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者：lai1021

目录
Content

前言

序

1973年9月14日

1973年9月15日

1973年9月16日

1973年9月17日

1973年9月18日

1973年9月19日

1973年9月20日

1973年9月21日

1973年9月22日

1973年9月23日

1973年9月24日

1973年9月25日

1973年9月27日

1973年9月28日

1973年9月29日

1973年9月30日

1973年10月2日

1973年10月3日

1973年10月4日

1973年10月6日

1973年10月7日

1973年10月8日

1973年10月9日

1973年10月10日

1973年10月12日

1973年10月13日

1973年10月17日

1973年10月18日

1973年10月19日

1973年10月20日

1973年10月21日

1973年10月22日

1973年10月24日

1973年10月25日

1973年10月29日

1975年4月1日

1975年4月2日

1975年4月3日

1975年4月4日

1975年4月6日

1975年4月8日

1975年4月10日

1975年4月14日

1975年4月17日

1975年4月23日

1975年4月24日

前言

序

1973的9月，克裡希那穆提忽然開始記起日記。有幾乎六個星期的時間，他在一本筆記本上每天寫日記。那段時間的第一個月，他住在英國漢普郡的布洛伍德公司，而其餘的時間在羅馬。十八個月後當他到加州時，他又恢復寫日記的習慣。

幾乎每則日記開始時，他都描述自己所熟知的某處自然景色，然而只有三次的描述涉及自己所住的地方。譬如，第一則日記的第一頁描述了布洛克伍德公司的小樹林，但是，到了第二頁，他顯然是想像自己置身於瑞士之中......。一直到他於1975年住在加州時，他才又描述自己周遭的環境。否則，在其餘的部分，他都是在回憶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描述的內容很是澄明，顯示出他對於自然景色的記憶有多麼生動，而這是源自於他敏銳的觀察力。這本日記也顯示出：他的教義在相當程度上，受到了他與大自然親近關係的啟發。

在整本書中，克裡希望那穆提時常以第三人稱的“他”指涉自己，並眀也偶爾告訴我們一些有關他自己的事情----是以前他所不曾告訴我們的。

瑪麗 . 魯提思斯

1973年9月14日

前幾天，從田野和樹林中散步回來時，我們穿過了白色房子旁邊的一片樹林。 走過柵欄進入樹林，頓時感受到安寧和寂靜。沒有任何動靜。穿行在如此寧靜的林子，腳步踏過的地方，仿佛是冒瀆了聖靈，就連說話甚至呼吸都是褻瀆的。高大的紅杉樹肅然沉靜，美國印弟安人稱這種樹為沉默者，現在它們真的是默默無語。甚至狗也停止了追殺兔子。

你一動不動地站著，幾乎不敢呼吸，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入侵者，因為進入這片林子前你談笑風生，沒有意識到呈現眼前的是如此令你驚奇和震駭 -- 被一種不期而至的祝福所震駭。心臟不似剛才跳得那般快了，你被眼前的景象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這裡是整個地方的中心。現在，你每次走進去，都會感受到這兒是那麼美，多麼寧靜，那種奇異的寂靜。無論是何時進去，那種充實，豐富，不可名狀的氣氛總是存在。

任何有意識的靜坐形式都不是真正的靜坐，靜坐不是那樣子的。刻意的靜坐，不是靜坐。靜坐的產生，是不請而來的。靜坐不是心靈的遊戲，也不是欲望和快樂的遊戲。任何刻意的靜坐，都是對靜坐的否定。只不過是你意識到你在想什麼，做什麼，沒有別的了。

看和聽，就是行動，沒有獎賞和懲罰。做的技巧有賴於看和聽的技巧。各種形式的靜坐，都不可避免地會導致欺騙，幻想，因為欲望遮住了人的心靈。

這是個可愛的傍晚，春天柔和的晚霞灑向大地。

1973年9月15日

孤獨一人真好。遠離塵世，然而又走在塵世的街道上，這便是孤獨。獨自一人走在山道上，旁邊澗溪奔騰，春水和融化的雪水充溢漾蕩，你注意到那棵寂寞的樹，孤獨地展示著它的美。

街上行走的人，他的孤獨那是生命的痛苦，他從不真正孤獨過，那種遠離塵世，未受污染和傷害的孤獨。充滿知識會孳生無盡的痛苦。對於表達的需求，帶著他的挫折和痛苦，這就是他那個走在街上的人，他不曾真正孤獨過。悲愁是孤獨的運動。

山裡的溪流充盈，來自山上雪水的匯入和早春雨水的補充。你能聽見巨大的磐石被湍急的水流撞擊時發出的響聲。那棵高大的有著五十年或更久樹齡的松樹墜落水中，山路被水沖掉了。溪流泥濘，深灰色的。溪流上方的田野開滿著野花。空氣清爽，令人心曠神怡。山頂處，仍有冰雪覆蓋，冰川和雄偉的山峰仍留有新添的雪，整個夏天它們將一直皚皚不化。

這是一個美妙的早晨，你可以盡情地散步，毫不顧及陡峭的山坡。空氣彌漫著花的芳香，清新而又濃郁。這條山道上，沒有一個人影上上下下。只有你獨自一人和那些黑黝的松樹還有奔騰的溪流。你透過樹葉和筆直的松樹仰望藍天，天空出奇的藍，是只有山才有的那種藍。這裡沒人和你說話，心靈也沒有了往常那般喋喋不休。一隻黑白相間的喜鵲飛過，消失在樹林裡。道路已遠離了歡鬧的溪流，眼前是絕然的寂靜。這不是喧囂之後的靜寂，不是太陽西沉時的寂靜，也不是心靈安靜下來後的寂靜。這不是博物館和教堂的寂靜，而是完全無涉於時間和空間的什麼。這不是心靈為了自己而刻意安排的寂靜。太陽炙熱，陰影令人愉快。

他最近才發現，這些天來的長距離散步，不論是在擁擠的街上，或是在偏僻的小道上，未曾有一點思緒出現。自從孩提時起，他便一直這樣了，沒有思緒進入到他的心靈。他只是看，只是聽，僅此而已。思緒以及它的聯想從沒在他心裡產生過。所以沒有意像形成。某一天，他突然意識到多奇妙啊，他常刻意去想，可是卻沒有思緒產生。在他的散步中，不論是他獨自一人，或是和別人一同行走，思想的活動都不曾出現。這就是孤獨。

雲在雪山頂上形成，沉重而又暗黑，或許稍後會下雨，可是現在陰影非常強烈，陽光明亮又清晰。空氣中那悅人的芬芳依然飄散，而雨將會帶來不同的氣息。離小木屋還有一段長路。

1973年9月16日

早晨那個時候，小村莊的街道空無一人，但是街道之外的鄉村卻到處是樹林，草地和喃喃的微風。除一條主街還點亮著路燈，其餘的地方都是黑魆魆的一片。太陽還需過三個小時才會升起。天空星光閃爍。雪山和冰川還沉浸在黑色中，幾乎所有的人還都在熟睡。狹窄的山路彎彎曲曲，汽車無法開得很快。汽車是新的，正在試車中。這是一輛非常漂亮的車，線條流暢，頗顯氣派。在那個早晨空氣裡，發動機運行得更有效率。在道路上，這是一個美麗的物件，它爬過了每一彎道，穩如磐石。

黎明來臨，顯露出樹的形狀和山巒漫長的輪廓以及葡萄園，那將是個可愛的早晨，天氣涼爽，車行馳在山中非常愜意。太陽已升起，露珠在樹葉和草地上眨著晨光。

他總喜歡擺弄機械，他將汽車的發動機拆了下來，當它再發動時，會象新的一樣好使。當你開車時，冥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知道眼前呈現的鄉村：房舍、田裡的農工、開過去的汽車型號和透過樹葉看到的藍天。你甚至不知道冥想正在進行中，這種冥想起源很早，還將永遠地存在下去。

時間不是冥想中的一個因素，文字冥想者也不是。冥想中是沒有冥想者的。如果有的話，那就不是冥想了。冥想者是文字表達，是思想和時間，所以會有所變化，會反反復複。它不是一朵花，會開花會凋謝。時間是運動。你坐在河岸邊上，望著河流，那起伏的水波和水面流逝的漂浮物。當你在水中時，是沒有觀察者的。美不存在於純粹地表達中，而是存在於文字和表達、畫布和書本涉足不到的地方。

多美的山啊，還有那草地和這些樹木，整個鄉村沐浴在短暫的晨曦中。二個男人在高聲地爭吵，一邊還做著手勢動作，爭得面紅耳赤。行駛在綿長的林蔭大道，早晨溫柔的陽光正在消褪。

大海在你眼前伸展，桉樹的氣息在空中飄散。他個子不高，清瘦但肌肉結實，他從偏遠的鄉村過來，膚色被太陽曬得黑黑的。簡單的寒喧過後，他開始批評起來。未經查實事情的起因，就隨便地批評這是很輕率的。他說：“你也許是自由的，過著你所描述的那種日子，但實際上，你卻置身於一個被你的朋友們所填墊起來的牢籠裡。你不知道你周圍發生的什麼事。人們將你看作權威，雖然你自己並不造成權柄主義。”

我不確定你在這方面是否做得對。要創建學校或是別的什麼事業，就必須要有某種責任心，這種責任心可能或已經存在不需要權威方面的任何暗示。權威是完全有害於合作，有害於相互商討事情。這就是我們所從事的所有事情中已經發生了的。這是一個現實的事實。但願有人會說，我和其他人之間沒有所謂的權威出現。

“你所說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所寫的和說的都該編印成冊，在小部分人群中傳閱，他們是真正對你的思想感興趣並甘願為此奉獻。這個世界在激變，而你身處其中。”

我還是有些擔心，你沒有完全地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麼。有一次，有一小部分人負責流傳你所講演的內容。現在，也有一小部分人在從事著同樣的事情。我再一次強調，但願有人會說，你不知道什麼情況發生了。

他提出來很多意見，但這些都基於假設和一時的見解。沒有反駁，有人只是指出實際所發生的事情。可是，人類是多麼奇怪啊。

山在向後退去，白天的喧囂包圍著你，來來去去，悲傷和快樂。小丘上突兀長著一棵樹，是地上的美景。山壑深處，有一條溪流，溪流旁建有一條鐵路。你必須遠離這塵世，才可看見那溪流的美。

1973年9月17日

那天晚上，我穿過樹林，有一種受到脅迫的感覺。太陽正要西下，棕櫚樹在金色西天的襯托下，顯得很孤寂。猴子在榕樹中，準備度過夜晚的時光。幾乎沒有人走那條小徑，你也很少遇見任何人。有很多鹿，它們很羞怯，消失在濃密的草木中。然而脅迫的感覺卻存在於那兒，沉重地彌漫著；就在你的四周，你別過頭去看。並沒有危險的動物；它們已經離開這兒；這兒太接近廣袤的城鎮。人們將會很高興離開，穿過有亮光的街道走回來。但是第二天晚上，兒子仍然在那兒，還有鹿也是，而太陽就在最高的樹林後面；脅迫的感覺消失了。相反地，樹林、叢林，以及小小的植物歡迎你。但置身于你的朋友之中，你感到完全地安全，最受到歡迎。森林接受你，每個夜晚在那兒散步真是愜意。

森林是不同的。裡面有自然界的危險存在，不僅來自蛇，並且也來自人們所知存在於那兒的老虎。有一個下午，我在那兒散步，忽然有一種不尋常的沉寂籠罩著；鳥兒不再吱喳，猴子完全寂靜，萬物似乎都在屏自。我靜靜地站著。同樣是忽然地，一切都活了過來；兒子在玩耍，彼此逗弄著對方，鳥兒開始了傍晚的吱喳，我意識到危險已經消失。

在人們獵殺兔子、雉、松鼠的森林和小樹林之中，氣氛十分不同。你走進一個世界，人們曾經在那兒，持著槍，表露特殊的暴力。於是森林失去它們柔和與歡迎的氣氛，在這兒，一種美已經消失，那種快樂的低語已經不存在。

你只有一個頭惱，你照顧它，因為這是很奇妙的。沒有機器、沒有電腦能夠與它相比。它是那麼廣大，那麼複雜，那麼有能力，那麼精巧又有生產性。它是經驗、知識、記憶的儲藏室。一切的思想都源自它。它所組合出來的東西真令人難以相信；傷害、迷亂、憂傷、戰爭、墮落、幻像、理想、痛苦、大教堂、可愛的寺院，以及神殿。它所做的以及它所能做的，真是奇妙。但是有一件事它顯然做不到：它無法因為與另一個頭腦的關係、與另一個人的關係，而完全改變自身的行為。懲罰與獎賞似乎都無法改變它自身的行為；知識也似乎無法改變它自身的行為。“我”和“你”繼續存在。它從不會體認到：“我”就是“你”，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它的愛是經的墮落；它的愉悅是它的痛苦；象徵它的理想的那些神祇是它的毀滅者。它的自由是它自己的監獄；它被教導要生活在這種監獄之中，只是把它變得較舒適，較令人愉快而已。你只有一個頭腦，你照顧它，不去破壞它。你很容易毒害它。

你經常無法在他自己與樹林、河流及山脈之間保持距離，這是很奇異的現象。這件事不是培養出來的；你無法培養出像這樣的事情。他和另外一個人之間不曾有一道牆。他們對他所做的事，他們對他所說的話，似乎不會傷害他，諂媚也不會影響他。不知怎麼的，他是完全不受影響的。他並不退隱，並不冷漠，而是像一條河的流水。他幾乎沒有什麼思緒；當他單獨一人時，他完全沒有思緒。當他談話或寫作時，他的頭腦是很活躍的，但是當他不談話或不寫作時，他的頭腦是安靜的，是在沒有動態中活動著。動態是時間，而活動不是時間。

這種沒有方向的奇異活動，似乎繼續著 ---- 無論睡著或醒著時都如此。他時常在那種沉思的活動中醒過來；這種性質的活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進行著。他不曾拒斥它，也不曾引誘它。前天夜晚，他醒過來，完全清醒。他意識到：一種像火球一樣的什麼，亮亮的，正被置進他的頭腦中，置進頭腦的中心。他以客觀的心境注視它相當長的時間，好象此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那不是一種幻像，不是心靈所想像的一種什麼。黎明正要來臨，透過窗簾的縫隙，他能夠看到樹木。

1973年9月18日

它仍然是最美麗的山谷之一，四周完全為小山所圍繞，種滿了柳橙的小樹林。很多年以前，在樹木和果園之中，房子非常少，但是現在有很多了；路更寬闊，車輛更多，噪音更多我，特別是山谷的西端更是如此。但是小山和高峰卻仍然一樣，不為人類所觸碰。有很多小徑通到高山，而人們沿著這些小徑走個不停。人們會遇到熊、響尾蛇、鹿，以及有一次遇到一隻山貓。山貓就在前面，在狹窄的小徑上，發出低哼的聲音，在岩石和短短的樹幹上摩擦著自己的身體。微風正吹上峽谷，人們能夠十分接近它。它真的在自得其樂，沉迷於自己的世界之中。它的短尾巴向上翅起，尖尖的耳朵直直朝向前面，赤褐色的毛髮明亮而清淨，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人就在它後面大約二十呎外的地方。我們在小徑上大約走了一哩路，它和我都沒有發出一點點的聲音。它真是一隻美麗的動物，動作很像精靈，姿態很優雅。我們前面有一條狹窄的小溪；我希望當我們來到涉溪時不去驚嚇它，所以我低聲溫和地招呼著。它不曾環顧四周，那會浪費時間的；它只是賓士而去，在幾秒之間完全不見蹤影。可是我們有相當長的時間曾是朋友。

山谷充滿柳橙花的氣味，幾乎壓倒一切氣味，特別是在清晨和傍晚。氣味飄在房間、山谷，以及大地的每個角落，而花之神祝福山谷。在夏天時，天氣會真的很熱，有其特殊之處。很多年以前，當人們去那兒時，那兒透露出一種美妙的氣氛；這種氣氛現在仍然存在，只是比較不那麼強烈。人類正在破壞它 ---- 人類似乎破壞了大部分的東西。情況將如同以前一樣。一朵花可能凋謝，但是它會再開放，重現其可愛。

你曾經想過嗎？為什麼人類會做錯事、表現腐敗、行為粗鄙 ---- 野心勃勃、暴烈且狡猾？歸罪於環境、文化或父母是沒有用的。我們總想把造成這種墮落的責任推到別人或什麼事情上。“說明”與“緣由”是容易的解決方法。古代的印度人稱之為業“KARMA” ---- 怎麼播種就怎麼收穫。心理學家把問題推到父母身上。所謂虔誠的人所說的話，則是基於他們的教條和信仰。但是問題仍然存在。

還有其他人、天生慷慨、仁慈、負責。他們並不為環境或任何壓力所改變。儘管有一切的喧鬧，他們還是一樣。為什麼？

任何的說明都沒有什麼意義。所有的說明都是逃避，避開事實的真相。這一點是唯一要緊的事情。當你浪費精力於說明以及尋找緣由時，事情的本然可能會完全改變。愛並不在於時間之中，也不是在分析、悔恨與自責之中。當人們不再欲求金錢、地位，當人們不再表現狡猾的欺騙，愛就會存在。

1973年9月19日

季風已經來臨。在沉重的烏雲下，海上幾乎是一片黑，而風正在吹扯著樹木。雨會下幾天之久，是傾盆大雨，而雨所帶來的悅人氣息充滿空氣之中。大地再度一片清淨，而且在幾天之後就會變得綠得驚人。萬物幾乎在你眼前成長；太陽會出現，大地的萬物會閃閃發光。清晨時會有鳥兒歌唱，而且到處可以看到小松鼠。到處有花兒，野花和家花，茉莉、玫瑰以及金盞草。

有一天，在通往海邊的路上，走在棕櫚和沉重的雨樹下，凝視著數以千計的東西，有一群孩童在唱歌。他們似乎那麼快樂、天真，完全沒有意識到世界的存在。其中一位元小女孩認識我們，她微笑地走過來，我們手牽著手走了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而當我們走近她的家時，她就向我敬禮，跑進去，不見了。世界和家將會破壞她，而她也將有孩子，為孩子而哭，而在世人的狡猾中，孩子將會被毀。但是那一天晚上，她很快樂，渴望握著一隻手，與人分享她的快樂。

雨停止後，有一天傍晚，當西天一片金黃時，回到同樣的路上，他走過一個年輕人身邊。這個年輕人提著用土缽裝的燈火，身上除了乾淨的纏腰布外，一無所有，而後面還有兩人抬著一具屍體。他們全是婆羅門，身體洗得很乾淨，抬頭挺胸。那個提著燈火的年輕人，想必是死者的兒子；他們全都十分迅速地走著。屍體將要在一處隱密的沙地火葬。一切都那麼簡單，沒有講究的樞車，載滿了花，後面跟著一長列擦亮的車子或送葬的人，走在棺木後面：一切都是陰沉黑暗。或著你會看到一具屍體，很得體地遮蓋著什麼，戴在一輛腳踏車後面，要送到聖河去火葬。

死亡到處可見，而我們不曾與死亡生活在一起。死亡是一種陰沉、可怕的什麼，要加以避免，不要說及。要關起門，避開它。但它總是在那兒。“愛”的美好在於“死”，而人們對兩者都一無所知。死是痛苦，而愛是愉悅，這兩者永不相遇；它們必須被分離，而分離是痛苦。從時間開始以來，情況就是如此：分離以及無止盡的衝突。對於那些沒有看出“觀察者就是被觀察、體驗者就是被體驗”的人而言，將總是有死亡。它就像一條巨大的河流，也被困於其中，還有他的一切世俗財物，他的虛榮、痛苦與知識，也被困於其中。除非他把自己所累積的一切留在河流中，游向岸上，不然，死亡將總是敲他的門，等待著，注視著。當他離開河流時，並沒有岸，堤岸是字語、觀察者。他已經離開一切，河流與堤岸。河流是時間，而堤岸是時間的思緒：河流是時間和移動，而思緒涉及時間的移動。當觀察者離開自己要不然的一切，那麼觀察者就存在。這不是死亡。它是永恆。你無法瞭解它，因為被瞭解的事物涉及時間；你也無法經歷它：體驗是由時間構成的。解脫被瞭解的事物就是解脫時間。不朽並不是你已經組合在一起的字語、書籍、影像。靈魂、“我”、呼吸是思緒 ---- 時間 ---- 之子。當時間不存在時，死亡就不存在。愛存在。

西方的天空已經沒有色彩，而就在地平線的上方升起一輪新月，顯得年輕、羞怯而溫柔。在路上，一切似乎都在消失中，婚姻、死亡、孩童的笑聲，以及一個在啜泣的人。在月兒的近處出現孤單的一顆星。

1973年9月20日

河流今天早晨特別美；太陽剛升起到樹木以及隱藏在樹中的村莊的上方。空氣很寂靜，水上沒有一絲漣漪。白天時十分炎熱，但現在卻很涼爽，有一隻孤寂的猴子坐在陽光中。它總是單獨在那兒，顯得巨大而沉重。白日時，它會消失，清晨時則出現在羅望子樹的頂端；當天氣變得溫暖時，羅望子樹似乎吞噬了它。金色的綠京燕跟鴿子棲息在扶牆上，而兀鷹仍然停留在另一棵羅望子樹的頂端樹枝上。情景中彌漫著無際的安寧氣息，我坐在長椅上，迷失於這世界中。

從機場回來，馳在一條有樹蔭的路上，路上有綠紅相間的鸚鵡在樹上各處尖叫。我在道路的對面看到一大堆東西；車子馳近時，發現那堆東西原來是一個人的橫躺在路上，幾乎裸著身體。車子停下來，我們下了車。他的身體很大，頭很小；他透過樹葉，凝視著藍得驚人的天空。我們也抬頭看他所凝視的在空；從路上看來，天空真的是很藍，樹葉真的是很綠。這個人身體畸形，他們說，他是村莊的一位白癡。他不曾移動身體，車子只好很小心地繞過他的身體。載負生物的駱駝，以及叫嚷著的孩子走過他身這，一點也不去注意他。一隻狗兒走過去，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鸚鵡們忙著發出噪音。乾燥的田野、村人、樹木、黃化專注於自身的存在。那一部分的世界是未開發的，沒有人也沒有組織來照顧這種人。那兒有暴露的陰溝、髒物，以及擁擠的人群，而聖河則自顧自地流著。生命的悲情到外彌漫，而在藍天之中，在高空之中，則有羽翼沉重的兀鷹在盤旋著，沒有動一動翅膀 ---- 好幾小時都在盤旋著，等待著，注視著。

什麼是正常與瘋狂呢？誰是正常，誰是瘋狂呢？政治家正常嗎？教士們，他們瘋狂嗎？那些執著球運意識形態的人，他們正常嗎？我們被他們控制、塑造、支使，我們正常嗎？

什麼是正常呢？在行動、生命、每種關係中都顯得完整，而非片面 ---- 這是正常狀態的本質。“正常”的意思就是完整、健康以及神聖。瘋狂、神經症、精神病、不平衡、精神分裂 ---- 無論你怎麼稱呼 ---- 就是在行動中，以及在關係的動態（生存）中，形成片斷、分裂的狀態。滋生敵意與分岐是那些代表你的政治家們的職業；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培養和維持瘋狂狀態 ---- 無論他們是獨裁者，或者是那些以和平或某種意識形態為名義的掌權者。而教士呢？請看看教士的世界：他站在你以及他和你所認為的真理、救主、神祇、天堂、地獄之間。他是詮釋者，是代表；他握有開啟天堂的鑰匙；他藉由信仰、教條和儀式來制約人們；他是真正的宣傳家。他已經制約了你，因為你想要舒適、安全，並且你也恐懼明天。藝術家、知識份子、科學家，強烈地表示讚賞和諂媚 ---- 他們正常嗎？或者，他們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 觀念和想像，及其強制的表達，與他們悲喜交集的日常生活完全隔離？

你四周的世界是片斷的，你也是片斷的，而其表達是衝突、迷亂以及痛苦的；你是世界、而世界是你。“正常”是過一種沒有衝突的行動生活。行動和觀念是矛盾的。看就是做，不是先形成觀念，然後根據結論行動。這樣會滋生衝突。分析者本身是被分析的。當分析者將自己分離，視為不同於被分析者，那麼他會造成衝突，而衝突是不平衡的領域。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而“正常”、“整體”就這樣產生。愛與神聖是一體的。

1973年9月21日

醒過來時沒有一點思緒及思緒的問題，這樣真好。此時心靈獲得休息；它在自身之中產生秩序，所以睡眠才那重要。心靈會在醒著的時刻，為它的關係和行動帶來秩序，使得心靈在睡眠時獲得完全的休息；或著，在睡眠時，心靈會努力安排自身的事務，使自身感到滿足。在白天時，很多的因素會再度造成混亂，而在睡眠的時辰中，心靈會試圖脫離這種迷亂。心靈、頭腦只有在有秩序時才能有效而客觀地發揮功能。任何形式的衝突都是混亂。請考慮心靈在每日的生活中所經歷的；睡眠時努力維持秩序、清醒時努力處理混亂。這是生命的衝突，每天都在進行。頭腦只能在安全的狀態中發揮功能，而在矛盾和迷亂中無法發揮功能。所以頭腦會努力從一種神經症的處方中發現安全狀態，但是衝突會變得更嚴重。秩序是所有這一切混亂的轉變。當觀察者就是被觀察時，就會有完全的秩序。

房子旁邊的小巷綠蔭遮蔽，一片安靜；有一個小女孩哭得很傷心 ---- 只有孩童才會如此。她想必有五、六歲，就年齡而言，身材很小。她坐在地上，眼淚流滿臉頰。他在她身邊坐下來，問她是怎麼回事，但是她卻不說話，在啜泣之中喘不過氣來。她想必是挨了打，或自己喜愛的玩具打破了，或者想要做什麼，卻遭到嚴詞拒絕。母親走出來，搖動孩子的身體，把她帶進去。她幾乎沒有看看他，因為他們兩人是陌生人。幾天之後，沿著同樣的小巷走著，孩子從她的家中走出來，滿臉微笑，跟他一起走了一會。母親想必允許她跟陌生人在一起。他時常在那條綠蔭遮蔽的小巷走著，而小女孩會和哥哥和姐姐出來跟他打招呼。他們會遺忘自己的創痛和悲傷？或者他們會逐漸為自己建立逃避和抗拒的力量？保有這些創傷似乎是人類的本性，而他們的行動因此變得扭曲。人類的心靈永遠不會受到傷害嗎？不會受到傷害就會很天真。如果你不會受天傷害，你自然就不會傷害別人。這是可能的嗎？我們生活于其間的文化，確實會深深傷害心靈和內心。噪音和污染、野心和競爭、暴力和教育 ---- 這一切以及更多的東西，增加了痛苦。然而我們卻必須生活在這個粗暴和抗拒的世界：我們是世界，而世界是我們。受到傷害的是什麼呢？是每個人為自己所建立的形象。很奇怪的是，這些形象在全世界都是一樣的，只有一些變化。你所具有的形象的本質，相同於一千哩外的人的本質。所以你是那個男人或女人。你的傷害是數千人的傷害：你就是他們

你可能從不受傷害？只有要傷害，就沒有愛。只要有傷害，那麼愛就只是快感。當你為自己發現“從不被傷害”的美時，那麼所有過去的傷害就會消失。在完整的現在之中，過去已經失去其重負。

他不曾受到傷害 ---- 雖然很多事情曾在他身上發生，包括諂媚和侮辱、威脅和安全。並非他遲鈍、粗心；他沒有自我影像，沒有結論，沒有意識形態。影像即是抗拒，而當影像不存在時，就會顯得脆弱，但不會有傷害。你不可能刻意要顯得脆弱、刻意要顯得高度地敏感，因為以刻意的方式去發現的一切，是同樣影像的另一種形式。請瞭解這整個動態，不僅在字面上瞭解，而且要對它有一種洞察。要毫無保留地意識到它的整個結構。如能看到它的真實，就不會再建立影像。

池塘溢滿水，上面有一千個映影。天色黑了，而天堂開放著。

1973年9月22日

一個女人在隔壁唱歌：她的歌聲很美妙，幾個聽她唱歌的人都陶醉了。太陽落在芒果樹和棕櫚樹之中，芒果樹和棕櫚樹呈現一片鮮明的金黃和綠色。她正在唱一些祈禱歌，聲音越來越宏亮而圓滿。傾聽是一種藝術。當你坐在地板上，傾聽西方古典音樂，或傾聽這個女人唱歌，你可能很羅曼蒂克，或者，你會想起過去的事情，或想起過去的思緒及其聯想，迅速改變你的心情，或者，會有未來的暗示出現。或者，你在傾聽時，沒有任何思緒的動態。你在完全的安靜，在完全的沉寂中傾聽著。

傾聽一個人的思緒，或者傾聽山鳥歌唱，或者傾聽對方說話，而思緒沒有反應 ---- 這樣會產生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不同于思緒的運動所產生的意義。這是傾聽的藝術 ---- 全身心投入的傾聽：在這樣的傾聽中，是不存在什麼“中心”的。

山脈的寂靜有一種深度，是山谷所沒有的。萬物各有其自身的寂靜；雲層之中以及樹木之中的寂靜是大不相同的：兩種思緒之間的寂靜是永恆的；歡悅的寂靜以及恐懼的寂靜是可以觸碰的。思緒所能夠製造的人為寂靜是死亡；噪音之間的寂靜是噪音的停息，並不是寂靜，就像戰爭的停息並不是和平。一座大教堂、神殿的肅穆寂靜，是古老而美麗的，特別是經由人類所建造的，不論是屬於過去的寂靜還是將來的寂靜，博物館的寂靜或墓地的寂靜，所有這些都不是寂靜。

那個男人一直坐在那兒，坐在美麗河流的岸上，一動也不動；他坐在那兒超過了一小時。他會每天早晨到那兒，重新洗浴；他以梵文吟唱一段時間，隨即沉浸在其思緒之中；他似乎不在意太陽，至少不在意早晨的太陽。有一天，他來這兒，首次談到“靜坐”的問題。他不屬於任何靜坐學派，他認為這一切都沒有用，沒有任何真正的意義。他孤獨一人，沒有結婚，很早以前就摒棄塵世的生活方式。他已經控制自己的欲望，形成了自己的思想，過著隱居的的生活。他不悲痛，不空虛，心如止水；他在幾年以前已經忘記這一切。靜坐和現實是他的生活。當他談著、尋覓正確的用語時，太陽正在西下，深沉的寂靜不經意間籠罩在我們身上。他停止談話。過了一會，當星星很接近地球時，他說：“這樣的寂靜正是我一直在尋覓的啊，通過書本，導師，和自身。我已經發現不少的東西，但都不同於這樣的寂靜。它不找自來，不請而來。我把生命浪費在不重要的事情上了嗎？你不知道我是怎樣走過來的，斷食、自殘，實證。我很久以前就看出這一切毫無意義，但卻不曾發現這種寂靜。我該如何做，以便留駐於這種寂靜裡，維繫它、在我心裡擁有它？我想你會說：什麼都不要做，因為一個人無法招引它來。但是，我要繼續在這個國家漂泊，重複著這些事情和控制嗎？坐在這兒，我意識到這種神聖的寂靜；經由這種寂靜，我仰望著星空，那些樹，河流。雖然我看到以及感受到這一切，但我並不真正是在那兒。就像你昨天所說的，觀察者就是被觀察。我現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我所尋求的祝福無法在尋求中發現。是我該走的時候了。”

河流暗了下來，星星映照在靠近堤岸的河面上。漸漸地，白天的噪音接近尾聲，而夜晚溫和的噪音開始了。你望著星空和黑暗的大地，而世界在遙遠的地方。美，就是愛，似乎降臨在大地以及萬物之上。

1973年9月23日

他自己一個人站在低低的河岸上；河流並不很寬，他能夠看到對岸上的一些人。如果談話的聲音很高，他幾乎可以聽到他們。在雨季中，河流與開闊的海面匯合。雨連續下了幾天，河流已經突破沙地，奔向已在等待中的大海。經大雨的沖洗，河水又變得清澈，人們可以在河中安全地游泳。河面足夠寬闊，能容下一個狹長的長有蔥綠灌木，一些矮樹絲和一棵棕櫚樹的島。當河水不太深時，牛畜會涉水過去吃草。這是一條生氣勃勃又友好的河流，在那個早晨尤其是如此。

他站在那兒，周圍沒有夥伴，孤單單的，不合群的，離夥伴們遠遠的。他大約14歲，或更小。他們最近才發現他的弟弟和他，於是一陣忙亂後，他忽然變得重要起來。（克裡希那穆提此時在寫他在阿迪亞靠近馬得接斯時的童年）他成為別人尊敬和愛戴的中心，在以後的歲月裡，他將是組織和大財團的負責人。這一切及其解體，仍在未來之中。兀自一人站在那兒，茫然若失，顯得及為孤癖，這是他對於那些日子和事件的最初與永久的記憶。他不記得他的童年，學校以及所受過的鞭打。幾年後，那位傷害他的老師告訴他，他（老師）幾乎每天都用藤條懲罰他；他會哭著，被拖到過道上，一直到放學老師走出來叫他回家為止，要不然，他還會一直站在過道裡，被人遺忘了一樣。他受藤條懲罰，老師說，因為他不用功，記不住自己所學過的或老師教過的功課。後來，老師無法相信這男孩就是發表演講他去聽的那個人。他非常的吃驚，表現出不必須要的敬意。那段歲月過去了，沒有在他心中留下傷痕，記憶；他的友情，他的感情，甚至與那些虐待他的人在一起的那幾年，不知為何，這些事件無論是友善的或是粗暴的，都不曾在他心中烙下痕跡。最近幾年，有一位作家問他是否能記得所有那些很奇異的事件，他和他的弟弟是如何被發現的，以及其他發生的事情，當他說他無法記得，只能重複別人告訴他的事情，於是這位作家以不屑的表情公然地說，他是在裝腔作勢，是在偽裝。他不曾有意識地封鎖任何在他心裡發生的事情，不論其是愉快或是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沒有在心裡留下痕跡，然後消失了。

意識是其內容：內容構成意識。二者缺一不可。沒有人或另一個人，只有構成意識，成為“我”和非“我”。內容根據文化，種族的累積，獲取技巧和能力而有所不同。由此產生藝術家，科學家等等。個性是條件作用的反應，條件作用是人的共同因素。這種條件作用是內容，意識。這又產生意識部份和隱藏部份。隱藏部份變得非常重要，因為我們不曾將其視為整體看待。當觀察者不是被觀察的，經驗者被視為不同于經驗時，分裂就發生了。隱藏部份就像公開的部份；觀察就是聽到公開的部份，就是看見隱藏的部份。“看”不是“分析”。在分析裡，有分析者和被分析的物件，分裂導致遲鈍，一種癱瘓。在“看”的過程裡，觀察者不存在，所以行動是直接的；思想和行動之間沒有間隔。 思想，結論就是觀察者，就是從看見的事物中分離出來的預知。認同是思想的過程，思想就是分裂。

島，河和海仍然在那兒，還有棕櫚樹和建築物。太陽從高高厚密的雲層裡露出。腰間只系一塊布的漁夫們撒著魚網，捕捉一些沒有價值的小魚。不情願的貧困是一種衰敗。傍晚過後，走進芒果樹林和芬芳的花叢中令人心曠神怡。大地多美啊。

1973年9月24日

為使目前的文化和社會結構有一個根本性的改變，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意識，一種嶄新的道德觀。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左派，右派，以及革命派似乎不以為然。任何的信條，任何的準則，任何的意識形態，都是過去意識的部分；它們都是思想的產物，思想的活動就是分裂，就是左派，右派，中間派。這種思想活動不可避免地會導致右派或左派之間的流血衝突，或導致極權主義的發生。這就是我們周圍所發生著的情形。人們注意到有必要改變社會，經濟和道德，但是，反應卻是來自於過去的意識，因為思想扮演著主要的角色。我們人類所陷入的混亂，混淆和痛苦，就是在這個過去的意識裡面。如果不進行深刻的變革，則人類的每一種活動：政治的，經濟的，宗教的，只會給我們帶來彼此間的毀滅，甚至我們的地球也不能倖免。明理的人認為這是很顯然的。

人必須要成為其自己的亮光；這個亮光就是原則。沒有別的原則。所有其它的原則都是由思想所產生的，因而都很分裂，自相矛盾。成為自己的亮光並不是照辦別人的亮光，無論他們是多麼合乎理性，合乎邏輯，屬於歷史上的，多麼令人信服的。如果你處在權威，教條，結論的陰影裡，你就不能成為自己的亮光。道德不是由思想所組成的，它也不是環境壓力下的產物，道德與過去和傳統無關。道德是愛之子，愛不是欲望，不是滿足。性或感官上的享受不是愛。

在山的高處幾乎看不到鳥兒，只有幾隻烏鴉，能見到一些鹿，偶爾有一隻熊在此出沒。這裡到處生長著巨大的紅杉木，寂靜的，周圍其它的樹木相形見掘。這是個極美的村莊，因為不准在此打獵，非常的安寧。每種動物，每棵樹，每朵花都受到了保護。坐在那些厚實的紅杉樹下，他感受到人類的歷史，和大地的美。一隻肥碩的紅松鼠以其極為優雅的姿態經過，停在幾英尺之外的地方，好奇地打量著你，不知你到此地何干。土地乾涸，儘管附近有一條溪流。連一片葉子的響動都沒有，樹林中充滿了寂靜之美。沿著狹窄的小徑信步前行，繞過一道彎，看見一隻熊和它四隻大小如大貓的幼仔。它們忽忽地跑開，爬上了樹，母熊關注著他們，卻沒有起身，也沒有出聲。他和母熊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五十英尺，母熊體形巨大，呈棕色，防備著的。他隨即轉身離去。彼此都知道沒有恐懼，不會故意傷害對方，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地與這些受到保護的樹林，松鼠和喋喋不休叫著的松鴉們相處。

自由就是成為自己的一種亮光；那麼它就不是一種抽象，不是由思想所召喚的一種東西。真正的自由就是從依賴，依附中解脫，從對經驗的渴望中解脫。從完全的思想結構中解脫，才能成為自己的一種亮光。在這種亮光裡，各種各樣的行動都將發生，因而就不會有對立。只有當原則，亮光從行動中分離開來，行動體從行動中分離開來，矛盾才會存在。理想，原則，是無意義的思想運動，無法與亮光同時存在；它們相互抵觸。這種亮光，這種原則，與你分離；只要哪裡有觀察者，哪裡就沒有亮光，沒有愛。觀察者的結構是由思想所組合的，而思想從來就不是新的，是不自由的。本不存在所謂的“如何”，不存在體系，不存在修證。只有看，看就是行動。你必須看，不經由他人的眼睛這樣的看。這種亮光，這種原則，既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唯有亮光。這就是愛。

1973年9月25日

透過窗外，他望向起伏的蔥翠的山丘，和晨曦中陰暗處的林子。這是個令人悅愉沁人心脾的早晨。難怪古人會說，神靈就住在這樣的青山和綠林裡。滿天厚厚的雲朵，映襯在眩目的藍天上。他沒有一點思緒，只是這般眺望著眼前美麗的世界。想必他佇立於窗前有些時候了，並且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不請而來的事情。眼前的景象，你無法去邀請或是期待它的出現，不論是不知不覺地，或有意識地去想。一切似乎都在退去，讓位於眼前發生的，難以名狀的什麼。你無論在什麼樣的神殿，清真寺，教堂，或是任何出版的書本裡都發現不了它。你無處可找到它，無論你怎麼找，都不是它。

他與許多人在靠近伊斯坦布爾金角旁的那個巨大的建築內，坐在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旁，低垂著頭，喃喃地在禱告。有人開始在用阿拉伯文唱頌。他有一副極為鏗鏹的嗓音，整個穹頂和巨大的建築物回蕩著他的聲音，建築物似乎都受到了顫動。他的聲音對所有在坐的人起到了一種奇特的效果，他們聆聽他的講話，對他的聲音表現出崇高的敬意，此時都被陶醉了。在他們中間他是個陌生人，他們瞥了他一眼，然後又當是沒有他這個人。巨大的會堂擠滿了人，此時一片肅靜；他們正在一個接著一個的進行著儀式，完了他們就散去了。只有那個乞丐和他仍就坐關；不多久乞丐也走了。巨大的穹頂沉寂下來，建築物變得空無一人，生命的噪音遠去了。

假如你曾在高山上散步于松樹和山石之間，將所有的事情放至遠離你的山谷下，此時樹林間連一絲颯颯的風聲都沒有，每一個思緒都枯萎了，那麼奇妙的事情便可能降臨你的身上。假如你要把握它，那它再也不會顯現；你把握的是對它的記憶，它已死亡，已消失掉了。你所把握的不是實相；你的心眼和心智太眇小了，它們只會把握思緒中的東西，而那是無意義的。跑到比山谷更遠的地方，再遠些，將一切都放下。如果你留戀它們，你可以回去再拾起，但是它們會失去其重要性。你將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你了。

經過數小時爬山之後，到了樹的界線之外，他置身在山石，和只有高山才具有的寂靜中；周圍零落地生長著幾棵彎脖子松樹。風都止息了，一切都全然地寂靜。朝回走，翻過一塊又一塊石頭，他突然聽見一陣格格地響聲，他跳將起來。幾尺之外有一條肥壯，幾乎全黑的蛇。這令人不安的格格聲音，出自於盤狀的蛇的中間，它已做好了攻擊的準備。三解形狀的頭部，呈叉子形的舌頭吞進吐出，烏黑敏銳的眼睛對視著，它隨時作好了攻擊的姿態，要是他再靠近它一點。整整半個小時甚至更長一些時間，它眨也不眨一眼，緊緊盯著他，不曾看見它長有眼瞼。它慢慢展開身子，頭部和尾部始終朝向他，開始以Ｕ字型移開，而當他再次靠近他時，須臾它又盤纏起來做出攻擊的樣子。我們玩了一會這樣的把戲；它覺得累了，他就順它擇路遠去。這是一條十分令人驚恐的蛇，肥碩卻可致人以死命。

你或許單獨地與樹木，草地和溪流相處過。要是你裝著思想的影像，裝著蛇的圖像以及可能發生的問題，那你就不算是單獨地相處。心一定不可裝著諸如岩石以及大地的雲朵。心必須空然的如同容器那般。這樣你才會看到那些全然的未曾經驗過的什麼。如果“你”在裡面，你就無法洞見它；你必須讓這個“你”消逝掉才可看見它。你或許認為“你”才是世上重要的主體，其實不然。你或許擁有經由思想拼湊起來的一切，但這些都是過去的，廢棄掉的，並且開始瓦解。

在山谷中，天氣出奇的涼爽，在木屋的附近，松鼠在等待著它們的堅果。它們在內屋的檯子上餵食。它們非常友好，要是你不按時施食，他們便會吵鬧個不停，門外藍色鳥在嘰嘰嘰喳喳地叫著。

1973年9月27日

這是一座神殿的遺址，長長的回廊已沒了屋頂，門前的石像頭部已掉落，庭院長滿了雜草。這裡成了鳥類，猴子，鸚鵡和鴿子的避難所。那些失去頭部的石像，依然不失其壯美，具有一種於無聲處的尊貴。整個周圍出乎意料的乾淨，你可以坐在地上，望著眼前的猴子和那些嘰嘰喳喳的鳥兒。很久以前，這個神廟想必是一處香火鼎盛的地方，吸引著數以千計的朝拜者，到處是花環錦簇，香霧嫋繞，摩肩擦背的香客。聖殿早已消逝，但他們的氣息依存，他們的祈願，恐懼以及他們虔敬的氣氛還在。因天氣熱起來的緣故，現在已不見猴子的蹤影，但鸚鵡和鴿子卻在高高的石牆的洞內和石縫裡築巢。這個悠久的破殘的神廟遠離村民，因而沒有遭受進一步人為破壞。要是他們在此的話，眼前這一空寂的氣氛會被褻瀆。

宗教已變成迷信和偶像崇拜，變成信仰和儀式。它已失去了真理的美，香火已經取代實相。 頓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由手或心雕鑿的偶像。宗教唯一所關注的是人類總體的轉變。四周到處是雜技場一定很無聊。這就是為什麼要說真理無法在任何的神廟，教堂或清真寺中被發現，無論它們的外表建造的如何華麗。我想真理的美和石頭的美是二種不同的事物。前者通向無限，通向自由；而後者則通往人類自砌的牢獄，通往思想的樊籬。

浪漫和感傷都否定宗教的實質，宗教並不是智力的玩偶。行動範疇中，知識所起的作用從有效性和客觀性上講是必須的，可是知識它不是轉變人類的手段；知識是思想的結構，而思想是遲鈍；無論如何改進，如何拓展，思想就是已知事物的重複。通過思想的方式，通過已知的方式是毫無自由而言的。

那條長長的蛇安靜地獨自躺在乾燥的稻田埂上，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出歡快的綠色和光質。它或許在休息，或許在等待那些不小心落入其口的青蛙。青蛙被輸往歐洲成為人們口中的佳餚。那是條長長的土黃色的蛇，很安靜地，看上去差不多是和土地一樣的顏色，很難分辯，但它黑色的眼睛裡反射著日光。唯一在動著的是它吐進吐出的黑色的舌頭。而處在蛇頭後面的人是不太會去注意到這個的。那天早晨，到處可看到死亡的氣息。在村子裡你能聽到悲戚的嗚咽聲，那具用布裹著的死屍被抬走了；一隻風箏在追趕一隻鳥；一些動物在被屠宰；你聽到了它們痛苦的叫聲。如此的景象日復一日，死亡到處可見，悲愁也是。

真理的美和其奧妙，不存在于信念和教條中，因為沒有可尋的途徑通向真理的美；它不是固定的一個點，不是一個避風港，所以人類無法找到發現真理的地方。真理有其自身的纖弱性，真理的愛它無法被衡量，你也無法擁有它，經歷它。真理它沒有市場使用價值，也沒有儲存價值，當心和大腦靜空了由思想而起的事物，真理便來到了。僧人或窮人並不接近真理，富人也一樣；知識份子無法觸及真理，天才也同樣如此。說自己知道真理的人，是接觸不到真理的。真理遠離於世界，然又存在於世界。

那天清晨，羅望子樹附近的鸚鵡在尖聲叫著，拍打著翅膀；它們一大早便開始其不安分的活動，飛來飛去。他們長有明亮的綠色條紋，彎彎的紅顏色的喙強而有力。它們似乎從不直線飛行，總是以Ｚ字形，邊飛邊叫鬧著。偶爾，它們會飛落到陽臺的護攔杆上；這樣你就有機會去觀察它們，但用不了多久；它們馬上又會飛走，帶著它們刺耳的叫聲。它們唯一的敵人似乎是人。人將它們關在籠子裡。

1973年9月28日

那只大黑狗剛咬死了一隻山羊，被處以嚴厲的懲罰，還被捆綁起來，正在哀嗚著，狂叫著。這所房子有高牆圍著，不知道為什麼那只山羊會走錯地方，被狗捕捉並被它咬死。房子的主人賠禮道歉，還支付了銀子。這是一所大宅，房屋的四周種滿了樹，草坪還沒有完全的轉綠，雖然水澆灌得很充分。太陽十分的酷熱，所有的花卉和灌木每天不得不澆水二次；土壤貧瘠，白天的熱浪幾乎使草木都枯黃了。但樹木都生長的高大，給予大地舒坦的遮蔽，清晨當太陽還掛在樹的後梢上方，你都可以坐在樹下。要是你想安靜地坐一會或是專心於打坐，這兒是塊好地方，但如果你僅僅是想做白日夢，或是沉緬於某種快樂的幻想裡，那這裡就不是什麼好地方了。整塊的樹蔭處，如是要用於靜謐的打坐，這樣的條件是很的苛刻的，是非常艱難的。你可以沉湎於自己溫馨的幻想裡，但你很快會發現，那塊地方並不吸引誘思緒裡的映射。

他坐在那裡，頭上套著塊布，垂著淚；他的妻子剛剛過世。他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落淚；他們也在哭，還不太明白行將面臨發生。孩子們的母親身體一直不好，近來病情加重；父親坐在她的病榻旁。他似乎不打算出門，有一天，一些儀式過後，母親被抬走了。房子不可思議地變得空蕩蕩的，沒有了昔日母親活著時噴灑的香水，悲愁籠罩著整個屋子，再也回復不到從前的氣氛。父親很清楚；孩子們永久地失去了親人，但他們此時還不明白悲愁的含意。

悲愁總在那，你無法刻意地去忘掉它，你無法通過一些娛樂的方式，通過宗教或別的什麼來掩蓋。你可以逃避它，但悲愁還會在那和你相遇。你可以將自己沉迷於某種膜拜，祈禱，或是某種令你安慰的信念上，但是悲愁還會不期而至。悲愁開出的花是苦澀的，是憤世嫉俗的，或是行為上神經質的。你的舉止也許會變得好鬥，充滿暴力以及令人生厭，但是悲愁無處不在。你也許掌握權力，擁有地位，享受金錢帶來的快樂，但悲愁會在你心裡，等待著，準備著。不管你用何種方法，你無法逃避它。唯有，你本性具有的愛，可以將悲愁終止；悲愁就是時間，悲愁就是思想。

樹被吹伐下來，你流了一滳淚；動物因為你的口味遭宰殺；地球因為你的享樂在遭受破壞；你被教導去殺戮，去破壞，去自相殘殺。新技術和機器正在取代人類的勞動，但是，經由思想撮合起來的的東西，你也許還無法結束悲愁。愛不是享樂。

她陷於絕望的悲愁裡，她說，傾訴其所經驗的那些無意義的事情：死亡，孩子們的幼稚，他們的政治，他們的離婚，他們的挫折，辛酸以及極其無趣的一生。她已不再年青；年青時候她光圖自己享受，對政治有過短暫的興趣，有經濟學的學位，過著或多或少別人嚮往的生活。丈夫最近去世，所有的悲愁似乎一下子降臨於她。我們交談時，她變得很平靜。

任何思想的運動都會加深悲愁。思想加上其記憶，加上其快樂和悲痛的映射，加上其孤獨和淚水，加上其自憐和自責，是悲愁的原因。傾聽你正在所的。就這樣聽，不要帶著過去的痕跡，克服悲愁或如何從悲愁中解脫出來那樣聽，而是用你的心來聽，用你整個身心來聽你此時所聽見的。你的依賴和依附已為你的悲愁準備好了土壤。你疏於自省，疏於自省所帶來的美，這樣就滋生了你的悲愁；所有以自我為中心的行為導致了你的悲愁。就這麼聽你所聽見的溶：溶於其中，不要走神。任何思想的運動只會加強悲愁。思想不是愛。愛沒有悲愁。

1973年9月29日

雨幾乎停了，地平線上流動著厚密的雲層，有白色的也有金色的；它們在藍綠色的天空上漂浮。每棵灌木的葉子被沖洗的乾乾淨淨，在清晨的陽光裡，光彩熠熠。這是一個愉快的早晨，大地吐露出喜悅，連空氣中都彌漫著祈禱的氣氛。從那個房間的高處，你可看到藍色的大海，有條河通向大海，還有那棕櫚樹和芒果樹。你屏住呼吸，驚愕這大地的氣象和天空那巨大雲塊的形體。時間還早，顯得非常安靜，白天的吵鬧聲還沒有開始；穿過大橋，幾乎不見什麼車輛，只有裝滿乾草的牛車排成一線。幾年後，公車會進來，帶來污染和喧鬧。這個可愛的早晨，充滿了歌聲和祝福。

兄弟倆坐上車去附近的村子看望父親，他們差不多有十五年或更長時間多沒看望了。他們需步行一段坑坑窪窪路。他們來到一個儲水池，四周都有石階通往乾淨的水池。水池的一頭有一小廟，廟內建有一座小型的方塔，頂端十分尖突；周圍繞著許多石像。寺廟的的遊廊上，一些人佇立著眺望那個大水池，他們非常的安靜，就像塔上的那些石像，陷入了沉思。水池那邊，就在那幾間屋子的背後，是他們父親居住的房子。兄弟倆接近時，父親已在門外迎候，然後兄弟倆向父親行全跪禮，觸摸父親的腳。他們有點害羞，等待著父親開口，這是當地的習慣。在他開始說話之前，先要回到屋子洗腳，因為腳已被孩子們剛才觸摸過。他是個非常正統的婆羅門，除非是相同的婆羅門，沒有人可以觸摸他。他的二個兒子與非婆羅門的人來往，吃他們的食物，因而已被污染了。所以他要把腳洗淨，坐在地上，和已污染的兒子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們說著有一會了，開飯的時候要到了。他送他們出門，因為他不可以和他們同桌吃飯；他們已不在是婆羅門了。他一定對他們很慈愛，畢竟他們是他的兒子，有許多年沒見面了。要是他們的母親還在人世，她或許會給予他們食物，但她一定也不會和他們同桌用餐。他們對自己的孩子一定懷有深情，但是正統的婆羅門和傳統禁止和他們有任何的身體上的接觸。傳統勢力非常強盛，遠勝過愛。戰爭的傳統遠強勝於愛；為了食物而宰殺及殺戮所謂敵人，這種傳統否定了人類之間親和和感情；超負荷工作的傳統帶來高消耗的折磨；傳統婚姻不久就成為一種枷鎖；傳統的富人和窮人仍然水火不容；各行各業各具傳統，其精英引起相互的嫉妒和敵意。全世界各處膜拜場所的傳統典禮和儀式，已經將人和人之間互相分離，文字和手勢毫無任何意義。一千個昨日，無論多麼豐富和美麗，都否定愛。

你穿過一座搖搖晃晃的橋走到一條狹窄又泥濘的河的另一端，這條河流向那條寬廣的大江；你來到一個泥濘的，用太陽曬乾的土磚建起的小山塞，一大群孩子，在玩耍著，戲鬧著；大人們有的在田地幹活，有的在捕魚，也有的在附近鎮上幹活。在一個陰暗的小屋，牆上開了一個口就是窗戶，沒有蒼蠅會飛進這樣漆黑的房間。裡面很涼快。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還有一個織布工在操作著一台大大的紡布機；他不識字，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接受教育，很有教養，全神貫注在他手中的工作。他織的是有金銀圖案的精美的布。無論是什麼顏色的布，或是絲綢，他都可以織出最精細的，最好看的傳統圖案。他生於那種傳統裡；身材矮小，性情溫和，渴望展示其高超無比的才能。你看著他，用柔軟光滑的線生產出最好的布來，你心裡感受到驚訝和愛意。這是塊極美的編織物，它來自于傳統。

1973年9月30日

一條土黃色的長蛇在穿越一棵棵菩提樹下的路。他看到蛇時，是在回去的路上，他散步有一會了。他跟著它，近距離地上了一個土坡；蛇仔細地查看每一個洞口，完全沒有察覺到他，雖然他幾乎跑到了蛇的上方。這是一條肥壯的蛇；蛇的中間凸起很大的一塊。回村的村民們停下了說話，注視著它；其中的一位告訴他，這是一條眼睛蛇，要他最好防著點。眼睛蛇消失在一個洞穴，他繼續散步。他執意要在次日，再回到現場看看這條眼睛蛇。回到那裡時，已沒有蛇的影子，但村民已在洞口放了一淺壺牛奶，一些金盞草和一塊上面有灰燼的大石頭，還有一些花。那個地方變得神聖起來，每天都放有鮮花；全村的人都知道，那塊地方開始神聖起來。幾個月後他重回那裡，仍可見新鮮的牛奶，鮮花，而那塊石頭已被重新裝飾過了。而那棵菩提樹又老了一些。

神廟俯視藍色的地中海，已是廢墟，只有那些大理石柱還殘存著。神廟毀於一場戰火，但是它仍然是一個聖地。有個傍晚，金色的陽光照射在大理石上，你感受到了神聖的氣氛；你獨自一人，沒有其他遊客，也沒有他們沒完沒了的說話聲。石柱呈純金色，腳下邊的大海顯得格外的藍。那兒的女神像，放起來了，還上了鎖，你僅可以在某個時間裡看到她，她正在失去她神聖的美。而藍色的大海依然如故。

這是村裡一間漂亮的宅子，草地已被平整，剪修過，一年要這樣的刈草好幾次。看得出整個地方受到精心地照料，欣欣向榮，心情舒暢；宅子的後面有一小塊菜園；這是一個可愛的地方，菜園旁有一條平靜的小溪，幾乎沒有一點響聲。門是開著的，用一個佛像撐抵著，佛像是被踢到這邊的。主人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對他而言佛像就是一個門掣。你懷疑他是否還會同樣地將他收藏的雕像用於門掣，因為他是個基督徒。你排斥其它神聖的東西，但卻保留你自己神聖的東西；你把別人的信仰看成是迷信，但是你自己的信仰卻看成理性的，真實的。什麼是神聖的呢？

他拾起來的，他說，是在一個海灘上；這是一塊被海水沖洗了的木頭，是硬木做成的，形狀酷似一個人頭，歷經海水沖涮成型，經歷了好多季節的洗禮。他把它帶回家中，放置在壁爐架上；他時時注視它，很滿意自己做的這件事。一天，他在木頭旁邊擺放一些鮮花，從此再不曾間斷；如果鮮花一天不換，他就會感到不舒服，逐漸地那塊有形體的木頭在他的生命中變得非常的重要。除他之外，他不容許別人去觸摸它；他們會褻瀆它的；他觸摸它之前都要洗淨手。它變得很神聖，很莊嚴，他獨自一人成了它最高的司祭；他象徵著它；它說給他一些他自己永遠不明白的事情。他的生命因它而充實，他說，露出無法言喻的快樂。

什麼是神聖？神聖不是什麼東西可用心或手或海製造的。象徵的東西永遠不是真實的；文字的草並不是田裡草；文字的神並不是神。文字永遠無法包含完整，無論文字如何巧妙的描述。 神聖這個字本身沒有意義；只有在它與什麼事情產生關係，不論是幻覺或是實在，它才變得神聖。實在不是心裡的文字；實在是思想無法觸及的客觀存在，是真理。只要感知者在，就不會有真理。思想者和他的思想必須完結，真理才會到來。只有這樣，那灑著金色光芒的古代大理石柱子，那條蛇和那裡的村民，才稱得上是神聖的。沒有愛的地方，便不會有神聖。愛是整體性的，有了愛，便不會有分裂。

1973年10月2日

意識是其內容；內容就是意識。如果意識的內容被打破，所有的行動就不完整了。這個行動引發衝突，痛苦和混淆；如此悲愁便不可避免。

在那麼高的空中，你可以看得見綠色的田野，分佈著形狀各異，大小和顏色不同的田塊。一條河流與大海匯合；遠處是山脈，覆蓋厚厚的雪。整個大地，散落著大城鎮和村莊；山坡上，建有城堡，教堂和房舍，再遠去就是廣袤的沙漠，呈現棕色，金色和白色。過了沙漠又見蔚藍的大海和更多茂密的森林。整個大地非常豐饒，美麗。

他走到那邊，希望見到那頭老虎，還真讓他見到了。村民已跑來告訴他的主人，一隻老虎前些天夜裡咬死了一頭幼小的母牛，它還會在那個夜晚再回來捕殺。他們會喜歡去觀看嗎？樹上會搭起一個觀看的平臺，在那裡人可以看見那頭具大的猛獸，與此同時村民們還會在樹上系一隻山羊以確保老虎的到來。他說過，他不想看見那只山羊為滿足他的快樂而遭殺害。所以這個主意就此作罷。但是在傍晚時分，當太陽落到連綿起伏的山巒後，他的主人想開車兜風，希望他們運氣好的話可以看到那頭殺死牛犢的老虎。他們驅車幾英哩進入那片樹林；天變得漆黑起來，他們打著車前燈轉道回去。回去的路上，他們差不多放棄了還能見到老虎的希望。但是就在他們轉過彎的當口，它出現了，蹲著後腿坐在道路當中，體形巨大，有斑紋，在車燈的照見下，有著非常明亮的眼睛。車停了下來，老虎咆哮著走向他們，吼叫聲震動著車子，它的體形出乎意料地龐大，長長的尾巴，尾梢是黑色的，慢悠悠地從一邊甩向另一邊。它很惱怒。車窗開著，在它吼叫平息後，他伸出手去撫摸著這只森林之王，但是他的主人慌忙地將他的手奪了回去，然後對他說，老虎會將他的手撕咬掉的。這真是一隻壯觀的動物，充滿威嚴和力量。

這在這個地球上，有拒絕人身自由的專制統制者，有塑造人的心智的理論思想家，有好幾個世紀傳統的用信仰束縛人的神職人員；有不斷地承諾帶來腐敗和分裂的政治家們。在那兒，人被無止境地糾纏於衝突和悲愁中，享受燈紅酒綠的快樂中。痛苦，勞動，哲學家的說詞，一切都那麼的毫無意義。死亡，憂愁和艱難，人整人。

這種在快樂與痛苦的模式內調整變化而合成的種種，就是人類意識的內容，受人類教育文化，宗教和經濟壓力的塑造和制約。自由不局限於這樣一個意識的範疇裡。人所接受的自由實際上就是一座人造的牢獄，通過技術的進步它多少有些適合於居住。在這個牢獄內，有戰爭，科學和利益會帶來更大的破壞。自由並不在於牢獄的變化，也不在於古魯的變化，用他們荒謬的權威。權威並不帶來心智的秩序。相反地，它只會導致失序，沒有秩序的土壤滋長著權威。自由不存在於分裂當中。一個非分裂化的心智，一個完整的心智是在自由之中。自由自己不知道這就是自由，知道的自由是在時間的範疇內，是過去經現在到將來。一切運動都是時間，而時間不是自由的一個因素。選擇的自由否定了自由；選擇只存在於有混亂的地方。清澈的認知和洞察，可免除選擇的痛苦。完整的秩序是自由之光。這個秩序不是思想之子，因為所有的思想活動都是培養分裂的。愛不是思想的片斷，愛也不是喜樂的片斷。喜樂的知覺是智力上的。愛與智力是分不開的，而從愛中流溢而出的行動不會帶來痛苦。秩序是愛的基礎。

1973年10月3日

清晨，機場顯得非常的冷，太陽才剛剛升起。人人身上裹著東西，搬運工冷的在打哆嗦，機場充斥著常見的噪音，噴氣機的轟鳴聲，大聲說話的吵雜聲，道別聲和飛機起飛聲。飛機非常擁擠，坐滿了遊客，商人和前往聖城的其他乘客，非常髒亂，到處是穿戴各異的人。此時，廣闊無際的喜瑪拉雅山脈在晨曦中呈現出粉紅色，我們朝東南方向飛，這些無際的山脈綿延幾百英哩，好似懸掛在天空一樣，顯得美麗又莊嚴。鄰坐的乘客埋頭看報紙；過道那頭坐著的婦女在專心她的念珠；遊客們在高聲喧嘩，相互留影，和拍攝遠處的山脈。人人似乎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無暇觀察美妙的大地和蜿蜒的聖河，以及此時呈現那玫瑰色的峰頂極微妙的美。

過道再往裡有一男子，大家都對他表示出敬意；他年紀不輕，看上去像是個學者，動作敏捷，衣著整潔。你懷疑他是否有暼見那些真實壯麗的山脈。不久他站起，走向我們旁邊的乘客，他要求是否可和他換個座位。他坐落，開始自我介紹，並問他是否可與我們說說話。他的英文相當生澀，他小心地使用詞彙，因為他對這門語言不太熟練，他聲音明亮，柔和，舉止儒雅。他開始說：他萬分榮幸與我們同機並且還可以和我們交談。“當然從我年青時就聽說過您的名子，只是前些天我才聽你上一次的演講，是關於靜坐和觀察。我是一名學者，一個梵文學家，我以自己的方式練習靜坐和自律。”山脈向後退去，已遠離東方，我們下面那條江河寬泛起來，呈現迷人的圖案。

“您說觀察者就是被觀察，靜坐者就是靜坐，還有只有當觀察者不存在時，才是靜坐。我想請您對此談談。我認為靜坐就是控制思想，將心固定在絕對的事物上。”

控制者就是被控制，不是嗎？思想者就是他的思想；如果脫離了文字，意象，思想，那麼思想者還存在嗎？經驗者就是被經驗，沒有經驗也就沒有經驗者。思想的控制者是由思想構成的；他是思想的片斷之一，無論你如何稱呼；外在的形式無論多麼崇高，它仍然是思想的產物；思想的活動永遠是外向的，會導致片斷化。

“要是沒有控制，生命還有意義嗎？控制是自律的基礎。”

當控制者就是被控制的，所見的就是真實，就是真理，如此會產生一種完全不同的能量，這種能量會轉換成本然。控制者無法改變本然，他可以控制它，抑制它，修改它，或逃離它，但不能超越它，在它之上。不受控制的人生才有意義。一個受控制的人生從來就不是健全的；它只會帶來無盡的衝突，苦難和混淆。

“這是一個全新的概念。”

如果它可以被指陳出來，那就不會是一種抽象，一種公式。只有本然存在。悲愁不是一種抽象；人可以從抽象中得出結論，制定概念，繪製文字結構，但這些都不是本然，而是悲愁。意識形式不具有真實性，唯有本然具有。當觀察者將其從被觀察中分離，本然就不可能被轉換。

“這是你的直接經驗嗎？”

如果僅僅是思想的文字結構，那是完全無益和愚蠢的，談論這類事情是會很虛偽的。

“我想從你身上瞭解什麼是靜坐，但看來沒有時間了，我們差不多要著陸了。”

到達口有許多送花環的人，冬日的天空碧空萬里。

1973年10月4日

男孩小時候，他常常會獨自一人坐在池塘邊的一棵大樹下，池塘裡盛開著荷花，粉紅色的，散發著濃郁的花香。在那棵大樹的遮蔭處，他可看見那條細細的青色的蛇和變色龍，還有青蛙和水蛇。他的弟弟和其他人，會帶他回家。[克裡希那穆提在描述自己的童年。]樹下是塊令人愉悅的好地方，面對著河水和池塘。那裡似乎空間很開闊，而在這個空間裡，那棵樹卻在營造著自己的空間。萬物皆依賴空間。那些停在電報線上的鳥兒，在那個安靜的夜晚如此間距般地歇息在那，為天空營造著空間。

兄弟倆會和家裡的其他人一起坐在掛有畫像的房間裡，用梵文頌經，唱吟過後房內便寂靜下來，這是夜晚打坐時的情景。弟弟會先入睡，只有當次日其他人起床離開屋子時，他才會翻過身醒來。房間並不大，牆上掛滿了圖片和聖像。在寺廟或教堂狹小的空間裡，人給予空間不同形態的變化。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在清真寺裡，空間是用優美的文字線條構成的。愛需要很大的空間。

那個池塘會有蛇的光顧，偶爾也會有人到來；有石階通往生長荷花的池塘。思想營造的空間是可以衡量的，所以非常有限，文化和宗教都是思想的產物。但是充滿思想的心是由思想所構造，它的意識是思想的結構，它的空間非常的小。但是這種空間是時間的變化，從這裡到那裡，從它的中心向著意識的外部輪廓，不管是窄的還是擴大的。從這個中心出發為其營造的空間，是它自己的牢籠。它的關係來源於這個狹窄的空間，但一定是可生活的空間，那個心否定生活空間。生活在這麼狹小的中心就會帶來傾軋，痛苦和悲愁，因此它不適合生活。

空間，你和樹之間的距離，是文字和知識的表達，它是時間。時間是觀察者他自己製造的他與樹，他與本然之間的距離。沒有觀察者，距離就不存在。對樹，對其它東西或對公式的認識，是思想的行動，意在為了保護和安全。距離是從一點到另一點，而要到達那一點，時間是必須的。距離只存在於有方向的地方，無論是內在的或是外在的。觀察者製造了一個分離，即他自己和本然之間的一種距離；由此產生了衝突和悲愁。本然的轉換只有在觀察者和被觀察之間沒有分離，沒有時間時才會發生。愛沒有距離。

弟弟的去世，已沒有了悲愁所帶來的各方面波動。這種無波動就是時間的終止。河流從山谷及綠蔭中而來，帶著咆哮流向大海和遠處無盡的地平線。人活在帶有抽屜的箱子裡，雖然很大，但卻沒有空間，他們充滿暴力，好鬥和危害，他們互相分離和破壞。河流就是大地，大地就是河流，沒有了對方彼此就無法存在。

文字無法終止，但交流即是有文字的和非文字的。用文字傾聽的是一回事，不用文字傾聽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不相關的，是表面的，導致不行動；後者不是片面的行動，它是善的花開。文字早已壘起了美麗的牆但沒有空間。回憶，空想，會樂極生悲，而愛不是喜樂。

那天早晨，那條長長細細的青蛇；它相當敏銳幾乎埋沒在綠葉叢中，他會呆在那，一動不動，等待和觀察。變色龍露出龐大的頭來，不時地變化著顏色。

1973年10月6日

這片翠綠的田野上，突兀地長著一棵大樹，它佔據著整塊地方；這是棵古樹，山上所長的其它樹都對它表示崇高的敬意。在它獨處的時候，俯視著歡騰的溪流，山丘以及小木橋對面的農舍。你經過這裡時，心裡懷有對它的讚美之情，而當你回來再見它，是帶著一種更從容的心情。它的樹幹很粗大，深深地紮根在地上，顯得堅實和不可摧毀；它的分枝很長，深褐色，彎彎曲曲；給地面投下充足的遮蔽。夜晚，它回到其獨處的本色，不太願意別人靠近，但在白天的時光裡，它卻是開放著，歡迎你的到來。這是一棵完整的大樹，沒有經受過斧和鋸的傷害。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坐在樹下，你會感受到令你肅然起敬的它所走過的歲月，又因為你獨自地和它在一起，所以你意識到它生命的深度和美。

那個年邁的村民疲憊地從你身邊走過時，你正坐在木橋上眺望著黃昏的落日；他幾乎又雙目失眠，跛著腳，一手提著一捆東西，另一隻手撐著一把拐杖。那一個傍晚，夕陽的光彩普照在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木和每處的灌木上；草地和田野的色彩似乎是自己發出來的光。太陽已落下一座圓型的山后，在這些繽紛燦爛的晚霞裡，晚星出現了。那個村民在你面前停了下來，注視著這奇異的色彩，然後望瞭望你。你們互相望著對方，沒說一句話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這是種友好的，親切的，懷有敬意的交流，不是那種無聊的敬意，而是很虔誠的。那一瞬間，時間和思想都不復存在。你和他處在一種完完全全的虔誠裡，不為信仰，偶像所玷污，亦不為言語或貧困所玷污。那條石叢間的山路上，你不時地與對迎面走來的人擦身而過，每次當你抬頭彼此相望，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和他的夫人，正從對面的寺廟走來。彼此默默無語，被唱誦的經文和禮拜所深深打動。你剛巧走在他們的後面，被他們的敬意，他們決定要過一種宗教生活的力量所觸動。但是，當他們的孩子跑向他們，他們被引向對孩子的責任時，這一切便很快會消失。他有某種職業，也許他很能幹，因為他有一個大宅子。生活的重擔會壓垮他，雖然他常常會去寺廟，可是衝突還會繼續。

文字不是事物，偶像，符號不是真正的實體，實體不是文字。將實體變成文字再將它擦除，錯覺便發生了。智力也許排斥意識形態、信仰的整個結構，以及伴隨它們的所有裝飾和力量，但是理性會辯析所有的信仰和概念化。理性是思想的秩序，而思想是外在的反應。因為思想是外在的，思想將內在整合起來。沒有人可以只存在於外在，而內在成為一種需要。這個分離是產生“我”和“非我”的基礎。外在是宗教和意識形態的神；內在試圖與那些意像相符合，衝突便開始了。

其實無所謂的“內在”和“外在”，只有整體。經驗者就是被經驗的。分裂就是錯亂。整體性不僅僅是文字的表達；當“外在”和“內在”的分離完全地消失後，整體便存在了。

忽然，當你獨自走著，沒有一絲的思緒，只有去掉觀察者的觀察，你開始意識到某種神聖， 某種思想永遠無法構思出來的神聖。你停下腳步，你觀察樹，觀察鳥，觀察走過的人；它再也不是幻覺或是思想欺騙自己的什麼。它就在你眼中，就在你整個生命中。蝴蝶的色彩就是蝴蝶。

夕陽產生的色彩在褪去，夜尚未完全降臨，在夕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山后，羞怯的新月已露了出來。

1973年10月7日

一場山雨持續了三、四天，帶來了涼爽的天氣。地面混漉漉的，十分的泥濘，所有的山路都非常的滑，小溪從徒峭的山彼流下，梯田裡的農活都已經停頓下來。林木和茶園煩透了這般的水氣；已有一個星期沒見陽光了，天氣頗為寒冷。山脈位於北面，露出高聳的山峰和覆蓋著的皚皚冰雪。寺廟周圍的旗子在雨中垂喪著，失去了以往的喜氣，風中舞動時的歡快色彩也不見了。電閃雷鳴，在山谷回蕩，一層厚霧遮住了銳利的閃電。

次日清晨，天空湛藍，十分的柔美，高聳的山峰，一派靜默，顯示永恆的氣息，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村子和高山之間是一處深谷，彌散著幽藍色的霧氣。一直向前，晴空中高聳著的便是喜瑪拉雅山脈第二高峰。你幾乎可以觸手可及，但它卻離你有幾英哩遠，你忘記了距離，因為它就坐落在那，它巍峨的氣勢是如此絕然的完美和不可測量。快要中午時，它消失了，隱沒在山谷漸漸變暗的雲層裡。只有在清晨時它才顯現，然後幾小時後便又消失了。難怪古人會期望在這些高山上，這些雷聲和雲層中有神靈顯現。為他們生活祈福的神祇深藏在這些無法接近的雪山上。

他的弟子前來邀請你去拜訪他們的上師，你禮貌地謝絕了，但是他們經常會來，希望你會改變主意或接受他們的邀請。對他們不懈地邀請你漸漸厭煩了，於是他們決定由他們的上師帶上幾名他選定的弟子來拜訪你。

這是一條吵雜的小路，孩子們在那玩板球，他們有一個球板，而球則是用幾塊零星的磚頭替代。他們叫啊，笑啊，盡情地在玩著，只有當汽車經過時才停頓下來，司機也在專神看著他們的玩法。他們會這樣日復一日的玩下去，只是那天早晨當上師帶著他那把小巧的，發亮的拐杖前來的時候，他們玩得尤為起勁。

上師進來的時候，我們幾個正坐在鋪有薄墊子的地板上，我們於是起立給了上師一塊墊子。

他盤腿而坐，將他的藤制拐杖放在前頭，那個薄墊子似乎給予他一種很權威的姿式。他已找到了真理，經驗到真理，這位已知的他，在向我們打開真理之門。他說出的話，對他或對別人都是金科玉律，你只是一位探索者，但是他已經到達了。你在探索中也許會有迷失，他可以幫助你，用他的那套方法，但是你必須順從。你平靜地回復，所有的尋找和發現都毫無意義，除非心靈免受制約，自由是最初和最後的步驟，心靈服從于任何權威，好比在捕捉錯覺，而行動產生悲愁。他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你，時而露出關切的目光，時而露出惱怒的眼神，仿佛你是個瘋子。然後他說：“最偉大和最終的經驗已傳給了我，沒有探索者能夠拒絕它。”

如果實相或著真理是可以被經驗的，那也僅僅是你自己心靈的投射。被經驗的不是真理，而只是你自己心靈的創造物。

他的弟子開始坐立不安。信徒毀了他們的導師，也毀了他們自己。他起身告辭，後面跟著他的弟子。孩子們還在街上玩著，有人被罰下場了，傳來他們的掌聲和歡叫聲。

真理無路可尋，不論是歷史地，還是宗教地去尋找。真理不是經由辯證法去經驗或是去發現的，也不是見之於轉換見解和信仰中。當心靈從已知的一切事物中解脫出來，你便會見到真理。那個壯麗的山峰也是生命的奇跡。

1973年10月8日

那個安靜的早晨，猴子隨處可見，在遊廊，屋頂甚至是芒果樹上，到處是成群的猴子；它們是臉褐紅色的那種。小猴子在樹上互相追打，離它們的猴媽媽不遠，那只體形大的公猴獨自坐著，注視著整群猴子，它們的數量一定有20只之多。它們很具有破壞性，當太陽高高升起後，他們才慢慢地消失在林子的深處，遠離人類的住所。那只公猴是第一個離開，其它的猴子安分地跟著離開。接著，鸚鵡和烏鴉回來了，開始它們慣常的嘰哩喳啦，以表明它們的存在。其中有一隻烏鴉特別會叫，不論是在做什麼，總帶著它那沙啞的聲音，通常是在相同的時刻，開始其沒完沒了的叫聲，至到被驅散為止。日復一日，它會重複這種表演，它的叫聲能深深地穿透房間，不知咋的，當它叫聲一起，其它的噪音似乎就此消失了。這些烏鴉為避免它們之間劇烈的爭吵，行動敏捷，非常機警，這對他們的生存是很有效的。猴子似乎不喜歡它們。今天將會是一個美好的日子。

他是一個清瘦但精壯的人，頭型很好看，眼睛總掛著微笑。我們坐在羅望子樹蔭諒處的長凳上眺望著河水，這棵樹是許多鸚鵡和一對倉鴞鳥的家園，在清晨的陽光裡它們在曬日光浴。

他說：“我化了許多年在靜坐上面，控制我的思想，飲食，一天只吃一餐。我以前是個社會工作者，當多年以前我已放棄這份工作，因為我發現這個工作無法解決人類深層次的問題。仍有許多人在從事這樣的社會工作，但是我不再對它有興趣了。對我而言，去理解靜坐的完整意義和它的深度更重要些。各類靜坐的學派都提倡某種形式的控制，我練習過不同的門派，但怎麼說呢，似乎總沒有盡頭。”控制包含有分裂即：控制者和被控制事情的分裂，這種分裂就像所有其它的分裂一樣，給人的行動和行為帶來衝突和扭曲。這種片斷化是思想的運作，一個片斷試圖控制其它的部分，你可以將這種片斷稱為“控制者”或別的什麼名稱。這種分裂是人為的而且非常有害。事實上，控制者就是被控制的。思想從其本質上講是斷斷續續的，因此這就會產生混淆和悲愁。思想已將世界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國家，不同的意識形態和宗教派別。思想是記憶、經驗和知識儲存在大腦裡的反應，只有當大腦在安全和有序的情形下，它才能有效地、健全地工作。大腦為了在身體上存在下去，它必須免受任何的傷害，外界生存的必要性是容易理解，但心理上的生存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它是思想整合起來的意象生存。思想將存在的事物區分成外在和內在，從這種分裂中，衝突和控制產生了。因為內在的生存，信仰、意識形態、神祇、國家、結論就成為不可或缺的了，由此也帶來了數不勝數的戰爭，暴力和悲愁。對於內在生存的渴望，和與之相應的無數意象，是一種弊病，是不和諧的。思想是不和諧的。它的所有意象，意識形態，他的真理都是自我矛盾的，是具有破壞性的。思想除了它的技術成就外，不論是外在地還是內在地，它所帶來的混亂和快樂很快會轉為痛苦。去讀懂所有這些發生在你日常生活中的，去傾聽、去觀察思想的運動這是靜坐帶來的變化。這個變化不是將“我”轉變成偉大的“我”，而是意識內容的變化，意識是思想的內容。世界的意識就是你的意識，你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靜坐是思想完全的變化，也是思想的活動。和諧不是思想的果實，它來自於整體的領悟。

清晨的微風已消去，就連一片樹葉都紋絲不動，河水也開始完全的靜了下來，河對岸的雜訊穿越寬闊的河水傳到這裡。此時連鸚鵡都安靜了下來。

1973年10月9日

你乘坐一列窄軌火車出行，火車幾乎每站停靠，到處是叫賣熱咖啡和茶，毯子和水果，甜食和玩具的小販，他們賣力地兜喊著。睡覺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天亮時，所有的乘客都得乘船由淺海邊渡海去那個島上。那裡的火車已等著帶你去小島首府，火車穿行在綠意盎然的鄉間，你可望見窗外的叢林和棕櫚樹，以及茶園和村子。這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充滿歡喜的土地。靠海的地方天氣又熱又濕，但在山那邊種植茶樹的地方天氣相當涼爽，空氣裡能聞到遠古的氣息，這裡視野開闊，非常的純樸。但在城裡，就像所有的城市看到的那樣，到處是雜訊、污濁，貧困帶來的髒亂和金錢的粗俗；碼頭那邊，停靠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

房子位於一個隱蔽的地方，有一隊人出來迎接他，向他獻上花環和水果。一天，有一個人問他是否想去看一頭幼象，很自然地我們要去看的。這是一頭出生才二周的幼象，體形巨大的母象有些緊張，不時地看護著它，他們這樣告訴我們。車子帶著我們出城，經過髒亂和污濁的地方到達一條水面呈棕色的河，河岸邊是一個村子；周圍生長著高大厚重的樹木。那頭黑色的體形巨大的母象和他的幼象在那。他待在那有幾個小時，至到母象習慣了他的存在。他必須經人介紹，准予去觸碰母象那長長的鼻子，並給象喂了些水果和甘蔗。母象鼻子靈敏的末端要求更多的食物，於是在它的嘴裡又放進了些蘋果和香蕉。新生的幼象站在母象的二腿中間，小小的鼻子揮動著。它是那頭體形大的母象縮小的翻版。最後，母象容許他觸摸它的幼象；它的皮膚不是那麼的粗糙，鼻子不停地在擺動，比其身上其餘部分更可愛。母象一直在注視著，它的飼養員不得不時刻地讓母象放心。這真是一隻好玩的幼象。

女人走進小屋，非常哀傷。她的兒子在戰爭中陣亡。“我深深地愛他，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他受過良好教育，指望他將來會是心地善良，聰明能幹的人。他死了，這樣的不幸為什麼要降臨在他和我的身上？我們母子間是有著真真切切的情感和愛的啊。這是多少悲慘的事情啊。”她嗚咽著，眼淚似乎流淌不止。她握住他的手，不一會她漸漸平息下來聽他說話。

我們在孩子的教育上投下了無數的錢，我們含辛茹苦地照顧他們，我們變得深深地依賴於他們，他們充實了我們孤獨的生活，因他們我們感到充實，感到血脈的延續。我們為何要受教育呢？是為了要成為科技的機器？是為了在勞動中過我們的日子，死於某種意外或得什麼痛苦的疾病？這是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宗教帶給我們的生活。全世界每一個妻子或母親都在痛哭，因戰爭或是疾病奪取我們的兒子或是丈夫。愛是依附嗎？愛是淚水和喪失親人的悲痛嗎？愛是孤獨和悲愁吧？愛是自我憐憫和分離的痛苦嗎？要是你真愛你的兒子，他會看到你的兒子並沒有死于戰爭。世上曾經歷過數以千計的戰爭，可從來沒有母親和妻子完全拒絕導致戰爭的行為方式。在悲痛中你會哭泣，然而你還是支持導致戰爭的制度，雖然並非心甘情願。愛確信非暴力。

那個男的在述說為什麼要和妻子分離。“我們很年青時就結了婚，幾年後事情在各方面變的糟糕起來，在性的方面，精神方面，我們彼此間似乎完全無法相融。雖然一開始時，我們互相愛著對方，但逐漸地演變成互相憎恨，分離是不可避免的，律師正在打理此事。”

愛是喜樂和欲望的持續嗎？愛是肉體上的快感嗎？吸引和滿足就是愛嗎？愛是思想的用品嗎？愛是由某個特定事件所組合起來的東西嗎？愛是相伴、仁善和友情嗎？如是其中的任何一個占具優先的話，那就不是愛。愛就像死一樣是最終的。

穿過林子，草場和開闊的地帶，有一條小道通向高山。進山前，有一條長凳，一對老夫婦坐在那，望著陽光照射的山谷，他們經常到這裡來。他們坐著沒有言語，安靜地望著眼前美麗的大地。他們在等著死期的來臨。那條山道一直通往雪山。

1973年10月10日

雨來了又去，巨大的圓石塊在早晨的陽光裡閃閃發光。乾涸的河床又充盈起水，土地重新煥發生機。土壤更加紅潤，所有的灌木和草葉更加翠綠，就連那些老根的大樹也吐出了新芽。家畜在茁壯，村民們也不那麼削瘦了。這些山丘和土地一樣古老，巨大的圓石塊似乎已被精心地與那兒的環境相和諧。向東的那處山丘，有一塊頗似平臺的空曠土地，正在興建起一座方形的寺廟。村裡的孩子要步行幾英哩去學習讀寫；這裡有一個小孩，獨個兒的，一手拿著課本，一手拿著食品，滿臉喜氣地跑向鄰村的學堂上學。我們走過時她停頓下來，露出了羞怯又好奇的眼神，要是她還不快走，怕要遲到了。田裡的稻子長的格外的綠。這是一個漫長而祥和的早晨。

二隻烏鴉在空中打鬧，互相叫駡著，撕扯著，空中沒有供它們立腳的地方，所以它們飛回到地面，繼續著打鬥。在地面上，羽毛開始飛揚，爭吵變得激烈起來。突然，約有12只其它的烏鴉飛來襲擊它們，這場打鬥才告結束。在其它烏鴉不停地斥嘖和叫駡後，它們消失在樹林裡。

暴力無處不在，它存在於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群，存在於大多數沒受過教育的人群；它存在于知識份子也存在于多秋善感的人群中。教育和有組織的宗教都無法馴服人類免於暴力，相反地，他們要對戰爭、對刑罰，對集中營和對陸上海上的動物被宰殺負責。人類越是進步，似乎也變得越加兇殘。政治已變成強盜手段，派系紛爭，民族主義導致戰爭；有經濟戰爭、有個人的敵意和暴力。人類似乎並沒有從經驗和知識中學到什麼，而各種形式的暴力仍在繼續著。在人類和社會的轉變過程中，知識具有什麼樣的地位呢？

人類投入的精力用來知識的積累，並沒有改變人類，也沒有終止暴力。人類投入的精力用來解釋一千次了的為什麼人這樣好鬥、這樣野蠻、這樣麻木，也沒有終止人類的殘忍。人類投入的精力用來分析原因，人類為什麼會喪心病狂的破壞、以暴力為樂、施虐狂、橫行霸道的活動，同樣也沒有使人類變得深思熟慮和心善起來。雖然記載不少這方面的文字和書籍，威脅和報復，人類繼續著自己的暴力。

暴力不僅僅表現在殺戮、轟炸、通過流血的革命性的更替，暴力還表現得更加深層，而且更藏而不露。服從和仿效是暴力的跡象，強加和認同權威是暴力的一種表現，野心和競爭是這種攻擊性和殘忍性的一種表現，而攀比產生妒嫉所帶來的仇恨和敵意。只要有衝突，不管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就有暴力存在的基礎。形形色色的分裂導致了衝突和痛苦。

這些你都瞭解，你讀過有關暴力的行為，你親眼目睹發生在自己身上或是周圍的暴力，你也耳聞暴力，然而暴力還是沒有終止。為什麼呢？各種的解釋和分析暴力行為的原因都沒有實際的意義。如果你沉湎於這類的解釋和分析上，那你是將精力浪費在想要超越暴力上了。你要用你全部的精力去應對和超越正被用在浪費的精力上面。控制暴力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因為控制者就是被控制的。只有投入全部的精力，全然地去關注，各種形式的暴力才會終止。關注不是文字上的，它不是思想上的一個抽象的公式，關注是日常生活的一個行動。行動不是一種意識形態，但是假如行動是意識形態結果的話，那麼行動也會導致暴力。

雨後，河水流過每一處巨大的圓石塊，流過每一城鎮和村莊，河水雖然被污染的很嚴重，它會淨化自己，奔騰於山谷，峽道和草場。

1973年10月12日

又來了一位知名的上師看他。我們坐在一個可愛的有圍牆的花園裡，草地青翠被修剪得非常完善。花園裡開有玫瑰花，香豌豆花，還有呈亮黃色的萬壽菊和長在東北部的其它花卉。牆和樹木阻擋著外面零星駛來的汽車雜訊，空氣裡飄散著花卉的芳香。晚上，一群胡狼家族會從樹下它們藏身的地方跑出來；它們已挖開了一個很大的洞，母胡狼和它的三個幼崽就住在裡面。它們看上去非常健康，太陽落山后，母胡狼會帶著它的幼崽出來，緊挨著樹邊。垃圾放在房子的後面，胡狼晚些時候會去那兒尋食。另外還有一撥貓鼬的家族，每個晚上，那個長著粉紅色鼻子和一條長長粗粗的尾巴的母貓鼬會從它藏身之地出來，後面跟著它的二個幼崽，一前一後地，緊挨著牆。它們同樣要潛行至廚房的後面，那裡有時候為它們留著些食物。因為它們的存在，花園裡沒有蛇的侵擾。它們似乎從不和胡狼一家相遇，不過要是它們真的碰到了一起，彼此也會互不相擾。

上師幾天前就已宣佈，他想要來拜訪。他先到達，他的弟子一個接著一個地緊隨其後。他們會觸摸他的腳，以示對他的敬仰。他們還想再觸摸上師另一隻腳時，但是他阻止了；他告訴他們這樣有失體統，但是傳統和他們對天堂的嚮往非常強烈。上師不入屋內，因為他發過誓再也不登已婚者的房屋。那天早晨，天空格外的藍，拖著長長的陰影。

“你反對要做一位上師，但你是上師中的上師。我自你年青時候起便開始觀察你，你所講的是小部分人明白的真理。對大多數人而言，我們是不可或缺的，要不然他們會很失落；我們的職權就是挽救那些愚純的人。我們是詮釋者。我們有我們的經驗，我們知道。傳統是一個壁壘，只有極少數人可以獨立地看見未經修飾的實相。你是深受尊崇的，但是我們必須和信眾們一道走，唱他們的歌，景仰聖名，撒聖水，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完全是偽君子。他們需要幫助，而我們在那就給予那些的幫助。要是容許有人問，那種絕對實相的經驗到底是什麼呢？”

仍有弟子在進進出出，對這樣的會談他們不感興趣，對周圍的環境，花卉和樹木之美他們漠不關心。他們有幾個還坐在草地上認真地在聽，希望不受過多的打擾。一個有文化的人是不會滿足於他已有的文化。

“實相”是無法被經驗的。沒有途徑可到達它，也無文字可以指明它，“實相”它無法被尋找，也無法被發現。尋找以後的發現,，是心靈的腐化。文字的“真理”不是真理，描述不是被描述的。

“古人已經講過他們的經驗，他們靜坐時的喜樂，他們的超意識，他們的聖神實相。要是容許有人問，人非得要保留所有這些，和他們尊貴的例子嗎？”

靜坐的任何權威都是及為否定靜坐的。所有知識、概念、例子在靜坐裡沒有地位。完全擯除靜坐者，經驗者，思想者，是靜坐的基礎。這種自由是靜坐的日常表現。觀察者是過去的，他的基礎就是時間，是和時間捆綁在一起的他的思想，意象和陰影。知識就是時間，從已經中解脫而來的自由是靜坐之花。本不存在什麼體系，因而也就不存在真理或著靜坐之美的方向。追隨他人，追隨他的例子，他的文字，就是拋棄了真理。只有在關係的鏡像中，你才能看清本然的面孔。看見者就是被看的。沒有美德帶來的秩序，靜坐和其它沒完沒了的主張，不管怎樣，都好無意義，都是毫不相關的。真理沒有傳統，它無法被傳承。

香豌豆花在陽光裡愈發的濃郁芬芳。

1973年10月13日

我們乘坐的飛機在3萬7千英尺的高空平穩地飛行，機上坐滿了乘客。我們已飛過海洋，正在靠近大陸，遙遠的下方可看見大海和陸地；乘客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或是不停地要飲料喝，或是翻閱雜誌；隨後放映一部電影。他們是一群愛喧鬧的人，要娛樂，要吃喝；他們睡覺時打鼾卻還緊握著手。陸地很快被從地平線到地平線之間厚厚的雲塊，空間和深度，以及嘈雜的雜訊所覆蓋。飛機和大地之間，是無盡的白雲，飛機的上方，是湛藍柔美的天空。在靠窗的邊角座位上，你完全醒了過來，瞧著窗外變化著的雲的形狀和照射在雲端上那白色的光芒。

意識有什麼深度嗎？或它只是一個表面的波動？思想可以去想像它的深度，可以聲稱它有深度，或只是以為它是表面的波紋。思想有什麼深度的嗎？意識是由它的內容所組成的，它的內容是其整個的領域。思想是外部的活動，在某些語言裡，思想的意思是指外部。隱藏在意識層裡所具有的重要性，仍然是在表面上的，沒有任何深度。思想會給它自己一個中心，就是那個叫“我”的自我，那個中心沒有任何深度；無論文字如何華麗，如何巧妙地被組合，都沒有什麼重要的意義。那個“我”是思想在文字上，在認同上的一個構造；那個“我”在行動中，在現實世界裡尋求深度，完全沒有意義；它所有的企圖是想在關係中建立深度，繁衍它自己意象，而認為他們那些意象的影子是有深度的。思想的活動不具有深度；它的快樂、它的恐懼、它的悲愁都只是表面上的。表面的字意是指有什麼東西是在下面，大量的水或非常的淺。一個淺薄或深奧的心靈是思想的文字，而思想其本身是表面的。思想背後的容量是經驗、知識、記憶和那些過去了的只是被用來回憶，被遵循或不遵循的東西。離我們很遠的下方，地面上一條寬闊的河流在散落的農場之間寬泛的蜿蜒的流淌著，蜿蜒的公路上，汽車如同螞蟻般地在爬行著。山上覆蓋著冰雪，山谷青青籠罩在濃郁的陰影中。太陽直直地曬著，又落向了大海，當飛機著落在霧氣騰騰到處喧囂的變大的城市裡。

生命和現實世界裡到底有沒有深度呢？所有關係都是淺薄的嗎？思想能發現它嗎？思想只是人類用來開發和強化的工具，如果反對思想是瞭解我們生命深度的工具的話，那麼心靈就會尋找別的途徑。過一種淺薄的生活不久便會令人生厭，變得無聊、沒有意義，因此會引發不斷地去追逐快樂、恐懼、衝突和暴力。如果將思想帶來的片斷和它們的活動視為一個整體時，那麼思想便了斷了。當觀察者，即思想的片斷之一不再活動，總體的領悟才有可能。於是行動是關係，不再導致衝突和悲愁。

只有沉默才有深度。沉默不是思想的運動，愛也不是。這樣，光那些文字，或深或淺的失去了它們的意義。愛不可衡量，沉默也是。可衡量的是思想和時間，思想就是時間。衡量是必須的，但是當思想將其引入行動和關係中時，那麼傷害和無序開始了。秩序是無法衡量的，唯有無序可以。

海和屋子非常安靜，屋後面的山丘，春天裡的野花無聲地在吐露芬芳。

1973年10月17日

這是個炎熱、乾燥的夏天，偶爾下幾場雨；草地正在變黃，但是長著厚重葉子的大樹，卻很高興，滿枝頭盛開著花。大地好多年未經遇這樣的夏天，農場主們非常高興。在城市裡，景象就非常的糟糕，污染的空氣，熱島效應和擁擠的街道；粟子樹已經開始一點點轉黃，公園裡到處是孩子們的叫喊聲，奔來跑去。在鄉下，景色非常優美，田裡已寧靜下來，窄小的流水天鵝和鴨子在戲水，帶來迷人的景象。浪漫主義和傷感主義只被牢固地鎖定在城裡，而在這鄉村的腹地，到處是樹木、草地和溪流，到處展現美和快樂的景象。有一條路通往樹林，晃動著斑斕的樹影，每片樹葉、每片枯黃的葉子和草，都握著美。美不是一個文字，一種情感的反應；它不是纖弱的，受思想的曲解和塑造。有美的地方，在每一個關係形式中，每種運動和行動都是整體的、健全的和神聖的。要是沒有美和愛，這個世界就會走向狂亂。

小螢幕上，那個傳教士憑藉他優雅的姿勢和言詞，在講述著他所知道的救主，他唯一的神，是活著的；他如果不是活著的，世界就沒有了希望。他手臂咄咄逼人的那麼一戳，消除了人們心頭任何的疑惑，任何的質疑。因為他知曉的，你必須支持他所知曉的。他的知曉就是你的知曉，就是你的信念。他適時的手臂動作，以及備受驅策的言詞給他的聽眾增添了力量和激勵，不論是老的還是少的，他們張合著嘴，象著了魔似的膜拜著他們心中的偶像。一場戰爭不久前剛開始，傳教士和他的廣大聽眾都毫不在意，因為戰爭還將持續，除此之外，戰爭也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螢幕上開始播放科學家所從事的他們驚人的發明，他們非凡的空間控制，他們對明天世界的展望，新合成的機器，細胞如何形成的解說，在動物，蠕蟲和蒼蠅身上所正在做的實驗。對動物行為方面的研究，給予很周詳，很熱情地解說。通過對動物行為的研究，教授們可以更好地理解人的行為。對古代文物遺跡的發掘如花瓶，保存完整的鑲嵌工藝品還有破損的牆的解說；美妙的過去世界，那個時候的神廟，那個時候的輝煌。大量的書卷記載關於財富，繪畫，昔日的殘忍和偉大，他們的君王和奴隸。

又接著播放真實的戰爭場面，發生在沙漠和綠色山間狂暴的戰爭。巨型的坦克和低空飛行的戰鬥機，混亂聲和蓄意的屠殺；還有談論和平卻四處鼓動戰爭的政治家們。螢幕上出現哭泣的婦女，受重傷的士兵，揮動旗幟的兒童，還有唱誦祈福的牧師。

人類的眼淚洗刷不去人類殺戮的欲望。沒有哪種宗教曾阻止過戰爭，相反，所有的宗教都在鼓勵戰爭，都在崇拜戰爭的武器，他們給人民帶來隔閡。政府處於孤立狀態，他們也樂於這樣的孤立。科學家們受政府的支持。那個螢幕上所見的傳教士迷失在他的言詞和意象中。

你們會哭泣，但也教育你們的孩子去殺戮和被殺戮。你們接受這樣的生活方式；你們只對你們自己的安全承擔義務，那是你們的神，你們的悲愁。你們如此小心地、大方地關心自己的孩子，但是你們又如此熱情地心甘情願地送他們去戰場送死。螢幕出現幼小海豹，睜著巨大的眼睛，在遭殺戮。

文化的作用是要完整地轉變人類。

穿過河面，鴛鴦在戲水，互相追逐著，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1973年10月18日

梵文中有一篇常用來祈求和平的祈禱文，它是許多世紀以前一位先人寫就的，對他來說和平是一個絕對的需要，或許在他那個時代的日常生活中，和平是根植于人心的。這篇祈禱文寫成的時候，還沒有今天逐漸危害的民族主義，金錢勢力對道德的淪喪，以及工業制度所帶來的對庸俗的執著。

這篇祈禱文是祈求永久的和平的：

願神祇之中，天堂之中和星際之中有永久的和平；願地球上的人和四腳的動物有永久的和平；願我們彼此永不傷害，原我們互相慷慨，願我們的智慧引導我們的生活和行動；願我們祈求的和平不僅是口頭上更是在我們心坎中。

這篇文誥中沒有提到個體；個體的出現是很久以後才來的。只有我們，我們的和平，我們的智慧，我們的知識，我們的啟蒙。梵文唱吟的聲音似乎有一種奇妙的效果。在寺廟，大約50個僧人在用梵文吟唱，每壁牆似乎都受到了振動。

一條小道穿過閃著綠意的田野，和光芒照耀的樹林以及樹林之外的地方。幾乎沒有人行走在這處充滿陽光和陰影的樹林。那裡非常寧靜，氣氛安詳，與世隔絕。松鼠在那裡出沒，偶爾也有一隻鹿，膽怯地四處張望又奔跳著跑開；爬在一樹枝上的松鼠看著你，不時地對你發出斥責聲。這片林子具有夏天的氣息和地上潮濕的氣味。到處是長滿苔蘚的古老的參天大樹；它們歡迎你的帶來，而你也感受到了這種溫馨的氛圍。每次你坐在那兒，仰望透過樹枝和樹葉那美麗的藍天，感受那種和平和歡迎在等待著你。你和隨行的人走進樹林，感受那種超然蕭瑟和靜默的氣氛；旁邊的人在說著閒話，顯得無動於衷，他們沒有意識到樹木的高貴和莊嚴；他們顯得與這些林木沒什麼關係，因此很有可能，他們相互之間也不會有什麼關係。你和樹木之間的關係是完整的和直接的；它們和你是朋友，因而你也是每棵樹、地上每種灌木和花兒的朋友。你在那裡不是意欲去破壞它們，你和它們之間是和平共處的。

和平不是衝突結束和開始之間的空隙，不是痛苦和悲愁之間的空隙。沒有哪個政府會帶來和平；它們那是腐敗和腐朽的和平；對個人有序地加以統制，只會帶來人際關係的惡化，因為不是以地球上全體人民的角度考慮。暴政永遠不能持有和平，因為他們摧毀自由，和平和自由是一體的。為了和平而殺害另一方是十分愚蠢的意識形態。你無法買到和平，和平不是智力上的發明；和平不是通過祈求可以買到的，通過交易可以實現的。和平不存在於任何神聖的建築物內，任何書本上，任何的個人上。無人可以帶領你走向和平，不論是上師，牧師或是別的象徵。

和平存在於靜坐中。靜坐的本身就是和平的運動。

靜坐不是被用來發現的一個終極，它不是由思想和文字湊合起來的。靜坐的行動是智力上的。靜坐無關於你所學到的或是已經經驗到的那些事物。對你所學到的或經驗到的加以摒棄才是靜坐。免於經驗者的才是靜坐。只要關係中沒有和平，靜坐中也就沒有和平；有的只是一種錯覺和幻夢中的逃避。和平無法示範或被描述。你不能判斷和平。如果哪裡有和平，你可以通過你日常生活的活動、秩序、你生活中的德行去感受它。

那個早晨，烏雲低垂，細雨濛濛，大雨將至。再見藍天要等上好些天后。但是當你走進樹林，那種安寧和歡迎的氣息並沒有消去。仍呈現一派全然的寧靜和不可思議的安寧。松鼠在藏匿，草中的蚱蜢也安靜下來，而翻過那邊的山脈和山谷是滾滾的大海。

1973年10月19日

樹林要入睡了，通向這裡蜿蜒的小路天暗黑下來。萬籟俱靜，天黑前的一點餘輝剛剛隱去，夜的寂靜開始籠罩大地。那條汩汩流淌的溪水，白天歡騰不止，此時在夜色到來的寂靜中也作出了妥協。透過樹葉間微小的空隙，星星在天空閃爍，看上去很近。夜的漆黑和白天的光亮一樣是必須的。對你表示歡迎的大樹，此時要隱退了離你遠去；它們雖然是在你的周圍，可是你感覺它們已離你而去，觸摸不到了；它們進入了夢鄉，不願受到干擾。在這樣安寧的黑色裡，樹木和花兒的生長在聚積能量以迎接生機勃勃的白天；黑夜和白晝是基本的，都是給予生命體以精力。只有人在揮霍生命。

一個沒有太多夢和太多侵擾的睡眠是很重要的。在夢中，肌體中的生物體和大腦（心即腦）裡的許多事情會發生，它們是一體的，是一個整體的運動。對於這樣一個完整的結構，睡眠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在睡眠中，秩序、調節和更深層的知覺會發生，大腦越是安靜，洞察越是深刻。大腦需要安全和秩序以使其功能和諧而免於摩擦。夜晚提供睡眠，而在安寧的睡眠中，會出現思想無法涉及的運動和狀態。夢是騷動，扭曲了完全的知覺。在睡眠中，心靈恢復其本然的狀態。

可是你也許會說夢也是必不可少的，要是人沒有夢，他也許會瘋了；夢是有用的，是有隱含性的。夢有深有淺，淺的夢毫無意義，有的夢很有意義，但還有一種無夢的狀態。夢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和象徵。如果在我們的日常生活關係裡，沒有和諧，沒有秩序，那麼夢便是那麼一種永久的混亂。大腦在睡眠期間，試圖產生免於矛盾混淆的秩序。在這種無止境的秩序與混亂的糾葛中，大腦被老化了。可是大腦又必須處於一種安全和有秩序的狀態以便發揮其功能，於是諸如信仰，意識形態和其它神經性的觀念成為必須了。將夜當白晝便是那些神經症習慣之一，現代世界，夜幕降臨後仍縈回心頭的空虛是對白天無趣和無聊生活的一種逃避。

在私人和公眾，親自和疏遠的關係中全然地意識到混亂，在白天有意識的時光裡無選擇地意識到本然，這樣會帶來沒有混亂的秩序。如此，大腦就不用在睡眠中尋求秩序。於是，夢就只是表面性的，沒有實際意義。當觀察者和被觀察之間的分裂完全地終止，整個意識中的，而非僅僅是在意識層面上的秩序才會出現。當觀察者：過去，時間終止時，本然會被超越。本然即活動中的當下，不受觀察者時間的束縛。

只有當心靈：大腦和生物體在睡眠過程中具有這種全然的秩序，才會意識到那種無言的狀態，那種永恆的運動。這並非是什麼夢幻，並非是一種抽象的逃脫，而是靜坐的總和。就是話，不論是在醒著或是在睡著的狀態下，大腦是活動的，但是秩序和混亂之間無休止的衝突使得大腦變得遲鈍。秩序是德行，敏感性和智慧的最高形式。當這種秩序、和諧之美時存在時，大腦才不會永無止盡地活動；大腦的一部分必須承載著記憶的負擔，但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大腦的其餘部分才會從現實世界的喧囂中解脫出來。那種解脫就是秩序，就是和諧和寂靜。這種解脫和記憶的喧囂一起互動，知能是這種運動的動態。靜坐就是從已知中解脫，雖然仍是在已知的範疇裡運作。運作者中沒有“我”的存在。在睡眠或是清醒時，這種靜坐繼續著。

從林中的小路緩緩走出，無際的天空繁星閃動。大地上萬籟俱寂。

1973年10月20日

它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從比例上看，它長得尤為粗大，還有它的高度和十分寬闊的樹幹。它在所有其它紅杉樹裡顯得格外突兀，雖然它們也一樣是非常古老的。別的樹有被大火燒著的痕跡，唯獨這棵沒有。它已經歷了歷史上所有的醜陋事情，已經歷了世界上所有的戰爭，經歷了人類所有的傷害和悲傷，經歷了火災和雷電，經歷了所有的暴風雨，卻仍然毫髮未損，如此雄偉，唯我獨尊，顯示它與無倫比的高貴。這裡曾發生過火災，但是這些紅杉樹的樹皮有能力阻擋火災並生存下來。熙攘的遊客還沒有到來，你可以和這棵巍峨肅然的大樹單獨相處；當你坐在它的下面仰望，它高聳入雲，顯得遼闊和永恆。它悠久的歷史給予它肅穆的莊嚴和悠悠歲月的超然。它寂默一如你的心靈，它安然一如你的精神，它生活在沒有時間的負重裡。你感受到了時間無法企及的那種憐憫，感受到未曾經受傷害和悲傷所帶來的那種單純。你坐在那，時間從你身邊流過，一去永不回返，這就是不朽，因為死亡從來就不存在過。這裡除了這棵巨大無比的樹，雲和大地，仿佛什麼都不存在。你走近這棵樹，這些天你每天坐在它的下面，這是一種祝福當你離開它時才意識到。你不可能再回來索要更多，不存在更多的什麼，更多的是在那遙遠的山谷。因為這裡不是一個人造的聖地，所以有著深不可測的神性，它永遠不會離你開你，因為它不屬於你的。

早晨，當太陽還沒有照耀在樹上，你可看到鹿和熊在這活動；我們相互好奇地睜大著眼瞧視著對方，地球是我們共有的，恐懼不存在這裡。藍背慳鳥和紅松鼠就要來了，松鼠非常溫良和友好。你口袋裡有堅果，它在你手中吃堅果，當松鼠吃飽時，二隻藍背慳鳥會從樹梢上跳下來，叫駡聲停止。新的一天開始了。

感官在喜悅世界中變得重要起來。味覺發出指令，喜悅的習性馬上就捕獲到了，雖然可能吃進的東西會對整個生物體有害。官能的喜悅，思想的狡黠和巧妙帶來的喜悅，文字產生的喜悅，心的意象和手帶來的喜悅，暴力的喜悅，性的喜悅，凡此種種，都是教育的產物。人類被塑造成喜悅的形態，所有業已存在的，宗教或其它，都是在追逐喜悅。對喜悅狂熱的擴張，是道德和智力順從所帶來的。當心靈處在不自由和不清醒的時候，那麼感官就成為一個腐敗的因素，而腐敗正是現代世界發生著的。沉湎於金錢和性欲至上。當人變成二手的人類，感官的表達就是他的自由。於是，愛情就成了喜悅和欲望。有組織的娛樂，不論是宗教或是商業上的，導致社會和個人不道德化，你不再感到自己負有責任。對任何挑戰作出全方位的反應，那才是有責任的話，是完全的承諾。當思想的本質是片面的，是對喜悅的追逐，不論其形式是顯而易見的還是很巧妙的，都是現有存在的主要表現方面，那麼你就不能作出全方位的反應。喜悅不是快樂，快樂和喜悅是完全不同的；快樂是不請而來，而喜悅則是經教化、培養而來；前者是“無我”那個狀態的快樂，而後者是和時間捆綁一起的；有快樂的地方，喜悅便不存在。喜悅，恐懼和暴力是互動的，他們是無法分開的夥伴。從觀察中學習這就是行動，行動就是觀察。

傍晚，當黑暗臨近，慳鳥和松鼠已進入夢鄉。晚星初現，白天的喧囂和記憶結束了。這些巨大的杉樹默然無聲。他們將繼續存在下去，超越時間。只有人會死去，因死亡帶來的悲傷也會死去。

1973年10月21日

這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南十字星明亮地高掛在棕櫚樹的上方。太陽還要好幾個時辰才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寂靜的黑色裡，星星晶瑩閃爍，看上去離地面非常的近，天空具有一種穿透性的藍，而河水正在孕育這種藍色。南十字星孤獨地懸掛天空，周圍沒有其它星相伴。風都止息了，大地似乎溶入在寂靜中，厭倦了人類的活動。那將會是大雨過後的一個可愛的早晨，地方線上沒有一絲雲彩。獵戶星已經下沉，啟明星遠遠地掛在地平線上方。小樹林裡，青蛙在附近的水塘裡嗄嗄叫著；它們會沉靜一會，然後醒來時再次鳴叫。茉莉濃郁的芬芳在空氣中飄散，遠處傳來唱經的吟誦聲。但是在這一時辰，感受大地死一樣的寂靜，和它溫柔的美。

在有圍牆的花園裡，白天的喧鬧開始了。出生不久的嬰兒正在洗澡；身上很小心地被抹上油，塗在身體的不同部位，那種特別的油是塗頭部的，另一個則用來塗抹在身體上，每種油都有各自的香味，二者都被微微加熱。小孩非常喜歡油，他自個兒發出柔和的嚶嚶聲，他胖胖的小身體抹了油後顯得愈加的光亮。接下來，小孩被用一種特別的香粉擦乾身。小孩從不哭鬧，他似乎受到足夠的關愛和照料。小孩擦乾身後，輕輕地被一塊乾淨的白布包裹起，喂飽後放在床上很快便睡著了。他會長大接受教育，被訓練如何就業，接受傳統，接受新的或舊的信仰，會生子，會忍受悲傷和苦笑。

有一天孩子的母親來問：“什麼是愛？愛是關懷，是信任，是責任，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喜悅嗎？愛是依從的苦惱和孤獨嗎？”

你正在養育你的孩子，你傾注如此多的關愛，孜孜不倦的精力，你傾注你的生命和心血。或許，你不自不覺地感到這是你的義務。你喜歡那樣。但是教育的窄化作用將會開始，將會使他順從懲罰與獎賞以適應社會的結構。教育被接受用來制約心靈的工具。我們接受教育的目的何在？是為了做不完的工作還是為了老死？你已投入溫柔的關愛和情感，當教育開始後你的責任就停止了嗎？當你付出這麼多的關愛和心血，到頭來是愛送他去戰場去送死嗎？你的責任永遠沒有停止，這並不意味著干涉。自由是完整的責任，並非只對你的孩子，而是對地球上所有的孩子。愛是依從和由此帶來的苦痛嗎？依從滋生痛苦，嫉妒和敵意。依從來源於人們自身的淺薄，不足和孤獨。依從帶來一種附屬感，一種對什麼的認同，帶來一種真實感，一種存在感。當那種感覺受到了威迫，變產生了恐懼，憤努和妒嫉。這些都是愛嗎？痛苦和悲傷是愛嗎？感官方面的愉悅是愛嗎？大多數非常聰明的人口頭上都知道，這理解起來也不複雜。但是他們不再引向深入，而是將這些現狀轉換成觀念，然後帶著抽象的概念與其抗爭。他們寧願活在抽象裡面而不願意活在真實，本然中。

否定不是愛的那部分，便就是愛。不要害怕否定一詞。否定所有非愛的部分，那麼到來的便是慈悲。你是什麼很大程度講你就是世界，而世界就是你。這就是慈悲。

黎明慢慢地來臨，東方的地平線上微光乍現，正散佈開來，南十字星開始隱退。樹林露出了其形狀，青蛙變得安靜，啟明星消失在光亮裡，新的一天開始了。飛行的烏鴉和人的說話聲開始出現，但是這個清晨的吉祥依然存在。

1973年10月22日

坐在行駛於風平浪靜的河面上的小船，整個地平線從北到南，由東向西清晰可見；沒有一棵樹或一幢房子擋著地平線；也沒有一絲雲彩飄懸於天空。河堤平坦，二端延伸至陸地，能容納寬闊的河流。河面上還有不少的小魚船，魚民們擠在船的尾部向水面撒網；這些打魚人非常的有耐心。水天一線，展現廣袤的空間。在這無邊無際空間內，地面上以及萬物都各司其職，甚至也包括了像這艘獨自航行在水流湍急的河面上的小魚船。靠近河道轉彎處，地平線延長至你眼力所到達的極限，浩邈無垠，一望無際。空間變得無空無盡。想必還有美和慈悲空間存在。萬物都有其存在的空間，不論是活著的或是死去的，山上的石塊或著飛行的鳥。如果沒有空間，那剩下的便是死亡。魚民們在唱著號子，他們的歌聲在河面上飄蕩。聲音需要空間。一個字的聲音也需要空間；文字造就了它自己的空間:恰當的發音。河流和遠方的樹，只要有空間，它們才得以生存；沒有空間，萬物都歸寂滅。河流消失在地平線處，魚民們靠岸了。漆黑的夜正在降臨，大地忙活了一天需要休息，水面上星光粼粼。廣闊的空間被縮小成有許多圍牆砌起的小房屋。就是再大一點的房屋，甚至毫宅，也用牆將無邊的空間排除在外，成了自己的空間。

一幅畫雖然裱了框，也必定要佔用空間；雕像只存在於空間；音樂創造了它需要的空間；文字的聲音不僅製造了空間，它還需用來被人聽見。思想可以在二點之間想像長度、距離和尺寸；二個念頭之間的間隙也是空間，是思想製造的空間。時間和運動的延續，思想運動的空隙都需要空間。意識是處在時間和思想運動之間。思想和時間是二點之間，是圓心和圓周之間，是可以測量的。意識，無論是寬或窄，存在於一個中心點的地方，那就是“我”和“非我”。

萬物依賴空間。要是老鼠被關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它們便會互相摧毀；小鳥在一個夜晚停在電話線上，互相都需要空間。人類居住在擁擠的城市，越來越傾向暴力。只要哪裡沒有空間，不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各種樣式的傷害和惡化就不可避免。心靈經由所謂的教育、宗教、傳統、文化的制約，給予心靈之花很小的空間。信仰，根據信仰獲取的經驗、看法、觀念，成為文字中的那個“我” ---- 自我，成為創造有限空間的那個中心點，意識就存在於那些領域之內。“我”在為他自己創造的狹小空間裡有其自身的存在和活動。所有它的煩惱和悲傷,它的希望和絕望都在他自身的領域內,那裡是沒有空間的。已知事物佔據它的所有意識。意識就是已知事物。在這個領域內,找不到解決人類為自己帶來所有這些問題的辦法。雖然他們還不甘心；他們依附於已知事物或去發明未知的事物，希望以此解決他們的問題。“我”為自己營造的空間那是它的悲傷，是它的樂極生悲。上帝不會給你什麼空間，因為空間是你自己的。浩翰，無邊無際的空間，位於思想衡量不到的地方，而思想是已知的事物。靜坐是對意識的內容，已知事物，“我”的清除。

搖著槳小船輕輕地駛向睡眠中的河流，一間屋內的燈光給予小船前行的方向。傍晚漫長，夕陽呈現金黃色的，綠色的，和橙色的光芒，將水面灑成一條金色的水道。

1973年10月24日

車馳向山谷，小村莊的燈火已若隱若現，天色黑沉下來，石子小路，頗為顛簸。山脈起伏的影子在星光燦爛的夜色襯托下，深深地嵌刻在黑色中；小狼在附近的地方嗥叫著。車迷失在自己熟悉的山道上，風中飄來一陣陣花香。在這個荒涼的地方獨自一人，傾聽虛空般寂靜的聲音，感受它妙不可言的美。某處的灌林叢內傳來什麼動物的響聲，像是受到了驚嚇或是引起了它們的警覺。這裡漆黑一片，山谷的世界愈加顯得沉靜。夜裡的空氣有著特別的氣味，彌漫著乾燥的山谷灌木散發出來的氣息，那種強烈的灌木氣味可知酷熱的程度。雨幾個月前便停止下了，好久不下雨，山路乾燥，塵土飛揚，崎嶇不平。夜在虛空般的寂靜和無窮無盡的空間籠罩下，連思想的運動都變得安定了。心靈本身有著無法測度的空間，在心靈深處的靜謐的地方，是一塵不染的。是絕對的空無，是不可測度的。車行至一陡坡的下山道，一條小溪在喃喃私語，歡快地唱起自己的歌。小溪幾度穿越山路，二者在玩起遊戲。繁星璀璨，有幾顆星星就掛在山頂上。距離村子的燈火仍然有相當一段路程，星星消失在高高的山間。孤獨，不受文字和思想影響的孤獨，只是觀察和傾聽。虛空般的寂靜已顯示這種孤獨，那些文字和思想失去了它們深刻的意義和美。

人要照亮自己，就要否定所有的經驗。人是在經驗中長大的，因為經驗者依賴經驗而生存，不論是深是淺，對經驗的依賴會變得更加強烈。經驗是知識，是傳統；經驗者將自己分離出來去辨別什麼是快樂，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安慰，什麼是擾憂。信仰者依據自己的信仰，依據自己的情勢來經驗。這些經驗都來源於已知，對已知的認可是基本的，沒有它也就沒有了經驗者。每個經驗都留有印記，除非當經驗起來時便消失了。對挑戰的每種反應就是經驗，可是當反應是來源於已經時，挑戰便失去它的新意和活力；衝突、騷動、神經質的活動於是便出現了。挑戰的本意是質詢，是擾亂，是醒悟，是理解。然而，當挑戰被轉換成過去，那麼當下的就被免去了。對經驗的確信就是對質詢的排斥。智慧是一種對質詢的自由，是一種探究“我”和“非我”的自由，是一種外在與內在的自由。信仰、意識形態、權威等妨礙洞察，而只有當心處於自由的情況下洞察才會出現。對各種不同經驗的渴望，必然是很表像的或是感官上的，是安慰和快樂的滿足；這種渴望雖然非常強烈，但卻是思想的先鋒，而思想是外在的。思想也許會和內在結合起來，但是這仍然是外在的。因為思想是過去的，它永遠無法發現更新的，思想永遠不會自由。自由是超越思想的。思想的所有活動都不是愛。

要照亮你自己，就是要照亮所有他人。要照亮你自己，心靈就必須從挑戰和反應中解脫出來，如此才會完全地清醒，全然的專注。此時的專注已沒有了中心，他此時的專注，就不存在思想的疆域。只要存在著中心，存在著“我”，就必然會出現挑戰和反應，不論程度是適當的或是非適當的，是快樂的或是悲傷的。那個“中心”不是照亮自己的光，那個光是人造的思想的光，而思想的光有著很多陰影。慈悲不是思想的陰影，而是光，不論是你的還是他的。

車漸漸地到達山谷，小溪流過村子匯入大海。然而群山仍然如故，貓頭鷹彼此在互喚雙方。寂靜的空間呈現眼前。

1973年10月25日

坐在桔園內的一塊石頭上，山谷向外延伸，消失在山巒疊嶂間。清晨時分，影子拖的很長，柔和又開闊。鵪鶉在喊叫，好象急切地需要什麼，哀鳩嚶嚶低語，溫情又柔軟的調子，一大清早便唱著傷感的歌曲。嘲鶇在天空盤旋，翻了個筋斗，對這個世界充滿著快樂。一隻大鳥蛛，多毛呈黑色，慢悠悠地從石頭底下出來，停了下來，感受早晨的空氣，然後不急不躁地邁著它的步子走了。桔子樹排著長長的直線，一畝接一畝地，果實光鮮，花朵綻開，花蕊和果實同時長在同一棵樹上。這些花兒的氣味非常幽香，當太陽升高後，那股香味就更加濃郁了，更加持久。天空湛藍又溫柔，群山仍在沉睡。

這是一個可愛的早晨，清新而又諒爽空氣，那是一幅還未遭到人為破壞的奇異的美景。蜥蜴出洞了，在尋求太陽下暖和的地方；他們活動身子，使其肚皮加熱，而他們長長的尾巴翻轉一側。這是個令人愉快的早晨，溫柔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展現生命無窮的美。靜坐是這種美的本質。不論這種本質表達的方式如何，靜默不是文字，形式或色彩來表達的。從靜默中表達出來的，或是行動，那是一種整體性的美，所有的爭鬥，衝突都停止了。蜥蜴轉移到了蔭涼的地方，而蜂鳥和蜜蜂來到了花叢中。

沒有激情就沒有創造力。全然地放下會帶來這種無窮的激情。有動機的放下是一回事情，無目的，無算計的放下是另一回事情。帶有目的性和方向性的放下是短暫的，那會變得有害，是商業化的，是庸俗的。無目的的放下，它不受動機驅使，不帶任何意圖或想要從中獲取什麼，是無始無終的。這種放下，是心靈排除了那個“我”，自我。“我”也許在某些活動裡，在某些安慰人的信仰裡或是夢幻裡會忘卻了它的存在, 但是這種忘卻仍然是自我的另一種形式的持續，與其它的意識形態和行為如出一轍。自我的放下，它不是意志的行為，因為意志仍是自我。自我的任何運動，不論是水準的還是豎立的，不論什麼方向，它仍然是在時間和悲愁的範疇內。思想也許會以某種方式放棄自我，不論是理智的或是非理智的，理性的或是愚蠢的，但是因為思想其本身在結構和本質上是片斷的，所以其熱情和興奮馬上會轉換為喜悅和恐懼。在這一層面裡，自我的放下不過是一種幻象，沒有什麼意義。厘清這些，才是對自我活動的覺醒；在這樣的關注裡面，沒有中心，沒有自我。那種為了認同而表現自我的欲念，是思想混淆的產物，其表現形式沒有什麼意義。想要尋得一個意義，片斷化就開始了；思想在人類的生命中可以並已給出了成千上萬的所謂意義，每種都發明了各自不同的意義，所有這些只不過是些主張和信念，並且似乎是沒完沒了的。生命真正的意義在於它的整體性，但是當生命表現為只是衝突、爭鬥、名利場，只是不擇手段的競爭，對成功的崇拜，只是為了尋求權力和地位時，那麼生命就毫無意義可言。人類為什麼需要這些的表現呢？創造是基於被產生的事物嗎？事物都是由手和心創造的，不論是美或是急功近利，人竟相仿效的就是為了這個嗎？這個不加約束的激情需要表達嗎？當有了需要，有了衝動，就是創造的激情嗎？只要創造者和被創造的之間存在有分裂，美和愛就停止了。你可以用色彩或是石頭創作出一個最優美的東西，但是如果你與自我的完全放下所帶來的那種至高無上的境界相矛盾，那麼你創作出來的不過是為了自身的炫耀，它仍是庸俗的。真正的生命，就是色彩，就是美和它的表達。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陰影不見了，鵪鶉也安靜下來。眼前呈現的只有石頭，開著花和結著果的桔子樹，可愛的山峰和富饒的大地。

1973年10月29日

在長滿桔子的山谷裡，這一處似乎管理得很好，一排又一排的幼樹，在陽光下顯得很茁壯，充滿生機。土壤很好，澆灌充分，施肥和管理都很精心。這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可愛早晨，氣候宜人，空氣中洋溢著溫柔和愜意。灌木裡的鵪鶉正在忙碌著，不停地發出尖耳的聲音；一隻雀鷹無聲地在空中盤旋，很快它飛落下來，停在旁邊一棵桔樹的樹梢上睡著了。它那尖瓜，漂亮的帶有花斑的羽毛以及它的尖利的喙如此靠近，只是一個手臂的距離印入眼簾。大清早，沿著二旁長著含羞草的道路散步，小鳥警覺地在尖叫。灌木樹下二條蛇王，全身長著深褐色環狀圖形，相互圈成一團，當它們經過時，渾然不覺有人就在附近。它們本來是在一個工棚的架子上，伸長著身子，黑色而明亮的眼睛注視並等待著老鼠的出現。它們目光炯炯不眨一眼，因為沒有眼瞼。它們一定昨夜就到這裡了，此時來到了灌木叢。這裡是它們的棲息地，常常出沒於此，有人抓起其中的一條，它盤繞著那人的手臂，有種冷颯颯的感覺。所有那些生命的東西，似乎都有自己的規律，自己的紀律和自己的玩法以及自己的快樂。

唯物主義強調物質是主導的，人類不論貴賤，一切的持續活動都是物質的，除了物質，別的一概不認。世界總體上都獻奉唯物主義；它的社會結構是基於這種準則和它的全部結果。也有一部分雖然是基於唯物主義，但在方便的時候也會接受某些唯心主義的原則，並且也會在合乎理性和必要性的名義下揚棄這些原則。在改變環境的過程中，時而採用暴力，時而緩慢推進；時而採取革命，時而漸進演變，人類的行為根據其自身所處的文化而變化著。對於人類是信奉物質的還是追逐精神的，這二者之間的衝突由來已久。這個分裂給人類帶來巨大的痛苦，混淆，幻想。

思想是物質的，它的活動無論是外在的還是內在的是唯物的。思想是可以衡量的，所以思想就是時間。在這個領域裡，意識是物質。意識是思想的內容，內容就是意識，二者不能區分。內容是許許多多的東西經由思想合成的：過去改變著現在，現在又決定著將來，而將來是時間。時間是這個領域裡的活動，是延伸的或收縮的意識。思想是帶著它自己的意像和影子的記憶、經驗和知識，就是自我，就是“我”和“非我”，“我們”和“他們”。分裂的本質就是自我以及它的屬性和特性。唯物主義只是給予了自我以力量和增長。自我可能並確實會認同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意識形態，自己“非我”的活動不管是來自於宗教的還是世俗的，但是這仍然是自我。它的信念是自己製造的，如同快樂和恐懼也是它自己製造的一樣。思想其本質和結構是片面的，而衝突和戰爭就是在這些形形色色的片斷中，在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和意識形態之中。唯物主義的人性觀會摧毀自己，除非自我被徹底地摒棄。摒棄自我總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產生這樣的革命，一個嶄新的社會才會被建立起來。

摒棄自我就會帶來愛，慈悲：對一切都充滿激情，包括對食不果腹者，對遭遇苦難者，對流離失所者，對唯物主義者和信仰者。愛不是多愁善感，浪漫主義，愛和死亡一樣是非常強大和最根本的。

慚慚地，西面的山被海邊騰起的霧靄所籠罩，狀如波濤般洶湧，彌散到山頂下複山谷，馬上要滲透到這兒；夜晚到來時這裡會變冷。今晚將無星辰，大地會一派死寂。這是事實上的一個寂寥，而非思想耕耘出來的，思想出來的寂寥是沒有空間的。

1975年4月1日

一大清早，太陽就這般酷熱，象要燒起來似的。沒有一點風，樹葉紋絲不動。站在古廟裡邊比較陰涼和愉快；你光著腳感覺到堅固的石板，它們的形狀和它們凹凸不平的質地。一千年來，一定有被成千上萬的人所踏過。這裡比較陰暗，早晨的光線剛剛離去；那個早晨走廊那邊似乎人影不多，在窄小的通道處光線仍然很暗。這裡通向一處較寬的走廊，經過走廊可到達神廟的內殿。那兒花香濃郁，彌漫著幾個世紀以來的香火味。一百位婆羅門教徒，剛剛淨完身，穿著新洗過的白色腰布，正在唱吟經文。梵文是一種有力度的語言，深沉而悠揚。古牆在震顫，幾乎和著這百個吟唱的聲音一塊共振起來。聲音傳達出來的那種莊嚴令人難以置信，這一瞬間的神聖是言語所無法表達的。它不是經由文字喚醒的那種空靈，而是這古牆內縈紆幾千年那息息不斷的深沉而悠揚的聲音還有那牆外瀚無邊際的空間。它的意義不是那些文字的表達，不是文字的抑揚頓挫，不是古廟那黝黑的美，而是那聲音的質地穿透牆壁和人類有限的心靈。鳥的聲音，遠處的笛聲，樹葉中的微風，所有這些天簌之聲，打破了人類為自己築起的牆。

在大教堂和可愛的清真寺中，唱頌和吟誦經文的聲音會打開心扉，給人帶來淚水和美。沒有空間就沒有美，沒有空間你就只有牆壁和它的尺寸；沒有空間就沒有深度；沒有空間，你只有貧困：內在的和外在的。你心靈的空間是那麼狹小，塞滿了文字、回憶、知識、經驗和問題。幾乎沒有什麼空間可剩，只有思想沒完沒了地在喋喋不休。所以，你的博物館內每個架上被塞滿了書。於是你在思想的每個角落，裝滿你的娛樂，你的宗教或別的什麼。或著你為自己建一堵牆，一個充滿傷害和痛苦的狹小空間。沒有空間，無論是內在還是外在，你變得醜陋又暴力。

萬物皆需空間而生存，娛樂以及唱吟。沒有空間，就沒有神聖，就沒有愛。當你心裡還想佔有什麼，當你還帶著悲傷，當你還自以為是宇宙的主宰，你就沒有空間。你佔有的空間，是思想在你周圍建造起來的，那是苦難和混亂。思想所衡量的空間是你和我之間，我們和他們之間的隔閡。這個隔閡是無盡的苦難。

在一處寬廣，青翠，開闊的田野上，一棵樹孤獨地生長著。

1975年4月2日

這是一片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溪流，沒有鮮花和歡樂的不毛之地。土地已被灼烤成沙地，貧瘠的山上不長一棵樹或是灌木；到處是荒蕪，茫茫無際的焦土棉延千里，連鳥兒也不飛過，甚至也沒有石油和鑽油的塔架以及那噴出的火焰。意識無法控制荒涼，每座山都是不毛的的陰影。我們在這片無毛之地的上空飛行已有數小時了，直至看到了雪山，樹林和溪流，村莊和散落的城鎮。

你也許知識豐富，但卻貧窮潦倒。越是貧窮，對知識的獲取就越迫切。你已吸收各種不同的知識來擴充你的意識，積累經驗和記憶，然而也許你仍然非常的貧窮。對知識巧妙的運用也許會為你帶來財富，給你帶來顯赫的地位和權力，但是貧窮也許仍然存在。這種貧窮滋生冷漠，你會對房屋在著火而無動於衷。這種貧窮僅僅是強化了智力，或是給予情緒低迷時的感傷。就是這種貧窮導致了內在和外在的不均衡。沒有內在的知識，知識都是外在的。外在的知識錯誤地告訴我們，內在必須要有知識。自知是短暫和浮淺的，心靈很快會超越它，就象過一條河那麼容易。你過河時發出許多雜訊，誤將這雜訊當作自我的知識，只會擴大貧窮。意識的這種擴充，就是貧窮的活動。宗教，文化，知識，都無法使這種貧窮變得富有。

智慧的技巧是將知識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沒有知識，我們就不可能生存在這個技術化和幾乎機械化的文明社會，但是知識並不會由此改變人類和人類社會。知識並不是智慧的卓越表現，智慧能夠且已在運用知識，已在改變著人類和人類社會。智慧不僅僅是智力的文明和它的完整性。智慧是源於對人，對你自己整體意識的瞭解，而不是源於對你自己的部分，分散的片斷的瞭解。研究和瞭解你自己思想和心靈的活動，就會產生這種智慧。你是你自己意識的內容，在瞭解你自己的過程中，你會瞭解到整個宇宙。這種瞭解是超越文字的，因為文字不是實體。從已知中解脫，每時每刻地，這就是智慧的本質。如果你有了這樣的智慧，你便會運用這種宇宙觀。出於你自己的無明，你正在毀壞秩序的神聖。這個無明不會因為別人研究了你和他們自己而消除。你必須研究你自己意識的內容。別人對他們自己，對你的研究，是記述，但是不是被描述的。文字不是實體。

只有在關係裡，你才會看到你自己，而不是在抽象中，當然也不是在隔絕中。雖然你深居寺院，你仍和社會發生關係，是社會將修道院當作一個避護所，或將自由的大門關閉。行為的活動當然會引導你自己，它是你意識的鏡子，這鏡子彰顯它的內容，它的意像，依從，恐懼，孤獨，快樂和悲傷。貧窮是在於從這個關係中逃避，無論其表現是昇華或是在它的特性中。毫不阻抗地拒絕這種意識內容，便是智慧的美和慈悲。

1975年4月3日

最奇異的美，莫過於大河的大彎道。你從某一個角度一定可以看到，毋用登得太高，也毋用靠得太近，它就懶散散地蜿蜒流過綠色的田野。河面寬泛，流水充盈，碧藍而清澈。我們還沒飛到一個很高的高度，所以我們可以看見河的中段那湍急的水流掀起的小小浪花；我們順著河道，穿過城鎮和村莊後，大河匯入了大海。每道彎都有它自己的美，自己的長度，自己的運動。遠處是雄偉的雪峰，在晨光下呈現粉紅色，雪峰覆蓋了東面的地平線。大河和雄偉的雪峰似乎在那個時段裡擁握著永恆 -- 這個勢不可擋的永恆的空間感。雖然飛機正在調頭向東南，但在空間上沒有感覺方向的變化，沒有運動，有的只是本然。整個小時裡，好象什麼都不存在，甚至連噴氣機的噪音都沒有。只是當機長告知我們飛機很快將要著陸，那整段時間的飛行將告結束。沒有那段時間記憶，沒有記錄下來的內容，所以在那段時間思想沒有起支配。當飛行結束，思想沒有東西記錄下來，心靈又回到清晰的狀態。所以思想在那段時間沒有辦法去勞作什麼，所以它是準備好了要離開飛機。

思想所想的被看作了真實，但這不是真理。美從來就不是思想的表達。鳥兒不是由思想製造的，所以它很美。愛不是由思想所塑造的，如果是的話，那麼愛會變得完全不同。對智力和它的崇拜是由思想製造的一個“真實”。但它不是慈悲。思想製造不出慈悲，思想會將慈悲做成一個真實的東西，一個必須的東西，但這不是慈悲。思想就其本質而言是片面的，所以思想是建立在這樣一個片面的充滿分岐和混亂的世界上。所以知識是片面的，不論它堆積的有多高，一層又一層的，但是它仍然是片面的，破碎的。思想可以將某一東西湊合起來名曰“綜合”，但是這亦然是片面的。科學一詞意味著知識，人類希望憑藉科學他可以被改造成一個健全的，快樂的人。於是人類正在急切地追求有關這個世界和他本人的方方面面的知識。知識不是慈悲，沒有慈悲知識只會孳生傷害和難以形容的痛苦和混淆。知識無法給人帶來愛，知識只會創造出戰爭和破壞性的工具，但是不會給人的心靈帶來愛或是思想上的安寧。要意識到這一切，就必須要採取行動，不是建立于記憶或是範式上面的那個行動。

愛不是記憶，不是一個快樂的回憶。

1975年4月4日

偶然的機會，一個人住在山上一個已廢棄了的小屋子有幾個月之久，遠離其他人的住處。周圍古樹參天，時當春天，山花爛漫，空氣中飄散著花的芳香。山裡幽靜，紅土很美。山頂被雪覆蓋，一些花在樹上盛開。一人住在這麼美麗的地方。樹林就在附近，有鹿出沒，偶爾還可見到一隻熊和那些長著黑臉長尾的大猴子，當然也有大毒蛇在此活動。在這兒幽蔽深深的地方，以獨特的方式和周圍的一切同相共處。你不會去傷害任何東西，甚至是路邊開著的雛菊。在那種關係裡，你與周遭之間的空間不存在了，不是刻意要安排這樣，不是理性和感性的一種信念想要如此，而是本來就是如此。一群大猴子圍了過來，尤其是晚上的時候；幾隻坐在地上，大部分在樹上安靜地望著你。你對它們這麼安分感到不可思議；偶爾它們也會抓撓一二下，我們會互相凝視對方。它們現在每晚會來到這裡，離你不是太近也不是太遠，就在樹的周圍，每當這個時候，我們會靜靜地感受到對方。我們已成了好朋友，但是它們並不想侵擾你的隱居。某個下午你在林子裡散步，突然在一個開闊的地方與它們相遇。它們的數量一定有超過三十多隻，年幼和年長的圍坐在林子中的空地上，非常地靜然和安分。你可以觸摸到它們，它們不感到恐懼，我們坐在地上，互想望著對方直到太陽落山。

如果你失去了與大自然的接觸，你也失去了與人類的接觸。如果與大自然之間沒有關係，那麼你會變成一個殺手，於是你捕殺幼海豹，捕殺鯨，捕殺海豚，你也會為了財富，為了“運動”，為了食物，為了知識而捕殺動物。於是，大自然對你感到懼怕，收回她的美。你也許在林中作長距離散步，或是在一處怡人的地方露營，但是，你是殺手，你失去了與它們的友誼。也許你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對你的太太或你的丈夫都不在乎，你太忙了，患得患失，忙著你自己私人的想法，快樂和痛苦。你活在自己陰暗的孤絕中，你想逃避，只會帶來更加的陰暗。你的興趣停留在短暫的生存上，不去用心，樂得其所或是暴力上。因為你不負起責任，成千上萬的人死於饑餓或是屠殺。你將世界的秩序交付給腐敗的政客上，交給知識份子，交給專家們。由於你的不誠實，你所建立起來的一個社會是不道德的，不誠實的，這個社會完全是建立在自私上的。於是你害怕承擔起責任而想逃避，你獨身一人逃向海灘，逃向森林或是帶上把槍去幹所謂的“運動”。

這些你可能都清楚，但是知識並不會將你改變。當你有了整體意識時，你就會知道如何與宇宙相處了。

1975年4月6日

大平洋上的藍，不似地中海那般非同尋常的藍，而是一種虛空般的藍，尤其是當你沿著往北的海岸公路行駛，風從西面習習吹來的時候更是如此。那是多麼溫柔，瑰麗，清澈和喜悅的景象啊。偶爾你會看到鯨魚往北行進時它們噴水的情景，很少看見它們躍出水面時那巨大的頭部。這是一整群的鯨魚，從噴水看，它們一定是群非常強壯的動物。那天海面像湖水般平靜，湉湉的，非常寧靜，沒有一絲波紋，不是那種清澄舞動的藍。你驚異地望著海面，仿佛大海睡著了似的。房子面朝大海。j這是一座漂亮的房子，有一處恬靜的花園，一塊青翠的草坪和花兒。房屋寬敞，加州的陽光直瀉而入。兔子也喜歡這裡，它們會在清晨和傍晚來到這，它們會吃花兒和新種植的三色堇，萬壽菊和開著小花的植物。雖然有鐵絲網將四周攔著，但你卻無法阻止它們的進入，捕殺它們是犯法的。但是有了一隻貓和一隻倉鴞後，便給花園帶來了秩序，那只黑貓在花園巡防，白天倉鴞棲息在密實的桉樹林中，你可看得到它們，不動聲色的，又圓又大的眼睛閉合著。兔子消失了，花園又繁盛起來，而藍色的太平洋悠悠地在流動。

只有人類給宇宙帶來不穩定。他無情又極為暴力。他所到之處為自己也為世界帶來苦難和混亂。他毀損，破壞，他沒有憐憫心。因為他自己沒有秩序，所以凡是他到過的地方都變得亂七八糟和混亂。他的政治變成精英式的強權行為，欺詐：個人的和國家的，集團與集團之間的爭鬥。他的經濟是有局限性的，因而不是從全球出發的。他的社會是非人道的，有自由也有在暴政統制下。他沒有宗教，雖然他有信仰，有崇拜，進行著沒完沒了的毫無意義的儀式。人類為什麼會變得如此野蠻，不負責任，如此這般地以我為中心？這究竟是為什麼？你可以找到上百種解釋，那些作解釋的人，通過從許多書本裡學來的知識和那些動物身上的實驗，巧妙的運用言詞，自己卻困在了悲愁，野心，驕傲和痛苦的那張網裡。描述不是被描述的，文字不是實相。是否因為他在尋找外部的原因，環境制約人的因素，希望通過外部的改變從而轉變人的內部？是否因為他過分地依賴他的感官，而受它們直接的需要所支配？是否因為他完全地依賴於他的思想活動和知識？亦或是否因為他的浪漫情懷，多愁善感，為了他的理想、信念和主張而變得冷漠？是否因為他總是受人指引，是一個追隨者，或成為一個領袖，一個上師？

外在和內在間的這個分歧，就是他混亂和痛苦的開始，他被困在這個矛盾之中，困在這個不變的傳統中。被困在這個毫無意義的分歧中，他迷失了自己，成了他人的奴隸。外在和內在是思想的想像和創造的事物。因為思想是片斷的，它導致混亂和衝突也就是分歧。思想無法帶來秩序，無法帶來德性涓涓的流動。德性不是記憶和實踐連續不斷的重複。建立在思想上面的知識是和時間相關的。思想就其本質和結構來講無法掌握生命整個流程中的一個整體的運動。思想建立起來的知識無法洞察這個整體性，只要它還是那個由外向內看的覺察者，它就無法別無選擇地意識到它。思想建立起來的知識在知覺裡是沒有地位的。思想者就是思想，覺察者就是被覺察的。只有如此，我們日常生活中才會有一種真性暢通的運動。

j 這房子是指克裡希那穆提在加州馬里布海灘的住處

1975年4月8日

世界的這一部分很少下雨，每年降雨量約為15至20英寸，這點雨水就極為珍貴，因為一年的其餘時間就沒有雨下了。然後山上會下雪，夏秋二季山裡光禿禿的，太陽暴曬，山石嶙峋，人很難接近；只是當春天的時候，這裡才呈現欣欣向榮那種令人嚮往的景色。以前還常可看見熊，鹿，紅貓，鵪鶉和大量響尾蛇在這一帶活動。但是現在它們正在消失，可怕的人類正在蠶食它們的領地。

雨已下了有一些時間了，山谷綠意盎然，桔子樹的枝頭結著果，同時又有花蕾在綻放。這是個美麗的山谷，遠離村子，你可聽到哀鴿的嚶嚶聲。空氣漸漸地彌漫著桔子花開的芬芳，再過幾天，當溫暖的太陽出來的時候，在無風的日子裡，那香味會飄散得更加強烈。這一帶山谷完全地被大大小小的山脈所圍繞，小山的後面是大海，而大山的背後則是沙漠。夏天來時，這裡會熱得叫人無所忍受，可是美到處存在，這裡遠離令人煩燥的人群和城市。到了夜晚，這裡顯得異常的安靜，充實和敏銳。每片葉子和樹梢在呢喃著美的快樂，而高大黑黝的柏樹在這樣的氣氛中黙黙無語，多節瘤的老胡椒樹洋溢著喜氣。刻意的靜坐是對美，是對那種氛圍的褻瀆。

你無法，也不能去邀請喜樂，如果你這麼做，你得到的只是快樂。快樂是思想的活動，而思想不可能，也無處來培養喜樂。如果快樂給你帶來了歡喜，那也不過是一種回憶，而回憶是一個死的東西。美從來不受時間的束縛，它完全免於時間，也免于文化的束縛。美是存在於自我沒有的地方。自我是由時間、思想的活動、已知的事物和文字撮合起來的。對自我的摒棄，對事物給於整體性的關注，那麼美的本質便體現了。放任自我，不是欲念-意志的刻意行動。意志是帶有指向性的，因而它具有抵觸性，會招來分裂，所以意志會孳生衝突。自我的解體不是自我的知識的進化，時間作為一個因素，完全不參與其中。沒有什麼途徑或是方法可以結束它。內在全然的非行動就是對美的積極的關注。

你被困在了那張自己業已編織起來的，有著各種關聯活動的巨大網裡，你的心靈受它制約，內在以同樣的方式在控制。於是成就就被看成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對成就不執手段的驅策心仍是自我的架構。這就是為什麼你要追隨上師，追隨你的救主，追隨你的信仰和理想；信念取代洞察，取代覺悟。當自我不存在時，禱告，宗教儀式就沒有必要。你用知識、意像、那些毫無意義的活動來填補自我架構的空間，好象唯有如此才有了生命。

當心靈處在安寧沉寂中，永恆的美便會不請而來，不尋而至，沒有了那些贊許的雜訊。

1975年4月10日

夜深時的靜默，和清晨太陽剛剛照耀山上那刻的安詳與寧靜中，能感受一種神秘的氣氛。萬物都籠罩在這一氣氛中。如果你安靜地坐一棵樹下，你會感覺這古老的大地那諱莫如深的神秘。當寧靜的夜晚，繁星閃爍，你會覺得它們離你很近，你會感覺那浩瀚的空間，萬物都有其神秘的規律，你會感覺到那種深不可測和虛無，感覺黑黝的群山在運動，還有貓頭鷹在啼叫。當心靈處在那種絕然的寂靜裡，感到這種神秘在擴散，仿佛時間和空間都不存在。在那些經過極為精心，用專神虔誠的心打造起來的古廟，也彌漫著這種神秘氣氛。因為執偏、教條和軍事誇耀，狹長的清真寺和大教堂失去了這種陰幽的神秘。隱藏于心靈深處的神話並不神秘，它只是浪漫的，傳統的，和有條件的。在心靈的幽秘處，真理已被符號，文字，意像棄置一邊，因為這些，就沒有神秘可言，它們是思想的奶油。在知識和它的行動裡，有迷惑，感謝和喜悅。可是神秘是另一回事情。神秘不是一種經驗，不是被識別，被儲存，被記憶的。經驗會斷送這種無可言喻的神秘，要表達你就需要一個文字，一個手勢，一個表情，但要用這些來表達神秘，心靈：即整個你，必須與神秘處在同一層面，同一時候，具有相同的強度，只有這樣才稱得上是神秘。這是愛。唯有如此，整個宇宙的神秘才會揭示。

這天早晨，天空無雲，太陽照在山谷上，萬物在同慶，唯有人類除外。人望見這奇異的大地，會繼續他的勞動，他的悲愁，他偶爾的快樂。人被他的問題，他的痛苦，他的暴力所左右著，他無暇去觀察這些。他沒有真正地去觀察過一棵樹，所以他無法看清他自己的艱辛。當他被迫去看時，他會被他的所見 -- 他謂之分析而撕裂，於是他會逃避，或是不想再看下去了。看的藝術有賴於轉變 -- “本然”轉變的奇跡發生。“應然”本不存在。巨大的神秘是在看的行動中。這就需要很小心，要專神，那就是愛。

1975年4月14日

一條大蛇在你前面正要穿越一條寬敞的車行道，它體態肥壯，懶散地在挪動身子，它來自離此不遠的一個大水塘。這條蛇幾乎是黑色，晚霞映照在它的身上，使其皮膚看上去像是塗上了一層光。看它從容不迫地行進姿態，你感受到一種高貴的尊嚴和力量。它沒有意識到你的出現，你安靜地站著在看它，離它很近。它想必有5英尺長，從它鼓凸的肚子來看，它是剛吃下了什麼東西。它越過一處土堆，你走近它，在靠它幾英吋地方細細地打量著它，它呈叉子形狀的黑黑的舌頭快速的伸進吐出，它來到了一個大洞。你幾乎想去觸摸它一下，因為它身上有著一種奇特的吸引人的美。一村民路過，叫你快快離快，因為這是一條眼睛蛇。第二天，村民們在土堆的洞口處放上一杯牛奶，一些木槿花。從這條路一直往下，有一處灌木，長得很高，葉子幾乎禿光了，那樹枝上的刺幾乎有二英寸長，鋒利，灰色的，沒有動物敢去靠近它多汁的葉子。這是它的一種自我保護，觸碰它的人會帶來災禍。那邊林子有鹿活動，非常膽小卻又好奇，它們會容許人靠近它們，但不能太過於近，要是你想走得很近，它們便會飛快地跑開，消失在灌木叢中。有一隻鹿會讓你很靠近它，要是你單獨一人的時候，它的眼睛炯炯有神，二個大耳朵前向頃的。它們赤褐色的皮膚都有白色的斑點，膽小，性情溫和，又保持警惕，和它們相處是很愉快的。其中有一隻鹿是渾身白色的，它一定是畸形的。

善不是惡的反面。善雖然身處於惡中，卻從不為惡所染汙。惡無法傷害於善，但是善可能會表現出受到傷害，於是惡就變得更加狡猾，更加危害。惡可以培養，可以很尖銳，可演變為暴力。惡是產生於時間之內的活動，是經培養的，很技術地被使用。但是善無關乎時間，它不是經由思想的教化或是培養，善的行動是不可見的，它沒有因所以也沒有果。惡無法轉變成善，因為善不是思想的產物，善超越了思想，就像美超越思想一樣。思想產生的東西，思想可以清除它，但這個不是善。善不是時間，善沒有固定的所在。善存在的地方，就會有秩序，不是權威、懲罰、獎賞下的秩序。善帶來的秩序是最基本的，要不然社會就會自我摧毀，人就會變得邪惡，兇殘，腐敗和墮落。因為人就是社會，二者不可拆分。善的法則是持久，不變的，永恆的。穩定性是它的本質，所以它是完全安全的。除了善，不存在其它的安全。

1975年4月17日

空間是秩序。空間是時間，長度，寬度和容量。這天早晨，海天浩瀚，滿山遍野的黃花在地平線那頭和遠處的大海相映，這是天和地的秩序，也是宇宙的秩序。柏樹，挺拔，黝黑，獨處的，具有美的秩序，遠處山坡樹林中的那所房子，跟隨著山坡旁高聳的群山在運動，綠色的田野上有一隻母牛，那氣象是超越時空的。而來到山上的人則被他的問題他那狹小的空間所支配。

有一種空無的空間，它的容量是不受時間的限制，不受思想的衡量。這個空間，心靈無法進入，心靈只能觀察它。在觀察中，沒有經驗者。這個觀察者沒有歷史，沒有聯想，沒有神話，所以這個觀察者就是本然。知識是廣泛的，但是它沒有空間，因為它的重量和容量會扭曲和窒息空間。不存在自我的知識，不論是博深的或淺陋的；只有自我的詞語結構，自我的輪廓，由思想所涵蓋。思想無法穿透自己的結構，不論這結構是如何組成，思想無法去拒絕，如果思想要拒絕的話，就是對它進一步獲取資訊的拒絕。當自我不存在時，空無的空間就存在了。

這個衡量是褒獎和處罰的活動，是獲得和失去的活動，是比較和順從的活動，是尊敬的和對尊敬的否定的活動。這個活動是時間，是未來及對未來的期盼，是依從，依從就是過去。這個完整的網路就是自我的結構，它和上帝的聯合，或它的基本原理仍然是在自我的領域內。所有這些都是思想的活動。思想無法穿透沒能時間的空間，無法隨心所願。思想發明的所謂方法，課程，練習，都不是打開這扇門的鑰匙，因為本來就不存在什麼門或是鑰匙。思想只會意識到它自己沒完沒了的活動，它自己墮落的程度，它的自欺欺人和它的幻想。思想是觀察者和被觀察的對象。它的神祇是它自己的投射，它崇拜它們就是在崇拜你自己。思想和已知以外的什麼，也許不好去想像，或是被當作一個神話，或是當作少數人的秘密。但它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1975年4月23日

寬闊的河面，一直都靜如明鏡。沒有一點波紋，早晨的微風還沒有吹起，此時時間尚早。星光蕩漾在清澈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那顆啟明星是最明亮的。河道邊上的樹林黝黑黑的，林中的村莊還在沉睡中。沒有一片葉子在舞動，倉鴞在那棵老羅望子樹上叫著飛過，這樹是它們的家，當太陽升起後，它們會飛到樹梢上取暖。嘰嘰喳喳的綠鸚鵡此刻也很安靜。萬物，甚至昆蟲和蟬都懷著深情的敬意在靜靜地等待著黎明。河流默默無聲，平時河面上的那些小舟和掛著昏暗的燈光此時都不知去向了。漸漸地，那黑魆魆神秘的樹林，晨曦初現。萬物生靈此刻仍在這神秘的樹林中沉思。你那刻的心靈是空無的，無法測量，沒有那把尺可以去測量這一虛空的時刻停留有多長。只是當鸚鵡，倉鴞，烏鴉和八哥都唱起歌來，狗吠聲和河面傳來什麼的聲音時，你感覺生命都在蘇醒，都在跳動起來。突然間，太陽已到了樹的上方，灑下金色的光芒，葉子將太陽遮擋。現在大河蘇醒了，它在流動，時間，長度，寬度，流量等都在流動，萬物皆醒，一派生機勃勃而無法停止。

這是多美的早晨啊，清澄的陽光，和太陽灑在歡騰的河面上所呈現金色的水道。你就是世界，你就是宇宙，你就是那不朽的美和那慈悲的喜樂。除非你不是，如果你是的話這一切就不存在了。你帶來開始和結束，在生命無盡的變遷中周而復始。

在轉變過程中，有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在空無中，有絕對的穩定，所以說是透徹。那種全然的透徹是永不消失的，腐敗是在轉變的過程裡。世界致力於轉變，達到，獲取，所以會有失落和死亡的恐懼。心靈必須經過由“自我”組成的那個狹小的洞，來到達這個無邊無際的空無，空無的穩定性思想是無法測量的。思想急切地想要獲得它，使用它，培養它，並將它投放到市場上。所以它必須被做成可以接受的，受人敬重的，好被用來被崇拜。思想無法將它歸類於任何種類，所以它一定是個錯覺和一個陷阱；或著它一定是為著少數的人，為經選定的人。所以思想就按它自己有害的方式運作，所以它會驚恐，殘忍，空虛，永遠不得安寧，雖然它自稱在行動中，在探求中，在已積累的知識中它是穩定的。夢想成正，這個夢是培養出來的。思想帶來的本體不是真理。“空”不是本體，但空是真理。那個“自我”的小洞，是思想的本體，那個構架是由思想所經驗的一切建立起來的，那個本體是片面的，是痛苦，是悲愁，是它的愛。它的多元神祇或是一元神的本體，它的祈禱，它的宗教儀式，它的浪漫崇拜都是思想很精細的結構。在本體裡，是沒有穩定性或純粹的透徹。

“自我”的知識是時間，長度，寬度和總量，這些都是可以累積的，象梯子那樣的被用來轉變，提高以及達到。這種知識它背負著它自己本體的重負，它無法獲得解脫。你就是肩挑著那重負的人，它的真理在於它的觀察，那種解脫不是思想的本體。觀察就是行動。就是那種穩定，那種透徹，那種空無之後的行動。

1975年4月24日

每種生命體都有其自己的敏感性，自己生存的方式，自己的意識，只有人類，似乎他自己總高高在上，因而他失去了自己的愛，自己的尊嚴，他變得感覺遲鈍，冷漠無情，還具有破壞性。

在這片種植桔子的山谷，春天滿枝頭花兒盛開，有的已結著果實，這是一個可愛的早晨。山的北面，還有少量的積雪，山石祼露，顯得堅硬和孤冷，可是在早晨溫柔的藍天下，它們好象又離得很近，你幾乎可以觸摸到它們。它們有著極為悠久的歲月感和堅不可摧的威嚴感，無不透露出永恆又壯麗的美感。這是一個非常安靜的早晨，空氣中彌散著桔樹吐露的花香，還有光產生的奇異色彩和美。世界這塊地方的光有著不同尋常的質感，它具有穿透性，色彩明快，令人眩目；仿佛這光會深入到你的意識，驅散任何的陰鬱。在這充滿喜悅的氣氛裡，每片樹葉和每片青草都受到了感染。藍背鳥從樹梢中飛來飛去，忙個不停，也不想換個變化。這是個可愛的色彩絢麗的早晨，有著非常強烈的感觸。

時間已經孳生出意識和它的內容。那是時間的文化。它的內容產生了意識，沒有它，我們知道，意識也就不存在。如此，便是虛空。我們根據理性和環境的壓力把這個意識中的小小片斷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但是痛苦，悲愁和知識仍在相同的領域裡。這個運動是時間，是思想和衡量。這是無意義的和自己玩藏貓膩的遊戲，是思想的影子和形體，是思想的過去和將來。思想無法控制這一瞬間，因為這一瞬間不是時間。這一瞬間是超越時間的，時間在這一瞬間停頓了，在這一瞬間沒有運動，所以與下一個瞬間沒有關聯。因為沒有原因，所以沒有開始和結束。意識無法包含它。在這種空無的瞬間，一切都存在。

靜坐就是倒空意識和它的內容。

制作者：lai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