钻儿，也不揽那磁器家伙。’你看我三言两语，定叫他歇了这条报仇的念头；不但这样，还要叫他立刻穿孝尽礼；不但这样，还要叫他扶柩还乡；不但这样，还要叫他双亲合葬；不但这样，还要给他立命安身。那时，才算当完了老哥哥的这差，了结了我的这条心愿！”

邓九公道：“老弟，我说句外话：你莫要镑张[13]了罢？”老爷道：“不然。这其中有个原故，等我把原故说明白，大家自然见信了。但是这事不是三句五句话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14]，我们今日须得先排演一番。但是这事却要作得机密，虽说你这里没外人，万一这些小孩子们出去，不知轻重，露个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道，倘被他预先知觉了，于事大为无益。如今我们拿分纸笔墨砚来，大家作个笔谈。——只不知姑奶奶可识字不识？”褚一官道：“他认得字，字儿比我深，还写得上来呢。”老爷道：“这尤其巧了！”说着，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纸笔。

列公，趁他取纸的这个当儿，说书的打个岔。你看这十三妹，从第四回书就出了头，无名无姓，直到第八回，他才自己说了句人称他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他姓某名谁，甚么来历。这书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爷知道他的根底，这可要听听他的姓名了，又出了这等一个西洋法子[15]，要闹甚么笔谈，岂不惹听书的心烦性躁么？

列公，且耐性安心，少烦勿躁。这也不是我说书的定要如此，这稗官野史虽说是个顽意儿，其为法则，则与文章家一也：必先分出个正传、附传，主位、宾位，伏笔、应笔，虚写、实写，然后才得有个间架结构。即如这段书，是十三妹的正传，十三妹为主位，安老爷为宾位，如邓、褚诸人，并宾位也占不着，只算个“愿为小相焉”。但这十三妹的正传都在后文，此时若纵笔大书，就占了后文地步，到了正传写来，便没些些气势，味同嚼蜡。若竟不先伏一笔，直待后文无端的写来，这又叫作“没来由”，又叫作“无端半空伸一脚”，为文章家最忌。然则此地，断不能不虚写一番；虚写一番，又断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八个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才把这文章的筋脉放在后面去，魂魄提向前头来。作者也煞费一番笔墨！然虽如此，列公却又切莫认作不过一番空谈，后面自有实事，把他轻轻放过去。要听他这段虚文合后面的实事，却是逐句逐字，针锋相对。列公乐得破分许精神，寻些须趣味也！

剪断残言。却说那褚一官取了纸笔墨砚来，安老爷便研得墨浓，蘸得笔饱，手下一面写，口里一面说，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须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写了一行给大家看，道：“那姑娘并不叫作十三妹，他的姓是这个字，他的名字是这两个字，他这‘十三妹’三字，就从他名字上这字来的。”大家道：“哦，原来如此。”安老爷又写了一行，指道：“他的父亲是这个名字，是这等官，他家是这样一个家世。”邓九公道：“如何？我说他那等的气度，断不是个民间女子呢！这就无怪其然了。”褚大娘子道：“这我又不明白了，既这样说，他怎的又是那样个打扮呢？”安老爷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写了几句给大家看，道：“是这样一个原故，就如我家，这个样子也侭有。”大家听了，这才明白。

安老爷又道：“你大家道他这仇人是谁？真算得个天大地大希大满大无大不大的大脚色！”因又写了几个字指给众人看，道：“便是这个人！”邓九公道：“啊哎！他怎的会惹着这位太岁，去合他结起仇来！”

安老爷道：“他父亲合那人是个亲临上司，属员怎生敢去合他结仇？就为了这姑娘身上的事。”说着又写了两句，指道：“便是这等一个情节。无奈他父亲又是个明道理尚气节的人，不同那趋炎附势的世俗庸流。见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贤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百般的牢笼，这事他绝不吐口应许。那一个老羞成怒，就假公济私，把他参革，拿问下监，因此一口暗气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亲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这便是他誓死报仇的根子。”

邓九公听了，轮起大巴掌来，把桌子拍得山响，说道：“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邓老九有了两岁年纪，家里不放我走，不然的时候，我豁着这条老命走一盪，到那里，怎的三拳两脚也把那厮结果了。”安老爷道：“不劳你老兄动这等大气！”因又写了一行，指道：“这人现在已是这等光景了。”邓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听见谁说过一句来着，因是不干己事，就不曾留心去问。这也是朝廷无私，天公有眼。这等说起来，这姑娘更不该去了。”褚大娘子笑道：“谁到底说他该去来着？都不是你老人家甚么‘英雄’咧，‘豪杰’咧，又是甚么‘大丈夫烈烈轰轰作一场’咧，闹出来的吗？”邓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这些弯子转子吗？”

安老爷道：“这话倒不可竟怪我们这位老哥哥。我若不来，你大家从那里知道起？便是我虽知道，若不知道底里，方才也不敢说那等的满话。至于我此番来，还不专在他救我的孩子的这桩事上。”因又写了几句，道：“我们两家还多着这样一层，是如此如此。便是这姑娘，我从他怀抱儿时候就见过，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见着。自他父亲死后，更是不通音问，这些年，我随处留心，逢人便问，总不得个消息。直到我这孩子到了淮安，说起路上的事来，我越听越是他，如今果然不错。你看，我若早几日到，没他母亲这桩事，便难说话；再晚几日，见不着他这个人，就有话也无处可说。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在今日我两人相聚，这岂是为你我报德，凑的机缘？这直是上天鉴察他那片孝心，从前，叫他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两家的因，今日，叫你我两个结合救他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桩公案。‘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据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个八分成局[16]哩！”褚一官道：“岂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爷说：“这也难道，明日只怕还得大大的费番唇舌。我们如今私场演官场，可就要串起这出戏来了。”

说着，那位姨奶奶送过茶来，大家喝着茶。那姨奶奶便凑到褚大娘子耳边，嘁喳了几句，褚大娘子笑着皱皱眉道：“咳，不用哟！”邓九公道：“你们鬼鬼祟祟又说些甚么？”褚大娘子笑着说：“不用问了。”邓九公这几日是时刻惦着十三妹，生怕他那边有个甚么岔儿，追着要问。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说道：“今儿个他二叔合大爷他爷儿俩不都住下吗，我想着他俩都没个尿壶，我把你老的那个刷出来了。你老要起夜，有我的马桶呢，你跟我一堆儿撒不好喂！姑奶奶可只是笑。”大家听了，笑个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过头去把茶喷了一地。邓九公道：“狠好，就是那么着。你只别来搅，耽悮人家听书。”

一时茶罢笑止。邓九公道：“如今这个人的来历是澈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计，能叫他照方才说的那样遵教呢？”安老爷道：“从来只闻‘定计报仇’，不曾见个‘定计报恩’。然而这个人的情性，非用条妙计断断制他不住；制他不住，你我这报恩的心也无从尽起。等我写出一个略节来，大家商议。”

说着就提笔一条一条的写了一大篇。便望着邓九公、褚家夫妻道：“我们此去，我不必讲，自然是从送还这张弹弓说起。但是第一，只愁他收了弹弓不肯出来见我，便有话也没处说了。明日却请你爷儿三位借桩事儿分起先去，然后我再作恁般个行径而来。到那里，九兄，你却如此如此说，我便如此如此说，却劳动姑奶奶这般这般的暗中调度，便不愁他不出来见我了。及至我见着了他，还愁交代弹弓之后，我只管问长问短，他却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纵然有话，从那里说起？我便开口先问恁的一桩事，不愁他不还出我个实在来。我听了，便想作这般一个举动，他若推托，却请九兄从旁如此如此的一团和，我便得又进一步直入后堂了。及至到了里面，我一面参灵礼拜，假如他还过礼，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难道我好上前拉他起来合我说话不成？却得姑爷、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周旋，一位再如彼的一指点，九兄又从中作个代东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长谈了。坐下，我开口第一句，可便是这句话，他绝不肯说到报仇原由，一定的用淡话支吾，他但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这句话。”安老爷说到这里，褚一官道：“说是这等说，二叔，你老也得悠着来呀。”

安老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他报仇的那句话来？”邓九公道：“有理，不错的，就是这等，不妨。便是他有甚话说，有我从中和解呢。”安老爷道：“到那时节，倒用不着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他自然没话可说。但是这节关目[17]，老兄，你可得作的像。我再如此用话一敲打，一定要叫他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才罢。”邓九公道：“他始终不说也难。”安老爷道：“老兄，你要知他是好胜不过的人，怎肯被人訾着短处？有那等一句话在前头，便不容他不说了。但是说虽说了，凭怎的问他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他说出来了。问来问去，不等他说，我便一口道破。”

邓九公拍手道：“好！”安老爷道：“九兄，你先莫赞好着。你须知他又是个机警不过的人，这桩事合那仇人的姓名无一刻不横在他心头，却又万分的机密，防着泄露。忽然的被一个蓦生人当面叫破，他如何不疑？难保不无一场大动作。果的如此，此番却得仗老兄你解和了。”邓九公道：“便是这样，也不妨事。他虽是难缠，却不蛮作。你只看他作过的那几桩事，就是个样子了。”

老爷道：“只要成全了他；就你我吃些亏也说不得。等过了这关，我却把他那仇人的原委说来，这却得大费一番唇舌，才平得他那口盛气。等到把这事的原委说明，这是有证有据共闻共见的事情，难道还怕他不信，一定要去报仇不成？”

邓九公道：“是呀！到了这个场中，就算完了！”安老爷道：“完了？未必呀！只怕还有‘大未完’在后头呢！老兄，你切莫把他平日的那番侠烈认作他的得意，他那条肠子是凉透了，那片心是横绝了！也只为他父母这两桩大事未完，弄成这等一个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不幸母亲已是死了，再听得父仇不消报了，可防他顿生他变，这倒是一桩要紧的关头！”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劝他。”老爷道：“这岂是劝得转的？你爷儿三个只要保护得他那一时的平地风波，此后的事都是我的责成。只消我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一片说词，管取他一片雄心侠气立地化成宛转柔肠，好叫他向那快活场中安身立命也！”

邓九公听完，不住点头咂嘴，抚掌撚须，说道：“老弟呀，愚兄闯了一辈子，没服过人，今日遇见老弟你了，我算孙大圣见了唐长老了！你们念书的心里真有点子道道子！”说着，把那字纸撕成条儿，交与褚一官拿去烧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站起身来外面去坐。只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里坐着，默默出神。

安老爷道：“姑奶奶怎么没话？难道你舍不得你那世妹还乡不成？”褚大娘子道：“他这样的还乡，不强似他乡流落？岂有不愿意之理？只是我方才通前彻后一想，这件事，二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范得、计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过去的去处，有这大谱儿在这里，临时都容易作。只是你老人家方才说的，给我那十三妹妹子安身立命这句话，究竟打算怎的给他安身，怎的给他立命？何不索性说来，我们听听，也得放心。”

安老爷道：“这不过等完事之后，给他说个门户相对的婆家，选个才貌相当的女婿，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了。姑奶奶，你还要怎样？”褚大娘子道：“我却有个见识在此。”因望着他父亲合安老爷，悄悄儿的道：“我想莫如把他如此这般的一办，岂不更完成一段美事？”邓九公说：“好哇，好哇！我怎的就没想到这里！老弟，不必犹疑，就是这样定了，这事咱们也在明日定规。从明日起，扫地出门[18]，愚兄一人包办了！”安老爷连忙站起身形，向褚大娘子道：“贤侄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着了，但是这桩事大不容易。”因又向邓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倘提着一字，管取你我今日这片心神都成画饼！所关匪细，且作缓商。”

这正是：整顿金笼关玉凤，安排宝缽咒神龙。

要知安老爷、邓九公次日怎的去见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

[1] 贯索蛮奴——贯索：满语“贯索桑色额图奔比”的缩写，戴手铐脚镣的意思；蛮奴：奴婢。孙伯龙《通俗常言疏证》：“臧甬侮获，奴婢贱称也。侮嫚双声对转，亦转为蛮，今云蛮奴本此。”贯索蛮奴，即戴手铐脚镣的人，亦指被征服者。此与戏曲中常用的“贯索”（指星名）不同。

[2] 不禁不由——自然而然、不由自主的意思。也作“不因不由”。“禁”读阴平jīn，“由”字儿化。

[3] 落场——“落”音lào，落场，即终场，结局的意思。

[4] 忒够瞧的——够瞧的：谓有面子，够分（fèn）儿；加“忒”（特），程度更甚。

[5] 一七——人死七日，亦称首七。在丧礼上要作七，每七必一奠祭，七七四十九日而毕，谓之“断七”，也叫“虞期”。一七入葬，为寒俭之家施之。

[6] 文字班儿——班儿，一组、一群；文字班儿，即识文断字的，知识分子群。

[7] 起早——早先，从前。非“早晨起来”“早起”。

[8] 趁——比，比对，此中含有托显的意思。

[9] 论——读lìn，排比，比比说说，此专指排排辈分，上下大小。

[10] 岗尖——非常满，满的冒尖儿。“岗”读去声ɡànɡ，“尖”字儿化。又作“岗尖竖流”。

[11] 使水——用水洗洗的婉词。不直接说出洗什么地方。一般都指隐秘的部位，常用在女性间。此处是姨太太对邓九公又亲昵、又敬重、又显得“有文明”的用法。

[12] 场面、走场、行头——均为戏曲术语。“场面”指各种伴奏乐器，“走场”指过场，是舞台调度的手法，“行头”即戏装，指演员穿戴的服装。因安老爷要“唱戏”，故均用这些戏曲术语，请众人做好准备工作的意思。

[13] 镑张——“镑”音bànɡ，镑张，自卖自夸。“镑”也作“嗙”。《笑林广记》：“都中用大话熏人，谓之嗙。”

[14] 定法不是法——谓事先定规、计划好了的办法，也不一定妥当，不一定实现的了。

[15] 西洋法子——旧指欧美各国为泰西、西洋；西洋法子，指外国外来的方法，即不是正经的办法，或歪门邪道的意思。也作“洋法子”。“法”字上声变调，作阳平fá。有妄解者，谓“西洋法子”是指西方的文艺理论，被文康用在本书中。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增订之二）中引用本条注释，并亲自志出，校释者至为荣幸。

[16] 成局——既成的局面，有“结果”的意思。

[17] 关目——戏曲术语，指情节结构。此亦借用。

[18] 扫地出门——“扫地出门”，是旧时北京木厂子（营造厂）承包工程时，所签合同中的最后一句话，指应承这件工程，从开始到完工，全部包作下来，包作包了，全部负责到底的意思。这句话与另一相近的俗语“跟着棚杆子进来，撮着炉灰出去”义同。缘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儿，请人帮忙，从开始搭棚——跟着棚杆子进来，直到事情结束，拆除炉灶、撮走炉灰——撮着炉灰出去，全部包做下来，亦是全部负责到底的意思。

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第十七回·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爷同公子到了褚家庄，会着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说起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后，要单人独骑远去报仇。他安、邓两家都受过十三妹从前相救之恩，正想报答。深虑那姑娘此去轻身犯难，难免有些差池，想要留住他这番远行。又料着那位姑娘侠肠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断非三言两语留得住他。因此大家密密的定了一条连环妙计。

当下计议得妥当，安老爷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妇把正房东院小小的几间房子收拾出来，请老爷、公子住歇。这房子是个独门独院，原是褚一官设榻留宾之所。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一宿无话。

安老爷心中有事，天还没亮，一觉醒来枕上，早听得远寺钟敲，沿村鸡唱，林鸦檐雀，格磔弄晴。便听得邓九公在那里催着那些庄客长工们起来打水熬粥、放牛羊、喂牲口、打扫庄院，接着就听得扫叶声、叱犊声、桔槔声，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源的风景。

老爷、公子也就起来盥漱。邓九公便过来陪坐，安老爷也道了昨日的奉扰。邓九公道：“老弟，咱们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侄女儿那里给你包的煮饺子也得了，咱们就趁早儿吃饭。”褚一官早张罗着送出饭来，又有老爷、公子要的小米面窝窝头，黄米面烙糕子，大家饱餐一顿。

吃过了饭，那太阳不过才上树梢，早见随缘儿拽着衣裳提着马鞭子兴匆匆的跑进来。老爷问道：“路上没甚么人儿，你又跑在头里来作甚么？你来的时候太太动身没有？”随缘儿回道：“奴才太太同大奶奶已经到门了。昨夜店里才交四更，里头就催预备车，还是亲家老爷拦说‘早呢’，等到鸡叫头遍，就动身来了。”公子听说，连忙接了出去。老爷也陪邓九公迎到庄门。褚大娘子同那位姨奶奶带了许多婆儿丫头，也迎到前厅院子。

大家远远的望见张姑娘，都觉诧异，只道：“十三妹姑娘怎生倒会了安太太同来了呢？”及至细看，才看出他合十三妹面目虽然相仿，精神迥不相同。一时大家相见。

老爷迎着太太，一面走着，一面便问了一句道：“我昨日叫华忠要的东西赶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带了来了。”老爷又道：“太太想着可该如此？”太太道：“实在该的。只是那里补报得过人家来哟！”老爷道：“正是了。我们得尽一番心，且尽一番心。”邓九公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但是人家两口儿叙家常，可怎好插嘴去问呢？只得心中闷闷的猜度。

说话间，大家一路穿过前厅，到了正房。这其间，邓九公见了安太太合张姑娘，自然该有一番应酬；安太太、张姑娘见了褚大娘子，也自然该有一番亲热；那位姨奶奶从中自然还该有些话白儿；褚一官前妻生的那个孩子，自然也该略略点缀；随缘儿媳妇也该拜见拜见续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儿从不曾见过安太太这等旗装打扮，更该有一番指点窥探。无如此时安老爷是忙着要讲十三妹，安太太、张姑娘是忙着要问十三妹，听书的是忙着要听十三妹，说书的只得一张口，说不及八面的话，只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笔勾消，作一个“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那安太太合张姑娘本是打了坐尖来的，褚大娘子却又丰丰盛盛备了一桌饭，太太不好却他美意，只得又随意吃些。他又叫人在外面给那些车马跟人煮的白肉，下得新面过水合漏[1]。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轰轰乱乱、匆匆忙忙的吃了一顿饭，把个褚大娘子忙了个手脚不闲。须臾饭罢，安老爷又嘱咐太太合媳妇只在庄上相候，等自己见过十三妹，再叫人来送信。便同邓九公、褚家夫妻分了前后起身，迤逦往青云山而来。

话分两头。如今书中单表十三妹，自从他母亲故后，算来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天，后日葬了母亲，就要远行，去干那桩报仇的大事。这日清早起来，便把那点薄薄家私归了三个箱子，一切陈设器具铺垫以至零星东西，都装在柜子里；把些粗重家伙并坛子里的咸菜、缸里的米，养的鸡鸭，还有积下的几十串钱，都散给看门的庄客长工，合近村平日服侍他母亲的那些妇女；又把自己的随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当，觉得这事作得来海枯石烂，云净天空，何等干净解脱，胸中十分的痛快。

才得坐定，早见[2]邓九公走进门来，他便起身迎着笑道：“你老人家不说今日要歇半天儿吗，怎的倒这么早就来了？”邓九公道：“我何尝不是要歇着，只因惦记着那绳杠，怕他们弄的不妥当。咱们这里虽说不短人抬，都是些劣把，这是你老太太黄金入柜[3]，万年的大事，要有一点儿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对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早在庄上看着打点好了。谁知昨日回去，见他们已经弄妥当了。我想只有今日一天，明日是个伴宿[4]，这些远村近邻的必都来上上祭，怕没工夫。绳杠既弄妥当了，莫若趁今日咱们把他作好了，也省得临时现忙。你想是这么着不是？”十三妹道：“这全仗你老人家，我再无可说了。”

正说着，只见褚大娘子也来了，跟着两个老婆子，两个笨汉，一个背着个铺盖卷儿，一个抱着个大包袱。姑娘望着他道：“这作甚么呀？我这里的东西还嫌归着不清楚呢，你又扛了这么些东西来了。”褚大娘子道：“我想明日来的人必多，你得在灵前还礼，分不开身。张罗张罗人哪，归着归着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这两天了，知道你此去咱们是一个月两个月才见？我也合你亲热亲热。所以我带了铺盖来，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盪的跑。”姑娘道：“难为你这等想得到。只是归着屋子可算你悮了。不信你看，我一个人儿，一早的工夫都归着完了。”

褚大娘子一看，果见满屋里都归着了个清净，箱子柜子都上了锁，只有炕上几件铺垫合随手应用的家伙不曾动。因问道：“你这可忙甚么呢？你走后交给我给你归着还不放心哪？”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着那箱子道：“这里头还剩我母亲合我的几件衣裳，母亲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颜色衣服又暂且穿不着，放着白糟塌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几件，其馀的送你们姨奶奶，剩下破的烂的都分散给你家那些妈妈子们。零零星星的东西都在这两顶柜子里，你也叫人搬了去。不要紧的家伙，我都给了这里照应服侍的人了，也算他们伺候我母亲一场。”

邓九公听见道：“姑娘，你几天儿就回来，这些东西难道回来就都用不着了？叫个人在这里看着就得了，何必这等？”十三妹道：“不然。一则这里头有我的鞋脚，不好交在他们手里；再说，回来难道我一个人儿还在这山里住不成？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时我短甚么要甚么，还怕你老人家不给我弄么？”邓九公道：“就是这样，你也得带些随身行李走呀。”十三妹指着炕里边的东西说道：“你老人家看，那一条马褥子，一个小包袱卷儿，里头还包着二三十两碎银子，再就是那把刀，那头驴儿，便是我的行李了。还要甚么？”

邓九公看他作的这等斩钢截铁，心里想道昨日安老爷的话，真是大有见识，暗暗的佩服。还要说话，褚大娘子生怕他父亲一阵唠叨露了马脚，便拦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合他说了，他说怎么好就怎么好罢。我算缠不清我们这位小姑太太就完了！”十三妹听了，这才欢欢喜喜的把钥匙交给褚大娘子收了。

说话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褚一官押了绳杠来了。只见他进门就叫道：“老爷子，都来了，搁在那里呀？”邓九公道：“你把那大杠顺在外头，肩杠、绳子、垫子都堆在这院子里。你歇会子，咱们就作起来。”褚一官道：“还歇甚么？大短的天，归着归着咱们就动手啊。”说着出去，便带着人把那些东西都搬进来。早有在那里帮忙的村婆儿们沏了一大壶茶，搁在那里。

从来“武不善作”[5]，邓九公合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盘上辫子，又在短衣上煞紧了腰，叫了四个人进来捆那绳杠。褚一官料理前头，邓九公照应后面。那四个长工里头有一个原是抬杠的团头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气，认识邓九公，便投在他庄上。只听他说怎样的安耐磨儿，打底盘儿，拴腰拦儿，撕象鼻子，坐卧牛子，一口的抬杠行话[6]。他翁婿两个也帮着动手。十三妹只合褚大娘子站在一边闲话，看着那口灵，略无一分悲戚留恋的光景。

却说邓九公、褚一官正在那里带了四个工人，盘绳的盘绳，穿杠的穿杠，忙成一处。只见一个庄客进来，望着褚一官说道：“少当家的，外头有人找你老说话。”他爷儿三个早明白是安老爷到了。只见褚一官一手揪着把绳，一脚蹬着杠，抬头合那庄客道：“有人找我说话，你没看见我手里做着活呢吗？有甚么话你叫他进来说不结了！”庄客道：“不是这村儿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这个死心眼儿的，凭他是那村儿，便是咱们东西两庄的人，谁又没到过这院子里呢！”那庄客摇头道：“，也不是咱庄儿上的呀，是个远路来的。”褚一官道：“远路来的，谁呀？”庄客道：“不认识他么。我问他贵姓，他说你老见了自然知道。他还问咱老爷子来着呢。”褚一官故意歪着头，皱着眉想道：“这是谁呢？他怎么又会找到这个地方儿来呢？”那庄客道：“谁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头，又问道：“你看着是怎么个人儿呀？”那庄客道：“我看着只怕也是咱们同行的爷们，我见他也背着像老爷子使的那么个弹弓子么。”褚一官又故作猜疑道：“你站住，同行里没这么一个使弹弓子的呀。”说着，隔着那座灵位，便叫了邓九公声。

如今书里且按下褚一官这边，再讲那邓九公。却说他站在那棺材的后头看了两个长工做活，越是褚一官这里合人说话，他那里越吵吵得紧。一会儿又是这股绳打松了，一会儿又是那个扣儿绕背弓了，自己上去攥着根绳子绾那扣儿，用手煞了又煞，用脚踹了又踹，口里还说道：“难为你还冲行家呢，到底儿劣把头么！”褚一官只管合庄客说了那半日话，他才算没听见。

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问：“作吗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们道亲里头，有位使弹弓子的吗？”他扬着头想了一想，说：“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的马三爸[7]，他使弹弓子。你这会子想起甚么来了，问这话？”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才没听见说吗？”邓九公道：“我只顾做活，谁听见你们说的是甚么。”褚一官便故意把那庄客的话又向他说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马三爸来了？”因问那庄客道：“这个人有多大年纪儿了？”庄客道：“看着中个[8]五十岁光景。”邓九公道：“那就不对了。马三爸比我小一轮，属牛的，今年七十一；再说他也歇马两三年了，这一向总没见他捎个书子来，这人还不知是有哇是没了呢！”说着，又合那工人嚷道：“你那套儿打那么紧，回来怎么穿肩杠啊？”更不再合褚一官答话。

书中却再按下邓九公这边，单表那十三妹。只见他呆呆的听了半日，眼睛一转，像是打动了件甚么心事。列公，从来俗语说的再不错，道是：“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何况是两个有心的装作个无心的，彼此一答一合说话，旁边听话的又本是个有心人，从无心中听得心里的一句话，凭他怎的聪明，有个不落圈套的么？所以姑娘起先听着邓九公、褚一官合那庄客三人说话，还不在意，不过睁着两只小眼睛儿，不瞪儿不瞪儿[9]的在一旁听热闹儿。及至褚一官问出那句背着张弹弓的话，邓九公又问出一句那背弹弓的人约莫五十岁光景的话，正碰在心坎儿上。因向邓九公道：“师傅，你老听，这岂不是那个话来了么？”邓九公又装了个楞，说：“那话呀？”

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点子真悖晦[10]了！我前日交给你老人家那块砚台的时候，怎么说的？”邓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这桩事，可就算来的巧极了。一则那东西是你一件传家至宝，我呢，如今又不出马了，你走后我留他也是无用，倒是你此番远行带去，是件当戗[11]的家伙。就只是这块砚台，偏偏的我前日又带回二十八棵红柳树西庄儿上收起来了。如今人家交咱们的东西来，人家的东西咱们倒一时交不出去，怎么样呢？”褚大娘子一旁说道：“那也不值甚么，叫他姐夫出去见见那个人，叫他把弹弓子留下，让他到咱们东庄儿住两天，等你老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庄儿取那块砚台给他，又有甚么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说：“有理。”邓九公也合褚一官道：“也只好这样。姑爷，你就去见见他，留下那弓，我不耐烦出去了。”褚一官便丢下这里的事，忙着穿衣服戴帽子。

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侭着打扮了，你只管见去罢，管你一见就认得，还是你们个亲戚儿呢！你收了那弓，可不必让他进来。”褚一官道：“我的亲戚儿？我从那里来这么一门子亲戚儿呀？”说着，穿戴好了，便出去见那人去了。

且住，这姑娘的这话，又从何而来呢？当日他同安公子、张金凤柳林话别的时候，原说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奶公华忠到后，打发华忠来送这弹弓，找着褚一官，转寻邓九公取那砚台。这姑娘又素知华忠合褚一官的前妻是嫡亲兄妹，如今听说得这送弹弓的正是个半百老头儿，可不是华奶公是兀谁？因此闹了这么一句俏皮话儿。自己想着：这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你们大家都在坛子胡同[12]呢！

谁想褚一官出去没半盏茶时，依然空手回来。一进屋门，先摆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认得他，这个人来得有点子酸溜溜，还外带着挺累赘[13]。我问了问他，他说姓尹，从淮安来，那弓合砚台倒说得对。及至我叫他先留下那弓，他就闹了一大篇子文诌诌，说要见你老人家。我说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说那怕他就在树荫儿底下候一候儿，都使得，一定求见。”姑娘一听，竟不是华奶公，便向邓九公道：“不然你老人家就见见他去。”只听邓九公合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搁在门儿外头，把他约在这前厅里，你且陪他坐着。等我作完了这点活出去。”

褚一官去后，不一时，这里的杠也弄得停妥。邓九公才慢慢的擦脸，理顺胡子，穿衣戴帽。这个当儿，褚大娘子问姑娘道：“你方才说这人怎的是我们的亲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回来老爷子出去见他，咱们倒偷着瞧瞧，到底是个甚么人儿。”姑娘也无不可。

列公，这书要照这等说起来，岂不是由着说书的一张口，凑着上回的连环计的话说，有个不针锋相对的么？便是这十三妹，难道是个傀儡人儿，也由着说书的一双手，爱怎样耍就怎样耍不成？这却不然，这里头有个理。列公试想，这十三妹本是个好动喜事的人，这其中又关着他自己一件家传的至宝，心爱的兵器；再也要听听那人交代这件东西，安公子是怎样一番话。便褚大娘子不说这话，他也要听听去，何况又从旁这等一挑逗，有个不欣然乐从的理么？

闲话休提。却说邓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合褚大娘子蹑足潜踪的走到那前厅窗后窃听，又用簪子扎了两个小窟窿望外看着。只见那人是个端正清奇不胖不瘦的容长脸儿，一口微带苍白、疏疏落落的胡须，身穿一副行装，头上戴个金顶儿，桌子上放着一个蓝毡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他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心里先说道：“这人生得这样清奇厚重，断不是个下人。”

正想着，便见褚一官指着邓九公合那人说道：“这就是我们舍亲邓九太爷。”只见那人站起身来，控背一躬，说：“小弟这厢有礼！”邓九公也顶礼相还，大家归坐，长工送上茶来。只听邓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动问大名？仙乡那里？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却一直寻到这里？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便见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兴人氏。合一位在旗的安学海安二老爷是个至交朋友。因他分发南河，便同到淮安，帮他办办笔墨。”说到这里，邓九公称了一句，说：“原来是尹先生！”

那人谦道：“不敢。”便说：“如今承我老东人合少东人安骥的托付，托我把这弹弓送到九公你的宝庄，先找着这位褚一爷，然后烦他引进，见了尊驾，交还这张弹弓，还取一块砚台，并要向尊驾打听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托我前去拜访。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红柳树宝庄上一问，说这褚一爷搬到东庄儿上去了，连九公你也不在庄上，说不定那日回来。及至跟寻到东庄，褚一爷又不在家。问他家庄客，又说有事去了，不得知到那里去，早晚一定回来，因是家下无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对门一个野茶馆儿里等候。只见道旁有两个放羊的孩子，因为踢球，一个[14]输了钱，一个不给钱，两个打了个热闹喧阗。我左右闲着无事，把他两个劝开，又给他几文钱，就合他闲话。问起这羊是谁家的，他便指着那庄门说：‘就是这褚家庄的。’我因问起褚一爷那里去了，他道：‘跟了西庄儿的邓老爷子进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岂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况又同在一处。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说：‘你两个谁带我到山里找他去，我再给你几文钱。’他道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将这山里的方向、村庄、路径、门户，都告诉明白我，我就依他说的，穿过两个村子，寻着山口上来。果然这山岗上有个小村，村里果然有这等一个黑漆门，到门一问，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缘幸会。就请收明这张弹弓，把那块砚台交付小弟，更求将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说明，我还要赶路。”

邓九公道：“原来先生已经到了我两家舍下，着实的失迎！这弹弓合砚台的话，说来都对。只是那块砚台却一时不在手下，在我舍间收着。今日你我见着了，只管把弓先留下，这两天我老拙忙些个，不得回家，便请足下在东庄住两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取那块砚台，当面交付，万无一失。那位姑娘的住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里，他也等闲不见外人。有甚么话，告诉我一样。”

只见那尹先生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这话却不敢奉命。我老少东人交付我这件东西的时候，原说凭弓取砚，凭砚付弓。如今砚台不曾到手，这弓怎好交代？”邓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虽是初交，你外面询一询，邓某也颇颇的有些微名。况我这样年纪，难道还赚你这张弹弓不成？”

那先生道：“非此之谓也。这张弹弓，我东人常向我说起，就是方才提的这位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姑娘是一个大孝大义、至仁至勇的豪杰，曾用这张弹弓救过他全家性命，因此他家把这位姑娘设了一个长生禄位牌儿，朝夕礼拜，香花供养，这张弹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这等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这东西托付于我，‘士为知己者用’，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层小心。再说，我同我这东人一路北来，由大道分手的时节，约定他今日护着家眷投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这桩事体，今晚还要赶到店中相见。不争我在此住上两天，累他花费些店用车脚还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悬望，觉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砚台不在手下，我倒有个道理：小弟此来，只愁见不着二位，既见着了，何愁这两件东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暂且告辞，赶回店中说明原故。我们索性在悦来店住下，等上两天，等九太爷你的公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宝庄相见，将这两件东西当面交代明白。这叫作‘一手托两家，耽迟不耽错’[15]。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到底还求见教。”说罢，拿起那帽罩子来，就有个匆匆要走的样子。

姑娘在窗外看见，急了。你道他急着何来？书里交代过的：这张弓原是他刻不离身的一件东西，止因他母亲已故，急于要去远报父仇，正等这张弓应用；却不知安公子何日才得着人送还，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给邓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动身，这个东西送上门来，楚弓楚得，岂有再容他已来复去的理？因此听了那尹先生的话，生怕邓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说道：“九师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来见他。”——不想这第一宝，就被那位假尹先生押着了！

邓九公正在那里说“且住，我们再作商量”，听得姑娘要自己出来，便说“这更好了，人家本主儿出来了。”说着，十三妹早已进了前厅后门。那尹先生站起来，故作惊讶问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见虽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鹤闲云，那小时节的面庞儿，还仿佛认得出来，一眼就早看见了他左右鬓角边必正的那两点朱砂痣。

邓九公指了姑娘道：“这便是先生你方才问的那位十三妹姑娘！”那先生又故作惊喜道：“原来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无意中见着这位脂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这样凑巧，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么‘也在此’呢，这就是人家的家么。”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来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听那放羊的孩子说甚么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个姓石的人家。——既是见着姑娘，这事有了着落，不须忙着走了。”说罢，便向姑娘执手鞠躬，行了个半礼，姑娘也连忙把身一闪，万福相还。

那尹先生道：“我东人安家父子曾说，果得见着姑娘，嘱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说他现因护着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还要亲来拜谢。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报的英雄，况又是轻年闺秀，定不肯受礼；说有位尊堂老太太，嘱我务求一见，替他下个全礼，便同拜谢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内堂，望姑娘叫人通报一声，容我尹其明代东叩谢。”

姑娘听了这话，答道：“先生，你问家母么？不幸去世了。”尹先生听了，先跌一跌脚，说道：“怎生老太太竟仙游了？咳，可惜我东人父子一片诚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这位老太太安荣尊养，略尽他答报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辞世，姑娘你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处答报？不信我尹其明连一拜之缘也不曾修得！——也罢，请问尊堂葬在那里？待我坟前一拜，也不枉走这一盪。”

姑娘才要答言，邓九公接口道：“没下葬呢，就在后堂停着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这张弹弓，灵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东人的话。”说着，往里就走。姑娘忙拦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门不敢当此大礼。”说完了，搭撒[16]着两个眼皮儿，那小脸儿绷的比贴紧了的笛膜儿绷的还紧。

邓九公把胡子一绰，说：“姑娘，这话可不是这么说了。俗语怎么说的：‘有钱难买灵前吊’。这可不当作儿女的推辞。再说这位先生他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也得让他交得过排场去。”说着，便叫褚一官道：“来，你先去把香烛点起来，姑娘也请进去候着还礼。等里头齐备了，我再陪进去。”姑娘一想：弹弓是来了，就让他进去灵前一拜何妨。应了一声，回身进去。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预备香烛。这个当儿，邓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爷肩上拍了一把，又拢着四指，把个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得直挺挺的，满脸是笑，却口无一言。言外说：“你真是个好的！都被你料估着了！”

不一时，褚一官出来相请，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爷同了邓九公进去。只见里面是小小的三间两卷[17]房子，前一卷三间通连，左右两铺靠窗南炕，后一卷一明两暗，前后卷的堂屋却又通连，那口灵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灵右，候着还礼。早见那褚大娘子站在他身后照料。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爷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后褪下那张弹弓，双手捧着，含了两胞眼泪，对灵祝告道：“阿！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里早有些不耐烦起来。心里说道：“这先生一定有些甚么症候，他这满口里不伦不类祝赞的是些甚么？他又从那里来的这副急泪？好不着要！”

可怜姑娘那里知安老爷此刻心里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着一条身子，合世界上恒河沙数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节义都有假的，独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来，这“喜怒哀乐”四个字，是个货真价实的生意，断假不来。这四个字含而未发，便是天性；发皆中节，便是人情。世上没不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乐；喜怒哀乐离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离人远了[18]。这颗豆儿自从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后，人断跳不出这两句话去。

安老爷是个天性人情里的人，此时见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这个灵位，先想起合他祖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动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义，更看着他一个女孩儿家，一身落魄，四海无家，不觉动了真的了。所以未从开口，先说了一个“阿”字的发语词，紧接一个“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妇”，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无论此时我暂作尹其明不好称他“老弟妇”，就便我依然作安学海，这等没头没脚的称他声“老弟妇”，这姑娘也断不知因由，就连忙改口，称了声“老太太”，紧接着自己称名祝告，意思就要说“我安学海”，一想，更使不得。这一个真名道出来，今日的事章法全乱了！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个字母，就跟着字母纳音转韵，转作个“阿”字，接了个“唏，唏，唏，唏唏”，作了个唏嘘悲切之声。连忙改说：“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东人的托付，来寻访令爱姑娘，拜谢老太太，送这张雕弓，取那块端砚。我东人曾说，倘得见面，命我称着他父子安学海、安骥的名字，替他竭诚拜谢，还有许多肺腑之谈。不想老太太你先骑鹤西归，叫我向谁说起？所喜你的音尘虽远，神灵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罢，把那张弹弓供在桌儿上，退下来，肃整威仪拜了三拜，泪如泉涌。姑娘还着礼，暗道：“他可叨叨完了！弹弓儿是留下了，这大概就没甚么累赘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来。”

谁想这个当儿，偏偏的走过一个礼仪透熟的礼生来，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搀了一把，说：“姑娘，起来朝上谢客。”不由分说，搀到当地，又拉了一个坐褥，铺在地下，说：“尹先生，我们姑娘在这里叩谢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头去。那先生连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这是因为他是替死者磕头，不但不敢答，并且不敢受。是个极有讲究的古礼。

姑娘磕头起来，正等着送客。这个当儿，可巧又走过一个积伶不过的茶司务来，便是褚一官。手里拿着一个盘儿，托着三碗茶，说：“尹先生，我们姑娘是孝家，不亲递茶了。”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间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给邓九公安了一碗，还剩一碗，说：“姑娘，这里陪。”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姑娘此时无论怎样，断不好说：“你们外头喝茶去罢。”怎当那邓九公又侭在那边让先生上坐，只见那先生并不谦让，转过去坐定。

开口便问道：“这位老太太想是早过终七了？”邓九公道：“那里，等我算算。”说着，屈着指头道：“五儿、六儿、七儿、八儿、九儿，——今日才第五天。明日伴宿，后日就抬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邓九公何必合他絮烦这些话，只见那先生望着姑娘把眼神儿一足[19]，说：“难道今日是第五天？我闻古礼‘殓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况且大殓已经五天，又断不至于作不成一领孝服，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罢了，姑娘心里真没防他问道这句，又不肯说：“我因为忙着要去报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说：“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风俗，向来如此。”那先生说道：“，岂有此理！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婚丧祭，各省不得一样，这儿女为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无贵贱，一也。怎讲道此地‘向来如此’起来？”

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随乡儿入乡儿’了。”那先生道：“呀呸！更岂有此理！纵说这穷山僻壤，不知礼教，有了姑娘你这等一个人在此，正该作个榜样，化民成俗，怎生倒讲起这‘随乡入乡’的话来？这等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话，古人真不我欺。据我那小东人说得来十三妹姑娘怎的个孝义，怎的个英雄，我那老东人以耳为目，便轻信了这话。而今如此，据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游，何尝轻易礼下于人？今日倒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东人，你好没胸襟，没眼力！累我枉走这一盪！咦，我尹其明此番来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侠气雄心、兼人好胜的一个人，如何肯认“寻常女子”这个名目？无如报仇这桩事自己打着要万分慎密，不穿孝这桩事自己也知是一时权宜，其实为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两桩事仍是一桩事，只因说不出口，转觉对不住人，却又一片深心，打了个“呼牛亦可，呼马亦可”的主意，任是谁说甚么，我只拿定主意，干我的大事去。不想这位尹先生是话[20]不说，单单的轻描淡写的给加上了“寻常女子”这等四个大字，可断忍耐不住了。只见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儿一挺，才待说话。

不防这边嘡的一声把桌子一拍，邓九公先翻了，说：“喂，尹先生！你这人好没趣呀！拿了一张弹弓子，我说留下，你又不留；你说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谁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儿出来了，你交了你的弹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东人参的是甚么灵！是我多了句嘴，让你进来。人家谢客递茶让坐，是人家孝家的礼数，你是会的，就该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罢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与你甚么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陈谷子烂芝麻的闹这些累赘呀！”那尹先生道：“我讲的是礼。礼设天下，大凡于礼不合，天下人都讲得。难道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的地方，也‘随乡入乡’，跟你们不讲礼起来不成？”

一句话，邓九公索性站起来了，说：“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口刬[21]，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干的，不过一个坐着的奴才罢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县衙门里的吹六房诈三班[22]的款儿来。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顿精拳头去！”那先生听了，安然坐在那里不动。只见他扬着个脸儿，望了邓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敢妄称作英雄豪杰，却也颇颇见过几个英雄豪杰。今日因这桩事、这句话，领你这顿拳头，倒也见得过天下的英雄豪杰！”说着，把脖颈儿一低，膀根儿一松，说：“领教！”

姑娘在旁一看，说：“这是块魔，不可合他蛮作！”因拦邓九公道：“师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两拳也不值一笑。况他以礼而来，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满口的讲礼，你我便合他讲礼，等他讲不过礼去，再给他个利害不迟。”邓九公道：“姑娘，你不见是我让进他来的吗，他这里叫我受着窄[23]呢么！”一面说着，一面依旧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只大宽的袖子搧着，就气得他哟，咈哧咈哧的，真作了个“手眼身法步”[24]，一丝不漏！

姑娘劝住了邓九公，也就归坐。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见他手捻着几根小胡子儿，微微而笑。姑娘纳着气[25]从容问道：“尹先生，我先请教：你从那处见得我是个‘寻常女子’？”那先生道：“‘寻常’者，对‘英雄豪杰’而言也。英雄豪杰本于忠孝节义，母死不知成服，其为孝也安在？这便叫作‘寻常女子’。”姑娘听了这话，口里欲待不合他辩，争奈心里那点兼人好胜的性儿，不准不合他辩，便又问道：“我再请教：这尽孝的上头，父亲、母亲那一边儿重？”尹先生沉吟一会，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这话却又有两讲。”

姑娘道：“怎的个两讲呢？”尹先生说：“你们女子有同母亲共得的事，同父亲共不得；有合母亲说得的话，合父亲说不得。这叫作：‘父道尊，母道亲。’看得亲，自然看得重。据此一说，未免觉得母亲重。”姑娘道：“那一说呢？”尹先生道：“一个人，有生母便许有继母，有嫡母便许有庶母，推而至于养母、慈母，事非常有。只这生、继、嫡、庶，皆母也，所谓坤道也，地道也。讲到父亲，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广生，看得大，更该看得重。据此一说，自然应是父亲更重。”

姑娘道：“你原来也知道父亲更重！我还要请教：这尽孝的事情上头，为亲穿孝，为亲报仇，那一桩要紧？”尹先生连忙答道：“这何消问得？自然是报仇要紧。拿为亲穿孝论，假如遇着军事，正在军兴旁午，也只得墨绖从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场，有个丁忧在先，闻讣在后，也只得闻讣成服。便是为人子女，不幸遇着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难道释服后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终身慕父母，以至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便不穿那身孝，他心里又何尝一时一刻忘了那个‘孝’字？所以叫作‘丧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终身未尝‘内除’也，这是桩终身无穷无尽有工夫作的事。至于为亲报仇，所谓‘父仇不共戴天’，岂容片刻隐忍？但得个机会，正用着那‘守如处女，出如脱兔’的两句话，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间间不容发，否则机会一失，此生还怎生补行得来？岂不是终天大恨？何况这报仇正是尽孝，自然报仇更加要紧。”

姑娘道：“原来你也知道报仇更加要紧！这等说起来，我还不至于落到个‘寻常女子’。”尹先生道：“这话我就不解了，难道姑娘这等一个孝义女子，还有人合姑娘结仇不成？”姑娘这个当儿，一肚子的话是倒出来了，“寻常女子”四个字是摆脱开了，理是抓住了，凭他絮絮的问，只鼓着个小腮帮子儿，一声儿不哼。

问来问去，把个邓九公问烦了，说道：“我真没这么大工夫合你说话，不说罢，我又憋的慌。人家这位姑娘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报得。如今不幸他老太太去世了，故此他顾不得穿孝守灵，到了首七葬母之后就要去报仇。这话你明白了？”

尹先生道：“哦，原来如此。这段隐情，我尹其明那里晓得？——只是我还要请教：姑娘这等一身本领，这仇人是个何等样人，姓甚名谁，有多大胆敢来合姑娘作对？”邓九公道：“这个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才见你二位的称呼，有个师生之谊，岂有不知之理？”邓九公道：“我不能像你，相干的也问，不相干的也问；问得的也问，问不得的也问。人家报仇，与我无干。我没问，我不知道！”尹先生道：“报仇的这桩事，是桩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须这等狗盗鸡鸣、遮遮掩掩？况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风声，任他怎的个心机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这仇才报得痛快。这位邓老翁大约是年纪来了，暮气至矣，也未必领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这仇人的姓名说与尹其明听听，大家痛快痛快。”

正经姑娘此时依然给他个老不开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进话去了。无奈听着他这几句话来得高超，且暗暗有个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动了个不服气。便冷笑了一声，道：“我的仇人与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说了他的姓名，你听了，也不过把舌头伸上一伸，颈儿缩上一缩，又知道他何用！”那尹先生摇着头道：“姑娘，你也莫过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虽不拈长枪大戟，不知走壁飞檐，也颇颇有些肝胆。或者听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缩颈，转给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筹之谋，也不见得。”姑娘道：“惹厌！”

那尹先生听到“惹厌”两个字，他转呵呵大笑，说：“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说，倒等我尹其明索性惹你一场大厌，替你说出那仇人的姓名来，你可切莫着恼。”姑娘听他说的这等离离奇奇，闪闪烁烁，倒不免有些疑忌起来，道：“你说！”那尹先生叠两个指头，说道：“你那仇人，正是现在经略七省挂九头铁狮子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你道我说的错也不错？”

他说完这句，定睛看着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个怎生个动作。只见那十三妹不听犹可，听了这话，腮颊边起两朵红云，眉宇间横一团青气，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宝刀，拔将出来，翻身跳在当地，一声断喝，说道：“咄！你那人听者！我看你也不是甚么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纪献唐那贼的私人！不晓得在那里怎生赚得这张弹弓，乔妆打扮，前来探我的行藏，作个说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须是生着耳朵，也要打听打听你姑娘可是怕你来探的？可是你说得动的？你快快说出实话，我还佛眼相看；少若迟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这三间小小茅簷，任你闯得进来，叫你飞不出去！”

这正是：不曾项下解金铃，早听山头哮虓虎。

要知那十三妹合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怎的个开交，下回书交代。

[1] 过水合漏——合漏，也作饸饹、河漏，一种用荞面或白面轧成面条状的食物。过水合漏，即用水投（滤）过的合漏，以其爽口也。

[2] 早见——二字原夺，据抄本、初印本补。

[3] 黄金入柜——俗以死人入殓、或称人之死亡为黄金入柜。但本义非此，《明一统志》：“金柜山在扬州府南七里，山多葬地，谚云：葬于此者，如黄金入柜。”

[4] 伴宿——丧仪，出殡前一日谓伴宿，也叫坐夜。此日亲友俱来赴奠唪经。“宿”读xú。

[5] 武不善作——论武的事情不能要求讲礼貌，即须要出大力的事情不能够文绉绉去做的意思。俗谓“文不加鞭，武不善作”。又，粗野、不安详的样子，也叫武不善作。

[6] 一口抬扛的行话——请教中国社科院语言所刘洁修老先生，蒙见告：耐磨儿，即粗绳子；底盘儿，即上文所说的“肩杠”；象鼻子，即绳子结扣儿，活扣儿，可随时抻开。下文“盘绳、穿杠”，即以上行话之诸动作。

[7] 在教的马三爸——在教：奉教，指信奉伊斯兰教的教民，一般就指回民（其实回民并不一定都在教）。　爸，即爷，也作“把”，是在回民当中对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敬称，如此处的马三爸，即马三爷；他如金四爸，即金四爷。这里的“爸”，又与回民当中对爷爷（祖父）称“爸”（bǎ，不儿化），不同，故读此称谓时，宜应注意。

[8] 中个——接近，差不多。“中”读去声zhònɡ。

[9] 不瞪儿不瞪儿——眼睛一眨一眨的样子。“不”读阴平bū；“瞪”亦读阴平、儿化。

[10] 悖晦——昏聩、糊涂、倒运。此词专用在老年人身上，如俗说“悖晦爷娘不下雨的天”。也作“背晦”“背悔”，“晦”字轻声。

[11] 当戗——戗：支撑；当戗：即中用、能够起作用的意思。“当”读上声dǎnɡ。也作“挡戗”。

[12] 坛子胡同——即“闷在坛子里”，义近“蒙在鼓里”，受蒙蔽的意思，或猜不出、猜不透的意思。京语用此词，往往不带“胡同”二字，如《红楼梦》一○一回：“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

[13] 累赘——此为啰嗦、缠绕不休，即天津话“黏赘”的意思。

[14] 一个——二字原夺，据抄本、初印本补。

[15] “一手托两家”句——亦是居间人常说的一句俗语。　耽：担待、原谅的意思。谓事情办的慢一点儿没关系，但不能出差错。

[16] 搭撒——即耷拉，眼皮下垂的样子。“撒”字轻声。

[17] 三间两卷——卷，为营造术语，即俗谓“勾连搭”。两卷，即两进；三间两卷，开间三间，每间两进，合共六间。

[18] 离人远了——没有人味儿，即失去人性，不是人了的意思。

[19] 足——音jù，即聚集、集中、盯着的意思。

[20] 是话——任何话。

[21] 口刬——言语刻薄，或说一些污秽的话。也作“口碜”“砢碜”。

[22] 吹六房诈三班——六房三班，是清代州县衙门中吏役书办的总称。六房书吏，指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皆胥吏。三班吏役，为皂班，掌看守牢狱；壮班，掌召捕；快班，掌侦缉，皆隶吏。吹六房诈三班，指州县长官对六房三班（泛指下人）的支使吆喝恫吓。

[23] 受窄——陷入为难的境地。

[24] 手眼身法步——戏曲术语，“四功五法”中的“五法”，指舞台表演上的五种基本动作。手指手势；眼指眼神；身指身段；法，据吾师华粹深先生讲，是“发”（头发）字之为讹，指甩发；步指台步。此处是借“手眼身法步”指说表演、做作的意思。

[25] 纳着气——压着气，忍气，不使发作的意思。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1]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第十八回·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第十八回·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这回书接连上回，讲得是十三妹他见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纪献唐姓名，心下一想：“我这事自来无人晓得，纵然有人晓得，纪献唐那厮势焰熏天，人避他还怕避不及，谁肯无端的扐这虎须，提着他的名字，来问这等不相干的闲事？”又见那尹先生言语之间虽是满口称扬，暗中却大有菲薄之意，便疑道是纪献唐放他母女不过，不知从那里怎生赚了这张弹弓，差这人来打听他的行藏，作个说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那把刀在手里，便要取那假西宾的性命。

不想这着棋可又叫安老爷先料着了！

邓九公是昨日合老爷搭就了的伏地扣子[2]，见姑娘手执倭刀站在当地，指定安老爷，大声断喝，忙转过身来，两只胳膊一横，迎面拦住，说道：“姑娘，这是怎么说？你方才怎么劝我来着？”正在那里劝解，褚大娘子过来，一把把姑娘扯住，道：“这怎么索性刀儿枪儿的闹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甚么‘纪献儿唐’啊‘灌馅儿糖’的事，凭他是甚么糖，也得慢慢儿的问个牙白口清再说呀！怎么就讲拿刀动杖呢？就让你这时候一刀把他杀了，这件事难道就算明白了不成？猫闹么！坐下啵！”说着，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个座上坐下。姑娘这才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后壁子跟前，看了看，右边有根桌枨儿[3]碍着手，便提起来，回手倚在左边。邓九公便去培植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张罗换茶。

这个当儿，姑娘提着一副眼神儿，又向那先生喝了一声，道：“讲！”那先生且不答话，依然坐在那里干笑。姑娘道：“你话又不讲，只是作这等狂态，笑些甚么？快讲！”尹先生道：“我不笑别的，我笑你倒底要算一个‘寻常女子’。”邓九公道：“喂，先生！你这也来得过逾贫了，怎么这句又来了呢？”

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辩，望着十三妹道：“你未从开口说这句话，心里也该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给他是何等威权！他自己是何等脚色！况他那里雄兵十万，甲士千员，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慢说别的，只他那幕中那几个参谋，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韬略，广有机谋；就便他帐下那班奔走的健儿，也是一个个有飞空蹑壁之能，虎跳龙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个来不了了事？单单的要用着我这等一个推不转搡不动的尹其明？只这些小机关，你尚且见不到此，要费无限狐疑，岂不可笑！”

姑娘听了这话，低头一想：“这里头却有这么个理儿。我方才这一阵闹，敢是闹的有些孟浪。然虽如此，我输了理可不输气，输了气也不输嘴。且翻打他一耙，倒问他！”因问道：“你既不是那纪贼的私人，怎的晓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说个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问我怎么晓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说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

这句话，姑娘要简捷着答应一个字“是”就完了，那不又算输了气了吗？他便把那话变了个相儿，倒问着人家说：“是便怎么样？”那先生道：“我说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谈；既然是他，这段仇你早该去报，直等到今日，却是可惜报得迟了。我劝你早早的打断了这个念头。你要不听我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里，莫讲取不得他的首级，就休想动他一根毫毛。这等的路远山遥，可不白白的吃一场辛苦？”

姑娘道：“，那纪贼就被你说的这等利害，想就因你讲的他那等威权，那等脚色，觉得我动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这样志气，那怕他怎样的威权，怎样的脚色。”姑娘又道：“然则便因你说的他那‘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觉得我动不得他？”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领，又那怕他甚么猛将，甚么谋臣？我方才拦你不必吃这场辛苦，不是说怕你报不了这仇，是说这仇用不着你报，早有一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盖世英雄，替你报了仇去了。”姑娘道：“梦话！我这段冤仇从来不曾向人提过，就我这师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说起，外人怎的得知？况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负不凡，把天下英雄一笔抹倒。要知泰山虽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我若说起这位英雄来，只怕你倒要吓得把舌头一伸，颈儿一缩哩！”

姑娘听了这话，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间有这等人，我怎的会不晓得？我且听听他端的说出个甚么人来，有甚对证，再合他讲。”便道：“我倒要听听这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英雄。”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稳着。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便是当今九五之尊龙飞天子。”姑娘听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岂有此理！尤其梦话！万岁爷怎的晓得我有这段奇冤，替我一个小小民女报起仇来？”尹先生道：“你要知这话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评书。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说一番，你听了才知我说的不是梦话。”姑娘此刻只管心里不服气，不知怎的，耳朵里听了这一路的话，觉得对胃脘[4]，渐渐脸儿上也就和平起来，口儿里也就乖滑起来。陪了个笑儿，叫了声“先生”，说：“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烦，详细说与我们知道。”

列公，你大家却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说的这段话，认作个掇骗十三妹的文章。这纪献唐却实实的是个有来处来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坏了儿女心肠，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没去处去。这其中还括包[5]着一个出奇的奇人作出来的一桩出奇的奇事，并且还不是无根之谈。说起来，真个抵得一回评话。只是这回评话的弯子可绕远了些！列公，且莫急急慌慌的要听那十三妹到底怎的个归着，待说书的把纪献唐的始末原由演说出来，那十三妹的根儿、蒂儿、枝儿、叶儿，自然都明白了。

你道这话从何说起？原来书中表的那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铁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他也是汉军人氏。他的太翁纪延寿，内任侍郎，外任巡抚。后来因这纪献唐的累次军功，加衔尚书，晋赠太傅，人称他是纪太傅。

这纪太傅生了两个儿子，长名纪望唐，次名纪献唐。纪献唐也生两个儿子，一名纪成武，一名纪多文。那纪望唐自幼恪遵庭训，循分守理，奋志读书。那纪献唐，当他太夫人生他这晚，忽然当院里起了一阵狂风，那风刮得飞石走砂，偃草拔木，连门窗户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动。风过处，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见一只吊睛白额黑虎扑进房来，吃了一惊，恰好这纪献唐离怀落草。收生婆收裹起来，只听他哭得声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到了五六岁上，识字读书，聪明出众，只是生成一个桀骜不驯的性子，顽劣异常。淘气起来，莫说平人说他劝他不听，有时父兄的教训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岁，纪太傅便送他到学房随哥哥读书。那先生是位老儒，见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诵，到十一二岁便把经书念完，大是颖悟，便叫他随了哥哥听着讲书。只是他心地虽然灵通，性情却欠淳静，才略略有些知觉，便要搬驳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问得无话可讲。

一日，那先生开讲《中庸》，开卷便是“天命之谓性”一章。先生见了那没头没脑辟空而来的十五个大字，正不知从那里开口，才入得进这“中庸”两个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头讲章[6]，照着那讲章往下敷衍，半日才得讲完。他便问道：“先生讲的‘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这句话，我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五常健顺之德’，难道那物也晓得五常仁、义、礼、智、信不成？”先生瞪着眼睛向他道：“物怎么不晓得五常？那羔跪乳、乌反哺岂不是仁？獬触邪、莺求友岂不是义？獭知祭、雁成行岂不是礼？狐听冰、鹊营巢岂不是智？犬守夜、鸡司晨岂不是信？怎的说得物不晓得五常！”

先生这段话，本也误于朱注，讲得有些牵强。他便说道：“照先生这等讲起来，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说到‘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难道那禽兽也晓得礼乐刑政不成？”一句话，把先生问急了，说道：“依注讲解，只管胡缠！人为万物之灵，人与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甚么分别？”他听了哈哈大笑，说：“照这等讲起来，先生也是个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个‘老物儿’，你答应不答应？”

先生登时大怒，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喊道：“岂有此理！将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戒尺来，才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夺过来，扔在当地，说道：“甚吗？你敢打二爷？二爷可是你打得的？照你这样的先生，叫作‘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脚！”吧，照着那先生的腿洼子就是一脚，把先生踢了个大仰爬脚子[7]，倒在当地。纪望唐见了，赶紧搀起先生来，一面喝禁：“兄弟，不得无礼！”只是他那里肯受教？还在那里顶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辞馆了！”

正然闹得烟雾尘天，恰巧纪太傅送客出来听见。送客走后，连忙进书房来，问起原由，才再三的与先生赔礼，又把儿子着实责了一顿，说：“还求先生以不屑教诲教诲之。”那先生摇手道：“不，大人，我们宾东相处多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晚生也不愿是这等不欢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单叫这大令郎作我个‘陈蔡及门’，你这个二令郎，凭你另请高明。倘还叫他‘由也升堂’起来，我只得‘不脱冕而行矣’！”纪太傅听说，无法，便留纪望唐一人课读，打算给纪献唐另请一位先生，叫他弟兄两个各从一师受业。

但是为子择师这桩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纪太傅每日上朝进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内堂，照应不到外面的事。这个当儿，那纪献唐离开书房，一似溜了缰的野马，益发淘气得无法无天。纪府又本是个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他便把这般孩子都聚在一处，不是练着挥拳弄棒，便是学着打仗冲锋，大家顽耍。

那时国初时候，大凡旗人家里都还有几名家将，与如今使雇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将也都会些撂跤打拳、马枪步箭、杆子单刀、跳高爬绳的本领，所以从前征噶尔旦的时候，曾经调过八旗大员家的库图扐兵[8]，这项人便叫作“家将”。纪府上的几个家将里面有一名教师，见他家二爷好这些武艺，便逐件的指点起来。他听得越发高兴，就置办了许多杆子单刀之类，合那群孩子每日练习。又用砖瓦一堆堆的堆起来，算作个五花阵、八卦阵，虽说是个顽意儿，也讲究个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错，怎的明增暗减，背孤击虚，教那些孩子们穿梭一般演习，倒也大有意思。他却搬张桌子，又摞张椅子，坐在上面，腰悬宝剑，手里拿个旗儿，指挥调度。但有走错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钉，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没，没一个不听他的指使。

除了那些顽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里爱马。他那爱马也合人不同：不讲毛皮，不讲骨格，不讲性情，专讲本领。纪太傅家里也有十来匹好马，他都说无用，便着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马来看。他那相马的法子也与人两道：先不骑不试，止用一个钱扔在马肚子底下，他自己却向马肚子底下去拣那个钱，要那马见了他不惊不动，他才问价。一连拉了许多名马来看，那马不是见了他先踶蹶咆哮的闪躲，便是吓得周身乱颤，甚至吓得撒出溺来。

这日他自己出门，偶然看见拉盐车驾辕的一匹铁青马，那马生得来一身的卷毛，两个绕眼圈儿，并且是个白鼻梁子，更是浑身磨得纯泥稀烂。他失声道：“可惜这等一个骏物，埋没风尘！”也不管那车夫肯卖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强强的买来。可煞作怪，那马凭他怎样的摸索，风丝儿不动。他便每日亲自看着，刷洗喂养起来。那消两三个月的工夫，早变成了一匹神骏。他日后的军功，就全亏了这匹马，此是后话。

却说纪太傅好容易给他请着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处书房，送他上学。不上一月，那先生早已辞馆而去。落后一连换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个，那一个还是跑的快，才没挨打。因此上前三门外[9]那些找馆的朋友，听说他家相请，便都望影而逃。

那纪太傅为了这事正在烦闷，恰好这日下朝回府，轿子才得到门，转正将要进门，忽见马台石边站着一个人，戴一顶雨缨凉帽，贯着个纯泥满锈的金顶，穿一件下过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边儿的天青羽纱马褂子，脚下一双破靴，靠马台石还放着一个竹箱儿，合小小的一卷铺盖、一个包袱。那人望着太傅轿旁，拖地便是一躬。轿夫见有人参见，连忙打住杵杆。太傅那时正在工部侍郎任内，见了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员，吩咐道：“你想是个解官，我这私宅向来不收公事，有甚么文批，衙门投递。”那人道：“晚生身列胶庠，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来瞻谒。倘大人不惜阶前盈尺之地，进而教之，幸甚。”那太傅素日最重读书人，听见他是个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门外下了轿。吩咐门上给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进来。

让到书房待茶，分宾主坐下。因问道：“先生何来？有甚见教？”那秀才道：“晚生姓顾名綮，别号肯堂，浙江绍兴府会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无心进取。偶然游到帝都，听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说，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师课读。晚生也曾嘱人推荐，无奈那些朋友都说这个馆地是就不得的。为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学那毛遂自荐。倘大人看我可为公子之师，情愿附骥，自问也还不至于尸位素餐，误人子弟。”

那太傅正在请不着先生，又见他虽是寒素，吐属不凡，心下早有几分愿意。便道：“先生这等翩然而来，真是倜傥不群，足占抱负。只是我这第二个豚犬，虽然天资尚可造就，其顽劣殆不可以言语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请问尊寓在那里？待弟明日竭诚拜过，再订吉期，送关奉请。”

顾肯堂道：“天下无不可化育的人材，只怕那为人师者，本无化育人材的本领，又把化育人材这桩事，看成个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难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过三五年，晚生定要把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业。只是此后书房功课，大人休得过问。至于关聘，竟不消拘这形迹，便是此后的十脡两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个黄道吉日，请大人吩咐一个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进来，便可开馆。又何劳大人枉驾答拜！”

纪太傅听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扫书房，安顿行李，收拾酒饭，预备贽仪，就着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书房，立刻叫纪献唐穿衣出来拜见。

一时摆上酒席，太傅先递了一杯酒，然后才叫儿子递上贽见拜师。顾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礼，便道：“大人请便，好让我合公子快谈。”纪太傅又奉了一揖，说：“此后弟一切不问，但凭循循善诱。”说罢，辞了进去。

那纪献唐也不知从那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更加可厌。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勉循规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饭，便问道：“先生，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是怎样走的？”顾肯堂道：“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纪献唐道：“可又来！难道你是个不怕打的不成？”顾肯堂道：“我料公子绝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讨打的原故，不过为着书房的功课起见。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作个伴读，也于公子无伤；不愿到书房来，我正得一觉好睡，从那里讨你的打起？”纪献唐道：“倒莫看你这等一个人，竟知些进退！”说着，带了几个小厮，早走的不知去向。从此他虽不似往日的横闹，大约一月之间，也在书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内却在书房坐不得一时半刻。

这天正遇着中旬十五六，天气晴明，晚来绝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带了一群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里，拉了一匹骣马，着个人拉着，都教那些小厮骗马作耍。有的从老远跑来，一纵身就过去的，有的打着踢级，转着纺车[10]过去的，有的两手扶定迎鞍后胯，竖起直柳[11]来翻身踅过去的，他看着大乐。

正在顽的高兴，忽然一阵风儿送过一片琵琶声音来，那琵琶弹得来十分圆熟清脆。他听了道：“谁听曲儿呢？”一个小小子见问，咕咚咚就撒脚跑了去打探，一时跑回来说：“没人听曲儿，是新来的那位顾师爷，一个人儿在屋里弹琵琶呢。”纪献唐道：“他会弹琵琶？走，咱们去看看去。”说着，丢下这里，一窝蜂跑到书房。

顾肯堂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琵琶让坐。他道：“先生，不想你竟会这个顽意儿，莫放下，弹来我听。”那顾肯堂重新和了弦，弹起来。弹得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一时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乐得手舞足蹈，问道：“先生，我学得会学不会？”先生道：“既要学，怎有个不会！”就把怎的拨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宫、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吕、六律，怎的推手向外为琵、合手向内为琶，怎的为挑、为弄、为勾、为拨。——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随了一个心，不曾一刻少闲。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浔阳夜月》，以至两音板儿、两音串儿、两音《月儿高》、两套令子、《松青》、《海青》、《阳关》、《普安咒》、《五名马》之类[12]，按谱徵歌，都学得心手相应。及至会了，却早厌了，又问先生还会甚么技艺。

先生便把丝弦、竹管、羯鼓、方响各样乐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窍通百窍通”，会得更觉容易。渐次学到手谈、象戏、五木、双陆、弹棋，又渐次学到作画、宾戏、勾股、占验，甚至镌印章、调印色。凡是他问的，那先生无一不知，无一不能。他也每见必学，每学必会，每会必精，却是每精必厌。然虽如此，却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书房门。

一日，师生两个正闲立空庭，望那钩新月。他又道：“这一向闷得紧，还得先生寻个甚么新色解闷的营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闷的本领都被公子学去了，那里再寻甚么新色的去？我们‘教学相长’，公子有甚么本领，何不也指点我一两件？彼此顽起来，倒也解闷。”

纪献唐道：“我的本领，与这些顽意儿不同。这些顽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解闷消闲；我讲得是长枪大戟、东荡西驰的本领。先生你那里学得来！”先生道：“这些事我虽不能，却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见猎心喜，竟领会得一两件也不见得。”他听了道：“先生既要学，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枪棒上却没眼睛，可不晓得甚么叫作师生，伤着先生，不当稳便，明日却作来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难道将来公子作了大将军，遇着那强敌压境，也对他说‘今日天晚，不当稳便’不成？”

他听先生这等说，更加高兴，便同先生来到箭道。叫了许多家丁，把些兵器搬来，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合那些家丁们比试了一番，一个个都没有胜得他的。他便对了那先生，得意洋洋卖弄他那家本领。

顾先生说：“待我也学着合公子交交手，顽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见笑。”纪献唐看着他那等拱肩缩背、摆摆摇摇的样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学，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怀里一拢，右手向右一横，亮开架式，然后右脚一跺，抬左脚，一转身，便向顾先生打去，说：“着打！”及至转过身来向前打去，早不见了顾先生。但觉一个东西只贴在辫顶上，左闪右闪，那件东西只摆脱不开；溜势的才拨转身来，那件东西却又随身转过去了。闹了半日，才觉出是顾先生跟在身后，把个巴掌贴在自己的脑后，再也躲闪不开，摆脱不动。怄得他想要翻转拳头向后捣去，却又捣他不着。便回身一脚飞去，早见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绰，正托住他的脚跟，说道：“公子，我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这等打法，倒是顽顽杆子罢！”

这要是个识窍的，就该罢手了。无奈他一团少年盛气，那里肯罢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惯的那杆两丈二长的白蜡杆子[13]，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顾先生道：“来！来！来！”顾先生笑了一笑，也拣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里。两下里杆梢点地，顾先生道：“且住，颠倒你我两个，没意思；你这些管家既都会使家伙，何不大家顽着热闹些？”纪献唐听了，便挑了四个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个人“哈”了一声，一齐向顾先生使来。

顾先生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杆子一抖，抖成一个大圆圈，早把那四个家丁的杆子拨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纪献唐看见，往后撤了一步，把杆子一拧，奔着顾先生的肩胛，向上挑来。顾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撤，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纪献唐那条杆子早从他脊梁上面过去，使了个空。他就跟着那杆子底下打了个进步，用自己手里的杆子向纪献唐腿裆里只一缴，纪献唐一个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顾先生连忙丢下杆子，扶起他来，道：“孟浪！孟浪！”

纪献唐一咕碌身爬起来，道：“先生，你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闹！没奈何，你须是尽情讲究讲究，指点与我！”顾先生道：“这里也不是讲究的所在，我们还到书房去谈。”

说着，来到书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顾先生，问长问短。顾先生道：“你切莫絮叨叨的问这些无足重轻的闲事。你岂不闻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敌不足学，请学万人敌’的这句话么？”纪献唐道：“那‘万人敌’怎生轻易学得来？”顾先生道：“要学‘万人敌’，却也易如拾芥。只是没第二条问路[14]，只有读书。”纪献唐皱了皱眉道：“书我何尝不读，只是那些能说不能行的空谈，怎干得天下大事？”

顾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圣贤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谈起来？离了圣道，怎生作得个伟人？作不得个伟人，怎生干得起大事？从古人才难得，我看你虎头燕颔，封侯万里；况又生在这等的望族，秉了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读书，我自信为识途老马，那入金马、步玉堂、拥高牙、树大纛尚不足道，此时却要学这些江湖卖艺营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书里交代过的，纪献唐原是个有来历的人，一语点破，他果然从第二天起，便潜心埋首，简炼揣摩起来。次年乡试，便高中了孝廉。转年会试，又联捷了进士，历升了内阁学士。朝廷见他强干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抚。

那纪献唐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合他寸步不离，便要请他一同赴任。顾先生也无所可否。这日，纪献唐陛辞下来，便约定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次日，才得起来，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简帖合一本书来，回道：“顾师爷今日五鼓觅了一辆小车儿，说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这两件东西，请老爷看。”

纪献唐听了，便有些诧异，接过那封书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下敁敠道：“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我才作了个抚院，怎的便称我大将军起来？”又看那本书，封的密密层层，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不着一字。忙忙的拆开那封信看，只见上写道：

友生顾綮留书拜上

大将军贤友麾下：仆与

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识途老马，底

君子成，今且建牙开府矣。此去拥十万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业，爵上公，炳旗常，铭钟鼎，振铄千秋，都不足虑；所虑者，足下天资过高，人欲过重，才有馀而学不足以养之。所望刻自惕厉，进为纯臣，退为孝子。自兹二十年后，

足下年造不吉，时至当早图返辔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仆当在天台、雁宕间迟

君相会也。切记！切记！仆闲云野鹤，不欲偕赴

军门。昔日翩然而来，今日翩然而去。此会非偶，

足下幸留意焉。秘书一本，当于无字处求之，其勿

视为河汉。顾綮拜手。

他看了这封简帖，默默无言，心下却十分凛惧，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赶也是无益，便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来。到了吉时，拜别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

自此仗了顾先生那本书，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两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连他的太翁也晋赠太傅，两个儿子也封了子男。朝廷并加赏他的宝石顶三眼花翎，四团龙褂，四开禊袍，紫缰黄带，又特命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印，称为“秃头无字大将军”。

列公，你道人臣之荣至此，当怎的个报国酬恩！否则也当听那顾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谁想他倚了功高权重，早把顾先生的话也看成一片空谈！任着他那矫情劣性，便渐渐的放纵起来。又加上他那次子纪多文助桀为虐，作的那些侵冒贪黩忌刻残忍的事，一时也道不尽许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赃私何止三四百万。又私行盐茶，私贩木植。岂知人欲日长，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来了：出入衙门，便要走黄土道；验看武弁，便要用绿头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却都滥入荐章，作到副参道府。后来竟闹到私藏铅弹火药，编造谶书妖言，谋为不轨起来。

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当朝圣人是何等神圣文武！那时朝廷早照见他的肺腑，差亲信大臣密密的防范访察。便有内而内阁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抚提镇，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当下天颜震怒，把他革职拿问，解进京来，交在三法司议罪。三法司请将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荡，念他薄薄的有些军功，法外施仁，加恩赐帛，令他自尽。他的太翁纪延寿同他长兄纪望唐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女眷免给功臣为奴，独把他那助桀为虐的次子纪多文立斩。他赐帛的那夜，狱卒人等都见那狱庭中一阵旋风，旋着猛虎大的一团黑气，撮向半空而去。这便是那纪大将军的始末原由，一篇小传。

踅回来再讲他经略七省的时节，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亲作他的中军副将。他听得这中军的女儿有恁般的人才本领，那时正置他第二个儿子纪多文求配，续作填房。这要遇见个趋炎附势的，一个小小中军，得这等一位晃动乾坤的大上司纡尊降贵合他作亲家，岂有不愿之理？无如这位副将爷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后、有见识、尚气节的人。他起初还把些官职、门户、年岁都不相当、不敢攀附的套话推辞；后来那纪大将军又着实的牢笼他，保了他堪胜总兵，又请出本省督抚提镇强逼作伐。却惹恼了这位爷的性儿，用了一个三国时候东吴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岂配犬子？吾头可断，此话再也休提！”这话到了那纪大将军耳朵里，他老羞变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位爷一本，道他“刚愎任性，贻误军情”。那时纪大将军参一员官，也只当抹个臭虫，那个敢出来辩这冤枉？可怜就把个铁铮铮的汉子立刻革职拿问，掐在监牢。不上几日，一口暗气郁结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还被了万载不白、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这等的一个孝义性情，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个老母在堂，无人奉养。这段仇愈搁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个女孩儿家，独处空山，断非久计，莫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这便是十三妹切齿痛心、顾不得守灵穿孝尽礼尽哀、急急的便要远去报仇的根子。无奈他又住在这山旮旯子里，外间事务一概不知。邓九公偶然得些传言，也是那“乡下老儿谈国政”，况又只管听他说报仇报仇，究竟不知这仇人是谁，更不想便是他听见的那个纪献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直到安老爷昨日到了褚家庄，才一番笔谈，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

列公，你看这段公案，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没儿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这个中军，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宁甘一败涂地，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耽误了儿女终身，也就算得个人杰了！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

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从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这其间因碍着十三妹姑娘面皮，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不曾提着一字。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豆棚闲话”。

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容不信，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又追问了一句道：“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么这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家这桩事，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这话真个？”尹先生道：“圣谕煌煌，焉得会假！”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问你。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不可打一字诳语。”

尹先生道：“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报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来拦你？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谁无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见信，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邓九公道：“岂但识字，字儿忒深了！”那尹先生听了，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邓九公，送给姑娘阅看。

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儿上，把张一团青白煞气的脸，渐渐的红晕过来，两手扶了膝盖儿，目不转睛的怔着，望了他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列公，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弯弓击剑的事，这宕弛不羁，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乱流离，一团苦志酸心，便酿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大事已了，这要说句优俳之谈，叫作“叫化子丢了猢狲了——没得弄的了”。若归正论，便用着那赵州和尚说的“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这两句禅语。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芦提[15]，列公，你只闭上眼睛想：作了一个人，文官到了入阁拜相，武官到了奏凯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岂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乐的事，还有比饮酒看戏游目快心的么？及至到了酒阑人散，对着那灯火楼台，静坐着一想，就觉得像有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来。这十三妹心里，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听了这个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劝他。只见他闷坐了半日，忽然浩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道：“谢天地！原来那贼的父子也有今日！”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这盪。我倒不怕山遥水远，渴饮饥餐，只是我趁兴而去，难道还想败兴而回？岂不画蛇添足，转落一场话靶[16]？”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道：“师傅，我合你三载相依，多承你与我撑持这小小门庭，深铭肺腑，容当再报！”

邓九公正说：“姑娘，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声，望空叫道：“母亲！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从我略有些知识，便撞着这场恶姻缘，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你女儿早办一死，我又上无长兄，下无弱弟，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着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好不逍遥快乐！二位老人家，你的神灵不远，慢走一步，待你女儿赶来，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说着，把左手向身后一绰，便要绰起那把刀来，就想往项下一横，拚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

这正是：为防浊水污莲叶，先取钢刀断藕丝。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1] 高谈——原作“道破”（初印本亦同），此从抄本改。

[2] 伏地扣子——伏地：当地、本地、坐地、土地（与洋的、正宗的相对而言）；扣子：机关、圈套。伏地扣子：即指预先做好了的极为牢靠稳妥的圈套。京语中以“伏地”组词者甚多，如“伏地面”“伏地米”“伏地驹子”“伏地人参”（谑指胡萝卜），均是。“伏地”亦可作“福地”“腹地”，有妄解者谓“爬在地上”，则非。

[3] 桌枨儿——“枨”音chénɡ，桌枨儿，桌腿儿之间的横木。

[4] 胃脘——胃腔，借指人的心思、心意、喜好、憎恶。对胃脘，即心意投合。

[5] 括包——即包括，是早期的口语或评书艺人的用法。

[6] 高头讲章——供士子学习的《四书》《五经》，在正文的书页上端，都印录一些讲解的文字，如“章旨”“节旨”等，这些文字谓之“高头讲章”。如此处所引《中庸》“天命谓之性”（下接“率性谓之道，修道谓之教”，故曰“十五个大字”）即是高头讲章。后文第三十九回“我们只看高头讲章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即指《论语》的朱注。

[7] 仰爬脚子——跌到在地四脚朝天的样子。“爬”音bɑ，轻声，今亦作“巴”。

[8] 库图扐兵——满语：跟随的奴才，牵马的小厮。即书中所说的“家将”。又可译作“苦独力”。

[9] 前三门——北京南城的三座城门：崇文门（俗称海岱门、哈德门）、正阳门（前门）、宣武门。前三门外，泛指三门以南的地方，即北京外城一带。

[10] 纺车——即“侧手翻”，“纺”读fǎn。

[11] 竖直柳——即“倒立”“拿大顶”。“柳”读阴平liū，儿化。

[12] 两音板儿、两音串儿、两音《月儿高》、两套令子——均是几种古代弦乐曲名的简称。两音板儿，即《十六板》、《琴音板》；两音串儿，即《清音串》、《平韵串》；两音《月儿高》，即《月儿高》、《琴音月儿高》；两套令子，即《合欢令》、《将军令》。　《松青》、《海青》、《阳关》、《普安咒》、《五名马》——《松青》，即《松青夜游》；《海青》，即《海青拿天鹅》；《阳关》，即《阳关三叠》；《五名马》，疑即《舞名马》之讹。清人荣斋编《弦索备考》中，记有“弦索十三套”，此处所列曲子名，恰与“弦索十三套”相合。中国音乐研究所刘东升学长目及抄本《弦索备考》，是以告余。

[13] 白蜡杆子——用白蜡树干做成的木棍，多用作练武的器械。

[14] 第二条问路——原作“第二条路”，据抄本、初印本补“问”字。

[15] 葫芦提——胡里胡涂。

[16] 话靶——供人谈话的资料，即话柄。“靶”字读去声bà，儿化。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这回书不消多谈，开口先道着十三妹。

却说那十三妹他听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无可留恋，便想回手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往项下一横，拚着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且住！倘他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他算是“一了百了”了，只是他也不曾想想；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十九回，叫说书的怎生往下交代？

天无绝人之路，幸而他一回手要绰那把刀的时候，捞了两捞，竟同水中捞月一般，捞了个空。连忙回头一看，原来那把刀早已不见了。他便吃惊道：“阿？我这把刀那里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说道：“你问那把刀啊？是我见你方才闹得不像[1]，怕伤了这位尹先生，给你拿开了！”十三妹道：“嗨！你怎么这等误事！快快给我拿来！”褚大娘子道：“我叫你姐夫交给人，带回我们庄儿上去了。我那里给你‘快快’的拿去呀？你这时候又要这把刀作甚么罢？”姑娘道：“我要跟了爹娘去！”褚大娘子道：“胡闹的话了！你可是没的干的了！你见过有个爹娘死，儿女跟了去的没有？好好儿的，叫人瞧着这是怎么了？作了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这不是撑糊涂了吗？”

邓九公也加杂在里头乱嚷，他道：“姑娘，你这是那里说起？咱们原为这仇不能报，出不了这口气，才忙着要去报仇。如今仇是报了，咱们正该心里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们就该着净找乐儿了！怎么倒添了想不开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姑娘都作不听见，只逼着褚大娘子要他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说了！今日你恼我点儿都使得，也有个我递给你刀，叫你寻死去的？”姑娘赌气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列公，圣人讲的“杀身成仁”，孟子讲的“舍生取义”，你看他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书上所载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妇，虽所遇不同，大都各有个“万不得已”。只这“万不得已”之中，却又有个分别，叫作“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

即如这十三妹，假使他方才一伸手，就把那把刀绰在手里，往项下一横，早已“一旦无常万事休”了，就让有一百个假尹先生，还往下合他说些甚么？及至鼓着气、冒着劲、横着心，要就那把雁翎宝刀上作个了当，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说句外话，叫作“胡萝卜就烧酒——仗个干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扑了个空，气儿一泄，劲儿一破，心早打了回头了。再加上邓、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边厢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谈，总不曾道着他那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苦楚，姑娘听了，益发觉得不耐烦。此刻转后悔方才不该当着这班人作这举动，又多了一番牵扯。只落得一声儿不哼，呆呆的坐在那里发怔。

这个当儿，邓九公见劝他不理，回头正要望着尹先生说话，见他又在那里拈须而笑，因说道：“喂，先生！这都是你一套话惹出来的，你也这么帮着劝劝。怎么袖手旁观的又眯眯[2]的笑起来了呢？莫不说人家这又是个‘寻常女子’？”

邓九公这话正是要引出安老爷的话来。只听他道：“九公，我此时倒不单笑这姑娘是个寻常女子，倒笑着你这糊涂老头儿！”邓九公道：“我怎么糊涂了？”先生道：“你合这姑娘既有个师生之谊，况又这等的高年，他但有个见不到的去处，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见他无端要报那不消去报的仇，正该拦他，你不拦他；如今见他无法要走这没奈何走的路，正该由他，却又不由他。也不曾替这位姑娘设身处地想想：他虽然大仇已报，大事已完，可怜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往下就连个着己[3]的仆妇丫鬟也不在跟前；况又独处空山；飘流异地，举头看看，那一块云是他的天？低头看看，那撮土是他的地？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凭他怎样的胸襟本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便说眼前靠了九公你合大娘子，这萍水相逢的师生姊妹，将来他叶落归根，怎生是个结果？我倒请教：你不许他走这条路，待叫他走那条路？”邓九公嚷道：“我的爷！也有个见死儿不救的？你这话我就不懂了！”

按下邓九公这边不表。却说十三妹听了邓九公要拉那先生帮着劝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甚么谈吐来，正在抱怨邓九公啰嗦多事。忽然听得那先生说了这等一番言词，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儿里，且是打了一个双关儿透[4]！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到底还是读书人说话明白！你们大家听听，可是我的所见不差？”

邓九公才要答话，先生道：“虽是不差，却也差得一着：又是可惜死得早了。”这姑娘是天生的半分不认错、一字不饶人、拉口子要见血、刨树要搜根儿的脾气，听了这话，早把那要刀的话且搁起，先要合尹先生辨明这“迟早”两个字。他便问着那先生道：“方才我那替父报仇的话，先生你道可惜迟了，是我苦于不知就里；如今我要殉母终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请问，要到几时才是个不早？”

尹先生道：“阿呀！姑娘！明人不待细讲，这话何消再问！你如今虽然父仇已报，母寿已终，难道你尊翁那口灵，你就果的忍心丢在那间破庙，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令堂这口灵，你就果的忍心埋在这座荒山，不想他合葬不成？从来父母生儿也要得济[5]，生女也要得济；他二位老人家一灵不瞑，眼睁睁只望了你一个人。你若果然是个寻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合你饶舌；你要算个智仁勇三者兼备的巾帼丈夫，只看当那纪献唐势焰熏天的时节，你尚且有那胆量智谋，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乡，你母女自去全身远祸；怎的如今那厮冰山已倒，你又大了两年，倒不知顾眼前大义，且学那匹夫匹妇的行径，要作这等没气力的勾当起来？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这位安老爷真会作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话把十三妹一团盛气折了下去，这番话却又把他一片雄心提将起来。那姑娘听了这话，果然把小脖颈儿一梗梗，眼珠儿一转，心里说道：“这话不错，倒不要被这先生看轻了。我果然该把母亲送到故乡，然后从容就义才是。”随又转念一想道：“话虽如此，只是这番护着灵柩回京，大非前番奉着母亲逃难可比。纵说我有这身本领，那沿途的晓行夜住，摆渡过桥，岂是一人能够照料？再说，当日有母亲在，无论甚么大事，都说：‘交给我罢。’我却依然得把我交给母亲。如今我又把我交给谁去？眼前可以急难相告的，只有邓、褚两家父女翁婿三个人。这位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家，难道还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儿自然父女相依，不好远离，还是我就好合个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义，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茔上是无馀地可葬了。只这找地立坟，以至葬埋封树，岂是件容易事？便是当日护送父亲灵柩的两个家人还在，难道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带了他们就弄得成么？何况又两手空空，从何办起？”一时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心里倒大大的为起难来。只这为难的去处，又被他那好胜的心肠绕成一处，更不肯轻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贬。他转大剌剌的说了一句，道：“先生，这叫作‘彼一时，此一时’。你这话谈何容易！”

岂知姑娘这番为难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说道：“这又何难！天下事只怕没得银钱，便是俗语说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了银钱，却又只怕没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终须绿叶扶持’。如今无论眼前还有这邓老翁合这大娘子，不难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东人安学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辞官不作，正为寻你答这番恩情。他只为护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实在住处，不能在此耽搁，所以才托我尹其明来寻访。如今我既合姑娘见了面，况又遇着你老太太这样意外之事，待我报个信给他，他一定亲来见你。——那时把这桩事就责成在他身上，岂不是好？”

姑娘听了，连连摆手，说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话。我在那黑风岗能仁古刹作的这场把戏，原为那骡夫、和尚无故坑陷平人，一时奋起我的义愤性儿，要出我那口恶气，并不是合安家父子有甚痛痒相关。我自来施恩于人，从不望报。这事怎好责成在他身上？况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责成得人的？”

姑娘这句话更被那位假尹先生着线头儿[6]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这人，一生受病正在这句话上。你道‘施恩不望报’，大意不过只许人求着你，你不肯求着人。你这病根却又只吃亏在一个聪明好胜。天下的聪明好胜人，大概都是看了圣贤的庸行学问，觉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层，转弄到流为怪僻；看了事物的当然情理，觉得寻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于渐入乖张。其实，按下去，任是甚的顶天立地的男儿，也究竟不曾见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惊人事业，何况你强煞是个女孩儿家！怎说得‘不求人’三个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弟兄、夫妻，讲不到个‘求’字之外，那乡党之间不求人，何以有朋友一伦？庙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义？不但此也，就作了个天不求人，那个代他推测寒暑？岂不成了混沌阴阳！作了个地不求人，那个给他勘奠山川？岂不成了个洪荒世界！至于施不望报，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个不望报的念头，不得禁住天下受恩人不来报恩。世人造因结果的这场公案，原是上天给众生开得一个公共道场。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住这个路头，不准他人踹进一步，才算个英雄，可不先把‘英雄’两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来。”

可怜这位姑娘，虽说活了十九岁，从才解人事，就遭了一场横祸，弄得家破人亡，逃到这山旮旯子里来，耳朵里何尝听见过这等一番学问话？幸得他有那过人的天分，领略得到。听了这话，心里便暗暗的着实敬服这位先生，早把那盛气消尽，说出几句实话来。他道：“先生，我也不是单单为此。我合你那东人安官长素昧平生，知他怎的个性情？怎的个见识？况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合我这等一个不祥之家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说他碍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辞，日长路远，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丝的勉强起来，他是位官长，我这等孤寒，那时有母亲的灵柩在前，使我欲退不能，欲进不可，却怎么处？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东人父子一定也像你这等肝胆照人，一心向热？”话挤话，说到这个场中，算把姑娘前前后后的话都挤出来了。

当下，先把邓九公乐了个拍手打掌，他活了这样大年纪，从不曾照今日这等按着三眼一板[7]的说过话，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来一句告诉那姑娘说：“这说话的就是安学海！根儿里就没这么一个尹其明！”安老爷生恐他说决撒[8]了，连忙向着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过于谬赏这尹其明，倒轻视那安学海。此时正用着你方才的话，道我也不是甚么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救的那一对小夫妻安骥的父亲、张金凤的公公、南河被参知县安学海的便是。特来借着送这张弹弓，访你的下落。我还有万言相告。”

十三妹听了一怔，重复把安老爷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邓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来，向安老爷福了一福，道：“原来便是安官长！方才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官长恕民女的冒昧！”老爷也连忙答礼让坐。只见他对着老爷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说：“怪道这言谈气度不像个寒酸幕客的样子。只是既蒙官长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来？——便是九师傅你合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该说个明白。怎的大家作这许多张致，是个甚么意思？”

邓九公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来，红头涨脸张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实告诉你说罢！人家这位安太老爷昨日就来了。他是想长念你的好处，人家把七品黄堂的前程都扔了，辞官不作，亲自到这个地方，特为找你。未从找你来，先到了西庄儿找我，我们没见着，他又到了东庄儿。昨日直等到我从山里回来，我们才见着了。姑娘，咱爷儿俩可没剩下的话，你想，人家既诚心诚意的找咱们来，咱们有个不说实话的吗？我可就如此长短的都说给他了。是说这报仇的话我不知底，没提明白；敢则人家全比咱们知底。他说这话必得告诉你。这么着，我们就认了义弟兄。为了你这事，我还爬下给人家磕了个头。今日才来的。怎么你说人家来的不光明正大呢？”他讲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爷为甚么要扮作尹先生这句话说明白。索性把个姑娘也闹得迷了攒儿[9]了，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听那句好，问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这话不是这么说，等我告诉他。”说着，也搬了个座儿，在十三妹身旁坐下，向他说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块儿过了这么二三年，我的话从没瞒过你一个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没法儿了。这如今我们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儿说出来了吗，听我澈底澄清的告诉明白了你：人家二叔这盪来，可并不是专为送这张弹弓来的；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给你家老爷子报仇的这件事。人家是诚心诚意的接你们娘儿俩重回老家来了。要讲你这报仇的事，你连我瞒了个风雨不透；就算我们老爷子知道，也究竟不知你卖的是那葫芦里的药。敢则昨日提起来，人家比咱们知道的多着呢。因这上头，大家伙儿才商量着说，必得把这话先告诉你，然后人家二叔还有多少正经话要说。

“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个性格儿，可是一句半句话省的了事的人吗？所以昨日才商量了这样一条主意来的。你方才只晓得说人家为甚么不光明正大的来，我们爷儿们为甚么不告诉明白了你。我且问你：假如昨日没个商量，人家就这么贸然的到门口儿，说：‘安某人送弹弓儿来了。’你自己估量着，你见人家不见？不用讲，心里先横上一个甚么施恩望报咧不望报咧的。一想，他准是为前番在庙里救了他家公子报恩来了，再加上你为你老太太的事心里不耐烦，为老爷子的仇怕走露这个话，你管定连门儿也不准他进，叫他留下弹弓儿找邓九太爷去。

“我为甚么说这话呢？你当日合他家公子约下送这张弹弓儿取那块砚台的时候，就叫他找我们老爷子，这就明显着是不许来人到门认着你的住处了。你算，人家连你的门儿都进不来，就有一肚子话，合谁说去？所以才商量着作成那样假局子，我们爷儿三个先来，好把人家引进门儿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们把这位老人家引进门儿来了。

“是说进了门儿了，姑娘，你也不是甚么怕见人的人，只是估量着不是方才那个光景儿，请你出去到前厅见人家，你肯不肯？一个不肯见面，这话又从那里说起？所以才商量着编成那个坝，我便撺掇到你窗根儿底下听去，那里却作成一边定要留下那弓，一边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姑娘你引出去，彼此见着面儿了。

“是说见了面儿了，还怕你不三言两语把弹弓儿要过来，踅身往里就走吗？人家各有个内外，难道人家[10]还好后脚儿就跟进你来不成？那时虽然见了面，这话还是说不成。所以才商量着我们这二叔开口便问你家老太太，为的是接着拜灵，好进来说这段话。不想我们老爷子从旁一怂恿，姑娘你果然就让这位老人家到里一层儿来了。

“是说到了这里了，难道拜过了灵，交还了弹弓儿，人生面不熟的，人家还好硬坐下不走不成？这话又打住了。所以才商量着我拉起你来谢客，你姐夫就替你递茶，为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说话。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让他老人家坐下了。

“是说是坐下了，难道人家没头没脑儿的开口就说：‘你这不穿孝不是要报仇去呀？’这像句话吗？便是我们爷儿们又怎好多这个口呢？这话又耽误了。所以才商量着就借着问你为何不穿孝，用话激着你，叫你自己说出这句报仇的话来。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恼了，打断了话头儿，所以才商量着不等你翻老爷子先翻，好压下你的气去，引出你的话来。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报仇这句话说出来了。

“是说说出来了，再要你说出这个仇人的姓名来，只怕问到来年打罢了春[11]也休想你说。所以才商量着索性给你一口道破了。我们爷儿们可也想不到你就闹到那个场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老爷子那里紧防着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枪儿刀儿烟雾尘天的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场中了，你那性儿，有个不问人家一个牙白口清，还得掉在地下砸个坑儿[12]的吗？这话其实也不过几句话就说明白了，又要那样说评书的似的合你叨叨了那半天，是为甚么？就防你一时想左了，信不及这位假尹先生的话；一个不信，你嘴里只管答应着，心里憋主意，半夜里一声儿不言语，嘣[13]骑上那头一天五百里脚程的驴儿走了！姑娘，你说这个事你作得出来作不出来？那时候谁驾了孙猴儿的筋斗云赶你去呀！

“这不是只管把话说明白了，还是误了事了吗？所以人家才耐着烦儿，起根发脚的合你说。说的待终把纪家门儿的姥姥家都刨出来了[14]，也是为要出出你这口怨气，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们也只想着你听见只有痛快的乐的；再不然，想起你们老爷子、老太太来，倒痛痛的哭一场，再不至于有别的岔儿。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嘱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合人家拧眉毛瞪眼睛的那个当儿，我就把你那把刀溜开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闹起来了。

“到了闹到这个分儿上，算闹到头儿了，就要仗着我们爷儿们劝你。老爷子是说是你个师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没三句话先嚷起来了；你姐夫更合你说不进话去；我这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大约说破了嘴，你也只当是两片儿瓢[15]，——难道我没劝过你去不得吗？你何曾听我一个字儿来着？你只听人家二叔方才说的这篇大道理，把你心里的为难想了个透亮，把这事情的用不着为难说了个简捷，才把姑娘你的实话憋宝[16]啊似的憋出来了！好容易盼到你说了实话了，人家不敢撇开假姓名，露出真面目来合你说实话！

“是啊！说了个周遭儿，人家好好儿的，到底为甚么把位安老爷算作尹先生？我们爷儿们又装神弄鬼的跟在里头，这又是作甚么呀？可都是你那个甚么施恩望报不望报的这个脾气儿闹的。你只看，方才说到归根儿，你还是这句。总而言之一句话：说是尹先生，才进的了你这个门儿，说得上这套话；说是安老爷，只怕这时候，慢讲说这套话，就进不了这个门儿！至于方才那番话，也必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才话里引的出话来；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儿一搭拉，小腮帮子儿一鼓，再别想你言语了。人家还说甚么？那可就误事误到底儿了！

“为甚么为这个事他老哥儿俩昨日商量了不差甚么一天，还弄了分笔砚写着，除了我们爷儿四个，连个鬼也不叫听见？妹子你白想想：我们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的深到甚么分儿上？意思用的厚到甚么分儿上？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重你？人家是怎么个样儿的疼你？这是我们二叔合我父亲一片苦心，一团诚意！你可别认成《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七擒孟获，《水浒》上的吴用智取生辰纲，作成圈套儿来汕[17]你的，那可就更拧了！再说，人家也是这个岁数儿了，又合老爷子结了弟兄，就合咱们的老家儿一样。依我说，这时候且把那些甚么英雄不英雄的扔开，咱们作儿女的，就是听人家的话，怎么说怎么依着。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不许猫闹了！你往下听，这位老人家的正经话多着的呢！”

却说那十三妹姑娘听了褚大娘子这话，才如梦方醒。心里暗暗的说：“这位安官长才是位作英雄的见识，养儿女的心肠！”他登时把一段刚肠化作柔肠，一腔侠气融成和气，心里着实的感激佩服安老爷。

列公，说起来，人生在世，都有个代劳任怨的刚肠，排难解纷的侠气，成全朋友，怜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背了气迷了头，就难得受过他好处的那班人知恩报恩，都像这位安水心先生这等破釜沉舟，披肝沥胆。假如我说书的遭了这等事，遇见这等人，说着这番话，我只有给他磕上一个头，跟着他去，由他怎么好怎么好！

谁想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于身，还心细于发。沉下心去，把前后的话一想，第一句他就想到：“方才这安官长的话里，讲到我当日遣人送我父亲灵柩一节，这话我记得曾在能仁寺向他家公子合张家妹子说过个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见面谈到罢了；至于我的老家在京里，我父亲的灵在庙里这话，我合邓、褚两家都不曾谈过，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问个端的，再定行止。”因向安老爷说道：“官长这番高义，无论我十三妹有这造化跟了去没这造化跟了去，只这几句话，终身不敢忘报。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长怎么晓得的这样详细？还要求明白指教。”

安老爷听了这话，呵呵大笑，说道：“姑娘，你问到这句话，我若说将起来，只怕我虽不是‘尹其明’，你也不好称我作‘官长’；你虽自称是‘民女’，我还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气儿是馁了去了，心儿是平下去了，小嘴儿也不像那样梆啊梆的梆子似的了。只得给人家陪个笑儿，道：“官长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却是那个？”安老爷道：“姑娘，话到其间，我也只得直说了。只是你却不要害羞，不可动气。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并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个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样，都是正黄旗汉军旗人。你家三代单传，你曾祖太爷双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终于江西学院。你祖太爷单名一个焯字，却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亲单名一个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副将。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远族本家。当日在京，我们彼此都是通家相见。便是姑娘你，小时节我也曾见过；只是今日之下，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了。

“我除了你曾祖太爷不曾赶上，你祖太爷便是我的恩师。那时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进士，不想你家从龙过来，有个骑都尉[18]的世职，恰好出缺无人，轮该你祖太爷承袭，出去引见，便用了一个本旗章京[19]。你祖太爷因是历代书香，自己不愿弃文就武，便退归林下，把这前程让给你父亲承袭。他幼官出学，用了一个三等侍卫。你祖太爷从此无心进取，便聚集了许多八旗子弟，逐日讲书论文。只我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个得意学生，分虽师生，情同骨肉。我今日稍稍的有些知识，都是我这恩师的教导成全，至今无可答报。

“他老人家是早年断弦，一向便在书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还同你父亲在那里服侍汤药，早晚不离。一天，他老人家把我两个叫到床前，叫着你父亲的名字，说道：‘我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归，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有两桩恨事：一桩是不曾中得一名进士。但我虽不曾中那进士，却也教育了无数英才，看去将来大半都要青云直上。就中若讲人品心地，却只有我这安学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贵，不能腾达飞黄；然而天佑善人，其后必有昌者。至于你，虽然作了个武官，断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无弟兄，——这弟兄一伦，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你两个今日就在我面前对天一拜，结作弟兄，日后也好手足相顾。’因此上我合你父亲又多了一层香火因缘，算得个异姓骨肉。

“他老人家又道：‘那一桩恨事，便是我不曾见着个孙儿。我家媳妇现虽身怀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个男孩儿，长大就拜这安学生为师，教他好好读书，早图上进，切不可等袭了这世职，依然去作武弁；倘得个女孩儿，也要许配一个读书种子，好接我这书香一脉。你两个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嘱咐！’这些话，我都一一的亲承师命。姑娘，你我两家是这等一个渊源，你怎生还合我称的甚么‘民女’咧‘官长’！”

姑娘此刻是听进点儿去了，话也没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爷的脸往下听。安老爷又接着说道：“及至你祖太爷见背之后，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时，姑娘你才降临人世。那年是个辰年，你这八字恰好合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从你裹着褯子的时候，我抱也不止抱过一次。这年正是你的周岁，我去给你父母道喜。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摆了许多的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墨书籍、戥子算盘，以至金银钱物之类，又在庙上买了许多耍货[20]，邀我进去一同看你抓周儿[21]。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针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庙上买的刀儿、枪儿、弓儿、箭儿这些耍货，握在手底下，乐个不住。我便合你父亲笑说：‘这侄女儿将来只怕要学个代父从征的花木兰定不得呢！’谁知你听得我说了这句，便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赶着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怀里，你便张着两只小手儿，倒像见了许多年不曾相会的熟人一般，说说笑笑，钻钻跳跳，十分亲热。凭是谁来接着，只不肯去。落后还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那奶娘道：‘快接过去罢，看溺了二大爷……’一句话不曾说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时候你家老太太连忙叫人给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他擦干了，留这点古记儿，将来等姑娘长大不认识我的时候，好给他看看，看他怎生合我说嘴。’姑娘，不想这话却应在今日。

“那时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娘早给你换了衣裳抱来。你老太太接过来道：‘快给大爷赔个不是，说等凤儿大了，好生孝顺孝顺大爷罢。’我因问说：‘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这等一个名字？’你家老爷道：‘说也好笑，他母亲生他的前一晚，梦见云端里一只纯白如玉的凤鸟，一只金碧辉煌的凤鸟，空中飞舞；一时这只把那只引了来，一时那只又把这只引了去，对着飞舞一回，双双飞入云端而去。不解是个甚么因由，想去总该是个吉兆，因此就叫他作玉凤。姑娘，你这名儿从你抓周儿那日就在我耳轮中听得不耐烦了，此时你还合我讲甚么‘十三姐’呀‘十三妹’！

“然则你又因何单单的自称个‘十三妹’呢？这三个字大约还从你名儿里的这个‘玉’字而来。你是用了个拆字法，把这‘玉’字中间‘十’字合旁边一点提开，岂不是个‘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头上，把一点化作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岂不是‘十三’两个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异影射起来。一定是你借此躲避你那仇家，作一个隐姓埋名哑谜儿，全身远害。贤侄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听起安老爷这几句话，说得来也平淡无奇，琐碎得紧，不见得有甚么警动人的去处。那知道话越平淡越动性，越琐碎越通情。姑娘是个性情中的人，岂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里的老底儿人家比自己还知道，索性把小时候拉青屎[22]的根儿都叫人刨着了，这还合人家说甚么呢？只见他把这许多年憋成的一张冷森森煞气横纵的面孔，早连腮带耳红晕上来，站起身形，望前走了一步，道：“原来是我何玉凤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伯父！你侄女儿那里知道！”说着，才要下拜。

安老爷站起来，说道：“姑娘，且慢为礼。你且归坐，听我把这段话讲完了。”因接着前文说道：“后来你老人家服满，升了二等侍卫，便外转了参将，带你上任。这话算到今日，整整十七个年头。一向我们书信往来，我那次不问着你！你父亲信来道，因他膝下无儿，便把你作个男孩儿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长成，虽是不工针黹，却肯读书，更喜弓马，竟学得全身武艺。我还想到你抓周儿时节说的那句话。谁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将，又作了那纪大将军的中军，并且保举了堪胜总兵。忽然，一路顺风里说到想要告休归里，我正在不解，看到后面，才知那纪大将军听得你有这般武艺，要合你父亲结亲，你父亲因他不是个诗书礼乐之门，一面推辞，便要离了这龙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会，岂知不几日便晓得了他的凶信。我便差了两个家人，连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合你父亲的灵柩。及至接了回来，才晓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的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的不知去向。

“这二三年来，我逢人便问，到处留心，只是没些影响。直到我那孩子安骥同你那义妹张金凤到了淮安，说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讲到你这十三妹的名字，并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断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断不得有第二个。所以我虽然开复原官，也无心富贵，便脱去那领朝衫，一路寻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给你找个安身立命之处，好不负我恩师的那番嘱咐，不止专为你能仁寺那番赠金救命的恩情而来。

“姑娘只想，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请你母女回都，如今剩你一人，便说有九公合这大娘子可托，我又怎肯丢下你去？现在你的伯母合你的义妹张姑娘并他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亲的灵柩，我也早晓得你家坟上无处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话，停在那破庙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坟园，专等寻着你母女的下落，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奶公戴勤合那宋官儿，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眼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子合张亲翁，还有家丁十馀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内人婆媳合张亲母，还有女伴八九口。那一个不照料了你老太太这口灵柩？

“姑娘，你这条身子，便算我费些事，不过顺带一角公文；便算我费些银钱，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赠。及至到京之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等闲人还要舍一块给他作个义冢，何况这等正事。那时待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种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坟前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水，叫声：‘父母！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话，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何姑娘还不曾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早蹦起来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先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道：“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头子在里头打岔吗？”说罢，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凤听了这话，连忙向安老爷道：“伯父，你的话说的尽性尽情到这个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云，起死人肉白骨’。侄女儿若再起别念，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谓之不孝；不遵伯父教训，谓之不仁。既是承伯父这等疼爱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娇儿，还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要说。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

这位姑娘也忒累赘咧。这要按俗语说，这可就叫作“难掇弄”！——却也莫怪他难掇弄：一个女孩儿家，千金之体，一句话，就说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个地步，留个身分。

安老爷听他还有话说，问道：“姑娘，你更有何说？”他道：“我此番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进京，我往日那些行径都用不着，从此刻起，便当立地回头，变作两个人，守着那闺门女子的道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道：“这是一。第二呢？”他又道：“第二，到京之后，死者入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罢。伯父切不可过于糜费，我家殁化生存，才过得去。”安老爷又问：“第三呢？”他道：“第三，却要伯父给我挨近父母坟茔，找一座小小的庙儿，只要容下一席蒲团之地。我也不是削发出家，我也不为舍身了道，只为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灵儿，庐墓终身。这便是我何玉凤的安身立命了。”

只听这姑娘心眼儿使得重不重？脚步儿站得牢不牢？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笔谈的那句甚么“何不如此如此”的话，再加上邓九公大敞辕门[23]的一说，管情费了许多的精神命脉说《列国》似的说了一天，从这句话起，有个翻脸不回京的行市[24]！果然又不出安老爷所料。

好安老爷！真是从来说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个支巫祁，便有个神禹的金锁；有个九子魔母，便有个如来佛的宝钵；有个孙悟空，便有个唐一行的紧箍儿咒。你看他真会作！只见他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道：“姑娘，这话我合你口说无凭。”说着，便要了一盏洁净清茶，走到何夫人灵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盏，说道：“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的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合侄女儿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水！”说着，把那半盏残茶泼在当地，便算立了个誓。何玉凤姑娘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道：“蒙伯父这样的体谅成全，伯父请上，受你孩儿一拜！”安老爷倒掌不住，泪流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并那些帮忙的村婆儿村姑儿，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爷这番恩义，也无不伤心。

才要张罗着让坐让茶，早见那姑娘三步两步扑了那口灵去，叫声：“母亲！你可曾听见？如今是又好了！原来他也不是甚么尹先生，也不好称他作甚么安官长，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一位异姓伯父！他如今要带了女儿扶了你的灵柩回京，还要把你同父亲双双合葬，你道可好？你听了欢喜不欢喜？你心里乐不乐？阿呀母亲！阿呀父亲！你二位老人家怎的侭着你女孩儿这等叫，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儿价！”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他父亲死后直到如今，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双热泪！

这正是：伤心有泪不轻弹，知还不是伤心处。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不像——不像话，不成样子，有悖常理的意思。

[2] 眯眯——眼睛笑成一条缝的样子。

[3] 着己——知己，贴心人。“着”字读zháo。

[4] 双关儿透——通透。

[5] 得济——父母得到儿女奉养。

[6] 着线头儿——抓住把柄的意思。“”读dāo，捉住、抓住。

[7] 三眼一板——“眼”和“板”都是传统戏曲、曲艺里边的音乐节奏，皮黄戏里有“一板三眼”的节奏，这里的“三眼一板”，是借用戏曲的音乐节奏，来比喻按照规定的计划和步骤来办事或讲话，有按次序、或很踏实的意思。

[8] 决撒——事情败露、决裂，或坏了事、告吹的意思。也作“蹶撕”。

[9] 迷了攒儿——攒儿，指头脑、心窍。迷了攒儿，即心迷、迷糊、晕头转向的意思。后文第四十回“大似是叫我们老贤侄前回黑风岗能仁寺那桩事，把你的攒儿吓细了”。“攒儿细”，即胆子小、害怕。又“攒儿稀”，指理亏心虚；“醒攒儿”，指恍然大悟、心里明白过来了。“攒儿”，音cuánr，儿化。

[10] 人家——别人，“家”字轻声，不儿化，或读jie。前一句话“人家各有个内外”的“人家，则是门户，家庭；“家”字可以儿化，但不作轻声。本书的“人家（儿）”，另外还有“婆家”“亲事”的意思。

[11] 来年打罢了春——第二年过了“立春”（打春）节气，谓时间久远。

[12] 掉在地下砸个坑儿——谓言语实在，准确无误。

[13] 嘣——象声词，走开，有突然走开、弃之不顾的意思，也作“扔崩”“日崩”“日了”（“日”均读第一声）。

[14] “姥姥家都刨出来了”句——谓刨根问底，非常仔细，连姥姥那边儿的事（指遥远）都问到了。

[15] “锯了嘴的葫芦”句——俗谚“锯了嘴的葫芦——两片儿瓢”，指不善于讲话、拙嘴笨舌的人。

[16] 憋宝——探求宝物。迷信者谓南人生子，使其百日不见阳光，则目明睛亮，可知宝物之所在，谓之憋宝。

[17] 汕——这里是骗人、赚人的意思。音同“涮”。

[18] 骑都尉——骑都尉本是唐代以后勋官的一级，清代的他喇布勒哈番改用汉名，称骑都尉，为世爵之一，所以安老爷说何家“有个骑都尉的世职”。在轻车都尉之下、云骑尉之上。

[19] 章京——官名，清代军职多称章京，为满语的音译，如参领称“甲喇章京”，佐领称“牛录章京”。此“本旗章京”即指旗下的武官。

[20] 耍货——玩具之属。“货”字要儿化。

[21] 抓周儿——婴儿满周岁，以各种物品试其志向的一种举动，谓之“抓周儿”，情形即如本段所述。亦作“挝周儿”。

[22] “拉青屎”句——婴儿出生后，排遗的青黏之物，谓之“拉脐屎”，也作“拉青屎”。常说之“某某小时候拉青屎”，即指其出生时的样子，言者有“拍老腔儿”（摆老资格、老辈儿）的意味。

[23] 大敞辕门——古时衙署的外门叫辕门；大敞辕门，是充分敞开，毫无保留的意思。京语也作“大敞遥开”。

[24] 行市——“行”音hánɡ。行市，谓行情，此指境遇、处境、情况，多指不好的情况。“翻脸不回京”，即十三妹的“行市”。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第二十回·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得是何玉凤姑娘自从他父母先后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他那片伤心，发泄他那腔怨气，抱了他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

邓九公见他哭得痛切，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他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场，不然憋出个甚么病儿痛儿的来，倒不好。”说着，便叫人取些热汤水，又叫拧个热手巾来，这才慢慢过去劝着。劝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声。大家围着都让他先坐下歇歇。

只见他且不归坐，开口便问着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为你执意不穿，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今日我连这东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铺盖鞋脚，我都带了来了。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作吗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说着，便一手拉了他到里间去。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妆，换上孝服。原来汉军人家的服制甚重，多与汉礼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脚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缟素出来，越发显得如闲云野鹤一般，有个飘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给他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垫上孝褥子，他才在灵右守起制来。

邓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了，也没甚么可为难的了，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便向他女儿道：“姑奶奶，咱们可得弄点甚么儿吃才好呢。你看你二叔合妹妹进门儿就说起，直说到这时候，这天待好晌午歪[1]咧，管保也该饿了。”褚大娘子道：“这些事等不到老爷子操心，连吃的带你老人家的酒，我临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叫他们随后挑了来。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在外头收拾着呢。甚么时候吃，甚么时候现成。”邓九公听了，便催着先[2]给姑娘些东西吃。

岂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不破[3]些儿，到了今日，心静身安，又经了安老爷这番琢磨点化，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沍了个滚热，心里的事情都来了，那里还顾得到吃上？只在那里默坐，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第一条，早就想起他那义妹张金凤，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怎样一个行径。便问着安老爷道：“伯父，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合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他娘儿们此时在那里？怎的我得见见也好。”安老爷道：“不但你想见他们，他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其馀都在庄上。”说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请去。

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时找来，老爷便说明原由。褚一官道：“还等这会子呢？头晌午就来了！这里话没说结，我又不敢让进来，没法儿，我把他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等我过去言语一句。”说着去了。

不上一盏茶时，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搀了进来。那安太太进门，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绝的跪在那里。一时也不及参灵，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顾不得那白褥子[4]的忌讳，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搂搂在怀里，“儿呀”“肉”的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数落道：“我的孩子！你可心疼死大娘了！拿着你这样一个好心人，老天怎么也不可怜可怜你，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哟！”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劝了半日，才两下里劝住了。便让太太炕上坐，太太那里肯？说：“姑奶奶，我好容易见着他了，你让我合他多亲香亲香！”说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给太太铺好，又装了一袋烟过去。

太太便合姑娘对面坐了，手里拿着烟袋，且不吃烟，着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说：“大姑娘，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我实在说不出甚么来了！”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只说了个：“那时虽然彼此不知，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谊，便是侄女儿出些力，岂不是该的？侄女儿此后仰仗伯父、伯母的去处正多。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方才都求过我伯父了。”安太太道：“大姑娘，凭你有甚么为难的事，都交给我合你大爷。你只别委屈，别着急，耽搁了身子，我就放心了。”说着，便拉了他的手，问长问短。

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安太太接来，便搁下那个茶盘儿，自己端着碗，送到他口边，让他喝两口热茶。一会儿又用手指头给他理理头发，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他沾沾脸上的眼泪，一会儿又说：“这一个褥子薄，再垫个坐褥罢，小心地下的凉气冰着。”一会儿又说：“没外人在这里，只管盘上腿儿坐着，看压麻了脚。”——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

再不想姑娘的小脚几天生的不会盘腿。更可怜那姑娘幼年丧父，正是用着母亲抚养照料的时候，母亲又没了；便是有，他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及至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他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怜爱过来？如今合安太太见了面，看了这番说话、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界，他心里顿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便益发合安太太亲热起来。

坐定了，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百蝶的衬衣儿，套一件绛色二则五蝠捧寿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5]，窄生生的袖儿，细条条的身子。周身绝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绣边，又是甚么猪牙绦子、狗牙绦子的胡镶混作，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塌[6]一道十三股里外挂金线的绦子，正卷着二折袖儿。头上梳着短短的两把头儿，扎着大壮的猩红头把儿，别着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7]，一对三道线儿玉簪棒儿，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却不插在头顶上，倒掖在头把儿的后边，左边翠花上关着[8]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钉儿，还戴着一枝方天戟，拴着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挑，右边一排三枝刮绫刷蜡的矗枝儿兰枝花儿。年纪虽近五旬，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依然的乌鬓黛眉，点脂敷粉。待人是一团和气，和气的端庄；开口有几句谦词，谦词的尊贵。高华富丽，慈厚和平。合安老爷配起来，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夫夫妇妇的榜样。姑娘看了半日，心里暗暗的说道：“我给张家妹子误打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这样的一双公婆，也算对得住他了。”

他那里正待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一句话不曾出口，只听外面一片哭声，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摇天振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姑娘从来不晓得甚么叫作“害怕”的人，此时倒吓了一跳，心里敁敠道：“我这里除了邓、褚两家之外，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他两家都在眼前，这来的又是班甚么人？却哭的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住礼法，不好探头往外看，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着哭。

且住！这一片哭声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谁呀？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安公子小夫妻合仆妇丫鬟都随过来了。只因里面地方过窄，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然后大家才好进来，趁这个空儿，便在前厅换了衣裳。姑娘在灵旁跪着，只顾在这里应酬安太太，却不得知道消息。及至他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来。他哭着闪眼一看，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又是两个老少妇人跪在门里，一个男的跪在门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眼泪模糊，急切里看不出谁是谁。口里既不好问，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生一桩事。

正在纳闷，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的少妇搀起来，那厢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还在那里捂着脸擦眼泪。那少妇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扑了自己来。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娇滴滴悲切切叫了声：“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说罢，也是抱头痛哭。何玉凤此时临近一看，又听得说话的声音，才晓得是他救的那个结义妹子张金凤，那厢站的那个少年，便是安公子。

一时心中万绪千头，才待说话，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妇女也抢过来给姑娘磕头，扶着姑娘的腿哭个不住。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一手推那两个妇女，道：“你两个先抬起头来，我瞧瞧是谁。”及至两个抬起头来，两下里看了一看，才晓得是他的奶母合他的丫鬟，门外那个却是他的奶公戴勤。

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重得相见，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认不清，到了他那个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身量也长成了，又开了脸[9]，打扮得一个小媳妇子模样，尤其意想不到，觉得诧异。

这一阵穿插，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怔了半日，才问着张金凤道：“妹子，我难道合你们是梦中相见么？”张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伤！定一定再说话。”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复哭起来。安太太便叫张姑娘：“好生劝劝你姐姐，不要招他再哭了。”褚家娘子合他奶娘也来相劝。

姑娘这才止住悲啼，拉了张金凤，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只不知从那句说起。只见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安公子夫妻，忽地失惊道：“阿呀！岂有此理！我这奶公、奶母合这丫鬟罢了，你二位，现在伯父、伯母双双在堂，岂不嫌个忌讳，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快快脱下来才是！”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路可报，今日遇着婶母这等大事，正该如此。况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违背！”姑娘连连摆手，说：“这事断断行不得！”张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合嫡亲姐妹差些甚么？姐姐不必再讲了。”两人只管这等说，姑娘那里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说：“伯父，伯母，这事礼过于情，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也过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们脱了才好。”

安老爷道：“姑娘，你且不必着急，听我说。你道这事‘礼过于情’，按古礼讲，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如今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再系条孝带儿，戴个孝髻儿一般。按今礼讲，你只看内三旗[10]的那些人家，遇见父母大事，无论亲戚朋友跟前，都有个递孝接孝的礼。再讲到情，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只怕情义还要重些。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我也曾在我那坟园上供养他几日，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缨儿，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这是你奶公、奶娘眼见的。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何况姑娘你救了他两个性命，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公婆。他两个如今止于给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论一报一施，你道孰轻孰重？这几身孝，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合你伯母商议，特特的赶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还讲得到甚么忌讳？便是忌讳，我这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果然不是你来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我同你伯母求着这样忌讳也求不到。我再合姑娘你掉句文，这就叫作‘亡于礼者’之礼也，故曰：‘其动也中。’”安太太也道：“是这样。”不叫姑娘谦让。又怕他着急，便亲自走过来，安抚了他一番。

这且不表。却说邓九公方才见公子合张金凤穿了孝来，也自诧异；及至安老爷说了半日，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日安老爷把华忠叫在一旁说的那句梯己话[11]，合今早安老爷见了安太太老夫妻两个说的那句哑谜儿，他在旁边听着，干着了会子急，不好问的，便是这件事。便向姑娘道：“姑娘，师傅总得站在你这头儿，咱们到底是家里，我再没说架着炮往里打的。这话你伯伯可说的是，咱们不用再说了。”姑娘还待再说，褚大娘子也道：“我可不懂得这些甚么古啊今哪、书哇文的，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人家是个老家儿，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怎么说咱们怎么依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姑娘见一个人扭不过众人去，心里想道：“我从来看了世界上这些施恩望报的人，作那些春种秋收的勾当，便笑他是有意沽名，有心为善；所以我作事作起来任是潮来海倒，作过去便同云过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张姑娘的性命，给他二人联姻，以至赠金借弓这些事，不过是我那多事的脾气，好胜的性儿，趁着一时高兴，要作一个痛快淋漓，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口不平之气！究竟何曾望他们怎的领情，怎生答报来着？不想他们竟这等认真起来。可见造因得果，虽有人为，也是上天暗中安排定的。”想到这里，也就默默无言，只得跪起来给安公子合张姑娘行礼叩谢。慌得他两个还礼不迭。然虽如此，姑娘此刻是说勉强依了，他心里却另有个不愿意的意思。他这不愿意，想来不是为方才给安公子、张姑娘磕那两个头。究竟他是个甚么意思？这位姑娘心里弯子转子过多，我说书的一时摸不着门儿，无从交代。等这书说到那个场中，少不得说书的、听书的都明白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安老爷自从到了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又访到青云堡，见了褚一官、褚大娘子，这才见着邓九公。自从见了邓九公，费了无限的调停，无限的宛转，才得到了青云峰，见着了这位隐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从见了这位姑娘，又费了无限唾沫，无限精神，才得说的他悉心忏悔，五体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张姑娘以至他的奶公、奶母、丫鬟异地重逢，才算作完了这本戏文，演完了这段评话，才得略略的放心。

他便对邓九公说：“九兄，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们外面歇歇，好让他娘儿们说说话儿，各取方便。”邓九公本就嚷嚷了半天吃了，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说：“狠好，咱们也该喝两盅去了。”又告诉褚大娘子道：“让姑娘吃些东西，哭只管哭，可不要侭只饿着。”唠叨了一阵，这才陪了老爷、公子出来。

外面自有褚一官带了人张罗着预备吃的，内里褚大娘子也指使着一群蹶头脚的婆儿[12]调抹桌凳，搬运菜饭，便连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来帮忙，一时里外都吃起来。安老爷合邓九公心里惦着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畅饮，然虽如此，却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于那些吃食，不必细述，也没那鼓儿词上的“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飞禽海底鱼”，不过是酒肉饭菜，吃得醉饱香甜而已。一时吃完，又添了东西，内外下人都吃过了。

邓九公闲话中便合安老爷说道：“老弟，你看这等一个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夺了去了，我心里可真难过。只是一来关着他的重回故乡，二来又关着他的父母大事，三来更关着他的终身。我可没法儿留他。但是我也受了他会子好处，一点儿没答报他，我这心里也得过的去？我想，如今他不是没忙着要走的这一说了吗？我要把他老太太的事，重新风风光光的给他办一办，也算我们师徒一场。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几日，包些车脚盘缠。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

安老爷道：“我倒没甚么等不得，那盘费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给他办这事，我们也不能就走。甚么原故呢？我心里已经打算在此了：北去[13]带了一口灵，旱路走着，就有许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须改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踅回临清闸去雇船，往返也得个十天八天的耽搁。只是老兄你方才说的这番举动，似乎倒可不必。从来丧祭趁家之有无，他自己既不能尽心，要你多费，他必不安；况且这些事究竟也不过是个虚文，于存者没者毫无益处。竟是照旧明日伴宿，后日却把灵封了，把他接到庄上，你师弟姊妹多聚几日，叙叙别情。有这项钱，你倒是给他作几件上路素色衣裳。如此事事从实，他也无从辞起。”

邓九公道：“那几件衣裳可值得几何呢！”说着，绰着那部长须，翻着眼睛，想了一想，说：“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临走我倒底要把他前回合海马周三赌赛他不受我的那一万银送他，作个程仪。难道他还不受不成？”安老爷道：“那他可就不受定了。老兄，你岂不闻‘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你且不可打量他从此就这等好说话儿了。他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气，难道你没领教过？设或你定要尽心，他决然不受，那时彼此都难为情。依我说，倒莫如——”老爷说到这里，掩住口，走到邓九公跟前，附耳低声说道：“九兄，莫若如此如此，岂不大妙？”邓九公听了，乐得拍桌子打板凳的连说：“有理！”又说：“就照这么办了！”老爷道：“九兄，切莫高声。此地只隔一层窗纸，倘被他听见，慢说你这人情作不成，今日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费了！”邓九公伸了伸舌头，连忙住口。

二人正要进后边去，恰好随缘儿媳妇出来，回说：“奴才太太合姑娘请老爷说话。”安老爷便同了邓九公进来。

安太太道：“大姑娘方才说了半天，还是为玉格合他媳妇这两身孝，他始终不愿意。他的意思，还要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大后日就一同动身。我说，这话你等我合你大爷商量，也得算计算计这两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着说道：“我也没甚么愿意不愿意。不过想着他二位穿了孝，参了灵，就算情理两尽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头；况且又是行路，就这样上路，断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这奶公、奶母、丫鬟，现在既在伯父那里，一并也叫他们脱了孝，上路为是。至于我这孝，虽说是脱不下来，这样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纵说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讳，也得我心里安。再说，我父亲的大事那时，我只顾护了母亲，匆匆远避，便不曾按着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却要补着尽这点作儿女的心。那时，日子也宽馀了，伯父你给我找的那个庙也该妥当了，我一释服，便去了我的脚跟大事，岂不长便？这样商量定了，过了明日后日两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马山集的在此久住。这话，伯父想来再没个不依我的。”

安老爷一听：“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儿来了。且自顺了他的性儿，我自有道理。”便说道：“姑娘，这话狠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们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补着穿孝这层，也狠行得，侭有这个样子。只是两日后便要起身，却来不及。何也呢？我们将才在外头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断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着人看船去，也有几天耽搁。我们这里却依然明日伴宿，后日把灵暂且封起来，大家都搬到你师傅庄上住去。船一雇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见外人的这句话，便不枉说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了，料是此地山里既不好一人久住，众人也没个长远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没得说，点头俯允。

邓九公见这话说定规了，便道：“咱们这可没事了，太阳爷也待好压山儿了，二妹子合大奶奶这里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回庄儿上去罢，明日再来。再挨会子，这山里的道儿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还不曾答言，何玉凤姑娘早诧异起来，说道：“怎么，今日都不住下吗？”原来姑娘自被安老爷一番言语之后，勾起他的儿女柔肠，早合那以前要杀就杀、要饶就饶、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听得声都要走，便有些意意思思[14]的舍不得，眼圈儿一红，不差甚么就像安公子在悦来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儿！褚大娘子笑道：“哎哟，嗳哟！瞧啊！瞧啊！妞儿舍不得大娘了！我这可是头一遭儿看见你这个样儿！”安太太便连忙道：“好孩子，别委屈！我跟着你。”因合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奶奶你合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罢。”谁知这位姑娘虽然在能仁寺合张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几句深谈，只是那时节彼此心里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谈到一句儿女衷肠，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舍。

褚大娘子是个敞快人，见这光景，便道：“这么样罢，”因合他父亲说：“竟是你老人家带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爷回去，我们娘儿三个都住下，这里也挤下了。”又合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婶儿合大妹妹的铺盖卷儿合包袱送了来，可别交给外头人，就叫孟妈儿合芮嫂两个来。我这里带的人不够使，他们村儿里的几个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带着一条被窝呢，不要铺盖了。晚上老爷子要合二叔喝酒，我都告诉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合小蔡儿他们都知道，你问他们就是了。可想着给我们送吃的来。”褚一官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一句应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还得把我的梳头匣子拿来呢。”张姑娘道：“不用费事了，两分铺盖里都带着梳洗的这一分东西呢。我们天天路上就是那么将就着使，连大姐姐你也用开了[15]。”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还有甚么？别落下了。”褚大娘子道：“没甚么了。——再就是我不在家，你多分点心[16]儿，照应照应那孩子，别竟靠奶妈儿。”褚一官又连连答应。褚大娘子又道：“既这样，二叔，索性早些请回去罢。”

邓九公道：“明日人来的必多，我已就告诉宰了两只羊、两口猪，够吃的了，姑奶奶放心罢。倒是这杠怎么样，不就卸了他罢？”安老爷道：“这又碍不着，何必再卸。就这样，下船时岂不省事！”邓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说这句，书里可又漏一个缝子！”说着，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爷父子合褚一官告辞出去。安老爷临走，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青云堡褚家庄去了不提。

却说何玉凤姑娘，此时父母终天之恨已是无可如何，不想自己孤另另一个人，忽然来了个知疼着热的世交伯母，一个情投意合的义姊，一个依模照样的义妹，又是嬷嬷妈、嬷嬷妹妹，一盆火似价的哄着姑娘。姑娘本是个天性高旷的爽快人，不觉一时精满神足，心舒意敞，高谈阔论起来。

那时虽是十月天气，山风甚寒，屋里已生上火。须臾，点上灯来，那铺盖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来，褚大娘子便都交给人收拾去，等着夜来再要。便让安太太上了炕，又让何、张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说：“我在左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右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他自己却挨着炕边坐了。除了玉凤姑娘不吃烟，那娘儿三个每人一袋烟儿。安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欢喜。大家便围炉闲话起来。

安太太道：“真个的，你家这个姨奶奶虽说没甚么模样儿，可倒是个心口如一的厚实人儿。我看你们老人家这样的居心行事，敢怕那姨奶奶还给他养个儿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亲今年八十七了，那里还指望得定呢！”张姑娘道：“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他告诉我说，他家老爷子命里有儿子，他还要养两个呢。”安太太道：“这儿女的数儿，他自己那里定得准呢？”张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这样问他来着，他说是刘铁嘴告诉他的。我也不知刘铁嘴是谁，没敢往下再问。”大家听了，早已笑将起来。

褚大娘子便告诉安太太道：“这是他来的那年，我叫了个瞎生给他算命，要算算他命里有儿子没有。那瞎生叫刘铁嘴，说了这么句话，他就记住了这句话。要是叫他记住了，他肚子里可就装不住了。就这么个傻心肠儿！”玉凤姑娘道：“我可就爱他那个傻心肠儿。只是怕他说话，他一说话，我不笑他，我憋的慌；我笑他，我又怕他恼。”褚大娘子道：“人家可不懂得怎么叫个恼哇！”说着，大家又笑了一阵。

一时，戴勤进来，隔窗回道：“请示太太合大奶奶：还要甚么不要？外头送铺盖的车还在这里等着呢。”安太太道：“不用甚么了。你没跟大爷去吗？”戴勤道：“老爷留奴才在这里伺候的。”玉凤姑娘听如此说，便隔窗叫他道：“嬷嬷爹，你先去告诉了话，进来我再瞧瞧你。”戴勤去了进来，又重新给姑娘请安，也问了姑娘几句话。

姑娘一时想起当日送灵回京的话，又细问了一番，因道：“你们走到那里就遇见这里老爷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们岸上走，你们河里走，怎得知道就是咱们的船呢？”戴勤道：“姑娘问起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爷的灵圣！头夜大家就知道这里老爷差人接下来了。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马头，点灯后，他们里头在后舱睡了，奴才合宋官儿两个便在老爷灵旁一边一个打地铺，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边只听说老爷叫，那时也忘了老爷是归了西了，就连忙要见老爷去。及至一看，老爷就在当地站着呢，奴才一时认不出来了。”

姑娘道：“你怎么又会不认得老爷了呢？”戴勤道：“只见老爷穿戴不是本朝衣冠，头上戴着一顶方顶镶金长翅纱帽，身穿大红蟒袍，围着玉带，吩咐奴才说：‘安二老爷差人接我来了，你们可看着些，莫要错过去，叫他们空跑一盪。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说：‘老爷那里上任去？怎的也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老爷道：‘太太就来的。姑娘早呢，我不等他了。’说着，望外就走。奴才急了，说：‘老爷怎的不等姑娘同去？奴才姑娘此时到底在那里呢？’老爷把袖子一甩，向我说：‘好糊涂！我见不着姑娘，只怕你就先见着了。此时何用问我！’奴才见老爷生气，一害怕，就吓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忙着叫宋官儿，只听他那里说睡语，说：‘我的老爷子！你是谁呀？’及至把他叫醒了，问他，他说：‘见一个人，打扮得合戏台上的赐福天官似的，踢了我一靴子脚，说：“你这东西睡的怎么这样死！”’奴才正告诉他这个梦，只听得外面好像人马喧阗的声儿，又像鼓乐吹打的声儿，只恨那时胆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合宋官儿说：‘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亮咱们且别开船，到船头看看，到底有人来没人来。’谁想这里老爷果然就打发梁材他们来了。姑娘想，这可不是老爷显圣吗？”

这位姑娘可从不信这些神鬼阴阳的事，便道：“老爷成神，怎的不给我托梦，倒给你托起梦来？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罢？”安太太道：“大姑娘，你可不可不信这话。他们一到京就说过。你大爷还合我说：‘何老大那等一个聪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么神了。’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终是将信将疑。

戴嬷嬷笑向安太太道：“奴才姑娘从小儿就不信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着，怎么想到我们今日都在这里见着姑娘啊！太太还记得老爷来的头里，叫了奴才娘儿两个去细问姑娘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奴才只纳闷儿。谁知老爷早知道姑娘的下落，连奴才们也托着老爷、太太的福见着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玉凤姑娘问道：“老爷怎么问？你们又怎么说的？”随缘儿媳妇便把那日的话说了一遍。姑娘道：“我不懂，你们有一搭儿没一搭儿[17]的把我小时候的营生回老爷作吗？”褚大娘子道：“罢咧！罢咧！连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来了，别的还有甚么怕说的！”说的大家大笑，他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怀里吃吃的笑个不住。

从来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只这等说说笑笑，不觉三鼓。褚大娘子道：“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么早起来，也闹了一天了，咱们喝点儿粥，吃点儿东西睡罢。明日还得早些起来，只怕他们这里远村近邻的还要来上祭呢。”说着，随意吃些东西。

盥漱已毕，安太太合何玉凤姑娘便在东间南炕，褚大娘子合张金凤姑娘便在西间南炕睡下。戴嬷嬷母女合褚家带来的四个婆儿都在后卷两个里间分住。本村的几个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头歇息。这里他娘儿每、姐儿每睡在炕上，还絮絮的谈个不住。

列公，你道怎个“苍狗白云，天心无定；桑田沧海，世事何常”？这青云山分明是凄惨惨的几间风冷茅檐，怎的霎时间变作了暖溶溶的春生画阁？都只道是这班人第一个欢场，那知恰是这评话里第二番结束。

这正是：但解性情怜骨肉，寒温甘苦总相宜。

要知那何玉凤合安老爷怎的同行，何玉凤合邓、褚两家怎的作别，下回书交代。

[1] 晌午歪——指正午以后，午后一两点钟的时候。“晌”字变调，读阳平shánɡ，“午”字轻声。

[2] 先——原作“才”，据抄本改。

[3] 吃上看不破——谓贪食，饕餮之徒。

[4] 白褥子——举丧之家，诸亲属跪在寿木两边“守灵”时，所跪的垫子均绷以白布，谓之白褥子。即前所说之“孝褥子”。

[5] 氅衣儿——满族妇女所着之礼服，略似长褂。

[6] 塌——镶的意思。绦子，镶在衣服上的花边儿。在口语里说镶绦子，只能用“塌”。“塌”亦作“褟”。

[7] 扁方儿——扁形玉件头饰，约半寸宽、六七寸长。皇帝后妃们插于发髻上的扁方儿，则长至尺馀至尺半，且镶有金玉翡翠珠宝。

[8] 关着——别着，扣压着。

[9] 开脸——女子行嫁之前，要绞脸，谓之开脸（详第二十六回“四鬓刀裁”注）。

[10] 内三旗——此内三旗系指内务府三旗之人。内务府只有镶黄、正黄、正白三旗，无其他五旗；外八旗则上三下五均有。清代内务府人均住在皇城较近之地；其住在东城、北城的上三旗，系隶属外八旗中的上三旗，与内三旗无涉。如曹雪芹隶内务府正白旗，系内三旗；石继昌先生亦属正白旗，则是八外旗中的上三旗，其履历写法和补缺之制，有别于内三旗。

[11] 梯己话——知心话，悄悄话。

[12] 蹶头脚的婆儿——大脚婆子，此指粗使佣人。

[13] 北去——原作“此去”，据抄本改。

[14] 意意思思——迟疑、犹豫而又不肯公开表露，谓意意思思。此处还略含有舍不得之意。两“思”均读阴平sī。也作“意里意思”，“里”字轻声。

[15] 用开了——用的下，够用、敷用的意思。

[16] 分点心——“分”原作“费”，从抄本、初印本改。“费心”，含有道劳的意思，用在乡人对语，褚大娘子嘱咐丈夫无须客气，用“费心”，不妥，故据改。

[17] 有一搭儿没一搭儿——也作“有一搭无一搭”，漫不经心，不严肃郑重对待。此处是本来无话可说而勉强搜索话题的意思。

第二十一回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第二十一回·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第二十一回·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这书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张三家联成一片，穿得一串，书中不再烦叙。从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宝砚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双凤齐鸣的佳话。

却说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会着何玉凤姑娘，便同褚大娘子都在他青云山山庄住下。彼此谈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才得安歇。

外面除了本庄庄客长工之外，邓九公又拨了两个中用些的人，在此张罗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爷又留下戴勤并打发了华忠来帮着照料。连夜的宰牲口、定小菜，连那左邻右舍也跟着腾房子、调桌凳，预备落作[1]，忙碌得一夜也不曾好生睡得。

里边褚大娘子才听得鸡叫，便先起来梳洗，带着那些婆儿们打扫屋子。安太太婆媳合玉凤姑娘也就起来，梳洗完毕。早有褚一官带人送了许多吃食，外面收拾好了端进来。安太太便让道：“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吃些，昨日闹得也不曾好生吃晚饭。”那知这位姑娘诸事难说话，独到了吃上不用人操心呢。一时，上下大家吃完。

安老爷早同邓九公从家里吃得一饱，前来看望姑娘，合姑娘寒暄了几句，姑娘便依然跪在灵旁尽哀尽礼。便有戴勤带着他女婿随缘儿合亲家华忠进来叩见姑娘。姑娘见自己的丫鬟也有了托身之地，并且此后也得一处相聚，更是放心。又见褚大娘子赶着华忠一口一个“大哥”，姑娘因问道：“你那里又跑出这么个大哥来了？”褚大娘子道：“这可就是你昨日说的我们那个亲戚儿。”姑娘才明白便是安公子的华奶公。两人见过出去，华忠又进来回：“张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来了。”

原来这老两口儿昨日听得十三妹姑娘有了下落，恨不得一口气就跟了来见见。只因安老爷生恐这里话没定规，亲家太太来了，再闹上一阵不防头[2]的怯话儿，给弄糟了，所以指称着托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请来，叫在店里听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这里赶，赶到青云堡褚家庄，可可儿的[3]大家都进山来了，他门也没进，一直的又赶到此地。进门朝灵前拜了几拜，便过来见姑娘，哭眼抹泪的说了半天，大意是谢姑娘从前的恩情，道姑娘现在的烦恼。礼到话不到，说是说不清，横竖算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邓九公便让张老在前厅去坐。

内中只有褚大娘子是不曾见过这位张太太的，他心里暗说：“怎么这等一个娘，会养金凤姑娘这么一个聪明俊秀的女孩儿呢？”这褚大娘子本就有些顽皮，不免要耍笑他，只是碍着张姑娘，不肯。便也问了好，说了几句话，因问：“你老人家今日甚么时候坐车往这么来的？”他道：“那里还坐车呀！我说：‘才多远儿呢，咱走了去罢。’他爹说：‘我怕甚么？撒开鸭子[4]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5]的，踱拉到时候才到喂！’那么着，我可就说：‘不你就给我找个二把手的小单拱儿来罢。’谁知雇辆小单拱儿，那推车的又是老头子，倒够着八十多周儿咧，推也推不动，没的怄的慌，还没我走着爽利[6]咧！”大家听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这八十多周儿的话，又正合了邓九公的岁数儿，邓九公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搭讪着问褚一官道：“咱们外头的事情都齐了没有？”褚一官道：“都齐了，只听里头的信儿。”

原来安、邓两家商量定了，都是这日上祭。安老爷见张家二老来了，又告诉邓九公给他家也备了桌现成的供菜。第一起便是安老爷上祭。褚一官连忙招护了戴勤、华忠、随缘儿进来，整理桌椅，预备香烛。这山居却没那些鼓乐排场，献奠仪注，只大家把祭品端来摆好。玉凤姑娘看了看，那供菜，除了汤饭茶酒之外，绝不是庄子上叫的那些楞鸡、匾丸子、红眼儿鱼、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却是不零不搭[7]的十三盘，里面摆着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盘，摆了三路；中间又架着一盘，便是那十二件里片下来的攒盘，连头蹄下水都有。

只见安老爷拈过香，带着公子行了三拜的礼。次后安太太带了张姑娘也一样的行了礼。姑娘不好相拦，只有按拜还礼。祭完，只见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间供的那攒盘撤下来，又向碗里拨了一撮饭，浇了一匙汤，要了双筷子，便自己端到玉凤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让他吃些。不想姑娘不吃羊肉，只是摇头。安太太道：“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克食[8]，多少总得领一点儿。”说着，便夹了一片肉，几个饭粒儿，送在姑娘嘴里。姑娘也只得嚼着咽了，——咽只管咽了，却不知这是怎么个规矩。当下不但姑娘不懂，连邓九公经老了世事的，也以为创见。不知这却是八旗吊祭的一个老风气，那时候还行这个礼。到了如今，不但见不着，听也听不着，竟算得个“史阙文”了。

闲话少说。一时撤下去，邓九公因为自己算个地主，便让张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荤素供菜来，供好。张老也拈了香磕了头，到了亲家太太了，磕着头，便有些话白儿[9]，只听不出他嘴里咕囔的是甚么。等他两个祭完了，便是邓九公同了女儿、女婿上祭。只见热气腾腾的端上一桌菜来，无非海错山珍、鸡鸭鱼肉之类，也有大盘的馒头，整方的红白肉，却弄的十分洁诚精致，供好。邓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拈香行礼。礼毕，褚一官出去焚化纸锞，他父女两个便大哭起来。姑娘也在那里陪哭，戴勤家的合随缘儿媳妇都跪在姑娘身后跟着哭。

你道这邓家父女两个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实不过的人，再加上后来一病，不但邓九公合他漠不相关，便是褚大娘子也合他两年有馀，不曾长篇大论的谈过个家长里短，却从那里得这许多方便眼泪？原来他父女两个都各人哭得是各人的心事。

邓九公心里想着是：人生在世，儿子这种东西，虽说不过一个苍生，却也是少不得的。即如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这等一个好儿子，何至于弄到等女儿去报仇，要女儿来守孝？跟前虽说有玉凤姑娘这等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儿，作到这个地位，已经不知他心里有几万分说不出的苦楚了。况且，世路上又怎样指得准有这等一位破死忘魂卫顾人的安老爷呢？踅回来，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个女儿照看，难道眼看九十多岁的人，还指望养儿得济不成？再说，设或生个不肖之子，慢讲得济，只这风烛残年，没的倒得“眼泪倒回去往肚子里流，胳膊折了望袖子里褪”，转不如一心无碍，却也省得多少命脉精神！这是邓九公的心事。

褚大娘子心里想的是：一个人，托生给人作个女儿，虽说合那作儿子的侍奉终身不同，却是同一尽孝，都该报答这番养育之恩。只是作个女儿，到了何玉凤这样光景，也就算强似儿子了。但是天不成全他，遇见这等时运，也就没法儿。何况于我！纵说我随了老父朝夕奉养，比他强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后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时无论我心里怎样的孝顺，难道还能派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远接续邓家香烟不成？这是褚大娘子的心事。

至于他父女两个心疼那姑娘，舍不得那姑娘，却是一条肠子。又因这疼他、舍不得他的上头，却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临起身的时候，给他个斩钢截铁，不垂别泪。因此要趁着今日，把这一腔离恨哭个痛快，便算合他作别。临期好让他不着一丝牵挂流连，安心北上，去走他那条立命安身的正路。正是一番英雄作用，儿女情肠。

当下父女两个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的十分伤惨。安老爷合张老早把邓九公劝住，安太太合张妈妈儿也来劝褚家娘子，张姑娘便去劝玉凤姑娘。安太太向褚家娘子道：“姑奶奶，歇歇儿罢，倒别只管招大姑娘哭了。”只这一句，越发提起褚大娘子舍不得姑娘的心事来，委委屈屈又哭个不住。半日半日，才慢慢的都劝住了。褚一官同了众人便把饭菜撤下去，邓九公嘱咐道：“姑爷，这桌菜可不要糟塌了，撤下去就蒸上，回来好打发里头吃。”褚一官一面答应，便同华忠等把桌子擦抹干净出去。

外面早有山上山下远村近邻的许多老少男女都来上祭。也有打陌纸钱来的；也有糊个纸包袱[10]，装些锞锭来的；还有买对小双包蜡，拿着箍高香，一定要点上蜡、烧了香才磕头的；又有煮两只肥鸡、拴一尾生鱼来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炉食饽饽[11]，十来个鸡蛋，几块粘糕饼子，也都来供献供献磕个头的。这些人，一来为着姑娘平日待他们恩厚，况又银钱挥霍，谁家短个三吊两吊的，有求必应；二来有这等一个人住在山里，等闲的匪人不敢前来欺负；三来这山里大半是邓九公的房庄地亩，众人见东翁尚且如此，谁不想来尽个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实意的磕头礼拜。那班村婆村姑，还有些赞叹点头擦眼抹泪的。这要搁在姑娘平日，早不耐烦起来了，不知怎么个原故，经安老爷昨日一番话，这条肠子一热，再也凉不转来。便也合他们洒泪，倒说了许多好话，道达这两三年承他们服侍母亲支应门户的辛苦。

这一阵应酬，大家散后，那天已将近晌午。邓九公道：“这大家可该饿了。”便催着送饭，自己便陪了安老爷父子张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时端进菜来，泼满的燕窝，滚肥的海参，大片的鱼翅，以至油鸡填鸭之类，摆了一桌子。

褚大娘子拿了把筷子，站在当地，向张亲家太太道：“张亲家妈，可不是我外待[12]你老，——我们老爷子合我们二叔是磕过头的弟兄，我们二婶儿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请你老人家上坐。”张太太听了，摆着手儿扭过头去说道：“姑奶奶，你不用价让我，我可不吃那饭哪。”安太太便问道：“亲家，你这样早就吃了饭来了么？”张太太道：“没有价。鸡叫三遍就忙着往这里赶，我那吃饭去呀？”张姑娘听了，便问：“妈，你老人家既没吃饭，此刻为甚么不吃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阿？”他又皱着眉连连摇头说：“没有价，没有价。”褚大娘子笑道：“那么这是为甚么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他又忙道：“我的姑奶奶！我可不知道吗叫个挑礼呀！你只管让他娘儿们吃罢。可惜了的菜，回来都冷了。”大家猜道：“这是个甚么原故呢？”他又道：“没原故。我自家心里的事，我自家知道。”

何玉凤姑娘在旁看了，心想：“这位太太向来没这么大脾气呀，这是怎么讲呢？”忍不住也问说：“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没让阿？我是穿着孝，不好让客的。”他这才急了，说：“姑娘，可了不的了！你这是话？我要怪起你来，那还成个人咧？我把老实话告诉给你说罢：自从姑娘你上年在那庙里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吗？我可就合我那老伴儿说，我说：‘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才见得着他呢；见着他还好，要见不着，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辈子变个牛变个驴，给他耠地拽磨去罢。’谁知道今儿又见着你了呢！昨日听见这个信儿，就把我俩乐的百吗儿似的[13]。我俩可就给你念了两声佛，许了个愿心：我老伴儿他许的是逢山朝顶，见庙磕头；我许下给你吃斋。”玉凤姑娘道：“你老人家就许了为我吃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甚么三灾呀八难的，可吃的是那一门子的斋呢？”他又道：“我不论那个，我许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长斋。”安太太先就说：“亲家，这可没这个道理。”他只是摆着手摇着头不听。

褚大娘子见这样子，只得且让大家吃饭。一面说道：“那也不值甚么，等我里头赶着给你老炸点儿锅渣面筋，下点儿素面，单吃。”他便嚷起来了，说：“姑奶奶，你可不要白费那事呀！我不吃。别说锅渣面筋，我连盐酱都不动，我许的是吃白斋。”褚大娘子不禁大笑起来，说：“嗳哟！我的亲家妈！你老人家这可是搅了！一年到头不动盐酱，倘或再长一身的白毛儿，那可是个甚么样儿呢！”说的大家无不大笑。他也不管，还是一副正经面孔望了众人。褚大娘子无法，只得叫人给他端了一碟蒸馒头，一碟豆儿合芝麻酱，盛的滚热的老米饭。只见他把那馒头合芝麻酱推开，直眉瞪眼白着嘴拉了三碗饭[14]，说：“得了。你再给我点滚水儿喝，我也不喝那酽茶，我吃白斋，不喝茶。”

他女儿望着他娘，又是可笑，又是心疼，说道：“妈呀，你老人家这可不是件事。是说是为我姐姐，都是该的，这个白斋可吃到多早晚是个了手[15]呢？”他向他女儿道：“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诉给你：我等他那天有了婆家，齐家得过[16]了，我才开这斋呢！”玉凤姑娘才要说话，大家听了，先笑道：“这可断乎使不的！”他道：“你们这些人们都别家说了。出口是愿，咱这里一举心，那西天的老佛爷早知道了，使不的咱儿着？不当家花拉的！难道还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各儿造孽倒有其限，这是我为人家姑娘许的，那不给姑娘添罪过哪？‘恩将仇报’，是话吗[17]？”

玉凤姑娘一面吃饭，把他这段话听了半日，前后一想，心里暗暗的说道：“我何玉凤从十二岁，一口单刀创了这几年，甚么样儿的事情都遇见过，可从没输过嘴，窝过心；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样的经济学问，韬略言谈，我也还说个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见这位太太，这是块魔，我可没了法儿了。此时合他讲，大约莫想讲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罢。”

列公，这念佛、持斋两桩事，不但为儒家所不道，并且与佛门毫不相干。这个道理，却莫向妇人女子去饶舌。何也？有等恨钱的，吃天斋，也省些鱼肉花消；有等嘴馋的，吃天斋，也清些肠胃油腻。吃又何伤？要说一定得吃三百六十天白斋，这却大难！即如这位张太太，方才干噉了那三碗白饭[18]，再拿一碗白水一，据理想着，少一刻他没有个不醋心的。那知他不但不醋心，敢则从这一顿起，“一念吃白斋，九牛拉不转”，他就这么吃下去了。你看他有多大横劲！一个乡里的妈妈儿，他可晓得甚么叫作“恒心”？他又晓得甚么叫作“定力”？无奈他这是从天良里发出来的一片至诚。且慢说佛门的道理，这便是圣人讲的：“惟天下至诚，惟能尽其性。”又道是：“惟天下至诚为能化。”至于作书的为了一个张亲家太太吃白斋，就费了这几百句话，他想来未必肯这等无端枉费笔墨。——列公牢记话头，你我且看他将来怎样给这位张太太开斋，开斋的时候这番笔墨到底有个甚么用处。

话休絮烦。一时里外吃罢了饭，张老夫妻惦记店里无人，便忙忙告辞回去。邓九公、褚一官送了张老去后，便陪了安家父子进来。安老爷便告知太太，已经叫梁材到临清去看船，又计议到将来人口怎样分坐，行李怎样归着。这个当儿，邓九公便合女儿、女婿商量明日封灵后，怎样拨人在此看守，怎样给姑娘搬运行李，收拾房间。

正在讲的热闹，忽然一个庄客进来，悄悄的向褚一官使了个眼色，请了出去。不一时，褚一官便进来，在邓九公耳边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只见邓九公睁起两只大眼睛，望着他道：“他们老弟兄们怎么会得了信儿来了？”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们离这里通算不过二三百地，是说不敢到这里来骚扰，这里两头儿通着大道，来往不断的人，有甚么不得信儿的？”安老爷听了，忙问：“甚么人来了？”邓九公道：“便是你我前日合你讲的那个海马周三。”说着，又回头问褚一官道：“就他一个人来的？”褚一官道：“怎么一个人呢？他们四寨的大头儿会齐了来的。认得的是牤牛山的海马周三、截江獭李老、避水韩七，癞象岭的金大鼻子、窦小眼儿，野猪林的黑金刚、一篓油，雄鸡渡的草上飞、叫五更，还有一个我不对付他，他倒合小华相公认识，他们说话来着。他还问起二叔来着呢。”邓九公听了，低下头去，大露为难。

且住！这班人就这等不三不四的几个绰号，到底是些甚么人物？怎的个来历？原来这海马周三名叫周得胜，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断钢鞭打倒在地，要给他擦胭抹粉，落后饶他性命立了罚约的那个人。他一向本是江洋大盗，因他善于使船，专能抢上风，踅顺水，水面交起锋来，他那只船使的如快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个绰号，叫他作“海马周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韩七名叫韩勇。他两个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那李茂使一对熟铜拐，能在水底跟着船走，得便一拐，搭住船帮上去，抡起拐来，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只船算属了他了；那韩勇使一柄短柄镔铁狼头，腰间一条锁链，拴着一根百炼钢锥，有一尺馀长，其形就仿佛个大冰镩[19]的样子，靠着这两件兵器，专在水里凿那船底，任是甚么大船，禁不起他凿上一个窟窿，船一灌进水去便搁住了，他抢老实的。因此人比他两个作江里吃人的水獭、水底坏船的海一般，叫他作“截江獭”、“避水”。这三个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力、小眼儿窦云光，从前在淮南一带以至三江两浙、江河湖海里面劫脱客商，那水师官兵等闲不敢正眼来看他。后来遇着施世纶施按院放了漕运总督，收了无数的绿林好汉，查拿海寇，这几个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归正，跟随施按院，便改了旱路营生。会合他们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东方亮四个入伙。那郝武使一根金刚降魔杵，一篓油使一把双刃镋，草上飞使一把鸡爪飞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专一藏在牌后面用鹅卵石飞石打人，百发百中。这九筹好汉就分站了牤牛山、癞象岭、野猪林、雄鸡渡四座山头，打家劫舍。

喂！说书的，你这话说的有些大言无对了。我大清江山一统，太平万年，君圣臣贤，兵强将勇，岂合那季汉、南宋一样，怎生容这班人照着《三国演义》上的黄巾贼、《水浒传》上的梁山泊，胡作非为起来？难道那些督府提镇、道府参游都是不管闲事的不成？列公，这话却得计算计算。那时候的时势，讲到我朝，自开国以来，除小事不论外，开首办了一个前三藩的军务，接着办了一个后三藩的军务，紧跟着又是平定西北两路的大军务，通共合着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将相何尝得一日的安闲？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归马。到了海马周三这班人，不过同人身上的一块顽癣，良田里的一颗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况且，这班人虽说不守王法，也不过为着“饥寒”两字，他只劫脱些客商，绝不敢掳掠妇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贪图些金银，绝不敢伤人性命，慢说是抗拒官府。因此上从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昇平的时候，谁又肯无端的找些事来取巧见长，反弄到平民受累？便是有等被劫的，如那谈尔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义之财，他也只好是哑子吃黄连，又如何敢自己声张呢？再说，当年如郑芝龙、郭婆带[20]这班大盗，闹得那样翻江倒海，尚且网开三面，招抚他来，饶他一死，何况这些妖魔小丑？这正是我朝的深仁厚德，生杀大权。不然那作书的又岂肯照鼓儿词的信口胡谈，随笔乱写？

闲话少说。却说牤牛山的海马周得胜、截江獭李茂、避水韩勇三个，这日闲暇无事，正约了癞象岭的金大鼻子金大力、窦小眼儿窦云光，野猪林的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雄鸡渡的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董方亮，在牤牛山山寨一同宴会。只见探事的小喽罗来报说：“有一起大行李，看着箱笼甚多，想那金帛定也不少。只是白昼过去，从人甚多，不好动手。此时听说这起行李在茌平老程住了，特来报知众位寨主。”九筹好汉听了，笑逐颜开，都道：“恭喜！买卖到了。”海马周三一回头，便向一个小头目说道：“老兄弟，就是你跑一盪罢。你从大路缀[21]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询一询怎么个方向儿，扎手不扎手。趁他们诸位都在这里，我们听个准信，大家去彩一彩。”那小头目答应一声，乔装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来。

他到了茌平镇市上，先找了个小饭铺吃了饭，便在街上闲走，想找个眼线。怎么叫作眼线呢？大凡那些作强盗的，沿途都有几个给他作眼线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卧蛋”。他便找了这班人，打听得这号行李落在悦来老店，本行李主儿[22]连家眷都远路看亲戚去了，不在店里，便是家人也跟了几个去，店里剩的人无多。那小头目听了大喜，便问：“可曾打听得这行李主儿是怎生一个方向儿？”那人又道：“也打听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过南河知县。如今是他家少爷从京里来，到南省接他回京去，从这里经过。”他听了这话，说：“了不得了！这岂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爷吗？幸是我来探得这个详细！”

原来这个小头目姓石名坤，绰号叫作“石敢当”。当日曾在南河工上充当夫头，受过安老爷的好处。前番安公子从牤牛山过，要让公子上山饮酒的，就是他。他听了这话，急于回山，便不走原来的大路，一直的进了岔道口，要想走青云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脚程。

恰巧走到青云堡，走得一身大汗，口中干渴，便在安老爷当日坐过的、对着小邓家庄那座小茶馆儿，歇着喝茶。只见庄上一会儿人来人往，又挑着些圆笼[23]，装着家伙、肉腥菜蔬，都往山里送去。这邓、褚翁婿他一向都熟识的，便问那跑堂儿的道：“今日庄上有甚么勾当，这等热闹？”那跑堂儿的见问，便答说：“邓九太爷在这里住着呢。他爷儿俩这几天天天进山里帮人家办白事，明日伴宿，后日出殡。”石敢当又问：“山里甚么要紧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帮忙儿呀？”跑堂儿的说：“听说是邓九太爷一个女徒弟十三妹家。”石敢当心里说道：“这十三妹姑娘向来于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听见说起他家有事？”忙问：“他家死了甚么人？”跑堂儿道：“说是他家老太太儿。”石敢当暗说：“便是这桩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钱，便忙忙的回到牤牛山，把上项事对各家寨主说知详细。

周得胜听了，向那八筹好汉道：“幸得探听明白，这号行李须是动不得。”众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问原故。周得胜便把他那年寻邓九公遇着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后后据实说了一遍。众人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可坏了山寨的义气。”你道这十三妹刀断钢鞭的这段因由，除了海马周三、截江獭、避水三个之外，又与他大家甚么相干，也跟着讲的是那门子的义气？自来作强盗也有个作强盗的路数，海马周三讲得是不怕十三妹刀断钢鞭在人轮子里把我打倒在地，那是“胜败兵家之常”，只是饶了我那场戴花儿擦胭脂抹粉的羞耻，就算留了朋友咧；众人讲得是一笔写不出俩绿林来，“砍一枝损百枝”，好看了[24]海马周三，就如同好看众人一样。所以听得周三说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说“以义气为重”。其实这些人也不知这十三妹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这就叫作“盗亦有道焉”。

却说那海马周三见众人这样尚义，便说道：“今日都为我周海马耽误了众弟兄们的事，我明日理应重整筵席陪话。只因方才据这石家兄弟说起，十三妹姑娘家有他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须得同了韩、李两家兄弟前去尽个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诚了。”众人里面要算黑金刚郝武的年长，这人生的身高六尺，膀阔腰圆，一张黑油脸，重眉毛大眼睛，颏下一部钢须，性如烈火。他一听海马周三这话，把手一摆，说道：“周兄弟，你这话说远了。你我弟兄们有财同享，有马同骑，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况这十三妹姑娘听起来是个盖世英雄！难道单是韩、李二位给他老太太磕的着头，我们就不该磕个头儿吗？在坐的众位有一个不给周家兄弟作这个脸同走一盪的，叫他先吃我黑金刚一杵！”众人齐说：“这话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请这位石家兄弟引路。”海马周三当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里备了一口大猪，一牵肥羊，一大坛酒，又置买了一分香烛纸锞，着人先送到前途等候。

大家歇了一夜，次日五鼓，他十筹好汉都不带寸铁，只跟了两个看马喽罗，从牤牛山奔青云山而来。及至问着了十三妹的山庄，一行人趱到门前，离鞍下马，恰好随缘儿在庄门外闲望。那石坤从前作夫头的时候，见他常跟安老爷到过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向他问起安老爷来。

这段话除了说书的肚子里明白，连邓、褚两家尚且不知，那安老爷怎生晓得底细？因此心中不免诧异。暗想：“随缘儿怎生会认得这班强盗？他们怎的还问起我来？”又见邓九公低头不语，大有个为难的样子。

才待开口问他的原委，只见他把头一抬，说道：“老弟，今日这桩事倒有些累赘。他们既到了这里，不好不让他们进来。在姑娘看着这班人，如同脚下泥皮，满不要紧，就是他们也见惯了；只是老弟你虽说下了场，究竟是位官府；再说弟妇合侄儿媳妇怎生见的惯这班野人？此地又再没个退居，如何是好？”说着，又向玉凤姑娘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厅见见他们，打发他们早早回山倒也罢了。”玉凤姑娘道：“我也正在这里想，论我出去这盪倒不要紧，但是他们既说来上祭，他以礼来，我以礼往，却不可不叫他到灵前尽这个礼。再，我眼前就要离这个地方了，也得见见他们，把从前的话作个交代。至于安伯父爷儿们娘儿们几位，诚然不好合这班人相见，如今暂且请在这后厦的里间避一避，也不算屈尊。”

安老爷、安公子听了倒不怎的，只有安太太、张姑娘听说要把这起人让进来，早吓得满手冷汗。褚大娘子道：“二婶娘，你老人家不用怕。这些人都是我父亲手下的败将，别说还有我何家妹子在这里，怕甚么！”说着，一手搀了安太太，一手拉着张姑娘，连安老爷父子都让在后厦西里间暂坐。

邓九公便叫人把灵前的香烛点起，又着人把那猪羊酒香楮之类都抬到当院里摆下，然后着褚一官让那起人进来。安老爷同公子都站在里间帘儿边向外看，安太太婆媳合褚大娘子也在板壁边一个方窗儿跟前窃听。

不一时，只听得院子里许多脚步响，早进来了努目横眉、腆胸叠肚的一群人，一个个倒是缨帽缎靴，长袍短褂。进门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灵前拜罢，起身便向姑娘行礼。只听姑娘向那班人大马金刀的说道：“周、韩、李三位，前番承你们看我那张弹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盪，我还不曾道得个辛苦，今日又劳你众人远道备礼到此上祭！”海马周三连忙答道：“这点小事儿，那里还敢劳姑娘提在话下！倒是老太太昇天，我们该早来效点儿劳；只因得信迟了，故此今日才赶来。听说明日就要出殡，倘有用我们的去处，请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抬一肩儿杠，撮锹土，也算我们出膀子笨力，尽点儿人心。”姑娘道：“这事不好劳动。如今明日且不出殡，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这里。消停几日，我便要扶柩回乡。只要我走后，你众人还同我在这里一般，不敬错了这邓九太爷；再就是不叫我这班乡邻受累，就算你大家的好处了。”海马周三道：“姑娘，这话是三年前在众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翻悔！”姑娘道：“如此狠好，足见你们的义气。我不好奉陪，请外面待茶罢。”大家暴雷也似价答应一声，连忙退出去。

咦！列公，你看，好个摆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强盗！这大概就叫作“财压奴婢，艺压当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却说众人退出门来，到院子里，才悄悄向邓九公道：“从不曾听见说那里是姑娘的本乡本土，方才说要扶柩回乡，却是怎讲？”论理，这话这班人问的就多事；在邓九公，更不必耐着烦儿告诉他们，岂不省我说书的多少气力？无如邓老头儿这个当儿结识了安老爷这等一个把弟，又成全了十三妹这等一个门徒，愿是了了，情是答了，心里是没甚么为难了，这大约要算他平生第一桩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没人来问，因话提话，还要找着镑两句，何况问话的又正是海马周三乌烟瘴气这班人，他那性格儿怎生憋得住？只见他一手把那银丝般的长胡子一绰，歪着脑袋道：“哈哈！你们老弟兄们要问这话么？听我告诉你们。”他便等不及出去，就站在当院子日头地里，从姑娘当日怎的要替父报仇说起，一直说道安老爷怎的劝他回乡合葬双亲，不曾落下一个情节，连嘴说带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向众人说了一遍。

众人不听这话倒也罢了，听了这话，一个个低垂虎颈，半晌无言。忽见黑金刚郝武把手拍了拍脑门子，叹了口气，向众人说道：“列位呀！照这话听起来，你我都错了，错大发了！你想，谁无父母，谁非人子？这位姑娘虽然是个女流，你只看他这片孝心，不忘父亲大仇，奉养母亲半世，便有这等一位慈悲肝胆的安太老爷成全他。这才叫‘英雄志量遇见了英雄志量，儿女心肠遇见了儿女心肠’！你我枉称[25]英雄好汉，从幼儿就不听父母教训，不读书，不务正，肩不担担，手不提篮，胡作非为，以至作了强盗。可怜我黑金刚也有八十多岁的老妈，我何曾得孝顺他一天？便是得些不义之财，他吃着穿着也是提心吊胆。众兄弟都请回山置事，我黑金刚从今洗手不干，我便向山寨里接了母亲，找个安稳地方，那怕耕种刨锄，向老天讨碗饭吃，也叫我那老妈安乐几日，再不当这强盗了！”

却说众人听了这段情由，心里正都有些感动。忽然又加上黑金刚这番话，一齐说：“黑哥哥说的有理！便是我们，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现存的。既然打破迷关，若不及早回头，定然皇天不佑。我们大家同心合意，今日都跳出绿林，才是正理！”邓九公听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那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出来，说：“这才是我邓老九的好朋友哪！”

说着，大家向邓九公深深的作了个揖，说道：“邓九太爷，我们都要回山寻找房间，搬取老小，把那些马匹器械分散，喽罗们愿留的留他作个随身伴当，不愿留的叫他们各自谋生。就此告辞，要干正经的去了。”

邓九公双手一拦，说：“且住！我邓某还有一言奉劝，大家可恕我直言，别想左了。我想你众位这一散伙，虽说腰里都有几两盘缠，却一时无家可奔，无业可归；再说，万金难买的是好朋友，你们老弟兄们耳鬓厮磨的在一块子，这一散，也怪没趣儿的。你看这青云山一带，鞭梢儿一指，站着的都是我邓老九的房子，躺着的都是我邓老九的地，那一村儿那一庄儿腾挪腾挪，也安插下你众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现成的木料，大约老弟兄们自己也还都盖得起。果然有意耕种刨锄，有的是山荒地，山价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时候，消闲无事，我找了你们老弟兄们来，寻个树荫凉儿，咱们大家多喝两场子，岂不是个乐儿吗？”

众人听到这里，便说：“这个怎好叨扰？”邓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辞，我还有话。再说方才提的那位安太老爷，你大家还不曾见着他的面，只听我说了几句，就立刻跳出火坑来了。这等一位度世菩萨，却怎的倒不想见他一见？”众人齐说：“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这位老爷现今在那里？”邓九公哈哈大笑，说：“好教你众位得知，就在屋里坐着呢。”说着，他便向屋里高声叫道：“把弟呀，请出来！你看，这又是桩痛快人心的事！”

再讲安老爷在屋里听得清楚，正自心中惊喜，说：“不想这班强盗竟有这等见解，可见良心不死！”听得邓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款款的出来。那石敢当石坤才望见安老爷，便对大众道：“众位哥，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爷，你我快快叩见！”众人连忙一齐跪倒，口尊：“太老爷在上：小人们都是些乱民，本不敢惊太老爷的佛驾，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爷赏几句好话，小人们来世也得好处托生！”

只见安老爷站在台阶儿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说道：“列位壮士请起。方才的话，我都一一听得明白。从来说：‘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众人今日这番行事，才不枉称世界上的英雄，才不枉作人家的儿女！从此各人立定脚跟，安分守己，作一个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护。至于方才这位邓九兄的话，不必再辞，倒要成全他这番义举。你大家便卖了战马买头牛儿，丢下兵器拿把锄儿，学那古人‘卖刀买犊’的故事，岂不是绿林中一段佳话？况且，天地生材，必有用处，看你众位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倘然日后遇着边疆有事，去一刀一枪，也好给父母博个封赠。”众人听一句应一句，及至听到这里，一齐磕下头去，说：“谢太老爷的金言！”

列公，谁说“众生好度人难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没那度人本领！

闲言少叙。安老爷说完了话，点点头，把手一举，转身进房。邓九公便让大家前厅歇息。一个个鼓舞欢欣，出门上马而去。落后这班人果然都扶老携幼投了邓九公来，在青云山里聚集了个小小村落，耕种度日。这是后话不提。

当下众人散后，大家吃些东西，谈到这桩事，也都觉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邓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庄，安太太带了媳妇同褚大娘子仍在青云山庄住下。一宿无话。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邓九公给玉凤姑娘备了一桌祭品，教他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献酒，自然有一番礼拜哀啼，不消细讲。一时礼毕，大家给玉凤姑娘暂脱孝服。封灵后，邓九公早派下了两个老成庄客、八个长工在这里看守；一面另着人把姑娘的细软箱笼运到庄上，把些粗重家伙[26]等类分散众人。邓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备了赏赐。少时，车辆早已备齐，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庄而去。只可怜山里的那些村婆村姑，还望着姑娘依依不舍。

玉凤姑娘到了褚家庄，进门便先拜谢邓、褚两家的情谊。那位姨奶奶也忙着张罗烟茶酒饭。褚大娘子先忙着看了看孩子，便一面腾屋子，备吃的，给姑娘打首饰，做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的他把两只小脚儿都累扎煞了。

依邓九公的意思，定要请安老爷阖家并玉凤姑娘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也住几日。无如这位姑娘动极思静，绝不像从前那骑上驴儿就没了影儿的样子。便是褚大娘子也觉得自己分不开身，因向他父亲说道：“老爷子，不是我拦你老人家的高兴。这里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们家里通共你老人家合姨奶奶两位，都在这里呢，到西庄儿上又见谁去？要就为咱们家那几间房子？人家二叔、二婶儿大概都见过。再说，闹了这几天了，他娘儿们也得歇歇儿，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儿，只看我这手底下的事情堆的，还分的开身，大远的两头儿跑吗？——这还都是小事。这回书要再加上写一阵二十八棵红柳树的怎长怎短，那文章的气脉不散了吗？又叫人家作书的怎的个作收场呢？”安老爷、安太太听了，心下先自愿意，邓九公更是女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阵，也便罢了。

当下便把安老爷同公子挪到大厅西耳房住，让安太太婆媳同玉凤姑娘住了东院，连张老夫妻也请了来，并一应车辆行李都跟过来，打算将来就从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庄上有个大马圈，另开车门，出入方便。登时把一个“邓家东庄”又弄成了个“褚家老店”。

连日邓九公不是同姑娘闲话，便是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儿便在东院同张姑娘伴了玉凤姑娘作耍，不就弄些吃食给他解闷，绝不提起分别一字。只有安公子因内里有位玉凤姑娘，倒不好时常进来，只合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处。

这日，恰好梁材从临清雇船回来，雇得是头二三三号太平船，并行李船、伙食船，都在离此十馀里一个沿河渡口靠住。商定安太太带了儿子媳妇仆妇丫鬟坐头船，张太太合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跟着姑娘伴灵坐二船，张亲家老爷合戴勤带了两个小厮也在这船照应，安老爷倒坐了三船。

分拨已定，便发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两天，把东西都已发完。安老爷、安太太又忙着差华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一步回家，告知张进宝预备一切。恰好姑娘因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此后无用，依然给还了邓九公。安老爷却又因那驴儿生得神骏，便合九公要了，作为日后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合张老家的一牛一驴并车辆，都交华忠顺带了去。

一切料理停当，次日就待搬灵上船。这日，邓九公合褚大娘子正在那里打点姑娘的梳妆匣、吃食篓子、随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个不忍相离之意，不觉滴下泪来。才待说话，九公道：“咱们且张罗事情，不说这个，我们还送你个两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为真。

说话间，他看见墙上挂着他那张弹弓，便说道：“我原说这张弹弓给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还是留下，你老人家见了这弹弓就算见了我罢。”褚大娘子道：“你先慢着些儿作人情，那弹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问：“谁又借？”张姑娘接口道：“还是我。我们跟了他一道儿，他保了我们一道儿，我们可离不开他。姐姐暂且借给我们挂在船上，仗仗胆儿。等到家，横竖还姐姐，那时姐姐爱送谁送谁。”姑娘向来大刀阔斧，于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却又一时因这弹弓想起那块砚台来，因说：“可是的，那块砚台你们大家赚了我会子，又说在这里咧那里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丢下，早些拿出来还人家。”

褚大娘子道：“你早说呀！我前日装箱子，顺手放在你那个颜色衣服箱子里了，这时候压在舱底下，怎么拿呀？”姑娘道：“你这几天也是忙糊涂了，可又收起他来作甚么呢？”褚大娘子道：“也好，他们借了咱们的弓去，咱们还留下他们的砚台，等你到了京再还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给你托付下个人儿。”因向张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着，等他完了事儿，务必务必的提补着二位老人家，把他‘取’过来。”说完，二人相视而笑。

玉凤姑娘只顾在那边带了他的奶娘合丫鬟归着鞋脚零星，不曾在意。那知他二人这话却是机带双敲，话里有话。

这正是：鸳鸯绣了从头看，暗把金针度与人。

要知何玉凤怎的起身，后事毕竟如何，下回书交代。

[1] 落作——“饭庄子”应外活时，到办事人家预先作的准备工作，如砌灶、收拾家伙、准备原料等，叫“落作”，泛指宴会之前的一切准备工作。读作làozuō。又，北京的“饭庄子”，只包办酒席，不作零售，与饭店、饭馆有所区别。

[2] 不防头——言语冒失，不看要、不适当的意思。

[3] 可可儿的——恰巧，正好。

[4] 撒鸭子——快走，跑。鸭子，脚丫子。

[5] 踱拉踱拉——脚步不利落，行走迟慢的样子。“踱”音dǔ，上声。

[6] 爽利——“爽”音shuà，麻利、快的意思。

[7] 不零不搭——零：零头，零碎的数量；搭：搭头，搭凑，饶上、另外加上，其实也是“零”的意思。不零不搭，即没有零头、也没有搭头，就是这样一个数目，恰好、正合适的意思。

[8] 克食——满语“上赏”“恩赏”的意思，也作“克食”，与食品无关。本书此处的“克食”，即“老太太的赏赐”，观下文“领”字，益可证为“领赏”之义。

[9] 话白儿——言语，一般指不很重要的、不是非说不可的、啰嗦贫气的言语。

[10] 纸包袱——高丽纸糊的口袋，一尺见方，上写逝者姓氏，内装金银锞锭，俗称“包袱”“烧包袱”。

[11] 炉食饽饽——供祭祀、唪经用的点心，也叫“炉食”。

[12] 外待——“外待承”之省，谓见外，不亲近。

[13] 百吗儿似的——不知如何是好，有手足无措的意思。吗儿，读作már。

[14] “白着嘴”句——谓吃饭时不就饭菜汤水，干吃主食。　拉，往嘴里扒拉饭的样子。“”音huá，阳平。

[15] 了手——放手，结束、归结的意思。“了”字变调，读阳平liáo。

[16] 齐家得过——指成家立业。“过”字儿化。

[17] 是话吗——像话吗？不像话的意思。

[18] 噉饭——“噉”音dàn，同“啖”，食用的意思。谓人无能曰“惟堪噉饭”，语本《隋书》。

[19] 冰镩——即冰镩（cuān）子，三棱或四棱形状、一头尖端、尺来长的铁制凿冰用具。

[20] 郑芝龙、郭婆带——郑芝龙，名将郑成功之父。郭婆带，即郭学显，南海海盗，百龄任两广总督期间（嘉庆十四至十六年），将其收服。文康对此事想亦深知，因其叔祖永保，即为百龄之前任，于嘉庆十三至十四年任两广总督，而于十四年正月（1809年2月20日）死于赴任途中。

[21] 缀——同“缒”，尾随的意思。

[22] 本行李主儿——主儿，主人；本行李主儿，即本家儿，以“行李主儿”代称客人。

[23] 圆笼——薄木制成的圆形大盒（小盒谓之小圆笼），饭庄用以储送菜肴。

[24] 好看了——使动词，使之好看的意思。

[25] 枉称——原作“枉在”，据抄本改。

[26] 粗重家伙——原作“粗细家伙”，据抄本、初印本改。细软的运走，粗重者分人，当是。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第二十二回·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上回书表的是安、何两家忙着上路，邓、褚两家忙着送别，一边行色匆匆，一边离怀耿耿，都已交代明白。一宿无话。

次日何玉凤黎明起来，见安太太婆媳合张太太并邓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里看着仆妇丫鬟们归着随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他那边张罗事情不得过来，自己便急急的梳洗了，要趁这个当儿，先过去拜辞九公合褚大娘子，叙叙别情。及至问了问那姨奶奶，才知他父女两个起五更就进山照料起灵去了。玉凤姑娘听了，说道：“我在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爷儿两个多少好处，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见，正有许多话说，怎么这样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语一声儿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话了，说他们从山里走，得绕好远儿的呢。他同他家姑爷、姑奶奶合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下你大爷在这里招护咱们娘儿们，就从这里动身，到马头上船等着。左右到了船上他爷儿两个也要来的，在那里的有多少话说不了呢！”姑娘听了，无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东西，辞了那位姨奶奶，收拾动身。

来到大厅，安老爷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戴勤、随缘儿、赶露儿一班人把车辆预备在东边那个大院落里。安老爷便着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从那大院里上了车。当下安太太同玉凤姑娘同坐一辆，张太太同金凤姑娘同坐一辆。安老爷看众人都上了车，自己才上车，带了戴勤等护送同行。便从青云堡出岔道口，顺着大路奔运河而来。

通共十来里路，走了不上半个时辰，早望见渡口马头边靠着三只大太平船合几只伙食下船。晋升、梁材、叶通一班人都在船头伺候。又有邓九公因安老爷带得人少，派了三个老成庄客，还带着几个笨汉，叫他们沿途帮着照料，直送到京。这班人见车辆到了马头，便忙着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爷把大家都安顿在安太太船上。玉凤姑娘虽然跟他父亲到过一盪甘肃，走的却是旱路，不曾坐过长船；如今一上船，便觉得另是一般风味，耳目一新。

张太太进门就找姑娘的行李，张姑娘道：“妈合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边呢。”张太太道：“我俩不在这儿睡呀？那么说我家走罢，看行李去。”说着，望外舱里就走。安太太道：“亲家，不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才任甚么没吃，等吃了饭再过去不迟。”他道：“我吃饭哪？我还不是那一大碗白饭！等回来你大伙儿吃的时候儿，给我盛过碗去就得了。”说着，早过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见褚大娘子先坐车赶来，一进舱门便说：“敢则都到了？我可误了！谁知这一绕，多绕着十来里地呢！”因又向玉凤姑娘道：“道儿上走得狠妥当，你放心罢。倒真难为我们这个大少爷了，拿起来三四十里地，我们老爷子合你姐夫倒还换替着坐了坐车；他跟着灵，一步儿也不离。我那样叫人让他，他说不乏，又说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紧跟着走。——你们瞧着罢，回来到了这里，横竖也遢邋[1]了。”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还不该替替他姐姐吗！”玉凤听了，心上却是十分过不去。正待合褚大娘子说话，忽听他问道：“张亲家妈那里去了？”张姑娘道：“他老人家惦着姐姐的行李，才过那船上去了。”褚大娘子道：“真个的，我也到那边看看去。”说着，起身就走。玉凤姑娘说：“你到底忙的是甚么，这等慌神似的？”一句话没说完，褚大娘子早站起来出舱去了。

不一时，晋升进来回说：“何老太太的灵已快到马头了。”安老爷道：“既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连姑娘且不必动，那边许多人夫拥挤在船上，没处躲避，索性等安好了再过去罢。”说着，也就出去。少时灵到，只听那边忙了半日，安放妥当，人夫才得散去。船上一面上槅扇，摆桌椅，打扫干净，安老爷才请玉凤姑娘过去。安太太合张姑娘也陪过去。

姑娘进门一看，只见他母亲的灵柩，包裹的严密，停放的安稳，转比当日送他父亲回京倍加妥当。忙上前拈香磕头告祭，因是合安老爷一家同行，便不肯举哀。拜罢起来，正要给众人叩谢，早不见了褚大娘子，因问：“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师傅也请来，大家一处叙叙。”安老爷道：“姑娘，你先坐下，听我告诉你。九公父女两个因合你三载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别；又恐你恋着师弟姊妹情肠，不忍分离，倒要长途牵挂。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合你叙别。他两个方才一完事就走了，此时大约走出好远的去了。”说话间，只听得当当当一片锣响，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着号儿点了一篙，那船便离了岸，一只只荡漾中流，顺溜而下。

此时姑娘的乌云盖雪驴儿是跟着华忠进了京了，铜胎铁背的弹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胆儿去了，止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后舱里挂着，就让拿上他嗖的一声跳上房去，大约也断没那本领噗通一声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发怔。再转念一想，这安、张、邓、褚四家，通共为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力，并且各人是各人的尽心尽力，况又这等处处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也就难得碰着这等遭际。因此他把离情打断，更无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去。

安老爷便托了张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他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合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粗使的老婆子伺候。安太太又把自己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花铃儿的给了玉凤姑娘，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他媳妇张金凤。这日安老爷、安太太、张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后才各自回船。只苦了安公子，脚后跟走的磨了两个大泡，两腿生疼，在那里抱着腿哼哼。

话休絮烦。从这日起，不是安太太过来同姑娘闲话，便是张姑娘过来同他作耍，安老爷也每日过来望望。这水路营生不过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

却说这德州地方是个南北通衢人烟辐辏的地方，这日靠船甚早，那一轮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阳照得水面上乱流明灭，那船上桅杆影儿一根根横在岸上，趁着几株疏柳参差，正是渔家晚饭，分明一幅画图。恰好三只船头尾相连的都顺靠在岸边。那运河沿河的风气，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庄妇女赶到岸边，提个篮儿，装些零星东西来卖，如麻绳、棉线、零布、带子，以至鸡蛋、烧酒、豆腐干、小鱼子之类都有，也为图些微利。

这日，安太太婆媳便过玉凤姑娘这船上来吃饭。安太太见岸上只是些妇女，那天气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子，把里面窗屉子也吊起来，站在窗前，向外合那些村婆儿一长一短的闲谈。问他这里的乡风故事，又问他们都在那乡村住。

内中一个道：“我那村儿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么得这等一个好名儿？想必你们村里的人都是孝顺的。”他道：“不是这么着。这话有百十年了，我也是听见我那老的儿说。说老年哪，有个教学的先生，是个南直人，在这地方开个学馆，就没在这里了。他也没个亲人儿，大伙儿就把他埋在那乱葬岗子上咧。落后来他的儿作了官，来找他父亲来，听说没了，他就挨门打听那埋的地方，也没人儿知道。我家住的合他那学堂不远儿，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尸倒骨的，谁多这事去？也就没告诉他在那儿。他没法儿了，就在漫荒野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受了风，回到店里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里给他盖了个三尺来高的小庙儿。因这个，大家都说他是孝子孝子的，叫开了，就叫孝子村。”安太太听着，不禁点头赞叹。

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暗道：“原来作孝子也有个幸不幸，也有个天成全不成全。只听这人，身为男子，读书成名，想寻父亲的骸骨，竟会到无处可寻，终身抱恨。想我何玉凤遇见这位安伯父，两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见‘不求人’的这句话断说不起。”这等一想，觉得听着这些话更有滋味，不禁又问那村婆儿道：“你们这里还有照这样的故事儿，再说两件我们听听。”

又一个老些的道：“我们德州这地方儿古怪事儿多着咧！古怪再古怪不过我们州城里的这位新城隍爷咧！”姑娘笑道：“怎么城隍爷又有新旧呢？”那人道：“你可说么！那州那县都有个城隍庙，那庙里都有个城隍爷，谁又见城隍爷有个甚么大灵应[2]来着？我这里三年前头，忽然一天，到了半夜里，听见那城隍庙里，就合那人马三齐笙吹细乐也似的，说换了城隍爷，新官到任来咧。起那天，这城隍爷就灵起来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虫，求求他，那蝗虫就都飞在树上吃树叶子去了，不伤那庄稼；到了谁家为老的病去烧炷香、许个愿，更有灵应。今年年时个[3]，我们山里可就出了一只碜大[4]的老虎，天天把人家养的猪羊拉了去吃。州里派了多少猎户们打他，倒伤了好几个人，也没人敢惹他。大伙儿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刮了一夜没影儿的大风，这东西就不见了。后来这些人们都到庙里还愿去了，一开殿门，瞧见供桌前头直挺挺的躺着比牛还大的一只死黑老虎，才知道是城隍爷把他收了去了。我们那些乡约地保合猎户们就报了官，那州官儿还亲身到庙里来给他磕头。听说万岁爷还要给他修庙挂袍哩。你说这城隍爷可灵不灵！”

姑娘向来除了信一个天之外，从不信这些说鬼说神的事，却不知怎的，听了这番话，像碰上自己心里一桩甚么心事，又好像在那里听见谁说过这话的似的，只是一时再想不起。说着，天色已晚，船内上灯，那些村婆儿卖了些钱各自回家。安太太合张姑娘便也回船。玉凤姑娘合张太太这里也就待睡。

一路来，张太太是在后舱横床上睡，姑娘在卧舱床上睡，随缘儿媳妇便随着姑娘在床下搭地铺，当下各各就枕。可煞作怪，这位姑娘从来也不知怎样叫作失眠，不想这日身在枕上，翻来覆去只睡不稳，看看转了三鼓，才得沉沉睡去。便听得随缘儿媳妇叫他道：“姑娘，老爷、太太打发人请姑娘来了。”姑娘道：“这早晚老爷、太太也该歇下了，有甚么要紧事半夜里请我过船？”随缘儿媳妇道：“不是这里老爷、太太，是我家老爷、太太，从任上打发人请姑娘来的。”姑娘听了，心里恍惚，好像父母果然还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觉出了门。不见个人，只有一匹雕鞍锦的粉白骏马在岸上等候。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时候随着父亲，最爱骑马，自从落难以来，从也不曾见匹骏马。这马倒像是个骏物，待我试他一试。”说着，便认镫扳鞍上去。只见那马双耳一竖，四脚凌空，就如腾云驾雾一般，耳边只听得唿唿的风声，展眼之间落在平地，眼前却是一座大衙门，见门前有许多人在那里伺候。姑娘心里说道：“原来果然走到父亲任上来了。只是一个副将衙门，怎得有这般气概？”心里一面想，那马早一路进门，直到大堂站住。

姑娘才弃镫离鞍，便有一对女僮从屏风迎出来，引了姑娘进去。到了后堂，一进门，果见他父母双双的坐在床上。姑娘见了父母，不觉扑到跟前，失声痛哭，叫声：“父亲！母亲！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儿好苦！”只听他父亲道：“你不要认差了，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寻你的父母，须向安乐窝中寻去，却怎生走到这条路上来？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这桩东西交付与你，去寻个下半世的荣华，也好准折你这场辛苦。”说着，便向案上花瓶里拈出三枝花来。原来是一枝金带围芍药，一枝黄凤仙，一枝白凤仙，结在一处。姑娘接在手里，看了看道：“爹娘啊！你女儿空山三载，受尽万苦千辛，好容易见着亲人，怎的亲热话也不合我说一句，且给我这不着紧的花儿？况我眼前就要跳出红尘，我还要这花儿何用？”他母亲依然如在生一般[5]，不言不语，只听他父亲道：“你怎的这等执性？你只看方才那匹马，便是你的来由；这三枝花，便是你的去处。正是你安身立命的关头。我这里有四句偈言吩咐你。”说着，便念了四句道：

“天马行空，名花并蒂；

来处同来，去处同去。

你可牢牢紧记，切莫错了念头！我这里幽明异路，不可久留，去罢！”

姑娘低头听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抬头细问原由，只见上面坐的那里是他父母？却是三间城隍殿的寝宫，案上供着泥塑的德州城隍合元配夫人，两边排列着许多鬼判。吓得他攥了那把花儿，忙忙的回身就走。将出得门，却喜那匹马还在当院里，他便跨上，一辔头跑回来，却是失迷了路径。

正在不得主意，只听路旁有人说道：“茫茫前路，不可认差了路头！”姑娘急忙催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来是安公子。又听他说道：“姐姐，我那里不寻到你！父母因你不见了，着人四下里寻找，你却在这里顽耍！”姑娘见公子迎来，只得下马。及至下了马，恍惚间那马早不见了。安公子便上前搀他道：“姐姐，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唗！岂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亲’，你可记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残生，那样性命呼吸之间，我尚且守这大礼，把那弓梢儿扶你；你在这旷野无人之地，怎便这等冒失起来？”公子笑道：“姐姐，你只晓得‘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可记得那下一句？”姑娘听了公子这话，分明是轻薄他，不由得心中大怒，才待用武，怎奈四肢无力，平日那本领气力一些使不出来，登时急得一身冷汗，“嗳呀”一声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连忙翻身坐起，还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攥着个空拳头，口里说道：“我的花儿呢？”只听随缘儿媳妇答应道：“姑娘的花儿我收在镜匣儿里了。”姑娘这才晓得自己说得是梦话。听得他在那里答岔儿，便“呸”的啐了一口，说：“甚么花儿你收在镜匣儿里！”他却鼾鼾的又睡着了。姑娘回头叫了张太太两声，只听他那里酣吼如雷，睡得更沉。

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来，把梦中的事前后一想，说：“我自来不信这些算命打卦、圆梦相面的事，今夜这梦作的却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认我？又怎的忽然会变作城隍呢？这不要是方才我听见那村婆儿讲究甚么旧城隍新城隍咧闹的罢？”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语的道：“且住，我想起来了，记得在青云山庄见着我家奶公的那日，他曾说过，当日送父亲的灵到这德州地方，曾梦见父亲成神，说的那衣冠可就合我梦中见的一样，再合上这村婆儿的话，这事不竟是有的了吗？但是既说是我父母，却怎么见了我没一些怜惜的样子，只叫我到安乐窝另寻父母去？我可知道这安乐窝儿在那里呢？再说，又告诉我那匹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这又是个甚么讲究呢？到了那四句话，又像是签，又像是课，叫人从那里解起？这个葫芦提可闷坏了人了！”

姑娘本是个机警不过的人，如此一层层的往里追究进去，心里早一时大悟过来，自己说道：“不好了！要照这个梦想起来，我这番跟了他们来的，竟大错了！那安乐窝里面的话可不正合着个‘安’字？那安公子的名便叫作安骥，表字又叫作千里，号又叫作龙媒，——可不都合着个‘马’字？那枝黄凤仙花岂不合着张姑娘的名字？那枝白凤仙花岂不又正合着我的名字？那枝金带围芍药不必讲，自然应着功名富贵的兆头，便是安公子无疑了。且莫管他日后怎样的富贵，怎样的功名，但是我这作女孩儿的，一条身子，便是黄金无价，一点心，便是白玉无瑕。想我当日在悦来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里，不过为着父亲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个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儿。不作则已，一作定要作个痛快淋漓，才消得我这副酸心热泪！这条心，可以对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尝为着甚么安公子不安公子来着呢！如今果然要照梦中光景撞出这等一段姻缘来，不用讲，我当日救他的命也是想着他，赠金也是想着他，借弓也是想着他，偏偏的我又一时高兴，无端把个张金凤给他联成一双佳耦，更仿佛是我想着他才把他配合他，好叫他周旋我。如今索性迤逦迤逦的跟了他来了！就这面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没得解说的，又焉知他家不是这等想我呢？我何玉凤这个心迹，大约说破了嘴也没人信，跳在黄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凤的身分了！这便如何是好？”

又呆了会子，忽然说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亲的灵柩在此，料无别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们给我找那座尼庵，那时我身入空门，一身无碍，万缘俱寂，去向佛火蒲团上了此馀生，谁还奈何得我！只是这一路上我倒要远远避些嫌疑，密密加些防范，大大留番心神才是道理。”说罢，望了望张太太，又叫了声随缘儿媳妇，正在那里睡得香甜，自己重复脱衣睡下不提。

姑娘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元妙如风来云变，牢靠如铁壁铜墙，料想他安家的人梦也梦不到此。那知这段话正被随缘儿媳妇听了个“不亦乐乎”！

原来随缘儿媳妇说那花儿收在镜匣里的时候，却是睡得糊里糊涂接下语儿说梦话。他说过这句，把脑袋往被窝里偎了一偎，又着了。及至姑娘后来长篇大论的自言自语，恰好他醒了，听了听，姑娘说的都是自己的心事。他一来怕羞了姑娘；二来想到姑娘自幼疼他，到了这里，又蒙安老爷、安太太把他配给随缘儿，成了夫妇，如今好容易见着姑娘，听了听姑娘口气，大有个不安于安家的意思，他正没作理会处。如今听见姑娘把梦里的话自言自语的自己度量，他索性不则一声装睡，在那里静听。那话虽不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听了个大概，他便不肯说破。因大奶奶合他姑娘最好，消了闲儿，便把这话悄悄的告诉了他家大奶奶。

那金凤姑娘听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应了这个梦，真是天上人间第一件好事；愁的是这姑娘好容易把条冷肠子热过来了，这一左性，可怕又左出个岔儿来。因此倒告诉随缘儿媳妇说：“这话关系要紧，你不但不可回老爷、太太，连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却不许说着一字。”他吓得从此便不敢提起。

这个当儿，安老爷、安太太又因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有“一路不见外人”的约法三章，早吩咐过公子，沿路无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见了姑娘，不过谈些风清月朗，流水行云，绝谈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谈到了，谈的是到京后怎样的修坟，怎样的安葬，安葬后怎样找庙，那庙要怎样近便地方，怎样清净禅院，——绝没一字的缝子可寻。

只这没缝子可寻的上头，姑娘又添了一层心事。他想着是：“他们如果空空洞洞心里没这桩事，便该合我家常琐屑无所不谈，怎么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连‘安骥’两个字都不肯提在话下？这不是他们有心是甚么？可见我的见识不错，可就难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红尘了。”这是姑娘心里的事。

在安老爷、安太太，并不是看不出姑娘这番意思来，心里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这个女孩儿，岂有由他胡作、身入空门之理？自然该办一片至诚心，说几句正经话，使他打破迷团，早归正路才是。但这姑娘可不是一句话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语道破，必弄到满盘皆空。莫如且顺着他的性儿，无论他怎样用心，只合他装糊涂。却慢慢的再看机会，眼下止莫惹他说出话来。”这是安老爷、安太太心里的事。

其实，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爷、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卫顾姑娘。弄来弄去，两下里都把真心瞒起来，一边假作痴聋，一边假为欢笑，倒弄得像各怀一番假意了。

只顾他两家这等一斗心眼儿，再不想这桩事越发左了！这回书越发累赘了！也不知那作书的是因当年果真有这等一桩公案，秉笔直书；也不知他闲着没的作了，找着钻钢眼，穿小鞋儿，吃难心丸儿[6]，撒这等一个大躺线儿[7]，要作这篇狡狯文章，自己为难自己！

列公，天下事最妙的是云端里看厮杀，你我且置身局外，袖手旁观，看后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这位何玉凤姑娘怎的回头，张金凤怎的撮合，安龙媒怎的消受，那作书的又怎的个着笔。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过了德州，离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爷便发信知照家里，备办到京一应事件。专差赶露儿同了个杂使小厮由旱路进京，大船随后按程行走。

还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张进宝早接下来。恰好老爷、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张进宝进舱，先叩见了老爷、太太，起来又给大爷请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奶奶。”他听说，便转身磕下头去，说：“奴才张进宝认主儿。”张姑娘满面笑容说：“伺候老爷、太太的人，别行这大礼罢！”公子便赶过去把他扶起来。老爷道：“这算咱们家个老古董儿了，他还是爷爷手里的人呢！”因问他道：“你看这个大奶奶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实在是老爷、太太疼奴才爷，奴才爷的造化！奴才大概齐也听见华忠说了，这一盪，老爷合爷可都大大的受惊，吃了苦劳了神了！”说到这里，老爷道：“这都是你们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来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爷：看不得一时，天睁着眼睛呢。慢说老太爷的德行，就讲老爷的居心待人，咱们家不是这模样就完了的。老爷往后还要高升，几年儿奴才爷再中了，据奴才糊涂说，只怕从此倒要兴腾起来了。”

安老爷、安太太听了他这老橛话儿，倒也十分欢喜。因问了问京中家里光景，他道：“朝里近来无事，也狠安静。华忠到京，奴才遵老爷的谕帖，也没敢给各亲友家送信，连乌大爷那里差人来打听，奴才也回复说没得到家的准信。就只舅太太时常到家来，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记着老爷、太太合奴才爷、奶奶，已经接下来了，在通州马头庙里等着呢。”老爷道：“狠好。”又问：“园里的事都预备妥当了么？”他又回道：“那里交给宋官儿合刘住儿两个办的，都齐备了。杠房的人也跟下奴才来了，在这里伺候听信儿。奴才都遵老爷的话，办得不露火势，也不露小家子气。请老爷、太太放心。”

老爷忽然想起问道：“那刘住儿你也派他在园里，中用吗？”他连忙回道：“老爷问起刘住儿来，竟是件怪事。自从他误了奴才爷的事，等他剃了头削了假，奴才就请出老爷的家法来，传老爷的谕，结结实实责罚了他三十板子。谁知他挨了这顿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赚钱，不撒谎，竟可以当个人使换了。”老爷点头道：“这都狠难为你。你歇歇儿也就回去罢，家里没人。”他道：“不相干。家里奴才把华忠留下了，再程师老爷也肯认真照料的。”

太太道：“告诉他们外头，好好儿的给他点儿甚么吃，他这么大岁数了，别饿着回去。”他听了，忙着又跪下说：“太太的恩典。再奴才还得过去见见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还有何大太太灵前合那位姑娘。请示老爷、太太：奴才们怎么样？”老爷道：“灵前你们可以不行礼，姑娘且不必见，到家再说罢，止见见亲家老爷就是了。”

公子连说：“张爹，你先歇歇儿去罢，站了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满处跑了。”他道：“爷甚么话？一笔写不出俩主儿来，主子的亲戚也是主子，‘一岁主，百岁奴’，何况还关乎着爷、奶奶呢！如今这些才出土儿的奴才，都是吃他娘的两天油炒饭就瞧不起主子了。老爷这一回来，奴才们要再不作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越发了不得了。”公子被他排的也不敢再说。太太道：“你只管去，也歇歇儿，不用忙。”他这才答应了两个“是”，慢慢退了出去。

列公，你看，怎的连安老爷家的家人，也教人看着这等可爱！这老头子大约合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闲话少说。说话之间，那船一只跟一只的早靠了通州龙王庙马头。这安老爷此番出京，为了一个县令，险些撞破家园，今日之下，重归故里，再见乡关，况又保全了一个佳儿，转添了一个佳妇。便是张老夫妻，初意也不过指望带女儿投奔一个小本经纪的亲眷，不想无意中得这等一门亲家、一个快婿，连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饱都不必愁了。至于何玉凤姑娘，一个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断梗飘蓬，生死存亡，竟难预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乡。虽是各人心竟不同，却同是一般的欢喜。

当下安老爷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庙里，先给舅太太请安去。正吩咐间，舅太太得了信，早来了。船上众人忙着搭跳板，搭扶手，撤围幕。舅太太下了车，公子上前请安。舅太太一见公子，只叫了声：“哎哟！外外！”先就纷纷泪落，半日说不上话来。倒是公子说：“请舅母上船罢，我母亲盼舅母呢。”他便搀了舅母，后面仆妇围随着上了船。安老爷在船头见了舅太太，一面问好。早见姑太太带了媳妇站在舱门口里面等着，舅太太便赶上去，双手拉住。他姑嫂两个平日本最合式[8]，这一见，痛的几乎失声哭出来，只是彼此都一时无话。安太太便叫媳妇过来见过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说：“好个外外姐姐！我自从那天听见华忠说了，就盼你们，再盼不到，今日可见着了！”说着，拉了安太太进舱坐下。公子送上茶来。

舅太太才合安老爷、安太太说道：“其实咱们离开不到一年，瞧瞧你们在外头，倒碰出多少不顺心的事来！一个玉格要上淮安，就没[9]把我急坏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憋出个病来。谁想到底闹了这么个大乱儿！真要是不亏老天保佑，我可怎么见姑老爷、姑太太呢！”说着，又擦眼泪。安老爷道：“万事都有天定，这如何是人力防得来的？”安太太道：“可是说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们虽然受了多少颠险，可招了一个好媳妇儿来了呢！”

说话间，恰好张姑娘装了烟来，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来，我再细瞧瞧你。”说着，拉了他的手，从头上到脚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向安老爷，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说，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这要说是个外路乡下的孩子，再没人信。你瞧，慢讲模样儿，就这说话儿，气度儿，咱们城里头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儿的。也是他生来的，大概也是妹妹会调理。”说到这里，忽然又问道：“不是说还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着进京来了吗？”安老爷道：“他在那船上跟着我们亲家太太呢。”舅太太又道：“可是，这亲家太太我也该会会呀。”说着，把烟袋递给跟的人，站起来就要走。

原来安太太合他姑嫂两个有个小傲怄儿[10]，便说道：“你怎么一年老似一年，还是这样忙叨叨疯婆儿似的？”舅太太道：“‘老要颠狂少要稳’，我不像你们小人儿家，那么不出绣房大闺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儿，也就像我这么个样儿了。”安太太道：“不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两岁，就老了？老了么？不打……”安太太说到这里，不肯往下说。舅太太道：“‘不打’甚么？我替你说罢：‘老了么？不打卖馄饨的！’[11]是不是呀？当着外外姐姐，这句得让姑太太呀！”说的大家大笑，连安老爷也不禁笑了。一面便叫晋升家的过去告诉明白姑娘合亲家太太。这个当儿，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话，舅太太似觉诧异，又点了点头，大家却也不曾留心听得说些甚么。

再讲何玉凤合安太太这边两船紧靠，只隔得两层船窗，听这边来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谁，只听他那说话的圆和爽利，觉得先有几分对自己的胃脘。见晋升家的过来告诉了，知他一进门定要灵前行礼，便跪在灵旁等候。

不一时，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过来，迎门先见过张亲家太太，又参罢了灵，便赶过来见姑娘。安太太说：“姑娘，请起来见罢。”戴勤家的扶起姑娘来，低头道了万福。原来这舅太太也是旗装，说道：“姑娘，我可不会拜拜呀，咱们拉拉手儿[12]罢。”近前合姑娘拉手。姑娘一抬头，舅太太先“哎哟”了一声，说：“怎么这姑娘合我们外外姐姐长的像一个人哪？要不是你两个都在一块儿，我可就分不出你们谁是谁来了。”姑娘听了，心里说道：“这句话说的可不搁当儿[13]。”因又转念一想，说：“我心里的为难，人家可怎么会晓得呢？不要怪他。”

大家归坐。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后挪了一挪，拉着姑娘说：“‘亲不间友’，咱们这么坐着亲香。”姑娘再三谦让，安太太便告诉他道：“姑娘，不必让。这是我大嫂子，无儿无女，虽说有两房侄儿，又说不到一块儿。我们两个最好，他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里住着，也就算个主人了。有我这大哥，比你们老爷大。咱们八旗，论起来非亲即友，那么论，你就叫他大娘；论我这头儿呢，屈尊姑娘点儿，就也叫他声舅母。”姑娘听了，一想：“现在安太太[14]面前，自然该论现在的。”便说道：“我自然该随着我张家妹妹，也叫舅母才是呢。”及至说出口来，敢则自己这句更不搁当儿，一时后悔不来。

便听安太太说道：“那么咱们娘儿们可更亲香了。”因又告诉舅太太，姑娘怎样的孝顺，怎样的聪明，怎样的心胸，怎样的本领。舅太太道：“你们三家子也不知怎样修来的，姑老爷、姑太太有这么样一个好儿子，我们这位何大妹子合这张亲家一家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儿。我是怎么了呢？没修积[15]个儿子来罢了，难道连个女儿的命也没有？真个的，我前世烧了断头香[16]了？”说着，便有些伤惨。

姑娘一看，心里说：“这个人倒是条热肠子。且住，我如今是进了京了，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进庙，及至进了庙，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这位张亲家妈，虽说在我跟前诸事不辞辛苦，十分可感，我却也一口叫他声‘妈’，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合他女儿亲近亲近，再他老人家一会儿价那派怯话儿、蠢劲儿，合那一双臭脚丫儿、臭叶子烟儿，却也令人难过。——看这位舅母的心性脾气，都合我对得来，他也孤苦伶仃，我也孤苦伶仃，怎的得合他都此相依，倒也是桩好事！……”

姑娘正在那里一面想，一面端起茶来要喝。戴勤家的看见，道：“姑娘，那茶凉了，等换换罢。”说着，走上来换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儿的伏侍这位姑娘。”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错哟。奴才本是姑娘宅里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奶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来呢，还是嬷嬷呢！这么说，连你都比我的命强了，你到底还合姑娘有这么个缘法儿呀！”

姑娘一听这话，又正钻到心眼里来了，暗道：“他既这样，我何不认他作个干娘，就叫他‘娘’，岂不借此把‘舅母’两字也躲开了？”不由的开口道：“舅母这话他那里当得起！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儿！”把个舅太太乐得，倒把脸一整[17]，说：“姑娘，你这话是真话，是顽儿话？”姑娘道：“这是甚么事，也有个合娘说顽儿话的？”说着，更无商量，站起来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

舅太太连忙把他拉起来，揽在怀里，一时两道啼痕，一张笑脸，悲喜交集的说道：“姑太太，今日这桩事，我可梦想不到！我也不图别的，你我那几个侄儿实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里还要把那个小的儿叫我养活，妹妹知道，那个孩子更没出息儿。我说作甚么呀？甚么续香烟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我心里早没了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着有个知心贴己的人，知点疼儿着点热儿，我死后他掉两个真眼泪，痛痛的哭我一场，那就算我得了济了。”说着，把自己胸坎儿上带的一个玉连环拴着一个怀镜儿解下来，给姑娘带上。还说：“这算不个甚么，等你脱了孝，我好好儿的亲自作两双鞋你穿。”姑娘又站起来谢了一谢。

安太太道：“你站着。我们费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请来，算叫你抢了去了。”舅太太道：“这可难说，各自娘儿们的缘法儿。”说着，右手拉着姑娘的左手，左手拍着他的右肩膀儿，眼望着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合你们落得起嘴[18]了，我也有了儿女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给我分分劳。”因合玉凤姑娘说道：“大姑娘，你要合他处长了，解闷儿着的呢。第一，描画剪裁，扎拉钉扣，是个活计儿他没有不会的；你要想个甚么吃，他还造的一都的好厨；再没了事儿，你听罢，甚么古记儿[19]、笑话儿、灯虎儿，他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他可以合你说一夜。那是我们家有名儿的夜游子，话拉拉儿[20]！”姑娘听了，益发觉得这人不但是个热人，并且是个趣人了。

书中再整安老爷隔船静坐，把这边的话听了个逼清，便踱过这船上来。大家连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爷来的正好。”才要把方才的话诉说一遍，安老爷道：“我在那边都听见了。你娘儿们姐妹们说的虽是顽话，我却有句正经话。大姐姐，你这个女儿可不能白认他。他这一到京，在我家坟上总有几天耽搁，你们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里归着归着，媳妇又过门不久，也是个小人儿呢，虽说有我们亲家太太在那里，他累了一道儿，精神有个到不到的，怎么得舅太太在那里伴他几天就好了。”舅太太道：“这有甚么要紧？我那家左右没甚么可惦记的，平白的没事还在这里成年累月的闲住着，何况来招护姑娘呢！”安老爷道：“果然如此，好极了。”说着，就站起来，把腰一弯，头一低，说：“我这里先给姐姐磕头。”舅太太连忙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头把儿，说：“这怎么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事。再合姑老爷、姑太太说句笑话儿：我自己疼我的女儿，直不与你二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领情！”当下满堂嬉笑，一片寒暄。玉凤姑娘益发觉得此计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话再不错，说道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据我说书的看起来，那庸人自扰，倒也自扰的有限，独这一班兼人好胜的聪明朋友，他要自扰起来，更是可怜！即如这何玉凤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笼身归净土，无论是谁，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着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干你的，我了我的，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认的是甚么干娘！不因这番，按俗语说，便叫作“卖盆的自寻的”[21]，掉句文，便叫作“痴鼠拖姜，春蚕自缚”！

这正是：暗中竟有牵丝者，举步投东却走西。

要知那何玉凤合葬双亲后怎的个行止，下回书交代。

[1] 遢邋——此处指腿脚不灵便、拖垮了的样子。

[2] 灵应——灵验。“应”字轻声。

[3] 年时个——年初的时候。

[4] 碜大——“碜”读chěn。碜大，这么大，谓顶大、非常之大，赞叹语气。

[5] 在生一般——“生”字原夺，据抄本、初印本补。“在”不改“再”。

[6] “钻钢眼”句——钻钢眼儿、穿小鞋儿、吃难心丸，均比喻自己为难自己。难心丸之“难”读去声nàn，亦是比喻，非有此等一味丸药。

[7] 撒大躺线儿——放风筝的时候，欲使之高升而将线放长，谓之“撒线儿”。撒大躺线儿，即放长线、预先布置好的意思。

[8] 合式——即合适，脾气投合的意思。

[9] 没——“没的”之省。“没的把我急坏了”，即差点儿把我急坏了。

[10] 傲怄儿——极轻微的玩笑。多用作“小傲怄儿”或“怄怄儿”。“傲怄儿”读作ào’òur。

[11] 老了不打卖馄饨的——“老了”一词的调侃语。缘旧时售卖馄饨者，常带沃果儿（沃鸡蛋），然必嫩而食之。倘若沃老了，则恒生口角，必曰：“吾食沃果儿，此岂非煮鸡卵耶？”此处舅太太替安太太言说，是谓“鸡蛋沃老了，何不去打卖馄饨的。”以鸡蛋之老，调侃年龄之老。京师人讳言“蛋”，詈人之词，故安太太说至“不打”，便不肯往下说了，舅太太直人快语，迳相道破，谓自己不在乎也。馄饨沃果之例，上世纪二十年代仍存，见老舍《小型的复活（自传之一章）》。

[12] 拉拉手儿——见第二十回注。

[13] 不搁当儿——搁当儿：位置恰当，合适；不搁当儿：即说的、做的都不恰当，不对路，不合适。

[14] 安太太——原作“舅太太”，据抄本改。此句云“面前”者，非“眼面之前”，乃“随着”“随顺”之意，即谓何姑娘随同、依靠了安太太，所以才随着张金凤“叫舅母”。

[15] 修积——积德修好。

[16] 前世烧了断头香——比喻分散、绝嗣。迷信的人认为，给神佛上香不能烧折断的，如果烧了断头香，便要受分离之苦，或没有子女接续。

[17] 把脸一整——谓严肃起来，不笑。很少有笑容、不爱笑或“不会笑”的人，俗谓“整脸子”。

[18] 落得起嘴——即落（音lào）嘴、说嘴，有名堂、说素，能够自夸的意思。

[19] 古记儿——故事。

[20] 话拉拉儿——讥称一个人话语很多，特别爱讲话，俗称“话匣子”是也。第一个“拉”字读阳平lá，第二个“拉”字轻声。“拉拉”者，零碎落地，如包裹不严实，内中物件丢落，而自己不知，曰“拉拉了”。

[21] 卖盆的自寻的——无故多事，自找麻烦的意思。疑缘于旧时卖盆者不光吆喝本业，而兼学口技，以招揽生意。蔡绳格《一岁货声》注：“有人卖盆，则学一阵老鹳打架，先叫早，后争窝，末像群鸦对谈，嬉笑怒骂中有和解意，无不笑者。”

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第二十三回·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这回书表得是安老爷携了家眷，同着张老夫妻两个，护着何玉凤姑娘，同了他母亲何太太的灵柩，由水路进京，重归故里。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演到这个场中，后文便是弓砚双圆的张本，是书里一个大节目，俗说就叫作“书心儿”。

从来说的好：“说话不明，犹如昏镜。”说书的一张口，本就难交代两家话，何况还要供给着听书的许多只耳朵听呢！再加听书的有个先来后到，便让先来的诸位听个从头至尾，各人有各人的穿衣吃饭正经营生，难道也照燕北闲人这等睡里梦里吃着自己的清水老米饭，去管安家这些有要没紧的闲事不成？如今要不把这段节目交代明白，这书听着可就没甚么大意味了。

要讲这段书的节目，在安老爷当日，原因为十三妹在黑风岗能仁古刹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张金凤的贞节，走马联姻，立刻就把张金凤许配公子，又解橐赠金，借弓退寇，受他许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图报。却被这姑娘一个十三妹的假姓名、一个云端里的假住处一绕，急切里再料不到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问、到处留心、不知下落、无处找寻的那个累代世交贤侄女何玉凤。及至听了他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他那首词儿，从这上头摹拟出来，算定了这“十三妹”定是何玉凤无疑。既得着了他的下落，便脱去那领朝衫，辞官不作，前去寻访。及至访到青云山，不是容易；才因褚大娘子见着邓九公，笼络住了邓九公，又不是容易；才因邓九公见着十三妹，感化动了十三妹。“天道好还”，也算保全了他一条身子，救了他一条性命。

在安老爷的初意，也只打算把他伴回故乡，替他葬了父母，给他寻个人家，也算报过他来了，绝绝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缘上。不想在褚家庄合邓、褚父女两个笔谈的那一天，话已说结，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这个当儿，褚大娘子忽然的心事上眉头，悄悄的向安老爷合他父亲说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话，那句话便是要把何玉凤也照张金凤的样子，合安龙媒联成一床三好的一段良缘。

当下邓九公听了，先就拍案叫绝，立刻便想拿说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爷不肯。这安老爷不肯的原故，一来，为姑娘孝服在身；二来，想着这番连环计原是卫顾姑娘的一片公心，假如一朝计成，倒把人家诳来作了自己的儿子媳妇，这不全是一团私意了吗？再说，看那姑娘的见识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吃这注[1]，倘然因小失大，转为不妙。又不好却邓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拦住邓九公说“且从缓商”。

及至第二日见着十三妹，费尽三毛七孔[2]，万语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桩桩一件件，都把他说答应了，他这才说出他那回京葬亲之后便要身入空门的“约法三章”来。彼时老爷生怕打搅了事，便顺着他的性儿，合他滴水为誓。

话虽如此说，假如果然始终顺着他的性儿，说到那里应到那里，那就只好由着他当姑子去罢！岂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记》、《玉簪记》？是算叫他合赵色空凑对儿去，还是合陈妙常比个上下高低呢？那怎么是安水心先生作出来的勾当！何况这位姑娘守身若玉，励志如冰，便说身入空门，又那里给他找荣国府送进栊翠庵，让他作“槛外人”去呢？还是从此就撒手不管，由他作个山上的姑子背土坯去罢？因此安老爷早打定了一个主意，无论拚着自己淘干心血，讲破唇皮，总要把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荣，称心如意，才算这桩事作得不落“虎头蛇尾”。

无奈想了想，这相女配夫，也不算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见过的这班时派人[3]里头，不是纨袴公子，便是轻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冲性儿，万一到个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谁又能照我老夫妻这等体谅他？岂不误了他的终身大事！左思右想，倒莫如依了褚大娘子的主意，竟照着何玉凤给张金凤牵丝的那幅“人间没两”的新奇画本，就借张金凤给何玉凤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满姻缘，叫他姐妹二人学个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于事两全，于理无碍，于情亦合。

因此上，在邓家庄住的先那几天，背了众人，把这话告诉了安太太。安太太听了，自是欢喜。老夫妻两个便密密的求了邓家父女，说：“等回京之后，看了光景，得个机会，商量出个道理来，如果事可望成，再劳大媒完成这桩好事。”这句话，却因张金凤还是个新媳妇，又虑到恐他合公子闺房私语，一时泄露了这个机关，老夫妻两个且都不合张金凤提起。

那知张姑娘自从遇着何玉凤那日，就早存了个“好花须是并头开”的主意。所以古寺谈心，才有向何玉凤那一问；秋林送别，才有催何玉凤那一走。及至见了褚大娘子，又是一对玲珑剔透的新媳妇，到了一处，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娘子便背了安老爷、安太太并他父亲，把这话尽情的告诉了张金凤。在褚大娘子，也不过是要作成何玉凤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张金凤的主意，所以他两个才有借弓留砚的那番哑谜儿。安老爷、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至上了路，张金凤因见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

通算起来，这桩事只有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合张金凤五个人心里明白，却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馀那些仆妇丫鬟以至张老两口儿，一概不知影响。至于安公子，只知把位何小姐敬的如海南龙女，但有感恩报德的虔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门外萧郎，略无惜玉怜香的私意。其实这二位都算“叫人家装在鼓里”了！

及至何玉凤见安老爷、安太太命公子穿孝扶灵，心中却有老大的过不去，才把张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条铁硬的肠子回暖了些。安老爷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觉得这段姻缘像有一两分拿手。梦也梦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个梦，这一提魂儿，又把他那斩钢截铁的心肠、赛雪期霜的面孔给提回来，更打了紧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纳闷，不解其所以然。张姑娘虽是耳朵里有随缘儿媳妇的一段话，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向公婆说起。

这个当儿，离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爷一个人坐在船上，心里暗暗的盘算，说道：“看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请他到家，他定不来；送他入庙，我断不肯。只有合他迁延日子，且把他寄顿在也不算庙、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园阳宅里，仍叫他守着他父母的灵，也算依了他‘约法三章’的话了。腾出这个工夫来，却再作理会。——只是他长久住在那里，这其间，随时随事，看风色趁机缘，却是件‘蚁串九曲珠’的勾当，那位张亲家太太可断了不了。”

老爷正在为难，将将船顶马头，不想恰巧这位凑趣儿的舅太太接出来了。一进门儿，说完了话，便问何姑娘；见了何姑娘，便认作了母女。彼时在这位舅太太，是乍见了这等聪明俊俏的一个女孩儿，无父无母，又怜他又爱他；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凉，无儿无女，不觉动了个同病相怜的念头。彼时安老爷却不曾求到他跟前，便是安太太向他耳边说的那句梯己，也只因为姑娘有纪府提亲那件伤心的事，不愿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嘱咐他见了姑娘千万莫问他“有人家没人家”的这句话，是个“入门问讳”的意思。

谁想姑娘一见舅太太，各人为各人的心事一阵穿插，倒正给安老爷、安太太搭上桥了！安老爷便“打倒金刚赖倒佛”，双手把姑娘托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这日便在何玉凤船上住下，接连着伴送他到了坟园，伴送他葬过父母。这其间，照应他的服食冷暖，料理他的鞋脚梳妆，姑娘闲来还要听个笑话儿、古记儿，一直管装管卸[4]，到姑娘抱了娃娃，他作了姥姥，过了个亲热香甜！——此是后话。

这正是安老爷笑吟吟不动声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于肺腑一条养儿女的心肠，才作出这天理人情中一桩公案。却不是拿着水心先生那等一个脚色，由着燕北闲人的性儿，怎么掇弄怎么转，怎么叫怎么答应。

列公请想，这桩套头裹脑[5]的事，这段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话，这番扯着耳朵腮颊动的节目，大约除了安老爷合燕北闲人两个心里明镜儿似的，此外就得让说书的还知道个影子了。至于列公，听这部书，也不过逢场作戏，看这部书，也不过走马观花。真个的，还把有用精神置之无用之地，费这闲心去刨树搜根不成？如今说书的“从旁指点桃源路，引得渔郎来问津”，算通前彻后交待明白了，然后这再言归正传。

却说安老爷把何玉凤姑娘托付了舅太太之后，才得匀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着商量分拨家人清船价、定车辆、归箱笼、发行李，一面打发太太带了公子合媳妇并仆妇丫鬟人等先回庄园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张亲家老爷太太、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花铃儿并跟舅太太的仆妇侍婢并两个粗使老婆子合姑娘同行，外边留下几个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随灵。起身之后，先一步进城，到坟园料理一应事件。又计算到灵杠从通州马头起身，一路到西山双凤村，一天断不能到，早有张进宝等在德胜关[6]一带预备下下处，安灵住宿。那杠房里得了准信，早把行杠预备下来。一切布置妥当。到了那日，姑娘穿上孝服，行了告奠礼，便合舅太太同车随灵到德胜关住下。

按下这边不表。却说公子先一日跟了母亲同了媳妇到家，拜过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风景依然，只一个张进宝管了个内外严肃。一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华嬷嬷也见过他家大奶奶，一时乐得他左看一番，右问一番，也不知要怎么亲近亲近奶奶才好。

闲话少叙。却说安老爷次日送姑娘下船随灵起身后，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庄园。一进二门，当院里早预备下香烛、吉祥纸马，老爷带领阖家谢过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过头，然后进了正房。老夫妻双双坐下，儿媳两旁侍立奉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大家各各的归着东西，伺候酒饭，来往奔忙。

老爷便向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荣，万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馀荫，守着这几亩薄田、几间房子，虽不宽馀，也还不愁冻馁。无端的官兴发作，弄出这一篇离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稳到家，你我这几个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个，倒多了一个，便是天祖默佑。况又完了何家侄女这场心愿。我自今以后，纵然终老林泉，便算荣逾台阁。我依旧还课子读书，合几个古圣先贤时常聚聚，断不轻举妄动了。”太太道：“老爷这话说的狠是。真这世路上的事看着实在怕人！”老夫妻带着儿子媳妇说说笑笑，一时吃完了饭，撤去残席。老爷便出去拜望程师爷，致谢他在家的照料。进来又把大家众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劳了一番。又问了问城里的房子，张进宝道：“奴才进城常到宅查看，本家爷们住的狠安静，家人看的也极谨慎，请老爷放心。”老爷点了点头，大家散去，当晚无话。

次日，老爷、太太起来，便赶早吃了饭，带同儿子、媳妇先到他老太爷、老太太坟上行礼。然后过这边来，看了看办得不丰不俭，一切合宜，老爷颇为欢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向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灵。这里老爷也摘了缨儿，太太也暂除首饰，张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边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儿、随缘儿，又派了两个粗使家人；内里便是路上跟着姑娘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丫鬟花铃儿合两个婆子。

分拨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妇说：“在船上也圈[7]了一道儿了，这坟上周围都是咱们的地方，趁着这工夫，只管带着人闲走走去。”张姑娘答应了出来。这班丫鬟仆妇等闲不得出来，又乐得跟着新大奶奶凑个趣儿，一时都跟了去，只剩下两个粗使的婆子在这里听叫。

安老爷、安太太这个当儿倒计议了许多紧要正事。他夫妻怎的计议，又是些甚么话，甚么事，说书的不曾在旁，无从交代。列公慢慢听下去，少不得有个水落石出。暂且不表。

再整何玉凤姑娘同舅太太、张太太在德胜关店内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毕，打了坐尖，随有张进宝同梁材带了大杠接了下来。姑娘只当还照昨日一样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车出来一看，但见大杠鲜明，鼓乐齐备，全分的二品执事，摆得队伍整齐，旗旙招展。心里说道：“我那等说，安伯父还要这等过费，岂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难图报！”一时跟了殡[8]慢慢的前进。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拿车的告诉顶马[9]；又招呼了张太太的车，都赶到头里一个小下处，略歇了歇，便一直奔双凤村而来。

还不曾到得那里，舅太太便在车里指点着告诉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东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庄园；西北上好些树那里，便是他家的坟地。我听得说，我们姑老爷就要在他坟地的东首给你父母修坟呢。”姑娘此时除了心中感激点头叹息之外，再无别话。

说话间，车早到了安家阳宅。后面的跟车一辆辆抢到头里去，预备服侍下车。一时，把车拉进大门，早有安老爷迎着，问了问昨日住店的光景。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听说，叫吃就吃，敢则城里头的孩儿，长这么大，头一回才尝着甜浆粥、炸糕、油炸果，倒狠爱吃。”老爷道：“这就叫作‘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了。”一时，张太太也下了车，因脚压麻了，站了会子，才一同进来。安太太合媳妇也接出来。姑娘正在见着，又见一群穿孝的男女迎接，内中除了宋官儿一个，馀者多不认识。

姑娘同着众人进了棚，从月台西首绕上去，见迎门安着供桌，门上挂着云幔，早有一口灵偏东些停在那里。姑娘此时一则乍到故土，所见的都合外省那怯排场儿两样；再也是拘于礼法，谨饬过去了不免矜持，他一时矇住了，想不到便是父亲的灵位。将要问说：“怎么母亲的灵倒先到了？”不曾问得出口，安老爷站在旁边，说道：“姑娘，你尊翁的灵在此，还不下拜！”一句话提醒了姑娘，那里还顾得及行礼，扑上前去便放声大哭，大家从旁劝了良久，才得劝住，还是抽噎不止。随即细看了看那口材[10]，一重重漆的十分严密，光可鉴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爷这等办得周到，却又添了一层过意不去。

大家歇了没多时，早见随缘儿跑在头里来，说道：“快了！”安老爷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东间，朝外望着。但见一对对仪仗，一双双鼓手，进门都排列两边。少时鸦雀无声，只听得一双响尺，当！当！打得迸脆，引了他母亲那口灵进来。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紧跟在灵前，虽然抵不得一个孝子，却也颇像半个孝子。立时安好了位，大家无非是祭奠进礼，姑娘无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赘。

诸事已毕，姑娘站起身来，便向安老爷、安太太道：“我何玉凤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乡。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侄女儿除磕头之外，再无一字可说了。只是伯父母办得未免过费，如今断不可过于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着我青云山庄的那三句话，将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为我劳神费力。”因又望着舅太太道：“我这娘路上已许下在庙里长远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终成全，我何玉凤纵然今世不能报你的恩情，来世定来作你的儿女！”说着，便拜了下去。

安老爷看这光景，心里先说道：“来了，我早就料着你有这把神沙[11]！”因合太太连忙把他搀起来，说道：“姑娘，你这个礼、这番话，都多馀。你我两家的交情，前番已谈过，这都是情理当然，此时不须烦琐。只是依你说停三日五日，未免简略。如今也照你在山里的样子，停放七天。讲到安葬，化者入土为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向来却从不信阴阳风水这些讲究；但是为老人家的事，你作儿女的却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须得请个人看看，听他说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话，我既合你灵前设誓，绝不食言。但是要找这座庙，既须个近便所在，又得个清净道场，断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两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难预定。总之，无论怎样，我一定还你个香火不断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这话说的层层有理，再不想大远的从德州憋了这么一个干脆的招儿来，才使出来就乏了；无法，只好等那风水来看了再讲。

当下大家一连劳碌了几日。晚饭已罢，便也分头安置。安老爷仍同了眷属回家，姑娘便同原来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间只有张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应。从这日起，也作了几日好事，也烧了些个冥资。所喜的是何家无多亲友来往，便是安老爷的亲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爷携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来，倒落得少了许多应酬，可以安心作事。

却说次日安老爷夫妻正在里面合姑娘闲谈，只见人回：“请的风水端木二爷来了。”原来这风水复姓端木，名涣，表字仲舆，他家世代相传，专门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爷家这块坟地，就是他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合安府上也算个世交，称安老爷作“世叔”。因此安老爷请他来给何协戎夫妇点穴[12]，就定规安葬日子。老爷有心叫姑娘听个底细，便把那风水请到棚里靠前窗一张桌儿边坐下。姑娘盼得风水来了，也正要听他定在几时。

只听一时请了进来。那风水合安老爷讲礼已毕，便问说：“世叔几时到京？竟不晓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的也不见赐一信？”安老爷道：“并非舍间的事，却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现无男丁，所以就在荒茔代他料理，并且就要在这茔地的东首择地安葬。就请看一看，定个葬期，愈早愈好。”那风水先说道：“无论怎样早，今年是断不能的了。宝茔便是家君定的，记得这山向是子午兼三的正向，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动得！”安老爷道：“世兄，你是晓得，我向来不解青乌之术，如果无大妨碍，我这个好友既然百岁归居，还以早葬为是。”那风水道：“这却不好迁就。等小侄儿过去安了盘子[13]，拉了中线，看了再定规罢。”安老爷因为自己是个父辈相交，便叫公子陪过去，说声：“恕不奉陪了。”便在棚里坐候。

姑娘这个当儿，听着今年下不得葬，先就有些不愿意了，呆呆的坐着。良久良久，才听得那个风水过来，进门就说道：“方才看了看，东首这块地，东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上好的一个结穴，此处安葬，按那龙脉正自震方而来，定主宗祧延绵。只是一山无二向，本年不惟三煞有碍，而且大将军正在明堂，安葬是断断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气正旺于东，这块地正是主茔的青龙方，更不好动；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巳午’两个字又正合太世叔、婶母的化命，亥子一冲；六月建未，明年太岁在未，书云：‘一物一太极，物物一太极。’虽说月支与年支无碍，究竟不可不避；七、八两月，恰恰的与现在的化命逢着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只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选择。到那时，听凭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

安老爷一听，自己心里先道：“这算得‘无巧不成书’了。要不这样，怎么耗的过姑娘满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他满服，我们家怎么娶他呢！”当下心中大喜，却故意的侭[14]了那风水几句。风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过的，这块地当日便是家严效的劳，小侄怎敢另生他议？况且‘阴阳怕懵懂’，这句话不说破也就罢了，小侄既看出来，万万不敢相欺，此中丝毫不可迁就。”说着，提起笔来，便把这话写了一篇，又寒暄了几句，领茶而去。这番话姑娘在屋里听了个逼清，算省了安老爷的唇舌了。

安老爷送那风水走后，便手里拿着那篇子东西，一步步踱了进来，向姑娘道：“姑娘听明白不曾？偏又有许多讲究，这怎么样呢？”姑娘也无心看那篇子东西，只望了舅太太发怔。

却不知这舅太太实在算得姑娘知疼着热的一位干娘，无奈他又作了安府上传消递息的一个细作。自从他合姑娘认了母女之后，在船上那几天，安太太早把这事告诉了他个澈底澄清，难道把他极爱的一个干女儿给他最疼的一个外甥儿，他还有甚么不愿意的不成？他见姑娘望着他发怔，可就搭上岔儿了。他说道：“我这里倒有个主意，姑老爷、姑太太听听使得使不得：你们方才讲的那些甚么子午卯酉[15]，我可全不懂。要说忙着安葬，果然于太爷、老太太坟上有甚么妨碍，无论我们姑娘此时心里怎样着急，他也断不肯忙在一时。讲到他要住庙，原不过为近着他父母的坟。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这里住着，守着棺材，不比坟更近吗？再讲这个地方儿，内里就是我们娘儿们上下几个人，外头就止张亲家老爷合看坟的，又合庙里差甚么呢？莫若我们只管在这里住着，姑老爷一面在外头上紧的给我们找庙，一天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一年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年，要赶到人家满了孝，姑老爷这庙还找不出来，那个就对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爷、姑太太要怕我住长了费了你家的老米，——慢讲我一个人儿，连我们姑娘合张亲家，我那点儿绝户家产[16]供给个十年八年，还巴结[17]的起！”他说着，便望着姑娘道：“是不是，姑娘？”回头又向着安老爷夫妻道：“你们二位想着怎么样罢？”

安老爷忙说：“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纵然找不出庙来，我盖也给他盖一座了。至于姐姐在这里住着，也是替我们分心招护姑娘，些须小费何须挂齿！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说：“要能这样，一动不如一静[18]，倒也罢了。可不知姑娘心里怎样？”姑娘还未及开言，张太太的话也来了，说：“这么着好哇！可是我们亲家太太说的一个甚么‘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这地方儿住下，等开了春儿，满地的高粮谷子，蝈蝈儿蚂蚱，坐在那树荫儿底下看个青儿，才是怪好儿的呢！”说的大家大笑，连张姑娘也忍不住笑的扶着桌子乱颤。

玉凤姑娘此时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心里乱舞莺花，笑也顾不及了，细想了想，这事不但无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众”，只得点头依允，说：“也只好如此。”安老爷满心欢喜，心里暗道：“天哪，可够了我的了！只他这五个字，这事我便有了五分拿手。”

话休絮烦。转眼之间到了七日封灵[19]，何玉凤合舅太太便搬在西厢房里间，张太太带了戴嬷嬷合两个丫头便住在外间，随缘儿媳妇、舅太太的下人住了东厢房。安太太又在下房里给姑娘安了个小厨房。外面只有张老同戴勤、宋官儿合安家看坟的照料。内外住了个严密。又把“安家阳宅”暂作了个“何姑禅院”！这都是那燕北闲人的无中生有的营生，便有这位安水心先生给他周规折矩的办理。

却说七日之后，安老爷夫妻把那边安顿妥贴，才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务。便有许多亲友本家都来拜望，老爷一一的款待，却扶了一个小僮，只推因腿疾告归，暂且不及答拜。一面又遣公子进城，持帖谢步。公子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请酒接风，接连忙了不止一日[20]，才得消停。

老爷得些闲空，便先打发了邓九公的来人，又给他父女带去些人事[21]；把何姑娘那张弹弓仍交给媳妇屋里悬挂，又叫太太向何姑娘衣箱里把公子那块砚台寻出来，擦洗干净，严密收藏，就把姑娘合张太太的衣箱差人送过去；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便交给华忠，叫他好生喂养，说：“这是我将来无事玩水游山的一个好脚力。”

那时不空和尚的二千头借款早已归清。老爷通盘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一文，倒有公子带去的八千金，乌克斋赠的万金，连沿途在家门生故旧的义助，不下两万馀金。除了赔项盘缠，还剩万馀金在橐，办何姑娘这桩事，无论怎样铺排也用不了。

便合太太商议道：“何姑娘这桩事，你我费了无限精神，才得略有眉目。我算着将来办起事来，也不过收拾房子、添补头面衣服、办理鼓乐彩轿、预备酒席这几件事。房子我已有了办法。”太太道：“还要房子作甚么？那边侭办开了。赶到过来，难道不叫他三口儿一处住吗？”老爷道：“岂有不叫他们一处之理！自然两个人就在他那屋里分东西间住。你只想，张姑娘过门的时候，租个公馆还要匀在两处，成个一婚一嫁，如今自然也得给他安起个家来。至于他说的那座庙，我倒底要找还给他，才圆得上那句话。——这事须得如此如此办法，才免得他夜长梦多，又生枝叶。”太太听了大喜，说：“既这样，那衣服头面更容易了。我本说到了京给张姑娘添补些簪环衣饰，只算是给他弄的。再说还有老太太的许多颜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他那里还有些头面，匀着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轿子一切，临期好说的。倒是这句话，得合咱们这个媳妇先说一声才是，这是他们屋里百年相处的事。”老爷道：“太太这话狠是。”

说着，便把媳妇叫来，把这话从褚大娘子提亲起，以至现在的计较，日后的办法，告诉了他一遍。只见他听完这话，便跪下先给公婆磕了两个头，起来说道：“如果这样，不是公婆疼玉凤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请想，玉凤姐姐救了我两家性命，在公婆现在这番情义，已就算报过他来了，只是媳妇合我父母，今生怎的答报！至于他给媳妇联姻这桩事，且莫讲投着这样的公婆，配着这样的夫婿，就他当日那番用心，也实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妇时刻想着要打断了他这段住庙的念头，无论怎样，也要照他当日成全媳妇的那番用心，给他作成这桩好事。只是回家来不曾消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告禀公婆。如今公婆商量的这等妥当严密，真是意想不到。便是玉凤姐姐难得说话，——俗语说的‘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眼前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说还有舅母在那边，大约也没个磨不成的。——这其间却有一关颇颇的难过，倒得设个法子才好。”

老爷、太太忙问：“除这位姑娘的难说话，还有甚么难处？”张姑娘低声笑道：“媳妇所说难过的这关，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着我玉凤姐姐那样一个‘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爷道：“这是为何？”张姑娘回道：“据媳妇看着，一来是感他的恩义，见公婆尚且这等重他，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简亵，却是番体父母的心；二则，他合媳妇虽是过的未久，彼此相敬如宾，听他那口气，大约今生别无苟且妄想，又是番重伦常的心。总之，是个自爱的心。也搭着他实在有点儿怕人家。有一天，媳妇偶然怄了他一句，就惹得他讲了一篇大道理，数落了媳妇一场。”

张姑娘这话还没说完，老爷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太太道：“老爷，看不得咱们那个孩子，可有这种牛心[22]的地方儿。”张姑娘便接着回道：“媳妇也正为此。是说父母之命，他不敢不从；设或他一时固执起来，也合公公背上一套圣经贤传，倒不好处。莫若容媳妇设个法儿，先澈底澄清把他说个心肯意肯，不叫这桩事有一丝牵强，也不枉了公婆这片慈恩，媳妇这番答报。那时仗邓九公的作合，成就玉凤姐姐这段良缘，岂不是好？”

安老爷夫妻听了，心下大喜，同声说“好”。安老爷便点头赞道：“难得，难得！贤哉媳妇！这要遇见个糊涂庸鄙的女流，只怕这番话说不成，我两位老人家还要碰你个老大的钉子呢！”因合太太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两个便学个不痴不聋[23]的阿姑阿翁，好让他三人得亲顺亲，去为人为子，此事不必再提。”当下爷儿三个计议已定，便分头各人干各人的事。安老爷又明明白白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预先通知邓九公。

话休烦琐。却说张金凤过了些天，到了临近，见公婆诸事安排已有就绪，才打算把这桩事告诉明白公子。又想到若就是这等老老实实的合他说，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话[24]。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觉喜上眉梢。

恰好这日安公子到他进学的老师莫友士先生那里拜寿。原来这莫友士先生在南书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园住。因此这日公子回家尚早，到家见过父母，便回到自己屋里来。张姑娘见他面带春色，像饮了两杯，站起身来，不则一声，依然垂头坐下。便有华嬷嬷带了仆妇丫鬟上来服侍。公子忙忙的换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见张姑娘两只眼睛揉得红红儿的，满脸怒容，坐在那里。心里诧异道：“我往日归来，他总是悦色和容，有说有笑，从不像今日这般光景，这却为何？”不禁搭讪着问了一句，说：“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里作甚么来着？”他道：“问我么？我在家里作梦！”公子道：“好端端大晴白日，怎么作起梦来？梦见甚么？可是梦见我？”他道：“倒被你一句就猜着了，正是梦见你！——我梦见你娶了何玉凤姑娘，却瞒得我好！”

公子道：“哟，哟！这就无怪其然你把个小脸儿绷的单皮鼓[25]也似的了，原来为这桩事！我劝你快快不必动这闲气，这是梦！”他道：“我从不会这么胡梦颠倒！想是你心里有这个念头，我梦里才有这桩奇事。论这桩事，我也曾合你说过，还不曾说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学先生讲《四书》似的，合我叨叨了那么一大篇子，我这个傻心肠儿的就信以为真了。怎么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倒苦苦的瞒起我来？”说着，似笑非笑对了公子呆呆的瞅着。

公子见他波脸如娇花含笑，倩语如好鸟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来冤枉人了！你我从患难中作合良缘，名分叫作夫妻，情分过于兄妹。《毛诗》有云：‘甘与子同梦。’我就作个梦儿，也要与你合同意心，无论何事，岂有瞒你的道理？”他道：“罢了，罢了！我可不信你这假惺惺儿了！就止嘴里说的好听，只怕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了，有了恩爱夫妻也不顾患难夫妻了！”公子道：“你这话那里说起？”他道：“那里说起？就从昨日夜里说起。你如果没这心事，昨夜怎么好端端的说梦话，会叫起人家来了？真个的，这么大人咧，还赖说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张姑娘这句话，公子倒有些自己犹疑。何也呢？一个人要是吃多了，咬牙、放屁、说梦话，这三桩事可保不齐没有，还带着自己真会连影儿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里模模糊糊梦见当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来，也定不得。”便连忙问了一句，说：“我叫谁来着？”张姑娘道：“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还是‘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当着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满脸不好意思，摇着头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罢了，那何玉凤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这等轻薄起他来？”张姑娘道：“你梦里轻薄他使得，我说一声儿就错了？要你护在头里！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发荒唐之至！此所谓既荒且唐，荒乎其唐，无一而不荒唐者也！”

说到这里，恰好丫鬟点上灯来，放在炕桌儿上。张金凤姑娘便一只胳膊斜靠着桌儿，脸近了灯前，笑道：“你果然爱他，我却也爱他，况且这句话我也说过，莫若真个把他娶过来罢，你说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这个人今日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他道：“我倒是在这里‘醒眼观醉眼’，只怕你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儿罢！”[26]

公子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不悦，说道：“岂有此理！你我向来相怜相爱，相敬如宾，就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也要有个分寸，怎生这等的乱谈起来！况且，那何玉凤姐姐救了你我俩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他作珍宝般爱惜，天人般敬重！又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他也是为他的父母起见！——无论你这等作践他，大伤忠厚。这话倘被父母听见，管取大大的教训一场，我看你那时颜面何在！”张姑娘道：“你们作事瞒得我风雨不透，我好意体贴你，怎么倒体贴的不耐烦了呢？况且，你知道他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他‘家’字这边儿还得加上个‘女’字旁儿，是立志出‘嫁’，也没甚么作践他的去处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这里作梦呢罢？不然那里来无影无形的这些梦话！”

张姑娘含着笑，皱着眉，把两只小脚儿点的脚踏儿[27]哆哆哆的乱响，说：“听听，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么还瞒我，倒说我是无影无形的梦话呢？”公子见他这样子说的竟不像顽话，忙正色道：“媒人是谁？我怎么求的？”张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了我求的舅母，有这事没有？”公子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说是梦话，不想果是梦话！那日舅母过来，我闲话里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个干女儿都好，就只总忘不了他那进庙的念头。’我便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生大礼。那男子无端的弃了五伦去当和尚，本就非圣贤的道理，何况女子！拿他这等一个人，果然出了家，佛门中未必添一个护法的大菩萨，人世上倒短一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这等疼他，何不劝他歇了这个念头，再合父母商量商量，给他说一个修德人家读书种子，倒是场大功德。……”

张姑娘不容他说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说我听见的，这话断不是无因！我只请教：他佛门中添个大菩萨不添个大菩萨，与你何干？人世上短一个好媳妇不短个好媳妇，又与你何干？你说的那修德之家，难道咱们家还算不得个德门？岂不是暗指咱们家么！你说的那读书种子，难道你还算不得个念书的？岂不是意在你自己吗！况且好端端，舅母并不曾合你提起他来，你又去问他作甚么？替他求那些人情作甚么？你倒说说我听！”

公子被他问的张口结舌，面红过耳，坐在那里只管发怔。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过来，说道：“哦，是了！我这才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天我合舅母说话的时候，不知那个丫头女人们在跟前听见，没的在大奶奶跟前献勤儿[28]了，来搬弄这场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风断不可长！等我明日查出来，一定回明母亲，将那人重重责罚一顿板子！——便是你，此后也切切不可受这班小人的愚弄！”

张姑娘道：“好没意思！你我屋里说顽儿话，怎么惊动起老人家来了？你且莫着恼，也不用着这等发急，咱们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他娶过来，你要不要？”公子只是腹内寻思那传话人是谁，默默不答。张姑娘又问：“到底要不要？说话呀！”公子道：“你今日怎么这等顽皮惫赖起来？我不要！”张姑娘道：“你为甚么不要？说个道理出来我听听。”

公子道：“你问道理，我就还你个道理。且无论我受了何玉凤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训，非年过五十无子，尚且不得纳妾，何况这停妻再娶的勾当。我安龙媒也还粗粗的读过几行圣贤经书，也还颇颇的受过几句父母教训，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轻，把持不定，父母也断断不肯。你不要看你我作合的时节父亲那等宽容，事有经权，不可执一而论，惹老人家烦恼。就讲到你我，也难得浩劫之中成就这段美满姻缘，便是厮守百年，也不过电光石火，怎说道再添个人来分了你我的恩爱！你道我说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实话？”

张姑娘道：“嗳哟！又招了你这么一车书！——你不要就罢，等娶了来，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他何用？”张姑娘道：“你莫管！我把他就当个活长生禄位牌儿供着，我天天儿合他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卧，同说同笑，就只不准你亲近他。你瞒得我好，我也瞒得你好。那时候，我看你生气不生气！”公子越听这话越加可疑，便道：“究竟不知谁无端的造我这番黑白？其中一定还有些无根之谈。这事却不是当耍的！”张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凭有据，怎么说是无根之谈呢？”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么凭据，拿凭据来我看！”张姑娘听了，不则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外间，便向大柜里取出个大长的锦匣儿来，向他怀里一送，说：“请看！”

公子打开一看，却是簇新新的一分龙凤庚帖。从那帖套里抽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原来自己同何玉凤的姓氏、年岁、生辰并那嫁娶的吉日，都开在上面，不觉十分诧异，说道：“这，这，这是怎的一桩事？我莫不是在此作梦？”张姑娘道：“我原说作梦，你只不信。如今是梦非梦，连我也不得明白了。等你梦中叫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玉凤姐姐来了，你问他一声儿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挠腮，闷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来，对着张金凤深深打了一躬，说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带进八卦阵、九嶷山去，我再转，转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说明白了罢！”张姑娘不觉嫣然一笑，说道：“也奈何得你够了！——你且坐下，听我慢慢的讲。”这才把这桩事从头至尾并其中的委宛周折，详细向他告诉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况又有舅母从中成全，贤妻这般作合，还有甚么不肯的去处？便乐得他无话可说，只望着张姑娘呵呵的傻笑。张姑娘料他再无别说了，便问他道：“如今我倒要请教：到底是要他呢，还是不要他呢？”公子笑道：“他果然‘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这几句圣经贤传！”张金凤听了，倒羞得两颊微红，不觉的轻轻啐了他一口，便作了这回书的结扣。

这正是：牵牛暗被天孙笑，别向银河渡鹊桥。

要知那何玉凤究竟是出“家”呵，是出“嫁”，下回书交代。

[1] 注——赌博的财物，赌注。见第五回注“稳吃三注”。

[2] “三毛七孔”句——三毛七孔，指心思、心机。俗云：心脏三根毛。《史记·扁鹊仓公传注》正义：“心重一二两，有七孔三毛。”此句即指费尽心机。

[3] 时派人——即“新潮派”，追赶时髦儿的人物。

[4] 管装管卸——包作包了，一包到底，全部承担下来的意思。

[5] 套头裹脑——比喻众多事物纠缠在一起，分拨不清楚。第三十二回：“连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也给穿插了个套头裹脑。”则是周密严谨，不露破绽的意思。“头”字轻读；“裹”字上声变调，读阳平ɡuó。吾师宁宗一先生的太夫人，即常说此语。

[6] 德胜关——京师北城德胜门外关厢。

[7] 圈——关、围的意思，这里是指不能随意行动。

[8] 殡——原指“破土出殡”，此处则指殡杠，即何姑娘眼中所见的“大杠鲜明”。

[9] 顶马——官员出行时，行走在车前的护卫，后也指向导。

[10] 材——棺材，口语中称“材”或“寿材”“寿木”，盖以“棺”字为碍也。

[11] 神沙——突如其来、异乎寻常的、玄妙莫测的办法。因是“沙”，故此处安老爷用量词“把”（一把）。

[12] 点穴——勘舆家寻龙脉结穴之处，以定墓葬之所，谓之点穴。“穴”字读阳平xué。

[13] 盘子——勘舆时定方位所用的罗盘。

[14] 侭——即冲，是用言语轻微的冲撞、抵触，有故意发问、使他人为难的意思。“侭”读上声jǐn。

[15] 子午卯酉——以天干之数表示顺序，一二三四，但又非实际顺序，而借喻为有道理的、有实际内容的话语言谈。今人常以天干顺序作“子丑寅卯”，非。

[16] 绝户家产——绝嗣人的产业。

[17] 巴结——此为“供给”义，含有“自谦”的意思，其实是正话反说，“用不着巴结”。

[18] 一动不如一静——成语，不必多此一举的意思。下文“一秤不抵一秤”，是此语的误听，张太太不知所云为何，在打岔。

[19] 封灵——亲属视死者最后一面，然后上钉，谓之封灵；此指棺木用新砖围砌起来，即所谓“丘”（音，字或未是），当年家大人就暂“丘”在广渠门内一高阜之地。

[20] “接连”句——原错简，作“接连不止忙了一日”，据抄本改正。

[21] 人事——礼物、人情往来馈赠之物。

[22] 牛心——性情执拗。也作“牛性”“牛筋”“犯牛脖子”（因牛脖子不易弯转之故）。

[23] 不痴不聋——俗谚：“不痴不聋，难做阿翁。”谓父母公婆不要多管子女的事情。

[24] 四方话——见棱见角的话，即庄言正语，道学话，含有贬义，此处有“固执不化”的意思。

[25] 单皮鼓——也叫“鼓板”“单皮”，形扁、面圆而呈弧形的小鼓，鼓面全部蒙以猪皮或牛皮，因系单面蒙皮，与一般鼓两面蒙皮不同，故而得名，为乐队指挥（打鼓佬）所用。

[26] “酒不醉人人自醉”句——俗谚：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此亦作者行文语言纯净之又一例也。

[27] 脚踏儿——置于床前的长方形矮几，约一尺馀宽、二尺长、半尺高，多与卧床配套，用坚实的花梨、紫檀制成。其形制可见本书之绣像插图。

[28] 献勤儿——讨好，献殷勤。“勤”不读本音，读qiǎn，儿化。

第二十四回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第二十四回·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第二十四回·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这书一路交代得清楚：雕弓宝砚，无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无端的弓就砚来，又砚随弓去。好容易物虽暂聚，尚在人未双圆，偏偏一个坐怀不乱的安龙媒苦要从圣经贤传作工夫，一个立志修行的何玉凤又要向古寺青灯寻活计。这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无端弄笔，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上回书费了无限的周折，才把安龙媒一边安顿妥贴，这回书倒转来便要讲到何玉凤那一边。

却说何玉凤自从守着他父母的灵在安家坟园住下，有他的义娘佟舅太太合他乳母陪伴，一应粗重事儿又有张太太料理，更有许多婢子婆儿服侍围随，倒也颇不冷落。又得安太太婆媳时常过来闲谈，此外除了张老在外照料门户，只有安老爷偶然过来应酬一番，等闲也没个外人到此。真倒成了个“禅关掩落叶，佛座稳寒灯”的清净门庭。

姑娘见住下来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问那找庙的消息。只是他天生的那好动不好静的性儿，仗着后天的这片心怎生扭得过先天的那个性儿去，起初何尝不也弄了个香炉，焚上炉好香，坐在那里收视返听的想要坐成个“十年面壁”；怎禁得心里并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万马奔驰一般，早跳下炕来了。

舅太太见他这个样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时手里正给他作着认干女儿的那双鞋，便叫他跟在一旁，不是给烧烧烙铁，便是替刮刮浆子，混着[1]他都算一桩事。实在没法儿了，便放下活计，同了张太太，带上两个婆子丫鬟，同他从阳宅的角门出去，走走望望；回来又掉着样儿弄两样可吃的家常菜他吃，也叫他跟着抓挠。到晚来，便讲些老话儿，说些古记儿，引得他困了好睡；睡不着，一会给他抓抓，又给他拍拍，那么大个儿了，有时候还揽在怀里罢不[2]着睡，那舅太太也没些儿不耐烦。那消几日，把姑娘的脸面儿保养得有红似白，光滑饱满；心窝儿体贴得无忧无虑，舒畅安和。人都道是舅太太怜恤孤女的一片心肠，我只道这正是上天报复孝女的一番因果。

列公，你只看他这点遭际，我觉得比入阁登坛、金闺紫诰还胜几分！你道这话怎么讲？人生在世，有如电光石火，讲到立德、立言、立功，岂不是桩不朽的事业？但是也得你有那福命去消受那不朽；没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计算起来，也吾生有限，浩劫无涯，倒莫如随遇而安，不贪利、不图名，不为非、不作孽，不失自来的性情，领些现在的机缘，倒也是个神仙境界。

话里引话，说书的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来：曾闻有个人，在生德行浩大，功业无边，一朝数尽，投到阎王殿前。阎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恶簿》。那判官禀道：“此人《善簿》堆积如山，《恶簿》并无一字。”阎王只把他那《善簿》的事由看了一看，说道：“这人功德非凡，我这里不敢发落，只好报知值日功曹，启奏天庭，请玉帝定夺。”少时值日功曹把他带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天眼一看，果然便向那人道：“似你这等的功行，便是我这里也无天条可引，只好破格施恩，凭你自己愿意怎样，我叫你称心如意便了。”那人谢过玉帝，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不愿为官，不愿参禅，不愿修仙。但愿父作公卿子状元，给我挣下万顷庄田，万贯金钱，买些秘书古画，奇珍雅玩，合那佳肴美酒，摆设在名园，侭着我同我的娇妻美妾，呼儿唤女笑灯前。不谈民生国计，不谈人情物理，不谈柴米油盐，只谈些无尽无休的梦中梦，何思何虑的天外天，直谈到地老天荒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那时再逢开辟，依然还我这座好家山！”玉帝迟疑道：“论你的善缘，这却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里没这样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一定有的。”玉帝听了大喜，立刻抬身离座，转下来向他打了一躬，说道：“我一向只打量没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极了，请问这人家在那里？就请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让我下界托生去！”

据这笑话听起来，照这样的遭际，玉帝尚且求之不得，那何玉凤现在所处的，岂不算个人生乐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他的还不止此！此是后话，暂且休提。

且说那舅太太只合姑娘这等消磨岁月，转瞬之间早度过残岁，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盪，料理毕了年事，便赶回来。姑娘因在制中[3]，不过年节，安老爷、安太太也给他送了许多的吃食果品糖食之类。舅太太便同张太太带了丫鬟仆妇，哄他抹骨牌、掷览胜图、抢状元筹，再加上包煮饽饽、作年菜，也不曾得个消闲。安老爷那边，公子已经成人，又添了一个张金凤，带了儿妇度岁，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气象。无非热闹喧阗，一时也不及细写。过了元旦，舅太太合张老夫妻分头过去拜年，安老爷合家也来回拜，并看姑娘。

匆匆的忙过正月，到了仲春。春昼初长，一日，安太太闲中无事，合媳妇张姑娘过来，坐下谈了一会。只见外面家人抬进两个箱子来，舅太太便道：“这是作甚么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又给我们娘儿们送礼来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礼，我今日是扐掯[4]你娘儿们来了。”因指张金凤说道：“我们亲家太太是知道的，我娶这房媳妇的时候，正在淮安，那时候忙忙碌碌的将就完了事，也不曾好生给他打几件首饰、做几件衣裳。如今到了家，这几日天也长了，我才打点出来。大衣裳呢，都交给裁缝作去了，几件里衣儿合些鞋脚，不好交出去，——我那里是一天不断的事，我想着舅母合我们亲家，大长的天也是白闲着，帮帮我，又解了闷儿。”张太太见张罗他女儿，有个不愿意的？忙说：“使的。”舅太太道：“姑太太，你等着，咱们商量商量。你们两亲家，一个疼媳妇儿，一个疼女孩儿罢了；我放着我的女孩儿不会扎裹[5]？我替你们白出的是甚么苦力呀！叫你们给我多少工钱哪？”

玉凤姑娘此时承安老爷、安太太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桩事儿补报一分才好。听舅太太如此说，便道：“娘不要这么说，咱们也是天天儿白闲着，都是家里的事，怎么合人家要起工钱来了？你老人家要怕累的慌，我帮着你老人家张罗，横竖这会子缝个缝儿、跷个带子、钉个钮襻儿的，我也弄上来了。”说着，又向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罢，我娘不应，我替他老人家应了。”安太太连说：“狠好。”张金凤便过来给他道了个万福，说：“我的事情倒劳动起姐姐来了，我先给姐姐道谢。等完了事，再一总给舅母磕头罢。”玉凤姑娘笑道：“咱们两个谁是谁，你还合我说这些！”舅太太看了，才笑着说道：“也罢了，看着我的外甥媳妇分上，帮帮姑太太罢。”便叫人把箱子打开，一件件的收清。姑娘也帮着归着。他只顾一团高兴，手口不停，梦也梦不到自己张罗的就是自己的嫁妆！

从第二日起，他便催着舅太太动手。舅太太便打点了，一件件的分给那些仆妇丫鬟作起来，自己合张太太也亲自[6]动手。姑娘看看这里，又帮帮那里，无事忙，觉得这日子倒好过。

一日，正遇着阴天，霎时倾盆价下起大雨来。舅太太道：“瞧这雨，下得天漆黑的，咱们今日歇天工，弄点甚么吃，过阴天儿[7]。罢。”张太太道：“我过阴天儿哪？你让我把这只底子给姑娘纳完了他罢。”说着话，手里一带那麻绳子，把个针拉脱落下来了。他对着门儿，觑着眼睛，纫了半日也没纫上。便央及花铃儿说：“好孩子，你给我纫纫。你看我这眼可要不的了。”姑娘看见，一把手抢过来，道：“拿来啵，纫个针也值得这么累赘！”说着，果然两手一逗就纫好了，丢给张太太，回身就走，说：“我帮我娘作菜去了。”将走得两步，张太太这里嚷起来了，说：“姑娘，你回来，我那么老长的个大针，你纫了纫，咱的给我剩了半截子了？那半截子那去咧？”姑娘听了，也觉诧异，合花铃儿四处一找，花铃儿弯腰向地下拣起来，道：“这不是？这半截儿在地下呢！”原来姑娘纫的忙了，手指头肚儿上些微使了点儿劲，就把个大针搦两截儿了，自己看了，也不觉大笑。

琐事休提。却说安老爷安顿下了姑娘，这边得了工夫，便一面择定日子，先给何老夫妻坟上砌墙栽树，一面又暗地里给姑娘布置他要找的那庙宇。那时已接着邓九公的回信，说临期准于某日动身，约在某日可以到京。张金凤闲中又把这事已向公子说明始末原由的话回复了公婆。老夫妻听了自是欢喜，向公子不免有一番的勉励教导。公子此时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也用不着那样害臊，惟有恪遵亲命，静候吉期而已。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只这等忙着，吃了粽子又吃月饼，转眼之间，看看重阳节近，就要吃花糕了。安老爷见诸事大有头绪，才略略放心。便合太太商量，要过去向何玉凤姑娘开谈，说个明白。

列公此时自然要听听安老夫妻见了何玉凤姑娘，这话究竟从何谈起，且请消停，这话非一时三言五语可尽。如今等说书的先把安家这所庄园交代一番，等何玉凤过来，诸公听着方不至辨不清门庭，分不出路径。

原来他家这所庄园本是三所，自西山迤逦而来。侭西一所，是个极大的院落，只有几处竹篱茅舍，菜圃稻田，从墙外引进水来，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创的一个闲话桑麻之所。往东一所，是个园亭样子，竹树泉石之间也有几处座落，大势就如广渠门外的十里河、西直门外的白石山庄一般[8]，不到得像小说部中说的那样画落天宫、神仙洞府的梦境梦话。这两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爷因家事中落，人口无多，便典与一个一般在旗的捐班候选道员史观察居住。再往东一所，便是安老爷现在的住宅。

他这所住宅门前，远远的对着一座山峰，东南上有从滹沱、桑乾下来的一股来源，流向西北，灌入园中。有无数的杉榆槐柳，映带清溪。进了大门，顺着一路群房，北面一带粉墙，正中一座筩瓦随墙门楼，四扇屏风。进去一个院落。因西边园里有个大花厅，当日这边便不曾盖厅房，只一溜七间腰房。左右两间各有便门，中间穿堂，东两间为安老爷静坐之所，西两间便是安老爷合那些学生门生讲学的绛帐。院中向西门里另有个客座，向东门里给公子作了学房。过了腰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门，进去抄手游廊。五间正房，便是安老爷夫妻的内室。从游廊往东院里，安公子合张姑娘住；舅太太来时，便在西院一样的那一所居住。上房后层正中佛堂，其馀房间作为闲房，以及堆东西合仆妇丫鬟的退居。佛堂后面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土山，界了内外。另有一个小角门儿，锁着不开，是他家内眷到家祠去的路径。山后一道长街，东头有个向东的大栅栏门，便是这庄园的后门。对着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群房，都有成窝儿[9]的家人住着。从后门顺着东边界墙向南，有个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马圈、厨房。再出了东首的随墙门，便到大门了。这便是他家这座庄园的方向，交代明白。

书中再表安老爷当日在青云山访着了何玉凤，便要护送他扶了他母亲的灵柩重回故里，与他父亲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当下便合安老爷说了“约法三章”，讲明到京葬了父母，许他找座庙宇，庐墓终身，才肯一同上路。安老爷看透他的心事，只得且顺着他的性儿，合他覆水为誓。一路到京，盘算：“如果依他这句话，不但一个世族千金使他寄身空门不成件事，我的所谓报师门者安在？所谓报他者又安在呢？便说眼前有舅太太、亲家太太以及他的乳母丫鬟伴他，日后终究如何是个了局？待说不依他这句话罢，慢讲他那性儿不肯干休，又何以全他那片孺慕孝心？圆我那句千金一诺？何况承邓九公、褚大娘子的一番美意，还要把他合公子联就姻缘。如今我先失了这句信，任是邓九公怎样的年高有德，褚大娘子怎样的能说会道，这事益发无望了！”老爷这节为难，没日没夜的搁在心里。

展转寻思，也非止一日，才想了个两全的办法，密密合孺人议妥。便在紧靠他太翁祠堂两旁，拆去群房，照样盖起两所小四合房来：东首一所，便给何玉凤作了家庙，算给姑娘安了分家；西首一所，作为张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两个日后百岁归居的乐土。不则一日，修盖完工，铺设齐全，老夫妻看过，见一切位置得妥当，心中大喜。恰好这日舅太太那里的活计也作得了，叫戴嬷嬷连箱子送过来。太太便合老爷说明，要趁个机缘过去；因叫戴嬷嬷回去致意：“说我少停亲自过来道乏。”

打发戴嬷嬷走后，安太太便带了张金凤先行到了那边，见了姑娘，事故[10]了几句，作为无事，只合舅太太、亲家太太说些闲话。又提到：“姑娘满服快了，得给他张罗衣饰。”舅太太道：“不劳费心，我女孩儿的事，我自己早都弄妥当了，临期横竖误不了。”姑娘听了，心里一想，果然这日子近了，我觉甚么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这庙怎么越发不听得提起了？难道父母下了葬，我还在这里住不成？”

才待合安太太说话，只见安老爷带了一个小僮踱了进来。彼此见过，老爷坐下，便望着姑娘说道：“姑娘大喜！”何玉凤倒是一惊，说：“伯父，这话何来？我还有甚么喜事？”安老爷道：“你说的那庙，我竟给你找妥当了。”姑娘这才转惊为喜，忙问：“在甚么地方？离我父母的葬地有多远？”安老爷道：“我一共找了三处，就中两处我先有些不中意，特来合你商量。一处离此地有一里来地，还不算远，庙中只有一个老尼，闲房倒也有几间，却是附近的那些作长短工的以至串乡村小买卖人包租的；你原为图个清净，这处要想清净却是不能。”姑娘道：“这处敢是不妥。”安老爷道：“那一处大约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离这里过远，座落在城里，叫作甚么汪芝麻胡同，也不知是贺芝麻胡同[11]。当日那庙里的老姑子原是个在嫁出家，他的丈夫时常还到庙里来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他这个徒弟因交游甚广，认得的王孙公子极多，庙里要请一位知客代书，并且说带发修行的都使得。他庙里一年两季善会，知客是要出来让茶送酒，应酬施主的。姑娘你想，这如何是咱们这样人家去得的？何况于你！”姑娘道：“不必讲，这更不妥了。还有一处呢？”老爷道：“那一处却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这座庙就在我家。”

姑娘笑道：“伯父家里怎么有起庙来？”安老爷道：“姑娘你却不知，我家这所庄园后墙，却是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山，山后隔着一道长街，才是围墙，那山以外墙以内，本有我家一座家庙。如今我就要在靠着我那家庙，给你暂且收拾出一个清净地方来。——便是你伯母合你张家妹子来着也近便，我们舅太太合亲家太太更可以合你常久同居，离你父母的坟上更是不远。你道这处如何？”

姑娘听了，一想：“这不闹来闹去还是闹到他家去了吗？”正在犹疑，只听他干娘问道：“姑老爷说的这是那里呀？不是挨着戴嬷嬷他家住的那一小所儿啊？”安老爷道：“可不就是那里！”舅太太道：“姑娘，不用犹疑了，听我告诉你：他家是前后两个大门，里边不通。方才说的这个地方儿，正在他家后门里头。那房子另有个外层门，还有层二门，没那么个清净地方儿了！除了正房供佛，其馀的屋子，由着咱们爱住那里住那里。离你父母的坟比这里远不了多少，况且门外周围都是成窝儿的家人，又紧近着你嬷嬷的住房，比这里还严谨呢。就这么定规了罢。”

姑娘见他干娘说得这般合式，便说道：“既这样，就遵伯父的话罢。等我过去再谢伯父、伯母。”安太太道：“甚么谢不谢的，要是果然这样定规了，好趁早儿收拾起来。”安老爷笑道：“正是。——姑娘却不可叫我白花钱。”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见我那句话说定了改过口？——但是我得几时搬过去？”安老爷道：“这倒不忙在一时了。算计着姑娘你是二十八满服，恰好就是这天安葬。这个月小建[12]，索性等过了初一圆坟[13]，十月初二日，正是个阴阳不将[14]三合吉日，你就这天过去。”当下说定，安老夫妻又闲话了几句回家。安老爷、安太太便在这边暗暗的排兵布阵，舅太太便在那边密密的引线穿针。

书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看看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两日好事。到了那日，何玉凤便奉了父母，双双合葬。姑娘自然有一番悲痛，并那怎的掩埋、浇奠、焚献、营修，俱不必细述。

姑娘脱孝回来，舅太太便催着他洗头洗浴。姑娘只说：“我这头天天儿篦，娘没瞧见我换了衣裳才几天儿，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甚么话！这安佛可得洁净些儿。再说，也去去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着。舅太太又把给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来，一一试妥当了。

到了圆坟这日，安太太合媳妇也一早过来帮着料理一切。归着完毕，正谈明日的事，忽见晋升匆匆的跑过来回道：“舅太太家打发车接来了，说请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满脸惊慌道：“甚么事呀？”晋升回道：“奴才问过来人，他说不知道甚么事，只说那两房的爷们说的，务必求舅太太今日回去才好。”安太太也慌了，说：“到底是怎么了？”舅太太道：“大也不过那几个侄儿们不安静，家里没个正经人儿，我倒得走一盪。只是偏碰在今日，那里这么巧事呢！”姑娘先说道：“娘有事只管去罢，这里的事都妥当了，况且还有伯母、妈妈在这里，难道还丢的了[15]我不成？”安太太道：“说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这里陪着你罢。”舅太太正在觉得去住两难，见如此说，便说：“也罢，我且去，明日早晚必赶回来。”说着，忙忙的换了两件衣服，又包了个包袱，催齐了车，忙忙的去了。这里安太太走后，便留下张金凤给姑娘作伴。吃过饭后，点上灯来，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寝，一宿无话。

却说安太太次日才交五鼓，早坐了车，灯烛辉煌的来请姑娘进庙。恰好姑娘梳洗完毕，安太太便催他吃些东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过那边去伺候，又留人在这边照看东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车。张太太母女随后也上了车。出了阳宅大门，一路奔那座庄园后门而来。

姑娘在车里借着灯光看那座门时，原来是座极宽大的车门，那车一直拉进门去。门里两旁也有几家人家，家家窗户里都透着灯光，却是各各的闭着门户。走了不远，便望见庄园那座大土山，对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庙，不曾到得跟前，东首便是一座小庙的样子。车到门前站住，安太太说：“到了。”姑娘隔着车玻璃一看，只见那座小庙一溜约莫是五间，中间庙门却不是山门样子，起着个鞍子脊的门楼儿，好像个禅院光景，门前灯笼照的如同白昼。拿车的小厮们卸了车，车夫便把骡子拉开。安太太合姑娘下来，等张太太母女到齐，便让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这里，可没我先走的礼了。”

正让着，安老爷同了张亲家从二门里迎出来，说：“姑娘，不用让了，随着我先到各处瞧瞧，等到屋里再让。”说着，自己便在前引道，前头两个小厮打了一对漆纱风灯，又是两个女人拿着手把灯照着。姑娘只得扶了人，随着安老爷穿过那座大门。两旁一看，都隔着一溜板院，那板院里也透着灯光，都像有人在里面。再向前走，对着大门，便是一座小小的门楼，迎门曲尺板墙上四扇碧绿的屏风，上面贴着鲜红的四个斗方，上写着“登欢喜地”四个大字。正中屏风不开，西首隔着一道板墙，从东首转进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间正房，东西六间厢房。顺着正房两山两个随墙角门进去，一边两间耳房。正院里墁着十字甬路，四角还有新种的四棵小松树。姑娘看了这地方，真个收拾得清净严谨，心下甚喜。

安老爷便指点给他道：“姑娘，你看，这正面是个正座，东厢房算个客座，西厢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馀作个下房。这边还有个夹道儿，通着后院。姑娘，你看我给你安的这个家可还合宜？”姑娘叹道：“还要怎样？只是伯父太费心了！”说着，又回头四围一看，只见各屋里都大亮的点着灯，只有那三间正殿黑洞洞的，房门紧闭。因问道：“怎的这正殿上倒不点个灯儿？”安老爷道：“我那天不告诉你的，是卯时安位。此时佛像还在我家前厅上供着，等到吉时安位，再开这门不迟。此时开着，防个大家出来进去的不洁净。”姑娘听了这话，益发觉得这位伯父想得到家，说得有理，便请大家西厢房坐。安老爷、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合姑娘谦让，便先进了屋子。

姑娘随众进来一看，只见那屋子南北两间，都是靠窗大炕，北间隔成一个里间，南间顺炕安着一个矮排插儿，里外间炕上摆着坐褥、炕桌儿，地下也有几件粗木油漆桌凳，略无陈设；只有那里间条桌上放着茶盘、茶碗，又摆着一架小自鸣钟，四壁糊饰得簇新，也无多贴落；只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挂着一张条扇[16]、一幅双红碰笺的对联。

正在看着，仆妇们端上茶来，姑娘忙道：“给我。”自己接过来，一盏盏的给大家送过茶。到了张姑娘跟前，他道：“姐姐怎么也合我闹起这个礼儿来了？”何姑娘道：“甚么话呢，这就算我的家了么！”张姑娘道：“就算姐姐的家，可也只好就这一遭儿罢，往后却使不得。”说着，大家归坐。安老爷合张老爷便在迎门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张太太在南间挨炕坐下，姑娘便拉了张姑娘坐在靠墙凳儿上相陪。

这才扭转头来，留心看那挂的字画。只见那幅对联写道是：

果是因缘因结果

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这两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里说道：“我原为找这么个地方儿，近着父母的坟茔，图个清净，谁倒是信这些‘因’哪‘果’啊‘色‘呀‘空’的壶芦提呢！”看了对联，一面又看那张画儿，只见上面画一池清水，周围画着金银嵌宝栏杆，池里栽着三枝莲花，那两枝却是并蒂的。姑娘看了，不解这画儿是怎生个故事。又见上面横写着四个垂珠篆字，姑娘可认不清楚了，不免问道：“伯父，这幅画儿是个甚么典故？”安老爷见问，心里说道：“这可叫作‘菡萏双开并蒂花’，我此时先不告诉你呢。”因笑道：“姑娘，你不见那上面四个字写得是‘七宝莲池’，这池里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这是西方救度众生离苦恼的一个慈悲源头。”姑娘听了，也不求甚解，但点点头。张老爷见这些话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来道：“这会子没我的事，我过那边儿帮他们归着归着东西去，早些儿弄完了，好让戴奶奶他们早些过来。”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安太太合姑娘又谈了一会闲话，东方就渐渐发白起来。安老爷看了看钟，已待交寅正二刻，说：“叫个人来。”一时戴勤、华忠两个进来。老爷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们把那正房的门开开，再打扫一遍。”二人领命出去。安太太这里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净了手。这个当儿，安老爷出去不知到那里走了一盪，回来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罢。”说着，大家出了西厢房。

天已黎明，姑娘这才看出这所房子一切砖瓦木料油漆彩画，一色簇新，原来竟是新盖的，心里益发过意不去，便同大众顺着甬路上了正殿台阶。进门一看，见那屋里通连三间，露明彩画。正中靠北墙安着一张大供案，案上先设着一座一殿一卷雕刻细作的大木龛，龛里安着一座小小的佛床。顺着供案，左右八字儿斜设两张小案，因佛像还不曾请来，那供桌便在东西墙角放着。正中当地又设着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猩红毡子，地下靠东西山墙一顺摆着八张椅子，正中地下铺着地毯拜垫。姑娘自来也不曾见过进庙安佛是怎样一个规矩，只说是找个庙，我守着父母的坟住着，我干我的去就结了。那知安老爷这等大铺排起来，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该是怎样个仪注，更不好一桩桩烦琐人，心里早有些不得主意。

正在心里踌躇，只见张进宝喘吁吁的跑来禀道：“回老爷：山东茌平县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邓九太爷到了，还有褚大姑爷合姑奶奶也同着来了！”当下但见安老爷、安太太乐得笑逐颜开。安老爷先问：“在那里呢？快请！”张进宝回道：“方才邓九太爷到了门口儿，先问：‘何大老爷、何大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说：‘上月二十八就安葬了，姑娘今日都请过这边儿来了。’邓九太爷听了，就说：‘我可误了！’因问奴才：‘何大老爷的茔地在那边？’奴才指引明白，邓九太爷说：‘等我先到老太爷坟上磕过头，还到何大老爷那边行礼，行完了礼再过来。’”安老爷听了，便连忙要赶过去。张进宝道：“老爷此时就过去也来不及了。奴才已经叫人过去回明张亲家老爷，又请奴才大爷过去了。”安老爷道：“既如此，叫人看着些，快到了先进来回我一句。”因向太太说道：“这老兄去年临别之前曾说，等姑娘满孝，他一定进京来看姑娘。我只道他不过那样说说，不想竟真来了！”太太道：“这老人家眼看九十岁了，实在可难为人家。大概他们姑爷、姑奶奶也是不放心他这年纪，才跟了来的。”

且住！难道这邓九公是安老爷飞符召将，现抓了来的不成？不然怎生来的这样巧！原来他前几天早来了，那褚大娘子还带着他那个孩儿。依邓九公定要在西山找个下处住下，他借此要逛宝珠洞，登秘魔崖，瞻礼天下大师塔，还要看看红叶[17]。是安老爷再三不肯让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游廊西院儿住下，邓九公合褚一官便在公子的书房下榻。他已经合安老爷逛了个不耐烦、喝了个不耐烦了！姑娘是苦于不知。如今忽然听见师傅来了，更觉惊喜悲欢，感激叹赏，凑在一处。

一时，便有人回：“张亲家老爷陪了邓九太爷过来了。”安老爷闻听，连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张家母女迎到当院里。隔着一道二门，早听得邓九公在外面连说带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违，久违！你可想坏了愚兄了！”也听得老爷在那里合他见礼，说道：“我算定了老哥哥必来。只是今日怎得来的这般早？”九公道：“说也话长，等咱们慢慢的谈。”说着，已进二门，大家迎着一见。

只见那老头儿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脚下登着双包绦子实纳转底三冲的尖靴老俏皮，衬一件米汤娇色的春绸夹袄，穿一件黑头儿绛色库绸羔儿皮缺衿袍子[18]，套一件草上霜吊混赚的里外发烧马褂儿[19]，胸前还挂着一盘金线菩提的念珠儿，又一个汉玉圈儿，拴着个三寸来长的玳瑁胡梳儿，羖种羊帽，四两重的红缨子，上头带着他那武秀才的金顶儿。褚一官也衣冠齐楚的跟在后面，因到安老爷这局面地方[20]来，也戴上了个金顶儿，却是那年黄河开口子，地方捐赈，邓九公给他上了二百银子议叙的个八品顶戴。

邓九公进来，匆匆的见过安太太、张太太、张姑娘，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问好，说道：“姑娘，咱们爷儿俩别了整一年了，师傅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说着，从腰里扯下条条儿手巾来，擦了擦眼睛，又细看了一看姑娘，说：“好，脸面儿胖了。”姑娘也谢他前番的费心，此番的来意。

正说着，褚大娘子已到门下车，戴嬷嬷那边完了事，也跟过来，便搀了褚大娘子进来，后面还有跟他的两三个婆儿。且慢说褚大娘子此来打扮得花枝招展，连他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蓝宫绸夹袄，扎幅新裤褪儿，换双新鞋的打扮着。安太太合他也作了个久别乍会的样子。

褚大娘子见过众人，连忙过来见姑娘。见他头上略带着几枝内款时妆的珠翠，衬着件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儿，套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绉绸银鼠披风，系一条松花绿洒线灰鼠裙儿，西湖光绫挽袖，大红小泥儿竖领儿；出落得面如秋月，体似春风；配着他那柳叶眉儿，杏子眼儿，玉柱般鼻子儿，樱桃般口儿，再加上鬓角边那两点朱砂痣，合腮颊上那两点酒窝儿，益发显得红白鲜明，香甜美满。褚大娘子一看，心里先说：“这那里还是一年头里跑青云山的十三妹了呢！”

他二人彼此福了一福，一时情性相感，不觉拉住手，都落了几点泪。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临别的时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见不着你了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远的来，可就是为赔这个不是来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许哭！”安老爷道：“请进屋里坐下谈罢。”说着，便往正房里让。

大家进了门，分了个男东女西，邓九公、褚一官、张老、安老爷便在东边一带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张妈妈、何玉凤、安太太便在西边一带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张金凤搬了个座儿坐下。不必讲，自然有一番装烟倒茶。

邓九公先应酬了几句闲话，又赞了会房子。只听安太太向九公道：“这样大年纪，又这样远路，还惊动姑爷、姑奶奶同来，这都是为我们大姑娘。”邓九公道：“二妹子，再不要提了，我这才叫‘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呢！我原想月里头就赶到的，不想道儿上遭了几天天气；这天到了涿州，我又合我们一个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场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谁知昨日过芦沟桥，那税局子里磨了我个日平西[21]，赶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灯了。幸而那里有我个亲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这么赶，还好，算赶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爷道：“老哥哥来的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说话间，听得那个钟叮当叮当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爷道：“咱们且慢闲谈，作正经的罢。”便叫：“玉格呢？”

公子这个当儿正在东厢房里扪[22]着呢，听得父亲叫，他连忙上来。安老爷便吩咐他道：“是时候了，就安位罢。论理，该你姐姐自己恭请入庙才是，但是大远的，他不好自己到外面去，况且他回来还得跪接，你替他走这盪也是该的。”又说：“这样吉祥事情，你就暂借我的品级，也穿上公服。”公子答应了一声便走。玉凤姑娘本就觉得这事过于小题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来了，便问安老爷说：“伯父，回来我到底该怎么样？”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护你呢。等我告诉你，你只依着我就是了。”姑娘当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着请了佛来。

没多时，只见从东边先进来两个家人，下了屏门的门闩，分左右站着，把定那门。便听得门外靴子脚步踏之声，吱的一声，屏门开处，先进来了四个穿衣戴帽[23]的家人，各各手执一炷大香，分队前引；后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着两座彩亭进来。这个当儿，屋里早有仆妇们捧着个金漆盘儿，搭着个大红袱子，上面托着个小檀香炉，点得香烟缭绕。安太太拉着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个香炉盘儿递给姑娘捧着。姑娘此时是怎么教怎么唱，捧了香炉，恭恭敬敬直柳柳[24]的跪在那边。一面跪着，不免偷眼望外一看，见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檐前，把杠襻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时，前面一座，抬的两座不高的佛像，只是用红绸挖单[25]幪着，却看不见里面是甚么佛；后面那座彩亭，抬着却像件扁扁的东西，又平放着，不像是佛像，也盖着红绸子。姑娘心里猜道：“这莫不是画像？”

那时安老爷也换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着，吩咐道：“请。”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将西边那位请进门来，安在当地那张八仙桌上首；次后又将东边那位请来，安在下首。安太太这里便叫人接过姑娘的香炉去，说：“姑娘，站起来罢。”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听安老爷向邓九公道：“老哥哥，帮帮我罢。”说着，二人走到后面彩亭前，把红绸揭起，原来是一高一矮一长一方的两个红锦匣子。

邓九公捧了那个长扁匣儿，安老爷便捧了那个高方匣儿，公子随在后面进来。邓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又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向公子道：“老贤侄，接过去。”公子便朝上双手接来，捧着安在东边那张小桌上。然后安老爷过来，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安太太这里便道：“姑娘，过去接着。”姑娘只得连忙过去。安老爷也一样的把身子一闪，姑娘接过那个匣子来，心里一积伶，说：“这匣管保该放在西边小案上。”果见安太太过来招护着，叫他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礼，好开光安位。”姑娘见是两尊佛像，便打着问讯磕了六个头[26]。

只见安老爷上前去了那层红绸挖单，现出里面原来还有一层小龛，及至下了迎面龛门，才看见不是塑像，却是两尊牌位。安老爷道：“姑娘，请过来瞻仰瞻仰你这两尊佛。”姑娘过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首那座牌位镌的字是：“皇清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座是：“皇清诰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伯父，你只说是请佛请佛，原来是给我父母立的神主，这却是侄女梦想也不到此。”

安老爷道：“从来说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远烧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这两尊佛，那里再寻佛去？孝顺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岂能忏悔？况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座受贿赂的衙门，听情面的上司，凭你怎的巴结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违天行事？况且你的意思，找座庙原为近着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给你请到你家庙来，岂不早晚厮守？——且喜你青云山的‘约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

姑娘此时直感激到泪如雨下，无可再言。安老爷道：“且待我点过主，再请你安位。”姑娘又不知这“点主”是怎么样一桩事，只得“入太庙，每事问”[27]。安老爷道：“你不见神牌上‘主’字那点还不曾点？神像便叫作开光，神牌便叫作点主。”安太太便拉着姑娘道：“你照旧跪在这里，看着点一点，你就磕一个头。”姑娘跪好。安老爷便盥手熏香，请了邓九公、褚一官二位襄点。早有家人预备下朱笔、蓝笔、鸡冠血、净水，邓家翁婿便从龛里请出那神主来。老爷先填了蓝，后盖了朱[28]。姑娘跪在那里只记着磕头，也不及仔细去看。

点完了，照旧入龛。安老爷退下，姑娘站起来。安老爷便说道：“姑娘，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该双双升座为是，你一人断分不过来；况且你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入龛，这便是我从前合你讲过的女儿家‘父亲尊，母亲亲’的话。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劳，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听，心里说道：“敢则《三礼汇通》这部书是他们家纂的，怎么越说越有礼呢！”只得唯唯答应。

老爷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座，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座，绕过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齐奉到那座大龛的神床上，双双安了位。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这一走，忽然从门外一阵风儿，吹得那窗棂纸忒楞楞长鸣，连那神幔上挂的流苏也都飘飘飞舞，好像真个的有个神灵进来一般！

一时，大礼告成。早有众家人撤下那张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随后献上了供品，点齐香烛。有例在前，无可再议，便是公子捧饭，姑娘进汤。

供完，安老爷肃整威仪的献了两爵酒，退下来，便先让邓九公行礼。邓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这回事不是我外着你说，我究竟要算是在我们姑娘这头儿站着，自然侭老弟你合张老大你们两亲家。你二位较量起来，这桩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该先通个诚告个祭，这之后才是我们。”说着，又回头问着何姑娘道：“姑娘，你想这话是这么说不是？”姑娘连称：“狠是。”安老爷更不推让，便上前向檀香炉内炷了香，行过礼。姑娘便在下首陪拜。众人看那香烛时，只见灯展长眉，双花欲笑，烟结宝篆，一缕轻飘，倒像含着一团的喜气。随后安太太行过了礼，便是张老夫妻。到了邓九公，便合他女儿、女婿道：“咱爷儿三个一齐磕罢。”

他父女翁婿拜过，邓九公起来，又向安公子道：“老贤侄，你夫妻也同拜了罢，也省得只管劳动你姐姐。”安老爷道：“给他叔父、婶母磕头，岂不是该的！难道还要姑娘答拜不成？”姑娘笑道：“‘礼无不答’，岂有我倒不磕头的礼呢！”张姑娘此时早过去在西边站了下首。邓九公道：“姑娘，既这么说，可得过上首去。怎么说呢？这里头有个说则[29]：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们小两口儿磕头的时候，他二位还一揖答两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断没在下首的。”说着，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过东边来站着。安公子一秉虔诚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头去。张姑娘在这边随叩，何姑娘在那边还礼，正跪了个不先不后，拜了个成对成双。

列公，可记得那周后稷庙里的“缄口金人”背上那段《铭》？说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败；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经方才姑娘还照一年头里那番斩钢截铁海阔天空的行径：“你们既说不用我还礼呀，咱们就算咧！”岂不完了一天的大事！？无奈他此时是凝心静气，聚精会神，生怕错了过节儿，一定要答拜回礼。不想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个“名花并蒂”，俨然是金厢玉琢，凤舞龙蟠！

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个人在后边看了，彼此点头会意，好不欢喜。正在看着，只见那供桌上的蜡烛花齐齐的双爆了一声，那烛焰起的足有五寸馀长，炉里的香烟袅袅的一缕升空，被风吹得往里一踅，又向外一转，忽然向东吹去，从何玉凤面前绕到身后，联合了安龙媒，绾住了张金凤，重复绕到他三个面前，连络成一个团圆的大圈儿，好一似把他三个围在祥云彩雾之中一般。玉凤姑娘此时只顾还礼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无不纳罕。安老爷在一旁拈着几根小胡子儿，默然含笑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时，撤馔、奠献茶。礼毕，褚大娘子便走过来，向玉凤姑娘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姑娘连连点头。只见他走到安老爷、安太太跟前，说道：“伯父、伯母，今日此举，不但我父母感情不尽，便是我何玉凤也受惠无穷！方才是替父母还礼，如今伯父母请上，再受你侄女儿一拜！”安老爷道：“姑娘，你我二人说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邓九公一旁点着头道：“姑娘，你这一拜，拜的真是千该万该！只是你看今日这番光景，你还要称他甚么伯父母，竟叫他声父母才是！”姑娘叹了一声道：“师傅，我岂无此心？只是大恩不轻言报。论我伯父母这番恩义，岂是空口叫声‘父母’报得来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见了我的爹娘，或是今生或是来世，转生在我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个儿女，那才是我何玉凤报恩的日子！”

邓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现钟不打倒去等着借锣筛’[30]，怎的越说越远，闹到来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缘，今日趁师傅在这里，再把你合他家联成一双恩爱配偶，你也照你张家妹子一般，作他个儿女，叫他声父母，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何玉凤不曾听得这句话的时节，还是一团笑脸，及至听了这话，只见他把脸一沉，把眉一逗，望着邓九公说道：“师傅，你这话从何说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来不醉！便是我合你别了一年，你悖悔也不应悖悔至此！怎生说出这等冒失话来？这话你趁早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坏了我师生的三年义气！”

这正是：此身已证菩提树，冰斧无劳强执柯。

要知邓九公听了这话怎的收场，下回书交代。

[1] 混着——横竖，反正，无论怎样的意思。　刮浆子，指打袼褙（用碎布块重叠粘成片子，做鞋帮、鞋底）时刷浆子。“浆”读去声jiànɡ。

[2] 罢不——原作“罢卜”，据抄本、初印本改。罢不，满语，状婴儿催眠之声。罢不着睡，即像催促婴儿入眠那样哼哼着，使之入睡。

[3] 制中——制，古代的丧服礼制；制中，即居丧其间。旧时书信，下款名姓属“制”者，即谓居在丧期。

[4] 扐掯——强制约束，有胁迫、要挟、故意使人为难的意思。这里是烦请劳作的意思。“扐”读作lēi，阴平；“掯”字轻声。也作“累掯”“勒掯”。

[5] 扎裹——打扮，修整衣履。同“扎括”。“扎”也可读阳平zhā，“裹”字轻声。

[6] 亲自——“自”字原脱，据抄本补。

[7] 过阴天儿——指阴天下雨不能出门干事，在家寻事解闷消遣。即休息的意思。

[8] 十里河、白石山庄——白石山庄在西直门外白石桥以北，为明代万驸马庄园，以柳色牡丹为胜。十里河亦通惠河之一脉，有弘善寺毗邻，为明正德太监韦霦所建。此二处均为旧京郊游胜地，殆及清季，已废顷败落。故作者云“不得到像小说部中说的那样画落天宫、神仙洞府的梦境梦话”。及今，亦仅存“白石桥”“十里河村”之名。

[9] 成窝儿——指一家一计。小猫小狗同时生产的，叫“一窝儿”，此处言家人们时，带有藐称，也有形容家人们很多的意思。

[10] 事故——没话找话，敷衍应承的谈话。

[11] 汪芝麻胡同——实有其地，在内城东四北大街，文康宅在其附近。贺芝麻胡同，即黑芝麻胡同，京人言“黑”为hè，“贺”即音之拟写。位于今南锣鼓巷。又《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于北城昭回靖恭坊下，有“何纸马胡同”，当为何姓手艺人所居。该坊并有圆恩寺、棉花胡同、福祥寺等巷，可知此何纸马即后之黑芝麻、贺芝麻。文康小说系京人口语，固如是也。

[12] 小建——农历中每月仅有二十九天的月份，谓“小建”。“建”读jin，轻声，亦写作“尽”。

[13] 圆坟——人死入葬后第三日圆坟，只烧纸陌，设供品，不唪经。“坟”字儿化。

[14] 阴阳不将——星相家指嫁娶的吉日。月建为阳，月厌为阴，“阴阳不将，夫妇荣昌”。（《协纪辨方书》）

[15] 丢的了——丢了，有完结的意思。“了”音liǎo。

[16] 条扇——大幅字画儿，也称“中堂”“挑山”。“条”读上声tiǎo，“扇”字轻声。

[17] “宝珠洞”句——均为“西山八大处”景观（长安寺、灵光寺、三山庵、大悲寺、龙王堂、香界寺、宝珠洞、秘魔崖）。安老庄园位于西山，游此甚便，故邓九公“要在西山找个下处住下”，而安老“再三不肯让他在外住”。红叶，即黄栌叶，秋日转红，亦为西山一景。

[18] 黑头儿绛色库绸羔儿皮缺衿袍子——库绸羔儿皮，应是“库车羔儿皮”，是产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县的一种紫色羊羔儿皮，又名“紫羔儿”，此种皮毛有光泽，卷曲成核桃状，紧伏在皮板儿上，久摸亦不散。黑头儿，即指此种根部紫色、尖端黑色的皮毛。缺衿袍子，即右襟短缺的袍子，也叫琵琶襟。

[19] “里外发烧马褂儿”句——里外发烧，指正反两面都有皮毛，两面都可以穿的翻毛马褂儿。草上霜，是一种胎羊皮毛，又名珍珠毛。混膁，即狐肷。邓九公此身装束，在袍子外面加穿马褂，在当时最为时尚。

[20] 局面地方——规矩体面的地方。

[21] “税局子”句——税局子，指芦沟桥税关。邓九公之“磨”，即拖延，为税金争执。

[22] 扪——读作阴平mēn，捂（wǔ）着，不令出来露面儿之意。

[23] 穿衣戴帽——指服饰整齐之人，也作“穿靴戴帽”。

[24] 直柳柳——非常直。“柳”读阴平liū，也作“溜”。

[25] 挖单——诸印本均作“控单”，大谬，抄本作“挖单”，极是。“挖”读去声wà，或wò（孙楷第先生言说，沧州人作“卧单”）。原指夹被、被单，此处则指包袱皮。旧时比较讲究的包袱皮，也是两层（里、面两种颜色），一似夹被，故云。有时也写作“瓦单”，因用蓝色或灰色布制成，以“瓦”形容灰色，音、义并近。

[26] 磕头的数目，俗有“神三鬼四”之说，此时何玉凤拜两尊佛像，每位磕仨，故曰“六个”。

[27] “入太庙”句——引自《论语·八佾》：“子入太庙，每事问。”作者在行文或对话中，辄引《四书》，可谓“活学活用”，校释者斟酌注出。

[28] “填蓝”句——“点主”仪式中，有时“填蓝”（先用蓝笔写），有时不“填蓝”，径用朱笔加点。

[29] 说则——说辞，讲头，即“小道理”的意思。

[30] “现钟不打”句——俗语，舍近求远的意思。“筛”即打，打锣谓“筛锣”。

-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 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 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 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 第二十九回 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 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 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 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 第三十六回 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 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 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裯

- 【附录一】

- 【附录二】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第二十五回·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邓家父女不远千里而来，要给安公子、何小姐联姻，见安老爷替姑娘给他的父母何太翁、何夫人立了家庙，教他接续香烟，姑娘喜出望外，一时感激欢欣，五体投地。邓九公见他这番光景是发于至性，自己正在急于成全他的终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爷、安太太的重托，便要趁今日这个机缘，作个牵丝的月老，料姑娘情随性转，事无不成。不想才得开口，姑娘便说出“此话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坏了我师徒三年义气”这等几句话来。

这话要照姑娘平日，大约还不是这等说法。这还算安老爷、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才陶熔得姑娘这等幽娴贞静；又兼看着九公有个师徒分际，褚大娘子有个姐妹情肠，才得这样款款而谈。其实按俗说，这也就叫作“翻了”。

这一翻，安老爷、安太太为着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说话；张太太是不会调停；褚大娘子虽是善谈，看了看今日这局面，姑娘这来头，不是连顽带笑便过得去的，只说了句：“妹妹，先不要着急，听我父亲慢慢的讲。”此外就是张老合褚一官，两个人早到厢房合公子攀谈去了。

安老爷见这位大媒才拿起一把蒲扇来，就抡圆里[1]碰了这等一个大钉子，生怕卸了场[2]误了事，只得说道：“姑娘，论理，这话我却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要错怪了九公。他的来意，正为着你师生的义气，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所以才提到这句话。”安老爷这一开口，原想姑娘心高气傲，不耐烦去详细领会邓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这三句开场话儿作了个“破题儿”，好往下讲出个所以然来。

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云山合安老爷初次相见的姑娘了。才听安老爷说了这几句，便说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谈了，这话我都明白。倒听我说：人生在世，含情负性，岂同草木无知？自从你我三家在青云山庄初会，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师傅合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时、那一事、那个去处、那个情节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终身？我便是铁石心肠，也该知感知情，诸事听命。无奈我心里有难以告人的一段苦楚，纵让伯父母善体人情，一时也体不到此事。今至此，我也不得不说了。想我自从一十六岁才有知识，便遭了纪献唐那贼为他那贼子纪多文求婚的一桩诧事，以至父亲持正拒婚，触恼那贼，坏了性命。我见父亲负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从那日便打了个终身守志永远不出闺门的主意，好给父亲争这口气。谁知那纪贼万恶滔天，既逼死我父亲，还放我母女不过，我所以才设法着人送了父亲灵柩回京，我自己便保着母亲逃到山东地面。听说这九公老人家是位年高有德的诚实君子，血性英雄，我才去投奔他；为的是靠他这年纪、声名，替我女孩儿家作一个证明师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来历不明。

“及至得了那座青云山栖身，我既不能靠着十个指头趁些银钱，换些担柴斗米；又不肯舍着这条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却叫我把甚么奉养老母？论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单刀。无法，只得就这条路上，我母女苟且图个生活。及至走了这条路，说不尽的风尘肮脏，龙蛇混杂。已就大不是女孩儿家的身分了。纵说我这个心，心无可愧，见得天地鬼神；我这条身子，身未分明，就难免世人议论。因此我一到青云山庄，便禀明母亲，焚香告天，对天设誓，永不适人。请我母亲在我这右臂上点了一点‘守宫砂’[3]，好容我单人独骑夜去明来，趁几文没主儿的银钱，供给母亲的薪水。这是我明心的实据，并非空口的推辞。——此地并无外人，我这师傅是九十岁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个生身父母，不妨请看。”

姑娘一壁厢说着，一壁厢便把袖子高高的掳起，请大家验明。果见他那只右胳膊上点着指顶大旋圆必正的一点鲜红朱砂印记，作怪的是那点朱砂印记深深透入皮肉腠理，凭怎么样的擦抹盥洗，也不退一些颜色。

当下邓九公父女合张太太以至那些仆妇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生一个讲究，只有安老夫妻心里明白，看着不禁又惊又喜，又疼又爱。

你道他这番惊喜疼爱从何而来？原来他老夫妻看准姑娘的性情纯正，心地光明，虽是埋没风尘，倒像形踪诡秘，其实信得及他这朵妙法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真有个“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来作个媳妇，世上这般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的，以至糊涂下人，又有几个深明大义的呢？心里未尝不虑到日后有个人说长道短，众口难调。只是他二位是一片仁厚心肠，只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儿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处着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见姑娘小小年纪，早存了这段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觉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关，点头赞叹。只这番赞叹，把姑娘个宛转拒婚的心思，益发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亲张本。这便叫“事由天定，岂在人为”。

闲话少说。却说玉凤姑娘证明他那点“守宫砂”，依然放好袖子，褪进手去。对安老爷、安太太说道：“我这番举动也就如古人的卧薪尝胆、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终了母亲的天年，雪了父亲的大恨，我把这口气也交还太空，便算了了我这生的事业，那时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洁，来去分明，也原谅我这不守闺门是出于万分无奈，不曾玷辱门庭。不想母亲故后正待去报父仇，也是天不绝人，便遇见你这义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合我师傅父女两人，同心合意，费了无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凤祸转为福，死里求生，合葬双亲，重归故土。便是俗语也道得个‘猫儿狗儿识温存’[4]，我何玉凤那时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识温存，不如畜类。所以我才预先说明，到京葬亲之后，只求伯父你给我寻座小小的庙儿，近着我父母的坟茔，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栖身庙宇这句话，特特的给我父母立了这座家庙，不但我身有所归，便是我的双亲也神有所托。这是一片良工苦心，这才叫作‘义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点微劳，也足足的报过来了。至于人世‘姻缘’两字，久已与我何玉凤无干。便是玉旨纶音，也须原谅个‘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讲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来伯父母定该可怜我这苦情，不疑我是推却。”

姑娘这段话，说了个知甘苦，近情理，并且说得心平气和，委屈宛转，迥不是前番在青云山那输理不输嘴、输嘴不输气的样子。

要照这等看起来，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人作的这桩事竟大大的有些欠斟酌。从来问名纳采，古礼昭昭，便是“爱亲作亲”[5]罢，也得循乎礼法。岂有趁人家有事宗庙的这天，大家伙子挤在一处，当面鼓对面锣，就合人家本人儿嘈嘈[6]起提亲来的？便是段小说，也就作的无理，何况是桩实事！——然而细按下去，却也有个道理。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当日的本意，只要保全这位姑娘，给他立命安身，好完他的终身大事，这段姻缘并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邓九公父女一心向热，定要给公子联姻，成就这段如花美眷的姻缘。再加上媳妇张金凤因姑娘当日给他作成这段良缘，奉着这等二位恩勤备至的翁姑，伴着这等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婿，饮水思源，打算自己当日受了八两，此时定要还他半斤；他当日种的是瓜，此时断不肯还他豆子；今生一定要合他花开并蒂，蚌孕双珠，才得心满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给他办得完全，将他聘到别家才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心；转念一想，既要成全他到底，与其聘到别家，万一弄得有始无终，莫如娶到我家，转觉可期一劳永逸。所以才大家意见相同，计议停当，只在今日须是如此如此。

然则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爷的学问见识，安太太的精明操持，邓九公的阅历，褚大娘子的积伶，岂不深知姑娘的性儿？怎的就肯这等冒冒失失的提将起来？

这也有个原故。在邓家父女一边，是服定了安老爷了，觉得我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领，慢说一个十三妹，就让捆上十个十三妹，也不怕弄他不转。在安老夫妻这边，是见姑娘在青云山庄经了那番开导，在船上又受了一路温存，到京里更经了一年作养，近来看姑娘那举止言谈，早把冷森森的一团秋气化成了和霭霭的满面春风，认定了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来感动他——给他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榇代劳；给他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主代劳。——料想他性动情移，断无不肯俯就之理。再经邓九公年高有德，出来作这个大媒，姑娘纵然不便一诺千金，一定是两心相印；到了两心相印，止要姑娘眼皮儿一低，腮颊儿一热，含羞不语，这门亲事就算定规了。

至于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因他父亲为他的姻事含冤负屈，焚香告天，臂上点了“守宫砂”，对天设誓永不适人的这个隐情，便是佟舅太太合他同床睡了将及一年，他的乳母丫鬟贴身服侍他更衣洗浴，尚且不知，这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位怎的晓得？所以弄到这边邓老头儿才拿起那把冰斧来，一斧子就碰在钉子上，卷了刃了！那边安老先生见风头不顺，正待破釜沉舟，讲一篇澈底澄清的大道理，将作了个“破题儿”，又早被姑娘接过话来，滔滔不断的一套，把他四位凑起来二百多周儿、商量了将及一年的一个透鲜的招儿，说了个隔肠如见！

安老爷听罢，心里暗道：“这姑娘的见解虽说愚忠愚孝，其实可敬可怜。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场中，断无中止的理。治病寻源，他这病源全在痛亲而不知慰亲，守志而不知继志，所以才把个见识弄左了。要不急脉缓受[7]，且把邓翁的话撇开，先治他这个病源，只怕越说越左。”因向姑娘叹了一声，说道：“姑娘，你这片至诚，我却影响不知，无怪你方才拒绝九公，如今九公这话且作缓商。但是你这番举动，虽不失儿女孝心，却不合伦常至理。《经》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后地平天成；女大须嫁，男大须婚，男女别而后夫义妇顺。’这是大圣大贤的大经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妇的愚孝愚忠。何况古人明明道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道‘女子，从人者也’。你这永不适人的主见，我窃以为断断不可。

“你是个名门闺秀，也曾读过诗书，你只就史鉴上几个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讲孝女，如汉淳于意的女儿缇萦上书救父，郑义宗的妻子卢氏冒刃卫姑；讲贤女，如晋陶侃的母亲湛氏截发留宾，周的母亲李氏具馔供客；讲烈女，如韩重成的女儿玖英保身投粪，张叔明的妹子陈仲妇遇贼投崖；讲节女，如五代时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断臂，季汉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讲才女，如汉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续成《汉》史，蔡邕的女儿文姬誊写赐书；讲傑女，如韩夫人的助夫破虏，木兰的代父从军；以至戴良之女练裳竹笥，梁鸿之妻裙布荆钗，也称得个贤女。这班人，才、德、贤、孝、节、烈、智、勇，无般不有，只不曾听见个父死含冤终身不嫁的。这是甚么原故？也不过为着伦常所关，必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不绝，才得高、曾、祖、父、身、子、孙、曾、玄九伦不。假若永不适人，岂不先于伦常有碍？”

安老爷这一套老道学话儿，算起楞见线，四方到尽头儿了[8]。无论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驳他，却一个字驳他不倒。

姑娘一听，也知安老爷是一团化解自己的意思，无如他的主意是拿了个老道[9]，转毫不用一丝盛气凌人，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讲的这些话，怎生不曾听得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过这些事？想也是从他作起。这永不适人便从我何玉凤作起，又有何不可？”

列公，我说书的曾经听见老辈说过一句阅历话，道是：“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人。”只看这位姑娘，才在北京城住了几天儿，不是他从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径，已经学会了皮子[10]了。岂知眼前这桩事他只顾一闹皮子，可只怕安老爷就难免受窄！

话休絮烦。却说安老爷料着姑娘不受这话，定有一番雄辩高谈，看他怎的说法，再合他说到本地风光[11]，设法擒题。不想姑娘闹了个皮子，蔫蔫儿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时抓不着话岔儿。

邓九公旁边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着急？他此来本是一片血心，这头儿要卫顾把弟，那头儿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开口，先受了那么几句厌话，闹了个两头儿都对不住，算是栽了个悬梁子的大筋斗[12]；这一栽，他觉得比当日在人轮子里栽在海马周三跟前还露着砢碜！只羞得他那张老脸紫里透红，红里透紫，两眼圆睁，满头大汗，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两只手不住的往下掳汗。及至听安老爷接上话了，料着安老爷定有几句吃紧的话问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爷不过合他闹了会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传》，渐渐的话有些钉不住姑娘，大不是前番青云山的样子了；再照这么闹会子文诌诌，这事不散了吗？

因此他不容安老爷往下分说，便向玉凤姑娘道：“姑娘，你这话不是这么说。俗语说的好：‘在家从父，嫁从夫。’是个娘儿们，没说一辈子不出嫁的。再说，这桩事也不是一天儿半天儿的话了，我实告诉你说罢。”说着，他便把他合安老爷当日笔谈的那天，他女儿怎的忽然提亲，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爷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误事，拦他先且莫提起，等姑娘回京服满之后再看机会的话，一直说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来作媒，向玉凤姑娘告诉了一遍。

告诉完了，重新又叫声“姑娘”，说：“你瞧，凭他怎么样，师傅比你晒日头旸儿、看三星儿，也多经了七十多年了，师傅的话没错的。无论你当日对天焚香起的是甚么重誓，都应在师傅身上了，你说好不好？你只依着师傅这话，就算给师傅圆上这个脸了。”一段话，说了个乱糟糟，驴唇不对马嘴，更来的不着要！把个褚大娘子急得搓手，忙拦他说：“你老人家不要着急，这可是急不来的事，事款则圆。”饶是那等拦他，他还是把一肚子话可桶儿的都倒出来！[13]

玉凤姑娘一听，心里一想：“照这话说起来，这又不是青云山假西宾的样子，我索性被他们当面装了去了吗？看这局面，连张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气。别人犹可，我只恨张金凤这个小人儿[14]，没良心！当日我在深山古庙给他联姻，我是何等开心见诚的待他；今日的事，怎的他连个信儿也不先透给我？更可气的是我那干娘，跟了我将及一年，时刻不离，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个人儿，叫我合他们怎生打这个交道？”心里越想越气，才待要翻。

又转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们都是有心算计我，人家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不是容易，把我母女死的活的才护送回乡；况且我父亲的灵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坟上，守护了这几年了，难道他从那时候就算计我来着不成？何况人家为我父母立茔安葬，盖祠奉祀，这是何等恩情！岂可一笔抹倒？就是我这师傅，不辞年高路远，拖男带女而来，他也是为好。更何况今日我既有了这座祠堂，这里便是我的家了，自我无礼断断不可。还用好言合他们讲礼，凭他万语千言，只买不转我一个‘不’，就结了！”

姑娘主意已定，他便把一脸怒容强变作一团冷笑，向邓九公道：“师傅，你老人家怎的只知顾你的脸面，不知顾我的心迹？人各有志，不可相强。即如我安伯父方才的话，岂不是万人驳不动的大道理？但是一个人存了这片心，说了这句话，岂可丝毫摇动？假如我这心、我这话可以摇动，当日我救这位公子的时候，在悦来店也曾合他共坐长谈，在能仁寺也曾合他深更独对，那时我便学来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订终身，又谁来管我？我为甚么把个眼前姻缘双手送给个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张金凤？只这一节，便是我提笔画押的一件亲供，众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镜子。师傅，你就不必再絮叨了。”

邓九公道：“照姑娘你这么说起来，我们爷儿们今日大远的跑了来，干甚么来了？”老头儿这句话来的更乏！

书里表过的，这邓九公虽是粗豪，却也是个久经大敌的老手，怎生会说出这等一句没气力的话来？原来他心里还憋着一桩事：他此来打算说成了姑娘这桩好事，还有一分阔礼帮箱，此时憋在心里密而不宣，要等亲事说成，当面一送，作这么大大的一个好看儿。不想这话越说越远，就急出他这句乏的来了。

姑娘听了这话，倒不见怪，只说道：“你老人家今日算来看我，我也领情；算为我父母的事，我更领情；要说为方才这句话来的，我不但不领情，还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错！”邓九公哈哈大笑道：“师傅又错了？师傅错了，你薅师傅的胡子好不好？”

姑娘道：“我这话从何说起呢？你老人家合我相处，到底比我这伯父、伯母在先；吃紧的地方儿，你老人家不帮我说句话儿罢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来？这岂不大错？再说，今日这局面，也不是说这句话的日子，怎么就把你老人家急得这样‘钦此钦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该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对天设誓永不适人的这节事，这话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娘子才要答话，安老爷是听了半日，好容易捉着姑娘一个缝子，可不撒手了。连忙问道：“姑娘，你到是那五不可行？”姑娘道：“第一，无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无媒妁之言，不可行；三无庚帖；四无红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篱下，没有寸丝片纸的陪送，尤其不可行。——纵说五件都有，这话向我一个立誓永不适人的人来说，正是‘合金刚让座，对石佛谈禅’，再也休想弄得圆通。说得明白了！”

安老爷道：“姑娘，你须知那金刚也有个不忍，石佛也有时点头。何况你说的这五桩，桩桩皆有。”因指着他父母的神龛道：“你看，这岂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着邓家父女合张亲家太太道：“你看，这岂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问你的庚帖，只问我老夫妻。你要问你的红定，却只问你的父母。至于陪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却也不到得并无寸丝片纸，待我来说与你听。”

安老爷这话就如对策一样，才不过作了个策帽儿，还不曾一条条对起来呢。姑娘听了，先就有些不耐烦。邓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这还说甚么！”安太太恐姑娘着恼，便拉着他的手说：“不要着急，慢慢的说着，就有个头绪了。”褚大娘子道：“正是这话。好妹子，你只记着我当日合你说的‘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那句话，还是老家儿怎么说，咱们怎么依着。”

姑娘一看这光景，你一言我一语，是要“齐下虎牢关”的来派[15]了。他倒也不着恼，也不动气，倒笑了笑，说道：“伯父不必讲了。你二位老人家从五更头闹到此时，也该乏了。我师傅合褚大姐姐大远的跑到这里，也着实辛苦了。竟请伯父、张亲家爹陪了我师傅合褚大姐夫前边坐去，我同伯母合妈妈也陪了褚大姐姐到厢房说些闲话。你我大家离了这个所在，揭过这篇儿去，方才的话再也休提。如不见谅，我抄总儿说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这条心、这句话，断不能改！我言尽于此，更不再谈。凭你大家万语千言，却莫怪我不答一字。”

说着，只见他退了两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说的那光景，把小眼皮儿一搭撒，小脸儿一括搭，小腮帮子儿一鼓，抄着两只手，在桌儿边一靠，凭你是谁，凭你是怎样合他说着，再也休想他开一开口。这事可糟了！糟狠了！——糟的没底儿了！

列公，你道“两好并一好，爱亲才作亲”，“一家不成，两家现在”[16]，何至于就糟到如此？原来今日这桩事果然说成，不是还有个十天八天仨月俩月的耽搁。只因安老爷一愁姑娘难于说话，二愁姑娘夜长梦多，果然一言为定，那问名、纳采、行聘、送妆，都在今日这一天，只在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要迎娶过门了。此刻这里虽是这等一个清净坛场，前头早已结彩悬灯，排筵设宴，吹鼓手、厨茶房，以致傧相伴娘，家人仆妇，一个个擦拳磨掌，吊胆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话应了声，立刻就要鼓乐喧天，欢声匝地，连那顶八人猩红喜轿早已亮[17]在前面正房当院子了。安老爷、安太太虽不曾请得外客，也有好几位得意门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亲友本家，都衣冠齐楚的在前边张罗，候着贺喜。

不想姑娘这个当儿，拿出那老不言语的看家本事来，请问这一噜串儿[18]，叫安老爷一家怎生见人？邓、褚两家怎的回去？便是张老夫妻那逢山朝顶、见庙磕头，合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斋，那天才是个了愿？至于安公子，空吧嗒了几个月的嘴，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鸭子飞了，又叫张金凤怎的对他的玉郎？又叫何玉凤此后怎的往下再处？你道糟也不糟？——此犹其小焉者也。便是我说书的说到这里，就算二十五回团圆了，听书的又如何肯善罢干休？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糕传》，还讲甚么《儿女英雄传》呢？

列公，不须焦躁。你只看那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领，岂有想不到这里、不防这一着的理？然则他何不一开口就照在青云山口似悬河的那派谈锋，也不愁那姑娘不低首下心的心服首肯，怎的又合他皮松肉紧[19]的谈了会子道学，又指东说西的打了会子闷葫芦[20]呢？这便叫作“逞游谈，易；发庄论，难”。当日在青云山，是先要笼络住这姑娘，不得不用些权术；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这姑娘，不能不纯用正经。既讲到舍权用经，凡一切诙谐话、优俳话、譬喻话、影射话，都用不着。

再说，安老爷本是个端方厚重的长者，少一时，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虽望着姑娘心回意转，却绝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词穷，他心里却早有了个成算。及至见姑娘话完告退，不则一声，老爷便两眼望着太太道：“太太，你听，姑娘终改不了这本来至性，你我倒枉用了这番妄想痴心。这便怎样才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应了一声，老夫妻两个四只眼睛一齐望着媳妇张金凤。

张金凤见公婆递过眼色来，便越众出班的道：“今日这事，算我家一桩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头，再说九公合褚大姐姐是客，又专为这事而来，却没媳妇说话的分儿。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儿，我知道，他但是肯，不用人求他；果然不肯，求也无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说了，竞依着我姐姐的话，真个陪九公到前头坐去。让媳妇问问姐姐，或者我姐姐还有甚么不得已的苦衷，说不出的私话，也不可知。我们女孩对女孩儿，没个碍口难说的，只怕倒说的到一处。便是婆婆合妈妈在这里陪着褚大姐姐，正好谈谈这一年不见的闲话儿，也不必费心劳神。这事竟全责成在媳妇身上。公婆想着如何？”

安太太先就说：“你小人儿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这么大事！你能吗？”安老爷摇着头道：“媳妇，你看我两个老人家，处在这要进不能、要退不可的去处，得你来接过我们这个担子去，我们岂不愿意？但是这桩事的任大责重，你却比不得我同九公。我两个作不成，大家不过说一句这事想的不仔细，作的不周全。你一个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深心执性；有等不知道的，还道是你本就不曾尽心，不曾着力，有心败事，无意成功。倘被亲友中传说开去，你小小年纪，这个名儿却怎生担得起？”他翁媳两个这阵真话儿假说着，假话儿真说着，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扣子哟，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因张金凤从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虽是逐回的露面登场，总不曾作到他的正传文章，写得他出色。

如今且不去管他。再说何玉凤先听得张姑娘说他“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无益”，不觉暗喜，道：“到底还是他知道我些甘苦。”及至听他说到也不劳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家大娘，只把这事责成在他身上这些话，姑娘又不禁转喜为怒起来，暗道：“好个小金凤儿！难道连你也要合我嘚啵嘚啵[21]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儿拉稀——小人儿坏了肠子’[22]了！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罢，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顾不得那叫情，那叫义，我要不起根发脚[23]把你我从能仁寺见面起的情由，都给你当着人抖搂出来，问你个白瞪白瞪的[24]，我就白闯出个十三妹来了！”想罢，依然坐在那里，一声儿不哼。

张金凤分明看见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他依然答应公婆道：“媳妇岂不知公婆这层怜惜媳妇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合姐姐说，姐姐不容说；公婆合姐姐说，姐姐又不容说；我爹妈在此，更不能说；倒有个能说会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这里；媳妇若再袖手旁观，难道真个的，今日这桩事就这等罢了不成？慢说媳妇受些冤枉谈论，便触恼了姐姐，随姐姐怎样，媳妇也甘心情愿。公公只管安坐前厅，静听消息，让媳妇这里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25]。幸而说得成，不敢领公婆的赏赐；万一说不成，再受公婆的责罚。”安老爷听到这里，只合太太说了声：“太太，我们也只得如此。”说完，拉了邓九公，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凤看了，越想越气。他在那里梗梗着个小脖颈儿，撑着两个小鼻翅儿，挺着腰板儿，双手扶定克膝盖儿，扐马横枪，只等张金凤过来说话，打算等他一开口，先给他个下马威。

那知人家更不过来。只见他站在当地，向那群婆儿丫头说道：“你们是听住了热闹儿了？瞧瞧，褚大姑奶奶合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换一换，烟也不装一袋。也这么给姑娘热热儿的倒碗茶来！”众人听了，忙着分头去倒茶。倒了茶来，他便先端了一碗，亲自捧到姑娘跟前，说：“姐姐，喝点儿茶。”姑娘欲待不理，想了想，这是在自己家祠堂里，礼上真写不过去，没奈何，站起身来，干了人家一句，说了六个大字，道是：“多礼！我不敢当！”

张金凤也只作个不理会，回身便给褚大娘子装了袋烟。褚大娘子道：“妹子，请坐罢，怎么只是劳动起你来了？”张金凤笑道：“我到你家你怎么服侍我来着呢！”说着，又给婆婆递了袋烟。安太太一手接烟袋，只扬着脸皱着眉，望着他长出气。张姑娘但低头微笑，然后才给他母亲装烟。到了给他母亲装烟，他却不是照那等抽着了，用小绢子擦干净了烟袋嘴儿，闪着身子，把烟袋锅儿顺在左边，烟袋嘴儿让在右边儿，折胸伏背的那等递法儿了。他装好了烟，却用左手拿着烟袋，右手拿着香火，说：“你老人家自己点罢。”原故，并不是他闹姑奶奶脾气，亲家太太那根烟袋实在又辣又臭，恶歹子[26]难抽。只见那张太太愁眉苦眼的向他道：“姑奶奶，你别闹了。你瞧，这还有甚么心肠抽这烟呢？”张金凤道：“妈不吃会子烟，这亲就说成了？就让你老人家再许三百六十天的不动烟火，不成还是不成啊！”说的褚大娘子合安太太掩口而笑。姑娘听了益发不受用。

又听安太太吩咐道：“你们也给你大奶奶装袋烟儿。”因合张金凤道：“你有甚么话，只管坐在那里合姐姐说。”张金凤答应一声，过去便挨着玉凤姑娘坐好。恰好华嬷嬷送上一碗茶来，张姑娘接过茶来，一壁厢喝着，一壁厢目不转睛的只看着那碗里的茶，想主意。一时喝完了茶，柳条儿又装上烟来，因见太太在上面坐着，他便隐着烟袋，递给他家大奶奶。张姑娘接过来，不敢当着婆婆公然就啐烟儿，便顺在身旁，回过头去抽了两口，又扭着头喷净了口里的烟，便把烟袋递给跟人，暗暗的摇摇头说：“不要了。”从来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不懂一个北村里的怯闺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里才得一年，就会把他调理到如此！

却说张姑娘正待说话，只听婆婆那里吩咐晋升女人道：“你告诉院子里听差的那几个小厮，此时无事，先叫他们出去，等用着再叫。他们那里是听差？都贪着听热闹儿呢。就连你们也可以换替着在这里伺候。那供桌上的蜡尽了，先不用换呢。”大家答应了一声，忙去传话。

张姑娘这才把身子向玉凤姑娘斜签着坐了，未从开口，先和容悦色低声下气的叫了声“姐姐”。只见姑娘把眼皮儿往上一闪，冰冷的一副面孔，问道：“怎么样？”只这第一句，这亲就不像个说的成的样子！张金凤道：“姐姐，我可敢‘怎么样’呢？我只劝姐姐先消消气儿，妹子另有几句肺腑之谈，要合姐姐从长细讲。”

这正是：千红万紫着花未，先听莺声上柳条。

要知那张金凤合何玉凤怎的个开谈，这亲事到底说得成也不成，下回书交代。

[1] 抡圆里——即“抡圆了”，比喻“整个的”“不折不扣的”，引伸为“重重的”“狠狠的”“结结实实的”等义。“里”字轻声。

[2] 卸场——戏曲术语，即“误场”，指演员在所规定的角色应当出场时，延误出场。此处为借用，指误事、砸锅的意思。亦作“洩场”。

[3] 守宫砂——守宫，即壁虎。晋张华《博物志》载：“蜥蜴或名蝘蜓，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肢体，终年不灭。惟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王国维《虞美人》词：“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正指此砂。参见二十八回“左仪贞”注。

[4] 猫儿狗儿识温存——猫狗因主人之喂养而特别温顺，以之比喻能领会到别人对自己的慰抚、温情存恤。“存”字轻读。

[5] 爱亲作亲——俗谚：两好并一好，爱亲才作亲。

[6] 嘈嘈——纷乱杂言。第二个“嘈”字轻声，读若zāozɑo。

[7] 急脉缓受——事情虽然来得急切，但做起来不能着急，需以缓和的方法导之。名中医鲍友麟谓：医理中有疾脉（上下呼吸七下）、缓脉（上下呼吸四下）之分，但并无“疾（急）脉缓受”之法。

[8] “老道学话儿”句——“老道学话儿”，即“四方话”，以“四方”之形象，故谓“见楞（棱）见线”；加一“老”字，则又谓之“四方到尽头儿了”。

[9] 老道——成熟，转谓结实可靠，不易转变。也作“老到”。也可以说成“老梆”“牢棒”。“道”字轻声。

[10] 皮子——即耍嘴皮子，说话绕弯子，虚假、不实在的意思。

[11] 本地风光——指眼面前的现象与事物。

[12] 悬梁子的大筋斗——悬梁子，江湖切语，指桥；悬梁子大筋斗，谓从桥上摔下来，跌得极重之意。

[13] 饶是——“饶”有“满”的意思，即满是、侭管是。表示让步关系的连接词。 可桶儿——整桶，比喻全部所有，尽其所有的意思。

[14] 小人儿——小东西，小东西子。

[15] 来派——事情发生的苗头，有来头、势派的意思。“齐下虎牢关”，是指《三国演义》里刘、关、张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在京语里，常被比作厉害的事情。

[16] 一家不成，两家现在——此句系由“一物不成，两物见在”脱化而来，原意是：即便交易不成，双方货物仍在，对于各方俱无损失。这里的意思是：即便亲事说合不成（作合不成一家子），两家子的关系仍然是好好的。

[17] 亮——由裸露、无覆盖，转为陈列、摆放的意思，如“亮桥”“亮杠”。

[18] 噜串儿——珠串结扣散开，珠子脱落，叫“噜”，以此比喻事情中途停辍，办不成功。此指安老爷准备的上述诸事，将要半途而废。

[19] 皮松肉紧——谓心里着急，表面上还要装作镇静，讲话从容、不紧不慢的样子。

[20] 闷葫芦——即扑满，也叫“闷葫芦罐儿”。因扑满未经打破是不知道里边的钱数的，比喻猜不透的意思。

[21] 嘚啵——形容人爱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读dēbo，或děbo。

[22] “猴儿拉稀”句——猴儿拉稀，一种儿童玩具食品，用饴糖抹在人物鸟兽的模子内，吹成各种形体（如小猴儿、小鸟等），因其中空，注以饴浆，可食可玩，业此者，即为街头“吹糖人儿的”。饴浆从猴形尾部流出，儿童吸食之，此即“猴儿拉稀”之谓。将猴儿拟人，不断拉稀（腹泻）。何玉凤此言“坏了肠子”，肠子指心思、心眼儿，即坏了良心的意思。

[23] 起根发脚——从根本上说。

[24] 白瞪白瞪的——即翻白眼，状人惘然若失、心中为难、无计可施时的表情。“瞪”字重读阴平dēnɡ。

[25] 央及——即央求、恳求。本书中他处亦作“央给”，意思一样。“给”系依口语，直音字。“及”“给”均读轻声。

[26] 恶歹子——极强烈、猛烈的意思。也作“恶拉歹子”。此指极其呛鼻子、难闻的怪气味儿。

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第二十六回·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第二十六回·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这回书不及多馀交代，便讲何玉凤。

他听得张金凤对他说另有几句肺腑之谈待要合他从长细讲，他便把那一脸怒气略略的放缓了三分，依旧搭撒着眼皮儿，说道：“你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卫顾我的话，就请说；要还是方才伯父合九公说的那套，我都听见了，也明白了，免开尊口！”张金凤笑道：“姐姐又来了！难道姐姐没听见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禀公婆？妹子此时除了这话，还有甚么合姐姐说的？只是妹子说的虽是这套话，却合公公说的有些不同。打头，公公说的姐姐‘永不出嫁，断使不得’的这句话，妹子此时更不必向姐姐再问原故，合姐姐再讲道理；只知这事是断使不得，得遵着公公的话定了。至于妹子又晓得些甚么，说起来可不能像公公讲的那样圆和宛转，这里头万一有一半句不知深浅的话，还得求姐姐原谅妹子个糊涂，耽待妹子个小。便是姐姐不原谅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两下子、骂两句都使得，可不许装糊涂不言语。就让姐姐装糊涂不言语，我可也是‘打破沙锅璺到底’，问明白了，我好去回我公婆的话。这话得先讲在头里。”

姑娘这么一听，他这话来的比自己还皮子，只得绷着个盘儿[1]，说道：“既如此，请教。”张金凤道：“姐姐既要我说，你我这些烦文散话都收起来，咱们只讲实在的。讲实在的，第一，姐姐得看九公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道，人家是九十岁的老人家了，他老人家要不为给姐姐提亲这桩事，大约从今日到他庆二百岁，也不肯大远的往京里跑这盪。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合你我同辈，为姐妹都是该的，他两个自然也为这九十岁的老人家，跑上千的里地，作儿女的不放心，所以才跟了他老人家来。姐姐替他两个想想：一路服侍这么一位老人家，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人家得悬多少心，费多大神？通共算起来，人家都是为姐姐一个人儿呀！

“再说，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顺的事，无原无故，只为不会巴结上司，丢了官，惹了气，变了产，破了财，还在县监里坐了两个月，出来依然是满面精神，无烦无恼，据婆婆说，脸面儿比在外头倒胖了。自从心里有了姐姐这件事，今年倒露清减了许多，腰里的带子是我新近缝的，比去年撙[2]进一寸多去了。我婆婆去年这时候合姐姐初次见面的时候，姐姐还该记得真，说起是四鬓刀裁[3]的，自从心里有了姐姐这件事，这些日子，左右鬓角儿上竟有十几根白头发了。这也都是为姐姐。

“讲到我爹妈，却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么大好处。只我妈从去年一口白斋，直吃到今日，近来更添了半夜里起来烧子时香。这个样儿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风地里，举着箍香，一面烧香，一面磕头，一直等手里的香尽了才站起来。姐姐在里间屋里跟着舅母睡，大约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盪前门关帝庙，十五一盪前门菩萨庙。这要在内城住，出盪前门可费着甚么呢？姐姐想，从这里去这是多远道儿？他老人家是风雨无阻，步行去步行回来，还带着来回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点儿水，嘴里不住声儿的念佛。这也都是为姐姐。

“我只想着，姐姐万事都不必讲，只看这五位老人家分上，无论有甚么样的为难，是怎么样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该没的说了。姐姐若果然没的说，妹子往下千言万语都不必提，只给姐姐磕头，回复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这张金凤第一段话，主意就来得不弱。只因他一眼看定了姑娘是个情性中人，所以只把性情话打动他。要说何玉凤不曾被他打动，绝无此理；只是他心理的劲儿一时背住扣子[4]了，转不过磨盘儿来。只听他说道：“这话，妹子你就不讲，我岂不知？讲到这几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虽是不同，同一恩深义重。须放着我何玉凤不死，我今生能报，便是今生；来世能报，便是来世。天地鬼神都听得见这句话，我何玉凤绝不食言！要说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终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去报恩，这可断断不能从命！至于你我，我虽说是施恩不望报，你也切莫受恩便忘报。你可记得你我在能仁寺庙内初会的时候，我待你也有小小的一点人情？今日之下，你不想个方儿帮我罢了，怎的倒拿这话儿挤起我来？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儿？”说着，便把那眉头儿一逗，眼神儿一足，便有个待要发作的样子。

张金凤不等他发作，说话比先前高了一调。这个当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只低言悄语在那边闲谈，绝不来管。张太太忽然接上话了，说：“姑奶奶，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价合他着急掰脸[5]的啊！”

张姑娘一面回答他母亲说：“这事不与妈相干儿，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合姑娘说道：“我张金凤只道姐姐把从前能仁寺的事忘了呢，原来姐姐还没忘，这话倒好说了。只是妹子断想不到落得姐姐说我‘不帮姐姐倒挤姐姐’的这句话。姐姐既这等说，大料今日这亲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断说不进去，我也不必枉费唇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给姐姐了。只是妹子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不得不交代明白了。为甚么呢？此时假如妹子说了，姐姐始终执意不从，日后姐姐无的后悔的，妹子也无的抱愧的。一个不说，倘然日后姐姐想过滋味儿后悔起来，说道：‘哎呀，原来如此！’一定说：‘当日别人不肯多句话儿罢了，怎的张金凤他也不提补我一声儿？’那时妹子可就对不住姐姐了。”

他说着，把座儿向前挪了一挪，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问着何玉凤道：“妹子先要请教姐姐：当初一日[6]，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两个人在黑风岗能仁寺庙里双双落难，他的一条命离见阎王爷就剩了一层纸儿[7]了，我的一条身子离掉在靛缸[8]里也只差着一根丝儿了，那时亏了谁？全亏了姐姐！姐姐非亲非故，横身出来，弹打了和尚，刀劈了众僧，救了我两个的性命，便是救了我两家的性命，我两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尽，报答不来！”

张金凤才说到这里，何玉凤便拦他道：“这是已往之事，与今日何干？要你讲这些没要紧的闲话！”张金凤道：“怎么闲话呢？姐姐，‘盐从那么咸，醋打那么酸[9]’？不有当初，怎得今日？只是我想着，当初姐姐既救了我两家性命，姐姐的心是尽了，事算完了，那时候我替姐姐计算，真个的，就该尘土不沾，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见几个骡夫，我再撞见几个和尚，那是我两个的定数难逃，姐姐于心无愧。我不懂，姐姐无端的把我两个强扭作夫妻，这是怎么个意思？”

何玉凤听了这话，大是诧异，忙说道：“你这话问得奇呀！那时我见你两个末路穷途，彼时无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团热念；难道我有甚么贪图不成？”张金凤笑道：“可又来！谁又说姐姐有甚么贪图来着呢？但是我想，我那时候虽说无靠，到底还有我的爹妈；他虽说无靠，合我还算得上个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儿似的一个人儿，连个‘彼此’都讲不到，是算有‘靠’啊？是不算‘末路穷途’啊？还是姐姐当日给我两个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团热念’，我公婆今日给你两个作合是‘一片歹心、一团冷念’呢？怎么倒招出姐姐一无这个、二无那个这许多累赘来了？请教。”

何玉凤道：“这个又当别论。”张金凤道：“！一样的人，一样的事，你还是当日的你，我还是当日的我，他还是当日的他，怎么‘又当别论’呢？姐姐，你方才开口便道是‘一无父母之命’。姐姐合妹子都算不得读过书，‘父母之命’这句话，书也还该记得。还得明白这句书的下文是：‘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原是比方作官的话，本与女孩儿出嫁无干。就让扣着字面儿[10]讲，说俗了，也说的是一个女孩儿家，有爹娘在头上，要是不等着爹娘许人家儿，自己就在墙上挖个窟窿儿，合人家的男子偷着对相看，相看准了，跳过墙去就跟了人家走了，连他的爹娘合世上的人可就都把他看得轻贱了。这是孟夫子当日合周霄打了一个‘莺莺跳过粉皮墙’的反《西厢》皮磕儿[11]。不是说爹娘没了，没有爹娘给说人家儿了，这一辈子就该永远不出嫁。要都照姐姐这等讲起来，世界之大何止万万万人，少说这里头也有一停儿没爹娘的女孩儿，只好都当姑子去罢。——那里给他找这些座姑子庵儿呀？

“要讲到姐姐身上，并且说不得‘无父母之命’。这话怎么讲呢？假如我公婆在不曾替姐姐给叔父、婶娘立这座祠堂以前，便合姐姐提到亲事，那无怪姐姐作难。如今既有了这座祠堂，可是姐姐说的，便算姐姐的家了，这座龛可也就算得是叔父、婶娘的住房了。我公婆亲自到姐姐家，在他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这门亲，这怎么叫‘无父母之命’？姐姐要讲一定得他二位老人家应了，才算父母之命；诚则灵，许我公婆诚求，就许他二位老人家有个显应。万事是假的，姐姐只看方才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时候，那阵风儿不是个显应吗？方才我公婆行礼的时候，那香烛的一派喜气，不又是个显应吗？”何玉凤听了这话，只管摇头。

张金凤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这些。请问，到了你我三个人下拜的时候，那一缕香烟忽然的转成那个大圆圈儿，凝结不散，把你我三个团团的围住，还要神气灵感到甚么分儿上去？那个工夫儿，就短了两位神主真个的说一句‘姑爷请起’了。这是这屋里上上下下三四十人亲眼见的，难道是我张金凤无中生有的造谣言哪，是独姐姐你没看见呢，还是你也看见了不信呢？要说你又讲到你那些甚么英雄豪杰不信鬼神的话，要知道，虽圣人尚且讲得个‘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就让姐姐是个英雄，也不能不信圣人，不信你的父母。”

何玉凤道：“你到底那里来的这些没影儿的话？”张金凤道：“就算我这话没影儿，等我说句有影儿的姐姐听。我曾听见公婆说过，当日你家祖太爷临危的时候，你家婶娘正怀着你，你家祖太爷把我公公合你家叔父叫到跟前，亲口嘱咐说：倘得生个男孩儿，便叫他跟着我公公读书；即或生个女孩儿，长大也要许个书香人家，配个读书子弟。这话我公公在青云山庄也曾合姐姐说过，姐姐也该记得。难道这也是没影儿的？细想那老人家当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说。老辈子的心思见识，断不得错。便是叔父、婶娘现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门求这门亲，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爷的话来，只怕还没个不欢天喜地的应许的。然则方才那些显应怎见得不是他二位神灵有知，来完成这桩好事？照这等说起来，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还多着一层‘祖父之命’呢。这话方才我公公指点的明白，姐姐不耐烦往下听，就算是‘无父母之命’定了。

“姐姐可记得你在能仁寺给我同玉郎联姻的时候，人家辞婚，开口第一句说的就是‘无父母之命’啊！人家可是父母现在，只因不在跟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话却比姐姐说得响，理也比姐姐讲得足。那时姐姐不依，三句话不合，扬起刀来就讲砍人家的脑袋。请问，一个人有个不怕砍脑袋的吗？及至人家没法儿了，跪下求姐姐开恩，姐姐这才喜欢了。就在那希脏坌臭[12]的和尚屋子里，桌子上搁了盏灯，说：‘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们俩：‘朝上磕头罢。’姐姐的话敢不听么？我两个连忙就朝着那盏灯磕了头，算领了父母之命。究竟起来，他的父亲——我的公公——还在山阳县县监里，他的母亲——我的婆婆——还在淮安城饭店里呢。纵说那时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倒底那是他的父母之命啊？这样看起来，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张；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里，守在父母神主跟前，又有这等如见如闻有凭有据的显应，还道是无父母之命。一般儿大的人，怎的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该这等认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该那等将就？这是个甚么道理？姐姐讲给我听。”

姑娘还是平日那不服输不让话的牌子儿[13]，把眉儿一挑，说道：“这个……”不想只说了这两个字，底下却一时抓不住话头儿。张金凤便问着他道：“‘这个’，那个呀？姐姐听着罢，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二无媒妁之言’。我请教姐姐：倒底怎么是‘媒’，怎么是‘妁’呀？我知道的是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的媒人叫作‘妁’，这是个大礼。到了如今的时候儿，或者两家儿本是至亲相好，请一位媒人的也侭有。再讲到咱们旗人的老规矩，我听婆婆说起来，甚至还有不用媒人，亲身拿柄如意，跪门求亲的呢。讲到姐姐今日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并且还请得是成双成对的媒妁，馀外更多着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里这行礼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这个礼节，讲远近儿，讲岁数儿，讲亲友，讲甚么也该让九公合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礼才是，为甚么大家倒先侭我公婆行礼？我公婆怎么也不谦不让就先行起礼来了？姐姐心里明白不明白？”

何玉凤道：“这是因伯父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请他二位通诚告祭。你难道不知？要来问我！”张金凤道：“我知道是通诚，我知道通的可不是告祭的诚，通的却是求亲的诚。等我告诉明白了姐姐：我公婆的第一起行礼，那就是求亲；我父母第二起行礼，便是男家请来问名的大媒；九公合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礼，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现放着媒妁双双，大礼全备，这怎么叫作‘无媒妁之言’？这话方才公公分明指点给姐姐，姐姐也不耐烦往下听。

“姐姐想想：姐姐当日把我配给玉郎的时候，除了姐姐合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别致，人家作媒是拿把蒲扇，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托两家，当面鼓对面锣，不问男家要不要，先问女家给不给。那个当儿，我家敢说不给吗？姐姐是恩人么！及至把我家问得牙白口清，千肯万肯，人家这才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来了。姐姐可记得，姐姐耍刀的那个当儿，可是已经当面把我许给人家了，那时我只怕他那个死心眼儿，姐姐这个天性，一时两下里合不拢来，姐姐认真把他伤了，姐姐想，我该怎么好？我焉得不急？没法儿，也顾不得那叫羞臊，跟着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么好怎么好。姐姐这才没得说了，手里着把刀，奚落了我们一阵，说：‘你们俩媒都谢了，还闹得是甚么假惺惺儿！’这是我张金凤当日经过的大媒姐姐。姐姐强煞是个黄花女儿呀！

“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给姐姐请了这一堂的媒人来，就算我爹妈不能说甚么，不能作甚么，也算一片诚心；褚家姐姐夫妻二位又是成双成对；再加上九公多福多寿的一位老人家：大伙儿跪起八拜的朝上磕头求亲，姐姐还不认是媒妁之言。请教：这比我们叫人拿着把刀逼着成亲的何如？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作媒就那样霸道，他众位给姐姐作媒就这等烦难？这是个甚么讲究？姐姐说给我听。”

何玉凤听了这话，渐渐低垂粉颈，索性连那“这个”俩字也没了，只抬起眼皮儿来恶恶实实的瞪了人家一眼。张金凤道：“姐姐说话呀！瞪甚么？我怄姐姐一句：‘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14]——等着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道是‘三无庚帖’。这庚帖，姐姐自然讲究的就是男女两家的八字儿了。要讲玉郎的八字儿，就让公婆立刻请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请问，交给谁？还是姐姐自己会算命啊，会合婚呢？讲到姐姐的八字儿，从姐姐噶拉[15]的一声，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向你家要庚帖去。姐姐要说不放心，此时必得把俩八字儿合一合，——实告诉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连你家也早已合过了。”

何玉凤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说的都是些梦话？”张金凤道：“我一点儿也不是梦话。我听见说，你家叔父、婶娘从你小时候给你算命，就说你这八字儿四个‘辰’字，叫作‘地支一气，土星重重’，将来是个有钱使的命；要再配个属马的姑爷，合成‘天马云龙’的格局，将来还要作一品夫人呢。这话姐姐要不知道，只问你家戴嬷嬷，——大约姐姐不用问，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知道，更用不着装糊涂。至于那些算命瞎生的奉承话儿，原不足信。只讲叔父、婶娘当日给你算命，可可儿的那瞎生就说了这等一句话，你可可儿的在悦来店遇着的是这个属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这个属马的，你两个只管南北分飞，到底同归故里。姐姐你算，这里头岂不是有个命定么！你同邓九公、褚大姐姐扭[16]得过去，同我公婆扭得过去，你难道还同你的命扭得过去不成？公公方才说：‘你要问庚帖，只问他二位老人家。’说的正是这句话。姐姐不求甚解，只说是无庚帖。

“可怜我张金凤说婆婆家的时候儿，我知道甚么叫个‘庚铜’啊‘庚铁’呀！单讲我，还承姐姐问了问我的岁数儿，也就没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时生人；到了玉郎，要不是我方才提他是属马的，大约直到今日，姐姐还不知道他是属鹞鹰的、属骆驼的[17]呢！便没庚帖，我们受姐姐的好处，也作了夫妻了。况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没有，只是此时就请姐姐看，略早些儿。姐姐如果一定要见个真章儿[18]，少一时自然看得见。我只问姐姐：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说人家儿，这庚帖就可有可无？九公合褚大姐姐给你说人家儿，两头儿合婚，有了庚帖还不依？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张金凤说话的这个当儿，他母亲只愁眉苦眼的一声儿不言语，坐在那里噗哧噗哧一袋跟一袋的吃那老叶子烟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说些闲话，却是留神细听张金凤的话，细看何玉凤的神情。

只见何玉凤听了这段话，低首寻思，默默不语。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姑娘被张金凤一席话，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儿给提起魂儿来，一时摆布不开了。他只在那里口问心、心问口的盘算，道：“且住！要讲算命圆梦，这些不经之谈，我可自来不信。只是父母给我算命的这几句话，却是的确有的。纵说这话不足为凭，前番我在德州作那个梦，梦见那匹马，及至梦中遇着了他，那匹马就不见了。并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个甚么‘天马行空，名花并蒂’的四句偈言，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时便想到他的名字是个‘骥’字，所以才留心回避，还不曾晓得他是属马。要照张金凤方才这话听起来，再合上父母给我托的那个梦，算的那个命，莫非万事果然有个命定么？——天哪！我何玉凤怎的这等命苦，要想寻条清净路走走都不能够！”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了口气。

张金凤道：“姐姐，叹气也当不了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乱想，好好儿的听着啵！姐姐方才又道是‘四无红定’。讲到这层，这个话可就长了。在姐姐想着，自然也该照着外省那怯礼儿，说定了亲，婆婆家先给送匹红绸子挂红，那叫‘红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么着。及至我跟了婆婆来，听婆婆说起，敢则咱们旗人家不是那么桩事[19]。说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个玉玩手串儿的，甚至随身带的一件活计都使得。讲究的是一丝片纸，百年为定。要论姐姐的定礼，不但比这些东西还贵重，还吉祥，并且两下里早放过定了。说不到‘四无红定’上。”

何玉凤听到这里，心里道：“张姑娘今日只怕是疯了！满算我教你们装了去了罢，——我也是个带气儿的活人，难道叫人定了我去，我会不知道？这不是新样儿的吗！”他只顾这等想，却不由的口里要问，又苦于问不出口，说：“我的定礼在那里呢？”只急得两只小眼睛儿来回的干转。

张金凤知道他心里有些诧异，笑道：“这话姐姐大概又是不信。方才公公说：‘你要问红定，只问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龛旁边两个红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烦，不往下听了么，可叫公公有甚么法儿呢！”

原来姑娘自从邓九公合他开口提亲，一时事出意外，这半日只顾撕掳[20]这桩事，更顾不及别的闲事。如今听了这话，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里说道：“是啊，方才我见抬进那两个匣子来，我还猜道是画像，及至闹了这一阵，始终没得斟酌这句话。他说这两个匣子就是红定，莫非那长些的匣子里装的是尺头？短些的匣子里放的是钗钏？说明之后，他们竟硬放起插戴来？那可益发是生作蛮来，不循礼法！我可也就讲不得他两家的情义，只得破着我这条身心性命，合他们大作一场了！”

喂！说书的，你先慢来，我要打你个岔。可惜这等花团锦簇的一回好书，这一段交代，交代的有些脱岔露空了。这书里表的两个红匣子，就我听书的听了，也料得到定是那张雕弓、那圆宝砚，岂有何玉凤那等一个聪明机警女子，本人儿倒会想不到此，还用这等左疑右猜？这不叫作“不对卯筍儿”了么？列公，不然。书里交代过的：这位姑娘虽是细针密缕的一个心思，却是海阔天空的一个性气，平日在一切琐屑小节上，本就不大经心。即如他当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只知保护安龙媒、张金凤的性命资财；第一次的留砚，只知这桩东西是他安家一件世传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时庙里闹了那等一个大案，也虑到那砚台落在他人手里，上面款识分明，倘然追究起来，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并无一毫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为是已竟转赠邓九公的东西了，至于褚大娘子又把那块砚台随手放在他衣箱里，也只道是匆忙之际，情理之常，不足为怪。所以然的原故，却不是这位姑娘没心眼儿。他本没那些无来由的私意，叫他从那里用那些不着己的闲心去呢？这却合那薛宝钗心里的“通灵宝玉”，史湘云手里的“金麒麟”，小红口里的“相思帕”，甚至袭人的“茜香罗”，尤二姐的“九龙珮”，司棋的“绣春囊”，并那椿龄笔下的“蔷”字，茗烟身边的“万儿”，迥乎是两桩事。

况且诸家小说，大半是费笔墨谈淫欲，这《儿女英雄传评话》，却是借题目写性情。从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从龙门笔法来的，安得有此败笔？便是我说书的说来说去，也只看得个热闹，到今日还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里呢。足下涉猎一过，又安得有如许的耳聪明[21]？

然则这两件东西在案上放了这半日，他也不曾开口问问，打开瞧瞧不成？这可就得细听书里一路交代的情节了。这位姑娘从五更头进门起，五官并用，片刻不闲，将安好位，行过礼，谢了安老夫妻，站起身来，不曾转身，邓九公辟面开口第一句就讲提亲的这桩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时，甚么工夫儿容他去问这句话、看这两桩东西？只要这等通前澈后一算，就知这书不是脱岔露空了。列公，莫讶惊厖，且听鸣凤。

却说张金凤见何玉凤虽是在那里默坐不语，眉宇之间却露着一团怒气，知他定为着这两个匣子说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烦。这要搁在平日的张金凤，见了姑娘这个神情，那里还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张金凤，却同往日大不相同。这又是何原故呢？一来，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这个机缘，背城一战，作成姑娘这段良缘，为的是好答报他当日作成自己这段良缘的一番好处，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心情愿；二来，这桩事任大责重，方才一口气许了公婆，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不敢一步放松；三来，他的那点聪明本不在何玉凤姑娘以下，况又受了公婆的许多锦囊妙计，此时转比何玉凤来的气壮胆粗。更加凡公婆口里不好合他说的话，自己都好说，无可碍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远走高飞，拿刀动杖。这事便有几分可操必胜之权也。主意已定，趁那何玉凤不得主意，他转拉了他一把，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红定再讲。”

不想这一拉，却正合了何玉凤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伯母拿着钗钏硬来插戴，这事还有辗转。”他便跟着张金凤走到东边案上那个长匣子跟前。张金凤也不合他说长道短，忙忙的揭开匣盖。只见里边还包着一层红绸子包袱，系着个连环扣儿，及至解了扣儿，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儿，周身用大红彩绸扎了个精致，两头弓梢儿上还垂着一对绣球流苏。此时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讲，装着定是那块砚台了。”忙同张金凤过去一看，果然不错。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说了一句道：“我说如何！”

他此时待有千言万语要发作出来，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时不知从那句说起是头一句。重新纳下气去一盘算：“这事当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却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无心。今日之下被他们‘无巧不成话’的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照这样作起来，我那青云山的‘约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梦，合甚么防嫌咧躲避咧，以至苦苦要去住庙，岂不都是瞎闹吗？”想罢多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癣生疮，我只合他们生‘癞’；我不管他是讲鸡讲鸭子，我只合他们讲‘鹅’！”[22]便向张金凤道：“岂有此理！这事可是蛮来生作得的？”

才说得一句，张金凤不容分说，早小嘴儿爆炒豆儿似的接上话，说道：“姐姐这事便算‘蛮来生作’，却不干我事，并且不干公婆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问天罢。拿姐姐这张弹弓儿说，本是姐姐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玉郎手里？当日姐姐同我们在柳林话别，未尝[23]不存一番深心，说看妹子分上，才把这弹弓借给我们。及至交代，姐姐可是亲手儿交给他的。交给他，姐姐一件刻不离身的东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这块砚台说，本是他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姐姐手里？当日他失落这块砚台的时候，原出无心。假如是桩别的东西，也就不犯着[24]再去取了，偏偏是这等一件东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附姐姐；托附了姐姐，他一件刻不离怀的东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怀里了。姐姐想，这岂不是个天意么？这个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

何玉凤听到这里，陡然变色，说道：“张姑娘，你这话得分清楚些！这等说起来，难道这两桩东西要算我两个败化伤风、私相投赠不成？”张金凤笑道：“姐姐不用哈[25]我，哈我我也是说。我为甚么说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呢？公公方才怎么讲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让姐姐因老人家为自己的姻事含冤负屈，终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无端的去告诉天去作甚么？再不想，凭怎么样的告诉天，都由得姐姐；告诉了天，天答应不答应，可得由着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这番至诚纯孝，叫你来作这桩孝顺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纪的事业，好给你家叔父争那口不平之气，慰那片负屈之心。怎能由着你的性儿容你自在逍遥，过这下半世？这话难道是天告诉我张金凤的不成？谁知道天上是怎么个模样儿呀！只眼前这个理就是天。如果没这层天理，姐姐在悦来店也遇不着安龙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见张金凤，在青云山庄也遇不见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里，砚也到不了你手里，今日可就没有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这点巧妙！用不着开口，用不着动手，暗中支使个人儿，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给他自己作成了。从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细想，这宝砚雕弓岂不是天生地设的两桩红定？

“只可笑我张金凤定亲的时候，我两个都是两个肩膀扛张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车的那头黄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没主儿的几个驮骡。只是姐姐却也不曾向我两家问声：‘你们彼此各有个甚么红定？’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红定绝不提起？姐姐这样天造地设的红定，倒说是我家生作蛮来？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此时姑娘越听张金凤的话有理，并且还不是强词夺理，早把一腔怒气撇在九霄云外，心里只有暗暗的佩服，却又一时不好改口。无奈何，倒合人家闹了个躄躠[26]，眯睫着双小眼睛儿，问道：“你这话大概也够着‘万言书’了罢？可还有甚么说的了？”

张金凤道：“话呀，多着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没有妆奁陪送。且慢说你我这等人家儿，讲不到财礼上头，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有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内囊儿舅母都给张罗齐了，外妆公婆都给办妥了。姐姐要讲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认的干娘；姐姐要讲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还是姐姐帮的银子。此外只怕还有个人儿帮箱[27]，是谁帮箱，帮的是甚么？人家的人情人家会行，此时用不着我告诉。姐姐不到得无妆奁陪送。

“这要再拿我比起来，更是笑话了。当日承姐姐当着我的面儿，指和尚那堆银子，重换重儿[28]，合人家换了一百金子，给我添箱。这要搁在我家乡，聘十个女儿却也用不了，却是[29]姐姐不叫我空手儿进婆家门儿的一番细心。究竟起换金子[30]的那一堆银子来，可是和尚的贼赃；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陪送就该那等苟简？姐姐有这些人给办妆奁，还嫌长道短？这话怎么讲？

“这不是吗，姐姐方才说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点得明白，姐姐都不耐烦往下听。如今妹子桩桩件件都替公公解说出来了，姐姐却是不曾还出我一个字来。我这话那一句讲的不是，姐姐只管驳。姐姐今日总得说出个不肯就我安家这门亲的所以然来，我才依呢！”

可怜姑娘，此时那里还还得出甚么“所以然”！他自从邓九公合他说了那句提亲的话，始而还只道是老头儿向来的心直口快，想起甚么来说甚么，安老夫妻大概初无此心；及至安老爷一开口，才觉得这话竟是大家要作起来了。无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迹，说个倒断[31]。却又被安老爷用四方话一排[32]，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时驳不动，便也说出个五不可的大道理来。心想挑个斜岔儿，把大家逊[33]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从旁出来了个张金凤，就本地风光一讲，虽说话儿来的刁钻，却说不得是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无庚帖红定、无陪送妆奁，至于他说的帮箱的话，也料道定是邓家父女了。细想起来：“安家伯父、伯母这番深心，九公父女这番义举，便是张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难得。到了今日，我这金凤妹子这番倾心吐胆，更叫我无话可说了。统算起来，这事除了便宜了安龙媒这阿哥[34]之外，这一群人那一个不是真心为我何玉凤的？我还合人家说甚么？话虽如此，此时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话，再向天忏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谅我前番的冒昧。——只是这句话我可对他们怎么答应得出口来呢？”一阵为难，心窝儿一酸，眼胞儿一热，早点点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泪。张金凤连忙掏出小手巾儿来，一面给他擦着衣裳，一面说道：“完了[35]新藕合皮袄了！姐姐别哭，英雄可没个哭的，哭也得说话。”

却说安太太坐在那里看着，又是爱这过门的媳妇，又是疼那没过门的媳妇，满脸是笑，却又眼泪婆娑的，呆呆的望着他两个。手里擎着烟袋，举了半天，想不起抽来，一袋烟也耽搁灭了，忙递过烟袋去，便向旁边站的女人们道：“你们也给大姑娘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性把那小杌子给他姐儿俩搬过去，有甚么话坐下说不好？只是站着，怪乏的。”说着，又向褚大娘子使个眼色，褚大娘子积伶，早含着烟袋，甩着大宽的袖子，俏摆春风的扭过来，一面走，回头向随缘儿媳妇道：“大姑娘，你也给我搬个坐儿过来。”他三个便在这边坐下。褚大娘子笑向张金凤道：“说是这么说，大妹子，你可不许借着这事叫我们姑娘受委屈。”

张金凤此时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转机，暗道：“等我索性给他个连三紧板[36]，这件事可就撺掇成了。”恰巧又遇着褚大娘子无意中凑了这么个话靶儿，他便道：“怎么倒说我委屈了你们姑娘了？大姐姐，你过来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诉诉你听听。”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这姐姐当日在庙里苦苦的给我择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辞婚，他左问人家一条儿，右问人家一条儿，问到其毕，又问他说：‘你不是定下亲了？便是定下亲，像你们这样世家，三妻四妾的也侭有，这又何妨。’”说着，又回头问着何玉凤道：“姐姐，是这么说的不是？幸而人家没定亲，假如那时候他竟有个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个甚么？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儿的身分可无贵贱哪！你也是个女孩儿，我也是个女孩儿，怎么在我张金凤，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还要把我塞给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许多的作难？姐姐不是多嫌着我一个张金凤啊？若果如此，我张金凤情愿禀明公婆，来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这桩好事！”

这句话张金凤可来得促狭，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凤此时感他、疼他、爱他，心里还过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这话我说书的都敢下保！果然把个姑娘说急了，只见他拉住褚大娘子，说道：“大姐姐，你听他说的这是甚么话！”说着，又眉梢微逗，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张金凤道：“我看你才不过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么就学得这样皮赖歪派[37]！”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别着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处端，论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儿。”姑娘此时好容易盼得个褚大姐姐凑过来，觉得有了个伴儿，不想他也顺着竿儿爬[38]到那头儿去了，因说道：“你们这班人，真真不好说话，不管人心里怎样的为难，还只管这等嘻皮笑脸！”

张金凤道：“姐姐这就‘为难’了？等我再把我那‘为’过的‘难’说说。”便又告诉褚大娘子：“我这句话，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瞒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过。如今说到这里，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还谈得。我这姐姐当初要给我提亲的时候，不曾合我爹妈说，私下先问我愿意不愿意。论我姐姐这条心，可疼我疼的没处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说，他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得是‘愿意’，一行是‘不愿意’，‘告诉我说：‘你要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要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就算你说了话了。’那时候，我要说愿意罢，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说得出口来？要说不愿意罢，人也得有个天良，是这样的门第我不愿意哟？是这样的公婆我不愿意哟？就拿你妹夫说，相貌品行，心地学问，那一条儿叫我说的上不愿意来？不去抹那字罢，是生拉活拽的闹。大姐姐，只说我为难不为难？我没法儿了，只得用手一阵胡掳，不想可可儿的把个‘不’字儿胡掳了去了。”说着，又问何玉凤道：“姐姐，这不是妹子造谣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几个字儿，请姐姐看看。”

何玉凤听了，“嗤”的一声道：“这样事情，依样葫芦再作一遍，还有甚么意味！”张金凤道：“你且莫管，只跟我来看。”说着，便把姑娘拉到神龛跟前，对着何公、何母两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请看，这是几个甚么字？”何玉凤道：“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亲的官衔，右一位的字是我母亲的门氏，难道你不认得？”张金凤道：“姐姐再往旁边儿看。”姑娘闪过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边果然刻着两行字，只是被那神龛边扇儿遮着，一时看不清楚。张金凤道：“这样罢，”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两福，祝告道：“叔父、婶母！只得惊动你二位老人家了，请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儿，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来他就没的说了。”说着，他便把那两座神主都往龛外请了一请。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来两座神主下首的旁边各镌着两行八个小字，归总又是一行三个大字，通共是十一个字。不但是写的，并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骥孝女玉凤仝奉祀”。姑娘大惊，道：“这是谁干的？”张金凤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写的，是我张金凤的作成，却是我公婆的主意。请问姐姐：此时还是抹了这几个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扫地焚香的侍儿？还是存着这几个字，我两个同作安家门里侍膳问安的媳妇？”姑娘此时心慌意乱，如生芒刺，如坐针毡，张金凤临了问他的两句话并不曾听见，只呆呆的望着神主上那两行字。

半晌，“咳”了一声，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这样的孟浪事来！”张金凤道：“这事作的一点儿也不孟浪，这正是我公婆今日给叔父、婶母立这座祠堂的本意。这座祠堂也为的是你家祖太爷的师恩，也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谊。——这还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为姐姐你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了他儿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脉香烟，因此我公婆以德报德，也想续你何家一脉香烟，才给叔父、婶母立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讲到永奉祭祀，无论姐姐你怎样的本领，怎样的孝心，这事可不是一个女孩儿作的来的，所以才不许你守志终身，一定要你出阁成礼，图个安身立命。

“讲到你出阁成礼，只这北京城里还少甚么公子王孙、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许配玉郎呢？又虑到把你给个不关痛痒的人家儿，丈人绝后不绝后与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亲事以前，当日在你青云山庄，便叫玉郎扶灵穿孝；今日到你这座家庙，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无后如同有后。这话还讲得是眼前。再要讲到日后，实指望娶你过去，将来抱个娃娃，子再生孙，孙又生子，绵绵瓜瓞，世代相传，奉祀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顺，成全你作个儿女英雄。便是我张金凤的爹妈，也蒙公婆在这西边一带，一样的盖了这样一所房子，作为我爹妈现在的住房，我张金凤将来的家庙。只是我张金凤除了受公婆养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处也同姐姐一样呢？这可就是作父母待儿女的心肠，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这都是公婆说不出口的话，妹子如今都告诉明白姐姐了。姐姐只想，公婆这番用心深厚到甚么地位？可见老辈的作事，与你我的小孩子见识毕竟不同。

“姐姐此时纵有万语千言，不必合我再讲，我索性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说了罢。如今姐姐打错了的那条永不出嫁的主意，是无庸议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红定以至陪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满了；你家万代的香烟是永永不断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这事也没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搁，一切下茶、通聘、奠雁、送妆，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迎娶你过门。姐姐，你此时依也是这样办，不依也是这样办。”

何玉凤听张金凤这话，觉得没一个字不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登时好似从顶门上浇了一桶冰水，从脚底下起了一个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声大哭，却也哭不出来，只有抽抽噎噎、声嘶气咽的靠定那张神案，如殢雨娇花，因风乱颤。想到安老夫妻合张姑娘的这番好处，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愿，慢讲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妇！

好张金凤！他把心思力量尽到这个分儿上，料定姑娘无不死心塌地的依从了，还愁他作女孩儿的这句话毕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劝道：“姐姐且莫伤心，妹子还有一言奉告，这话并且要背褚大姐姐。”说着，又把玉凤姑娘搀到东北墙角跟前。那时许多仆妇丫鬟以至华嬷嬷、戴嬷嬷、随缘儿媳妇儿、花铃儿、柳条儿几个正在东边挨窗一带伺候，听了他家大奶奶这番话，也有点头赞叹的，也有伤心落泪的。张金凤便向他们道：“你们先躲躲儿，让我们说话。”

他便向何玉凤耳边低低的说道：“我知道姐姐此时已是千肯万肯，不用妹子再絮烦。姐姐，你可还得明白，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妈合九公、褚大姐姐齐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这段美满姻缘，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虽大，九州虽广，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断合第二个结不得连理。这话我从何说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错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贴身儿的东西，莫说男子，连自己亲娘都有见不得的时候。姐姐只想，你当日救玉郎的时候，正是他敞胸露怀绑在那里，姐姐上前给他解那条绳子，怎保住个不气息相通，肌肤相近？到了后来，索性连你的关防盆儿[39]都叫人家汕了爪儿了。纵说你玉洁冰清，于心无愧，究竟起来，倒底要算一块温润美玉多了一点黑青，一方透亮净冰着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云尽散，何消锦被严遮？姐姐，你道妹子这话说的是也不是？”

这话若说在姑娘一头驴儿一把刀的时候，必想着“心正不怕影儿邪，脚正不怕倒蹈鞋”，不过冁然一笑，绝不关心。如今听了这话，竟同雷轰闪掣一般，如梦方觉！只羞得两耳通红，泪痕满面，双手扯住张金凤的袖子说道：“阿呀！妹子！这便怎么处？我此时是方寸摇摇，柔肠寸断，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张金凤道：“姐姐没了主意了？听妹子告诉你：你我作女孩儿的，没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没有一句话该让人，却也是个英雄豪杰的身分。独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甚么叫英雄呀豪杰呀，只有听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怀里，由娘去，怎么好怎么好。”何玉凤道：“妹妹，你又来了。我要有个亲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张金凤道：“姐姐，怎么拿着你这等一个人，‘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起来？你的意思，不过说婶娘去世，没人来体贴你的心腹。妹子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便是有你家婶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实性儿，病痛身子，连自己的起居衣食还要你来照管，那里还体贴得你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这位婆婆，从见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难道还抵不得你一位亲娘？你此时不趁早儿一跤跌倒他老人家怀里去，还等甚的？”说着，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边一甩。

何玉凤本是个性情中人，只因他天性过重，后天的那个“情”字扭不过他先天的那个“性”字去，如今听了张金凤这话，正如水月镜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锁，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没商量，趁张金凤拉着他的袖子那一甩，就势儿把身子一扭，莲步细碎的赶到安太太跟前，双膝跪倒，两手双关，把太太的腰胯抱住，果然一头拾[40]在怀里，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娘啊！”——得了！

这正是：一个圈儿跳不出，人间甚处着虚空？

要知安公子合何小姐成亲怎的热闹，下回书交代。

[1] 盘儿——脸盘儿，面庞。

[2] 撙——音zūn，原为节省义，此是收缩，紧缩的意思。

[3] 四鬓刀裁——形容妇女发鬓修饰得像剪刀裁过的一样直溜整齐，即面色光洁的意思。旧时妇女修饰面容时，请人用两股丝线紧贴面皮，交互扭搭，令其张弛，以丝线绞接处拔去面部之汗毛，谓之“绞脸”。处女不许绞脸、描眉、画鬓角。结婚时，在“坐帐”仪式上略绞三线，至第二日，方正式绞脸、描眉、画鬓角，谓之“开脸”，即成新妇。这里的“四”字不作数词用，是“满”的意思，与“四鬓汗流”“四脖子汗流”中的“四”字用法一样。

[4] 背住扣子——扣子：即疙瘩、结扣，比喻作问题；背住扣子：谓一时思索不开事情的道理，或找不着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作“绕住扣子”“绕住扣儿”。下句“转不过磨盘来”，正好为其作注。

[5] 着急掰脸——看急的样子。也作“着急白脸”“急扯掰脸”“急赤白脸”。

[6] 当初一日——从前、当初的意思，评书中习语，往往后文中还再加“一日当初”，变换重复。

[7] 离见阎王爷就剩了一层纸儿——歇后语“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常指事物情形相去不远者。此句“离阎王爷”云云，谓性命不保、危在旦夕的事情。由此衍出来又一俗语：“跟阎王爷隔了一层窗户纸——说过去就过去了”，虽然也指危险的、危在旦夕的事情，但是专指妇女生育而言，亦即生孩子也是很危险的事儿。（见本书第三十七回）

[8] 靛缸——染缸，借指身遭污染。

[9] 盐从那么咸，醋打那么酸——俗语成句，找一找事情的根源在什么地方，有从头说起的意思。“那”读上声nǎ。

[10] 扣着字面儿——扣读第一声，义同“抠”，深究。扣着字面儿，即今所言之“抠字眼儿”。

[11] 皮磕儿——极风趣的、极有趣味的话语。 “父母之命”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周霄，魏人，问孟子君子之道当仕否，孟子以男女婚姻需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比喻回答周霄。所以张姑娘说：“这话算是比方作官的话，本与女孩儿出嫁无干。”由此并联想到《西厢记》，崔莺莺倒是“逾墙相从”，所以又说是“打了一个莺莺跳过粉皮墙的反《西厢》皮磕儿”。

[12] 希脏坌臭——又脏又臭。“坌”是“笨”的异体字，今写作“倍”。读时亦应儿化，作“坌儿”。“倍儿臭”，特别臭。

[13] 牌子儿——样子，架式。

[14] 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澄”谐音“瞪”，调侃“瞪眼睛”之语。澄（dènɡ）沙，即食用之豆沙馅儿，其制作法为煮豆使烂，而后滤出汁水（汤），此即谓之澄。“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即用制作澄沙的原意，而取其“不用澄”，谓“不要瞪眼睛”。俞平伯老人示余：“‘不用澄了，连汤儿吃’，在小说中谐音为瞪是对的，却非原意。澄，澄清，古音读如邓，如澄沙为邓沙。亦与瞪音同，故借为瞪，此例是也。”

[15] 噶拉——婴儿落生啼哭之声。读作ɡàlǎ。也作“噶喇”。

[16] 扭——读音niù，持相反的意见。也可以说“拧”（去声）。

[17] 属鹞鹰、骆驼的——鹞鹰、骆驼均不在十二属相之内，此为调侃属相之语，犹今谓“属黄花鱼的”。

[18] 真章儿——指切实可行的办法；见个真章儿：追问到底、彻底弄清事物真相的意思。

[19] 旗人放定——清昭梿《啸亭杂录》：“满洲氏族罕有指腹定婚者，皆年及冠笄，男女家始相聘问。男家主妇至女家问名，相女年貌，意既洽，赠如意或钗钏诸物，以为定礼，名曰‘小定’。”此即张姑娘所云满汉之异也。

[20] 撕掳——对事情进行整治、清理，或进行调解分析。“掳”读luo，轻声。

[21] 耳聪明——“耳”字原无，据抄本补。作者以评书人口吻，对列位听众说话，故言“耳聪明”。倘径言“聪明”者，太直突，且稍嫌不客气，故据补。

[22] “讲鹅”句——“癣、疮、癞”与“鸡、鸭、鹅”成对文，前者借端言“赖”（癞），后者借端言“讹”（鹅），“讹”即讹词儿，借端寻事以为口实。这段话总之是拖延耽搁的意思。

[23] 未尝——原作“何尝”，初印本作“初尝”，均未通，此据抄本改。

[24] 不犯着——即犯不着，不值当一做的意思。但在口语中“犯不着”之“着”重读，“不犯着”之“着”轻读。

[25] 哈——本为张口噓气，转为斥责的意思。“哈”读上声hǎ。

[26] 躄躠——言行不以正，说一些含有讽刺意味的风凉话；有时也有轻浮、假清高、装作不正经、玩世不恭等意思。亦作蹩躠、蹩穴、撇些、撇斜、撇邪等，读音均作piēxie，第二字轻声。

[27] 帮箱——也叫“添箱”，指嫁娶时亲友们添赠的妆奁，一般是鞋袜服装、手串荷包等物，也有金珠财帛的，因俱都装在“迎妆”礼时的箱子内，故曰“帮箱”。

[28] 重换重儿——重读作zhònɡ，以重换重。“儿”字不是“重”字的儿化，宜实际读出ēr。

[29] 却是——“却”字原脱，据抄本、初印本补。

[30] “究竟起换金子”句——原作“究竟问起换金子”，据抄本、初印本删“问”字。“究竟起”即说起，不是很郑重地提起。在日常对话中，有“话赶话儿”的意思。“究”字亦不宜轻读。

[31] 倒断——即“了断”，结束的意思，但含有干脆、利落的结束，决断的意味。

[32] 排——即“排喧”，此为教导的意思。用庄言正理的道学话（四方话）进行教训、教导。

[33] 逊——在不便直说的情况下，用话语旁敲侧击，令他人自己走开，有“撵”的意思。

[34] 阿哥——本是旗人父母对自己儿子的称谓。此处是昵称借用。“阿哥”读àɡe。

[35] 完了——毁坏了（指弄脏），糟毁、糟践的意思。

[36] 连三紧板——紧板，戏曲板式中，没有“紧板”，只有“紧打慢唱”（摇板），此处的“连三紧板”系借用，即紧上加紧，连续进攻的意思。

[37] 皮赖歪派——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有不正经的意思。“派”读阴平pāi。

[38] 顺竿儿爬——曲迎人意、随声附合的意思。

[39] 关防盆儿——女子便溺之器。

[40] 拾——投，跌。

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第二十七回·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上回书表的是张金凤现身说法，十层妙解，讲得个何玉凤侠气全消；何玉凤立地回心，一点灵犀悟彻，那安龙媒良缘有定。乍听去，只几句闺阁闲话，无非儿女喁喁；细按来，却一片肝胆照人，不让英雄衮衮。

这话又似乎是说书的迂阔之论了。殊不知凡为女子，必须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四者兼备，才算得个全人。又得知道那妇工讲得不是会纳单丝儿纱，会打七股儿带子就完了；须知整理门庭，亲操井臼，总说一句，便是“勤俭”两个字。妇容讲的不是梳鬅头，甩大袖，穿撒裤脚儿，裁小底托儿就得了[1]；须要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动不轻狂，笑不露齿，总说一句，便是“端庄”两个字。妇言不是花言巧语，嘴快舌长；须是不苟言，不苟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总说一句，便是“贞静”两个字。讲到妇言最难，要把初一十五吃花斋，和尚庙里去挂袍，姑子庙里去添斗，借着出善会，热闹热闹，撒和撒和[2]认作妇德，那就误了大事了；这妇德，须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调理媳妇，作养女儿，以至和睦亲戚，约束仆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当。果然有了妇德，那妇言、妇容、妇工，件件桩桩，自然会循规蹈矩。便是生来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为本色妇女。

却又有第一不可犯、偏最容易犯的一桩事，切切莫被那卖甜酱高醋的过逾[3]赚了你的钱去，你受一个妒嫉的病儿，博一个“醋娘子”的美号。

说书的最讲恕道话。同一个人，怎的女子就该从一而终，男子便许大妻小妾？这条例本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观，假如丈夫这里拥着金钗十二，妻儿那里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应不答应？无如阳奇阴耦，乃造化之微权；此倡彼随，是人生之至理。偏是这班“醋娘子”，这桩事自己再也看不破，这句话谁也合他说不清。所以从古至今的妇人，孝顺节烈的侭有，找个不吃醋的竟少少儿的。

但是同样一口醋，却得分一个会吃不会吃。先讲那会吃醋的。如文王的后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馀大约有三种：一种是“仗心地吃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业两件事看得着紧，给丈夫置几房姬妾，自己调理管教，疼起来比丈夫疼的甚，管起来比丈夫管的严；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萨；无论那一房生个孩子，我比他生母还知痛痒，还能教训；人道“妾侧碍于妻齐”，我道“嫡母大似生母”；亲族交赞，名利双收。这种吃醋，要算“神品”。再一种是“靠本领吃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团灵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买笑，自料断不及我一顾倾城；不怕你有喜新厌旧的心肠，我自有换斗移星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专房擅宠，那侍妾倒作了个挂号虚名，却道不出他一个“不”字。这种吃醋，叫作“能品”。再一种是“顾脸面的吃醋”。或者本家弟兄众多，亲戚宴会、姐妹妯娌谈起来，你夸我耀，彼此家里都有两房姬妾；自己一想，又无儿无女，又有钱有钞，不给丈夫置个妾，觉得在人面上挂不住；没奈何，一狠二狠，给他作成了，却是三面说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这毛病人人易犯，处处皆同。这种吃醋，便是“常品”。——这都讲的是会吃醋的。

如今再讲那不会吃醋的。也有三种：一种是“没来由的吃醋”。自己也有几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儿淘气，既没那见解规谏他，又没那才情笼络他，房里只用几个童颜鹤发的婆儿、鬼脸神头的小婢，只见丈夫合外人说句话，便要费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范。甚至前脚才出房门，后脚便差个能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个带腿儿的，把他逼得房帏以内生趣毫无，荆棘满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荡检逾闲。丈夫的品行也丢了，他的声名也丢了，他还在那里贼去关门，明察暗访。这种醋吃得可笑！一种是“不自量的吃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连丈夫身上一针一线也照顾不来，作丈夫的没奈何，弄个供应栉沐衾裯的人，也算照顾了自己，也算帮助了他，于他何等不妙？他不是左丢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骂槐，寻端觅衅。始而那丈夫还顾名分，侍妾还拘礼法，及至闹到糊涂蛮缠，讲不清了，只好侭他闹他的，人家过人家的，他可竟剩了犯水饮，害肝气疼了。这种醋吃得可怜！一种是“浑头没脑的吃醋”。自己只管其丑如鬼，那怕丈夫弄个比鬼丑的他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个比牛笨的他还不肯。抄总儿一句话：要我的天灵盖，着闷棍敲；要我的心头血，用尖刀刺；要讲给丈夫纳妾，我宁可这一生一世看着他没儿子都使得，想纳妾？不能！这种醋吃的却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争气没出豁的男子，越是遇见这等贤内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还道是窃玉偷香，弄得个茫茫孽海，酷浪滔天，扰扰尘寰，醋风满地，又岂不大是可惨！

列公，你道好端端的《儿女英雄传》，怎的会闹出这许多醋来？岂不连这回书也“坏了醋了”？[4]这话正因这书里的张金凤合何玉凤而起。如今把他两个相提并论起来，正是艳丽争妍，聪明相等。论才艺，何玉凤比他有无限本领；论家世，何玉凤比他是何等根基！况且公婆合他既是累代渊源，丈夫待他自然益加亲厚。这等一个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着了，还不免弄成个“避面尹、邢”，怎的肯引他作“同心管、鲍”？不想张金凤他小小一个妇人女子，竟能认定性情，作得这样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妇！安公子何修得此贤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腻友！想到这里，就令人不能不信“不善馀殃，积善馀庆；乖气致戾，和气致祥”的几句话了。

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太太见何玉凤经张金凤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尘埃，低首含羞的叫了声“亲娘”，知他“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个婆婆身分，不像先前谦让，端坐不动的一手把他揽在怀里，说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伤心。你这才是你父母的孝顺女儿，才是我安家的孝顺媳妇！你方才要没那番推托，也不是女孩儿的身分；如今要没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儿的心肠。——也难为你妹妹真会说，也难为你真听话。我合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胆，到今日且喜遂心如意了！”说着，便一只手拉起他来，又叫丫头：“给你新大奶奶湿个手巾来，把粉匀匀。”褚大娘子忙一把搀了他过来，说：“先歇歇儿罢，站了这半天了。”让再让三，姑娘只摇头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时是乐得眉开眼笑，要露出个娘家的过节儿[5]来，只管让。把个姑娘让急了，低声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瞧，这如何比得方才？也有来不来的[6]我就大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谁说姑娘没心眼儿呀！

按下这边，再整张金凤这半日合何玉凤讲了万言，嘴也说酸了，嗓子也说干了，连嘴说带手比，袖子也累掉了[7]，袖口里的小手巾儿、手纸掉了一地。柳条儿忙着过来给他拣。随缘儿媳妇又倒过一碗茶来。他一面就着那媳妇手里喝茶，一面挽着袖子，又看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在那里悄悄的彼此道喜。他便怄他两个道：“嚄！二位嬷嬷倒先认着亲家了。”说着，挽好了袖子，才整衣理鬓过来给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奖，不及细述。

他见过婆婆，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姐姐大喜。”随又跪下说：“妹子今日说话莽撞，冒犯姐姐，可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妹子不这样莽撞，大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转。我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姑娘心里这一感一愧，也顾不得大家在坐，连忙跪下，双手把他抱住，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妹子！”往下只有哽咽的分儿，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谁想好事多磨，这个当儿，张太太又吵吵起来了，说：“姑奶奶，越说叫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逼扣他，说结了[8]，咱好给他张罗事情。这天也是时候了，你可侭着招他哭哭咧咧的，是作甚么呢？是作甚么呢？”张金凤站起来笑道：“人家婆婆都认过了，你老人家还叫我合他说甚么呀？”他道：“咱儿着[9]，他依了？真的吗？”褚大娘子道：“你老在那儿来着？”他听了，口中念念有词，先念了声“阿弥陀佛”，站起来往外就跑。只听他那两只脚踹得地蹬蹬蹬的山响，掀开帘子就出去了。安太太忙问：“亲家，你那里去？”他也不理。张姑娘随后赶到帘子跟前，往外一看，原来他头南脚北跪在当院子里碰头呢。只听他咕咚咕咚把脑袋碰的山响，说道：“神天菩萨！这可好了！”说着，站起来，踅身又进了屋子，对着那神主也打着问讯，磕了阵头，说：“嗳！这都是你老公母俩有灵有圣啊！我多给你磕俩罢！”大家看了，无不要笑。姑娘心里却是更觉不安。

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着先叫人请你公公合九公去罢，这老弟兄两个不知怎样惦着呢！”正说着，只听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邓九公的声音，说道：“不用请，不用请，我们在此听得多时了。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一个听说识劝的何姑娘！这都是我们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这盪没白来了！——我们姑娘呢？这还不当见见你这位旧伯伯新公公吗！”

原来此时姑娘见张老合褚一官都跟进来，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后藏着。褚大娘子忙拉他出来。他便同褚大娘子过去，低头不语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爷道：“媳妇，起来。你看，这才是天地无私，姻缘有定。我今日才对住我那恩师、世弟。”因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赐我家这一双贤孝媳妇！”太太道：“这也都是一定。老爷可记得当日出京的时候说的话？说：‘将来娶个媳妇，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的、北村里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这样相貌端庄性情贤慧的一对儿，真个一个是南山里的，一个是北村里的。老爷看这两个孩子，还愁他不会持家、不能吃苦么？”老爷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这里。”因把当日卜三爷给公子提亲不得成的话，告诉了邓九公一遍。

邓九公道：“姑娘，你听听，万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头上那位穿蓝袍子的，他是管作甚么儿的呢？你瞧，如今师傅是把你的终身大事说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们爷儿俩——还有点臊脸礼儿[10]，给姑娘垫个箱底儿，不值得给你送到跟前来，我才托了我们张老大，都给上了抬了。咱爷儿俩可有句话讲在头里：你可不许不收我的。原故，自从咱爷儿俩认识以后，是说你算投奔我来了，你没受着我一丝一毫好处，师傅受你的好处可就难说了，都搁在一边子。只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师傅了[11]！讲到那一万银子，原是我憋一口气同海马周三赌赛的，你既赢了他，我把这银子转来送你，你受之当然。——白说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爷儿俩的交情，就说不到个‘借’字儿‘还’字儿，通共一星子半点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这算得个甚么儿？归齐[12]不到一个月，你还转着弯儿到底照市价还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够瞧的了，你想，师傅九十岁的人，我这脸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着你这桩事了，多了师傅也举不起[13]，一千金子，姑娘添补个首饰，一万银子，姑娘买个胭脂粉儿。馀外还有绣缂呢羽、绸缎绫罗，以至实漏纱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这也不是我花钱买来的，都是这些年南来北往那些字号行里见我保得他全镖无事，他们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实在货儿，你留着陆续作件衣裳。如今没别的，‘水过地皮湿’，姑娘就是照师傅的话，实打实的这么一点头，算你瞧得起这个师傅了。不然你又讲究到甚么施恩不望报的话，不收我的，师傅先合你噶下个点儿[14]：师傅这盪来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仪门！”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你这是怎么说！”邓九公满脸发烧，两眼含泪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窝心，我真对不住他么！”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这话说了可不是一遭儿了，提起来就急得眼泪婆娑的，说这是心里一块病。——大妹妹，你如今可好歹不许辞了。”

列公请看，世上照邓老翁这样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样苦不爱钱的却也无多。讲到“受授”两个字，原是世人一座“贪廉关”，然而此中正是难辨。伯夷饿死首阳，孟子道他“圣之清者也”；陈文子有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谓清矣”。上古茹毛饮血，可算得个清了，始终不能不茹毛不饮血，还算不曾清到极处。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无故的妻辟，妾织蒲，无故的布被终身，饼饵终日。究竟这几位朋友那个是个人物？降而晚近，又合这班不同：口口说不爱钱，是不爱小钱爱大钱；口口说不要钱，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爱、暗的也不要了，却又打了一个固位结主、名利兼收、不须伸手自然缠腰的算盘，依然逃不出一个“贪”字。所以说：“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谈，也道是：“不要钱原非异事，过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圣贤以礼为归，豪杰惟情自适。”

何小姐原是个性情中人，他怎肯矫同立异？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个激切行径，所以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报了，父母是葬了，香火姻缘是不绝了，终身大事是妥当了。人生到此，还有甚么不得意处？更兼邓九公合他有个“通财之谊”，掯子上[15]送了这等一分厚礼，岂有个“大仪全璧”的理？只为的是帮箱的东西，不好谢出口来。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爷合大姐姐大远的来了，还这么费心！明日叫媳妇一总磕头罢。”邓九公这才掀髯大乐。

说着，只听厢房里的钟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爷，可得让九哥合大姑爷吃饭了。”邓九公道：“实不相瞒，方才你们说话这个当儿，我两个同张老大、女婿、大侄儿都在这厢房里鸦默雀静儿[16]的把饭吃在肚子里了。我们老弟怕我误事，他一口酒也不许我喝，这回来可痛痛的喝一场罢了。”说罢，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这头儿的事师傅算张罗完了，我可得替我们老弟那头儿张罗张罗去了。”安老爷便陪了他，同张、褚二人往前边去不提。

安太太这里也要到前边张罗事情去，便约褚大娘子过去吃饭。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盘桓盘桓，就等着送亲，因说：“我这里合他娘儿们就吃了，省得回来又过来。”安太太道：“要姑奶奶在这边帮着，我更放心了。”因合张太太道：“亲家，这边小厨房里预备着饭呢，我那里有给媳妇包下的馄饨，里头单弄的菜，回来叫人送过来。亲家，可叫他多吃点儿，闹了这半天了。”张太太一一答应。安太太便别过褚大娘子，把张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说：“外边有人，不用出来。”才带着一群仆妇丫鬟往那边去。大家送到院子里，媳妇提补婆婆这件，婆婆又嘱咐媳妇那件，半日还谈不完。

这个当儿，只剩姑娘一个人儿在屋里，心下想道：“我自从小时候就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走不着个亲友，凡这些婚嫁的喜事，我从没经过。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给人家当了会子媒人，共总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桩事，我还闷沌沌呢！自从去年见了他们，算叫他们把我装在坛子里，直到今日才掏出来。今日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该怎么着，该说甚么？——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凤儿两个闹的。再说，我这不出嫁的话，我是合我干娘说了个老满儿[17]，方才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儿，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没法儿了，偏偏儿的单挤在今日个家里有事。等人家回来，可叫我怎么见人家呢？”越想，心上烦闷起来。——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这两道眉毛一拧，就琐在一块儿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间儿拧，那两个眉梢儿他自己会往两边儿展；往日那脸一沉，就绷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18]，那两个孤拐他自己会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是满脸的笑容儿，益发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计上心来，说：“有了，等我合他们磨它子[19]，磨到那儿是那儿！”

说书的这话却不是大离话。请看人生在世，到了儿女伤心英雄短气的时候，那满怀的茹苦吞酸，真觉人海茫茫，无可告语。忽然的有人把他说不出的话替说出来了，了不了的事给了了，这个人还正是他一个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时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独对的时候，真有此情此景。

闲话休提。却说褚大娘子合张太太送了安太太回来，见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脊梁靠在墙上，低头无语，手里只弄手巾，便说道：“咱们这可到厢房里歇歇儿去罢。回来吃点儿东西，妆扮起来，也就是时候儿了。”姑娘头也不抬，口也不开，只是不动。张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他道：“我走不动了。”张太太问道：“咱[20]又走不动咧？脚疼啊？”他道：“我的腿折了！”

这书里自《末路穷途幸逢侠女》一回姑娘露面儿起，从没听见姑娘说过这等一句不着要的话，这句大概是心里痛快了。要按俗语说，这就叫作“没溜儿”[21]，捉一个白字，便叫作“没路儿”！

张太太道：“大好日子的，甚吗[22]话呀？走罢呀！”姑娘道：“我走不动，你们大伙儿抬了我去罢。”褚大娘子道：“这话早些儿，回来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从方才一个不得主意，此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忙问：“谁抬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时，人家就拿花红轿儿，八个人儿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话我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儿看见大红猩猩毡的轿子，敢是比我们家乡那怯轿子好看多着呢！”姑娘这才想过来了，瞅了他一眼，嘴里又“啧啧”了两声，说：“谁倒是合你们说这些呢！”张金凤又催道：“姐姐别搅，快走罢！”姑娘道：“你拉的动我，我就跟了你去。”张金凤道：“真的呀？”说着，当真用手攥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听姑娘“嗳哟”了一声，说张姑娘，“女孩儿家，怎么这么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里说着，不由得那身子随了张姑娘站了起来，跟着就走。

噫？嘻！这是那里说起！姑娘要些微的动动劲儿，大约捆上二十张金凤，也未必掰得动他一个指头；这么一拉，就会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谁欺？欺燕北闲人乎？但是一个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这样一搭赸，叫他怎么下场？又叫那燕北闲人怎生收这一笔？

却说张金凤听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罢，走罢！”褚大娘子便在后头推着他，张太太也跟在后面，才往厢房里去。一进门儿，姑娘一抬头，看见方才那付对联，又叨叨起来了，说：“这还闹的是甚么‘果是因缘因结果’呢！”及至念出口来，自己耳轮中一听，心里忽然悟过来，暗说：“且住。这上头一开口四个字，岂不明明白白说的‘果是因缘’么！到了果是因缘了，还怕不‘因’这个‘缘’就‘结’那个‘果’吗？”随又看下联“空由色幻色非空”七个字，心里又道：“只说出家出家，如今闹到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还用讲吗，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么呢？——那里的甚么禅语呀！这等看起来，这张画儿一定还有个哑谜儿在里头。”随又仔细一看，早明白了。

张姑娘见他那里发呆，只望着他笑。又听他忽然问道：“这都是谁干的？”张金凤道：“这是婆婆说姐姐新搬家，墙上怪素的，叫我弄张画儿、找副对子挂上。我想，这是姐姐坐静的地方儿，我就出了个主意，告诉外头画了这么一张，可不知找甚么人画的，那对子就是才说的那个属马的写的。”姑娘又看了一看，心里说道：“甚么‘七宝莲池’‘八宝莲池’的，这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名花并蒂’么？还怕我同张姑娘不跟着那个‘天马行空’的同来同去呀！竟搅我么！他们要早告诉了我，何苦叫我打这半天的闷葫芦呢！”一面想，一面扭着头看，一面掀开里间那个软帘儿往里走。进门一抬头，不防屋里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一时意想不到，倒吓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干娘佟舅太太。

姑娘见了他干娘，脸上却一阵大大的磨不开，要告诉这件事，一时竟不知从那里告诉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说道：“娘，你怎么这时候儿才来？只瞧……这里叫他们闹的这个……”姑娘这句话不但不接气，并且不成句，妙在说了道半句，往下也没话了。只有素面起红云，低着个头，撅着个嘴。舅太太早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这时候才来，我昨日本就没到那里去。我就在前头帮着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来着，倒合褚大姑奶奶谈了半天。这事你不用说了，我从船上见着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实告诉你：我看你公公、婆婆为难的那个样儿，这里头还有我给他们出的一半子主意呢！今日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这个干女孩儿我可算认着了，这边是我的女儿，那边儿是我的外甥媳妇，还怕你不孝顺我吗！”

舅太太这话，是要叫姑娘心里过得去，无奈姑娘自己觉得脸上磨不开，只得说道：“好！连你老人家也赚起我来了！”说着上了炕，从铺盖垛里抽出个枕头来，面向窗户，躺倒就睡。张太太道：“别价睡了，完了那纂[23]咧！”舅太太道：“亲家太太，你叫他歇歇儿罢，他整闹了这一早起了。天也早呢。”

这个当儿，张姑娘便叫人张罗摆饭。便有安太太给姑娘送过来的喜字馒首、栗粉糕、枣儿粥，又是两碗百和鸳鸯鸭子、如意山鸡卷儿，还有包过来的馄饨，都是姑娘素来爱吃的。一时都摆在外间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来，咱们陪褚大姐姐吃饭去了。”姑娘只在那里装睡不理。张姑娘道：“姐姐起来罢，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语。舅太太便向张姑娘打了个手势，张姑娘道：“姐姐再不起来，我上去膈肢去了。”原来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膈肢他的膈肢洼，才听得这句，便笑着说道：“你敢？”张姑娘真个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他已经笑得咯咯咯咯乱颤。张姑娘便向他两掖抓了两把，他不由的两只小脚儿乱登，便连忙爬起来，这才出外间去吃饭。

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横过来，让褚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凤、金凤两个坐在炕里边。姑娘才坐下，话又来了，说：“妈怎么不一块儿吃呀？”张姑娘道：“姐姐是乐糊涂了，你不知道他老人家吃长斋呀？”姑娘道：“这还吃的是那门子的长斋呢，难道今日个还不开吗？”张太太道：“不当家花拉的，也有个白眉赤眼[24]儿的就这么开斋的？”舅太太说：“你别忙，等着你过了门，看个好日子，你们三个人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再给亲家太太顺斋，那才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这会子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么。”褚大娘子笑道：“嗳哟！姑太太[25]，不是我哟！我没那么大造化哟！”姑娘睁着眼问道：“那么那一个是谁？”舅太太只是笑，答应不出来。张姑娘道：“还是那个属马的。——姐姐吃饭罢。”姑娘这才不言语了，低着头吃了三个馒首，六块栗粉糕，两碗馄饨，还要添一碗饭。张太太道：“今儿个可不兴吃饭哪！”姑娘道：“怎么索性连饭也不叫吃了呢？那么还吃饽饽。”说着，又吃了一个馒头，两块栗粉糕，找补了两半碗枣儿粥，连前带后，算吃了个成对成双，四平八稳。

饭罢，大家盥漱，烟茶各取方便，仍到里间来坐。早有安老爷、安太太那边差了四个女人来见舅太太。内中晋升女人回道：“奴才老爷、太太打发奴才们来回亲家太太，给姑娘送过点儿糙东西来，算补着下个茶，求亲家太太给姑娘穿穿戴戴罢。”舅太太道：“狠好，这些东西我都替我们姑娘领了。你们也不用往下搬运，等我们各自回来把上轿的穿的戴的拿下来，别的不用动，省得又费一遍事。你们回去说：姑娘磕头，我多多的给你们老爷、太太道谢。你说我乐了，我不乐别的，我没想到我这辈子也熬到作了亲家太太了！”便有戴嬷嬷等一班人让大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备了赏，倒像新亲一般，办了个热闹。

张亲家老爷合褚大姑爷已经叫人开了正门，外面家人早将聘礼一桌桌的抬进来，摆在东边。褚一官也叫人把他家的帮箱的妆奁摆在西边。舅太太合褚大娘子诸人到院子里看了回来，便悄悄的拉姑娘道：“咱们从这窗户眼儿里瞧瞧，别叫九公、褚姑奶奶合你公婆白费了心。”姑娘此时自是害羞不肯去看，无奈他本是个天生好事的人，又搭着向来最听娘的说，借这一拉，便挨在玻璃跟前往外看。

舅太太一一指点着道：“你看，东边儿这八桌是人家家的。那头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书[26]；二抬便是你们那两件定礼；那六抬是首饰衣服铺盖。他们算省了猪羊鹅酒了。西边的八桌便是九公合褚姑奶奶给你办的妆奁。你瞧，把个小院子儿给摆满了！”说话间，张姑娘合褚大娘子早把应穿应戴的衣裳首饰一桩桩的拿进来。舅太太打发送礼的男女家人去后，便叫人铺水挖单，放梳头匣儿，催姑娘上妆。

原来姑娘自遭颠沛，埋首风尘，并不知着意脂粉；接着守制一年，更是无心修饰。这番经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调停指点，匀粉调脂，修眉理鬓，妆点齐整，自己照照镜子，果觉淡白轻红，而且香甜满颊。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给你梳头罢。”姑娘道：“我不叫他梳，还是娘给我梳罢。”舅太太道：“今日的头娘可上不得手了。”[27]说着又“嗳”了一声，便向褚大娘子道：“我只恨我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到了这些事上，就得算个没用的了呢！”说着，眼圈儿便有些红红儿的。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个“老马嘶风，英心未退”了。

却说这桩喜事，原来安老爷不喜时尚，又憋着一肚子的书，办了个“参议旗汉，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头讲，便不是照国初旧风，或编辫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凤冠霞披。当下张姑娘便尊着公婆的指示，给他梳了个蟠龙宝髻，髻顶上带上朵云宝盖，髻尾后安上璎络莲地，髻面上盖上镶珠嵌宝过梁儿，两旁插上七星流苏，关上珍珠对挑，后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贵荣花，耳上两个硬红宝石坠子。一时姑娘便觉头上多了好些累赘。张姑娘晓得姑娘是个不会静坐一刻的，恐他把首饰甩掉了，先用个大红头罩儿给他拢上。拢好了，姑娘对镜一照，忽然笑了一声。张金凤在背后从镜子里看见，说道：“姐姐这一笑，我猜着了，我猜准是想起在能仁寺从房上跳下来打扮的那个样儿来了。”姑娘也从镜里合他说道：“你怎么这么讨人嫌哪！”

梳妆已罢，舅太太便从外间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包袱来，道：“姑娘，把里衣儿换上。”说着，自己打开，放在炕里边。姑娘一看，原来里面小袄、中衣、汗衫儿、汗巾儿，以至抹胸、膝裤、裹脚、襻带一分都有，连舅太太亲自给他作的那双凤头鞋也在里头。姑娘道：“我怎么日前换了衣裳，又叫换衣裳啊？”舅太太道：“碎呀！你给我换上罢。”说着，又给他放下玻璃帘儿来。姑娘无法，只得咕嘟着嘴背过脸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旯里换上。一面低头系着汗巾儿，不觉嘴里又叨叨出一句话来，说：“我说呢，好好儿的洗了没两天儿的脚，前日又叫人洗脚作甚么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我们这个姑娘，说他没心眼儿，甚么事儿都留心；说他有心眼儿，一会价说话真像个小傻子儿！”

且住！姑娘这半日这等乱糟糟的，还是冒失无知呢，还是遇事轻喜？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儿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外，是个女儿，便有个女儿情态，难道何玉凤天生便是那等专讲蹲纵拳脚、飞弹单刀、杀人如麻、挥金如土的不成？何况如今事静身安，心怡气畅。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教他不露些女儿娇痴情态？若果然当此之际，一毫马脚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恶，还合他讲甚么性情来！

闲话少说。再整张姑娘见他穿好里衣[28]，便上去给他穿大衣服。因换汗巾儿，又看见那点“守宫砂”，叫舅太太说：“舅母，请过来，看他胳膊上这块，真红的好看！”舅太太看了，也点头赞叹不绝，说：“快给人家穿上罢，怪冷的。”张姑娘便打发他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妆，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红绣并蒂百花的披风，砂绿绣喜相逢百蝶的裙儿，套上四合如意云肩，然后才戴上璎络项圈、金镯玉钏。舅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给他铺了个大红坐褥坐下，说：“这可不许动了。”

却说姑娘梳洗的这个当儿，外面张老同褚一官早带同这边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妆奁送过去。就只送妆的新亲，只得张、褚二位，人略少些。那边自然另有一番款待，不必细述。

这边才收拾完毕，早听那边“当”！一声锣响，喇叭号筒鼓乐齐奏的响起房来[29]。不想闯了个没对儿的姑娘，才听得一声锣响，唬了个两手冰凉，只叫娘拉着。褚大娘子道：“可完了我们的创[30]咧！”舅太太是要过祠堂去等着公子来谢妆，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我同张家妹子俩人跟着你，难道还怕吗？”这舅太太才得脱身，过去看了看，香烛一切早已预备停当。

那鼓声也就渐听渐近，一时到了门前。早见马蹄儿声音，进了大门，便有赞礼的傧相高声朗诵，念道：“伏以：

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

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导状元来。

拦门第一请，请新贵人离鞍下马，升堂奠雁。请！”屏门开处，先有两个十字披红的家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彩坛酒，一个手里抱着一只鹅，用红绒扎着腿，捆得他噶噶的山叫。那后面便是新郎，蟒袍补服，缓步安详进来。上了台阶，亲自接过那鹅、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厢，退下去，端恭肃敬的朝上行了两跪六叩礼。[31]

行着礼，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说罢：吉期过近，也没得叫姑娘好好儿的作点儿针线，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耽待，姑爷包涵罢。”公子答应着站起来，又回舅太太道：“我父亲、母亲吩咐我，叫给舅母行礼，请舅母到厢房里坐下受头。”把个舅太太乐得笑逐颜开，说道：“还给我磕头呢，狠好！你就这里给我磕罢，我没这些讲究。”公子转过身来，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头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里说道：“你又是我的外甥儿，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合你说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两岁，他可傲性些儿，你可得让着人家，你要欺负了我的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着答应了个“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罢，咱们的老规矩儿，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了出来，依然鼓乐前导回去。

这奠雁之礼，诸位听书的自然明白，不用说书的表白。那何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听了半日，心里纳闷道：“怎么才来就走，也不给人碗茶喝呢？再说，弄只鹅，噶啊噶的，又是个甚么讲究儿呢？”那里晓得这“奠雁”却是个古礼。怎么叫作“奠”？奠，安也。怎么叫作“雁”？鹅的别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么必定用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么叫新郎自己拿来？古来卑晚见尊长，都有个贽见礼，不是单拜老师才用得着。如今却把这奠雁的古制化雅为俗，差个家人送来，叫作“通信”，这就叫作“鹅存礼废”了。

闲话少说。公子走不多时，只听那边二次响房，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张姑娘把鞋给姐姐换上，姑娘说：“这双好，穿着又合式又舒服，怎么还换哪？”说着，张姑娘拿过个小红包儿来，姑娘打开一看，原来是双绿布的，上面钉着单股儿带子的两朵红梅花儿。姑娘白说：“不穿了！”舅太太千哄万哄，好容易给他穿上。张姑娘便把那一双包了个包儿，交给戴嬷嬷带在身上，预备过去好换。

才换得妥当，早有人报：“太太过来了。”便听得安太太车声隆隆从后门而来。一时下车，舅太太同张太太、张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远儿呀？亲家太太还坐了车来了！”安太太道：“甚么话呢？这是个大礼吗！回来我可就从角门儿溜回去了，好把车让给你们送亲太太坐。”一路说笑进门。姑娘见了婆婆，要站起来，太太连忙按住，说：“不许动。”因问：“吃了点儿东西没有？”张姑娘代答说：“吃了一个喜字儿馒头，两块栗粉糕，吃了点儿馄饨，喝了点儿枣儿粥。”倒替姑娘瞒了八成儿“昧心食”。太太还说“吃少了”。说着，便坐在姑娘对面上首，看他装扮起来益发面如满月，皓齿修眉，不禁越看越爱。舅太太以新亲礼相待，照例烟而不茶。彼此无非谈些天气晴和诸事吉利的热闹话。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轿子也将近到门，安太太便给姑娘盖上盖头，起身回去。这个当儿，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间排插后面，借着舍不得姑娘在那里落泪。

安太太走后，只听得鼓乐喧天，花轿已到门首。搭进院子来，抽去老杆，众家人手捧进来，安得面向东南。只听戴嬷嬷合随缘儿媳妇一条一条的往屋里要红毡子，地下两三层的铺得平稳。褚大娘子便递给姑娘一个小金如意儿，一个小银锭儿，两手攥着，取“左金右银，必定如意”之兆。张姑娘又把个苹果送在他嘴边。姑娘被盖头这一捂，捂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着，便大大的咬了一口，还要再吃，却早拿开了。便听得院子里还是先前那个人咬文嚼字的念道：“伏以：

天街夹道奏笙歌，两地欢声笑语和；

吩咐云端灵鹊鸟，今宵织女渡银河。

拦门第二请，请新人缓步抬身，扶鸾上轿。请！”褚大娘子、张姑娘扶着姑娘上了轿，安上扶手板儿，放下轿帘儿，扣上葱管儿[32]，搭出轿去。这个当儿，便有许多仆妇伺候褚大娘子上车，先往头里去。这里才叫轿夫上轿杆，打杵稳轿。只听前后招呼一声“请”，前面十三棒锣开导，彩灯双照，箫鼓齐鸣，姑娘到底被人家抬了去了！

姑娘上了轿子，只觉四围捂盖了个严密，里边静悄悄的，黑暗暗的，只听得咕咚咕咚的鼓声振耳，觉得比那单人独骑跨上驴儿，深山旷野黑夜微行，大是两般风味，只把不定心头的小鹿儿腾腾的乱跳，又好像是落下了许多事一般。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说：“嗳呀！我怎的临走时节也不曾见着娘？我正有一句要紧要紧的话要问他老人家，一时匆匆不曾问得。此时料想没法回去，这便如何是好？……”自己合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说道：“有了，便是这等。”那知姑娘心里打的却又是个断断行不去的主意！

这正是：既为蝴蝶甘同梦，怎学鸳鸯又羡仙。

要知何玉凤过门后又有些甚的情节，下回书交代。

[1] “梳鬅头”句——鬅头，见第十五回注。撒裤脚儿，亦称“撒脚裤”，多与宽袖上装相配。

[2] 撒和——饭后散步行食叫撒和，转为散步、舒怀的意思。撒和的原义是饲喂牲口，王国维《观堂集林》卷十六《蒙古札记》引元杨瑀《山居新语》云：“凡人有远行者，至巳午时，以草料饲驴马，谓之撒合，欲其致远不乏也。”

[3] 过逾——过分。当作名词用时，有“不知足、过分挥霍豪奢”的意思。“过”读第一声，“逾”字轻声。

[4] 坏了醋——坏事，但程度并不很严重。

[5] 过节儿——此处作“礼节”讲，“露出过节儿来”，含有礼数周全、“不落空”的意思。

[6] 来不来的——动不动的。副词。

[7] “袖子累掉了”句——旗人服装，有“小袖儿”之制，是天寒时另套在手腕子上的袖子，长约半尺，下窄上宽，多为缎面绸子里儿，缝制如衣袖状，钉纽扣三。盖往时宽衣博袖，着之以御风者。此处张金凤姑娘劝说何玉凤，口说手比，屈腕者再，易使纽扣松动而脱落也。安公子成亲在十月初，已入冬令，其着“小袖儿”不言可喻。——以上为石继昌先生所言示知。民国以后，妇女所用御寒物之“手笼”（手揣子），即从旗人小袖衍化而来。

[8] “逼扣”句——逼迫、催促。“扣”读ke或ken，轻声。也作“逼掯”“逼”，如《红楼梦》：“别逼紧了他。” 说结了，谓说完了；结了，完了。

[9] 咱儿着——怎么着，怎么样。“咱”读上声zǎ，儿化，“着”字不读轻声。

[10] 臊脸礼儿——简作“臊礼儿”，谓礼物太薄，不过遮遮羞脸儿而已。

[11] 世街路上——也作“世街上”“世路上”，是遍街上、满路上的意思，引申为交际场中。世，有“从来”“到处”的意思。 俊了——好看、漂亮，引申为光荣、荣耀的意思。

[12] 归齐——总共，到底。

[13] 举不起——财力乏匮无能为力的意思。

[14] 噶点儿——赌誓。此处“出不去彰仪门”者，因旧时来往北京，均由彰仪门（今广安门）出入。“噶”字上声变调，读阳平ɡá。也作“嘎点儿”“嘎典儿”。

[15] 掯子上——节骨眼儿，关键的地方或时刻。又作“掯节儿”“掯截儿”。

[16] 鸦默雀静儿——悄静无声。“雀”读qiào。

[17] 老满儿——满满当当，没有馀地。说了个老满儿，即把话说绝了的意思。

[18] 瓜搭——下垂、下落；孤拐：颧骨。

[19] 磨它子——故意纠缠，拖延时间。也作“磨佗子”“磨驼子”。“它”音tuó。

[20] 咱——音zǎ，怎么。怯口。

[21] 没溜儿——不沾边儿，没正经的。北京话也作“没六儿”“没六儿搭仨的”。

[22] 甚吗——“吗”原作“么”，从抄本、初印本改。改作“吗”，音调上扬，更为强调问话语气。

[23] 完了那纂——纂，音zuǎnr，儿化，指头发纂儿，方言的写法；完了，同前回“完了新藕合皮袄”之用法，破坏、毁坏的意思，不过前指弄脏，此指散乱。完了那纂儿，即弄坏（散乱）了头发纂儿。纂在本书中又作“”，音义皆同。

[24] 白眉赤眼——平白无故。又为骂人的话，据《野获编》载，妓家供奉之神叫白眉神，“长髯伟貌，骑马持刀，与关像（关公）略肖，但眉白而眼赤。京师相詈，指其人曰白眉赤眼者，必大恨，其猥贱可知。”

[25] 姑太太——此非辈分儿的称呼，乃惊叹之甚的叫法。

[26] 通书——此节为“通信过礼”即“大定礼”之仪式。通书，男家通知女方迎娶日期的书帖，即“下日子”。 “人家家的”句，“人家”指安公子，“家”字轻读；第二个“家”字平读。人家家的，即安公子家的，此处不好直出公子之名，故以“人家”代之，亦含羞涩（怕何小姐害羞）之意。

[27] “上不得手了”句——因舅太太丧偶，不是“齐全人”（见二十八回注），不能为新妇梳头，故云“上不得手”。此节为“催妆”礼。按，在迎娶之日，新郎乘车到女家，向新娘之父母各一叩首，谓之“谢亲”（见下段）。于是新妇随后乘轿而来，并怀抱两个苹果，表示一路平安。“催妆”又名“谢妆”，乃男家派人到女家催促梳妆。有“催妆”则不“谢亲”，二者不得并行。书中正如此写者。

[28] 穿好里衣——“里衣”原作“衣服”，据抄本、初印本改。里衣儿，即里面穿的小袄儿、中衣儿、汗衫儿等内衣。

[29] 响房——新人未进门时，先由童男子持锣在洞房内敲击，谓之“响房”，寓驱散不吉之义。笔者儿时亦曾充此职司，一笑。

[30] 创——“拔创”的省略，即代人办事、替人争胜出气等意思。

[31] 此段为“谢亲”之礼，先“催妆”，次“谢亲”，二者并不同行，井然有序。谢毕即归，公子“依然鼓乐前导回去”。

[32] “葱管儿”句——扶手板儿，约半尺宽、二尺长之木板儿，横置于轿内（轿帘以内），防止盘坐的新娘跌失，或作“扶手”之用。葱管儿，扣合轿帘与轿体的小插关儿。

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第二十八回·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第二十八回·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这回接着上回。话表送亲太太褚大娘子扶着何玉凤姑娘上了轿，他便出来忙忙上车，从庄园东墙一带绕向前门而来。到了那座大门，只见门外结彩悬灯，迎门设六曲围屏，垂几重绣幕，屏开孔雀，幕展东风；桌儿上摆列名花，安排宝鼎，当中摆着迎门盅儿。说不尽那醁酒频斟，琥珀光摇金灿烂；琼卮高挹，葡萄香泛碧琉璃。

褚大娘子才下了车，进得门来，早见公子迎门跪着，手擎台盏，在那里敬酒。他满脸堆欢，双手接过酒来，说道：“大爷，请起来，我可禁当不起啊！”公子道：“大姐姐这个称呼法，我越发不敢起来了。”他才嘻嘻的笑道：“你瞧，你这个淘气法儿！我磨不过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来我才喝呢。”说罢，连饮了三杯迎门喜酒，又深深向公子道了一个万福。两旁许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着华忠笑，笑得华忠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坦然无事的扶了个婆儿一路进来。早见安老爷迎过前厅相见。那边远远的还站着一群华冠鲜服的少年，在那里低言悄语的指点说笑。他料是讲究他，他益发慢条斯理，得意洋洋，俏摆春风，谈笑自若。不一时，穿过前厅，到了二门，安太太合几家晚辈亲戚本家都迎出来。那时舅太太合张亲家太太在那边送了姑娘，也便从角门过前面来。大家把新亲让进上房，归坐献茶，彼此闲话，等候花轿到门。

踅回来，再讲新人坐在花轿里，但听得大吹大擂，弦管嘈杂，闷在轿子里，因是娘吩咐的不许揭那盖头，动也不敢动他一动。走了也有一会，正在盼到，只听得噶啦啦一片声音，两挂千头百子旺鞭，放得震地价响，鼓手便像是一对对站住，想是到了门了。接着便听得许多人叫道：“开门。”里面却静悄悄的，不听得有人答应。姑娘纳闷道：“怎么使心用计劳神费力的抬了来，又关上门不准进去呢？”叫了一会，那门仍然不开。听得又是先前那个人高声说道：

“吉地上起，旺地上行，

喜地上来，福地上住。

时辰到了，开门，开门。把喜轿请上来。”吱喽喽两扇大门开放，前面花灯鼓乐一队队进去，轿子才进门。只听那满天星金钱，楞呛啷撒得来连声不断。也不知过了几道门，轿夫前后招护了一声落平，好像不曾进屋子便把轿子放下了。姑娘听了听，鼓乐齐住，又听不见个人声儿了，心里又跳起来。你道这轿子为何在当院子里就放下了？原来安老爷自从读《左传》的时候，便觉得时尚风气不古，这先配而后祖[1]，断不是个正礼，所以自己家里这桩事，要拜过天地祖先，然后才入洞房。姑娘那里晓得这个原故。

忽然静悄悄半天，只听得一声弓弦响，哧的就是一箭，从轿子左边儿射过去；接着便是第二箭，又从轿子右边儿射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又是第三箭，却正正的射在轿框上，噔的一声，把枝箭碰回去了。姑娘暗想：“这可不是件事！怎么拿着活人好好儿的当鹄子办起来了？”大约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他那接镖的手段。早听得轿旁念道：“伏以：

彩舆安稳护流苏，云淡风和月上初；

宝烛双辉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

拦门第三请，请新人降舆举步，步步登云。请！”一时两旁鼓乐齐奏，便听得有许多妇女声音围近轿前，拔了葱管儿，掀开轿帘儿，去了扶手板儿，却是褚大娘子、张姑娘带着一对喜娘儿请新人下轿。姑娘左右扶定了两个喜娘儿，下了轿，只觉脚底下踹得软囊囊的，想是铺的红毡子。[2]又听那人赞道：“请新贵新人面向吉方，齐眉就位，参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么，及至赞到那个“跪”字，只觉自己上首有个人咈哧咈哧的已经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随着他跪下；赞道“叩首”，也就随着他磕头。原来姑娘平日也看过《聊斋志异》，此时心里忽然想起，说道：“怪不得蒲柳泉作《青梅传》，说那个王阿喜，道是他‘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这桩事挤住了[3]，竟自叫人没法儿！”

一时拜罢平身，又听那人赞道：“上堂遥拜祖先！”那张、褚两个引着喜娘儿，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层台阶儿，过了一道门槛儿，走了几步，又听旁边仍照前一样的赞唱两跪六叩起来。又听得赞道：“请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儿妇拜见。”紧接着又赞了一句道：“揭去红巾。”便听安太太那里嘱咐公子道：“阿哥，你可慢慢儿的。”姑娘在盖头里低着头看着地下，只见眼前来了一双靴子脚，又见张姑娘一手拈起个盖头角儿，一手把着新郎的手，用一根红纸裹的新秤杆儿，把那块盖头往上只一挑，挑下来。姑娘好眼亮啊！

那时正是十月天气，夜长昼短，酉末戌初，正是上灯时候。姑娘微抬了抬眼皮儿一看，只见满屋里香气氤氲，灯光璀璨，那屋子却不是照摆玉器摊子洋货铺似的那样摆法，只有些名书古画，周鼎商彝，一一的位置[4]不俗。几家女眷都在东间。两旁也排[5]着几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着几个服饰鲜明的仆妇。早见公公、婆婆在中堂安了两张罗汉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旁边却站着一个方巾襕衫、十字披红、金花插帽、满脸酸文、一嘴尖团字儿[6]的一个人。原来那人是宛平县学从南省冒考落第的一个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广人稠，馆地难找，便学了这桩傧相礼生的生意糊口。方才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嚷了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才得去了盖头，又听他赞道：“新郎、新妇叩见父母翁姑。”那时因是老爷、太太坐在那里受礼，便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娘子让到东间坐下。这里地下铺下拜毯，安龙媒居中，何玉凤在左随着，张金凤在右陪着，三个人听着那礼生的赞唱，跪拜仪节行礼。安老爷、安太太左顾右盼，真个是好个佳儿，好双佳妇！老夫妻只乐得眉飞色舞，笑逐颜开的连连点头，只说：“起来，起来。”三个人平身站起。礼生又赞道：“跪。”三个人又齐齐跪下。听他赞道：“请堂上致词赐答。”

只听安老爷说道：“你三个人这段姻缘，真是天作之合。玉格从此更该奋志读书上进，两个媳妇便要同心理纪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才不负上天这段慈恩、我两老人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亲你公公这话说的狠是。从来说‘功名出于闺阁’，只要你们两个一心劝着他读书上进，只怕比个严些的师傅还中用呢。等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拉了翰林，你两个再一个人给我们抱上两个孙孙，那时候不但你各人对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儿可就都算安家的万代功臣了。”因回头合安老爷说道：“老爷，还有一说。今日这何姑娘占了个上首，一则是他第一天进门；二则也是张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后叫他们不分彼此，都是一样。老爷想是不是？”安老爷道：“正该如此。当日娥皇、女英又何曾听得他分过个彼此？讲到家庭，自然以玉凤媳妇为长；讲到封赠，自然以金凤媳妇为先。至于他房帏以内，在他夫妻姊妹三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7]，我两个老人家可以不复过问矣。”这位老先生真酸了个有样儿！不知怎的，听他这路的话儿不觉讨厌！

闲话休提，说书要紧。却说安老爷、安太太说完了话，礼生又赞道：“叩首。谢过父母翁姑。兴。”三个人起来。又听他赞道：“夫妻相见。”褚大娘子早过来同喜娘儿招护了何姑娘，张姑娘便同那个喜娘儿招护了公子，男东女西，对面站着。两个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对对光儿，只是围着一屋子的人，只得到一齐低下头去。礼生赞道：“新人万福。新贵答揖。成双揖。成双万福。跪。夫妻交拜。成双拜。”两个人如仪的行了礼。又赞道：“姊妹相见。双双万福。”褚大娘子见张姑娘没人儿招护，忙着过来悄悄合张姑娘道：“我来给你当个喜娘儿罢。”张姑娘倒臊了个小脸通红，便转到下首，向何玉凤深深道了个万福，尊声“姐姐”。何玉凤也顶礼相还，低低的叫声“妹妹”。礼生又赞道：“夫妻姊妹连环同见。”他姊妹两个又同向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还礼。安老夫妻看了，只欢喜得连说“有趣”，相顾而乐。

礼生赞道：“新人新贵行绾结同心礼。”早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手里着丈许长两匹结在一处的红绿彩绸，两头儿各绾着个同心彩结，递给两个喜娘儿。东边这人便把这头儿绾在安公子左手，西边那人便把那头儿绾在何小姐右手。褚大娘子便从桌上抱过一个用红绢五色线扎着口的鎏金宝瓶，交何小姐左手抱着；张姑娘又送过一个拴彩绸的青铜圆镜子来，交公子右手向新娘照着。

交代停当，只听那礼生念道：“伏以：

一堂喜气溢门阑，美玉精金信有缘；

三十三天天上客，龙飞凤舞到人间。

联成并蒂良缘，定是百年佳耦。绵绵瓜瓞，代代簪缨。红丝彩帛，掌灯送入洞房。”礼成，礼生告退。安老爷一面犒赏礼生。早见檐下对对红灯引路，张姑娘带着个喜娘儿扶了新郎，擎着那面镜子，手绾彩帛，引着新娘。新娘抱着那个宝瓶，一步步的随行。庭前止了大乐，那些乐工止吹着笙管笛箫，弹着三弦，敲着鼓板，口里高唱“画筵开处风光好”的一套喜词儿，直送到游廊东院那所新洞房去。

姑娘一进洞房，早看见摆满一分妆奁，凡是应有的，公婆都给办得齐齐整整。进了东间，但觉烛辉宝炬，香爇沉檀，翡翠衾温，鸳鸯帐暖。妆台边倚着那杆称心如意的新秤，挑着龙凤盖头；两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团宝砚。这个当儿，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进新房，张太太又属相不对，忌他，便留在上房张罗；自己也赶过新房来，帮着褚大娘子合张姑娘料理。进门便放下金盏银台，行交杯合卺礼。接着扣铜盆，吃子孙饽饽，放捧盒，挑长寿面。吃完了，便搭衣襟，倒宝瓶，对坐成双，金钱撒帐。但觉洞房中欢声满耳，喜气扬眉。莫讲把何玉凤支使得眼花缭乱，连张金凤在淮安过门时，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者番热闹。

褚大娘子本是淘气的人，遇见这等有兴的事，益发一团精神，有说有笑。一时大礼告成，他便合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当完了，请罢，外边吃茶。”公子笑着才出得屋门。只见从外进来了一群人，却是今日在此贺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麦舟；乌大爷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带查南粮去了，不得来，打发他兄弟托明阿托二爷来；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吴侍郎的令侄；还有安公子两三个同案秀才，连老少二位程师爷、张乐世、褚一官；除了邓九公、安老爷不曾进来，一共倒有十几个人，都进来闹房。

内中梅公子本是个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轻淘气，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捉住，说：“龙媒，那里跑？我只问你有多大艳福！有了张家嫂夫人这等一位尤物，也就侭你消受了，‘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如今又按图求骏，两美并收。你只顾躲在温柔乡里，外面酒也不给我们斟一杯，茶也不替我们送一盏，礼上可讲得去？——没有别的，且把帽子摘下来，让我打你几个脑凿子再讲，竟顾不得你那新人怎的个怜卿爱卿了！”公子羞的两颊绯红，只想要跑。

那几个少年也围上来。内中乌大爷的令弟说道：“你们只看龙媒今日作了新郎，这两道眉儿，一副脸儿，益发显得风流俊俏，这大约就叫作‘龙凤呈祥’了！”管子金说：“那里是‘龙凤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郎’给他敷的粉，定是那‘雌张敞’给他画了眉，你们不信，只闻他这身香味儿，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沾的人气？”梅公子听了，便上前按着他的脸闻个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这个一拳那个一拳的，嬲的真真无地缝儿可钻。

金凤姑娘在屋里听得真切，只在那里含羞而笑。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这闹房的旧风气，心里想道：“这班人怎的这等尖酸可恶！”又不好问得。落后还是老程师爷听不过了，说：“诸位兄台，不差点[8]罢。龙媒大礼告成，也让他出去见见老翁。”众人那里肯依？张老是向这位一个揖，向那位一个揖，只是讨情。还亏褚一官力大，把个公子生夺硬抢的救护下来，出了房门，一溜烟跑了。众人道：“新郎跑了，我们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时安太太合张姑娘早躲在西间，众人向洞房里一拥而进。屋里只有褚大娘子在床上伴着新人，地下便是两个嬷嬷、两个喜娘儿在那里伺候。两个喜娘儿是久惯在行的，见众人进来，便一齐向前拦住道：“各位老爷、少爷，新人辛苦了，免闹房罢。”众人也不听他，一窝蜂向床跟前奔去。内中一个喜娘儿是个扬州人，才得二十来岁，倒也一点点一双小脚儿，他只顾上头扎煞着两只手拦众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个一靴子脚踹在他小脚儿上，只见他皱着眉裂着嘴，抱着脚嚷道：“嗳哟喂！痛煞哉！我的菩萨！怎的这等蠢！”

褚大娘子见众人围在床前，忙的横着两只胳膊护住姑娘。他一眼看见了褚一官，便拿他扎了个筏子[9]，说道：“你也来了？好哇！你们要看新人，只顾看，也是两条眉毛，两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瞧手不能，我告诉你们，也是十个指头，可不能一般儿齐。瞧脚更不能，我也告诉你们，拿营造尺量，不够三寸。你众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着挨个三拳两脚的再去。我这一撒手儿，姑娘可就来了！”众人一听，说：“那可来不得！”大家才嘻嘻哈哈一轰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这里赏了两个喜娘儿，派人去款待他酒饭；一面叫人要了点心汤来，让新人吃。又有舅太太给他弄下可吃的东西，一并送进去。安太太便让了褚大娘子过去赴席。新房只留下两个嬷嬷同晋升媳妇。因随缘儿媳妇是三个月的双身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儿老蓝四个人伺候。

新房里头这阵忙，邓九公合安老爷在外面，早已一坛儿半绍兴酒过了手了。老程师爷是喝得当面还席，合衣而卧。一班少年另有两席，还不曾散。只有张亲家老爷只管在席上坐着，却一会儿这里看看火烛，又去那里看看门户，但有家人们没空儿吃饭的，他便在那里替他们照料，因此那些家人无不感激他，益加敬爱他，不敢一毫轻慢。

一时内外饭罢，更鼓初交，那些亲友也有预先在附近庙里找下下处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邓九公是吃完了饭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课，绕着弯儿走了会子，便到东书房睡了。安老爷就托张亲家老爷招护公子进去，张老把他送到上房。这日舅太太合张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对面三间住下，为是多个人照料。安太太见公子进来，叫张金凤先去招护姑娘。

却说姑娘因是拜过堂的，安太太便不教他一定在床里坐，也搭着姑娘不会盘腿儿，床里边儿坐不惯，只在床沿上坐着。大家去吃饭的那个当儿，屋里只有几个婆儿嬷嬷，姑娘无可多谈，且不便多谈。晓得干娘已经过来了，心下却十分欢喜，便叫戴嬷嬷说：“嬷嬷，你快把娘请来，说我想他老人家了。”戴嬷嬷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进不来呀，明日早起就见着了。”姑娘一听，心里想道：“是呀，有这一说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见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紧的话，这句话又不好叫人去传说。如今娘既不好进来，我又不好出去，事在无法，我只得还是拿定方才轿子里想的那个老主意罢。”

你道这姑娘有甚的飞签火票紧要话从轿子里闹到此时？他在轿子里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来他正为他臂上那点“守宫砂”起见。论起他这点“守宫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节，玉洁冰清，想着这世是无意姻缘定了。这话除了他自己明白，平日从不曾给人看过。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亲事，姑娘急了，才向大家证明这点东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胜天，不知不觉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抬了来了。此时事过一想，倒十分后悔。自己觉道：“今早千不合万不合，不合教大家看这点印记！假如我不说明这话，大家断不得知。如今是扬旛擂鼓，弄到大家都知道了，都看见了。倘然这些女眷们不论那一时、那个人提起来，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儿[10]，那时我却把个‘有诗为证’的东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了。——别人犹可，只这小金凤儿，虽说我只比他大两岁，我可合他充了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见他？再说褚大姐姐又是个淘气精，促狭鬼，他万一撒开了一怄我，我一辈子从不曾输过嘴的人，又叫我合他说甚么？”

这是姑娘“飞来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轿子，才想起来要合娘要个主意，已是来不及了。因此在轿子里自己打了个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时好容易娘来了，心中有些活动，所以急于要见见娘，偏又见不着面儿。便觉道一想红，二想黑，越发把那个老主意拿铁了[11]。要问他那个老主意，更是可怜！依然是合他们磨它子，打着磨到那里是那里，明日再讲明日的话。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却没管。只是这位姑娘怎的又会这么知古今儿也似的呢？他又怎的懂得那“守宫砂”的原由呢？难道他还有那读史书的学问不成？这话不必这等凿四方眼儿，他纵不曾读过史书，难道连《天雨花》上的左仪贞[12]他也不知道不成？

话休絮烦。却说姑娘正在心里盘算，恰好张金凤从上房过来，说：“半日在那边张罗打发饭，没陪姐姐，姐姐还吃点儿甚么不吃？”姑娘此时肚子里不差甚么是分儿了，便说：“不吃了。”张姑娘又告诉他，今日公婆怎的欢喜，大家怎的高兴，邓九太爷喝了多少酒，褚大姐姐也喝的脸红红的了。姑娘倒也合他欢天喜地的闲谈。正谈的热闹，人回：“太太过来了。”只见太太扶着公子进来。玉凤姑娘也恭恭敬敬合婆婆说了几句话，又倒了一碗茶，装了一袋烟。太太坐了片刻，便合三人说道：“咱们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罢。”张金凤答应一声。太太便站起来说：“我过南屋里找你舅母合亲家太太去，你三口儿都不许出来了。”又合张姑娘说：“你招护姐姐罢，也不用过去，我回来也就安歇了。”说着，到南屋转了一转，便过上房去不提。

这里张姑娘便让公子在靠妆台一张桌儿上首坐了，他姊妹两个对面相陪。一对新人是不吃烟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又给张姑娘装了袋烟来。

公子此时是春来天上，喜上眉梢，乐不可支，倒觉满脸周身有些不大合折儿[13]。无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出戏，自然得说几句门面话儿。便合何玉凤道：“再不想我合姐姐悦来店一面之缘，会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恩，岳父、岳母的默佑，——也亏你妹子从中周旋。从此你我三个人须要倡随和睦，同心合力侍奉双亲，答报天恩，也好慰岳父母于地下！”公子这几句开门炮儿，自觉来的冠冕堂皇，姑娘没有不应酬两句的。不想姑娘只整着个脸儿，一声儿不言语。张金凤道：“姐姐，合人家说话呀！”姑娘倒转过脸来合他笑笑。公子一看，这没落儿[14]呀！只得又说道：“便是你两个当日无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联，作了同床姐妹。岂不是造化无心，姻缘有定！”张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说了这些句了，开谈哪！怎么发起赸来了呢？”姑娘仍是瞅着他笑笑，不合公子答话。

张金凤怕羞了新郎，只得说道：“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罢。”说着，便叫两个嬷嬷烛燃双辉，香添百合；又叫花铃儿、柳条儿两个侍儿在西间屋里伺候大爷换衣裳，公子起身过去。那柳条儿是服侍惯了的，花铃儿今日是初次服侍大爷，未免有些羞羞惭惭，不甚得劲儿。

这边张姑娘便让新人方便，自己服侍他卸了妆，便吃着袋烟同他坐在床沿上合他谈心。谈了几句，悄悄的在他耳边又不知说些甚么，那玉凤姑娘一一的点头答应。及至听到这番悄悄儿的话，立刻把脸一整，便嚷起来道：“嗳？那你可是白说了！”张姑娘听了，两只小眼睛儿一愣，心里说：“这是甚么话？挤到这会子了，怎么说白说了呢？”正待合他再讲，公子早从那屋里换完衣裳，穿着件一裹圆儿，戴着顶小帽子，靸着双鞋过来。张姑娘只得把话掩住。

一时，两个嬷嬷进和合汤，备盥漱水。张姑娘便催新郎给新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贵荣华，都插在东南墙角上。因又嘱咐说道：“姐姐方才听见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明早过来给姐姐道喜。”说着，才待举步，姑娘一把拉住他道：“你不准走！”张姑娘生怕惹出他的累赘来，一面甩脱了袖子就走，一面回头笑向新娘道：“屈尊成礼。”笑向新郎道：“勉力报恩。”又拱了拱手，向他二人同道：“暂且失陪，明日再会。”说着，便笑嘻嘻的把门带上去了。

张金凤这一走，姑娘这才离开那张床，索性过挨桌子那边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们睡罢。”说了两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题目来正言相劝，说道：“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却不想二位老人家为你我两个费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劳乏了这几日，岂有此时还劳老人家悬念之理？”说了半日，姑娘却也不着恼，也不嫌烦，只是给你个老不开口。公子被他磨的干转，只得自己劝自己说：“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娇羞故态，我不搀他过来，他怎好自己走上床去？”一面想着，便走到姑娘跟前，搀住姑娘[15]的手腕子，嘴里才说得个“姐姐请睡，不要作难”，一句没说完，姑娘只把腕子轻轻儿的往怀里一带，公子早立脚不稳，一个扑虎儿往前一扑，险些就要磕在那铜盆架上咧！只见姑娘抬起一只小脚儿来，把那脚面一绷，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个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盘杠子似的盘了半日，才站起来，笑道：“怎么又拿出看家的本事来了？”姑娘到底不作一声儿，索性躲到挨门儿一张杌子上，靠门坐着。

这边两个新人在新房里乍来怎去，如蛱蝶穿花；欲即欲离，似蜻蜓点水。只苦了张金凤自听了姑娘那“可是白说了”的一句话，捏着两把汗，只恐把一番好事变作一片战场，打将起来。坐在西屋里，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过去听听，又恐这班仆妇丫鬟不知其中的底理深情，转觉外观不雅。没奈何，带了两个嬷嬷，悄地里站在窗前听了半日，不闻声息，忽然听得新郎嗤的一声笑将起来。

你道他因甚的笑将起来？原来他因被这位新娘磨得没法儿了，心想，这要不作一篇偏锋文章，大约断入不了这位大宗师的眼。便站在当地向姑娘说道：“你只把身子赖在这两扇门上，大约今日是不放心这两扇门。果然如此，我倒给你出个主意：你索性开开门出去。”不想这句话，才把新姑娘的话逼出来了。他把头一抬，眉一挑，眼一睁，说：“啊？你叫我出了这门到那里去？”公子道：“你出了这屋门，便出房门，出了房门，便出院门，出了院门，便出大门。”姑娘益发着恼，说道：“，你待轰我出大门去？我是公婆娶来的，我妹子请来的，只怕你轰我不动！”公子道：“非轰也。你出了大门，便向正东青龙方，奔东南巽地，那里有我家一个大大的场院，场院里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儿，土台儿上有深深的一眼井。……”姑娘不觉大怒，说道：“唗！安龙媒！我平日何等待你，亏了你那些儿？今日才得进门，坏了你家那桩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无躁，往下再听。那井口边也埋着一个碌碡，那碌碡上也有个关眼儿。你还用你那两个小指头儿扣住那关眼儿，把他提了来，顶上这两扇门，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觉了。”姑娘听了这话，追想前情，回思旧景，眉头儿一逗，腮颊儿一红，不觉变嗔为喜，嫣然一笑。只就这一笑里，二人便同入罗帏，成就了百年大礼。

张金凤听到这里，先默默的念了一声：“我那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碌碡哇！可够了我的了！”

列公，你看这位姑娘的磨劲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虽然被他磨了一场，到底酬了素志，还得了个佳妇；安龙媒、张金凤虽然被他磨了一场，到底一慰亲心而得艳妻，一被贤名而得腻友；便是那邓家父女，以至佟舅太太，或破资财成义举，或劳心力尽亲情，也倒底算交下了一个人，作完了一桩事。只可怜那作《儿女英雄传》的燕北闲人，这事与他何干？却累他一丸墨是磨灭了，一枝笔是磨秃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从这书的第四回《末路穷途幸逢侠女》起，被他没日没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才磨得《宝砚雕弓完成大礼》。咳！百岁光阴有限，一生事业无穷，那燕北闲人果然生来的闲身闲心，现成的闲茶闲饭，闲得没事作，教他弄这闲笔墨，消这闲岁月，倒也罢了；想来他也该作得些些事业，爱个小小声名，也须女嫁男婚，也须穿衣吃饭。却都不许他作，偏偏的要他作个闲人，——闲人之为闲人，苦矣！倘然不亏这等一磨，却叫他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张金凤听得一对新人双双就寝，才觉出两只小脚儿站了个生疼，连忙扶了个人过上房去见公婆。那时褚大娘子合几家亲族女眷都已分头安睡，只有那为儿孙作马牛的一双老人家还在那里闲谈静候。张姑娘把话悄悄的回了婆婆，他两老才得放心。张姑娘也就回房，还招护了母亲、舅母，然后就寝。

一宿晚景提过，次日便是筵席。才交五鼓，张姑娘便起来梳洗妆饰，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绣带翩跹。一切完毕，正要过去请新郎起来，早见公子笑吟吟过这屋里来，张姑娘便站起来道喜。公子道：“与卿同之。”又道：“闲话休提，你且给我梳了辫子，好让我急急的洗脸穿衣，去禀知父母，请二位老人家欢喜放心。”张姑娘道：“正该如此。只是我得张罗姐姐去了，你叫嬷嬷给你梳罢。”公子道：“无论谁梳都使得。我见过父母，还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难道我还好照娶你的时候，只作新姑爷，诸事惊动老人家不成？”说着，忙忙梳洗。

张姑娘便过新房去请新娘起来。才一揭帐子，看见新娘早已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张姑娘先敛衽万福，说道：“姐姐可大喜了！”只见玉凤姑娘一把拉住他道：“好妹妹，你今日可断不许怄我了！回来你还得嘱咐嘱咐褚大姐姐，你们闹的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怄我，我可就急了！”张金凤道：“不是怄姐姐，这叫个‘床笫之间，不失夫妻姊妹之礼’。便是褚大姐姐见了也要道喜的，他如何肯怄你？”说着让他下了床，伺候的人叠起被褥。

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奶奶吃梳头酒来了。”舅太太那时早已起来，急于要进房看干女儿，因等个齐全人[16]踩过门，自己才好进去。见褚大娘子来了，便也同张太太随后进来。姑娘此时见了娘，倒也没甚么可商量的了。只见满耳朵里一片叫姑奶奶的声音，也听不出谁是谁来。一时看着这些人，虽是这等亲热相关，想起自己父母不在跟前，不觉性动于中，情发于外，一阵伤心落泪；再转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这等人家，奉着这样公婆，随着这样夫婿，又多着这样一个有情有义同意合心的张家妹子，不知何等欢喜！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来。舅太太忙劝道：“姑奶奶，今日可哭不得！回来哭得眼睛桃儿似的，人家笑话。”姑娘听得人家要笑话了，才止悲不语。大家应酬了几句吉祥话。张太太道：“我见着姑奶奶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他又往那里去？原来这桩喜事安太太算来算去，只请得出褚大姑奶奶、佟舅太太、张亲家太太这么三位新亲来，女家倒占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么算怎么两下里都是单儿。然则安老爷这样一个旧家，还请不出十位八位新亲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层原故：第一层，这桩事，安老爷恐姑娘的性儿拿不定，不知这日究竟办得成办不成，并不曾通知亲友，连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内侄媳并本家晚辈，都合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层，这位张太太，论远近，本就该请他作男家新亲才是正理，并且还虑到他作了女家新亲，真要闹到《送亲演礼》，打起牙把骨来[17]，可就不成事了，何况他还是噉白饭呢；第三层，从来著书的道理，那怕稗官说部，借题目作文章，便灿然可观；填人数凑热闹，便索然无味。所以燕北闲人这部《儿女英雄传》，自始至终，止这一个题目，止这几个人物。便是安老爷、安太太再请上几个旁不相干的人来凑热闹，那燕北闲人作起书来，也一定照孔夫子删《诗》《书》、修《春秋》的例，给他删除了去。此张亲家太太见着姑奶奶所以就走的原委也。按下不表。

却说褚大娘子把姑娘的眉梢鬓角略给他缴了几线[18]，修整了修整，妆饰起来。大家看了，真个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他吃了东西，便上上下下花团锦簇围随了出来。出门迈鞍子，过火盆，迎喜神，避太岁，便出了那座游廊屏门。

俗语讲的再不错：“是亲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姑娘此时便一心惦记公婆，想去请安。不想出得那座门，前面两个引路的仆妇便引了顺着游廊一直往后去。走了一会，进了一个小院门，才进院门，便闻得有一阵烟火油酱气。姑娘心想：“怎么才出门儿就把我引到这么个地方儿来了？”一进房门，只见一个连二灶上弄着大旺的火，上面坐着个翻开的铁锅，地下站着几个衣饰齐整的仆妇。又有个四十馀岁鲇鱼脚[19]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蓝布衫儿，戴朵红石榴花儿，鼓着俩大奶膀子，腆着个大肚子，叉着八字脚儿，笑呵呵的跪下，说：“请大奶奶安哪！”姑娘这才明白，原来是公婆的内厨房。只见伺候的仆妇在灶前点烛上香，地下铺好了红毡子，便请拜灶君。二位新人行礼起来，那个胖女人就拿过一把柴火来，说：“请奶奶添火。”又舀过半瓢净水来，说：“请奶奶添汤。”随有众仆妇给他拉着衣服搂着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往后要把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他道：“古者，妇人，主中馈者也。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之外，连那平钉堆绣扎拉扣都是第二桩事。”所以定要把这“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两句文章作足了。

这里添过水火，张姑娘便请姑娘出来，跟着前引那两个仆妇，也不知怎的转弯抹角走了会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门儿。姑娘一看，对面便是昨日在那里上轿的那个所在，想道：“怎么我不曾见公婆，倒又先引到我此地来呢？”只见前面那两个仆妇不进这座门，却引了往东走，进了那座大祠堂门。原来昨日是遥拜祖先，还不曾行庙见礼。一进门，早见安老爷、安太太在院子里肃恭将事的伺候，教儿妇两个在院子望空先拜过宗祠。然后老夫妻俩领了他们进祠堂，叩见老太爷、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带见之意。

行过了礼，姑娘上前问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爷道：“论今日却不是你回门的日期，既到了这里，自然该同你女婿过那边，到亲家老爷、亲家太太神主前磕个头去才是。”姑娘答应一声，随了大家过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家。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过头，自然不免伤感，只得以礼制情，便忙忙的回来。

才到上房，便有两个女人捧着两副新红捧盒在廊下伺候。姑娘进门见过翁姑，那两个人便端进盒子来，张姑娘帮他打开，姑娘一看，只见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五个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黄闷肉，一碟榛子，一碟枣儿，一碟栗子；那一个里面是香啧啧热腾腾的两碗热汤儿面。姑娘纳闷道：“大清早起，这可怎么吃得到一块儿呢？”原来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制度，就把这点儿吃食作了姑娘的“开箱礼”。

且住，这话益发奇了！便是姑娘娘家无人，不曾给公婆预备开箱的东西，止把邓九公帮箱的金银绸缎用些，也充得数了。这位水心先生却意不在此。他讲得是《礼记》上：“古者，妇人之贽，惟榛脯脩枣栗。”脯，鲜肉也；脩，干肉也。所以命公子给媳妇装了三碟干果子，又配上这两碟肉腥，就算了玉凤姑娘见公婆的贽见，以为必该如此而行，才合古礼。这同前回叫公子抱着只鹅去谢妆，是一副板印下来的。那两碗热汤儿面，便是玉凤姑娘方才添的那一炉子火、那一锅水煮的。但是热汤儿面又怎么算得“羹汤”呢？要作碗三鲜汤、十锦羹吃着，岂不比面爽口入脏些？他讲得的是：“羹汤者，有汤饼之遗意存焉。”古无“面”字，凡是面食一概都叫作“饼”。今之热汤儿面，即古之汤饼也。所以如今小儿洗三[20]下面，古为之“汤饼会”。今日这两碗面，保不定还有个“我家的媳妇儿会赶面，赶到锅里团团转”的秘典在里头呢！这是安老爷一番考据工夫。

却说姑娘见公婆家的规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两荤三素的五碟吃食献上去，摆成一个梅花式；然后捧着面先进公公，后进婆婆。安老爷十分得意，便向太太道：“太太，我们倒要享用他这点敬意。”安太太只不过挑了两三箸面，夹了一片火腿；安老爷却就着那五样佳肴，把一碗面忒儿喽忒儿喽吃了个干净，还满脸堆欢向玉凤姑娘说了一句：“媳妇，生受你。”

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说：“姑老爷，你可怄死我了！也没说你们二位为这个媳妇儿费了多少心多少事，连个活计也不叫他递，枣儿栗子的闹起‘请姑娘拜姐姐’来的。我这里给我们姑娘备了点儿东西。”说着，便叫人搭过两个小方盘儿来，——一个里头是一顶帽头儿，一匣家作活计，一双男靴，一双靸脚儿鞋，两双袜子。一个里头放着两个小匣子：一匣是一枝仿着圣手摘篮[21]的金簪子，那手里却拈的是一个小小金九连环；一匣是一双汗浸子玉蒲镯[22]。其馀也是一匣家作活计，一双女靴，一双鞋，两双袜子。——便叫姑娘分递了公婆。安太太见舅母这等用心精细，十分欢喜，说：“这可是个会疼女孩儿的！”舅太太也笑道：“妞妞手儿拙，也不会作个好活计，亲家太太慢慢儿的调理他罢。”说的大合姑太太的意。安老爷却是碍于亲情，不得不收，心里还以为事不师古，终非经道。

这个当儿，安太太便把那枝九连环从匣屉儿上抽下来，就戴在头上。因叫了声：“长姐儿呢？”只见走过一个丫鬟来，长得细条条儿的一个高挑儿身子，生得黑糁糁儿的一个圆脸盘儿，两个重眼皮儿，颇得人意。太太吩咐他说：“你把我那个匣儿拿来。”那丫鬟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拿了一个锦匣子来。打开，里头却是一枝雁钗，一双金镯子。太太嘴里正吃着烟，便点着头儿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烟袋递给那丫鬟，张姑娘便过来用簪子挑开那匣屉儿上的绷线儿。只听太太说道：“我这枝簪子是一对儿，你妹妹磕头那天给了他一枝，也有这样一对镯子。我照样又打了一对，如今给你。”因说：“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姑娘便弯着腰低下头去，请婆婆给戴好了。太太又给他换上那双镯子，便拉着他细瞧了瞧手，搭赸着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点“守宫砂”，——可煞作怪，连些影子也没了！太太十分欢喜，望着两个媳妇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道：“喷，啧，喷，真是一对儿好孩子！”姑娘谢过婆婆。

安老爷见太太赏了媳妇拜礼，便满面正气拈着小胡子儿叫道：“来，把我给大奶奶那分东西拿来。”只听伺候的人大家答应了一声，抬过一个大方盘来，上面盖着块大红挖单。老爷便说道：“媳妇过来。以你这样好媳妇，我岂不知赏你几件奇珍宝玩？但今日是你为妇之始，用这些俗物，非礼也。我这里另有几件东西，你看看。”张姑娘便撤去那个红挖单。姑娘一看，只见方盘里摆的是一条堂布[23]手巾，一条粗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分火石火链片儿，一把子取灯儿，一块磨刀石；又有一个小红布口装，里头不知装着甚么，张姑娘从口袋里拿出来，却是一个针扎儿装着针，一个线板儿绕着线。姑娘一看，心里说：“这可糊涂死我了！”正在纳闷，又不好问。

安老爷便说道：“大约你不解这几件东西的用意。那《礼记》上《内则》有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漱盥，栉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木燧，衿缨纂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这方粗布便叫作‘帨’，湿了用洗家伙的。这块堂布叫作‘纷’，干着用擦家伙的。这大小两把锥子叫作‘大’‘小’，是开个瓶口儿匣盖儿用的。那磨刀石便叫作‘刀砺’，伺候公婆吃饭磨刀片肉用的。那火链片儿代‘金燧’用，取灯儿代‘木燧’用，为生火用的。这两件东西还是从权，论理，那‘金燧’一定要用火镜儿向日光取火，‘木燧’一定要用钻向树上取火。所以古人春取榆柳，夏取枣杏，夏季取桑柘，秋取柞槽，冬取槐檀。如今我这庄园树木也不全，再说遇着个阴天，那火镜儿也着实不便，所以我才给你备了这火链、取灯儿两桩东西。那口袋叫作‘縏袠’，里面装针的便是‘箴管’，绕线的便是‘线纩’，为是给公婆缝缝联联用的。一共九件东西。这是作媳妇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日，断断给你备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备这一分赏你。按着古礼，媳妇每日谒见翁姑，这些东西还该随身佩带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带在身上，大家必哗以为怪，只好通权达变，放在手下备用罢。——然而此等大礼却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应叩谢。

当下满屋里的人，只有太太支应着回答，其馀亲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无一不掩口而笑。老爷依然一副正经面孔。再不想这套话倒把位见过世面的舅太太听进去了，说：“哦，照姑老爷这么说起来，这不就是咱们如今带的那个‘密鸦密罕丰库’[24]，叫白了，叫他妈妈儿手巾上的那分东西吗？”——原来这件东西是有出典的。老爷再想不到谈了半天，谈出这么一个知己来了，乐得一手拍膝，说道：“然！可见我讲的不是无本之谈。那‘密鸦密罕丰库’的汉话，便叫作‘彩帨’，帨，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缂绣绸缎手巾来，连那些东西也都用金银珠宝成做，这便是数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题本意了。”

新娘听公公讲完了这篇考据，才一一的接见亲族，俗叫作“分大小儿”。第一位便是邓九公。安老爷亲自出去请进来。只见老头儿腆着胸脯儿，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当地，说：“免了罢。”安老爷道：“如何使得！还得请老兄台坐下受礼。”说着，便让他坐下。两个新人过来行礼。磕到第二个头，他早起身过来，拉起公子说：“老贤侄，姑爷、姑奶奶，都请起。夫荣妻贵，子孝孙贤。”说着，便回手在怀里掏了半日，掏出一个大锦袱子来，打开，里面是个青玉莲花宝月瓶，四角有四个孩子，单腿跪着扛着那瓶，算作足儿，还有个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向公子道：“你瞧这个瓶，愿你阖家平平安安的。上头这几朵莲花，愿他姐妹俩和和气气的。在照这四个娃娃的数儿，每人给你父母抱俩孙孙。这件东西有个名儿，叫作‘四海升平’。老贤侄，你将来作了大官，南征北讨，给万岁爷家出点子力，戴个红顶子，给你老爷子、老太太扬扬名，风光风光，好不好？你可别瞧着这玉情儿[25]不怎么样，年代儿有了，这还是我抓周儿那天我老老家给的！愿你们三口儿活的比我岁数儿还大！”你说这还要怎么吉祥！安老爷连忙叫公子合两个媳妇谢过。安太太也道：“能够都照九大爷的话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说着，出外去了。

这里舅太太、张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礼。舅太太给的是现作的几件家常衣服，张老夫妻是女儿给备的四半个尺头，褚大娘是缂绣领面儿、挽袖褪袖儿膝裤之类，都送了见面礼。其馀都是平辈，不肯受礼，止彼此一见而已。

外面邓、张、褚三位昨日是赴过男筵席的了，今日里面便摆起女筵席来。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张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递过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过三巡，汤添二道，大家便认真吃起饭来。张太太被大家劝了半日，依然不肯开斋，想他必有所待。吃过了饭，舅太太站起来道：“亲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礼儿等摆果子了。我可得张罗我们姑爷、姑奶奶的圆饭去了。”说着，便过新房去。

那里炕上早齐齐整整摆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让安公子、何小姐上面并肩坐了，自己合张姑娘东西面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刘郎，何小姐是司空见惯，倒也用不着十分羞涩，便举案齐眉，同吃了一顿饭。至此吉礼告成，他三人从此问安视膳，弋雁听鸡；卿绣侬吟，妇随夫唱。

天下那里有这样的人家？这般的乐事？岂还算不得个欢喜团圆？不道那燕北闲人还有大半部文章，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三番结束。

这正是：砚待磨穿双管下，弓须开道十分圆。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先配而后祖——语出《左传》隐公八年：“四月甲辰，郑公子忽如陈，逆妇妫。辛亥，以妫氏归。甲寅，入于郑。陈子送女，先配而后祖。子曰：‘是不为夫妇，诬其祖矣，非礼也，何以能育！’”谓必先告祖庙而后行，才是正礼。所以安老爷将何姑娘的轿子，先在家庙里一落，算是拜过天地祖先，然后起轿入洞房。

[2] 此节为“迎亲”礼。《啸亭杂录》：“新妇既至，新婿用弓矢对舆射之。新妇怀抱宝瓶，入坐。向吉方，及吉时，用宗老吉服致祭于庭中，奠羊酒诸物，宗老以刀割肉，致吉词焉。”但旗下礼，不兴用宝瓶，只倒红毡，所以“只觉脚底下踹得软囊囊的，想是铺的红毡子”。本书准确讲述旗礼，非一般婚俗可以概说。

[3] 挤住了——挤，挤兑，凑在一块儿的意思。

[4] 位置——摆放，作动词作。

[5] 排——原作“摆”，据抄本、初印本改。排列、排班站立。

[6] 尖团字儿——字音有“尖”“团”之别，以声母发音方法的不同区分。舌抵上齿者为“尖音”，如“此由”二字的反切，读“秋”时的发音，即为“尖音”。舌抵上腭者为“团音”，如“出翁”二字反切为“冲”，为“团音”。而以河南人尖团音区分最明显，故此“礼生”用了个河南人的“南省冒考秀才”，因而“一嘴尖团字儿”。

[7] “神而明之”句——语出《周易·系辞上》：“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这里意即相信他们夫妻姊妹三个，能把关系处理好，此中道理不须多言。

[8] 不差点——不差甚么。此处则有“闹得差不多了”的意思。“差”读阴平chā，“”读shɑ，轻声。此为效南人声口，用“”，下文喜娘扬州人，“蠢”亦用之；北人则用“甚么”“不差甚么”。

[9] 扎筏子——借机会出气，即以某人当作出气、立威的对象。“扎”读zā或zá。

[10] 希希罕儿——稀罕少见的事物。“希”读xīn，“罕儿”读hǎr，上声。也作“新新罕儿”。

[11] 拿铁了——拿定了。铁，铁定、牢靠。

[12] 左仪贞——弹词《天雨花》中的女主人公，传为清陶贞怀著。研究者认为这部弹词产生于康煕初年，作者为明代遗民。今所见最早为嘉庆九年（1804）遗音斋刊本。弹词中描写左仪贞陷贼三月，矢志不移，后来由其父以其臂上“守宫砂”完好而证明其未失处女之身。文康以嘉、道间流行的《天雨花》写入本书，谓“守宫砂”的用法，人尽皆晓。

[13] 合折儿——折儿：尺寸、规矩制度；合折儿：合乎尺寸规矩，即合适、像样儿的意思。

[14] 没落儿——落儿：着落；没落儿：即没有着落，有不讨趣、碰软钉子的意思。“落儿”读làor。也作“没溜儿”，“没溜儿搭仨”。

[15] 搀住姑娘——“搀”原作“攥”，据抄本、初印本改。缘此时公子胆怯，尚不敢“攥”姑娘手腕子，而是轻手搭扶，稍微碰一碰。

[16] 齐全人——指丈夫子女（或再加上父母公婆）俱在的妇女。也称“全可人”，“可”字轻读。全可，即完全。因舅太太不是“齐全人”，不惟不得第一个进入新房，而且连第二十七回给何玉凤梳头，都“上不得手”。“踩”即踩踏，走进、步入；但此处的“踩”则有纳福降吉的意思。

[17] 送亲演礼——皮黄戏，一名《打牙巴骨》，闹剧。书中以此调侃张太太，倘若做了女家的“新亲”，不习礼节，真有可能把事情搅乱。打牙巴骨，即吃饭之谓。骨亦作鼓，缘以二箸像两股键子（鼓槌），吃饭时似打鼓而不响，故又曰“打哑吧鼓”。

[18] 缴了几线——见第二十六回“四鬓刀裁”注。“缴”同“绞”。

[19] 鲇鱼脚——鲇鱼头宽，喻肥脚，样子难看的脚。

[20] 洗三——生子三日，作洗儿会，谓之洗三；时亲友祝贺。送添盆钱，收生婆洗儿时亦以吉语致颂。

[21] 圣手摘篮——簪头的样式，为制成一只手的形状。

[22] 汗浸子玉蒲镯——此句当读断作：汗浸、子玉、蒲镯，谓某一种颜色质地和形状的玉制古镯。蒲镯，长方形、镯身切面如半月之古镯，年份较早，约在清以前制。

[23] 堂布——粗线儿织成的布，此种粗布可用擦洗桌椅器皿，所以下文安老爷说“干着用擦家伙的”。也作“搪布”。

[24] 密鸦密罕丰库——满语：打扮用的手巾。丰库：手巾；密鸦密罕：修饰、打扮。

[25] 玉情儿——指玉石的质地、品级。

第二十九回 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第二十九回·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这部书前半部演到龙凤合配，弓砚双圆。看事迹，已是笔酣墨饱；论文章，毕竟不曾写到安龙媒正传。不为安龙媒立传，则自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起，至第二十八回《宝砚雕弓完成大礼》，皆为无谓陈言，便算不曾为安水心立传。如许一部大书，安水心其日之精、月之魄、木之本、水之源也，不为立传，非龙门世家体例矣。燕北闲人知其故，故前回书既将何玉凤、张金凤正传结束清楚，此后便要入安龙媒正传。入安龙媒正传，若撇开“双凤”，重烦笔墨，另起楼台，通部便有“失之两橛，不成一贯”之病，所以这回书紧接上文，先表何玉凤。

却说何玉凤本是个世家千金闺秀，只因含冤被难，弄得孤苦伶仃，连自己一条性命尚在未卜存亡，那里还讲得到“婚姻”二字？不想忽然大仇已报，身命得安，姻缘成就。这段姻缘又正是安家这等一分诗礼人家，安老爷、佟孺人这等一双慈厚翁姑，安公子这等一位儒雅温文夫婿，又得张姑娘这等一个同心合意的作了姊妹，共事一人，再加舅太太这等一个玲珑剔透两地知根儿的人作了干娘，从中调停提补，便是今生绝绝不想再见的乳母丫鬟，也一时同相聚首。此时何玉凤的遭际，真算得千古第一个乐人，来享浩劫第一桩快事！便从“一十八狱狱中狱”升到“三十三天天外天”，其快乐也不过如此，还不专在乎新婚燕尔，似水如鱼。

你道就靠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又能有多大神通，就把他成全到这个地步？这是个天。难道天又合他有甚么年谊世好，有心照应他不成？无非他那一片孝心、一团至性，作成儿女英雄，合了人情天理，自然就转祸为福，遇危而安。这是人人作得来的，只苦于人人不肯照他那样作了去。即或偶然作到这个地步，又向老天算起帐来，说：“这是我苦尽甘来，应该食报的、享用的。”就未免气骄志满，一天一天的放荡恣纵起来。寻些房帏快乐，图些饱暖安闲，挥些无益银钱，长些拒人气焰。岂知天道无亲，惟佑善人，这样斫丧起来，那“满招损，乖致戾”的道理，如应斯响。便是天果然合你有个年谊世好，他也没法了。纵有旺腾腾的好时运，也不怕不重新败坏下来；齐整整的好家园，也不怕不重新萧条下来。及至自己寻到苦恼场中，却要抱怨，说：“老天怎的不睁眼！”呜呼！老天其不冤乎！

何玉凤是何等一副儿女心肠，英雄见识！况且他自幼儿就自己为难惯了自己的了，如今从钢眼里拔出来[1]，好容易遇着这等月满花香的时光，他如何肯轻易放过？因此一进安家门，便自己给自己出了一个绕手的大难题目：想到上天这番厚恩，众人这番美意，我如今既作了他家的媳妇，要不给公婆节省几分精神，把丈夫成就一个人物，替安家立起一番事业来，怎报得这天恩，副得这人望？他如此一想，早把从前作女儿时节的行径全副丢开，却事事克己、步步虚心的作起人家，讲起世路来。更兼他天生得落落大方，不似那羞手羞脚的小家气象。再看看安家的上上下下，那个也不是蓦生人。因此，该说的就说，该问的就问。该是公子作主的，定有个侭让；该合张姑娘商量的，定侭他一声。到了公婆跟前，便同张姑娘叙姊妹礼数，自己居先；到了夫妻之间，便合他论房帏资格，自己居右。处得来天然合拍，不即不离。把安老夫妻两个乐得大称心怀，眉开眼笑。

他当下在上房周旋了褚大娘子合诸位女眷一番，见舅太太不在跟前，便要到干娘屋里尽个礼数。安太太吩咐他：“就便脱了礼服，换换衣裳，也合妹妹说说话儿去。”他答应着，等又给婆婆装了袋烟，才同张姑娘拉着手儿过这院里来。

一进院门，正要到舅太太屋里去，早见舅太太在廊下站着，说：“姑奶奶必是要到我屋里，你先不用来呢。今日是头一天出来，除了见公婆，这算进头一道门槛儿，得取个吉祥，你先到你妹妹屋里看看去。我这里张罗给你们弄晌饽饽呢。等我告诉明白了他们，我也找了你们去。”何小姐见如此说，只得笑着回到自己新房，换了衣服，便到西屋里来。

却说安公子住的那房子虽是三开间，却是前后两卷，通共要算六间。金、玉姊妹在东西间分住，屋里的装修槅断都是一样。只东屋里因作新房，那张合欢床规矩设在靠南窗，便把两卷打作通连，匀出北面来摆妆奁安坐落。张姑娘这屋里，却是齐着前后两卷的中缝，安着一溜碧纱橱，隔作里外两间，南一间算个燕居，北一间作为卧室。何小姐到了这屋里，便合张姑娘在外间靠窗南床上坐下，早有华嬷嬷、丫鬟柳条儿送上茶来。何小姐一面喝茶，留神看那屋子，见床上当中一般的摆着炕桌、引枕、坐褥，桌上一个阳羡砂盆儿，种着几苗水仙；左右靠墙分列两张小条案儿，这边案上随意摆两件陈设，那边摆一对文奁；地下顺西墙一张撬头大案，案上座钟瓶洗之外，磊落些书籍法帖；案前一张大理石面小方桌，上面摆得笔砚精良，左右两张杌子；北一面，靠碧纱橱东西两架书阁儿；当中便是卧房门，门上挑着葱绿软帘儿，门里安着个曲折槅子，槅子上嵌着块大玻璃，放着绸挡儿，却望不见卧房里的床帐。又见那外间满屋里贴落的图书四壁。

何小姐自幼也曾正经读过几年书，自从奔走风尘，没那心兴理会到此。如今心闲兴会，见了许多字画，不免赏鉴起来。一抬头，先见正南窗户上槛悬着一面大长的匾额，古宣托裱，界画朱丝，写着径寸来大的四角方的颜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笔墨，先看了看下款，却只得一行年月，并无名号；重复看那上款，写着“老人书付骥儿诵之”，才晓得是公公的亲笔。因读那匾上的字，见写道是：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呜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

何小姐看了一遍，粗枝大叶也还讲得明白，却不知这是那书上的格言，还是公公的庭训，只觉句句说得有理。暗说：“原来老人家弄个笔墨，也是这等丝毫不苟的！”因又看那东槅断方窗上头，也贴着个小小的横额子，却足碗口大的八分书，写得是：

弋雁听鸡

上款是“龙媒老弟属”，下款是“克斋学隶”，这两句《诗经》，姑娘还记得。

又看方窗两旁那副小对联，写得软软儿的一笔赵字，写着：

屋小于舟

春深似海

却是新郎自己的手笔。何小姐心里道：“这‘屋小于舟’不过道其实耳，下联的意思就有些不大老成，不是老人家教诵这段格言的本意了。”一面回头，又看那身后炕案边挂的四扇屏，写得都是一方方的集锦小楷，却是诸同人送的催妆曲。大略看了一看，也有几句庄重的，也有几句轻佻的，也有看着不大懂得的。合张姑娘一路说笑着，便站起来到大案前看西墙挂的那幅堂轴，见画的是仿元人《三多图》，落款是“友生声庵莫友士写意”。姑娘都不知这些人为谁。

又看两旁那副描金朱绢对联，写道是：

金门待奏贤良策

玉笥新藏博议书

上款是“奉贺龙媒仁兄大人合卺重喜”，下款是“问羹愚弟梅鼎拜题并书”。何小姐看了一笑，因问道：“这梅鼎是谁呀？是个甚么人儿呀？”张姑娘道：“他也是咱们个旗人，他们太爷称呼同大人，现任南河河道总督。这梅少爷是公公的门生，又合玉郎换帖，所以去年来了，公婆还叫我见过。昨日他也在这里来着。姐姐没听见进来闹房的那一群里头，第一个讨人嫌、吵吵不清的就是他。公公可疼他呀，常说那孩子有出息儿。”何小姐道：“这孩子儿呀，我只说他没出息儿！”张姑娘道：“姐姐怎么倒知道他么？”何小姐道：“我何曾知道他？你只看他送人副对子，也有这么淘气的么？”张姑娘听了这话，又把那对子念了一遍，才笑起来道：“果然！姐姐这一说破了，再看那‘待’字、‘新’字，下得尤其可恶，并且还不能原谅他无心。昨日姐姐只管在屋里坐着，横竖也听见他那嘴刬了。”

二人说着，转到卧房门口。何小姐抬头看门上时，也有块小匾，写着：

瓣香室

心里想道：“这‘瓣香’两个字倒还容易明白，只是题在卧房门上不对啊，这卧房里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谁呢？”一面想，一面看那匾上的字，只见那纵横波磔，一笔笔写的俨如铁画银钩，连那墨气都像堆起一层来似的，配着那粉白雪亮的光绫地儿，越显黑白分明得好看。及至细看，才知不是写的，原来照扎花儿一样用青绒绣出来的。那下款还绣着“桐卿学绣”一行行楷小字，还绣着两方朱红图书。何小姐道：“这倒别致。这‘桐卿’又是谁呀？手儿怎么这么巧哇！这个人儿在那里？我见得着他见不着？”张姑娘道：“姐姐岂但见得着，只怕见着他，叫他绣个甚么，他还不敢不绣呢。但是这个人儿他可只会绣，不能写，这块匾的蓝本是他求人家写的。”何小姐只顾贪看那屋子，也不往下再问。

说着，将要进门，张姑娘道：“柳条儿，你先进去，把玻璃上那个挡儿拉开，得点亮儿。”柳条儿答应一声，先侧着身子过去，何小姐也随着进了屋门。见那曲折槅子是向西转过去的，等柳条儿撤玻璃挡儿的这个当儿，回头一看，见那槅子东一面，长长短短横的竖的贴着无数诗笺，都是公子的近作。看了看，也有几首寄怀言志的，大抵吟风弄月居多，一时也看不完。只见内中有一幅双红笺纸，题着一首七言截句，那题目倒写了有两三行，写道是：

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才似人长，日携清泉洗之，欣欣向荣，越益繁茂。树犹如此，我见应怜。口占二十八字，即博桐卿一粲，并待萧史就正。

亭亭恰合称眉齐，争怪人将凤字题；

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

后面另有一行，写着“龙媒戏草”。何小姐看了这首诗，脸上登时就有个颇颇不然的样子，倒像兜的添了一桩甚么心事一般。才待开口，立刻就用着他那番“虚心克己”的工夫了，忙转念道：“且慢！这话不是今日说的，且等闲来合我这妹子仔细计较一番，再作道理。”

且住！说书的，这位姑娘好容易才安顿了，他心里又神谋魇道的想起甚么来了？列位，这句话说书的可不得知道。何也呢？他在那里把个脸儿望着槅子看诗，他那脸上的神气连张金凤还看不见，他心里的事情我说书的怎么猜的着？你我左右闲在此，大家闲口弄闲舌，何不猜他一番？

按这书的上文猜了去，何小姐同张姑娘正在谈笑，看到安公子这首诗，忽然的心下不然起来，大概是位听书的都听得出来，这首诗是为何玉凤、张金凤而作。那“桐卿”两个字，不必讲，用的是“凤鸣桐生”的两句，又暗借一个“金井梧桐”的典，含着一个“金”字在里头，自然是赠张金凤的别号；那“萧史”两个字，不必讲，用的是“吹箫引凤”的故事，又暗借一个“秦弄玉”的名号，含着一个“玉”字在里头，一定是赠何玉凤的别号。因此上这位姑娘看了便有些不然起来，也未可知。

只是这首诗的命意、选词、格调、体裁，也还不丑，便是他三个的性情才貌，彼此题个号儿、叫个号儿，也还不至肉麻，况且字缘名起，伊古已然。千古首屈一指的孔圣人，便是一位有号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书》，凡三举圣号。称号亦通例也，似不足怪，何致就把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来呢？

然而细推敲了去，那《四书》的称号却有些道理在里头。《中庸》两见，明明道着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到了孙述祖训，笔之于书，想要垂教万世，既不好书作“孔大寇”、“孔协揆”，更不得书作“夫执御者”、“鄹人之子”，难道竟书作“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尧舜”不成？他是除了称号没得称的，只得“仲尼”长、“仲尼”短了哇。《论语》一见，是子贡见叔孙武叔呼着圣号谤毁圣人，因申明圣号，说：“这两个字啊，如同日月一般，谤毁不得的！”此外却不曾见子思称过“仲尼家祖”，也不闻子贡提过“我们仲尼老师”。至于孟子，那时既无三科以前认前辈的通例可遵，以后贤称先圣，自然合称圣号。此外合孔夫子同时的，虽尊如鲁哀公，他祭孔夫子的诔文中也还称作“尼父”。然则这号竟不是不问张王李赵、长幼亲疏混叫得的。

降而中古，风雅不过谢灵运，勋业不过郭子仪，也都不听得他有个别号。然则称人不称号，也还有得可称。便是我说书的，也还赶上听见旗籍诸老辈的彼此称谓，如称台阁大老，张则“张中堂”，李则“李大人”；遇着旗人，则称他上一个字，也有称姓氏的，如“章佳相国”、“富察中丞”之类。但是个大父行辈，则称为“某几太爷”，父执则称为“某几老爷”，平辈相交，则称为“某几爷”。至于宗族中止有“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称呼，即乎房分稍远，也必称“某几大爷”、“叔叔家的几哥哥、几兄弟”，从不曾听得动辄称别号的。旧风之淳朴如此。

到了如今，距国初进关时节曾不百年，风气为之一变。旗人彼此相见，不问氏族，先问台甫，怪；及至问了，是个人他就有个号，但问过他，就会记得，更怪；一记得了，久而久之，不论尊卑长幼、远近亲疏，一股脑子把称谓搁起来，都叫别号，尤其怪。照这样从流忘反，流到我大清二百年后，只怕就会有“甲斋父亲”、“乙亭儿子”的通称了。且将奈何！

何小姐或者有见如此，觉得安公子以世家公子，无端的从自己闺闼中先闹起别号来，怪他沾染时派过重，所以看了那“桐卿”、“萧史”的称呼，有这番心下不然，也未可知。

若果如此，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积虑过远，嫉恶过严了。要知如安公子的好称别号，是他为了难了。怎见得呢？一个人，三间屋子里住着两个媳妇儿，风趣些，卿长卿短罢，毕竟孰为大卿、孰为小卿？佳怀些，若姐若妹罢，又未免“名不正，则言不顺”；徇俗些，称作奶奶罢，难道好分出个“东屋里奶奶”“西屋里奶奶”、“何家奶奶”“张家奶奶”来不成？这是安公子不得已之苦衷，却不是他好趋时的陋习。便是被他称号的人，也该加些体谅。

照这等说来，何小姐的不悦还不为此。——既不为此，为着何来？想来其中定有个道理。他既说了要合张姑娘商量，只好等他们商量的时候你我再听罢。

却说何玉凤当下不把这话说破，便先搁起不提。因搭赸回头望着张姑娘道：“好哇！我老老实实儿的一个妹妹，怎么一年来的工夫学坏了？这‘桐卿’分明是人赠你的号，那‘萧史’自然要算赠我的号了。若然，这门上‘瓣香室’三个字竟是你绣的，你怎么方才还合我支支吾吾的闹起鬼来呢？”问得个张姑娘无言可答，只是格格的笑。

说着，何玉凤绕过槅子，进了那间卧房。只见靠西墙分南北摆两座墩箱，上面一边摞着两个衣箱，当中放着连三抽屉桌，被格上面安着镜台妆奁[2]，以至茶筅漱盂许多零星器具。北面靠窗侭东头安着一张架子床，悬着顶藕色帐子。那曲折槅子东边夹空地方，竖着架衣裳格子，上面还大大小小放着些零星匣子之类。那衣格以北、卧床以南、靠东壁子当中，放着一张方桌，左右两张杌子[3]。那桌子上不摆陈设，当中供一分炉瓶三事[4]；两旁一边是个青绿花觚，应时对景的养着一枝血点儿般红的山茶花，一边是个有架儿的粉定盘子[5]，里面摆着娇黄的几个玲珑佛手。那上面却供着一座小小的牌位，牌位后面又悬一轴堂幅横披，却用银红蝉翼绢罩着，看不清楚是甚么佛像。

何小姐心下暗道：“原来这里果然供养香火，这就无怪题作‘瓣香室’了。只是怎的把佛像供在卧房里？这前面又是谁的牌位呢？”一面想，走向前一看，见上面是“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一行字。把他诧异得“”的一声，问出一句傻话来，问道：“这供的是谁？是谁供的？”张姑娘笑道：“我的十三妹姐姐，情知可是谁呢？难道还有第二位不成？”何小姐正色道：“妹妹，你忒也胡闹！这如何使得？你这等闹法，岂不要折尽我平生的福分？还不快丢开！”他说着，伸手就要把那长生牌儿提起来拿开。慌的个张姑娘连忙双手护住，说道：“姐姐，动不得！这是我奉过公婆吩咐的！”何小姐听了，更加着急起来，说：“这越发不成事了！你快告诉我，公婆怎的说？”张姑娘道：“姐姐别忙，咱们就在这桌儿两旁坐下，听我告诉你。”

二人归坐，柳条儿给他姑娘装过烟袋来。张姑娘一面吃着烟，便把他去年到了淮城店里见着公婆，怎的说起何小姐途中相救，两下联姻，许多好处；怎的说一时有恩可感，无报可图，便要供这长生禄位，朝夕焚香顶礼；安老夫妻听了，怎的欢喜依允；后来供的这日，安太太怎的要亲自行礼，他怎的以为不可，拦住；后来又要公子行礼，却是安老爷说他不是一拜可了了事的；这才自己挂冠，带他寻访到青云山庄的话，说了一遍。

何小姐听了，心下才得稍安。一时两意相感，未免难过，只不好无故伤心。想了一想，转勉强笑道：“我想起来了，记得公公在青云山合我初见的这天，曾经提过这么一句，那时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闹出这些故事儿来！如今你既把我闹了来了，你有甚么好花儿呀、好吃的呀，就剪直的[6]给我带、给我吃，不爽快些儿吗？还要这块木头墩子作甚么？你不许我拿开他，你的意思不过又是甚么搭救性命咧、完配终身咧、感恩咧报德咧，这些没要紧的话。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谈，还不抵救我一命么？还不是完我终身么？我又该怎么样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许我拿开这长生牌儿，我从明日起，每日清早起来，给公婆请了安，就先朝着你烧一炷香，磕一阵头，我看你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不用着急，姐姐既来了，难道我放着现佛不朝，还去面壁不成？只这长生牌儿却动不得。姐姐听我说个道理出来。”

何小姐道：“这还有个甚么道理呀？你倒说说我听。”张姑娘指了壁上罩着的那画儿说：“姐姐，要知这个道理，先看这个顽意儿就明白了。”说着，便叫过花铃儿来，要扶了他自己上杌凳儿去揭起那层绢来。这个当儿，何小姐早一抬腿上去，揭起那挡儿来一看，那里是甚么佛像？原来是一副极艳丽的士女图。只见正面画着一个少年，穿着个鱼白春衣，靠着一张画案，案上堆着一卷书，在那里拈笔构思；上首横头坐着个美人，穿着大红衫儿，湖色裙儿，面前安着个博山炉，在那里添香；下首也坐着个美人，穿着藕色衫儿，松绿裙儿，面前支着个绣花绷子，在那里挑绣；旁边还有两个小鬟，拂尘煮茗。只有那士女的脸手是画工，其馀衣饰都是配着颜色半扎半绣，连那头上的鬓发珠翠，衣上的花样褶纹都绣出来，绣得十分工致。

何小姐不由得先赞了一句道：“好漂亮针线！这断不是男工绣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笔了！”说着下来，转正了细细的一看，画的那三副脸儿，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却酷似张姑娘，那穿红的竟是给自己脱了个影儿。把他乐的，连连说道：“难为你好心思，怎么想来着！你我相处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这么手儿巧，还会画呢。”张姑娘道：“姐姐打谅真个的我有这么大本事么？除了这几针活计是我作的，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脸儿是一位姓陶的画的，连那地步、身段、首饰、衣纹，都是他勾出来，我照着作起来的。”

何小姐道：“这个姓陶的又是谁呢？”张姑娘道：“咱们这里有位程师爷，江苏常州人，他有个侄儿，叫作程铨，不知在那个修书馆上当供事。这姓陶的就是那程铨的娘子。这个人叫作陶桂冰，号叫樨禅。我看见他这名字，还念了个白字，叫他陶桂冰，被人家笑话了去了，才告诉我说这是个‘冰’字，读作‘凝’。姐姐屋里挂的那张‘玉堂春富贵’，就是他画的。工笔人物他也会画，最擅长的是传真[7]。今年夏天程师爷叫他来给婆婆请安，婆婆便请公公自己出个稿子，叫他画幅行乐。公公说：‘我出个甚么稿子呢？古人第一个画小照的是商朝的傅说，他那幅稿子却不是自己出的。及至汉朝里马伏波将军，功标铜柱，却是绝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云台二十八将里头又独独的不曾画着他。我这样年纪，一个被参开复的候补知县，还闹这些作甚么？况这程世兄的令政又是个女史，倒是教他们小孩子们画着顽儿去吧。’我们就把他请过这屋里来，不是容易，才商量定了这个稿子，画成你我三个人这幅小照。”

何小姐道：“我且不管你们是容易商量的也罢，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罢，我只问你：我是个管作甚么儿的，怎么会叫你们把我的模样儿画了来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啊？”张姑娘道：“岂但姐姐的模样儿，连姐姐都叫人家娶了来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才知道哇！姐姐要问怎么就把姐姐的模样画了来了，请问这里现放着姐姐这么个模样的妹妹，还怕照着画不出妹妹这么个模样儿的姐姐来么？话虽这样说，只你这眉梢眼角的神情，合那点朱砂痣、俩酒窝儿，也不知费了我多少话才画成的呢！”

何小姐道：“我是急于要听听你方才说的那不许我扔开这长生牌位儿的道理，这话又与那长生牌儿何干呢？”张姑娘道：“姐姐别忙啊，要留那长生牌儿的道理，正在这一幅行乐图儿上头，说起来这话长着的啊。自从去年我姊妹两个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匆分手以后，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零两个月，这其间无限的离合悲欢，今日之下我才盼到合姐姐一室同居，长相聚首。姐姐虽是此时才来，我这盼着姐姐来的心，可不是此时才有的。这话大约姐姐也该信得及。”

何小姐连连点头答应，说：“岂但信的及，这话大约除了我，还没第二个人明白。”张姑娘道：“这就见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虽有这条心，我到了淮安，见着公婆，是个才进门的新媳妇儿，不知公婆心里怎样，这句话我可不好向公婆说。不想公公到了青云堡，访着九公，见着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合他三个人这段姻缘上。及至婆婆到了，他们早合公婆商量到这段话。这段话，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为我是个才进门的新媳妇儿，又不曾告诉我，落后还是褚大姐姐私下告诉了我，他还嘱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里是怎么样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问。那时候更摸不着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合你我这位玉郎商量。这天闲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气，谁知才说了一句，他讲起他那番感激姐姐、敬重姐姐的意思来，倒合我背了一大套《四书》，把我排揎了一阵。这话也长，等闲了再告诉姐姐。”

何小姐道：“这话也不用你告诉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并且连你们背的那几句《四书》，我都听见了。”张姑娘听了一怔，便怄他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才进门儿，还不够一周时，姐姐这话是从那里打听了去的？我倒要问问。”罢了！为甚么先哲有言：“当得意时慢开口，当失意时慢开口；与气味不投者对慢开口，与性情相投者对慢开口。”这四句话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这等一个精细人，当那得意的时候，合个性情相投的张姑娘说到热闹场中，一个忘神，也就漏了兜[8]！益发觉得这四句格言是个阅历之谈了！

闲言少叙。却说何小姐一时说得高兴，说得忘了情，被张姑娘一怄，不觉羞得小脸儿通红。本是一对喁喁儿女促膝谈心，他只得老着脸儿笑道：“讨人嫌哪！你给我说底下怎么着罢。”张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应的事情都料理清楚了，这天才叫上我去，从头至尾告诉了我。我才委曲宛转的告诉了你我这个玉郎。公公才择吉亲自写的通书合请媒的全帖。这才算定规了给姐姐作合的这桩大事。这幅行乐图儿，可正是定规了这桩事的第三天画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个八字儿没见一撇儿，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合他画在一幅画儿上的理吗？”何小姐听了，益发觉得他情真心细，自是暗合心意。因望着那幅小照合他说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里读书，你我一个弄一个香炉，一个弄一堆针线在那里搅，人家那心还肯搁在书上去呀？”

张姑娘叹了一声道：“姐姐的心怎么就合我的心一个样呢！姐姐那里知道，现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见的那个少年老诚的玉郎了！自从回到京，这一年的工夫，家里本也接连不断的事，他是弓儿也不拉，书儿也不念，说话也学的尖酸了，举动也学得轻佻了。妹子是脸软，劝着他总不大听。即如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画上一个他，对面画上一个我，俩人这么对瞅着笑。我说：‘这影啊似的，算个甚么呢？’他说：‘这叫作《欢喜图》。’我问他：‘怎么叫《欢喜图》？’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给我听。我好容易才记住了，等我说给姐姐听听。他说：当日赵松雪学士有赠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词，那词说道：

‘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呵，将他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

姐姐只说这话有溜儿没溜儿？我就说：‘赵学士这首词儿也太轻薄，你这意思也欠庄重。你要画，可别画上我，我怕人家笑话。’他侭只闹着不依。我就想了个主意，我说：‘你要画我，这不是姐姐的事也定了么，索性连姐姐把咱们三个都画上。你可得想一个正正经经的题目，还得把你我三个人的这场恩义因缘联合到一处，我可要请公婆看过，并且留着给姐姐看的。’我拿姐姐这一镇，才把他的淘气镇回去了。也亏他的聪明儿！真快，就想了这幅稿子。他说他那面儿叫作‘天下无如读书乐’，姐姐这面儿叫作‘红袖添香伴著书’，我这面儿，就算给姐姐绣这幅小照呢，叫作‘买丝绣作平原君’。我听了听，这还有些正经，才请那位陶樨禅画史画了手脸，我补的这针线。这便是这幅行乐的来历。

“这如今姐姐是来了，公婆又费了一番心，把你我的两间屋子给收拾得一模一样。我想等过了姐姐的新满月，把那槽碧纱橱照旧安好了，把姐姐这个长生牌儿还留在我屋里，把我这个小像姐姐带到姐姐屋里去。这一来，不但你我姊妹两个时时刻刻寸步不离，便是他到那屋里，有个我的小像陪着姐姐；到这屋里，又有个姐姐的长生牌儿护着我。他看着眼前的这番和合欢庆，自然该想起从前那番颠险艰难。你我两个再时常的指点劝勉他，叫他一心奋志读书，力图上进，岂不是好？这便是我不许姐姐丢开这长生牌儿的道理。姐姐道妹子说的是也不是？”

请教张金凤这等一套话，那何玉凤听了，可有个道他不是的？只是你我说书的、听书的，可莫为那燕北闲人所欺！据我说书的看来，那燕北闲人作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佟孺人姑媳祝侠女》的时候，偶然高兴，写了那么一个十三妹的长生禄位牌儿，不过觉得是新色花样，醒人耳目。及至写到这回，十三妹是娶到安家来了，这个长生牌儿不提一句罢，算漏一笔；提一句罢，没处交代。替他算算，何玉凤竟看不见这件东西？无此理；看见不问？更无此理；看见问了，照旧供着？尤其无此理；除是劈了烧火，那便无理而又无理，无理到那头儿了；就让想空了心，把那个长生牌儿给他送到何公祠去，天下还有比那样没溜儿的书吗？大约那燕北闲人也是收拾不来这一笔，没了招儿，掳了汗[9]了，就搜索枯肠，造了这一片漫天的谎话，成了这段赚人的文章！虽是苦了他作书的，却便宜了你我说书的、听书的！假如有这桩事，却也得未曾有；便是没这桩事，何妨作如是观！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何小姐听了这话，不由得赶着张姑娘叫了声：“好妹妹！怎的你这见识就合我的意思一样！可见我这双眼珠儿不曾错认你了。我正有段话要合你说。”才说到这句，戴嬷嬷回道：“舅太太过来了。”二人便把这话掩住，连忙迎出来让坐。舅太太道：“我不坐了，我那里给你们烙的滚热的盒子[10]，我才叫人给褚大姑奶奶合那两位少奶奶送过去了。咱们娘儿们一块儿吃，我给你们作个‘和合会’[11]。”说着，拉了二人过南屋去了不提。

他姐妹两个一同在舅太太屋里吃了饽饽，便同到公婆跟前来。安老爷正在外面陪邓、褚诸人畅饮，安太太正合褚大娘子、张太太并两个侄儿媳妇闲话。又引逗着褚家那个孩子顽耍了会子。那天已早晚饭时候，二人伺候了婆婆晚饭。安太太因他们还不曾过得十二日，仍叫张姑娘伴了何小姐回到新房，同公子夫妻每共桌而食。

饭罢，晚间安公子随了父亲进来，阖家团聚，提了些往日世事之难，叙了些现在天伦之乐。安老爷便合太太说道：“如今咱们的事情是完了，大后日可就是乌老大家的喜事。他临走再三求下太太给他送送亲，他也为家里没个长辈儿，我们自然要去帮帮他才是。”安太太道：“我也正在这里算计着呢，这天一定是得在城里头住下的了，就着这一盪，就各处看看亲戚，道道乏去。”安老爷道：“岂止太太要去，我也正打算趁这机会出去走走。咱们娶这两个媳妇儿都不曾惊动人，事情过了，到得见着了，都当面提一句。底下该带去磕头的地方，太太还得走一盪，不要惹人怪。只是你我两个人都出了门，褚大姑奶奶没个人陪，不是礼呀。”褚大娘子道：“这又从那里说起？二叔真个的还拿外人待我吗？你二位老人家只管走，这天我正有事，我要赴席去呢。”

舅太太道：“姑奶奶那里去呀？”褚大娘子道：“我们大哥、大嫂子要请我去坐坐儿，又不敢回二叔、二婶儿，要弄了吃的给我送进来。我说：‘我是借着我们老爷子分儿上，二叔、二婶儿才把我当个儿女待。咱们各亲儿各论儿，你们要这们闹起来，那可就是作践我了。’如今我就定下那天吃他们去。”安太太道：“狠好么，这他们又有甚么不敢说的呢？”安老爷道：“既如此，就求舅太太合亲家给我们看家罢。”

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来了。”因向何小姐道：“你不说要给妈开斋呢吗[12]？这天正是个好日子。这一席我同老爷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儿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早上先在佛堂前烧了香，通个诚，算了了愿，把他二位请到你们屋里吃去，这就算你们给他二位顺了斋了。岂不好？”张太太听了，先说：“作吗呀亲家？你家那顿饭不吃肉喂？我吃上箸子就算开了斋了，还用叫姑爷、姑奶奶这么花钱费事？”安老爷道：“是虽如此，也得叫他们小孩子们心里过得去。”

舅太太听着说完了，便笑道：“你们站着，咱们商量商量：这么一对挪，你们行人情的行人情，认亲戚的认亲戚，女儿、女婿给开斋的开斋，这天算都有了吃儿了；我呢？”问的大家——连安老爷——也不禁大笑起来。安太太道：“你无论他们谁家，有剩汤剩水的，拣点儿就吃了；要不，我给你留俩饽饽。”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办法儿！”因合张太太道：“亲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亲家老爷赴了女儿、女婿的席，晚饭等我弄点儿吃的请你，我可不管亲家公。”张太太道：“他还敢惊动舅太太咧？他在外头那不吃了饭哪！”大家又谈了一刻，才各各回房安置。

金、玉姊妹这里候公公进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两个搀扶了丫鬟，前面仆妇打着一对手把灯，引着回家。又到舅太太屋里闲谈了片刻，舅太太便催着他三个归房。何小姐这日正是善饮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娘第二晚”。

一宿晚景提过。却说安老爷、安太太一家，向来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儿女早来问安。大家正在闲谈，人回：“邓九太爷过来了。”安老爷迎出去，一路说笑进来，到上房坐下。邓九公一一的应酬了一阵，便道：“老弟，老弟妇，我今日特来道谢道乏。咱们的正事也完了，过了明日，后日是个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辞了。”这话，褚大娘子听了，先有些不愿意。他本是个活动热闹人，在这里住了几日，处得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合式的，内中金、玉姐妹尤其打得火热，更兼正要去赴华嬷嬷家的请，如今忽然热剌剌的说声要走，他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开口。

早听安老爷说道：“九哥，你忙甚么？虽说你在这里几天，正遇着舍间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儿的喝两场。”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娘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婶儿既这么留，咱们就多住两天不好？你老人家家里又有些甚么惦着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着家。在这里你二叔、二婶儿过于为我操心，忙了这一程子了，也该让他老公母俩歇歇儿。”安老爷听了，那里肯放？便道：“老哥哥，来不来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

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么着，咱们说开了。我也难得到京一盪，往回[13]来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别管我。我要到前三门外头热热闹闹的听两天戏，这西山我也没逛够，还有海淀万寿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见识见识，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台八景，从盘山一路绕回来，撒和撒和。也不用老弟你陪我，我瞧你们那位老程师爷有说有笑的，我们倒合得来。还有宝珠洞那个不空和尚，这东西敢是酒肉全来，他好大量，问了问他，这些地方他都到过，再带上女婿，我们就走下去了。我回家，咱就喝；我出去，我们就逛。是这么着，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从命了。”安老爷连说：“就是这样。”当下他父女各各欢喜。邓九公谈了几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才高高兴兴的出去。按下不提。

安老夫妻连日在家便把邓九公帮的那分盛奁归着起来，接着就找补开箱，清结帐目，收拾家伙，打扫屋子。安太太先张罗着打发两个侄儿媳妇进城，安老爷又吩咐人张罗把张老的那所房子打扫糊裱起来，好预备他搬家。诸事粗定，他老夫妻才各各出门，进城谢客。

安公子便预先吩咐了厨房预备了一桌盛馔，又叫备了桌午酒。这日先在天地佛堂摆了供，烧了香，请张老夫妻磕过头，然后请到新房，给他二位顺斋。两个老儿倍常欢喜，这日打扮得衣饰鲜明，一同过来。张老是足登缎靴，里面趁着鱼白标布上身儿、油绿绉绸下身儿的两截夹袄，宝蓝亮花儿缎袍子，钉着双白朔鼠儿袖头儿，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14]，羖种羊帽子，带着个金顶儿。原来安老爷因家中办喜事，亲家老爷没个顶带，不好着石青褂子，虑到众亲友错敬了，非待亲戚之道。适逢其会，顺天府开着捐输例，便给他捐了个七缺后的候选未入流，头上便有了这个朝廷名器。他自己却以为虽是身家清白，究竟世业农桑，不图这虚好看。因此遇着有事便顶带荣身，没事的日子便把顶子拔下来搁在钱褡裢儿里，这日也因是叩谢佛天，所以才戴上的。张太太又是一番气象了，除了绸裙儿缎衫儿不算外，头上是金烘烘、黄块块，莫讲别的，只那根烟袋，比旧日长了足有一尺多，烟荷包用到绛色毡子的，里头装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广叶子，还是成斤的买了来，家里存着，随吃随装。这两个老儿也叫作“孤始愿不及此，今及此岂非天乎”[15]了。

闲话休提。却说他夫妻两个到了女婿房里，安公子、金、玉姊妹先让到西间客坐坐下。公子同何小姐亲自捧茶，张姑娘装过一袋烟来，仍是照前那等装法。这个当儿，张太太已经念过七八声佛了。不一时，戴嬷嬷回：“饭摆齐了。”三个人让他二位出来，分东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向着二人便拜。慌得个张老说道：“姑奶奶，你这是怎么说？”连忙出席还揖不迭。张太太说声：“了不的了！”站起来，赶着过来就要搀起来，不想袖子一带，把双筷子拐在地下，把盅酒也拐倒了，洒了一桌子，幸而那盅子不曾掉在地下。仆妇们连忙上前拣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闹成一团。他那里还拉着何小姐说：“姑奶奶，你这是咱儿说？你留我多吃几年大米饭罢！别价侭着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讲爹妈为我持这一年的斋，我该磕个头的；我自从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个头，到今日想起来便觉得罪过。何况今日之下，妹妹是谁，我是谁呢？”他两老也谦不出个甚么儿来，公子便让着归了坐。

那老头儿到依实，吃了两三个饽饽，一声儿不言语的就着菜吃了三碗半饭。张太太先前还是干噉白饽饽，何小姐说：“妈，倒是吃点儿菜呀！”他见那桌子上摆着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鸡蛋儿熬干粉，又是清蒸刺猬皮似的一碗，合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条子一条子上面有许多小肉锥儿的，不知甚么东西。若论张太太到了安老爷家也一年之久了，难道连燕窝、鱼翅、海参还没见过不成？只因安老爷家虽是个世族大家，却守定了那老辈的勤俭家风，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无味的钱，混作那等不着要的阔。家中除了有个喜事，以至请个远客之外，等闲不用海菜这一类的东西。因此张太太虽然也见过几次，知道名儿，只不知那个名儿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轻易上筷子。如今经何小姐拣样的让着给夹过来，他便忒儿喽忒儿喽的吃了些。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见过油水儿了，这个东西下去，再搭上方才那口黄酒，敢是肚子里就不依了，竟咕噜噜的叫唤起来，险些儿弄到“老廉颇一饭三遗矢”。幸亏他是个羊脏[16]，咕噜了会子，竟不曾问动。

一时，大家吃完了饭，两个丫鬟用长茶盘儿送上漱口水来。张老摆了摆手说：“不要。”因叫道：“女孩儿：你倒是揭起炕毡子来，把那席篾儿给我撅一根来罢。”柳条儿一时摸不着头，公子说：“拿牙签儿来。”柳条儿才连忙拿过两张双折儿手纸，上面托着根柳木牙签儿。张老剔了会子牙，又从腰里拉下一条没撬边儿大长的白布手巾来擦了擦嘴，又喝了两口茶，便站起来道：“姑爷，两位姑奶奶，费心。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头招护招护去了。”公子道：“晌午还预备着果子呢。”张老道：“姑爷，你知道的，我不会喝酒，又不吃那些零碎东西。再说今日亲家老爷、太太都不在家，他们伴儿们倒跟了好几个去，在家里的呢，也熬了这么几天了，谁不偷空儿歇歇儿？我帮他们前头照应着去。”说着，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门方回。

这里张太太吃了一袋烟，也忙着要走。何小姐道：“妈可忙甚么呢，没事就在这里坐一天，说说话儿不好？”他道：“，姑奶奶，你婆婆托付了我会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个人儿丢下不是话，再说他晚上还给我弄下吃的了。我更不会吃那些果子呀酒的咧。你们自家吃罢。”说着，自己攥上烟袋荷包绢子，也去了。

他三个跟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吃完了饭，正看着老婆子们那里拌锯末子扫地，见了张太太，站起来道：“偏了[17]我们了？赴了女儿的席来了？”张太太道：“可吃饱咧！斋也开咧！我们姑奶奶这就不用惦记着咧！”舅太太便让他姊妹两个也坐下，因合公子道：“这里不要你，你去罢。”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儿，想着回家，便答应了一声，笑着先走了。

这里姊妹两个便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那个大丫头长姐儿便从柳条儿手里接过烟袋荷包来，给张姑娘装了袋烟，回身又给何小姐倒过碗茶来。何小姐连日见这个丫头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说：“长姐姐，你叫他们倒罢。”随即站起来，同张姑娘走到排插儿背后，一长一短的合他说话儿。因见他是个旗装，却又有些外路口音，问了问，才知他爹娘是贵州仲苗[18]的叛党、老祖太爷手里得的分赏功臣为奴的罪人，他爹娘到这里才养得他。他从小儿便陪着公子一处顽耍，到了十二岁，太太才叫上来的。何小姐见他说话儿甜净，性情儿柔和，从此便待他十分亲近。这且不提。

他姊妹两个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们姐儿俩也歇歇儿去。我要合亲家太太凑上人斗牌呢。”因合何小姐道：“你这位公公呵，我告诉你，讨人嫌着的呢！他最嫌人斗牌，他看见人斗牌，却也不言语，等过了后儿提起来，你可听么，不说他拙笨懒儿全不会，又是甚么‘这桩事最是消磨岁月’了，‘最是耽误正经’了，又是甚么‘此非妇人本务家道所宜’了，绷着个脸儿，嘈嘈个不了。偏偏儿的姑太太合我又都爱斗个牌儿，得等他不在家偷着斗。今日我可要赢我们亲家太太俩钱儿了。”何小姐道：“娘就斗牌，我们也该在这里伺候。”你只听，可再没舅太太那么会疼人的了，说：“不用。你们俩家去，屋里是说且不动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儿归着归着，以至公婆喜欢的是甚么呀，家里的事儿啊，你们爷的脾气性格儿啊，随身的活计啊，姐姐也该问问，妹妹也该说说。今日不是个空儿吗？去罢！”何小姐本是不肯走，被舅太太这一提，倒提起他心里一桩事来。正待要走，张姑娘道：“姐姐，舅母既这么吩咐，不[19]咱们就走罢，家里坐坐儿再来。”二人便携手同行而去。

且住！说书的，这回书一开场，你就交代此后便要入安龙媒正传，如今一回书说完了，请教那一句是安龙媒的正传啊？况且何玉凤到了安家才得两三天，合张金凤姊妹初聚，这一边自然该“入门问讳”，有许多紧要正经话要问；那一边自然也该“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20]，有许多紧要正经话要说，才是情理。怎的便谈到这些闺阁闲情合琐屑笔墨，作这等一篇没气力的文章？莫非那燕北闲人写到《宝砚雕弓完成大礼》，有些“江淹才尽”起来了？列公，待浮海而后知水，非善观水者也；待登山而后见云，非善观云者也。金、玉姊妹两个，到了今日之下，没得紧要正经话可说了。甚么原故呢？那燕北闲人早轻轻儿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间，这文章侭够着了，不必是这等呆写。至于这回书的文章，没一个字没气力，也没一处不是安龙媒的正传，听到下回，才知这话不谬。苟谓不然，那燕北闲人虽闲，也断不肯浪费这等拖泥带水的闲笔闲墨。“彼有取耳，子姑待之”。

这正是：定从正面认庐山，那识庐山真面目？

毕竟那金、玉姊妹两个回家又有些甚的枝节，下回书交代。

[1] 从钢眼里拔出来——制做铜、铁丝时，要先打成“条”，再从钢板的小孔中往外拉拔，越拉越细，遂成丝状。以之拟人，谓经过苦难、磨练的意思。

[2] 连三抽屉桌——一种长形条案桌，上部有三个抽屉，下部如柜，有左右两扇门，俗称“连三”。 被格——盛放被褥卧具的长形矮柜，有小门可以打开。亦称“被格子”。

[3] 杌子——方形矮凳，也作“杌凳儿”。用作“杌子”时，读wù zi用作“杌凳儿”时，读wǔdènr。去声和上声，声调不同。

[4] 炉瓶三事——三件一套的供器，即香炉、香盒、香瓶。“炉瓶三事”仅北京才有。

[5] 粉定盘子——“定”即定窑，址在河北定县，后迁景德镇。定窑的釉色，有粉（白）、黄、黑、紫诸色，粉叫“粉定”，是定窑中的上品。

[6] 剪直的——照直的，索性、干脆。也作“简直的”。

[7] 传真——肖像画，也叫“影”。后文之“行乐”，即“行乐图”的简称，是“传真”的一种，要求人物形态毕肖，有一定情节，有的也还要有背景和次要人物。

[8] 漏兜——洩露内情。“兜”字儿化。

[9] 掳汗——擦汗。因心里着急而出汗擦汗，所以掳汗是形容着急的样子。“掳”读阴平lū，也可读luō。

[10] 盒子——小馅儿饼。即前文所说的“响饽饽”。

[11] 和合会——旧时婚礼例祀和合神、饮和合汤，取和谐好合之意。这里的作和合会，是借取其嘉名。

[12] “要给妈开斋呢吗”句——原作“要给你妈开斋呢吗”，衍“你”字，据抄本、初印本删。安太太当着亲家太太（张太太）的面，不宜对何小姐直称“你妈”，显得不客气，无礼数；此正是以何小姐口吻称之，极亲切宛转，和洽之至。

[13] 往回——往常，以前，已往。

[14] 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哈喇：一种质地较薄的呢料，蒙藏人民多喜穿用；寒羊皮：一种绵羊皮；四不露：指用皮板吊面，四周留有一寸左右的“贴边”，不使四边露出毛来。此处的寒羊皮褂子，是指一种短褂子。

[15] “孤始愿”句——语见《左传》成公十八年：“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言有命也。

[16] 羊脏——羊的反刍胃，此处是比作极易消化食物的肠胃，有调侃的意味。

[17] 偏了——偏得，先吃过了。是吃过饭的人对还没吃饭的人说的客气话。

[18] 仲苗——原作“狆苗”，有诬蔑少数民族的意思，径改作“仲苗”。“仲”亦见《东华录》。

[19] 不——要不，要不然。

[20] “入门问讳”二句——“入门问讳”，语见《礼记·曲礼上》：“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语义自明，沿用既频，遂成成语。下句“旧令尹”，语见《论语·公冶长》：“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作者引此语，谓旧令尹之政令规矩，必以告新令尹，虑其未晓也。同时引此二典，一自何小姐发，一自张姑娘发，相映成文亦成趣。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第三十回·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这回书紧接上回，话表安公子。

却说安公子本是个聪明心性，倜傥人才，也亏父母的教养，诗礼的陶熔，才不曾走入纨袴轻佻一路。自从上年受了那场颠险，幸得返逆为顺，自危而安，安老夫妻暮年守着个独子，未免舐犊情深，加了几分怜爱。偏偏的他又一时红鸾双照，得了何玉凤、张金凤这等一双才貌心性色色出众的佳人，心是肥了，气是飞了，主意也渐渐的多了，外务[1]也渐渐的来了。一个人到了成丁授室，离开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严慈，那里还能时刻照管的到他？有时到了兴会淋漓的时节，就难免有些“小德出入”[2]。这日安太太吩咐他给岳父母顺斋，原不过说了句“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他就这等山珍海味的小题大作起来，还可以说“画龙点睛”；至于又无端的弄桌果酒，便觉“画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双村老儿作不来这些新花样，力辞而去。他便就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来。因此，在上房时舅太太让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着打扫净了屋子。又有个知趣儿的小鬟点了两枝兰花香，熏了熏张太太的那叶子烟气味。

那时正是十月上旬天气，北地菊花盛开，他早购了些名种，院子里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来，屋里簪瓶列盎，也摆得无处不是菊花。回到家里，便脱了袍褂，换上一件倭缎镶沿塌二十四股儿金线绦子的绛色绉绸鹌鹑爪儿皮袄[3]，套一件鹰脖色摹本缎子面儿的珍珠毛儿半袖闷葫芦儿[4]，带一顶片金边儿沿鬼子栏杆的宝蓝满平金的帽头儿，脑袋后头搭拉着大长的红穗子。凡是这些过于华靡不衷的服饰，都是安老爷平日不准穿戴的。这日父亲不在家，便要穿戴起来摆搭摆搭[5]。打扮好了，又亲自提着个宜兴花浇，浇了回菊花儿，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连环”，开得十分玲珑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来，养在书桌上那个霁红花囊里。

等了半日，不见金、玉姊妹两个回来，他就随手拿了一本李义山的诗翻阅。时当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里关住一个蜂儿，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棂儿咚咚作响。他手里拿着那本诗，正翻着“昨夜星辰昨夜风”那首《无题》，看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句，益发觉得满室中古香秾艳，此情此景，世人无此风雅了。

正看得高兴，只听窗外钩声格格，他姊妹两个携手同归。忙丢下书笑道：“你姊妹两个来得大妙，我这里正有桩要事相商。‘居，吾语汝。’”便让他两个床上坐了。自己就靠着那张书桌，说道：“今日给岳父母备了绝好的一桌果子，不想他二位老人家无此雅兴。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进来，再开他坛好酒，你我三个人作个赏菊小宴呢？”

张姑娘听了，先说道：“把果子要进来，咱们吃了使得；依我说，酒可以罢了罢。倒比不得公婆在家里。况且婆婆出门去了，舅母虽是那样说，我同姐姐一会儿还得在上屋照料照料去才是。”公子正在兴头上，吃这一挡，便有些不豫色然。何小姐连忙向张姑娘丢了个眼色，说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样说，咱们等会子再过去也使得。就是咱们屋里偶然偷空儿聚这么一遭儿，倒也没甚么的。”公子听了，才鼓起兴来，便向着张姑娘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欠雅！对着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等我亲自叫他们开酒去。”说着，兴匆匆的跑出去了。

这里张姑娘攒着眉带着笑向何小姐道：“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么了？前日合我说甚么来着？怎么今日又这等高兴起来了呢？姐姐不知道，是说公公准他喝酒，他喝开了，可没把门儿，人拦不住。”何小姐先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方才说的实在是正经话，我岂不知！咱们前日没得谈完，舅母来叫吃饽饽，就把这话打断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还不专在他喝酒上。自从我来的第二天，看见他写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对联，合那首种梧桐的七截诗，我就添了桩心事，正要合你说。你比我早有先见之明，又说了那套话。我这两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话果然说的不错。这大约总由于他心性过高，境遇过顺，兴会所到，就未免把他轻佻一路误认作风雅。殊不知便是真‘风雅’，这两个字也最容易误人，误人还误得不浅！果然性情持得住风雅，也不过成个墨客骚人；倘被风雅移动了性情，竟会弄成个轻薄子弟。前贤那‘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的两句话，虽是过激之谈，却也确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来那些风雅先生们，那一个是置身通显的？

“讲到玉郎现在的处境，上有两位老家儿栽培，下有你我两人侍奉，丰衣足食，无虑无愁，可是你说的，正是奋志成名、力图上进的时候。我看他一切丢开，只把这些闺阁闲情、笔墨琐屑，作了个正经，已经认差了路头了。再说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的话，若果然是照行乐图儿上的那等一个不言不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像长生牌儿似的那等一个无知无识推不动搡不动的我，正所谓‘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他见这屋里没甚么可风雅的去处，少不得也得一心扑到书本儿上去。偏偏儿守着这么个模样儿的你，又来了照你这个模样儿的我，一个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在这三间屋子里，还怕他不合脂粉花香日亲日近，离经济学问日远日疏么？所以从来说的：‘三日不与士夫谈，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何必无端的作这等危言？未必不有见于此。

“你我若不早为之计，及至他久假不归，有个一差二错，那时就难保不被公婆道出个‘不’字来，责备你我几句。便算公婆因爱惜他，原谅你我，不肯责备，要知一样的给人作儿子，他这给人作儿子可与众不同；一样的给人作媳妇，你我这给人作媳妇可与众不同。他给人作儿子，这条身子所关甚重；你我给人作媳妇，这两副担儿也就不轻。今日之下，你我合他三个人费了公婆无限的精神气力，千难万难，聚在一处，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席私情，认定了伦常至性，把他激成一个当代人物，可不可惜他这副人才？可不辜负公婆这番甘苦？可不枉结了你我这段因缘？”

何小姐说到这里，张姑娘先举手加额的念了一声佛，说：“姐姐这话比我见的更远！我虽说脸软，碰着了，也劝他几句，说的那会儿好，笑嘻嘻的答应着，过两天，还是没事一大堆[6]。”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兴头上，这样合他轻描淡写，大约未必中用。你不见你方才拦了他一句‘酒倒罢了’，他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么？所以我合你使了个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针砭，你道如何？”

张姑娘道：“好是好极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点心眼儿。姐姐说话可一会价的性急，他的脾气可一会儿的价性左，咱们可试着步儿来[7]；万一有个一时说不对路，倒不要被人听见，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里，显见得姐姐才来了几天儿，两个人就不和气似的。”何小姐道：“你这话虑的狠是，正是卫顾我的话。你只放心，我自然有个叫他左不到那里去的说法。”张姑娘道：“姐姐打算怎的个说法？我听听。”

何小姐才要开口，两个酒窝儿一动，把脸一红，凑到张姑娘耳畔说了几句。把个张姑娘乐的，连连点头，笑道：“姐姐，这叫作‘兵法，攻心为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瞅了他一眼，说道：“人家合你说正经话，你又来了！”因又说道：“果然他听进这话去，便是你我受他两句甚么话，也不为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愿，成了他个人，也不枉我拿着把刀把你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也不枉你说破了嘴把我两个撮合在一块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占人家的一块坟茔，亲家爹妈也不白吃人家的半生茶饭了。这话要搁在第二个人家儿的同房姊妹，也说不得，必弄到这个疑那个取巧，那个疑这个卖乖，倒坏了醋了。你我两个，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才合你商量。你想着怎么样？”张姑娘道：“姐姐，这还有甚么可商量的呀！姐姐没来，就让我有这见识，也没这力量；如今姐姐来了，我还愁甚么？何况这话两个人说又比一个人得说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

列公，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对奇怪女孩儿！他两个算把“儿女英雄”四个字攥住不撒手，叼住不松嘴了！

闲话休提。再整何玉凤、张金凤两个计议停妥，倒欢欢喜喜先张罗着叫那些仆妇丫鬟放桌椅，安匙箸，洗盏涤器，便传给厨房把果子打发上来。

将摆得齐整，公子早忙忙的进来。见戴嬷嬷在那里汕哆嗼壶[8]，便叫道：“嬷嬷，你先搁下那个，快给我找个干净盆来掣酒。”原来安老爷的酒是交给叶通管着，便见叶通带着两个更夫抬进一大坛酒来，放在廊下。公子忙着问叶通道：“滑稽呢？”叶通只愣愣的站着不言语。公子道：“你没带进来吗？”叶通这才回说：“请示爷：甚么是个‘呱咭’呀？”公子哈哈笑道：“难为你还告诉我你念过《古文观止》呢，难道连《滑稽列传》那篇汉文也没念过吗？”叶通道：“奴才念过，奴才只知那‘滑稽’两个字作口角诙谐利辩讲。这是个甚么，奴才可怎么带得进来呢？”公子道：“怕不是这等讲法。然则何不名曰《口角诙谐利辩列传》而名曰《滑稽列传》呢？这滑稽是件东西，就是掣酒的那个酒掣子，俗名叫作‘过山龙’，又叫‘倒流儿’[9]。因这件东西从那头儿把酒掣出来，绕个弯儿，注到这头儿去，如同人的滑串流口，虽是无稽之谈，可以从他口里绕着弯儿说到人心里去，所以叫作‘滑稽’，又有个‘乘滑稽留’的意思，所以谓之《滑稽列传》。明白了哇？取去罢哟！”叶通百忙里无意中倒明白了个典，笑道：“爷要说叫奴才取倒流儿去，奴才此时早取了来了！”公子这阵不着要，大约也由高兴而起。

不一时，叶通拿了酒掣子进来。公子看着掣出来沍好了，才进屋。早见筵开绿绮，人倚红妆，已预备得停停妥妥，心下十分欢喜。又见正面设着张大椅子，东西对面两张杌子，因说道：“这首座自然是为我而设了？占了，占了。”一抬腿，便从椅子旁边拐栏上迈过去，站在椅子上，盘腿大坐下来。才得坐下，便叫：“酒来，酒来！”

不防这个当儿，张姑娘捧壶，何小姐擎杯，满满的斟了一杯，送到跟前。他连忙道：“阿呀！怎么闹起外官仪注来了？”何小姐道：“这是咱们屋里第一次开宴么！”他听了，便腾的一声跳下座来，座旁打了一躬，慌得他姊妹两个笑而避之。又听张姑娘道：“人家姐姐这盅酒可得干了哇。”公子接过来，站着一饮而尽。张姑娘接过杯来，便把壶递给何小姐，照样斟了一杯送过去。公子道：“这是有例在先的，不消再让。”他一口气饮干，便要接壶来回敬他姊妹两个酒。二人一齐正色道：“这可使不得，看人家笑话。叫丫头们斟罢。”

公子只得归坐，金、玉姊妹便分左右坐了。侍婢们按坐送上酒来。公子擎杯在手，左顾右盼，望着他姊妹两个说：“请啊！”自己便先饮了一口，又抚掌道：“此人生第一乐也！”何小姐笑道：“这个典用得恰，咱们这堂屋里正少一块匾，等喝完了酒，何不趁兴就写起来？”公子遭：“用甚么字呢？”何小姐道：“四乐堂。”公子道：“怎的叫‘四乐’？”何小姐道：“你把这席酒算作第一乐，那‘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只好算第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只好算第三乐了；还敷馀着个‘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10]，凑起来，可不是‘四乐堂’？”公子听得这话有些扎耳朵[11]，便端起杯来又饮了一口，道：“且食蛤蜊。”随即喝干了那杯，向他姊妹照杯。何小姐道：“这等来法，滥饮而易醉，咱们莫于行个令罢。”

这句话更打进公子心眼儿里去了，连说：“有理！我们行甚么令呢？屋里书桌上有我养着的绝好一枝‘玉连环’，一枝‘金如意’，把他拿来，大家击鼓传花何如？”他两个分明晓得把他两个的芳名作戏，只作不解。张姑娘道：“这个令行不成。第一，公公的家教，咱们家从没乐器这一类东西。便是此刻叫人在外头现找去，只听见背着鼓寻槌的，没听见拿着槌寻鼓的。纵让找了来，我们虽没行过这个令，想理去自然也得个会打鼓的，打出个迟急紧慢来，花落在谁手里才有趣；要就交给咱们这些丫头老婆子一打，岂不把你这么个好令弄得风雅扫地了吗？如今我倒有个主意：莫若就把方才你说的名花美人旨酒作个令牌子，想个方儿行起来，岂不风雅些呢？”何小姐先说：“有理。”便说：“如今要每人说‘赏名花’‘酌旨酒’‘对美人’三句，便仿着东坡令，每句底下要合着本韵，缀上一句七言诗，不准用花酒美人的通套成句，都要切着你我三个今日的本地风光。你道好不好？”公子听了，只乐得眼花儿缭乱，心花儿怒发，不差甚么连他自己出过花儿没出过花儿都乐忘了。手里拿着一只筷子，敲打着桌子道：“凤兮，凤兮！可儿，可儿！实获我心，依卿所奏！”

张姑娘见公子狂得章法大乱，只低了头抽了口烟，从两个小鼻子眼儿里慢慢的喷出来，笑而不语。何小姐却生来的言谈爽利，气趾飞扬，今日又故作出一团高兴来，但见他在坐上鬓花乱颤，手钏铿锵，公子这些趣谈他只像不曾留意。只听他向公子说道：“这个令可是我合妹妹出的主意，我们两个可不在其位。况且‘女子，从人者也’，这屋里断没我两个出令的理，自然从首座行起。”公子酒入欢肠，巴不得一声儿先要行这个新令，不用人让，自己告着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说道：

“赏名花，稳系金铃护绛纱。

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满口。

对美人，雪样肌肤玉样神。”

金、玉二人相视一笑，都赞道：“好！”各饮了一口门杯。公子顺着领儿向张姑娘把手一拱，道：“过令。该桐卿了。”张姑娘道：“我不僭姐姐。”何小姐听了，更不推让，便合公子说道：“我们两个可不能说的像你那们[12]风雅呀，只要押韵就是了。”公子道：“慢来，慢来！也得调个平仄，合着道理，才算得呢。”何小姐道：“自然。这平仄幸而还弄得明白，道理也还些微的有一点儿在里头。”因说道：

“赏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才说得这一句，公子便攒着眉摇着头道：“俗！”何小姐也不合他辩，又往下说第二句，道：

“酌旨酒，旨酒可是琼林酒？”

公子撇着嘴道：“腐！”何小姐便说第三句，道：

“对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连说：“丑，丑，丑，丑！你这个令收起来罢，把我麻犯[13]的一身鸡皮疙瘩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道：“怎的这样的好令不入爷的耳呀？要调平仄，平仄不错；要合道理，道理侭有。怎么倒罚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道：“我倒请教请教，这番道理安在？”何小姐道：“既叫我说，咱们先讲下：说的没个道理，我认罚；有些道理，你认罚。何如？”公子道：“说得有个理，我吃一大杯；没道理，要依酒谷金数受罚，谅你也喝不起，极少也得罚三杯，还不准先‘儒以为癞’也。”[14]张姑娘道：“就是这样。我保着姐姐，姐姐要赖，不但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道：“既如此，‘姑妄言之妄听之’罢啰。”

何小姐见公子定要他说出个道理来，趁这机会便把坐儿挪了一挪，侧过身子来斜签着坐好了，望着公子说道：“既承清问，这话却也小小的也有个道理在里头，你若不嫌絮烦，容我合你细讲。你方才合妹子说的：‘对着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了良辰美景？’自然看得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尤其不容易得。这话要不是你胸襟眼界里有些真见解，绝说不出来。只是替那美人名花旨酒设想：他谈何容易作了个美人，开成朵名花，酿得杯旨酒？也要那对美人、赏名花、饮旨酒的消受得那旨酒名花美人，才算得美人名花旨酒的知音，便是那花酒美人也觉得增色。不然，你只管去对他、赏他、饮他，你干你的，他干他的，那良辰美景也只得算干那良辰美景的了。其中毫无乐趣，各不相干，还怎生道得个风雅？何况这几件，件件都是天不轻容易给人的！幸而有杯旨酒，又愁没朵名花可赏；有朵名花，又愁短个美人相对；便算三桩都有了，更难的是美景良辰，一时间都合在一处。讲到今日之下，大爷，你生在这太平盛世，又正当有为之年，玉食锦衣，高堂大厦，我合妹妹两个虽到不去美人，且幸不为嫫母；就眼前这花儿酒儿，也还不同野草村醪；再逢着今日这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算所望皆全，无意不满了。要知‘天道忌全，人情忌满’，‘美景不长，良辰难再’，‘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保不住‘杯中酒不空’，又怎保得住‘座上客常满’？你怎生想个方儿，把这几桩事撙节[15]得长远些，享用着安稳些，便好？”

公子道：“正好喝酒取乐，怎的忽然动起这等的感慨牢骚来了？”何小姐摇头道：“不是这等讲。我同妹妹两个，一个村姑儿，一个孤女儿，受上天的厚恩，成全到这步田地，再要感慨牢骚，那便叫‘无病呻吟，无福消受’了。只是我两个作了一个妇女，可立得起甚么事业来？不过是侍奉翁姑，帮助丈夫，教养子女，支持门庭，料量薪水。这几件事件件作得到家，才对得过天去。我过来看了这几日，现在的门庭不用我两个支持，薪水不用我两个料量，眼下且无子女用我两个教养。第一件便是侍奉公婆，这桩事我同妹妹侭作得到家。就只愁你身上，我两个有些帮助不来，我姊妹倒添了桩心事。”公子笑道：“这话那里说起？此之谓‘蘧伯玉带笼头——牵牵君子’[16]。放着这等一位恢宏大度的何萧史，一位细腻风光的张桐卿，还怕帮助不了一个安龙媒？我倒请教你二位：待要怎的个帮助我，又要帮助我到怎的个地位，才得心满意足呢？”

何小姐道：“不是谦，你我三个人也用不着这个‘谦’字。我想人生梦幻泡影，石火电光，不必往远里讲，就在坐的你我三个人，自上年能仁寺初逢，青云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这一年之中，你我各各的经了多少沧桑，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过去了。如今天假良缘，我两个侍奉你一个。头一件，得帮助得你中个举人，会上个进士，点了翰林，先交代了读书这个场面。至于此以后的富贵利达，虽说有命存焉，难以预定，‘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岂不知‘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17]。那时博得个大纛高牙，位尊禄厚，你我也好作养亲荣亲之计。这等讲起来，我那插金花、饮琼林酒、想封赠个夫人的令，那一句没道理？你先道是‘俗’、‘腐’、‘丑’，我倒请教：怎生才是个不俗、不腐、不丑？你这见解一定加人一等，这等元妙高超法，我两个怎生帮助得你来？”

公子听了，扬起头来，哑然大笑，说道：“迂哉！迂哉！我只道你两个有甚么石破天惊的大心事这等为难，原来为着这两桩事！论取功名，不敢欺，安龙媒从考秀才起，就不曾科考过第二次，想那中举人、中进士，也还不到得如登天之难；据父亲授我的这点学业，我看着那入金马、步玉堂，如同拾芥。论养父母，我家本不是那等等着钱粮米儿养活父母的人家儿，只这围着庄园的几亩薄田，侭可敷衍吃饭。何况父亲还有从淮上一路回京承诸相好义赠的不下万金，再加上邓翁前日这一项，足有四万金的光景。难道还不够父母的安享不成？何必远虑到此！”

何小姐道：“你把金马玉堂这番事业就看得这等容易！无论你有多大的学问，未必强似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个榜样。至于家计，我在那边住的时候，也听见婆婆同舅母说过，围着庄园的这片地原是我家的老圈地，当日多的狠呢。年久日深，失迷的也有，隐瞒的也有，听说公公不惯经理这些事情，家人又不在行，甚至被庄头盗典盗卖的都有，如今剩的只怕还不及十分之一。果然如此，这点儿进项本就所入不抵所出。及至我过来，问了问，自从公公回京时，家中不曾减得一口人，省得一分用度，如今倒添了我合妹妹两个人，亲家爹妈二位，再加我家的宋官儿合我奶娘家的三口儿，就眼前算算，无端的就添了七八口人了。俗语说的好：‘但添一斗，不添一口。’日子不可长算，此后只有再添人的，怎生得够？至于你说的这项银子，公公回京，一路盘缠，到家安置，再加上妹妹合我这两件喜事，所费也就可想而知。便有个三四万银子，又支持得几年？若不早为筹画，到了那展转不开的时候，还是请公公重作出山之计，再去奔波来养活你我呢？还是请婆婆摒挡薪水，受老米的艰窘呢？”张姑娘从旁道：“姐姐这话实在想的深，说的透！大小人家都是一理，大概受这个病的居多。”说话间，公子一面听着，又二杯过手了。

且住！安家的家事怎的安公子不知底细，何小姐倒知底细？何小姐尚知打算，安公子倒不知打算？何小姐精明也精明不到此，安公子懵懂也懵懂不到此。这个理怎么讲？列公，其理甚明，人所易晓。何小姐是从苦境里过来的，如今得地身安，安不忘危，立志要成果起这家人家，立番事业。安公子是自幼娇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何曾理会过怎生的叫作生计艰难？及至忽然从书房里掏出来，淮上一来一往走了一盪，也只不过聆略些冲途市井的风土人情，长得了甚的心胸见识？落后回到家，又机缘一步凑巧似一步，境界一天从容似一天，他看着那乌克斋、邓九公这班人，一帮动辄就是成千累万，未免就把世路人情看得容易了。

然则他当日那番轻身救父、守义拒婚、以至在淮上店里监里见着安老夫妻的那一番神情，在自家闺房里训饬张姑娘的那一篇议论，岂不是个天真至性谨饬一边的佳子弟？如今怎的忽然这等轻狂放纵起来呢？这也容易明白：他从前那些行径，是天真至性里裹住了点儿书毒；现在的这番行径，是知识开了，习俗所染，这就叫学油滑了。也还仗他那点书毒，才不学那吃喝嫖赌，成一个花花公子，所以就近于狂狷一路。

大凡一个子弟，都有四重关：开了知识是第一重关，出了书房是第二重关，成了家是第三重关，入了宦途是第四重关。一关一变，变则化，化则休矣。果能始终不变，定然成个人物。——然而不变的少。只要变后还能遵父兄的教训，师友的劝勉，闺阃的箴规，慢慢的再往回来变，指望他“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18]，也就罢了。——然而也少。

且莫只顾闲谈，打断了人家小夫妻三个的话柄。再说安公子此时是一团的高兴，那里听的进这路话去？无如他在何小姐跟前又与张姑娘有些不同。自从上年见面的那日，一个“竖心旁儿”[19]写在那里，直到如今，虽不曾在右边加上个甚么字，毕竟有些爱中生敬，敬中生畏；况且人家的话正正堂堂，料着一时驳不倒。便说道：“言之有理。偏现在又得出去谢几天客，这一向忙完了，度过残冬就是年下，等明年开了春，可要认认真真的用起功来了。”

何小姐道：“你这话倒暗合了那个笑话了：一个人懒于读书，赋诗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绝句，诗道：‘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初长正好眠；秋又凄凉冬又冷，收书又待过新年。’岂不闻‘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20]怎的只顾把话儿说远了？据我姊妹的意思，等公婆回家来，人牲口都匀出来了，你便拜两天客，回来且把饮旨酒、赏名花、对美人的这些风雅事儿，以至那些言情遣兴的诗词、弄月吟风的勾当，一切无益身心的事，一概丢开；甚至连你的那萧史、桐卿，也暂且莫把他搁在心上，一心干正经的，埋首用起功来。转眼就是明年秋闱，再转眼就是后年春榜，果然高捷连登，再点上庶常，进了那座清祕堂，——别的慢讲，你只看公公，正在精神强健的时候，忽然的急流勇退，安知不是一心指望你来翻梢[21]？果然有这天，也好慰一慰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郁之气。——你岂不作成了一个养志的孝子？俗语说的：‘先下米，先吃饭’。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间，不愁到不了台阁封疆的地位。那时荣养双亲，俯仰无愧，到了这个分儿上了，还怕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成？这三件乐事你算都作到家了。我觉得便是那金谷园、肉屏风也不是甚么难事。算起来，十年过后你才三十岁，依然还是个白面书生，也还不算辜负了这良辰美景。那时候咱们可对了美人，饮着旨酒，赏那名花，由着性儿乐么！这屋里那块‘四乐堂’的匾可算挂定了。不然，这‘春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难免‘愁深似海’！不但我们这两个‘凤兮凤兮，已而已而’了，只怕连你这今之所谓风雅，也就‘殆而殆而’了！那时你自己顾自己也顾不来，还想‘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吗？

“这话却不为着这席酒而起。自从我过来第二天，见了你这些笔墨，就深以为不然。连日更见你一天一天的近于口角尖酸，举止轻佻，一路迥不是从前的温文谨厚样子，这却大不是公婆教养成全的本意。我两个深以为愁，几次要劝勉你一番，这几日偏忙忙碌碌，不得个机会。今日适逢其会，遇着你置这席酒，方才妹妹止说了个‘酒倒罢了’，你便有些不耐烦。照这等流连忘返优柔不断起来，我姊妹窃以为不可。所以方才我两个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这篇规谏。只不知这话大爷听得进去听不进去？”

公子听了这话，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见他沉着脸，垂着眼皮儿，闭着嘴，从鼻子里“”了一声，把身子挪了一挪，歪着头儿向何小姐道：“听得进去便怎么样，听不进去便怎么样？我倒请问其目！”他那意思，想着要把乾纲振起来，熏他一熏，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样。

再不想这位十三妹可是熏得动的？他却也不怎样，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调，说道：“听得进去，莫讲咱们屋里这点儿小事儿，便是侍奉公婆，应酬亲友，支持门户，约束家人，筹画银钱，以至料量薪水米盐这些事，都交给我姊妹两个。侍奉公婆是我两个的第一件事，但有不周，许你责备；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里面是他的事。公婆只乐得安养，你只一意读书。但能如此，我姊妹纵然给你暖足搔背，扫地拂尘，也甘心情愿，——还一定体贴得你周到，侍奉的你殷勤。听不进去，我两个又有甚么法儿呢？左是这个院子，我两个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间南倒座[22]去同住，侭着你在这屋里嘲风弄月，诗酒风流，我两个绝不敢来过问，白日里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间回房作些针黹，乐得消磨岁月，免得到头来既误了你，还对不住公婆，落了褒贬。”

列公请听，何小姐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话说，这就叫“把朋友码[23]在那儿”了。安公子高高兴兴的一个酒场，再不想作了这等一个大煞风景。况他又正在年轻，心是高的，气是傲的，脸皮儿是薄的，站着一地的丫鬟仆妇，被人家排大侄儿[24]似的这等排了一场，一时脸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开。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囟门子上来，扯脖子带腮颊涨了个通红。才待开口，张姑娘的话来了，说道：“大爷，人家姐姐说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药石，你可先别闹左性。且沉着心，捺着气，细细儿的想想再说话。”安公子便扭过头来向他道：“哦，想来你还有两句话白儿[25]？”张姑娘道：“姐姐口里说的话，就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过这话不是这个一言那个一语的说得来的。再就让我说，我也没姐姐说得这等透澈。如今你听得进去是如此如此，听不进去是如彼如彼，这层话姐姐已经交代的明明白白的了，还用我说甚么？必要我说，我只有一句：‘君请择于斯二者。’”[26]

安公子先前听何小姐说话的时节，还只认作他又动了往日那独往独来的性情，想到那里说到那里，不过句句带定张姑娘，说着得辞些，还不曾怪着张姑娘；及至见他两次三番的从旁赞襄，如今又加上这等几句话，把自己相处了一年多的一个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27]，这么两天儿的工夫，会偷偷儿的爬到人家那头儿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亏心，又是着恼，把小脸儿都气黄了。第一个主意，便要发作一场，一想，不妙：“论今日的局面，讲不到‘双拳敌不过四手’来，却正是‘三人抬不过“理”字儿’去。人家的话真说的有理，这一发作，父母回来一定晓得。母亲本就把这两个媳妇儿疼的宝贝儿似的，只他两个这番话再请父亲一听，那一个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当着他两个教训我一场，那我可就算输到家、栽到地儿了，不是主意。待要隐忍下去，只答应着，天长日久，这等几间小屋子，弄一对大猱头狮子不时的对吼起来，更不成事。莫如给他个不说长短，不辩是非，从今日起，且干着他[28]，不理他，他两个自然该有些着慌；我却暗里依他两个的话，慢慢的把这些不要紧的营生丢开，干起正经的来，岂不是个两全之道？”转念一想，也不妥当：“这个招儿要合桐卿使，他或者还有个心里过不去，脸上磨不开；那位萧史先生可是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万一他认真的搬开了，看这光景，两个人是一条藤儿，这一个搬了，那一个有个不跟着走的吗？这屋里又剩了我跟着嬷嬷了，我这不是自己作冤吗？——再说，这等一对花朵儿般娇艳、水波儿般灵动的人，忍心害理的说干着他，不理他？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归不是，右归不是，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真正俗语说的不错：“强将手下无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兄，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岂没有乃翁那等胸襟？只见他立刻收了怒容，满脸生疼的向金、玉姊妹笑道：“领教。这等讲起来，这个令却有道理，算我输了。我方才原说我输了喝一大杯，如今喝还你两个一大杯，也该没得说了。”说着，回头便叫：“花铃儿，你把书阁儿上那个红玛瑙大杯拿来。”一时取到，他便要过壶去，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金、玉两个见他认真要喝那大杯酒，心里早不安起来。何小姐忙道：“自己屋里说句顽儿话，怎的认起真来？好没意思！这些酒吃下去，看不受用。”他那里肯依？张姑娘也道：“我罢了。姐姐来了几天儿，既这等说，你认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他？”公子更不搭言，双手端起酒来，古都都一饮而尽，向他两个照杯告干。只羞得他两个两张粉脸泛四朵桃花，一齐说道：“这是我两个的不是，话过于说得急了！”

一句没说完，只见公子饮干了那杯酒，一只手按住那个杯，说道：“酒是喝干，我安龙媒一定谨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还你个举人；后年春闱赴琼林宴，还你个进士；待进了那座清祕堂，大约不难书两副紫泥诰封，双手奉送。我却洗净了这双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园，孝顺父母！你我三个人之中，倘有一个作不到这个场中的，便拿这杯子作个榜样！”说着，抓起那玛瑙酒杯来，唰，往着门外石头台阶子上就摔了去。这一摔，果然摔在石头台阶子上，不用讲，这件东西一定是锵琅琅一声，星飞粉碎！不想说时迟，才从公子手里扔出去，那时快，早见从台阶儿底下抢上一个人来，两手当胸，把那红玛瑙酒杯紧紧的双关抱住。

这正是：剧怜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谏疏。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1] 外务——外边的事情，指非分内应作之事。

[2] “小德出入”句——语见《论语·子张》：“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意思是说，重大的节操不能逾越界限，作风上的小节稍稍放松一些还是可以的。

[3] 鹌鹑爪儿皮袄——旧时有用貂的爪尖皮制做的皮袄，叫做“貂爪仁儿”皮袄，一件皮袄需用无数个貂爪尖皮拼凑，做起来相当费工，是一种名贵但不实用的东西。这里似是指一种皮活的做法，皮毛形状如鹌鹑爪儿一样。

[4] 鹰脖色摹本缎闷葫芦——鹰脖色：形容摹（读mù）本缎的颜色跟鹰脖子一样，是深灰色的，或浅烟色的；闷葫芦儿：一种短袖宽肥的袄。

[5] 摆搭摆搭——显派，炫耀夸饰的样子。

[6] 没事一大堆——俗常用语，即没事的意思。“一大堆”无明确意义，起强调作用。

[7] “试着步儿来”句——性左：即左性，脾气古怪执拗。 试着步儿来：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行走，谓逐步试作以图进展，即“慢慢儿来”的意思。

[8] 哆嗼壶——满人的生活用品，即奶茶壶。哆嗼壶（今常写作多穆壶），是“满汉合璧”的一个词汇（犹后文之“哈什房”），壶成筒状，上部略似僧帽，壶口边沿较深，口上有塔形纽盖；上半部一侧有曲形流，与曲流相对处（另一侧）有系口，可穿链相提；亦有龙形流或柄者。壶质多为金属制成，瓷质较罕。

[9] 滑稽——读作ɡǔjī，所以叶通说：“甚么是个‘呱咭’呀？”文中解释作“酒掣子”“过山龙”“倒流儿”，不误；实即虹吸管，又名“酒探子”。

[10]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句——语见《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11] 扎耳朵——刺耳，谓言语难听。

[12] 那们——那么，那样。“们”为口语直音字，轻声。

[13] 麻犯——即麻，肉麻。

[14] “酒谷金”数句——“酒谷金”，原作“金谷酒”。据抄本、初印本改。“金谷酒”，义固不错，但此时公子正是满怀兴致，章法大乱的时候，故意的将常用之语汇复体。后面的趣语“先儒以为癞也”，亦可窥见其文趣。 “儒以为癞”：儒，懦弱，懒惰。《荀子·修身》：“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注：“偷谓苟避于事，儒亦谓懦弱畏事，皆懒惰之义。”安公子故意将“懒”字音转为“癞”，谓赖帐也。

[15] 撙节——收缩，转为节俭、节省之意。

[16] “蘧伯玉”句——蘧伯玉，名瑗，春秋时卫国的大夫。孔子在卫时，曾住过他家。是一位求进甚急、善于改过的贤者君子。此歇后语以蘧伯玉代称君子，蘧戴笼头，则“牵牵君子”也。“牵”谐音“谦”，所以后文何小姐说“不是谦。”

[17] “仕非为贫也”句——语见《孟子·万章下》。意谓仕本为行道济民，但有的人却以居贫亲老而仕者；娶妻本为继嗣，但有的人却以亲执釜灶不择妻而娶者。

[18] “齐一变”句——语出《论语·雍也》。谓齐国一有改革，便达到鲁国的样子；鲁国一有改革，便进而合于大道了。引此语，是期望成大道的意思。

[19] 竖心旁儿——心怯之谓。语义双关，亦有“怕”的连心都竖立起来之意，提心吊胆也。

[20] “君子见机而作”句——语出《周易·系辞下》。谓君子既见事之几微，则须动作而应之，不得待终其日。言赴机之速也。

[21] 翻梢——赌场上称钱为“梢”或“筲”，赢回已经输掉的钱，谓“翻梢”，也叫“翻本”。此处是有振作兴旺的意思。

[22] 倒座——四合院里对着正房的房屋。

[23] 码——撂下不管，使人陷入为难的境地的意思。

[24] 排大侄儿——排：即排揎，训斥；排大侄儿：谓训斥得很厉害，不一定专指长辈训斥晚辈。“大侄儿”一词，在旧日的北京话语汇里时常出现，是当作“小辈儿”讲的意思。

[25] 话白儿——“话”读上声huǎ，话白儿，即教训、数落。用于此处，是嘲讽张姑娘，意谓：想不到你也胳膊肘儿往外拐，和她站在一块儿，也来教训我不成？

[26] “君请择于斯二者”句——语出《孟子·梁惠王下》。谓择此二者惟所行也。

[27] “孟光接了梁鸿案”句——语见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折：“他人行别样亲，俺眼前取次看，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东汉人梁鸿与妻子孟光隐居吴地。夫妇相爱甚厚，每次吃饭，孟光都举案（案，放置食品的托盘）齐眉，表示敬重。梁鸿接孟光案，本为妻子敬重丈夫；而《西厢记》中则是反说，孟光接了梁鸿案，意在讥讽莺莺积极主动地约请张生西厢幽会。本书中则径引《西厢》原句原义，亦是反说，以孟、梁比喻张、何，谓张姑娘倒戈，反其道而行之：“偷偷儿的爬到人家那头儿去了。”

[28] 干着他——“干”读阴平ɡān，慢待、冷淡的意思。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第三十一回·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这回书一开场，是位听书的都要听听接住酒杯的这个人究竟是个甚么人？列公且慢。方才安公子摔那酒杯的时候，旁边还坐着活跳跳的一个何玉凤、一个张金凤呢，他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激出这等一场大没意思来，要坐在那里一声儿不言语，只瞧热闹儿，那就不是情理了。让说书的把这话补出来，再讲那个人是谁不迟。

却说他两个见安公子喝干了那杯酒，说完了那段话，负着气，赌着誓，抓起那酒杯来向门外便摔，心里好不老大的惭惶后悔，慌得一齐站起身来，只说得一句：“这是怎么说？”四只眼睛便一直的跟了那件东西向门外望着。只见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三步两步抢上台阶儿，慌忙把那件东西抱得紧紧的，竟不曾摔在地下。何小姐先说道：“阿弥陀佛！够了我的了！这可实在难为你！”张姑娘也道：“真亏了你！怎么来的这么巧？等我好好儿的给你道个乏罢！”

且住！这个人到底是谁呀？看他姊妹两个开口便道着个“你”字，其为在下的人可知。既是个奴才，强煞也不过算在主人眼头里当了个积伶差使，不足为奇，不到得二位奶奶过意不去到如此。况且何小姐自从作十三妹的时候，直到如今，又何曾听见过他婆婆妈妈儿的念过声佛来？有此时吓得这等慌张的，方才好好儿的哄着人家饮酒取乐岂不是好？

这话不然，这个礼要分两面讲。方才他两个在安公子跟前下那番劝勉，是夫妻尔汝相规的势分，也因公子风流过甚，他两个期望过深，才用了个“遣将不如激将”的法子，想把他归入正路，却断料不到弄到如此。既弄到这里了，假如方才那个玛瑙杯竟摔在台阶儿上，锵琅琅一声，粉碎星飞，无论毁坏了这桩东西，未免暴殄天物，这席酒正是他三个新婚燕尔、吉事有祥、夫妻和合、姊妹团聚的第一次欢场，忽然弄出这等一个破败决裂的兆头来，已经大是没趣了。再加公子未曾摔那东西先赌着中举、中进士的这口气，说了那等一个不祥之誓，请问，发甲发科这件事可是先赌下誓后作得来的？万一事到临期有个文齐福不至，“秀才康了”[1]，想起今日这桩事来，公子何以自处？他两个又何以处公子？所以才有那番惶恐无措。无如公子的话已是说出口来了，杯已是飞出门儿去了，这个当儿，忽然梦想不到来了这么个人，双手给抱住了。扣儿算解了，场儿算圆了，一欣一感，有个不不禁不由替他念出声佛来的吗？这正是他夫妻痛痒相关的性分。

说便这等说，这个人到底是个谁呢？——是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正是戴嬷嬷的女儿，华嬷嬷的儿媳，又派在这屋里当差，算一个外手里的内造人儿[2]。今日爷奶奶家庭小宴，他早就该在此伺候，怎的此时倒从外来呢？只因这天正是他家接续姑奶奶，——正是褚大娘子，——他婆媳两个告假在家待客。华嬷嬷又请了两个亲戚作陪客。大家吃了早饭，拿了副骨牌，四家子顶牛儿[3]。晌午无事，华嬷嬷惦着老爷、太太不在家，二位奶奶一定都回房歇歇儿，便叫他进来看看。燕北闲人借此便请他作了个“无巧不成书”。

原来那随缘儿媳妇虽是自幼儿给何小姐作丫鬟，他却是个旗装。旗装打扮的妇女走道儿，却合那汉装的探雁脖儿、摆柳腰儿，低眼皮儿、瞅脚尖儿走的走法不同；走起来大半是扬着个脸儿、拔着个胸脯儿、挺着个腰板儿走。况且他那时候正怀着三个来月的胎，渐渐儿的显了怀了。更兼他身子轻俏，手脚灵便，听得婆婆说了，答应一声，便兴兴头头把个肚子腆得高高儿的，两只三寸半的木头底儿咭噔咯噔走了个飞快。从外头进了二门，便绕着游廊往这院里来。

将进院门，听见大爷说话的声气像是生气的样子，赶紧走到当院里，对着屋门往里一看，果见公子一脸怒容，他便三步两步抢上了台阶儿，要想进屋里看看是怎生一桩事。不想将上得台阶儿，但见个东西映着日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从门里就冲着他怀里飞了来了。他一时躲不及，两只手赶紧往怀里一捂，却是怕碰了他的肚子伤了胎气；谁知两手一捂的这个当儿，那件东西恰好不偏不正合在他肚子上，无心中把件东西捂住了。捂住了，自己倒吓了一跳，连忙把在手里一看，敢则是书阁儿上摆的那个大玛瑙杯，里面还有些残酒。他笋里不知卯里[4]，只道大爷吃醉了，向他飞过一觞来，叫他斟酒，只得举着那个酒杯送进屋里来。及至走到屋里，又见两位奶奶见他一齐站起来，说了那套话，他一时更摸不着头脑，便笑嘻嘻的道：“请示二位奶奶，再给爷满满的斟上这么一盅啊？”一句话，倒把金、玉两个问的笑将起来。

却说安公子原是个器宇不凡的佳子弟，方才听了他姊妹那番话，一点便醒，心里早深以为然。只因话挤话，一时脸上转不开，才赌气摔那杯子。及至摔出去，早已自悔孟浪。见随缘儿媳妇接住了，正在出其不意，又见他姊妹这一笑，他便也借此随着哈哈笑道：“那可来不得了！搁不住你再帮着你二位奶奶灌我了。快把他拿开罢。”因合他姊妹说道：“你们的新令是行了，我的输酒是喝了，只差这令不曾行到桐卿跟前；大约就行，也不过申明前令。咱们再喝两杯，到底得上屋里招呼招呼去。”金、玉姊妹见他把方才的话如云过天空，更不提起一字，脸上依旧一团和容悦色，二人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倒提起精神来，殷殷勤勤陪他谈笑了一阵。吃完了酒，收拾收拾，三个人便到了上房。

恰值舅太太才散牌，在那里洗手。金、玉姊妹便在上屋坐谈，叫人张罗伺候晚饭。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东儿，不用你们张罗。你们三个没过十二天[5]呢，还家里吃你们的去罢。我这里有吃的，回来给你们送过去。”说话间，舅太太、亲家太太洗完了手，摆上饭来。他两个替舅太太张罗了一番，才同公子回房吃饭。

一时饭罢，仍到上房。

看看点灯，褚大姑奶奶早赴了席回来，一应女眷都迎着说笑。公子见这里没他的事，便出去应酬应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处门户，嘱咐家人一番。进来，舅太太道：“你怎么又来了？俩外外姐才叫他们招呼招呼褚大姑奶奶，都家去了。姑老爷、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应。你们那边，我请亲家太太先家去了。还有跟我的人在那里，老华、老戴我才也叫来嘱咐过了。你们早些关门睡觉。”公子答应着才回房来。

只见他姊妹两个也是才回家，都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子跟前坐着，等丫头舀水洗手，公子便凑到一处坐下。

一时，柳条儿端了洗手水来，慌慌张张的问张姑娘道：“奶奶有甚么止疼的药没有？咱们内厨房的老尤擦刀来着，手上拉了个大口子，跐牙裂嘴的嚷疼，叫奴才合奶奶讨点儿甚么药上上。”何小姐便问：“拉的重吗？”他道：“挺长挺深的一个大口子，长血直流的呢！”何小姐便叫戴嬷嬷道：“你叫人把我那个零星箱子搭来，把那个药匣子拿出来。”一时搭来，拿钥匙开开，只见箱子里面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儿都有。何小姐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瓶儿来，倒了些红面子药，交给戴嬷嬷，道：“给他撒在伤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了。”随即收了那药，便向花铃儿说道；“你把这几个匣子留在外头罢。”

花铃儿答应着，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见里面有一个黑皮子圆筒儿，因道：“那是个甚么？”何小姐便拿过来递给他看。公子打开一瞧，只见里面是五寸来长一个铁筒儿，一头儿铸得严严的，那头儿却是五个眼儿，都有黄豆来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个铁机子。合张姑娘看了半日，认不出是个甚么用处来。

何小姐道：“这件东西叫作‘袖箭’。”公子道：“这怎么个射法呢？”他又从一个匣子里找出个包儿来，打开，里面包着三寸来长的一捆小箭儿，那箭头儿都是钝钢打就的，就如一个四楞子锥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才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拦道：“别着手，那箭头儿上有毒！”便拈着箭杆，下了五枝在那筒儿里，因说那箭的用法。原来那袖箭一筒可装五枝，先搬好机子，下上箭，一按那机子，中间那枝就出去了；那周围四个箭筒儿的夹空里还有四个漏子，再搬好机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间那个筒儿来，可以接连不断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连珠箭”。

当下何小姐说明这个原故，又道：“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远，合我那把刀、那张弹弓，都是我自幼儿跟着父亲学会的。那两件东西我算都用着了，只这袖箭，我因他是个暗器伤人，不曾用过，如今也算无用之物了。”说着，才要收起来，公子道：“你把这个也留在外头，等闲了我弄几枝没头儿的箭试试看。”何小姐便叫人关好箱子，把那袖箭随手放在一个匣子里，都搬到东间去。

他三个人这里因这一副袖箭，便话里引话把旧事重提。张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无限惊心，何小姐便提起青云山的事怎的不堪回首。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风岗怎的绝处逢生，因说道：“彼时断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个人在这里无事消闲，挑灯夜话。”何小姐又提起他路上怎的梦见父母的前情，张姑娘又提起他前番怎的叩见公婆的旧事，一时三个人倒像是堂头大和尚重提作行脚时的风尘，翰林学士回想作秀才时的况味。真是一番清话，天上人间。

自来“寂寞恨更长，欢娱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钟已打过亥正。华嬷嬷过来说道：“不早了，交了二更这半天了。南屋里亲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才打发人来问来着，要不爷奶奶也早些歇着罢。”公子正谈得高兴，便道：“早呢，我们再坐坐儿。”华嬷嬷看了看他姊妹两个，也像不肯就睡的样子，无法，只得且由他们谈去。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安太太是个勤俭家风，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连他姊妹两个都有些流连长夜，不循常度起来？这其间有个原故。只因何玉凤、张金凤彼此性情相照，患难相扶，那种你怜我爱的光景，不同寻常姊妹。何玉凤又是个阔落大方、不为世态所拘的，见公子不曾守得那“书生不离学房”的常规，倒苦苦拘定这“新郎不离洞房”的俗论，他心下便觉得在这个妹子跟前有些过意不去。这日早上便推说是晚间要换换衣裳，那边新房里一通连，没个回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嘱咐张姑娘晚间请公子在西间去谈谈，就便在那边安歇，是个周旋妹子的意思。张金凤却又是个幽娴贞静、不为私情所累的，想到“春兰秋菊因时盛，采撷谁先占一筹”这两句诗，觉得自己齐眉举案已经一年了，何小姐正当新燕恰来，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他？心里同一过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却是个体谅姐姐的意思。偏偏两个人这番揖让雍容的时候，又正值公子在坐。在公子是“左之右之，无不宜之”[6]；觉得“金钟大镛在东序”也可，“珊瑚玉树交枝柯”亦无不可，初无成见。

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话。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点痕迹，此时三个人心里才凭空添出许多事由儿来了。张姑娘想道是：“天呢，却不早了，此时我要让他早些儿歇着罢，他有姐姐早间那句话在肚子里，倘然如东风吹杨柳，顺着风儿就飘到西头儿来了，可不像为晌午那个岔儿，叫他冷淡了姐姐？待说不让他过来，又好像素我拒绝了他。”这是张金凤心里的话。何小姐想到是：“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早间既有那等一句话，此时再没个说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么一层。我此时要让他安歇，自然得让他过妹子那边去，这不显得我有意远他么？设或妹子一个不肯，推让起来，他便是水向东流，西边绕个弯儿，又流过来了，我又怎生对的住妹子？”这是何玉凤心里的话。两个人都是好意，不想这番好意，把个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时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应了句外话，叫作“绵袄改被窝——两头儿苫不过来”[7]了。因此上三个人肚子里只管绕成一团丝，嘴里可咬不破这个豆儿[8]。三下里一撑，把天下通行吹灯睡觉的一桩寻常事，一为难，给搁在公中[9]，就在那可西可东的一间堂屋里坐下，长篇大论，整夜价攀谈起来了。

然则公子这日究竟“吾谁适从”[10]呢？这是人家闺房琐事。闺房之中甚于画眉，那著书的既不曾秉笔直书，我说书的便无从悬空武断，只好作为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个这番外面情形讲，此后自然该益发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几分伉俪，把午间那番盎盂相击，化得水乳无痕。这才成就得安老爷家庭之庆，安公子闺房之福。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当晚无话。却说次日午后安太太便先回来，大家接着，寒温起居了一番。安太太也谢了舅太太、亲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又向褚大娘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爷也就回来，歇息了片刻，便问：“邓九太爷回来不曾？”说：“看看[11]回来了，请进来坐。”褚大娘子忙道：“二叔罢了罢。他老人家回来却有会子了，我看那样子，又有点喝过去了，还说等二叔回来再喝呢！此时大约也好睡了。再要一请，这一高兴，今日还想散吗？再者，女婿今日也没回来，倒让他老人家早些睡罢。”安老爷听了，也便中止。不一时，大家便分头安置不提。

却说这日何小姐因公子不在这边房里，便换了换衣裳，熄灯就寝。原来一向因那新房是一通连的，戴嬷嬷同花铃儿都在堂屋里后一卷睡。姑娘是省事惯的，这晚也不用人陪伴，一个人上床，一觉好睡。直睡到三更醒来，因要下地小解，便披上斗篷，就睡鞋上套了双鞋下来。将完了事，只听得院子里吧喳一声，像从高处落下一块瓦来，那声音不像从房檐脱落下来的，竟像特特的扔在当院里试个动静的一般。他心下想道：“作怪？这声响定有些原故！”便蹑足潜踪的闪在屋门槅扇后面，静静儿的听着。隔了半盏茶时，只见靠东这扇窗户上有豆儿大的一点火光儿一晃，早烧了个小窟窿，插进枝香来。一时便觉那香的气味有些钻鼻刺脑。

请教，一个曾经沧海的十三妹，这些个顽意儿可有个不在行的？他早暗暗的说了句：“不好！”先奔到桌边，摸着昨日那个药匣子，取出一件东西，便含在口里。你道他含的是件甚的东西？原来是块“龙亶石”。怎的叫作“龙亶石”？大凡是个虎，胸前便有一块骨头，形如“乙”字，叫作“虎威”，佩在身上，专能避一切邪物；是个龙，胸前也有一块骨头，状如石卵，叫作“龙亶”，含在口里，专能避一切邪气。不必讲，方才插进窗户来的这枝香是枝熏香，凡是要使熏香，自己先得备下这桩东西，不然那不自己先把自己熏背了气了吗？这是姑娘当日的一桩随身法宝，没想到作新媳妇会用着了。

话休烦琐。却说何小姐含了那块龙亶石，听了听窗外没些声息，便轻轻的上了床，先把那香头儿捻灭了，想道：“这毛贼要这等作起来，倒不可不防。只是我这一叫喊，不但被这厮看着胆怯，前面走更的一时也听不见，倒难保惊了公婆。偏我那把刀因公公道是新房不好悬挂，不在跟前；那弹弓虽在手下，却又一时寻不及那弹子，这便怎样？……”正在为难，忽然想起昨日看的那副袖箭，正下了五枝箭在里头，便暗地里摸在手里，依然隐在屋门槅扇边看着。

一时，早见堂屋里靠西边那扇大槅扇上水湿了一大片。他便轻轻的出了东间屋门，躲在堂屋里东边这扇槅扇边，看那个贼待要怎的。才隐住身子，只见那水湿的地方从窗棂儿里伸进一只手来，先摸了摸那横闩，又摸了摸那上闩的铁环子，便把手掣回去，送进一根带着钩子的双股儿绳子来。只见他用钩子先把那横闩搭住，又把绳子的那头儿拴在窗棂儿上，然后才用手从那铁环子里褪那横闩，褪了半日，竟被他把那头儿从环子里褪出来，那闩只在那绳子的钩儿上钩着。

何小姐看了，暗说：“有理，他褪下那头儿来，一定还要褪这头儿，好用两根绳子轻轻儿的系下来，放在平地，免得响动。好奔贼，你这个主意打拙了！”说着，果听得槅扇外边脚步声音慢慢的溜过东边来。他便顺着槅扇里边，也慢慢的溜到西边儿去，随即闪着身子，从那洞儿里往外一看，见那天一天雪意，阴得云浓雾锁，月暗星迷，且喜是月半天气，还辨得出影向来。望了半日，只望不见拨门的那个，倒看见屏门那里蹲着一个，往后夹道去的角门跟前蹲着一个，在那里把风；对面南房上又站着一个壮大黑粗的大汉，腰里掖着一把明晃晃的顺刀，已经把房上的瓦揭起一摞来，放在身旁，手里还掐着两三片瓦，在那里瞭望；靠东墙却早搬了一扇门立在墙跟前。何小姐暗道：“要不先把房上的这个东西弄住他，怎得歇手？”随又想道：“且慢！只要惊走他也就罢了。”

说着，又见靠东槅扇上也阴湿了，果然照前一样的送进一根带钩子的绳儿来，想要钩住东头儿的闩。何小姐趁他入绳子的时节，暗暗的早把这头儿横闩依然套进那环子去，把那搭闩的钩子给他脱落出来，却隐身进了西间。听了听，安公子合张姑娘在卧房里正睡得安稳，南床上的华嬷嬷合柳条儿已是受了那屋里些熏香气息，酣睡沉沉。他便假装打了个呵欠，门外那个贼一听，倒是一惊，暗道：“怎的熏香点了这半日，还有人醒着？”忙的他把个绳头儿不曾拴好，一失手，连钩子掉在屋里地下了。他便赶紧跑开躲着，暗听里面的动静。

你看，这群贼要果然得着这位姑娘些底细，就此时认些晦气走了，倒也未尝不是知难而退。不想他听了屋里一个呵欠之后，鸦雀无声，只道又睡着了。他从贪心里又起了个飞智，便想用西边这根绳儿，先把这头儿的闩系到地，腾出绳儿来，再系东边的那头儿，早又鹤行鸭步的奔到西边儿去。这个当儿，何小姐早到了堂屋里，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绳子拿在手里，却贴着西边第二扇槅扇蹲着，看他怎的般鼓捣。

却说那贼转过来，从窗棂上解下那根绳，待要往下系那横闩，早觉得那绳子轻飘飘的脱了空，他便悄悄的“”了一声，似乎觉得诧异，想道：“莫不是方才我匆忙里不曾把那闩褪得下来？”重新探进手来摸。何小姐见这贼浑到如此，却怄上他点气儿来了，便把那副袖箭放在地下，把手里那根绳子双过来，等贼的手探到铁环子跟前，猛可的从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拧住了，只往下一扐，又往后一别，乘势就搭在那根横闩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只手反捆在闩上。还怕他挣开了绳头儿，又把西边窗棂上那根空绳子解下来，十字八道的背了几个死扣儿。自己却又拿起袖箭来，躲在东边去望着。

那贼的这只手本是从靠西槅扇侭西的这个窗棂里探进来，才够得着那铁环子，经这往下一扐，往后一别，一只胳膊是满寄放在屋里，胸脯子是靠了西间金柱了。待要伸左手来救那只右手，急切里转不过身来。作贼的可没个嚷救人的，他挣了两挣，不曾挣得动分毫，便嘴里打了个哨子，哨那两个把风的贼。那两个听得哨子响，知道是拨开门了，这就可以下手偷了，哈着腰儿就往这边来。

何小姐从东边的窗洞儿里见这两个也过来了，心里倒有些忐忑，暗想：“照这等狗一般的贼，就再多来几个也不妨，只是我如今非从前可比，断不好合他交手。只管拴住了这个，倒怕他一时急了，豁一个，跑三个，伤了这个老实的，那时倒是‘大未完’。这要不用个敲山镇虎的主意，怎的是个了当？”想罢，他隔着那窗洞儿往外望了望，只见房上那个正斜签着蹲在房檐边，目不转睛的盼那三个开门呢。他便把那袖箭从窗洞儿里对了房上那贼，看得较准，把那跳机子只一按，但听喀吧一声，哧，一箭早钉在那贼的左胯上。

那贼冷不防着这一箭，只疼得他咬着牙不敢则声，饶是那等不敢则声，也由不得“嗳哟”出来。脚底下一个蹲不稳，便咕碌碌从房上直滚下来，咕咚，跌在地下，手里的瓦，一片声响，摔了一地。这边三个贼听得，一齐回头看时，见房上那个跌了下来，一则怕跌坏了他，二则怕惊醒了事主，忙的顾不及合拴着的这个搭话，便奔过去看那个。

只这一阵，早惊醒了南屋里的张太太，问道：“儿响？蓝嫂，你听听，不是猫把瓦登下来了哇？”这边拴着的听了，只干着急，苦挣不脱。

那两个跑过去，见跌下来的那个才挣得起来，却只坐在地下发怔。他两个也顾不得南屋里事主说话，便把他揪起来搀着，要想逃避。不想那个的腿已经木的不知痛痒，只觉箭眼里如刀剜一般疼痛。那两个还只道他是跌了腿，悄悄的说道：“你扎挣些，溜到背静地方躲一躲要紧！”这一阵嘁喳，早被何小姐听见，隔窗大声的说道：“糊涂东西！他腿上着着一枝梅针药箭呢！你叫他怎的个扎挣法？”

一句话，吓得那两个顾不及那个带伤的，没命的奔了墙边立的那扇门去，慌张张爬到墙上，踹的那瓦一片山响。才上房，后脚一带，又把一溜檐瓦带下来，唏溜哗啦闹了半院子，闹的大不成个“梁上君子”的局面。两个上了房，又怕自己再着上一箭，爬过房脊去，才纵身望下要跳，早见一个灯亮儿一闪，有人喊道：“不好了！房上有了人了！”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张亲家老爷。他那晚睡到半夜，忽然要出大恭，开了门，提了个百步灯出来。才绕到后边，听得房上瓦响，他把灯光儿一转，见两个人爬过房来，他就嚷起来，把屎也吓回去了。这一嚷，早惊动了外边的人。房上那两个贼见不是路，重新又爬过房脊来，下了房，发脚往游廊门外就跑。第一个先跑出来，便藏在上房东钻山门儿里。及至第二个跑出来，二门上早灯笼火把进来了一群人，一个个手拿钩杆子、抬水的杠子围上来。这贼解下腰里的绳鞭[12]才要动手，不防身后一钩杆子，早被人胡掳住了，按在那里捆了起来。

这个当儿，张进宝早提着根棒槌般粗细的马鞭子，吆吆喝喝进来，先说道：“拿只管拿，别伤他！也别只顾大面儿上，背静地方儿要紧！”一句话，那一个藏不住，巴了巴头儿，见一院子的人，他一扎头顺着廊檐就往西跑。谁知东次间有个炉坑，因天凉起来了，趁老爷、太太不在家，烧了烧那地炕，怕圈住炕气，敞着炉坑板儿呢。那贼不知就理，一脚跐空了，咕咚一声，掉下去了。大家挠钩绳索的揪上来，又得了一个。

这一番吵嚷，安老夫妻早惊醒了。安老爷隔窗问道：“这光景是有了贼了？你们只把他惊走了也罢，何必定要拿住他？”张进宝答道：“回老爷：这贼闹的不像，一个个手里都有家伙。只这院子里已经得着俩了，敢怕还有呢。”安老爷听见不止一个贼，又手持器械，也有些诧异。只管诧异，却依然守定了那“‘伤人乎？’不问马”[13]的圣训，只问了一声：“可曾伤着人”，绝口不问到“失落东西不曾”这一句，大家回道：“没伤人，俩贼都捆上了。”安老爷便一面起来，下床穿衣。只听张进宝说道：“留俩人这院里招护，咱们分开从东西耳房两路绕到后头去，小心有背旮旯子里窝着的！”当下张老同了晋升、戴勤一班人，带着人去查西路；张进宝便同了华忠、梁材带人进了东游廊门。

他一进门，才要问：“惊了爷奶奶没有？”一句话不曾说完，灯光下只见当院里地下躺着个人，在那里哼哼，又一个正在那里掏槅扇窗户呢。张进宝大喝道：“你这野杂种！好大胆子！见了人竟不跑，还敢在这里掏窗户？”说着，西路去的人也转到这院子来了，绳子也来了。大家一窝蜂上前，有几个早把当地那个捆上，有几个便奔到槅扇边这个来，拉住往台阶下就拉，可耐拉了半日，丝毫拉他不动。张进宝怕惊了爷奶奶，便叫：“华奶奶，你回爷奶奶，家人们都在这里呢，不用害怕。”

华嬷嬷这个当儿醒虽醒了，只答应不出来。早听何小姐在屋里笑道：“我敢是有些害怕，我怕你们拉不动这个贼！他这只胳膊在横闩上捆着呢！等开了门，你们进来解罢！”闹了半日，众人此刻才得明白。大家便先把那贼的左手左脚绑在一处，那贼只剩得一条腿在那里跳咯噔儿[14]了！

按下门外的众人不提，话分两头。却说屋里的何小姐方才见四个贼擒住了两个，那两个才办条逃路，又被外面一声喊吓回来了，早料这一惊动了外面，大略那两个也走不了。他便安安详详的穿好了衣服，先把嬷嬷丫鬟们叫起来。亏那香点得工夫小，人隔的地方远，一叫便都醒了，只是慌作一团。他又虑到怕公婆过来，一面忙忙的漱口拢头，一面便叫华嬷嬷请公子合张姑娘起来。

幸喜那卧房更是严密，又放着帐子，两个都不曾受着那熏香气息。也因这个上头误了点儿事：人家闹了半夜，他二位才连影儿不知。直等华嬷嬷隔着帐子把张姑娘叫醒了，他听说，只吓得浑身一个整颤儿，连忙推醒了公子。公子毕竟是个丈夫，有些胆气，翻身起来，在帐子里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登上靴子，穿上皮袄，系上搭包，套上件马褂儿，又把衣裳掖起来，戴好了帽子，手里提着嵌宝钻花拖着七寸来长大红穗子的一把玲珑宝剑，从卧房里就奔出来了。

恰好何小姐完了事，将进西间门，看见笑道：“贼都捆上了，你这时候拿着这把剑，刘金定不像刘金定，穆桂英不像穆桂英的，要作甚么呀？这样冷天，依我说，你莫如搁下这把剑，倒戴上条领子儿，也省得风吹了脖颈儿。”[15]公子听了，摸了摸，才知装扮了半日，不曾戴得领子，还光着个脖儿呢，又忙着去戴领子。一时，张姑娘也收拾完毕，嬷嬷丫鬟们一面叠起铺盖，藏过闺器，公子便要出去。

何小姐道：“莫忙！让他们归着完了，开了门才出得去呢。”公子听说，提上那把剑，自己便来开门。才到堂屋里，但见一只漆黑大粗的胳膊掏进窗户来，却捆在那闩上。忙的问道：“这是谁？”何小姐笑道：“这是贼，从半夜里就拴在这里了。如今外头也捆好了，我却不耐烦去解他，劳你施展施展你那件兵器，给他把绳子割断了罢。”公子道：“交给我！这又何难！”掳了掳袖子，上前就去割那绳子，颤儿哆嗦[16]的鼓捣了半日，连锯带挑，才得割开。那贼好容易褪出那只手去，却又受了两处误伤，被那剑划了两道口子，抿耳低头也吃绑了。

屋里开了门，那时天已闪亮。何小姐往外一看，只见两个贼都捆在那里。他便先让张亲家老爷进来歇息，随向张进宝道：“张爹，你叫他们把这四个东西都搁在这旁边小院儿里去，好让我们过去请安。再也怕老爷、太太要过来。”又叫花铃儿向桌子上取出两个纸包儿来，便指着那受伤的贼，向张进宝道：“别的都不要紧，这一个可着了我一药箭，只要过了午时，他这条命可就交代了。你作件好事，把这一包药用酒冲了，给他喝下去；那一包药醋调了，给他上在箭眼上，留他这条命好问他话。”张进宝一一的答应。那贼听了这话，才如梦方醒。

不言大家去依然料理。却说安太太初时也吃一吓，及至听得无事，才放心。也只略梳了梳头，罩上块蓝手巾，先叫人去看儿子、媳妇，恰恰的他三个前来问安。安老爷依然安详镇静，在那里漱口净面。才得完事，老夫妻便问了详细，何小姐前前后后回了一遍。安老爷便向公子说道：“幸亏这个媳妇，不然竟开了门。失些东西倒是小事，尚复成何事体？这大约总由于这一向我家事机过顺，自我起不免有些不大经意，或者享用过度，否则心存自满，才有‘无平不颇’的这番警戒，大家不可不知修省。”说着，便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安太太便向何小姐道：“你可招护着些儿。”安老爷道：“贼都捆上了，还怕他怎的？索性连你也同过去看看。”

正说着，舅太太、亲家太太、褚大娘子都过来道受惊。大家说了没三两句话，只听得二门外一声大叫，说道：“好囚攮的！在那儿呢？让我瞧瞧他几颗脑袋！”一听，却是邓九公的声音，老爷同公子连忙迎出来。安太太一班女眷也跟出来。只见邓九公皮袄也不曾穿，只穿着件套衣裳的大夹袄，披着件皮卧龙袋，敞着怀，光着脑袋，手里提着他那根压妆的虎尾钢鞭，进了二门，怒吽吽的一直奔东耳房去。安老爷忙着赶上拉住，说：“九哥，待要怎的？”他道：“老弟，别管！你不知道，这东西糟塌苦了我了！且叫他一个人吃我一鞭再讲！”安老爷道：“不可！擅伤罪人，你我是要耽不是的。有王法呢。”他又道：“王法？有王法也不闹贼了！”安老爷道：“就说如此，你我也得问个明白再作道理。”他又道：“那里那么大粗的工夫[17]！”说着，扭身只要赶过去打。

安老爷看了看那样子，一脑门子酒，大约昨日果真喝过去了，睡了一夜竟没醒得清楚。好说歹说，死拉活拉的，才把他拉进屋子。安太太大家也都过来。褚大娘子一见，先说道：“这么冷天，怎么衣裳也不穿就跑出来了？”一句话提醒了安老爷，才叫人出去取了衣裳来。他一面穿着，一面问何小姐那贼的行径，何小姐又说了一遍。只气得他巨眼圆睁，银须乱乍。安老爷劝道：“老哥哥，这事不消动这等大气。”他也不往下听，便道：“老弟，你莫怪我动粗。你只管把这起狗娘养的叫过来，问个明白，我再合他说话。我有我个理。等我把这个理儿说了，你就知道不是愚兄不听劝了。”安老爷是透知他那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的，便道：“就这样，你我且问问这班人是怎的个来由。”因叫人在廊下放了三张杌子，连张老爷也出去坐下。安太太大家却关了风门子，都躲在破窗户洞儿跟前望外看。

只见众家人把那班贼连提掳带拉的拉过来。安老爷一看，一个个都绑得手脚朝天的合伏着，把脸贴在地下。老爷已就老大的心里不忍，先叹了一声，说道：“一样的父母遗体，怎生自己作践到如此！”便吩咐道：“且把他们松开，大约也跑不到那里去。”邓九公嚷道：“跑？那算他交了运了！”众人一面答应着，便把那班人腿上的绑绳松了，依然背剪着手，还把绳子拴了一条腿，都提起来跪在地下。安老爷一看，只见一个腰粗项短，一个膀阔身长，一个浊眼浊眉，一个鬼头鬼脑。便往下问道：“你们这班人，我也不问你的姓名住处。只是我在此住了多年，从不曾薅恼乡邻，欺压良贱，你们无端的来扰害我家，是何原故？只管实说。”那班人又是着慌，又是害臊，一时无言可对，只低了头不则一声。

早把邓九公怄上火来了，一伸手，向怀里把他那副大铁球掏出一个来，攥在手里，睁了圆彪彪的眼睛，向那班人道：“说话呀小子！别装杂种！”慌的鬼头鬼脑的那个连忙叫道：“老爷子！你老别打，让我说。”因望着邓九公道：“大凡是个北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老这里是安善人家，可有甚么得罪我们的！”邓九公又嚷道：“我不姓安！我是寻宿儿的！人家本主儿在那边儿呢！你朝那边儿说！”那人才知他闹了半日，敢则全不与他相干。扭过来便向着安老爷说道：“听我告诉你老。”一句话没说完，华忠从后头嘡就是一脚，说道：“你连个‘老爷’、‘小的’也不会称吗？你要上了法堂呢？”那贼连忙改口道：“小的，小的回禀老爷。今日这回事都是小的带累他们三个了。”因努着嘴指着旁边两个道：“他们是亲哥儿俩，一个叫吴良，一个叫吴发；那个姓谢，叫谢柢人，都称他谢三哥；小的姓霍，叫霍士道。小的们四个人没艺业，就仗偷点儿摸点儿活着。小的有个哥哥，叫霍士端，在外头当长随，新近落了，逃回来了。小的合他说起穷苦难窄，他说：‘这座北京城，遍地是钱，就只没人去拣！’小的问起来，他就提老爷从南省来，人帮的上千上万的银子，听说又娶了位少奶奶，净嫁妆就是十万黄金，十万白银。他还说指了小的这条明路，得了手，他要分半成账。小的听了这话，就邀了他三个来的。”

安老爷听到这里，笑了一笑，便问道：“来了怎么样呢？”那贼道：“小的们来是从西边史家房上过来，绕到这里的。及至到了房上一看，下来不得了。”安老爷道：“怎么又下来不得呢？”那贼道：“小的们这作贼有个试验：不怕星光月下，看着那人家是黑洞洞的，下去必得手；不怕夜黑天阴，看着那人家是明亮亮的，下去不但不得手，巧了就会遭事。昨晚绕到这房上，往下一看，院子里倒像一片红光照着。依谢三就要回头，是小的贪心过重，好在他们三个的贪心也不算轻，可就下来了。不想这一下来，通共来了四个，倒被老爷这里捆住了两双。作贼的落到这个场中，现眼也算现到家了。如今要把小的们送官，也是小的们自寻的，无的可怨，到官也是这个话。老爷要看小的们可怜见儿的，只当这宅里那旮旯子里下了一窝小狗儿，叫人提着耳朵往车辙[18]里一扔，算老爷积德超生了小的们了！”

安老爷还要往下再问，邓九公那边儿早开了谈了，说：“照这么说，人家合你没甚么岔儿呀！该咱老爷儿们稿一稿咧[19]！我且问你：你们认得我不认得？”四个人齐声道：“不认得。”登时把个老头子气的紫涨了脸，嚷成一片，说道：“好哇！你们竟敢说不认得我？告诉你！我姓邓！可算不得天子脚底下的人，生长在江北淮安，住家在山东茌平，也有个小小的名声儿，人称我一声邓九公！大凡是绿林中的字号人儿，听见我邓九公在那里歇马，就连那方边左右的草茨儿[20]，也未必好意思的动一根！怎么着？我今日之下住在我好朋友家里，就你们这么一起子毛蛋蛋子，不说夹着你娘的脑袋滚的远远儿的，倒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家房上地下糟塌了个土平！你们这不是诚心好看我[21]来了吗？还敢公然说不认得我？先一个人砸瞎你一只眼睛，大概往后你就认得我了！”说着，就挽袖子要打。

安老爷听了半日，才明白他气到如此的原故。上前一把拉住，大笑道：“老哥哥，你气了这半日，原来为此。你怎的合畜生讲起人话来了？”他便焦躁道：“老弟，你不知道，我真不够瞧的了么？”安老爷道：“尤其笑话儿了！我一句话，老哥哥，你管保没得说。你纵然名镇江湖，滥不济[22]也得金刚郝武、海马周三那班人才巴结得上，晓得你的大名；这班人，你叫他从那里知道你，又怎的配知道呢？”安老爷这夕话，才叫作“蓝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

早见他肉飞眉舞的点头说道：“老弟，你这话我倒依了。话虽如此，他既没那雁过拔毛的本事，就该悄悄的来，悄悄儿走。怎么，好好儿的把人家折了个希烂？这个情理可也恕不过去！”安老爷道：“闹贼天下通行，挖扇窗户，踹两片瓦，也事所常有。依我说，这班人也不过为‘饥寒’二字，才落得这等无耻。如今既不曾伤人，又不曾失落东西，莫如竟把他们放了，叫他去改过自新，也就完了桩事了。”

邓九公只是拈须摇头，像在那里憋主意。公子旁边听着是不敢驳父亲的话，只说了一句：“请示父亲，放却不好就放罢。”不防一旁早怒恼了老家将张进宝。他听得安老爷要放这四个贼，便越众出班，跪下回道：“回老爷：这四个人放不得。别的都是小事，这里头关乎着霍士端呢。霍士端他也曾受过老爷的恩典，吃过老爷的钱粮米儿，行出这样没天良的事来，这不是反了吗？往后奴才们这些当家人的，还怎么抬头见人？依奴才糊涂主意，求老爷把他们送了官，奴才出去作个抱告，合他质对去。这场官司总得打出霍士端来，才得完呢。”安老爷道：“阿，阿！一位邓九太爷，我好容易劝住了，你又来了。便果真是霍士端的主意，于我何伤？于你又何伤？小人何苦作小人！君子乐得为君子！不必这等尚气。”

邓九公道：“你爷儿俩不用抬，我有个道理。讲送官，不必！原故，满让把他办发了，走不上三站两站，那班解役得上他一块钱，依就放回来了，还是个他。说就这么放了，也来不得。这里头可得让我比你们爷儿们通精儿了。这不当着他们说吗，咱们亮盒子摇[23]。老弟，你要知道，是个贼，上了道，没个不想得手的，不得手他不甘心；吃了亏，没个不想报复的，不报复他不甘心。就这等放了他，可得防他个再来。就让他再来，莫讲这个嘴脸，就比他再有些能为：来这么一百八十的，也满不要紧。只是你我那有那么大工夫等着合他怄气去？纵让他知些进退，不敢再来了，狗可改不了吃屎，一个犯事到官，说曾在咱们这宅里放过他，老弟，你也耽点儿考成[24]！”

安老爷一听他这番话，倒煞是有理，便问：“依九哥你怎么样呢？”邓九公道：“依我，这不算老弟你开了恩了吗？这事于你无干。把这班人都交给我，你的好意，我绝不通他一指头，伤他一根汗毛，可得把他揉搓到了家业，我才放他呢！”他说完了这话，更无商量，便向那班贼发话道：“这话你们可听出来了？人家本主儿是放了你们了，没人家的事。如今就是邓九太爷朝你们说咧！你方才不说听得他家娶了一位少奶奶，净嫁妆就有十万黄金，十万白银吗？这话有的，只怕他这金银你们动不了他的。我先透给你个信儿：昨日听出你们那块瓦来的就是他，灭了你们那枝熏香的也是他，绑上你们一个胳膊的也是他，射了你们一个胯骨的也是他。他从十二岁作姑娘闯江湖起，长枪短棒，就十八般武艺，无所不能。讲力量，考武举的头号石头，不够他一滴溜的；讲蹲纵，三层楼不够他一伸腰儿的。他可就是我的徒弟！这话可不知你们信不信？现在人家不过是作了奶奶太太了，不肯合你们狗一般的人交手，所以昨日才不曾开门出来，止轻轻儿的射那一枝箭，给你们报个信儿。他那箭叫作袖箭，又叫作连珠箭，连发五枝，要射你们四个，还敷馀着一枝呢。再他有张铜胎铁背的弹弓，打一两八钱重的铁弹子，二百步外取人，要指出地方儿来。这是人家的传家至宝，不犯着给你们拿出来看。此外还有一把雁翎倭刀。”说着，他便扭头向安公子道：“老贤侄，那把刀呢？”安老爷早已明白他的用意，便道：“在我那里。”随叫公子取来。

邓九公接在手里，拔出来，先向那班人面前一闪。那四个的八只手都在身背后倒剪着，招架也无从招架，只倒抽了一口凉气，扭着头往后躲。邓九公看了，呵呵大笑，说道：“谅你们这几颗脑袋也搁不住这一刀！但则一件，你九太爷使家伙，可讲究刀无空过，讲不得只好拿你们的兵器搪灾了！”说着，就把他四个用的那些顺刀、绳鞭、斧子、铁尺之类拿起来，用手里那把倭刀砍瓜切菜一般一阵乱砍，霎时削作了一堆碎铜烂铁，堆在地下，说道：“小子！拿了去给你妈妈换凉凉簪儿[25]去啵！”

四个贼直惊得目瞪口呆。又听他放下刀嚷道：“话我是说结了，你们要不凭信，不甘心，今日走了，改日只管来！你们还得知道，我毁坏你们这几件家伙不是奚落你，是卫顾你。不然的时候，少停你们一出这个门儿，带着这几件不对眼的东西，不怕不吃地方拿了？你们可得领我个大情。这不我卫顾了你们了吗？你们老弟兄们也得卫顾卫顾我。你瞧，我江南江北关里关外好容易创到这个分儿了，今日之下，你们偏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好朋友家糟塌了个土平，我不答应！你瞧，我这不是变方法儿把你们这几件囫囫囵囵的兵器给你们弄碎了吗？你们就只想方法儿把我这一地破破烂烂的瓦给我弄整了！”

这正是：补天纵可弥天隙，毁瓦焉能望瓦全？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秀才康了——即落榜，考试落第。宋范正敏《遁斋闲览》：“柳冕秀才，性多忌讳。应举而同辈与之语，有犯‘落’字者，则忿然见于词色。仆夫误犯，辄加杖楚。常语‘安乐’为‘安康’。忽闻榜出，亟遣仆视之。须臾仆还，冕迎门问曰：‘我得否乎？’仆应曰：‘秀才康了也。’”柳冕，唐人，《唐书》有传。

[2] “外手里的内造人儿”句——外手：外怀，转为无关系、不相干的意思；内造：内里制作，转为与内里相通。由此处所述层层关系可知，随缘儿为奴仆女儿，仍在主家当差的内造人儿，即家生子儿，与主人关系密切至近。

[3] 顶牛儿——一种骨牌游戏，以点数相同的一端互相衔接连串。

[4] 笋里不知卯里——器物的零件或部件，用凹凸的方法相连接，凸出的部分叫“榫（笋）头”，凹进的部分叫“卯眼”。笋里不知卯里，即笋头对不上卯眼，不知就里的意思。又，“不对卯笋儿”（第二十六回）、“逗不上卯笋儿”（第三十三回），为接不上碴儿的意思。

[5] 十二天——此指何姑娘回娘家，没过十二天，只能一视，不许过夜。盖习俗婚后一月之内不允许男女空房，必双飞双宿。娶后一月，妇归母家，一月始返，称为“住对月儿”，也称“十二天”。第二十九回安太太“因他们还不曾过得十二日……”义同。

[6] “左之右之”句——化用《诗经·小雅·甫裳》：“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7] “绵袄改被窝”句——被窝：绵被；苫：音shàn，盖。绵袄改作绵被，两头儿（指头、脚）都盖不到。以此歇后语，比喻两边都照顾不过来。

[8] 豆儿——比喻事物，事情。

[9] 公中——属于公共的或小团体所有的，引申为谁也不管、毫不相干的意思。也作“关中”“官中”。“中”字儿化。

[10] “吾谁适从”句——语见《左传》僖公五年：“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11] 看看——等会儿，等着。

[12] 绳鞭——“绳”原作“钢”，据抄本、初印本改。绳鞭即七节鞭之类的兵器。钢鞭则无法围在腰间。

[13] “伤人乎”句——语见《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引此语谓安老重人轻物，仁义之德。

[14] 跳咯噔儿——独脚跳行。

[15] “省得风吹了脖颈儿”句——领子儿，指马褂儿外面的领子，不是与衣服缝在一起的领子。清代礼服是没有领的，另于袍上加以硬领。

[16] 颤儿哆嗦——颤抖得厉害。“嗦”字读平声suō，不能读轻声，强调的语气。

[17] 那么大粗的工夫——即那么大工夫、那么多工夫。“粗”系因“大”而加的衍词。此亦状九公言谈之豪壮随意。

[18] “车辙”句——车辙，马路上车轮子压碾出来的沟印儿。“提着耳朵往车辙里一扔”，谓扔在街上小沟儿里，含有轻蔑的意思。

[19] 稿——论一论，说一说；说合说合。此句是说：该咱们爷们儿说合说合了，该轮到我教训教训你了。这里用“稿”，乃是对贼人的挖苦讽刺。

[20] 草茨儿——草尖儿，小草儿，比喻极轻微之物。

[21] 好看我——给我好看、让我好看，但此处是反语，即寒碜我、使我丢脸的意思。

[22] 滥不济——最不济，极言之词。

[23] 亮盒子摇——盒子：赌博时押宝的宝盒；亮盒子摇：即庄家把骰子放在宝盒里摇动，然后亮出来。比喻当众把话讲出来，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

[24] 考成——即考课，考验官吏政绩，此指责任的意思。

[25] “换凉凉簪儿”句——凉凉簪儿：玻璃、料器之属，俗谓“凉凉儿”；凉凉簪儿，即玻璃料器制成的簪子，不是很值钱贵重的饰物。“换凉凉簪儿”者，即谓以“碎铜烂铁”向街上“换破烂儿的”（或“换取灯儿的”）换些小物件。

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第三十二回·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第三十二回·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上回书表的是安家迎娶何玉凤过门，只因这日邓九公帮的那分妆奁过于丰厚，外来的如吹鼓手、厨茶房，以至抬夫、轿夫这些闲杂人等过多，京城地方的局面越大，人的眼皮子越薄，金子是黄的，银子是白的，绫罗绸缎是红的绿的，这些人的眼珠子可是黑的，一时看在眼里，议论纷纷，再添上些枝儿叶儿，就传到一班小人耳朵里，料着安老爷家办过喜事，一定人人歇乏，不加防范，便成群结伙而来，想要下手。不想被这位新娘子小小的游戏了一阵，来了几个留下了几个，不曾跑脱一个，这班贼好不扫兴！好容易遇见了一位宽宏大量的事主安老爷，不要合小人为难，待要把他们放了，这班人倒也天良发现，知感知愧。忽然不知从那里横撑船儿，跑出这么一个邓九公来，大家起先还只认作他也是个事主，及至听他自己道出字号来，才知他是个出来打抱不平儿的，这桩事通共与他无干。又见他那阵吹镑懵诈来的过冲，像是有点儿来头，不敢合他较正。如今闹是闹了个乌烟瘴气，骂是骂了个破米糟糠，也不官罢，也不私休，却叫他们把摔碎了的那院子瓦给一块块整上，这分明是打主意揉搓活人！

四个贼可急了，就乱糟糟望着他道：“老爷子！你老也得看破着些儿。方才听你老那套交代，是位老行家。你老瞧，作贼的落到这个场中，算撒脸窝心到那头儿了！不怕分几股子的赃，挤住了，都许倒的出来；这摔了个粉碎的瓦，可怎么个整法儿呢？真个的，作贼的还会变戏法儿吗？这不是人家本主儿都开了恩了？你老抬抬腿儿，我们小哥儿们就过去了，出去也念你老的好处。没别的，祝赞你老寿活八十，好不好？”

这班贼大约也看出老头子是个喜欢上顺[1]的来了，那知恭维人也是世上一桩难事，只这一句，才把他得罪透了！他不问长短，先向那班人恶狠狠的啐了一口，说道：“没你娘的兴！你九太爷今年小呢，才八十八呀！你叫我寿活八十，那不是活回来了吗？那算你咒我呢！你先不用合我汕，料着你们也整不上这瓦。我给你条明路：这东西砖瓦铺里有卖的，人家本主儿盖房的时候，也是拿钱儿买了来的，你们摔了人家多少块，就只照样儿买多少块来，给人家赔上；索性劳你的驾，连灰带麻刀，一就手儿给买了来，再叫上他几个泥水匠，人多了好作活，趁天气早些儿，收拾好了，夜里腾出工夫来，你们好再干你们的正经营生去。讲到买几片子瓦，也不值得打狼也似价[2]的去这么一大群，匀出你们欢迸乱跳这俩去买瓦，留下房上滚下来的合炉坑里掏出来的那俩，先把这院子破瓦拣开，院子给人家打扫干净了，也省得人家含怨。”那霍士道听了这话，心里先说道：“好，作贼的算叫我们四个出了样子咧！有这么着的，还不及饱饱的作顿打，远远的作盪发干净呢！”待要怎样，又不敢合他怎样，只有不住口的央及讨饶。

他更不答言，便向安公子要了枝笔，蘸得饱了，向那四个脸上涂抹了一阵。内中只有霍士道认识几个字，又苦于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也不知他给划拉了些甚么，望了望那三个脸上，原来都写着核桃来大小“笨贼”两个字，好像挂了一面“不误主顾”的招牌，待要上手去擦，两只手都倒剪着。

正在着急，见他搁下笔，便合方才要把他们送官的那老头子说：“张伙计，你拨两个硬挣些的人，给我带上他俩，就这么个模样儿买瓦去。手里可带住他拉腿的那把绳，不怕他跑，也由不得他不走。有个闹累赘的，先叫他吃我五七拳头再去！”那两个贼听了这话，只急得嘴里把“老爷子”叫得如流水，说：“情愿照数赔瓦，只求免得这场出丑！”怎奈他不来理论这话，倒瞪着两只大眼睛，摇头晃脑、指手画脚的向那班贼交代道：“这话你们可得听明白了，人家本家儿算放了你们了，没人家的事，这全是我姓邓的主意。你们要不服，过了事儿，只管到山东茌平县岔道口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儿找我，我那里是个坐北朝南的广梁大门，门上挂一面黑漆金字匾，匾上有‘名镇江湖’四个大字，那就是我舍下。我在舍下候着。”

安老爷看他闹了这半日，早觉得“君子不为已甚”，这事侭可不必如此小题大作；只是他正在得意场中，迎头一劝，管取越劝越硬。倒从旁赞道：“九哥，你这办法果然爽快。只是家人们也闹了半夜了，也让他们歇歇，吃些东西，再理会这事不迟。”因合张进宝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且把他们带到外头听着去。”张进宝会意，便带着众家人，七手八脚，一个个拉住一把绳子，轰猪一般的带出二门去了不提。

他这里才一甩手，踅身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还嚷道：“我就不信咧！北京城里的贼，这么大字号，他会不认得邓九公！”褚大娘子道：“得了，够了！咱们到那院里坐去，好让人家拾掇屋子。”安老爷、安太太也一面道乏，往那边让。那边上房里早已预备下点心，无非素包子、炸糕、油炸果、甜浆粥、面茶之类，众女眷随意吃了些，才去重新梳洗。

邓九公这里便合安老爷坐下，又要了壶荸荠枣儿酒，说：“昨日喝多了，必得投一投[3]。”安老爷一面合他喝酒，只找些闲话来岔他，因说道：“老哥哥，我昨日一回家，就问你，说你睡了。怎么那么早就睡下了呢？”邓九公道：“老弟，告诉不得你！这两天在南城外头，只差了没把我的肠子给怄断了，肺给气乍了！我越想越不耐烦，还加着越想越糊涂，没法儿，回来闷了会子，倒头就睡了。”

安老爷道：“这话怎讲？我只说你城外听这几天戏，一定听得大乐。我正想问问老哥哥，也要听个热闹儿。怎么倒如此说？”他连连的摆手，说道：“再休提起！我这肚子闷气，正因听戏而起。我说话再不会藏性[4]，我平日见老弟你那不爱听戏，等闲连个戏馆子也不肯下，我只说你过于呆气，谁知敢则这桩事真气得坏人！”

安老爷道：“想是戏唱得不好？”邓九公道：“倒不再这上头。愚兄听戏，也就只瞧热闹儿。那戏那一出是怎么件事，或者还许有些知道的，曲子就一窍儿不通了。到了昆腔，哼哼唧唧的，我更不懂。要讲那排场、行头、把子[5]，可都比外省强；便是不好，大不过是个顽意儿，也没甚么可气的。我是被一起子听戏的爷们把我气着了！

“这一天是不空和尚的东儿，他先请我到了前门东里一个窄胡同子里一间门面的一个小楼儿上去吃饭，说叫作甚么‘青阳居’，那杓口[6]要属京都第一。及至上了楼，要了菜，喝上酒，口味倒也罢了，就只喝了没两盅酒，我就坐不住了。”

安老爷道：“怎么？”他又说道：“通共一间屋子，上下两层楼，底下倒生着着烘烘的个大连二灶。老弟你想，这楼上的人要坐大了工夫儿，有个不成了烤焦包儿的吗！急得我把帽子也摘了，马褂子也脱了。不空和尚这东西大概他瞧出我那难过来了，他说：‘路南里有个雅座儿，不咱们挪过那边去坐罢。’我听说还有雅座儿，好极了，就忙忙的叫人提掳着衣裳帽子，零零星星连酒带菜，都搬到雅座儿去。

“及至下了楼，出了门儿，盪着车辙过去，一看，是座破栅栏门儿。进去，里头是腌里巴臜的两间头发铺[7]。从那一肩膀来宽的一个夹道子挤过去，有一间座南朝北小灰棚儿，敢则那就叫‘雅座儿’！那雅座儿只管后墙上有个南窗户，比没窗户还黑。原故，那后院子堆着比房檐儿还高的一院子硬煤。那煤堆旁边就是个溺窝子，太阳一晒，还带是一阵阵的往屋里灌那臊轰轰的气味！我没奈何的就着那臊味儿，吃了一顿受罪饭！我说：‘我出去站站儿罢。’抬头一看，看见隔墙那三间大楼了，我才知这个地方敢是紧靠着常请我给他保镖的那个缎行里；他老少掌柜的我都认得，连他怀抱儿俩小孙子儿，一个叫增儿、一个叫彦儿的，我也见过。早知如此，借他家的地方儿吃不好吗？——老弟，你往下听，这可就要听戏去了。”

安老爷道：“我见城外头好几处戏园子呢，那里听的？”邓九公道：“我也没那大工夫留这些闲心，横竖在前门西里一个胡同儿里头[8]。街北是座红货铺[9]，那园子门口儿总摆那么俩大筐，筐里堆着岗尖[10]的瓜子儿。那不空和尚这秃孽障，这些事全在行，进去定要占下场门[11]儿的两间官座儿楼。一问，说都有人占下了，只得在顺着戏台那间倒座儿[12]楼上窝憋下[13]。及至坐下，要想看戏，得看脊梁。

“一开场，唱的是《俞伯牙摔琴》，说这是个红脚色。我听他连哭带嚷的闹了那半天，我已经烦的受不得了。瞧了瞧那些听戏的，也有咂嘴儿的，也有点头儿的，还有从丹田里运着气往外叫好儿的，还有几个侧着耳朵不错眼珠儿的当一桩正经事在那里听的。看他们那些样子，比那书上说的闻《诗》闻《礼》，还听得入神儿！

“这个当儿，那占第二间楼的听戏的可就来了。一个是个高身量儿的胖子，白净脸儿，小胡子儿，嘴唇外头露着半拉包牙；又一个近视眼，拱着肩儿，是个瘦子。这俩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带了倒有他娘的一大群小旦！要讲到小旦这件东西，更不对老弟你的胃脘了。愚兄老颠狂，却不嫌他。为甚么呢？他见了人，请安磕头，低心小胆儿，咱们高了兴，打过来，骂过去，他还得没说强说、没笑强笑的哄着咱们。在他，只不过为那挣几两银子，怪可怜不大见儿的[14]。

“及至我看了那个胖子的顽小旦，才知北京城小旦另有个顽法儿。只见他一上楼，就[15]上了两张桌子，当中一坐，那群小旦前后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摆成这么一个大兔儿爷摊子[16]。那个瘦子可倒躲在一边儿坐着。他们当着这班人，敢则不敢提‘小旦’两个字，都称作‘相公’，偶然叫一声，一样的‘二名不偏讳’[17]，不肯提名道姓，只称他的号。我正在那里诧异，又上来了那么个水蛇腰[18]的小旦，望着那胖子，也没个里儿表儿[19]，只听见冲着他说了俩字，这俩字我倒听明白了，说是‘肚香’。说了这俩字，也上了桌子，就侭靠着那胖子坐下。俩人酸文假醋的满嘴里喷了会子四个字儿的匾[20]。

“这个当儿，那位近视眼的可呆呆的只望着台上。台上唱的正是《蝴蝶梦》[21]里的‘说亲回话’，一个浓眉大眼黑不溜偢的小旦，唧了半天，下去了。不大的工夫，卸了妆，也上了那间楼。那胖子先就嚷道：‘状元夫人来矣！’那近视眼脸上那番得意，立刻就像真是他夫人儿来了。我只纳闷儿，怎么状元夫人到了北京城，也下戏馆子串座儿呢？问了问不空和尚，才知那个胖子姓徐，号叫作度香，内城还有一个在旗姓华的，这要算北京城城里城外属一属二的两位阔公子。水蛇腰的那个东西，叫作袁宝珠。我瞧他那个大锣锅子，哼哼哼哼的，真也像他妈的个‘元宝猪’！原来他方才说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个胖子呢！我这才知道小旦叫老爷也兴叫号，说这才是‘雅’。

“我问不空：‘那状元夫人又是怎么件事呢？’他说：‘拱肩缩背的那个姓史，叫作史莲峰，是位状元公，是史虾米的亲侄儿。’我也不知这史虾米是谁。又说：‘那个黑小旦是这位状元公最赏鉴的，所以称作状元夫人。’我只愁他这位夫人，倘然有别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安老爷微微一笑，说：“岂有此理！”

邓九公道：“你打量这就完了吗？还有呢！紧接着，第一间楼上的听戏的也来了。一共四个人，嘻嘻哈哈的顽笑成一团儿。看那光景，虽是一把子紫嘴子孩子，却都像个世家子弟。一坐下，就讲究的是叫小旦。乱吵吵了一阵，你叫谁我叫谁，柜上借了枝笔，他自己花了倒有十来张手纸开条子，可怜我见他那几个跟班儿的，跑了倒有五七盪，一个儿也没叫了来。落后从下场门儿里钻出个歪不楞的大脑袋小旦来，一手纯泥的猴儿指甲，到那间楼上来，望着他四个，不是勾头儿，不像哈腰儿[22]，横竖离算请安远着呢，就栖在那个长脸儿的瘦子身旁坐下。这一坐下，可就五个人顽笑起来了。那个瘦子叫了那小旦一声‘梆子头’，他就侉一声爪一声[23]的道：‘吾叫“梆子头”，难道你倒不叫“嚏喷”吗？’还有那么个肉眼凡胎溜尖的条嗓子的，不知又说了他一句甚么，他把那个的帽子往前一推，脑杓子上吧就是一巴掌。我只说这个小蛋蛋子可是要作窝心脚[24]，那知这群爷们被他这一打这一骂，这才乐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们倒底是谁给谁钱来了！”

安老爷道：“这话大约是九兄你嫉恶太严，何至说得如此！”邓九公急了，说：“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时说着还在这里冒火。你再听罢，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间楼坐着五个人。正面儿俩都戴着困秋儿[25]，穿着马褂儿，一个安庆口音，一个湖北口音，一时看不出是甚么人来。那三个不大的岁数儿，都是白毡帽，绿云子挖镶的抓地虎儿的靴子，半截儿皮袄掩着怀，搭包倒系在里头。不但打扮得一样，连长相儿也一样，那光景像是亲弟兄。这班人倒不顽笑，只见他把那两个戴困秋的让在正面，他三个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讲交情，交了个亲热。我一看，这五个人不像一路哇，怎么坐的到一处呢？不空和尚这东西他也知道，他说：‘那两个戴困秋的里头，岁数大些那个，赤红脸，姓虞，叫虞太白；那一个鼻子上红瘖瘖的要长杨梅疮的，姓鹿，名字叫鹿亚元；连上方才唱《摔琴》的那个，此外还有一个，算四大名班[26]里的四个二簧硬脚儿。’我才知道他两个也是戏子。我问他：‘既唱戏，怎的又合那三个小车豁子儿[27]坐的到一处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头，他又摆了摆手儿，吐了吐舌头，问着他，他便不肯往下说了。老弟，你知道这起子人到底都是谁呀？”

安老爷道：“不惟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个大字。但是养到这种儿子，此中自然就该有个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这等气不过，何不那日就回来，昨日怎么又在城外耽搁一天呢？”

邓九公道：“何尝不要回来？也是不空和尚闹的，他说明日有好戏。果然昨日换了一个‘和’甚么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28]，倒对我的劲儿。我第一爱听那张桂兰盗去施公的御赐‘代天巡狩如朕亲临’那面金牌，施公访到凤凰张七家里，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将黄天霸合他成其好事，真正宽宏大量，说的起‘宰相肚子里撑的下船’。”安老爷便道：“我的哥！那是戏！”他道：“老弟，这戏可是咱们大清国的实在事儿呀！慢说施公的尽忠报国无人不知，就连那黄天霸的老儿飞镖黄三太，我都赶上见过的。那才称得起绿林中一条好汉呢！”

安老爷笑道：“然则这事情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说的？”邓九公绰着胡子瞪着眼睛说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难道像施公那样的人，老弟你还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爷道：“既如此说，怎的戏上张桂兰盗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道他是好；我家这等四个毛贼踹碎了我几片子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准，是叫他赔定了瓦了，这是怎么个讲究呢？”邓九公听了，不觉哈哈大笑，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老弟，我敢是又叫你绕了去了！方才我原因他说不认得邓九公这句话，其实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见小人过，‘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就把他放了罢。”

安老爷这才叫进张进宝来，放那班人。那班人还算良心不死，后来三个改过，作了好人，趁个小买卖儿；只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他作贼不曾得手，两个打起来，他一口咬下他哥哥一只耳朵来，到底告到当官，问了罪，刺配到远州恶郡去了。那安老爷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修理不提。

自此邓九公又把围着京门子的名胜逛了几处，也就有些倦游，便择定日子要趁着天气回山东去。安老爷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给他料理行装。想了想，受他那等一分厚情，此时要一定讲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况且他又是个便家，转觉馈出无辞，义有未当。便把他素日爱的家做活计，内款器皿，以及内造精细糕点、路菜之类，备办了些；又见天气冷了，给他作了几件轻暖细毛行衣，甚至如斗篷、卧龙袋[29]一切衣服，都备得齐整。安太太合金、玉姊妹另有送褚大娘子并给他那个孩子的东西，又有给他那位姨奶奶带去的人事。老头儿看了十分喜欢。

这日，正是安老爷同了张亲家老爷带同公子在上房给他饯行。安太太便在西间合褚大娘子话别，就请了舅太太、张亲家太太作陪，两个媳妇也叫入座。老头儿在席上看着安老夫妻的这个佳儿、这双佳妇，鼎足而三，未免因羡生感，因感生叹，便在座上擎着杯酒，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愚兄自从八十四岁来京，那盪临走就合亲友们说过：‘我邓老九此番出京，大约往后没再来的日子了。’谁想说不来说不来，如今八十八了，又走了这一盪。这一盪，把往日没见过的世面也见着了，没吃过的东西也吃着了，这都是小事；还了了我们何家姑奶奶这么一个大心愿，又合老弟你多结了一重缘法，真是万般都有个定数。如今我们爷儿们在这里糟扰了这一程子[30]，临走还承老弟、弟夫人这样费心费事，你我的交情，我也不闹那些虚客套了，照单全收不算外，我竟还有个贪心不足，要指名合你要宗东西，还有托付你的一桩事。”

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极了。但是我办得来的、弄得来的，必能报命。”他笑呵呵的干了那杯酒，说道：“这话不用我托你，大约你也一定办得到，除了你，大约别人也未必弄得来。只是话到礼到，我得说在跟前。”因又斟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闰年闰月，冒冒的[31]九十岁的人了，你我此一别，可不知那年再见。讲到我邓老九，一个无名、白出身[32]，俩肩膀扛张嘴，仗老天的可怜，众亲友们的台爱，弄得家成业就，名利双收，我还那些儿不足？只是一会儿价回过头来往后看看，拿我这么一个人，竟缺少条坟前拜孝的根，我这心里可有点子怪不平的。”

说到这里，安老爷便说道：“九哥，你这话我不以为然。《洪范》五福，只讲得个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不曾讲到儿子合作官两桩事上。可见人生有子无子，作官或达或穷，这是造化积有馀补不足的一点微权，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说话。再我还有句话，不是怄老哥哥，要看你这老精神儿，只怕还赶得上见个侄儿也不可知呢！”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弟，那可就叫作‘六枝子拳——新样儿的，没了对儿’[33]咧！”张老也说了一句道：“合该命里有儿，那可也是保不齐的。”不想座中坐着个褚一官正是个六枝子，说落了典了，他听了，只抿着嘴低着头喝酒，又不好搭岔儿。

这席上在这里高谈阔论，安太太那席上却都在那里静听。听到这里，舅太太便道：“九公这话我就有点子不服。我也是个没儿子的，难道我这个干女儿合你们这个大姑奶奶，还抵不得人家的儿子吗？”安太太也道：“这话正是。”邓九公那边早接口高声叫道：“好话呀！舅太太！弟夫人！我正为这话要说。”因向安老爷说道：“不但我这女儿，就是女婿，也抵得一个儿子。第一，心地儿使得，本领也不弱，只不过老实些儿，没甚么大嘴末子[34]。为甚么从前我在道上的时候，走一天拉扯他一天，到了我歇了业了，我也不叫他出去了？原故，走镖的这一行虽说仗艺业吃饭，是桩合小人作对头的勾当，不是条平稳路。老弟，你只看饶是愚兄这么个老坯儿[35]，还吃海马周三那一合儿[36]！所以我想着将来另给他找条道儿，图个前程。论愚兄的家计，不是给他捐不起个白顶子蓝顶子，那花钱买来的官儿到底铜臭气，不气长久[37]。以后他离了我了，设或遇见有个边疆上的机会，可得求下二叔想个方法儿，叫他一刀一枪的巴结个出身，一样的合贼打交道，可就比保镖硬气多了。——这是一。”安老爷道：“这话也算九哥多交代。老兄二百岁以后，果然我作个后死者，这事还怕不是我的责任？再说，只要有机会，也不必专在你老人家二百岁后。交给我罢。请问要的那宗东西是甚么呢？”

邓九公道：“这宗东西比这个又关乎要紧了。老弟，不是我合你说过的吗？我自从十八岁因一口气上离了淮安本家，搬到山东茌平落了籍，算到今日之下，整整儿的七十年。不但我的房产地土都在这边儿，连坟地我都立在这里了，二位老人家我也请过来了，我算不想再回老家咧！到了我庆八十的这年，又有位四川木商的朋友送了我副上好的建昌板[38]，我那一头儿的房子也置下了；内囊儿的东西呢，你侄女是给我预备妥当了。甚么时候说声走，我拔腿就走，跟着老人家乐去了！我就只短这么一件东西，这些年总没张罗下。愚兄还带管是个怯壳儿[39]，还不知这东西我使的着使不着，得先讨老弟你个教。”

安老爷道：“老哥哥，你不必往下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要找一副吉祥陀罗经被[40]。”那老头儿听了，把头一扭，嘴一撇道：“呣！我要那东西作甚么呀？我听见说，那都是那些王公大人还得万岁爷赏才使得着呢。慢讲我这分儿使不着，就让越着礼使了去，也得活着对的起阎王爷，死了他好敬咱们，叫咱们好处托生啊！不然的时候，凭你就顶上个如来佛去，也是瞎闹哇！陀罗被就中用了？”安老爷暗暗的诧异道：“不想这老儿不读诗书，见理竟能如此明决！”因说道：“既如此，老哥哥你倒直说了罢。”

只见他未曾开口，脸上也带三分恧色[41]，才笑容可掬的说道：“我见他们那些有听头儿[42]的人，过去之后，他的子孙往往的求那班名公老先生们把他平日的好处，怎长怎短的给他写那么一大篇子，也有说‘行述’的，‘行略’的，‘行状’的，我也不知他准叫作甚么。是说这些事也不过是个纸上空谈，哪可不知怎么个原故儿，稀不要紧的平常事，到了你们文墨人儿嘴里一说，就活眼活现的，那么怪有个听头儿的。到了劣兄，可又有个甚么可写的？只是我一辈子功名富贵都看得破，只苦苦的愿意听人说一句：‘邓老九是个朋友！’所以我心里想着，将来也要弄这么一篇子东西。

“这话要不是我从去年结识得老弟你这么个人，我也没这妄想。原故，我往往的见那些好戴高帽的爷们，只要人给他上上两句，顺他[43]，自己就忘了他自己是谁了，觉着那人说的都是实话，这话除了我，别人还带是全不配。再不想那《神童诗》[44]上说的好：‘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那文家子的那管笔的利害，比我们武家子的家伙还可怕。看不得面子上只管写得是好话，暗里魂消骂苦了他，他还作春梦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这学问儿本就有限，万一求人求得不的当[45]，他再指东杀西之乎者也的奚落我一阵，我又看不澈，那可不是我自寻的么？

“讲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个学问高不过、心地厚不过的人；我是怎么个人儿，你也深知。愚兄别的书是都就了绍兴酒喝了，还记得那《古文观止》上也不知那篇子里头，有这么的两句话，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这两句话可就应在你我今日了。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笔，把我的来踪去路，实打实，有一句说一句，给我说这么一篇。将来我撒手一走之后，叫我们姑爷在我坟头里给我立起一个小小的石头碣子来，把老弟你这篇文章镌在前面儿，那背面儿上可就镌上众朋友好看我的‘名镇江湖’那四个大字。我也闹了一辈子，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算是这么件事。老弟，你瞧着行得行不得？”

列公，再不想邓九公这等一个粗豪老头儿，忽然满口大段的谈起文来，并且“门外汉讲行家话”，还被他讲着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读诗书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动了个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细按去，那“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这句话，不是句平静话。名者，实之归也。只看从开天画卦起，教耕稼，制冠裳，以至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这几桩实实在在的事，那一桩又不是个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权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权可在天。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个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说？殊不知人生在世，万事都许你想个法儿，寻些便宜，独到了这“才名”两个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惟名与气不可以假人”。然则天心岂不薄于实而转厚于虚，不仁于人而转仁于物呢？不然，这大约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载得起载不起。古今来一班伟人又何尝不才名两赋？到了载不起，纵使才大如海，也会令名不终；否则浪得虚名，毕竟才无足取，甚而至于弄得身败名隳的都有。

只这邓九公，充其量不过一个高阳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怎的天公保全了他一世，此刻还许他遇着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到名传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恶恶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难解纷，急人之急，便是种福的根本。种了这段福，就许造这条命，“才不才”这个名字儿，天已经许他想得到手了，何况这个老头儿还不是个“不才”之辈呢！话虽如此说，又何以见得他名传不朽呢？且莫讲别的，只这位燕北闲人一时闲得没事干，偶然把他采入《儿女英雄传》中，已经比那“有友五人焉”中的“其三人”，福命不同了哇！[46]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老爷听邓九公讲了半日，再不想他益发有这等见解。恰好这句话又正搔着自己痒处，先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说道：“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专诚问我，我便直言不讳。你要这宗东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岁后。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为立传的，还有生吊生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这骇人听闻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实，作起一篇生传来，索性请老兄看过了，将来再镌在那通碑上。但是那块匾上的‘名镇江湖’四个字，只好留作个光耀门楣的用处，镌在碑上却不合款。老哥你必要用，也不妨入在这篇文章里，一并镌在碑阴上。”

安老爷才说到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老弟！你给我的大笔倒要弄到后面去，那正面可还配用甚么呀？”安老爷拈着那小胡子，想了一想，说道：“依我的主意，那正面要从头到底居中镌上‘清故义士邓某之墓’一行大字，老哥哥，你道如何？”他才听完这句话，乐得把那大把掌一抡，拍得桌子上的碟儿碗儿山响，说道：“着着，着着着，是这么着！这话我心里可有，就只变不过这个弯儿来。真小不起[47]你们这文字班儿的就结了！”说着，一叠连声儿的叫：“快取热酒来！换大杯来！”公子连忙站起，用大杯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送过去。他也不管那酒的冷热，双手端起来，咕嘟嘟一气饮尽，向安老爷照着杯告了个干，说道：“老弟呀！我邓振彪这就足咧！”

当下两席上见他这等豪饮，一个个都替他高兴。只有褚大娘子听见他父亲提到身后的事情，心中有些难过。勉强笑道：“人家二叔今日给送行，你老人家不说找个开心的兴头话儿说说，且提八百年后这些没要紧的事作甚么？这叫作‘清晨吃晌饭——早呢’！”他只管满脸笑容嘴里这样说，却不禁不由的鼻子一酸，那说话的声音早已岔了。

邓九公这边说道：“姑奶奶，这话你不懂，你过来，我说给你。”褚大娘子只得过这边来。安公子见了，忙离席让坐，连褚一官也站起来。张老才要谦让，被邓九公一把按住，说：“张老大，你别动。”因合他女儿、女婿说道：“你两个可别把这话看作没要紧。不是我同你二叔的交情，说不到这里；是这交情，不是你二叔这个人，也说不到这里。这才是八百年难遇的第一件兴头事。方才的话你俩都听明白了？没别的，你两口儿就至至诚诚的给你二叔磕个头，算替我谢谢他。”女儿、女婿果然转过身来，望着安老爷便拜了下去。慌的安老爷离座出席，忙拉起褚一官，又向褚大娘子作揖答礼，说道：“这礼从何来？这是你老人家的醉命了。”便回头向安太太道：“太太，快让大姑奶奶归坐去。”这个当儿，金、玉姊妹早已陪着过来，就便把他让了过去。安太太也出席相迎，不想他将走到席前，望着安太太又磕下头去。

安太太连忙搀起来道：“姑奶奶，这是怎么说？就讲你二叔为你老人家，也是该的，可与我甚么相干儿，你行起这个大礼来？”褚大娘子站起来道：“我给你老人家磕这个头，可另是一件事。我从在我们青云堡庄儿上见着你老人家那一天，也不知怎的，我心里只合你老人家怪亲香的，就想认你老人家作个干娘，因为关着我妹夫子这层续嬷嬷亲戚，我总觉我不配。到了这回来了，我还没打回这个妄想去。谁知那天我们老爷子在我何亲家爹祠堂里，才说得句叫我们这位小姑奶奶叫二叔、二婶声‘父母’，就把他惹翻了，把我也吓住了。今日之下，他倒作了你老人家的嫡亲儿女，我这干女儿可倒漂了[48]，我越瞧越有点子眼儿热。此刻我父亲合二叔交到这个分儿上，借着我们这小姑奶奶的光儿，我总得叫我们老玉声‘妹夫子’，我也不怕人笑话我奴才亲戚混巴高枝儿[49]，我今日可算认定了干娘咧！”把安太太喜欢的，拉着他的手说道：“姑奶奶，你那里知道，我这心里也合你一样的想头呢！只是我通共比你才大上十几岁呀，我怎么说的出口来呢？你既这么说，我正少个女儿，你就算我的女儿！”他听安太太这样说，更加欢喜。

才待归坐，邓九公那边早又嚷起来了。只听他向安老爷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又落在后头了！我从那天听见这张姑奶奶劝我们姑奶奶那番话，我就恨不得立刻叫他声‘好孩子’，想要认他作个干女儿。不想我的干女儿没得认成，倒把个亲女儿叫弟夫人拐了去了！我有没的[50]那么个女儿一般的徒弟，又被你们抬了来了！张老大，你想想，这事莫非欠些公道？”张老是个老实人，只望着安老爷笑。

安老爷还没及答言，褚大娘子那边早望着张金凤说道：“听见了哇？我可不管你本人肯不肯，我先肯。你们姐儿俩里头，我总觉得你比他合我远一层儿似的，我这心里可就有些丝丝拉拉[51]的。这一来，好极了，就只得问张亲家妈答应不答应了。”因说道：“亲家妈，怎么样罢？”张亲家太太把嘴向安太太一努，说道：“那是他家的人，我当不了他的家！我可有儿说的哪！多个人儿疼不好喂！”安太太便道：“这更有趣儿了。”褚大娘子听说，早一把把张姑娘拉住，要过那席去。张姑娘笑着只看婆婆的眼色，安老夫妻便叫他快给干爷行礼。邓九公乐得前仰后合，说了许多兴头话，说：“我这才气平些儿！”因又合安、张两亲家干了一杯，说道：“再不想一句话，合我们张老大又结了一重缘。”

这个当儿，那边舅太太早把何小姐揽在怀里，笑道：“我的孩儿呀，快来罢！幸亏我在船上先把你认下了；不然，你瞧，他们爷儿们、娘儿们这阵横抢硬夺的，还了得了！”何玉凤也捂着嘴笑个不住，说道：“娘放心，我是再没人抢的了，这屋里的几位老家儿，不差甚么八面儿我都占下了！”

一时，安老夫妻便叫公子给邓九公行礼，邓九公也叫公子带褚一官过来给安太太磕头。将磕完了起来，褚大娘子大马金刀儿的坐在那里合他女婿说道：“还有舅母合亲家妈得认亲呢，劳动你再磕俩罢！”褚一官倒也会凑趣儿，爬下就磕。舅太太是坐在里边，有个张太太挡着出不去，只说得：“姑奶奶这个闹法儿！……”连忙摸着头把儿还了个礼。张太太他也拜了一拜，说道：“咱可就都有骨血儿[52]管着咧，算一家子咧！”说得大家哄堂大笑。那褚一官过那边去，又拜了张老。

只这一阵乱拜，何小姐早暗暗的拉了张姑娘一把，又向公子递了个眼色，三个人便走到褚大娘子跟前。何小姐先说道："我们承姐姐这样亲热，今日也该服侍服侍姑奶奶了。”说着，便满满斟了一杯送过去。褚大娘子乐的一饮而尽。才得喝完，张姑娘又奉过一杯来，他便笑道：“你们就这样轮流着灌我，我也愿意，我到底也‘姑奶奶’了哇！”说着，又是一盅。他姊妹两个才闪开，早见公子斟过一个大杯来，他道：“这一大下子可不是顽儿的，还是那个小些儿的罢。”张姑娘一旁低声说道：“好意思的？这么大个兄弟敬老姐姐一杯酒，干回他去？”这位娘子那好胜的脾气儿也有些合乃翁相似，便也接过来，一气饮干。登时吃得他杏眼微饧，桃腮添晕，一手擎着个空杯，一手指着公子，咬着牙，纵着鼻儿，笑容可掬的说道：“小舅爷子，搁着你[53]就是了。”公子因父亲在那边，只笑着不敢多说，心里却想着了一句圣经贤传，暗说：“怪道说是‘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54]！”

只他四个这阵乱舞莺花，慢讲安、张二家两双老夫妻看着十分欢喜，一个邓老头儿直乐得话都没了，只张着个大嘴呵呵的傻笑，不由得手够酒，酒够口，酒到杯干。一时主客几个眼界里无非乐境，耳轮中都是欢声，便是那些服侍的人，无不一个个接耳交头，颂扬叹赏。甚至那楼头的更鼓，都觉筹添短漏；座上的灯花，也知笑展长眉。

只这席离别小宴，直把他几个天理人情的人，彼此连络了个合意同心；连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也给穿插了个套头裹脑。

那邓九公直喝的眼睛有些粘糊糊的，舌头有些硬橛橛的了，还在那里左一杯右一盏的连叫斟酒。褚大娘子恐怕他父亲明日起不来，误了上路的吉时，好劝歹劝的拦了两遍，他还吃了个封顶大杯，才尽欢而散。

一宿晚景提过。到了次日，那些行李车驮都是前两天装载妥当，自有他的伴当押着，起五更先行。才得天亮，他父女翁婿合那个孩子以及下人，早已收拾了当，吃了些东西，便要告辞。这等一般热肠人，彼此厮混了许多天，怎生舍得？不必讲，那褚大娘子拉拉这个，看看那个，已经哭得泪人儿一般。

只那邓九公一一的辞过众人，到了何小姐跟前，他也就忍泪不住，勉强说道：“姑奶奶，师傅把你送到这等个人家儿来，师傅没有甚么惦记你的咧。你倒也不必记挂着师傅。”交代了这句话，他便一回身拉住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我合你此一别，不知今生可得……”说道这里，早已满面泪痕，往下说不出来了。幸而安老爷是个阔达人，说道：“老哥哥！不消如此。你我今日暂别，不久便当欢聚。”他一手擦着眼泪，摇着头道：“老弟，你这句话，愚兄可有点儿信不及了。”安老爷道：“九哥，且莫讲人生聚散无常，只你此番来京，可是算得到拿得稳的。况且转眼就是你九十大庆，小弟定要亲到府上，登堂奉祝，就便把昨日说给你作的那篇生传带去，当面请教。”他听了这话，擦干了眼泪，望着安老爷道：“老弟，你这话当真？”安老爷道：“小弟平生不敢轻诺。况在老哥哥跟前，岂肯失信？”他便一手拉着安老爷的手，一手指着天说道：“老弟，只你这一句话呀，老天准留哥哥多活几年等着你。就是这样，哥哥走了。”说着，他松了安老爷的手，头也不回，带了褚一官，往外就走。

这里褚大娘子见他父亲走了，也不好流连，只得辞了安太太一行女眷起身，安太太大家一直送出腰厅才回。邓九公站在大门外催着他女儿上了车，他随后上车才走。

安老爷头一天就差人在彰仪门外三藐庵备下茶尖，便也合公子送下去。走了约莫三五里地，路旁有座小庙，早见褚一官圈马回来，说：“他老人家要到庙里磕个头，也请二叔下来歇歇。”安老爷只得跟了他到庙前下车。看了看那庙门，写着“三义庙”三个字。进去里面只一层殿，原来是汉昭烈帝合关圣、张桓侯的香火。安老爷向来是位重儒不佞佛的，等闲不肯烧香拜庙，只有见了关圣帝君定要行礼。等邓九公磕过头，自己带了公子也拜过神像。

那邓九公便在神座前向安老爷说道：“老弟，我晓得你定要远远的送我一程，才肯回去，但是此去，前途还有张老大合老程师爷诸位候着呢，大概我们各行里的亲友也在那里。老弟，你就送到那里也不得久谈。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终须别。’到了你我的交情，大概还见得过这三位尊神，咱们就在这神圣面前一别。”安老爷固是不肯。他道：“你我的心，关帝菩萨看的明白，何必如此！”安老爷见他这样说法，倒也不好相强。当下这边父子两个、那边翁婿两个只得各各作别。一路出了庙门，大家道声“珍重”，望看他车辚辚，马萧萧，竟自长行去了。

书里按下邓九公这边不提。却说安老爷自他走后，便张罗张亲家的搬家。他两口儿择吉搬过祠堂西边那所新房去，一应家具安置得妥当。看了看，头上顶的是瓦房，脚下跐[55]的是砖地，嘴里吃喝的是香片茶大米饭，浑身穿戴的是镀金簪子绸面儿袄，老头儿、老婆儿已是万分知足。依安老爷、安太太还要供茶供饭，他两口儿再三苦辞。安老爷因有当日他交付的何小姐在能仁寺送张金凤那一百两金子，不曾动用，便叫他女儿送他作了养老之资。张老又是个善于经营居积的，弄得月间竟有数十串钱进门。他两口儿却仍照居乡一般辛勤，撙节着过度，便觉着那日月从容之至。只是他两个时常要过前面来看看望望，家里却短一个支使看家的人，就用安老爷的家人固是不便，便是外面雇个不知根底的人来，也不放心。又兼他守分安常的惯了，不肯才有几文钱便学那小人乍富行径，立刻就添些新花样，闹个跟班儿的。却也正在为难。谁想事有凑巧，那燕北闲人又给他凑了两个人来。

你道这人是谁？原来第七回书讲得他当日带着女儿要到京东投奔的那个亲戚，正是那张太太娘家一个本家哥哥。这人姓詹，名典，他有个小名儿，叫作光儿。他本是带着家眷在京东一个粮行里给人家管账，就那里养了个儿子，因是七夕生的，叫作阿巧。那阿巧才得十一二岁，且是乖觉。詹典在京东一住十馀年，却也赚得几十两银子在腰里。落后来因行里换了东家，他就辞了出来，要想带了老婆孩子回家，把这项银子合张老置几亩地伙种。他那里起身要回河南来，正是张老夫妻这里带了女儿要投京东去，路上彼此岔过去了，不曾遇着。及至到了家，正碰见荒旱之后瘟疫流行，那詹典在途中本就受了些风霜，到家又传染了时症，一病不起，呜呼哀哉，死了。他妻子发送丈夫，也花了许多钱，再除了路上的盘缠，那几两银子也就所剩无几，只得权且带了个十来岁的儿子勉强度日。这个当儿，见了从京里回来的乡亲们，十个倒有八个讲究说：“咱们这里的张老实前去上京东投亲，不想在半路招了个北京官宦人家的女婿，现在跟了女婿到京城享福去了。”詹典的妻子听得这话，想了想自己正在无依，孩子又小，便搭着河南小米子粮船上京，倒来投奔张老，想要找碗现成茶饭吃。从通州下船，一路问到这里，恰好正在张老搬家的前两天。安老爷、安太太是第一肯作方便事的，便作主给他留下，一举两得，又成全了一家人家，正叫作“勿以善小而不为”。你看他家总是这般的作事法，那上天怎的不暗中加护！

闲话休提。却说安老爷才把亲家安顿的停妥，不两日便是何小姐新满月，因他没个娘家，没处住对月[56]，这天便命他夫妻双双的到何公祠堂去行个礼。张老夫妻如今住得正近，况且又有了家了，清早起来便到东边祠堂来预备代东。候安公子、何小姐行过了礼，就请到他家早饭，把女儿张姑娘也请过来。也买了些肉，宰了只鸡，只他那詹嫂合阿巧一个买一个作，倒也弄得有些老老实实的田舍家风。三个人吃得一饱回来，晚间便是舅太太请过去。那时因褚大娘子起了身，腾出西耳房来，舅太太仍旧搬过去，公子合金、玉姊妹便在那边吃过晚饭，直到起更才过这边来。先到上房，伺候父母公婆安置，才一同回房。

过了两日，安太太便吩咐人把那新房里无用的锡器、瓷器、衣架、盆架等件归着起来，依然把那槽碧纱橱安好，分出里外间。张姑娘是叠着精神要张罗这个姐姐，两只小脚儿哆哆哆哆的，带了一班嬷嬷仆妇使婢，把铺设贴落收拾得都合自己屋里一样。果然把他三人那幅小照挪过这边卧房来，就把那张弹弓、那口宝刀挂在左右，又把那圆端砚摆在小照面前桌儿上，归结了他三个一段美满良缘的新奇佳话。何小姐也帮了他登桌子上板凳的忙个不了。他两个彼此说一阵，怄一阵，笑一阵，一时真算得占尽儿女闺房之乐。

只可怜安公子经他两个那日一激，早立了个“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志气，要叫他姊妹看看我这安龙媒可作得到封侯夫婿的地步。因此邓九公走后，忙忙的便把书房收拾出来，一个人冷清清的下帷埋首，合那班三代以上的圣贤苦磨。这日直磨到二鼓才回房来，金、玉姊妹连忙站起迎着让坐。张姑娘问道：“你瞧，我给姐姐收拾的这屋子好不好？”公子里外看了一遍，说：“好极，好极。偏劳之至！”张姑娘道：“我们爬高下低的闹了一天，亏你也不来帮个忙儿。本来姐姐的事情，——罢咧，可怎么敢劳动你呢！”

公子道：“你这人，怎么这等不会说好话！非是我不来帮忙儿，要说这些挂画焚香的风雅事我不喜作，也是我欺你两个；我自承你两个那番清诲之后，深悟出这些事最于用功有碍。所以古人说：‘注虫鱼者必非磊落之士也。’[57]正是这个用意。你且让我一纳头扎在‘子曰诗云’里头，等我果然把那个举人进士骗到手，就铸两间金屋贮起你二位来，亦无不可。不强似今日的帮忙？”金、玉姊妹两个再不想那日一席话一激，竟把他激成功了，也暗自欢喜。

何小姐便说道：“妹妹说的是顽儿话，其实还不是他们丫头女人们拾掇的，我们两个也只跟着搅了一阵。倒是他才说也要给我绣那么一块匾，挂在这卧房门上，你给想三个字呢。”公子略想了一想，说：“就用那屋的三个字就狠好。”何小姐道：“这你可是塞责儿了。”公子道：“非‘一瓣心香’的‘瓣’字，却就是小照上那‘红袖添香伴著书’的‘伴’字。你两个人，从此一位便可称作‘伴香女史’，一位便可称作‘瓣香女史’，我便可称作‘伴瓣主人’。只是我又恐防你们嫌我这风雅，这三方图章也只好等后年春闱之后再讲罢。”那金、玉姊妹两个听了，也深服他这心思敏捷，各各道妙。过了几日，张姑娘闲中果然照样给何小姐绣了“伴香室”三个字，装潢好了，挂在他卧房门上。此是后话。

却说这晚他三个在何小姐这边谈了这一番，那天也就将近三鼓。张姑娘站起来道：“不早了，我要回家睡觉了。”何小姐一把拉住他道：“今日可不许你空身儿走，我要烦你顺带公文一角。”张姑娘早已明白，只得挣着手要走，怎奈被何小姐攥住手，再挣不脱。只得向何小姐耳边说了句话，何小姐这才放手，说：“滑再滑不过你了，也不知真话哟，也不知赚人呢。”张姑娘正色道：“岂有此理！我要这样赚姐姐，说顽儿话的事小，那不是在姐姐跟前另存一个心了么？”他说完这话，才待要走，忽又想起，回来说：“等我索性把今日的事情张罗完了再走。”因把桌子上的那盏灯拿起来，剪了剪蜡花，向安公子、何小姐说道：“上月今日就是我送二位入的洞房，今日还是我送二位贺新居。”说着，便拿着灯前面照着，往卧房里引，他两个也只得笑吟吟的随他进去。只见他把灯放在卧房里桌儿上，又悄悄的向何小姐道：“姐姐，你老人家今日可好歹的不许再闹到搬碌碡那儿咧！”何小姐听了，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只赶着要拧他的嘴，他早一溜烟过西间去了。

安公子看了这番光景，心里暗说：“我依他两个的话，才用了几日的功，他两个果然就这等欢天喜地起来。然则他两个那天讲的，只要我一意读书，无论怎样都是甘心情愿的，这句话真真是出于肺腑了。幸是我那天不曾莽撞，不然今日之下，弄得一个扭头彆项，一个泪眼愁眉，人生到此，还有何意味！”只他这等一想，那发奋用功的心益发加了一倍，却又着了点儿书魔，因拍手合何小姐笑道：“我安龙媒经师傅合我讲了半世的《论语》，直到今日，看了你姊妹两个，才得明白‘《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句书是怎的个讲法！”

这正是：春风时雨同沾化，绛帐应输锦帐多。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上顺——顺：顺言，说好话；上顺：即吃顺，喜奉扬，爱听顺从自己心意的话。

[2] “打狼也似价”句——即俗言“打狼似（shi）的”，成群打伙的意思。

[3] 投——喝酒喝多了，过一阵以后，还须再少许饮一点，这第二次饮酒，叫做“投”，如果不“投”，会感到不舒服，以后便不能再喝酒了。

[4] 藏性——藏头露尾，捉摸不定。

[5] 排场，把子——排场，指戏曲 舞台演出时的场次安排，或舞台调度。本书此处所言，是指演出阵容。 把子，也叫“刀枪把子”，演出所用武器道具的统称，引申为“武打”。邓九公此言，指把子功，即武打技术。

[6] 杓口——杓，炒杓；杓口，指烹调技艺及菜肴滋味儿。 前门东里窄胡同，此指鲜鱼口，为东西胡同，故下文邓九公等可以“盪着车辙”过马路南边去。此处“盪”不作“趟”解，音tānɡ，踩踏，同“蹚”。

[7] 头发铺——理发馆，剃头棚儿。

[8] 前门西里胡同——此指大栅栏（dàshílɑnr）。前段说的“前门东里”吃饭，指的是鲜鱼口。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仍如邓九公所述的光景，南窗户、煤堆子、溺窝子，校注者亦曾亲历。

[9] 红货铺——卖珠宝玉器的店铺。玉器行又称“红货行”，红货，即指玉器。此红货铺亦实有，侯宝林先生曾记得，早年间这里还曾“闹过贼”。

[10] 岗尖——“岗”读去声ɡànɡ，“尖”字儿化，岗尖儿，即满的冒尖儿。

[11] 下场门——下场门和上场门原指舞台上左右两方的演员入口、出口处。观众占据下场门，为是便于看到演员一上场时的精彩表演。一些浮浪豪客子弟入茶楼每争下场门，不为欣赏艺术，为是便于与自己喜欢的演员眼色相勾，相互调笑。不空和尚即属于此类人物。

[12] 倒座儿——此“倒座儿”与四合院中，正对着正房的房屋称之为“倒座儿”者不同。此指旧时剧场中与舞台一顺、左右两边排列的观众席位。因座位不是面向舞台，而是面向“池座”（剧场中间的观众席位），故称之为“倒座儿”。倒座儿的观众，只能看到演员的后背（脊梁）。

[13] 窝憋——过于窄小；窝憋下，即因过于窄小而勉强坐卧。

[14] 可怜不大见儿的——即可怜的样子。也作“可怜见儿的”。

[15] ——此处亦音pīn，拼凑，合在一处。

[16] 兔儿爷摊子——兔儿爷，为旧历中秋节所祀之月中兔神，多以黄泥捏成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兔儿爷大小不一，售者摆摊罗列出售，环如山状，谓之“兔儿爷山”，此系固定词组。

[17] “二名不偏讳”句——例见《礼记·曲礼》：“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嫌名，谓声音相同或相近，如“禹”和“雨”，“丘”和“区”；偏，谓二名不一一避讳，如孔子之母名“徵在”，言“在”不言“徵”，言“徵”不言“在”。此处意谓对小旦之名难于避讳，即“偶然叫一声”的意思。

[18] 水蛇腰——脊背略驼，谓之水蛇腰儿。人多因“腰”字而认为腰间，实非。

[19] 里儿表儿——有里儿有面儿，谓一般的规矩、道理和作风。

[20] 四个字儿的匾——谓“之乎者也”。

[21] 《蝴蝶梦》——一名《大劈棺》，演庄周得道，试验自己妻子是否忠贞的故事，事见《警世通言》卷二，及《今古奇观》二十四回《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剧中多有色情、恐怖、庸俗的表演。“说亲回话”为其中的一场。

[22] 勾头儿——点头儿。 哈腰儿——弯腰。

[23] 侉一声爪一声——“侉”音kuǎ，“爪”音zhuǎ，指山东、山西人的口音。侉一声爪一声，意为南腔北调。

[24] 作——音zuō，胡搞，因胡搞而自找其祸。今常写作“嘬”。 窝心脚——心口窝儿上挨一脚，比喻受到沉重打击。

[25] 困秋儿——又名昆丘，一种尖顶圆形便帽。

[26] 四大名班——此指道光、咸丰年间北京的四个著名皮黄戏班：三庆班、四喜班、春台班、和春班。本书假托康熙、雍正年事，但是四大班的最早出现，乃是在康雍以后的乾隆、嘉庆年间，当时从南方入京的有“四大徽班”。

[27] 车豁子儿——指猥贱的人。旧时北京有一种专门载乘妇女的小篷驴车，车把式不能跨在前沿儿上赶车，只能随在车后行走，这种人称之为“车豁子儿”，其地位卑贱，被人看不起。又叫“车后喘儿”。

[28] 《施公案》——清代公案侠义小说，约成书于乾嘉间，现存道光四年（1824）刊本，嘉庆三年（1798）序文。演施仕纶、黄天霸事。邓九公所说的“‘和’甚么班”，即“和春班”，道光初年汉剧演员王洪贵隶属此班，传为汉剧进北京之始。九公所说的这段戏文，是《盗金牌》，又名《薛家窝》《义旗令》。

[29] 卧龙袋，即套在长衣袍 衫之外的对襟马褂，较外褂短，仅及于脐。

[30] 糟扰——糟踏毁坏、扰乱，多作谦词使用。 一程子，一阵子，非指“路程”。

[31] 冒冒的——接近，差不多。第二个“冒”字儿化。

[32] 白出身——指没有功名前程的人。

[33] “六枝子（huá）拳”句——六枝子：六指儿，拇指旁又生出一小指者；拳：即豁拳。豁拳掌数最多为张开五指（“五魁首”），伸张六指，当然是“新样儿，没对儿”的了。

[34] 嘴末子——指言语，说话。没大嘴末子，即没什么口才，不善于讲话的意思。

[35] 老坯儿——代称没用的老东西，此处指自己。

[36] 一合儿——一下子。从武力对仗的招数而来。

[37] 不气长久——“气”原作“能”，据抄本改。亦即长久不了。

[38] 建昌板——板，“棺材板”的省称，作棺材的木料。建昌，地名，今四川西昌，明清时置建昌路、建昌府，盛产木材。 那一头儿，讳指死亡。

[39] 怯壳儿——不开窍，指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头土脑的人，或不懂行（外行）的人。

[40] 陀罗经被——为“入殓”（或“入木”，将死者安置棺中）时，给死者所盖之被子。实际为一张大纸，上面印有《金刚经》，谓之“经被”。孝子跪而诵读经被，尽最后一次“孝道”。

[41] 恧色——“恧”音nǜ音，恧色，惭愧的样子。

[42] 有听头儿——此指名气大、有名。下句“怪有个听头儿的”则指能听得进去，谓有兴味的话语或事件。

[43] “上上两句”句——即上顺。见本回注。

[44] 《神童诗》——旧日蒙训新读之书。传为宋时神童汪洙原作，后杂采它诗补成。

[45] 不的当——“的”读dì，不当、不妥当。

[46] “有友五人焉”句——语见《孟子·万章下》：“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文中以“其三人”代“忘之”，即漏载的意思。所以说九公比“其三人”福命不同，而记入了《儿女英雄传》书中，以传不朽。

[47] 小不起——小看不起，即不能小看、不能瞧不起的意思。

[48] 漂了——指自己的财物（或即将到手的东西）丢失、毁坏（或没有得到）。本为鲁语，缘山东多水患，房舍财物常被漂去，故云。此处则为引伸义，“干女儿漂了，谓说到手的一个干娘，反倒没有认成，做不成干女儿了。”

[49] 混巴高枝儿——向上爬，攀附。

[50] 有没的——偏义复词，即有。

[51] 丝丝拉拉——牵连不断，指轻微的难受；又转为难以割舍的意思。

[52] 骨血儿——血统。骨血儿管着，即血统关系，亲戚关系。

[53] 搁着你——“搁着你的，放着我的”一语之省，即谓：把事情暂时先摆在这里，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说。是“走着瞧”的意思。

[54] “不知子都”句——语见《孟子·告子上》：“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谓倘无目者，不知子都之好耳，引此以赞美褚大娘子。

[55] 跐——踩；蹬踏。第三十九回“跐着个板凳子”，四十回“一只脚跐在门槛儿上”，均为蹬踏义。

[56] 住对月——见第三十一回注。

[57] “注虫鱼”句——语出韩愈诗：“《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安公子已悟出正统的儒学大道，谓“风雅”事亦同《尔雅》“释虫”“释鱼”一样，无关治世宏旨。

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第三十三回·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这书虽说是种消闲笔墨，无当于文，也要小小有些章法。譬如画家画树，本干枝节，次第穿插，布置了当，仍须绚染烘托一番，才有生趣。如书中的安水心、佟孺人，其本也；安龙媒、金、玉姊妹，其干也，皆正文也。邓家父女、张老夫妻、佟舅太太诸人，其枝节也，皆旁文也。这班人自开卷第一回直写到上回，才算一一的穿插布置妥贴，自然还须加一番烘托绚染，才完得这一篇造因结果的文章。这个因原从安水心先生身上造来，这个果一定还向安水心先生身上结去。这回书便要表到安老爷。

却说安老爷自从那年中了进士，用了个榜下知县，这其间过了三个年头，经了无限沧桑，费了无限周折，直到今日，才把那些离离奇奇的事拨弄清楚，得个心静身闲，理会到自己身上的正务。理会到此，第一件关心的，便是公子的功名。这日正遇无事，便要当面嘱咐他一番，再给他定出个功课来，好叫他依课程功准备来年乡试。当下叫了一声“玉格”，见公子不在跟前，便合太太道：“太太，你看玉格这孩子近来竟慌得有些外务了。这几天只一叫他，总不见他在这里，难道一个成人的人了，还只管终日猥獕[1]在自己屋里不成？”

列公，你看，安水心先生这几句说话，听去未免觉得在儿子跟前有些督责过严。为人子者，冬温夏凊，昏定晨省，出入扶持，请席请衽，也有个一定的仪节；难道拉屎撒尿的工夫也不容他，叫他没日夜的寸步不离左右不成？却不知这安老爷另有一段说不出来的心事。原来他因为自己辛苦一生，遭际不偶，此番回家，早打了个再不出山的主意。看了看这个儿子，还可以造就，便想要指着这个儿子身上，出一出自己一肚皮的肮脏气。也深愁他天分过高，未免聪明有馀，沉着不足。又恰恰的在个“有妻子则慕妻子”的时候，一时两美并收，难保不为着“翠帷锦帐两佳人”，误了他“玉堂金马三学士”。

老爷此时正在满腔的诗礼庭训，待教导儿子一番。不想叫了一声，偏偏的不见公子“趋而过庭”，便觉得有些拂意。太太见老爷提着公子不大欢喜，才待叫人去叫他；又虑到倘他果然猥獕在自己屋里，一时找了来，正触在老爷气头儿上，难免受场申饬，只说了句：“他方才还在这里来着，此时想是作甚么去了。”他老夫妻一边教，一边养，却都是疼儿子的一番苦心。不想他老夫妻这番苦心，偶然闲中一问一答，恰恰的被一个旁不相干的有心人听见了，倒着实的在那里关切，正暗合了“朝中有人好作官”的那句俗话。

“朝中有人好作官”这句话，列公切莫把他误认作植党营私一边去。你只看朝廷上那班大小臣工，若果然人人心里都是一团人情天理，凡是国家利弊所在，彼此痛痒相关，大臣有个闻见，便训诫属官，末吏有个知识，便规谏上宪，一堂和气，大法小廉，不但省了深宫无限宵旰之劳，暗中还成全了多少人才，培植了多少元气！你道这话与这段书甚么相干？从来说，家国一体，地虽不同，理则一也。不信，你只看安家那个得用的大丫头长姐儿。

却说这日当安老爷、安太太说话的时节，那长姐儿正在一旁伺候。他听得老爷、太太这番话，一时便想到生怕老爷为着大爷动气，太太看着大爷心疼；大爷受了老爷的教导，脸上下不来，看着太太的怜惜，心里过不去；两位奶奶既不敢劝老爷，又不好求太太，更不便当着人周旋大爷。“这个当儿，像我这个样儿的受恩深重，要不拿出个天良来多句话儿，人家主儿不是花着钱粮米白养活奴才吗？”想到这里，他便搭赸着过来，看了看唾沫盒儿得汕了，便拿上唾沫盒儿，一溜烟出了上屋后门。绕到大爷的后窗户跟前，悄悄的叫了声“大奶奶”，又问道：“大爷在屋里没有？”张金凤正在那里给公公做年下戴的帽头儿片儿，何小姐这些细针线虽来不及，近来也颇动个针线，在那里学着给婆婆作竖领儿，——这个当儿，针是弄丢了一枚了，线是揪折了两条了！

他姊妹正在一头说笑，一头作活，听得是长姐儿的声音，便问说：“是长姐姐吗？大爷没在屋里，你进来坐坐儿不则？”他道：“奴才不进去了。老爷那里嗔着大爷总不在跟前儿呢，得亏太太给遮掩过去了。大爷上那儿去了？二位奶奶打发个人儿告诉一声儿去罢。不然，二位奶奶就上去答应一声儿。”他说完了，便踅身去汕了那个唾沫盒儿，照旧回到上房来伺候。金、玉姊妹两个便也放下活计，到公婆跟前来。

太太见了他两个，便问：“玉格竟在家里作甚么呢？”何小姐答道：“没在屋里。”安老爷便皱眉蹙眼的问道：“那里去了？”何小姐答道：“只怕在书房里呢罢。”安老爷道：“那书房自从腾给邓九公住了，这一向那些书还不曾归着清楚，乱腾腾的，他一个人扎在那里作甚么？”何小姐道：“早收拾出来了。从九公没走的时候他就说：‘等这位老人家走后，腾出地方儿来，我可得静一静儿了。’及至送了九公回来，连第二天也等不得，换上衣裳，就带着小子们收拾了半夜。”安老爷听到这句，便有些色霁。

何小姐又搭赸着往下说道：“媳妇们还笑他说：‘何必忙在这一刻？’他说：‘你们不懂。自从父亲出去这盪，不曾成得名，不曾立得业，倒吃了许多辛苦，赔了若干银钱；通共算起来，这一盪不是去作官，竟是为了你我三个人了。如今不是容易，才完了你我的事，难道你我作儿女的，还忍得看着老人家再去苦挣了来，养活你我不成？所以我忙着收拾出书房来，从明日起，便要先合你两个告一年半的假。’”

安太太道：“怎吗呀？又怎么不零不搭的，单告一年半的假呢？”张姑娘接口道：“媳妇们也是这等问他，他说‘这一年半里头，除了父母安膳之外，你两个的事，甚么也不用来搅我。外面的一切酒席应酬，我打算可辞就辞，可躲就躲。便是在家，我也一口酒不喝。且侭这一年半的工夫，打叠精神，认真用用功，先把那举人进士弄到手里，请二位老人家喜欢喜欢再讲。’”安老爷冷笑道：“他有多大的学力福命，敢说这等狂妄的满话！”安太太道：“这可就叫作‘小马儿乍行嫌路窄’了！”

何小姐又接着陪笑道：“婆婆只这等说，还没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妈妈似的那个样儿呢，盘着腿儿，绷着脸儿，下巴颏儿底下又没甚么，可侭着伸着三个指头在那儿绺胡子似的不住手的绺。媳妇们两个只说了句‘功也得用，公婆跟前可也得想着常来伺候伺候’，只这句，就教导起来了，问着媳妇们说：‘要你两个作甚么的？此后我在书房里，父母跟前正要你两个随时替我留心。便是你两个也难得患难里结成因缘，彼此一同侍奉二位老人家。凡家里的大小事儿，正该趁这年纪学着作起来，也好省一省母亲的精神心力。倘然父母有甚么要使换我的去处，你们却不可拘泥我这话，只管着人告诉我去。’说的媳妇们像俩傻子，又像俩三岁的孩子，又不好笑他，只好听一句答应他一句。——此时公公要有甚么话吩咐他，媳妇叫人书房里叫去。”

安老爷方才问这话的时节，本是一脸的怒容；及至听了两个媳妇这段话，知道这个儿子不但能够不为情欲所累，并且还能体贴出自己这番苦心来，不禁喜出望外。说道：“不信我们这个傻哥儿，竟有这股子横劲！”张姑娘也陪笑道：“自那天说了这话，天天儿比个走远道儿的还忙呢。等不到天大亮就起来，慌着忙着漱漱口洗洗脸就走，连个辫子也等不及梳。公公不见他这些日子早上请安总是从外头进来？”安老爷只喜得不住点头，因向太太道：“这小子果能如此，其实叫人可疼！”

列位请看，普天下的妇道，第一件开心的事，无过丈夫当着他的面赞他自己养的儿子。安太太方才见老爷说公子慌的有些外务，正捏一把汗，怕丈夫动气，儿子吃亏。不想两个媳妇这一圆和，老爷又这一夸奖，况且安老爷向日的方正脾气，从不听得他轻易夸一句儿子的；今日忽然这样谈起来，欢喜得老夫妻之间太太也合老爷闹了个“礼行科”，说道：“这还不是老爷平日教导的好处！”因又望俩媳妇说道：“他这股子横劲，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来哟，还是你们俩逼得懒驴子上了磨了呢？”安太太口里是只管这等说，其实心里是因儿子疼媳妇的话。那知这句话倒说着了！那位打算诗酒风流的公子，何尝不是被他姊妹两个一席话，生生的把个懒驴子逼上了磨了呢！然虽如此，却也不可小看了这个懒驴子。假如你无论怎么样得着方法儿[2]逼他上磨，他是一个劲儿的屎溺多，坐着坡，不上定了磨了，你又有甚么法儿？只是安老爷那样厚德载福的人，怎的会有恁般的儿子？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这日正在书房里温习旧业，坐到晌午，两位大奶奶给送出来滚热的烧饼，又是一大碟炒肉炖疙瘩片儿，一碟儿风肉，一小铫儿粳米粥。恰好他读文章读得有些心里发空，正用得着，便拿起筷子来拣了几片风肉夹上。才咬了一口，听得父亲叫，登时想起“父召无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3]的这几句《礼记》来，便连忙恭恭敬敬的答应了一声“嗻”，扔下筷子，把嘴里嚼的那口饽饽吐在桌子上，口也不及漱，站起来，就不慌不忙、斯斯文文、行不由径的走到上房来。

老爷一见，先就笑容可掬的道：“罢了，不必了。我叫你原为今日消闲，想到明年乡试，要催你用起功来。方才听得两个媳妇说，你自己已经理会到此，这更好了。——只是你现在的功课打算怎的个作法？”公子回道：“打算先读几天文章，再作一两篇文章，且敛敛心思，熟熟笔路。”安老爷道：“是便是了，只这功课不是从这里作起。制艺这一道，虽说是个骗功名的学业，若经义不精，史事不孰，纵然文章作的锦簇花团，终为无本之学。你的书虽说不生，荒了也待好一年了。只怕那程老夫子见你是个成人之学，也就不肯照小学生一般教你背诵，将来用着他时，就未免自己信不及。古人‘三馀’读书[4]，趁眼前这残冬长夜，正好把书理一理，再动手作文章不迟。读的文章，有我给你选的那三十篇启、祯，二十篇近科闱墨，简炼揣摩，足够了，不必贪多。倒是这理书的工夫，切忌自欺，不可涉猎一过。从明日起，给你二十天的限，把你读过的十三部经书，以至《论》《孟》都给我理出来。论不定我要叫你当着两个媳妇背的，小心当场出丑！”公子自然是听一句应一句。太太合二位少奶奶，一边是期望儿子，一边是关切夫婿，觉得有老爷这几句温词严谕，更可勉励他一番。

不想这话那个长姐儿听见，心里倒不甚许可了。他暗暗的纳闷道：“哟！这么些书，也不知有多少本儿，二十天的工夫，一个人儿那儿念的过来呀？这要累着呢！”你道好笑不好笑？人家自有天样高明的严父，地样博厚的慈母，再加花朵儿般水晶也似的一对佳人守着，还怕体贴不出这个贤郎、这位快婿的？念的过来念不过来，累的着累不着，干卿何事？却要梅香来说勾当！岂不大怪？不怪，揆情度理想了去，此中也小小的有些天理人情。列公如不见信，只看孟子合告子两个人抬了半生的硬杠，抬到头来，也不过一个道得个“食色性也”，一个道得个“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5]。

闲话休提。却说安老爷吩咐完了公子这话，便合太太说道：“玉格的功名是我心里第一桩事，第二桩便是我家的家计。我家虽不宽馀，也还可以勉强温饱；都因我无端的官兴发作，几乎弄得家破人亡。还仗天祖之灵，才幸而作了个失马塞翁，如今要再去学那下马冯妇，也就似乎大可不必了。只是我既不再作出山之计，此后‘衣食’两个字，却不可不早为之计。这桩事又苦于正是我的‘尺有所短’，这些年就全仗太太。话虽如此，难道巧媳妇还作得出没米的粥来不成？我想理财之道，大约总不外乎‘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6]的这番道理。为今之计，必须及早把我家这些无用的冗人去一去，无益的繁费省一省，此后自你我起，都是粗茶淡饭，絮袄布衣，这才是个久远之计。趁今日你我消闲，儿媳辈又齐集在此，何不大家计议起来？”

太太道：“老爷这话虑得狠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就只这话说着容易，作起来只怕也有好些行不去的。就拿去人说，我家这几个中用些的家人，都是老辈子手里留下的，去了，又叫他们一时到那儿去？就是这几个雇工儿人，这么个大地方儿，也得这些人才照应的过来。讲到烦费，第一，老爷是不枉花钱的；就是玉格这么大了，连出去逛个庙听个戏都不会。此外，老爷想，咱们家除了过日子之外，还有甚么烦费的地方儿吗？就勉勉强强的抠搜[7]些出来，这个局面可就不像样儿了！至于大家的穿的戴的东西，都是现成儿的，并不是眼下得用钱现置，难道此时倒弃了这个，另去置絮袄布衣不成？——老爷白想，我这话说的是不是？”

安老爷虽是研经铸史的通品，却是个秤薪量水的外行。听了这话，不惟是个至理，并且是个实情，早低下头去发起闷来，为起难来。半日，说道：“这等讲，难道就坐以待毙不成？”太太道：“老爷别着急，我心里虑了也不是一天儿了。但是这话要合我们玉格商量，可是白商量；商量不成，他且合你背上一大套书，没的倒把人搅糊涂了。倒是我娘儿三个前日说闲话儿，俩媳妇说了个主意，我听着竟狠有点理儿。左右闲着没事，老爷为甚么不叫他们说说？老爷听着可行不可行。万一可行，或者他们说的有甚么不是的地方，老爷再给他们驳正驳正，我觉着那倒是个正经主意。”安老爷道：“既如此，叫他们都坐下，慢慢的讲。”安老爷是有旧规矩的：但是赐儿媳坐，那些丫鬟们便搬过三张小矮凳儿来，也分个上下手。他三个便斜签着伺候父母公婆坐下。

这个礼节，我说书的先以为然。何也呢？往往见那些巨族大家，多半礼重于情，久之情为礼制，父子便难免有个不达之衷，姑媳也就难免有个难伸之隐，也是居家一个大病。何如他家这等妇子家人联为一体，岂不得些天伦乐趣？

至于那燕北闲人著这段书，大约醉翁之意未必在酒。他想是算计到何玉凤、张金凤两个人四只小脚儿，通共凑起来不够营造尺一尺零，要叫他站着商量完了这桩事，那脚后根可就有些不行了！

当下安老爷见儿媳两旁侍坐，便问道：“你们是怎么个见识？‘盍各言尔志’呢！”何小姐先说道：“媳妇们也是那天伺候婆婆，闲话提到我家家计，偶然说到这句话。其实事情果然行得去行不去，媳妇们两个究竟弄得成弄不成，此时也不敢说满了，还得请示公婆。媳妇在那边跟舅母住着的时候，便听得围着这座庄园都是我家的地，那时候听着，觉得离自己的心远，止当闲话儿听过去了。及至过来，请示婆婆，才知道这地年终只进二百几十两银子的租子，问到这个根底，婆婆也不大清楚。请示公公，果然的这等一块大地，怎的只进这些须租子？我家这地到底有多少顷亩？”

安老爷见问，先“阿嗳”了一声，说：“这句话竟被你两个把我问倒了。这项地原是我家祖上从龙进关的时候占的一块老圈地，当日大的狠呢！南北下里，南边对着我家庄门那座山的山阳里，有一片枫树林子，那地方儿叫作红叶村，从那里起，直到庄后我合你说过的那个元武庙止；东西下里，侭西头儿有个大苇塘，那地方叫作苇滩，又叫作尾塘，从那里起，直到东边亢家村我那座青龙桥。这方圆一片大地方，当日都是我家的。自从到我手里，便凭庄头年终交这几两租银，听说当年再多二十馀倍还不止。大概从占过来的时候便有隐瞒下的，失迷掉的，甚至从前家人庄头的诡弊，暗中盗典的都有。这话连我也只听得说。”

何小姐道：“只不知这老圈地，我家可有个甚么执照儿没有？”安老爷说：“怎的没有！凡是老圈地，都有部颁龙票，那上面东西南北的四至[8]都开得明白。只是老年的地不论顷亩，只在‘一夫之力一天能种’这块地的多少上计算，叫作一晌。所以那顷数至今我再也弄不清了。”何小姐道：“果然如此，那就好说了。有了执照不愁找不出四至的，按着四至不愁核不出顷数来，凭着顷数不愁查不出佃户来。佃户一清，那户现在我家交租，那户不在我家交租，先得明白了；便可查那不在我家交租的佃户名下，地租年年都交到甚么人手里；查出下落来，如果是失迷的、隐瞒的，怎能便由他隐瞒、失迷？只要不究他的以往，便是我家从宽了。即或其中有庄头盗典出去的，我们既有印契在手里，无论他典到甚的人家，可以取得回来的；如果典价无多，拿着银子照价取回来，不合他计较长短，也就是我家从宽了。这等一办，又加增了进项，又恢复了旧产，岂不是好？况且这地又不隔着三五百里，都围着家门口儿，也容易查。只要查得清楚，敢怕那租子比原数会多出来还定不得呢！”

张姑娘道：“我姐姐这话说的可真不错！我到了咱们家这一年多，听了听京里置地，敢则合外省不同；止知合着地价计算租子，再不想这一亩地有多大出息儿。就拿高粱一项讲，除了高粱粒儿算庄稼，高粱苗儿就是笤帚，高粱秆儿就是秫秸，剥下皮儿来就织席作囤，剥下秸档儿来就插灯插匣子，看不得那根子岔子，只作柴火烧，可是家家儿用得着的，到了乡下，连那叶子也不白扔。那一桩不是利息？合在一处，便是一亩地的租子数儿。就让刨除佃户的人工饭食、牲口口粮去，只怕也不止这几两银子。”

安老爷静听了半日，向太太说道：“太太，你听他两个这段话，你我竟闻所未闻。”安太太道：“不然我为甚么说他们说的有点理儿呢。”安老爷道：“我只不解，算你两个都认真读过几年书，应该粗知些文义罢了，怎的便贯通到此？这却出我意外！”何小姐笑说道：“公公只想，我妹妹呢，他家本就是个务农人家；到了媳妇，深山一住三年，眼睛看的是这个，耳朵听的是这个，便合那些村婆儿村姑儿讲些闲话儿，也无非这个。媳妇们两个本是公婆特地娶来的‘一个南山里的，一个北村里的’，怎的会不懂呢？”安老夫妻听了这话，益加欢喜。

安老爷便说道：“话虽如此，也亏你两个事事留心。只是要清这项地，也须费我无限精神。便说弄清了，果然有些庄头私下典出去的，此时又那里打算这许多地价？”公子听到这里，便站起来禀道：“现放着邓九大爷给玉凤姑娘帮箱的那分东西呢。”老爷道：“，那原是他师傅因他娘家没人，疼他的一番深心，自然该留着他自己添补使用，才不负人家这番美意。怎的作这项用起来！”公子又回道：“他两个现在的服食器用都经父母操心，赏得齐全。既没可添补的地方，月间又有照例的月费，及至有个额外用钱的去处，还是合父母讨，他自己还用添补些甚么？自然该把这项进奉了父母，作这桩正务才是。”说着，便跪了一跪，说：“务必请父母赏收。”安太太道：“不害臊！人家媳妇儿的东西，怎吗用你来这么献勤儿呀！”

安太太这句话，可招出他先天的一点儿书毒来了，笑道：“回母亲：那是他的？连他还是我的，是我的便是父母的。《礼》：‘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这等讲起来，那又是他的？何况此举本是出于媳妇玉凤自己的意思，并且不但他一人的意思，便是金凤媳妇也所见略同。不过这话理应儿子代他们禀白，才合着倡随的道理。”安太太道：“阿哥，你别怄我！你只合我简简捷捷的说话，这也值得说了没三句话又背上这么一大车书！”谁知他这车书倒正合了乃翁之意，早点头道：“这话太太自然该听不明白，然而却正是妇道应晓得的。那《内则》有云：‘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这篇书正所以补《曲礼》之不足。玉格这话却是他读书见道的地方。”

金、玉姊妹见公公有些首肯，便一齐说道：“这项金银现在既白放着，况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便让玉郎明年就中举人、后年就中进士，离奉养父母、养活这一家也还远着的呢。这个当儿，正是我家一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儿。何况我家又本是个入不敷出的底子，此后日用有个不足，自然还得从这项里添补着使。与其等到几年儿之后零星添补完了另打主意，何如此时就这项上定个望长久远的主意，免得日后打算。如果办得有个成局，不惟现在的日用够了，便是将来的子孙也进则可仕，退亦可农。这话不知公婆想着怎么样？”

安老爷听了，连连点首说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说了这句，又低着头寻思了半晌，说道：“还有一节难处。果然照这话办起来，自然要办个澈底澄清。那算方田、核堆垛，却得个专门行家。我是逊谢不敏，玉格又不能，便是我家这几个家人，也没个能的，岂不是依然由着那班庄头拨弄？”

公子道：“这桩事，儿子倒看准了一个人，就是我家这叶通，便弄得来。”安老爷道：“他我平日只看他认得两个字，使着比个寻常小厮清楚些，这些事他竟弄得来吗？”公子道：“不但会，并且精。儿子又怎的晓得？因见我丈人常合他一处讲究，我丈人拿着本子《九章算法》，问他几块怎样畸零的田凑起来应合多少亩，几块若干长短的田凑起来应合多少亩，他拿着面算盘空手算着，竟丝毫不错。及至他问我丈人多少地应收多少高粮、麦子、谷子，我丈人不用打算盘，说的数目却又合那算法本子上不差上下；又是怎的一谷二米，怎的一熟两熟，怎的分少聚多，连那堆垛平尖都说的出来。据我看起来，大约一边是从核算来的，一边是从阅历来的。只我听着，觉得比作《夏后氏五十而贡》的那章考据题还难些。”安老爷叹道：“如我父子，正所谓‘不知稼穑艰难’者也，对之得无少愧！[9]”

公子原是说自己不通庶务，不想惹得老人家也“谦尊而光”[10]起来，一时极力要斡旋这句话，便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便是大圣人也道得个‘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11]安老爷听了，便正色道：“这两句书讲错了，不是这等讲法。吾夫子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这两句话，正是‘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铁板注脚。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没处发泄，想道‘假如吾道得行，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不想这樊迟是话不问，偏偏的要‘请学稼’‘请学圃’起来，夫子深恐他走入长沮、桀溺的一路，倘然这班门弟子都要这等起来，如苍生何？所以才对症下药，合他讲那‘上好礼’的三句。这两个‘如’字要作‘我不照像老农老圃一样’讲，不得作‘我不及老农老圃’讲；合着下文的‘焉用稼’一句，才是圣人口气。不然，你只看‘道千乘之国，使民以时’的那个‘时’字，可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说的出来的？”

安太太听了听，事情不曾说出眉目，他贤乔梓又讲起书来了，便道：“这不是吗？人家媳妇儿在这里说正经的，老爷又闹到孔夫子上去了。——这都是玉格惹出来的。”安老爷道：“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那里还寻得出个正经来？”太太可真被这位老爷怄得受不得了，说：“老爷，咱们爷儿们娘儿们现在商量的是吃饱饭，那位孔夫子但凡有个吃饱饭的正经主意，怎的周流列国的时候，半道儿会断了顿儿[12]，拿着升儿籴不出升米来呢？这难道不是老爷讲给我们听的吗？”安老爷道：“此正所谓‘君子固穷’，又‘浮海’‘居夷’，所以发此浩叹也。”

安太太只剩了笑，说道：“是了，是了，无论怎么着罢，算我们明白了就完了！老爷此时只细想想，俩媳妇这话是不是？这主意可行不可行？或者老爷还有个甚么驳正指示的，索性就把这话商量定规了。”安老爷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他两个既有这番志向，又说的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这桩事责成他两个办起来，才是个絮矩之道。此时岂可误会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两句话，转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哟，我是犹疑这俩小人儿担不起这么大事来哟！”

老爷道：“，‘赤也为之小，熟能为之大？’[13]不必犹疑。”说完，便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讲的那项金银，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来。你只晓得那‘子妇无私货’为通论，可知‘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14]尤为论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决，不须再议。”

因又回头向太太说道：“我倒还有一说：我往往见人到老来，把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里，不肯交给儿孙，我颇笑他不达。细想起来，大约他那不达也有两般苦楚：一般苦的是养着个不肖的子孙，先虑到把我一生艰难创造而来的，由他任意挥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贫苦，还得重新顾赡他的吃穿；一般苦的是养着个好子孙，又虑他虽有养志的孝心，我却无自立的恒产，便算我假作痴聋，也得刻刻怜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这旧业恢复回来，大约足够一年的吃穿用度，便不愁他们有个心力不足了。再看这三个孩子的居心行事，还会胡乱挥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这份家交给两个媳妇掌管。两个人之中，玉凤媳妇是个明决气象，便叫他支应门庭；金凤媳妇是个细腻风光，便叫他料量盐米。我老夫妻只替他们出个主意儿，支个嘴儿，腾出我来，也好趁着这未锢的聪明，再补读几行未读之书；果有馀暇，便任我流览林泉，寄情诗酒。太太无事，也好带上个眼镜儿，叼袋烟儿，看个牌儿，充个老太太儿，偿一偿这许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却叫他一意用功，勉图上进。岂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太太见老爷说的这等高兴，益加欢喜，便道：“我想着也是这样。老爷既这样说，好极了。”因望着两个媳妇笑道：“我再没想到我熬了半辈子，直熬到你们俩进了门，我这斗牌才算奉了明文了。”

这话暂且按下不表。却说张太太自从搬出去之后，每日家里吃过早饭便进来照料照料，遇着安老爷不在里头，便同舅太太合安太太闲话，有个活计也帮着作作。这日进来，正值安老爷在家，他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见舅太太正在那里带了两个嬷嬷张罗他姐妹过冬的里衣儿，他也就帮着作起来。舅太太是个好热闹没脾气的人，他乐得借他醒醒脾儿[15]，解解闷儿，便合他一面料理针线，一面高谈阔论起来。两个人虽不同道，大约一样的是不肯白吃亲戚的茶饭的意思。作了会子，见天不早了，便收了活过这边来。

二人一同出了西游廊角门，顺着游廊，过了钻山门儿，将走到窗跟前，恰好听得安太太说到“斗牌算奉了明文”的那句话。舅太太便接声道：“怎么着？斗牌会奉了明文咧？好哇！这可是日头打西出来了。姑太太快告诉我听听。”一面说着，进了上房。安老夫妻二位连忙起身让坐，便把合两个媳妇方才说的话大约说了一遍。

舅太太道：“我不管你们的家务，我只问斗牌。你们要谈家务，别耽搁你们，我们到妞妞屋里去。”安老爷是位不苟言的，便道：“这话何来？我家的家务又几时避过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爷理他呢！他自来是这么女生外向[16]！”安老爷道：“阿，你姑嫂两个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当着两个媳妇还是这等顽皮！”舅太太道：“姑老爷不用管我们的事，我们不能像你那开口就是‘诗云’，闭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爷听，人家自己愿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别仗着你们家的人多呀！叫我们亲家评一评，咱们俩倒底谁比谁大？真个的，十七的养了十八的了！”从来“入行三日无劣把”[17]，这位亲家太太成日价合舅太太一处盘桓，也练出嘴皮子来了，便呵呵的笑道：“可是人家说的咧！”舅太太生怕说出“烧火的养了当家的”这句下文，可就太不雅驯了，幸而不是这句。只听他说道：“这可成了人家说的甚么行子‘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18]咧！”舅太太急的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着罢！他长我一辈儿你还不依，一定要长我两辈儿才算便宜呢？”安老爷只说得个：“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19]惹得上上下下都笑个不住。

这里头金、玉姊妹两个人，是憋着一肚子的正经话不曾说完，被这一岔，又怕将来作书的燕北闲人写到这里逗[20]不上这个卯筍儿，良久，忍住笑，接着回公婆道：“方才的话，公婆既都以为可行，交给媳妇们商量去，这事竟靠媳妇们两个也弄不成。第一，这踏勘丈量的事，不是媳妇们能亲自作的，得合公婆讨几个人；第二，有了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们上来烦琐，那不依然得公婆操心吗？要说竟在媳妇屋里办，也不合体统。况且写写算算，以至那些册簿串票，也得归着在一处，得斟酌个公所地方；第三，事情办得有些眉目，银钱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过了，得立下个一定章程。这些事都得请示公公，讨个教导。”

只这句话，又把他尊翁的史学招出来了，便向两个媳妇说道：“你两个须听我说：凡是决大计议大事，不可不师古，不可过泥古。你两个切切不可拘定了《左传》上的‘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这两句话。那晋太子申生原是处在一个家庭多故的时候，所以他那班臣子才有这番议论。如今我家是一团天理人情，何须顾虑及此？禀命是你们的礼，便专命也是省我们的心。我合你们说句要言不烦的话：‘阃以外将军制之。’[21]你们还有甚么为难的不成？”他姊妹两个才笑着答应下来。

舅太太听了半日，问着他姊妹道：“这个话，你们姐儿俩竟会明白了？难道这个甚么‘左传’‘右传’的，你们也会转转清楚了吗？”他姊妹道：“书上的话却不得懂，公公的意思是听出来了。”舅太太绷着脸儿说道：“这么说起来，我们这俩外外姐姐要合人下象棋去，算赢定了！”大家听了这话，不但安太太合安公子小夫妻三个不懂，连安老爷听了也觉诧异，便问道：“这话怎的个讲法？”

舅太太道：“姑老爷不懂啊，等我讲给你听：有这么一个人，下得一盘稀臭的臭象棋。见棋就下，每下必输。没奈何，请了一位下高棋的跟着他，在旁边支着儿。那下高棋的先嘱咐他说：‘支着儿容易，只不好当着人直说出来。等你下到要紧地方儿，我只说句亚谜儿，你依了我的话走，再不得输了。’这下臭棋的大乐。两个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盘。他这边才支上左边的士，那家儿就安了个当头饱，他又把左边的象垫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个车。下来下去，人家的马也过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挂角将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来，老将儿是躲不出去，一时没了主意，只望着那支着儿的。但听那支着儿说道：‘一杆长枪。’一连说了几遍，他没懂，又输了。回来就埋怨那支着儿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样一个高着儿，你不听我的话，怎的倒埋怨我？’他说：‘你何曾支着儿来着？’那人道：‘难道方才我没叫你走那步马么？’他道：‘何曾有这话？’那人急了，说道：‘你岂不闻：一杆长枪，通天彻地，地下无人事不成，城里大姐去烧香，乡里娘，娘长爷短，短长捷径，敬德打朝，朝天镫，镫里藏身，身家清白，白而潘安，安安送米，米面油盐，阎洞宾，宾鸿捎书雁南飞，飞虎刘庆，庆八十，十个麻子九个俏，俏冤家，家家观世音，因风吹火，火烧战船，船头借箭，箭对狼牙，牙床上睡着个小妖精，精灵古怪，怪头怪脑，恼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众弟兄，兄宽弟忍，忍心害理，理应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后院儿里种着棵枇杷树，枇杷树的叶子像个驴耳朵，是个驴子就能下马。你要早听了我的话，把左手闲着的那个马别住象眼，垫上他那个挂角将，到底对挪了一步，棋怎得会就输？你明白了没有？’那下臭棋的低头想了半天，说：‘明白可明白了，我宁可输了都使得，实在不能跟着你“二鞑子吃螺蛳——绕这么大弯儿！”’[22]再不想姑老爷你这么个大弯儿，你家俩孩子竟会绕过来了！这要下起象棋来，有个不赢的吗？”

大家听他数了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说完了，安公子先憋不住，“哧”一声，跑出去了。张姑娘是笑得站不住，躲到里间屋里，伏在炕桌儿上笑去。何小姐闪在一架穿衣镜旁边，笑得肚肠子疼，只把一只手扶着镜子，一只手拄着肋条。安老爷此时也不禁大笑不止，嘴里只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笑道极处，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却拍在一个茶盘上，拍翻了碗，泼了一桌子茶，顺着桌边流下来；他怕湿了衣裳，连忙站起来一躲，不防他爱的一个小哈巴狗儿正在脚踏底下爬着，一脚正踹在狗爪子上，把个狗踹得[23]成一团儿。

这个当儿，舅太太只管背了这么一大套，张亲家太太是一个字儿不曾听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甚么，他只望着发怔，及至听见那个狗，又见长姐儿抱在怀里给他揉爪子，张太太才问道：“咱儿咧？不是转了腰子咧？”恰巧张姑娘忍着笑过来要合何小姐说话，见他把只手拄着肋叉窝，便问：“姐姐，不是岔了气了？”忽然听他母亲没头没脑的问了这句，便笑道：“妈，这是怎么了？人家姐姐一个人么，也有会转了腰子的？”这个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来。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里还笑得喘不过气儿来，只拿着条小手巾儿不住的擦眼泪。舅太太只没事人儿似的说道：“也没见我们这位姑太太，一句话也值得笑的这么着！”张太太道：“他铁[24]是又笑我呢！”安太太听了，忍不住又笑起来，直笑得皱着个眉，握着胸口，连连摆着一只手说：“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我自己心里的事！”儿子、媳妇见这样子，只围着打听母亲婆婆笑甚么，太太是笑着说不出来。安老爷一旁坐着，断憋不住了，自己说道：“你们三个不用问了，等我告诉你们罢。我上头还有你一位大大爷，他从小儿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时候的小名儿，就叫作二鞑子。你舅母这个笑话儿说对了景了。这个老故事儿，眼前除了你母亲合你舅母，大约没第三个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妇子丫头们听了，只管不敢笑，也由不得哄堂大笑起来。亏得这阵哄堂大笑，才把这位老爷的一肚子酸文熏回去了。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留亲家太太吃过晚饭才去。

话休絮烦。却说安公子自此一意温习旧业。金、玉姊妹两个闲中把清理地亩这桩事商量停妥。便请示明白公婆，先派了张进宝作了个坐庄总办，派了晋升、梁材、华忠、戴勤四个分投丈量地段，派了叶通合算顷亩造具册档。又请安老爷亲自过去，请定张亲家老爷照料稽查，凡是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点。张老起初也事故着辞了一辞，怎奈安老爷再三恳求，他又是个诚实人，算了算，也乐得作桩事儿，既帮助了亲戚，又不抛荒岁月，便一口应承。

他姊妹见人安插妥了，便把东院倒座的东间收拾出来，作了个公所。窗户上安了两扇玻璃屉子，凡有家人们回话，都到窗前伺候。他两个便在临窗居中安了张桌子，对面坐下，隔窗问话。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请张亲家老爷进来商办。一切安置齐备，然后才请过张亲家老爷来，并把那班家人传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爷头两天已经把这话吩咐了众人，到这日止冠冕堂皇晓谕了几句，便说道：“这话我前日都告诉明白你们了，至于这桩事的办法，我都责承了你两位大奶奶了。”随又向金、玉姊妹说：“你们再详详细细的嘱咐他众人一遍。”两个人得了公公的话，答应了一声，何小姐便先开口道：“其实公公既吩咐过了他们，可以不须媳妇们再说。但是既承公婆把家里这么一件要紧点儿的事，放心交给媳妇们俩小孩子带着他们办，有几句话自然得交代在头里好。”说着，一扭脸，便望着众人说道：“你们可把我这话听明白了。”

张进宝先沉着嗓子答应了一声“嗻”。何小姐便吩咐道：“张爹，你是第一个平日的不欺主儿、不辞辛苦的，不用我们嘱咐，我倒要嘱咐你不必过于辛苦。为甚么呢？老爷既派你作个总办，这个岁数儿，不必天天跟着他们跑，只他众人拨弄不开的地方，亲自到一到，再嘴碎一点儿，精神周到一点儿，就有在里头了。到了华忠、戴勤两个奶公，老爷所以派你们的意思，却为平日看着你两个一个耿直、一个勤谨起见，并不是因为一个是大爷的嬷嬷爹，一个是我的嬷嬷爹，必该派出来的；就算为这个，你两个可比别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讲到晋升、梁材，也是家里两三辈子的家人。就是叶通，受老爷、太太的恩典日子浅，主儿的性情，家里的规矩，想来也该知道。此时你们该是怎么尽心，怎么竭力，怎么别偷懒，怎么别撒谎，这些散话我都不合你们絮叨。如今得先把这桩事的从那里下手，从那里收功，说给你们。

“第一，这桩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个畏难的心。这个样儿的冷天，主儿地炕手炉的围着还嫌冷，却叫你们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岂不显得不体下情些？然而没法儿。要不趁这地闲着的时候丈量，转眼春暖农忙，紧接着青苗在地，就没了丈量的日子了。限你们明日后日两天，传齐了那些庄头，把这话告诉明白了他们，接着就查起来。第二，不可先存一个省事的心。查起来，你们四个人断不许分开。我岂不知把你们四个分作四路，查着省事些？无如这丈量的事断不是一个人照料得过来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着庄头怎么说怎么好，不如不查了。你们查的时候，那怕三五亩地、一两家佃户也罢，总是你们四个同着叶通带着承管的庄头，眼同着查。从庄头手里起佃户花名，从佃户名下查亩数，从亩数里头查租价，归进来核总。第三，不可存一个含混的心。查的时候，人不许分；查过之后，地可得分。如庄稼地是一项，菜园子是一项，果木庄子是一项，棉花地是一项，苇子地是一项，某项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这里头还得分出个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洼，将来才分得出收成分数。还得他们指明白了，那是额租地，那是养赡地，那是划利地。这又为甚么呢？假如把好地都侭庄头佃户占了，是坏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额租，这却使不得。一总查明白了，听上头分派。此外，查到盗典出去的地，庄头佃户既不属我家管，可得防他个不服。你们查，这事便得责成给张爹了。先告诉明白他说：‘这地我们眼下就要赎的，此时查明白了，日后庄佃一概不动；不然，等赎回来，我家却要另自派人招佃。’这话讲在头里，他大约也没个不服查的理。如果里头有个嚼牙[25]的，他也不过是个人罢咧，我又有甚么见不得他的呢？只管带来见我。

“你们果真照我这话办出个眉目来，现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实了，两下里一挤，那失迷的也失迷不了了，隐瞒的也隐瞒不住了，这件事可就算大功告成了。此后再要查出个遗漏，可就是你们几个人的事了。此时你们且打地去。至于将来怎的个拨地，怎的个分段，怎的个招佃，怎的个议租，此时定法不是法，你们再听老爷、太太的吩咐。方才这番话，有你们听不明白的，只管问；有我说的不是的，只管驳。总以家里的事为重。办得妥当，莫说老爷、太太还要施恩奖赏，是个脸面；即不然，你们作家人的也同我们作儿女的一样，替老家儿省心，给主儿出力，都是该的。设或办得不妥当，那一面儿的话还用我说吗？你们自然想得出来。到那时候，大家可得原谅我个没法儿。”众人齐声答应，都说：“奴才们各秉天良，尽力的巴结。”

何小姐说完了这话，老爷、太太已经十分欢喜痛快。又见张姑娘从袖里取出一个经折儿来，送到安老爷跟前，说道：“媳妇两个还商量着，这话怕家人们一时未必听得清记得住，所以按着这个办法，给他们开出一个章程来，请公公看。”说着，脸又一红，笑道：“公公可别笑，这可就是媳妇胡划拉的，实在不像个字。”安老爷只知他识得几个字，却不知他会写，接过来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虽说不得“卫夫人美女簪花格”，却居然写得周正匀净。再看了看那章程，虽没甚么大文法儿，粗粗儿也还说明白了，并且不曾写一个鼓儿词上的字。安老爷不禁大乐。

列公，若果然围着京门子会有老圈地，家里再娶上一个北村里的村姑儿、一个南山里的孤女儿作儿子媳妇，认真都这么神棍儿[26]似的，倒也是世上一桩怪事。好在我说书的是闲口弄闲舌，你听书的也是梦中听梦话，见怪不怪，且自解闷消闲！

却说安太太见老爷不住的赞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来，打搅了话岔儿，便说道：“老爷要看着没甚么改动的，就交给他们细细儿的看看去罢。”安老爷且不望下交，倒递给张老爷看，说：“亲家，你看，却真难为这两个小孩子！”张老此时是一肚子的耕种刨锄，磨砻筛簸，断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体。接到手里，篇儿也没翻，仍旧递给安老爷，说道：“亲家，我不用瞧，我们俩姑奶奶合我讲究了这么好几天咧。这么着好啊，早就该打这主意。一来，亲家，咱俩坐下轻易也讲不到这上头；二来，我的嘴又笨，不大爱说话。自从我到了你家里，这么看着，甚么都讲拿钱买去，世街上可那的这些钱呢？”

安太太笑道：“亲家老爷，这些东西要不拿钱买去，可从那里来呢？”张老道：“嗳！亲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说这话。你们都是金枝玉叶，天子脚底下长大了的，可到那儿听这些去呢？等我说给你老公母俩听：你只要把这地弄行了，不差甚么，你家里就有大半子不用买的东西了。”

安老爷听了，深为诧异。只听他说道：“将才我们这姑奶奶不说要把这地分出几项来吗？就拿这庄稼地说，认真的种上成块的稻子[27]，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爷笑道：“亲家，你这一句话就不知京城吃饭之难了，京里仗的是南粮。”张老道：“仗南粮，我只问你，你上回带我逛的那稻田场，那么一大片，人家怎么种的？咱们这里又四面八方守着河，安上他两盘水车子，还愁车不上水来呀！要不用车，挖了水道，雇上四个长工戽水，也够使的了。赶到收了稻子，一年喝不了的香稻米粥，还剩若干的稻草喂牲口呢！麦子一熟，吃新鲜面不算外，还带管不搀假；要拌个碾转子[28]吃，也不用买；赶到磨出面来，喂牲口的麸子也有了。那豆子、高粱、谷子还用说吗？再说菜，有的是那么两三块大园子，人要种个吗儿菜，地就会长个吗儿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腌菜，过冬的时候，咱还用整车的买疙瘩白菜，大捆的买王瓜韭菜去作甚么呀？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连作酱、磨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说那果木庄子咧，我看你家这块地里，大大小小倒有四五个山头子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鲜的干的，那件是居家用不着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钱买的？棉花更不用讲了，是说你家爷儿们娘儿们不穿布糙衣裳，这些老妈妈子们哪，小女孩子们哪，往后来俩姑奶奶再都抱了娃子，那不用个几尺粗布喂？”

张姑娘听了，悄悄儿合何小姐说道：“说的好好儿的，这又说到二屋里[29]去了。”两个正在说着，只听安太太笑道：“亲家说的这话，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这些人，那是个会纺线织布的？难道就穿这么一身棉花桃儿吗？”他道：“怎么没人儿会呀？你亲家母就会，他詹家大妗子也会，你只问闺女，他说得不会呀？”张姑娘又悄悄儿的道：“索性闺女也来了。”

那张老说得一团高兴，也不管他说甚么，又道：“等着咱多早晚置他两张机，几呀纺车子，就算你家这些二奶奶们学不来罢，这些佃户的娘儿们那个不会？找了他们来，按着短工给他工钱，再给上两顿小米子咸菜饭、一顿粥，等织出布来，亲家太太，你搂搂算盘看，一匹布管比买的便宜多少！再要讲到烧焰儿[30]，遍地都是。山上的干树枝子，地下的干草、芦苇叶子、高粱岔子，那不是烧的？不过亲家你们这大户人家没这么作惯，再说也浇裹[31]不了这些东西。如今你不把这地弄行了吗，将来议租的时候，可就合他们说开了，甚么是该年终供给咱的，按季供给咱的，按月供给咱的，按天供给咱的，除了他供给咱的东西，馀外的都折了租子。你瞧，一天比一天进的钱儿是多了，出的钱儿是少了，你家躺着吃也吃不了了，为甚么人家说‘靠天吃饭，赖天穿衣’呢！那都讲拿钱买呢？我没说吗？我说话不会耍舌头，这也是在亲家你家，他们底下的伙伴儿们没个吊猴[32]的；这要有个吊猴的，得了这话，还不够他们骂我的呢！”

安老夫妻两个听了他这段老实话，大合心意，一时觉得这个乡里亲家比那止于年节八盒儿的城里亲家大有用处。便说：“好极了！这也不是一时的事，我们算一总求下亲家了。”安老爷说着，站起来又给他打了一躬。

不想这话张进宝在旁边听了，不但不吊猴，他比主人还快活，说道：“奴才还有句糊涂话，咱们家如今既难得娶了这么两位大奶奶，又遇着奴才亲家老爷肯帮着，老爷、太太可别犹疑，觉得拿着咱们这么个门子，怎么学着打起这个小算盘来了？那话别听他。这是个根本，早该这样。”安老爷道：“好极了！我正为亲家老爷面上有句话交代你们，你先见到这里，更好。”才待要说，他早听出老爷的话来，回道：“老爷、太太请放心，奴才没回过吗，都是主儿。别讲亲家老爷还是为咱们的事，再向来亲家老爷带奴才们也最恩宽。众家人有一点儿差错，老爷惟奴才是问。”安老爷又说了句“狠好”。便把那个经折儿交下去，他才带了大家退下去。

却说张进宝领了众人下去，又合他们唠叨了一番。张亲家老爷坐了会子，也就告辞，闲中也周旋了大家几句。

过了两日，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来。这话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也不是三两月可完。他家只觉得忙过残冬，早到新春；开春之后，才交谷雨，便是麦秋；才过芒种，便是大秋。渐渐的槐花是黄起来了，举子是忙起来了。

这大半年的工夫，公子是除了诵读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课，每日一首试帖诗，都是安老爷亲自命题批阅。那公子却也真个足不出户，目不窥园，日就月将，功夫大进。转眼间已是八月初旬，场期近矣！

这正是：利用始知耕织好，名成须仗父兄贤。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1] 猥獕——迟慢鄙陋，此言没有出息，整天价“泡”在自己屋里不出来。

[2] 得着方法儿——“得”原作“想”，据抄本改。“得”此处音dǎi或děi，捉住、使用的意思。得着方法儿，即变着法子，想方设法。 俗谚“懒驴上磨屎尿多”，作者加添“坐着坡”（或“打坐坡”），谓倒退不前，懒之更甚的意思。

[3] “父召无诺”句——语见《礼记·曲礼上》：“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和《礼记·玉藻》：“父命呼，唯而不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作者将两段话合记在一处，是唯恭唯敬的意思。

[4] “三馀”读书——《三国志·魏志·王肃传》：“冬者岁之馀，夜者日之馀，阴雨者晴之馀。”“三馀”泛指抓紧一切时间。

[5] “食色性也”二句——语见《孟子·告子上》，谓性与情相为表里，性善胜情，情则从之。引此二句，对于长姐儿寓意褒贬。

[6] “生之者众”句——语见《礼记·大学》：“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7] 抠搜——紧缩。“搜”字轻声。“抠搜”与“抠门儿”不同，后者是因挖缝搜寻而比喻小气、吝啬的意思，是形容词；而“抠搜”则是动名词。

[8] 四至——四边、四周，指耕地或房屋建筑基地四围邻处的界址，分界之处。

[9] “不知稼穡艰难”句——语见《尚书·无逸》：“生则逸，不知稼穡之艰难。” 得无少愧，能不惭愧吗。

[10] 谦尊而光——语见《周易·需》：“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谓尊者有谦而更光明盛大，卑谦而不可逾越，是君子之所终福。引此是说安老谦虚。

[11] “人有不为也”二句——“人有不为也”，见《孟子·离娄下》，谓人有不为非义之事，然后才可以有为其义。安公子曲解《孟子》，不能正确对待稼穡农耕。 “吾不如老农”句，见《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子曰：‘吾不如老圃。’”以下安老议论，均是此章。“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句，出自《论语·微子》。

[12] 断顿儿——断炊，食饭无继。指孔子“在陈绝粮”事，见《论语·卫灵公》。下文“君子固穷”句，亦是孔子在本章所说的话：“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虽穷，但还是坚持着；而小人一穷，便无所不为了。）

[13] “赤也为之小”句——语见《论语·先进》，是用赞扬公西赤的话，来赞扬何、张二人。原话意思是：公西赤是一个十分懂得礼仪的人，但他只说愿意学着做一个小司仪者。如果他只能做一个小司仪者，那么又有谁来的大司仪者呢？

[14] “子妇无私货”句——语见《礼记·内则》：“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谓家事统于舅姑，不敢未行。 “未有府库财”句——语见《礼记·大学》：“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谓君行仁道，则其臣必义。以义举事。无不成者。

[15] 醒醒脾儿——“脾”原作“气”，误。据抄本、初印本改。醒脾儿，即解闷取笑之意。

[16] 女生外向——“女生外向，有从夫之义。”（《白虎通》）女子终须适人，或偏袒夫家，多用此语。

[17] “入行三日”句——“行”音hánɡ，行市；劣把，力把、外行。句谓耳闻目染。

[18] “摇车里的爷爷”句——爷爷睡摇车，孙子反而拄仗推行，岂非颠倒！此即上文“十七的养了十八的了”之意，而程度更甚，不仅指岁数，而指辈份了，所以舅太太听了，急的直嚷。

[19] “群居终日”句——语见《论语·卫灵公》。谓同大家整天在一块儿，不说一句有道理的话，只喜欢卖弄小聪明，这种人真难教导。以此慨叹舅太太之好说笑，“没正形儿”。

[20] 逗——凑集。

[21] “阃以外”句——语见《史记·冯唐传》：“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引申为统兵在外的将帅，此处是一切授权给你们的意思。

[22] “二鞑子”句——二鞑子，指憨笨的小子。吃螺蛳，螺蛳即田螺，食时，用针签儿戳入壳内，以手转绕，螺肉即出；二鞑子夯笨，食时，或者身形一同转绕。故用此歇后语，指绕弯儿。

[23] ——音zànɡzɑnɡ，或zērzer，小狗儿的叫声，也作“”。

[24] 铁——结实，转为一定、非常肯定的意思。

[25] 嚼牙——多费口舌，谓说些废话进行争辩。也作“磨牙”。

[26] 神棍儿——即俗所谓“神叉”，极精明强干，有本事，善机变，能应付一切事体，能干而又能干者也。此处“棍”字儿化，非指人之弱小，乃有爱怜之意。

[27] 成块的稻子——“成”原作“几”，据抄本、初印本改。“块”即“畦”，而更明白形象。

[28] 碾转子——麦子快熟时，将青麦经过蒸煮、去皮，上磨子磨，产下的鬏儿，即为碾转子，或谓“碾转儿”“碾转”。

[29] 二屋里——本义是另外的屋子，别的屋子、别处。比喻错说到另外的一件事情上，说话说岔了，事情办错了。错伸入袖筒、裤管，或其它夹层，也叫“二屋里”。“里”字轻声。

[30] 烧焰儿——柴火。泛指一切可烧之物。

[31] 浇裹——开支、花销，此作动词用。“浇裹”还有名词的用法，挑（tiǎo）费、用度的意思。“浇”读阳平jiáo，“裹”字儿化，或读ɡur。

[32] 吊猴——调皮捣蛋。比“掉歪”更甚。

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第三十四回·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第三十四回·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这回书话表安公子从去冬埋首用功，光阴荏苒，早又今秋，岁考也考过了，马步箭也看过了，看看的场期将近。

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课日期。晚饭饭过无事，便在他父亲前请领明日的题目。安老爷吩咐道：“明日这一课不是照往日一样作法。你近日的工夫却大有进境，只你这番是头一次进场，场里虽说有三天的限，其实除了进场出场，再除去吃睡，不过一天半的工夫。这其间三篇文章一首诗，再加上补录草稿，斟酌一番，笔下慢些，便不得从容。你向来作文笔下虽不迟钝，只不曾照场规练过。明日这课我要试你一试，一交寅初，你就起来，我也陪你起个早，你跟我吃些东西，等到寅正，出去发给你题目，便在我讲学的那个所在作起来。限你不准继烛，把三文一诗作完。吃过晚饭再誊正交卷。却不可潦草塞责。我就在那里作个监试官。经这样作一番，不但我得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说着，便合太太说：“太太，明日给我们弄些吃的。”太太自是高兴，却又不免替公子悬心，便道：“老爷何必还起那么早啊？有他师傅呢，还是叫他拿到书房里弄去罢。当着老爷别再唬的作不上来，老爷又该生气了。”

太太这话不但二位少奶奶觉得是这样好，连那个不须他过虑的“司马长卿”也望着老爷俯允。不想安老爷早沉着个脸答道：“然则进场在那万馀人面前作不作呢？何况还有主考房官，要等把这三篇文章一首诗合那万馀人比试，又当如何？”太太听了无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么着，快睡去罢。”公子下来，再不道老人家还要面试，进了屋子，便忙忙的脱衣睡觉。

金、玉姊妹两个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爷后头，两个人换替着熬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爷还不曾出堂。少刻老爷出来，连太太也起来了，便道：“你们俩送场来了？”当下公子跟着老爷饱餐一顿，到了外面，笔砚灯烛早已备得齐整。安老爷出来坐下，便向怀里取出一个封着口的红纸包儿来，交给公子道：“就在这屋里作起来罢。”自己却在对面那间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灯下看。又派了华忠伺候公子茶水。

却说公子领下题目来，拆开一看，见头题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题是“达巷党人曰”一章，三题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四句[1]；诗题是“赋得‘讲《易》见天心’”，下面旁写着“得‘心’字五言六韵。”

且住！待说书的来打个岔。这诗文一道，说书的是不曾梦到，但是也曾见那刻本儿上都刻得是五言八韵[2]，怎的安老爷只限了六韵呢？便疑到这个字是个笔误，提起笔来就给他改了个“八”字，也防着说这回书的时节，免得被个通品听见，笑话我是个外行。不想这日果然来了个通品听我的书，他听到这里，说道：“说书的，你这书说错了。这《儿女英雄传》既是康熙、雍正年间的事，那时候不但不曾奉试帖增到八韵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连二场还是耑习一经，三场还有论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几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韵诗来了？”我这才明白，此道中不是认得几个字儿就胡开得口、混动得手的！从此再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看了那诗文题目，心下暗道：“老人家这三个题目，是怎的个命意呢？”摹拟了半日，一时明白过来，道：“这头题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题是要我认定性情作人；第二个题目大约是老人家的自况了。那诗题，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讲得。”想罢，便把那题目条儿高高的粘起来，望着他，谋篇立意，选词琢句，一面研得墨浓，蘸得笔饱，落起草来。及至安老爷那边才要早饭，他一个头篇、一首诗早得了，二篇的大意也有了。

那时安老爷早把程师爷请过来一同早饭。公子跟着吃饭的这个当儿，老爷也不问他作到那里。一时吃罢了饭，他出来走了走，便动手作那二三篇。那消继烛，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诗早已脱稿，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却也累得周身是汗。因要过去先见见父亲，回一句稿子有了，觉得累的红头涨脸的不好过去，便叫华忠进去取了小铜镟子来，湿个手巾擦脸。

华忠到了里头，正遇着舅太太在那里合俩奶奶闲话，那个长姐儿也在跟前。大家还不曾开得口，那长姐儿见了，他便先问道：“华大爷，大爷那文章作上几篇儿来了？”华忠道：“几篇儿？只怕全得了。这会子擦了脸就要送给老爷瞧去了。”舅太太便合长姐儿道：“你这孩子才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几篇儿是几篇儿？”他自己一想，果然这话问得多点儿事[3]，一时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儿懂得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着，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说着，梗梗着个两把儿头，如飞而去。

话休絮烦。却说公子过来，见程师爷正在那里合老爷议论“今年还不晓得是一班脚色进去呢，那莫、吴两公也不知有分无分”。正说着，老爷见公子拿着稿子过来，问道：“你倒作完了吗？”因说：“既如此，我们早些吃饭，让你吃了饭好誊出来。”公子此时饭也顾不得吃了，回道：“方才舅母送了些吃的出来，吃多了，可以不吃饭了。莫如早些誊出来，省得父亲合师傅等着。”安老爷道：“就这样‘发愤忘食’[4]起来也好，就由你去。”

一时要了饭，老爷便合程师爷饮了两杯，饭后又合程师爷下了盘棋。程师爷让九个子儿，老爷还输九十着。他撇着京腔[5]笑道：“老翁的本领，我诸都佩服，只有这盘棋是合我下不来的。莫如合他下一盘罢。”老爷道：“谁？”抬头一看，才见叶通站在那里。老爷因他这次算那地册弄得极其精细，考了考，他肚子里竟零零碎碎有些个，颇觉他有点出息儿。一时高兴，便换过白子儿来，同他下了一盘。程师爷苦苦的给老爷先摆上五个子儿，叶通还是侭力的让着下。下来下去，打起劫来，老爷依然大败亏输，盘上的白子儿不差甚么没了，说道：“不想阳沟里也会翻船[6]！”程师爷便笑道：“老翁这盘棋，虽在阳沟里，那船也竟会翻的呢！”老爷也不觉大笑道：“正不可解。这桩事我总合他不大相近，这大约也关乎性情。还记得小时节，长夏完了功课，先生也曾教过，只不肯学。先生还道：‘你怎的连“博弈犹贤”这句书也不记得？你不肯学，便作一首“无所用心”的诗我看。’先生是个村[7]我的意思，这首诗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时节浑不浑，便口占了一首七截，对先生道：‘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局一枰；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这话将近四十年了，如今年过知非，想起幼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真觉愧悔！”

说话间，公子早誊清诗文，交卷来了。安老爷接过头篇来看着，便把二篇匀给程师爷看。老爷这里才看了前八行，便道：“这个小讲倒难为你。”程师爷听了，便丢下那篇，过来看这篇。只见那起讲写道是：

……且《孝经》一书，“士章”仅十二言，不别言忠，非略也；盖资事父即为事君之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自晚近空谈拜献，喜竞事功，视子臣为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国为两事。究之令闻未集，内视已惭，而后叹《孝经》一书所包者为约而广也。……

程师爷看完了，道：“妙！”又说：“只这个前八行，已经拉倒阅者那枝笔，不容他不圈了。”说着，便归坐看那一篇。一时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换过来看，因合老爷道：“老翁，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转何如？”安老爷接过来，一面看着，一面点头，及至看到结尾的一段，见写道是：

……此殆夫子闻达巷党人之言，所以谓门弟子之意欤？不然达巷党人果知夫子，夫子如闻鲁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闻陈司败之言可也。况君车则卿御，卿车则大夫御，御实特重于《周官》；适卫则冉有仆，在鲁则樊迟御，御亦习闻于吾党；御固非卑者事也，夫子又何至每况愈下，以所执尤卑者为之讽哉？噫！此学者所当废书三叹欤！

老爷看罢，连连点头，不觉拈着胡子，翻着白眼，望空长叹了一声，道：“这句话却未经人道！”程师爷便道：“他这段文字全得力于他那破题的‘为大圣以学御世，宜非执名以求者所知也’的两句。所以小讲才有那‘圣人达而在上，执所学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穷而在下，执所学以师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几句名贵句子。早作了后股里面出股的‘执以居鲁适周，之齐、楚，之宋、卫，之陈、蔡’，合那对股的‘执以订《礼》，正《乐》，删《诗》《书》，赞《周易》，修《春秋》’的两个大主意的张本。直从博学成名，把这个‘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这后一段未经人道的好文字来！”一时，程师爷把那三篇看完，大叫：“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这第三篇的结句，便是个佳谶。”老爷笑问：“怎的？”他便高声朗诵道：

“……此中庸之极诣，性情之大同；人所难能，亦人所尽能也。故曰：‘其动也中。’”

说着，又看了那首诗。安老爷便让程师爷加墨。程师爷道：“不，今日这课是老翁特地要看看他的真面目，兄弟圈点起来，诱掖奖劝之下，未免总要看得宽些；竟是老翁自己来。”安老爷便看头二篇，把三篇合诗请程师爷圈点。

一时都圈点出来。老爷见那诗里的“一轮探月窟，数点透梅岑”两句，程师爷只圈了两个单圈，便问道：“大哥，这样两句好诗，怎么你倒没看出来？”程师爷道：“我终觉这等题目用这些花月字面，离题远些。”安老爷道：“不然。你看他这‘月窟’‘梅岑’，却用得是‘月到天心处’合‘数点梅花天地心’两句的典；那‘探’字、‘透’字又不脱那个‘讲’字，竟把‘讲《易》见天心’这个题目扣得工稳的狠呢。”程师爷拍案道：“阿哟！老翁，你这双眼睛真了不得！”说着，拿起笔来，便加了几个密圈，又在诗文后加了一个总批。那程师爷的批语不过照例几句通套赞语，安老爷看了，便在他那批语后头提笔写了两行，批道是：

三艺亦无他长，只读书有得，便说理无障，动中肯綮。诗亦熨贴工稳。持此与多士争衡，庶不为持衡者齿冷。秋风日劲，企予望之！

公子见这几句奖勉交至的庭训，竟大有个许可之意，自己也觉得意。一时，程师爷便让老爷带了公子进去歇息，又笑道：“今日老翁自然要有些奖赏，才好叫学生益知勉学。”老爷道：“这个自然。”说着，程师爷拿了他的毛竹烟管、蓝布烟口袋去了。

却说公子随安老爷进来，太太迎着门儿便问道：“没钻狗洞[8]啊？”安老爷道：“岂但，今日竟算难为他的了。”太太见老爷露着喜欢，坐下便笑问道：“老爷瞧我们玉格这回考去，到底有点边儿没有哇？”老爷未曾开口，先动了点儿牢骚，说道：“这话实在难讲。这科名一路，两句千古颠簸不破的话，叫作‘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照上句讲，自然文章是个凭据；讲到下句，依然还得听命去。只就他的文章论，近来却颇颇的靠得住了；所不可知者，命耳！况且他才第一次观光，那里就敢望侥幸？只要出场后文章见得人，便再迟些发达，也未为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后尘就是了。”

说着，便回头吩咐公子道：“你今日作了这课，从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场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节饮食；再则清早起来，把摹本流览一番，敛一敛神；晚上再静坐一刻，养一养气。白日里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谈谈；否则闲中望望行云，听听流水，都可活泼天机。到场屋里，提起笔来，才得气沛词充，文思不滞。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件东西，待我亲自取来给你。”说着，便站起来，叫人拿了灯到西屋里去。

公子见老爷亲身取去这件东西，一定因师傅方才的话，有件甚么珍重器皿奖赏。不一刻，只见老爷从西屋里把自己当年下场的那个考篮，用一只手挎出来。看了看，那个荆条考篮经了三十馀年的雨打风吹，烟熏火燎，都黑黄黯淡的看不出地儿来了。幸是那老年的东西还实在，那布带子还是当日太太亲自缠的缝的，依然完好。

列公，你道安老夫妻既指望儿子读书下场，怎的连考具都不肯给他置一分？原来依安太太的意思，从老早就张罗要给儿子精精致致从头置分考具，无奈老爷执意不许，说必得用这一分，才合着“弓冶箕裘”[9]的大义。逼着太太收拾出来，还要亲自作一番交代，因此才亲自去拿。便挎了出来，满脸堆欢的向公子道：“此我三十年前故态也。便是里头这几件东西，也都是我的青毡故物。如今就把这分衣缽亲传给你，也算我家一个‘十六字心传’[10]了。”

列公，你看，有是父必有是子。那公子见父亲赏了这分东西，说了这段话，真个比得了件珍宝他还心喜。连忙跪下，双手接过来，放在桌儿上。

安太太合老爷向来是相敬如宾的，方才见老爷站起来，太太早不肯坐下；及至拿了这个篮子来，便站在桌儿跟前，揭开那个篮盖儿，把里头装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交付公子。金、玉姊妹两个也过来帮着检点。只见里头放着的号顶、号围、号帘，合装米面饽饽的口袋，都洗得干净；卷袋、笔袋以至包菜包蜡的油纸，都收拾得妥贴；底下放着的便是饭碗、茶盅，又是一分匙箸筒儿，合铜锅、铫子、蜡签儿、蜡剪儿、风炉儿、板凳儿、钉子锤子之类。——都经太太预先打点了个妥当。因向公子说道：“此外还有你自己使的纸笔墨砚，以至擦脸漱口的这分东西，我都告诉俩媳妇了。带的饽饽菜，你舅母合你丈母娘给你张罗呢。米呀、茶叶呀、蜡呀，以至再带上点儿香啊、药啊，临近了，都到上屋里来取。”

何小姐最是心热不过的人，听了婆婆这话，一面归着着东西，合张姑娘道：“实在亏婆婆想的这等周到！”安太太笑道：“妞妞，也不是我想的周到，实告诉你罢：我那天打点着这分东西，自己算了算，连恩科算上，再连这次，我这是打点到第十九回了。”安老爷在旁边自己又屈指算了一算，从自己乡试起，至今又看着儿子乡试，转眼三十馀年，可不是十九回了吗？自己也不免一声浩叹。

才收拾完毕，太太又叫长姐儿：“把那个新絮的小马褥子、包袱、褐衫、雨伞这些东西都拿来，交给你大奶奶。”又听安老爷说道：“正是我还有句话嘱咐。”因吩咐公子说道：“你进场这天，不必过于打扮的花鹁鸽儿似的。看天气，就穿你家常的那两件棉夹袄儿，上头套上那件旧石青卧龙袋。第一得戴上顶大帽子。你只想，朝廷开科取士，为国求贤，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随便戴个小帽头儿去应试，如何使得！”

公子只得听一句应一句。他只管这等恪遵父命，只是才得二十岁的孩子，怎得能像安老爷那样老到？更加他新近才磨着母亲给作了件簇新的洋蓝绉绸三朵菊的薄棉袄儿，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缎子耕织图花样的半袖闷葫芦儿，舅母又给作了个绛色平金长字儿帽头儿[11]，俩媳妇儿是给打点了一分绝好的针线活计，正想进场这天打扮上，花哨花哨。如今听父亲如此吩咐，心里却也不能一时就丢下这分东西。太太是怕儿子委屈，便说道：“一个小孩子家，他爱穿甚么戴甚么，由他去罢，老爷还操这个心！”安老爷道：“不然。太太只问玉格，我上次出场进场，他都看见的，是怎的个样子？”回头又问着公子道：“便是那年场门首的那班世家恶少，我也都指给你看了。一个个不管自己肚子里是一团粪草，只顾外面打扮得美服华冠，可不像个‘金漆马桶’？你再看他满口里那等狂妄，举步间那等轻佻，可是个有家教的？学他则甚！”

太太同金、玉姊妹听了这话，才觉得老爷有深意存焉。公子益发觉得这番严训，正说中了他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只有那个长姐儿心里不甚许可，暗道：“人家太太说的狠是，老爷子总是扭着我们太太。二位大奶奶也不劝劝。听起来，场里有上千上万的人呢，这几天要换了季还好，再不换季，一只手挎着个筐子，脑袋上可扛着顶纬帽[12]，怪逗笑儿的，叫人家大爷脸上怎么拉得下来呢？”咳！这妮子那里晓得，他那个大爷投着这等义方的严父，仁厚的慈母，内助的贤妻，也不知修了几生才修得到此，便挎着筐儿、扛顶纬帽何伤？

闲话少说。当下公子便把那考篮领下去，俩媳妇又张罗着把包袱等件送过去。过了两天，便有各亲友来送场，又送来的状元糕、太史饼、枣儿、桂圆等物，无非预取高中占元之兆。这年，安老爷的门生，除了已经发过科甲的几个之外，其馀的都是这年乡试。安老爷也一一的差人送礼看望，苦些的还帮几两元卷银子。公子合这班少年都在歇场的时候，大家也彼此来往，谈谈文，讲讲风气。

那年七月又是小尽，转眼之间便到八月。那时乌大爷早从通州查完了南粮回来，安老爷预先托下他，一听下宣来，即忙给个主考房官单子，打算听了这个信，才打发公子进城。说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量桥宅里住。外面派了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人跟去。张亲家老爷也要同去，以便就近接送照料。安老爷、安太太更是放心。

头两天便忙着叫人先去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安置厨房。一直忙到初六日，才吃早饭，早有乌大爷差人送了听宣的单子来，用个红封套装着。安老爷拆开一看，见那单子上竟没甚么熟人。正主考是个姓方的，副主考里面一个也姓方。那个虽是旗员，素无交谊。老爷当下便有些闷闷不乐。

你道为何？难道安老爷那样个正气人，还肯找个熟人给儿子打关节不成？绝不为也。只因这两位方公虽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向来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矫艰涩，岛瘦郊寒一路，合公子那高华富丽的笔下迥乎两个家数。那个满副主考自然例应回避旗卷，正合着“不愿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的两句话，便虑到公子此番进场，那个“中”字有些拿不稳。所以兜的添了桩心事，却只不好露出来。

公子此时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里还计及那主司的“方”“圆”。这个当儿，太太又拉着他侭着嘱咐：“场里没人跟着，夜里睡着了，可想着盖严着些儿。”舅太太也说：“有菜没菜的，那包子合饭可千万叫他们弄热了再吃。”张太太又说：“不咧，熬上锅小米子粥，沍上几呀鸡子儿，那倒也饱了肚子咧。”金、玉姊妹是第一次经着这番“灞桥风味”，虽是别日无多，一时心里只像是还落下了件甚么东西，又像是少交代了句甚么话，只不好照婆婆一般当着人一样一样的嘱咐。

正在大家说着，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家人上来回：“张亲家老爷叫回老爷、太太，不进来了，合程师老爷头里先去了。”又回道：“大爷车马也伺候齐了。”随着便领随身的包袱、马褥子。一时仆妇们往外交东西。

公子便给父母跪了安，又见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给他道了个喜，说：“下月的这几天儿里，再听着你的喜信儿。我们家的老少两位姑爷，可都算我眼瞅着成的人了，我也算得个老古董儿了。”张亲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爷，你只抢个头名状元回来，咱就得了。”安老夫妻听了，各各点头而笑。安太太又说：“才嘱咐的话可别忘了。”老爷又吩咐：“你一出场，家里自然打发人看你去，就把头场的草稿带来我看。不必另誊，也不许请师傅改一个字。”说着，又点了点头，说：“就去罢。”公子满脸笑容答应着，才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见见俩媳妇儿再走哇！”公子连忙回身，向着他两个规规矩矩的一站，两人也绷着个盘儿还了一站。彼此对站了会子，却都不大得话。还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义的话来，说道：“我昨儿晚上嘱咐你们的，节下给父亲母亲拌的那月饼馅儿，可想着多搁点儿糖。”他说了这句，便一脸的飞黄腾达，兴匆匆回身就走。金、玉姊妹俩借着答应那声，也搭赸着送出屋门来。

公子下了台阶儿，早有众家人围随上跟着走了。安老夫妻隔着玻璃，扭着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门，还在那里望。不提防这个当儿，身背后猛可的当啷啷一声响，老夫妻倒唬了一跳，一齐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那长姐儿胳膊上带着的一副包金镯子，好端端的从手上脱落下来了，掉在地下，当啷啷的一响，又咕噜噜的一滚，一直滚到屋门槛儿跟前才站住。老爷忙问：“这怎么讲？”太太是最疼这个丫鬟，生怕他挨说，便道：“都是老爷的管家干的，给人家打了那么大圈口[13]，怎么不脱落下来呢？”他道：“等着得了空儿，再交出去毁打毁打[14]罢。”何小姐道：“别动他，等我给你团弄[15]上级就好了。”说着接过来，把圈口给他掐紧了，又把式样端正了端正，一面亲自给他带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向他笑道：“你瞧，团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他的时候，咱们再放。可惜了儿的，为甚么毁他呢？”在大奶奶说的是平平静静的话，他不知听到那里去了，不由的把个紫膛色的脸蛋儿羞的小茄包儿似的，便给何小姐请了个安，又低着双眼皮儿，笑嘻嘻的道：“这要不亏奶奶，谁有这么大劲儿呀！”当下安太太以至大家看了他这举动，都说他到底岁数大些了，懂得个规矩。

这段话在当日没人留心，今日之下，入在这评话里，当天理人情讲起来，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实甫的“猛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这两句，不仅是个妙句奇文，竟也说得是个人情天理。诸公要不信这话，博引烦称，还有个佐证。就拿这《儿女英雄传》里的安龙媒讲，比起那《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虽说一样的两个翩翩公子，论阀阅勋华，安龙媒是个七品琴堂的弱息，贾宝玉是个累代国公的文孙，天之所赋，自然该于贾宝玉独厚才是。何以贾宝玉那番乡试那等难堪，后来直弄到死别生离？安龙媒这番乡试这等有兴，从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称物平施，岂此中有他谬巧乎？

不过安公子的父亲合贾公子的父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道学，一边是实实在在有些穷理尽性的功夫，不肯丢开正经；一边是丢开正经，只知合那班善于骗人的单聘仁、乘势而行的程日兴，每日里在那梦坡斋作些春梦婆的春梦，自己先弄成个“文而不文正而不正”的贾政，还叫他把甚的去教训儿子？

安公子的母亲合贾公子的母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慈祥，一边是认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边是一味的向家庭植党营私，去作那罔人勾当，只知把娘家的甥女儿拢来作媳妇，绝不计夫家甥女儿的性命难堪；只知把女家的侄女儿拢来当家，绝不问夫兄家的父子姑媳因之离间，自己先弄成个“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他把甚的去抚养儿子？

讲到安公子的眷属何玉凤、张金凤，看去虽合贾公子那个帏中人薛宝钗、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艳丽聪明，却又这边是刻刻知道爱惜他那点精金美玉，同心合意媚兹一人；那边是一个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缘，还暗里弄些阴险，一个是妒着人家的金玉姻缘，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头来弄得潇湘妃子连一座血泪成斑的潇湘馆立脚不牢，惨美人魂归地下，毕竟“玉带林中挂”，蘅芜君连一所荒芜不治的蘅芜院安身不稳，替和尚独守空闺，如同“金钗雪里埋”，还叫他从那里“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便是安家这个长姐儿比起贾府上那个花袭人来，也一样的从幼服侍公子，一样的比公子大得两岁，却不曾听得他照那“袭而取之”的花袭人一般，同安龙媒初试过甚么云雨情；然则他见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学那双文长亭哭宴的“减了玉肌，松了金钏”，虽说不免一时好乐，有些不得其正，也还算“发乎情，止乎礼”，怎的算不得个天理人情？

何况安公子比起那个贾公子来，本就独得性情之正，再结了这等一家天亲人眷，到头来，安得不作成个儿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务怪，厌故而喜新，未免觉得与其看燕北闲人这部腐烂喷饭的《儿女英雄传》小说，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艳谈情的《红楼梦》大文？那可就为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书，不知合假托的那贾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毒，所以才把他家不曾留得一个完人，道着一句好话；燕北闲人作这部书，心里是空洞无物，却教他从那里讲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话来？

闲话少说。归着再讲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张亲家老爷同着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当。程师爷已经到场门口看牌去了，一时回来，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头排之末，说：“看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听点了。歇息歇息，吃些东西，静一静罢。”他说着，便带了叶通亲自替学生检点考具。公子见诸事用不着自己照料，想起从前父亲赴考时候的景象，越觉冷暖不同。接着便有几个亲友本家来看过，去了。到了次日五鼓，家人们便先进来张罗饭食，服侍公子盥漱饮食。装束已毕，程师爷、张老又亲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检点一过，门户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齐车马，便都跟着公子径奔举场东门而来。

公子才进得外砖门，早见梅公子站在个高地方，手里拿着两枝“照入签”，得意洋洋的高声叫道：“龙媒！这里来！”公子走到跟前，只听他道：“你来的正好，咱们不用候点名了。我方才见点名的那个都老爷是个熟人，我先合他要了两枝签，你我先进去罢。省得回来人多了挤不动，又免得内砖门多一次搜检。”公子是谨记安老爷几句庭训，又因这番是自己进步之初，从进门起，就打了个循规蹈矩一步不乱的主意，便回覆他说：“我的名字在头牌后半路呢，此时进去也领不着卷子，莫如还等着点进去罢。”说话间，早听见点名台上唱起名来。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说着，把那枝签丢给了公子，先自去了。

公子依然候着点了名，随着众人鱼贯而走，来到内砖门头道搜检的所在。原来这处搜检不过虚应故事，那监视搜检的只有几位散秩大臣副都统，还有几位大门行走的侍卫公；这班侍卫公却不是钦派的，每到乡会试，不过侍卫处照例派出几个人来在此当差，却一般的也在那里坐着。公子候着前面搜检的这个当儿，见那班侍卫公彼此正谈得热闹。只听这个叫那个道：“喂！老塔[16]呀，明儿没咱们的事，是个便宜。我们东口儿外头新开了个羊肉馆儿，好齐整馅儿饼，明儿早起咱们在那儿闹[17]一壶罢。”那个嘴里正用牙斜叼着根短烟袋儿，两只手却不住的搓那个酱瓜儿烟荷包里的烟，腾不出嘴来答应话，只“”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个又说：“放心哪，不吃你哟！”才见他拿下烟袋来，从牙缝儿里激出一口唾沫来，然后说道：“不在那个。我明儿有差。”这个又问说：“不是三四该着呢吗？”他又道：“我们帮其实不去，这盪差使倒误不了；我们那个新章京来的噶[18]，你有本事给他搁下，他在上头就把你干下来了。”

公子听了这话，一个字不懂。往前抢了几步，又见还有二位在那里敬鼻烟儿。一个接在手里，且不闻，只把那个爆竹筒儿的瓷鼻烟壶儿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是‘独钓寒江’啊。可惜是个右钓的，没行，要是左钓的就值钱咧！”[19]说着，把那鼻烟儿磕了一手心，用两个指头搦着，抹了两鼻翅儿。不防一个不留神，误打误撞真个吸进鼻子一点儿去，他就接连不断打了无数的嚏喷，闹得涕泪交流。那个看了，哈哈大笑，说：“算了罢，这东西要呛了肺，没地方儿贴膏药！”他才连忙把鼻烟壶儿还了那个，还道：“嚄！好霸道家伙！这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听了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个个搜过去。轮到自己，恰好走到个干瘪黄瘦的老头儿面前。公子一看，只见他一张迂缓面孔，一副孱弱形躯，身上穿两件边幅不正的衣服，头上带一个黯淡无光的亮蓝顶儿，那枝俏摆春风的孔雀翎，已经虫蛀的剩了光杆儿了，一个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里，也没人理他。公子因见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才待放下考篮，忽听那老头儿说道：“罢了，不必解衣裳了。这道门的搜检，不过是奉行公令的一桩事，到了贡院门还得搜检一次呢。一定是这等处处的苛求起来，殊非朝廷养士求贤之意。趁着人松动，顺着走罢。”公子应了一声，连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这位侍卫公的话，我听着又居然会懂呢？这人莫非是个‘楚材晋用’，从那里换了盪班回来的罢？我只愁他这个样子，怎生合方才那班鸢肩火色[20]的矫矫虎臣会弄得到一处？他要竟弄得到一处，这人也就算个‘遭劫在数’的了！”

一路想着，看进了那座内砖门。不曾到得贡院门跟前，便见门罩子底下那班伺候搜检的提督衙门番役，顺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掳袖的在那里搜检。被搜检的那些士子也有解开衣裳敞胸露怀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满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的，又不容人收拾妥当，他就提着那条卖估衣[21]般的嗓子，高喊一声“搜过“，便催快走。那班士子一个个掩着衣襟，挽着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篮，那只手还得攥上那根照入签，再加上烟荷包、烟袋，这才迈着那大高的门槛儿进去，看着实在受累之至。公子有些心怯。

不一时，搜到挨近前面的那个人，却又是七十馀岁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才走上去，便有旁边站的一个戴涅白顶儿蓝翎儿、生得凹抠眼、蒜头鼻子、白脸黄须、像个回子模样的番子，先喝了一声：“站住！搁下筐子，把衣裳解开！”早听得东边座上那位大人说道：“你当差只顾当差，何用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个番子吓得不敢则声。大家虚应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无限功德。公子探头向上望了望，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乌克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头。乌克斋看见了他，倒欠了欠身，让道：“别耽搁了，就随着进去罢。”

公子进了贡院门，见对面便是领卷子的所在。他此时才进门来，那一身家什已经压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再上去领卷子，看了看，那梅问羹还在那里候着，又有乌大爷的兄弟托诚村，并两三个少年，都在墙脚下把考篮聚在一处，坐在上面闲谈。他也凑了大家去，把考篮放下。梅公子先合他说道：“我方才悔不听你的话，只管进来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没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说着，拉了安公子挤到放卷子的那个杉槁圈子跟前。只见一班八旗子弟这个要先领，那个又要替领，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须发苍然的都老爷，却只带着个眼镜儿，拿着枝红笔，按着那册子，点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你吵得地暗天昏，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内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小爷，穿一件土黄布主腰儿[22]，套一件青哦噔绸马褂子，褡包系在马褂子上头，挽着大壮的辫子，骑在那杉槁上，拿手里那根照入签，把那御史的帽子敲的拍拍的山响，嘴里还叫道：“老都喂，你把我那本儿先给我找出来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也耐不住了。只见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来问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甚么？”他道：“我不是秀才，我们太爷今年才给我捐的监，我叫绷僧额。我们太爷是世袭阿达哈哈番，九王爷新保的梅楞章京[23]。我是官卷。你瞧罢，管保那卷面子上都有。”那御史果然觑着双近视眼给他查出来，看了看，便拿在手里合他道：“你的卷子却有了。国家明经取士，是何等大典！况且‘士先器识’，怎的这等不循礼法，不守‘卧碑’[24]？难道你家里竟没些子家教的不成？你这本卷子不必领了，我要扣下，指名参办的！”

这场吵，直吵到都老爷把个看家本事拿出来了，大家才得安静。那御史依然是按名散卷。叫到那个绷僧额，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说着，都老爷才把卷子给他，还说道：“我这却是看诸位年兄分上。只是看你这等恶少年，领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好文字。”那位少爷话也收了，接过卷子来，倒给人家“斯文扫地”的请了个安。公子在旁看了，叹息一声，便合托二爷说道：“诚村，看这光景，你我益发该三复古人‘乐有贤父兄也’的这句书了。”

一时他几个也领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没有一个同号的，各各的收在卷袋里，拿上考具，进了二层贡院门，交了签。只见两旁公案边坐着许多钦派稽查接谈换卷的大臣。恰好安公子那位拜从看文章的老师吴侍郎也派了这差使，见公子进来，便问道：“进来了？是那个字号？”那时候正值顺天府派来的那一群佐杂官儿要当好差使，不住的来往的喊道：“老爷们，东边归东边，西边的归西边。”喊得个公子急切里听不出老师问的这句话来。那大人便点手把他叫到公案前，问了一遍。他才答道：“成字六号。”吴大人回头指道：“这号在东边极北呢。”只这一回头，适逢其会，看见他的跟班笔政在身后站着。原来贡院以内带不进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爷跟着。这位老爷的官名叫作“答哈苏”[25]，吴大人便向他道：“答老爷，奉托你罢，把我这学生送过栅栏去。”

却说那位答老爷见本大人在人轮子里派了他这样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这机会，今年京察[26]大有可望；又见安公子是个旗人，一时气谊相感，便也动了个卫顾同乡的意思。欣然答应了一声，便接过公子的考具，送出东栅栏。又说道：“大兄弟，你瞧，起脚底下到北边儿，不差甚么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27]，这儿现成的水火夫，咱们破俩钱儿，雇个人就行了。”一面说着，招手从那边叫了个人夫来，一面就把腿一抬，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绰，摸着裤带上那个钱褡裢儿，掏出一把钱来要给那个人。公子忙拦道：“不劳破费！这考篮里有钱，等我取出来。”他便一手拦着公子的胳膊，说道：“好兄弟咧，咱们八旗那不是骨肉？没讲究！”说着，早把他手里那把钱递给那人。公子没法，只得谢过了他，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个人拿上。

安公子此时卸下那身累赘来，觉得周身好不松快，便同了那人，逍遥自在的迤逦向北而来。一路上留心看那座贡院时，但见龙门绰楔，棘院深沉，东西的号舍万瓦毗连。夜静时，两道文光冲北斗，中央的危楼千寻高耸；晓来时，一轮羲驭涌东隅，正面便是那座气象森严无偏无倚的至公堂。这个所在，自选举变为制艺以来，也不知牢笼了几许英雄，也不知造就成若干人物！那时正是秋风初动，耳轮中但听得明远楼上四角高挑的那四面朱红月蓝旗儿，被风吹得旗角招摇，向半天拍喇喇作响，青天白日便像有鬼神呵护一般。无怪世上那些有文无行、问心不过的等闲不得进来，便是功名念热勉强进来，也是空负八斗才名，枉吃一场辛苦。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正在走过无数的号舍，只见一所号舍门外山墙白石灰上大书“成字号”三个大字。早有本号的号军从那个矮栅栏上头伸手把那人扛着的考具接过去。那人去了，公子还等着给他开栅栏儿进号呢，那知那栅栏是钉在墙上的，不曾封号以前，出入的人只准抽开当中那根木头，钻出钻入。公子也只得低头毛腰的钻进号筒子去。看了看，南是墙面，北作栖身，那个院落南北相去，多也不过三尺[28]，东西下里排列得蜂房一般，倒有百十间号舍。那号舍，立起来直不得腰，卧下去伸不开腿；吃喝拉撒睡，纸笔墨砚灯，都在这块地方。假如不是这块地方出产举人、进士这两桩宝货，大约天下读书人，那个也不肯无端的万水千山跑来尝恁般滋味！

公子当下歇息片刻，一样的也把那号帷号帘钉起来，号板支起来，衣帽铺盖、碗盏家具、吃食柴炭，一切归着起来。这桩事本不是一个人干得来的事，更加他又是奶娘丫鬟服侍惯了，不能一个人干事的人，弄是弄不妥当，只将将就就鼓捣了会子，就算结了。幸喜伺候那几间号的一个老号军是个久惯当过这差使的，见公子是个大家势派，一进来把例赏号军的饽饽钱米就赏了不算外，馀外又给了个五钱重的小银锞儿，乐的他不住问茶问水的殷勤。

这个当儿，这号进来的人就多了。也有抢号板的，也有乱坐次的，还有诸事不作找人去的、人找来的，甚至有聚在一处乱吃的、酣饮的，便是那极安静的，也脱不了旗人的习气，喊两句高腔，不就对面墙上贴几个灯虎儿等人来打。公子看了这般人，心中纳闷，只说：“我倒不解，他们是干功名来了，是顽儿来了？”他只一个人静坐在那小窝儿里凝神养气。

看看午后，堂上的监临大人见近堂这几路旗号的爷们出来进去，登明远楼，跑小西天，闹的实在不像了，早同查号的御史查号，封了号口栅栏。这一封号，虽是几根柳木片儿的门户，一张木红纸的封条，法令所在，也同画地为牢，再没人敢任意行动。公子见眼前来往的人静了些，才把他窗下的揣摩本心里默诵了一过，叫号军弄热了饭，就熟菜吃了。才点灯，便放下号帘，靠了包袱待睡；可奈墙外是梆锣聒噪，堂上是人语喧哗，再也莫想睡得稳，良久才睡熟。一时，各号的人也都睡了，准备明日鏖战。那班号军也偷空儿栖在那个屎号跟前坐着打盹儿。

却说内中那个老号军睡到三更过后，钻出来去出小恭，完了事才回头，只见远远的倒像那第六号的房檐上挂着碗来大的一盏红灯。那老号军吃了一惊，说道：“这位老爷是不曾进过场的，守着那油纸号帘，点上盏灯，一时睡着了，刮起风来，可是顽得的？”连忙跑过来，想要叫醒了他。不想走到跟前，却早不见了那盏灯。他揉了揉眼睛道：“莫不是我睡得愣里愣怔，眼离了[29]？”

恰好这个当儿公子一觉睡醒，一睁眼，见屋里漆黑，又转了向儿了，模里模糊的叫了声：“花铃儿，你看灯都待好灭了，也不起来拨拨！”那老号军便打了个岔，说：“老爷，你老放心睡罢，没灯啊，是我的眼离了。”公子又不曾留心他说的所以然，只想误呼着小婢，倒来个老军，不觉自己失笑，不好再提。便合他要了个火，点上灯，看了看墙上挂的那个表，已经丑正了，便要水擦了擦脸，又叫那老号军熬了粥。才得收拾完毕，号口边值号的委员早已喊“接题纸”！

少时，那号军便给他送了一张来。连忙灯下一看，只见当朝圣人出的是三个富丽堂皇的题目，想着自然要取几篇笔歌墨舞的文章，且喜正合自己的笔路。再看那诗题，又是窗下作过的，便是第一、第三文题也像作过。静想了想，大势也都还记得起，暗喜：“这可就省事多了。”忽又一转念道：“不是这等。古人师友之间还要请试他题，岂有钦命题目，我自己才识云程，便这等欺心把窗课来塞责的理？父亲看了先要不喜，不可徒乱人意。不如把他丢开，另作才是。”

随把题目纸[30]折起，便伸手提笔，起起草来。才得辰刻，头篇文章合那首诗早已告成，便催着号军给煮好了饭，胡乱吃了一碗。天生的世家公子哥儿，会拿甜饽饽解饿，又吃了些杏仁干粮油糕之类，也就饱了。便把第二三篇作起来。只在日偏西些，都得了，自己又加意改抹了一遍，十分得意。看了看天气尚早，便吃过晚饭，上起卷子来。

他的那笔小楷又写的飞快，不曾继烛，添注涂改、点句勾股都已完毕，连草都补齐了。点起灯来，自己[31]又低低的吟哦了一遍，随即把卷子收好，把稿子也掖在卷袋里。闲暇无事，取出白枣儿、桂元肉、炒糖、果脯这些零星东西，大嚼一阵。剩下的吃食都给了号军。就靠着那包袱，歇到次日天明。那个老号军便帮他来把东西归着清楚，交卷领签，赶头排便出了场。

才到贡院头门，早见他岳丈张老、先生程师爷以至华忠诸人，直挤到门槛边等他。一时见公子恁早出来，都不胜欢喜。程师爷先问了声：“得意？”他忙回道：“还算妥当。”张老早把考篮包袱接过去递给众家丁，一行人簇拥出了外砖门。程师爷便合他同车，要文稿看，因说道：“头三两个题目你都作过的？”他道：“便是诗也作过，却都不曾用那窗稿。”因从卷袋里把草稿取出来。程师爷一面看，一面用脑袋圈圈儿，便道：“只这前八行便有个才气发皇气象。恭喜，恭喜！”一时看完，说道：“诗也不粘不脱，大有可望。”

一时，回到宅里。公子不及别事，便叫叶通取了个小红封套，把文稿折好，又亲自写了个给父母请安的安帖，封起来，打发戴勤飞马立刻给父亲送去。恰巧戴勤走后安老夫妻早打发晋升来接场，舅太太又叫赶露儿送了来的吃食，二位奶奶给包了来添换的衣服。公子也问了父母的起居，晋升一一回答，又说：“老爷还说爷得晌午后出来，吩咐奴才：天晚了，索性等明日送了爷进场，再把文章稿子带回去。谁知爷已经老早的出来，倒先打发人请安去了。”公子道：“戴勤大约今日也不得回来，你依然遵着老爷的话，明日回去罢。”说着，便有几家亲友来看，都道：“不好久谈，请歇息罢。”告辞而去。公子吃得一饱，撒和了撒和，便倒头大睡，养精蓄锐，准备进二三场。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安老爷急于要看看儿子头场的文章有望无望，又愁他出来得晚，晋升今日断赶不回来，只落得负着双手满院里一盪一盪的转圈儿。正在走着，见戴勤来了，忙问道：“你回来作甚么？”戴勤请了安，又替公子请了安，忙回明原由。安老爷一面进屋子，一面拆那封套，便坐下伏案细看那诗文草稿。安太太只侭着问戴勤说：“你瞧大爷那光景，还没受累呀？没着凉啊？”戴勤回道：“奴才爷狠好，出来是红光满面的。程师爷说准中。”金、玉姊妹听了，也自放心。这个当儿，太太见老爷看完了文章，只默默不语，不禁问道：“老爷看着怎么样？”

原来安老爷看得公子的文章作得精湛饱满，诗亦清新，却也欢喜。只愁他才气过于发皇，不合那两位方公的式，所以心中犹疑。见太太一问，正待说明原由，一想，他娘儿们自然同我一般的期望，此时说出这话，倒添他们一桩心事，便道：“难为他，中是竟中得去了，只看命罢。”太太同两个媳妇听了，便欢喜起来。戴勤退出房门去，两个嬷嬷又在廊檐底下截住他，问长问短。那个长姐儿赶出赶进的听了个够，他倒说道：“人家老爷合师老爷都说大爷中定了，还用你们老姐儿俩絮叨！”

闲言少叙。却说那日已是八月初十日，中秋节近，接着忙了几天节事。到了十五晚上，老夫妻正喜多了两个媳妇庆赏团圆，偏儿子又不在膝下，但是天下事事若求全，何所乐呢？待月上时，安太太便高高兴兴领着两个媳妇圆了月[32]，把西瓜月饼等类分赏大家，又随意给老爷备了些果酒。因舅太太、张亲家太太没处可过团圆节，便另备一席，请过来要自己陪着。舅太太是再三不肯，说：“今日团圆节，没说你二位不一席坐的。我陪着亲家太太，叫他们小姐儿俩两席张罗，岂不好？”安太太见说得有理，便也依实[33]。

只是安老爷赴了这等酒场，坐下实在无可与谈的。恰好那夜后半夜月食，舅太太问起这个道理来，可就开了老爷的“天文门”了。才待讲起，张太太说：“我懂的，那是天狗吃了。我们那地方，只要庙里打一阵钟，他唬的就吐出来了。”安老爷不禁大笑，说道：“岂其然哉！这日月食的道理，由于日躔最高，居九天第三重，月躔最低，居九天第八重。日行得疾，每日行程只欠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的一度；月行得迟，不及日行十三度有馀度。日月行得不能划一，此所以朝日东升、新月西见之原由也。日有光，月无光，月恒借日之光以为光，所以合朔则哉生明，既望则哉生魄，此去上弦、下弦之明验也。日月行走，既互有迟疾，躔度又各有高下，行得迟疾高低，上下相值。日光在天，为月魄所掩，便有日蚀之象；日光绕地，为地球所隔，便有月蚀之象。乍掩、乍隔则初食，半掩、半隔则食既，全掩、全隔则食甚。彼此相错，则生光而复圆。非天狗之谓也。”

舅太太说：“我记不住这么些累赘哟！我只纳闷儿，人家钦天的那些西洋人，他怎么就会算得出来呢？”安老爷道：“何必西洋人？古之人皆然。苟得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说着，便要讲那分至、岁差、积闰的道理。

舅太太万想不到问了一句话，就招了姑老爷这许多考据，听着不禁要笑，便道：“我不听那些了。我只问姑老爷一件事：咱们这供月儿，那月光马儿[34]旁边儿，怎么供一对[35]鸡冠子花儿，又供两枝子藕哇？”安老爷竟不曾考据到此，一时答不出来。舅太太道：“姑老爷敢则也有不知道的！听我告诉你：那对鸡冠花儿，算是月亮里的娑罗树；那两枝子白花藕，是兔儿爷的剔牙杖儿。”恰好安老爷吃了一个嘎嘎枣儿[36]，被那个枣儿皮子塞住牙缝儿，拿了根牙签儿在那里剔来剔去，正剔不出来，一时把安太太婆媳笑个不住。舅太太还只管问道：“姑老爷知道这是那书上的？”问的个安老爷没好意思，只得笑道：“此所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也’了。”

大家谈到将近二更散席。金、玉姊妹两个定要请舅太太、张太太到东院里等看月蚀，舅太太道：“不早了，大家歇歇儿，明日还得早些起来预备接场呢。”大家散后，他二人也就回房。

等到那轮皓月复了圆，又携手并肩倚着门儿望了回月，见那素彩清辉，益发皎洁圆满，须臾，一层层现出五色月华来。他二人赏够多时，才得就寝，准备明日给公子接场，补庆中秋。

这正是：未向风云占聚会，先看人月庆双圆。

要知安公子出场后又有个甚的情由，下回书交代。

[1] 试卷三题——分别出自《礼记·大学》《论语·子罕》《礼记·中庸》。

[2] 五言八韵——乾隆二十二年规定，科举时必作的五言八韵诗，多以古今诗句命题，冠以“赋得”二字，成为又一种诗体。

[3] “事”原作“是”，此据抄本、初印本改，“事”属上断。

[4] “发愤忘食”句——语出《论语·述而》：“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

[5] 撇京腔——指外省人学说北京话，有讥笑讽刺的意味。也作“月白京腔”。

[6] “阳沟里翻船”句——“阳沟”系与“阴沟”相对而来，阳沟是地面上的水沟，本不会陷人的，阳沟翻船，谓事物反常逆理。

[7] 村——以语羞人，有苛责数落的意思。

[8] 钻狗洞——俗典，不能应对者，从狗洞逃出，谓之“钻狗洞”。古典戏曲中常以此插科打诨。

[9] 弓冶箕裘——语本《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为裘，良弓之子必为箕。”以喻父子相传的事业。常用作“弓冶”“弓裘”“箕裘”，此处是安老爷将四字合用。

[10] 十六字心传——传音chuán。《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宋儒以为尧、舜、禹递相传授之心法，称“十六字心传”。安老爷此处借用，比作传家至宝。

[11] 平金——织绣技法，用金线、银线织绣。 帽头儿——即圆顶小帽儿。

[12] 纬帽——用藤编成，径约尺半，顶覆红缨，垂被四周，春末至秋初服之，他时则置于油纸制成、高约尺馀的帽箱之内。因纬帽系夏帽，所以长姐儿说“怪逗笑儿的”。

[13] 圈口——环状饰物如镯、钏（臂镯）、指环的口径，谓之“圈口”。有“活圈口”“死圈口”之分，何小姐能掐紧的镯子，当是“活圈口”，因为后文说，还可以“放”。

[14] 毁打——非毁坏，金银饰物的整治修理，谓之“毁打”。

[15] 团弄——摆弄捏合、结合的意思。此处当然是指“团弄”镯子。下文长姐儿“听到那里去了”的“团弄”，是想到了人的“结合”，“放”，亦想到了“放出去”（收房作妾），于是“羞得小茄包儿似的”。“弄”轻声，亦可读nenɡ。

[16] 老塔——“塔”非指塔姓之人。老塔儿（必须儿化），指不开窍儿、没见过世面的、非常“土气”的人。原指北京东北（河北）几县的地方土著，特别指有这一带口音的人。也作“老坛儿”“老奤（音tǎi）儿”。

[17] 闹——用作动词，有获得、使用、拿来诸义。此处是“喝”的意思。

[18] 噶——音ɡǎ，性格乖僻、脾气不好。今写作“玍”或“嘎”。发生音变，又作ɡě，词义更为宽泛，包括语言、行为等等。

[19] 左钓右钓——鼻烟壶上画的是柳宗元《江雪》诗意：“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种烟壶名贵之处，在于蓑笠翁左手垂钓，是乾隆窑的真品，有名堂的“寒江左钓”；一般所见，右手垂钓者，则是民窑仿制，不甚稀罕了，所以那个侍卫说“没行”。行音hánɡ，行市，有价之谓。

[20] 鸢肩火色——耸肩缩背，刁险之状。鸢音yuān，鸢肩，两肩上耸的样子；火色，茶褐色，鸢体褐而微紫，火色亦指鸢。

[21] 卖估衣——“估”读去声ɡù，卖估衣，即出售旧衣服、布料者，以吆喝见长。此处“卖估衣的嗓子”，谓高声。

[22] 主腰儿——类于背心儿、坎肩儿的一种布制腰围，上齐胸，下及腹，前有绊儿，肩有带儿。有棉、夹二种，秋冬御以保暖。

[23] 阿达哈哈番——满语：轻车都尉，勋官，地位仅次于男爵。 梅楞章京——也作“梅勒章京”；满语：副都统，为八旗组织中每旗的最高长官，从二品。梅楞，满语原义是“肩”“肩膀”的意思。

[24] 卧碑——刻有类似今天的“学生守则”一样的、约束在学生员条教的碑石。

[25] 答哈苏——满语，常关书吏或官仓杂役，此指前者。

[26] 京察——谓三年一次的京察大典。由吏部将名单开列具奏，带领引见，表示别贤否、明缴功之义。

[27] 了不了——做不来、干不了，不成的意思。

[28] 多也不过三尺——“多”原作“外”，从抄本改。多，至多、顶多的意思，诸刻印本均作“外”，不通。

[29] 眼离了——眼差，因视觉错乱而生幻象之谓。

[30] 题目纸——“纸”字原无，据抄本补。

[31] 自己——原作“早已”，据抄本、初印本改。

[32] 圆月——中秋节祭月。俗谓“男不圆月，女不祭灶”，以月属阴，必须由妇女主祭；灶君为一家之主，必须由男子主祭。故此处圆月由安太太主之。

[33] 依实——相信、依从。“依”也可读上声yǐ。

[34] 月光马儿——中秋祭月之神祇，上绘太阴星君，下绘月宫，以及执杵捣药作人立形状的玉兔，大者三尺，小者尺馀，工致者金碧辉煌，供之于庭。祀月以月饼、毛豆枝、鸡冠花、萝卜、藕、西瓜等品。

[35] 供一对——原作“供着对”，据抄本改。“一对”与下句“两枝”成对文。

[36] 嘎嘎枣儿——一种两头尖圆的长形脆枣儿。读作ɡáɡɑ zǎor。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这回书且按下金、玉姊妹在家怎的个准备接场。踅回来再整安公子进过二场，到了三场，节届中秋，便有家里送来的月饼果品之类，预备他带进场去过节；又有安老爷另给程师爷、张亲家老爷送的酒备的菜，这些琐事都不消细讲。

却讲场里办到第三场，场规也就渐渐的松下来。那时功令尚宽，还有中秋这夜开了号门放士子出号赏月之例。那夜安公子早已完卷，那班合他有些世谊的，如梅问羹、托诚村这几个人，也都已写作妥当，准备第二日赶头排出场。又有莫声盦先生的世兄同着两个人：一个是管日枌的同乡，姓鲍，名同声，字应珂，合莫世兄是表兄弟；一个是旗人，名惠来，号远山，也是莫声盦手里中的秀才。因莫世兄谈起安公子的品学丰采，两个人想要会会他，莫世兄便顺道拉了梅公子、托二爷，一同找到公子号里来。

那时号里士子大半出去游玩去了，号里极其清净。这班少年英俊彼此一见，自然意气相投，当下几个人坐下各道倾慕，便大家高谈阔论起来。

先是彼此背诵了会子头场文章，这个推许那个一番，那个又向这个谦逊两句。梅公子道：“你众位此时且不必互相推许谦让，等出了场，我指引你们一个地方去领领教，那就真知道是谁中谁不中了。”那个鲍应珂道：“吾兄讲的莫不是琉璃厂观音阁[1]新来的那个风鉴先生？”梅公子道：“倒不晓得这个人。况且这科甲一路的科名，可是那些江湖相面的相得出来的？”莫世兄道：“我晓得了，你府上设的吕祖坛最灵验的，一定是扶乩了。”他又道：“我家设的那座坛，不谈休咎。这个所在，只怕比纯阳祖师说的还有把握些。”

安公子道：“莫信他捣鬼！这个兄弟，品学、心地、气味，件件交得，只有他顽皮起来，十句话只好信他三句。”梅公子道：“不信由你。等出场后我几个人订个日子同去，你却莫要耐不住，着个人来窥探。”莫、鲍、惠三个人早已在那里问他：“可好携带我们同去？”他道：“都是功名中有分的，这又何妨！”托二爷说：“既那样，咱们十六出场，十七就去。”他道：“你就热到如此！一出场，谁不要歇歇乏、拜拜客？怎么来得及？”安公子也被他说的跃跃欲动，便说：“既如此，你订日子罢。”他低着头，掐指寻纹算了半日，口里还呐呐的念道：“这日不妥，那日欠佳。”忽然抬头向大家道：“这样罢，这个日子我们竟定在出榜这天罢。”大家听了，不禁大笑。安公子道：“我说他是梦话不是！”

梅公子道：“我说的不是梦话，你们说的才是梦话呢！科甲这一途，除了不会作文章合虽会作文章而不成文章的不算外，馀者都中得。只这桩事单靠文章未必中用，是要仗福命德行来扶持文章的。何况三项都有了，还要分个运会机缘的迟早。难道不等出榜，你们此时大家互相推许谦逊一阵，就算得中了不成？”莫世兄道：“这话倒是几句名言。只看今年头场，便有许多闹乱子的。除那个自尽的合那亲兄弟两个一齐发了疯的，直算个显应了。此外还有一个人，说来最是怕人，并且这人我还晓得，他要算八股里的一个作家。他头场好端端诗文都录了正，补了草了，忽然自己在卷面上画了颗人头，那人头的笔画一层层直透过卷背去，可不大奇！”

托二爷也道：“便是那紫榜高悬，贴出去的人也不少。那张紫榜我倒看见了，有的注诗文后自书阴事的，有的注卷面绘画妇人双足的，就连咱们那日看见的那个绷僧额，也贴出去了。”安公子道：“那样闹法，焉得不贴！他名下是怎样注的？”托二爷道：“那一行看不清楚，想是他自己抹了去了。”梅公子道：“此公我早就晓得，他一定要贴出去的。他也在官号，我合他同号。见他一进去，就要拆那屎号的后墙，号军好容易拦住他，紧接着就叫号军打浆子，自己带着锯，把号板锯了一块，可着那号门，安了半截子影戏窗户似的，糊上纸，钻在里头，一个人喊了会子‘掰他得’[2]。”莫世兄便问道：“甚的叫作‘掰他得’？”那个鲍应珂道：“他们在那里翻清话，咕噜咕噜，我们不懂。”托二爷到底少年盛气，便告诉他道：“这是坛庙大祀，赞礼的赞那‘执事者各司其事’一开口的前三个字，祭文庙也用得着。吾兄将来高发了，升到祭酒司业，却要懂的。”梅公子又道：“否则等点了清书翰林，也就得懂了。”

安公子觉道都是一时无心闲谈，大可不必如此，便合梅公子道：“你快说那位罢，只这样闹，你怎的便知他一定贴出去呢？”梅公子道：“到了第二日，我正上卷子，才写得个前八行，他从面前过去，望了一眼，便道：‘你的文章怎么也从这边儿写起呀？’我倒吃了一惊，忙问道：‘依足下要从那边写呢？’他道：‘你瞧我的就知道了。’说着，把他的卷子取了来，我一看，三道文题合诗题，都接连着写在补草的地方，却把文章从卷子的后尾，一行行往前倒写。我只说得个‘只怕不是这样写法罢’？他说不错的，他们太爷考绎的时候就是这么练的。我可再不敢往下说了。”安公子、托二爷两个听了，也不禁要笑。

安公子便说道：“那位绷公是苦于不解事，不虚心，以致违式犯贴，也罢了；我只不懂，这班人既是问心不过，不来此地自然也还有路可走，何苦定要拿性命来尝试？逃得性命的，还要自己把暧昧亲供出来，万目指摘，这是为甚么？”梅公子道：“这又是呆话了。他果然有个‘问心不过’，也不作这些事了。作了这些事，弄到如此，大概也依然还不知甚么叫作‘问心不过’。”莫世兄道：“吾兄这几句说话，真是一鞭一条痕的几句好文章！”

安公子道：“且莫管他，我是在家里闷了大半年了，这一出场，大家必得聚聚才好。”大家连道：“有理。”才商量怎的个聚法，只听至公堂月台上早喊了一声：“下场的老爷们归号！快收卷了！”大家便告辞归号，这号里的人也纷纷回来。

却说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场，早有人接着，回到住宅歇了歇，吃过饭，因程师爷要出城望望出场的同乡，张老又一定要等着同华忠、随缘儿归着妥了行李才走，自己便带了戴勤、叶通先回庄园。

却说安太太到了出场这日，从早饭后就盼儿子回家，舅太太、张太太也在上屋等着，正说：“他头两场都出来的早，这场想来也该出来了。”说话间，只见茶房儿老尤跟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叫作麻花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向华嬷嬷道：“华奶奶，大爷回来了！”一时，果听得公子到家。

安太太便合两个媳妇道：“你们俩出院子接接去，这是个大礼儿。”两个连忙往外走。恰好花铃儿、柳条儿两个都不在跟前，长姐儿便赶上道：“奶奶别忙，大高的台阶子，等奴才招护着点儿罢。”说着，便跟着金、玉姊妹迎到当院里。公子已进了二门，他两个今日却得了话了，迎着夫婿问了三个字，说：“回来了？”公子惦着见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着上台阶儿。这一忙，把长姐儿的一个安也给耽搁了。

他进了屋子，见过父母，又见了舅母、岳母。安太太虽合儿子不过十日之别，便像有许多话要说，此时自然得让老爷开谈。便听老爷说道：“回来了？三场居然平稳，狠好。”公子只有答应。老爷又道：“你的头场稿子我看过了，倒难为你。二场便宜了你，本是习《礼记》专经的，五个题目都还容易作。”因问：“三场呢？”公子连忙从怀里掏出稿子来送过去。

老爷看着稿子这个当儿，太太、舅太太、张太太才问长问短。太太几乎要把儿子这几天的吃喝拉撒睡都问到了。公子一一答应，又笑道：“都好将就，就只水喝不得，没地方见大秽。”太太道：“那可怎么好呢？”亲家太太又问：“难道连个粪缸也没有？”公子道：“倒不是没有。第一场到了第三天，就难了；再到了第三场的第三天，连那号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儿了。没法儿，我憋到出了场，才走动的。”太太“啧喷”了两声，皱着眉道：“你听听，敢则这么苦呢！”安老爷便道：“然则带兵呢？成日里卧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将如何？”舅太太说：“不是姑老爷一说话我就要掰文儿[3]，难道出兵就忙的连个毛厕也顾不得上吗？”老爷只说：“一个人不读书，再合他讲不清的。”因又问公子看见几篇文章，公子一一答应了。老爷点点头道：“你的头场文章，几个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闲一闲抄出来，那文章却还见得人。”

太太是听了个儿子在场里摸不着好水喝，便问丫头们：“怎么也不会给你大爷倒碗茶儿来呀？”说着便叫：“长姐儿。”

列公，你看这位老孺人，可谓“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那知有这位惯疼儿子的慈母，就有那个善体主人的丫鬟。太太才叫了声“长姐儿”，早听得长姐儿在外间答应了声“嗻”，说：“奴才倒了来了！”便见他一只手高高儿的举了一碗熬得透、瀼得到不冷不热、温凉适中、可口儿的普洱茶来。只这碗茶，他怎的会知道他可口儿？其理却不可解。

只见他举进门来，又用小手巾儿抹了抹碗边儿，走到大爷跟前，用双手端着茶盘翅儿，倒把俩胳膊往两旁一撬，才递过去。原故，为得是防主人一时伸手一接，有个不留神，手碰了手。这大约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来的规矩。大爷接过茶去，他又退了两步，这才找补着请了方才没得请的那个安。大爷是“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4]，远远儿的哈着腰儿，虚伸了一伸手，说：“起来，起来。”这才回过头去喝了那碗茶。那长姐儿一旁等接过茶碗来，才退出去。这段神情儿，想来还是那时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儿的排场，今则不然。今则不然，又是怎的个情形呢？不消提起。

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此时才得腾出嘴来，把程师爷并他丈人不同来的原故回明，又问了问父亲近日的起居，周旋了一阵舅母、岳母。安老爷道：“你也闹了这几天了，歇歇儿去罢。”公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才退出来。金、玉姊妹两个正在那里给婆婆、舅母装烟，那位亲家太太是惯下来了，总是自己揉一袋烟，丫头拿过香盘子去点。安太太接过烟去，说：“你们也跟了去罢。”他姊妹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笑着答应。太太道：“这有甚么脸上下不来的？我告诉你们：作了个妇道，夫妻之间这个大礼儿断错不得；错了，人家倒要笑话。”二人才答应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里，小夫妻三个自然也有一番仪节情致，不待烦琐。

不一时，张亲家老爷也回来，安老夫妻迎着他道过乏。他坐谈了一刻，便过女儿房中去。安老爷因他也须到家歇息歇息，便说：“过日再备酌奉请。”随又带了公子亲自过去道乏。张太太也“杀鸡为黍”[5]的给他那位老爷备了顿饭。

这日，里边正是舅太太给外外接场，他阖家就借此补庆中秋。接着连日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两天客。

那时离出榜还有半月光景，这半月之中，凡是下场的，最好过，也最不好过。好过的是，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桩大事，且得消闲几日。不好过的是，出得场来，看着谁脸上都像个中的，只疑心自己不像；回来再把自己的诗文摹拟摹拟，却也不作孙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觉得自己某处不及他出色，某句不及[6]他警人。方寸中是顷刻楼台，顷刻灰烬，转消闲得不耐烦。安公子更是个要好的人，何况他心里还比人多着好几层心事！觉得望着放榜那个日子，更有个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这等挨来挨去，风雨催人，也就重阳节近。

话分两头。书中按下这边，踅回来再整贡院里衡鉴堂那三位主考。

却说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门听宣见，钦点入闱，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门回避，自己立刻从午门进了贡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内帘各官，也随着进去，关防起来。紧接着便有顺天府尹捧到钦命题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齐上堂，打躬参见，就请示主考的意旨：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凭遵奉去取。

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开口说道：“方今朝廷正在整饬文风，自然要向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止靠着才气，摭些陈言，便不好滥竽充数了。”那一位方公也附会道：“此论是极。近科的文章本也华靡过甚，我们既奉命来此，若不趁此着实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诸公就把这话奉为准绳罢。”那位旗员主考也随着人云亦云。众房考都晓得二方的文章向来是专讲枯淡艰涩一路的，所以发此议论。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评的公器，所谓“羽檄飞书用枚皋，高文典册用相如”[7]，怎好拿着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围范？大家心里都窃以为不然，却又一时不好空口争得。只得应着下来，依然打算各就所长，凭文取士。

不想内中有个第十二房的同考官，这人姓娄，名养正，号蒙斋，是个陕西拔贡出身，洊升刑部主事，乃伪周天册万岁武则天时候宰相娄师德之后。他从年轻时候得了选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干”[8]的那番见识，究竟欠些褒气，因此一登仕途，便有意“居乡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成一个执性矫情的谬品，老着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话不合，便反插了两只眼睛叫将起来。因此等闲人轻易不去傍他。他却又正是专摹二方的文章发的科甲，因此听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议论，大是佩服，便高谈阔论的着实赞襄了一番。众人也不去搬驳他，各各默然而退。只这一番，别一个不知怎样，安公子的功名已是早被安老爷料着，果的有些拿不稳了。

那知天下事，阳差之中更有阴错，偏偏的公子的那本朱卷进到内帘，馀十七房是处不曾分着，恰恰分到这位娄公手里。

那日正逢他晚餐已过，酒醉饭饱，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点上盏灯，暖了壶茶，一个人静静的把那些卷子批阅起来。请问他那等一个“宁刻勿宽”的人，阅起文来，岂有不“宁遗勿滥”的理？当下连阅了几本，都觉少所许可，点了几个蓝点，丢过一边。随又取过一本来，看了看，“成字六号”，却是本旗卷。见那三篇文章作得来堂皇富丽，真个是“玉磬声声响，金铃个个圆”。虽是不合他的路数，可奈文有定评，他看了也知道爱不释手，不曾加得圈点，便粘了个批语。才想印上荐条，加上圈子，荐上堂去，忽然转念一想道：“不可。一则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况且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个甚等巨族大家的子弟？倘然荐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认作我有意要收这个阔门生，我的清操何在？”便把那批语条子揭下来，就灯上烧了。在卷子上随意点了几个蓝点子，也丢在一边。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阅看。

正在看着，只听得窗外一阵风儿，扫得窗棂纸簌落落的响，吹得那盏灯青焰焰的光摇不定。他不觉一阵寒噤，连打了两个呵欠，一时困倦起来，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才合上眼，恍惚间，忽见帘栊动处，进来了一位清癯老者。那老者生得童颜鹤发，仙骨姗姗，手中拖了根过头拐杖，进门先向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梦中见那人来的诧异，礼也不还，便问道：“汝何人也？无故到我这关防重地来何干？”只见那老者蔼然和气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拐杖指定方才他丢开的那本卷子，说道：“此来特为着这本‘成字六号’的卷子，报知足下，此人当中。”他一听这话，觉得是说人情来了，便一脸秋气，说道：“怎的我问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况我奉命在此衡文，并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当中，文衡谁掌？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来干这闲事！”又听那老者说道：“郎官不可这等执性。‘士先器识’，果人不足取，文于何有？何况这人的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他那里肯信这话，便说道：“多讲！我娄某自来破除情面，不受请托，那个不知？难道独你不曾听得？”那老者叹了一声，道：“不想这人果的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还须大大费番周折！”

他听得当面给他出了这等两句考语，就待站起来奔了那老者去。不想才待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来，眼前早不见了那个老者，自己却依然坐在那个座位上。再看了看那盏灯，点了有寸许长，结了两个鬼眼一般的灯花，向着他颤巍巍乱动。他才悟到方才经的是番梦境。呆了一刻，说道：“然则梦中所见的，鬼也，非人也。可见我的这团浩然之气鬼也吓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干正经！”说着，剪了剪灯花，仍待批阅他手下那本卷子。

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丢过一边，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号”那卷。他正在诧异，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梦了！只听那阵风头过处，把房门上那个门帘刮得臌了进来，又闪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这一掫[9]，早从门外明明的进来了一位金冠红袍的长官。他见那位长官不是个寻常装束，不道那“浩然之气”也就有些害慌了，连忙站起来避在一旁，问道：“尊神何来？有甚的指教？”只听那神道说道：“你既知吾神‘何’来，怎的还悟不到吾神的来意？也是为着‘成字六号’这人当中。”

列公，你只看这娄公浑不浑！他见那神道也像是为找他托人情而来的，虽神道也罢，他也竟敢合他使一使那牛一般的性儿。他却绝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准乎天理”；诚为枉法营私，原王章所不宥；要知“安老怀少，亦圣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爱名；有心干事，必不能济事。无端任怨，终不免敛怨；苦不进情，定转至悖情。自世上有这班执性矫情的人，凡是一事到手，没人从旁救补一句，他倒肯斡旋，合人共事；没人从旁赞扬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向他提着一个字，他便道是托人情，这桩事、那个人算休矣。这班脚色要叫他去参政当国，只怕剥削天下元气不小！

闲话少说。却讲那个娄主政见那神道说也为着那本卷子而来，他便立刻反插了两只眼睛，说道：“这事又与神道何涉？要来搀越！从来说‘聪明正直之谓神’，谓神聪明，我娄某也不懵懂；谓神正直，我娄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那神道大喝了一声，道：“唗！住口！”他底下这句话大约要说“便是神道来说这个人情，我也不答应。”

谁知那神道的性儿也是位不让话的，不容他往下说，便兜头一喝，说道：“狂徒！看你读圣贤书，司举错权，虽是平日性情失之过刚，心术还不离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把天人响应的道理来教诲你。你怎的读书变化气质，倒变成这等一副气质来！可不是不知教诲么？”说罢，声色俱厉，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脸上来。直吓得他一身冷汗，战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些体面，待娄养正速把这本卷子荐上堂去，勉赎前愆，何如？”说着，便连连的拜叩个不住。那神道才有些颜霁，说道：“既知悔悟，姑免深求。”

他只道那神道说完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却转向里来。他爬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梦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么时候进来，早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又见那位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那老者干笑了一声，道：“不想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们戴纱帽的来说，才说得成！”说着，便拄着杖站起来，那位神道倒随在身后，还扶持着他，一同出门而去。

紧接着便听得外间的门风吹的开关乱响，吓得个娄主政骨软筋酥，半晌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听得没些声息了，才巴着帘子向外望了一望，那门依旧好端端虚掩在那里，他那个跟班的却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张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剪亮了灯，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来，重新加了批语，打了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不曾交得三更。打听堂上主司正在那里阅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荐上堂去。

主考接过来，不看文章，先看了看是本汉军旗卷，便道：“这卷不消讲了，汉军卷子已经取中得满了额了。”那娄主政见不中他那本卷子，那里肯依？便再三力争，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没法了，大主考方公说道：“既如此，这本只得算个备卷罢。”说着，提起笔来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列公，你道这“备卷”是怎的一个意思？我说书的在先原也不懂，后来听得一班发过科甲的讲究，他道：凡遇科场考试，定要在取中定额之外多取几本备中的卷子，一来预备那取中的卷子里，临发榜之前忽然看出个不合规式、不便取中的去处，便在那备卷中选择一本补中；二则，叫这些读书人看了，晓得榜有定数，网无遗才，也是鼓励人才之意；其三，也为给众房官多种几株门外的“虚花桃李”。

这备卷前人还有个譬喻，比得最是好笑。你道他怎的个譬喻法？他把房官荐卷比作“结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备卷，到头来依然不中，便比作个“半产”。他讲的是一样落了第，还得备手本送贽见，去拜见荐卷老师，便同那结了胎，才欢喜得几日，依然化为乌有，还得坐草[10]卧床、喝小米儿粥、吃鸡蛋，是一般滋味。倘有个不肯去拜见荐卷老师的，大家便要说他忘本负恩。何不想想，那房师的力量止能尽到这里，也就同给人作个丈夫，他的力量也不过尽到那里一个道理。你作了榜外举人，落了第，便不想着那老师的有心培植；难道你作了闺中少妇，满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无心妙合不成？这番譬喻虽谑近于虐，却非深知此中甘苦者道不出来。然则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个半产婴儿了！可怜他阖家还在那里没日夜的盼望出榜高中！这便是俗语说的“世间没个早知道”也。

话休絮烦。却说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这天。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便隔帘商量，因本科赴试的士子较往年既多，中额自然较往年也多，填榜的时刻便须较往年宽展些，才赶得及。因此到了九月初九这日，才得辰刻，便封了贡院头门，内外帘撤了关防。预先在至公堂正中设了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设了二位监临的公案，东西对面排列着内外监试合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设了一张桌儿，预备拆弥封后标写中签，照签填榜。当地设着一张丈许的填榜长案，大堂两旁堆着无数的墨卷箱。承值书吏各司其事，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至跟役人等，拥挤了一堂。连那堂下丹墀里也站着无数的人，等着看这场热闹。那贡院门外早屯着无数的报喜的报子，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价买转里面的书办，到填榜时候，拆出一名来，就透出一个信去。他接着便如飞去报，图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他多得几贯赏钱。

不一时，预备齐集，点鼓升堂。主考才离了衡鉴堂，来到至公堂合监临相见，各官三揖，参谒已毕。便有内帘监试领了内帘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当中，又把第六名以下的中卷一束束挨次摆得齐整，然后才把那束备中的卷子另放一处。向例填榜是先从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后倒填前五名。这个原故，只在这《儿女英雄传》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此时不须再赘。

当下只见那位大主考归坐后，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里头一本第六名拿起来，照号调了墨卷，拆开弥封。拆出来大家一看，只见那卷面上的名字叫作马代功，汉军正白旗人。原来这人的乃翁作过一任南监掣，他本身也捐了个候选同知，其人小有别才，未闻大道。论他的才情，填词觅句无所不能，便是弄管调弦也无所不会，是个第一等轻薄浮浪子弟。——却正是那位汉监临大人当日未发以前、来京就馆时候教过的一个最得意的阔学生。如今见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乐的掀须大叫道：“易之中了！这人正是我的学生，聪明无比！他家要算个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别号叫作篑山。不惟算得他们旗人中第一个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个才子。三位老前辈今日取了这个门生，才叫作‘名下无虚，主司有眼’，可称双绝。不信，等他晋谒的时候，把他那刻的诗集要来看看，真真是杜、李复生，再休提甚么王、杨、卢、骆。”恰好这卷正是那位娄主政荐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听得这话也十分得意，便道：“这所谓‘文有定评’了，可见我这双老眼竟还不盲。”

说着，那位监临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捧在手里，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诗句。这个当儿，那边承书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研得墨浓，蘸得笔饱，等着对过朱墨卷，便标写中签。不想得那位监临大人看着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来道：“慢来！慢来！为了？他这首诗不曾押着官韵呀！”方老先生听了，也觉诧异，说：“不信有这等事？想是誊录誊错了，对读官不曾对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过来，亲自又细细的对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韵了是甚么呢！

怔了半日，倒望着大家道：“这便怎样？偏偏的又是个开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将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时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个个推上去，那卷面上的名次都要改动，更不成句话说了。不么，我们就向这备卷中，对天暗卜一卷，补中了罢。大家以为怎样？”众人连说：“言之有理。”

说着，大家都站起来。那大主考便打开那一束备中的卷子，挑出几本合字号的来搁在一处，立刻秉了一片为国求贤的心，必诚必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来搁在一处的几本备卷抖散了，他的左手还有些信不过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腾了一阵[11]，暗中摸索出一本来，一看，正是那位娄主政力争不退的“成字六号”那一卷。连忙叫了坐号，调了墨卷来，拆开弥封一对，只见那卷面子上写的名字正是“安骥”两个字。

大家看了那个“骥”字，才悟到那个表字易之别号篑山的马代功，竟是替这位不称其力称其德的良马人代天功，预备着换安骥来的。只可怜那个马生，中得绝高，变在顷刻，大约也因他那浮浪轻薄上，就把个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断送了个无踪无影！此时真落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止，吾止也”[12]了。

这等看起来，功名一道，岂惟科甲，便是一命之荣，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难望立得事业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极登峰的，也会变生不测；任是争强好胜的，偏逢用违所长。甚至眼前才有个转机，会被他有力者夺了去；头上非没个名器，会教你自问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游戏弄人，也未必不是自己的暗中自误！然则只吾夫子这薄薄儿的两本《论语》中，“为山九仞”一章，便有无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其如人废而不读，读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闲话少说。却说至公堂上把安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举人，占了先声。当下那班拆封的书吏，便送到承书中签的外帘官跟前，标写中签。那官儿用尺许长、寸许宽的纸，笔酣墨饱的写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书吏，双手高擎，站在中堂，高声朗诵的唱道：“第六名安骥，正黄旗汉军旗籍庠生。”唱了名，又从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绕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转着请看了一遍。然后才交到监视填榜的外帘官手里，就有承值填榜的书吏，用碗口来大的字照签誊写在那张榜上。

此时那位娄主政只乐的不住口的念诵：“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时痛定思痛，想起那日梦中那位老者说的“他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这句话来，益发觉得幽暗之所，没一处不是鬼神，鬼神有灵，没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书中且言不着场里填榜的事。却说场外那一起报喜的，一个个搓拳抹掌的都在那里盼里头的信，早听得他们买下的那班线索隔着门在里面打了个暗号，便从门缝中递出一个报条来，打开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骥”五个字。内中有个报子，正是当日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去报过喜的，他得了这个名条，连忙把公子的姓名写在报单上，一路上一个接一个的传着飞跑。那消个把时辰，早出了西直门，过了蓝靛厂[13]，奔西山双凤村而来。这且不表。

再说安老爷自从得了初十揭晓的信息，便虑到这日公子倘然一个不中，在家面面相观，未免难过；又有自己关切的几个学生，也盼早得他们一个中不中的确信。只是住得离城窎远[14]，既不好遣人四处打听，便是自己进城候信，又想到太太、媳妇在家，也是悬望。正在为难，恰好这班少年从出场起，便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了这日，那里还在家里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先一日准可得信，便大家预先商量着在内城、西山两下相距的一个适中之所，找了座大庙。那庙正是座梓潼庙，庙里也有几处点缀座落。那庙里还起着个“敬惜字纸”的盛会，又存着许多善书的板片，是个文人聚会的地方。是日也约了安公子，一同在那里舒散一天，作个“题糕雅集”，便借此等榜。

公子回知了父亲，安老爷也以为可。他到了重阳这日，早起吃了些东西，才交巳正，便换了随常衣裳，催齐车马，见过堂上，回明要去。安老爷嘱咐他道：“你只顾去，大家谈谈，倒好消遣。家里得了信，自然给你送信去。倘然你那里得了信，就即刻回来。如果两地无信，像你这样年纪，再多读两年书，晚成两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领会得这是父亲虑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会神答应，不遑他顾。

倒是安老爷只管说着话，耳轮中却听得二门外一阵人语嘈杂，才回头要问，只见张进宝从二门跑进来，华忠、随缘儿父子两个左右架着他的膀子，他跑得吁吁带喘，晋升等一干家人也跟在后面。安老爷正不知甚么事，只见张进宝等不及到窗前，便喘吁吁的高声叫道：“老爷、太太天喜！奴才大爷高中了！”安老爷算定了儿子这科定不得中的，便是中，也不想这时候便有喜信。听了这话，也等不得张进宝到跟前，“阿”了一声站起来，发脚就往院子里跑，直迎到张进宝跟前，问道：“中在第几名？”那张进宝是喘得说不出话来，老爷便从他手里抢过那副大报单来，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捷报贵府安老爷，榜名骥，取中顺天乡试第六名举人”，下面还写着报喜人的名字，叫作“连中、三元”。安老爷看了，乐得先说了一句：“谢天地！不料我安学海今日竟会盼到我的儿子中了！”手里拿着那张报单，回头就往屋里跑。

这个当儿，太太早同着两个媳妇也赶出当院子来了，太太手里还拿着根烟袋。老爷见太太赶出来，便凑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这小子，他中也罢了，亏得怎么还会中的这样高！太太，你且看这个报单。”太太乐得双手来接，那只手却攥着根烟袋，一个忘了神，便递给老爷；妙在老爷也乐得忘了神，就接过那根烟袋去，一时连太太本是个认得字的也忘了，便拿着那根烟袋，指着报单上的字，一长一短念给太太听。

还是张姑娘看见，说：“哟！怎么公公乐的把个烟袋递给婆婆了？”只这一句，他才把公公、婆婆说倒了过儿了！何小姐这个当儿积伶，听见，连忙拉了他一把，悄悄儿的笑道：“你怎么也会乐的连公公、婆婆都认不清楚了？”张姑娘才觉得这句话是说拧了，忍着笑，扭过头去用小手巾捂着嘴笑，也顾不得来接烟袋。何小姐早连忙上去把公公手里的烟袋接过来，重新给婆婆装了烟袋；不想他比张姑娘拧的更拧，点着了，照旧递到公公手里，安老爷道：“我可不接了！”他这才大笑。一时大家乐的，就连笑也笑不及。老爷还在那里讲究，说怎的十名以前难得有一两个旗人，而且这第六名便算个填榜的头名。太太同两个媳妇听着，只是满脸堆欢，不住口的答应。

这个当儿，只不见了安公子。你道他那里去了？原来他自从听得“大爷高中了”一句话，怔了半天，一个人儿站在屋里旮旯儿里，脸是漆青，手是冰凉，心是乱跳，两泪直流的在那里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甚么？人到乐极了，兜的上心来，都有这番伤感。及至问他伤感的是甚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何况安公子伦常处得与人不同，境遇历得与人不同，功名来得与人不同，他的性情又与人不同，此时自然应该有这副眼泪。

却说他一时恐怕满面泪痕惹得二位老人家伤感，忙叫柳条儿拧了个热手巾来擦了擦脸，便出去让父母进屋子歇息。安老爷、安太太这才觉出太阳地里有些晒得慌来。大家才进屋子，便见晋升手里拿着两副全帖进来，回说：“老、少程师爷给老爷、太太道喜，说了且不惊动，等老爷闲一闲再请见。奴才都道答过了。”说完，又回说：“张亲家老爷听见信，回家换衣裳去了，大约少刻就进来。”安老爷听见，便叫：“把帽子拿出来预备着。”

原来安老爷虽止一个七品头衔的“金角大王”，看着这顶丈夫之冠却极郑重。平日都是太太亲自经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开身，只那个长姐儿偶然还许伺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头子道他脏手净手[15]，等闲不准上手，其馀的仆妇更不消讲了。到了那个长姐儿伺候老爷戴帽子，款式也最大有讲究。讲究不搦顶子，不搦帽沿儿，只把左手架着帽子，右手还预备着个小帽镜儿。先把左手的帽子递过去，请老爷自己搦着顶托儿戴上，然后才腾出左手来[16]，双手捧着那个帽镜儿，屈着点腿儿，搨着点腰儿，把镜子向后一闪，对准了老爷的脸盘儿，等老爷把帽子戴正了，还自己用手指头在前面帽沿儿上弹一下儿，作足了这个“弹冠之庆”，他才伸腰迈步撤了镜子退下去。这一套仪注，要算他个拿手。

谁知那日正值老爷叫预备帽子，他偏不在跟前。你道今日这个日子长姐儿怎的会不在跟前？原来他从安老爷会试那年，便听得第二日出榜，果然中了，头一日就可得信。算计着大爷这次乡试，明日出榜，今日总该有个喜信儿，——他可没管举场离双凤村有多远。从半夜里就惦着这件事，才打寅正，他就起来了。心里又模模糊糊记得老爷中进士的时候，是天将亮报喜的就来了，可又记不真是头一天、是当天，因此从半夜里盼到天亮，还见不着个信儿，就把他急了个红头涨脸。

及至服侍太太梳头，太太看见这个样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他只得说：“奴才有点儿头疼，只怪晕的，想是吃多了。”太太平日又最疼这个丫头，疼的如儿女一般，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真个的，热呼呼的。你给我梳了头，回来到下屋里静静儿的躺一躺儿去罢，看时气不好。”他听了这句，心里先有些说不出口的不愿意，转念一想：“倘然果的没信了，今日这一天的闷葫芦，可叫人怎么打呀！倒莫如遵着太太的话，睡他一天，倒也是个老正经。”因此扎在他那间屋里，却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稳。没法儿，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过五关儿[17]，心里要就那拿的开拿不开上算占个卦，不想一连儿三回都没拿开。

他正在有些烦闷，不想这个当儿，他照管的一个小丫头子叫喜儿的，从老远的跑了来，叫道：“长姑姑！长姑姑！……”一句话不曾说出来，他便说道：“一个女孩儿家，总是这样慌里慌张，大声小气的！你忙的是甚么？”把个小丫头子说的撅着嘴不敢言语。他才问道：“作甚么来了？”那喜儿才说：“张爷爷才进来，说大爷中了！”这一句，他可断断在屋里圈不住了，忙忙的匀了匀粉面，抿了抿油头，又多带了几枝簪子棒子，另换了几件衫儿袄儿，从新出来。来到上屋，恰好正是安老爷叫他拿帽子的那个时候儿。

太太见他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出来了？”他笑嘻嘻的回道：“家里这个样儿大喜的事，奴才就怎么病，也该扎挣着出来。”安太太益发觉得这个丫鬟心肠儿热，差使儿勤，知机懂事，便道：“狠好。老爷要帽子呢。”他答应一声，兴兴头头的进了屋子，举着帽子、镜子出来。出了屋门儿，就奔了大爷跟前去了。

大爷只道他要叫自己转递给老爷，才接到手里，早见他屈着身子往下就了一就，双手捧着帽镜儿，对准了公子那副潘安、宋玉般有红似白的脸儿，就想伺候着大爷往脑袋上戴。及至看见大爷戴着帽子呢，他才悟出是失了点儿神。幸而公子是个老成少年，更兼老爷是位方正长者，一边不甚着意，一边不曾留心。事有凑巧，这个当儿，人回：“张亲家老爷进来了。”老爷道：“你就给我罢，又何必转大爷一个手？”公子趁这句话，便替他把帽子递过去。老爷忙的也不及闹那套戴帽子的款儿，急急的戴上，便迎出张亲家老爷去。那长姐儿只就这阵忙乱之中，拿着镜子一溜烟躲进屋里去了。

却说张亲家老爷进来，一面作揖道喜，说道：“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大喜！这是你二位的德行，我们姑爷的学问，我们这位何姑奶奶的福气，连我闺女也沾了光了。”安太太道：“这是他们姐儿俩的造化，亲家老爷也该喜欢，怎么倒这么说！”安老爷道：“都是你我的儿女，你我彼此共之。”

却说公子这日要上梓潼庙，原穿着是身便服，因听得泰山都换了袍褂进来了，自己也忙着回家换衣裳。张姑娘便赶过去打发他穿。

这个当儿，张亲家老爷见过何小姐，才要找女儿、女婿道喜，不曾说得出口，只听舅太太从西耳房一路叨叨着就来了，口里只嚷道：“那儿这么巧事！这么件大喜的喜信儿来了，偏偏儿的我这个当儿要上茅厕，才撒了泡溺，听见，忙的我事也没完，提上裤子，在那凉水盆里汕了汕手，就跑了来了。我快见见我们姑太太。”安太太在屋里听见，笑着嚷道：“这是怎么了，乐大发了？这儿有人哪！”说着，早见他拿着条布手巾，一头走，一头说，一头擦手，一头进门。

及至进了门，才想起姑老爷在家里呢，不算外，还有个张亲家老爷在这里。那样个敞快爽利人，也就会把那半老秋娘的脸儿臊了个通红！也亏他那敞快爽利，便把手里的手巾撂给跟的人，绷着个脸儿，给安老爷道了喜，便拉着他们姑太太道：“妹妹，这可是你一辈子第一件可喜可乐的事。你只说我乐大发了，你再不想，你们都是一重喜，我是三重喜：也算得我外外中了，也算得我女婿中了，你们想我这个外外、这个女婿，还不抵我一个儿子吗？可不是三重喜？你们怎么怪得我乐糊涂了呢！”安老夫妻听了大乐。

安老爷那等一个不苟言不苟笑的人，今日也乐得会说句趣话儿了，便说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门绝无诳语。大姐姐，你可记得那日我说那出起兵来‘卧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话，你只道‘不信出兵忙的连茅厕都顾不得上’？你今日遇见这等一件乐事，也就乐得茅厕也顾不得上了。可见性情之地，是一丝假借不来的！”说得哄堂大笑，他自己也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这阵大乐，大家始终没得坐下。他才给张亲家老爷道喜，正要找张太太道过喜，好招呼他小夫妻三个。满屋里一找，只不见这位张太太，因问：“张亲母呢？我洗手的那个工夫儿他都等不得，就忙着先跑了来了，这会子又那儿去了？”安太太道：“没见过来，必是到小子屋里去了。”说着，公子换了衣裳，同张姑娘一齐过来。问了问，说：“不曾过去。”张姑娘说：“一定家去了。”张亲家老爷说：“我方才从家里来，没碰见他。”

这一阵查亲家太太，闹得舅太太也没得给他们小夫妻三个道喜。张姑娘忙着叫人出了二门，绕到他家里问了一回，那位詹嫂也说：“没家来。”舅太太道：“别是他也上茅厕去了罢？”张姑娘说：“正是，我也想到这里，才叫柳条儿瞧去了，也来不了了[18]。”说着，那柳条儿跑了回来，说：“上上下下三四个茅厕都找到了，也没有亲家太太。”当时大家都纳闷诧异。张姑娘急得皱着个眉头儿干转，说：“妈这可那儿去了呢？”他父亲道：“姑娘，你别着急呀！难道那么大个人会丢了？”张姑娘“”了一声，说：“爹，你老人家这是甚么话呢？”说罢，扶了柳条儿，亲自又到后头去找。何小姐的腿快，早一个人先跑到头里去了。安太太、舅太太也叫人跟着找。张老同公子只不信他不曾回家，又一同出去找了一盪，顺着连何公祠两个嬷嬷家都问到了，影响全无。

里头两位少奶奶带着一群仆妇丫鬟，上下各屋里甚至茶房、哈什房[19]都找遍了，甚么人儿甚么物儿都不短，只不见了张亲家太太。

登时上下鼎沸起来。一个花铃儿，一个柳条儿，是四下里混跑，一直跑到紧后院西北角上一座小楼儿跟前，张姑娘还在后面跟着嚷：“你们别只管瞎跑，太太可到那里作甚么去呢？”一句话没说完，柳条儿嚷道：“好了！有了！太太的烟袋荷包在这地下扔着呢！”

且住！这座小楼儿又是个甚么所在呢？原来这楼还在安老爷的太爷手里，经那位风水司马二爷的老人家看过，说远远的有个山峰射着，这边主房正在白虎尾上，嫌那股金气太重，叫在这主房的乾位上起起一座楼来镇住。安太翁便供了一尊魁星，大家都叫作魁星楼。至今安太太初一十五拜佛，总在这里烧香。

张太太来的时候也上去过，他见那魁星塑得赤发蓝面，锯齿獠牙，努着一身的筋疙瘩，跷着条腿，两只圆眼睛直瞪着他，他有些害怕，轻易不敢上去。落后来听得人讲究，魁星是管念书赶考的人中不中的，他为女婿，初一十五必来，望着楼磕个头，却依然不敢进那个楼门儿。今日在舅太太屋里听得姑爷果然中了，便如飞从西过道儿里一直奔到这里来，破死忘生的乍着胆子上去，要当面叩谢魁星的保佑。便把烟袋荷包扔下，一个人儿爬上楼去了。

及至柳条儿看见烟袋荷包，这一嚷，何小姐道：“放心罢，有了东西就不愁没人了。”他那双小脚儿，野鸡溜子[20]一般飞快跑到楼跟前，搂起裙子来，三步两步跑上楼去。一看，张太太正闭着两只眼睛，冲着魁星把脑袋在那楼板上碰的山响，嘴里可念得是“阿弥陀佛”合“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何小姐不容分说，上前连拉带拽，才把他架下楼来，恰好正遇张姑娘带着一群人赶了来。张姑娘一见，便说：“妈这是怎么说呢？可跑到这儿作甚么来呢？”他道：“姑奶奶，你看看，姑爷中了，这不亏人家魁星老爷呀！要不给他老磕个头，咱心里过得去吗？”何小姐道：“好老太太，你别搅我了！没把个妹妹急疯了！公公、婆婆也是急得了不得！快走罢。”

这个当儿，安老夫妻那里也得了信，安太太合舅太太说道：“我这位老姐姐怎么这么个实心眼儿？”安老爷道：“此所谓‘其愚不可及也’[21]。”一时大家簇拥了他来。安老夫妻不好再问他，只说：“亲家，你实在是疼女婿的心盛了！”他也乐得不分南北东西，不问张王李赵，进了门儿，两只手先拉着俩嬷嬷道了阵喜，然后又乱了一阵。

这个当儿，外边后来的报喜的都赶到了，轰的拥进大门来，嚷成一片。嚷得是：“‘秀才宰相之苗’。老爷今年中了举，过年再中了进士，将来要封公拜相的，转年四月里报喜的还来呢！求老爷多赏几百吊罢！”嚷得里面听得逼清，阖家大乐。

公子这才恭恭敬敬的放下袍袖儿来，待要给父母行礼。安老爷道：“且慢。你听我说：这喜信断不得差，但是恪遵功令，自然仍以明日发榜为准。何况我同你都不曾叩谢过天君佛祠，我两老怎好便受你的头？你只给我同你娘道了喜，好见过你舅母、岳父母。”公子便双腿跪下，给父母道了喜，一样的给舅太太、张老夫妻道了喜。金、玉姊妹道过喜后，安老爷、安太太又叫他夫妻交贺。一时，里外男女家人丫鬟小厮，黑压压的跪了一屋子半院子，齐声叩贺完了，又给爷奶奶道喜。公子连忙出了屋子，把张进宝拉起来。二位奶奶这里便招呼两个嬷嬷，周旋长姐儿。

一时，舅太太望着公子道：“这你父亲可乐了！”张太太又问他说：“我们姑爷今儿个这就算八府巡按了不是呀？”舅太太道：“将来或者也作得到，今儿个还略早些儿。”安老爷听了这话，便长吁一声道：“太太，这不当着二位亲家、舅太太在这里，我一向有句话，却从不曾说起。玉格这个孩子，一定说望他到台阁封疆的地儿，也不敢作此妄想。只我自己读书一场，不曾给国家出得一分力，不曾给祖宗增得一分光，今日之下退守山林，却深望这个儿子完我未竟之志，却又愁他没那福命，克继书香。不想今日侥天之幸，也竟中了。且无论他此后的功名富贵何如，只占了这个桂苑先声，已经不负我十年课子的这番苦心，出了我半载作官的那场恶气。”

这正是：不须伯道伤无子，生子当生宁馨儿。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1] 观音阁——位于北京琉璃厂西街西口，今仍存“勅建观音寺”门额。

[2] 掰他得——满语：做这件事情。亦即书中所谓“执事者”。

[3] 掰文儿——没什么意义，但仍要反复不休地评理、追究，谓之“掰文儿”。也作“掰纹儿”。

[4] “父母之所爱”句——语见《礼记·内则》，为曾子所云。

[5] 杀鸡为黍——语见《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孔子留子路到他家住宿，杀鸡、做饭给子路吃，又叫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张太太“杀鸡为黍”，比作小门小户儿人家，也盛情招待的意思。

[6] 他出色，某句不及——七字原缺，据抄本、初印本补。

[7] “羽檄飞书”句——《西京杂记》：“扬子云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皋；廊庙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册用相如。”枚皋为枚乘之子，“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枚皋。（事见《汉书·枚皋传》）

[8] 唾面自干——《新唐书·娄师德传》：“（娄师德）第曰：‘人有唾面，絜之而已。’师德曰：‘未也。絜之，是违其怒，正使自干耳。’”是叫人逆来顺受，忍受侮辱的意思。娄主政认为这是桩不光彩的事，故一反其道，窃以包拯自比，笑比河清。（因为包拯立朝刚毅，少有笑容，人谓“包希仁笑比黄河清”，见宋曾慥《类说》引《墨客挥犀》。）

[9] 一掫——“掫”原作“掀”，据抄本改。“掫”音zhōu，今作“”，谓从一端或一侧掀起、托起的意思。“掫”系熟俗口语，诸印者不明，以形近妄改作“掀”，义虽不差，但形音已失。

[10] 坐草——产妇临产。也叫“坐蓐”。

[11] 此处抄本及初印本略简，作“那大主考便打开那一束备中的卷子，立刻秉了一片为国求贤的心，必诚必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束备卷抖散了，他的左手还有些信不过他的右手，……”今本为评书者董恂所增易。

[12] “为山九仞”句——《书经·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比如堆土成山，只要再加一筐土便成山了，假如懒得做下去，这是我自己停止的。）作者合引二书，是比喻该成而未成的意思。

[13] 蓝靛厂——地名，今属海淀。南城东便门外旧有蓝靛厂（为金章宗鹿园遗迹），非此。

[14] 窎远——距离较远，也含有不顺脚、绕远儿的意思。“窎”音diào，“远”字轻声。

[15] 脏手净手——复词偏义，即脏手。

[16] 腾出左手来——“左手”原作“右手”，据抄本改。缘长姐儿左手持帽，请安老爷“自己”戴上，这才能够“腾出左手来”，故从。

[17] 过五关儿——以骨牌或纸牌进行占卜的一种游戏。

[18] 来不了了——将要来了，快来了。两个“了”字都读轻声。

[19] 哈什房——满语：仓库，或指贮藏零碎物品的小屋。亦是“满汉合璧”词语。

[20] 野鸡溜子——野鸡、雉鸡。

[21] “其愚不可及也”——语见《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愚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宁武子在国家太平时节便聪明，在国事昏暗时便装傻。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他那装傻，别人就赶不上了。）

第三十六回 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第三十六回·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第三十六回·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这回书话表安老爷家报喜的一声报道公子中了，并且中得高标第六，阖家上下欢喜非常。道贺已毕，便要打点公子进城，预备明日揭晓后拜老师、会同年这些事。此时忙的怎能分身再去梓潼庙赴那个“题糕雅集”？正要着人去辞谢，却又不好措词。恰好梅公子早从城里打发人来打听，说：“城里已经报动，听说公子中了，因关切遣人来打听。果然恭喜了，便请公子张罗正事，不必赴约。”安老爷这里打发来人，又专人前去道答，就便打听那边的信息。一时诸事停当，才打发公子进城。公子辞过父母出来，又到书房先见过先生，然后才动身。这且按下不表。

再讲场中那天填完了榜，次日五鼓，送到顺天府悬挂起来。安公子同下场的那班少年，只莫世兄中了，托二爷中了个副榜，馀皆未中。那场里的三位主考拜榜后也便随着出场覆命，那些内外帘官纷纷各归寓所。

就中单讲安公子那位房师娄主政。这个人虽生长在个风高土厚地方，性情不免偏于刚介，究竟面目不失其真。只因他天理中杂了一毫人欲在里边，就不免弄成那等一个乖僻性情。自从在场里经了那番，才晓得虽方刚正直也罢，也得要认定情理，不是闹得脾气的，早力改前非，渐归平易。因此出场后便急于盼望这个第六名门生安骥来见，要看看他究竟是怎的个人，好细问他一个端的。

恰好这日安公子第一个到门拜见。投进手本去，他看了，连忙道：“请。”安公子早已裼袭而来。他一看，见是个风华浊世的佳公子，先觉得人如其文。当下安公子铺好拜毡，递过贽仪，早拜下去。他也半礼相还。安公子站起来，便说道：“门生年轻学浅，蒙老师栽植，知感知勉。只是自问阅历未深，体用未备，此后全仗老师生成教诲。”他便一把拉住公子的手，说道：“年兄，你我诸话莫谈。我且问你：你平日作过一桩甚的大阴德事？先讲来我听。”公子被他这一问，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答道：“门生在家闭户读书，凛遵庭训，不过守着几句‘入孝出弟’的常经，那里有甚么阴德！便是有，既曰‘阴德’，门生自己又怎的会晓得？”娄主政一听这话，心里说道：“这个门生，且莫合他讲文章，只听说话，就比我通些。”

便又问道：“然则一定是尊翁大人平日有个甚么大功行了？”公子忙道：“门生父亲平日却是认定一片性情，一团忠恕，身体力行；便是教训门生，也只这个道理。要定说那一桩是功行，门生一时却指不出来。”他听了，早大声急呼的说了一声：“如何！这就无怪惊得动那等两个大力量的来玉成你这功名了！”安公子此时如何想得到他这位老师在场里会见着他祖岳、岳父了？听他说的这等离奇，倒觉骇异，不禁问道：“请示老师，这话因何说起？”

他才恭肃其貌，郑重其词说道：“年兄，你今日束脩来见，我其实惭愧。你这举人不是我荐中的，并且不是主司取中的，竟是天中的。”说着，便把他在场里自阅卷到填榜，目击安公子那本卷子，怎的先弃后取的情形，从头至尾，不曾瞒得一字，向这个门生尽情据实告诉了一遍。还道：“贤契，你看这段机缘得不谓之天乎？倘然不是那个老人、那位尊神开我愚蒙，只我娄蒙斋蒙蒙一世罢了，岂不被我断送了你一个真功名，埋没了你三篇好文字？莫讲我今日之下没福合你作这个通家，我娄蒙斋这场任性违天的罪过可也不小！你回去务必替我请教请教尊翁，这老人合那尊神端的是怎生一个原由，我是要把这节事刻在科场果报里边，布告多士的。”

安公子听他讲了半日，早已悟到他讲的那老人所说的“予何人也”那句话，自然该是自己的祖岳老孝廉何焯；那位尊神所说的“吾神何来”那句话，一定便是自己的岳父新城隍何杞了。但是想了想，今日初谒师门，怎得有许长工夫合他把《儿女英雄传》前三十五回的评话从头讲起？只得说道：“虽说如此，究竟仗着老师的力荐成全，才得备中。”那房师听了大喜。茶添二道，论了会子安公子的诗文，又细问安老爷的官阶年纪，才知是位先达，益加起敬。安公子也便告辞，准备去拜见座师。

接着城里正有许多应酬，他因记挂着还不曾拜过父母，因此拜过座师便一径出城回家。在天地佛祠、父母前磕过头，便在上屋拜见了舅母、岳父母，又去在何家岳父母祠堂、先生馆里行了礼，重新回到上房，才把他见各位老师的光景以至他那位房师讲的话，细回了父母一遍。阖家听了，无不惊异赞叹。

何小姐此时想起他父亲来，未免一阵心酸，眼圈儿一红，只是在公婆跟前不好悲泣。不想安老爷那边早已泪流满面，呜咽不止。一面擦着眼泪，向太太说道：“我这位恩师在生之日，我不知受了他老人家多少裁成。不想今日之下，他老人家久归道山，还来默佑这个小子，叫人怎的不感极而泣！”因又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身受你祖岳、岳父的栽培，从此更当益加感奋，勉图上进；却不可仗着这番鬼神之德，稍存一分懈怠。须知天道至近，呼吸可通，善恶祸福，其应如响。你可晓得，一念不违天理人情，天地鬼神会暗中阿护；一念背了天理人情，天地鬼神也就会立刻不容。《易》有云：‘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你只看他这‘积’字、‘馀’字、‘必’字，何等有斤两有把握！只可惜世人都把他作老生常谈，读过去了。往往丢了这玉检金科，靠些才智用事，以至好端端的骨肉伦常，功名富贵，转眼间弄到荡析沦亡，困穷株守，岂不可惜！”当下公子敬听着父亲的教训，便也如对越天地鬼神一般。

列公，你看这位安老先生，惹着他便是一篇唠叨，言者何其苦不惮烦，听者无乃倦而思卧。其奈他家有这等一个善教的老子，便有那等一个肯受教的儿子，也算得个千载奇遇了。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见过父母，才回到自己屋里。金、玉姊妹今日之下盼得夫婿中了，两个是一团精神，张罗换衣裳、换帽子。这个叫丫头伺候茶水，那个又叫嬷嬷预备吃食；这个问了番连朝的车马劳顿，那个又提了些那日的晴雨寒暄。看了他三个这番闺房昵昵，儿女喁喁，不禁令人要笑不知愁的那个“闺中少妇”[1]，当春日凝妆上那座翠楼的时候，忽然看见陌头一片杨柳春色，就后悔不该叫他夫婿远去觅封侯起来，那一悔，真真悔得丢人儿，没味儿！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次日起来，依然回明父母进城，忙着去作会同年、会同门、公请老师、赴老师请、序齿录、送朱卷这些事。直等赴过鹿鸣宴，拜完了客，也就耽延了十馀天，早又交了十月，才待回庄园而来。到了家，只见门前冷静静的，众家人都不在跟前，只有个刘住儿在那里看门。便问他道：“老爷是在上房里，是在书房里呢？”他回道：“老爷饭后同程师爷带了个小小子，往近山一带闲走去了。”公子便一路进了二门，早听得太太欢笑之声，隔着玻璃一望，原来同舅太太、张亲家太太带了长姐儿在那里斗牌呢。

公子进了屋子，见过母亲，也说了些连日城里应酬匆忙的话，便问道：“我父亲不在家，母亲今日倒无事？”安太太道：“可不是，自从你俩媳妇儿接过这个家去，弄得狠妥当，想的也周到，我同你父亲可就省大了心了。这几天你父亲没事，吃完了饭，只坐在那里拿着本子书瞧，我说：‘这么好天气，为甚么不学邓九公，也出去闲走走，活动活动呢？’今日才同你师傅到晚香寺看菊花去了。我闲着也是白坐着，我们就打起骨牌湖来了。你瞧，那杌凳儿上的钱都是我赢的，回来咱们娘儿们商量着弄点儿甚么吃。——也难得赢你舅母俩钱儿。”舅太太笑道：“输俩儿输俩儿罢，好容易盼得不斗那个揪心牌了！”公子也笑了。因回头不见金、玉姊妹，便问丫头们道：“两位大奶奶呢？怎么一个儿也不在这里？”张太太道：“他俩可不得闲儿耍呀，忙了这几日了。”太太道：“真个的，你也家去瞧瞧罢，他们今儿忙呢。”

公子便出了上屋，回到自己院来。将进院门，只见张进宝、华忠、戴勤、晋升、梁材等一干人都站在倒座东边那间窗前，听着两位大奶奶屋里吩咐甚么话呢。他进了院门，便奔了那屋里来。听得屋里回了一句说：“爷过来了。”他姊妹早已迎到堂屋里，接着问了两句闲话，便要跟过住房来。公子道：“就在这里坐罢。”说着，公子先走到里间。只见靠北窗八仙桌子上堆着大高的两摞册子，旁边又搁着笔砚算盘。公子道：“请治公。”何小姐便笑道：“既如此，索性让我们把这点儿事料理完了，咱们好说闲话儿。”公子便在靠南一张小床儿上坐下。

只听何小姐向窗外叫道：“张爹，你把他带进屋里来。”张进宝答应一声，带进一个人来。公子一看，原来是戴勤。这个当儿，何小姐还一长一短的合大家闲话。一见戴勤进来，忽然把脸一沉，问道：“我当日派你们几个人分管这几项地的时候，话是怎么交代的？怎么众人都知道巴结，照数催齐了，独你拖下尾欠来？是甚么原故？”戴勤忙回道：“奴才管的那地里本有几块低洼地，再者今年的雨水大，那棉花不得晒，都受了伤了。下欠的奴才也催过他们，赶明年麦秋准交。”何小姐道：“哦，这就是你拖欠的原故。难道你们四个人管的地，不是我责承你们公同均匀搭配齐了的吗？是独你管的这项地里有低洼地哟，是别人管的地里没种棉花哟，还是今年的雨水单大[2]在你管的那几块地里了呢？——这是庄头佃户搪塞你的话，你怎么也照着样儿搪塞起我来了？有这样的，不如照旧由着庄头鬼混去，老爷、太太又派管租子的家人作甚么？”把个戴勤问的闭口无言，只低了头。

又听何小姐发作他道：“我是怎么样嘱咐你，说你‘向来脸软，经不得几句好话儿，这可是主儿家的事情，上上下下大家的吃用，别竟作好好先生，临期自误。’怎么，头一年就合我打起擂台[3]来了？还是我这话嘱咐多馀了？还是你是我的嬷嬷爹，众人只管交齐了，你交的齐不齐就下的去呢？你把这个道理讲给我听听！”戴勤听了这话，连忙跪下说：“奴才下去赶紧催去。”何小姐冷笑了一声，说道：“你有此时才催的，早作甚么来着？交代这差使的第一天，我当着老爷、太太面前告诉过你们：‘大家办好了，老爷、太太自有恩典，是大家的脸面；倘然误了老爷、太太的事，那一面儿的话，我就不说了，临期你们大家可得原谅我。’不想大家都知道原谅我，倒是从你第一个先不原谅我起。狠好！”说着，把小眉毛儿一抬，小眼睛儿一瞪，小脸儿一扬，望着张进宝叫了声“张爹”，说道：“你把他带到外头老爷书房头里，请出老爷的家法来，结结实实打他二十板子，再带进来见我！”

戴勤此时唬得只是磕头，求奶奶开恩。院子的家人一个个屏声息气，连咳嗽也不敢轻易咳嗽。堂屋里的仆妇丫鬟只鸦雀无声的窃听，把个随缘儿媳妇急得只是怪哭，悄悄儿的磨着他妈给进去求求；戴嬷嬷也自着急，待要进去，又怵着不敢进去。

早听张姑娘劝了一句，说：“姐姐，看着我，饶他个初次罢。”只这一句，便听何小姐高声说道：“妹妹，不是这么着。这桩事，你我两个一般儿大的沉重，怎么叫我看着你呢？要说因为这是个初次就饶他，我正为这是个初次，所以才饶不得他。这次正是个立法之初，饶了这次，往后就是例了；独饶了他，众人都有得说的了。要依然等到公婆操起心来，你我怎么对公婆？又怎么对众人？慢讲是他饶不得，假如华奶公今年有个拖欠，你我讲不得也该是一例的照办才公道。”

按下这头。却说安公子自从去年埋首书斋，偶然在家闲一刻，便见他姊妹两个“三下五除一”[4]的不离手，“五亩七分半”的不离口。因自己一向正在用功，正不曾留心这桩事到底弄到怎么个分儿上了。不想今日才得应酬完了，跑回家来，正碰上这场热闹。一时坐在一旁，既不好伸手，又无从开口。因觉得有些饿了，才叫人拣了几个甜饽饽来，拿起来咬了一口，正在嘴里嚼着，听得他那位萧史卿这半日倒像推翻了核桃车子[5]一般，总不曾住话。说着说着，那个气好比烟袋换吹筒，吹筒换鸟枪，鸟枪换炮，越吹越壮了。自己待要开言解劝，听得张姑娘才说了一句，索性连他嬷嬷爹华忠也刮擦[6]上了，却也防一说吃个钉子。

正在为难，只见张进宝听得大奶奶吩咐，先答应了一声“嗻”，便颤巍巍扶着杌凳儿跪下去，回道：“奴才有个下情，求奶奶恩典！”窗外的家人见他跪下，轰，都跪下了。两个嬷嬷便也带了随缘儿媳妇，跟着张进宝跪在屋门外头。何小姐连忙站起来，说：“张爹，你快起来，有话起来说。”说着，便叫：“花铃儿，快把你张爷爷搀起来。”又说：“这事不与俩嬷嬷相干，你两个也只管起来。”又叫大家也起来。

张进宝站起身来，才慢慢的说道：“这件事，戴勤算实在辜负主儿的恩典，就是奴才平日不能提补着他，也有不是。求奶奶开恩，可怜他个糊涂，听不出主儿的吩咐来；再者，看他平日差使也还勤谨，奶奶赏奴才个脸，饶他这次。奴才下去帮他催去，也不用讲甚么麦秋不麦秋，那天催齐了，赶紧就交上来。要误了事，请奶奶连奴才一并责罚！”戴勤此时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只在那里磕头。

只听何小姐坐在上面说道：“张爹，你是个有岁数儿最明白的人，我方才的话，却不为他短交这百十吊钱起见。你知道的，帐上现在也不至于立等这项钱使，也不是我年轻高兴，不顾家人含怨；便是看着我嬷嬷从小儿奶到我这么大，在他跟前也该从宽些。但是嬷嬷爹、嬷嬷妈怎么重，也重不过老爷、太太去，也重不过家里这个大局去。”说着，又问着公子合张姑娘道：“爷合妹妹白想，我这话说的是不是？”这二位好容易听着他口话儿松了点儿了，谁还敢道个“不”字？二人齐声答道：“说的狠是。可是张爹方才说的，只可怜他个糊涂罢。”

说着，何小姐早又回过头去，望着张进宝说道：“张爹，你既这么替他说着，我只看你这个老脸儿，看着你，还是看着老爷、太太待你恩典重的上头，今日权且饶他这顿板子。也不用你帮他催，大约叫他十天八天催齐也不能，限他到年底给我交齐了。”说着，又从桌儿上拿起一个单子来，交给张进宝看，说：“你瞧，这是我们商量着给你众人拟出来的奖赏单子，打算请老爷、太太看了好施恩。他也是一样。不想他不爱这个好看儿，叫我可有甚么法儿呢？他这分赏只好撤下来罢。至于庄头，可宽不得。你下去就照着我定的那个章程办去。”

张进宝连珠炮的答应“嗻”，便望着戴勤道：“这还不快叩谢爷合二位奶奶的恩典吗？”那戴勤连忙摘了帽子，碰了阵头，才随张进宝出去。两个嬷嬷合随缘儿媳妇又进来要磕头，何小姐连忙一把拉住他两个，又安慰戴嬷嬷道：“你可别抱怨我，我可是没法儿。”戴嬷嬷此时感畏不遑，那里还敢抱怨。当下他姊妹两个归着清楚，才同公子过住房来。

却说安公子见金、玉姊妹已经把家里整理得大有眉目，自己的功名却才走得一半途程，歇了两日，想到明年会试，由不得不急着用功。恰好一日安老爷偶然走到书房里，见他正在那里拟了几个题目，想要请老爷看定，依课作起文来。安老爷看了看，说：“题目倒都拟的是的，只是要作会试工夫，却比乡试一步难似一步了。乡试中后便算交过排场，明年连捷固好，不然还有个下科可待；到了会试中后，紧接着便是朝考，朝考不取，殿试再写作差些，便拿不稳点那个翰林。不走翰林这途，同一科甲，就有天壤之别了。所以凡有志科甲者，既中了举，那进士中与不中虽不可预知，却不可不预存个必中之心，早尽些中后的人事。这人事要怎的个尽法呢？只对策、写殿试卷子这两层功夫，从眼下便得作起。我的意思，每月九课，只要你作六课的文章；其馀三课，待我按课给你拟出策题来，依题条对。凡是敷衍策题、抄袭策料，以至用些架空排句塞责，却来不得的。一定要认真说出几句史液经腴，将来才好去廷对。你的字虽然不丑，那点画偏旁也还欠些讲究。此后作文便用朝考卷子誊正，对策便用殿试卷子誊正，待我给你阅改。非我见你既中了个举，转这等苦口，求全责备；也虑着你读书一场，进不了那座清秘堂，用个部属中书，已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再要遭际不偶，去作个榜下知县，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不可不知。”

列公，只看这位安老先生怕作知县算到了头儿了，卫顾儿子也算到了头儿了。但是也得他有那个卫顾儿子的本事、学问。倘然我说书的果然也有个会试的儿子，却叫我合他讲些甚么来？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遵着父亲的教训，依然闭门用起功来，准备来年会试。

这书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捻指之间，早又到了次年礼闱临近了。安老爷正想着这次不知是那几位主司进去，不想得了信，这次的大总裁又熟人过多了。原来那时乌克斋已升了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兼内务府大臣，莫学士也升了侍郎，吴侍郎又升了总宪，三个一齐点进去。正是安公子的两位先生，一位世弟兄。不消关节，只看他的路数笔气，那卷子也就是亮的了。何况他还是个门里出身[7]的真实艺业！此番焉有不中之理？

看看到了场期，那安公子怎的个进场出场，不烦重叙。等到出榜，又高高的中在十八魁以内。安老爷一家的欢喜热闹，更不待言。紧接着朝考入了选，便去殿试。那殿试策题问的是经学、史学、漕政、捕政四道。安公子经安老爷这几个月的造就工夫，那本殿试卷子真真作得来经经纬史，写得来虎卧龙跳。钦派阅卷大臣把他优定在前十本以内。城里有乌、吴、莫三位这等一班最关切的人，还愁安老爷得不着信不成？当日就早先得了个密信，暗暗放心，说：“只要在前十本，无论第几，这二甲是拿得稳的，编修便可望了。”

却说到了升殿传胪的头一天，读卷大臣先进上前十本去，恭候御笔钦定那鼎甲一二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一名的传胪，以至后六名的甲乙。上去之后，那班新进士都在保和殿后左门外候旨，预备钦定下来，那个占了前十名，立刻就要预备带领引见。这个当儿，除了那殿试写作平平、自分鼎甲无望的不作妄想外，但是有志之士，人人跂足昂头在那里望信，想这个前十名，更想那前十名鼎甲的三名。

内中只有安公子此时不但自知旗人格子成例，向来没个点鼎甲的，便是他在前十名也早密密的得了信儿了。心里暗想：“便是取在第十名，也还在二甲里。此番回家，上慰父母所不待言，连我那萧史、桐卿那个‘插金花’、‘饮琼林酒’、‘作夫人’的三个难题目，我也算交过两篇卷了。”因此他只管在那里一样的听信，却比众人心里落得安闲自在。闲中无事，只靠在后左门旁边，望着大院子里看热闹。

只见那座宫门的台阶儿倒有一人多高，正门左门掩着，只西边这间的门开着一扇，豹尾森排，雀翎拱卫，只不听得有个高声说话的。再看院子里，那些预备带领引见的官员，都在乾清门阶下伺候听旨。又有这班新进士的同乡、同年、至亲本家，这日有事无事都各各借桩公事来关切探听。还有一班好事些的，虽然与他无干，也要知道知道这科的鼎甲是谁。又有那些跟班的笔政爷们，更要窃听个消息，预备在大人跟前当个鲜明差使。一时那大院子里千佛头一般，挤挤擦擦站了一院子人，都扬着脑袋向那乾清门上望着。那门上站的一班侍卫公不住的在那里吆喝“积扐汗”。“积扐汗”者，清语“声音”也。恐其人多声众，虽圣人远在深宫，一时听不见，防得是御前大臣碰见，普化天尊般的一声雷，那些侍卫公便持不住。

大家正在盼望，只见一个奏事黄门官从门里出来，宣了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名次。人多地方敞，一时有听的真的，有听不真的，还有站得远些挤在后面的，许多人一个个矮身欠脚，长身延颈，半日还不曾打听明白状元是谁。又彼此探问传说了会子，才知那一甲一名状元姓奚，江苏人，名叫奚振钟；一甲二名榜眼姓童，浙江人，名叫童海晏；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正黄旗汉军人安骥；二甲一名传胪却是个姓马的，叫作马行显。那状元、榜眼、传胪的一班亲友听得，个个欢喜，所不待言。只忽然听得本科探花点了个旗人，人人惊异，都说：“这实在要算本朝破天荒的第一人了！”纷纷纳罕。

那知我大清兵民畏法，官吏知法，大臣执法，圣天子神明乎法。原来那日进上前十本殿试卷去，圣人见那第三本，虽然写作俱佳，只是策文靡丽而欠实义，字体姿媚而欠精神，料不是个远大之器。及至看到第八名安骥这本，不但写得黑圆光润，那策文的经学、史学两条，对得本本源源，漕政、捕政两条，对得来条条切中利弊。天颜大喜，便从第八名提向前来，定了第三名，把那原定的第三名改作第八名。因此安公子便占了个一甲三名的探花郎。

却说后左门的那班新进士见宫门一阵簪缨乱动，知是卷子下来了。时候离得越近，心里望得越紧。紧接着便是那班带引见的官如飞而来。忽然见一个胖子分开众人，两只手捧着个大肚子，两条腿踹落踹落的跑得满头是汗，张着张大嘴，一上[8]便叫：“龙媒！龙媒！”众人又不知龙媒为谁。他一眼看见安公子，便跑到他跟前，只说了个“恭喜”两个字，便扶了安公子的肩膀，喘个不住，可再说不出话来了。安公子出其不意，倒被他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是何麦舟。这何麦舟便是安公子当日上淮安的时候，同管子金两个来帮盘缠的那人。安公子见他这个样子，只问说：“怎么了？”他才喘吁吁的伸了三个指头，说：“龙媒，恭喜！你点了一甲三名探花了！”安公子只是不信。

这个当儿，早听那班带引见的官儿，一名一名叫，到他的名字，果然一甲三名叫得是安骥。安公子此时惊喜交集，早同了那九个人一个个跟着来到乾清门排班。

大家围着一看，只见状元清华丰采；榜眼凝重安详；到了那个探花，说甚么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只他那气宇轩昂之中不露一些纨袴，温文儒雅之内不粘一点寒酸，真真是彝鼎圭璋，熙朝人瑞；就连那个传胪也生得方面大耳，一部浓须，像是个干济之才。众人不胜叹赏。那知这班草茅新进，初来到这禁籞森严地方，一个个只管是志等云弋，却都是面无人色。十个人一班儿排在那里，只口中念念有词，低着头悄默声儿的演习着背履历。不一刻，只见黄门官站在那高台阶上，说了句“引见”，便鱼贯而入的带上去。引见下来，名次不动，静候次日升殿传胪。

却说安公子回到宅里，想到这番意外恩荣，诸事不顾，一心只想飞回去见着父母，正不知二位老人家当如何欢喜。无如明日便是传胪大典，紧接着还有归大班引见，赴宴谢恩，登瀛释褐许多事，授了职，便要进那座翰林院到任。事不由己，无法，只得先差人回园代躬，给父母叩喜，就禀知所以改点一甲三名的原故。

这回书交代到这里，又用着说书的“一张口难说两家话”的俗套头了，踅回来便要讲到安老爷在家候信的话。

却说安老爷到了公子引见这日，分明晓得儿子已就取在前十名，大可放心了。无如望子成名，比自己功名念切还加几倍。一时又想到相公的满洲话儿平常，怕他上去背不上履历来；一时又虑到孩子腼腆，怕他起跪失了仪。从天不亮起来，坐在那里看两行书，搁下；又满屋里转一阵，写几个字，搁下；又走到院子里望望。等到日已东升，这个心可按捺不住了。忙忙的洗了手，换上大帽子，到了自己讲学那间屋子去，亲自向[9]书架子上把《周易》蓍草拿下来，桌子擦得干净，布起位来，必诚必敬揲了回蓍，要卜卜公子究竟名列第几。

揲完，却卜着火地晋卦，一看那“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三句[10]，便有些犹疑，心里暗道：“四大圣人这两卷《周易》诚然是万变无穷，我的这点《易》学却也有几分自信，怎的今日卜得这一卦，我竟有些详解不来？按这个晋卦的卦象，火在地上，自然是个文明之兆，‘康’字岂不正合‘安’字的字义，‘马’字又是个‘骥’字的左畔，分明是玉格的名字了。这‘昼日三接’，不消说是个承恩之意，我心里却卜得是他的名次，难道会名列第三不成？那有个旗人会点了探花之理！不是这等解法。”又参详了半日，说：“呀，不妙了！莫非他改了三甲了罢？”说着，又自己摇摇头说：“益发不是，从没个前十名会改三甲的。况且他那策底子我看过的，若说有甚么毛病，那班读卷的老前辈都是何等眼力，又怎的把他列到前十本去呢？”越想心里越不解，便收拾起来，回到上房，把这段话告诉太太合舅太太。

舅太太说：“姑老爷，你不用侭着犹疑了。”因指着金、玉姊妹两个道：“前儿个我们娘儿三个说闲话儿，还提来着，我说：‘你们一家子只管在外头各人受了一场颠险，回到家来，倒一天比一天顺当起来了。’他姐儿俩提起张亲家母去年的话来，还笑说：‘这底下还要抢头名状元，作八府巡按呢。’我说：‘你们俩不用笑，瞧起你们老爷、太太的居心行事，再碰上你们家的家运，只怕我们这个小姑爷子照鼓儿词上说的，竟会点个鼎甲，放了巡按，还定不得呢。’瞧瞧，是应了我的话了不是？”安老爷此刻是一心正经，笑道：“这个怎的合那先天《周易》讲得到一处！”

正说着，只见晋升忙忙的跑进来，说：“回老爷，有位老爷要拜会老爷。”老爷便怪着他道：“到底是谁要拜会我？只这样一个秃头‘老爷’，我晓得他是谁？你说话怎么忽然这等糊涂起来了？”晋升道：“这位老爷没来过，奴才不认得。奴才方才正在大门板凳上坐着，见这位老爷骑着匹马，老远的就飞跑了来。到门口下了马，便问奴才说：‘这里是安宅不是？’奴才回说是，奴才见他戴着个金顶子，便问：‘老爷找谁？’他说：‘你快请你们老太爷出来，我有话说。’奴才问：‘老爷怎么称呼？要见主人有甚么事？说明了家人好回上去。’他说：‘你别管，只管回去罢。’说着，自己把马拴在树上，就一直跑进大门来了。奴才只得让到西书房去坐。他还说：‘请你们老太爷快出来，我还要赶进城去呢。”’安老爷听了，也心中诧异，不及换衣服，便忙忙的出去见那位老爷。安太太、舅太太、张太太一时听了，更摸不着门子，不放心，忙叫了个小子跟着老爷出去打听。

却说那位老爷正坐在西书房炕上，撬着条腿儿，叼着根小烟袋儿，腰里拿下火链来，才要打火吃烟。见一掀帘子，进来了个清瘦老头儿，穿着身旧[11]衣裳。他望着勾了勾头儿，便道：“一块坐着不则，贵姓啊？”安老爷答道：“我便姓安。恕我家居，轻易不到官场，在场的诸位相好都不大认识了。足下何来？到舍下有何见教？”他这才知是安老爷，连忙扔下烟袋，请了个安，说：“原来就是老太爷！”慌得安老爷躬身拉起说：“素昧平生，怎么行这个礼，这等称谓？请问外头怎么称呼？”他才说道：“笔帖式[12]姓贺，名字叫喜升；不敢回老太爷，外头人都称笔帖式是喜贺老大。我们大人打发来了，叫道老太爷的大喜，说宅里的大爷中了探花了。”

安老爷听他这话说得离奇，疑信参半，忙问：“贵堂官是那位？”他才说：“包衣按班[13]乌大人。笔帖式今日是堂上听事的班儿，我们大人把我叫到右门儿，亲口吩咐说：‘才在案儿上见前十本的卷子下来，看见大爷的卷子，本定的是第八名，主子的恩典，把名次升到第三，点了探花了。’差派笔帖式飞马来给老太爷送这个喜信。还说因为老太爷是我们大人的老师，算烦笔帖式辛苦一盪。笔帖式抓了匹马就来了。方才笔帖式眼拙，没瞧出老太爷来，老太爷万一见着我们大人，还求美言两句。”说着，又请了个安。

安老爷此时心里的乐，才叫个“梦想不到”，那里还计较这些小节！看了看那位喜贺大爷的年纪，才不过二十来岁，不好叫他“大哥”，又与他无统无属，不好称他“贺老爷”，便道：“老弟说那里话，着实受乏了！改日我再亲去奉拜，先叫我小子登门道乏去。”说着，让他喝茶吃烟。那位喜贺大爷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辞，说：“笔帖式还得赶到宅里销差去呢。”安老爷送到大门，看他上了马，加上一鞭，如飞而去，才笑吟吟的进来。

这个当儿，安太太同金、玉姊妹以至舅太太、张太太早得了信了，彼此相见，阖家登时乐得神来天外，喜上眉梢。只这个当儿，泥金捷报也早赶到了。这番称贺，不必讲，比公子中举的时候更加热闹。

安老爷道：“大家且静一静，我这半日只像在梦境里呢！”说着，定了定神，才道：“这个信断不会荒唐，我不能不信，却不敢自信。我此时竟要亲自进城走一盪。一则，见了玉格，到底问个明白是怎生一件事；二则，他乍经这等一件意外的恩荣，自然也有许多不得主意，我就当面指示明白，免得打发个人去传说不清。”安太太听了，忙说：“老爷这话想的狠是。”说着，一面就叫人预备车马，打点衣裳。正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成一处，这个当儿，公子差来的人也到了。安老爷接着问了问，依然不得详尽；便穿好衣裳，催齐车马进城。家中自有太太合二位少奶奶并家人们料理。按下不提。

却说安老爷从庄园来到住宅，公子见自己不能分身回园叩谒父母，倒劳父亲远来，慌忙出来跪迎问安。此时父子相见，那番欢喜，更不待言。一时张老也迎出来，彼此称贺。安老爷进来，不及闲谈，坐下便问公子究竟怎的便得高点鼎甲的原因。公子随把今日引见，并见着乌大爷怎的告知的详细，从头回了一遍，老爷方得明白。因也把今日早起卜《易》，怎的卜着晋卦，恰好乌大爷着那位喜贺大爷到园送信的种种情节，告诉公子。因说道：“从来说‘圣心即天心’，然则前人那‘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的两句诗，真是从经义里味出来的名言。便是我那日给你出的那个诗题，也莫非预兆了。”说着，才待合亲家老爷叙叙连日的阔别，不想亲家老爷倒像个主人，早在那里替女婿张罗老爷的酒饭。

当下他父子翁婿饭罢。安老爷因公子中后，城内各亲友都曾远到庄园贺喜，如乌、吴、莫诸人以及诸门弟子，也都去过。还有那个娄蒙斋，自从合老爷作通家后，见了安老爷，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要来亲炙领教。安老爷是“有教无类”的，竟熏陶得他另变了个气味了。那乌克斋原是安老爷的学生，如今又作了公子的座主，早行了个先施的礼。彼此各行各道，公子尊他为师，他却仍尊安老爷为师，——此科甲中常例也。安老爷便趁这盪进城，一一的拜过。又到了那位喜贺大爷门首道了个乏，倒累他次日连忙到庄园来请安缴帖，过了两日，又送了八盒儿关防衙门的内造饽饽来，此是后话。

却说安老爷连日在城内拜完了客，又把公子的事一一布置指示明白，便吩咐他索性等诸事应酬完毕，再回庄园，又给他看定了个归第的吉日，公子一时得了主意。安老爷便先回双凤村，闲中商量起儿子归第的事来。

一天，老夫妻两个同着媳妇正计议家事，只见舅太太合张太太过来。舅太太坐下便道：“姑老爷，我有句话要合姑老爷商量，可是张亲家的事。亲家公是怵着碰你个钉子，不肯说；亲家母呢，他说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还说你说的话他听着摸不着，叫我瞧着咱儿说咱儿好，还带管说务必的得替他说成了才好。前儿个我合我们姑太太商量了会子，姑太太也拿不稳你老的主意。我这里头可受着窄呢。你可不许合我闹一大车书，你就请出孔圣人来，也不中用。这件事总得给人家弄成了。”

论安老爷这个人，蹈仁履义，折规周矩，不得不谓之醇儒；只是到了他那动称三代起来，却真也令人不好合他共事。不知这位舅太太怎的一眼，把个生克制化的道理看破了，只要舅太太一开口，水心先生那副正经面孔便有些整顿不起来。也搭着这位老爷的近况正是身静心闲，神怡兴会，听舅太太说了这阵，便笑道：“夫商量者，商其事之可否、互相商酌而行之谓也。你如今话不曾说，先说请出孔圣人来也不中用，然则还商出些甚么量来？”舅太太道：“我不管这些，你只说应不应罢。”安老爷道：“益发大奇！你就叫我看篇文章，也得先有个题目；如今文章倒作了大半篇，始终不曾点出题来，却叫我从那里应起？”舅太太又道：“姑老爷常说的呀，孔夫子的徒弟，谁怎么听见一样儿就会知道两样儿，又是谁还能知道十样儿呢。姑老爷这么大学问，难道我说了这么些句话，你还听不出个四五六儿[14]来吗？”安老爷道：“阿！《论语》要这等讲法，亦吾夫子之厄运也。”

安太太道：“你们可怄坏了人了！这到那一年是个说得清楚啊？等我说罢。”因说道：“张亲家的意思是，因为玉格中了，要给他热闹热闹。”才说了一句，安老爷早一副正色道：“要是打算唱戏作贺，可断使不得，这却不敢奉命。”舅太太道：“不是，不用唬的那么个样儿！等我告诉姑老爷：张亲家说的是，他们外省女婿中了状元，都兴丈人家请游街夸官；就是咱们城里头，我也还赶上过，老年还兴这个热闹儿，姑老爷想来也赶上了。讲到你中举的时候，我们家可没请过，——我先说了，省得你回来又比出个例儿来。如今张亲家想着等女婿回家这天，打发人远远儿接出去，给他弄分新执事，也给他插上金花，披上红，把他接了家来。一则是个热闹儿，再者，一个小孩子，中了会子，也叫他兴头兴头。姑老爷说使得使不得罢？”

这个当儿，不惟安太太、金、玉姊妹望着老爷应这句话[15]，连长姐儿都不错耳轮儿的听老爷怎么个说法。只见老爷听罢，哑然大笑，说道：“我只道是怎么个难题目，原来为此，何须辞费到如此！此亦不读书之故也。听我讲：那花红，不消费心，有朝廷的恩赐，赴琼林宴这日，一榜新进士都要领的；却只有榜眼、探花、传胪一定要披戴起来，才成得这个盛典。至于执事，国初的时候，官员都有例用的执事，只翻出《会典》来看，上面载得明明白白。如今玉格既点了探花，自然该有他应用的仪仗。这事便是真个请教孔夫子，孔夫子也没个不许可的理。有甚么使不得的？”

安太太见老爷难得有这等一桩俯顺群情的事，也自高兴。便闲谈道：“真个的，既是例上有的，怎么如今外省还有个体统，京里的官员倒不许他使呢？”安老爷道：“是不能也，非不许也。你们既不博古，焉得通今？这可就要知‘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道理了。我朝以弓马取天下，从不晓得甚么叫作图安逸。国初官员乘马的多，坐轿的少，那班世家子弟都是骑马，还有骑着骆驼上衙门的呢。渐渐的忘了根本，便讲究坐轿车；渐渐的走入下流，便讲究跑快车；渐渐的弄到不能养车，便讲究雇驴车；渐渐的连雇驴车也不能了，没法，虽从大夫之后，也只得徒行起来了哇！何况一路还要到鼻烟铺里装包烟，茶馆儿去喝碗茶，这要再用上分执事，成个甚么体统？如今既是亲家这等疼孩子，我也不好故却，待我着个人替他照那《会典》上开载的，不奢不俭置办一分起来，何如？”

张太太听了半日，听这句话头儿，仿佛是应了，便合舅太太说道：“我合你说话儿来着？人家亲家老爷，凭事儿，你给他说在理上，他没个不答应的不是？”舅太太道：“说了半天，敢则孔圣人就在这儿呢。”大家一笑而罢。

却说安公子传胪下来，授职用了编修；接着领宴谢恩，登瀛释褐，一切公私事宜应酬已毕，便打算遵着安老爷给他定的那个归第吉期，收拾回园，叩见父母。他未回家之前，那恩赏的旗匾银两早已领到。安老爷先在庄园门外立起一对高大朱红旗杆，那庄门外本有无数的大树，此时正是浓荫满地，绿叶团云的时候，远远的望着那“万绿丛中一点红”，便有个更新气象。庄门上高悬一面粉油大字“探花及第”的竖匾，迎门墙上满贴着泥金捷报的报条。出入往来的那班家丁，倍常有兴。里边两位当家少奶奶早吩咐人在当院里设下天地纸马、香烛香案，又扫除佛堂，上着满堂香供，家祠里也预备祭筵。安老夫妻又叫在何公祠也照样备办一分供献。

是日，安老爷因是个喜庆日期，兼要叩谢天恩祖德，便穿了件纵线打边儿加红配绿的打子儿七品补子的公服。安太太、舅太太都是钿子氅衣儿。张亲家老爷先两日早回了庄园，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亲家太太又作了一件绛色状元罗面月白永春里子的夹纱衫子，穿的纱架也似的。金、玉姊妹此刻是钦点翰林院编修探花郎的孺人了，按品汉装，也挂上朝珠，穿着补服。两个人要讨婆婆的喜欢，特特的把安太太当日分赏的那两只雁塔题名的雁钗戴在头上。事有凑巧，恰值何小姐前几天收拾箱子，找出何太太当日戴的一只小翠雁儿来，嘴里也含着一挂饭珠流苏，便无心中给了那个长姐儿。他这日见俩奶奶都戴着只翠雁儿，也把他那只戴在头上，“婢学夫人”，十分得意。

这日天不亮，张老便合亲家借了两个家人，带了那分执事，迎到离双凤村二十里外——便是那座梓潼庙——等候。那执事是一对开导金锣，两对“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及第”的朱红描金衔牌，一对清道旗，一对朱花旗，一对金瓜，一把重沿蓝伞。

公子那边，从头一日收拾停当了，次日起早，带了家丁便回庄园而来。半路到了梓潼庙，吃些东西，换了衣服。一路锣声开导，旗影摇风，公子珠挂沉檀，章辉，头插两朵金花，身披十字彩红，骑一匹雕鞍金埒的白马，迤逦向双凤村缓缓而来。

一路也过了四五处烟村，也过了两三条镇市，那两面锣接连十三棒敲的不断，惹得那些路上行人、深闺儿女都彼此闲论，说：“这读书得作官的果是谁家子？”一程一程，来到临近。公子在马上望着那太空数点白云，匝地几痕芳草，恰遇那年下半年有个闰月，北地节候又迟，满山杏花还开得如火如锦，四围杏花风里，簇拥他白面书生的一个探花郎，好不兴致！近山一带那些人家，早就晓得公子今日回第的信息，一个个扶老携幼，抱女携男，都来夹道欢呼的站在两旁，看这热闹。内中也有几个读过书的庞眉皓发老者，扶了根拐杖，在那里指指点点，说道：“不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样自修，才生得这等一位公子！又不知这位公子怎样自爱，才成了恁般一个人物！”

话休絮烦。须臾，公子马到门首。一片锣声震耳，里头早晓得公子到了。公子离鞍下马，整顿衣冠，抬头一望，先望见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那四个大字。进了大门，便是众家丁迎着叩喜。走到穿堂，又有业师程老夫子那里候着道贺。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们少刻再谈，老翁候久了。”公子让先生进了屋子，才转身步入二门。早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姊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都在西边叩见。公子此时不及寒暄，便恭肃趋锵上堂给父母请了安，见过舅母、岳母。

安老爷此时已经满面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了[16]。公子才得请过安，安老爷便站起来，望着公子道：“随我来。”便把公子带到当庭香案跟前，早有晋升、叶通两个家人在那里伺候点烛拈香。安老爷端拱焚香，炷在香斗里，带领公子三跪九叩，叩谢天地。退下来，前面两个家人引着，从东穿堂过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已点得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安老爷向来到佛堂不准妇人站在一旁，敲磬的那个伺候佛堂的婆子老单，早躲在一边去了。家人敲了磬，老爷带领公子拜了佛出来，仍由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公子在城里早在宗祠里磕过头了，便一直的进了祠堂，在他家老太爷、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礼已毕，出了祠堂门，安老爷向来“行不由径”[17]，便不走那座角门，仍从外面进了二门，来到上房。公子待父亲进房归坐，便要给父母行礼了。

只见安老爷上了台阶儿，回头问着晋升、叶通道：“我吩咐的话都预备齐了没有？”两个答应了一声“齐了”，便飞跑出了二门，同了许多家人，抬进一张搭着全虎皮椅披的大圈椅，又是一张书案来。你道安老爷一个家居的七品琴堂，况又正是这等初夏天气，怎的用个虎皮椅披呢？原来那汉宋讲学大儒，如关西夫子、伊、闽、濂、洛诸公，讲起学来，都要设绛帐，拥臯比；安老爷事事师古，因此自己讲学的那个所在，也是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着他[18]。抬进来，老爷亲自带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面，椅子前头便设下那张书案。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是在他家等着接姑爷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姊妹并一班丫鬟几个家人媳妇在那里。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儿子的头，先这阵布席设位，诸女眷只得闪在一旁。舅太太先纳闷儿道：“怎么今儿个他又‘外厨房里的灶王爷——闹了个独坐儿呢’[19]。回来叫我们姑太太坐在那儿呀？”安太太见老爷脸上那番“屏气不息，勃如战色”[20]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许的甚么愿心，便在旁问道：“老爷不用个香炉烛台么？好到佛堂请去。”只见老爷摇摇头道：“那香烛都是那班愚僧误会佛旨，今日这等仪节，岂是焚香烧烛亵渎得的！”当下不但诸女眷听了不得明白，连公子也无从仰窥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着来往奔走。

一时设毕，安老爷又吩咐：“就上祭罢。”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四个方盘来，老爷便带了公子一件件捧进来，摆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里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又是两只朱墨笔，挨着砚台摆着一根檀木棒儿，一块竹板儿。左手里摆着却是安老爷家藏的几件古器：一件是个铁打的沙锅浅儿[21]模样儿，底下又有三条腿儿，据安老爷平日讲，说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饪始兴时候的锅，名曰“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说是帝舜当日盛羹用的，名曰“土鉶”；一件是个竹筐儿，便是颜子当日“箪食瓢饮”[22]的那个“箪”。那个黄沙碗里装着一碗清水。那两件里，一个装着几块山涧里长的绿翳青苔，俗叫作“头发菜”；一件装着几根海岛边生的乌皮海藻，便是药铺买的那个“咸海藻”。

把这分东西供得端正。然后安老爷亲自捧了一个圆底儿方口儿的铁酒杯，说那边是圣人讲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个“觚”，杯里满满盛着一杯清酒。老爷兢兢业业举得升空过顶，从东边献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带领公子行了个四拜的礼。立起身来，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那杯酒，捧着作了个揖。出了院子，早见叶通捧过一束白茅根来，单腿跪着放在阶下。安老爷才望空一举，把那杯酒奠在那白茅上。进来，又站在那书案的旁边，问公子道：“你可知我今日这个用意？”

列公，你看安公子真算得了他老人家点儿衣钵真传，他会明白了。只听他控背答道：“西边这几件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23]的意思。东边那几件想是‘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蕴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24]。那箪食觚饮，正是至圣大贤的手泽口泽。——只不知那奠酒为何要用着白茅根？”安老爷道：“这个典，你只看‘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一宿酒’的几句注疏[25]，就晓得了。”

公子道：“还要请示父亲：今日祭的是那位古圣先贤？”安老爷道：“古圣先贤怎的好请到我内室来。”因指着何小姐道：“这便是他的祖父，我那位恩师。当年我不受他老人家这点渊源，却把甚的来教你？你不经我这番训诲，又靠甚的去成名？这便叫作‘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晓得，这等师生却合那托足权门垂涎外任的师生，是两种性情，两般气味。”

安老爷将说完这话，舅太太便道：“得了，收拾收拾，二位快坐下，让人家孩子磕头罢。我也家去等着陪姑爷去了！”这里众人忙着收拾清楚，安老爷、安太太便向正面床上双双归坐，公子才肃整威仪，上前给父母行礼。

列公，你从他那头上两朵金花，肩上十字披红，朝珠补服，肃整威仪的情形里头，回想他三年前，未曾见个生眼儿的人先脸红，未曾着点窝心的事儿先撇嘴的那番光景，可不是大妞妞似的一个公子哥儿来着么！才得几天儿，居然金榜题名，玉堂学步，成了人了。只这膝前一拜，你叫他那双父母看着怎的不乐！只见他老夫妻一个拈须含笑，一个点首堆欢，两边站着那班仆妇丫鬟望着老少主人，也都是展眼舒眉，一团喜气。

这个当儿，就把个长姐儿忙的，又要伺候老爷太太，又要张罗两位奶奶，已经手脚不识闲儿了[26]。他还得耳轮中聒噪着探花，眼皮儿上供养着探花，嘴唇儿边念道着探花，心坎儿里温存着探花。——难为他只管这等忙，竟不曾短一点过节儿，落一点神情儿。

长姐儿尚且如此，此时的金、玉姊妹更不消说，是“难得三千选佛，输他玉貌郎君；况又二十成名，是妾金闺夫婿”。他二人那一种脸上分明露的出来、口里转倒说不出来的欢喜，就连描画也描画不成了。

一时，公子拜罢起来。只听安老爷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这番意外恩荣，莫非天贶君恩，祖德神佑！不想你我这个孩子，不及两年的工夫，竟作了个‘华国词臣，荣亲孝子’。且喜你我二十年教养辛勤，今日功成圆满。此后这副承先启后的千斤担儿，好不轻松爽快！”太太道：“是虽说是老爷合我的操心，也亏他的自己立志。我不是说句偏着媳妇的话，也亏这俩媳妇儿帮他。”老爷道：“正是这话。古有云：‘退一步想，过十年看。’[27]这两句话似浅而实深。当我家娶这两房媳妇的时候，大家只说他门户单寒；当我用了那个知县的时候，大家只说我前程蹭蹬。你看今日之下，相夫成名的，正是这两个单寒人家的佳妇；克家养志的，正是我这个蹭蹬县令的佳儿。你我两个老人家往后再要看着他们夫荣妻贵，子孝孙贤，那才是好一段千秋佳话哩！”

这正是：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后大登科。

这回书交代到这里，便是《儿女英雄传》第四番的结束。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不知愁”句——化用唐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生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2] “雨水”句——“单大”原作“大单”，据抄本改。此句是承戴勤强调的雨水“大”而言，是单（仅仅）大在你那儿？即今年的雨水是单单在你管的地里下得大吗？原“今年的雨水大单在你管的那几块地里”，不通，诸印刻本皆如此。

[3] 打擂台——本义是搭台比武，此处是借用比试中的“太极拳”“八卦掌”之类的武技形象，比喻转悠、推托、推诿。

[4] 三下五除一——“一”原作“二”，从抄本、初印本改。此处作者将珠算口诀“三下五除二”错说，意指安公子对金、玉姊妹术算不精善意讥讽，也有对她二人初任事的怜爱，运笔变化不滞。倘直用“三下五除二”，口诀无误，意趣全失（下对句“五亩七分半”亦非实数）。

[5] 推翻了核桃车子——俗语，谓话语不断，没完没了。

[6] 刮擦——斥责。另有“盘剥”的意思。读音kuāchi或kāchi。

[7] 门里出身——指专业家庭或行业出身。“里”字轻读li或le。

[8] ——台阶。原指台阶两旁的斜石，北京外城东南角之左安门，门洞两边顺阶（甬路）砌有斜石，此石即谓之，故左安门又称门。 “踹落踹落，即跩拉跩拉，“跩”本谓鸭子行走貌，此借以形容胖人走路左右扭摆的样子。“踹”不读本音，读zhuǎi，“落”轻声。

[9] 向——原作“上”，据抄本、初印本改。“上”是不能上去的，“向”有往、对、朝向等义。

[10] “康侯用”句——见《周易·晋》，疏曰：“正义曰，晋者，卦之名也，晋之为义，进长之名，此卦明臣之升进，故谓之晋。康者，美之名也；侯谓升进之臣也；既柔进，天子美之，赐以车马，蕃多而众庶，故曰‘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者，言非惟蒙赐蕃多，又被亲宠频数，一昼之间三度接见也。”

[11] 旧——衣服器物陈旧褪色。“”音cáo。

[12] 笔帖式——满语，部院书记，掌译满汉章奏文书，以满、蒙、汉军旗人担任，为低级文书官。

[13] 包衣按班——满语，内务府大臣。

[14] “四五六儿”句——听出个门道（道理、头绪）的意思。

[15] “望着老爷应这句话”——“应这句话”原作“庆贺罢”，不通，据抄本改。期望老爷答应的意思。所以下文亦说“连长姐儿都不错耳轮儿的听老爷怎么个说法”。

[16] “祭如在”句——语见《论语·八佾》：“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孔子祭祀祖先的时候，好像祖先真的在那里；祭神的时候，好像神也真的在那里。孔子又说：“我若是不能亲自参加祭祀，是不请别人代理的。”）引此语表明极度虔诚之意。

[17] “行不由径”句——语见《论语·雍也》：“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子游任武城县令。孔子问他：“你在这儿得到什么人才没有？”他说：“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抄近走小道，没有公事从不到我屋中来。”引此语谓严守规矩礼节的意思。

[18] 正用着他——“正”字原夺，据抄本、初印本补。

[19] 外厨房里的灶王爷——北京大户人家的厨房有内、外之分。外厨房是管全家上下人等之膳食，地设内宅之外；“内厨房”则管府内一部分人的膳食，位于内宅近旁。本书中亦作“小厨房”。厨房内例有“灶王爷”之位，上绘灶王夫妇，另有只给灶王爷一人而无灶王奶奶者，此为外厨房及商店铺户所供——缘商店只有男性职役而无女性。此即以外厨房之灶王爷比喻安老爷。“独座儿”，也有“独一份儿”的意思。

[20] “屏气不息”二句——憋住气不呼吸，神色敬畏。语见《论语·乡党》：“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是缩缩如有循。”引此二句，谓安老恭谨之状貌。

[21] 沙锅浅儿——“浅儿”，也作“浅子”，竹编或泥烧的盘子样的器皿，用泥土烧制的“浅儿”，多用来盛贮猫食。沙锅浅儿，则比“浅儿”略深。铁的“沙锅浅儿”底下安仨腿儿，“燧釡”就是这个模样儿。

[22] “箪食瓢饮”——语见《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箪”音dān，盛饭的圆形竹器。后文“觚不觚”亦出自该篇。

[23] “丹铅设教”句——丹铅，丹砂与铅粉，校订文书所用，转为校订之称。夏楚，指稻荆，以扑挞犯礼者，《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二句喻勤学与教刑。

[24] 东边那几件——“那”原作“这”，与上句“西边这几件”犯复，据抄本、初印本改。 “涧溪沼沚之毛”数句，语见《左传·隐公三年》。

[25] “尔贡包茅不入”句——语见《左传·僖公四年》。 “无一宿酒”四字，《左传》原文作“无以缩酒”。原注：“包，裹束也，茅，菁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引此可补安老之未云。

[26] 不识闲儿——“识”原作“得”，误，抄本、初印本作“时”，径改作“识”。手脚不识闲儿，谓手脚不停地动（劳作），没有停闲的时候。“不识闲儿”也作“不拾闲儿”。

[27] “退一步想”句——从长远处着想的意思。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第三十七回·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上回书交代到安公子及第荣归，作了这部评话的第四番结束，这段文章自然还该有个不尽馀波。

却说他这拜过父母，便去拜见舅母，金、玉姊妹也一同过去。三个将进院门，早见舅太太在屋门口儿等着，见他们来了，笑道：“这可说得是个新贵了，连跟班儿的都换了新的了。”说着，公子进门，便让舅母坐下受礼。舅太太说：“我不叫你磕这个头，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罢。”公子一面跪下，他一面拉住公子的手，说道：“快快儿的升，早些儿换红顶儿。不但你们老爷、太太越发喜欢了，连我这干丈母娘可也就更乐了。”公子被舅母紧拉着一只手说个不了，只得一手着地，答应着行了礼。起来，舅太太便让他摘帽子，脱褂子，又叫人给倒茶。公子说：“我不喝茶了，这时候怎么得喝点儿甚么凉的才好呢！”舅太太道；“有，我这里有给你煮下的绿豆，我自己包了几个粽子，正要给你送过去呢。”说着，便叫老蓝：“就端来，大爷这里吃罢。”老蓝答应一声，便端了一碗凉绿豆，一碟粽子，又见那个丫头——原名素馨，改名绿香的——从屋里端出一碟儿玫瑰卤子，一碟儿冰花糖来，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吃着，舅太太又说：“吃完了，再把脸擦擦，就凉快了。”公子一时吃完，擦了脸，重新打扮起来。

舅太太道：“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个顽意儿呢，不值得给你送去，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绿香从屋里一件件的拿出来。一件是个提梁匣儿，套着个玻璃罩儿，又套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头原来是一座娃娃脸儿[1]一般的整珊瑚顶子，配着个碧绿的翡翠翎管儿。舅太太道：“这两件东西，你此时虽戴不着，将来总要戴的，取个吉祥儿罢。”金、玉姊妹两个都不曾赶上见过舅公的，便道：“这准还是舅舅个念信儿[2]呢。”舅太太道：“嗳，你那舅舅何曾戴着个红顶儿哟！当了个难的乾清门辖[3]，好容易升了个等儿，说这可就离得梅楞章京快了，谁知他从那么一升，就升到那头儿去了[4]。这还是四年上才有旨意定出官员的顶戴来，那年我们太爷在广东时候得的。”张姑娘道：“敢是老年官员都没顶儿吗？这我可又知道了个古记儿。”何小姐道：“不然为甚么帽子要分个红里儿蓝里儿呢。”

说着，公子又看那匣儿，见是盘百八罗汉的桃核儿数珠儿，雕的十分精巧，那背坠佛头记念[5]也配得鲜明。公子倒觉狠爱，便道：“这盘轻巧，我就换上他罢。”舅太太益发欢喜，就盘腿坐在那里，叫过他去，又叫他低了头，亲自给他换上。

何小姐早把那个匣子打开，却是一分绝好了的飘带荷包手巾。舅太太道：“你们俩瞧瞧，这还是我二十年头里的活计，如今再叫我照这么个模样儿做一分，我可做不上来了。”何小姐道：“活计是不用讲了，难为娘怎么收来着，竟还好好儿的呢。”因合公子说道：“也换上罢。”说着，不由分说，便给他换上。公子这才戴上帽子，谢了舅母，亲自拿着那个匣儿去回父母。舅太太又合他说道：“回来我同你丈母娘请姑老爷、姑太太，还请你们作陪呢。”

公子一面答应，便过来把方才得的东西都请父母看过。安老夫妻自是欢喜，便催着他过后边去。安太太道：“我叫人把那个角门儿给你们开开了，俩媳妇儿都跟过去。一个也该到自己祠堂里磕个头，一个也该见见自家的父母。别只顾咱们家里热闹，叫人家养女孩儿的看着寒心。”二人答应着，带上一群丫头女人，又保驾的似的跟了去。

不一时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儿合一班家人早在那里伺候。公子告过祭，何小姐才上前磕头。张姑娘在姐姐跟前是断不落这个过节儿的，此刻有个不随着磕头的吗？二人一同拜罢起来，撤去祭筵，关好门户，便到何小姐当日住过半天儿的那个禅堂去坐。

只见华嬷嬷从他家里提了一壶开水，怀里又抱着个卤壶，那只手还掐着一摞茶碗茶盘儿进来。公子道；“你就叫你媳妇儿帮帮不好吗，为甚么要累得这么阿哥的嬷嬷——库忒累[6]的娘模样儿呢！”他道：“可不是叫媳妇儿张罗来着吗，偏偏儿的这么个当儿芒种儿又醒了，赖在他妈身上只不下来，我嫌他们那孩子爪子的累赘，还没我自己干着爽利呢。”说着，便忙着给爷奶奶倒茶。

你道这芒种儿又是谁？前回书交代过的，何小姐过门的时节，那随缘儿媳妇正是将近三个月的双身子，所以不曾进得新房；屈指算到上年的芒种前后，可不正该养了。转眼今年又是芒种，那孩子恰好周岁儿，敢是也懂得赖在他妈身上不下来了。

话休絮烦。一时倒上茶来，张姑娘道：“茶不茶的倒不要紧，你们谁快给我袋烟吃罢。”说着，只见柳条儿装过烟来。何小姐道：“喝他们口茶，给爹妈磕头去罢，这一袋烟又得半天。”说着，站起便去接他的烟袋。张姑娘笑道：“好姐姐，等我再吃两口。”一面把烟袋递给柳条儿，一面还回过头来，就他手里抽了两口。三个人才一同过张老那边去。

到了门首，他老两口儿早迎出来。原来张老因人少房多，只占了三间正房，六间厢房。那正房里当中供佛，一间住人，一间座客。当下公子夫妻进去，见堂屋里佛爷桌儿上换了簇新的黄布桌围，桌儿上的锡镴五供儿[7]擦得镜亮，佛前点着日夜不断的万年海灯，佛龛两旁一边儿还立着一根干稻草，讲究说这是怕屋里有个不洁净，遮佛爷的眼目的，佛桌儿前早铺下了个蒲垫儿，老两口儿走到那蒲垫儿跟前就站住，等着姑爷行礼。

你道这是个甚么仪注？原来小户人家，凡遇着大典礼，不大肯坐下受人的头，总是叫他朝着家堂佛磕；便是家里有个孩子，从散学里下了学，也得朝着佛爷作那个揖。这是比户皆然，却为《礼经》所不载。更兼安公子中举的时候，是在上屋给岳父母行的礼，此时如何想得到这个规矩？及至听他岳丈说了句：“姑爷来到就是，别行礼罢。”他才知是该朝佛爷磕的，便在那蒲垫儿上先给泰山磕了三个头。张老也说了几句老实吉利话儿，又说：“这也不枉你爷儿俩、他姐儿俩受那场苦哇！这都是佛天菩萨的保佑啊！”

公子起来，又给泰水磕头。俗语说的：“挨金似金，挨玉似玉。”[8]今番亲家太太的谈吐就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只听他说道：“姑爷多礼，姑爷请起。这可实然的难为你！也不枉你家一场辛苦吃到底，也不枉我家‘行下的秋风望下的雨’[9]，也不枉咱两家子这一嫁一娶。往后来我两口儿还愁甚么‘年少柴来月少米’！可是人家说的，‘老天隔不了一层纸’[10]，等明儿他姐儿俩再生上个一男半女，那才是重重见喜。谁也说不的这不是人情天理。”不想他一朝作了官亲，福至心灵[11]，这几句官话儿倒误打误撞的说了个合辙押韵。

却说张老让他三个坐下，便高声叫道：“大舅妈，拿开壶来！”那个詹嫂听得公子来了，死也不敢出那个厢房门，连答应都怵着[12]；答应一声，只叫他那孩子送了水壶来。那个孩子也是发赸，不肯进屋子，只在屋门外叫：“姑爹，你接进开壶去呀！”原来那孩子极怕张姑娘，张姑娘便叫道：“阿巧，进来。”他这才赸不答的蹭进来。一手提掳着水壶，那只手还把个二拇指头搁在嘴里叼着，嘻嘻的赸笑，递过壶去。张太太又叫他给公子请安，白说了，这他扭股儿糖似的[13]，可再也不肯上前儿咧。何小姐道：“不用请安了。”因指着公子问他：“你只说这是谁罢？”那孩子又摇摇头。何小姐道：“我呢？”他倒认得，说：“你，你也是姐。”张姑娘道：“那么问着你那是谁，只摇头儿不言语，偏叫你说！”他这才呜呐呜呐的答道：“他是个老爷。”说着，张老沏了茶，他接过水壶去，就发脚跑了。

张老端过茶来，公子连忙站起来要接，见没茶盘儿，摸了摸那茶碗又滚烫，只说：“你老人家叫他们倒罢。”及至晾了晾，端起来要喝，无奈那茶碗是个斗口儿的，盖着盖儿，再也喝不到嘴里。无法，揭开盖儿，见那茶叶泡的岗尖的，待好宣腾[14]到碗外头来了。心想，这一喝，准闹一嘴茶叶，因闭着嘴咂了一口，不想这口稠咕嘟的酽茶咂在嘴里，比黄连汁子还苦，攒着眉咽下去，便放下碗，倒辜负了主人一番敬客之意。

张老又给他姊妹送了茶，便从佛桌儿底下掏出一枝香根儿[15]，自己到厨房掏了个火来，让姑奶奶抽烟儿。柳条儿这里给张姑娘装烟，戴嬷嬷便张罗给亲家太太装烟。亲家太太抽着烟儿，何小姐就问道：“妈，你老人家今儿个吃的这个烟，怎么不像那老叶子烟儿味儿了？”张太太道：“可说呢，都是你那舅太太呀，我到了他屋里，他就闹着不兴我吃我的烟，只叫吃他的。昨儿个他又买了十斤渣头送我，我吃着倒怪香儿的呢。就只不禁吃，一会子又怪燎嘴的，大是吃惯了也就好了。”

当下宾主酬酢礼成。公子才致谢了岳父母的迎接夸官的盛意，他老两口儿也谦不中礼的谦了两句。公子便要告辞过前头去。何小姐因问张太太说：“妈不是回来还同舅母请公婆吃饭呢么，为甚么不趁早角门儿开着一块儿走呢？省得回来又绕了远儿。”张太太便道：“使得。”说着，用俩指头撵灭了那根香火，又叫道：“大舅妈，我不来家吃饭了，晚饭少打半碗米罢。”说罢，便一同过这边来。

到了上房，安老爷正合安太太、舅太太在那里长篇大论谈得高兴。见公子来了，便要帽子褂子，待要穿戴好了亲自带他出去拜谢他的业师程老夫子。正说着，人回：“程师老爷穿了公服过来了，现在腰房里候着，说一定要进来登堂给老爷、太太贺喜。”

列公，你道这位程老夫子从那里说起又穿起公服来？原来他当日本是个出了贡的候选教官，因选补无期，家里又待不住，便带了儿子来京，想找个馆地。恰值那年安老爷用了榜下知县，要上淮安，又打算叫公子留京乡试，正愁没个人照料他课读。见程师爷来了，是自己幼年同过窗的一位世兄，便请他在家下榻。那程师爷见脩馔不菲，人地相宜，竟强似作个老教，去吃那碗豆腐饭。因此一住四个年头，宾主处得十分合式。安老爷又是位崇师重道的，平日每逢家里有个正事，必请师老爷过来，同诸亲友一体应酬，从不肯存那“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的浅见。因此师老爷也就“居移气，养移体”[16]起来，置了一顶鸭蛋青八丝罗胎平鼓洼奓[17]时样纬帽，买了一幅自来旧的八品鹌鹑补子，一双脑满头肥的转底皂靴。这日欣逢学生点了探花，正是空前绝后的第一桩得意事，所以才“纱其帽而圆其领”的过来，定要登堂道贺。

安老爷因自己还没得带儿子过去叩谢先生，先生倒过来了，一时心里老大的不安，说道：“这个怎么敢当。”低头为难了半日，便合太太说道：“这样罢，既是先生这等多礼，倒不可不让进上房来。莫如太太也见见他，我夫妻就当面叫玉格在上屋给他行个礼，倒显得是一番亲近恭敬之意。”太太也以为狠是。

却说安老爷家向来最是内外严肃，外面家人非奉传唤，等闲不入中堂；在上屋伺候的都是一班仆妇丫鬟，此外只有茶房儿老尤的那个九岁的孩子麻花儿，在上屋里听叫儿。当下众人听得师老爷要进来，一个个忙着整坐位，预备掀帘子。安太太一班内眷带了众丫鬟都到东里间暂避，其馀的老婆儿小媳妇子们都在靠西一带远远的伺候着。

此时替那个长姐儿计算，他自然也该跟了太太进里间去才是，无如他心里另有他一桩心事。你道为何？原来他自从去年公子乡试，头场出来，打发戴勤回家请安的那天，他听戴勤回老爷话，说了句“师老爷说大爷准中”，落后见大爷果然中了不算外，并且一直中到探花了，他心里便着实的感佩这位师老爷。难得今日这个机会，他便不进屋子，合那班仆妇站在外间，想瞻仰瞻仰这位师老爷是怎的个老神仙样子。

只听老爷先吩咐人预备开正门，又道：“就请师老爷罢。”家人答应出去，老爷早带了公子迎到二门台阶下候着。此时长姐儿心里打着：“这位师老爷连我们大爷都教得起，纵然不能照戏上扮的刘备老爷的那位诸葛军师那么个气派儿，横竖也有书上说的岳老爷的那位教师周先生那么个光景儿，掉在地下，也不至于像《春香儿闹学》[18]上的陈最良。”只不错眼珠儿从玻璃里向二门望着。正盼望间，但见外面家人从二门旁边跑进来，回了一声说：“师老爷进来了。”紧接着吱喽喽屏门大开，就请进那位师老爷来。他一瞧，先有几分不满意。

原来那位师老爷生得来虽不必“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那双眼睛也就几乎“视而不见”；虽不道得“鞠躬如也”，那具腰也就带些“屈而不伸”[19]。半截真搀假的小辫儿搭在肩头，好一似风里垂杨飘细细；一片银镀金的浓胡子绕来满口，不亚如溪边茅草乱蓬蓬。穿一件本色裎乡茧单袍子，套一件茄合色羽纱单褂子，他自己赶着[20]这件东西却叫作“羽毛外套”。那件外套上便钉着那副自来旧的补子，又因省了两文手工钱，不曾交给裁缝，只叫他那个馆僮给钉的，以致钉得一片齐着二道褂钮儿，一片齐着三道褂钮儿，便是朱夫子见了，也得给他注明说：“此错简，当在第三道褂钮儿之上。”他看了看，似乎合“亵裘长，短右袂”的本义，也还说得通，就那么“言其上下察也”的套在身上。头上只管是明晃晃一顶金角大王般的纬帽，那帽襻儿从戴上便“放之则弥六合”的来了。脚下那双皂靴底儿上的泥，只管腻抹了个漆黑，帮儿上倒是白脸儿扯光的一层尘土，虽然考较不出他是那年买的，大约从上脚那天直到今日，自来也不曾掸掸刷刷，“去其旧染之污而自新”。长姐儿仔细一看，回头合随缘儿媳妇说道：“这是怎么话说呢？一个人就砢碜，也得砢碜出个样儿来呀！难为咱们大爷，怎么合他一个屋里混混来着！”

这个当儿，里间儿的内眷也在那里远远儿的从玻璃里望外看。舅太太一见，先就说道：“敢则这是姑老爷天天儿叫得震心的他那位程大哥呀！这还用满到是处找着瞧海里奔[21]去吗！”张太太只问：“咱儿了？”金、玉姊妹合丫头们已经笑不可仰。便是安太太那等厚道人，也就掌不住要笑，只合舅太太摆手儿，说：“你悄悄儿的，看人家听见。”说着，大家又往外看。

只见他从二门屏风台阶儿上一步步用脚试着擦拉下来，到了平地，一副精神早已贯注到上屋跟前，却不曾留心旁边儿还有个主人在那里迎接呢。安老爷只得迎了两步，把手一拱，叫道：“大哥，我这里正要带小儿到馆竭诚叩谢，倒劳吾兄枉道先施，请屋里坐。”他听了，才连点头儿带哈腰儿，嘴里嘁嘁测测，一阵有声无词，不甚可辨，大约说的是“岂敢岂敢”，却又没个里儿表儿[22]。

你道这是甚么原故？原来汉礼到了人家里，无论亲友长幼，或从近处来，或从远方来，或是久违，或是常见，以至无论庆贺吊慰，在院子见了主人，从不开口说话，慢讲请安拉手儿了。当下他只嘁测了那一阵，便奔了上房来。两旁伺候的两个女人忙把帘子高卷起来，伺候师老爷进屋子。

这个当儿，里间儿的女眷都过槅扇跟前来，隔着那层槁扇绢望外瞧。只见他一进门，不说长不道短，便举手擎天毛腰拖地的朝上就是一躬。这一躬打下去，且不直起腰来，却把两只手凑在一处，就着地儿拱送；嘴里还说道：“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大家一看，这可是个希希罕儿，都在那里纳闷儿。安老爷懂得这个，说了句：“岂敢。”连忙赶过去，合他膀子靠膀子的也那么闹了一阵，口里却说的是：“还叩，还叩，还叩。”讲究这叫作：“宾请拜，主人辞；宾再请拜，主人再辞；三让三辞，然后相揖而退。”是个大礼。

安老爷合他彼此作过揖，便说道：“骥儿承老夫子的春风化雨，遂令小子成名，不惟身受者顶感终身，即愚夫妇也铭佩无既。”只听他打着一口的常州乡谈道：“底样卧，底样卧。”

论这位师老爷平日不是不会撇着京腔说几句官话，不然怎么连邓九公那么个粗豪不过的老头儿，都会说道他有说有笑的，合他说得来呢。此时他大约是一来兢持过当，二来快活非常，不知不觉的乡谈就出来了。只是他这两句话，除了安老爷，满屋里竟没有第二个人懂。原来他说的这“底样卧，底样卧”六个字，“底”字就作“何”字讲，“底样”，“何样”也，犹云“何等”也；那个“卧”字，是个“话”字，如同官话说“甚么话，甚么话”的个谦词。连说两句，谦而又谦之词也。

他说了这两句，便撇着京腔说道：“顾（这）叫胙（作）‘良弓滋（之）子，必鸭（学）为箕；良雅（冶）滋（之）子，必雅（学）为裘’。顾（这）都四（是）老先桑（生）格（的）顶（庭）训，雍（兄）弟哦（何）功滋（之）有？伞（惭）快（愧），伞（惭）快（愧）！嫂夫呐银（二字切音合读，盖“人”字也。）面前雅（也）寝（请）互互（贺贺）！”

老爷便吩咐公子：“请你母亲出来。”幸亏是安太太素来那等大方，才能见怪不怪，出来合他相见。便忍了笑，扶了儿子出来，从靠南一带绕到下首，才待说话，只听他那里问着老爷道：“顾（这）个秀（就）四（是）嫂夫呐银（人）？”原来大凡大江以南的朋友，见了人，是个见过的，必先叫一声；没见过的，必先问问：“这个可是某人不是？”安老爷见问，忙答道：“正是山荆求见。”他这一肃整威仪，乡谈又来了，说道：“顾（这）四（是）要顶（庭）（参）格（的）。”庭参者，行大礼也。说着，只见他背过脸儿去，倒把脊梁朝着安太太，向北又是一躬。慌得安老爷还揖不迭，连说：“代还礼，代还礼。”安太太此时要还他个万福罢，旗装汉礼，既两不对账；待摸着头把儿还他个旗礼，又怕他不懂，更弄糟了。想了想，左右他在那里望着影壁作揖，索性不还他礼。等他转过脸来，才说道：“师老爷多礼！我们玉格这么个糊涂孩子，多亏师老爷费心，成全了他，一总再给师老爷道谢罢。”他只低了头，红了脸，一时无话。

安老爷便让道：“大哥请坐，待愚夫妇教小儿当堂叩谢。”他又道：“底样卧，底样卧。”公子早过来站端正了，向他拜了四拜。他又答了两揖。等公子起来，他才笑呵呵的说道：“四（世）雍（兄），恭喜！恭喜！武（我）哈（合）你袜（外）涅（日）呢，叫胙（作）‘日（石）呐恩（二字切音合读，“能”也。）攻虐（玉）’，今涅（日）直头叫胙（作）‘亲（青）测（出）于蓝’哉，阿拉？”（阿拉者，可是如此之词，转问之意也。）老爷又向他打了一躬，说道：“‘此夫子自道也’，改日还当竭诚奉请。”

列公，你看这位安老先生，也算得“待先生其如此恭且敬也”了。谁想他自己心里犹以为未足，还要叫太太带两个媳妇来拜见老夫子。太太却有些不愿意了，只得说道：“我才打发他们俩到佛堂里撤供焚钱粮去了，得会子过来呢。怎么好倒劳师老爷侭着等他们呢？先请坐下，改日再叫媳妇儿拜见罢。”安老爷见如此说，这才罢了。太太一面叫人倒茶，一面自己也就进了里间儿。舅太太迎着笑说：“姑太太，你真是个好人，直算救了俩媳妇儿一场大难！”

按下这里。却说安老爷见一切礼成，才让师老爷归坐，请升了冠。一时倒上茶来，老爷见给他倒的也是碗普洱茶，早料到这桩东西师老爷一定是“某未达，不敢尝”，忙说：“师老爷向来不喝茶，你们快换碗姜汤来罢。”仆妇们连忙换上姜汤来。那等热天，他会把碗滚开的姜汤唏下去竟不怎的不算外，喝完了，还把那块姜捞起来，搁在嘴里嚼了嚼，才“”的一口唾在当地。旁边一个婆儿连忙来拣，看了看，不好下手，便从袖口儿里掏了张手纸，叠了四折儿，把那块姜捏出去。

安老爷这才合他彼此畅谈。只这一谈，师老爷一阵大说大笑，长姐儿又留神瞧见他那一嘴零落不全的牙了。敢只是一层黄牙板子，按着牙缝儿还渍着许多深蓝浅绿的东西，倒仿佛含着一嘴的镀金点翠。长姐儿合梁材家的皱着眉道：“梁婶儿，你回来可好歹好歹把那个茶碗拿开罢，这可不是件事！”说着，只恶心得他回过头去，向旮旯儿里吐了一口清水唾沫。

这个当儿，又听老爷叫取师老爷的烟袋荷包去。当下两三个仆妇答应一声，便叫那个小小子儿麻花儿去取，大家都在廊下等着。一时，麻花儿取进来，众人一看那个蓝布口袋，先恶心了一阵。且不必问他是怎的个式样，就讲那上头的油泥，假如给了剃头的，便是使熟了的绝好一条杠刀布[23]，却又合他那根安着猴儿头烟袋锅儿、黄白加黑冰裂纹儿的象牙烟袋嘴儿、颤巍巍的毛竹烟管，两下里拿着。这件东西，说书的要不费些考据注疏工夫解出来，听书的可就更听不明白了。

请问烟袋锅儿怎么叫作“猴儿头”呢？列公，你只看那猴儿，无论行住坐卧，他总把个脑袋扎在胸坎子上，倒把脖儿拱起来。然则这又与师老爷的烟袋锅儿何干？原来凡是师老爷吃烟，不大懂得从烟袋荷包里望外装，都是从那个口袋里捏出一撮子来，塞在烟袋锅儿里。及至点着了，吃完了，他可又不大懂得往地下磕，都是一撒嘴儿，顺着手儿把那烟袋锅儿往地下一墩。那锅儿里的烟灰墩的干净也是这一墩，墩不干净也是这一墩；假如墩不干净，回来再装，那半锅儿烟灰可就絮在生烟底下了。越絮越厚，莫讲辰年到卯年，便一直到他“盖棺论定”，也休想他把那烟袋锅儿挖一挖。为甚么他一天到晚烟只管吃得最勤，却也吃得最省？请教一个烟袋锅儿有多大力量？照这等墩来墩去，有个不把脑袋墩得伛偻回来，成了猴儿头模样儿的吗？此他那个烟袋锅儿之所以名“猴儿头”也。

那个象牙烟袋嘴儿又怎么是“黄白加黑冰裂纹儿”的呢？这就得晓得驯象所[24]庞然一物的那个大象了。象这种畜生，他那张嘴除了水、谷、草三样之外，不进别的脏东西，所以象牙性最喜洁。只要着点恶气味，他就裂了；沾点臭汁水儿，他就黄了。怎禁得起师老爷那张嘴不时价的把他叼在嘴里呢！何况遇着赴席，喝着酒还要嘴袋烟[25]，嘴里再偶然有些倒不过窖[26]来的东西，渍在牙床子、嘴唇子的两夹间儿，不论鱼肉菜蔬、干鲜乳蜜，都要借重这个象牙烟袋嘴儿去掏他。及至掏出来，放在眼底看看，依然还要放在嘴里咂咂[27]，咽下去。那个雪白的象牙合他那嘴牙是两个先天，怎的会不弄到半截子焦黄，裂成个十字八道？此又他那个象牙烟袋嘴儿之所以成了“黄白加黑的冰裂纹儿”也。

然则那烟袋杆儿又怎的会“颤巍巍”呢？大凡毛竹，都是一头儿粗、一头儿细。师老爷那根烟袋，足够营造尺五尺馀长一个粗头细尾的竹竿儿，那头儿再赘上一个渍满了烟灰的猴儿头，有个不发颤的么？此又“颤巍巍”之所以然也。

当下众人看了这两件东西，一个个跐牙裂嘴，掩鼻攒眉，谁也不肯给他装那袋烟；便叫麻花儿装好了，拿进香火去，请他自己点。

师老爷吃上这袋烟，越发谈得高兴了，道是今年的会墨那篇逼真大家，那篇当行出色；他的同乡怎的中了两个，一个正是他的同案，一个又是他的表兄。只顾这阵谈，可把袋烟耽搁灭了；灭了他竟自不知，还在那里闭着嘴只管从嗓子里使着劲儿紧抽。这个当儿，呼噜呼噜，早灌了一筒子唾沫了。

老爷见师老爷的烟灭了，将要叫人拿香火，恰巧那个麻花儿一时不在跟前。一回头，正看见长姐儿站在那边，安老爷是一生忠厚待人，从不晓得甚么叫作闹脾气，嫌人脏，笑人怯，便叫长姐儿道：“你过来，把师老爷的烟点点。”这一下子可要了他的小命儿了！登时急得他脸皮儿火热，手尖儿冰凉，料想没地缝儿可钻。只得拿过香盘子来，还想闪展腾挪，闹个“捂着耳朵放炮仗”[28]，单撒手儿去点。怎当得师老爷手里的烟袋也颤，他手里的盘香也颤，两下里颤儿哆嗦，再也弄不到一块儿。老爷看了，说道：“我不会吃烟，也罢了，怎的你给人点烟都不在行呢？你把那只手拿住烟袋，就好点了哇。”

老爷如此一指点，他这才更“缸里掷骰子——没跑儿了”。万分无奈，只得鼻子里闭着气，嘴里吹着气，只用两个指头捏着那烟袋杆儿去点。偏生那油丝子烟又潮，这个当儿，师老爷还腾出嘴来向地下“呱咭”吐了一口唾沫，良久良久，才点着了。他此时便像放了郊天大赦一般，忙松了那根烟袋，把身子一扭，一掀帘子，出了门儿，扔下香盘子，一溜烟往后就跑。舅太太只从玻璃里指着他暗笑，他也不曾留心，梗梗着个脖子如飞而去。

这里师老爷吃完那袋烟，才戴上帽子要走。安老爷主人情重，见师老爷那根帽襻儿实在脱落得不像了，想着衣冠不整也是朋友之过，便说：“大哥莫忙，把帽襻儿扣好了。”他从谏如流，连忙伸了一把渍满了泥的长指甲，也想把那扣儿掳上去；只是汗沤透了的东西，又轻易不活动，他那来回扣儿怎得还能上下自如？些微使了点劲儿，吧，两截儿了。安老爷着实不安。他倒坦然无事的一只手扶了帽子，一只手揪着那根折帽襻儿，嘴里还说道：“寝，寝，寝。”（寝，请也。）才告辞而去。这么个当儿，偏偏儿的安老爷养活的那个小哈吧狗儿从后院儿里跑过来，见了师老爷，是前撺后跳，扑着他咬。

当下安老爷叫人依然开了屏风，亲自送到腰房才回。又叫公子跟到书房，给师傅谢步。里头的女人们便赶紧拿锯末子守地[29]。丫头们又拿了个手炉，烧了块炭，抓了一把唵吧香[30]烧着。梁材家的早把那个茶碗拿去洗了又洗，扣在后院儿里花棵儿[31]底下。

正忙着，安老爷进来，问道：“怎的客走了，忽然倒扫地焚香起来？”安太太只得含糊道：“亲家合大姐姐回来借咱们的地方儿作主人，难道也不给人家打扫打扫地面么？”安老爷倒也信以为实。舅太太憋不住，早嚷起来了，说道：“姑老爷，要说你真瞧不出你那位程大哥那个脑袋合他那身打扮儿的恶心来，我就再不信了！”安老爷道：“阿！怎的这等娃娃气！陶面削瓜，尹躯植鳍，姬手反掌，孔顶若圩，究竟何伤盛得？”舅太太道：“是哟！难道他那件褂子上的补子，也该那么跳着格磴儿[32]钉的吗？”安老爷道：“我倒请教，怎的叫作个‘士志于道’？你们那里晓得他那个人，诚笃长厚的可敬！”一面说着，一面摘帽子脱褂子，安太太便叫长姐儿来收衣裳。

那知长姐儿此时的忙，如何顾得到此。你道他在那里作甚么？原来他从方才点了那袋烟跑到后头去，屋子也不曾进，就蹲在那台阶儿上，扎煞着两只手，叫小丫头子舀了盆凉水来，先给他左一和右一和[33]的往手上浇；浇了半日，才换了热水来，自己了又，洗了又洗，搓了阵香肥皂、香豆面子，又使了些个桂花胰子、玫瑰胰子。心病难医，自己洗一回又叫人闻一回，总疑心手上还有那股子气息，他自己却又不肯闻。直洗到太太打发人叫他，才忙忙的擦干了手上来。绷着个脸儿，只道这件事屋里不曾留神。不想才一进门儿，舅太太便怄他道：“长姐儿呀，好漂亮差使啊！”太太也不禁笑道：“该！那都是他素日干净拐孤[34]出来的！”舅太太又道：“只恨我方才出不去，我要在跟前，必撺掇你们老爷叫你把那袋烟抽着了再递给他！”这一怄，把个长姐儿羞的几乎不曾掉下眼泪来。何小姐笑道：“娘何苦呢！”便催着他给老爷收衣裳帽子去了。

安老爷道：“你大家此等见解，尤其可笑。夫所谓‘西子蒙不洁’[35]者，非以其蓬头垢面也；是责备他既受越王重托，便该终身报越；既受吴王深恩，何得匿怨事吴？到头来既为恶已甚，为善不终，却又辜负了两家，转暗地里随了他苎萝初会的那个大夫范蠡，闲泛五湖去了。这等的‘秽德彰闻’，焉得不‘人皆掩鼻’？所以下文便说：‘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合起来讲，这章书的大旨，讲得是凡人外质虽美，内视自惭，终不免于恶，多端作恶，一念自修，便可与为善。那程老夫子便算欠些修饰，伺至就惹得你大家‘掩鼻而过之’起来！”

舅太太听了这话，真耐不得了，站起来问着安老爷道：“姑老爷，你这么着，你这会子再把你那位程大哥叫进来，你就当着我们大家伙儿，拿起他那根烟袋来，亲自给他装袋烟，我就服了你了！”安老爷听了，没得说，只摇着头笑向公子道：“是故恶夫佞者[36]。”

列公听这段书，切莫道怪那燕北闲人，也切莫笑那程老夫子这班朋友。其实“君子未有不如此”，并且还不止于此。他一样有眼根，却从来不解五色六章何为好看何为不好看；一样有耳根，却从来不解五声六律孰为好听孰为不好听。鼻之于嗅也，除了吃一口腥鱼汤，他叫作透鲜，其馀香臭膻臊，皆所未经的活泼之地。口之于味也，除了包一团酸馅子，他自鸣得意，其馀甜咸苦辣，皆未所凿的混沌之天。至于心，却是动辄守着至诚，须臾不离圣道。所以世上惟这等人为得天独厚，也惟这等人为受福无穷。

只是这位程师老爷，看他从前到吏部给安老爷打听公事，以至近日公子练场那天他在书房陪安老爷下棋，一切举动言谈，也还不到得这等腐臭。何以今日一朝“动则变，变则化”，就变化到如此？语不云乎：“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又云：“砧刀各用。”[37]盖上房为燕居之所，师爷乃函丈之尊。师爷在二门以外，自安老爷以至公子，是臭味与之俱化；师爷到了二门以内，自安太太以至媪婢，是耳目为之一新。何况师爷之为师爷，又未免有些“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38]，怎的会不弄到如此？这是个至理，不足为怪。不然七十二候，纵说万类不齐，那《礼》家记事者，何以就敢毅然断为“爵入大水为蛤”[39]哉？此格物之所以难也。

闲话少说。却说安公子自进门起不曾得闲，直到此时，诸事完毕，才得回到自己房中，歇息了片刻。因惦着晚饭是舅母、岳母移樽就教，给他父母贺喜，他夫妻三个也不及长谈，便各各脱去礼服，换上常衣，仍到上屋来伺候。

舅太太见他姊妹两个过来，笑道：“二位姑奶奶来得正好。今日请客，咱们娘儿们是借人家的地方儿，就趁早儿张罗起来罢。”安老爷早拦道：“怎的认真反客为主起来？”舅太太道：“！今儿个咱们得分清楚了：你们爷儿三个是客，我们娘儿四个是东家。你们带着你们的儿子等着吃，我们各人带着我们各人的女孩儿张罗我们的，不用姑老爷管。回来还带是让你们爷儿三个上坐，我们娘儿四个陪着。我们就是这么个糙礼儿，姑老爷爱依不依。不你就别吃，还跟了你那块[40]大哥吃去。”安老爷那里肯依？还只管谦让，安太太说道：“老爷，我看咱们竟由着大姐姐合亲家，怎么说怎么好罢。你合他让会子，也是搅不过他。”安老爷道：“我倒从不曾见‘宾之初筵’是这等的‘温温其恭’[41]法。”竟没奈他何！

舅太太也不来再让，早同张太太带着金、玉姊妹调停起坐位来。便在那上房堂屋里对面放了两张桌子，中间止留一个放菜的地方，把安老夫妻的坐位安在东席面西，他同张太太在西席面东相陪，公子合金、玉姊妹两个分两席，打横侍坐。当下摆上果子，大家让坐。张太太合舅太太道：“咱俩到底也得给他老公母俩斟个盅儿！”舅太太道：“你老那小酱王瓜儿[42]似的两把指头，真个的还要闹个‘双双手儿捧玉盅’吗？依我说，这个礼儿倒脱了俗罢。”安太太也拦道：“那可使不得。依我说，今日这席酒，你二位都是为玉格费心，竟罚他斟罢。”舅太太也道：“有理。”当下公子擎杯，金、玉姊妹执壶，按座送了酒，他三个才告座入席。安老夫妻此刻看了看儿子，是已经登第成名，媳妇又善于持家理纪，家里更有这等乐亲戚情话的一位舅太太，讲耕织农桑的一双亲家，时常破闷帮忙，好不畅快。一面喝着酒，大家提了些已往，论了些将来。

安老爷这里只管酒到杯干，却见公子只端了杯酒在那里虚作陪饮。老爷便吩咐道：“家庭欢聚，不必这等竞持，你只管照常喝。”公子答应着，拿起酒来唇边抿了一抿，却又放下了。安老爷问道：“想是酒凉了？”只见公子欠身回说：“酒倒不凉，近来总没大喝酒了。”老爷道：“为甚么？你的酒量也还喝得，再者，我向来又准你喝酒，为甚么忽然不喝了？”公子见问，无法，只得推说：“因一向在书房里读书，怕耽搁了工夫，所以戒了。除了赴宴那天领了三杯琼林酒，其馀各处宴会也不曾喝。”

老爷大笑道：“我只晓得个‘发愤忘食’，倒不曾见你这‘发愤忘饮’。并不是我自己爱吃两杯酒，一定也要捉住儿子吃酒，岂不见‘乡党’一章，我夫子讲到食品，便有许多不食的道理。逢着酒场，则曰‘惟酒无量’。夫‘无量’者，‘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谓也，只不过‘不及乱’耳。你看我夫子一生是何等‘学不厌，教不倦’的工夫，比你这区区取科第何如？又何曾听得他几时戒过酒？况且今日舅母合你岳母这一席，正为我二老的教子成名、你的显亲继志而设，正是你菽水承欢之日，非伛偻听命之日也。”因回头道：“太太，叫人取个大杯来，你我今日就借二位亲家这席，给他开酒！”

这话且按下不表。却说金、玉姊妹两个自从前年赏菊小宴那天，为了闺房一席闲话，惹得公子赌了个中举、中进士的誓，要摔那玛瑙杯；幸喜那杯不曾摔得，他却从那日起滴酒不闻，两个心里正有些过意不去。不想今日之下，竟被他说到那里应道那里，一年半的工夫，果然乡、会连捷，并且探花及第，衣锦荣归了。两个十分“意不过去”[43]之中，又加了一层“喜出望外”。此时觉得盼人家开酒的心，比当日劝人家戒酒的心还加几倍。因此，从前几日，姊妹两个便私下商量定了，要等他回家的第一晚，便在自己屋里备个小酌，给这位新探花郎贺喜开酒；却也未尝不虑到人家的气长，自己的嘴短，得受人家几句俏皮话儿，一番讨人嫌的神情儿。恰巧今日舅太太先凑了这等一席庆成宴，料着他一定兴会淋漓的快饮几杯，这场酒官司可就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打过去了，晚间洗盏更酌，便省却无穷的宛转。不想公子从此时起便推托不饮，倒惹得老人家追问起来。正愁他不好登答，忽然听得公婆要给他开酒，两个大喜，答应一声，便连忙站起来，过去觅盏寻卮，想要凑这个趣儿。

只见公子向他姊妹说道：“你两个叫人把我书阁儿上那个玛瑙杯取来。”他两个一听公子指名要那个玛瑙杯，心里早料着他必有些作用；便想到当日开菊宴那天的情节，虽是夫妻的一片至性真情，只是自己词气之间也未免觉得欠些圆通，失之孟浪；倘然他一时高兴，在公婆面前尽情说出来，倒不当稳便。却又不好拦他，只得叫人去取那个杯子。两个人四只眼睛，却不住的瞧瞧夫婿，又瞅瞅公婆。那知安公子毫无成见，倒是燕北闲人在那里打算要归结他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的那篇文章呢！

闲话少说。却说一时取了那个玛瑙杯来。安太太看见，先说道：“你瞧瞧，不喝就不喝，喝起来就得使这么个大盅子，我只说还是爱喝酒。”公子陪笑道：“今日使这个盅子却不为喝酒，有个原故在里头，且回明白了父母这个原故，再领这盅酒。”他这个话不但张太太摸不着，舅太太猜不透，便是安太太也不知他究竟有个甚么原故，大家只呆着颏儿听他说。

只见安老爷侧着头捻着须的向他问道：“却是怎的个原故？”便听公子回道：“今日所以要用这个大杯，一因是父母吩咐开酒；二因当日戒酒是向这个杯上戒的，所以今日开酒还向这个杯上开；三则当日戒酒的原故，也不专为着用功而起。”老爷道：“又为着何来呢？”公子道：“说起来，原是儿子媳妇们三个人一时的孩子气，不想凑到今日这个机会，觉得这桩事暗中竟有个道理在里头。”安老爷此时喝得十分高兴，听了这话，便合太太说道：“太太，你听，原来他们作探花的，喝盅酒都有如许大的讲究。”太太听老爷这等说，更是欢喜，便笑道：“你快说罢，不用文诌诌的侭着怄腻人了。”

公子这才把他前年给他岳父母开斋那天，怎的除备饭之外又备了席酒；怎的见岳父母不用，自己便一时高兴，要同了两个媳妇赏菊小饮；始而金凤媳妇怎的拦他吃酒，后来玉凤媳妇怎的酿成他吃酒，却又借着行那“名花、旨酒、美人”的酒令，各下了一篇规劝；他怎的一时性起，便合两个媳妇赌誓，要摔这个玛瑙酒杯；落后怎的不曾摔得；便从那日戒了酒，一直到今日不曾喝。一层层不瞒一字，回了父母一遍。

安太太听了，先道：“我的话再不错不是？老爷可记得老爷给他定功课的那天，我说：‘这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这股子横劲来了，也不知是俩媳妇儿把个懒驴子逼的上了磨了？’听听，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不是？”老爷道：“且慢，他这话还不曾讲得明白。”因问着公子道：“就便如此，如今你举人也中了，进士也中了，翰林也点了，清秘堂也进了，并且玉堂金马，巍巍乎一甲三名的探花及第，也就侭是了。何以方才还不肯喝那盅酒？然则你这盅酒要直戒到几时才开？”

公子将要回答，脸上却又有些赸赸儿的，说：“这句话却不敢说。”老爷道：“怎的忽然又有个‘不敢’起来？”公子原觉他要说的那句话有些不好开口，无如他此时是满怀的遂心快意，满脸的吐气扬眉，话挤话，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意思直要等两个媳妇作了夫人，那时叫他两个双手接过那轴五花官诰去，才算行完了他两个那‘名花、旨酒、美人’的令；那时请教他两个：我这酒究竟喝得起喝不起？再开这杯酒。”安太太不等老爷说话，便啐了一口道：“呸！不害臊！这还不亏了人家俩媳妇儿呀！还有那德哷[44]合人家赌气呢！就狂，狂的你这么着？别扯他娘的臊了！”安太太这话，才叫作“打是疼，骂是爱”！

早见老爷一副正经面孔说道：“住着，太太这话也欠些平允。这不是舅太太、亲家太太、儿子、媳妇以至丫头女人们都在此，听我从公评断。他夫妻三个这段情节，就面子上听去，小子自然要算忍性上欠些把持，媳妇自然要算用情上欠些宛转，似乎都有些不是。然而不然。”说到这里，便举起右手来，伸着两个指头，望空画着圈儿说道：“我以为皆是也。人生在世，第一桩事，便是伦常。伦常之间没两件事，只问情性。这其间，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都好处，惟有夫妇一伦最不好处。若止就‘君礼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义妇顺’，以至‘朋友先施’的大道理讲起来，凡有血气者，都该晓得的。又何以见得夫妇一伦的难处呢？殊不知君臣以义合，君有过，不可无廷诤之臣；诤而不听，合则留，不合则去，此吾夫子所以‘接淅而行’不‘脱冕而行’也[45]。父子为天亲，亲有过，不可无婉谏之子；谏之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大舜所以‘只载见瞽瞍，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46]也。兄弟谊在交勉，本于同气，所以说‘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47]。朋友道在责善，可以择交，所以说‘朋友数，斯疏矣’[48]。至于夫妻之间，以情合，不以义合；系人道，不系天亲。嫁娶多在二十后，不比兄弟相聚一生；起居同在咫尺间，不比朋友相违两地。性情过深，期望未免过切；偶见夫婿有些差处，就不免有一番箴规劝勉。只这箴规劝勉上，又得自己讲得出来，又得夫子听得进去，这是桩性情相感的勾当，只此已就大不容易处了。不料我家两个媳妇竟认得准玉格的性情，预存‘沉潜刚克’一片深心，果然激成个‘夫荣妻贵’；玉格又解得出他两个的性情，不失‘高名柔克’一番定力，果然作得个‘水到渠成’。这才不愧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佳儿佳妇！

“至于玉格方才说因两个媳妇说了那句‘美人可得作夫人’的令，便一定要等他作成个夫人，然后再开这杯酒，那便叫作意气用事，不是情性相关，其中便有些嫌隙了。‘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过犹不及，非孔门心法也，切切不可。来来来，两个媳妇，你两个便在我二老面前，亲执壶盏，敬你夫婿一杯，算下些气；然后玉格再公酬两个媳妇一杯，算取个和。这不但算你三人闺阁中一段快谈，还要算我家庭间一桩盛事。语有云：‘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大家看这场酒公案，只我这等一个被参开复的候补老县令，判得何如？”说罢，哈哈大笑。

当下安太太听了，先乐得连声赞好，说：“到底是老爷说的明白。”舅太太那边也接口道：“要都像后半截这几句话，谁还敢不服？可见不用请出孔夫子来，事儿也弄清楚了。”张太太也道：“说的是呢？”

这边金、玉姊妹听了公婆这番吩咐，好不欢欣鼓舞。当下他姊妹便随着公子，先奉了父母的酒，又斟了舅太太、张太太的酒，然后二人才一个擎着那个大玛瑙杯，一个执壶，满满斟了一杯，送到公子跟前。公子大马金刀儿坐着受了那杯酒，然后才站起来，陪着父母一饮而尽。那个长姐儿早上来接过杯去，用温水过了，拿来放在二位奶奶面前。公子便遵着父亲的话，执壶过去给他姊妹斟了一杯。他两个倒恭恭敬敬的也学婆婆那个样儿，站在一旁，摸着燕尾儿行了个旗礼。你道怪不怪？只这么个两不对账[49]的礼儿，竟会被他两个行了个满得样儿！把个舅太太乐的，笑说：“叫人瞧着好舒服！你们来给我换盅热的，今儿就醉了也是受用的！”公子听了，忙亲自过去给舅母、岳母又斟了一巡，自己又用小杯陪了一杯，重新归坐，便让金、玉姊妹干那杯酒。

二人只在那里笑容满面的对瞅着为难。太太探头瞧了瞧，才看见公子给他两个斟的那杯酒，原来斟了个流天澈地，只差不曾淋出个尖儿、扎出个圈儿来。便望着公子道：“瞧瞧，你这孩子儿，他们俩那儿喝的了这些呀？你替他们喝一半儿罢。”公子笑嘻嘻的道：“母亲吩咐，不敢不遵。只是他两个这盅酒，似乎不好求人代饮。”安太太是天生的疼媳妇儿的，便道：“惹气！这就算人家求着你了？不用你，我有了主意了，我们这儿有个绍兴坛子[50]呢！”说着，便叫：“我的长姐儿呢？你来，拿个大些儿的盅子来，替你两位大奶奶喝一半儿去。”却说那个长姐儿看着两位奶奶合大爷这番觥筹交错，心里明知“神仙不是凡人作”，却又不能没个“梦到神仙梦也甜”的非非想。正在十分艳羡，忽听太太这一吩咐，乐得他从丹田里提着小工调[51]的嗓子，答应了一声“嗻”，连忙去找盅子。太太道：“不用找去了，你就等着拣你二位大奶奶个福底儿罢。”

当下金、玉姊妹每人喝了约莫也有一小盅酒，那杯里还有大半杯在里头，便递给长姐儿。他拿起来，一憋气就喝了个酒干无滴，还向着太太照了照杯；乐得给太太磕了个头，又给二位奶奶请了俩安。太太合公子道：“我们也干了，也值得你那么拿糖作醋的！”公子此时倒没得说。那长姐儿脸上那番得意，他直觉得不但月里的嫦娥、海上的麻姑没梦见过这么个乐儿，就连个虞姬跟着黑锅底似的霸王、貂蝉跟着个一篓油似的董卓，以至小蛮、樊素两个空风雅了会子，也不过“一树梨花压海棠”一般的跟着白香山那么个老头子，那都算他们作冤呢！

闲话少说。却说公子合金、玉姊妹都归了座，众丫鬟换上门面杯来，正要撤那个玛瑙杯。老爷道：“拿来。”因接在手里合公子道：“这件东西竟成了一段佳话，不可无几句题跋，以志其盛。”公子听了，乐得手舞足蹈，便道：“儿子空喜欢了会子，竟不曾想到。父亲吩咐，必应如此。”老爷说：“既这样，你就作几句铭来，章不限句，句不限字，却限你即席立成。我要见识见识你们这翰林班[52]是怎的个通法。”

公子此时一团兴致，觉得这事倚马可待。那知一想，才觉长篇累牍，不合体裁；三言五语，包括不住，一时竟大为起难来。老爷道：“‘七步’‘八叉’，具有成例，古人击钵催诗，我要击钵了。”说着，便把筷子向灯盘儿上当的敲了一下。公子心里益发忙起来，好容易得了两句，默诵了默诵，觉得又像时文，又像试帖，无法，只得从实说道：“从来不曾弄过这个，敢是竟不容易。”老爷擎杯大笑道：“原来鼎甲的本领也只如此！还是我这个殿在三甲的榜下知县来替你献丑罢。”因笑道：“这一路笔墨，只眼前几句经书，便取之不尽，还用这等搜索枯肠去想？”因口诵道：

“涅而不缁，磨而不磷；

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公子连忙取了纸笔，恭楷写出来，请老爷看过，又讲给太太听。金、玉姊妹也凑过来看。他自己又从新捧在手里读了两遍，见只寥寥十六个字的成句，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人将败而终底成功也有了，物未毁而且臻圆满也有了。他此时心里早想到，等消停了，必得找个好镌工，把这四句铭词镌在杯上，再镌上他那个“伴瓣主人”的雅号。想到这里，正在得意。又听他母亲说道：“你爷儿俩今日这几句文儿，连我听着都懂得了。依我说，这个杯的名儿还不大好，‘玛瑙’‘玛瑙’的，怎么怪得把我们这个没笼头的野马给惹恼了呢！莫如给他起个名儿，叫他‘合欢杯’。我还有个主意，老爷合大姐姐、亲家白听听好不好：可不是我竟偏着我的媳妇儿，如今把这件东西竟赏了金凤媳妇儿，这俩人一个有圆砚台，一个有张弓，他再有了这个合欢杯，可不三个人都有点故事儿了吗？”大家听了，都说：“想得好。”老爷也连叫：“通极，通极！”他小夫妻的欢喜更不消说。当下三个一齐谢过父母。再不想只安太太一句闲话，又把这《儿女英雄传》给穿插了个五花八门，面面都到。

列公，你道这个因由从那里来？却从张太太吃白斋而来，才得圆成了这个合欢杯，联合上那两件雕弓宝砚，演出这过半的人情天理文章，未完的儿女英雄公案。列公不信，只把二十一回至三十七回这十七卷评话逐层想去，始信佛说“寄语众生，慎勿造因”那两句话，毕竟不是空谈；燕北闲人这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果然不着闲笔也！

话休烦絮。却说那日虽是个家庭小宴，安老爷却喝得一片精神，十分兴会。题了那四句铭词之后，又捉住公子侍饮了几杯，才说道：“‘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我们大家吃饭罢。”一时撤酒添羹，阖席饭罢，散坐闲谈了几句。张太太便告辞回家，安老夫妻又向他二位道了奉扰，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个伺候父母安置，才一同归房。

公子一进门，便见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设着绝精致的一席果子，说道：“原来你姊妹今日还有这番盛设。只是酒多了，这便怎样？”金、玉姊妹才把他两个今晚所以设这席酒的意思说出来。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负雅意。”说着，便各各宽衣卸妆，洗盏更酌。

先是何小姐说道：“我来了不差甚么两年了，从没见过老爷子像今儿个这等高兴。”张姑娘道：“别说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来着一年呢，今日也是头一遭儿见哪。”公子道：“别说妹妹呀，连哥哥比你两个多来着不差甚么二十年，今日还是头一遭儿见呢。”张姑娘道：“这句话合我说的起，合人家姐姐可说不起呀！没听见说过吗，姐姐从抓周儿那天就见过公公了，人家比你还大着一岁呢。”何小姐道：“谁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罢！如今只讲这席酒，原是为给爷贺喜接风，我们负荆请罪，请爷开酒而设的。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这等高兴，把我们俩这么出好戏给先点了。如今酒是开了，可还用我们俩一个人背上根荆条棍儿赔个不是不用呢？”他两个这话不是闲话，不是顽话，真是乐的从心窝儿里掏出来的几句老实话。

公子听了，倒有些不安，连道：“惶恐，惶恐！我安龙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听见方才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欢杯上两句铭词，道是‘以志吾过，且旌善人’？这话今后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个合欢杯拿来，你再喝那么一盅，就算领了我们的情了。”公子大喜，便说道：“既曰‘合欢’，这酒没一个人喝的理，我三个人喝个传杯送盏，何如？”说着，便用那个合欢杯斟了满满的一杯，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饮干，便把那桌果子分给两个嬷嬷以至本屋里丫头女人吃去。何小姐又拣了几样可吃的，叫人给长姐儿送去。他小夫妻三个烟茶漱盥，一切事毕，便吩咐丫鬟钩悬翠帐，屏掩华灯，各各就寝。一宿无话。

且住！列公可知这“一宿无话”四个字怎的个讲法？这四个字，久已作一小说部中千人一面的流口常谈，请教这伴香、瓣香二位女史合那位伴瓣主人的这“一宿”，一边正当“王事贤劳，驰驱偃仰”之馀，一边正在“寤寐思服，展转反侧”之后，所谓“今夕何夕”，安得“无话”？然而难言也。从来作史者，法贵诛心，笔能铸铁，所以彰瘅予夺，一字在所必争。试设身处地替这“一宿”的安龙媒作想，果能作个“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慎独君子乎？将“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乎？抑或且学个“先进于礼乐”的“野人”，再学那“后进于礼乐”的“君子”乎？否则竟公然照“圆好事娇嗔试玉郎”那日，夫子自道的“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乎？皆非天理人情也。然则除了“一宿无话”这四个字之外，还叫那燕北闲人替他怎的个斡旋？所以只有老气横秋，大书而特书曰：“一宿无话。”非他讲得口滑，写得手溜，此龙门法也。

这正是：深院好栽连理树，重帏双护比肩人。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1] 娃娃脸儿——形容珊瑚的专门用语，佳品是像小孩儿的面孔，如春秋二季常挂在脸上的那两块红色，但又不是很红，而是红中透润，不能泛白，所谓“娃娃脸儿”。

[2] 念信儿——纪念品。但对于活着的人的东西绝对不能说念信儿，只有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或者是在生离死别时留下的物品，才能说是念信儿。此词今人存殁不分，均视为“纪念品”之类，大误甚矣。

[3] 辖——满语：侍卫。读阴平xiā。此处指“乾清门侍卫”。

[4] “升到那头儿去了”——讳言死。

[5] 背坠佛头记念——都是数珠上各部分的名称。数珠即朝珠，因缘于佛教的“数珠”而得名。《清会典·皇帝冠服》：“朝珠，用东珠一百有八，佛头、纪念、背云、大小坠，珍宝杂饰，各惟其宜。”此即是说一○八颗罗汉造型桃核数珠以外的其他部分，如背坠、佛头、记念儿，也装配得鲜明得体，非常名贵。

[6] 库忒累——满语：固执，执拗。

[7] 五供儿——佛桌上的五件供器：一只香炉，一只香筒，一盏油灯和一对蜡扦儿（烛台）。此处的“儿”字不是“供”字的儿化，“供”“儿”二字均要照实读出。与上句“桌儿”的儿化音不同。

[8] “挨金似金”句——俗语，指接近什么样的人，就能学成什么样子。

[9] 行下秋风望下雨——以先行春风、后望下雨作譬喻，意思是说先帮助了别人、给别人以好处，然后才有可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报。“秋风”常言应是“春风”，此亦系张太太误说。

[10] 老天隔不了一层纸——参见第二十六回注。

[11] 福至心灵——谓交到好运、幸福来到的时候，连心思都会变得聪明灵俐起来。

[12] “怵着”句——“连答应都怵着”，原作“连答应都怵着答应”，衍后“答应”二字，据抄本删。

[13] 扭股糖似的——扭股糖本是一种两三股扭在一起的糕糖，借用来形容人在撒娇或害羞时扭捏不前的情态。

[14] 宣腾——使之泛溢的意思。“腾”字轻声。此为动词，发面馒头蒸得“宣腾”，则为形容词，义有不同。

[15] 香根儿——插入香炉内、未烧尽之残香。

[16] “居移气”句——语见《孟子·尽心上》：“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君子乎！非尽人之子与！’”言人性皆同，因居而使之异。居足以移人之气，养足以移人之体，所以人应当慎所居。书中此话，有点讥诮师爷的意思。

[17] 平鼓洼奓——“奓”音zhà，下垂张大的意思，也可以写作“扎”；“洼”，音wà，下陷。平鼓洼奓，形容走样、变形，即非常陈旧的样子。

[18] 《春香儿闹学》——汤显祖传奇《牡丹亭》中的一折，陈最良为杜丽娘小姐的老师，迂腐之至。

[19] “子告之曰”数句——叙述师老爷进门，掉弄经文。“子告之曰”出自《论语·卫灵公》，“视而不见”出自《礼记·大学》，“鞠躬如也”出自《论语·乡党》，形容师爷是一个大近视眼，弯腰驼背的样子。

[20] 赶着——上赶着，即趋附、力求接近以达于成之意。本是用在他人，而此处“自己赶着”，自己说自己好、抬举自己的东西（“羽毛外套”），则亦带有嘲讽的味道。

[21] 海里奔——稀罕、稀罕之物，进而指称一种谁也没有瞧见过的怪兽或怪东西。海里奔原是满语“海里奔比”“海拉伯勒扎喀”的省略，亦即“稀罕”“稀罕之物”的意思。（扎喀：东西，物品。）“里”字轻声，“奔”字读阴平bēn。

[22] 里儿表儿——里儿面儿，泛指规矩、礼数。

[23] 杠刀布——理发馆里用来磨蹭剃刀的粗布条，后改用皮条。因经常使用，所以杠刀布非常光亮。

[24] 驯象所——旧京有驯象所，洗象池，供祭祀游幸之用。

[25] 嘴烟袋——“嘴”原作“吃”，据抄本、初印本改。此处“嘴”做动词用，仍是“吃”的意思，但读作“嘴儿”。此种用法现时还有，如“嘴儿一口”“嘴儿一枝”。

[26] 倒窖——反刍类哺乳动物如牛、羊、驼、鹿等的反刍现象，俗谓“倒窖”。在日常生活中，调侃人贪吃，嘴里塞的食物太多，一下子嚼不过来，叫“倒不过窖”。

[27] 嘴里咂咂——“咂咂”原作“嚼嚼”，据抄本、初印本改。“咂咂”含有“咂摸滋味儿”“品嚼”“品味”的意思。若“嚼嚼”则直。

[28] “捂着耳朵”句——此句是“单撒手儿”的歇后语。放炮仗（爆竹）时，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持香火去点，点火的这只手，即谓之“单撒手儿”。

[29] 守地——“守”原作“扫”，据抄本、初印本改。守，系指用干松的东西，如炉灰、锯末等，把湿地沾（zhǎn）干，叫“守”；也有撮、扫的意思。

[30] 唵吧香——即龙涎香。

[31] 花棵儿——丛杂的花根儿，一般指面积不大、不多的花草、灌木，多在庭院中栽培者。

[32] 跳格磴儿——见三十一回注。此则借以形容蹦跳——转为间隔位置的等次不同。

[33] 和——音huò，遍、次。左一和右一和，即左一遍右一遍，反复不已的意思。

[34] 拐孤——形容一个人的性格怪僻，喜好举动都与别人特别不同，叫“拐孤”。它的反义词是“随和”。

[35] “西子蒙不洁”句——语见《孟子·离娄上》：“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蒙不洁，谓以不洁之巾帽蒙面。

[36] 是故恶夫佞者——语见《论语·先进》，子路和孔子强辩，孔子说了这句话，意思是：所以我讨厌强嘴利舌的人。安老言此，亦含有无可奈何、拿他（舅太太）没办法的意思。

[37] “物之不齐”句——语见《孟子·滕文公上》。

[38] “迁乎其地”句——语见《周礼·冬官》：“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迂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

[39] “嚼入大水”句——语见《礼记·月令》：“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鞠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均为季秋时的物候，谓得其时也。“爵”通“雀”。《国语》云：“雀入海为蛤。”

[40] 那块——那个。“块”为言称物品的量词，舅太太用之于师爷，含有讨厌的意思。

[41] “宾之初筵”句——语见《诗经·小雅·青蝇》：“宾之初筵，温温其恭。”

[42] 小酱王瓜儿——用黄瓜腌制的酱咸菜，京人谓之“酱黄（王）瓜”“小酱黄（王）瓜”，因其约与拇指粗细，故以此形容张太太之手，谓其粗壮（zhuǎnɡ）。

[43] 意不过去——原作“过意不去”，据抄本、初印本改。此话语是接上文“过意不去”而来，但这里要与“喜出望外”形成对文（此时正强调的是“喜出望外”），所以故意变换着说法：意不过去，严格对仗，亦增添诙谐妙趣。

[44] 德哷——音dēle，絮叨，啰嗦而又令人讨厌的话语。

[45] “接淅而行”句——语见《孟子·万章下》：“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淅，渍米、淘米；接淅，淘米（不及作炊）而储之，谓行之疾速。

[46] “瞽瞍底豫”句——语见《孟子·离娄上》：“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舜以不顺亲意为非人子。底，致也；豫，乐也；瞽瞍（音ɡǔsǒu鼓叟），舜父之别名。谓尽其孝道，父亲致乐，而使天下化之为父子之道定也。

[47] “其兄关弓”句——语见《孟子·告子下》：“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因亲其兄，故号泣而道之，怪怨之意也。

[48] “朋友数”句——语见《论语·里仁》：“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子游说：对待君主过于烦琐，就会招致侮辱；对待朋友过于烦琐，就会反被疏远。）数，音shuò，密密、屡屡，此为烦琐意。

[49] 两不对账——对不上号儿，不对头，引申为错误。

[50] 绍兴坛子——指称酒量大者。

[51] 小工调——“工”原作“宫”，据抄本、初印本改。此处是“工尺”（音阶）之“工”、非“宫调”（调式）之“宫”，谓嗓音调门高亢。

[52] 翰林班——原作“班翰林”，据抄本、初印本改。“翰林班”，句式犹“文字班儿”，即指翰林、翰林们。

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第三十八回·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上回书从安公子及第荣归，一直交代到他回房就寝，一宿无话。

按小说的文法，“一宿无话”之下，一定得接“次日清晨”。却说次日清晨，他夫妻三个还不曾出卧房，那长姐儿早打扮的花枝招展过来，叩谢二位奶奶昨晚赏的吃食。他进门不曾站住脚，便匆匆的到了东里间儿，见花铃儿、柳条儿才在南床上放梳妆匣儿，他便问：“二位奶奶都没起来呢么？”两个丫鬟这个合他点点头儿，那个却又合他摇摇手儿。他正不解，便听何小姐在屋里咳嗽，叫了声：“来个人儿啊。”花铃儿答应一声，忙去打起卧房帘子来。只见何小姐穿着件湖色短绸衫儿，一手扣着胸坎儿上的钮子，一手理着鬓角儿，俩眼皮儿[1]还睡得楞楞儿的，从卧房里出来。见了他，便低声儿合他笑道：“敢则你都打扮得这么光梳头净洗脸儿的了，我们今儿可起晚了！”他见大奶奶低言悄语的说话，便知爷还不曾睡醒。一面谢奶奶昨日赏的吃食，一面也悄说道：“奶奶别忙，早呢，老爷、太太都没起来呢。太太昨儿晚上就说了，说爷合二位奶奶家里外头都累了这么一程子，昨儿又整整的忙了一天；太太还说自己也乏了，今儿要晚着些儿起来，为的是省了爷奶奶赶碌的慌[2]。吩咐奴才叫辰初二[3]再请呢。”

何小姐一面漱口，便叫人搬了张小杌子来，叫他坐下。他且不坐下，只在那里帮着花铃儿放漱口水，揭刷牙散盒儿，递手纸。恰好华嬷嬷从外头托进一蒲包儿玫瑰花儿来，他见了，从摘花盘儿里拿起花簪儿来，就蹲在炕沿儿跟前给大奶奶穿花儿。何小姐又叫柳条儿说：“把你奶奶的烟袋拿一根来，给你姑姑装袋烟。”他忙道：“你等等儿，让我先过去见见奶奶去。”说着，站起就往那屋里跑。何小姐忙道：“你回来罢。他一会儿横竖也到这儿梳头来，你在这儿等着见罢。”他一听，料是大爷在那屋里歇，便不好过去。一时，柳条儿装了烟来，他穿好了花儿，便坐在那小杌子儿上啐着烟灰儿，说起昨日老爷、太太怎么喜欢，又说：“这都是爷奶奶的孝心，奴才们的造化。”何小姐一面通着头[4]，也合他一答一合的谈。

他谈着，看了看钟，便合柳条儿说：“你也该请起奶奶来梳头了。”才说着，便听得张姑娘低声儿叫人。他听了听，那声音好像也在这边卧房里，正待要问，果见柳条儿走到那个曲尺槅子跟前，隔着帘儿说：“奶奶叫奴才呀？”只听张姑娘问道：“我这副腿带儿怎么两根两样儿呀？你昨儿晚上困的糊里糊涂的，是怎么给拉岔了？”柳条儿道：“昨儿晚上是奶奶自己归着的，奴才没动啊，怎么会拉岔了呢？不然奴才另拿出一副来，奶奶先换上罢。”张姑娘还没及答应，何小姐这里听了，自己伸出小脚儿来看了一眼，不禁笑道：“柳条儿呀，叫你们奶奶先那么将就着扎上，回来再说罢。我脚上这副也是两样儿呀！”

便听张姑娘在屋里“嗤”的笑了一声，不大的工夫，揉着双眼睛也从这边卧房里出来，见了长姐儿，说道：“哟，敢是你在这儿呢！亏得是你，你瞧……”才说得“你瞧”两个字，他早明白了。一面又谢这位大奶奶昨晚的赏吃食，一面说道：“本来呀，二位奶奶一天到晚这是多少事！上头应酬着几位老家儿，又得张罗爷，那儿还能照应到这些零碎事儿呢！”二位大奶奶不觉被他恭维的大乐。

何小姐一时通完了头，转过身来要洗脸，他忙着又上去替挽袖子，恰一眼看见大奶奶的汗褟儿袖子上头蹭了块胭脂，便笑问道：“哟，奶奶这袖子上怎么了？回来换一件罢，不然看印在大衣裳上。”何小姐低头看了看，说：“可不是，这又是我们花铃儿干的。我也不懂，叠衣裳总爱叼在嘴里叠，怎么会不弄一袖子胭脂呢？瞧瞧，我昨儿早起才换上的，这是甚么工夫给弄上的？”花铃儿只不敢言语。张姑娘道：“姐姐别竟说他一个儿，我们柳条儿也是这么个毛病儿。不信，瞧我这袖子，也给弄了那么一块。”说着，揪着只汗褟儿袖子，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只找不着。自己“”了一声，又瞧了瞧那袖子上沿的绦子，不禁笑着问何小姐说：“姐姐，你老人家别是把我那件抓了去穿上了罢？”何小姐道：“这都是新样儿的！你穿得好好儿的衣裳，我怎么会抓了来穿上呢？”说着，又拉着自己穿的那件看了看，可不是人家那件吗！不由得也“嗤”的一声道：“我说只觉着这领子怪掐的慌的呢！真个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闹的这么乱糟糟的！”说完，两个人只对瞅着笑。

长姐儿听了这话，就排揎起花铃儿、柳条儿来了，说：“你们俩瞧说罢，你们又该着抱怨姑姑的嘴碎了。大凡主儿贴身儿的东西，全靠咱们当丫头的经心；要都像你们俩这么当差使，不用说了，明儿个各人把各人的主子认岔了还不知道呢！”一阵数落，数落得俩傻丫头只撅着个嘴。

正说着，公子也憋着一脑门子的困[5]，靸着双鞋儿，从卧房里出来。看见长姐儿在这里，笑道：“嚄，这么早就有客来了！”长姐儿见大爷出来，连忙站起来，把烟袋顺在身旁，只规规矩矩的说了句“爷起来了”，此外再没别的散碎话，还带管低着双眼皮儿，把个脸儿绷得连些裂纹儿也没有。这个当儿，张姑娘又让他说：“你只管坐下，咱们说话儿不则。”他便说道：“请二位奶奶梳头罢，钟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过去了。”说着，把手里的烟袋递给柳条儿，还说：“你可给奶奶吹干净了[6]再收。”说罢，这才甩着双宽袖口儿，咯噔着两只小底托儿，得意洋洋的去了。

列公，看了长姐儿这节事，才知圣人教人无微不至。圣人曾有两句话，说道是：“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7]长姐儿此来，虽不知他心里为着何来，只就面子[8]上看，昨晚二位奶奶只不过分惠些吃食，今日便鸡鸣而起，亲到寝门来谢，君子亦曰知礼。不想他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个燕北闲人误打误撞的捉住，借此就斡旋了他那“一宿无话”四个字有馀不尽的文章，倒显得长姐儿此来，来得似乎觉道未免有些不大那个。这岂不就叫作“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然则毁誉之来，毫无定评，却叫人从那里自爱起？斯其故惟圣人知之，故诫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动。”[9]

书中按下闲话，再讲正文。却说安公子自点了翰林，丢下书本儿，出了书房，只这等撒和了一向，早有他那班世谊同年，见他翩翩丰度，蔼然可亲，都愿意合他亲近。住了今日这家请宴会，便是明日那个请闲游，把个公子应酬得没些空闲。他看了看，所谓外间这车马衣服、亭台宴饮的繁盛，其风味也不过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虽然交过这个读书排场，说不得“士不通经，不能致用”；但是通经而不通史，也不过作一个“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便是通经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时无补。要只这等合他云游下去，将来自己到了吃紧关头，难道就靠写两副单条对联、作几句文章诗赋，便好去应世不成？想到这里，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诸书，凡是眼睛里向来不曾经过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在手下，当作闲书随时流览。偶然遇着个未曾经历无从索解的去处，他家又现供养着安老爷那等一位不要脩馔的老先生可以请教；更兼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无论甚的疑难，每问必知，据知而答，无答不既详且尽，并且乐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这桩事，作了个乐叙天伦的日行工夫，倒也颇不寂寞。公子从此胸襟见识日见扩充，益发留心庶务，这且不在话下。

一日，他阖家正在无事闲谈，舅太太、张太太也在坐。只见家人晋升拿着一封信合一个手版进来，回说：“邓九太爷从山东特专人来给老爷、太太贺喜，说还有点土物儿后头走着呢，来人先来请安投信。”说着，便把那信合手版递给公子送上去。

老爷一看，只见手版上写着“武生陆葆安”，便说道：“他家几个人我却都见过，只不记得他们的名姓；这是那一个？怎的又是个武生呢？”公子道：“这个就是九公那个大徒弟，绰号叫作‘大铁锤’的。”老爷也一时想起来，说：“莫不是我们在青云堡住着，九公把他找来演锤给我们看，看他一锤打碎了一块大石头的那人？”公子道：“正是。”老爷道：“这人倒也好个身材相貌。”公子道：“听讲究起来，这人的本领大的狠呢。除了他那把大锤之外，蹿山入水，无所不能。遇着件事，并且还着实有点把握，还不止专靠血气之勇。”老爷点了点头。

这个当儿，公子已经把那封信的外皮儿拆开，老爷接过来细看了看，那签子上写的“水心公祖老弟大人台启”一行字，说：“大奇！这封信竟是老头儿亲笔写的！亏他怎的会有这个耐烦儿！”因拆开信看，只见里面写道是：

愚兄邓振彪顿首拜上。

老弟大人安好，并问

弟妇大人安好， 大贤侄好， 二位姑奶奶好， 舅太太合张亲家二位都替问好。敬启者：彼此至好，套言不叙，恭维

老弟大人贵体纳福，

阖府吉详如意是荷。愚兄得见《金榜题名录》，知 大贤侄高点探花，独占鳌头，可喜可贺！愚兄不胜可喜！此乃天从人愿，实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也，真乃可喜可贺之至！愚兄本当亲身造府贺喜，因但有小事，难以分身，望其原谅。今特遣小徒陆葆安进京代贺，一切不尽之言一问可知。

再带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鹅毛，

笑纳可也。小婿、小女、二姑娘都给

阖府请安。外有他等给

二妹子并众位捎去的东西，都有清单可凭。再问

二妹子要大内的上好胎产金丹九合香，求见

赐，不拘多少，都要真的。千万千万！务必务必！都交小徒带回。顺请

安好，不一。

愚兄邓振彪再拜。吉日冲。

再：二位姑奶奶可曾有喜信儿否？念念！又笔。[10]

后头还打着“虎臣”两个字的图书，合他那“名镇江湖”的本头戳子。安老爷见那封信通共不到三篇儿八行书，前后错落添改倒有十来处，依然还是白字连篇，只点头叹赏。公子在一旁看了，却忍不住要笑。老爷道：“你不可笑他。你只想他那个脾气性格儿，竟能低下头捺着心写这许多字，这是甚么样的至诚！”

说着，又看礼单。见开头第一笔写着是“鹤鹿同春”，老爷就不明白，说：“甚么是‘鹤鹿同春’啊？”又往下看去，见是孔陵蓍草、尼山石砚、《圣迹图》、莱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馀便是山东棉绸大布、恩县白面挂面、耿饼、焦枣儿、巴鱼子、盐砖。看光景，他大约是照着《缙绅》，把山东的土产，拣用得着的，乱七八糟都给带了来了，却又分不出甚么是给谁的。

老爷因命公子把那封信念给太太听。公子将念完，止剩得后面单写的那行不曾念。这个当儿，金、玉姊妹也急于要看看那封信。公子见他两个要看，便把信递给他两个，说：“九公惦着你们两个的狠呢，快看去罢！”何小姐自来快人快性，伸手就先接过去，公子说：“你先瞧这篇儿。”他一瞧见是问他两个有喜信儿没有，一时好不得劲儿，亏他积伶，一转手便递给张姑娘，说：“妹妹你瞧，这是俩甚么字？”说着递过去，回身就走。张姑娘不知是计，接过去，才瞧得一眼，便扔在桌子上，说：“瞧这姐姐！”也躲了，合何小姐凑在一处。俩人却只羞得绯红了脸，低头而笑。

安太太看了不解，忙拿起那信来看了看，说：“这也值得这么个样儿！”因把邓九公问他两个有无喜信的话告诉了舅太太、张太太，又合他姊妹说道：“这可真叫人问得怪臊的！也有俩人过来这么二三年了，还不给我抱个孙子的！瞧瞧人家，寻胎产金丹来，想必是褚大姑娘有了喜信儿了。”舅太太也说：“真个的呢。”一句话不曾说完，张太太发了议论了，说：“亲家，那可说不的呀！这是有个神儿在、神儿不在的事儿，谁有拿手[11]哇！”好端端的话，被这位太太一下注解，他姊妹听着益发不好意思。

说话间，安老爷便要了帽子，出去见那个陆葆安。一时进来，只见他顶帽官靴，也穿着件短襟纱袍儿，石青马褂儿，虽说是个武生，举动颇不粗鄙。外省的礼儿没别的，见面就只磕头，那陆葆安见了安老爷，就拜下去。安老爷不好还礼，只以揖相答。便让他上坐，他那里肯？说：“武生的师傅嘱咐说，武生到了老太爷这里，就同自己儿女一样，不敢坐。”安老爷此时是满肚子的“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让再让三，他才在一旁坐下。

安老爷先问了问邓九公的身子眷口，陆葆安答说：“他老人家精神是益发好了。打发武生来，一来给老太爷、少老爷道喜请安；二来叫武生认认门儿，说赶到他老人家庆九十的时候，还叫武生来请来呢。还说，他老如今不到南省去了，轻易得不着好陈酒，求老太爷这里找几坛，交给回空的粮船带回去。不是也就叫武生买几坛带去了，说那东西的好歹外人摸不着。”安老爷连说：“这事容易。”因又问起褚一官并褚大娘子，可有个得子的信息。陆葆安回说：“这倒不知。”

正说着，那拉东西的车辆以至挑的抬的都来了，众家人带着更夫一盪一盪往里搬运。安老爷才知那礼单上的“鹤鹿同春”，是他专为贺喜，特给找来的东海边一对仙鹤、泰山上一对梅花小鹿儿，都用木栊抬了来。一时张老也过来招呼，便同了那陆葆安到程师爷那边去坐。安老爷这里一面吩咐给他备饭款留，便进来看邓九公那分礼。

进得二门，见公子正随着太太同许多内眷们围着看那对鹤鹿。老爷于这些东西上，虽雅驯如鹤鹿，也不甚在意，忙忙的进了屋子，只检出那册《圣迹图》来，正襟危坐的看。一时内眷们也进屋里来，一旁看着问长问短。老爷便从“麟现阙里”起，一直讲到“西狩获麟”，会把圣人七十三年的年谱，讲得来不曾漏得一件事迹，差得一个年月。舅太太听完了，说道：“我瞧我们这位姑老爷呀，真算得甚么事儿都懂得，可惜就只不懂得甚么叫‘鹤鹿同春’！”当下大家说笑一阵。

安太太便把其馀的东西该归着的归着，该分散的分散，公子也去周旋了周旋那个陆秀才。那陆秀才当日住下，次日便告辞去料理他的勾当，约定过日再来领回信。安老爷闲中便给邓九公写了回信，太太也张罗打点给邓家诸人的回礼，以至邓九公要的东西，临期都交那陆葆安带回山东而去不提。

却说安公子这个翰林院编修，虽说是个闲曹，每月馆课以至私事应酬，也得进城几次。那时又正遇乌克斋放了掌院，有心答报师门，提拔门生，便派了他个撰文的差使，因此公子又加了些公忙。紧接着，又有了大考的旨意。这大考是京城有口号的，叫作：“金顶朝珠褂紫貂，群仙终日任逍遥；忽传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饶。”安公子已是一甲三名授过职的，例应预考，便早晚用起功来。正在不曾考试之前，恰好出了个讲官缺，掌院堂官又拟定了他，题下本来便授了讲官。虽说一样的七品官儿，却例得自己专折谢恩。谢恩这日便蒙召见，临上去，乌克斋又指点了他许多仪节奏对。及至叫上起儿[12]去，圣人见他品格凝重，气度舂容，一时想起他是从前十本里第八名特恩拔起来点的探花，问了问他的家世学业，又见他奏对称旨，天颜大悦，从此安公子便简在帝心。及至大考，他又考列一等，即日连升五级，用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不久便放了国子监祭酒。

这国子监祭酒，虽说也不过是个四品京堂，却是个侍至圣香案为天下师尊的脚色。你道安公子才几日的新进士，让他怎的个品学兼优，也不应快到如此，这不真个是“官场如戏”了么？岂不闻俗语云：“一命二运三风水。”果然命运风水一时凑合到一处，便是个披甲出身的，往往也会曾不数年出将入相，何况安公子又是个正途出身，他还多着两层“四积阴功五读书”呢！

话休絮烦。却说那时恰遇覃恩大典，举行恩科会试。传胪之后，新科状元带了一榜新进士到国子监行“释褐礼”，恰好正是安公子作国子监祭酒。这释褐礼自来要算个朝廷莫大的盛典，读书人难遇的机缘。规矩：这日状元、榜眼、探花率领二三甲进士，到大成殿拜过了至圣先师，便到明伦堂参拜祭酒。那明伦堂预先要用桌子搭起个高台来，台上正中安了祭酒的公座，状元率领众人行礼的时候，先请祭酒上台升座，然后恭肃展拜。从来“礼无不答”，除了君父之外，便是长者先生，也必有两句慰劳；独到了状元拜祭酒，那祭酒却是要肃然无声安然不动的受那四拜。你道为何？相传以为但是祭酒存些谦和，一开口，一抬手，便于状元不利。因此这日行礼的时候，安公子便照这仪注，朝衣朝冠升到那个高台正中交椅上，端然危坐的受了一榜新进士四拜，便收了一个状元门生。偏偏那科的状元又“龙头属老成”，点的是个年近五旬的苍髯老者。安公子才得二十岁上下的一个美少年，巍然高坐，受这班新贵的礼，大家看了，好不替他得意。一时，释褐礼成。

安公子公事已毕，算了算，已经在城里耽搁了好几日了，看那天气尚早，便由衙门径回庄园，要把这场盛事禀慰父母一番。一路走着，想到这典礼之隆，圣恩之重，人生在世，读书一场，得有今日，庶乎无愧。想着想着，忽然从“无愧”两个字上，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乐”来，不由得一个人儿坐在车里欣然色喜，自言自语道：“且住！记得那年我们萧史、桐卿两位恭人因我说了句‘吃酒是天下第一乐’，就招了他两个许多俏皮话儿，叫我写个‘四乐堂’的匾挂上，这话其实尖酸可恶！我一向虽说幸而成名，上慰二老，只是不曾得过个学差试差，却说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到了今日之下，纵说我这座国子监衙门管着天下十七省龙蛇混杂的监生，算不到‘英才’的数儿里罢，难道我收了这个状元门生合一榜的新进士，还算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占全了‘君子有三乐’不成？少停回家，便把这话作乐他两个一番，问问他两个如今可好让我吃杯酒，挂那个‘四乐堂’的匾？倒也是一段佳话。”一路盘算，早到家门。

进门见过父母，安老爷第一句便道：“好了！居然为天下师了！”公子此时也十分得意，侍谈了一刻，便过东院来。一进院门，早见他姊妹两个从屋里迎出来，说：“恭喜收了状元门生回来了！”公子道：“便是，我正有句话要请教。”他姐妹也道：“且慢，我两个先有件事要奉求。”公子道：“我忙了这几日，才得到家，你两个又有甚么差遣？”他两个道：“且到屋里再说。”公子进得屋子，只见把他常用的一个大砚海、一个大笔筒都搬出来，研得墨浓，洗得笔净，放在当地一张桌儿上，桌儿上又铺着一幅绢笺，两边用镇纸[13]压着，当中却又放着一大杯酒。

公子一时不解，问道：“这是甚么仪注？”他姊妹两个笑吟吟的一齐说道：“奉求大笔见赐‘四乐堂’三个大字。”公子断没想到从城里头憋了这么个好灯虎儿[14]来，一进门，就叫人家给揭了！不禁乐得仰天大笑，说：“你两个怎的这等可恶？”因又点头道：“这正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张姑娘道：“真个的，换了衣裳，为甚么不趁着墨写起来呢？”公子道：“这却使不得。且无论‘天道忌满，人事忌全’，不可如此放纵；便是一时高兴写了挂上，倘然被老人家看见，问我何谓‘四乐’，你叫我怎么回答？快收拾起来罢。”他姊妹二人也就一笑而罢。不想只他家这阵闺房游戏，又便宜了燕北闲人，归结了他“四乐堂”那笔前文。这话且按下不表。

却说安老爷见儿子厕名清华，置身通显，书香是接下去了，门庭是撑起来了，家中无可顾虑，自己又极清闲，算了算，邓九公的九旬大庆将近，因前年曾经许过他临期亲去奉祝，此时不肯失这个信，便打算借此作个远游，访访一路的名胜，到他那里并要多盘桓几日，疏散疏散。商量定了，先在本旗告了个山东就医的假，约在三月上旬起身。太太便带同两个媳妇忙着收拾行装，又给老爷打点出些给邓九公作寿的礼，无非如意、缎匹、皮张、玩器、活计等件，预备请老爷看过了好装箱子。老爷一看，便说：“‘君子周急不继富’，这些东西九公要他何用？我送他的寿礼只用两色，早已办得停停当当了。一色是他向我要的寿酒，我已经叫人到天津酒行里找了一百二十坛上好的陈绍兴酒，便算祝他的花甲重周[15]，已经从运河水路运了去了。那一色是我送他的寿文，便是我许他的那篇生传。只这两色薄礼，他足可一醉消愁，千秋不死，何须再备寿礼！”太太一听这话，知道是又左下去了，不好搬驳，只得说：“老爷见得自然是，但是也得配上点儿不要紧的东西，才成这么个俗礼儿呀。”便不合老爷再去琐碎，自己就作主意配定了；又敷馀带上了几百银子，防着老爷路上要使。随叫进家人们来装箱子，捆行囊。

一切停当，老爷又托了张亲家老爷、程师爷在家照料，并请上小程相公途中相伴。家人们只带了梁材、叶通、华忠、刘住儿、小小子麻花儿几个人，并两个打杂儿的厨子剃头的去；又吩咐带上那个乌云盖雪的驴儿，作了代步。此外应用的车辆牲口，自有公子带同家人们分拨，老爷一概没管。到了起身这日，止不过嘱咐了公子几句话，便逍遥自在带了一行人上路。

这一上路，老爷是身有馀闲，家无多虑，空拉着辆极舒服的咕咚咚太平车儿不坐，只骑着那头驴儿，遇处名胜也要下来瞻仰，见个古迹也要站住考订，一日走不了半站，但有个住处，便“随遇而安”。只这等磨去，离家三四天，才磨到良乡。华忠有些急了，晚间趁空儿回老爷说：“回老爷，这走长道儿可得趁天气呀，要不请示老爷，明日赶一个整站罢。”老爷也以为无可无不可，次日便起了个早，约莫辰牌时分，早来到涿州关外打早尖。

却说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进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烦难第一州。”安老爷到得关厢，坐在车里一看，只见那条街上，不但南来北往的车驮络绎不绝，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班拥挤不动。正在看着，一行车马早进了一座客店。众家人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店房坐下。大家便忙着铺马褥子，解碗包，拿铜镟子，预备老爷擦脸喝茶。

那个跑堂儿的见这光景是个官派，便不敢进屋子，只提了壶开水在门外候着。老爷这盪出来，是闲情逸致，正要问问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儿的说：“你只管进来。”便问他道：“你这里今日怎的这等热闹？”跑堂儿的见问，答说：“州城里鼓楼西有座天齐庙，今儿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差不多儿都要去烧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爷。”老爷听得烧香拜佛这些事，便丢开不往下谈。又问他说：“此地可还有甚么名胜？”安老爷说话只管是这等字斟句酌，再不想一个跑堂儿的他可晓得甚么叫作“名胜”？只见他听了这话忙接口道：“我的老爷，好话咧！大吓人不喇的[16]！一个天齐爷，也有没灵圣儿的？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那庙头里过，白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那庙里头，中间儿是大高的五间天齐殿，接着寝宫，两边儿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儿是文昌阁，周围七十二司。到了那个地方儿，吃喝穿戴，甚么都买不短。庙后头摆着十锦杂耍儿，前日还到了个瞧希希罕儿的，为甚么今儿逛庙的人更多了呢！”

老爷正觉他所答非所问，程相公那里就打听说：“甚么叫作‘希希哈儿’？”跑堂儿的道：“这可真说得起活老了的都没见过的一个希希罕儿，是碜大的一对大凤凰！”老爷听了，不禁纳罕，忽然又低下头去，默默如有所思。早听程相公笑嘻嘻的说道：“老伯，不么我们今日就在此地歇下，也去望望凤凰罢？”华忠这橛老头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爷今日要走个整站，此时师爷忽然又要看凤凰，便说：“师爷信他们那些谣言，那儿那么件事呢！”

不想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这位老先生自从方才听得跑堂儿的说了句此地有凤凰，便想到：“这种灵鸟自从轩辕氏在位凤巢阿阁之后，止于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汉以后虽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影响附会。到了我大清，从前庆云现、黄河清、瑞麦两歧、灵芝三秀，这些嘉祥算都见过，甚至麒麟也来过了，就只不曾见过凤凰。如今凤凰竟见在直隶地方，这岂不是圣朝一桩非常盛事！况且孔夫子还不免有个‘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之叹；如今我安某生在圣朝，躬逢盛事，岂可当面错过？”心里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踌躇，忽听程相公要去，华忠却又从旁拦他，便道：“程师爷也是终年闷在书房里，我又左右闲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他走走。”程相公听了这话大乐，连那个麻花儿听见逛庙，也乐的跳跳钻钻。只有华忠口里不言心里暗想说：“我瞧今儿个这盪，八成儿要作冤！”

当下上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梁材等两个在店里，自己便同了程相公带了华忠、刘住儿合小小子麻花儿，又带上了一个打杂儿的背着马褥子、背壶、碗包，还吩咐带了两吊零钱，慢慢的出了店门，步进州城，往天齐庙而来。

于路无话。不一时早望见那座庙门。原来安老爷虽是生长京城，活了五十来岁，凡是京城的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以至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从没逛过。此刻才到这座庙门外，见那些卖吃食的吆吆喝喝，沿街又横三竖四，摆着许多笤帚簸箕、掸子毛扇儿等类的摊子担子。那逛庙的人是没男没女，出入不断乱挤。老爷见一个让一个，只觉自己挤不上去，华忠道：“奴才头里走着罢。”

说着进了山门。那山门里便有些卖通草花儿的[17]、香草儿的、瓷器家伙的、耍货儿的，以至卖酸梅汤的、豆汁儿的、酸辣凉粉儿的、羊肉热面的，处处摊子上都有些人在那里围着吃喝。程相公此时是两只眼睛不够使的，正在东睃西望，又听得那边吆喝：“吃酪[18]罢！好干酪哇！”程相公便问：“甚么了叫个‘涝’？”安老爷道：“叫人端一碗你尝尝。”说着，便同他到钟楼跟前台阶儿上坐下。一时端来，他看了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着个红点儿，便觉可爱，接过来就嚷道：“哦哟，冰生冷的！只怕要拿点开水来冲冲吃罢？”安老爷说：“不妨，吃下去并不冷。”他又拿那铜匙子舀了点儿，放在嘴里。才放进去，就嚷说：“阿，原来是牛奶！”便跐牙裂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爷道：“不能吃，倒别勉强。”随把碗酪给麻花儿吃了。

大家就一路来到天王殿。一进去，安老爷看见那神像脚下各各造[19]着两个精怪，便觉得不然，说：“何必‘神道设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晓得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老爷因问：“何以见得是风、调、雨、顺？”程相公道：“哪！那手拿一把钢锋宝剑的，正是个‘风’；那个抱着面琵琶，琵琶是要调和了弦才好弹的，可不是个‘调’？那拿雨伞的便是个‘雨’。”安老爷虽是满腹学问，向来一知半解无不虚心，听如此说，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说：“讲的有些道理。”因又问：“那个顺天王又作如何讲法呢？”程相公见问，翻着眼睛想了半日，说：“正是，他手里只拿了一条满长的大蛇，倒不晓得他怎的叫作顺天王。”刘住儿说：“那不是长虫，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老虎。”老爷说：“乱道。”因捻着胡子望了会子，说道：“哦，据我看来，这桩东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才暗合这个顺天王的‘顺’字。”程相公道：“老伯又来了，我们南边那个‘蜃’字读作上声，‘顺’字读作去声，怎合得到一处呢？”老爷道：“嗳呀！世兄，你既晓得‘蜃’字读上声，难道倒不晓得这个字是‘十一轸’‘十二震’两韵双收同义的么！”

老爷只顾合世兄这一阵考据风、调、雨、顺，家人们只好跟在后头站住；再加上围了一大圈子听热闹儿的，把个天王殿穿堂门儿的要路口儿给堵住了。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嚷道：“走着逛拉！走着逛拉！要讲究这个，自己家园儿里找间学房讲去！这庙里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儿，让大伙儿热闹热闹眼睛，别招含怨！”老爷连忙就走。程相公还在那里打听说：“甚么叫作‘热闹眼睛’？”华忠拉了他一把，说：“走罢！我的大叔！”

说着，出了天王殿的后门儿，便望见那座正殿。只见正中一条甬路，直接到正殿的月台跟前。甬路两旁便是卖估衣的、零剪裁料儿的、包银首饰的、烧料货的，台阶儿上也摆着些碎货摊子。安老爷无心细看，顺着那条甬路上了月台。只见殿前放着个大铁香炉，又砌着个大香池子，殿门上却拦着栅栏，不许人进去。那些烧香的只在当院子里点着香，举着磕头，磕完了头，便把那香撂在池子里，却把那包香的字纸扔得满地，大家踹来踹去，只不在意。老爷一见，登时老大的不安，嚷道：“阿，阿！这班人这等作践先圣遗文，却又来烧甚么香！”说着，便叫华忠说：“你们快把这些字纸替他们拣起来，送到炉里焚化了。”

华忠一听，心里说道：“好，我们爷儿们今儿也不知是逛庙来了，也不知是拣穷[20]来了！”但是主人吩咐，没法儿，只得大家胡掳起来，送到炉里去焚化。老爷还恐怕大家拣得不净，自己又拉了程相公带了小小子麻花儿，也毛着腰一张张的拣个不了。又望着那些烧香的说道：“你众位剥下这字纸来，就随手撂在炉里焚了也好。”众人也有听信这话的，也有佯佯不理倒笑他是个书呆子的。那知他这书呆子这阵呆，倒正是场“胜念千声佛，强烧万炷香”的功德！

却说安老爷拣完了字纸，自己也累了一脑门子汗，正在掏出小手巾儿来擦着。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们到底要望望黄老爷。”老爷诧异道：“那位黄老爷？”华忠道：“师爷说的就是天齐爷。”安老爷道：“东岳大帝是位发于万物的震旦尊神，你却怎的忽然称他是黄老爷，这话又何所本？”程相公道：“这也是那部《封神演义》上的。”老爷愣了一愣，说：“然则你方才讲的那风，调、雨、顺，也是《封神演义》上的考据下来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这却怎讲！”

说着，不到正殿，便踅回来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这殿里打金钱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去，说是借财气的；那殿里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窝泥儿垛的[21]猪狗来，说是还愿心的。没男没女，挨肩擦背，拥挤在一处。老爷看了，便说：“我们似乎不必同这班人乱挤去了罢。”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时不但要逛逛财神殿、娘娘殿，并且还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着老爷一个劲儿笑嘻嘻的唏[22]。老爷看这光景，便叫华忠说：“你同师爷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让我在这里静一静儿罢。”因指着麻花儿道：“把他也带了去。”华忠听了，把马褥子给老爷铺在树荫凉儿里一座石碑后头，又叫刘住儿拿上碗包背壶，到那边茶汤壶上倒碗茶来。老爷说：“不必，你们把这些零碎东西索性都交给我，你们去你们的。”大家见老爷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这里剩了老爷一个人儿，闷坐无聊，忽然想起：“何不转到碑前头读读这统碑文？也考订考订这座庙究竟建自何朝何代。”想到这里，便站起来，倒背着手儿踱过去，扬着脸儿去看那碑文。才看了一行，只听得身背后猛可里嗡的一声，只觉一个人往脊梁上一扑，紧接着就双手搂住脖子，叫了声：“嗳哟！我的乖哟！”老爷冷不防这一下子，险些儿不曾冲个筋斗。当下吃一大惊，暗想：“我自来不会合人顽笑，也从没人合我顽笑，这却是谁？”才待要问，幸而那人一抱就松开了。老爷连忙回过身来，不想那人一个躲不及，一倒脚[23]，又正造在老爷脚上那个跺指儿[24]的鸡眼上，老爷疼的握着脚“嗳哟”了一声。疼过那阵，定神一看，原来正是方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妇女。只见为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穿着件短布衫儿，拖着双薄片儿鞋。老爷转过身来，才合他对了面儿，便觉那阵酒蒜味儿往鼻子里直灌不算外，还夹杂着热扑扑的一股子狐臭气。又看了看他后头，还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一个个粉面油头，妖声浪气，且不必论他的模样儿，只看那派打扮儿，就没有一个安静的。

安老爷如何见过这个阵仗儿？登时吓得呆了，只说了句“这，这，这是怎么讲？”那个胖女人却也觉得有些脸上下不来，只听他口里嘈嘈道：“那儿呀！才刚不是我们大伙儿打娘娘殿里出来吗？瞧见你一个人儿仰着个颏儿[25]，侭着瞅着那碑上头，我只打量那上头有个甚么希希罕儿呢，也仰着个颏儿，一头儿往上瞧，一头儿往前走，谁知脚底下横不楞子[26]爬着条浪狗，叫我一脚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亏我躲的溜扫[27]，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一乖乖[28]，准是我自己闹个嘴吃屎！你还说呢！”

老爷此时肚子里就让有天大的道理，海样的学问，嘴里要想讲一个字儿，也不能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呆着双眼，待要发作一场。忽见旁边儿又过来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穿一件肩贴背、镶大如意头儿、水红里子、西湖色濮院绸的半大夹袄，下面不穿裙儿，露半截子三镶对靠青绉绸散裤褪儿裤子[29]，脚下一双过桥高底儿大红缎子小鞋儿；右手擎着根大长的烟袋，手腕子底下还搭拉着一条桃红绣花儿手巾，却斜尖儿拴在镯子上；左手是闹轰轰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儿、花蝴蝶儿，都插在一根麻秸棍儿上举着；梳着大松的鬅头，清水脸儿，嘴上点一点儿棉花胭脂；不必开口，两条眉毛活动的就像要说话；不必侧耳，两只眼睛积伶的就像会听话；不说话也罢，一说话是鼻子里先带点齉音儿，嗓子里还略沾点儿膛调[30]。

他见那矮胖女人合安老爷嘈嘈，凑到跟前，把安老爷上下打量两眼，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便笑嘻嘻的望着安老爷说道：“老爷子，你老别计较他，他喝两盅子猫溺[31]就是这么着。也有造了人家的脚倒合人家批礼的？瞧瞧，人家新新儿的靴子，给踹了个泥脚印子，这是怎么说呢！你老给我拿着这把子花儿，等我给你老掸掸啵！”说着，就把手里的花儿往安老爷肩膀子上搁。老爷待要不接，又怕给他掉在地下，惹出事来，心里一阵忙乱，就接过来了。这个当儿，他蹲身下去，就拿他那条手巾给老爷掸靴子上的那块泥。只他往下这一蹲，安老爷但觉得一股子异香异气，又像生麝香味儿，又像松枝儿味儿，一时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32]，那气味一直扑到脸上来。老爷才待要往后退，早被他一只手搬住脚后跟，嘴里还斜叼着根长烟袋，扬着脸儿说：“你到底撬起点腿儿来呀！”老爷此时只急得手尖儿冰凉，心窝里乱跳，万不得话，只说：“岂敢！岂敢！”他道：“这又算个甚吗儿呢？大伙儿都是出来取乐儿，没讲究！”

老爷好容易等他掸完了那只靴子，松开手站起来。自己是急于要把手里那把子通草花儿交还他好走。他且不接那花儿，说道：“你老别忙，我求你老点事儿。”说着，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从上头褪下个黄纸帖儿来，口里一面说道：“老爷子，你老将才不是在月台上拣那字纸的时候儿吗，我这么冷眼儿瞧着，你老八成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我才在老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求小人儿[33]们的。”说着，又栖在安老爷耳朵底下悄悄儿的说道：“你老瞧，我这倒有俩来的月没见了，也摸不着是病啊是喜。你老瞧瞧，老娘娘这签上怎么说的？给破说破说呢！”

你看这位老爷，他只抱定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34]的两句书，直到这个场中，还绝绝不肯撒个谎，说：“我不识文，我不断字。”听得那媳妇子请教他，不由得这手举着花儿，那手就把个签帖儿接过来。可耐此时是意乱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着了“病立痊，孕生男”六个字，忙说：“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妇子又不懂这句文话儿，说：“你老说叫我弄甚么行子？”这才急出老爷的老实话来了，说：“一定恭喜的。”他这才喜欢，连签帖儿带那把子花儿都接过去，将接过去，又把那签帖儿递过来，说：“你老索性再用点儿心给瞧瞧，到底是个丫头是个小子？”安老爷真真被他磨得没法儿，只得嚷道：“准养小子。”那班妇女见老爷断的这等准，轰一声都围上来了。有的拉着那媳妇子就道喜，他也点着头儿说：“喜呀！这是老娘娘的慈悲！也亏人家这位老大爷子解得开呀！”

说话间，那班妇女就七手八脚各人找各人的签帖儿，都要求老爷破说。老爷可真顽儿不开了，连说：“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晓得这庙里娘娘的签灵的狠呢！凡是你们一起来求签的，都要养小子的。”不想这班人里头夹杂着个灵官庙的姑子，他身穿一件二蓝洋绉僧衣，脚登一双三色挖镶僧鞋，头戴一顶月白纱胎儿沿倭缎盘金线的草帽儿，太阳上还贴着两贴青缎子膏药。他也正求了个签帖儿拴在帽顶儿上，听安老爷这等说，便道：“喂！你悠着点儿，老头子！我一个出家人，不当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儿养小子去呀？”那小媳妇子同大家都连忙拦说：“成师傅，你别！人家可怎么知道咱们是一起儿来的呢？”那矮胖女人便向那姑子嘈嘈道：“你罢哟[35]，你们那庙里那一年不请三五回姥姥[36]哇！怎么说呢？”那姑子丢下安老爷，赶去就要拧那矮胖妇人的嘴，说：“你要这么给我洒，我是撕你这张肥……”才说到这里，又一个过去捂住他的嘴，说道：“当着人家识文断字的人儿呢，别抡荤的[37]，看人家笑话！”说着，才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财神殿去了。

老爷受这场热窝[38]，心下里也不让那长姐儿给程师老爷点那袋烟的窝心！这大约也要算小小的一个果报！

却说老爷见众人散了，趁这机会，头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烟走到将才原坐的那个地方儿。只见华忠早同程相公一群人转了个大弯儿回来了。华忠一见老爷，就问：“老爷把马褥子交给谁了？”老爷一看，才知那马褥子、背壶、碗包一切零零碎碎的东西，不知甚么时候早已丢了个踪影全无！想了想方才自己受的那一通儿，又一个字儿不好合华忠说，愣了半天，只得说道：“我方才将到碑头里看了看那碑文，怎知这些东西就会不见了呢？”华忠急了，说：“这不是丢了吗！等奴才赶下去。”老爷连忙拦住说：“这又甚么要紧！你晓得是甚么人拿去？又那里去找他？”华忠是一肚皮的没好气，说道：“老爷只管这么恩宽，奴才们这起子人跟出来，是作甚么的呢？会把老爷随身的东西给丢了！”老爷道：“这话好糊涂！你就讲‘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方才也是我自己在这看着——究竟‘是谁之过与’？不必说了，我们干正经的，看凤凰去罢。”

说着，大家就从那个西随墙门儿过后殿来。见那里又有许多撬牙虫的、卖耗子药的、卖金刚大力丸的、卖烟料的，以至相面的、占灯下数的、起六壬课的，又见一群女人，蹲在一个卖鸦片烟签子的摊子上讲价儿。老爷此时是头也不敢抬，忙忙的一直往后走，这才把必应瞻礼的个文昌阁，抹门儿过去了。

才进了西边那个角门子，便见那空院子里圈着个破蓝布帐子，里面锣鼓喧天。帐子外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嚷道：“撒[39]官板儿一位！瞧瞧这个凤凰单展翅！”老爷听了，心中暗喜，连忙进去，原来却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见一个三十来岁漆黑的大汉子，一嘴巴子的胡子楂儿[40]，也包了头，穿了彩衣，歪在那个旱船上，一手托了腮，把那只手单撒手儿伸了个懒腰，脸上还作出许多百媚千姣的丑态来。闹了一阵，又听那个打锣的嚷说：“看完了凤凰单展翅，这就该着请太爷们瞧飞蝴蝶儿了。”安老爷这才明白，原来这就叫作“凤凰单展翅”，连忙回身就走，只说道：“‘无耻之耻，无耻矣’！”华忠“嗐”了一声，见那边还有许多耍狗熊、耍耗子的，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着老爷从文昌阁后身儿绕到东边儿。

老爷一看，就比那西边儿安静多了。有的墙上挂了个灯虎儿壁子猜灯虎儿的，有的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踢球的。只那南边儿靠着东墙围着个帐子，约莫里头是个书场儿；北边却围着个簇新的大蓝布帐子，那帐子门儿外头也站着俩人，还都带着缨帽儿，听他说话的口音，到像四川、云、贵一路的人。只听他文诌诌的说道：“人品有个高低，飞禽走兽也有个贵贱。这对飞禽是不轻容易得见的，请看看。”程相公听见，便说：“老伯，这一定是凤凰了。”老爷也点点头，摇摇摆摆的进去。见那帐子里头还有一道网城，网城里果然有金碧辉煌的一对大鸟。老爷还不曾开口，刘住儿就说：“这不是咱们城里头赶庙的那对孔雀吗？那儿的凤凰啊！”安老爷这才后悔：“这盪庙逛的好不冤哉枉也！”

他只管这等后悔，心里的笃信好学，始终还不信这就叫“上了当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适逢其会，凤鸟不至，也不可知。因说：“我们回店去罢。”华忠说：“得请老爷略等一等儿。这么个当儿，麻花儿又拉屎去了。”老爷正不耐烦，便说：“这就是方才那碗酪吃的！”谁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里悄悄儿的问刘住儿说：“那里好出大恭？我也去。”老爷听说，便道：“索性请师爷也方便了来罢。我借此歇歇儿也好。”华忠满院子里看了一遍，只找不出个坐儿来，说：“不然请老爷到南边儿那书场儿的板凳上坐坐去罢。”

老爷此时是不曾看得凤凰，兴致索然，一声儿不言语，只跟了他走。及至走进那书场儿去，才见不是个说书的。原来是个道士，坐在紧靠东墙根儿，面前放着张桌儿，周围摆着几条板凳，那板凳上坐着也没多的几个人。另有个看场儿的，正拿着个升给他打钱。那桌子上通共也不过打了有三二百零钱。老爷看那道士时，只见他穿一件蓝布道袍，戴一顶棕道笠儿。那时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笠儿戴得齐眉，遮了太阳，脸上却又照戏上小丑一般，抹着个三花脸儿，还带着一圈儿狗蝇胡子[41]；左胳膊上揽着个渔鼓，手里掐着副简板，却把右手拍着鼓。只听他“扎嘣嘣，扎嘣嘣，扎嘣扎嘣扎嘣嘣”打着，在那里等着攒钱。忽见安老爷进来坐下，他又把头上那个道笠儿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发科道：

“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痴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只得如此，无可奈何’。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他说完了这段科白，又按着板眼拍那个鼓。安老爷向来于戏文、弹词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两门，更不对路，何况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脸！老爷看了，早有些不耐烦，只管坐在那里，却掉转头来望着别处。忽然听他这四句开场诗，竟不落故套，就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着了点儿文字魔，便要留心听听他底下唱些甚么。只听他唱道：

“鼓逢逢，第一声，莫争喧，仔细听，人生世上浑如梦。春花秋月销磨尽，苍狗白云变态中。游丝万仗飘无定。诌几句盲词瞎话，当作他暮鼓晨钟。”

安老爷听了，点点头，心里暗说：“他这一段自然要算个总起的引子了。”因又听他往下唱道：

“判官家，说帝王，征诛惨，揖让忙，暴秦炎汉糊涂账。六朝金粉空尘迹，五代干戈小戏场。李唐赵宋风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纸上文章！

最难逃，名利关，拥铜山，铁券传，丰碑早见磨刀惨。驮来薏苡冤难雪，击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汉。早知道三分鼎足，尽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爷听了，想道：“这两段自然要算历代帝王将相了。底下要只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没多的话说了。”便听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调，又唱道：“怎如他，耕织图！”安老爷才听得这句，不觉赞道：“这一转，转得大妙。”便静静儿的听他唱下去道：

“怎如他，耕织图！一张机，一把锄，两般便是擎天柱。春祈秋报香三炷，饮蜡龡豳酒半壶。儿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道‘完了官租’！

尽逍遥，渔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头月小天高。

牧童儿，自在身，走横桥，卧树荫，短簑斜笠相厮趁。夕阳鞭影垂杨外，春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牛稳。日西矬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喷喷。”

正听着，程相公出了恭回来，说：“老伯候了半日，我们去罢。”老爷此时倒有点儿听进去，不肯走了，点点头。又听那道士敲了阵鼓板，唱道：

“羡高风，隐逸流，住深山，怕出头，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花瘦。浑不问眼前兴废，再休提皮里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耦闲休问，叶底枯荣任几回。倾囊拚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石破，怎当他酣睡如雷！

老头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头发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口心无碍。俺只管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

学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绾髻丫，葫芦一个斜肩挂。丹头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花。随缘便是长生法。听说他结茅云外，却叫人何处寻他？

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啼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完，又听他唱那尾声道：

“这番闲话君听者，不是闲饶舌。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则待唱着这道情儿归山去也！”

唱完了，只见他把渔鼓简板横在桌子上，站起来，望着众人转着圈儿拱了拱手，说道：“献丑，献丑！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随心乐助，总成总成！”众人各各的随意给了他几文而散。华忠也打串儿上掳下几十钱来，扔给那个打钱儿的。

老爷正在那里想，他这套道情不但声调词句不俗，并且算了算，连科白带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韵十二摄，照词曲家增出“灰韵”一韵，合着十三辙谱成的，早觉这断断不是这个花嘴花脸的道士所能解。待要问问他，自己是天生的不愿意同僧道打交道，却又着实赏鉴他这几句道情，便想多给几文犒劳犒劳他。

见华忠只给了他几十文，就说道：“你怎生这等小器，就多给他些何妨！”回头看了看那串儿上，却只剩了没多的钱，因问：“你大家谁还带着钱呢？”不想问了问，连那打杂儿的一时间都把几个零钱使完了。程相公道：“老伯要用，吾这里有银子，可好？”老爷大喜，说：“更好。”及至他从顺袋里取出来，却是个五两的锭儿，一时又没处夹，老爷便叫那个小小子麻花儿送给那个道士。

那道士接过来，不曾作谢，先望着那银子叹了口气，道：“嗳！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忽然两泪直流，把那个粉脸儿冲得一行一道的，益发不成个模样。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往前走了两步，向安老爷深深打了一躬，说：“恩官厚赐，贫道在这里稽首了。”安老爷听他说了这“蜀道”“秋云”两句，觉得这道士竟不是个蠢人，或者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觉他虽是个道士，也不甚讨厌，连忙还了他个揖。

华忠一旁看见，口里咕囔道：“得了！我们老爷索性越交越脚高了！”便走上去直橛橛的说道：“回老爷，这天西北阴上来了，咱们可没带雨伞哪！”老爷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阴过来，便不及合那道士细谈，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齐庙的那个后门儿，一路回店里来。

梁材在店里已经叫厨子把老爷的晚饭备妥，又给老爷煮下羊肉，打点了几样儿路菜，照旧有他店里的顿饭饼面。老爷此时吃饭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于要先擦擦脸喝碗茶。无如此时茶碗、背壶、铜镟子是被老爷一统碑文读成了个“缸里的酱萝卜——没了缨儿了”[42]，马褥子是也从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还有敷馀带着的，梁材倒上茶来，刘住儿又忙着拿铜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爷洗了脸，叶通便把程相公的马褥子给老爷铺上，又把自己那个借给他。

一时端上茶来，老爷同程相公一面吃着酒，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凤凰。恰好跑堂儿的端上羊肉来，程相公便叫住他，问道：“店家，店家，你快些这里来。你早上说的天齐庙有得凤凰看，怎的吾们看不着？”跑堂儿的一愣，说：“看不着？没有的话！这店里有好几位都瞧了回来了，我们打杂儿的烧香去，回来也说瞧见，你老同老爷在那儿瞧凤凰来着？怎么说看不着呢？”老爷说：“果然没有看见，只有一对孔雀在那里。”跑堂儿的听见，想了想，才笑呵呵的道：“是啊，孔雀啊！他那毛儿就像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说的就是他，我是把两样东西的名儿记拧了！”老爷一听，这才悟过今儿这一盪，算冤足了！

一时，吃完了饭，家人们也有买东西去的，也有打辫子去的，一时只剩了华忠、刘住儿两个。华忠又去走动。这个当儿，忽见刘住儿跑进来说：“外头有个人要见老爷。”老爷说：“难道又是位‘喜贺大爷’不成？”刘住儿又不懂老爷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话，回道：“不是喜贺大爷，那位奴才见过，这个人奴才不认得他。奴才问他，他说老爷见了他认得他。”老爷道：“算了罢，你弄不清楚这些事，快把华忠找来罢！”

半日，找了华忠来，老爷正叫他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华忠道：“不用看，奴才才进来就瞧见他了，就是方才在庙上唱道情的那个道士。”老爷一听，先就急了，说：“我说这些人断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因问刘住儿道：“既如此，你在庙上也听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说不认得呢？”华忠道：“请老爷别怪刘住儿。他这时候不是方才那个打扮儿了，脸儿也洗干净了，穿着件旧短襟袍儿，石青马褂儿，穿靴戴帽，并且是个高提梁儿。他见了奴才还装糊涂，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儿，就认出他来了。问他来作甚么，他说：‘来谢谢老爷，见了老爷还有话说。’奴才想着，老爷可见这些人作甚么呢，就告诉他说：‘回来替你回罢。’”老爷连道：“狠是，狠是。”华忠道：“谁知他竟不肯走，说：‘务必求见见老爷。’还说他在淮上常见老爷，回明了，老爷一定见他的。奴才问他姓名，他又不肯说，只说：‘老爷一见，自然认得。’”

老爷没好气道：“怎么你也合刘住儿一般儿大的糊涂！难道我在淮上常见的人，你会不认得吗？”华忠不敢强嘴，等老爷发作完了，才回道：“老爷圣明，奴才赶到青云堡，就迎见老爷回了京了，奴才合刘住儿一样，也是没到过淮上的。”老爷一时无话，只说：“偏偏儿这么一刻儿，上过淮上的人又都不在跟前。”因赌气说：“你叫他进来，我见他罢。”华忠只得去叫那人。

及至那人进来，老爷才要欠身，他已经站在当地，望着老爷拖地一躬，起来说道：“水心先生，别来无恙？可还认识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这个道人么？”

这正是：柳絮萍踪浑一梦，相逢何必定来生！

要知说话的这人是谁，下回书交代。

[1] 俩眼皮儿——“俩”原作“两个”，据抄本、初印本改。

[2] 赶碌的慌——催赶、忙碌的意思。“的慌”同“得慌”，见第十五回注。

[3] 辰初二——即辰初二刻，口语中往往略去“刻”字。辰初二，即早晨八点。

[4] 通头——指打开头发，用簪子或梳子，通散、通顺了头发，与梳头不同。

[5] 一脑门子的困——也可省作“一脑门子困”，困意未消、无精打采、未睡醒的样子。以“一脑门子”组词者，如三十一回“一脑门子酒”，即酒意未醒。

[6] 吹干净了——“了”原作“得”，据抄本、初印本改。

[7] “有不虞之誉”句——语见《孟子·离娄上》。意思是说：人没有考虑到其功绩而终获名誉，又有欲全其行为而反受其毁者。不虞，没有料到。

[8] 面子——表面、外面儿。

[9] “吉凶悔吝”句——语出《周易·系辞下》：“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谓有变动而后有吉凶，所以悔吝生在所动之中。悔吝，即悔恨。

[10] 旧时写信，为了表示对受信人的尊敬与爱戴，或懂得礼数，常用一种固定的书写格式，俗称“黄伞格”。即每行文字不能直贯到底，回行另起时，讲究“抬头”（即顶格或空一二格），受信人的名字，写在信文的中行，顶格。这样，信面平摊看来，像一把官吏仪仗中的黄罗伞，故名“黄伞格”。邓氏以粗豪老人，写此信式，并不严谨，但也非常不易。此依抄本、初印本格式照排。

[11] 拿手——把握。

[12] 叫起儿——皇帝召见。

[13] 镇纸——用铜、玉或景泰蓝等制成的狭长小板或小的器件，写字绘画时当作压纸用具。也叫镇、镇尺。

[14] 灯虎儿——灯谜。

[15] 花甲重周——一生之中遇两个“甲子”干支，谓之“花甲重周”。

[16] 大吓人不喇的——即吓人。不喇，副词，无义，京语中常用在动词或形容词之后，起加重语气成分的作用。安老爷说“名胜”，跑堂儿误听作“灵圣”，故有此语。

[17] 卖通草花儿的——通草花为“京花”之一种，鲁、豫、晋等地商贩多来京师购花，“京花”因之得名。

[18] 酪——即乳酪。

[19] 造——踩，踏。 此“四大天王”，程相公妄加诠解。持剑者，面青，为南面增长天王；抱琵琶者，面白，为东面持国天王；持伞者，面黄，为西面广目天王；那个“顺天王”所持者，非蛇、非蜃（安老引据“雉入大水为蜃”，出自《礼记·月令》），乃是龙，持龙者面红，为北面多闻天王。

[20] 拣穷——拾破烂儿的人。此外作名词用，亦是一种穷寒“职业”。

[21] 一窝泥儿垛的——一堆泥捏成的。垛，也作挆，是捏、揉、摔诸义，只用在泥土或面粉上。

[22] 唏——唏本指用鼻子或嘴吸气，这里是指有求于人的时候，向人笑脸相迎说话的样子。与京语“递唏”“递嘻和”意思同。

[23] 倒脚——换脚。

[24] 跺指儿——第二个脚趾压在拇趾上面的脚。

[25] 颏儿——下巴、下巴颏儿；这里是指头——脑袋颏儿。

[26] 横不楞子——横放着，指挡住了路。“楞”读阴平lēnɡ，加重语气时可读lānɡ。

[27] 溜扫——利索，形容手脚利落。读作liùsou。

[28] 一乖乖——北京话管两腮叫“嘴巴”，也叫“乖乖”。一乖乖，即一嘴；敬一乖乖，即咬了一嘴的意思。

[29] 散裤腿儿裤子——见第二十七回注。

[30] 齉音儿——说话时鼻音特别重，言语不清楚。 膛调，即糖嗓儿，说话声音微哑者。

[31] 猫溺——贬称酒。溺音niào，同尿。

[32] 哈喇——食物或油制食物存放过久而发出的腐败气味，叫“哈喇”，多指糕点或油腻食物。

[33] 小人儿——指孩子、子女。

[34] “人而无信”句——语见《论语·为政》：“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做为一个人，却不讲信誉，不知那怎么可以。）

[35] 哟——原作“呀”，依抄本改。“你罢哟”，更富讥笑嘲讽口气。

[36] 姥姥——此处指收生婆。

[37] 抡荤的——说一些粗野下流的话，骂人的话。武力相斗也叫“抡荤的”。这里指前者。

[38] 受热窝——指做事受挫折，或受到侮辱而特别惭恨，与另一俗语“大窝脖儿”意思相同。

[39] 撒——三个，今写作“仨”。

[40] 楂儿——各本（包括抄本、初印本）均作“渣儿”，亦通。今按常说之“胡子楂儿”，径改作“楂儿”。

[41] 狗蝇胡子——稀疏的几根胡须，戏谓人之语。

[42] “缸里的酱萝卜”句——“缨儿”谐“影儿”。腌制酱萝卜，自然不能带萝卜缨儿，故有此歇后语。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第三十九回·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这回书接演上回。话表安老爷叫华忠把那个改装的道士带进来，正要认认这人是谁，问问他的来意。不想他进门就是一躬，起来开口就叫了声“水心先生”，接着便说：“可还认得我这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么？”老爷听了，不胜诧异，这才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前在南河作知县时候，受过“知遇”的那位老恩宪——前任河台谈尔音。

老爷断想不到此时忽然合他恁地相逢，仓卒间倒觉举措不安。忙着先让程相公回避过了，自己料是一时换不及衣服，只换了顶帽子，转身说道：“卑职安学海断想不到此地得见宪台。方才蓦遇，既昧于瞻拜，今蒙降临，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但是草莽之间不可废礼，请宪台上坐，容卑职参谒。”把个谈尔音慌得上前扶住，说道：“水心先生，我谈尔音具有人心，苟非事到万难，万不敢颜来见。我先生要一定这等称谓、这等仪节，使我益发无地自容，却叫我这一肚皮的话怎说得出口！”安老爷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觉不好过于拘礼，还朝上打了三躬，才合他分宾主坐下。

此时上街去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倒上茶来。安老爷又亲自送茶，依然是“宪台长、大人短”。华忠站在旁边听了半日，才知这东西，原来就是把我们老爷坑苦了的那个谈尔音！待要得罪他两句，又碍着主人，只气了他个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爷却只蔼然和气的问他道：“宪台是几时蒙恩赐环的？竟自不知。怎的既不进京，又不回籍，却逗留在此？更不敢动问：方才在天齐庙相遇，怎的又装扮成那等个行藏，却是为何？”

那谈尔音见问，未曾开口，眼中落泪，一面摆手，一面摇头，说道：“先生，这话一言难尽！我自从那年获罪，发往军台，原想着河工上还有几个着实受过我些好处的旧日属员，打算叫他们帮助几千金，交了台费，便好还乡。不想这班人不肯也罢了，连回话都没得一句；难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无非告苦说穷，那语言文字之间还带些笑骂。因此没法，在台站上一住三年，才得效力年满回来。便想在京同乡道里打个把式[1]。那知我们那班同乡更狠，算起来，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过我多少别敬节仪，如今见我这等回来，他们竟自闭门不纳，还道我不是个安分之徒，竟大家‘鸣鼓而攻’起来。没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个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锡江。不想他这等一个小小官儿，也竟会被上司访着他帷薄不修，又参回去了。把我闪[2]得来进退两难。幸得我们绍兴府山阴道上多有些会唱道情的，我还记得那腔调，也随口编了几句，就弄了副渔鼓简板，每日胡乱唱来糊口；又怕被人看破我的行藏，所以才把些粉墨遮了我这张羞脸。作梦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见你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两银子，所以特特到门叩谢。”说罢，站起来又打了一躬。

安老爷此时正在后悔自己方才在庙上不合一时粗心，不曾认出他那个假面目来，无端的给了他几两银子，倒像特地去简亵他一般。如今听他这等说法，果然是把自己的无心犒赏认作了有意酬恩，一时越发不安，连忙说道：“大人，你怎的倒这等说！”说着，正要往下辩白这个原故。那谈尔音不等老爷说完，接过来也说道：“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这等说’。你可记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寿时节，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分？那时只因我见各官除了公分之外，都另有分厚礼，独先生你只单单的送了那公分五十金，我不合一时动了个小人之见，就几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狭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众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场丑；不料你不念旧恶也罢了，又慨然赠我五两银子。你可晓得我谈尔音当年看了那五十两，轻如草芥；今日看得这五两，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这样说法！只是我方才那番卖唱乞食的行径，真真叫作‘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还要求老先生函盖包荒，此后见了我们河工上那班旧日朋友，切切不要提起才好。”

安老爷原是憋着一肚子话，极力要辩白我方才如果认出是你来，断不肯那样亵渎你；他是算认定了难得老爷认得出是他来，还肯这等怜惜他：两下里越说越不得明白。说着说着，他越发提起前情，直言不讳的一味自怨自悔。老爷是位仁厚不过的，便觉这人尚有三分夜气[3]，早动了一片不忍仁之心；一时又替他脸上下不来，又觉自己心上过不去。待要宽慰劝勉他一番，便道：“大人休如此说。贫乃士之常，不足为累。便是市上吹箫、街头鼓板这些事，古人中如汧国公、芦中人等辈也都作过；不过方今圣明在上，非其时耳。依学海鄙见，还是早办一条归路，回到家乡，先图个骨肉团聚，一面藏器待时。或者圣恩高厚，想起来，还有东山再起之日，也未可知。”他又摆手说道：“先生，这话说得远了！实不相瞒，我谈尔音此时只住在对门一个小车子店里，一日两餐还没处打算哪。只这两件衣裳，还是托店主人赁来的；就连方才穿戴的那道衣、道笠儿，也是合天齐庙里一个道人借的，他还定要用我五十大钱的酒钱。你看人情这等艰难，叫我一向从那里办条归路起？如今是好了，有了水心先生你这五两头，已经有得一半陶成，怎的再得有这等五两头，我便打算搭了我们绍兴回空的粮船回去。——只是那里还想作的着这样第二个春梦！”老爷这才明白，他是还短几两银子，说不出口。不禁点头叹息了一声，默然不语，便让他吃茶。

要论安老爷素日的为人，此刻的光景，既不是拿不出这几两银子，又不是舍不得这几两银子。要讲急人之急，正该或多或少叫家人立刻拿出银子来，当面给了他，打发他走，何等爽快。怎的又默然不语呢？

原来安老爷正为此时自己合他是一穷一通，一贵一贱，翻了个局面。待说斟酌个可以与、可以无与罢，倒像为了淮安被参的前情，近于“使骄且吝”；待说博施济众罢，只这等随便拿出几两银子来给他，不但不是个“富而好礼”的道理，越发显得方才庙上给他那几两银子是有意打趣他了。一时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天理人情。只端了碗茶，一面陪着那个谈尔音，一面三回九转的心里盘算，一直等到客都把茶碗放下了，老爷还捧着个碗在那里盘算呢。谈尔音看那神情，料是没指望了，不好久坐，谈了两句散话也就告辞。老爷便放下茶碗，一直送他出了店门，还等他走了几步，然后才回身进来。

坐下又思索了半天，便叫梁材、华忠两个来，吩咐道：“你们看看，有太太给我带上的几百银子，在那一个箱子里？给我拿出来。”此刻程相公也在跟前，便道：“老伯，我那五两头不忙，那是老人家要买阿胶用的，等到了山东再把我不迟。”老爷摇摇头道：“不是。”梁材也回说：“老爷要使银子，外头有留出来的五十两没用完呢。”老爷道：“你只给我拿来就是了。”两个听了，便叫了打杂儿的帮着，到行李车上松绳解扣，把箱子抬进来，忙着解夹板拆包皮，找钥匙开锁头。老爷看了看那箱子里，装着是五百银子，便吩咐梁材向店家借个天平，要平出二百四十两来，分作三包；又叫叶通写三个“馈赆”的签子，按包贴上；再现买个黑皮子手本来，要恭楷写“旧属安学海”一行字；又叫腾个拜匣，预备装银子；又叫打开包袱，把行装袍褂拿出来换上。

华忠见老爷这光景，像是要去拜客，便请示：“老爷到那里去？还是车去、马去？派谁跟了去？”老爷见他那脸上不大平静，恐怕误事，便不要招惹他，只说：“一概不用，你只叫个打杂儿的跟着，我要亲身把这银子送给那位谈大人去。”原来华忠方才问的时候，就早猜出老爷这着儿来了，只不敢冒失。如今见老爷不但帮他银子，还要亲身送去，只气得他也顾得甚么叫作规矩，便直言奉上说道：“不是奴才找着挨老爷一顿窝心脚的话，老爷的银子可是没处儿花了！”一时梁材大家也觉老爷此举大可不必。程相公也道：“老翁，你平日常讲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4]，怎的此时自己又‘以德报怨’起来？”

老爷正为这桩事，一个人为难了半天，那一肚子墨水儿，不差甚么憋得都要漾上来了，那里还禁得起旁边儿再有人去晃荡他？只程相公这一句，就开了《四书》闸了。只见他呆着个脸儿，问着程相公道：“世兄，你可晓得我夫子讲这两句话，是怎的个意思？我夫子生在春秋之世，见那时周末文胜诗事，务虚而不务实，那或人忽然来问：‘以德报怨，何如？’也正是受了个文过其实的病。便因此动了我夫子一片挽回世道的深心，所以倒问他‘何以报德’？紧接着便告诉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其实轮到自己身上，你就那上下两本《论语》看看，他老人家又那一时、那一处不受着些怨？其中只有被原壤那傲慢不恭的老头子气不过，在他踝子骨上打过一杖，还究竟要算个朋友责善的道理；此外如遇着楚狂接舆、长沮、桀溺那班人，受了他许多奚落，依然还是好言相向；便是阳货、王孙贾、陈司败那等无礼，也只就他口中的话说说儿也就罢了。甚至弄到性命呼吸，也不过说了句‘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究竟何尝认真去‘以直报怨’？何况我今日这番意思，正叫作‘以德报德’。世兄，你怎的倒说我是‘以德报怨’？”

程相公道：“别样事小侄不晓得，谈尔音这桩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里眼见的，难道那还叫作个‘德’？”老爷道：“你们的意思，自然为他参掉了我的官，罚赔了我的银子；因我参官赔银子，才累我的儿子赶出来，以致几乎半途丧了性命：大不过讲的是这三桩事要算个‘怨’了。你们可晓得，那河工上的官儿，自总河以至河兵，那个不是要靠那条河发财的？单单的放我这样一个不会弄钱的官在里头，便不遇着那位谈大人，别个也自容我不得。长远下去，慢讲到官，只怕连我这条性命都有些可虑。今日之下，怎的还能够这等自在逍遥？——便是幸而不参，我那个知县作到今日，说句老实话，是还想我能去钻营升官呢？是还想我能去谋干发财呢？只怕我这点薄薄家私，也就被我一任知县报效在里头了。所赔的又岂止那五千馀两！再讲，我的儿子不出来，又怎得遇着我这两房媳妇，来立起我家这番事业？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个儿子，来撑起我家这个门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桩不是这位谈大人的厚德？怎的还要去‘怨’他？固然说是‘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线儿，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这许多苦力，也些须的有点功劳，我此举又怎的不叫作‘以德报德’？”

华忠听了老爷这段话，才把他那股浑气消下去了。只听他先念了声佛，说道：“真哪！奴才说句不当家的话[5]，照老爷这么存心，怎么怪得养儿养女望上长，奴才大爷有这段造化呢！那么说，这俩钱儿敢则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涂。只是奴才到底糊涂，老爷就给他个一二百也不算少，就剪直的给他三百也不算多，怎么又不零不搭的要现给他平出二百四十两来，这又是个甚么原故呢？”老爷道：“蠢才，蠢才！你怎的会明白这个大道理。我竟没许大精神合你闲讲，你只问问程师爷就晓得了。”程师爷听了一愣，想了半天，说道：“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为甚么了要把他二百四十两银子？”老爷只笑而不答。

不想叶通这小厮跟老爷在书本儿上磨，磨了这几年，倒摸着老爷胸中些深微奥妙了。他正在那里贴银包上的签子，听了这话，便笑着合程相公说道：“老爷给他这银子，正合着三百两的数儿。”程相公道：“阿说抛话！方才通共拿出三百头来，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你那里怎得还会有三百两？我就更不得明白了。”叶通道：“师爷要明白这个，只把‘子华使于齐’那章书，背一遍就明白了。”他听了，从“子华使于齐”一直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背了一遍，又寻思了半天，摇头道：“我不晓得。”[6]

叶通道：“当日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那个‘与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斗四升’，那是个‘八八六四’；‘与之庾’的那个‘庾’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斗’，那是个‘二八一六’；‘与之粟五秉’的那个‘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个‘二八一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也平了个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八折的三百两。”

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赞道：“使乎！使乎！”程相公按他这话算了算，数目果然不错。又问他道：“叶二爷，我倒请教：然则‘与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打八折呢？”叶通道：“那也是个八折。孔夫子给子华他们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给的是串过的细米，那得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关[7]的俸禄，自然给的是没串过的糙米。糙米串细米，有一得一，准准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一八’，核算起来，下馀的正是‘九八七二’的八折。

“这笔账大概连朱子当日也没算清，不然为甚么前头小注儿里的‘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那么清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儿里，就含糊着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这话程相公始终不曾了了。

安老爷听了，只乐得拍案叫绝，说道：“‘孺子可教也’！这讲法虽不足窥圣道之大，大可补朱注之阙。这等看起来，那康成家婢不过晓得了‘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合‘胡为乎泥中’的几句《诗经》，便要算作个佳话，真真不足道也！”

说话间，诸事打点齐备。老爷见叶通竟能这样通法，料他事理通达，断不到开罪于那位谈大人。便叫他持了帖，又叫了一个打杂儿的，捧着那个装银子的拜匣，跟着出了店门，往对过那座小车子店去。

到了店门口，叶通忙走了两步，先进了店门。只见满院子歇着许多二把手小车子，又有些倒站驴子，还晾着半院子的驴马粪，却不知这位谈大人在那里。看了看，见那边墙根底下蹲着一群苦汉在那里吃饭。叶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问说有个姓谈的，只得问那班人道：“有位谈大人在那间房住？”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驴的，那儿摸大人去呀！”叶通又说明那谈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说道：“你问的是谈花脸儿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间屋子隔壁就是。”叶通走到跟前，不好直进去，便隔窗问了句：“这是谈大人的屋子么？”他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穿着件破两截布衫儿，靸拉着双皂靴头儿出来。叶通见了，不敢轻慢，连忙把手本呈上去，说：“家主请见。”那谈尔音看了看，就嚷起来道：“这还了得！这个大柬断不敢当，奉璧！奉璧！”说着，进屋里就那么个样儿戴上了顶帽子出来。

这个当儿，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朝上打躬，说道：“安学海特来谢步。”见过了礼，就在那铺土炕上合他分宾主坐下。老爷见他那屋里上下通共一头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要过那个拜匣来，放在桌子上。此时老爷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个“见于面，盎于背”[8]。他会大把的给人银子他自己倒不得话；好容易宛转其词，把这番意思道达出来。

那谈尔音耳朵里一边听着话，眼睛里一边瞧着银子，老爷这里话也不曾说完，他便望着那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安老爷哭的没了主意，再三相劝，才得把他劝住。他早拜倒在地，谢个不了，口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这等的救我，这等看起来，你直头是个圣贤，我直脚是个禽兽了！”安老爷忙道：“大人，此话再休提起。假如当日安学海不作河工知县，怎的有那场事？作河工知县而河工不开口子，怎的有那场事？河工开口子而不开在该官工段上，又怎的有那场事？这叫作‘天实为之’，与我宪属甚么相干？大人且把这话搁起，是必莫忘方才那几句刍荛之言，作速回乡，切切不可流荡在此，这倒是旧属一番诚意。”安老爷这话算厚道到那头儿了。他听了，连连点头答应，一面收拾银子，把匣子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他道：“明早再竭诚趋叩。”安老爷也唯唯答应着，一路回来，店里才得上灯。

老爷这件事作的来好不心旷神怡，一觉安稳好睡。醒来才得五鼓，还虑到那谈尔音天明过来，脸上不好意思，便催众人收拾行李车辆，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临起身，又留下一个辞行的名帖，托了店家送给他。

他正要来拜谢，听得安老爷走了，一时感愧之中不无依恋。没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儿上拜了两拜。只当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里一个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马头上，趁着绍兴回空粮船，回往浙江而去。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爷这番周济，无可答报，每日起来不言不笑，不饮不食，望空先烧一炉香，默祝安老爷的富贵寿考，然后才敢开口。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安老爷离了涿州，一路无话。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赶到邓家庄早饭。恰巧从那座悦来店过，见歇着许多车子，满载着一色的花雕大坛酒，问了问，原来正是自己送邓九公的寿礼，也从水路运到了。老爷大喜，就便下来打了尖。吩咐一应人马车辆后行，自己却换了顶草帽儿，骑上那头驴儿，只叫随缘儿拿着帽盒跟着，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合邓九公作个不期而会。

将进了岔道口，但见那条路上的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还有些抬着食盒送礼去的，挑着空担子送了礼回来的。老爷在驴子背上想道：“邓翁的生日还有几日呢呀，怎的从今日起就这等热闹？”一面想着，远远的早望见邓家庄的那座庄门。

老爷一看，这次来与前番来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见庄门大开，门外歇得车马成群，门里也是不断的人来人往，那两边树底下还歇着许多赶趁卖吃食的。一时，老爷到了庄门首，下了驴儿，只见一个穿靴戴帽的庄客过来，把老爷上下一打量，见老爷戴着顶草帽儿，骑着头驴儿，却又穿着身行衣，不像个来作贺的样子，便上前问道：“咱们是那儿来的呀？”老爷见不是前番来见过的那人，正待合他说明来历。只见褚一官从里面说笑着送出一起客来，他一眼望见老爷，也不及招呼客，便连忙赶出门来，说：“这不是二叔来了么！怎么一个人儿来了？”匆匆的见了个礼，起来便合那个庄客嚷道：“你还不快进去告诉去，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里下来，已经到门了！”那人听了，忙着就往里跑。那几位客都站在一旁等着告辞，老爷便合褚一官说：“你且先送客。”他才忙着送了那班人走。

这个当儿，随缘儿一手拉着驴，一手举着帽盒，老爷一面换帽子，一面问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这等高兴，从今日就作起寿来？”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寿……”才说得这句，早听得邓九公一路从里头就嚷出来了，只听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儿个可是从天上掉下来了！我正说忙过今儿个，明儿个就打发人迎上你去，谁想你倒先来了！可喜！可喜！”说着，上前合老爷抱了一抱[9]。一面拉着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并连次高升的喜，接着问了这个又问那个。然后才问安老爷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几天，一路行走的光景。

老爷一面随问随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儿：只见他光着个脑袋，靸拉着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一件旧月白短夹袄儿，敞着腰儿，套着件羽缎夹卧龙袋，从脖钮儿起一直到大襟，没一个扣着的。脸是喝了个漆紫，连乐带忙，一头说着，只张着嘴，气喘如牛的拿了条大手巾擦那脑门子上的汗。老爷此时不及问他别的，只惦着褚一官方才不曾说完的那句话，先问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甚么大喜的事？”他早拉了安老爷一只手说：“咱们到里头坐下说。”说着，便有他家的几个门馆先生合他徒弟们迎出来，内中也有几个戴顶戴的，一个个都望着老爷打躬迎接。老爷也一一还礼。

安老爷前番虽到过他家一次，却不曾进门。一路进来，见那大门里也是路东一个屏门，进去便是个大院落。那院子里有合抱不交的几棵大树，正面却没大厅，只一路腰房。东西群墙，各有随墙屏门。只见那西边屏门里，有一群人在门里望外看，里头又夹杂个茶房嚷道：“西花厅再摆两桌子。”东边门里便有人答应。看那光景，像是往厨房去的路。那腰房当中是个穿堂二门。门外树荫里还安着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座门，里面还有层三门儿。

安老爷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见褚大娘子也打扮着，拉着他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老婆儿、小媳妇子、丫头，都从那个门儿迎出来。那褚大娘子此时见了安老爷，比前番更加亲热。只是他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着官话尊声“义父”，又不肯依着乡风叫声“干爹”，也不好通套些儿称作“老人家”，那么大个个儿了，再要“爸爸”长“爸爸”短，那可就合“唱曲儿的改字儿——没甚么大分别”了。他便索性亲热起来，照称他父亲一样，也叫作“老爷子”。只见他上前拜了两拜，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子怎么也不赏个信儿，悄默声儿的就来了？也没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说着，问了干娘安，又问妹夫子好、两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张老夫妻都问到了。安老爷一时竟有些应酬不及，只一总说了句：“都好，都说请安问候。”他又拉了他那个孩子过来请安，说：“这也是老爷呢。”安老爷见是他前番带到京去的那个孩子，也招呼了招呼，说：“都长这么高了。”说着，便一路进了那个三门儿。进去，见里头是正面五间正房，东西六间厢房，约莫那后面还有些房子。

一时，邓九公让安老爷进了屋子，二人重新施礼。老爷见他那屋里也摆些钟鼎屏镜之类，一时都不及细看。只见西次间炕上地下都摆着席，有几个女眷正在那里吃面。见安老爷进来，也有藏躲不迭的，也有偷着眼儿看的。邓九公道：“你们不用跑。”因拍着安老爷的肩膀儿向大家说道：“你大家瞧瞧，今儿个来的，这就是我常说的我那个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爷正不知谁是谁，无从见礼。褚大娘子道：“这都是我们一辈儿的几个当家子，合至亲相好家的娘儿们，没外人。他们比我还怯官。你老人家大远的来，先歇歇儿罢，不用合他们见礼了。”

说着，邓九公就往东里间让。老爷看了一周，只不曾见着他家那位姨奶奶，才要问起，还要问问他家今日到底是有件甚么事。只见邓九公坐也没坐好，先“哈哈”了一声，才开口说话，说道：“老弟，我先问你，你给我作的那篇东西带来了没有？”安老爷拍着肚子，说道：“现成在这里，少停当面写出来，请老兄看。”邓九公笑道：“好极了！你先别忙，索性求老弟你费点儿事，这里头还得绕绕笔头儿。我要告诉你这个原故，你管保替愚兄一乐，今儿个得喝一坛！告诉你：哥哥得了儿子了！”

安老爷听了，又惊又喜。喜得是这老头儿一生任侠好义，颇以无子为憾，如今一朝有后，真是大快平生；惊得是他一个九旬老翁，居然还能生育，益信他至诚格天。连忙起身给他道喜，说道：“这实在要算个非常喜事！只是我要挑[10]老哥哥，这样一桩喜事，你怎的不早给我个信儿？”褚大娘子道：“我说是不是？才有信儿，我就催你老人家，快写封书子去罢，你老人家只嚷‘靠不住，靠不住’。瞧，到底惹人家挑了，我看这可说甚吗！”邓九公才要说话，安老爷道：“是了，这也是我大意。大约前番写信合我要那胎产金丹九合香，就是有了佳兆了。”九公道：“不是么，那是为你干女儿去要的么！谁知他才俩来的月就掉了呢，倒叫我空喜欢了一场。”

这个当儿，褚大娘子捧过茶来，说：“这是雨前，你老人家未必喝，我那儿赶着叫他们熬普洱茶呢。”安老爷一面让坐，便料到他家今日是办三朝，那位姨奶奶一定在产房里不得出来，便告诉褚大娘子叫个人进去道喜。

邓九公笑呵呵的说道：“老弟，你只别忙，听我从头儿把这件事说给你。不用讲，愚兄九十岁的人，盼儿子的这条痴心是早没了。谁知到了上年，忽然二姑娘他会有了信儿了，我可也就没留心，好在他自己也不会言语。赶到俩多月上，只见他吃顿饭儿就是吐天儿哇地的闹，我说：‘这是个甚么原故呢？准是他娘的得了翻胃[11]了。’还是你干女儿说：‘别是胎气罢？’这么着，他就给他找了个姥姥来，瞧了瞧，说是喜。我说：‘这可真算得个新样儿的了！’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过了有四五个月。

“一天，他忽然跐着个板凳子，上柜子去不知拿甚么，不想一个不留神，把个板凳子登翻了，咕咚一跤跌下来，就跌了个大仰爬脚子。你说怪不怪，把胯骨栽青了巴掌大的一大片，他这胎气竟会任怎么个儿没怎么个儿！赶到该着月分儿了，大家都在那里掐着指头算着，盼他养，白说他可再也不养了。大是过了不差甚么有一个多月呢，这天他正跟着我吃包，只见他才打了个挺大的包捂在嘴上吃着，忽然‘’了一声，说是‘不好’，扔下包往屋里就跑。我说：‘你们跟了去瞧瞧，是怎么了，不是吃了个苍蝇啊。’正说着，这个人才跟进屋子，只听得‘噶喇’[12]的一声，就把个孩子养在裤裆里了，还是挺大的个胖小子！幸而我们姑奶奶在这儿，叫人给他收拾好了，这才找了姥姥来。我说叫他把老弟你给的那胎产金丹吃一丸子，那是好的呀。他且不吃，只嚷饿的慌，要先吃点儿甚么。只这一顿，就撮了三大碗儿小米子粥，还点补了二十来个鸡子儿[13]，也没听见他嚷个头晕肚子疼的。坐了半天，说：‘我这肚子里还像有一个呢！’将说着，爬起来又养了一个，又是个小子！你看，我们这个二姑娘跟着我也有这么好几年了，不养就不养，养起来是垛窝儿[14]的。这实在是老天可怜，也是老弟你前年那句话说的吉利。

“今日正是俩小子的满月，可巧老弟你今日进门，这是你侄儿的造化。今儿个屋里也不算暗房咧，他娘是在那儿掇弄孩子呢。就请老弟你到屋里瞧瞧，管保你这一瞧，就抵得个福星高照，这俩小子将来就许有点出息儿！”

安老爷听了大喜，站起身来，就同他进了那个东进间的屋门。进得屋门，安老爷一看，他家那位姨奶奶正在那里奶孩子呢，慌得老爷回身往外就跑。你道安老爷也是五十多岁生儿养女的人，难道连个奶孩子的也没见过不成？何况到了小户人家，再要房屋窄小些，遇着有个亲友来，偏是这个当儿孩子要吃奶，往往的就彼此回避不来，何至于就把这位老先生吓跑了呢？原来这位姨奶奶的奶孩子法与众不同。人家奶孩子只得奶一个，他得奶两个。人家养双伴儿的也有，自然是奶了一个再奶一个，他却是要俩一块儿奶。到了要俩一块儿奶了，只解开一个脖钮儿、一个二钮儿这可就不行了，所以他奶起孩子来，是要把里外衣裳上的钮子一件件都解开，大敞辕门的撩在两边儿去，然后才用两只胳膊拢着两个孩子，叫两个孩子分着吃他两个咂儿[15]。他却把俩孩子的四条腿儿搭成个十字架儿，两只手紧紧的抱着给他吃。又苦于外路人儿，轻易不会上炕盘腿儿，只叉着两条腿儿，坐在炕沿儿上在那里奶。安老爷进门儿，一眼就看见他那对鼓蓬蓬的大咂儿，他那对咂儿，往小里说也有斤半来重的馒头大小，围腰儿也不曾穿，中间儿还露着个雪白的大肚子。老爷等闲不曾开过这个眼，只慌得局蹐不安，才待回避。邓九公一把拉住说：“老弟，你这又嫩绰绰了，这有甚么的呢。”

他那位姨奶奶见安老爷进来，便笑嘻嘻的说了句：“哟，了不的了！他二叔进来了！”待要站起来，怀里是搂着俩孩子，才一欠身儿，左边儿那个孩子早把个咂儿从嘴里脱落出来。不想正在个灌精儿[16]的时候，他那奶头儿里的奶就像激筩[17]一般往外直冒，冒了那孩子一鼻子一嘴，呛得那孩子又是咳嗽又是嚏喷。邓九公只急得合他嚷道：“二老爷又不是外人，你正经老老实实儿的坐在那儿给孩子吃就完了，又闹这些累赘！”安老爷忙说道：“老哥哥，这也是你过于省事。两个孩子叫他一个人奶着，如何来得及？再那奶也断不够。小人儿吃缺了奶，倒是桩要紧的事。”

褚大娘子此时已经笑得咭咭咯咯的，一面接过那孩子去，一面说道：“老爷子那儿知道我们这姨奶奶呢，俩孩子吃着，他还不住手儿的揉奶膀子，嚷‘怪涨得慌的’呢！”说着，炕上一个婆儿忙着把右手里那个孩子也接过去。那位姨奶奶才掩上怀，依然照前番的礼儿，给安老爷请了个安。安老爷连忙还了个揖，说道：“有了侄儿了，以后不可行这样大礼。”他说道：“有他俩怎么着呢，我还敢合老爷论个嫂子小叔儿、小婶儿大大伯儿呀！”邓九公忙说：“够了，够了。”这个当儿，再也拦不回他去不算外，他紧接着也照褚大娘子那么这个好这个好，把安老爷家的人问了个到。老爷只支吾着答应了两声，才待去看那两个孩子。他又问道：“可是我大妹子好哇？我给他捎的东西捎到了没有？他到底赶多咱才来看我来呀？”

这一问，老爷可糊涂了，只望着褚大娘子。褚大娘子说：“嗳哟，妈哟！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儿呀！”因合安老爷说道：“他问就是跟我干娘的那个长姐儿姑娘。论那个人儿啊，本来可真也说话儿甜甘，待人儿亲香，怪招人儿疼的。不是前番我干娘在我们那庄儿上住了那几天吗，他就合人家好了个蜜里调油。临走合那个怪哭的，只问人家多早晚还瞧他来。那一个就赚他说：‘得了空儿就来。’他就从那天盼起，一直盼到今儿个了。”

列公，你看只一个长姐儿，也会闹得这等千里逢迎，众口交赞，可见“声气”这途也不可不走的。只是这些事安老爷怎的弄得清楚？无奈那位姨奶奶还只管在那里唠叨着问，老爷只得随口说：“等我回去，大约他就该来看你来了。”说着，才细看那两个孩子：只见一个漆黑，一个雪白。那漆黑的是个宽脑门子，大下巴，逼真的一个邓九公；那雪白的是个肉眼胞儿，扁脸蛋儿，活脱儿就是他们姨奶奶。

安老爷看了看，倒底确是“本客自制，货真价实，原板初印，一丝不走”的两个孩子，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好两个孩子！宜富当贵，既寿且昌，将来一定大有造化！”把个邓九公乐的，说：“借二叔的吉言，托二叔的福。这俩孩子还没个名字呢，老弟，索性借你这管文笔儿合这点福缘儿，给他俩起俩名字，替我压一压[18]，好养活。”安老爷说：“这倒用不着文法。”因想了想，道：“九哥，你这山东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大的莫如东海，就本地风光上给他取两个乳名，就叫他‘山儿’、‘海儿’。那大名字竟排着我家玉格那个‘马’字旁的‘骥’字，一个叫他邓世骏，一个叫他邓世驯。骏，马之健者也；驯，马之顺者也。你道好不好？”邓九公拍手道：“好极了！好极了！就是这么着。老弟，你瞧愚兄是个糙人，也不懂得如今那些拜老师收门生的规矩，率真了说罢，剪直的我就叫这俩孩子认你作个干老儿，他俩就算你的干儿子，你将来多疼顾他们点儿。你说这比老师门生痛快不痛快？”安老爷见他这样至诚，倒也无法，只得也收在门下。这才合老头儿出了那间屋子，彼此坐谈，叙了些离情，问了些近况。这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邓家来的那班男客，因邓九公年高，大家都不敢劳动他相陪，自有褚一官同邓九公的几个徒弟合他家门馆先生们款待。内里的女客，也有邓家从淮安跟了九公来的几个远房本家女眷们张罗。只邓九公合安老爷这阵演说养孩子，瞻仰奶孩子，大家早已吃了面，告辞而去。褚一官是里外应酬，忙得不得住脚。才得进来，褚大娘子便迎头嘈嘈他道：“喂！你竟忙你的罢。老爷子来了这么半天，你也不知张罗张罗他老人家的饭！”褚一官道：“这会子呢！我才就问了华相公了，他说二叔在悦来店早吃了饭来了。”邓九公听了，便嚷起来道：“可是！只顾一阵闹孩子，我怎的也不曾问老弟你吃饭不曾？你来也来到了，却怎的又在镇上打尖，不到我这里来吃？”老爷才把此来从水路载得一百二十坛好酒给他祝寿，恰好今日也到镇上，方才在那里遇见，照料了一番，就便打了尖，以及把行李车辆都留在后面，自己骑了个驴儿先来的话说了一遍。邓九公听了，乐的连道：“有趣，有趣！多谢，多谢！这够愚兄喝几年的了。喝完了，要还耐着烦儿活着，再合你要去。”

正说着，后面的酒车、行李车也来到了。邓九公便叫褚一官着落两个明白庄客招呼跟来的人，又托他家的门馆先生管待程相公，又嘱咐把酒先给收在仓里，闲来自己去收。褚大娘子便叫他带人把老爷的行李都搬进来。安老爷道：“行李不必搬进来了，我在甚么地方住就搬到那里去，岂不省事！”邓九公道：“就请你先去看看我给你预备的这个住的地方。”说着，拉了老爷就走。

安老爷正不知是那里，只得跟了他。只见他出了正房，就奔了那三间东厢房去。安老爷同他进去一看，只见那三间屋子糊饰得干净，摆设得齐整，铺陈得簇新。里间儿还安着一分极精洁的床帐，临窗也摆了一张画案，上面也摆了些笔砚。最奇不过的是这老头儿家里竟会有书，案头还给摆了几套书，老爷看了看，却是一部《三国演义》，一部《水浒传》，一部《绿牡丹》，还有新出的《施公案》合《于公案》。其馀如茶具酒具以至漱盥的这分东西，弄了个齐全。甚至如新买的马桶，新打的热壶[19]，都给预备在床底下。安老爷看了这两件家伙，自己先觉得有些用不惯。便说道：“老兄，你实在过于费事了。但是我在里头住着，究竟不便。”

正说着，褚大娘子合那位姨奶奶也过来，褚大娘子听见，说道：“‘不便’？你老人家只好将就点儿罢。依我们老爷子的主意，还要请你老人家在正房里一块儿住来着呢。还是我说的，我说：‘那位老爷子的脾气，管保断不肯。’我费了这么几天的事，才给你老人家拾掇出这个地方儿来。那边厢房里就是我合女婿住着。这又有甚么不方便的呢！”说着，不由老爷作主，便合他女婿说：“你把华相公叫过来，我告诉他，就叫他们大伙儿把行李搬进来，我这儿就瞧着归着了。”安老爷处在这凿不来方孔的地方，也无可如何，只得听他调度。

一时搬进行李来，凡是老爷的寿礼，以及合家带寄各人的东西，老爷自己却不甚了了，幸得太太在家交代得清楚，跟的那班小厮们早一分分的打点了送上来。大家谢了又谢。老爷觉得只要有了他那寿酒、寿文二色，其馀也不过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而已。

一时交代完毕，邓九公又请安老爷到他那庄子前前后后走了一盪。见外面也有个小小的园子，也有两处坐落。那地势局面，就比褚一官住的那个东庄儿宽敞多了。到了西边他那个演武厅，便是他说的合海马周三赌赛的那个地方。安老爷看了看，见当中五间大厅，接着抱厦，果然好一个宽阔所在。见院子里正在那里搭天棚、安戏台，预备他寿期作寿，闹闹吵吵，忙成一处。邓九公又去应酬了一番程相公，便照旧让安老爷来到正房。

褚大娘子已经齐齐整整摆了一桌果子在那里。那些“酒过三巡，羹添二道”的烦文，都不必琐述。却讲安老爷坐下，便叫把手下的酒果挪开了几样，要了分纸笔墨砚来，放在手下，一面喝酒，一面笔不加点，就把他给邓九公作的那篇生传写出来。写完，先把那大意合老头儿细讲了一遍，然后才一手擎着杯，高声朗诵的念给大家听道：

“义士邓翁传

学海八年出就外傅，五十成名，其间读书四十馀年，凡遇古人豪侠好义事，辄心向往之，而窃以生今之世闻其语而未尝一见其人为憾。

今天子御极之四年，岁在丙午，学海官淮上，旋去官，将之山左，访故人女十三妹于齐鲁之青云山。十三妹者，盖曙后孤星，昔为吾师故孝廉子何子明若先生女孙，今归吾子骥，为吾家子媳者也。先是女随其先人副总戎何公杞之官甘肃，何公为强有力者所挫，下于理，郁郁以死。女义有所避，饰媪婢以缞绖，伪为母若女者，致其先人槥于京邸，己则窃母而逃，埋头项于青云山间。今义士邓翁者，能急人急，往依而庇门户焉。

予既至山左，甫得其颠末。然予与翁初无杯酒交，而计非翁又无由梯以见女，乃因翁之子婿褚者介以见翁。既见翁，饮予以酒，言笑甚欢，纵谈其生平事，须眉跃跃欲动，始知古所谓豪侠好义之士者，今非无其人也。会女母氏又见背，有岌岌焉不可终日势，凡货财筋力之礼，翁悉锐身任之。已乃为女执柯，以之妃吾子骥，而使归吾家。计女得翁以获安全者，凡三年八月有奇。以道路之人，躬杵臼之事，而卒措孀崽子于磐石之安，使学海亦得因之报师门而来佳妇，皆翁力也。

吾媳既外除来归，合卺之夕，翁年且八十七，不远千里来，遗女甚厚。与予饮于堂上，以酒属予曰：‘某浪迹江湖，交游满天下，求其真知某者无如吾子。吾九十近矣，纵百岁归居，亦来日苦少，子盍为我撰墓志以须乎？’予闻命皇皇，疑从翁之言，则豫凶非礼；以不敏辞，又非翁所以属予之意，而没翁可传之贤。考古人为贤者立传，不妨及其生存而为之，如司马君实之于范蜀公是也。翁平生出处皆不类范蜀公，而学海视君实且弗如远甚；然其例可援也，请得援此例以质翁。

谨按翁名振彪，字虎臣，以行行，人称曰九公。淮之桃源人。其大父某公，官明崇祯按察副使，从永明王入滇，与邓士廉、李定国诸人同日尽难。父某公，时以岁贡生任训导，闻之弃官，徒步万里，冒锋镝负骸骨以归，竟以身殉。呜呼！以知翁之得天独厚者，端有自来矣！

迨翁入本朝，以康熙第一壬寅应童子试，不售，觉占哔非丈夫事，望望然去之，便从事于长枪大戟，驰马试剑，改试武科。试之日，弓刀石皆膺上上考，而以默写武经违式，应见黜。典试者将先有所要求而后斡旋之，且许以冠军。翁怒曰：‘丈夫以血气取功名，谁复能持白镪乞怜昏夜哉！’然犹得缀名榜末。而翁竟由此绝意进取，乃载先人柩，去乡里，走山东，择茌平桐口之二十八棵红柳树地卜筑家焉。至今地以人重，道公者辄道‘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公’云。

性诚笃而毅，间以侠气出，恒为里闬排难解纷。抑强扶弱，有不顺者则奋老拳捶楚之，人恒乐得其一言以为曲直。久之，举益豪，名益重。时承平久，萑苻蠭起，凡南北挟巨资通有无者，多有戒心。闻翁名，咸侠重币来聘翁偕护行箧，翁因之得以马足遍天下。业此垂六十年，未尝失一事，亦未尝伤一人。卒业之日，诸大贾榜其门曰‘名镇江湖’。此诚不足为翁荣，然亦可想见其气概之轶伦矣。翁身中周尺九尺，广颡丰下，目光炯炯射人，颏下须如银，长可过脐，卧则理而束之，尝谓：‘不惜日掷千金，此须不得损吾毫末也。’晚无他嗜好，惟纵酒自适，酣则击刺跳踯以为乐。

翁康强富寿，特有伯道之戚，居辄怏怏曰：‘使邓某终无子，非天道也。’予以‘《洪范》五福，子与官不与焉’解之，而翁终不怿。岁庚戌，为翁九十初度，予自京邸载酒以来，为翁寿。入门，翁家适作汤饼会，问之，则翁簉室已先一月协熊占而又挛生也。噫嘻！学海闻男子八八而不生，女子七七而不长，此理数之常也；九十生子，曾未前闻。乃翁之所以格天，与天之所报翁，一若有非理数所能限者。翁亦人杰也哉！

然则翁之享期颐，宜孙子，馀庆方长，此后之可传者正未有艾。学海幸旦暮勿死，终将濡笔以待焉。”

安老爷念完了，自己十分得意，料着邓九公听了，不知要乐到怎的个神情。那知他听完了，点了点头，只不言语，却不住的抓着大长的那把胡子在那里发愣，像是想着一件甚么为难的事情一般。老爷看了大是不解，不禁问道：“九兄，你听我这篇拙作，可还配得来你这个人？”只见他正色道：“甚么话！老弟你这个样儿的大笔，可还有甚么说的？就只我这么听着，里头还短一点过节儿，你还得给我添上。”老爷忙问：“还添甚么？”他道：“你这里头没提上我们姑奶奶。我往往瞧见人家那碑上，把一家子都写在后头；再你还得把你方才给俩小子起的那俩名字也给写上。”

老爷道：“阿，不是这等办法。文章各有个体裁，碑文是碑文，生传是生传，这怎好搀在一处？如果要照那等体裁，岂但老兄的子女，连嫂夫人的姓氏，以至你生于何年月日，将来殁于何年月日、葬于某处，都要入在后面。这是你一百二十岁以后的事，此时如何忙得？”邓九公道：“我不管那些。我好容易见着老弟你了，你只当面儿给弄齐全了，我就放心了。”老爷被他磨得没法，只得另要了张纸，给他写道：

“公生于明崇祯癸酉某年月日，以大清某年月日考终，合葬某处。元配某氏，先翁若干年卒。女一，亦巾帼而丈夫者也，适山东褚生。子二，世骏、世驯。”

他看了这才欢喜。又笑嘻嘻的递给安老爷说：“好兄弟，你索性把后头那几句四六句儿也给弄出来。”安老爷道：“老哥哥，你这可是搅了。那叫作墓志铭，岂有你一个好端端的人在这里，我给你铭起墓来的理？”邓九公道：“！老弟，拿着你这么个人，怎么也这么不通！一个人活到九十岁了，要还有这些忌讳，那就叫‘贪心不足，不知好歹’了。”老爷在书堆里苦磨了半世，不想此时落得被这老头儿道得个“不通”。想了想，他这句话竟自有理，便思索了一刻，又在后面写了一行，写道是：

铭曰：不读书而能贤，不立言而足传。一得无惭，五福兼全。宜其克昌厥后也，而区区者若不予畀焉；乃亦终协熊占，其生也挛，且在九十之年。呜呼，此其所以为天，后之来者视此阡。

老爷念了一遍，又细细的讲给他听。他听了，只说了句：“得了！得了！”跳起来就爬下给安老爷磕了个头，老爷忙得还礼不迭。又听他说道：“老弟呀！还是我那句话，我这条身子是父母给的，我这个名是你留的。我有了这件东西，说到得了天塌地陷，也是瞎话，横坚咱们大清国万万年，我邓振彪也万万年了。”说着，又亲自给安老爷斟了一杯酒，他自己大杯相陪。

安老爷此时事是完了，礼是送了，合他放量喝了一回，吃过饭便过厢房去安歇。此时那个麻花儿是合邓九公的那班小小子混熟了。褚一官自己搬过来陪着安老爷，又叫了随缘儿进来伺候。

过了两日，便是邓九公的寿辰。早有褚一官同他那班徒弟门客，大家张罗着在府城里叫了两班小戏。这日，厅上也挂了些寿帐寿联，大家也送了些寿桃寿面，席上摆着寿酒，台上唱着寿戏。男客是士农工商俱有，女眷是老少村俏纷来。有的献个寿意的，有的道句寿词的，无非拜寿贺寿，祝寿翁的百年长寿。把个邓九公乐的，张罗了这个又应酬那个。当下把众男客让在厅上正中三间，众女眷让在那个西梢间。因恐安老爷合那班俗人坐不到一处，便在东梢间另设了一席，让到那里去坐。又特请了本地四位乡绅来作陪。

这四位乡绅一位姓曾，名异撰，号瑟庵，因无心进取，便作了个装点山林的名士；一位复姓公西，名相，号小端，因家道殷实，捐了个鸿胪寺序班；一位姓冉，名足民，号望华，是个教官截取的候选知县；一位姓仲，名知方，号笑岩，是个团练乡勇出力议叙的六品职衔。

安老爷见这班人都是圣门贤裔，心中十分敬重。当下彼此见过礼，早见邓九公笑呵呵的先过这席来，把盏安席，斟了一巡酒。将坐下，便指着安老爷向那四位陪客说道：“我这位把弟，他有个不醉的量，今儿个屈尊你四位，让他多喝几盅。再我还有句话，先告个罪在你四位跟前，交代在头里：你四位可别觉着说你们都算孔圣人的徒孙儿了，照着素来懵我也似的那么懵他，合他混抖搂酸[20]的，人家那肚子里比你们透亮远着的呢！我可白告诉你们。”说罢，又哈哈大笑，随各各的陪饮了一杯，便到别席张罗去了。这里四位陪客见安老爷是个旗人，本就不甚在意；再加上邓九公这套只顾一面儿的话一交代，在个姓曾的听了，心里来就有些不大受用，便益发不来周旋这位远客，只他四个高谈阔论起来。

安老爷此时倒落得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戏。无如老爷的天性，又生来的合看戏这桩事不甚相近，甚么叫作宾白合套、切末排场，平日一概不曾留过这番心，更讲不到梆子二簧了。因此只管看着，却是一丝不懂。但见满台刀枪并举，锣鼓齐喧。一时又见从上场门跳出个黑盔黑甲的黑脸人来，也不听得他唱，只拿了杆枪，“哇呀呀，哇呀呀”喊了个地动山摇；咕咚咚，咕咚咚跳了个尘飞烟起。闹了半日，忽然听他道了四句白，第一句却道得是：“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句老爷懂了，接着留神听下去，他果然道得是那首《垓下歌》，才知这人扮得是西楚霸王。原来台上这半日演的正是楚汉争锋的故事。这段涑水《通鉴》，老爷是滥熟的，因而便要往下听听他唱的是些甚么。一霎时，前场笙笛合奏，鼓板轻敲，老爷侧着耳朵，一字字跟着听明白了两句，唱道是：“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正在听得有些入神儿，忽听左首坐的那个曾瑟庵望那三个说道：“人生在世，既作了个盖世英雄，焉得不短如春梦！这位霸王果然能照我家子皙公一般，领略些沂水春风的乐趣，自然上下与天地同流了哇，又怎得会短如春梦！”他一句话没讲完，猛可的又听那个仲笑岩说道：“到底还是他算不得个盖世英雄。这场事，当日要遇着我家子路公那等本领，敢怕那八千子弟兵，早一个个‘急公向义，亲其上，死其长’的先到了关中了，又何愁有十个韩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听了，说道：“罢了！罢了！笑岩，你莫来替你家那位子路公撑门面。他要果然有些真本领，也不到得夫子哂之，受那番驳斥了。”仲笑岩见曾瑟庵卖弄他家先贤的高风，揭挑自家先贤的短处，早有些不悦，也回口道：“须比你家那位子晢公只合些若大若小的孩子厮混的，有干头些！”那瑟庵便翻着双白眼，说道：“不敢欺，你可知夫子喟然而叹道那句‘吾与点也’，正赏识得是他那些儿没干头处。”

坐中那个冉望华是个退让不遑的人，见他两个争竞起来了，慌得把身子望后偎了一偎，望着那个复姓公西的说道：“小端，你看今日这等个礼乐雍容之地，他二位倒一言不合斗起口来，区区止不过志在温饱，自问是断断周旋不来的，这事只得要借重你这位大君子了。”公西小端见冉望华把场是非磨兑[21]到他身上来了，忙道：“惶恐，惶恐！这事小弟也逊谢不敏。所以不敢固辞者，诚以今日承主人的盛意，原为请我们来作个小小傧介，奉陪这位水心先生，我们倒不可在远客面前有失家风，致伤雅道。”说着，便离位出席，向曾、仲两家各打了一躬，劝他两个和息这场口角。

安老爷坐在上面，看他四个闹了这半日，通共穿插的是他各人各人的先哲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言志的那章《论语》。这桩事不比听戏，可正弹在安老爷的痒痒筋儿[22]上了。当下见公西小端只管那等揖让周旋的赞襄了一阵，曾、仲两个依然是一边盛气相向，一边狂态逼人，把个冉望华直吓得退避三舍。安老爷倒有些看不过，不禁欠了欠身，劝道：“四位先生，方才我看你大家这番举动，固是不愧家学源渊，只可惜未免有些为宋儒所误。依我鄙见，此刻望华不须退让，小端暂省繁文，瑟庵且自休纵高谈，笑岩也莫过争闲气。你四位先得明白明白这章书不是这等讲法。”

他四个一听这话，各各诧异，暗说：“不信我们门里出身的倒会不及个门外汉了！再说这章书，我们只看高头讲章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怎的说不是这等讲法呢？”四个人便不约而同的问着安老爷说：“先生，你这话怎讲？倒要领教。”

安老爷道：“大凡我辈读书，诚不得不详看朱注，却不可过信朱注。不详看朱注，我辈生在千百年后，且不知书里这人为何等人，又焉知他行的这桩事是怎的桩事，说的话是怎的桩话？过信朱注，则入腐障日深，就未免离情理日远。须要自己拿出些见识来读他，才叫作不枉读书。

“即如这章书，揆情度理，我以为你家四位先贤在夫子面前侍坐言志时节，夫子正是赏识三子，并未尝驳斥子路。不但未尝驳子路，转有些斥驳曾皙。读者正不得因‘吾与点也’一句抬高曾皙，因‘夫子哂之’一句看低子路。何也呢？三子中如子路的可使有勇知方，冉子、公西两个的可使足民、愿为小相，不待今日，早在夫子赏识之中。这句话只看‘孟武伯问子路仁乎’那章书，便是夫子给他三个出的切实考语。

“然则此时夫子又何以明知故问呢？自是这日燕居无事，偶见他三个都在坐中，一时想到我平日所赏识他三个的如此，只不知他三个的自信何如？果能自信，则明王复作，纵使辙环终老，吾道不行，只二三门弟子为世所知，亦未尝不可各行其志。这正是大圣人一片怜才救世的苦心。及至听他三个各人说了各人的志向，正与自己平日所见略同，所以更不再赘一辞。正所谓‘得意忘言，默然相赏’。这便是夫子赏识三子的明证。

“既云默然相赏，何以三子之中夫子又独哂子路呢？要知这一哂不是哂他不能可使有勇知方的言大而夸，只后文‘为国以礼，其言不让’的朱注中，也道是‘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只是既许其能，又怎的哂他不逊？所谓不逊的去处又安在呢？正是哂他‘率尔而对’。至于怎的就逼得他率尔而对，因之带累冉子、公西两个作许多难，以致会把位大圣人伤到喟然而叹？这场是非，可都是曾子晳那张瑟鼓出来的。”

安老爷讲到这里，不但仲、冉、公西三个听不出这句话头，便是那位名士曾瑟庵也认不清这条理路，便道：“水心先生，你这话就叫人无从索解了！”

安老爷道：“固也，待吾言之。你不见朱注中明明道着句‘四子侍坐，以齿为序’么？按子路在圣门最为年长，曾晳次之，冉有又次之，公西华最幼。这章书记者开首第一句，记他四个的名次，便是他四个的坐次。按着坐次讲话，夫子自应先问子路。只是先生之于弟子，正不必逐位逐位的去向他应酬，想来当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句话，自然是望着大家，笼统问的。不然何以不曾见夫子开首先问一句‘由尔何如’呢？只这等望着大家，笼统一问，恰好又见坐中除了子路、冉有、公西华三子之外，多着一个曾晳。

“这个曾晳却是终二十篇《论语》不曾见提起的一个人。可想而知，夫子问话时节，一片心神眼光都照在他身上，是想先听他讲讲他究竟又是怎的个志向。无如那时节他正在那里鼓瑟，茫然不曾理会到夫子这番神理。何以见得？《礼》：‘侍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那曾晳正当夫子问话时节，不曾留心到此，已经算得个疏略了。岂有夫子既然问话之后，有意置之不答转去取瑟而歌之理？然则其为那时节他便在那里鼓瑟可知。

“子路那副勇往直前的性儿，却又不能体会到此。见夫子问下这等一句话来，一时没人登答，我既年长，我又首座，我便说了。彼时夫子正望着曾晳应声而谈，忽的被子路凭空一岔，既不便告诉他说：‘我是想叫曾晳先讲。’又不好责备他说：‘你不应先曾晳作答。’只有付之一笑了。这正叫作‘事属偶然，无关大体’。

“然则后文经曾晳一问，怎的又道出‘为国以礼，其言不让’那等个大题目来呢？夫子正是晓喻曾晳，说：‘我问的正是何以酬知。酬知不外为国，为国必先以礼，以礼无如克让。我因他只一句话便不肯让人先讲，所以笑他。’这句话要文言道以俗情，按如今的世俗话讲起来，只不过叫作‘笑他没眼色’。所以说夫子未尝斥驳子路。

“然则夫子明明道得句‘吾与点也’，又何以见得是斥驳曾晳呢？原情而论，先生只管整襟而谈，弟子只管鼓瑟不理，此时代夫子设想，已经就不能没些不然曾晳之意。及至子路‘率尔’也‘率尔’过了，夫子‘晒之’也‘哂之’过了，便依着坐次，也该这第二座的曾晳开谈了。不道他依然还在那里鼓瑟。又何以知之？只看夫子合冉子、公西两番问答过后，他还不曾到得‘鼓瑟希’，其为那时节他依然还在那里鼓瑟又可知。夫子心里自然益发觉得不然了。没法，只得越过他去，听冉有讲。

“恰巧那个冉子又是有退无进的，见子路被哂，又见曾晳不答，他便不敢越席而对。夫子见他没话，就不得不问那句‘求尔何如’。以至他一为难，才讲了句‘方六七十’，又退缩成个‘如五六十’；才讲了句‘可使足民’，又周旋了个‘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这句话。在冉子，虽未尝一定推尊公西华为君子；在公西华，自问却正是个素娴礼乐的人，因之一时也难于开口。夫子见他也没话，又不得不再问那句‘赤尔何如’。以至他一为难，未曾说话，先谦了句‘非曰能之，愿学焉’；才说得句‘宗庙之事’，又谦作个‘如会同’；完来‘愿为相焉’之上，还特特的加了个‘小’字。

“直到此时，曾晳始终还在那里鼓瑟。夫子却有些不耐烦候他曲终了，便问了句‘点尔何如’。他这才‘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未曾言志，又先说了句‘异乎三子者之撰’。夫子道：‘何伤乎？’也只道他无论怎的个异乎三子，总不出夫子‘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那一问。那知他竟会讲出合夫子所问全不相干的沂水春风一段话来！他的话讲完了，夫子的心便伤透了。

“你道夫子又伤着何来？彼时夫子一片怜才救世之心，正望着诸弟子各行其志，不没斯文。忽然听得这番话，觉道如曾晳者也作此想，岂不正是我平日浮海居夷那番感慨？其为时衰运替可知。然则吾道终穷矣，于是乎就喟叹曰：‘吾与点也！’这句话正是个伤心蒿目之词，不是个志同道合之语。果然志同道合，夫子自应‘莞尔而笑’，不应‘喟然而叹’了哇！

“再不料那曾晳又不曾理会夫子这番神理，还只管留后，只管问‘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只管问‘夫子何哂由也’？只管问‘唯求、唯赤则非邦也与’？以至夫子烦恼不过，逐层驳斥，一直驳斥到底。你大家不信这话，只从‘亦各言其志也已矣’默诵到‘孰能为之大’，摹想夫子那儿句话的神理，那一句不是驳斥他的？只此便是子路因他遗笑，冉子、公西因他作难，夫子因他喟然而叹，所以驳斥他的原由。

“这桩公案，据理而断，子路的直率，直率得可原；曾晳的狂简，狂简得无礼。宋儒中如考亭、伊川、明道诸君子，大半是苦拘理路，不问性灵的。见了‘夫子哂之’一句，只道着个哂其不逊，却又解不出其不逊的所以然；又震于‘吾与点也’一句，反复推求，不得其故，便闹到甚么‘胸次悠然’了、‘尧舜气象’了、‘上下与天地同流’了，替曾晳敷衍了一阵，以致从南宋到今，误了天下后世无限读者。今日之下，你四位还要合台上这个优孟衣冠的西楚霸王，接演这本‘侍坐言志’的续编，我以为也就大可不必了！”

当下曾瑟庵、仲笑岩、冉望华、公西小端听安老爷讲了这章书，四个人闭口无言，面面厮视。想道：“从入学以至通籍，不但不曾听得塾师讲过这等一章清楚书，大约连塾师也未必作过这等一个明白梦。”当下，便是第一个不服的那个曾瑟庵，第一个首肯，赶着安老爷满脸堆欢的叫了声：“老前辈！”将要说话，那仲笑岩早振臂直前的抢过来说道：“你算了罢，这还闹甚么‘老前辈’呢！碰见这个样儿的手[23]，还不值得爬下磕个头拜老师吗！”说着，他早五体投地的拜下去。那三个见他拜下去，各各连道：“有理。”也随他拜下去。安老爷向来诸处谦光，只有遇着人拜他作老师，从不推让。他不道是“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只道是“有教无类”。见这四个拜倒在地，只出位还了个半礼。

正在拜着，不防邓九公喝得红扑扑儿的一张脸，一脚蹅[24]进来，见了，诧异道：“你们五位这是个甚么礼儿？”那四个拜罢起来，便粗枝大叶把前项话告诉了他一遍。只乐得他掀着长髯哈哈大笑，说道：“我说如何？”因又拍着胸脯子说道：“告诉你们，邓老九的好朋友没有扎空枪卖癣疮药[25]的。不信打听打听，人家到了咱们山东这么几天儿，倒收了六哇[26]门生了。”说着，便坐在这席，合安老爷大杯价畅饮起来。

饮了一巡，安老爷看了看台上的楚汉争锋是唱得完上来了，厅上的男客女眷也散得净上来了，便大家忙着吃过早饭。一时，酒阑人散，乐止礼成。送了四位陪客走后，安老爷合邓九公便进去安置，外间自有褚一官一班人料理。

接着第二三日又热闹了两天。到了第四日，老爷便要告辞。褚大娘子先就苦苦的不放，说：“等消停消停，我们还要单唱台戏，请你老人家乐一天呢。”邓九公道：“姑奶奶，你不用合他提那个听戏，这桩事警不动他。”因合安老爷说道：“老弟，你难得到我们山东走这盪，可别白走这盪。你前日不说我们山东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宽的莫如东海吗，等过一天，愚兄陪你去登回泰山，望回东海，如何？”安老爷听得这话，先就有些高兴。又听邓九公说道：“你先别乐，这还不足为奇。等咱们登罢了泰山，望过了东海回来，我还带你到一个地方几去见一个人，管保这个人准投你的缘，这个地方儿也对你的劲。”

这正是：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门难为言。

要知那邓九公同安老爷登泰山望东海之后，还要去到个甚的地方，见个甚等样人，下回书交代。

[1] 打把式——本指练武术，后形容人翻覆不眠或醒后伸个懒腰，也叫打把式。这里是“打抽丰”的意思。

[2] 闪——抛弃。

[3] 夜气——原作“义气”，误，从抄本、初印本改。良知善念之义。

[4] “以德报德”句——语见《论语·宪问》：“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有人对孔子说道：“拿恩惠来回答怨恨，怎么样？”孔子说：“拿什么来酬答恩惠呢？拿公平正直来回答怨恨，拿恩惠来酬答恩惠。”）

[5] 不当家的话——罪过、造罪的话。不当家，见第七回注。

[6] “子华使于齐”句——语见《论语·雍也》。“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是“原思为之宰”一章的话。“子华使于齐”与“原思为之宰”二章相接，程相公不仅背了前一章，而且连相接的下一章也背了。

[7] 关——领。如关饷，关薪水。

[8] “见于面”句——语出《孟子·尽心上》：“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此状安老仁厚，口虽不言，其本性表现于全身，别人一目了然。

[9] 抱了一抱——抱，见第十二回注。

[10] 挑——挑眼。

[11] 翻胃——即反胃，吃东西难以下咽之病。

[12] 噶喇——读ɡàlǎ，初生儿啼哭之声，常以“噶喇”代称生儿。

[13] 撮——吃，形容狼吞虎咽者用食，像用小簸箕把食物撮起来一样。今俗用“撮一顿”，即是。 点补——吃，这里有找补、饶上的意思。“点”读阳平dián。“补”字轻声。

[14] 垛窝儿——一窝儿，论窝儿（一窝儿一窝儿的）。

[15] 咂儿——奶，乳房。

[16] 灌精儿——婴儿吸乳时，忽然奶水流注，谓之“灌精儿”。

[17] 激筩——即汲筒，汲水喷水的用具。

[18] 压一压——防止婴儿早夭，请“福命”大的人说上几句话，“压住”之意。

[19] 热壶——原作“夜壶”，此从抄本、初印本改。热壶即汤壶（南方人称“汤婆子”），被中取暖之具。铜锡制成，故可曰“打”（锻造），而夜壶（尿壶）为陶土烧成，“打”不出来。当初校释不精，以至《汉语大辞典》“夜壶”条，即引此错误之例句，对之歉然。

[20] 混抖搂酸——酸，酸文、酸文假醋，混抖搂酸，即胡乱掉文。

[21] 磨兑——本为磋商的意思，此是转移、转嫁的意思。也作“兑磨”。

[22] 弹痒痒筋儿——指说到一个人最喜欢听的话语，或最喜欢做的事情上头。与“搔着痒处”同。

[23] 手——读作“手儿”，能人，善其技者。

[24] 蹅——原作“踏”，据抄本改。蹅，音chǎ，有大步、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意思。

[25] 扎空枪卖癣药——谓语多空话，无实际本领。卖癣药的，又作卖野药的。

[26] 六哇——六个。“哇”字轻声。此字是带有情感语气的量词，同“个”，但只能用在个位数四、五、六、九之后：四哇、五哇、六哇、九哇，他数嘴不可说，亦不可听。这个现象很奇特，也许就是习惯使然。

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裯

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第四十回·真幸事稳抱小星裯

这回书接演上回。话表安老爷在邓家庄给邓九公祝寿，事毕便要告辞，他父女两个是苦留不放。邓九公并说要请老爷去登泰山望东海，这之后还要带老爷到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安老爷见他说得恁般郑重，不禁要问，因问道：“九兄，你我只望望泰山、东海，也就算得个大观了，你还要我到个甚的地方，见个甚的人去？”

邓九公道：“你别忙，等我先告诉你这个来历。我这庄儿上有个写字儿的姓孔的，叫作孔继遥，我们庄儿上大伙儿都叫他老遥[1]。据这老遥自己说，他是孔圣人的嫡派子孙，合现在这个衍圣公，还算得个近支儿的当家子[2]。听他讲究起孔圣人坟上那些古迹儿，庙里的那些古董儿来，那真比听台戏还热闹。他说这些地方儿他都到的了，就连衍圣公他也见得着。他两次三番的邀我去逛逛。我想我这肚子里斗大的字通共认不上两石，可瞎闹这些作甚么！如今难得老弟你来了，你也是个闲身子，莫如多住些日子，等我消停两天，咱们就带上那个老遥先生，逛了泰山、东海，回来再到孔陵、圣庙去瞧瞧，就拜拜那个衍圣公，你合他讲说讲说。你想这对你的胃脘不对？”安老爷听了，当下只乐得手舞足蹈，说道：“九兄，你这话何不早说？这等地方如何不去？既如此，等我写封家信回去，通知家里，我就耽搁几天何妨！”他父女两个见留得安老爷不走了，自是欢喜。当下便商量怎的上路，怎的登山，怎的携酒，怎的带菜。

正在讲得高兴，只见褚一官忙碌碌从外面跑进来，一直跑到安老爷跟前，请了个安，说道：“二叔大喜！”老爷忙问：“甚么事？”他道：“家里打发戴勤戴爷来了，说少大爷高升了，换上红顶儿，得了大花翎子了。”老爷听了，先就有些诧异，忙问他：“升了甚么官了？”褚一官道：“这个官名儿我学说不上来。戴爷在外头解包袱拿家信呢，就进来。”说着，早见华忠等一干人跟了戴勤进来。戴勤进了屋子，匆匆的先见过邓九公，转身便给老爷请安叩喜。老爷此刻忙的不及问他别的，只问：“大爷到底放了甚么了？”他先把手里那封信递上去，这才吞吞吐吐的回道：“奴才大爷赏了头等辖，加了个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了。”

安老爷听得这句话，只“阿呀”一声，登时满脸煞白，两手冰冷，浑身一个整颤儿，手里的那封信早颤的忒楞楞掉在地下，紧接着就双手把腿一拍，说道：“完了！”邓九公忙问：“老弟，你这是怎么说？”安老爷只摇摇头，望空长吁了口气，说道：“九兄，这话一言难尽，你我慢谈！”

这个当儿，叶通早把公子那封禀帖拣起来递给老爷，拆开一看，见上面无非禀知这件事的原由，却声明其馀不尽的话都等老爷回家面禀。老爷看完，把信交给叶通，便问戴勤道：“你是那天起的身？”戴勤回道：“奴才是奴才大爷放下来的第二天起的身。奴才来的这日，奴才大爷还在海淀住着，不曾回家。大爷叫奴才就便请示老爷几时可以回家？奴才太太却叫奴才回老爷，请老爷务必早些回家才好，正有许多事都等老爷回去请示定夺呢。”

安老爷点了点头，说道：“这个自然。”因回头向邓九公道：“九兄，承你爷儿两个一番厚意，非我苦苦要行，如今岔出这桩意外的事来，其实不好耽搁了，我只此告辞，明日五鼓就走。”说着，便吩咐家人们去归着行李。邓家父女见这光景，知是不好强留，只得一面收拾今晚的送行酒，一面预备明早的上马饭，给老爷送行。一时摆上酒来，老爷勉强坐下。此时甚么叫作登泰山，望东海，拜孔陵，谒圣庙，以至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怎的个侍坐言志，老爷全顾不来了，只擎着杯酒，愁眉苦眼，一言不发的在坐上发愣。

列公，你看，这老头儿这一愣，愣的好生叫人不解！我朝设立西北、西南两路镇守边疆的这几个要缺，每年到了换班的时候，凡如御前乾清门的那班东三省朋友，那个不羡慕这缺是个发财的利途？便是有等获罪的卿贰督抚，又那个不指望这途作个转机的生路？如今安公子才不过一个四品国子监祭酒，便加了个二品副都统衔，已经算得个越级超升了。再讲道那枝孔雀花翎的贵重，只看外省有个经费不继，开起捐来，如那班坐拥厚资的府厅司道，合那班盘剥重利的洋商盐商，都得花到上万的银子，才捐得这件东西到头上。安公子一旦之间，两桩都得了，可不算得个意外的荣华，飞来的富贵么？怎的安老爷得了这个信息，不乐得眉开眼笑，倒愣到苦眼愁眉起来？这是个甚么道理？

从来各人的境遇有个不同，志向有个不同，到了性情，尤其有个不同。这位老爷，天生的是天性重，人欲轻，再加一生蹭蹬，半世迂拘，他不是容易教养成那等个好儿子，不是容易物色得那等两个好媳妇，才成裹起这分好人家来。如今眼看着书香门第是接下去了，衣饭生涯是靠得住了，他那个儿子只按部就班的也就作到公卿；正用不着到那等地方去名外图利。他那分家计，只安分守己的也便不愁温饱，正用不着叫儿子到那等地方去死里求生。按安老爷此时的光景，正应了“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的那两句俗语，再不想凭空里无端的岔出这等个大岔儿来。这个岔儿一岔，在旁人说句不关痛痒的话，正道是“宦途无定，食路有方”。他自己想到不违性情上头，就未免觉得儿女伤心，英雄短气；至于那途路风霜之苦，骨肉离别之难，还是他心里第二、第三件事。所以此时只管见安公子这等珊瑚其顶、孔雀其翎、猱狮其补、显耀非常的去干功名，他只觉这段人欲抵不过他那片天性去。一时早把他那一肚子书毒合半世的牢骚，一股脑子都提起来，打成一团，结成一块，再也化解不动，撕掳[3]不开了。因此，他就只剩了擎着杯酒，一言不发，愁眉苦眼的坐在那里发愣了。

那邓九公是个热肠子人，见安老爷这等样子，一时测不透其中的所以然，又是心里着急，又是替他难过。便不问长短，只就他那个见识，讲了一大篇不入耳之谈。从旁劝道：“老弟，你不是这么着。人生在世，作官一场，不过是巴结戴上个红顶子；养儿一场，也不过是指望儿子戴上个红顶子。如今我们老贤侄这么个岁数儿，红顶子是戴上了，大花翎子是扛上了，可是人家说的：‘大丈夫要烈烈轰轰作一场。’从这么起，几天儿的工夫，封侯拜相，你就剩了作老封君，享福了么！这还不乐？怎么倒愁的这么个样儿？真个的，拿着你这么个人，不信会连这点理儿看不破吗？”

他这套话一讲，才正讲得是安老爷心里那个皮面儿。老爷待要不答，想了想，自己正在忧患场中，有这等个向热的人殷勤相劝，也自难得；待要合他谈谈自己这段心事，一时合他怎生谈得明白？没法，只就他嘴里的话，炼字炼句的炼成一句，合他说道：“看的破，忍不过。九兄，你只细细的体会我这六个字去，便晓得我心里的苦楚了！”邓九公那个粗豪性儿，如何打得来这个闷葫芦？他听了这话，只拧着个眉，扎巴着两只大眼睛，瞅着安老爷，看他那光景，一时比安老爷本人儿烦的还烦。

只这等呆呆的瞅了半日，忽然见他把胸脯子一挺，说道：“老弟，你这话我听出来咧！放心，这桩事满交给愚兄咧！世街上要朋友是管作甚么的！”安老爷此时才叫个“不胜诧异之至”，忙问说：“九哥，这事你有甚么法子呀？”他道：“你听啊！我这半天细咂你这句话的滋味儿，大似是叫我们老贤侄前回黑风岗能仁寺那桩事，把你的攒儿吓细了，如今他走这盪远道儿，你一定有个不放心，怕有个失闪儿。我有主意。”说着，揎拳掳袖的才要说他那个主意。忽然又道：“你等等儿，等我们家里先商量商量着。”说着，便大嚷着叫道：“姑爷、姑奶奶呢？”

褚大娘子正在套间里忙着打点东西，褚一官是在厢房里帮着捆箱子，听得他家老爷子这声嚷，忙的都跑了来了。邓老头儿见他两个来了，便道：“你们俩坐下，我有话说。”当下便先合他女儿说道：“你干老儿现在因他家老大出口，有点子不放心，他心里在这儿受着窄呢。照咱们这个样儿的交情，他既受了窄，咱们要不给他冒股子劲，那还算交情了吗？如今我的意思，想要叫姑爷保着他去走这盪，倘或道儿上有个甚么事儿，到底有个仗胆儿的，也叫你干老儿放点儿心。姑奶奶，你想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安老爷一听这话，心里暗笑说：“这老头儿这才叫个‘问官答花——驴唇不对马嘴’。这与我的心事甚么相干！”忙说：“老兄，岂有你这样年纪，倒叫大姑爷远行之理！这事断断不可。”他道：“你别管。我们姑爷在家里也是白呆着，趁着我还硬朗，叫他出去到官场中巴结巴结；万一遇着个机会，谋干个一官半职，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老弟，你倒别为难。”这边褚大娘子还没开口，褚一官到底是老实人，听了便说：“罢了，老爷子！可是这话，也有你老人家养活了我半辈子，这会子瞧着你老这么大年纪了，我倒扔下，跑这么远去自己找官儿作的？真个的，我也忒认得官儿了！知道我有那造化没有呢！”

褚大娘子的性情却又合他丈夫不同，方才听他父亲一说，就早合了他的意思。你道为何？难道他果的看得他那个老玉那般重，看得他这个一官这般轻，无端的就肯叫他到乌里雅苏台给老玉保镖去不成？非也。他是这两年合安府上这阵走动，见安太太那等尊贵，金、玉姊妹那等富丽，他把个脚步眼界闹高了，热厮唿喇的[4]，一心只想给他家一官大小也闹个前程儿，他好借此作个官儿娘子。

听褚一官这等说，他便说道：“不是这么着，你听我说。这件事不值甚么，家里有我呢。咱们索性把东庄儿的房子交给庄客们看着，我还搬回来跟老爷子住，早晚儿也好照应。你只管干你的去，就留你在家里，也是‘六枝儿刲痒痒儿——敷馀着一个’。[5]”说着，他倒站起来向安老爷拜了一拜，说道：“就是这么着了。只求你老人家把这话好好儿的替我托付托付我们老玉罢。我也不会花说柳说的，一句话，我就保他不撒谎、出苦力这两条儿。要讲本事呵，不是我过奖，他可‘挂拉枣儿——有线（限）’。[6]”

邓九公在旁呵呵的笑道：“姑奶奶，你这是何苦来！”因合安老爷说道：“老弟，这一来，你放了心了罢咧！再要不放心，我还有个人。我们那个大铁陆老大，老弟你不也见过他吗？你来的头里，我原说叫他同女婿[7]俩人接你去，没得去你就来了。如今我还打发他俩送你回京，就叫他俩去替我给我们老贤侄道喜。这事也得合我们老贤侄商量商量。”说罢，就回头吩咐他女婿道：“姑爷，这话你明白了？你别为我耽误了事。你瞧不得老头子庆了九十了，靠得住，老天还赏几年子老米饭吃呢！你只管安心去你的。你出去就把这话告诉陆老大。你俩也别累赘，连夜赶着收拾收拾，马上捎上个小包袱子，明日就跟了走了。到京里，瞧光景，是用得着你们用不着你们，果然用得着，你俩再回来取行李，——多远儿呢，大概也还有这工夫。就这么办咧。”

褚一官平日在他泰山跟前还有个东闪西挪，到了在他娘子跟前，却是从来说一不二。如今两下里一挤，他响也不敢响，只有一句一答应的侭着答应，便出去找陆葆安收拾行李马匹去了不提。

这里安老爷见他一家这等个至诚向热，心下十分不安，觉得有褚、陆这等两个人跟去，也像略为放心。一时倒觉不好推却，只得应允，转向他父女称谢了一番。当下合邓九公吃了几杯，因是明日起早，饭罢便各各安置。褚大娘子去照料了褚一官一番，又嘱咐了他许多话，回到上房，合他家那位姨奶奶两个张罗了这宗又打点那项，整忙了一夜不曾得睡。

次早才交五鼓，安老爷合邓九公早都起来，褚一官、陆葆安两个已经遍体行装的上来伺候。邓九公一见他两个，便道：“可是我昨日还落了嘱咐你们一句要紧的话。你俩这一去，见着少大爷，不比从前，可就得上台唱起戏来了。见面得跪倒爬起，说话得‘嗻儿’‘喳儿’，还得照着督府衙门那些戈什哈[8]排场儿，称他‘大人’，你们自己称是‘小的’，那才是话呢。别说靠着我这个面子儿，合你们俩脑袋上钮子大的那个金顶儿，合人家套交情去，这出戏可就唱砸了。”二人听了，只有连连答应。

当下安老爷忙忙的一面吃些东西，一面催齐车马，便辞了大家，带同小程师爷、褚、陆两个并一众家丁上路。邓九公一直送至岔道口，才合安老爷洒泪而别。按下这话不表。

如今话分两头，单表安公子。却说安公子自从他家老爷前往山东去后，那一向适值国子监衙门有几件应奏的事，他连次赴园都蒙召见。接着吏、兵等部有两次奏派验看拣选的差使，也都派得有他。因此就把这位小爷热得十分高兴。恰巧那个当儿正出了个内阁学士缺，祭酒的名次，题本里例得开列[9]在前，他自己心里的红算计[10]：下次御门这个缺，八成儿可望。过了几日，恰好衙门里封送了一件某日御门办事的钞来，他算了算，这日正是国子监值日，因是御门的时刻比寻常较早，他先一日便到海淀住下。次日上去，伺候御门事毕，一时一班卿相各归朝房。早听得大家在那里纷纷议论，说某缺放了某人，某缺放了某人，只这回的阁学缺放了乾清门翰詹班，又过了一个缺了。他这才知这个缺不曾放着他，得失之常，一时心里倒也不觉怎的。候了一刻，奏事的也下来了，叫起儿的单子也下来了，他见不曾叫着，便同了一众同寅散值，回到外朝房吃饭。将吃完饭，只见一个军机苏拉[11]进来，向他说：“乌大人打发苏拉出来，叫回大人：吃完了饭别散，请到乌大人园子里去，有话说。”——原来那时乌克斋已经进了军机。

安公子听得老师叫，便忙忙的催着家人吃了饭，辞了诸同寅，到老师园子而来。将进门，恰好乌大人也散朝回来，一见他，便满脸是笑，却又皱着双眉，说了句：“恭喜，放了这等一个美缺。”安公子还只当是今日这个阁学缺倒底放的是他，先笑盈盈的答应了一声：“是。”乌大人见他还没事人儿似的，便问：“难道你没得信么？”他这才问老师说：“门生没得甚么信。”乌大人道：“我的爷，你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了。”只这一句，安公子但觉顶门上轰的一声，那个心不住的往上乱迸，要不是气嗓挡住，险些儿不曾迸出口来。登时脸上的气色大变，那神情儿不止像在悦来店见了十三妹的样子，竟有些像在能仁寺撞着那个和尚的样子！

乌大人见他如此，说道：“你先别慌，咱们到里头去说。”说着，一把拉住他，进了两重门，一路过假山，度小桥，绕竹林，穿花径，来到一处三间小小的精致书房里坐下。早有家人送上茶来。这位爷此时莫讲想升阁学，连生日都吓忘了！但听他老师向他说道：“龙媒，昔人有云：‘读万卷书，不可不行万里路。’如你这等英年，正是为国宣力的时候，作这盪壮游也好。只是这条路你走着却大不相宜，便怎么好！然虽如此，圣人定有一番深意存焉。老贤弟，你倒不可乱了方寸。努力为之。”安公子这才定了定神，问道：“只不知门生怎的忽然有这番意外的更调？不敢请示老师：上头提到放门生这个缺，彼时是怎样个神情？”乌大人道：“我要在跟前也好了。向来放个要紧些的缺，军机见面时候，上头总有个斟酌。今日乌里雅苏台这件四百里报缺的折子，是军机见面下来到的，也不曾叫第二面。不想折子下来就夹下个朱笔条子来，放了你了。”

安公子听了，便站起来说道：“这实是格外天恩。门生的家事，老师尽知，这个缺门生怎的个去法？怎生还得求老师栽培，给门生想个方法挽回这事才好！”说着，便泪如雨下。乌大人也太息一声，道：“龙媒，这个何消你说！但是此时已有成命，如何挽得的回来？只好看机会罢。如今且自预备明日谢恩要紧。你的谢恩折子，我已经叫我们军机处的朋友们给你办妥当了，明早并且就是他们替你递。你可想着给他们道乏。”说着，便叫：“来个人儿呀。”

当下见个小厮答应着进来，乌大人道：“你把大爷的帽子拿进去，告诉太太，找找我从前戴过的亮蓝顶儿，大约还有，就把我那个白玉喜字翎管儿解下来，再拿枝翎子。你就回太太：无论叫那个姨奶奶给拴好了，拿出来罢。”那个小厮去了一刻，一时拴得停当，托出来。乌大人接过去，又给收拾了收拾，便叫安公子戴上。他谢了一谢，这才想起见师母来。只见乌大人扭了扭头，脸上带着些烦烦儿的，说道：“师母又犯了肝气疼了。”

当下安公子只觉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无奈只他坐了这一刻的工夫，便见他老师那里住了这部里画稿，便是那衙门请看折子；才得某营请示挑缺，又是某旗来文打到；接着便是造办处请看交办的活计样子，翰林院来请阅撰文；还有某老师交提的手卷，某同年求写的对联；此外并说有三五起门生故旧从清早就来了，却在外书房等着求见。安公子见老师实在公忙的狠，不好再往下絮烦，只得告辞。一路回到下处，便忙着打发小厮回家回明太太，并叫戴勤来，打发他上山东禀知老爷，忙了半日。一宿无话。

次日，起早上去谢恩，头起儿就叫的是他。及至进去，碰头谢了恩。圣人开口第一句，便提的是记得他是某科从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点的探花，跟着降了几句温谕，仍叫第二日递牌子。一时军机大人下来，他迎上去见。大家又给他道喜，说：“你见面甚妥，有旨意赏加了副都统衔了。等述下旨来，换了顶子，明日还得预备谢恩。”这位爷经这等一提，又提的有些热起来。

列公，你看人生在世，不过如此。无非是被名利赚，被声色赚，被玩好赚，否则便是被诗书赚，被林泉赚，被佛老赚，自己却又把好胜、好高、好奇一切心去受一切赚，一直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当不起一切不来赚他，他便想上赚也无处可上，那便热不来了。安公子此时才遇着些小的一个钉子碰碰，此后正有偌大的一把枣儿嚼嚼，你叫他怎得不热？

闲话休提，话转三叉，踅回来再讲安太太。讲到安太太这面，这件事真好比风中搅雪，这回书又不免节外生枝。列公便好留心看那燕北闲人怎生替他安家止风扫雪，逗节成枝，出那身臭汗了。

却说安公子赴园这日，太太见老爷、公子都不在家，恰好那两日张亲家太太又在家里害暴发火眼，那个长姐儿又犯了他月月肚子疼的那个病。太太吃过早饭无事，便合舅太太带了两个媳妇四家斗牌。看看斗到晌午以后，忽见张进宝带了公子一个跟班的小厮——叫四喜儿——进来，回说：“奴才大爷从园子里打发人来回太太，说奴才大爷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了。”安太太听了，只唬得扔下牌，“阿”了一声，舅太太接着也道：“嗳哟，这是怎么说！”金、玉姊妹两个里头，那何玉凤听了“乌里雅苏台”五个字，耳朵边还许有个影子，只在那里愣愣儿的听着；到了张金凤，更不知这是山南海北，还道：“怎么也没个报喜的来呀？”安太太此时是已经吓得懵住了，只问着舅太太说：“这乌里雅苏台可是那里呀？”舅太太道：“，姑太太，你怎么忘了呢？家里四大爷当日不是到过这个地方儿吗！”安太太这才想起来，说道：“嗳哟，天爷！怎么把我的孩子弄到这个地方儿去了呢！再说，他好好儿的作着个文官儿，怎么又给个辖呢？这不顶[12]发了他了吗！这可坑死我了！”说着，便眼泪婆娑的抽搭起来。金、玉姊妹见婆婆这个样子，也由不得跟着要哭。舅太太忙劝道：“你们娘儿三个且别侭管哭哇，到底问问那个小子，怎么就会出了这么个岔儿？再者，外甥打发他来，还有甚么话呀？”他只管是这等劝着，他却也在那里拿着小手巾儿擦眼泪。

安太太这才详细问了问那个小厮。他便把公子叫他回太太今日怎的在海淀办折子，预备明日谢恩，不得回来，并叫叫戴勤去，吩咐他到山东去见老爷，以至大爷还说，叫告诉二位奶奶，再打点几件衣裳，叫他带回海淀去的话，回了一遍。太太一面吩咐去传戴勤，一面便叫金、玉姊妹两个回家去打点衣裳。一时戴勤来了，四喜儿取的衣裳包袱也领下来了，太太便吩咐他两个：“快去罢。”并说：“告诉大爷，明日谢下恩来，没事务必就回家来见见我。”

二人领命去后，金、玉姊妹两个依旧过上房来。安太太见他姊妹，一个哭的眼睛红红儿的，一个还不住的在那里擦眼泪，自己不禁又伤起心来。舅太太又说道：“姑太太，你别侭着这么着。外甥是说是出口[13]，到底算升了一步，两三年的工夫也就回来了。再说，大喜的事，这么哭眼抹泪的，是为甚么呢！”安太太未曾说话，先长出一口气，说道：“嗳！大姐姐，你那里知道我这心里的苦楚！你没见你妹夫，是作了一任芝麻大的外官儿，把个心伤透了。平日我们说起闲话儿来，我只说了句‘咱们这就等跟着小子到外头享福去罢’，你听他这话么，头一句就是‘那可断断使不得’！他说：‘一个人教子成名，是自己的事，到了教得儿子成了名了，出力报国，是儿子的事，这不是老子跟在里头搅得的。一跟出去，到了外头，凭是自己怎么谨慎，只衙门多着个老太爷，便带累的了儿子的官声。’大姐姐，你只听这话，别说是乌里雅苏台，无论甚么地方，还想他肯跟出小子去吗？他一个不出去，我自然不好出去。我不出去，这个玉格我倒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呢，小子也这么大了；再说，既是皇上家的奴才，敢说不给皇上家出苦力吗？就只我这俩媳妇儿，热厮忽喇儿的，一时都离开我，我倒有点儿怪舍不得的。”说着又哭了，招的两个媳妇益发哭个不住。

舅太太是个爽快人，看了这样子，便道：“你们娘儿们不是这么个闹法儿！你们家这不现放着俩媳妇儿呢吗，留一个，去一个，一桩事不就结了？也有娘儿三个侭着这么围着哭的？难道哭会子就算不上乌里雅苏台去了么[14]？”安太太那片疼儿女的心肠，是既不愿意自己离开两个媳妇儿，又不愿意俩媳妇之中有一个离开儿子，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不想这话倒正合了金、玉姊妹两个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他两个这阵为难，一层为着不忍看着夫婿远行，一层也正为着不忍离开婆婆左右，并且两个人肚子里还各各的有一桩说不出口来的事。一时听了舅太太这话，那何小姐性急口快，便道：“娘这话说的也是。那么着，我就在家里服侍婆婆，叫我妹妹跟了他去。”张姑娘道：“自然还是姐姐跟了他去好。姐姐倒底比我有点本事儿，道儿上走着还便利些儿。这么大远的个道儿，再带上这么个我，越发叫他受了累了。”何小姐听他这话说得近理，一时找不出句话来驳他，急的肚子里的那句话可就装不住了，只见他把脸一红，低着头说道：“瞧这妹妹！你难道不知道我坐不得车吗？”安太太听了这话，明白是何小姐有了喜了，自己有信儿抱孙子了，才觉有些欢喜。将要问他，张姑娘肚子里的那句话也装不住了，说：“姐姐这话！姐姐坐不得车，难道我又坐得车吗？”

列公，你看，这等一个“扛七个打八个”的何玉凤，“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张金凤，这么句“嫁而后养”的话，会闹得嘴里受了窄，直挨到这个分际，还是绕了这半天的弯儿，借你口中言，传我心腹事，话挤话，两下里对挤，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安太太听得俩媳妇一时都遇了喜，满心欢喜，只悔知道得晚了，便说道：“你瞧瞧！你们这俩人，也有这么个大喜的信儿，会憋着不早告诉我一声儿，直到这时候，憋得十分十沿儿[15]了，才说出来的！”说着，这才问“多少日子了”？一面又抱怨俩嬷嬷，说：“这俩老东西，怎么也不先透给我个信儿呢！”当下便要叫来发作他两个几句。何小姐是怕他两个得不是，忙说：“他们上月就要上来回婆婆的。我合妹妹商量，想着知道是不是呢，就吵吵？索性等过些日子再说罢；谁知这个月俩人又都……”说到这里，脸一红，只瞅着张姑娘笑。张姑娘也只剩了羞的扭过脸去暗笑。安太太此时乐得只不错眼珠儿的望着他两个。又嘱咐说：“这可得小心点儿。第一不许冷的热的胡吃，轻的重的混动，走道儿总叫个人儿招护着点儿，倒得常活动活动。”

正嘱咐着，只听舅太太合他两个说道：“怪事！你们两有个甚么事儿从没瞒过我，怎么这件事两人都嘴严的这个分儿上呢！”安太太也说道：“俩媳妇儿呢，还罢了，还说脸上有个下不来；我只可笑我们玉格，这个傻哥儿，眼看着这就要作哥儿的爹了，也这么傻头傻脑的不言语一声儿！”正在一头笑着，忽然又把眉一扢，就说：“站住！先别乐大发了！这一来，咱们娘儿们这不都去不成了吗？把我们这个傻哥儿一个人儿扔在口外去，可交给谁呀？这事情可不是更累赘了吗？”说罢，只皱了眉歪着头儿在那里呆想。呆了半日，忽然说道：“这可也就讲不得了，只好我跟了他去罢！只求大姐姐合张亲家母在家里好好的给我招护着我这俩媳妇儿！”金、玉姊妹两个听得依然得离开婆婆，更是不愿意。才要说话，早见舅太太嚷起来了，说道：“！姑太太，你这是甚么话呀？你把我留在你家招护着外外姐姐使得，你叫我合你们那个老爷怎么过得到一块子呀？”他婆媳一想，这话果然行不去，一为难，重新又哭起来。

这一哭，可把舅太太哭急了，说：“姑太太，你们娘儿三个这哭的可实在揉人的肠子！这么着，我合姑太太倒个过儿：姑太太在家里招护媳妇，我跟了外甥去，这放心不放心呢？”安太太道：“也有这们[16]大远的道儿，怪冷的地方儿，叫大姐姐你跟了去受罪，我们倒在家里舒服的？”舅太太道：“这也叫作没法儿了哇！”安太太见他一副正经面孔，便问：“大姐姐，你这说的是真话呀？”舅太太道：“可不真话！姑太太只想，你我这个样儿的骨肉至亲，谁没用着谁的地方儿？再说这个孩子，我也疼他。讲到我了，又是个一身无挂碍的人，别说乌里雅苏台呀，就叫我照唐僧那么个模样儿，到西天五印度去求取《大藏真经》，我也去了！这又有甚么要紧的！”安太太见他这等关切，说：“真要这么着，我就先给姐姐磕头。这不但是疼孩子，直是疼我了！”说着站起来，跪下就要行礼。俩媳妇一见，连忙也跟着婆婆跪下。慌得个舅太太连忙也跪下，搀住安太太说：“妹妹，你这是怎么说？”说着，他也哭了。

列公，你看只安太太这一拜，叫普天下作儿女的看着好不难过！才知老家儿待儿女这条心，真真不是视膳问安、昏定晨省就答报得来的！

却说舅太太搀住安太太，又忙着拉起金、玉姊妹来，他姑嫂两个一齐归坐。安太太心里这才略略的放宽了些，叫丫头装了袋烟来吃。吃着烟儿，忽然的又自言自语的说：“这还不妥当。”因合舅太太道：“这一来，玉格他这个外场儿[17]我算放了心了；他那贴身儿的事情，可叫我怎么好哇？”舅太太问道：“姑太太说的，怎么叫个外场儿，又怎么叫个贴身儿呀？”安太太道：“类如他到了衙门里，过起日子来，凡是出入的银钱，严谨个里外，甚至穿件衣裳的厚薄，吃个东西的冷热，这些事情都算个外场儿。如今我们娘儿们既不能去，有大姐姐你替我辛苦这一盪，好极了，我也不说甚么了。讲到他贴身儿的事，俩媳妇此刻既不能去，就说等分娩了，随后再打发一个去，这也不是甚么一个半个月的事。玉格到了那里，就拿每日早起给他梳梳辫子，以至他夏天擦擦洗洗，夜里掖掖盖盖这些事，无论大姐姐你怎么疼他，这也不是惊动得舅母的。难道说，一个娶了媳妇儿的人了，还叫他那个嬷嬷妈跟在屋里服侍他不成？你说这可不是叫人没法儿的事吗？”这话，舅太太却不好出主意了，只说了句“有日子呢罢咧，这只好慢慢的商量。”

这个当儿，这老姑嫂两个只顾在这边儿悄悄儿的说，那小姊妹两个却在那边儿静静儿的听。听来听去，也不知那句话碰在他两个心坎儿上了，只见何小姐俩眼睛一积伶，便笑着在张姑娘耳边嘁喳了两句，不听得张姑娘说些甚么，却只见他不住的笑着点头儿。恰好安太太合舅太太说完了这话，又回过头来问着他两个说：“你们俩白想想，我这话虑的是不是？”不承望这一回头，一眼正看见俩人在那里打梯己的神情儿，因说道：“你们俩有甚么主意，也只管说出来，咱们娘儿们大家商量商量不好吗？”

何小姐听婆婆如此说，将要说话，又望着张姑娘向外间努了个嘴儿，那光景像是叫他瞧瞧外间儿有人没人；紧接着张姑娘走到屋门旁边儿，探着身子望外瞧了瞧，回头只笑着合何小姐摆手儿，那神情像是告诉他外间儿没人。你道安太太家许多丫鬟仆妇，外间儿怎得会一时没人？原来他家的规矩，凡是婆儿媳妇们，无事都在廊下听差，其馀的丫头们，一个长姑娘不在上屋里，早一边儿说笑的说笑、淘气的淘气去了，因此一时无人。

金、玉姊妹见没人在外间，他两个这才走到婆婆跟前，悄悄儿的回道：“媳妇们却有个主意，这话倒不因着玉郎今日要出外去才说起。自从今年来，见他的差使渐渐儿的多起来了，往往一进城去就得十日半月的住着，媳妇两个又不好怪厌气的一盪一盪的只是跟着来回的跑；原想回回婆婆给他弄个服侍的人，总没得这个机会。如今他既出外，媳妇们两个又一时不能同去，请示婆婆，趁这个当儿给他弄个人跟了去，外头又有舅母调理管教，这么着使得使不得？”

安太太听了，先点了点头儿，又摇了摇头儿，沉吟了一刻才说道：“你们这么年轻轻儿的，心里就肯送到这件事上头，难为你们俩。但是你们只知道说弄人，却不知道这弄人的难讲究[18]。外头叫媒人带去，不知道个根底，只图一时有个人使，腥的臭的弄到家来，那时候调理是别想调理的出来，打发是不好打发出去，不但你们俩得跟着糟心，连玉格可也就受了大累了，那可断乎使不得。这个样儿的我看得多了。要说就咱们家里这几个女孩子里头给他挑一个罢，你们屋里那俩，还是两个糊涂小孩子呢；我这儿的几个里头，不成个材料儿的不成材料儿，像个人儿的呢，又不合式。你们俩说，这会子可叫我忙忙叨叨的那儿给他现抓人去？”

何小姐道：“媳妇们两个心里可到瞧准了一个，只没敢合婆婆提到这里。”太太想了想，说道：“哦，我猜着了，你们准是瞧上跟舅母那个丫头的模样儿了。敢是好，只是人家早有了婆婆家了。”俩人还没及答言，舅太太先摇头儿说：“不是，俩外外姐姐知道他有人家儿了。”安太太纳闷儿道：“这可罢了我了！你们瞧准了的这个，可是谁呢？”

何小姐见问，又往外看了一眼，才到婆婆耳边悄悄儿的回道：“媳妇们两个才说相准了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伺候婆婆的长姐儿姑娘。这个人，要讲他那点儿本事儿、活计儿，眼睛里的那点积伶儿，心里的那点迟急儿，以至他那个稳重、那个干净，都是婆婆这些年调理出来的，不用讲了，最难得的是他那个性情儿。只婆婆止这么一个得力的人，别的都是小事，第一伺候婆婆梳这个头，是个要紧的；再他又在上屋当了这些年差了，可还不知媳妇们合婆婆讨得讨不得？因此心里只管相准了，嘴里总没敢提。”

太太才听完这话，就笑道：“敢是你们俩想的也是他呀，这件事在我心里也不知过过多少过儿了。你们俩才虑的那两层，倒都不要紧。打头，如今我这儿拿拿放放的都是你们俩，真要到了没人儿了，就叫你们俩打发我梳梳头，又有甚么使不得的呢。再者，还有张进宝的那个孙女儿招儿，合晋升的丫头老儿，这俩如今也学着干上来了。到了别的事，我绰总儿合你们说这么句话罢：这丫头自从十二岁上要到上屋里来，只那年，你公公碰着还支使支使他，到了第二年，他留了头了，连个溺盆子都不肯叫他拿，甚至洗个脚都不叫他在跟前，说他究竟是从小儿跟过孩子的丫头。你就知道你这位公公拘泥到甚么分儿上。别的话，更不用深分讲了。至于你们方才说的他那几宗儿好处，倒也不是假话。这件事照这么办，我心里也侭有，只我心里还有好些为难。这个人得这么个归着，也算我不委屈他。只是我这位梅香，他还有他娘的多少累赘，不然我方才为甚么说家里挑不出个合式的来呢！这话咱们娘儿们还得从长商量。头一件，我觉着他只管说还大大方方儿的，不贫不下流，只是到底是个分赏罪人的孩子；第二件，他空有那么个模样儿、身段儿，我只说他那肉皮儿太黑翠儿似的，可怎么配得上我那个白小子呢？第三件，他比玉格儿大着好两岁呢，要开了脸，显着像个嬷嬷嫂子似的！这是我心里三宗不足处。就让都合式，没这三宗不足，你们只说这件事要合你公公这么一商量，能行不能行？”

舅太太接口就说：“姑太太，你才说道那三层呀，依我说都没甚么的。眼下只要外甥儿出去，有个得力的人扶侍他，苗点儿就苗点儿，黑点儿就黑点儿，大点儿就大点儿，那都不打紧。说一定要等着合你们老爷商量，他那个脾气儿，只怕吃个鸡蛋还得挑四楞儿的呢！那可怎么想行得去呀？”安太太道：“这句话，究竟还说可以想方法儿商量着碰去。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个长姐儿是在我跟前告了老，永远不出嫁的了。他说他等着服侍我归了西，他还给我当女童儿去呢！你说，这时候要合他说这个，怎么说得清楚啊？”

舅太太道：“这是多早晚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个影儿啊？”张姑娘道：“就是我过来那年，舅母跟我姐姐在园里住的那一程子的事么，那时候还有他妈呢。我婆婆一进城，就说他大了，叫他妈上紧给他找个人家儿；后来说了一家子，他妈不是还带了那个小子来，请我婆婆相看来着么？”张姑娘将说到这里，安太太说：“亏是有个对证在跟前儿，不然叫你这一掰文儿，倒像我这里照着说评书也似的，现抓了这么句话造谣言呢。”因接着张姑娘方才的话说道：“我还记得他妈说，那个小子是给那一个盐政钞官坐京的一个家人——叫作甚么东西——的个儿子，家里狠过得。我瞧了瞧那小子，倒也长得浑头浑脑的，就只脸上有点子麻子。我想着一个小子罢咧[19]，怕甚么呢，就告诉他妈，等定个日子，叫他们相看丫头来罢。谁知他妈给他说这个人家儿，没合他提过，他这天知道了，合他妈叨叨了倒有几车话，只说他妈怎么没良心了，又是怎么‘主儿打毛团子似的掇弄到这么大，也不管主儿跟前有人使没人使，这会子你们只图找财主亲戚，就硬把我塞出去了！’连数落带发作的就哭闹成一处。把他妈闹得没法儿了，说：‘你就不肯出去，也让我回太太一句去呀。’他也不理他妈，就跑了来，跪在我跟前，一行鼻子两行泪的哭了个不了，就说了方才我讲的他那套糊涂话，还说这一辈子刀搁在脖子上都使得，也别想他离开我咧！大姐姐，你说这是他娘的苗子不是！”

舅太太听了，只抿着嘴儿笑，说道：“姑太太，我可多不得这件事呀！我只说句公道话，这固然是这丫头的良心，也是你素来带他的恩典。你可得知道你们那个丫鬟可心高志大呀！素来就讲究个拿身分，好体面，爱闹个酸款儿。你安知他不是跟着你，这么女孩儿似的养活惯了，不肯低三下四的跟了那个蠢头笨脑的奴才小子去呢！”

金、玉姊妹听了这话，齐声说：“舅母这话说得是极了。再还有一说，人第一难得是彼此知道个性情儿，他又正是从小儿合玉郎一块儿混，混大了的。”舅太太说：“好哇，就是这话了！这话我可是白说，主意还得姑太太自己拿。”

这位老太太心里本正在又是疼儿子，怕他没人；又是疼丫头，怕他失所。一时听了这套有成无破的话，想着这件一举三得的事，就把他们那位老爷是怎么个难说话也忘了，不由得说道：“你们娘儿三个这话也说得是，就是这么着。”才说了这句，下文还没说出来，金、玉姊妹两个见婆婆应了，乐得忙着跪下就磕头。安太太笑道：“！你们俩先别磕头啊，知道我这个媒人作得成作不成呢？”

这里正说得热闹，何小姐积伶，一闪身子，早从玻璃里看见那个长姐儿，一步挪不了三指，出了东游廊门，从台阶底下慢慢儿的往上屋走了来。何小姐便合太太摆手儿。太太看见，悄悄儿道：“别提了，看他听见。”又合金、玉姊妹道：“这话就只咱们娘儿四个知道，别人跟前一个字儿别露；就是玉格儿回来，也先不用告诉他。”当下大家便将这话掩住不提。

且住！长姐儿他既是犯了肚子疼，在屋里养病，怎的又得出来？既得出来，大爷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人出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岔儿，遍地又都是他的耳报神仙[20]，他岂有不知道之理？怎的又直到此时才出来呢？其中有个原故。原来他方才正合着桃仁红花[21]引子，服了一丸子乌金丸，躺在他屋里就渗着[22]了。他这一渗着，那班小丫头子谁也不敢惊动他。直等他一觉睡醒了，还是那个小喜儿跑了去，告诉他说：“长姑姑，大爷要出外了。”只这一句，他也不及问究竟是上那儿去，立刻就唬了一身冷汗，紧接着肚子拧着一阵疼。不想气随着汗一开化，血随着气一流通，行动了行动[23]，肚子疼倒好了些。转念想到：“大爷这一出去，老爷、太太自然断没不同出去的；果然太太出去，太太走到那儿还怕我不跟到那儿吗！”心里又一松快，便想起多少事由儿，扎挣着出来。将进门，安太太还生恐他听见些甚么跑了来了，便先问：“你好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他道：“奴才听说大爷要出外了，奴才想起来太太从前走长道儿的那些薄底儿鞋呀，风领儿[24]斗篷呵，还都得早些儿拿出来瞧瞧呢。再还有小烟袋儿咧，吃食盒儿咧，以至那个关防盆儿这些东西，也还不记得在那儿搁着呢。趁着老爷没回来，明儿个趁早儿慢慢儿的找找，也省得临期忙。”安太太道：“那儿呢！咱们走还早呢。你先装袋烟我吃罢。”他便去装烟不提。

到了次日，安太太从吃早饭起就盼公子，不见回来。忽然听得门上一阵吵吵，便有家人来回说：“大爷赏加了副都统衔了。”安太太听得儿子换上红顶儿了，略有喜色；只想着他明日还得谢恩，今日自然又不得回来了。

那知安公子岂止次日不得回来，只从那日起，便一连召见了八九次，这才有旨意赏了假，叫他回家收拾。他当日归着了归着，次日起了个大早，才回到庄园。合太太一见面儿，娘儿俩先哭了个“事不有馀”[25]。大家劝住，他便忙着到祠堂行礼。才把家庭这点儿礼节完了，外头便回：“吴侍郎来拜。”又是位老师，不好不见；接着就是三四起人来，安公子一一送走了，才回到自己房里换了换衣裳，一切没得开谈。

只见上屋里一个小丫头跑来说：“太太叫大爷。戴勤回来了。”公子合金、玉姊妹连忙过去。见戴勤正在那里回太太话，说：“老爷昨日住长新店，叫奴才连夜赶回来，告诉大爷不必远接，只在家候着。老爷今日走得早，大约晌午前后就可到家。”公子听了，重新去冠戴好了，去到外面伺候。

迟了一刻，便见随缘儿先赶回来，回说：“老爷快到了。”少时，老爷来到家门，公子迎上几步，便在车旁跪接。老爷在车上见他头上顶嵌珊瑚，冠飘翡翠，面上却也喜欢，心里却不免十分难过。你看这老头儿好扎挣劲：先在车里点头，说了句“起来”，下了车，便说道：“不想你竟也巴结到个二品大员，赶上爷爷了，比我强。这才不枉我教养你一场！有话到里头说去罢。”公子也明知这是他父亲安慰他的话，只得陪笑答应。这种笑，那脸上的神气却比哭还疼。

这个当儿，便见褚一官、陆葆安两个过来谒见。他两个果然就照着邓九公的话，立刻跪倒请安，口称“大人”。安公子虽说一时不好直受不辞，但是一个钦命二品大员，正合着“三命而不齿”，体制所在，也不便过于合他两个纡尊降贵，只含笑拱了拱手，说了句“路上辛苦”，便随了老爷一路进来。一时，在家的家人俱叩接老爷，跟去的家人又叩见公子。

正乱着，张亲家老爷合老程师爷也迎出来接。老爷应酬了句，就托他二位管待褚、陆两个。自己进了二门，便见太太带了两个媳妇接到当院子里来。俩媳妇连着请过安，安老夫妻两个还按着那老年的旧牌子儿，彼此拉了个手儿[26]。那班仆妇丫鬟却远远的排在那边跪安，老爷都不及招呼了。望舅太太在廊下候着，便忙着上前彼此问过好，谈了两句一路风尘的话，又问：“亲家太太怎的不见？”张姑娘代说明了原故。老爷一路进房坐下，当下公子行过礼，媳妇便倒上茶来。

此时自安太太以下，都道老爷这一到家，为着公子出口，定有一番伤感，大家都提着全副精神应酬老爷。看了看，老爷依旧是平日那个安详样子，只不过问了问公子奏对的光景，毫不露些张皇烦恼。

公子此刻却是有些耐不得了。原来他自放下来那日起，凡是此番该是从家里怎的起身，到那里怎的办事，这些事，一时且不能打算到此。只他那点家事，几个亲丁，心里盘算了迨有万转千回，总盘不出个定见来。第一件为难的，是这等远路，不好请着父母同行；待说把他两个夫人留在家下，替自己奉养，又虑到任上内里无人，不成个局面；否则，两个之中酌量留下一个，偏又两个一齐有了喜了，不便远行；便是他两个有喜的这节，也还不曾禀过父母。他好容易盼到今日回家，正想把这话合金、玉姊妹私下计议一番，先讨太太个示下，然后等老爷回家再定。下想一进门不曾消停一刻，才得消停，恰巧老爷早回来了。他此时见了老爷，只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只得回道：“儿子受父母的教养，正想巴结个升途，奉了父母出去安享几年；不想忽然走了这条意外的岔路，实在不得主意。”说着，又行了个家庭礼儿，屈了一膝，说：“请父亲教导。”他那眼泪却是掌不住了。

只听安老爷“”了一声，说道：“怎的叫个‘走了这条意外的岔路’？我以为正是意中之事。你所为‘意外’者，只不过觉道你从祭酒得了个侍卫，不曾放得试差学政耳。却不道这等地方不用世家旗人去，却用甚么人去？用世家旗人，不用你这等轻年新进，又用甚么人去？且无论文章华国，戎马防边，其为报效一也。便说不然，大君代天司命，君命即是天命，天命所在，便是条‘意外的岔路’？顺天听命，安知非福？你说讨我的教导，我平日合你讲起话来，言必称周、孔，不知者鲜不以为我立论过迂，课子过严，可知为子为臣、立身植品的大经都不外此。那乌里雅苏台虽是个边地，参赞大臣虽是个远臣，大约也出不了周、孔的道理。至于你此行，我家现有的是钱，用多少侭你用，只不可看得银钱如土；有的是人，带那个侭你带，只不必闹得仆从如云。讲到眷口，两个媳妇不消说是合你同行了，太太要果然母子姑媳一时难离，也不妨同去。只留我在家替你们作个守门的老更，料想还不误事。”安老爷只管讲了这半日话，这段话却是拈着几根胡子，闭着一双眼睛讲的。何以故呢？他要一睁眼，那副眼泪也就掌不住了！

舅太太见安老爷这样子，便点点头，悄合安太太道：“这一当家，你们这个家可就当成个家模样儿了！”便听安太太合老爷说道：“依我想，这件事不必定忙在这一时，玉格起身侭有日子呢。老爷今日才到家，且歇歇儿。索性等消停了，斟酌斟酌，究竟是谁该去呀谁不该去呀，谁能去呀谁不能去呀，再定规不迟。要说请老爷一个人儿在家里，我就跟出他们去，也断没那么个理；我不出去，又怕这俩媳妇儿万一在外头一时有个甚么喜信儿，没个正经人儿招护他们。我的意思，还是请大姐姐替我们辛苦这盪。”老爷还没听完这话，便道：“阿！一个何家媳妇已经劳舅太太辛苦那场，此时这等远行，却怎的好又去起动？”舅太太说：“嗳哟！不用姑老爷这么操心了，姑太太早合我说明白了。我左右是个没事的人，乐得跟他们出去逛逛呢！”老爷见舅太太这等爽快向热，心下大悦，连忙打了一躬，说：“这个，全仗舅母格外费心！”舅太太被安老爷累赘的不耐烦，他便站起身来，也学安老爷那个至诚样子，还了他一躬，口里说道：“这个，愚嫂当得效力。”他打完了这躬，又望着大家道：“你们瞧，这那儿犯得上闹到这步田地！”惹得大家无不掩口而笑。

却说安公子方才听老爷那等吩咐，正想把金、玉姊妹现在有喜、并自己打算不带家眷、留他两个在家侍奉的话回明，听太太说了句“老爷才得到家，先请歇歇儿”，便不好只管烦琐。如今却又见他母亲给请了舅母同去，心里一想，这一来，弄得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的，益发不便了，登时方寸的章法大乱。他却那里晓得，人家娘儿三个早把计议得妥妥当当了呢！偏是这个当儿，老爷又吩咐他邓九公差褚、陆两个来，意思要跟他出去的那段话，就叫他出去定夺行止，他无法，只得且去作这件事。

安老爷这里便合大家说了说路上的光景，讲了讲邓九公那里的情由。紧接着行李车也到了，众小厮忙着往里交东西，有的点交带去的衣箱的，有的点交路上用的帐的，都在那里等着见长姐儿姑娘。此时只不见了长姐儿姑娘。你道他此刻又往那里去了？

书里交代过的，他原想着是大爷这番出外，大爷走到那儿太太跟到那儿，太太走到那儿他跟到那儿定了。不想方才听得老爷一个不去，连累太太也不去了，眼下太太合公子竟要母子分飞，他也“谢三儿的窝窝——剩下了”[27]。登时心火上攻，急了个红头涨脸，又犯了那年公子乡试等榜、他等不着喜信儿头晕的那个病了。连忙三步两步跑到院子里，扶着柱子定了会儿神，立刻觉得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衣裳的腰褃[28]肥了就有四指，那个领盘儿大了就有一圈儿，不差甚么连围腰儿都要脱落下来了。他便合别的丫头说道：“我怪不舒服的，家里躺躺儿去。太太要问我，就答应我作甚么去了。”说着，一路低着脑袋来到他屋里，抓了个小枕头儿，支着耳跟台子躺下，只把条小手巾儿盖了脸，暗暗的垂泪。

他偏又头两天一时高兴，作了个抽系儿的大红毡子小烟荷包儿；这日早起，又托随缘儿媳妇儿找人给安了根玉嘴儿湘妃竹杆儿的小烟袋儿，为的是上了路随身带着，上车下店使着方便。事有凑巧，恰恰的这么个当儿，随缘媳妇给他送了来。一进门儿，见静悄悄的没个人声儿，叫了一声：“大姐姐。”他听见有人叫他，这才扎挣着起来，问：“是谁呀？”随缘儿媳妇一见他这个样儿，便问说：“大姐姐，你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哭的这么着？”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妹妹，你那儿知道我心里的难受！你坐下，等我告诉你。你瞧，自从大爷这么一放下来，我就念佛，说这可好了，我们太太要跟了大爷、大奶奶享福去了。谁知叫这位老爷子这么一拆，给拆了个稀呼脑子烂[29]。你说，这娘儿四位这一分手，大爷、大奶奶心里该怎么难受！太太心里该怎么难受！叫咱们这作奴才的旁边瞅着，肉燎不肉燎[30]！再者，二位大奶奶素来待我的恩典，我们娘儿们怎么离得开！”说着，又把嘴撇的瓢儿似的。随缘儿媳妇明镜儿也似的，知道他姑娘合张姑娘有喜，不能出去，只因何小姐吩咐的严，叫且不许声张，此时是不敢合他露一个字，只说了句：“那儿呢，还有些日子呢！知道谁去谁不去呢，就先把你哭的这么个样儿！”说完了，放下烟袋去了。他把那根烟袋扔在一边儿，躺下又睡，却又睡不着，只一个人儿在他屋里坐着发愣。

上屋这里只管一群人等着他交代东西，那班丫头听他方才说了那句话，又不敢去叫他。恰好二位大奶奶都在上屋里，便看人一件件往里收。舅太太见这里乱哄哄的，便也回西耳房去。

安老爷见舅太太走了，这才要脱去行装，换上便服。安老爷的拘泥，虽换件衣裳，换双靴子，都要回避媳妇进套间儿去换的。只这个当儿，老爷换着衣裳，一面合太太提起闲话儿来，说：“难得舅太太这等向热，不辞辛苦。他小夫妻三个得这个人同去照应，你我也就大可放心了。”安太太憋着一肚子的话，此时原不要忙着就说，因见老爷这句话是个机会，再看了看左右无人，只得两个小丫头子，便把那两个小丫头子也支使开，先给老爷一个高帽儿戴上，说道：“可不是，他自然也是看着老爷平日待他的好处。只是如今他只管肯去了，两个媳妇究竟好去不好去，倒得斟酌斟酌。为甚么我方才说等慢慢儿商量呢。”老爷忙问道：“他两个怎的不好去？”太太满脸含春说道：“好叫老爷得知，俩媳妇儿都有了喜了。老爷说可乐不可乐？”老爷听了大喜，说道：“这等说，你我眼前就要弄孙孙了。有趣，有趣！我安水心再要得教出两个孙儿来，看他成人，益可上对祖父矣！”

太太道：“老爷只这么说，世间的事可就难得两全。老爷只想，俩媳妇这一有喜，自然暂且不能跟了小子出去；叫他一个人儿在衙门里，怎么是个着落儿呀？”老爷道：“然则有舅太太去，正好了。”太太道：“老爷这话又来了，他舅母去，也只好照管个大面皮儿呀，到了小子自己身上的零碎事儿，怎么好惊动长辈儿去呢！所以我同俩媳妇儿为这件事为了这几天难，总商量不出个妥当主意来。依俩媳妇的意思，是想求我给他买个人带了去。”

老爷听到这句，才要绷脸，太太便忙着说道：“老爷想，玉格这么年轻轻儿的，再者，屋里现放着俩媳妇儿，如今又买上个人，这不显着太早些儿吗？我就说：‘这断乎使不得。就打着我这时候依了你们，这话要一回你公公，你公公也必不准。’老爷说，这话是不是？”老爷道：“通啊，太太这话是极！所以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太太其深知我者也！我常讲的：夫妻一伦，恩义至重，非五十无子，断断不可无端置妾。何况玉格正在年轻，媳妇又都有了生子的信息，此刻怎的讲得到买人这句话上！”

太太见老爷的话没一点活动气儿，便说道：“老爷不是说我说的是吗？我说可只管这么说了，想了想，真也没法儿。老爷想，一个人家儿过日子，在京在外是一个理：第一件，里外的这道门槛儿得分得清楚。玉格儿这一出去，衙门里自然得有几个丫头女人，就是他舅母，也得带两个人去；俩媳妇呢，少说也得一年的光景才能去呢。这一年的光景，他就这么师爷也似的一个人儿住着，那班大些儿的女孩子合年轻的小媳妇子们，类如拾掇拾掇屋子，以至拿拿放放，出来进去的，可不觉得怪不方便的吗？老爷是最讲究这些的，老爷白想想。”太太说到这里，只见老爷脸上按着五官都添了一团正气，说：“阿嗳！太太，你这一层虑的尤其深远，这倒不可不给他筹画出个道理来。却是怎样才好？”

太太听这话有些意思了，又接着说道：“俩媳妇儿不放心的也是这个。见我不准他买人，就请示我说：‘要不就在家里的女孩子们里头，挑一个服侍他罢。’我说：‘你们俩瞧，家里这几个丫头，那儿还挑得出个像样儿的来？’谁知他们俩说这句话，敢则心里早有了人了。”老爷道：“他两个心里这人是谁？”太太笑道：“照这么看起来，俩人到底还是俩小孩子气，只见得到一面儿。俩人只一个劲儿的磨着我，求我替他们合老爷说说，是要咱们上屋里的这个长姐儿。老爷想，这个长姐儿怎么能给他们？我只说：‘这一个不能给你们哪，你公公跟前没人儿啊。’”

老爷一听这句，只急得局促不安，说道：“阿！太太，你这句话却讲得大谬不然了。”太太道：“我想着，打头呢，那丫头是个分赏罪人的孩子，又那么漆黑的个脸蛋子，比小子倒大着好几岁，可怎么给他呢？再者，咱们这上屋里也真离不开，就拿老爷的衣裳帽子讲，向来是不准女人们合那一起子小丫头子们着手的，如今有他经管着，就省着我一半子心呢。所以我就那么回复了俩媳妇儿了。”

老爷道：“嗨！此皆太太不读书之过也。要讲他的岁数儿，岂不闻‘妻者，齐也，明其齐于夫也；妾者，接也，侧也，虽接于夫而实侧于妻也’。太太，你怎的把他同夫妻一伦，讲起嫁娶的庚申来？况且女子四德，妇德、妇言之后，才讲得到妇容，何必论到面目的黑白上！”太太道：“那么说，他是个贵州苗子也没甚么的？”老爷道：“太太，你就不读书，难道连‘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这两句也不曾听得讲究过？如今你不要给儿子纳妾，倒也罢了的；既要作这桩事，自然要个年纪长些的，才好责成他抱衾与裯，听鸡视夜。况且，我看长姐儿那个妮子，虽说相貌差些，还不失性情之正。便是分赏罪人之子何伤！又岂不知‘罪人不孥’乎？这话还都是末节而又末节者也。太太，你方才这话讲的，还有一层大不通处：你却不想，这长姐儿原是自幼伺候玉格的，从十二岁就在上房当差，现在摽梅已过；如今两个媳妇既这等求你向我说，我要苦苦的不给他，却叫他两个心里把我这个公公怎生敁敠？此中关系甚大，太太，你怎的倒合他们说我跟前没人起来？岂不大谬！”

安太太未曾合老爷提这件事，本就捏着一把汗儿，心里却也把老爷甚么样儿的左缝眼儿的话[31]都想到了，却断没想到老爷会往这么一左。这一左，倒误打误撞的把件事作成了[32]，一时喜出望外，虽然暗笑老爷迂腐的可怜，却也深服老爷正派的可敬。再想想，又怕夜长梦多，迟一刻儿，不定老爷想起孔夫子的那句话，合这件事不对岔口儿来，又是块糟[33]，连忙说道：“老爷说的关系不关系这些话，别说老爷的为人讲不到这儿，就是俩媳妇儿也断不那么想，总是老爷疼他们。既是老爷这么说，等闲了我告诉他们就是了。”

老爷道：“太太，你怎的这等不知缓急！这句话既说定了，那长姐儿怎的还好叫他在上房待得一刻？”太太笑道：“老爷这又来了，那儿就至于忙得这么着呢！再者，玉格儿那孩子那个噶牛脾气[34]，这句话还得我先告诉明白了他。就是那个丫头，也是他娘的个拐棒子[35]……。”太太这里话还不曾说完，老爷就拦头说道：“阿，太太说那里话！这事怎由得他两个？待我此刻就出去，帮太太办起来。”说着，出了屋子，就叫人去叫大爷、大奶奶。

且住！照这段书听起来，这位安老孺人不是竟在那里玩弄他家老爷呢么？这还讲得是那家性情？不然也。世间的妇女，要诸事都肯照安太太这样玩弄他家老爷，那就算那个老爷修积着了！这话却不专在给儿子纳妾一端上讲。此正所谓“情之伪，性之真”也。

且自搁起老生常谈，切莫耽误人家好事。却说安太太见老爷立刻就要叫了儿子媳妇来，吩咐方才的话，一时虑到儿子已经算个死心眼儿的了，他那个丫鬟又是个一冲的性儿，倘然老爷合他一说，他依然说出“刀搁在脖子上也不离开太太”那句话来，却怎么好？便暗地里叫人去请舅太太来，预备作个合事人。恰好舅太太正在东院里合金、玉姊妹说话，听得来请，便合他姊妹说道：“莫不是是那事儿发作了？”他娘儿三个便一同过来。

安太太一见，便合舅太太说：“大姐姐来得正好，那句话我合你妹夫说明白了。”回头便告诉俩媳妇说：“你公公竟把他赏了你们了，快给你公公磕头罢。”金、玉姊妹两个连忙给老爷、太太磕了头，站起来，只说得句“这实在是公公婆婆疼我们”。便见公子从二门外进来。

安老爷见了公子，先露着望之俨然的一脸严霜凛凛，不提别话，第一句便问他道：“你可知子事父母合妇事舅姑这桩事，是不得相提并论的？”公子听了，一时摸不着这话从那里说起，只得含糊答应了个“是”。这才听他父亲说道：“两个媳妇遇了喜，他自己自然不好合我说；怎的这等宗祧所关的一桩大事，你也不晓得预先禀我一句？——这也罢了，只是他两个此刻既不便远行，你这番出去倒得——”说到这句，又顿住了。安太太大家听这话头儿，底下这一转，自然就要转到长姐儿身上了，都静静的听着，要听老爷怎么个说法。谁知老爷从这句话一岔，就咶喇咶喇合他说了一套满洲话。

公子此时梦也梦不到老人家叫了来吩咐这么一段话。踌躇了会子，也翻着满洲话回了一套。一边向着老爷说，却又一边望着太太，脸上看那神情，好像说得是：这个人他母亲使着得力，如今自己不能在家侍奉，怎的倒把母亲一个得力的人带去服侍自己呢？仿佛是在那里心里不安，口里苦辞的话。却又听不出他说的果是这么段话不是。

只见老爷沉着脸说了句“阿那他喇博”（珠窝）。[36]公子听了，仍在絮叨。老爷早有些怒意了，只“”了一声，就把汉话急出来了，说：“你这话好不糊涂！我倒问你：怎的叫个‘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太太这才明白，果然是他父子在那里对凿起四方眼儿来了，便说道：“玉格这孩子，真个的，怎么这么拧啊！你父亲既这么吩咐，心里自然有个道理，你就遵着你父亲的话就是了，且先闹这些累赘！”公子见母亲也这么说，只急得满脸为难，说：“儿子怎么敢拧？其如儿子心里过不去啊！”安老爷听了，益发不然起来，便厉声道：“这话更谬！然则‘以父母之心为心’的这句朱注，是怎的个讲法？不信你这参赞大臣连心都比圣贤高一层！”

公子一看老人家这神情，是翻了，吓得一声儿不敢言语。这个当儿，再没舅太太那么会凑趣儿的了，说道：“我瞧着他也不是拧，也不是这些个那些个的，共总阿哥还是脸皮儿薄，拉不下脸来磕这个头。还是我来罢！”说着，坐在那里一探身子，拉住公子的胳膊，说：“不用说了，快给你们老爷、太太磕头罢！”

公子被舅母这一拉，心里暗想：这要再苦苦的一打坠咕碌儿[37]，可就不是话了。只得跪下谢了老爷。老爷这才有了些笑容儿，说道：“这便才是。”公子站起来又给太太磕了头。老爷又道：“难道舅母跟前还不值得拜他一拜么？”太太也说：“这可是该的，底下仗着舅母的地方儿多着的呢！”公子此时见人还没收成，且先满地这一路拜四方，一直的拜到舅母家去了[38]，好不为难。只是迫于严命，不敢不遵，只得又给舅母磕了个头。便听老爷拿着条沉颠颠的正宫调嗓子，叫了声：“长姐儿呢？”外间早有许多丫头女人们接声儿答应说：“叫去。”按下这里不表。

再说长姐儿。却说他在他那间屋里坐着发了会子愣，只觉一阵阵面红耳热，躺着不是，坐着不是。一时无聊之极思，拿起方才安的那根小烟袋儿来，抽了抽，其通非常；又把作的那个大红毡子抽系儿的小烟荷包儿装上烟，拿小火镰儿打了个火点着了，叼着烟袋儿，靠着屋门儿，一只脚跐在门槛儿上[39]，只向半空里闲望。正望着，忽见一个喜鹊飞了来，落在房檐上，对着他撅着尾巴喳喳喳的叫了三声，就往东南飞了去了。他此时一肚皮没好气，冲着那喜鹊“呸”的啐了一口，说：“瞎叫的是你妈的甚么呢！”正说着，又觉一个东西从廊檐上直挂下来，搭在他额脑盖儿上；吓得他连忙一把抓下来，一看，却是个喜蛛儿。

正看着，又是那个小喜儿跑来说道：“姑姑哇，你瞧，了不得了！老爷那儿咦哇喇的翻着满洲话合大爷生气，大爷直橛橛的跪着给老爷磕头赔不是呢！”他听了这话，心里轰的一声，立刻连手脚都软了。连忙搁下烟袋，拿起半碗儿凉茶来漱了漱口，才待上去打听打听。只见一个女人迎头跑来，一叠连声儿的说：“老爷叫你。”

他此刻正因老爷耽误了他的事，心里有些不大耐烦老爷；听得老爷叫他，一面叨叨说：“老爷好好儿的又叫我作甚么呢？”一面便梗梗着个脖子往上屋里来。将来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合老爷、太太一处坐着，大爷、二位奶奶都在跟前侍立，几个大小丫头也一溜儿伺候着，外间还有许多女人们在那里听差，黑压压的挤了半屋子。

他将进屋门儿，太太就告诉他说：“老爷这儿叫你，有话吩咐你呢。听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老爷吩咐道：“你大爷现在出外，你二位大奶奶同时遇喜，不便坐车远行。大爷身边一时无人伺候，你二位大奶奶在我跟前讨你去，给大爷作个身边人。我因平日看你也还稳重，再又是自幼儿伺候过大爷的，如今就给你开了脸，叫你服侍了他去。此后你却要知你二位奶奶的恩典，听你二位奶奶的教训，刻刻知足自爱。不然，你可知道子妾合儿媳不同，我是有家法的。”安太太一旁听了这话，又怕决撒了事情，又怕委屈了丫头，正要把老爷方才这话，从头儿款款儿的说一遍给他听。只见他也不说长，也不问短，也不磕头，也不礼拜，只把身子一扭搭，靠在一扇槅扇跟前，拿绢子捂了脸，就呜儿呜儿呜儿的放声大哭起来了[40]。

安太太生怕老爷见怪，忙道：“丫头，不许！这是怎么说？老爷这儿吩咐你话么，怎么不知道好好答应呢？无论你心里怎么委屈，也是等老爷吩咐完了，慢慢儿的再回呀。也有就这么长号儿短号儿[41]哭起来的？这可不像样儿了！”金、玉姊妹素日本就待他最好，此刻见是他们屋里的人了，越觉多番亲热。俩人只围着他悄悄儿的劝他，呱咭[42]说：“你瞧，老爷、太太这个样儿的恩典，又是这么大喜的事，你还有甚么委屈的地方儿呢？有甚么话只好好的说，快别哭了。”他娘儿三个当下就这等一递一句的劝了个不耐烦，问了个不耐烦。无奈这里只管说破唇皮，万转千回，不住口儿的问，他那里只咬定牙根，一个字儿没有，不住声儿的哭。

列公，你道他这一哭，可不哭得来没些情理么？却不道其中竟自有些情理。岂不闻语云：“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便是妇人女子的志向，也有个不同。有的讲究个女貌郎才，不辞非鸦非凤的；就有讲究个穿衣吃饭，只图一马一鞍的。何况这长姐儿还是从前因为他妈给他择婿决意不嫁，说过这一辈子刀搁在脖子上也休想他离开太太，甚至太太日后归西他还要跟了去当女童儿的个人呢！要据他这番志向而论，莫讲是安老爷吩咐，要把公子安龙媒给他作乘龙婿，便是佛旨纶音，要把他送到龙宫去作个龙女，也许万两黄金买不动他那个“不”字儿！

话虽这等说，但是他果然要不鼻子底下带着嘴，此时正不妨大庭广众侃侃而谈，请老爷看看他这个心，是何等的白日青天，听听他这段话，是何等的光风霁月，便是老爷又其奈他何？怎的就委屈到一个字儿没有，只不住声的哭起来？这个情理又在那里呢？

噫嘻！原来他这副眼泪不是委屈出来的，正是感激出来的。你道感激怎的倒会感激的哭起来？在位的[43]如果不信，只看在朝的那班大臣，偶然遇着朝廷施恩，放个好缺，那谢恩折子里必要用“感激涕零”这四个字。这长姐儿心里想这个缺，想了也不是一天半天儿了，苦的是想不到手；待说仗着上头平日待的那点分儿[44]，借着告奋勇，求个恩典，说“奴才情愿巴结这个缺”，其实不是个甚么巴结得的缺，一时又求不出口。不想正在个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当儿，梦也梦不到老爷忽然出其不意的，当着阖家大众、冠冕堂皇这么一破格施恩，恰恰的放的这个缺，正是他平日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那个好缺，人谁没个天良？这有个不感激到二十四分的吗！“感激”的过了头儿了，那“涕零”自然也就过了头儿了，所以他就呜儿呜儿呜儿的放声大哭起来了。这正是个天理人情。人家心里正在那里一团的天理人情，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旁边儿的人只一个劲儿的问他说有甚么委屈，这句话却叫他怎的个答应法？所以只急得他心里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时越着急越没话，越没话越要哭。

只是安老爷那个方正脾气，那里弄得来这些勾当？见他这样，登时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拍，喝道：“唗！你这妮子，怎的这等不中抬举！我倒问你，你这委屈安在？”他见老爷动了气了，当下从着急之中未免又上点害怕，心下暗想说：“这一来倒不好了！别的都是小事，老爷那个天性，倘然这一翻脸，要眼睁睁儿的把只煮熟了的鸭子给闹飞了，那个怎么好？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我这一辈子，可那儿照模照样儿的再找这么个雪白粉嫩的大河鸭子去？”他想罢，便连忙跑到老爷跟前，双膝跪倒，说：“求老爷先别生气，容奴才慢慢儿的回。圣明不过老爷，老爷替奴才想想，老爷施的这是甚么样儿天高地厚的恩，奴才打那头儿说的上‘委屈’来？就算老爷委屈了奴才罢，主儿就是一层天，天牌压地牌[45]的事，奴才就委屈，又敢说甚么？”安老爷还在那里瞪着双眼睛问他说：“然则你哭着何来呢？”他被老爷这一问，越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偷眼瞅着太太，瞅了半日，这才抽抽搭搭的说道：“奴才想着是这一跟出去，别的没甚么，奴才怪舍不得奴才太太的。”

！你瞧，人家原来是为舍不得太太，所以如此！至于那层儿，敢则是不劳老爷费心，他心里早打算到“这一跟出去”上头了！只是这句话，人心隔肚皮，旁人怎猜得透！倒累老爷发了这场大怒，太太枉着了会子干急。好在他老夫妻二位的性情都吃这个。

老爷听了这话，立刻怒气全消，倒点了头，望着太太说道：“照这等看起来，他这副眼泪竟自是从天性中来的，倒也难得。”太太这个当儿是听他说了句“舍不得太太”，早已眼泪汪汪的那儿从袖口儿里掏小手巾儿擦眼泪，一面又要手纸擤鼻子。听老爷这等说，便勉强笑道：“甚么天性啊，竟是他娘的在这儿糊涂蛮缠骚搅[46]呢！”因又望着他说：“这一来，不是才如了你的愿，一辈子不离开我了吗？可还哭起是他娘的甚么呢！”

却说长姐儿此时是好容易在老爷跟前把一肚子话倒出来了，不哭了；及至方才见太太这一哭，又惹得他重新哭起来。

你道他这一哭又为甚么？原来他心里正想到：“二位大奶奶只管是这么讨了，老爷只管是这么赏了，我的话可也只管是这么说了，可还不知我们这位老佛爷舍得放我舍不得放我呢？”及至见太太一哭，他只道果然是太太舍不得放他，觉得这事还不大把稳，又急得哭起来。紧接着听太太后来这两句话，他才知敢是太太也有这番恩典。心里一痛快，不觉收了眼泪，“嗤”的一笑，立刻头就不晕了，心宽体胖，周身的衣裳也合了折儿了。

金、玉姊妹两个见了，满心欢喜，便叫他站起来，带他给老爷、太太磕了头。他这一乐，乐得忙中有错，爬起来慌慌张张的也给舅太太磕了个头。舅太太说道：“哟！你这孩子可是迷了头了，这又与我甚么相干儿呀！”他一面磕着头，嘴里还说：“都是一个样儿的主子。”舅太太听了，好不欢喜。那知他这个头磕的一点儿不迷头，他心此时早想到此番跟了舅太太出去，是个耳鬓厮磨，先打了个“小大姐儿裁褯子——闲时置下忙时用”[47]的主意呢！

话休饶舌。却说安太太见他给舅太太磕过头，便叫他给公子磕头。他答应了一声，早花飞蝶舞一般过去，朝着公子插烛也似的磕下头去。公子此时心里，一来不安，二来有些发赸，三来也未免动了点儿“贤贤易”[48]，只满脸周身闹了个难的神情儿，共总没得甚么话。那长姐儿早磕完了头站起来，他此时也用不着老爷、太太再说了，便忙过去给二位大奶奶磕头。他姊妹两个受完了，一个人拉着他一只手，说道：“这可是老爷、太太的恩典，你往后可得好好儿帮着我们孝顺老爷、太太。这一出去，再好好儿的服侍大爷，老爷、太太就更喜欢了。”

当下安老爷便望着两个媳妇，指着长姐儿说道：“这妮子从此便是你们屋里的人了，你两个就此带他去罢。”太太一听老爷这话，急了，忙说：“老爷，这是甚么话呀？倒底也让我给他刷洗刷洗，扎裹扎裹；再者，也得瞧个好日子。也有就这么个样儿带了去的？”无奈老爷此时只说：“这个丫鬟既然给了儿子，立刻就算有了名分了，在此不便。”太太急得没法儿，又不好无端的倒把他撵到下屋里去。

正在为难，便听舅太太笑道：“这么着罢，叫他先跟了我去罢。连沐浴带更衣，连装扮带开脸，这些零碎事儿索性都交给我，不用姑太太管了。你们那天要人，那天现成。”因指着何小姐笑道：“不信，瞧我们那么大的件事，走马成亲，一天也办完了。这算了事了？”说着，就把烟袋递给长姐儿，站起来望着他道：“走哇，跟了我去。”长姐儿一瞧这光景，心下大喜，暗说：“再不想方才我误打误撞的错磕了一个头，果然就‘行下了秋风望下了雨’，真是人家说的：‘有枣儿也得一竿子，没枣儿也得一竿子[49]。’这话再不错！”他心里只顾这等想着，也不曾听得太太怎样吩咐，只趁接烟袋这机会，搭赸着伸手搀上舅太太，就跟过西院去了不提。

却说金、玉姊妹自从那日探明婆婆口气之后，暗中早把他家那位新人一应妆新的东西办妥。如今见事成了，闲中便把这话回了婆婆。把个安太太乐的，说道：“你瞧，你们俩这个急急法儿！这要我那天一说，万一你公公有个不准，可怎么好？”列公，你看这位老孺人这句话说的好不呆气！这桩事，那安水心先生怎的会有个不准？假如他果的不准，别的莫讲，长姐儿那副急泪可不枉流了？燕北闲人这身臭汗可不枉出了？

闲话少说。却说过了两日，择定吉期，舅太太早把长姐儿妆扮好了，叫金、玉姊妹带过来谒见老爷、太太。只见他戴着满簪子的钿子，穿一件纱绿地景儿衬衣儿，套一件藕色缂丝氅衣儿，罩一件石青绣花大坎肩儿上还带了些手串儿、怀镜儿等等，抬褃里又带着对成对儿的荷包。鬓钗窸窣、手钏铿锵的站在那里。

安太太看了半日，便合老爷说道：“老爷瞧，我打扮起来也还像样儿呀？”老爷只点点头。金、玉姊妹两个心里只要讨公婆喜欢，又附和着太太问老爷道：“公公白瞧，他这一开脸，瞧着也还不算黑不是？”偏遇着他这位死心眼儿的公公，素日说话一字字都要抛砖落地的，便道：“黑怎说得不黑？不过在德不在色罢了，这黑白分明上却是含混不得。”

说话间，舅太太也过来了。恰好这日张亲家太太眼睛好了，也出来了。都给安老夫妻道过喜，大家归坐。金、玉姊妹便叫人铺下红毡子，带新人给老爷、太太行礼。太太先说：“孩儿啊，我今儿个可只好先受你个空头儿了。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现在忙叨叨的，等有了起身的日子再说罢，如今先把这个活的儿给你。”说着便叫：“喜儿呢？”只见那小丫头子也擦了一脸怪粉，戴着一脑袋通草花儿，又换了件新红布袄，笑嘻嘻的跑过来。太太便望着长姐儿道：“我想着你这一过去，手下得个人儿拨弄着使，你招护了他一场，就叫他跟了你罢。”长姐儿更不想到此时水长船高，不曾吃尽苦中苦，早得修成人上人，一时好不兴致，连忙又给太太磕了个头。

太太因满脸陪笑望着老爷说：“难道老爷就不赏人家点儿甚么吗？”老爷说：“有，在这里。吾夫子有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这一跟出玉格去，进了衙门，须要存些体统，却不便只管这等长姐儿、长姐儿的叫他了。我如今看他素日这稳重上，赏他个名字，就叫他作‘乌珍’。乌珍者，便是满洲话的个‘重’字。”因合他说道：“你从此益发该处处晓得自重才是。”太太听了，更加欢喜。便吩咐大家此后都称他作“珍姑娘”。这句话一传下去，那些男女大小家人便都凑齐了上来给老爷、太太、爷、奶奶叩喜。叩完了喜，并说：“请见见珍姑娘。”

珍姑娘这一见，除了那几个陈些的家人只嘴里说声“姑娘大喜”之外，其馀如平日赶着他叫姑姑的那些丫头小厮不用讲了，还有等虽不叫他姑姑、却又不敢合他公然叙姐妹、更不敢官称儿[50]叫声大姑娘、只指着孩子们也叫声姑姑的那班小媳妇子老婆儿们，一个个都立刻上前跪倒请安。内中便有几个有点分儿[51]不须如此的，不禁不由的也要搭赸着蹲蹲腿儿。大家没见他以前，只说主儿素来待他的那个分儿，今日又是大爷的姨奶奶了，这一见，不知他要大到甚么分儿[52]上去呢！那知不然，人家照旧是婶子长大娘短、姐姐亲妹子热的不离口，并且比向来倒格外加了些亲香和气。到了两个嬷嬷跟前，前两天还不过一例儿的叫声戴婶子、华太太，今日这一见，甚至立刻自己就矬了一辈子，改了字儿，一口一个嬷嬷奶奶、嬷嬷老老了。

这里礼节已毕，金、玉姊妹两个便回明婆婆，要带他到舅太太那边行了礼，还要过张亲家太太那里去。舅太太先拦说：“使不得，先把你们家这点礼儿完了着。”张太太也说：“二位姑奶奶罢呀！他这望后来也会那红纸二房[53]也似价的咧！再说咧，你姐儿俩还这么贤良呢！也有我大伙儿倒合他黑母鸡一窝儿、白母鸡一窝儿[54]！”安太太听亲家太太这套话，可实在费解到了头儿了。生怕又惹出舅太太的顽笑话儿来，便说：“这话也说的是，恭敬不如从命，索性等过了今日再叫他过去磕头。倒是趁这个好时辰你们带他家去受头去罢。”说着，便派了两个齐全女人，又叫了华、戴两个嬷嬷来招护着他，跟舅太太的人也帮着照应他的随身东西，那个小喜儿就张罗他们珍姑娘的烟袋荷包。金、玉姊妹又叫他见见老爷、太太再走。他这一见，却不由的一阵心酸，早望着太太含了两胞眼泪。只这两胞眼泪，却真是舍不得太太了，不可埋没了人家的眼泪。当下二位大妇前行，一个小星随后，后面还围着一大群仆妇丫鬟，簇拥着他望东院而去。

这一走，不但那班有些知识的大丫头看了他如成佛升仙，还有安太太当日的两个老陪房，此时早已就白头蹀躞的了，也在那里望着他，点头咂嘴儿说道：“啧啧！嗳！你瞧人家，这才叫修了来的哪！”

话休饶舌。却说一时到了东院，安公子夫妻归坐受礼，他三个自然各有一番教导勉励的正经话，都不须烦琐。一时珍姑娘磕完了头起来，见公子那头摘帽子，他便过去接帽子、掸帽子、架帽子、盖帽子，又张罗给二位奶奶装烟倒茶，打发换衣裳，服侍洗手。一进门儿，把眼前的这点儿差使地陀罗儿[55]似的挡了个风雨不透，还带着挡的没比那么搁当儿[56]、得样儿、是劲儿。

二位奶奶此时看着，已是心满意足了。那知人家还有过节儿的：只见他来到外间儿，在他那随身包袱里拿出个小红包儿来。打开鼓捣了，又向花铃儿、柳条儿两个叫了声：“好姑娘，你给我找俩托盘儿来呢。”那两个答应着，就忙给他拿了俩匣屉儿来。他便把那分东西摆好了，两手托着进来，走到二位奶奶跟前跪下，说：“这是奴才给二位奶奶预备了点儿糙活计。”金、玉姊妹接过来一看，只见一盘儿里托着是一双大红缎子平金钉花线儿字锦地扣“百蝠流云”三寸半底儿的满帮着旗装双脸儿鞋，合一双鱼白标布袜子，并一个大红毡子堆“瓜瓞绵绵”花样的大底儿烟荷包；那一盘儿里是一双大红缎子掐金拉双线锁子如意锦地加“四季长春”过桥高底儿的汉装小鞋儿，合一副月白缎子镶沿裤腿儿，并一个绛色满填带子“夔龙献寿”花样天盖地起墙儿的槟榔盒儿，只这件活计，大约是他特为东屋里大奶奶不会吃烟，想空了心，才憋出来的个西洋法子[57]！此外还有一对挑胡椒眼儿上加“喜相逢”的扣花儿鸡心荷包，却是一对儿，分在两盘儿摆着。

当下就把他姊妹两个乐得笑吟吟的说道：“你瞧，你何必还费这个事呢！”因又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看。何小姐便合张姑娘笑道：“活计儿是不用说了。我纳闷儿，他跟着婆婆，一天到晚不得个闲空儿，还甚么工夫给你我作这些针线？”他听了，便笑嘻嘻的说道：“这点儿糙活计，实在算不得个甚么。奴才想着二位奶奶待奴才这番恩典，奴才有多大造化，怎么配？所以才亲手儿作了两双鞋，二位奶奶穿着，就算踹着奴才呢，也省得奴才自己折了福去。”

列公想，世间的人说话要都照这么个说法儿，对面儿那个听话的听着，心里有个不受用的吗？这怎么会得罪得了人？只是替这位珍姑娘算算，他的“红鸾星”才动了没两天儿，这几件活计他是甚么工夫作的？便说他平日好用个心儿，会行个事儿，早就作下预备着的，请教，连影儿都没梦见的事，他心里是从甚么时候、怎么一下子就曾送到这上头了？其理却不可解。这要律以《春秋》之笔，此中就大费推敲。只是不过几句闲人梦话，何须这等推敲他去。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金、玉姊妹当晚便在自己屋里给公子备了一席小酌。公子本在个“染指点金金滴液，投怀倚玉玉生香”的温柔乡中，忽然眼前又添了这么一个俏丫鬟，虽说不得“白人之‘白’”[58]，也犹“白马之‘马’”；恰是他个髫年伴侣，也算一段闺房佳话。只是他此时一心的怕上乌里雅苏台，那有闲情到此？因此，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不肯多饮，只吃了几杯，便叫收拾过了。当下金、玉姊妹便一个扶着敷粉郎君，一个携了堆鸦俏婢，送他二人双双就寝。

这段书交代到这里，要按小说部中，正不知该有多少甚么“如胶似漆，似水如鱼”的讨厌话讲出来。这部《儿女英雄传》却从来不着这等污秽笔墨，只替他两个点窜删改了前人两联旧句：安公子这边是“除却金丹不羡仙，曾经玉液难为水”；珍姑娘那边便是“但能容妾消魂日，便算逢郎未娶时”，如斯而已。这话且自按下不表。

却说安公子好端端的一个翰苑清班，忽然改换头衔，要到边庭远戍，他这番不得意，且无论头上那个花红顶儿解不动他的牢骚，就眼前就这个墨玉人儿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只是无论他怎的不得意，也却不掉他那些老师同年以至至戚相好的话别饯行。这班人自从他见面赏下假来那日，早已纷纷具帖来请。这其中也有在戏庄子上公饯的，也有在家里单约的。安公子也只得强整精神，一一的应酬周到。偶然在家空闲两日，又得分拨家事，整理行囊。再加上人来客往，道乏辞行，转眼间早已假期将满。安老爷便叫他看个吉日，先请安陛辞。

陛辞的头一天，公子因要赴园子去住，好预备第二天递折子，便换上行装，上来谒见父母。老夫妻一向只那等忙碌碌的张罗儿子起身，心头口头时刻有桩事儿混着，倒也罢了；如今见他这一着行衣，就未免觉得离绪满怀。安太太望着他，先自有些难过。老爷因他次日还要预备召见，便催说：“你就去罢，有甚么话，都等陛辞下来再说不迟。”公子也明白他老人家这番意思，只得答应一声，无精打彩，告辞而去。

这里安太太隔着玻璃望着他的后影儿，早不觉滴下泪来。安老爷浩叹一声，勉强劝道：“太太，消长盈虚，天地之至理；离合聚散，人事之常情。世间那有个百年厮守的人家，一步不跌的道路？太太，你怎的这等不达！”太太听了，只含泪点头不语。此刻正用着媳妇说话解劝公婆了，无如金、玉姊妹两个心里那种难过，也正合他公婆相同；再加见了公婆这等样子，他两个心里更加难过，怎的还能相劝？舅太太只管是个善谈的，只看着这个最合式的小姑儿合两个最亲热的外甥媳妇眼前就要离别，也就够难过的了，自然也不能相劝。此外张亲家太太是个不善辞令的。那位珍姑娘，虽然这一向有个正经事儿也跟在里头嘚啵两句儿，又无如这桩事他一开口，总觉得像是抱着个不哭的大白鸭子，只说现成儿话。因此只管一屋子人，只大家对愣着，如木雕泥塑，不则一声儿。

正在静悄悄的，忽听得珍姑娘“嗳”了一声，说：“大爷怎么又跑回来了？”大家听了，连忙望外一看，果见公子忙兜兜的从二门外跑进来，忙着跑的把枝翎子也甩掉了。又见他后面还跟了一群小厮。紧接着见张亲家老爷也跟进来，只在后面叫说：“姑爷，站住，翎子甩掉了，快戴上。”他便道：“不要了。”安老爷见这样子，隔着窗户就高声问道：“怎么了，忙到如此？落下甚么了？”他道：“没落下甚么。回父亲，我不上乌里雅苏台了！”老爷便问说：“不上乌里雅苏台去，却上那里去？”他又道：“上山东！”老爷问：“上山东作甚么？”公子早跑进屋里来，一时忙得连话都不及回，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呈给老爷，说：“请父亲看这封信就明白了。”

安老爷百忙里也不及招呼张亲家老爷，只一面伸手接信，一面问道：“又是甚么信？”安太太听了，只觑着双眼，皱着个眉，夹在里头说道：“嗳哟，佛爷！怎么又上山东呢？你瞧瞧，这到底都是些甚么事情呀！”说着便站起来，跟着舅太太、张太太也站起来。连金、玉姊妹合珍姑娘，以至他家那班有些头脸的婆儿媳妇，合几个大些的女孩子，一时上上下下乱乱哄哄挤了一屋子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老爷合公子围了个风雨不透，都挤着要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一桩事。这一挤，挤得张亲家老爷没地方站，没法儿，一个人儿溜出去了。

你看，此时可再没比安水心先生那么安详的了！他接过那封信去，且自不看，先拿眼镜儿，又擦眼镜儿，然后这才戴上眼镜儿；好容易戴上眼镜儿了，且不急急的抽出那封信来看，先自细看那封信信面上的字。他见那封信是高丽纸裱得极严密得一个小小硬封，签子上写道是“伴瓣室主人密启”，下手是另有一行字，写着“灵鹊书屋手缄”。转过背面看了看，又见图书密密，花押重重。

老爷是个走方步的人，从不曾见过这等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顽意儿，只问道：“这是甚么人给你的信，怎的这等个体裁？”说着，这才把那封信抽出来看。先见那信的盖面一篇，只一个梅红名帖，名帖上印着个名字，是“陆学机”三个字。老爷这才明白了，说：“这不是那个军机章京陆露峰么？”公子答道：“正是他。方才将要上车，他专人送到的。”老爷把那名帖揭过去，见底下那篇信是张“虚白斋”寸笺[59]，上面写着绝小的蝇头行楷。

老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便一手摘下眼镜儿来，那只手还拿了那篇子信，呆着个脸儿，问着公子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安太太在旁是急于要知道信上说些甚么，见老爷这等安详说法，道：“嗳哟！真真的，我们这位老爷可怎么好呢！老爷只瞧瞧，这一地人围着，都是要听听这个信儿的。老爷看明了，到底也这么念出来，叫大家知道知道是怎么件事啊！怎么一个人儿肚子里明白了就算了呢？”老爷这才又重新戴上眼镜儿，一字一板的念道：

“飞启者：顷

阁下已蒙

恩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简放山左督学使者，并

特旨钦加右副都御史衔，作为观风整俗使。凡此皆不足为公荣，所喜免此万里长征，洵为眼前一大快事！此中斡旋，皆克翁力也。此刻

旨意尚未述下，先祈

密之。此启。馀不多及。

阅后乞付丙丁[60]。

两浑[61]。即日”

安老爷一时念完，太太合大家听了会子，又不大懂得那信里的文法儿，急得说道：“这到底说的都是些甚么呀？只这么之乎者也、‘使’啊‘使’的呀？”何小姐插嘴道：“听着像是放了山东学台了。”安太太道：“这么着罢，老爷剪直的拿白话说说，是怎么件事罢！”安老爷此时是一天愁早已撇在九霄云外去了，听太太这等说，便满脸精神，先拈着几根胡子，望着太太说道：“太太，信乎世事如苍狗白云之变幻无定也！这桩事，才叫作‘天外飞来，梦想不到’！”

他正待要往下说，旁边早又怄急了一位比安太太还性急的，便是那位舅太太。他被安老爷这半日累赘得不耐烦，早不容分说，一把手从老爷手里把那篇子信抢过去，说：“算了罢！我的叔叔，你饶了我罢！要这么怄会子人，只怕明白不了那信上是甚么‘使’，还叫你把人的屎怄出来呢！”说着，便把信递给公子，说：“好阿哥，你说说罢！你可千万别像你们老人家那么怄人！”公子也不觉好笑，便同他母亲并望着他舅母、岳母、合金、玉姊妹说道：“我受恩典升了阁学，放了山东学台，作为观风整俗使的钦差，又加了右副都御史衔。如今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安太太又问他说：“那信里还有句甚么‘空’啊‘空’啊的，那是甚么话呀？”公子再没想他家令堂百忙里又把“克翁”两个字，给串到韵学里的反切上去了，因笑道：“那便提的是我那位乌克斋老师。看这桩事，我老师颇有个尽力的地方在里头。”

大家听了，这才一时都满脸堆笑来。安太太先念了一声佛，他此刻且顾不得别的，立刻就叫金、玉姊妹两个到佛堂去，上香许愿，许的是下月初一先在家堂佛前上满堂香供，等看了好日子，还要在菩萨庙里装金挂袍，悬旛献供。金、玉姊妹两个答应一声，忙着去净了手，便到佛堂去烧香许愿。

一回来回婆婆话，并说：“媳妇们也随着婆婆在佛前许了个愿心，愿绣一轴观音大士像，写一百部《心经》，答谢菩萨的慈悲，并祝公婆的百年康健。”太太说：“狠好，这才是你们的孝顺功德呢。”张太太便说：“嗳！瞧着你们娘儿们，这才叫那‘公修公得，婆修婆得[62]，各人修得各人得’咧！阿弥陀佛！”

安老爷本是位不佞佛的，再加上他此刻正有一肚子话要合公子说，被大家这一路虔诚，虔诚的他搭不上话，便说道：“太太，玉格这番更调，正是出自天恩君命，却与菩萨何干？此时忙碌碌的，你大家且自作这些不着紧的事！”安太太忙道：“老爷，可不许这么说了！这要不仗着佛菩萨的慈悲，小子怎么脱的了这场大难啊！”安老爷只摇着头道：“愚哉，愚哉！这样弄法，岂非误会吾夫子‘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两句话的本旨了！”

舅太太道：“姑老爷先不用合我们姑太太抬杠，依我说，这会子算老天的保佑也罢，算皇上的恩典也罢，算菩萨的慈悲也罢，连说是孔夫子的好处我都依，只要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就是大家的造化！今日之下，我说句实话罢：乌里雅苏台那个地方儿去得吗？没见我们四太爷讲究，只沿道儿这一走，就腻得死人！一出口，连个住处没有；一天一二百地，好容易盼到站了，得住那个恶臭的蒙古包。到了任，就那么破破烂烂的几间房子。早饭是蘑菇炒羊肉，晚饭要掉个样儿，就是羊肉炒蘑菇，想要吃第三样儿也没有了。一交八月，就是屯门[63]的大雪。到了冬天，唾口唾沫，到不了地就冻成冰疙瘩儿了。就我们娘儿三个这一到那儿，怕不冻成青腿牙疳[64]吗？如今这一来，甚么叫调任哪，直算逃出命来了！可够了我的了！”

安老爷向来是经舅太太一嘈嘈就不得话的，何况舅太太这番嘈嘈，嘈嘈得大是近理，便说道：“如今且自把这些闲话搁起，我们先叫玉格到园子去要紧。”说着，便吩咐公子，叫他赶紧到园子去张罗明日的谢恩折子，并去叩谢他老师这番斡旋的大力，就便便好详细问问他怎得便有这番调动。公子此时是乐得忘其所以，听老爷这等吩咐，答应一声就待要走。老爷又叫道：“你回来，你那枝翎子只管不要了，那个翎管儿还不摘下来吗？爱当辖呀，相公！”

老爷这句一提，才把大家提醒。一时间积伶儿都来了，何小姐便忙着过去接公子的帽子，给他解那个翎管儿、翎绳儿、翎垫儿一分东西，他手里一面解着，嘴里还在那里自言自语的说道：“都好，我就只怪舍不得这枝翎子的。”说着，忽然又回头合公子道：“你再请示请示公公，既说明日谢恩，不是还得换上长襟衣裳呢？”老爷听了，才说了句“是呀”，张姑娘那里就说：“那么说，还得换上长飘带手巾呢。”珍姑娘接着就说：“那么说，还得叫他们把数珠儿袱子带上呢。”说着，他便过东院去打点这些东西。

你看他真积伶，去了没一刻的工夫，早都打点齐了。一手托着衣裳，一手拿着数珠儿袱子，胳膊上还搭着两条荷包手巾。一进门儿，便笑嘻嘻的向二位奶奶说道：“奴才才还想起件事来：既穿长襟儿衣裳，这个月小建，明儿就是初一，还是个穿补子的日子呢。这褂子上钉的可是狮子补子，这不是武二品吗，爷这一转文，按着文官的二品补子，别该是锦鸡……”舅太太听到这里，连忙就说：“是锦鸡，不错的。好孩子，你可千万的别商量了。”不想舅太太只管这等横拦竖挡的说着，他一积伶，到底把底下那个字儿商量出来了。及至说出口来，他才“哟”了一声，把小脸儿涨了个漆紫，登时连公子的脸都照得通红的了，惹得满屋子的人无不大笑。只有安老爷合张亲家太太绷的连一丝儿笑容儿也没有。

在张亲家太太的不笑，真听不出那是怎么句话来；安老爷却分明听出来了，觉得自己又是公公，又是家主，这如何笑得？只眼观鼻鼻观心的满脸一团正气。大家看他那脸上，一阵阵红的竟比公子脸上红的还红，紫的竟比珍姑娘脸上紫的还紫。

这个当儿，幸得张亲家太太问了珍姑娘一句话，说：“姑爷他明儿个这一上殿见皇上，只穿补褂，不用把那滚龙袍也给他带上喂！”又惹得大家一笑，才把珍姑娘这句“玉兔金金丝哈”的笑话儿给裹抹过去了[65]。当下老爷便合张亲家太太说道：“我夫子当日的吉月必朝服而朝，此古礼也；我大清的制度，却是朔望只穿补褂的。”

正乱着，外头报喜的也来了。接着便是乌大人差人送那道恩旨来，给安老爷、安太太道喜，并说：“请大爷即刻到园子里去。”这个当儿，太太还要忙着叫人搭箱子，找二品文补子，说是“有当日老太爷带过的，现成儿的。”倒是公子看看不早了，说：“这件东西，到了园子总借得出来的。”便在上屋外间匆匆的换了长襟儿衣裳，赴园子去了不提。

且住！这回书只管交代到这个场中，请教安公子好端端一个国子监祭酒，究竟怎的就会赏了头等辖，加了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参赞大臣？怎的才放下来，不曾起身，却又从头等辖转了阁学，从乌里雅苏台参赞调了山东学政，从副都统衔换了右副都御史衔？再说这个右副都御史，正是各省巡抚的兼衔，又与学政何干？怎的既说放了他学政，又道放了他观风整俗使？这观风整俗使，就翻遍了《缙绅》，也翻不着这个官衔。这些不经之谈，端的都从何说起？难道偌大的官场，真个便同优孟衣冠、傀儡儿戏？还是著书的那个燕北闲人在那里因心造象、信口胡诌呢？皆非也。这场公案真个“说也话长”！列公若不嫌絮烦，待说书的从头慢慢说起。

如今先讲这位安骥安大人。他原是从金殿传胪那日，便蒙帝心简在、从前十本里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特点了探花及第的个人。及至他得了讲官，大考起来，渐次升到国子监祭酒，便累蒙召对。圣人因见他气宇凝重，风度高华，见识深沉，心地纯正，早知他是个不凡之器，有用之才，便想大用起来。只因他年轻资浅，想要叫他到边疆上磨砺几年，阅历些困苦艰难，然后再加恩重用，便好造就他成个人物。这正是大圣人代天宣化、因材而笃的一番深意。

话虽这等说，假使安公子果的从此上了乌里雅苏台，满了北路再调南路，满了南路再调西路，三年不回便是六年，六年不回便是九年，弄得他家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无论安水心先生那等的德门，安龙媒那样的天性，断断不得遭此孽障。便算梦幻无常，请教这部天理人情《儿女英雄传》，后手[66]该怎的个归着？因此，天理人情上早已暗中给他安排了一个乌克斋在那里。

这个乌克斋正是安老爷的受业门生，又正是安公子的会试老师。读书人看得师生一门情义最重；况他又在当道，一时不忍看着这位恩师日暮倚闾，这个高弟天涯陟岵，心里早想从中为些力，把这桩事斡旋转来。只是旨意已下，怎的斡旋得转？他也正在十分作难，不想正在这个分际，恰好就穿插出朝廷设立观风整俗使的这等个好机会来。

列公，你道这观风整俗使端的是怎生一个来历？这话说来越发绕了远儿了。却说我大清圣祖康熙佛爷在位，临御六十一年，厚泽深仁，普被寰宇，真个是万民有福，四海同春。那些百姓如果要守分安常的凿井耕田，纳有限太平租税，又何等太不快活？无如众生贤愚不等，也就如五谷良莠不齐，见国家承平日久，法令从宽，人心就未免有些静极思动。其中有膀子蛮力的，不去靠弓马干功名，偏喜作个山闯子，流为强盗；会两句酸文的，不去向诗书求道理，偏喜弄个笔头儿，造些是非；甚至画符念咒，传徒习教的；有等养蚕种蛊，惑众害人的。这大约总由于人心不淳，因之风俗不厚。

康熙佛爷在位之日，也曾降了煌煌圣谕，告天下兵民、后来佛爷神驭宾天，雍正皇帝龙飞在位，这代圣人正是唐虞再见，圣圣相传。因此一登大宝，便亲制圣谕广训十六条，颁发各省学宫，责成那班学官，按着朔望传齐大众，明白讲解。无如积重难返，不惟地方上不见些起色，久而久之，连那些地方官也就视为具文。那时如湖南便弄成弥天重犯那等大案，浙江便弄成名教罪人那等大案，甘肃便有兵变的案，山东便有抢粮的案。朝廷也曾屡次差了廉明公正大臣，出去查办，争奈“法无三日严，草是年年长”。

当朝圣人早照见欲化风俗，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先端人望。便在朝中那班真正有些经济学问的儒臣中，密简了几员，要差往各省，责成他整纲饬纪，易俗移风。因此特特命了这官一个衔名，叫作“观风整俗使”。只是这班人出去，虽有职任，没得衙门；便有衙门，还须牙爪；凡如这些，都不是一时赶办得来的。当下便又有旨，交廷臣会议。廷臣议得，查各省学政本有个教士之责，士习果端，民风自正，且有现成的衙门，额设的吏役，便请由各该省学差上，兼充了这个观风整俗使的钦差，责成他去整顿地方。奏上时，朝廷准奏有旨，不但地方上的风俗责成他整顿，便那省的文武大小官员，但有不守官箴，不惜民瘼的，一并准他一体奏参。这桩事，但凡记得些老年旧事儿的，想都深知，须不是燕北闲人扯谎。

那时自设立了这个观风整俗使之后，一向如浙江、甘肃、湖南几省都放得有人，止有山东这省因前任学政不曾任满，尚在不曾放人。

恰好一日山东巡抚奏报，该省学政因病出缺，圣意正因山东地方连年盗贼出没，骚扰地方，想要用一个轻年壮志的旗员去振作一番，却又一时不得其人。因乌大人是个掌院大臣，便命他在翰詹班里说几个人来。乌大人想了想，自己素日深知的几个里头，不是年纪过大，便是人地不宜，一念便想到由国子监祭酒新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的这个安骥身上。当下便把这话奏明，还声说了一句，说：“这安骥已有成命，放了他乌里雅苏台参赞了，只恐更改不便，请旨定夺。”他奏了这句，静听旨意。却见圣人默然不语，只降旨道：“再说罢。”乌大人只道这话奏的不合圣意，倒着实有些害怕。那知天下事无巧不成话，只这个弯儿里，当下就套出个弯儿来。

原来那个当儿，正有一位内廷行走的勋旧近信大臣，因合他家东床一时口角，翁婿两个竟弄到彼此上折子对参起来。这位大员便是当日安老爷要到河南以前，那位卜德成卜三爷来给公子提亲的那个隆府上。他家这个姑爷，便是上次御门放了阁学那个乾清门侍卫。彼时圣人见内廷近臣这等不知大体，龙颜大怒，登时把他翁婿两个逐出内廷，又开了许多紧要管项，仍将两个人交部严加议处。这事只在乌大人保奏安公子的前两天。隔了没两日，部议上去，朝廷便把那位大员降了个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的参赞；他家那位姑爷革去阁学，赏了个蓝翎侍卫，在大门上行走。又一道旨意，便把这阁学缺放了安骥，就放他山东学政兼观风整俗使，一体钦加了副都御史衔。

列公请看，这场因果，若不是他安家一家的德门积庆，和气致祥，怎的有这般意想不到的天人扶凑！却不道只这等一番穿插，倒正应了安公子中举那年，张亲太太说的那句怯话儿：“真个他就作了八府巡按了。”此时他一家是怎的个乐法，所不待言；大概而论，怎的个乐法，总乐不过他家那位新人珍姑娘！

你道这话怎讲？假如安公子依然当他那个国子监祭酒，安老爷怎的便准他纳妾？便是放了山东学政，金、玉姊妹一时不能同行，转眼之间分娩了，也就去了，安老爷又怎的准他纳妾？不想朝廷无端的先放了他个乌里雅苏台，在安公子既不便作个孤身客远行，金、玉姊妹又不能带着大肚子同去，只这等个天月二德，就把这位珍姑娘的件好事给凑合成了。及至凑合成了，安公子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改了上山东了。这个当儿，珍姑娘的头是磕了，脸是开了，生米是作成熟饭了，大白鸭子是飞不到那儿去了。安老爷凭是怎的个方正，难道还背得出第二部《四书》来不成？你看这可不叫作“运气来了，昆仑山也挡不住”么？还合他讲甚么“城墙不城墙”呢？[67]只是可怜他只知感激二位奶奶、老爷、太太，甚至感激乌大人，感激万岁爷！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这日离了庄园，早到海淀。一时到了乌大人园子门首，门上一时回进去，里面连忙道“请”。乌大人见了公子，给他道了喜，便说：“我的爷！可够了我的了！幸而天从人愿，不然叫我怎么见老师、师母！”公子见说：“实在是老师栽培。”说着，一路进了书房，便拜下去。乌大人忙道：“使不得！你还没谢恩呢，这岂不叫作‘受爵公庭，拜恩私室’了么！”因一面还了个半礼，一面拉起他来，说道：“这究竟是出自天恩，也是老师的荫庇，你的官运。所谓‘天也，非人力之所能为’也。”坐下，便把上项事详细合他说了一遍。——不消说，谢恩折子又是老师给办妥当了。

安公子此时是只感激得一面答应，一面垂泪，这便叫作“除感激涕零而外，不能再置一词”了。当下谈了几句，便要进去叩谢师母。乌大人陪他来到上房。原来乌大人那位太太相貌虽是不见怎的，本领却是极其来得，虽乌大人那样的精明强干，也竟自有些“竖心旁儿”。安公子见了师母，先请了安，跪倒便拜。他那位师母的架子本就来得比老师沉些，更兼又是个大胖子，并且现在也怀月的身孕，门生在那里磕头，他只微欠了欠身，虚伸了伸手，说：“起来罢。”公子拜罢起来，他才站起身来问了老师、师母的安，便又坐下。这才让公子坐，问两个门生媳妇好。因说道：“你老师为你这件事，只急得几夜没睡，这一来可好了。就只你们这一走，我知道老师、师母一定是不肯同你们出外的，难道俩奶奶都去，不留一个在家里伺候老人家吗？”公子连忙站起来，把两个媳妇都现在有喜不能上路的话说了。乌大人道：“然则你一个出去不成？”公子没及回话，便听师母说道：“一个人儿出去，又有甚么使不得的？这可讲不得呀！再说，一个人儿在外头，借此操练操练身子，才正好给万岁爷出力呢！”乌大人便不敢言语。

公子是向来有甚么事从不敢瞒老师、师母的，见老师这等关切，便说：“门生父母也虑到门生此去没人，赏了个丫头叫带了去。”乌大人合安老爷是个通家，他家那班侍婢一个个都见过的，便问：“是那一个？”公子只得答说：“就是那个名字叫长姐儿的。”乌大人听了，心下暗想：“这一个白的白似雪，一个黑的黑似铁，却怎生闹得到一家子？”因是个师生，一时不好合他戏言，只说了句“也倒罢了”。乌大人太太便道：“这个女孩儿我也见过，可倒大大方方儿的。只是你这个岁数儿，俩奶奶都遇了喜了，老师、师母可又忙着给你放个人作甚么呢？”说着，便把嘴向乌大人一努，合公子道：“你诸事都跟你老师学，使得，独这条儿可别跟他学。你瞧，这不是吗？新近又弄了俩小的儿了。前前后后这倒有了八个，够一桌了。是说是为没儿子起见，也得他们有那个造化生长阿！我也不懂得怎么叫个‘糙糠之妻不下堂’，又怎么叫个‘寡欲多男子’。你们爷儿们的书也不知都念到那儿去了！”说完了，还“啧啧啧”的在那里咂嘴儿。

一片话，把公子唬得一声儿不敢响，只望着老师。老师此时也觉不是劲儿，只得皮着个脸儿向公子说道：“我因为今年是你师母个正寿，所以又弄了俩人，合上个‘八仙庆寿’的意思。你师母还只说我不寡欲，却不道九个人里，只有你师母遇了喜了，可不算得个‘虽有不存焉者，寡矣’！”这里只管说话，公子却见那一带碧纱橱后面，有许多钗光鬓影、粉腻脂香的在那里的窥探。心里暗道：“看这光景，我走后，管保又有场吵翻。”便不敢多言，谈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到了下处，歇了一晚，次日上去谢恩。一连见了三面，听了许多教导的密旨。上意因是山东地方要紧，便催他即日陛辞。公子陛辞下来，在海淀拜了两天客，次日又由内城一带辞了行，便赶回庄园来。

安老爷此时见了他，不是前番那等闭着眼睛的神气了，便先问了问他这番调动的详细，公子一一回明。提到见面的话，因是旨意交代得严密，便用满洲话说。安老爷“色勃如也”的听完，合他说道：“额扐基孙（霍窝）扐博（布乌）杭哦，乌摩什鄂雍窝、孤伦寡依扎喀（得）、斋斋（得）图业木（布乌）栖鄂（珠窝）喇库[68]。”公子也满脸敬慎的答应了一声“依拏[69]。”

那时候的风气，如安太太、舅太太也还懂得眼面前几句满洲话儿，都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又听老爷吩咐公子道：“你这几日不在家，一切的事情我都给你计算在这里了。你的盘费带得自有敷馀，人要不够使，也还可以再带两个去。眷口不消说，自然仍是请你舅母带了乌珍先去，等两个媳妇分娩了，随后启程。那褚一官、陆葆安，想是九公怕他两个没工夫回去，又打发了两个叫作甚么赵飞腿、铁肩膀的来，给他们送行李来。我倒见了见这两个人，那个赵飞腿，高里下里，只书房那个屋门他便进不来；那个铁肩膀，也壮大非常。细问了问褚、陆两个，据他们说起，才知原来那赵飞腿叫作甚么赵飞鹏，因他腿上有两撮毫毛，一日能行三百馀里，这人跟着九公各路走了十几年，算他名‘长行轿夫’。那个铁肩膀姓冯，名叫冯小江，是九公水路保镖的个随身伴当，说他两臂有千斤之力；一年邓九公保着货船，天晚船搁了浅，船上众人只弄不起，他生恐失事，立刻跳下水去，只一肩膀，便扛得那船行动了，因此得了这个绰号。九公如今歇了业，便把他两个留在庄上，吃碗现成茶饭，连他两个的家眷也在庄上。我方才听你的话，只怕此去这等人正用得着。究竟起来，这些事尚且小焉者也。我以为现在第一桩要紧事，你得请一位认真有些心胸见识的幕友去才好，这桩事却倒大难。我们家里的程氏乔梓，自然非其选也；便是亲友荐个人来，姑无论他人品学问如何，到了那里，且自人地情形不熟；至于外省那班作幕的，真真叫作牛鬼蛇神，无般不有，这都是我领教过的。”

公子便回道：“这话正要回知父亲：我克斋老师也替我虑到这里，说了两个人，一个姓顾，名綮，号肯堂，浙江绍兴人，据说这人是从前纪大将军的业师。他原要帮纪大将军作一番事业，因见他不可与图，便隐在天台雁宕一带。这一个大概未必肯出山了。”

老爷点了点头，便问：“那一个呢？”公子回道：“那个便是那个顾肯堂的同学师兄弟，也在纪大将军幕中待过，姓李，名应龙，号素堂，别号子云山人，是唐李邺侯嫡派后人。据说这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遁甲奇门无所不晓，以至医卜星相皆能。只是为人却高自位置的狠，等闲的人也入不得他的眼，其学问便可知了。听新近山东抚台勉强请了他去，相处了没几天，便辞馆出来。出来说道：‘此非我居停也。’并说这人无家无业，只在茌平一带不知一座甚么山里住着，学那严君平的垂帘卖卜。偶然也出来舍药济人，有时偶然到滕县李家镇来探望亲戚，便在那里住，一向作个市隐。我老师嘱咐我沿路留心去访这人，只不知访的着访不着。想着此去正从邓九公庄上经过，详细问问九公，一定晓得。”

安老爷又点了点头，说：“这人果是白衣山人之后，不消讲，一定也是忠孝神仙一流人物。你倘得这等个人相助为理，吾无忧矣。或者有缘遇着，也未可知。但是外省地方，照这等浪得虚名、惯说大话人也尽有。你此去访他，却要自己访个真切，切不可以耳为目，请个不三不四的人来，那却受累不浅！”列公，你看，只安老爷这一席话，又给燕北闲人找出许多累赘来了。如今且自按下休提。

却说安大人在家安排了几日，便商定自己按着驿站由旱路先行，家眷顺着运河由水路后去。跟安大人先走的是晋升、叶通、随缘儿、四喜儿，合褚、陆、冯、赵四个后拨儿。跟家眷去的便是华忠、戴勤、赶露儿。还有新置的两窝子家人，一名来升，一名进禄；又有舅太太家两个陈人，一名冯祥，一名俞吉，因安大人升了外任，又听见舅太太同去，也投奔了来。安老爷便在这四个里头派了来升跟公子去，俞吉跟家眷去；留下进禄、冯祥两个，同着张进宝、梁材等在家照料。

分派已定，看看行期将近，公子着实在他父母膝前亲近了几天。这其间不必讲，安太太合儿子自然有一番的絮话，金、玉姊妹合夫婿自然有无限离情；公子依依堂上，眷眷闺中，自然更有一番说不出来的别怀离绪。便是舅太太、珍姑娘合安太太并金、玉姊妹，骨肉主婢之间，也有许多的难分难舍。但是他家前番经了那番要上乌里雅苏台的那场离别，如今再经这场离别，彼此也就排遣了了许多。

到了长行这日，公子便拜别家祠，叩辞父母，带了一行人等先行赴任。过了两日，催齐了船，便是家眷起行。内里跟去的是晋升女人、随缘儿、四喜儿的两个媳妇，并跟舅太太的人、跟珍姑娘的喜儿。何小姐还道珍姑娘没个贴己的人照应，那知他不知甚么空儿早认了戴嬷嬷作干妈了，何小姐又添派了戴嬷嬷跟了他去。其馀的便是两个粗使的老婆儿、小丫头子。舅太太合珍姑娘这一走，安太太合金、玉姊妹自然也有一番托付交代，不待烦言。至于这班人走后，安老夫妻在家，自有金、玉姊妹妇代子职侍奉，家事自然依旧还是他两个掌管，这些事也不消烦琐了。

此书原为十三妹而作，到如今书中所叙，十三妹大仇已报，母亲去世，孤仃一人无处归着，幸遇邓、褚等位替安公子玉成其事，这就是此书初名《金玉缘》的本旨。后来安公子改为学政，陛辞后即行赴任，辨了些疑难大案，政声载道，位极人臣，不能尽述。金、玉姊妹各生一子，安老夫妻寿登期颐，子贵孙荣，至今书香不断。这也是安老爷一生正直所感。

这燕北闲人守着一盏残灯，拈了一枝秃笔，不知为这部书出了几身臭汗，好不冤枉！

列公，说书的话交代到这里，算通前澈后交代过了，作个收场，岂不妙哉！

[1] 老遥——虽为人名，亦谐京语，“遥”换作“谣”，则为诳语、谣言、没那回事之义。

[2] 当家子——本家，同族人。“当”读去声dànɡ。

[3] 撕掳——此处作“排解”“清理”义。

[4] 热厮忽喇儿——皮肤灼热之感，借为形容亲热得难以割舍，或眼热、羡慕等意思。

[5] “六枝儿刲痒痒儿”句——“刲”今作“”，音kuǎi，用指甲搔抓。六枝儿，即六指儿，手上生长枝指者。

[6] 挂拉枣儿——一种干果食品，去核中空并在热炕上烤干了的大红枣，可用线穿连起来。也作“挂络枣儿”。此为歇后语，以“线”谐“限”。“拉”字轻声。

[7] 叫他同女婿——原作“叫女婿”，据抄本、初印本补“他同”二字。

[8] 戈什哈——满语：护卫。又作“戈什”“戈甚”。

[9] 开列——原作“开例”，据抄本、初印本改。

[10] 红算计——算计：打算、设想。红算计，即期望着有非常好的、非常如意的事情。但往往是一厢情愿的、不现实的。

[11] 苏拉——满语：闲散人、闲居之人，或“无事管的闲人”（见《清文总汇》），特指宫中或王府内专门从事临时差役的人。这里的军机苏拉，是指专在内廷机构中担任勤务的人，一般都以十五岁以下不识字的小太监担任，为的是防止泄露机密。后遂不拘此例。

[12] 顶——等于、等于是。

[13] 口——张家口，泛指内、外蒙古边塞之地。乌里雅苏台在今蒙古国境内。

[14] 去了么——原作“去了罢”，据抄本、初印本改。

[15] 十分十沿儿——边沿、尽头，指没有躲避或回旋的馀地。“沿”也可读去声yàn，但必须儿化。

[16] 这们——原作“这么”，据抄本、初印本改。

[17] 外场儿——这里的“场”，读上声chǎnɡ，与读平声的“外场（chánɡ）儿”不同。这里是指外面儿、外表，外边的事情，即后面所说的诸事。

[18] 讲究——说，推求事理。

[19] 罢咧——原作“人家”，据抄本、初印本改。

[20] 耳报神仙——原作“耳报神”，据抄本、初印本补。

[21] 红花——原作“杏花”，据抄本改。

[22] 渗——指短时间的休止、休息，或停一停、等一等的意思。服药以后，为使药物行散，须要稍微休息一会儿，也叫“渗”。渗着了，即睡着了。

[23] 行动——即“走动”，大便的婉辞。

[24] 风领儿——像围巾一样的皮领子，不与衣服相连，用时方戴。

[25] 事不有馀——评话、俗曲中常见套语，意思是事情的种种表现，已达极致，十足，无以复加，再没有什么言词可以形容的了。

[26] 旧牌子儿——老样子，老式的规矩。 拉手儿，见第十二回注。

[27] “谢三儿的窝窝”句——窝窝，指窝窝头。谢三儿，或指一无赖小子，出典不详。

[28] 腰褃——褃，即裉，指上衣靠腋下的接缝部分，此处指腰围。后文“抬褃”，指从肩头到腋下的尺寸。

[29] 稀呼脑子烂——稀烂之甚。此为当时熟语。

[30] 肉燎——形容着急、心疼如同火烧皮肉一样的难受。“燎”读上声liǎo。

[31] 左缝眼儿的话——即“四方话”，特别认真固执的言语。

[32] 作成了——“作”原作“左”，据抄本改。

[33] 糟——糟糕。又是块糟，谓又是一件麻烦事。上文的“不定”，止不定、说不定，没准儿的意思。

[34] 噶牛脾气——“噶”读ɡǎ，“牛”轻声。谓固执倔强，难听人言。

[35] 拐棒子——性情执拗，不容易说动的人，与“噶牛”相类，所以前文安太太说公子“噶牛”，丫头也是“拐棒子”。

[36] 阿那他喇博——满语音译：不可推诿的意思。阿那他喇ɑnɑtɑrɑ：推托；博be：把；珠窝joo：罢了（命令式）。

[37] 打坠咕碌儿——往下坠，喻退缩不前。“碌儿”读阴平lū，儿化。与“打坐坡”同义。

[38] “一路拜四方”句——拜四方：向四方（周围）之人祈求。一路：一番、一阵。拜到舅母家，指遥远，此为现时景象，所以信手掂出“舅母”的俗语。

[39] 跐门槛儿——有教养家的女子，均不许跐（踩、脚蹬）门槛儿，及“站街”，轻佻之举也。

[40] 三十九回抄本，于此处结束。“起来”以后，并有文曰：“这正是：话到万难开口处，且凭双泪诉君知。要知长姐儿这一哭又出些什么把戏来，且听下回书交代”。

[41] 长号儿短号儿——形容放声大哭的样子。号儿，号丧，詈人之词，读阳平háo，儿化。

[42] 呱咭——小声交谈，或自言自语。也作“咕唧”“唧咕”。

[43] 在位的——在座的。因系评话，指“听书的”诸公。

[44] 分儿——脸面、颜面。此指发展到某种状况、境地、程度，而得到的脸面（荣耀）。

[45] 天牌压地牌——牌九（骨牌）中，“天杠”压“地杠”。此指确定无疑的事。

[46] 糊涂蛮缠骚搅——胡搅蛮缠之变说，情形为之更甚。

[47] “小大姐儿裁褯子”句——褯子，读jièzi，婴儿尿布。歇后语“闲了置，忙了用”。

[48] “贤贤易”句——《论语·学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贤贤易色，意思是用尊重优秀品德的言，来交换（或改变）爱好美色的心。即“（对妻子）重品德、不重容貌”的意思。书中此处故意讳隐“色”字，实际上说的仍是“色心”。

[49] 有枣儿也得一竿子，没枣儿也得一竿子——一般以为枣树不打便不结枣，因此不管结不结枣，都要往树上打几竿子。这句话是“有没有也得来一下子”的意思，比喻不论是有没有把握、有没有结果的事，也还要做下去。又作“没枣树打三竿子”。

[50] 官称儿——较为普遍的而不论彼此关系大小的称呼。

[51] 分儿——身份，地位。 蹲蹲腿儿，即“蹲儿安”，见第十二回注。

[52] 分儿——此指情分，情谊。下面“大到甚么分儿上”的“分儿”，指程度、境地状况。

[53] 红纸二房——纳妾前，仍需通媒妁、换龙凤帖（红纸），此女即为“红纸二房”。此处张太太作赞诵之语，作者故意写其用之不当。

[54] “黑母鸡一窝儿”句——歇后语“黑母鸡一窝儿，白母鸡一窝儿——哪宫生，哪宫养。”自家的事儿自家管，常用在不要多管他人的事情上面。此处是“不一样、差别巨大”的意思，张太太之“自谦语”。

[55] 地陀罗儿——即陀螺。此以陀螺保持平衡、久旋不倒，比喻处事周全，面面俱到。故用“挡”字。

[56] 搁当儿——恰当，合适；得样儿：像样儿；是劲儿：不火不温，程度掌握得合适，恰到好处。

[57] 西洋法子——即“洋法子”，特殊的、别出心裁的办法。见第十六回注。

[58] “白人之白”句——语见《孟子·告子上》：“异于白马之白也，无异于白人之白也。”此处引语与原义无涉，只借用“白人”的颜色（谓长姐儿色黑），及“马”，谑语也。

[59] “虚白斋”寸笺——乾、嘉时期印制流行的名笺，多为博古式样，在上层人士间使用。实物照片可见《小莽苍苍斋藏清代学者书札》，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7月出版。

[60] 付丙丁——也作“付丙”，旧时书信常套，以火烧之。缘五行中“南方丙丁火”也。

[61] 两浑——旧时书信套语，即上下款都略去。也作“两隐”。

[62] “公修公得”句——此亦张太太错听“功德”，引出来的俗语。

[63] 屯门——“屯”音dùn，原义是填塞（水井）。此处屯门，即堆满了门、封住了门的意思。

[64] 冻成青腿牙疳——谓冻得浑身青紫，上牙打下牙。疳本为疮病，此其借用。

[65] 玉兔金金丝哈——隐语。玉兔金：玉兔金鸡；金丝哈：金丝哈巴（哈巴狗，金毛哈巴狗，“哈”读上声或去声）。二词各隐末尾一词。此亦作者不言粗野之语例也。 裹抹——含混遮掩。

[66] 后手——以后的事情，或指对以后事情的安排、步骤。“手”字儿化。

[67] “运气来了”句——俗云：“运气来了，连城墙也挡不住。”谓气运之盛。此处将其拆开，嵌入“昆仑山”，更加强调的意思。

[68] “额扐基孙”句——此段满语，历来难以断释，当年汪原放先生亦以为难，不能句读。今承满文专家赵展先生惠予解释如下：“霍窝”“布乌”，是“霍窝扐博布乌杭哦”（ho l bo bu hɑ nɡ ɡe）”的脱落字，这个单词是“关系”“牵连”的意思。额扐基孙、这话；霍窝扐博布乌杭哦：关系（牵连）；乌摩什：最；鄂雍窝：重要；孤伦寡依：外人的；扎喀得：跟前；斋斋得：千万；图业木布乌栖：泄露；鄂珠窝喇库：不可。全句意思是说：此话关系最为重要，千万不要在外人跟前泄露。

[69] 依拏——应答之词，满语“是”的意思。

【附录一】[1]

文康《史梅叔诗选》序

史梅叔者，名密，山东人也。少不羁，读书务涉百家，慷慨尚奇节，好纵览山川，尝随所至，流连忘归。其来京师也，一时慕与之交。又好言天下事，陈说利害甚明。余始识而奇之。及见所为诗，则叹其郁而有者，惜乎不为世用也。举明经第，累不得选。稍差旗学官，其年又以西边事弃之去。中途闻兵罢，南下维扬，展转吴楚间，久之始复至。相与尊酒唏嘘，虽勃宕犹昔，而若有不胜其感者矣。然名益著。盖其扩山川之气，穷极人情物类之状，益之以困苦拂乱、忧愁感愤之思，至是乃积而发于“兴观群怨”之旨。吁！其所为诗者，亦可知也。

夫诗者，先王厚风化、正人心之大端也。横流虽极，不绝其绪，历数百年必有人焉，而非寻常名家者所能与也。天生才适于其时，又抑塞之，使不得行其志，迫焉成焉，隐隐然寄其人以斯道之任，而其人者，又能毅然不为世俗所趋舍，力行之而不惑，是则天之遇之者独厚也，其人亦固所为豪杰之士也。若梅叔者，或即当之与？不然何才与遇之适若斯耶？

今者梅叔以差满得为令矣，官虽不称其志，有司乎民。梅叔能自今举其所得，见于当时，及于物，而不必其遂发于诗也。是又吾之所望梅叔重于其诗者，而梅叔生平之意亦无负乎诗所言也，岂不甚快！

将出都，故为是语勉其行。且欲留其诗时讽览焉。因选数百首，次十二卷，刊而出之，使人知诗之为诗者盖若此，而梅叔所以成乎此者，非偶然也。遂述其概而序焉。至于诗之体妙，则各章略有所识，兹不复云。文康识。

史梅叔诗六首

理藩院文副郎康

忽如玉镜抡清辉，照人朗朗生颜色。君真豪俊有异才，不独天姿世难得。比邻三四年，时来觐君叔。旁窥爽骨凤能言，近接深心鹰有蓄。华轩明烛金错盘，锦筵夜动秋漫漫。淋漓但催丝竹发，逶迤不放尊罍寒。五侯赫赫七贵满，子云寂寂相如懒。眼中独与心中亲，倾膈时愁更漏短。羡君好青春，声名日嶙峋。罗刹番王动文采，蒙古部落惊精神。云霄如此那可量，为君多置壶中酿。醉眼饱看君骞腾，使我飘蓬亦心畅。

朔谒太学归，便过文郎中康宅欢饮，为短歌留之[2]

清晨入太学，跪拜随祭酒。旭高愧无事，且复寻我友。主欣客经旬，呼儿视升斗。再命办中厨，知我食性丑。东饼白如雪，面具无不有。感甚饱我肠，喜起自倾瓿。始觉爼豆气，寒散户与牖。炉室火亦温，风严势犹吼。话久忽问年，一叹乃搔首。朝廷昨南征，戍卒尚西守。比闻吴越地，府库十坼九。经国有本计，仁者忧其后。艰难非一端，我老可衰朽。如何济世才，子亦埋没久？酒至勿更言，回头见奔走：矫矫三骥子，殷勤各来厚；争出新诗篇，狂乎惊鲁叟。足慰君蹉跎，岂止腾郊薮。令我生精神，叫酒不离口。老眼得后俊，此乐信非偶。阴云密将夕，肴馔撤复取。更对灯烛光，穷冬兴转陡。

文康评：叙情事真朴，忽插入“搔首”一段，突兀淋漓。

至京即访文员外康

解辔即相访，入门喜不胜。悲欢杂秋雨，梦寐动华灯。客态我逾老，诗名君更腾。才逢便一醉，清兴已高增。

文祭酒庆，典试闽中，临行时，留诗

数首于兄龄处，云：惟待梅叔来与

看。迟两月果自南回，见而喜赋

愁破归来日，心惊到眼时。殷勤闻别语，郑重见新诗。星月随行满，风云入手驰。爱深惟太息，慰极转凄其。地轴天南坼，苍生日夜悲。哭声兼赋敛，使节傍蛟螭。应有流民绘，岂无王命持！嗟予久漂荡，相望怅清辞。楚雨孤帆近，燕山匹马迟。西窗尊酒在，准拟醉离思。

文康评：宛转完题，简净苍老，推宕处弥见笔力。

赠文侍卫龄

君如云中鹤，孤心耿清秋。弭姿动雄引，执戟趋前旒。瞻颜矫虎首，奉鞭近马头。羽林三百士，伯也实寡俦。久淹四品科，遭家命不犹。妻子死所爱，悲风荡无求。寄身萧寺中，落叶如古丘。惜哉生平性，至此尚不瘳。回纥杀都护，绝域兵未休。雪山暗烽燧，西庭丹血流。闻发吉林骑，亲军亦横矛。宰相拥将节，先锋出凉州。安边要有计，损国非良谋。邦家势异昔，外衅实内忧。君乃殿前士，燕颔正当侯。何不控弦出，鸣镝惊同仇！我实困京旅，欲报思无由。萧飒望远略，君其勿滞溜。

文康评：结构自是少陵，“安边”数语，具见老成谋国，深识远猷，所以嗣响者在此等处。

自题《春江烟柳》卷子

钱君清如、朱君龄同，同饮文郎中斋。酒酣舒纸，捉余臂为《春柳》卷子。二君皆江南老画师，乌乎可？然醉矣，亦奚不可者？且题长歌赠朱

二公善画皆好手，忽然强余画《春柳》。生平无意为丹青，况此风态最有情。苦不能辞一抚掌，耳边恰似闻春莺。忽忆前年离绪动，扬州风雨春如梦。历乱楼台画舫过，萋迷夜月烟花重。扬州尽是垂杨绕，人共垂杨觉春好。处处游丝扑画帘，家家弦管随啼鸟。昨闻水泛高邮湖，扬州城内鱼满涂。长桥日落集哀雁，门巷风冷号饥乌。扬州财赋天下无，千门万户锦不如。度支自古虑盐铁，官家近日追亡逋。繁华萧索已非昔，况复长条挂荒驿。绿结春江满目愁，寒生暮雨伤心碧。茫茫对此搔白头，闻君家住秦淮流，何时却过扬州去，道问春风旧酒楼。

文康评：句兼唐初清丽，其神骨悲动处仍是杜。 题难着笔，因自画也。入手一点便撇开，以后纯就柳上去写情事，绝不粘画，是妙匠得法处。

[1] 附录一所收文康《序》及史梅叔诗六首，均选自文康手编、刻于道光十五年（1835）的《史梅叔诗选》。国家图书馆、首都图书馆有藏。

[2] 文康宅在今北京东城交道口迤南之土儿胡同西口路北，门牌69号（原51号，当然也不一定就是文康当年的门牌号数），如意门楼，门前有方形上马石两个（不同于府邸的马鞍形），大略如褚一官宅所居处。土儿胡同已于2001年8月拆除。上马石被文物部门取走，笔者亦得69号门牌一、门柱环套一。文氏后裔亦自天津来，取得旧居屋瓦一块，留作纪念云。

【附录二】[1]

文康《桐华竹实之轩诗草》序

古人以立言与立德、立功并为三不朽，至韵其辞而为诗，此立言之最雅驯者也。顾立与不立存乎人，而朽与不朽存乎天。然不有人焉相与图而存之，《论语》作薪，天且无能为役，又奚有于诗？此中固有幸有不幸焉。是说也，于读我亡友谦小榆宫詹遗稿而益信。

小榆于今建元之前一年辛酉秋七月，以半体不为用疾归道山。既卜葬，乃兄恒月川尚书手一卷以嘱予曰：“吾弟毕生苦志，寄此戋戋一束矣！敢劳君为之批阅、编次，更缀数语以存之，可乎？”予以不文辞，月川泪涔涔下曰：“君胡然！君与吾家兄弟四世论交，卅年识性，小榆且为君家文端公孔修相国总裁乙未时所取士，其所性、所学惟君知之最深，即其平日一篇一什，亦多君相与切磋以成者。方其属纩时，特手此一卷，授之吾子锡珮，以白于吾前，是子固为吾弟授业，从子又为君素所属望者也。庸知当吾弟一息尚存时，此志不早在君乎？然则是役也，不君之属而谁之属，君又奚辞？”予不获再让，爰受而伏读一通，染笔为之《序》曰：

谦小榆，讳福，字吉云，籍隶镶黄旗蒙古，姓额尔德特氏，其先世为蒙古卓索图部之喀喇沁地方人。其大父泰庵和公以同进士出身，扬历中外，官大司寇，秉枢政，赐谥简勤，为我旗籍中文宗人望。位下丈夫子三人，为云甫庆公，原官侍卫；榆村奎公，原官山东登莱青道；星泉壁公以世臣起家县令，开府三江，作镇八闽，振铄西陲，载在《国史》。内招为内大臣，赐谥勤襄。小榆固勤襄公裔，实与月川为亲兄弟也。勤襄公以仲兄榆村公中年乏嗣，乃以吉云为之后，因字之曰小榆。小榆虽履厚席丰，雅不愿翩翩裘马，侍养之外，唯一意浸淫经史、事括贴功，因得以道光甲午举孝廉，乙未成进士。其阀阅虽冠盖相望，得继简勤公以书香世其家者，小榆一人而已。既通籍，改官农部，内转宫詹，年方强仕，即托微疾引退，左图右史，一卷萧然，暇辄洗桐芟竹，吟啸其间以为乐，即颜其读书处曰桐华竹实轩，以示崇实黜华之意。其为诗也，试帖谨严以中矩胜，近体空灵以写性胜，有《梅花》诗若干首，板行于世，一时和者如云。年逾五十无子，乃兄月川爰踵家乘以行，以云甫公文孙锡庄为之后，字之曰绳村。绳村生子一，即字之曰幼绳，凡所以识水源、培木本也，其一门中之天性沆瀣又如此。

小榆自此疾瘳，不仕。晚年学益粹，与予订为文字交，每成一艺必出以相质。予弇不能文，而视人文恒婞直，时读小榆作，倘见一字不嗛于意，辄哓议不休。小榆不以僭为嫌，善善从长，务构削再进以质之。予方佩其不让土壤细流，学且与年俱富，不谓其正知命之年，遽以夙疾复作而毕厥命也。方其启手足之前十日，犹嘱乃兄月川曰：“倘文悔庵来，必告我以见。”比予往，即需人扶掖出，见则体仡仡然，口吃吃然，哭笑间作，疾成离眴，神明早舍之去矣，不及旬日遂卒。予尝谓我旗籍人中尚不乏能读书人，而轻不得一肯读书人，偶一得焉，彼苍苍者又若故靳之，使之不得竟所学而尽其用，抑果何哉？忆昔月川与予兄弟交，除善予外，与先兄古年交最善。近予与月川兄弟交，除善月川外，与小榆交最善，兹小榆逝矣，其雪泥鸿爪既得乃兄月川为之呵护，嘱予校之，次之，序而存之矣。

倘后此予继小榆以逝，纵有残编断简，将畴为予属，畴为予序而存之也耶？且予年已六十有九，小榆逝时得年才五十有三，则予果逝，而存予之责当在小榆。何转让一后死茕茕羸老，为之来执是役？此又予所笔未濡而泪先涓涓下也。

稿中凡选得试帖诗若干首，古今体诗若干首，仍循其稿中原次以为先后。至其诗之品格、之音节、之家数，有小榆之诗在，有读小榆之诗者在，有十年作赋以皇甫一《序》而传之大手笔在。予终以不文，无能繁缀，但识此以见月川贤乔梓之善存小榆。小榆虽死，而其发为言者终不死，窃为小榆幸云。时同治元年太岁在元黓阉茂月日，旧东海部迁长白费莫氏悔庵愚兄文康谨顿首拜题。

谦福《桐华竹实之轩诗草》诗三首

文铁仙都护引疾家居，杜门十馀年，外

人罕见其面。一日款关造访，独得痛谈

移日，欢洽平生。因成七律一章即赠

廿年旧雨结诗朋，此日相看华发增。出岫闲云原淡荡，投林倦鸟不飞腾。黄金散尽贫非病，白战吟豪老更能。君我前身知何似，龙华会里退居僧。

赠文铁仙

未遇孙阳世转猜，风尘谁识骥呈材。倦游司马原多病，被逐灵均剧可哀。能退急流真大勇，不谈时务亦通才。山林气习簪缨胄，生面惟君别样开。

旧雨情联胜似新，交孚气味倍相亲。衣冠脱略能容我，蓬荜荒寒大有人。怪事凭空书咄咄，奇闻到口说津津。纵横笔势龙门派，此事推君独角麟。

顾郑乡诗一首

画马赠文铁仙

知君爱马入骨髓，图写龙媒得神似。花骢玉貌青连钱，瘦骨棱棱此其是。天闲十二驱策多，骅骝骐骥供搜罗。眼中本无凡马在，鉴别神骏无差讹。古来画马数韩干，骨相权奇分月旦。此画何人更绝伦，蹑电奔云资熟玩。昆明湖畔画桥西，夹岸垂杨衬马蹄。拼得千金收骏骨。春风得意短长堤。

（《玉笥山房要集》卷四）

祁寯藻诗一首

松江铁仙太守文康饷惠泉水

一罂，篠舲出雀舌茶试之，色香味三绝

烦君摘取小团月，助我煎尝第二泉。太守偏能符调水，词人不借酒为船。一瓯睡足输坡老，两腋风生傲玉川。恰好清明连夜雨，桂堂西角起新烟。

（《（mánqiú）亭集》卷二十四）

[1] 附录二所收文康《序》及谦福诗、顾郑乡诗、祁寯藻诗，均转引自哈尔滨师范大学李永泉博士学位论文《〈儿女英雄传〉考论》，哈师大自印本。

后记

《儿女英雄传》四十一回，满洲文康著。康字铁仙，一字悔庵，氏费莫，隶镶红旗。嘉庆中大学士勒保孙。（英浩《长白艺文志》）文康少席家世馀荫，不由科第进取，以赀为理藩院员外郎。道光三年（一八二三）理藩院续修《则例》，文康任“提调官”和“总纂官”；道光二十二年再次续修《则例》时，文康又以“郎中上行走”之衔，任“提调官”和“总勘官”。[1]道光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一八四二——一八四三），任直隶六道之一的“天津河间兵备道”（同治《续天津县志》），“管理河间、天津二府十八州县钱谷刑名，兼管河务。”（光绪《天津府志》）马从善《序》谓任驻藏大臣，亦不见官私载录。

文康作《儿女英雄传》，是在诸子不肖、家道中落以后的事情，“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马从善《序》）其间曾得到族兄弟文硕（字俶南，户部员外郎）、文良（字冶庵，四川道员）之助。（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

文康的生年，估计在乾隆末、嘉庆初，[2]卒年当在同治四年（一八六五）以前。[3]

文康一生历乎盛衰升降，其家世曾相当显赫。从五世祖温达算起，[4]直到曾祖温福，祖勒保，叔伯兄弟文庆，代有相国，位极人臣。他家曾有一印，铭曰“三代四大学士之家”（《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从康熙中，到咸丰初，百数年间，他家几代人都为清王朝的“靖边”和镇压川陕鄂白莲教起义、云贵苗民起义出过鼎力（书中安家的长姐儿，就是“分赏为奴”的苗民子女），嘉庆间著名的林清起义，首领林清，就是被文康的亲叔英绶，在京南宋家庄亲自拿获的。皇帝恩宠，“眷倚不衰”（《清史稿》语）。

文康的祖父勒保，有子九人，（《清史稿·勒保传》）文康为谁所出，未详。勒保一女，奉旨嫁给嘉庆皇帝四子瑞怀亲王绵忻，是为文康之姑（《清史稿·诸王传》、《满洲帝室谱系本末》）。文康有三子，见史梅叔赠文康诗，均失名。

关于文康的家世谱系，孙楷第先生曾作过比较详细的考证，并列出一份世表，登在了一九三○年《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第四卷第六号上。

下面，谈一谈有关本书的情况。

才子佳人小说，流行至清末，已成风烛将息之势。产生于这一时期的《儿女英雄传》（严格说来，此书不能算是“侠义”小说），其思想格局，亦无脱公子落难、佳人赠金的陈俗旧套；作者“有憾于《红楼》”（鲁迅语），又将所谓“英雄至性”与“儿女心肠”共效一体，教之以“忠孝节义”封建纲常，惨淡经营，处处说教，思想上的迂陋腐朽，几不待言。鲁迅先生在评论此书时说道：“缘欲使英雄儿女之概，备于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动绝异，矫揉之态，触目皆是矣。”（《中国小说史略》）

然而此书在艺术技巧上，确有一定成就。它以文人笔墨，仿照说评书人的口气撰写，使说者可说，听者可听，绘事状物，务求尽致，言谈对话，历历传神。尤其是在活泼生动、挥洒自如的北京话运用上，更有鲜明特色。它不是《红楼梦》中亲贵们所用的那些“官话”，而是非常适合市民听众口味的、中下层人民的口头语言，极纯熟地道的北京方言土语，俚俗民谚，肆意畅达，活灵活现。像佟舅太太不时开一些小玩笑的风趣（书中叫做“傲怄儿”），张亲家太太满嘴怯话、无故打岔的笨拙，张姑娘深心周密的宛转流利，安老爷不苟言笑的迂腐四方，邓九公拙于心计的豪人快语，乃至于蠢妇村夫的市井外话，无不一一精到传神，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除此而外，书中所描绘的场景，涉及的范围，也是相当广泛和丰富多彩的。像京畿远镇，市井山林，贡院科场，庙市风尘，以及出入喧阗其中的达官显要，贩夫走卒，游民强盗，小姐村姑，或科考，或河工，或侠隐，或喜丧，或灿舌如花姑妇细语，或都门豪客游艺闲谈，形形类类，五色斑斓。《儿女英雄传》可以看作是一幅波澜广阔的清季士风民俗图画。

另外，在一些作者并不十分经意描写的场景和人物身上，我们也可以感触到当时的一些社会问题。像不顾民命、贪弊误工的河员道台谈尔音，糊涂断案之后反被“上台看重，并还保了卓异”的胡县令，“案里头没有作不出来的弊”的衙门书办，以及如张乐世老头儿所说的那些“不得已而落草的强盗”，和“强盗”们所说的那些“有冤也没处诉的官”，透过这些上下大小的人情事体，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已经奄奄一息的清末封建王朝政治的腐败，和动荡不安的社会现实。连钦差大臣乌明阿都在慨叹：这是个“有天无日的地方”，劝安老爷“往后还得预备几千两银子赔赔”！这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无疑是有一定认识意义的。

关于本书的校注情况，下面作一些说明。

这次校订排印，是以光绪六年（一八八○）北京聚珍堂活字本《还读我书室主人评儿女英雄传》为底本，删去评语；以光绪四年聚珍堂初印活字本《儿女英雄传》为主要校本，并以北京图书馆藏旧钞三十九回残本《儿女英雄传》参校。

还读我书室主人姓董，名恂。其评本刊于初印后两年，此本纠正了初印本的一些错疏，并对个别典制、文字不妥当的地方作了订正，是历来较有影响的一个本子。有几处据校本补入的文字，为诸坊本所无，特交代如下：

一、第八回：“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只听他作难道：‘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姑娘道：‘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

第三十五回：“便觉得某处不及他出色，某句不及他警人。”

以上二例中，“只听他”至“怎么又会”二十二字，和“他出色，某句不及”七字，均据光绪四年本补。

二、第八回：“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张金凤道：‘话虽如此说，要不是姐姐到此，那个救我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其中“的不是”至“那个救我”共二十三字，据旧钞本补。

关于注释情况，也略作一些交代：

本书的主要成就，在于语言之运用。从本书成书到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一百多年，随着社会经济、政治的不断变革，作为一种社会现象的语言，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有些词语，随着旧事物的消亡，它也跟着消失了，今天人们已经不再使用它；有些词语，它的意思和今天人们使用的意思已完全不同；还有些词语，虽然多年来一直流行着，但是在今天不懂北京话的人听来，仍然会有一定困难；至于和普通话的读音不同、音调的变化，这样的例子更是很多。为便于读者阅读研究，在尽校注者所知的范围内，对这些北京话特有的语汇，作一些简单的注音释义。一般可以查见到的典章制度、名物人事等，则不作注。词语的注释，也仅限在本书中的用法，一词多义者，兼顾及之，凡本书以外的用法，概不涉及。

本书附录，包括文康撰《史梅叔诗选序》一文，以及史梅叔写的有关文康的六首诗（并附文康简短评语）。

本书的校注工作，得到了北京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的协助，著名语言艺术家侯宝林先生、满语专家赵展先生对注释条目多所指教，又承钱锺书先生为本书题写书名，在此深致谢意！

本书校注中的错误及不妥之处，诚望读者批评指正。

松颐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七日，北京

[1] 文康任理藩院情形，见光绪三十四年刊《钦定理藩院则例》中，《原奏》和《官衔》诸节。清代理藩院《则例》，共增修四次（嘉庆十六年、道光三年、道光二十二年、光绪十六年），文康参与了前后相距十有九年的两次，其在理院的时间，是相当长的。

[2] 文康亲自选评、并于道光十五年（一八三五）刊刻的《史梅叔诗选》中，有一首梅叔赠文康的七言古诗，题为《理藩院文副郎康》，其中有云：“忽如玉镜抡清辉，照人朗朗生颜色。君真豪俊有异才，不独天姿世难得。……羡君好青春，声名日嶙峋。罗刹番王动文采，蒙古部落惊精神。……”梅叔与文康为忘年交，与文康堂兄弟文龄、文庆亦相友善。此诗作于文康员外郎（副郎）之任，以其在道光初年计，从“玉镜清辉”“朗朗颜色”“好青春”诸句看，显然未届中年，估计其生年在乾隆末、嘉庆初，当是合适的。

[3] 本书第三十六回，安老爷在占卜安公子殿试情形时曾说：“难道会名列第三不成？那有旗人会点了探花之理！”还读我书室主人董恂于此句下评曰：“你老不知道，在下充读卷大臣时，还会点状元哩！”按董恂充读卷大臣，取旗人崇绮为状元，事在同治四年四月。《还读我书室老人年谱》卷一：“同治四年，乙丑，五十九岁，四月二十日殿试读卷，……二十四日进呈前十卷，召见拆封，为崇绮、于建章、杨霁……国朝以旗籍得鼎甲魁天下授修撰，自是科始。”此事文康未曾经闻，故断其卒年在同治四年（一八六五）以前。（后安骥果中探花，据齐如山先生考证，谓此系影射顺治壬辰科正黄旗人麻勒吉中状元事。麻改名马中骥，是译状元，非八股状元。有此例在先，故文康才敢写安骥中探花。见《齐如山随笔》，1953年台北出版。）

[4] 《清代征献类编》中《宰辅年表》卷之二，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温福名下注：“姓费莫氏，满洲镶黄（红）旗人，温达孙，译举人。”若依《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中所记，文康家世还可以追溯到温达的祖父瑚尔汉，父瑚世礼，但这对文康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再版后记

敝同事——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文学编辑室主任（今副总编辑——2014年5月补记）周绚隆君，策划一套丛书，指名要收拙校注本《儿女英雄传》，而且，不得拒绝。聆之既感且愧。感者，现时的领导，还能记得这块“三十年前旧牌子儿”，或有一二可取；愧者，当年是初校此书，不如意甚至错处不少，惑于出版社的“盛名”，误领之处亦复有之，比如十二巨册《汉语大词典》，所引《儿女英雄传》例句，就全部出自拙校，阅之宁无愧汗，因而久存重校之意。今春，承周君指命，敢不乐从，矻矻半载，于是有了这个二○一一年校注本的成局。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近些年来，学界对于《儿女英雄传》的研究，取得了突飞猛进的成果，思想性、艺术性的探求，自不必说；作者生平仕履的考查，更有新材料不断发现——作为研究资料的图书，我更看重这后一点，总想把一些成果，少少集中，连同原著文本，一起印出，提供给读者。

关于文康家世：

对于文康家族世系的考求，去兹八十一年以前（1930），孙楷第（子书）先生《关于〈儿女英雄传〉》一文，其中所列“世系表”，可谓奠基之作，兹后更无较大进展。直至二十一世纪，新千年伊始，冯其利、杨海山二位先生《北京满族费莫氏续谱资料》之编纂[1]，真真是掀开了历史新篇儿。其中，冯其利先生发现的经过四次修订的《费莫氏族谱》，于文康家世，洞然明见，极可宝贵。《谱》中，文康的父、叔、祖、曾高祖，乃至始祖，历历在目；文康“诸子不肖”的子、孙，乃至曾玄孙，名列存焉。更有意义的是，此《谱》还经过文康手订“重修”，并“清文译汉”：

乾隆二十二年（1757）始订于九世祖班济泰，满文。

道光三十年（1850）十二世文康重修，汉文。

光绪二十七年（1901）九月，十四世孙员外郎瑞龄、瑞丰谨识。

乙卯年（民国四年，1915）十月，镶白旗满洲都统瑞丰续修。

为了节省书页版面，此处不再画列世系图表，只把传续文康的一支，前后接连，顺序排出，略见如下：

始祖萨扬阿（子三）——二世东纽库（子三）——三世□□□（子五）——四世堪珠露（子三）——五世瑚尔汉（子一）——六世瑚世礼（入关）——七世温达（子十二）——八世勒尔钦（子一）——九世温福（子七，有勒保、永保等）——十世勒保（子六，有英惠、英绶、英奎等）——十一世英绶（子九，有文龄、文康、文春、文纬等）——十二世文康（子九，有广琳、岳琳、普琳、锡琳、封琳、会琳、重琳、凯琳、怀琳）——十三世广琳（文康长子，子三：世昌、纪昌、悌昌）、岳琳（文康次子，子三：宜昌、培昌、绥昌）、锡琳（文康四子，子一：耆昌）——十四世耆昌（子三）——十五世长兴、长升、长茂。

十一世英奎（子八）——十二世文俊。

永保一支：

十世永保（子二：英志、英华）——十一世英华（子六：有文庆、文玉、文奇等）——十二世文庆——十三世善联——十四世松焱——十五世致德。

十五世致德（费致德老人）生于1914年，十馀年前，曾与笔者书信往来，语及本支成员存殁情形。冯其利先生亦曾往访，撰有费老人简历。（冯先生有《费莫氏后裔情况》一文）

关于文康个人：

文康生平仕履的考求详细，无疑对小说的深入了解，有重要意义。然而百三十年来，人们的认识，还停留在马从善的《序》上，甚而因为找不出相应的文献稽核，还对马《序》有所怀疑（我就是其一）。想当年，因为找出了文康在理藩院和天津兵备道的经历，我还真兴奋了一阵子——其实，这都是小焉者哉。如今，这已都成为过去。不仅马《序》所述，句句落实，而且，松江知府任督修海塘，福建盐法道任查办海口防守，天津兵备道任监造地雷火器，试演水雷，撰写通俗小说的文康子，可谓文武兼备；至于赏头等侍卫衔、任驻藏帮办大臣，字字确凿无疑；甚至推断出了文康的准确生年、大致阳寿，以及撰写小说的几年时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位年轻的畏友——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的李永泉博士。

李永泉博士拜在关四平、张锦池二位教授门下，其博士论文《〈儿女英雄传〉考论》[2]，几经日月，修成正果。今年年初，博士见赐论文，展诵之下，大喜过望，书生可畏，至为叹服。今借重排小说的机会，将论文中的《年表》部分，只取结论，择要选入，随同原著开花结果，或许甚得其宜欤：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1794） 一岁

本年生。

嘉庆二十一年丙子（1816） 二十三岁

顾郑乡作《画马赠文铁仙》诗

道光元年辛巳（1821）二十八岁

本年始任理藩院理刑司员外郎，一直持续到道光十一年辛卯（1831）三十八岁。

道光十三年癸巳（1833）四十岁

任理藩院旗籍司郎中，一直持续到道光十六年丙申（1836）四十三岁。

史梅叔作《理藩院文副郎康》等诗。

道光十五年乙未（1835）四十二岁

为《史梅叔诗选》作《序》。

道光十七年丁酉（1837）四十四岁

正月，授松江府知府。七月间，已在督修华亭海塘，次年九月工竣，善后工作三月。

道光十八年戊戌（1838）四十五岁

三月，江苏学政祁寯藻案临松江府，有唱酬。

十一月八日，文康呈《修办华亭海塘工程捐项人用总款缮开清摺》，从中可知文康捐钱二千千文。

十一月，以回避新任苏松粮道的堂弟文俊离任。

十二月，调任徽州府知府。

作《答陈芝楣中丞问禁烟书》（无确切系年，姑附于此）。

道光十九年己亥（1839）四十六岁

十一月二十五日奉上谕，补授福建盐法道缺。

道光二十年庚子（1840）四十七岁

四月十三日，到福建盐法道任。

五月，因闽安水师协标右营澜字五号系一号同安梭船一只，在洋遭风击碎，备造估册送司。

八月，因常大淳赴泉、漳各处查办海口防守事宜，暂兼署臬司。

九月二十三日，卸事，丁忧回族，在原衙门行走。

夏秋间，招林树梅赴臬署，以覆常大淳之命。并为林树梅作《与按察使常公书》。

道光二十二年壬寅（1842）四十九岁

六月六日，同户部郎中徐有壬等赴天津监造地雷、火机等器。

六月十九日之前，文康已官候补天津兵备道，并任翼长。

八月前往新德、新河口一带详加查阅吉林、黑龙江甫经到防官兵。

十月间，陆建瀛、文康根据两年来设防情况，拟定了《天津道会议详稿》。

本年十一二月间升天津兵备道。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1843）五十岁

九月二十日，会同两镇一并演试水雷。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1844）五十一岁

春尚在天津道任上。

夏离天津道任。离任后，仍被要求赔偿短收盈馀税银一万二千五百馀两。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1846）五十三岁

四月二十五日，赏头等侍卫衔，任驻藏帮办大臣。

六月十一日，因病解任。

本年至咸丰四年（1854）六十一岁，完成《儿女英雄传》。

道光三十年庚戌（1850）五十七岁

重修《费莫氏世系表》。

咸丰七年丁巳（1857）六十四岁

九月二十四日，嫁女为钟文继室。

访谦福畅谈。谦福作《文铁仙都护引疾家居，杜门十馀年，外人罕见其面。一日款关造访，独得痛谈移日，欢洽平生。因成七律一章即赠》、《赠文铁仙》二首（无确切系年，姑附于此）。

同治元年壬戌（1862）六十九岁[3]

为谦福《桐华竹实之轩诗草》作《序》。

关于校注：

对于这部小说，我大概也有如龚自珍的所谓“别好”吧，三十二年四校书（1979、1987、1996、2011）。当初是有见于汪原放标点的“亚东”本错误太多，想纠正其失，所以就选择了光绪六年的董恂评本，作为底本，标点注释。（汪据上海蜚英馆石印本，其祖本即董评本），其实董评本并不很理想，皆因有很可观的评文，故从之。然而当时出版社不出带评语的小说，无此先例，故删之。直到1988年齐鲁书社出版了《还读我书室主人评〈儿女英雄传〉》，董恂才随着文康一起出现，令读者方便地看到。

《儿女英雄传》更好的本子，是光绪四年（1878）初印本，最好的本子，是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藏三十九回钞本。[4]此本不为人知，更谈不到行世。2011年春起，借着重排的机会，依照抄本，通前彻后地又作了一次校订，讹夺衍倒，俱都改过，可以说，目前这个本子，堪当抄本视之。其文字精准之处，择要在“注释”中识出。当然，抄本三十九回以后阙文，还得照着光绪四年、六年的本子补足（光绪六年董评本，也有几处改得不错的）。

关于注释：

1988年齐鲁版的注释，增加了很多内容，对校释者来说，尚堪人意。在这个基础上，本次又有所增删，比如“安耐磨儿”等“那一口抬扛的行话”，“老了不打卖馄饨的”歇后语，都是几十年不得而知，现在都补上了。该说的话，都在注释里交代清楚，无须赘言。

光绪十四年上海蜚英馆石印本有陈作梅所绘插图八十二幅，在“绣像小说”中，堪称精致，今选入数十幅，插于每册当中。

当年浏览的几种不同时期出版的《儿女英雄传》，列为一表，今亦印出，附录于后。

最后，感谢周绚隆君给了这次机会。责任编辑胡文骏君以编辑和读者的眼光，对注释多所细致的梳理，现在看来，整齐多了，提高多了，谢谢文骏，谢谢！

弥松颐

二○一一年十一月（辛卯十月望），

朝日弄晴，霜华在树，于东中街。

《儿女英雄传》版本略览表

[1] 冯其利、杨海山编《北京满族费莫氏续谱资料》，2005年自印本。

[2] 李永泉《〈儿女英雄传〉考论》，2011年哈尔滨师范大学自印本。

[3] 文康享寿至同治四年（1865）以前，约七十二岁。

[4] 钞本一函十八册，册为一卷，共十八卷。白棉纸，双面筒页线装，高25厘米，宽16.5厘米。面九行，行二十四字，借用“版心”一词，高、宽各为18厘米和13.5厘米。正文无今所见各《序》《弁言》，起始即为《缘起首回》，终第三十九回（此回实即包括今本第三十九回整回和第四十回半回）。每回均题“儿女英雄传评话第回”，回目两句，分行并排。从“缘起首回”至第三十八回，为一人抄写，工楷，第三十九回则换另外三四个抄手，字体较草，且多舛误。卷（册）、回之分配：第一卷包括“缘起首回”、一至三回，共四回；第二卷至第四卷，卷各三回；第五卷至第十七卷，卷各两回；第十八卷，一回，即第三十九回。检点书文，十八卷四十回之后，还当有六卷（十九至二十四卷）、十四回文字，马从善“竟从刊削”，功欤过欤，惜哉。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杨家将演义

书名页

版权页

出版说明

文前彩插

目录

校点前言

序

第一卷

宋太祖受禅登基

继业调兵拒宋

继业夜观天象

太祖传位与太宗

太宗招降令公

太宗驾幸昊天寺

太宗敕建无佞府

令公狼牙谷死节

第二卷

六郎怒斩野龙

寇准勘问潘仁美

八王设计斩仁美

兄妹晋阳比试

六郎三擒孟良

六郎夜宴赓诗

第三卷

孟良带马回三关

孟良计赚万里云

张华遣人召九妹

杨六郎私下三关

焦赞夜杀谢金吾

朝臣设计救六郎

第四卷

真宗出赦寻六郎

六郎毁拆赛会庙

六郎兴兵救驾

椿精变化揭榜

六郎明下三关

宗保遇神授兵书

孟良入辽求发

第五卷

孟良金盔买路

木桂英活擒六郎

黄琼女反辽投宋

令婆攻打通明殿阵

钟离收回洞宾

王钦诳旨回幽州

六郎筵宴周福

学古领计陷宋臣

第六卷

孟良偷路回取兵

六郎回兵救朝臣

六郎打破幽州城

真宗大封征辽将

禁宫祈禳八王

邕州侬智高叛宋

侬王攻破长净关

第七卷

宗保领兵征智高

文广困陷柳州城

宣娘化兵截路

杨文广领兵取宝

月英怒攻锦姑

文广与飞云成亲

三女往汴寻夫

第八卷

鬼王踢死白额虎

文广领兵征李王

公正争先锋印

八臂鬼王坏井水

周王设计套胡富

十二寡妇征西

宣娘定计擒奉国

宣娘烧炼鬼王

怀玉举家上太行

封底

隋唐演义：全2册 上

书名页

版权页

出版说明

目录

前言

四雪草堂本《隋唐演义》褚人获序

《隋唐演义》原序

四雪草堂重编《隋唐演义》发凡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第二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楂树岗唐公遇盗

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第六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第七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第八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臜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第九回 入酒肆蓦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第十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

第十一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第十二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第十三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第十四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

第十五回 秦叔宝归家侍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

第十六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

第十七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第十八回 王碗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第十九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第二十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博宠 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

第二十二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

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 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第二十四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

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

第二十六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 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第二十七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第二十八回 众娇娃翦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

第二十九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

第三十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

第三十一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

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

第三十三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州城卜居迎养

第三十四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

第三十五回 乐永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

第三十六回 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爱莲亭袁宝儿轻生

第三十七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第三十八回 杨义臣出师破贼 王伯当施计全交

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第四十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绛仙艳色沾恩

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穷途定偶 秦叔宝脱陷荣归

第四十二回 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施绝计单雄信无家

第四十三回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 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第四十四回 宁夫人路途脱陷 罗士信黑夜报仇

第四十五回 平原县秦叔宝逃生 大海寺唐万仞徇义

第四十六回 杀翟让李密负友 乱宫妃唐公起兵

第四十七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第四十八回 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词句敌国暂许君臣 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第五十回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 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封底

隋唐演义：全2册 下

书名页

目录

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

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宁夫人惑计走他乡

第五十三回 梦周公王世充绝魏 弃徐■李玄邃归唐

第五十四回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 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第五十五回 徐世■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

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灿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第五十七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第五十八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

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

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

第六十一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

第六十二回 众娇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翦寇建功

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宫门挂带 宇文妃龙案解诗

第六十五回 赵王雄踞龙虎关 周喜霸占鸳鸯镇

第六十六回 丹霄宫嫔妃交谮 玄武门兄弟相残

第六十七回 女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妇殉节

第六十八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

第六十九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第七十回 隋萧后遗榇归坟 武媚娘披缁入寺

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发还宫 秦郡君建坊邀宠

第七十二回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第七十四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闯宾筵小人怀肉

第七十五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第七十六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第七十七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第七十九回 江采■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第八十回 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高力士沿街觅状元

第八十一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第八十二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

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第八十四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

第八十五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第八十六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

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第八十八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

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第九十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

第九十一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

第九十二回 留灵武储君践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

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

第九十四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第九十五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第九十六回 拼百口郭令公报恩 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第九十七回 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采■妃全躯返故宫

第九十八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第九十九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第一百回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封底

说岳全传：全2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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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目录

前言

序

第一回 天遣赤须龙下界 佛谪金翅鸟降凡

第二回 泛洪涛虬王报怨 抚孤寡员外施恩

第三回 岳院君闭门课子 周先生设帐授徒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结义 沥泉洞老蛇怪献枪

第五回 岳飞巧试九枝箭 李春慨缔百年姻

第六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岗牛皋剪径

第七回 梦飞虎徐仁荐贤 索贿赂洪先革职

第八回 岳飞完姻归故土 洪先纠盗劫行装

第九回 元帅府岳鹏举谈兵 招商店宗留守赐宴

第十回 大相国寺闲听评话 小教场中私抢状元

第十一回 周三畏遵训赠宝剑 宗留守立誓取真才

第十二回 夺状元枪挑小梁王 反武场放走岳鹏举

第十三回 昭丰镇王贵染病 牟驼岗宗泽踹营

第十四回 岳飞破贼酬知己 施全剪径遇良朋

第十五回 金兀朮兴兵入寇 陆子敬设计御敌

第十六回 下假书哈迷蚩割鼻 破潞安陆节度尽忠

第十七回 梁夫人炮炸失两狼 张叔夜假降保河间

第十八回 金兀朮冰冻渡黄河 张邦昌奸谋倾社稷

第十九回 李侍郎拼命骂番王 崔总兵进衣传血诏

第二十回 金营神鸟引真主 夹江泥马渡康王

第二十一回 宋高宗金陵即帝位 岳鹏举划地绝交情

第二十二回 结义盟王佐假名 刺精忠岳母训子

第二十三回 胡先奉令探功绩 岳飞设计败金兵

第二十四回 释番将刘豫降金 献玉玺邦昌拜相

第二十五回 王横断桥霸渡口 邦昌假诏害忠良

第二十六回 刘豫恃宠张珠盖 曹荣降贼献黄河

第二十七回 岳飞大战爱华山 阮良水底擒兀朮

第二十八回 岳元帅调兵剿寇 牛统制巡湖被擒

第二十九回 岳元帅单身探贼 耿明达兄弟投诚

第三十回 破兵船岳飞定计 袭洞庭杨虎归降

第三十一回 穿梭镖明收虎将 苦肉计暗取康郎

第三十二回 牛皋酒醉破番兵 金节梦虎谐婚匹

第三十三回 刘鲁王纵子行凶 孟邦杰逃灾遇友

第三十四回 掘陷坑吉青被获 认弟兄张用献关

第三十五回 九宫山解粮遇盗 樊家庄争鹿招亲

第三十六回 何元庆两番被获 金兀朮五路进兵

第三十七回 五通神显灵航大海 宋康王被困牛头山

第三十八回 解军粮英雄归宋室 下战书福将进金营

第三十九回 祭帅旗奸臣代畜 挑华车勇士遭殃

第四十回 杀番兵岳云保家属 赠赤兔关铃结义兄

第四十一回 巩家庄岳云聘妇 牛头山张宪救主

第四十二回 打碎免战牌岳公子犯令 挑死大王子韩彦直冲营

第四十三回 送客将军双结义 赠囊和尚泄天机

第四十四回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金兀朮败走黄天荡

封底

说岳全传：全2册 下

书名页

目录

第四十五回 掘通老鹳河兀朮逃生 迁都临安郡岳飞归里

第四十六回 兀朮施恩养秦桧 苗傅衔怨杀王渊

第四十七回 擒叛臣虎将勤王 召良帅贤后赐旗

第四十八回 杨景梦授杀手锏 王佐计设金兰宴

第四十九回 杨钦暗献地理图 世忠计破藏金窟

第五十回 打酒坛福将遇神仙 探冒山元戎遭厄难

第五十一回 伍尚志计摆火牛阵 鲍方祖赠宝破妖人

第五十二回 严成方较锤结义 戚统制暗箭报仇

第五十三回 岳元帅大破五方阵 杨再兴误走小商河

第五十四回 贬九成秦桧弄权 送钦差汤怀自刎

第五十五回 陆殿下单身战五将 王统制断臂假降金

第五十六回 述往事王佐献图 明邪正曹宁弑父

第五十七回 演钩连大破连环马 射箭书潜避铁浮陀

第五十八回 再放报仇箭戚方丧命 大破金龙阵关铃逞能

第五十九回 召回兵矫诏发金牌 详恶梦禅师赠偈语

第六十回 勘冤狱周三畏挂冠 探囹圄张总兵死义

第六十一回 东窗下夫妻设计 风波亭父子归神

第六十二回 韩家庄岳雷逢义友 七宝镇牛通闹酒坊

第六十三回 兴风浪忠魂显圣 投古井烈女殉身

第六十四回 诸葛梦里授兵书 欧阳狱中施巧计

第六十五回 小弟兄偷祭岳王坟 吕巡检婪赃闹乌镇

第六十六回 牛公子直言触父 柴娘娘恩义待仇

第六十七回 赵王府莽汉闹新房 问月庵弟兄双配匹

第六十八回 绑牛通智取尽南关 劫岳霆途遇众好汉

第六十九回 打擂台二祭岳王坟 愤冤情哭诉潮神庙

第七十回 灵隐寺进香疯僧游戏 众安桥行刺义士捐躯

第七十一回 苗王洞岳霖入赘 东南山何立见佛

第七十二回 黑蛮龙三祭岳王坟 秦丞相嚼舌归阴府

第七十三回 胡梦蝶醉后吟诗游地狱 金兀朮三曹对案再兴兵

第七十四回 赦罪封功御祭岳王坟 勘奸定罪正法栖霞岭

第七十五回 万人口张俊应誓 杀奸属王彪报仇

第七十六回 普风师宝珠打宋将 诸葛锦火箭破驼龙

第七十七回 山狮驼兵阻界山 杨继周力敌番将

第七十八回 黑风珠吉青丧命 白龙带伍连被擒

第七十九回 施岑收服乌灵母 牛皋气死金兀朮

第八十回 表精忠墓顶加封 证因果大鹏归位

封底

三侠五义：全2册 上

书名页

版权页

出版说明

文前插图

目录

前言

《侠义传》序

序

序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第四回 除妖魅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花子勇士获贼人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疯癫 贪多杯屈胡子丧命

第二十五回 白氏还魂阳差阴错 屈申附体醉死梦生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贤愚立判 鉴貌辨色男女不分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熊飞祭祖

第二十八回 许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资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请南侠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姻 钻天鼠夺鱼甘赔罪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鬟丧命 厅前盗尸恶仆忘恩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第三十八回 替主鸣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第三十九回 铡斩君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装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英雄救难女 开封府众义露真名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欣逢赵庆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

第四十九回 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

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

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

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

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恩相保贤豪

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

封底

三侠五义：全2册 下

书名页

目录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饮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银惊恶徒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寻奸淫铁岭战花冲

第六十三回 救莽汉暗刺吴道成 寻盟兄巧逢桑花镇

第六十四回 论前情感化彻地鼠 观古迹游赏诛龙桥

第六十五回 北侠探奇毫无情趣 花蝶隐迹别有心机

第六十六回 盗珠灯花蝶遭擒获 救恶贼张华窃负逃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敌邓车 蒋泽长桥下擒花蝶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双侠饯行静修测字

第六十九回 杜雍课读侍妾调奸 秦昌赔罪丫鬟丧命

第七十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第七十一回 杨芳怀忠彼此见礼 继祖尽孝母子相逢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第七十三回 恶姚成识破旧伙计 美绛贞私放新黄堂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难 黑妖狐牢内暗杀奸

第七十六回 割帐绦北侠擒恶霸 对莲瓣太守定良缘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师 白护卫乔装逢侠客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艺高服五鼠 白玉堂气短拜双雄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计盗珠冠 裴老仆改装扮难叟

第八十回 假做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狲

第八十一回 盗御冠交托丁兆蕙 拦相轿出首马朝贤

第八十二回 试御刑小侠经初审 遵钦命内宦会五堂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灵性巧 真赃实犯理短情屈

第八十四回 复原职倪继祖成亲 观水灾白玉堂捉怪

第八十五回 公孙策探水遇毛生 蒋泽长沿湖逢邬寇

第八十六回 按图治水父子加封 好酒贪杯叔侄会面

第八十七回 为知己三雄访沙龙 因救人四义撇艾虎

第八十八回 抢鱼夺酒少弟拜兄 谈文论诗老翁择婿

第八十九回 憨锦笺暗藏白玉钗 痴佳蕙遗失紫金坠

第九十回 避严亲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认张立 苦中乐小侠服史云

第九十二回 小侠挥金贪杯大醉 老葛抢雉惹祸着伤

第九十三回 辞绿鸭渔猎同合伙 归卧虎姊妹共谈心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寻师觅父 小人得志断义绝情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侠客每动豪侠心

第九十六回 连升店差役拿书生 翠芳塘县官验醉鬼

第九十七回 长沙府施俊纳丫鬟 黑狼山金辉逢盗寇

第九十八回 沙龙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运筹弟兄奋勇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第一百回 探行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第一百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第一百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第一百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第一百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第一百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耽惊

第一百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机谋

第一百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第一百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第一百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识认二千金

第一百十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第一百十一回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 先期祝寿改扮乔装

第一百十二回 招贤纳士准其投诚 合意同心何妨结拜

第一百十三回 钟太保贻书招贤士 蒋泽长冒雨访宾朋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第一百十五回 随意戏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结交姜铠

第一百十六回 计出万全极其容易 算失一着事甚为难

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负伤追儿女 武伯南逃难遇豺狼

第一百十八回 除奸淫错投大木场 救急困赶奔神树岗

第一百十九回 神树岗小侠救幼子 陈起望众义服英雄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军山同归大道 功成湖北别有收缘

封底

儿女英雄传：全2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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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目录

序

弁言

原载序文

缘起首回 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 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第一回 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风尘 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第五回 小侠女重义更原情 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馀寇

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第九回 怜同病解橐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盗客谆切付雕弓

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孺人姑媳祝侠女

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筹画 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第二十一回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第二十三回 返故乡宛转依慈母 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第二十四回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封底

儿女英雄传：全2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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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第二十七回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第二十九回 证同心姊妹谈衷曲 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第三十回 开菊宴双美激新郎 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惊鼠窃魂 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操家政

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第三十六回 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裯

【附录一】

【附录二】

后记

再版后记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