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希那穆提作品合集

克里希那穆提
简介
本合集是克氏教诲的精选，诸多内容内地读者都不曾接触。对于尚未领略克氏智慧之光的人而言，它是最佳入门读物，深入浅出，完整详实。对于已经入门的读者而言，它是深化之书，厘清困惑，涤净烦忧。绝对值得再三阅读，细细品味。

爱的觉醒

心的对话：对于爱的五次对谈

专注的爱

只有冥想能彻底转化人类的疯狂。人类深陷于主义及意识形态，因此无法解决彼此的冲突。国家主义、宗教意识形态与冥顽不化的虚荣正在摧毁人类，世界各地都遭到破坏。人类虽曾尝试容忍、怀柔、沟通和保留颜面的策略，但仍受到自己的局限。

至善不在教条中，也不在空幻的规则和公式里。这些都否定了爱，而冥想却是爱的开花结果。

那个清晨山谷非常寂静，连猫头鹰都不再呼唤它的伴侣；它低沉的荷荷枭叫一个小时前才停止。太阳尚未升起，晨星还在闪烁。西方的山丘上方悬挂着一颗孤星，东方的曙光正逐渐扩展。太阳升起时，布满露珠的岩石闪闪发亮，仙人掌和绿叶变成了银灰色。大地之美觉醒了。

阳台上有两只猴子，红脸、棕毛、尾巴不太长。其中一只正在替另一只找虱子。它一发现虱子，便小心翼翼地捏出来，一口吞了下去。它们动个不停，跳下阳台，爬上巨大的热带乔木，又没入了溪谷。

虽然村子已醒，夜晚的寂静还在。那种静非常特殊，既不是噪音的休止，也不是头脑或妄念制造的安静。那寂静是不请自来的，没有任何原因。山丘、树木、人、猴子、乌鸦的叫声全在其中，一直持续到傍晚。深夜寂静又出现了，只有人类无法觉察到，岩石、新植的榕树、石缝中的蜥蜴却有知。

屋子里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些是学生，另一些则是就职的毕业生。其中一名学生说：“去年我听过你演讲，今年我又听了。我知道我们都是受限的，我也觉察到社会的残酷，以及我自己的羡妒与愤怒。我晓得教会的历史与争战，还有一些毫无原则的行动。教会牢不可破的信仰和意识形态，替这个世界制造了这么多的冲突。人类的疯狂——包括我自己在内——似乎注定是永无休止的，当然，除非我们能转变。只有一小部分已经转化自己的人，才能在这个凶残的世界里起一些作用。我们几个代表其他的人来和你探讨这个问题。我们之中确实有些人是认真的，但是我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所以，首先请接受我们的半认真、几分歇斯底里、无理性、被自己的假设与自负冲昏了头——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能转变吗？如果不能，我们将互相毁灭，我们这个族类很可能消失。这世界的恐怖也许有解，但总有可能出现一群投原子弹的狂徒，那时我们就会全体陷入深渊。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也是作家、教授、社会学者与政客们不断讨论的话题，那么，我们还有可能快速转变吗？”

我们之中有些人并不十分想转变，因为我们其实还蛮喜欢暴力的。对某些人而言，它甚至可以生财，还有一些人只想故步自封，另外一些人则想透过转变寻找高度的刺激，过度自信的情绪表达。大部分人都渴望某一种形式的权力——掌控自己的权力、支配他人的权力、杰出的新观念带来的权力、领导的权力、名望等等。政治的权力和宗教的权力是同等邪恶的。世间的权力和意识形态的权力无法改变人类，意志力刻意造成的变化也不是真正的转变。

“这些我都能了解。”那位学生说，“如果意志力、规则和意识形态不正确，那么正确的转变之道是什么？转变的动机是什么？最后要变成什么？”

屋子里年纪较长的人很认真地聆听着。他们十分专心，没有一个人往窗外看一看那只坐在枝头享受晨曦的黄绿色鸟儿。它正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从高耸的树上往下鸟瞰这个世界。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人说：“我一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有所改变？也许改变之后会更糟。这种井然有序的混乱也许强过那种不可靠的、不安定的秩序。我的朋友，虽然你谈到如何转变，以及转变的必要，我还是不确定我是否同意你。我喜欢革命这个观念，但是要我放弃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家，这样的革命我就不要了。你们还年轻，这些观念还可以把玩一下，我在旁边听一听你们的结论就行了。”

那些学生看他的眼神充满着优越的自在，好像他们不属于任何家庭、组织、任何政治或宗教团体。他们说过他们既非资本主义，也不是共产主义，他们根本不关心政治活动。他们的微笑带着宽容，还有几分尴尬。新旧两代之间显然有一条鸿沟，而他们并不想弥补这隔阂。

“我们是中立的，”那位学生继续说，“因此我们不是伪君子。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是我们很清楚什么是不对的。我们不想要社会与种族的歧异，我们也不关心那些愚蠢的宗教信仰和迷信，我们更不想要任何的政治领袖——然而我们必须创造一种能防止战争而又截然不同的政治。因此我们是非常担心的，我们想要促成人类的彻底转化。现在我要再问一遍，第一，能让我们转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二，我们到底要变成什么？”

很显然，第二个问题是包括在第一个之中的，不是吗？如果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那还能算是转变吗？如果一个人已经知道他明天会怎么样，那个“会怎么样”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未来就是当下；已知的未来就是已知的当下。未来只是一种投射，或是把目前已知的稍加修正罢了。

“是的，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所以真正的问题只在转变，而不在口头上说明我们将变成什么。现在让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转变？那个让我们排除万难的力量或动机是什么？”

只有彻底不动，只有彻底放下“真相”。我们并不知道放下之中藏着这么大的力量。你一旦拒绝了规则与公式的整个结构，还有从其中延伸出来的权威，这拒绝的本身就能带给你力量，使你有能力拒绝其他的思想结构——如此一来，你就有能量改变了!拒绝的本身就是那股能量。

“这是否就是你所谓的死于历史的积聚，而历史的积聚便是眼前的一切？”

没错，死亡的本身就是重生。死于已知就是整个转变的活动。

“拒绝是不是一种积极而明确的行动？”

学生的反抗是积极而明确的行动，但是这样的行动只是非常片面而不完整的，它并不是彻底的拒绝。你问道：“死亡或拒绝是不是积极的行动？”它是，也不是。如果你积极地离开某一幢房子，进入另一幢，那么你积极的行动就完全不积极了，因为你只是为了另一个权力机构而放弃了前者，不久你又会离开的。

这种再三重复的行为，看起来好像是积极的行动，其实是不行动。但是你如果不再渴望或追寻内心的安全感，这便是彻底的放下，也就是最积极的行动了。只有这样的行动才能转化人类。如果你拒绝任何形式的仇恨与羡妒，你就是在拒绝人类所有内在与外在的结构。其道理很简单，任何一个问题都是和其他的问题息息相关的。

“这不是你所谓的‘洞见问题？”

洞见的本身就能揭露问题的整个结构与本质。洞见并不是分析，也不是揭发因果，而是像看到一份地图一般，一切都展现在你眼前。要想见到全貌，你就不能有任何立场，此乃我们的困难之处。我们都有专注的对象，心有所属能带给我们很大的欲乐。而一旦有所属，我们就不可能再见到真相，我们会变得无理性和暴力，然后我们又想改变所属的对象来解决暴力，因此我们一直深陷在这种恶性循环中。人类数百万年来都在重复这件事，却还美其名为“演化”。爱并不在时间的尽头，如果它不在当下出现，便永远不会出现了。爱一不见，地狱就在眼前了。地狱里的改革，其实只是把地狱装潢一下罢了。

爱并不只是一个字

欧洲从春悄悄溜进了夏。先是温暖的南方出现了含羞草，接着果树与丁香也开满了花，天空的蓝更深了；然后你注意到春天来得较迟的北方。果树长满了新叶，但是尚未开花。紫丁香正在含苞待放。没有多久，果树的叶子大了、厚了，树荫就会整个遮住道路和草地对面的景致。现在道路两旁的果树已盛开着花朵，南方的丁香已经凋谢，而北方的却正在绽放。一朵白色的丁香长在一个小小的园子里；叶子只有几片——而那白花却像是覆盖了整个地平线。如果向北走，你会发现春天才正开始。满地都是郁金香，运河里有一群黄色的小鸭跟在母亲后头快速地划着水。紫丁香仍然绽放，而树枝却是光秃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春意愈来愈浓，平整的大地有着广阔的地平线，云层低得伸手可及。

这里的春天充满着荣光，其中毫无界分之感。你和树木、母鸭及小鸭、郁金香、开阔的天空是浑然一体的。那股全神贯注的能量使得郁金香、百合及嫩叶的颜色格外鲜明。你的感官就是那花朵、那对骑脚踏车的男女，还有那只在空中飞翔的乌鸦。你和那嫩草、那个孩子是没有区分的。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去看，其实看的本身就是冥想。

他是一名聪慧、有洞察力而又热切的年轻人，大概35岁，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毫不在意国家主义、种族动乱或宗教信仰的分歧。他想探讨的是心中的一个困扰，但是又不想表达得太粗俗。他说他已经结婚，而且有一个小孩。那孩子很可爱，他希望她长大后，世界能变得截然不同。他说他的困扰其实是性，但不是夫妻之间需要调整，也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他说性所以会成为困扰，是因为他的内心只塞满了这一件事。他的工作本来做得挺好，但现在他只热衷于性幻想。他愈来愈渴望更多性爱中的欢愉、美与温柔。他并不想和一般人那样，要不是性冷淡，就是把性变成生活中唯一的主题。他很爱他的妻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把她当做寻欢的工具。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欲愈来愈盛，现在已经是沉重的负担了。

在没有讨论这个问题以前，我想我们应该了解爱或守贞是什么。宣誓守贞其实一点也不贞洁，因为在誓言底下，渴望依旧存在。如果以宗教或其他的方式压抑欲望，反而是不贞与丑陋的。僧侣以誓约和否定来守贞，在本质上是一种世俗行为，所以是不贞洁的。任何形式的抗拒都会形成界分的铜墙铁壁，进而使生活变成战场；如此一来生活便毫不贞洁了。因此我们必须了解抗拒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抗拒？是不是传统中的恐惧造成的——恐惧自己会犯错或越矩？

受人尊重这件事已经深印在我们心中，因此我们宁愿臣服。如果完全不抗拒，我们真的会失衡吗？我们的欲望会因此而增长吗？还是抗拒助长了矛盾和精神问题？

自由就是毫无抗拒地度过此生，有了自由，无论做什么都是贞洁的。“守贞”和“性”是残忍的字眼，它们无法代表真理。文字是虚妄的，而爱并不只是一个字。如果爱是欲乐，那么其中必有痛苦和恐惧，如此一来爱便从窗户飘走了，于是人生就变成了苦恼。我们为什么要把“性”弄得那么醒目——不只在我们私人的生活里，同时也在杂志、电影、照片和替它定罪的宗教中。人类为什么赋予这项生活中的事实如此巨大的重要性？为什么权力和暴力有时还不及性来得重要？

否认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而性是一项摆在眼前的事实。如果我们只是一名智识的奴隶，不断地重复别人的话语，如果我们总是跟随、顺从和模仿，那么人生的大道就封闭了。假如行动不自由，而只是机械化地重复一些动作，一切都无解了。我们一旦无止境地渴望满足，渴望达成什么，我们便成了情绪的侏儒，于是障碍就出现了。性是我们唯一非二手的行为。在性行为中我们得以暂时忘却自己，忘却自己的困扰或恐惧，当时我们的自我感完全消失了。不只在性行为中可以忘我，其他如喝酒、服迷幻药或观赏比赛也可以达到那种状态。我们追寻的其实是这份忘我的感受，然而一旦认同某些行为、意识形态和意象，性就变成了困扰，于是守贞便格外显得重要，而性享受、不断地幻想也变得同等重要。

如果我们看到爱、性、自我耽溺、宣誓禁欲的整个画面，我们会发现爱、性与守贞是一体的。使人堕落的其实是那份界分感。性可以和无云的蓝天一般贞洁；但是念头一出现，乌云便使蓝天暗了下来。念头说：“这是贞洁的，这是耽溺的行为。”“这是必须加以控制的。”“在这里我可以放纵一下。”因此有毒的是念头，而不是爱、守贞或性。

爱与行动

“什么是行动？”他问道，“爱又是什么？这两者有没有关联，还是，它们是截然不同的？”

他是个大块头的男子，及肩的长发特别突显了他的方脸。他穿着灯心绒的裤子，气质有些粗犷。他说话很温柔，脸上带着微笑，脑子反应很快。他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很善于发问和找到正确的答案。

爱与行动是不可分的，使它们分开的其实是念头。行动是爱的一部分，没有爱的行动并没有多大意义。行动也是受到挑战之后的反应，而反应通常来自文化、社会的影响力和传统，因此永远都是老朽的。然而挑战却是新的，否则你不会称之为挑战。除非面对挑战的反应得当，否则必定产生冲突，并且会造成腐败。

“那么，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会造成腐败的，这种行动有可能存在吗？”他问。

如果了解了挑战的本质，这种行动便可能出现。挑战只有一个，还是很多？换句话说，我们是不是把一个挑战诠释成了零碎的诸多挑战？挑战当然只有一个，但是我们四分五裂的心却把它解释成了许许多多的挑战，并且一一加以反应，因此我们的行动才变得矛盾冲突，以至于我们所有的关系都有苦恼和困惑。

“我了解，”他说，“我们的心是四分五裂的，这点我看得很清楚，但是那唯一的挑战又是什么？”

那就是人类必须彻底自由，不是只解脱某一问题或束缚，而是所有的问题和束缚都得到解脱。你一旦接受了这个挑战——从古至今这个挑战一直都在等待着人类的接纳——你就不可能依照任何文化或社会的局限去诠释它了。否定自由就是退化。你能不能把这项挑战视为急性的、非常危险的疾病？如果你不接受它，你就只是在依循个人的喜好和倾向而行动，也就是受制于某种思想模式。如果你不接受这项挑战——人类的彻底自由——你就是在否定爱。然后行动就成了适应社会和环境的调整动作，其中充满着痛苦、绝望和恐惧。

“生活在这致命的世界里，个人有可能如此自由吗？”

这是个错误的问题，因为这只是一种智性上的探讨，它并不妥当。真的自由了，那么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文化或社会，你都有爱。如果没有自由，人类就会衰萎，不论他从事的是多么伟大的科学、政治或是宗教的工作。自由与行动是不可分的。自由便是行动；并没有行动可以导致自由。有爱，恨就停止了。但是为了爱而否定恨，其实只是思想建立的满足罢了。因此自由、爱与行动是息息相关的，你不能把它们分开，也不能把它们区分为政治或社会的活动。自由的心才能行动，这样的行动便是爱。

“知道”和“看到”

我们经过一个著名的村落，冬夏来这里度假已经成为时尚。沿着溪流，车子开始向右转，穿过一个山谷，两旁有陡峭的丘陵，上面覆盖着松树。偶尔我们可以从松林的空隙看到小羚羊在嬉戏。沿着小溪的山路现在开始上坡，但是并不太陡。你很容易便可以走上这个斜坡。我们进入了一条没有柏油的路，上面有许多坑洞，车子开起来尘土飞扬，崎岖不平，然而旁边却有一条碧蓝的溪流，非常可爱。车子已经不能前进，因为山路开始通往一个稀疏的松林，里面有许多松树被最近的一场暴风雨连根拔起。你在松林中愈走愈觉得安静与孤单。这里没有鸟儿，只有瀑布冲刷岩石、倾倒的大树和巨大的鹅卵石所发出的乐声。有几个小塘的水很静，如果不是太冷，其实可以游泳的。这里有许多黄色、粉红与蓝紫的野花。这个地方真的很美，河水像瀑布一般地冲刷下来，耳朵里尽是水声。因为没有人烟，所以在那些声籁之上还有一份奇特的静谧感。脚走过的地方都长着青苔，一棵倾斜的大树上也布满了，在阳光中青苔呈现着耀眼的绿色和黄色。山涧的另一边你可以看到傍晚的霞光，碧连天的芳草，艳蓝的晴空。

那份静谧感整个笼罩着你，你很安静地看着霞光，听着水声和那八风吹不动的无声。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傍晚，回家都有点可惜。

他是一名年轻人，对人性有些研究，他的认识主要来自观察和与人谈话，而不是死读书。他到过许多地方旅游，结识很多人，人类和自己的关系是他最感兴趣的一件事。他目睹过世界各地的学潮——一种自发的反体制暴动。在南方和北方，他都认识一些学运领袖。他很关心如何揭露潜意识和显意识的自我。

他说：“我知道我们必须探索意识的整个领域，然后死于其中，如此新的东西才能出现。但是我又无法死于我不熟悉的东西——潜意识，这深藏的记忆库中有我们半遗忘或完全陌生的东西，其反应来自于一个未知的源头。虽然你说过潜意识和显意识一样微不足道，你也指出它和电脑同样机械化，但是它却得为我们所有的行为和关系负责，因此，你怎么能说它微不足道？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要想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首先我们必须完整地看到意识的整个结构，而不把它分成显意识或潜意识。我们通常把这分裂视为自然，但那是真的自然，还是因为我们的观察不全？我们真正的困难其实是无法全观。现在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谁是那个全观的观察者？他难道不也是一个局部，所以只能看到局部？

“我们曾经完整过吗？还是只能在矛盾中四分五裂地行动？”

我们对整体和局部的问题必须先认识清楚。从局部我们有可能看到或感觉到整体吗？你看到的是整棵树，还是其中的一根树枝？如果你想看清楚一棵树，你必须和它保持一点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如果太靠近了，你只能看到几根树枝。因此要想看到任何东西的全貌，你都必须有自由的空间，但不是念头制造的空间。只有处在自由的状态，你才能看到整体。正如你所说的，先生，我们的行动通常是四分五裂的，我们的关系因而是对立的，充其量只能达到某个局部与另一个局部的和谐相处。

“我们的整个人生都分裂成所谓的家庭、生意人、小市民、艺术家、肉欲主义者、好人等等。我们只知道充满着压力和欣喜的四分五裂的行动。”

这些局部的意识都有自己隐藏的动机，那和其他的动机是相左而矛盾的，意识的表层便是依据这些对立的局限而产生的反应。因此我们就是一堆面对挑战会产生反应的驱力和动机。

“每天的心念便是这些反应的真实活动，很明显，它们是相互矛盾的。”

那么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解决或了解什么？

“问题就在我必须完整地看到所有隐藏的动机和局限，因为它们便是冲突的原因。换句话说，我必须看到所谓的潜意识。即使我认为自己没有冲突——其实是有的——我仍然得认识这些潜意识里的东西，以便认识自己。然而我真的可能认清自己吗？”

你只能知道曾经发生的事实。知道事实意味着你是以旧有的眼睛在看，因此你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以旧有的眼睛看当下的事物意味着根本看不到。因此“知道”是个危险的字眼，所有的文字都是危险和虚妄的。譬如你说：“我想认识我自己。”这句话包含了两件事。第一，谁是那个在说“我必须认识我自己”的存在？第二，除了自己之外，他还能认识什么？于是这个问题就变得很荒谬了!因此观察者即是所观之物。观察者就是那个在做梦、那个在矛盾、那个想认识自己也想被认识的存在，他既是幻象，又是那份想停止幻象的需求；他是那醒时之梦，也是对梦所做的有限诠释。他是分析者，也是那所析之物。是经验者，也是那经验的本身。他便是这一切。他既是制造上帝的人，又是崇拜者。任何一个有些许观察力的人都可以看到这个事实的真相。那么真正的问题是什么？真正的问题应该如下：在这个框框里，有没有一种行动可以不制造更多的矛盾、不幸、困惑与混乱？或者有没有一种行动可以超越累积的经历？

“你是说有一部分的我既能在累积的经历中运作，又能超越其上？”

你是说我在暗示你的心中有一个未经探测的“神我”？

“我的感觉似乎是如此。”

当然不是的，先生，我指的绝不是这类的东西。你说的“神我”只是传统的一种逃避罢了。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而不是复述一下陈腐的迷信就算了。在“我”或自我的框框里，很显然是没有自由的，因此永远都会滋长不幸——社会的和个人的等等。我们能不能从其中解脱？我们把精力都花在讨论政治、宗教、社会的自由权、平等权和免除贫穷的权力等等的事情上了。

“我同意你，先生。我们把时间都花在讨论如何得到行为的自由，如何改变社会的结构，压制社会的失序、贫穷与不公等等问题上了，我根本不认为我们真的想要自由。”

自由是否存在于累积的经历之中，还是在这个结构之外？自由是必需的，但是自由不可能在这个结构之中。因此你的问题应该是：人类有没有可能超越这个结构，得到自由——换句话说，不再从这个结构产生行动？不论行为或生活都超越这个框框，这样的自由是存在的，但只有把所有的真相都放下，而又不抗拒，不暗自渴望自由，才能真的达到。因此放下真相便是自由。

“你要如何放下真相？”

你不能刻意放下真相，如果你说“我将放下真相”，那么你就回到了框框之中。看到真相的本身便是自由，至于你要称之为“放下”或其他的字眼都行。因此“看到”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语言文字，那些巧妙、精密而又迂回的解释。语言文字并非看到，但是我们开心的是语言文字，而不是看到。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如何才能看到完整的自己，既然观者即所观之物，那么看到它的又是谁？”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先生，你无法刻意看到，“真相”只是在你的眼前罢了。这才是看到，这才是真理。

“是否有必要看到那个在运作的心理结构，或是那个心理结构的内容？”

重要的是看到整体，而不是看到结构或内容，因为结构就是内容，内容就是结构，两者是相依相生的。因此重要的只是看到而已。

爱的教育

思想永远无法穿透人际关系的问题。思想是肤浅而陈旧的，它是过去的结果。过去的思想无法深入崭新的问题，它可以加以解释，或组织一下，传达一番，然而它毕竟不是那崭新的东西。思想是语言、象征、意象。没有象征的话，哪来的思想？我们一直都在运用思想来重建和改变社会的结构。陈腐的思想在改革社会结构时也只能以旧有的作为基础。在根本上，思想是四分五裂的，因此无论它做什么都会造成分裂和矛盾。思想也许可以为这个新的社会结构加上许多哲学或宗教的解释，然而其中永远存在着毁灭、战争或暴力的种子。思想不可能创新，只有冥想才能打开那扇通往恒新的门。冥想不是思想的把戏，它是看到思想的徒劳无益，以及智力的活动。任何机械化的活动都必须运用智力和思想，但是智力只能带来四分五裂的判断，而冥想却是看到整体。智力只能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因此人生才变成了单调的例行公事，于是我们又想透过反叛和革命来逃脱这例行公事，而其实又回到了另一个已知的领域。这样的改变根本不算改变，因为它是陈腐的思想产物。冥想是飞越所有的已知。解脱只有一种：从已知中解脱。美与爱就在这份自由之中。

那个小房间可以看到可爱的山谷。晨曦穿透了云层，普照在山丘、草地和闪闪发亮的溪流上。等一下可能会刮风、下雨，不过眼前的山谷仍然十分宁静。山虽然遥不可及，你却觉得它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远山的积雪在初夏的阳光中逐渐融化。太阳一出来，丘陵便投下深深的阴影在山谷之上，蒲公英和鲜艳的野花也开始绽放。这个山谷并不十分广阔，有一条小溪迅速地流过，声音听起来像山涧。溪水目前很清澈，呈现出灰蓝色，融雪时会变得混浊而湍急。有一只赤毛松鼠坐在草地上盯着我们，它充满好奇，但同时也在戒备着，随时准备奔上枝头。它一上枝头便停下来看看我们还在不在。但它很快就失去了好奇，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这房间很小，椅子看起来不太舒适，地毯也稍嫌廉价。他坐在那张最舒服的椅子上，他块头很大，是个重要人物，高层的政府官员，官位的确很高。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学生、女主人以及一些客人。那名官员很安静地坐着，不过看起来十分疲倦。他从远地而来，坐了好几小时的飞机，他很高兴自己能坐在这张还算舒服的椅子上。

一名学生说：“你们这些人制造了一个充满血泪的世界。其实你们有各种机会可以改变它。你们都是受高等教育、身居重要地位的人，但你们却一点事也不做。你们确实助长了旧制度中的暴力、不公及目前社会上的混乱。我们年轻的一代非常瞧不起这些东西，我们正在反叛，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伪君子。我们不属于任何政治或宗教团体，我们没有种族，没有上帝，因为你们已经剥夺了我们见到实相的权利。这个世界被你们划成了许多国家，我们反对这一切，但是我们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是我们很清楚你们提供的东西我们不要。你们和我们之间的代沟确实很大，可能永远也无法沟通。我们是崭新的，我们一直在提防不要落入那老旧的陷阱。”

那位官员说：“你们终究会落入更新的陷阱。你们也许不会互相残杀，我希望你们不会，但是你们将以不同层次的方式互相残杀，也就是以犬儒主义或严酷的言语在智力上彼此伤害。人类对上一代大声疾呼的历史已经十分久远，不过没有现在那么清晰有力。你们也许会称我为中产阶级分子，而我确实也是。我一直都在努力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并且协助减轻对立，但是不太容易做到；当两个对立的信仰或意识形态相遇时，一定会产生仇恨、战争和集中营。我们也很反对这些，并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些事，而其实我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他并不是在护卫自己，他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然而，这一群聪明的学生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毫不屈服地微笑着。

“我们并不是在指责你。我们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想要一个截然不同的爱的世界，我们希望政府的行政事务能由电脑来分门管理，而不是取决于个人的喜好及野心，也不是由政治或宗教的野心团体所掌控。因此那鸿沟确实存在。我们的立场十分坚定，我们之中有些人在这一点上是绝不屈服的。”

那名重要人物想必也曾经年轻、有热诚、充满好奇，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使脑子迟钝的到底是什么因素？年轻一代的大声疾呼很快就会随着结婚、生子的责任而沉寂下来。他们曾经敏锐的头脑也将变得迟钝。他们同样会变成中产阶级分子。或许有些人可以逃脱这份痛楚——如果他们不变成专家或极度能干的人。

他说：“我想我的头脑已经丧失了它的弹性和火焰，因为我不再为任何事情而活。我曾经有过宗教信仰，然而我见过太多高层的神职人员，他们驱散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曾努力调解对立，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例行公事。我很清楚我在衰老中。”

那名学生说：“我们之中有些人非常聪明，头脑极为清晰，锐利得像针尖一样，但是我可以预见他们成为领袖人物的危险。人们一旦把他们当成英雄来崇拜，那份年轻人的敏锐知觉就会消失。我也常问我自己，为什么每一样事情都会变得迟钝、陈腐而毫无意义——譬如性、爱或美丽的清晨。艺术家想要表达一些新的东西，然而在画布之后的仍旧是那副陈腐的头脑和身体。”

从年轻到老，我们会逐渐感染痛苦、焦虑和自怜。使头脑迟钝的到底是什么？头脑有非凡的发明能力，它使我们登陆月球，制造出电脑，还有许多其他神奇的东西。然而制造电脑和谱出奏鸣曲的是集体头脑。所谓集体头脑就是个人与群体共通的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想，而不是个人或群体。个人对抗群体，群体对抗个人，但两者共通的其实是思想。使头脑迟钝的是思想，不论这思想属于个人或群体，不论它属于自我改善或社会的大变动。思想永远在追逐安全感——房屋、家族、信仰，以及否定这一切的那份安全感。思想就是安全感，在过去心和未来心之中都有安全的追求，同时思想还企图追求超越时间的安全感。

房间里一阵沉默。阳台上飞来了一只麻雀，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接着小麻雀也来了，它们挥着翅膀，等待母亲一一喂食。碧绿的山丘上方有一片艳蓝的晴空。

“但是没有思想，我们根本无法运作。”那名学生说，“我们所有的书籍，所有的白纸黑字，都是思想的产物。你难道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吗？如果你只要我行我素，那么教育就根本不必存在了，是这样吗？这似乎太奇怪了吧!刚才你显得很有智慧，现在你是不是在主张回到洪荒时代？”

完全不是的。你接受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想成为有专业训练，却无法完整生活的社会学家、考古学家或科学家？你充满着知识、文学、高明的解说与合理化的借口。也许未来电脑能做的远远凌驾于你。教育应该有截然不同的意义——不仅仅是把白纸黑字输入你的脑袋。教育应该意味着打开那扇觉知之门，使我们通往人生的巨大活动。它应该帮助我们学习如何活得快乐、自由、无嗔恨、无混乱，充满着美。然而现代的教育却使我们盲目，我们愈来愈懂得彼此竞争。正确的教育是找出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道，使我们的心从局限中解放。只有如此，爱才会出现，从爱出发的行动一定能带来真诚的人际关系。

心的对话：关于自由的八次对谈

此岸即彼岸

发问者：我很希望自己能突然出现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智力极高、快乐而又有爱的世界。我很想既不费力，也不需请教专家便能到达彼岸。我曾经在世界各地游荡，观察过人类在不同的领域所付出的努力。除了宗教之外，其他的都不吸引我。我只想使出浑身解数渡到彼岸，进入那完全不同的次元，以前所未有的明澈的双眼来看所有的事物。我很强烈地觉得我们必须从这低俗的人生中走出。真的必须如此!

最近我在印度某个寺庙听到一次钟声，它在我身上产生了奇特的效应。我突然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非凡之美与一体感。它发生得很快，我有些不知所措，然而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经验，绝非幻觉。接着一名导游前来问我要不要游览一下寺庙，那一刻我又回到了嘈杂而低俗的世间。我当然很想重拾那份感觉，但如同你所说的，那毕竟是个死去的回忆，因此是毫无价值的。那么我到底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才能到达彼岸？

克里希那穆提：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到达彼岸。没有任何行动、行为或药方可以打开那扇通往彼岸的门。解脱不是一种演化的活动，也不是苦修的结果，它无法邀约，也无法收买。如果这些观念弄清楚了，如果心智忘掉了自己的存在，而不再问“彼岸”或“此岸”的问题，如果它停止摸索与寻求，并且处在完全空掉的状态，那么解脱就出现了。

问：我了解你字面的意思，但我无法停止摸索和渴望，因为我的内心深处不相信没有方法、没有训练、没有行动便能到达彼岸。

克：“我不相信没有方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指的是不是由一位老师牵着你的手一下子就到了彼岸？

问：不是的。但是我真的希望有个明白人能直指实相，因为既然它是真实不虚的，那必定一直都存在着。

克：这一切很显然都是推测。当你听到钟声的那一刻，你突然感受到实相，但如同你所说的，那只是个回忆，从那个回忆你下了结论说它必定一直都存在着。实相是个奇怪的东西，你不看的时候，它才存在，只要你带着野心看，就只能捕捉到自己野心的残渣，而不是实相了。实相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它是无法捕捉的，所以你不能说它一直都在那里。方法只能带你进入死的、固定不动的一点。一个活生生的东西是恒动的，它没有歇息之处，那么如何能有方法或指导者？心智如此急于达到它，抓住它，所以就把它弄成了一个死的东西。因此你能不能把对那个境界的回忆放到一边？你能不能把老师、方法、结果全都放到一边——你能不能彻底一无所求？目前你的心充满着这份压倒性的需求，然而这正是障碍所在。你的追寻、疑问和渴望都是想踏在彼岸的土地上。彼岸暗示着有个此岸，从此岸到彼岸一定存在着空间与时间。这才是困住你，使你产生渴望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时间和空间都会造成分割，游到彼岸必须花费时间，而空间则是从此到彼的距离。此想要变成彼，然而却发现不可能办到，因为时空的距离永远无法解决。其中不仅存在着比较，同时还有衡量。一个会衡量的人，必定也会产生幻觉。此岸和彼岸的时空距离，其实只是心中的妄念罢了。你知道吗？爱一出现，时空便消失了。只有当妄念和欲望进入时，时间的空隙才出现。如果你认清了这一点，此岸就是彼岸。

问：但是我看不清楚。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可是它令我迷惑。

克：先生，你太没有耐性了，没有耐性就是攻击性。你不断地攻击和替自己辩护，你无法安静地看、听和深入地感受。你不计一切要到达彼岸，你没命地游，却根本不知道彼岸在哪里。也许彼岸就是此岸，你可能愈游愈远了。允许我给你一个建议：停止游泳。这并不意味你该变得迟钝或过着空洞而一事不做的生活，你应该被动地觉察，而毫无拣择与衡量，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你如果期望再听到那钟声，如果你希望那份感觉和喜悦再回来，那么你就背道而驰了。要想安静，你必须有巨大的能量，游泳只会消耗能量。你需要所有的能量来静心，只有在彻底的空性中，新的东西才能出现。

解脱

发问者：所谓的宗教人士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大部分前来听你演讲的人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都在追寻所谓的涅、解脱、悟道、自我实现、永恒或上帝。各种不同的教派都替这个目标下了定义，并且摆在他们信徒的面前。每一种教诲都有它的经书、修行方式、老师、道德戒律、哲学、承诺和威胁——一条笔直、狭窄而排外的路，允诺着终极的天堂或其他。大部分的追寻者都会从一种修行方法换到另一种，以最新的教诲替代他们最近放弃的那一个。他们一会儿热衷这个，一会儿热衷那个，而从不思考一下那些都只是追寻的活动罢了。有些人也许会待在某个修行方法或团体中，拒绝任何的变动。另外一些人也不管自己想证悟的是什么，最后就相信自己已经证悟了，然后终日缩在自己的至福中，却也因此而吸引了不少的信徒，于是恶性循环又开始了。这其中存在着强迫性的贪婪，总想达到证悟，然而通常都会尝到失望的苦果和失败的挫折感。对我而言，这些似乎都是非常不健康的。这些人牺牲了正常的生活，去追寻一个想象的目标，他们的周围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为不悦的气息——盲目的狂热、歇斯底里、暴力和愚蠢。在他们之中很难得会有一些比较清醒的优良作家。上述一切便是所谓的宗教，这整件事真是臭气熏天。这便是虔诚信仰所散发的香味。我到处都看到这个现象。追求证悟带来了极大的破坏，也牺牲了许多人。现在我要问你，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证悟这件事？如果有的话，它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它是逃避日常生活——日常生活指的是非凡的关系的互动——那么这所谓的证悟、解脱或其他称呼便成了幻觉和虚伪。任何一件事如果否定了爱以及对人生的了解，必定制造极大的伤害。它会扭曲我们的心智，于是生活就变成了一件恐怖的事。如果我们把这个视为显而易见的道理，那么也许我们可以继续探讨解脱是否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毕竟生活比任何概念、理想的目标或原则都要重要得多。就是因为我们不懂得生活，才会发明这些可以让我们逃避的不实概念。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我们能不能在日常的活动中发现解脱？还是，它的美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发现？解脱意味着发出自己的光，但不是自我投射或想象的光，它不能来自个人的习性。这一直都是真正的宗教而非组织化的信仰或恐惧所教导的。

问：你说真正的宗教所教导的!这句话立刻制造了与世对立的标新立异的专家。你是不是暗示宗教和生活是分开的？

克：宗教不是和生活分开的；相反的，宗教就是生活。因为宗教和生活分开了，你所说的那些不幸才产生。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可能解脱吗？

问：我还是不知道你所谓的解脱是什么？

克：一种否定的状态。否定是最积极的行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我们大部分人很容易便接受了正面的教条或信条，因为我们想得到安全，想有所属，想要执著和依赖。正面的心态会带来二元对立与分裂，当某一个心态和其他的心态对立时，矛盾就产生了。如果否定所有的价值观、所有的道德、所有的信仰，如果没有局限，就不会与任何东西对立了。一个正面的声明之中便暗示着分裂，而分裂即是抗拒。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这便是我们的局限。否定这一切并非不道德；相反的，否定所有的分裂和抗拒才是最高的道德。否定人类所有的虚构、价值观、道德和神，就是处在没有二元对立、没有抗拒或矛盾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没有对立的东西，它也不是某个状态的反面。

问：那么你如何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还是根本没有善恶？什么能防止我犯罪或杀人？如果连标准都没有了，天晓得还有什么能防止我越轨的？

克：否定这些便是否定自我，自我就是那个不断追求有限良善的受制的生命。对大部分人而言，否定是一种空洞的状态，因为我们只认识制约、恐惧与不幸。我们透过这些来看否定，便自然把它想成了恐怖的空洞与断灭。如果一个人已经否定了社会、宗教和文化的主张，而仍然臣服于社会，那么他还是一个痛苦的人。如果一个人真的摆脱了过去，那么否定就是解脱的状态。它会在这个人所有的活动中运作。需要否定的其实是过去的传统与权威。否定即是自由，一个自由的人才懂得生活、爱与生死的真谛。

问：这些都清楚了，但是你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意识转化或神圣的境界。

克：只有在自由的状态中，你才能发现神圣。任何对于这个境界的描述，都是在否定自由；任何的形容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语词。自由就在那里，但是你无法发现或要求它，它不能被囚禁在任何的修行方法中，或是被心智的聪明技巧所曲解。它不在教堂、寺庙或清真寺中。它是无路可循的，也没有任何老师或修行的方法可以揭开它的美。只有充满着爱的时候，自由的至乐才会来到。这便是解脱。

问：解脱会不会使我们了解宇宙、意识或存在的本质？所有的宗教经典都充满着这一类的事。

克：这就好比在此岸的痛苦中问彼岸的事。一旦真的处在彼岸，你是一切，同时也什么都不是，而且绝不会问这类的问题。这类的问题都是属于此岸的，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开始真的生活，你不必问任何问题，也不必追寻或恐惧，便自然处在彼岸了。

寂静

发问者：我知道我们必须停止恐惧、痛苦、愤怒与人类所有的烦恼，我也知道人必须有良好的行为基础——统称为正道，其中没有任何仇恨、羡妒或暴力。我认清了自由的必要，这里指的是纯然的自由，而非摆脱某件事的自由。人绝不能永远都关在需求和欲望的牢笼中。这些我都看得很清楚，而且我会试着——也许你不太喜欢“试着”这个字眼——活在这份了悟中。我深入于自己已经到了某种程度，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或任何宗教可以再牵绊我。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假设某个人的内在与外在都解脱了不幸与困惑，那么在牢墙之外的又是什么？我指的“牢墙”是恐惧、痛苦和思想不断制造的压力。当心智安静下来，而不执著于任何活动时，它看到的又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你所谓的“看到什么”指的是不是有一样东西可以被觉知、感觉、经验或了解？你是不是想问：“解脱是什么？”还是想问：“当心智安静下来不再飘荡时，会出现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想知道如果心智真的安静，彼岸会出现什么？

问：这些都是我想问的。心智在安静的时候，似乎是空无一物的。思想的背后必定有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有待发现。佛陀和另外几个人曾经提到这个不可思议的境界。佛陀说：“不可用言语度量那不可度量的。”每个人都体会过内心完全静止的状态，那其实是没什么了不得的，只不过是空了。然而人们的内心同时有一种感觉，在某个角落有一样东西，你一旦发现了它，整个人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转化。如同许多人所说，要想发现这样东西，一颗安静的心是必要的。我同时也看到，只有一心不乱才能有效率和真的觉知。但是除了一心不乱、活泼、无邪与充满着爱之外，应该还有更高超的东西。

克：那么现在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刚才说过为了有效率和真的觉知自己内在与外在的事物，你就必须有一颗安静、敏感与机警的心。

问：所有的哲人与科学家一直都在觉知一些事情。他们之中有些人特别聪明，还有许多位甚至很廉直。但是如果你读过他们所觉知、创造或表达的东西，你会发现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暗示什么神圣的境界。

克：你是不是想知道在这些之外，有没有一个神圣的境界？心中是否有一个不同的次元，可以超越灵巧的智力活动？你是不是在转弯抹角地打探，有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境界存在？

问：许多人曾以颇具说服力的方式阐述意识的源头确实有一个宝藏。他们都同意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境界，然而在如何觉知它这一点上，却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他们似乎都认为心念必须停止，它才会出现。有的人还说它就是构成念头的物质等等。他们都同意，除非你发现它，否则根本没有真的在活。很显然你说的也是大同小异的事。我本身不跟随任何的宗教组织、方法、老师或信仰。我不需它们来告诉我有一样超越的东西存在。当你在看一片叶子或一张脸孔时，你了解还有一个更伟大的东西存在于科学或生物学的解说之上。你似乎已经尝到了这源头的滋味。我们听你演讲，你总是十分慎密地让我们看到思想的无聊与有限。我们聆听，我们反思，然后我们真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矛盾是停止了，不过接下来呢？

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问：你正在问一个盲人为什么想重见光明。

克：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一个狡猾的绊脚石，也不是在暗示一个安静的心是不问任何问题的，它是要发现你是否真的在寻找一个不同层次的东西。如果是，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好奇心，想要探索的急迫感，还是想见到你从未见过的美？你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更多，还是想看见真相？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如果你把想要更多的心放在一边，那么在安静的状况下，你所关心的就只是真相了。心真的安静时会发生什么事？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更高超或更高次元的境界。

问：我就是想问那个更高超的东西是什么？

克：只有当心静止时，你才能发现那个更超越的东西。因此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心要静止。如果你关心的是那个超越的东西，那么你就不是在看什么才是静止状态。如果寂静对你而言只是一扇通往那个超越的东西的门，那么你关心的就不是那扇门了。然而只有那扇门（也就是寂静的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你不能问那个超越的东西是什么，只有寂静才是重要的。然后看看会怎么样？我们只需要考虑这一件事，而不是超越寂静的是什么。

问：你说的没错。对我而言寂静并不重要，它只是一道门罢了。

克：你怎么知道它只是一道门，而非那个超越的东西的本身？手段就是目的，它们不是分开的两样东西。寂静就是唯一的真相，而不是你透过它能找到什么。让我们在这个真相之上停顿一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寂静不是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它不能透过药物、训练或重复再三的诵念来诱发，寂静就是寂静，这是非常重要的，或许是最重要的事。

问：寂静是自己出现的，没有任何动机或原因。

克：但是你把它当成了手段。

问：不，我有过寂静的经验，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克：这就是重点了。除了寂静之外，没有其他的真相了，但是它不能邀约、诱发或追寻，只有观察和了解自己以及周遭的世界，它自然而然会出现。寂静之中不能有任何动机，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动机，它就是被指导的、蓄意的，因此根本就不算是寂静了。如果你能很诚实地说寂静便是解脱，那么我们唯一关心的就剩下寂静之中到底能发生什么事。寂静的品质和构造是什么？它是不是肤浅、一闪而逝、可以度量的？处在寂静中或当它结束时，你能不能察觉？如果你能察觉自己曾经处在寂静中，那么它就只是一个回忆，因此是死的东西。如果当寂静发生时你能察觉它的存在，那还能算是寂静吗？如果没有一个观察者的存在——这里指的是没有一箩筐的记忆——那样算不算寂静？它是不是依据你身体的化学变化，时而出现，时而不见了？它出现的时候你是一个人独处，与其他人共处，还是正在打坐？我们现在想弄清楚的是这寂静的本质。它是丰富的，还是贫瘠的？所谓的丰富并不是指经验，贫瘠也不是指未受教育。我想问的是，它是一种深刻的，还是肤浅的感觉？它是天成的，还是合成的？你在看真相的时候，很可能视而不见它的美、它的深度与品质。观察寂静的时候，观察者有没有可能不存在？当寂静出现时，除了寂静之外，什么都没了。在那样的寂静中会发生什么？这是不是你想问的？

问：是的。

克：寂静中的寂静可以被观察吗？

问：这是个新的问题。

克：如果你一直在注意听的话，你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新的问题。整个脑子、心智、感觉和身体，每一样东西都静止了，这样的寂静能以观察者的身份来看自己吗？这样完整的寂静能看到自己的完整吗？寂静觉察到自己——其中并没有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分别，这才是最主要的重点。寂静不会利用自己去发现一样超越自己的东西。存在的只有那寂静罢了，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对抗习性

发问者：我有一个主要的习性，我也有其他的习性，但是没有这么严重。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和这个习性奋战。它一定是自小形成的。以前没人在意到想要更正它，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它愈来愈根深蒂固。有的时候它会消失，不久又会重现。我似乎无法把它去除，但我又想彻底控制它。为了克服它，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克里希那穆提：从你的谈话中我们得知你积习已久，但是你又培养了另一个习惯——奋战。你以为培养另一个习惯就能克服前者，其实只是否认了前者的存在。当你无法去除前者时，你就为自己的弱点感到内疚、羞耻、沮丧，甚至愤怒。前面的习惯与后面的习惯是一体的两面：缺少了前者，后者不可能存在，因此后者只是前者延伸的习惯罢了。一开始你只有一个问题，现在却有了两个。

问：我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因为我知道你总是提到觉察，但是我无法永远保持觉察。

克：现在你有好几个问题同时在进行：首先是那个最初始的习性，接着是想要去除它的欲望，然后是因失败而产生的挫折，最后是决心要永远保持觉察。这些思想的网路会出现，完全是因为你想去除那最初的习性，这是你唯一的动力，在那个习性和奋战之间，你一直企图平衡自己。你不知道习性不论好坏都是困扰。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可能不费任何力气、不培养相反的习性、不透过不间断的警戒来压抑，便能突破某个习性？不间断的警戒只是另一个习性，因为它是以前的那个习性造成的。

问：你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去除习性，而不造成复杂的反应网路。

克：只要你想去除它，那个复杂的反应网路就在运作了。现在要去除的本身便是反应的网路，因此你并没有真的停止这个反应。

问：不管怎样，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克：这表示你被这份欲望所掌控了。这份欲望及其反应和你先前的习惯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是相依相生的。上等与下等并无不同，因为上等就是下等，圣人即是罪人。

问：那么我什么都不该做了？

克：你所做的都是在培养相反的习性。

问：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不是又回到了原有的习惯？

克：真的如此吗？如果你知道破除某个习性就是在培养另一个，那么只剩下一个行动，那就是不去对抗习性。无论你做什么都还在习性的模式中，因此什么都不做，也不奋战，便是最高的智慧。如果采取任何行动，你就回到了习惯的范围中。看到这一点，你立刻感到释放与轻松。你看到培养另一个习性来对抗头一个习性，并不能真的加以制止，于是你就不再奋战了。

任何一个抗拒，都会助长习性。但这并不意味应该持续某个习惯，你只是觉察它，同时觉察到相反的力量也是一个习性。这份觉察告诉你，不论你怎么做，都会形成另一个习性。你一旦观察到这整个活动，你的智慧就会告诉你，不要再对治习性了。根本不要注意它，不要对它产生挂碍，因为你愈是挂碍，它愈有力。现在智慧在运作，也在观察了。这份观察和抗拒习性的那份警戒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你有了这份观察的智慧，它自然能对治习性，但不是意志力或下定决心的戒除。因此重要的不是习性，而是对习性的了解，因为它能带来智慧。这份智慧能使你保持清醒，然而其中没有欲望或意志力。前面的例子，习惯与抗拒是面对面的；后面的例子则不和任何东西对立，这便是智慧。助长习惯的抗拒会在这份智慧中衰萎。

问：你是说我已经去除了我的习性了？

克：慢一点。不要太快下结论。比习惯更重要的是了解，也就是智慧。这份智慧是神圣的，因此不要以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把它削弱了。你的小习惯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有智慧，习惯就不足道了。如果没有智慧，那么习性之轮就是你仅有的东西了。

倚赖

发问者：我发现我对人非常的执著和倚赖。在我的人际关系中，这份执著会发展成明显的要求，它会带来一种掌控的感觉。身处倚赖中，你会看到自己的不舒服和痛苦，于是就想要抽离。然后我又觉得非常寂寞，而且无法面对这份寂寞，于是我就透过酗酒和其他的方式来逃避。可是，虽然如此，我并不因此而想要肤浅和随便的关系。

克里希那穆提：首先出现的是执著，然后是想抽离，从其中又会升起更深的冲突，也就是害怕孤独。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发现什么？是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是一种倚赖？人有没有可能自由？不只是摆脱环境和人，而是在心中获得解脱，因而不再倚赖任何人、事、物。不倚赖任何环境和人，还有没有可能出现喜悦？环境和人永远在变，如果你倚赖他们，你就会被他们所困；或者你会变得无情、漠视、嘲讽和冷酷。因此问题就在你能不能不倚赖环境、人和事物，而活出自由与喜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部分人都是家庭及外在环境的奴隶，他们想要改变外在的环境和人，希望借此找到喜悦，并且活得自由与开放。但即使他们真的创造了自己的环境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关系，他们不久又会倚赖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倚赖能带来喜悦吗，不管它是怎样的形式？这份倚赖同时也是想要表达的冲动，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求。某个人具有某种才华和能力，而当这才华或能力退减或消失时，他就会若有所失、痛苦和丑陋。因此在心灵上倚赖任何人、财物、观念或才华，就是在招惹痛苦。接着你可能会问：“有没有一种喜悦是不倚赖任何东西的？有没有一种光是不需要别人来点燃的？”

问：到目前为止，我的喜悦一直是被外在的人、事、物点燃的，因此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甚至不敢问这个问题，因为那意味着我必须改变我的生活方式。而目前我绝对倚赖酒精、性、书籍和伴侣。

克：如果你很清楚地看到这份倚赖助长了不同形式的恐惧与不幸，你难道不会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一个自己发光的喜悦和至乐？而不该问如何才能摆脱环境和人。

问：我也许能问这个问题，但那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已身陷其中，这就是我的生活。

克：你所挂碍的是倚赖，和它所包含的其他事物。但是还有一个更深的事实，那就是孤独，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因为感到孤独，所以我们执著于人、酒精和其他的逃避方法。执著就是逃避孤独，你能不能了解这份孤独？你能不能发现超越它的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不是去对治你对人或环境的那份执著。这份深沉的孤独感和恐惧能不能转化？任何逃避孤独的活动都会加强孤独感，于是你就更想逃避它，这就是制造执著的原因。执著的烦恼占满了你的心，于是你完全忽略了心中的孤独。所以我们总是忽略原因，而挂碍结果。然而孤独其实永远在运作，因为因与果没有什么不同。它会变成一个因，因为它已经脱离了自己。我们必须认清脱离自己的这个活动就是自己，因此因就是果。换句话说，没有因也没有果，没有任何活动，只有真相。你看不到真相，因为你执著于果。先是有孤独，然后又有逃避这份孤独的执著活动，接着这份执著就变得非常重要，它操纵了你整个人，使你无法看清真相。脱离真相的活动其实是恐惧，而我们想用另一个逃避来解决它。这是一连串逃避真相的活动，但实际上什么活动也没有，只有一个能看到真相而不逃避的心才能解脱真相。因为这因果的循环就是逃避孤独的活动，因此要想停止孤独，必须停止这因果的循环。

问：我必须非常、非常深入地想一想。

克：这也是一种逃避。如果你能完全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你就能像老鹰一样翱翔在天空而不留任何痕迹。

思想是什么

发问者：我到你这里来，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和妻子或其他的事物，甚至和自己都是分开的。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发现这个界分，不只在自己身上，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人们讲了一大堆有关众生一体和兄弟爱的事，但是我怀疑我们真的能解脱这份界分感吗？我可以在智性上假装没有界分，我可以对我自己解释这些界分的起因——不只存在于人跟人之间，而且也存在于理论、神学和政府之间。但是我很清楚我的心中存在着无法解决的分别心。这个鸿沟隔开了我和其他人，我永远觉得我站在河的这边，而其他人站在河的对岸。我们之间存在的是那深幽的河水。这就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个鸿沟会存在？

克里希那穆提：你忘了提到思想与思想之间、感觉和感觉之间、行动和行动之间以及生与死之间的差异、矛盾和隔阂。把这一些都提出来之后，我们的问题应该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为什么会有界分或分歧？为什么人会活在二元对立的状态？为什么我们要把人生弄得四分五裂？我们是想找出原因，还是想超越因果？我们是不是想进入分析的活动，还是想了解不再有分别的心是什么状态？要想了解这样的心，我们必须观察思想的开端，必须觉察思想的升起和结束。思想就是过往的一切，过往的一切就是思想。当我们说必须觉察思想的升起时，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觉察那个思想的真意，而不是仅知道有个思想在发生。思想的活动就是过往的一切，如果缺少了意义，思想就不存在了。一个思想就像一块布上的一根线。我们大部分人都无法觉察这整块布，也就是整个心念的活动。我们只想控制、铸造或了解某根线的内涵，某根线也就是某个思想。整个思想的活动到底以什么作为基础？它以什么内容作为基础，那内容又是什么？它的基础是不是更深的思想，还是空无一物？这块布的质料是什么？

问：你提出的问题太多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所以我必须慢慢消化。

克：思想是不是生活中所有分歧的起因？思想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所谓的心智——这块复杂的布——它的每一根线的内容是什么？思想就是物质，甚至是可以度量的。它来自累积的记忆，也就是储存在脑子里的物质。思想的源头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当思想从过去升起时，我们能不能觉察——过去指的是过往的记忆和思想的活动。在过往的牢墙之外的是什么东西？我们能不能觉察得到，这并不意味我们要回溯到更早的过去，而是要觉察到那个不被时间或记忆感染着的空间。如果我们无法发现它，我们的心除了思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你不能以思想来看思想，以时间来看时间。因此思想无论怎么造作，怎么否定，仍然局限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

在回答以上这些问题前，必须先回答另一个问题：思想到底是什么？思想者和思想是分开的吗？经验者和经验之间有差别吗？观察者有别于他所观察的东西吗？如果观察者有别于他所观察的东西，那么分歧和矛盾将永远存在。要想超越这个裂痕，我们就必须了解观察者是什么。很显然是它制造了这个分歧。在你和你的妻子或你和那棵树之间，制造分歧的就是这个观察者。那么这个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到底是什么？观察者就是永远在活动、永远在觉察事情、觉察自己存在的生命体。他所觉察的就是他和人、事、物及各种观念的关系。观察者就是思想的机械活动，他既是观察的本身，也是神经系统和感官的知觉。观察者就是他自己的名字、他的局限以及那份局限和生命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观察，更是他对自己的观念——从过去、传统、局限所建立的意象。观察者一直在思考和行动，他的行动永远是依据他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的意象。这个观察者在关系中的活动助长了分歧，这样的活动是我们唯一了解的关系。这样的活动和观察者是没有分别的，它就是观察者本身。那个在谈和这个世界的关系的就是他自己。他无法看到他的关系就是他自己的活动，也就是他自己。因此制造分歧的就是观察者的活动，观察者就是划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活动，也就是分歧和矛盾的肇因。

我们生活中的分歧就是思想的结构，也是那个认为自己是分开的观察者的活动。他进一步把自己想成了有别于思想的思想者。但没有思想哪来的思想者，因此两者是一体的。他就是经验者，然后他又把他和经验分开。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无别于所观之物、思想和经验的本身。这并不是一个口头上的结论。如果是一个结论，它就会把这个结论及继之而起的活动分开。当你看到了这个真相，界分就不存在了。这就是我们所要说的重点。观察者和所观之物之间的战争，就是心中的冲突。这才是最需要了解的事。只有在当下，我们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只有在当下，我们才能超越时间和记忆的牢墙，因为只有在当下，思想才停止，只有当下，思想才不助长分歧。还有另一种思想是可以沟通、可以活动、可以工作的，它不会造成关系中的分歧。正道就是活在没有观察者的行动中。

问：思想到底奠基在哪里或什么东西之上？

克：它奠基在没有观察者的行动之上。了悟到这一点就是大爱。我们一旦了解观者即所观之物，这份了悟就产生了——而这就是冥想。

冲突的真相

发问者：无论外在或内在都有许多事情令我矛盾。外在的冲突我可以解决，我现在想知道如何解决内心那些永无止境的冲突。我想解脱这所有的争斗，我到底该怎么办？有时候我认为冲突是无法避免的，我在生存竞争中看到大欺小，智力高的控制智力低的，某种信仰压抑另一种信仰，某一个国家统御另一个国家，如此循环不已。我看到这个现象，并且接受了它，但又好像不怎么对劲：其中好像没有任何爱的品质。我觉得如果我能停止内心的争战，也许能产生一些爱。但是我对整件事是那么不确定与困惑。所有伟大的老师都强调我们必须奋斗，要想找到真理或上帝，必须透过训练、控制和牺牲：不论哪一种形式的宗教，这个奋战都被神圣化了。然而你现在却说，冲突是混乱的根由，我如何能知道冲突的真相是什么？

克里希那穆提：任何形式的冲突都会扭曲心智，这是一项事实，不是什么无心的批判或意见。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会阻碍他们的相互了解，因为冲突会阻碍觉知力。了解真相是唯一重要的事，而不是去说明应该怎么样。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分歧就是冲突的根源，概念和行动之间的间隔也会助长冲突。真相和形象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追求形象会导致各种的冲突、幻觉和虚伪。反之，了解真相却能带我们进入完全不同的心境。

相互矛盾的冲动会带来冲突；意志力和某一个形式的欲望对立，也会产生冲突。过往的记忆和当下的真相对立，便是冲突和时间感。变成或达成都是冲突和时间感。模仿、臣服、顺从、宣誓、后悔、压抑，这些多少也会带来冲突。脑子的结构本来就需要安全感，它能觉察危险，它就是冲突的来源。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和永恒，因此我们整个的生命、关系、活动、思维和生活的方式，都在制造挣扎、冲突与奋战。于是现在你问我如何使它停止。圣人、和尚、托钵僧都想逃避冲突，但是他们仍然处在冲突中。我们要知道所有的关系都是冲突——形象和真相之间的冲突。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彼此心中的形象之间也没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活在孤立的状态中。所谓的关系，只不过是看到彼此的牢墙罢了。因此不论是肤浅或深刻的观察，你都会看到这份因奋战而产生的痛苦。心中的渴望、想要改变的欲望、接受真相和想超越真相，这些都是冲突。因此心智的本身和思想就是冲突。如果思想说：“我不再想了。”这也是冲突。所有的心念活动和感觉都是冲突。如果你问如何才能停止冲突，你其实是在问如何才能停止思想，你的心如何才能安静和不知不觉？

问：但是我并不想有一个不知不觉而又愚蠢的心。我希望它非常的活跃、有能量、又非常热情。它难道只能不知不觉或充满冲突吗？

克：你希望它活跃、有能量、又充满热情，同时你又希望冲突能停止。

问：一点也不错。因为当冲突存在时，心智既不活跃，也不热情，好像心智已经被自己的活动伤害了，因而失去了敏感度。

克：因此很明显的，冲突会摧毁热情和敏感度。

问：你不需要说服我。这点我已经知道了，可是那并没有让我有任何进展。

克：你所谓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你所说的真相是很明显的，但不会令人有任何进展。

克：你是真的看到真相，还是只看到字面上的意思？是真相，还是解说？这一点我们必须分清楚，因为解说并不是真相，描述并不是所描述之物；你说“我已经清楚了”，很可能你觉知的只是字面的意思罢了。

问：不是的。

克：请不要这么没有耐性。如果描述就是所描述之物，那么存在的只有所描述的东西，所描述的东西就是那个真相：只要一有冲突，热情、敏感度、能量便消失了。冲突就是所有的思想和感受，也是心智的活动。心智便是好恶、批判、偏见、责难和辩护。心智的重要活动之一是描述，然后心智又被困于其中。心智看到自己的描述，然后身陷其中，却又认为自己看到的是真相。如果存在的只是真相而不是描述，那么我们现在的问题又是什么？

问：你说首先出现的是冲突，也就是心智的所有活动。这份冲突摧毁了热情、敏感度和能量。因此心智用冲突来对抗自己，使自己迟钝。

克：所以你的问题就变成：心智如何能停止对抗自己？

问：是的。

克：这个问题是不是另一个责难、辩解和逃避，另一个心智对抗自己的活动？如果是的，它就会制造冲突。这个问题是不是想要去除冲突？如果是的，它又是另一个冲突，于是你永远陷在恶性循环中。因此正确的问题应该不是如何停止冲突，而是看到热情与敏感度存在时，冲突就不见了。你能不能看到这一点？

问：我能。

克：因此你就不必再关心如何停止冲突了，它会自己衰萎。但是如果念头助长它，它就一直不衰萎。所以，重要的是热情和敏感度，而不是停止冲突。

问：这点我可以认清，但这并不意味我拥有了热情，也不意味我就停止了冲突。

克：你必须认清看见的本身就是能量、敏感度和热情。而在这看见之中是没有冲突的。

毁灭

发问者：我脱离了写作的生涯，因为我想过灵修的生活。虽然我有足够的才华，我还是放弃了所有的名利和欲望。我到你这里来，希望能领悟绝对真理。三五年来，我不断地到这棵大榕树下听你演讲，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那么迟钝、疲惫、寂寞与凄惨。早上我起来发现自己什么也没领悟，几年以前当我还有强烈的宗教热情时，情况比现在好得多，现在什么热情也没了。为了寻找上帝，世间的一切我都牺牲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干瘪的橘子，该怪罪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你、你的教诲、你的环境，还是我根本没有能力找到那个能看到天空的缝隙？或者这整个的追寻，从头到尾都只是海市蜃楼。也许我根本不该考虑宗教，而继续过我从前那种现实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错，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一切？如果离开了，我应该到哪里去？

克里希那穆提：你是不是觉得生活在这棵榕树或其他的树底下，会阻碍你的了解和观察？这个环境是不是正在摧毁你？如果你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你以前所做的事——写作和生活上的其他琐事——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摧毁，不会迟钝，也不会被榨干了？不管一个人所做的是什么，理由是什么，只要他追求成功，他就会进入这个毁灭的活动。不论是医生、政客、科学家或艺术家，你都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这一点。有没有任何人能逃离这毁灭？

问：是的，我看到每一个人都被榨干了。他们也许拥有名利，但是如果他们客观地看一看自己，他们就必须承认他们只是一连串虚伪的行为、语言、方程式、概念、姿态、陈腔滥调、希望和恐惧。在这些东西之下还有空虚、困惑、失败的苦楚和衰老。

克：你是否同时也看到了宗教人士本来应该放弃世俗，却仍旧身陷其中，因为他们的行为背后是同样的野心，同样想要满足、想要变成、想要得到、想要抓住和想要保有？这种宗教的欲望好像有别于世俗的欲望，但其实是毫无差别的，因为他们是相同的活动。这些宗教人士同样陷入方程式、理想、幻想、希望、不确知之类的信仰中，他们同样会变老、变丑以及变得空洞。因此他们所抛弃的世俗，和他们所谓的宗教生活是完全一样的。在这个所谓的宗教世界里，你也同样会被摧毁，如同你被世俗琐事摧毁一般。你认为这死亡、毁灭是从你的环境、还是从你自己产生的？是别人加诸于你，还是你自己造成的？

问：我以为这死亡和毁灭是环境的产物，但是现在你告诉我，所有的环境中它都在发生。即使你改变环境，它也在进行。所以我开始看到，毁灭是自我的产物，它其实是自我毁灭。我才是应该负责的人，它和其他人及环境没有任何关系。

克：这就是最需要了解的重点。毁灭来自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它不是来自你的环境、事件或外在的情况。你要为你自己的毁灭、不幸、孤独、空虚与情绪负责。当你了解到这一点以后，你可能变得无感、苦涩或者假装一切都很好；也许你会变得神经质，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总以为这两者有所不同，或者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开始酗酒和嗑药。

问：我现在了解了。

克：如果真的如此，你将不再想改变外在的环境，因为你已经知道这两个世界是相同的，其中都有想要达成、获取或达到最高享受的成分。这个最高的享受可能是悟道、上帝、真理、爱、优厚的银行存款或其他任何一种形式的安全感。

问：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该怎么办？我仍然在死亡、仍然在毁灭自己。我觉得空虚、无用，像被榨干了一样。我失去了所有，而又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克：你仍然不了解，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显示你还在重蹈自我满足的覆辙。这条路就是自杀的路。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而又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这就是走在那条路上。那条路的本身就是自我毁灭、挫折、孤独和不成熟。因此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脱离那条路？

问：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脱离？

克：你不可能知道，但是如果你认清那条路的始末，明白开始和结尾是一样的，那么你就不可能重蹈覆辙了。你虽然知道它的危险，但偶尔会因为不注意而误闯入那条路，但是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在上面了。只要看到那条路和它的荒芜，你就会脱离那条路。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因此不要说：“我不了解、我必须想一想、我必须尽点力、我必须练习觉察、我必须弄明白什么是全神贯注、我必须默观。”而只是看到追求满足、成就或倚赖就是走在那条路上。看到这些就是在脱离那条路。当你看到危险时，你不会还在那儿费尽力量去决定该怎么办；如果在面对危险时你说：“我必须默观它、觉察它、深入它、了解它。”如果你这么说，你就来不及了。因此你只需要看到这条路的真相，看到它会通往何处，它给你的感觉是什么。这样一来，你就走上不同的方向了。

我们所谓的觉察就是这个。我们要觉察这条路和它所有的内涵。觉察生活中千千万万的活动，都是在同样的路上。你想走在另外一条路上，其实你走的仍然是老路。

问：我怎么能确定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克：你无法知道该做什么，你只能知道不做什么。彻底放下那条路，就是走上新的一条路。这条新的路不在地图上，你也无法把它放在地图上，因为每个地图上的路都是老路、错误的路。

心的对话：冥想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一）

思想制造的空间里是没有爱的。这个空间阻隔了人与人，其中充满了变成的活动、生活的争战、痛苦和恐惧。冥想就是这个空间的了结，以及自我的止息。然后关系才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因为那个新的空间不是由思想制造的，你不存在，相对的东西也就不存在了。如此一来冥想不再是追寻某种幻影（不论传统如何将它神圣化），它将是思想无法进入的无限的空间。对于我们而言，思想制造的那个小空间（也就是“自我”）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心智只知道认同那个小空间里的事物，然后又恐惧自己会不存在。如果在冥想中你了解了这一点，心智就能进入完全不同的次元，其中的行动就是如如不动。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在思想制造的空间里，爱就是我和非我之间的冲突。这份冲突和折磨并不是爱。思想就是否定爱，它无法进入那个没有我的空间。在那空间里有人类求不到的至福。人类想在思维的领域中找到那份至福，其实它只能摧毁那份至福之中的至乐。

没有念头的觉知是最奇特的现象，这样的觉知是更敏锐的，它不只用到头脑，还用到所有的感官。这样的觉知不是智力四分五裂的觉知，也不是情绪。你可以称之为全知，它是冥想的一部分。冥想之中那没有觉知者的觉知，就是与无限神交。这份觉知和只看到客体而没有观察者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冥想中的全知根本没有客体，因此也没有经验。在这样的冥想之中，你的眼睛是睁开的，而周围充满着各种客体。然而这些客体没有一点重要性。你照样看到这些客体，但是没有辨识的活动，换言之，根本没有经验的存在。

这样的冥想有什么意义？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它和实用无关。在那样的冥想中存在着至乐，但不能与欲乐混淆。这份至乐带给你的眼睛、头脑和心一份纯真的品质。如果无法看到一个崭新的生活，生活就会变成乏味而毫无意义的例行公事。因此冥想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它会打开那扇门，让你进入那无法度量的境界。

你把头从这个地平线转到另一个地平线，你的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空间，天地万物都在其中。但是这个空间还是有限的，因为心中的空间是那么狭小。我们所有的活动都似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生。其中有日常生活、潜藏的挣扎、相互矛盾的欲望和动机。心智想要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找到自由，因此它永远都是囚犯。冥想就是这个狭小空间的结束。对我们而言，行动就是替这个狭小的空间带来秩序，不过还有另外的行动会带来失序。心智一旦结束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就会出现冥想的行动，那个心智无法触及的广大空间就是寂静。心智在自己的局限中是不可能安静的，只有思想无法染指的巨大空间里才有寂静。在这寂静中是没有任何思想的。冥想便是寂静。

冥想是最非凡的事，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就像一个盲人生活在一个充满光鲜色彩、还有各种光影移动的世界。这个世界和智力无关，爱一旦进入心智，心智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品质，它会变得无限，包括思考力、行动力，还有一种感觉，好像你活在一个与万物一体的巨大空间里。冥想就是爱的活动，那不是爱一个人或许多人之类的爱。它就像人人都可以喝的瓶中水，不论那瓶子是金的，还是陶制的，它都是饮之不尽的。没有任何的自我催眠或药物能带来这份奇特的感觉：好像心智从浅到深一直进入自己的体内，直到深度与高度失去意义为止，也就是没有任何度量了。这个状态之中有彻底的祥和，而那份满足感并非来自外在的东西，其中充满着秩序、美与强烈的能量。你可以把它全部摧毁，就像你摧毁一朵花一样，但因为它是那么柔弱，所以它其实是摧毁不了的。这样的冥想无法从别人那里学来，你必须一开始就一无所知，然后从那份纯真移向另外一份纯真。

日常生活充满着挣扎、痛苦及一闪而逝的快乐，冥想的心就是以这相同的土壤作为基础。它必须为这土壤带来秩序，然后不断地进展。可是如果你一直想要有秩序，那份秩序就会带来自己的局限，那么心智就会变成囚犯。你必须先从彼岸开始，而不是一直关心此岸或如何游到彼岸。即使不会游泳，你也要投入水中。冥想的美就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往哪里去、结局是什么。

在冥想中有没有新的经验？想要有超越日常生活的更高经验，就会使心泉干枯。渴望更多的体验、影像、更高的觉知或更多的领悟，会使心智向外看。这和倚赖环境或人是没有两样的。冥想奇特的地方在于每一个事件都不会变成经验，就像天空中刚出现的一颗星星，没有任何的记忆能抓住它，也没有辨识和好恶的反应。我们的追寻永远都是向外的，追求经验的心也是外向的。向内的心完全不寻求，它只是觉知罢了。反应一直是重复再三的，因为它永远来自相同的记忆。

心的对话：冥想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二）

雨后的山丘非常壮观。夏天的烈日把它们晒得焦黄，但不久所有的绿色植物都会出现。雨下得很大，山丘美得无法形容。天空仍然布满乌云，空气中充满着漆树、鼠尾草和尤加利树的味道。处在其中真是好极了，你整个人被一股奇特的静谧占据住了。不像你下面的海，那些山丘是完全寂静的。看看四周，你会发现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那栋木屋了——你的衣服、你的思想，以及你那奇特的生活方式。

你现在轻装上路，没有任何思想、任何负担。你觉得心中充满着彻底的空寂和美。那片绿色的小树丛不久将变得更绿，几周后它们散发的气味会更浓。鹌鹑正在叫唤，有几只——不自觉的心智便处在冥想的状态，其中绽放着爱。毕竟，只有在冥想的土壤上才能开出这样的花朵。那份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很奇怪，整个晚上它都追着你不放，你醒来，太阳尚未升起时，它仍然在你心中，使你充满着没有理由的喜悦。它没有任何理由，却又那么令人沉醉。不需要你的邀约或请求，它整天都陪伴着你。

大雨昼夜下个不停，峡谷里的泥水流向大海，把海水染成了巧克力色。你走在沙滩上，海浪很大，激起了许多浪花。你逆风而行，突然觉得自己和天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这份开阔的感觉如同天堂。冥想的精髓就是彻底的开放和敏感——对山丘、大海和人类。

内心对任何事都没有抗拒和障碍，就是彻底解脱了冲动和需求，以及它们带来的冲突和虚伪，也就是张开手臂迎向生活。那个傍晚，你走在潮湿的沙土上，四周都是海鸥，你感到非凡的自由和充满着美的爱。它既不在你心中，也不在外面，它是无所不在的。你不知道摆脱那扰人的欲乐和痛苦有多么重要，如此心智才能保持独立自主。只有完全独立自主的心智，才能真正开放。就像你突然升起这份感觉，一阵强风横扫过大地和你。你站在那边，心中空无所有，因此是彻底开放的。那美不在思想中或在感觉中，它似乎是无所不在的。它在你上面、在你心中、在水上、也在山丘中。这便是冥想。

那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可爱清晨。太阳刚出来，你从尤加利树与松树中看到了它。它从水面升起，射出金色的光芒。这样的光在山水之间才有。那是一个分外晴朗的早晨，充满着令人屏息的奇特光辉，你不能只用眼睛，还得用心眼去看。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天空非常接近地面，你整个人迷失在这美中。你永远不该在公共场所冥想，也不该和其他人或团体一起冥想；你只能在寂静的夜里或安静的清晨独自冥想。当你独自冥想时，你必须是真正孤独的，也就是完全独立自主，不追随任何的信仰系统、修行方法、咒语，不依从某个念头、不依照自己的欲望来铸造某个思想。

只有当心智解脱了思想，这份孤独才会出现。如果受到欲望的影响，或者仍然在追求未来或过去，孤独就不会出现。孤独只有在当下才出现，在那属于自己的寂静中，所有的沟通都停止了，其中不再有观察者和他的焦虑、愚蠢的欲望与烦恼。只有在安静的孤寂中，冥想才会变成那无法形容的东西。然后冥想就是永恒的活动。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冥想过，独处过，远离一切的人、事、物，远离所有的念头和追求。如果你曾经彻底独处而不是孤立，不是退缩到一些梦想和影像中，那么你的心中就不再有任何认得出来的东西，不再有任何的思想和感觉。你远离了一切，在这充分的孤独中，空寂就变成了唯一的花朵，唯一的光明。那份超越时间的品质，是无法被思想度量的，只有在这样的冥想中，爱才会出现。但是你不需要表现它，它自己会展现。不要利用它，不要想把它变成行动，它自己会行动。当它行动时，里面没有任何矛盾、懊悔、不幸和苦恼。

试着自己一个人冥想，让自己迷失于其中，不要回想你曾经到过的地方。如果你回想，出现的东西就是死的。如果你抓住那回忆，你永远不可能孤独。因此要在那无尽的孤寂、爱、纯真与崭新的境界中冥想，然后不会消失的至乐就会出现。

天空非常的蓝，那蓝色总是出现在雨后，而这样的雨总是出现在几个月的干旱之后。雨后的天空被洗得一干二净，山丘充满着喜悦，而大地却是寂静的，每一张叶片上都有阳光。大地和你好像非常接近，因此要在你心深处那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冥想。

心的对话：冥想

冥想就是爱的活动（三）

那天清晨的大海看起来像湖又像大河，上面没有一丝的波纹。它平静得让你可以在上面看到晨星的倒影。朝阳尚未升起，因此你可以从水面看到星星、远处镇里的灯火，以及悬崖。接着太阳从水面升起了，悬挂在无云的晴空，照射出一条黄金大道。看到加州的阳光照耀在大地、每一张叶片和每一根草上，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当你正在观赏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空寂降临到你身上，你的脑子变得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反应和活动。这股巨大的空寂，令你觉得有点怪异。“觉得”不是正确的字眼，因为那空寂并不是由脑子觉知的，它是超越头脑的。脑子会欺骗、会明确地陈述或替未来做规划，但这空寂是超越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欲望的。你是那么安静，以至于你的身体完全变成了大地和一切静止的东西的一部分。

微风从山丘吹来，扰动了叶片，但这非凡的空寂却完全不受干扰。那栋房子在山丘和大海之间，可以俯瞰海景。当你在看海的时候，你是那么安静，你真的变成了万物的一部分。你就是万物，你是那光，也是那充满着美的爱。“你是万物的一部分”这句话其实是不正确的，“你”这个字并不妥当，因为你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空寂、美以及非凡的爱。“你”和“我”这两个字制造了界分；在这奇特的空寂中，界分是不存在的。当你望向窗外时，时空似乎停止了，那个会制造界分的空间也不存在了。那片叶子、那棵尤加利树以及那闪着蓝光的海水和你是别无二致的。冥想其实非常简单，是我们把它复杂化了。我们在它周围编织了一个概念的网，我们说它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但是它和这些事都无关，因为它是那么简单。它逃开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心太复杂，太陈腐，太以时间做基础。这样的心操控着情感，于是问题就开始了。如果你在沙滩上散步，或看向窗外，或见到那些不可思议的山丘被去年夏天的阳光照得焦黄，冥想便自然发生了，它是那么的自在。我们为什么这么饱受折磨，我们的眼里尽是泪水，我们的嘴里发出虚假的笑声？如果你能独自走到那些山丘上、树林里，或沿着那条长长的白沙滩散步，在那份孤寂中，你就知道冥想是什么了。孤寂中的至乐将会出现，如果你不再害怕孤独，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不再执著于任何事情。如同今天早晨的晨曦，至乐悄悄地来到，替这空寂造了一条黄金大道。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开端、现在与永远。

你可以在市场里买到快乐和欲乐，然而至乐却不是你能买得到的，不论是替自己或替别人。快乐和欲乐是受时间控制的，只有在彻底的自由中，至乐才存在。欲乐就像快乐一样，你能以许多方式找到，但是它们来了又走了。至乐中那份奇特的喜悦是没有动机的，你不可能追寻到它。它一旦出现，如果你心智的品质够高，就会持续下去——它是超越时间的，没有理由的。冥想不是追求欲乐或追寻快乐，相反的，冥想是心中没有任何概念或方程式，因此是彻底自由的。只有这样的心智才会出现不请自来的至乐。只要它出现了，不论你住在多么嘈杂、暴力与追求欲乐的环境，它们都无法染指你的心智。只要它出现，冲突就止息了。但冲突的止息并不一定是彻底的自由，冥想却是在自由中的心智活动。在这爆发的至乐中，你的双眼是纯真的，而那爱便是至福。

冥想不是控制身体和思想，也不是观察出息和入息。你的身体必须安静、健康和放松，知觉的敏感度必须加以磨砺和维持，心智里的妄念、波动和思索必须停止。你不是一开始就得拥有这样的有机体，而是必须看到心智里的意见、偏见和自我意识。当心智健康，充满着活力时，感觉就会加强，而且会变得极为敏锐，然后身体就会有自己的智慧。那份智慧因为没有被习惯染指，它自然知道怎么运作。

因此我们得先从心智，而不是从身体下手。心智就是思想和各种不同的念头。只是专注会使思想狭窄、有限和脆弱，但如果觉察到了思想的活动，专注会自然出现。只知道拣择、执著和排斥的思想者，是不可能有这份觉察的。这份觉察是没有拣择的，它既是对外，也是对内的。它在这两者之间流动，因此内在和外在的界分就停止了。

思想会摧毁情感，而情感就是爱。思想只能提供欲乐。在追求欲乐的时候，爱就被挤到一边了。吃与喝的欲乐一直不断被思想延续，但如果只是控制和压抑欲乐，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它只会制造各种不同形式的冲突和冲动。

思想就是物质，它无法找到那超越时间的东西。因为思想就是记忆，存在记忆里的经验，就像去年秋天的枯叶一样毫无生机。

觉察到这一切，自然就会全神贯注。它绝不是疏忽的产物，因为是疏忽操纵了追求欲乐的习惯，于是减低了感觉的强烈度。你不可能把疏忽变成全神贯注，觉察疏忽才是全神贯注。

看到这整个复杂的活动就是冥想，它能替混乱带来秩序。这份秩序就像数学秩序一样纯粹。从中会产生立即的行动。秩序不是一种安排、设计或分配；这些晚一点才会出现。秩序来自一个不被念头填满的心，当思想安静下来的时候，空性就会出现，那便是秩序。

内心的开花结果（一）

与布洛克伍德学校师生对谈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让我们大家一起来谈一谈。在这个生活团体里，我们每一个人有没有成长和开花结果？我们是不是在追寻某个狭窄的窠臼，以致生命快结束时我们才发现，我们从没有真正开花结果的机会。

我认为作为布洛克伍德学校的学生，我们不应该只关心自己长高了或长壮了，而是应该看一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我们真正的成长和开花结果。我们大部分的人几乎从未开过花，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使我们变得愚笨和僵死。我们的内心从未得到深刻的滋养，也许因为我们周遭的世界要求我们变成一名专家——医生、科学家、考古学家、哲学家等等。这也许就是我们无法在心理上真正成长的原因。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个生活团体里的师生应该探讨的问题——看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在阻碍我们开花结果？我们是不是深深受制于我们的社会、父母、宗教和我们的知识？这些环境里的影响是不是真的在阻碍我们开花结果？你们了解我的问题吗？你们好像并不了解？

如果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我的心智、我的脑子和我所有的心理结构都已经受限了，不是吗？我每个礼拜天上教堂望弥撒，教堂里薰着香，气氛非常的美，你可以见到许多人，还能听到神父的祈祷。这一切都会局限你的心智，因此它永远无法开花结果，这点你了解吗？我按照一个特定的窠臼、特定的道理、特定的系统行事，然而那特定的道路、系统和特定的活动本身就是局限，因此永远无法开花结果，我们这里是不是正在发生这件事？

我们是不是深深受制于生活中所发生的许多意外和事件？来自家长的压力和要求，是不是阻碍我们自在而又快乐地成长？如果是，那么生活在布洛克伍德学校能不能帮我们突破我们的局限？如果不能，那么布洛克伍德学校又有什么意义？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人从未活在这份深刻而又流畅的感觉中，如果我们长大之后和他们一样，那么布洛克伍德学校又有什么意义？你们了解我的问题吗？我并不是在演讲，这是一个对谈，你们了解吗？

学生：你知道吗？外面有太多的压力了。

克：太多的压力。没错，外面是有太多的压力。让我们慢慢探讨。如果一点压力也没有，你会做任何事吗？你现在有可能把注意力放在这项讨论上吗？我正在给你压力，你了解吗？我并不是在逼你入死角，我只是在指给你看，但是因为你不敢看，所以就成了一股压力。你想在生活里找乐趣，你想做某件事因而忽略了其他事，但是如果没有任何压力，你还能活跃吗？你有没有可能变得愈来愈懒、漠视和衰萎。你将来也许会有丈夫、妻子、孩子、房子和一份工作，但是你的内心却永远无法开花结果。

因此我们有没有在接受正确的压力？我指的不是强制的压力，也不是强要你模仿、成功、进阶或变成某某人物，而是要帮助你在内心里得到成长的压力。如果内心不能开花结果，你就会活在日常琐事中，到了50、60或80岁的时候就死了。这便是一般人所过的生活。当你观察到这些的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你的看法是什么？

学生：你可能会问这样的生活方式有没有意义？

克：喂!老朋友，你知道吗？当他们年长时，鲜有几人是真正快乐的，因为压力太大，竞争太激烈，一千人之中只有一人能找到工作，而且人口过剩。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愈来愈危险。如果你观察到这一切，你的反应是什么？

学生：我能看到我的父母愈来愈老，我也发现他们愈来愈没有安全感。他们东奔西跑，而他们的人生并没有任何意义。

克：你的意思是，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身体的保障和安全感，但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保障能不能令你开花结果？“开花结果”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成长”——像地上的花朵没有任何阻碍地成长。那么你有没有在追寻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安全保障，你有没有在心理上倚赖某个人、某种信仰，或认同某个国家、某个团体？你是不是在学习某样特殊的技术，以便将来得到外在的保障？你是不是在追寻某种知识，以便得到内在和外在的安全？

要想弄明白你就必须提出这所有的问题，不是吗？心理上的安全感到底存不存在？你了解我的问题吗？我有非常多的理由倚赖我的丈夫、妻子——为了舒适、性和鼓励；当我感到孤独和沮丧时，有一个人会对我说：“一切都没问题，你做得非常好。”他把我背在背上，使我觉得很舒服，因此我愈来愈倚赖他或她。这样的关系有保障吗？请和我一起讨论。

学生：这样的关系是非常脆弱的。

克：这样的关系确实很脆弱，那么关系里头真的有永久的保障吗？你可能会谈恋爱——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年你可能执著于某个人，在各方面你们都可能彼此倚赖。在那个关系里，你一直企图重复那份感觉，不是吗？在你没有完全捆绑自己以前，何谓“坠入爱河”，你是不是应该探讨一下？人际关系之中真的有保障吗？这并不意味你就必须绝望和孤独。

心的对话：冥想

内心的开花结果（二）

就是因为你独处时感到孤独与不舒服，就是因为你内心有所不足，你恐惧自己无法独处，才会逐渐执著于别人，因为你吓坏了。结果会如何？你同样会失去那个执著的对象，那个人可能会离开你或爱上别人，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质疑关系之中到底有没有保障？如果你发现关系之中并没有保障，那么你还得问爱情之中有没有保障，你了解吗？很显然你不了解，好，让我们继续谈下去。

我执著你，喜欢你，我“爱上”了你，我想有性爱，我想结婚生子，还有其他的事情。然而这份执著能永远持续吗？还是它其实非常脆弱，非常不确定与不可靠？我想让它变得可靠，但其实是不可靠的，不是吗？我们还是会说关系之中有爱情，然而爱情之中有保障吗？我们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们有没有在共同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开花结果、成长、因翻越这些山头而雀跃不已？还是生活永远是沮丧的、孤独的、不幸的、暴力的、愚蠢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头一个我们想要弄清楚的事。布洛克伍德学校有没有在帮助我们开花结果？

不可避免地，你在布洛克伍德学校会和许多人产生关系；你们每天都会见面，你也许会爱上某一个人，是不是？于是你就开始执著于那个人，你一旦产生执著，就会希望那份执著能延续，不是吗？永远延续下去。现在你想弄清楚，有没有任何事是永恒的，那个关系是不是永远的？

如果你说它不是永恒的，你又怎么知道它不是永恒的？你也许会结婚，但是那个关系中有没有冲突、争执、孤立或倚赖？你说没有，但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这么说。在你谈恋爱和结婚的第一年你会不会这么说？5年、12年以后，你会不会说：

“我的天啊!这里面根本没有保障嘛!”

同时你必须去发现在这样不安全、不确定的关系中——其中充满着恐惧、乏味、惯性、重复，20年、30年、50年都看着同样一张脸——你有可能开花结果吗？你有可能成长吗？你有可能变成最美、最完整的生命吗？同时你也必须去弄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处在所谓的爱中——一个已经被滥用的名词——你能不能开花结果？

学生：首先这个关系必须是超越两个形象的。

克：你指的是不是男女双方所抱持的只是彼此的形象罢了，而我们希望这些形象、画面或结论能永远持续？

学生：关系之中有那么多肤浅的东西，因此没有时间检查什么才是真的。

克：我们首先谈到的是，你认不认为开花结果是重要的——它的重要性、它的真相、它的必要性和它的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帮助你开花结果？我们常说我们很爱对方，那份爱能不能滋养人类的心智、人类的情感？

接下来我们又提出一个问题：在布洛克伍德的生活有没有帮助你成长，使你健康？不只在技术上，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帮你去除所有的障碍，使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没有任何的神经质或不平衡。

现在我们就必须问什么是爱了。你认为它是什么？你爱你的父母，你的父母也爱你，至少他们这么说，而你也这么说。我们的基础是不是很危险？先不要回答我。如果他们爱你，他们会从一出生的那一刻就不让你受限，帮助你开花结果，因为你是一个人。如果你不能开花结果，你就被困在这个世界，而且会毁灭其他的人。如果你的父母爱你，他们会让你受正确的教育，不只是培养就业的技术，而且不让你有任何内在的冲突，将来不会在战场上被人杀害。如果我真的爱我的儿子或女儿，我绝不愿意我的儿子受完教育刚满20岁就被乱枪打死，然后被葬在肮脏的土地上，还替他树立一个大理石的纪念碑或十字架；我不想让他变成一流的生意人，只会赚很多的钱；也不愿意他变成一位杰出的专家，替这个世界零零星星地帮一些忙——建造更好的桥、变成更好的医生、制造更好的药物。

这些又为了什么目的？

那么到底什么是爱？你认为它是什么？你是不是必须去弄清楚？你们难道不认为弄明白它是非常重要的吗？观察一下四周的人，包括你的父母、祖父母、朋友等等，他们全都在用“爱”这个字，然而他们争吵、竞争，甚至想毁灭对方，这难道是爱吗？爱对你而言是什么？

学生：它很难加以讨论，因为你听到周围的人都这么用它。

克：你的感觉是什么？对你而言，爱是什么？我想你一定时常用到“爱”这个字眼。你也知道“恨”这个字的意思，你一定了解那份感觉。敌对、愤怒、嫉妒，这些都是恨的一部分，即使竞争也是恨的一部分。因此你很了解那份恨某个人的感受，你可以很清楚地把它说出来。然而爱是不是恨的相反？

学生：那感觉好像是相反的。

克：我知道，因此你有没有可能同时在心中出现爱与恨。

学生：我们从来不同时用这两个字。

克：让我们继续讨论下去!你有没有爱与恨同时出现的经验，还是某个感觉被挤在某个角落，另一个感觉被挤在另一个角落，然后说：我恨某个人，而我爱另一个人。但是如果你心中有爱，还会恨某个人吗？你还可能杀死某个人，丢炸弹或做其他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吗？

让我们回到头一个问题：我们这里的师生觉不觉得成长、成熟和开花结果是最重要的事，不只在身体上，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如果你不觉得，那么在这里受教育又有什么意义？考试及格，得到一纸文凭，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成家立业——这些能不能帮助你或帮助他人开花结果？

心的对话：冥想

内心的开花结果（四）

学生：你所谓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克：请仔细一点。如果爱不是思想，如果它不是以思想为基础的，那么关系又是什么？如果思想不是爱，那么你那奠基在思想中的关系要怎么办？

我告诉自己我已经看到这个事实——不是概念，而是事实——那就是思想绝不是爱。但是我已经结婚生子，我有妻小和母亲，我们彼此之间的互动关系，都是一些意象的活动——我替我的妻小及母亲制造的意象。然后我又把这些活动称为“爱”。现在我终于看到这些关系都是以意象作为基础的。另外我也很清楚地看到爱绝非思想的产物，爱不可能是思想的活动。那么接下来我和母亲及妻小的关系将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会不会太难回答？

学生：你的看法如何？

克：“我的看法如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何”是不存在的——因为爱不是一个机械化的东西。老朋友，你难道不能看到这一点吗？简化一点，你想说的是什么？

学生：如同你所说的，爱和思想一点关系也没有。

克：爱和思想无关——到这里就该完全停止了。因为我很清楚地看到，思想根本是四分五裂的活动。这是事实，而不是概念。但是我已经结婚，我也有了妻子。我一旦发现我的关系一直都是以意象和思想作为基础的，这时会发生什么事？你们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

学生：你是不是想说，那个被我们称为“爱”的，以意象作为基础的关系，和你所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克：我又要重复同样的话了。好!首先假设我“坠入了爱河”；然后我结了婚；我已经结婚好多年，也有了小孩，我对我的妻子一直抱持着某个意象。她对我唠叨，她掌控我，她欺负我；或者我掌控她，我欺负她。我们一直维持着性关系。我建立了一个她的影像，而她也建立了一个我的影像。这是一项事实。换句话说，影像的建立就是思想的活动。除非你能看到这一点，不要脱离这个主题!现在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且告诉我思想是四分五裂的。你很仔细地告诉我原因——因为它受制于时间、记忆和知识，所以是十分有限的。如果我认清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我看到我和母亲及妻小的关系也是受限的——那么我该怎么办？你们之中有没有人看到了这一点？

我一旦发现我和妻子或男女朋友之间的关系，根本是四分五裂的时间的活动，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爱又是什么？爱难道是四分五裂的影像、意象和回忆吗？

学生：起初坠入爱河的时候，你确实看到了很美的东西。然后你就想把它结晶化。

克：你真的看到了很美的东西吗？不要那么快说是。你真的看到很美的东西吗？如果你看到一棵树、一个女人或男人、一朵云、一片汪洋的大海，你能不能看到它非凡的美，然后维持在那个状态中？你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在观念上认为它美？

学生：在那一刹那，我是真的看到了。

克：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

学生：心中没有任何的文字。

克：这又意味着什么？心中没有念头，对不对？因此只有当心中没有思想活动的时候，美才会出现。你同意这一点吗？（学生点头）啊!你同意了。为什么？你们有没有在注意听？当你心中没有任何念头时，你看到了某样充满着美的东西，这份感觉多么不可思议啊!但是你能不能维持在那个状态，而不转移目标，维持在看云的那一刹那？因为没有思想的运作，所以喋喋不休的念头就消失了。你一旦看到某样美得不得了的东西，思想便完全消失了。

请仔细地听，仔细地观察。那片巨大而透明的云朵把你整个吞没了，是不是？换句话说，你不见了。你能看到这一点吗？再往下推演：一个小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中，如果你把玩具拿开，他又会开始捣蛋。这就是当时所发生的事——先是云朵把你吞没了，后来云朵飘走了，于是你又回到自我中，对不对？

如果你的注意力不放在山、云、树、鸟鸣或大地的美之上，你的心能不能完全空掉？你了解吗？把玩具拿走，小孩又开始顽皮起来，他会大叫大嚷，这时你给他另一个玩具，那个玩具马上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想问的是，如果没有玩具，也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你的时候，你的自我有没有可能消失？请回答我的问题；弄清楚它。

因此你一不存在，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

所以，爱绝不是思想，是不是？你是否已经看到它们的关联？这一点我不想讨论，如果你看到了当中的关联，请把它放下。

我爱你，你吸引了我，我要你，你看起来很漂亮，你的头发很美，我的腺体需要性之类的各种东西。我爱上了你，这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吸引力，于是我执著于你。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从前的我就会开始说话：没错，两年前的她确实很美，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当时我爱的是她的脸，可是现在你看看结果是什么？

请看到这当中的真相：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因此爱就是“自我”完全消失了，对不对？懂了吗？如果你真的懂了，你就尝到了生命之泉。

学生：其中有没有全神贯注的感觉，还是要用别的字来形容那种状态？

克：感觉是什么？如果思想没有了，你还会有感觉吗？仔细地检查一下。美是不是一种感觉？我们说过美之中是没有思想的。如果没有思想，还会有感觉吗？不要注意那些枝枝节节的部分，要抓住核心和要点。细节以后会谈到。最重要的是看到真相，也就是：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当爱出现的时候，那个喋喋不休、充满着烦恼、焦虑和恐惧的“我”就不见了。“我”一不见，爱就出现了，对不对？

心的对话：冥想

内心的开花结果（五）

学生：你看到一朵云，后来它飘走了，于是你又回到了“自我”。

克：没错。每当你看到一朵云、某个美丽的东西或一只鸟飞过晴空，你喋喋不休的念头就停止了，是不是？因为你看到的那个东西更有趣一些。你在看电影的时候，绝不会思考自己的问题、担忧和恐惧。你只是全神贯注于剧情中，不是吗？电影一结束，你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不是吗？

学生：我的认识只能到某种程度。不过现在开始有点清楚了。

克：再往下推演：概念是你的玩具，理想是你的玩具，宗教是你的玩具，它们都能吸引你的注意。然而这些事情一旦遭到质疑或干扰，你就又回到自己，而且充满着恐惧。

学生：世界上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在玩具的范围之外？

克：我已经展示给你们看了。

学生：是的，但是……

克：不要只是但是!刚才那个话题我还要再多谈一谈。我们刚才说——请仔细地听——思想创造了这个世界。战争、生意人、政客、艺术家、骗子——这些都是社会制造出来的。社会就是我们和别人的关系，它是以思想做基础的。因此思想要为这乱七八糟的现象负责。是不是如此？还是只限于概念？如果你说这只是一个概念，那么你就不是在看真相了。对不对？现在让我们继续推演下去。我们说过思想是分裂的，它无论做什么都是四分五裂的。你能不能看到这项事实，就如同你看到我一样真实？“我”不是个概念：我坐在这里。你也许想把它变成一个概念，但事实上我确实坐在这里。

学生：这些都是机械化的思想活动，然而它的背后有没有东西在利用它？

克：你除了机械化的思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但是你也不能说：“没错，这些都是机械化的活动，那么让我们看看别的东西。”思想必须停止。你一旦看到美，譬如一大片积雪的山峰，它们的广大就把你吞没了。但是一离开那些山，你又回到了自己家中的争执和妄念。

因此，我要说的就是，请你们坐下来冥想，亲自去发现：顽皮的思想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爱也是相同的。

学生：那样的境界确实很下错，但是……

克：那样的境界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得回到我的伯伯、婶婶、我的母亲、我的祖母那儿去；而且我还得赚钱。这就是我们的问题。那么你该怎么办？如果你真的看到思想是最顽皮的东西、它在关系里会致命、它会摧毁爱，那么你该怎么办？你必须赚钱谋生，在这件事上你必须运用思想。你必须去看牙医，这时你的思想就运作了。当你去买西装或洋装时，你会作比较，在这件事上，你需要思想。但同时你也了解思想在关系中会致命。这样就行了。

让我们重修旧好吧!

和自己对谈（一）

我发现当嫉妒出现时，爱就无法存在了；当执著出现时，爱同样也无法存在。然而，我有可能解脱嫉妒和执著吗？我发现我根本没有爱，这是一个事实。我不准备自欺；我不想假装我爱我的太太。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我知道我嫉妒，我知道我非常执著于她，我也知道执著之中充满着恐惧、嫉妒和焦虑，那是一种倚赖的感觉。我并不喜欢倚赖任何人，但是我很寂寞，所以我倚赖某人。我在办公室或工厂里受尽虐待，因此回家后我希望得到安慰和陪伴，以便逃避我自己。现在我问自己：我要如何才能解脱这份执著？

首先，我可能会想逃避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妻子会怎么反应。如果我不再执著于她，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改变。我可能不再执著于她或其他女人，而她可能还执著于我。但是我愿意探索一下。完全不执著的结果无论会怎么样，我一概不准备逃避。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非常确切地知道，执著于我太太意味着嫉妒、占有、恐惧、焦虑，我想解脱这一切。因此我开始探索；我寻找某种方法，但是我又被困在这个系统中。某个宗师对我说：“我会帮助你解脱，试试这个方法，练习一下那个法门。”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因为我看到解脱的重要，而且他承诺我，如果照着他的话去做，一定会得到回报。但是我也看到我想得到回报。我认清了自己的愚蠢，因为想解脱而执著于回报。

我不想执著，但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执著某个人、某本书或某个方法可以使我解脱执著。因此回报变成了执著。于是我说：“看看你做了什么事；小心一点，不要落入那个陷阱。”不论女人、方法或概念，都是一个执著。我现在变得十分警觉，因为我已经领悟了某件事：不要以执著来换取执著。

我问自己：“我要做什么才能解脱执著？”我想解脱执著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难道不是想达到一个没有执著、没有恐惧等等的境界吗？于是我突然发现那个动机会带来特定的方向，而特定的方向会使我无法解脱。为什么要有动机？动机到底是什么？动机就是为了达成某件事而产生的希望和欲望。不只我的妻子、我的概念或方法，连我的动机都是我的执著!因此我一直在执著的领域中运作——妻子、方法以及未来要达成某件事的动机。我执著于这一切。我看到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我不知道解脱执著意味着解脱这一切。我认清了这一点就像我看到地图上的大路、小路和村落一般清楚。然后我对自己说：“我有没有可能不再执著于我的妻子、我可能得到的回报以及我的动机？”我为什么执著于这一切？是不是我内心有所不足？我是不是太寂寞了，因此想抓住一个女人、抓住某个概念和动机，来逃避那份孤立的感觉。我看到我确实想透过执著来逃避那份巨大的孤立感。

现在我很想了解我为什么会孤独寂寞，因为这就是我执著的原因。那份孤独感逼着我透过执著来逃避，只要我仍然孤独，恶性循环就会永远继续下去。孤独的含义是什么？它是怎么产生的？这是不是一种本能和遗传，还是我日常的活动所造成的？如果它是本能或遗传，它就是我宿命的一部分，那么就不能怪我了。但是我不接受这样的看法，我质疑，并且维持这份质疑。我并不想找到一个智识上的答案，我只是看而已。我不想告诉自己孤独是什么，或该怎么办；我只是看着它，等它告诉我答案。我警醒地看着孤独揭露它自己。如果我逃避，如果我恐慌，如果我抗拒，它就无法揭露自己了。因此我只是看着它。我看它为的是不让思想介入。看远比思想的介入重要。我所有的能量都贯注在观察孤独，因此思想根本无法介入。心智受到了挑战，它必须有所回答。挑战就是危机。处在危机中你的能量会变得非常强，因为没有思想的干预，所以那股能量就不会消耗。

一开始的时候我和自己对谈，我问自己这个被称为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谈它，在写它——所有浪漫的诗词、电影、性爱小说等等。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这个东西？我看到如果嫉妒、瞠恨和恐惧一出现，爱就不存在了。因此我不再关心爱，我开始留意“真相”，也就是我的恐惧、我的执著。我为什么执著？我看到其中一个理由是——我不说它是所有的理由——我非常的孤独、孤立。我年纪愈长，愈变得孤立。于是我开始观察它。发现真相是一项挑战，因为是挑战，所以全部的能量都拿出来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如果出现一个大灾难或意外事件，那就是一项挑战，我必须有能量应付它。我不必问：“我如何能得到这股能量？”房子着火了，我自然有行动的能量，不得了的大能。我不会坐以待毙地说：“唉!我非得有这股能量不可。”如果你是这个样子，整栋房子都会被烧光。

心的对话：冥想

和自己对谈（二）

因此我有了巨大的能量，它足以回答“孤独为什么会存在”这个问题。我已经拒绝了概念、推测，也否定了孤独是一种本能或遗传。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孤独只是一个“真相”罢了。为什么人类或深或浅都会经验到孤独？它为什么会存在？是不是心智的造作引发了它？我已经否定了本能或遗传的理论，因此我问自己：是不是心智或脑子本身引发了这份孤独或孤立的感觉？是不是思想制造的？是不是我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立感？在办公室里我也在孤立自己，因为我想变成最高主管，因此思想永远在孤立自己。我看到思想永远都想让自己变成最上等的；心智一直在朝着孤立运作。

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思想要如此造作。这是不是思想的本质？思想的本质是不是要制造这份孤立感？教育的本身就会引发孤立，它使我得到某个职业或专业技术，于是孤立就形成了。思想总是四分五裂的，受到时间限制的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立感。思想在自己的局限中得到了一点安全感，它告诉自己：“我已经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已经是一名教授了；我现在非常安全了。”因此我真正开心的是：思想为什么要这样运作？这是不是它的本质？不论思想怎么运作，它都是受限的。

现在问题又来了!思想能不能发现不论它怎么造作，结果都是四分五裂与受限的，而且会造成孤立？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思想能不能发现自己的局限？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这是整件事的核心。如果思想发现自己是有限的，它就不会再抗拒或矛盾，它会说：“我就是局限。”但如果由我来告诉它这句话，我就会和那局限分裂。然后我会企图超越那局限；如此一来，暴力和冲突就会产生，于是爱就不见了。

因此思想能不能发现自己是有限的？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于是我遭受了挑战。因为我遭受了挑战，所以我生起了巨大的能量。让我来换一种说法，意识能不能发现它的内容就是它自己？还是我因为曾经听别人说：“意识就是它的内容；它的内容构成了意识。”所以我就告诉自己：“没错，这就是真相。”你能不能看到这两者的不同？后者是思想制造的，由“我”强迫形成的。如果我强加在思想上某样东西，冲突就会产生。就像一个独裁政府强迫某个人一样；然而这里的独裁政府是我一手创立的。

因此我问自己：思想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局限？还是它仍然假装自己是非凡、神圣而又高尚的？因为思想是以记忆作为基础的，所以它不可能非凡、神圣而又高尚。我发现这一点我必须很清楚：思想说自己是受限的，这个发现不能来自外在。因为不是由外面强加的发现，所以不会有冲突；它只是很单纯地发现了自己的局限；它发现不论自己怎么造作——对“上帝”的崇拜等等——都是有限、虚有其表与琐碎的——即使它在欧洲各地建造了极棒的教堂供人们礼拜。

因此在我和自己的对谈中，我发现孤独是思想制造的。思想现在已经了解自己是有限的，因此根本无法解决孤独的问题。它无法解决孤独的问题，那么孤独到底存不存在？既然是思想制造了这份孤独、空虚的感觉（因为它是四分五裂而有限的），那么它一旦发现真相，孤独感就不见了，因此也就解脱了执著。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观察了执著的所有内涵，包括贪婪、恐惧、孤独等等。透过追踪与观察，但不是分析，而是一直不停地看下去，我终于发现思想的所有造作。思想因为是四分五裂的，所以制造了执著。它一旦发现这一点，执著就停止了。根本无需费力，只要一费力，冲突又会出现。

爱之中是没有执著的；如果有执著就不是爱了。放下执著和非爱，障碍就去除了。现在我终于知道日常生活中的爱是什么了：不再记起我太太、我女朋友或邻居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再执著于任何我替她制造的意象——她如何欺负我，她如何安慰我，我如何在性中得到欲乐等等由思想的活动制造的意象。

还有其他的要素需要注意：难道我必须一步一步地检查吗？我必须检查执著之中有恐惧、欲乐和渴求安慰吗？我发现我不需要一一发现所有的要素。我一眼就看透了。

因此放下所有的非爱，爱就出现了。我不需要去问爱是什么。我不需要在后面追赶它。如果我在后面追赶它，它就不再是爱，而是回报了。因此我已经放下、我已经止息了非爱，在那小心谨慎的探索中，没有任何的扭曲，没有任何的幻觉——于是爱就出现了。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不要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

若想为当今文化及社会结构带来根本的改变，我们就必须换上崭新的意识和截然不同的道德观。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然而无论是左派、右派或革命分子，都似乎无视于它的存在。任何的教条，任何的方程式，任何的意识形态，均是老旧意识的一部分，它们是由四分五裂的念头虚构出来的——左派、右派或中间派皆然。这样的活动无可避免将导致左派、右派和集权主义之间的流血冲突。这就是我们周遭的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虽然有人已经认清我们必须在社会、经济和道德上做些改变了，不过连这种反应也是从老旧意识之中生起的，而思想便是其中最主要的造作者。人类陷入的混乱、困惑及悲惨境遇，都在陈旧的意识范畴之内，如果不进行深刻的自我转化，那么人类所有的活动——政治、经济或宗教——只可能为彼此及地球带来毁灭。对神智清明的人而言，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每个人都必须点亮自性之光，这份光明就是律法，此外别无律法了。其他所有的法则都是支离破碎和自相矛盾的。点亮自性之光意味着不去追随他人的见解，不论它有多么恰当、合乎逻辑、富有历史性或是具有说服力。如果你正站在某个权威、教条或结论的阴影之中，你就无法点亮自性之光了。德性并不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不是环境压力所能促成的，它既不属于昨日，也不属于传统。德性本是爱之子，而爱不是一种欲望或享乐。性行为或感官享受并不是爱。

“解脱”指的就是点亮自性之光，这不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抽象事物。真正的解脱乃是从依赖、执著、渴求经验之中解放出来。从思想的结构中解放出来，便是点亮了自性之光。在这份光明之中，所有的行动都可以毫不矛盾地自然产生。只有当内在的光明与行动产生分裂时，矛盾才会出现。理想或准则是我们设想出来的一些无聊的思维活动，它是无法与自性之光同时并存的；它们会彼此否定。当观察者出现时，这份光明，这份爱，便荡然无存了。观察者的结构本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永远不会是清新自由的。没有任何体制、修炼方法或“如何”可以带来解脱。只有观察才是真正的解脱行动。你必须去观察，但不是透过别人的眼睛。这份光明，这则律法，它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别人。真正存在的只有光明本身，而它就是爱。

心的寂静

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的知识、概念及理论都放在一边，为自己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某种神圣的事物——不是言教，因为言教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言语的描绘绝非被描绘的事物——世间是否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东西，它不是想象出来的幻象或神话，而是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实相，不变的真理?

若想发现它，巧遇它，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都必须舍弃，因为权威暗示着臣服、顺从以及接受某个固定的模式。所以，心必须有能力自主，为自己带来光明。追随别人，属于某个团体，依循某个权威或传承所设定的修持方法，这些做法完全无关乎为自己去探查，看看在日常生活里有没有一个无法被思想所揣度的不朽之物。如果它无法在日常生活里发生作用，那么修持就是一种逃避，而且是毫无裨益之事。上述这一切都意味着你必须独立自主。但孤立与独立是不同的，孤独与独醒无惑也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所关怀的乃是整体人生，不是支离破碎的某个局部，而是你整体的言行、思想及感觉。倘若我们关心的是整体人生，我们就不可能透过四分五裂的思想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思想也许会授权给自己，将自己所有的碎片组合起来，但这些碎片仍然是思想本身的产物。我们早已被制约成以渐进的方式来成长。人们深信内心的进化是实存的，但真的有一个所谓的“我”这个东西在进化吗?或者它只不过是思想的投射罢了?

若想弄清楚是否有一个非幻象、神话或思想所能投射的东西，我们就必须探索思想能否被操控，念头能不能静止不动，能不能压制下来让心完全寂静?但是“操控”意味着有一个操控者与被操控的对象，不是吗?那个操控者到底是谁?它难道不是被思想创造出来的一个掌控者，而其实只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如果你认清了这项事实，那么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经验者就是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正是思想的本身。它们并不是分裂开来的不同个体。如果你领悟了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去控制什么了。

掌控者是不存在的，只因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当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分裂时，冲突就会产生，而能量也消耗了。但掌控者如果就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能量就不会耗损。然后所有经由压抑、抗拒——因掌控者与被控对象的界分——而导致的能量耗损，就会重新蓄积起来。当界分感不存在时，你自然拥有足够的能量，去超越那些你认为必须掌控的东西。在冥想时你必须认清，控制念头或驾驭念头都是不对的，因为驾驭念头的人，也不过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假设你认清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经由比较、掌控和压抑而消耗能量，那时你就能超越眼前的现象了。

我们现在真正想探讨的是：心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因为一颗安静的心是具有无比能量的。它是所有能量的总集。这颗心——它永远都在喋喋不休，永远都在转动不已；换句话说，思想永远在回顾、记忆、累积知识、不断地改变——它能不能完全安静下来?你有没有试着去看看念头能不能安静下来?如何才能发现让念头安静下来的方式?你知道，思想就是时间，而时间便是活动；时间本是一种度量的活动。在日常生活中你衡量、比较，包括生理和心理两种层面，而这些都是度量的活动。较量也意味着度量。在生活中不与人较量，你能不能做到?不只在冥想时不比较，而是在生活中完全不跟人较量，你能做到吗?如果我们正在选布料、选衣服、选汽车，或是正在评断不同的知识体系，这时当然要作比较，但除此之外，我们在心理上也总是和别人比来比去。这种较量的心思一旦安静下来，而且是必须安静下来，那时我们有没有可能完全独立自觉?“不较量的心”便暗示着这样的心境——但这并不意味你是在混日子。因此，在日常生活里，你能不能不跟人较量?试着去做做看，才能发现个中的旨趣?你会觉得如释重负；除去不必要的负担之后，就会拥有能量了。

你有没有全心全意地注意过某样东西?你现在对眼前这名讲者的话语，有没有真的在注意听?还是，你正抱着比较之心在听，看看他说的话和你以前所吸收的知识是否相应?你是不是在根据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倾向和偏好，在诠释这名讲者的话语?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叫全心全意地听了，不是吗?如果你真的以你的全身、全副神经系统、你的眼、耳、心以及整个生命在倾听的话，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份注意力了。全心全意地倾听便是彻底的宁静。

请听听这些话语的内涵吧!因为很不幸的，没有人会告诉你们这些事。如果你能全心全意地听，那听的本身便是一件最神奇的事。在全心全意的倾听之中是没有边界感的，因此也就没有特定的方向了。这时存在的只有全观，当全观出现时，你我之分就不见了，二元对立也消失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界分因此而消融。如果心只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这种状态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们所受的教育总是在制约我们，让我们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我们总是抱持着某种概念、信仰、知识或方程式，去臆测实相或至乐之类的不可思议境界。我们将其锁定为一个目标，一份理想，然后便径自朝着那个特定的方向迈进。当你朝着那个特定方向迈进时，空寂感就不见了。一旦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留意、行走或思考，你的心便失去了空间。每当心中充塞着执著、恐惧、权力欲，或是在追求享乐和地位时，空寂感便消失了。这时心被塞得满满的，它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但是我们的心需要空间，而全心全意地觉知或全观，就是没有任何方向感的一种空境。

因此，冥想暗示着完全没有任何的活动在进行。这意味着心是彻底宁静的，它不朝任何一个方向运转。它没有任何活动，而活动就是时间感，活动即是思维。如果认清了这个真相——不是言语的描述，而是无法描述的真相——你的心就安静了。我们必须让心安静下来——但不是为了睡得长一些，事情做得好一点，或是赚到更多的钱!

大部分的人活得都相当贫乏空虚。虽然他们拥有许多知识，但还是活得不圆满，不完整，不快乐，并且充满着矛盾。这一切都算是贫乏的形式，而他们竟然还要浪费生命，企图让心丰富一些，刻意去培养各种形式的美德，做尽其他的傻事。我并不是在说美德是不必要的，我的意思是，美德本是一种秩序，只有当你深入于内心的混乱时，才能了解秩序是什么。我们的生活确实是混乱失序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混乱就是矛盾、困惑、各种独断的欲望，或是口里说的和真实的行为不符，心中的理想和你之间有一道鸿沟。这一切都是失序的状态。如果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且是全心全意地觉察它，那么从这份觉察之中就会生出秩序，而这便是美德了——这种美德是自然的，并不是透过千方百计修来的一种邪行。

生活中的冥想就是要转化心念，带来心灵上的革命，让我们在日常之中——不是理论，也不是理想，而是在每一个行动之中——活出慈悲、爱以及转化琐碎、狭隘和肤浅的那股大能。当心寂静时——真正的寂静，不是透过欲望和意志力制造出来的定境——一种没有时间感，不同于往常的活动就会出现。

你知道，要描述那样的状态是相当荒谬的事。言语的描述绝非那真实的东西。重点在于，冥想其实是一种艺术。“艺术”这个名词有一种将事物放在正确位置的意味，所以我们要在日常生活中将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这样我们才不会产生困惑。假设日常的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行为正当，心也完全宁静了，那时心自然会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在你尚未发现那最高形式的圣境之前，生活永远是平庸的，无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冥想乃是绝对必要的事，因为只有透过它，心才能年轻、鲜活、纯真。纯真意味着不受伤害。冥想之中蕴含的一切都在日常生活里。为了理解我们的日常生活，冥想确实是必要的。冥想乃是全观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别人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样子，思考的模式，思想的内容——全观这一切，便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冥想不是一种逃避。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事。借由冥想，我们自然能活出神圣的人生。你会因此而看见众生身上的神性。

活在善意里

人为什么无法转化?他只能在这里改一点，那里改一点，还竟然想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他不但想为自己、为自己的关系（不论亲疏）带来秩序，同时还想拥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他想独自与花为伍，拥有某种程度的美善。如果你观察一下从古至今的历史，你会发现这一直是人类最深的渴望。然而人类越是文明化，制造的失序和战争就越多。地球从未有一个时期是没有战争的，人杀人，宗教摧毁宗教，某团体掌控了另一个团体，而某个组织又压榨了其他的组织。

觉察到这永无止境的挣扎，你难道不问问自己，我有没有可能神智清明地、快乐地、理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外在或内在的争战，也不企图逃开，跑到集体公社里，变成一名隐士或和尚?如果你曾经问过自己——希望你现在就问问看，因为这样我们才是在共同思索这个问题——那么你一定会渴望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

创造出一个良善的社会，曾经是古印度、古希腊和埃及的梦，然而只有当人类变得善良时，才会出现优质的社会。人的善意往往能带来良性的关系互动，好的品性，幸福的生活。

良善也意味着美。良善同时更意味着神圣，它和神以及最高的操守攸关。因此我们必须清楚地理解“良善”一词。如果你的心中有善意，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恰当的，包括你的关系、你的行为以及你思考的方式在内。你可以在一瞬间立刻领会这个词所蕴藏的意义。

让我们共同思考一下“良善”的意义。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它的精神内涵，它一定会对你的生活方式产生影响。因此请稍微留意一下这个词的含义。但文字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用最优美的词藻来形容一座山，甚至可以把它画出来，写成一首诗，不过文字、描述或诗，毕竟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通常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文字或描述所感动。

良善并不是邪恶的反面，因为良善完全跟丑陋、邪恶或不美好的事物无关。良善是独立存在的。如果你说良善是从丑陋和邪恶逐渐演变而成的，那么良善之中一定包含了邪恶、丑陋及残忍。因此，良善是跟不善毫无关系的一份品质。

一旦接受了某个权威的引领，良善就不可能存在了。权威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已经立下了无数的权威律法，譬如自然律，譬如我们所顺从的自己过往的经验，以及掌控我们生活的一些琐碎原则。此外还有教会的规范，被我们称为宗教的组织化信仰之中的教条。我们现在所说的良善，跟任何形式的权威都无关。

请检视它，仔细思索一下。良善并不是乖顺。如果你臣服于一种信仰、观念、理想或原则，并不意味你就是善良的，因为那只会制造冲突对立。良善无法透过别人，透过宗教导师、教条或信仰而达成；它只能在“全观”的沃土里生长，而其中是没有任何权威的。良善的本质其实是一颗没有冲突的心。良善也意味着强烈的责任感。你不可能心怀善意，却允许战争发生。因此，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一定会为他的生命负起全责。

我们现在正在探讨的是，如果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受到教会、信仰、宗教权威人物的压制，他还有可能是善良的吗?只有当身为人类一员的你真的变得善良时——彻底的善，而非部分的善——我们才能创造出不同于以往的社会。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吗?我们有可能活在世上，结婚生子，整日工作，同时还保有善心吗?我们现在所说的“善”暗示了强烈的责任感、关怀、全观、勤勉以及爱。“良善”这两个字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思。对你们这些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而言，你们能做得到吗?如果不能，你们就是接受了现有的社会。若想创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一个本质善良的社会，你必须拥有巨大的能量。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全观；也就是汇聚你所有的能量。人类拥有许多的能量，当他们“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会立刻起而行之。

是什么东西让人无法彻底良善?障碍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你——无法彻底良善?如果懂得观察的话，你势必会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且，你就是这个世界，世界和你是同一回事。你创造了世界，你创造了社会，你创造了宗教以及它们的教条、信仰、仪式、界分和派别。人类一手创造出了这一切。难道不就是这些东西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吗?到底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还是因为过于关切自己的性爱、恐惧、焦虑、寂寞、需求、想要认同某样东西的欲望，而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如果是上述所有的心态阻碍了我们，它们就是没有价值的。假设你已经认清自己很想拥有这份善良的品质，那么你必须知道，来自任何一方的压力——包括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原则或理想——都会阻碍善性，然后你就会舍弃它们，而没有任何的托辞或矛盾了。

全世界各地的动乱和失序，对生命而言都是一种威胁。它正在四处漫延之中。因此，任何一个对自己、对世界认真的观察者，都必须探索上述的这些问题。科学家、政客、哲人、心理学者或宗师们——不论他们是来自于印度或是你自己的国家——都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他们提出了各种理论，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其他的人也都解决不了。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来消融这些问题，因为我们就是问题的制造者。但很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愿意去看自己的问题，我们不愿意深入探索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自私自利。

我们现在正在研究，我们是否能带着善意、美和神性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能，那我们一定会默认日益增长的危机和混乱，并且会祸延子孙及其他的众生。

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探讨一下“认识自己”这个主题?因为个人就是世界的缩影。世界各地的人类——无论肤色是什么，宗教信仰是什么，国籍是什么——在内心里都是痛苦的。他们都经历了巨大的焦虑、寂寞、深沉的沮丧、忧郁和一种生活无意义的感觉。全世界的人在内心里都有同感，这就是现实，这便是真相，这是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因此，从心理层面而言，你即是世界，世界即是你；所以，你一了解了自己，便了解了整体人类的结构及本质。这绝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想法，因为一旦了解了自己，就能超越自己，那时生命才能进入截然不同的次元。

什么东西能令我们真的转变?更多的惊吓?更大的灾难吗?还是需要不同形式的政府?新的自我形象?其他的理想?这一切你们都试过了，但仍然没什么改变。我们的教育越是复杂，我们越是变得文明——这里指的是离自然愈来愈远的文明——我们就越失去人性。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既然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无法帮助我，包括一切的神在内，很显然的，我只有靠自己来了解自己了。我必须看见自己的真相，然后从根本上改变自己。良善就是这样发展出来的。如此我们才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社会。

点亮自性之光（一）

我们可以无止境地一直讲下去，一个结论接着一个结论地探讨下去，只要能从这些枝辞蔓语之中生出清明的解脱行动，就算是说上一万句话也是值得的。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害怕行动，因为我们充满着困惑、失序、矛盾和不幸。不过我们衷心地希望，即使充满着混乱，某种清明的品质还是会出现；这份清明的心性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它永远不会被遮蔽，它不是由别人促成的、引发的或随时可以被夺走的，它不必透过意志费力地达成，它没有任何意图，它不会结束，所以也没有开端。

如果我们稍微能意识到内心的混乱，多少都会渴望拥有这份清明的心性。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顿然发现到它，以至于你的心智及情绪都变得非常清晰，毫不混乱，没有任何问题或恐惧。能够发现自性之光，可以说是一件最有价值的事，因为有了这份光明，就不必再仰赖任何人，那时你就彻底自由了。内心的困惑或失序，即使透过多年的层层分析和探索，也未必能理清。你可以从因果的角度进行理性分析，也可以完全跳出因果，直接面对它，而不必假借任何高智力的权威作为中介。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学会冥想。“冥想”一词早已被滥用，如同“爱”一样，它早就被玷污了，不过它仍然是个美好的词语：它蕴藏着丰富的意涵。我指的不是这个词的本身，而是它背后蕴含的巨大的美。我们将进一步地探索，看看那个一直处在冥想状态的心是什么情况。为了替冥想奠下基础，我们必须先了解生死是什么。了解生与死的非凡意义“即是”冥想。冥想并不是去探索某种深层的神秘经验，也不是重复诵念咒语，不管这个咒语有多么神圣、古老。持咒虽然可以静心，但也会让心变得迟钝、愚笨以及进入催眠状态。那还不如服用镇静剂算了。重复诵念咒语、自我催眠、依循某种修行体系或方法，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冥想。

“经验”一词暗示着一种发现的过程。我昨天有一个经验，它带给我的可能是快乐，也可能是痛苦。要想完全和那个经验贴近，你就必须先发现它。但凡是能够被发现的东西，势必是已经存在的，因此，经验从来都不是新鲜的。实相则是永远无法被经验的：这就是它美的地方，因为它永远都是崭新的，它不可能是昨日已经发生过的事。昨日发生过的事必须彻底遗忘，或者整理清楚之后立刻放下。仍旧从成败的角度一再回顾它，或是把那份特殊的经验拿出来炫耀，企图说服别人，都是很愚蠢的事。你对“经验”这两个字必须十分小心，因为凡是能够被你记起来的经验，都是早已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这意味着必须有一个思想者、观察者在那里保留住已经发生过的经验。

只要有一个充满着记忆的“我”或思想者存在，实相就不存在了。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你他已经体验了实相，不要轻信他的话，不要接受他的权威操控。

我们都很乐于接受能带给我们承诺的人，因为我们自己的心中无光。但是没有人能赋予你内在之光：没有任何宗师、老师或救世主能做得到。过去我们已经接受过许许多多的权威，我们把信心放在他们身上，而他们不是剥削我们，便是彻底失效。所以不可轻信，甚至要谢绝所有精神上的权威操控。没有人能给我们永恒不灭的内在之光。

追随别人就是在企图模仿。追随不只暗示着否认了自己的清明自性、自己的探索能力、自己的诚意，甚至还暗示着只要追随某人就会有奖赏。实相可不是一种奖赏啊!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什么是实相，那么任何形式的赏罚都必须舍弃。服从权威暗示着恐惧，所以若是害怕自己无法达成剥削者以真理或悟道之名所传授的方法，而去努力地修炼自己，那么你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清明自性和诚直。假设你说你“必须”冥想，你必须依循某种特殊的方法或某个修行体系，你显然是在用那个体系或方法来限制自己。也许你会得到那个方法所承诺的结果，但终究还是一堆灰烬，因为你背后的动机仍然是成就欲，而成就欲的根源便是恐惧。

你和我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权威性。讲者的心中没有任何权威欲。他一点也不想说服你或要求你服从。你一旦服从于某人，就等于是在毁灭他。门徒往往在摧毁宗师，而宗师也往往在毁灭门徒。你可以在历史中和日常生活里看到这个真相：当夫妻互相掌控对方时，就是在毁灭对方。那种情况是毫无自由、美和爱可言的。

如果我们不打下正确的基础，一个富有秩序、深度和脉络清楚的基础，我们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扭曲、虚妄、不实，如此一来它们就毫无价值可言了。建立一个正确的基础和秩序，便是冥想的起点。我们的人生，从生到死，时时刻刻都在作战，虽然结婚、生子、功成名就，但内心或外在世界仍旧是个战场，无论在家里、办公室里、团体里、社区里，我们都在无止境地奋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痛苦、恐惧、绝望、焦虑，巨大无边的苦难，时时笼罩着我们，这便是我们的人生。也许有一小部分人已经观察到这种失序的状态，但并不企图寻找外在的借口，虽然外在的肇因确实存在。也许这一小部分的人已经观察到，并且认清了这种失序的状态，他们不但在表层意识有了这份认识，而且在内心深处也产生了觉悟。他们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个失序、困惑、令人惊骇的乱象——包括我们自己内心的以及外在世界的。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点亮自性之光（二）

大量的著作曾探讨过潜意识的问题，尤其是在西方世界。人们赋予了它过多的关注，然而它跟意识是同样肤浅的。你不妨自己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如果你观察过它，你会发现这个所谓的潜意识，也不过是种族、文化、宗族以及自己的企图和欲望的残滓。它是潜藏在底端的。而意识心则充斥着日常的例行琐事，譬如上班或性行为等等。强调孰重孰轻乃是徒劳无益的事，因为两者的意义都不大，但意识心可以获得技术上的知识以求取生存。

这个在表层意识和深层意识不断进行的争战，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失序的生活方式。要一个陷入这种状态的心去静坐冥想，根本是幼稚而毫无意义的事。冥想就是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中找到秩序；不是透过努力而达成的，因为每一份努力都会扭曲心智。若想见到实相，心必须彻底清明，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冲动，没有特定的方向。

因此我们必须打下正确的基础。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有美德才行。秩序便是美德。这份美德和我们所接受的社会道德毫无关系。社会已经在我们身上强加了许多道德禁令，但社会不就是每个人制造出来的产物吗?社会的道德观告诉你，贪婪是可以被允许的；你可以奉上帝之名、国家之名、理想主义之名而杀人；你可以在法律的保障之下放肆地与人竞争，彼此羡妒。这样的道德其实是不道德的。因此，你必须在内心里彻底否绝这样的道德，才能获得真正的美德。这便是美德之美。美德不是一种习性，也不是日复一日可以修出来的东西。刻意修炼只是一种机械化的、无意义的例行公事罢了。美德意味着认清混乱的原因是什么。混乱往往出自于我们心中的冲突，出自于独断的欲望、野心、贪婪、羡妒和恐惧。这些都是内心及外在世界混乱的肇因。要想觉察到它们，你必须和它们接触。只有当你不否认它们、不合理化它们、不归咎别人时，你才接触得到它们。

秩序不是你可以蓄意建立的东西——一旦放下了混乱，秩序就出现了。美德本是一种秩序，你如果理解了混乱的整个本质和结构之后，它就出现了。我们观察一下自己的心，自然会明白它有多么混乱和矛盾：譬如我们心里明明充满着恨，却认为自己有爱——这便是失序的开始，一种二元对立的状态；而美德不是二元对立的产物。美德是一份自然素朴的品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我们随时都可以将它拾起来；它不是那个重复再三、被你称为道德的陈腐传统。道德传统是个机械化的、无价值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先建立起秩序，这也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秩序意味着美，而我们的人生实在太缺少美了。美不是人为的；它不是现代或古典画作中的美；它不在建筑物中，雕像中，云朵中，绿叶里，或是在水面上。只要心不再困惑而彻底清明时，美就出现了。只有当自我彻底被否决，当这个“我”不再有任何重要性时，秩序才会产生。终结“我”的活动便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或者应该说，这才是“唯一”的冥想方式。

你一直活在思想之中。你赋予了思想太多的重要性，但思想总是陈旧的，它永远不可能是新颖的，它只是记忆的延续罢了。譬如你曾经在某处生活过，显然你对那个地方还保有某些记忆。但这份记忆已经是逝去的、结束的东西。它是一种老旧的产物，然而只有当这些老旧的记忆终结之后，新的东西才能产生。因此，死亡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需要去理解的事。让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消逝掉。你有没有试着这么去做过?试着摆脱掉所有的已知，所有的记忆，纵使是几天也好；摆脱掉你的欲望，心中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恐惧；让你的家人，你的房子，全都从心中熄灭；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只有当我们变成无名氏的时候，才能处在没有暴力的状态，成为一个内心没有任何暴力的人。因此每一天你都要大死一番，这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的要做到的事。请找个时间试试看。

我们累积的东西真是不少，不只是书籍、房屋、银行存款，也包括了曾经被某人羞辱过、奉承过的回忆，一些特殊的经验，或是透过患得患失而达到的成就和地位等等。让上述的这一切全都熄灭而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自我对谈，没有任何恐惧，只是放下就对了，找个时间试试看，你就明白个中滋味是什么了。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不需要放弃你的妻子、你的衣裳、你的丈夫、你的小孩或是你的房子，而只是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对任何事物都不生执著之心。其中便蕴含着无比的美。这也就是爱了，不是吗?因为爱不是一种执著。执著一出现，恐惧便产生了。而恐惧不可避免地又会变成独裁主义、占有、压抑和掌控。

冥想乃是了悟人生的一种过程，也就是要为生活带来秩序。秩序即是美德与光。这份光明是别人无法点亮的，不论那人有多么老练、聪明、博学或是神圣。无论在天上或地上，都没有人可以点亮你的自性之光，除非你能透过自己的领悟和冥想来将它点燃。

让内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熄灭!因为爱是纯真而清新、年轻而明澈的。如果你能建立起这份秩序、美德、光以及美，你就能真的超拔。这意味着你的心因为有了秩序而变得彻底寂静——很自然的，不必费力，也无需修炼。在这片寂静的荣光之中，所有的行动会自然运作，你就是这么自自然然地在寂静中过着日子。

如果一个人能有幸如此深入于自己，那么从这份寂静中一定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活动。这个活动和时间无关，和文字无关，它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它永远清新。而它就是人类所穷追不舍的无价之宝。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发现它，它是不可能自动来到你面前的。它既不是文字，也不是象征。因为这些东西都具有破坏性。如果想让它出现，你必须拥有彻底的秩序、美和爱。你必须把心理上累积的一切东西全都止息，让你的心清明而不扭曲，能够如实见到内在及外在世界的真相。

探索实相

人生里有没有一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神圣事物?不知多久以前，人类已经在问这个问题了。到底有没有一个超越困惑、不幸、黑暗、幻觉、组织和改革之外的实相?有没有一个超越时间、非思想所能揣度的实相?人类一直在探索这个东西，但是很显然的，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进入那个世界的自由。从古以来，僧侣一向是追寻者与追寻者想找到的东西之间的中介。僧侣一向负责诠释真理，他变成了知晓真理的人，或者自认已经通晓了一切，于是追寻者就这么被他们误导了，注意力也被转移了，故而迷失了方向。

思想无论怎么造作，都不可能是神圣的。它永远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如同我们人也是一种物质一样。思想将人类划分成了不同的宗教组织或国籍。思想本是知识的产物，而知识一向无法完整地描述任何事物，因此思想永远都是有限的、分化的。只要分化的活动存在，一定会制造冲突：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阿拉伯人和犹太人。这些界分都是从思想的活动中产生的，因此，只要一有界分，必定有冲突。这是定律。任何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不论是在书本上的、教会中的、寺庙或清真寺里的，都不会是神圣的。没有任何象征是神圣的，象征不是宗教，它只是一种思维的形式，一种被我们视为是神圣的肤浅反应罢了。

若想探索实相，必须汇集所有的能量。你必须勤勉到有能力不按照任何模式行事，而只是不断地观察自己的思想、感觉、恐惧和敌意，并且超越它们，让自己的心彻底自由。若想深入那最神圣、无以名状、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就不能属于任何团体，任何教派，任何信仰和信念，因为信仰和信念都会把某个也许并不存在的东西视为真理。信仰的本质就是不必经由自己的探索、自己的行动、自己的能量，便轻意接受某样东西是真理。

机械化的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完整无上的秩序，亦即彻底的自由或解脱。宇宙的运转是完全合乎秩序的，所以心必须井然有序。这颗心已经理解了混乱，故而摆脱了矛盾、模仿和臣服。这样的心是全心全意在觉知的。它对于自己的行为和关系的互动方式，都是全心全意在觉察的。这种全观的状态并不是专心。专心是受制的、狭窄的、有限的，而全观却是无限的。在全观之中有一份空寂的本质——不是由思想捏造出的空境，不是噪音消失之后的寂静，不是前念与后念之间的空当。那是一种跟欲望、意志力或思想无关的空寂。在那样的冥想状态里，并没有一个掌控者，然而所有被宗教组织发明出来的修行体系，永远都需要努力、自制力和锻炼。锻炼的真谛其实就是学习——不是臣服，而是学习——让你的心变得愈来愈细腻。

学习是一种永远在持续的活动，它不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冥想就是从已知和度量的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在这样的冥想状态里，才有绝对的空寂。

从那份空寂之中就会出现难以名状的实相。

美德之美

思想是介于“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一种活动。思想就是障蔽住空寂的一份时间感，只要在心理上产生了此与彼之分，这种界分的活动就会制造出时间感来。因此，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当你在“如实”观察的时候，时间的活动，亦即思想，存不存在?换句话说，那份观察之中并没有能观与所观之分，也没有想超越眼前“真相”的思维活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因为思想往往会制造出看似神圣的非凡影像，而所有的宗教信仰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奠基于思想的。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由信念、教条和仪式组合成的。因此，除非你能彻底明白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否则心是无法超越自己的。

我们受过的教育及训练，都在企图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一份理想，而这是需要时间才能达到的目标。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思维活动，是一种障蔽住空寂的时间活动——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因此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改变的，存在的只有“真相”罢了。观者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真相”，因此他试尽各种办法去改变“真相”，掌控“真相”，压抑“真相”。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真相”就是观者本身。“真相”便是心中的愤怒、嫉妒等，亦即观者本身；嫉妒和观者是没有分别的——它们是一体的。想要改变“真相”的思维及时间活动如果不存在了，思想如果觉察到“真相”是不可能改变的，那时眼前的“真相”便彻底止息了，因为观者即是所观之物。

如果你深入探究这些现象，你自然会有所发现。这其实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譬如我如果不喜欢某人，这份嫌恶和“我”其实是没有分别的。这个正在嫌恶的存在，正是嫌恶本身；它们是无法分开的。然而思想一旦告诉自己：“我必须超越这份嫌恶”，便生起了脱离真相的时间活动。因此，观者——这个存在——与所谓的“嫌恶”，根本是同样的东西。认清这一点你就能如如不动，这里指的如如不动并非停滞不动，而是心中完全没有活动，亦即彻底空寂了。这时，以思维活动呈现出来的时间活动便彻底静止了下来，从其中就会生起即时的行动。如此一来心就奠定了基础，而得以从失序之中解脱出来；美德也因此而趋于成熟。这才是你和他人关系的真实基础。在这份关系之中没有任何形象问题，存在的只有单纯的关系，而不是去适应彼此在对方身上所投射出的形象。存在的只有眼前的“真相”，而不是去改变这个“真相”。改变“真相”或是转变“真相”，乃是陷入时间感的一种思维活动。

当你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时，你的心和脑细胞就完全寂静了。充斥着记忆、经验和知识的脑子，只能也必须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现在那颗心、那副头脑终于从时间和思维的活动里解脱了出来。这时心便彻底寂静了。这样的修行过程是不需要费力的。修行不能有任何刻意锻炼及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些都属于一种失序状态。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跟一般的宗师、“大师”或禅宗哲人的观点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此观点之中没有任何的权威性，也无需追随任何人。如果你追随任何人，你不但是在摧毁自己，也是在毁灭你所追随的人。一颗真正富有宗教情怀的心，是没有任何权威性的。它拥有的是智慧以及智慧的应用。在世俗的造作活动之中，你需要科学家、医师以及驾驶教练之类的权威，除此之外你并不需要什么权威，也不需要宗师。

因此，如果你已经如此深入地探索过自己，你的心自然会在关系互动之中建立起秩序，并能彻底理解日常生活失序的症结所在。从这份对混乱的理解和无拣择的觉察之中，就会产生出美德，但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也不是由思想捏造成的。这份美德便是爱和秩序。如果心已经深深建立起这份美德，它就是无法改变和动摇的。然后你才能探知时间活动的来龙去脉。那时心便彻底寂静了。在那份寂静之中是没有观察者、经验者或思想者的。

我们具有各种形式的感觉和超感能力。天眼通、灵疗能力和其他的事都可能发生，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现象，一颗真正想探索实相和圣境的心，是不会去执著这些事的。

这样的心才能自由地观察。然后你才会发现人类一直在追寻的那个难以名状又超越时间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因为想用言语来描述实相的那份存在感已经不见了，而思想制造出来的意象也彻底止息了。你的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奇妙的爱或慈悲时——不仅是爱你的邻人，同时也爱动物、树木和一切众生，你就会发现那个圣境，巧遇到它。

这样的心便是神圣不朽的。

汇集所有的能量

思想是受限的，因为知识是受限的，所以，不论思想如何运作，不论它发明了什么，都是有限的。若想理解真正的宗教情怀是什么，必须先具备一颗清明的心。想弄清楚宗教修持是什么，必须彻底否定思想发明出来的仪式和象征。因为否定、拒绝了虚假的事物之后，你才能发现真实不虚的东西。你否定了所有的冥想体系，因为你已经认清这些体系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人生是如此的虚妄不实，如此的不确定，所以我们渴望拥有深刻的满足感、爱和某个可以永恒不灭的东西。我们总想拥有某个不会变动的东西，而我们以为做了某些事，就会得到这个东西。这些事都是思想发明出来的，而思想本身是矛盾的，因此任何一种由思想虚构出来的冥想方法，都不是真正的冥想。这意味着你必须在心理上彻底否定和拒绝所有人为的发明。这里指的不是技术上的发明，而是人类创造和书写出来的有关实相的描述。因为总想逃避我们的苦难和厌倦感，我们才落入了这些陷阱之中。因此我们必须彻底否定所有的瑜伽体位法、所有的吐纳术以及所有的思维活动。

当上述一切都被否定时，下面的问题就出现了：思想有可能止息吗?思想即是时间，因此，时间能不能停止呢?这里指的不是外在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变成”活动——变成开悟的境界，变成非暴力的心境，虚荣的人变成谦卑的人，这种种心理上的变成活动。时间就是思想，因此，思想能不能止息下来?不是经由修炼、掌控而达成的，因为那个正在修炼的存在又是谁呢?我们的心中永远有这种二元对立性：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观者与所观之物、经验者与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与所思所想。我们的心中永远存在着这种二元对立性。也许这是经由观察肉身的界分而导致的结果。你看，外面的世界处处皆是二元对立：光与影、黑暗与光明、男人与女人等等。我们很可能将外在的二元对立引入了内心。因此，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真的有区别吗?请仔细探索一下这个问题。

在一般正统派的冥想体系里，宗师宣讲的方法之中都有一个控制者和被控制的对象。他们说你要控制你的思想，这样你才能止息你的思想，系心于一念。然而我们要探索的是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你也许会说，“那是我们更高的自性”，“那是觉照”，“那是有别于思想的某个东西”，但掌控者“就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是很明显的事实。因此，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思想将自己划分成掌控者以及被掌控的对象，但这毕竟还是思想的活动。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现象——思想虚构出一些神，然后去崇拜它们。这其实是一种自我崇拜的活动。

因此，你一旦明白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掌控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向一个理解力不够的人去宣说这样的道理是很危险的事，因此我们并不是在鼓励大家不必自律。我们真正要说的是，你一旦观察到控制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思想者即是所思所想，而又能安于这个真相之上，不再进一步地形成思维的干预，那么你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能量。

冥想即是汇集所有的能量。不是由冲突的思想制造出来的能量，而是当冲突彻底止息之后所产生的能量。“不教”一词或许意味着汇集你所有的能量，以便精进不懈。具有宗教情怀的心是精进不懈的，也充满着关怀、警觉性而又富有观察力。在那份观察力之中往往蕴含着热情与慈悲。

专注乃是思想的另一种发明。在学校里，老师总是告诉你要专注在书本上。你学会了专注，而试图排除其他的念头，阻止自己不去往窗外看。然而在专注之中一定有抗拒的成分，并且将巨大的生命力窄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但全观却是一种无拣择的觉知，里面汇聚了你所有的能量。你一旦进入这样的觉知状态，自我感就不见了，可是专注之中永远有一个“你”在那里进行觉察。

我们必须也谈一谈空间这件事。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居住的公寓是重重相叠的，因此相当缺乏外在空间。外在空间一旦丧失，我们连内心也失去了空间，所以我们脑子里的念头总是喋喋不休。冥想便是去了解或是去发现那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空境——里面没有“我”或“非我”之分。这个空境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假空，也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正的空寂；换言之，那是一种无边无界、没有阻碍的觉知，在那永续的能量活动之中没有任何障碍。那是一种浩瀚无边的空寂，在那空寂之中没有任何时间性，因为充满着时间感的思维活动早已停息下来，但只要思想一意识到自己静止下来，那个浩瀚无边的空境就消失了。如果我们刻意运用一种方法来进行冥想，那么思想（知识及时间感）就会渴望自己能进入那个空境。

从某个层面来看，记忆是有必要的，但是从心理层面来看，却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你一直了了分明地净化你脑子里的记忆，那个不断在达成、进展和冲突的“我”便静止了，因为你已经把你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条。脑子具有自己的节奏，不过那节奏早已被我们放肆的言行、我们在药物上的滥用、我们的信仰、信念和饮酒抽烟的习惯所扭曲。它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

冥想乃是对人生的一种彻底的领悟，从其中自然能产生正确的行动。冥想就是一颗完全寂静的心。不是由思想投射出或制造出的相对寂静，而是井然有序的寂静和自由。只有在彻底而不会变质的寂静之中，才能出现永恒不灭的实相。

这才是真正的冥想。

时间的超越（一）

既古老又具有超凡能力的人脑，已经透过时间的演化而得到大量的经验及知识。这副受到严重局限、不断在消耗的脑子，有没有可能自动更新?你的脑子能不能卸下它的重担，不再延续它的活动，并彻底更新自己?这副头脑能不能变得完全纯真?“纯真”一词指的是不会受到伤害；也就是说，脑子不但不会去伤害别人，也不会被别人伤害。

你的脑子就是整体人类的头脑，它经过长时间的演化，一直被文化、宗教信仰、经济和社会制约所局限。这副脑子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停歇过，而且它已经在这永不停息的活动中找到了安全感。这就是你会接受传统的理由，因为在传统、模仿和臣服之中，你会得到安全感。在幻想之中也会感到安全。很显然你所有的神都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幻象。信仰是不必要的一件事，但是相信上帝、耶稣、克里希那或任何一个神，会带给你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就像活在上帝的子宫里一般；不过这毕竟是一种幻觉。

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脑子能不能停止它的时间感。这个永不停歇的活动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它一向被视为一种进步、进展或进化，而我们现在要向它挑战。脑子如果一直活动下去，就会变得机械化。所有的思想都是机械化的。因为所有的思想都根植于记忆，一种从知识中生起的反应。因此，思想是不可能新颖的。

“我”也是一个永不停歇的东西。这个“我”已经延续了世世代代；它是永不停歇的，而一个永不停止的东西一定是机械化的，其中无新意可言。如果你能看到这一点，将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请安静地听我说：不要立刻赞同，静静地听就好了。只要脑子将受创及痛苦的经验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它会造成一种“我”在延续下去的感觉。人脑一旦像电脑一样不断地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数千年以来，你一直不断地将各种毁誉经验存档。这便是我们的局限，我们所谓的进步活动。现在要探讨的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为什么心理受创这件事要存留下来?为什么别人对你的侮辱或赞美要留在心里?当你在存档时——应该说当脑子在存档时——存档的动作会阻止你深入观察那个在侮辱你的人。换句话说，你是以不断存档的脑子在观察那个侮辱你或赞美你的人，所以你无法真的“看清楚”对方。存档是一种连续的动作，在连续之中会有一种安全感。脑子对自己说：“我已经受过一次伤了，所以我要记住那次的伤害，以免未来再受伤。”就身体而言，保护自己是恰当的行为，但是在心理上保护自己是否恰当呢?你会受伤是因为你经年累月地堆积了许多自我形象，当这些形象被刺伤时，你就受伤了。只要还抱持着某些形象不放，我们永远会受到伤害。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抱持任何自我形象，也不在脑子里存档?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这些东西，其实是在深入地理解冥想的内涵。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做心理上的存档动作，而只贮存那些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一旦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你就自在了。只有一颗失序的心才会去追求解脱。生活如果有了彻底的秩序，那份秩序的本身便是解脱。

如果想深入探究这件事，你必须先了解你意识的本质。你的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缺少了这些内容，它就不存在了。因此内容组合成了意识，而其内容不外乎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焦虑、我们的名望以及我们的地位之类的东西。这些便是我们意识的内容。这整体意识，包括脑子和心智以及它所有的内容，有没有可能看清楚自己，认清自己是延续不断的，并且在其中发现自己的执著，然后自动自发地静止下来?这意味着你正在打破这个延续不断的意识活动。我们现在探讨的是脑子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存档动作了。请深入理解一下这个问题之中所蕴含的美、深度及言外之意。我认为是有可能的。我会深入地解释，但解释毕竟不是事实。请勿陷入解释之中，不过我们还是需要透过解释才能看见事实。然后解释就不再具有重要性了。

时间的活动，思维的活动，知识的活动，它们都是从过往一直延续到未来，只在当下稍做修正罢了。这是脑子存档的整个活动，否则我们就无法累积知识了。知识是连续不断的，脑子在其中找到了安全感，因此它必须存档。这整个存档的活动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心。但知识永远是受限的，没有一种知识是全能的，已经在知识里找到安全感的脑子，总是一味地执著于它，并且将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意外事件，都按照过往的知识来加以诠释。基于这个原因，脑子才会认为过往的一切有那么重要。心智活动的本身就是过往的经历。

其实你的理智很清楚那个延续不断的活动是了无新意的。其中没有清新的芳香；没有崭新的天堂；没有创新的大地。于是理智说话了：“脑子的活动有没有可能不再延续下去，而又不至于带来危险，因为失去了延续性，头脑会迷失方向?”然理智又说道：“如果我不再持续地活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头脑需要安全感，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一直认为有了安全感它才能运作，它根本不管那份安全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现在你对脑子说：“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其他东西一概不贮存。”你的头脑一定会顿然丧失方向。因为它的运转就是从安全感的需求出发的，所以它一定会说：“先给我安全感，我才会照你的话去做。”

安全的状态确实是存在的，但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我所说的安全只是将知识和思想放在正确的位置。脑子必须认清自己是生活在失序的状态里却误认为那是安全的，然后生活才能出现秩序。它一旦认清“安全”意味着把所有的事都理出秩序来，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而其他的事一概不存档，这时脑子就会告诉自己说：“我已经对这整个意识活动产生了理解和洞识。”它终于有了洞识。那份洞识是从彻底的秩序之中产生的，换言之，脑子必须把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然后我们才能洞悉到意识的整个活动。因此，脑子只贮存生活必需的知识，这意味着脑子里的活动开始经历深刻的改变，它的结构变了，因为它首度看见了新颖的事物，而开始以崭新的方式运作。换言之，当脑子看到真正新鲜的事物时，它的运作方式就更新了，一个新的有机体于焉诞生。我们必须让心智或头脑变得年轻、新鲜、纯真及活泼，而只有在心理上不存档时，才能达到这个状态。

点亮自性之光：具足自身的能量

时间的超越（二）

这个意识活动之中有没有“爱”?爱是不是一种延续的活动?我们指的是，意识本是代代相续的传统，那么爱是不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完全不在这个领域之中?我现在是在向你们的思维挑战。我并不是在问是或不是。假如爱是意识领域之内的一种品质，它不就成了思想的一部分了吗?我们意识的内容全是由思想组合成的。信仰、神、迷信、传统、恐惧，这些都是思想的一部分。然而爱是不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意味着，爱是不是欲望，爱是不是性的享乐?爱是不是思维活动的一部分?爱是不是一种记忆?

如果智力发展到极致，爱是不可能如朝露一般翩然而降的。但是我们的文明一直都崇拜智力，因为它创造出了上帝、理想和教条。爱是不是这意识之流的一部分?当嫉妒出现时，爱能不能存在?当你执著于妻子、丈夫或孩子时，爱存不存在?如果你的心一直在回忆美好的性经验，你的心中会有爱吗?请深入地探索一下。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这个世界才会那么混乱。

如果想巧遇这份爱，整个意识活动必须静止下来：你的嫉妒、你的敌意、你的野心、你对地位的渴求、想变得更好、更高尚、更有权力——譬如想升官，想在生意上、政治上、宗教上掌握大权，或者想掌控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孩子。只要自我中心的倾向一出现，爱就不见了。而整个存档的过程正是一种自我中心的倾向。痛苦的止息便是慈悲的开始，然而我们一直在利用痛苦作为进步的手段。相反的，痛苦一旦止息，那个无限的境界就出现了。

我们必须有空间，不只是物质界的空间，还有内心的空间，这意味着心不能被占满。我们的心永远都是满的：“我该如何才能停止喋喋不休的妄念?”“我必须有空间。”“我必须安静。”家庭主妇忙着在厨房里烧菜，忙着照顾小孩；虔诚信徒忙着追寻上帝；男人为事业、性、工作、野心、地位而忙碌。我们的心完全被占满了，因此里面一点空间也没有了。

我们在生活里建立起的秩序，不该是经由修炼和操控而得来的。我们已经很理智地认清，只有了解了混乱之后，秩序才会出现。我们必须为生活和关系带来秩序，因为生活便是在关系中的行动，生活就是关系的互动。如果你跟妻子的关系，跟丈夫的关系，跟孩子的关系——不论远亲或近邻——都无法和谐，那么冥想的事就不用考虑了。如果生活一团混乱，你却跑去打坐冥想，你一定会堕入幻觉中。如果你认真生活，心自然会井然有序——不是暂时的秩序，而是绝对的秩序——这份秩序和宇宙秩序是息息相关的。宇宙秩序便是日落月出，傍晚时分天空非凡之美。透过望远镜去观察宇宙天相，这并不是真正的秩序。当你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时，这份秩序就会跟宇宙产生不可思议的关系。

我们的心一被占满，秩序就不见了，空间也没了。心如果充满着烦恼，如何能拥有空间呢?如果想拥有内心的空间，任何一个烦恼一产生，立刻要消解掉它。此乃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不把问题日复一日地拖延下去。心有没有可能不被占据，但这并不意味不负责、游手好闲。相反的，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占满时，你才会留意到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被占满的心往往是充满着困惑的，如此一来，责任就变成了一件丑陋的事，或者变成了一种罪咎感。请勿问我心“如何”才不会被填满，因为“如何”暗示着方法、修行体系或教条。其实只要你真的认清或洞悉到被占满的心是不自由的，没有空间的，而且是具有破坏性的，它自然会安静下来。

接着我们要谈一谈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件事。你现在有没有在全心全意地听?觉察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在全心全意地觉察，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如果你很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个状态就无法持续下去。会持续下去的通常都是不觉察的状态。当你在全心全意觉察时，你一定是在留意地倾听着，而那种状态之中并没有一个我在那里说：“我在听，我在看，我在学习。”存在的只有一种巨大无边的整合感，也就是纯然的看，纯然的听，纯然的学习。在那种全观的状态之中没有任何思维活动。这种全观的状态是无法刻意维持的。譬如，念头说它想要弄清楚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全观的状态，但是渴望自己能全观的思维活动，不就是一种不再全观或缺乏觉知的状态吗?意识到自己不在觉察便是一种觉察了。你了解了吗?

心必须拥有宽广的空间，无边无界的空间，而这只有在喋喋不休的妄念停止了，烦恼因当下被消解掉而不再生起时，它才会出现。自我中心感一旦消失，你的心就空了。只要自我中心感一出现，心便产生了直径和圆周。空寂意味着没有中心点，所以它是无边无界的。全观暗示着汇集所有的能量去听，去看，而其中是没有中心点的。然后心才能井然有序，没有恐惧。这样的心已经止息了痛苦，并且充分理解了欲望的本质，而将其归于正确的位置。接下来的问题则是：一颗彻底空寂的心具有何种品质?这里指的不是如何达到寂静，如何拥有一颗安详的心——我们要探讨的是，一个超越时间、彻底安静下来的心，具有什么样的品质?

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两个念头之间会有空当；两个行动之间也会有暂停的时刻；两场战役之间一定会休战：夫妻之间的争执也会暂时休兵。我们所说的那种空寂，当然不是上述的这些状态，因为这些状态都是暂时出现，不久又会消失的空当。我们现在所说的空寂不是由思想刻意制造出来的，只有当你全盘了悟了存在的真相之后，它才会出现。在这份了悟之中不再有任何问题，也不再需要解答，其中没有挑战，更没有追寻，一切活动都熄灭了，在那份空寂之中，只有巨大无边的静谧感、美以及不可思议的能量。然后永恒的圣境就出现了，它既不是文明的产物，也不是思想的产品。

这便是冥想的来龙去脉。

何谓宇宙创生

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脑，万物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开端，有没有一个结尾?何谓宇宙创生?若想探索这个彻底未知，无法预设，不是任何浪漫幻想足以领会的境界，就必须拥有一副能完全摆脱制约、不受影响、非常敏锐而又活泼的头脑。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我们真的可能拥有如此活泼、不受制于任何形式的例行公事或机械化活动的头脑吗?我们的脑子真的有可能毫无恐惧，毫无自我中心活动，而又毫无自恋倾向吗?否则，脑子将永远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活在自己的部落意识里，活在受制的环境中，如同一只被绑在木桩上的牲畜一般。

脑子必须有空间。空间指的并不仅仅是从此处到彼处的距离，它其实暗示着没有中心点。如果你的心有一个中心点，那么即使你脱离了这个中心点而跑到外圈去（不论去到多远），它仍然是受限的。因此，空间意味着没有中心点，也没有界限或周边。有没有一种头脑是不属于任何东西，也不执著于任何事物的——这样它才能真的彻底自由。如果你的心充满着烦恼，它是不可能走得太远的。心如果粗糙、庸俗而自我中心，它怎么可能拥有无限的空间。空间在此意味着——你必须十分谨慎地运用这类名相——空无。

我们现在是在探讨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得无惧，无冲突，又充满着慈悲；如果想达到这样的境界，需要极大的智慧。缺少了智慧，你是不可能拥有慈悲心的。这份智慧并不是思维活动。如果你执著于任何一种意识形态，任何一种狭隘的部落意识，或是任何一种宗教理念，你就不可能拥有慈悲心了，因为上述的一切都是受限的。只有当痛苦止息之后，也就是当自我中心的活动停止之后，慈悲心才会出现。

因此，空间暗示着空无或不存在。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思想的痕迹，所以那个空间里便拥有了无限的能量。因此，脑子必须具有彻底自由和空无的品质。也就是说，你必须什么都不是才行。我们都想做了不起的大人物：精神分析师、心理治疗师、医师等等。这些角色都没什么不对，只是我们一旦变成了治疗师、生物学家或科技专家，这些身份就会局限我们的头脑，使它无法朝完整的方向发展。

只有当我们的脑子拥有了自由和空间时，我们才能探索什么是冥想。只有当我们奠定了生活的秩序之后，才能真的去探索冥想是什么。但只要还有恐惧，秩序就不可能出现。任何一种冲突如果仍然存在，秩序就不可能产生。我们的内心之家必须井然有秩，心才能稳定而不再波动不已。从这个稳定的状态里，自然会产生巨大的能量。你的内心之家如果混乱失序，冥想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你发明出来的任何一种日常的修炼方法、任何一种悟境或是任何一种幻象，基本上都是受限的，因为它们仍旧是混乱的产物。上述这些都是合乎逻辑的理性推演；这并不是讲者发明出来企图说服你们的说词。请允许我采用“无为的秩序”这个词汇。除非你的心中生起了无为的秩序，否则冥想终将变得肤浅而无意义。

但什么是秩序?思想无法创造出心理上的秩序，因为思想本身是失序的，思想本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亦即根植于经验的。所有的知识都受到了限制，因此思想也是受限的，当这样的思想企图创造出秩序时，通常只会带来混乱。思想一向是透过“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冲突而制造出混乱，也就是实况与理想的对立。但实况（而非理想）才是眼前的真相。思想总是从受限的观点来看待眼前的实况，因此它的行动不可避免一定会制造混乱。我们能不能看到这个真相，这则律法，还是，我们只把它当成了一种概念?假设我很贪婪、善妒，这是我的实况；而相反的心境并不是我的实况。但是人类的思想一直在制造出相反的心境，借以理解眼前的“真相”，同时也借着它来逃避“真相”。然而只有眼前的“真相”才是实况，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不跳到相反的状态，这份觉察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

我们必须让脑子完全安静下来。脑子有自己的节奏，它总是喋喋不休地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主题，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从某种联想跳到另一种联想，从某种心态跳到另一种心态。它一直被占得满满的。我们对自己头脑里的活动往往是缺乏觉察的，不过你一旦毫无拣择地觉察到其中的活动，凭着那份觉知和留意，就能将喋喋不休的妄念止息下来。试试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脑子必须得到自由、空间以及心理上的宁静。譬如我们现在正在交流，所以必须借助共通的语言来表达意见。但无言的交流就不需要语言了。那时脑子会彻底安静下来，虽然它仍旧有自己的节奏。

那么宇宙创生又是什么，什么是万物的开端?我们要探索的是一切生命的源起，而不只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譬如深海里的鲸鱼、海豚、小鱼，最小的细胞、大自然、美丽的老虎等等。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类——包括他所有的发明，他所有的幻觉，他的迷信，他的争执，他的战争，他的傲慢与粗俗，他深切的渴望和沉重的忧郁——这一切事物的源起是什么?

冥想便是要揭露这一切事物的源起。但并不意味“你”能追求到它。就在这份空寂、宁静和彻底的祥和之中，有没有一个万物的开端?如果有开端，一定会有结尾。有因，必有果。因果本是宇宙定律，自然法则。因此，有没有一个东西在那里创造出人类以及万物?这一切有没有开端?我们如何才能弄清楚这件事?

什么是创造力?这里指的可不是那些画家、诗人或是从大理石中雕出东西来的人的创造力；那些艺术品都只是物质的展现罢了。我要探索的是那个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存不存在?就因为它是一个未显现出来的东西，所以它有没有可能是无始无终的?凡是能显现出来的东西都是有始有终的。我们人类就是一种示现，但并不是什么神圣而不可测的东西。我们是经过千万年的演化、成长及发展的产物，而我们终有一天会结束生命。凡是能示现出来的东西一定会毁灭，但是未示现出来的东西，就不受时间限制了。

我们现在所说的是，到底有没有一个东西是超越时间的?哲人、科学家和宗教人士一向都在探索这个超越时间及人类思想之外的东西。因为，如果人能够发现它、见到它，就会了悟“不朽”是什么。它是超越死亡的。人类一直在借由各种不同的方法、不同形式的信仰，企图追寻到它，因为一旦发现它，亲证到它，生命就无始无终了。那是一种超越所有概念，超越一切希望的无限状态。它是浩瀚无边的。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现实生活里。你知道吗，我们从不去看看我们自己的生命有多深，多么浩瀚无边。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化约成了一个如此低劣的赝品。其实生命是最神圣的一种实存。杀人、愤怒、对某人施暴，乃是最违背宗教精神的恐怖行为。

我们从来无法完整地看待世界，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四分五裂，如此的受限和琐碎。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万物是一体的，不觉得海洋、大地、自然、天空、宇宙是我们的一部分。这可不是一种想象——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整个宇宙，不过那势必会令你变得精神错乱。所以我指的是突破自我中心的制约倾向，从其中就会出现一个无限的境界。

这才是冥想的真谛，而不是去盘腿打坐，或是练倒立，做这个做那个的。冥想指的是一种跟万物合为一体的觉知，只有当心中产生了爱和慈悲时，这个境界才会出现。

我们的困难之一便在于，我们总是把爱跟欲乐、性连在一起，有的人甚至认为爱就是嫉妒、焦虑、占有和执著。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但爱是一种执著吗?爱是享乐吗?爱是一种欲求吗?爱是不是恨的反面?如果爱是恨的反面，那就不是爱了。所有的反面之中都有相反的另一面。如果我试着去“变得”勇敢，那份勇气正是从恐惧中产生的。但爱是不可能拥有反面的。当嫉妒、野心和侵略性产生时，爱就不存在了。

只要心中有了爱，慈悲心自然会生起。有了慈悲心，智慧也会跟着产生——但不是那种自恋式的聪明或是思想的智能，也不是从众多知识中产生的聪明才智。智慧跟知识是毫无关系的。

只有从慈悲之中生起的智慧，才能为人类带来安全、稳定和无比的毅力。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一）

冥想不是由“你”所造作出来的一种东西。冥想乃是探索人生全貌的一种活动：我们是如何生活、如何行动的；心里有没有恐惧、焦虑或痛苦；还是在不停地追求娱乐；我们是不是在为自己和他人建立刻板印象等等。这些都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理解了人生以及人生中的各种议题，而又有能力解脱出来，才是我们所谓的冥想。

我们必须在内心之家建立起完整的秩序。我们的内心之家即是我们的命脉。如果想建立起这份秩序，就不能依循某种固定的修炼模式，而是要彻底理解混乱是什么，困惑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内心会有冲突，它为什么会一直不停地产生二元对立等等的问题。把一切事物摆在正确的位置，便是冥想的起点。如果我们还没做到这一点——不是在理论上，而是在生活里的每一刻实际做到这一点——冥想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幻觉，另一种形式的祈祷，另一种形式的欲求。

论及冥想的活动，势必先要理解“感官”的重要性。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依感官的冲动、需求和坚持而反应或采取行动。这些感官从未完整地运作过；我们的感官从未化成一个整体来运作。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和自己的感官活动，你会发现不是这个感官就是那个感官在掌控一切，其中之一总是控制了我们大部分的日常生活。因此，我们的感官运作永远是不平均的。

我们现在所进行的观察就是冥想的一部分。感官到底有没有可能化成整体来运作?你能不能以自己所有的感官来观赏大海，灿烂的水波，不停波动的水面?或是去观察一棵树，一个人，一只正在翱翔的飞鸟，一片平静无波的河水，落日，缓缓上升的明月，你能不能以所有的感官清醒地去觉知这一切?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你就会发现——为了你自己，而不是被我说服才去做的——在那样的感官运作之中是没有自我感的。我们交流的时刻里你有没有在这么做?

看一看你身边的女朋友，你的丈夫，你的妻子，或是眼前的那棵树，以高度活跃的感官来做这件事，你会发现在那种状态之中是没有局限感的。我们大部分的人只能以某部分的感官来觉知，我们从未觉醒所有的感官，让所有的感官都能充分发展。把感官放在正确的位置，并不意味要压抑它们、控制它们或逃避它们。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若想深入于冥想的活动，除非我们能觉察到自己的感官活动，否则它们一定会制造出各种形式的精神官能症，各种形式的幻觉；它们会整个操控我们的情绪。当感官充分觉醒和发展时，身体自然会变得非常安详。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一点?我们大部分人在冥想时都会强迫自己的身体要安静地坐着，不能有所动弹，可是感官如果能健全地、正常地、活泼地运作，身体自然会放松下来，而且会变得非常非常的安详。当我们在交流时，你不妨试试看。日常生活——每一天，不是偶尔——有没有可能不带任何形式的掌控性?这并不意味我行我素，抗拒传统。请认真思考一下生活之中能否不带有任何掌控性，因为如果有掌控性，就一定会用到意志力。什么是意志力?“我要做这件事，我一定不能做那件事”，这样的意志力在本质上不就是欲望吗?请仔细地思索一下，不要抗拒，也不要立刻接受，只是探索就对了。我现在要探讨的是，如果有可能在生活里摆脱掌控性的阴影，其中就不会有意志力的阴影存在了。意志力便是欲望的活动。从觉知、感官的接触以及感觉之中会生起欲望和各种的意象。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在生活中不运用任何意志力?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活在制约、掌控、压抑和逃避之中，可是如果你说：“我必须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愤怒、自己的嫉妒、自己的懒散和怠惰。”那么请问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那个掌控者和被他控制的对象有何不同?还是它们根本是同一个东西?掌控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掌控者只是一堆欲望罢了，而它竟然还企图控制自己的行为、思想和期望。了悟到这一点之后，你能不能活出一种不带有掌控性的生活，而又不至于为所欲为，杂乱无章。很少有人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一向拒绝任何形式的修行体系，任何形式的掌控方法，因为只要一那么去做，心智就永远无法解脱了；它会不断地臣服于一种模式，不论这个模式是由自己还是由他人建立的。

接下来要问的则是，时间感能不能止息?请注意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我们的脑子是受制于时间的。我们的脑子就是千万年来的制约产物。脑子虽然已经进化、成长及发展，但它毕竟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脑子。它一直在透过时间不断地进化，所以一向是在时间中运作的。你一旦告诉自己说：“我将会如何……”脑子就进入时间性之中了。假设你说：“我必须去做某件事。”这其中也有一种时间性。每一件我们所做的事都涉及到时间，同时我们也受制于内心的时间感。经过千万年进化而成的脑子只要一想到它能否停止时间这个问题，就变得动弹不得了。这对它而言真是个不得了的震撼。

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去发现时间感能不能停止。你不能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时间必须停止。”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事。我的意思是，脑子有没有可能认清自己是没有未来的?我们不是活在绝望中，便是活在希望里。时间有一部分正是那具有毁灭性的希望：“我很不快乐，很不幸，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快乐……”；世上的神职人员发明出来的信仰，其中都有一份时间性：“你正在受苦，但只要信奉上帝，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因此信仰之中也涉及了时间性。然而在心理上你能不能承受没有明天这件事?在心理上弄清楚明天是不存在的，乃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对某件事抱持希望以及希望所带来的愉悦感，都涉及到时间性。但这并不意味你该摒弃希望，而是要去理解时间的活动。如果你完全摒弃了希望，你会变得苦涩，而且你一定会对自己说：“那我还活着干吗，生活还有任何意义吗?”接着所有的忧郁、痛苦、无望就会开始产生。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二）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思想或时间感能不能止息的问题。思想在生活中有它一定的重要性，但是在心理上却没有任何重要性，因为思想就是从记忆中生起的反应，它是从记忆之中诞生的。记忆则是累积在脑细胞里的经验或知识。你不妨观察一下自己的头脑活动，做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专业训练。脑细胞贮存了记忆，那是一种物化的活动，里面没有任何的神圣性。而且思想制造出了我们的一切行为举止，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科技和机器的发明。这一切的行为都是由思想促成的。思想也必须为所有的战争负责。这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甚至连质疑都没有必要。你的思想将这个世界划分成英国、法国、俄国等等。此外，思想还捏造出了一个心理上的“自我”结构。那个“我”可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一堆的焦虑、恐惧、欲乐、痛苦、执著以及对死亡的畏惧。它们组合成了一个“我”，也就是整个意识的活动。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你的意识就是你，亦即你的焦虑、你的恐惧、你的挣扎、你的情绪、你的绝望和快乐等等。就是这么一堆东西了。而这些都是时间的产物。昨日我在心理上受到了伤害，你对我说了一些残忍的话，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而这份伤害又变成了我意识的一部分。因此意识即是时间的产物。如果你问我时间感能不能停止，这句话其实暗示着意识的内容必须完全空掉。做得到或做不到是另一回事，但这句话中确实蕴含了上述的意思。

我们现在是在探索时间以及意识牢不可破的外壳——感觉，欲望，整个意识的结构——看一看这个由时间组合成的意识，能不能彻底空掉它自己，也止息掉心理上的时间感。你能觉察到你的意识活动，不是吗?你心知肚明自己的真相，假如你看得够深的话。如果你深观意识的活动，一定会看到里面所有的挣扎、不幸、不确定感和阵痛。这些都是你意识的一部分，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的野心，你的怨气，全是千万年累积下来的意识活动的一部分。因此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意识”这个时间的产物——包括心理上和外在物质世界的时间——能不能空掉它自己，让时间止息下来。

我们将一步步地去发现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如果你说这是不可能的一件事，那么你的心门已经关上了。你说这是可能的，你的门也关上了。但如果你说，“让我们一起来弄清楚”，那么你对这个议题就有了开放性，你会很热切地想把它弄清楚。

假设你对这个议题很认真，我们就可以探讨一下，透过时间累积下来的意识——我们意识里的所有内容——有没有可能完全空掉。换言之，你意识里的一部分内容有没有可能止息下来——你的创伤，你心理上的伤痛?我们大部分人从小到大早已累积了许多心理上的创伤，这已经是你意识内容的一部分了。因此，你能不能彻底抹掉这些伤痛，而不留下任何痕迹?你可以做得到的，不是吗?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些伤痛，就会知道起因是什么：你对自己所抱持的刻板印象受到了刺伤。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其中，就能消除这个被刺伤的自我形象。或者目前你正执著于某人，也许是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国家、你的宗派、你所属的团体、你的信仰，或是耶稣基督。你能不能很理智地将上述所有的意识活动全都止息下来?因为执著之中蕴含着嫉妒、焦虑、恐惧及痛苦；只要心里怀着痛苦，你一定会愈来愈执著。认清执著的本质，便是智慧的绽放。这份智慧一旦看见执著的本质有多么愚蠢，执著便自然止息。

深入地思考一下。譬如你有某种特殊的心理习惯，它永远都朝着某个方向思考，而这已经是你意识活动的一部分了。可是思想能不能脱离它原来的轨道?当然可以。空掉意识的整个内容是绝对有可能的。可是你如果一点一滴地去除自己的执著、创伤、焦虑等等，它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消解掉。而且这么一来，我们又陷入了时间之中。因此，我们能不能立刻空掉意识所有的内容?假设你确实认清了它的真相，你自然不会一点一滴地把它消解掉。

意识不属于我所有，它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整体宇宙的。我的意识、你的意识或另一个人的意识都是相同的：我们都有痛苦，我们都会经历内心的伤痛等等。也许人类之中有少数人已臻于完善而脱离了共业之流（译注：共业之流指的是人类集体意识的业习之流），但这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主题。

我们要探讨的是，我们能不能观察到意识的整体活动，而且能在这份洞见中随观意识活动的止息?我们能不能完整地观察到自己的创伤、自己的焦虑或是自己的罪咎感。我能不能看着这份罪咎感如何生起，原因是什么，我进一步的担忧反应又是如何产生的?很显然我可以看得到，不过首先我得觉察到自己的创伤才行。只有当我的觉察之中没有任何动机或目的时，我才能发现到它。

让我再详细解说一下。假设我执著于某事或某人。我能不能观察执著所造成的结果，执著涉及了什么，执著是如何生起的?我能不能在当下立刻看到执著的本质?我会执著是因为我感到孤单，我需要慰藉，我想依赖某个人，我无法独立自主，我要一个伴，我需要某人告诉我说：“你做得真好，孩子!”我渴望有人能握住我的手，因为我既忧郁又焦虑。因此我去倚赖某个人，从那份倚赖之中便产生了执著，从那份执著之中又生起了恐惧、嫉妒和焦虑。我能不能在一瞬间看清这些心态的本质?如果我留意而且深感好奇的话，我一定能看得到。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不透过意志力而行动（三）

与其一点一滴去发现，我们能不能一眼就看透意识的本质、结构以及其中的活动?你如果能一眼看透它的全貌，它就被瓦解了。洞悉意识的整体本质，意味着你不能带有任何动机或记忆，而只是立即觉知到意识活动的本质。凭着那份洞识即能消解掉眼前的烦恼。

我们整个科技上的发展都是奠基在度量之上的；如果没有度量的活动，科技就无法进展了。知识便是度量的活动：我知道，我将会知道。这些都是度量，而这种度量的活动已经深入于内心的领域了。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你很容易就会看到它的运作方式。在心理上我们永远都在较量。你如何能停止较量——也就是时间感的止息?“较量”意味着拿我自己和别人作比较，看看自己到底想跟他一样，还是不想跟他一样。正面与负面的比较之心，就是一种较量的活动。

我们能不能生活在完全不与人较量的状态里?选布料的时候，你确实需要比较一下花色。但是在心理上你能不能彻底摆脱比较之心，这意味着完全不再较量了?较量就是一种思维的活动。因此，思维能不能止息下来?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想让妄念安静下来，而这确实是可以办到的事。你也许会说：“我的妄念已经停歇下来了。”不过这仍然是在强制之下达到的止念，这就等于在说，“我量到自己的念头已经停了一秒钟。”所有深入探索过这个问题的人，都会质疑念头是否能止息下来。思想乃是从已知中诞生的，它是属于过往的。这样的思维活动有可能止息下来吗?我们有可能从已知中解脱吗?我们永远都在已知中运作，而且我们早已是模仿和较量的高手了。我们不断地想成为重要人物。因此，这样的思维活动有可能止息下来吗?

我们已经探讨过较量、掌控以及感官的重要性。这一切都是冥想必须要下的工夫。

演化了千万年的老旧头脑早已受到沉重的制约，它累积了多少世纪以来的记忆，它永远都在机械化地运作着，这样一副脑子能不能从已知中解脱，同时又不会退化呢?你难道没有问过自己，脑子有没有可能卸下重担，得到解脱，而且不再退化?这意味着心理上不存档，不存留褒贬、屈辱、压力或威胁，而能够维持原来的空白带。如果能做得到，它就可以永葆青春。纯真意味着脑子从未受过伤。纯真意味着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幸、冲突、痛苦或哀伤。如果这一切都被存留下来，脑子就是受制的，并且会随着年龄而老化。但如果它不记录任何一种心理上的经验，自然会变得非常安详，非常清新。这件事跟希望或奖赏无关。你要不就去实际做做看而得以发现个中真相，要不就只是在嘴上说道：“这是多么棒的一件事，我真想经常看看。”总之，脑细胞确实会因为洞见而产生变化。它们不再保留记忆。脑子不再是一个塞满文物的古董店。

接下来我们必须问一个问题：生命之中有没有神圣的东西?有没有一个思想无法染指的圣境?我们一向以为教会里的圣母像或十字架上的基督便是神圣的象征。在印度以及其他的佛教国度里，人们也有自己的宗教偶像、雕像或各种象征。但是生命之中到底有没有神圣的东西?“神圣”意味着没有死亡，没有时间性，既无开始也无结束。这个东西是你无法凭空想象的——只有当你把思想虚构出来的神圣之事全都舍弃时，它才会降临。你一旦彻底认清并舍弃了教会寺庙营造出的圣乐、信仰、仪式、教条和圣像，从那无量的空寂之中就可能出现一个不被思想染指的圣境，因为只有这无边的空寂不是思想的产物。

因此，你必须深入于空寂的整个本质。两个噪音之间会出现空当。两个念头之间会出现无念的状态。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噪音停止之后会有一阵子的寂静。当念头说“我必须安静”时，它也会制造出人为的空境，而误以为那就是真正的空寂了。如果你以静坐来强迫你的心安静下来，空境也会暂时出现。这些都是人为的空，它们并不是真实、深刻、非刻意培养、非预设的空。只有当心理上所有的记录都消除时，真正的空寂才会出现。然后心或脑就如如不动了。在这非刻意培养、不是经由锻炼而来的空寂之中，那个无法度量又难以名状的东西也许会翩然而降。

这整篇演讲从头至尾都是冥想的活动。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一）

心如何才知道它已经发现了那个终极的、无法度量的、难以名状的至高境界?正因为它无法“知道”那个无限、不可知而又无法经验的境界，因此它所能做的只有彻底解脱所有的痛苦、焦虑、恐惧和永远在制造幻觉的欲望。“我”以及它所有的意象，就是为一切关系制造冲突和界分的中心点。如果心无法为关系带来和谐而只是一味追求开悟，那么修行就变成毫无意义的事了。因为生活即是关系的互动，人际关系如果不够深刻，彼此无法充分了解、相互扶持，你的修行也不可能有多大进展。缺少了这个基础而只是一味追求开悟，修行便成了一种逃避关系的方式。心如果不透过正当的行为而得到深刻的确立，亦即发展出美德及秩序，那么追求实相便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一个尚未摆脱冲突的心，只会逃避到它“误以为”真实的幻象之中。

这样一个受到环境和文化制约的心，如何才能发现那个不受制约的东西?一个永远都处在冲突之中的心，如何才能发现那个从未有过冲突的东西?只是一味追求开悟是没有意义的事。真正的意义就在于心能不能摆脱恐惧，摆脱它所有自我中心的挣扎，摆脱它所有的暴力等等。心智——你的心——能不能解脱这一切?这才是真正需要探索的问题。心一旦获得解脱，才能毫无幻觉地去探索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绝对真实、超越时间而又无法度量的东西。

为自己去弄清楚这件事，你知道有多么重要吗?因为你只能靠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你不能倚赖别人的启蒙。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生命所有的活动，其中的美、丑、享乐、不幸和困惑，然后从这条共业之流解脱出来。如果你已经在做这件事——我很希望你已经在这么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探索的就是，宗教修持到底是什么?所有的组织化宗教都是由思想建构出来的，譬如环绕着某个人或某种理念及结论而发展出一些传闻轶事。但这并不是宗教修持。宗教修持指的是毫不分裂而完整地活着。大部分人的心都是四分五裂的，而一个四分五裂的东西往往是腐败的。因此一个既能运用知识又能从知识中解脱出来的心，是个什么样的心呢?显然上述两种状态已经和谐相融了。深入探索之下，你可能会开始质问自己：冥想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为自己去探究冥想是否具有意义。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彻底舍弃别人对冥想曾经下过的论断。你能办得到，还是你已经受制于别人对冥想所下的论断了?如果你已经深陷其中，那么你就是在借由冥想自娱，或是企图透过一些修炼来发现别人的洞见。当你在修炼时，你只是在驱使自己的心臣服于别人所设下的一套模式。所以，不要追随任何人——包括本人在内。不要轻易接纳任何人的言论，因为你必须点亮自己心中的光。你必须完全独立自主，因为你就是世界，世界便是你，只有解脱了世间的造作，亦即解脱了“我”所有的侵略性、虚荣、愚昧和野心之后，才能真的觉醒。

然而冥想到底是什么?如何才能弄清楚它是怎么一回事?很显然地，要想把一个东西看得非常非常清楚，你的心必须保持安静。如果我想听清楚一个人的话语，我必须全心全意地听，那种留意的状态便具备着一份空寂的品质。要想领会话中的意思，甚至领悟其中的弦外之音，我势必得非常仔细地聆听。在听的时候，我既不立刻诠释你所说的话，也不批判或评估，我只是如实听着那些话语以及其中的弦外之音，并心知肚明话语并非那真实的东西，言语的描述亦非被描述的对象。因此，我是以全心全意在听你说话。在那种全心全意倾听的状态里，并没有一个“我”这个听者存在的感觉，“我”和你这个讲者之间是没有界分的。所以要想彻底聆听并超越言语的局限，你就必须全神贯注。当你在看一棵树、听音乐或是在听某个人跟你讲急事时，你自然会全神贯注。那种“我”完全不见了的全观状态，正是一种冥想的境界。因为在那种境界里是没有方向感的，也没有思想建构出来的疆界感。

全心全意地觉知，意味着没有任何欲求，没有想达到什么、想变成什么的欲望。反之，冲突一定会产生。因此，全心全意地觉知，乃是没有任何冲突，没有特定方向和意志力的心境。如果我注意听你说话，静静聆听着鸟语，或是观赏着眼前的崇山峻岭，这种心境便出现了。处在这种全观的状态里，观者与所观之物的界分感就不见了。只要界分感一出现，冲突一定会产生。

然而这只是冥想的起点罢了。如果你真的有心探索下去，这个起点也还是很重要的，因为只有处在这种状态，我们那早已丧失了意义的生活，才能重新变得意味无穷。生活会因此而得到已知与未知之间的和谐性。

冥想乃是一种不带有掌控性的生活方式。我们有一大半的生命力都浪费在掌控之中了。我们总是告诉自己“我必须如何”或“我不能如何”，“我应该如何”或“我不该如何”。不论是压抑、扩张、保留、退缩，或是执著、摆脱执著、透过意志力来达成某件事、挣扎、建构，其中永远有特定的方向，但只要有特定的方向，就一定有掌控性。我们终日都在掌控，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完全不掌控的生活方式。若想过着完全没有掌控性的生活，你必须认真而深入地探索。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二）

我们为什么要掌控，当我们在掌控时，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他所掌控的对象又是什么?掌控也意味着督导、模式、臣服、模仿和压抑。如果你观察心里相互冲突的一些欲望：想要又不敢要，想做这个、不想做那个，这些都是二元对立的形式。然而二元性真的存在吗?我指的并不是男女、明暗之类的二元性，而是心理上真的有二元性吗，还是存在的只有“真相”罢了?只有当不知该如何面对心中的“真相”时，相反的心态才会产生。假设我知道该如何面对心中的“真相”，假设心知道该如何处置“真相”，并且有办法超越它，那么反面的心态就没有必要存在了。换句话说，如果你像大部分人一样粗暴，那么非暴力的修炼就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一段隔阂，在这段隔阂之中，你仍然是充满暴力的。能超越暴力才是有意义的事，所以不是要跳到反面，而是要解除掉它。我永远都在用旧的经验诠释新的，因此我从来都无法以焕然一新的心来面对崭新的事物。因为我总是透过概念、结论、言语和过去的理由来看待新的反应或新的感觉，所以我的心永远是粗暴的。因此，过去的一切创造出了与“真相”相反的东西。心如果能不替那个“真相”定名、归类、设限或浪费能量来逃避它；心如果能看着真相而不带有过往的经验，亦即没有一个观者的存在，那么你就彻底解脱了这个真相。试试看就知道了。

你有没有发现内心总存在着观者与所观之物的对立性?里面总有一个“你”在看着你所观察的东西，所以你和那个被你观察的东西之间必然存在着一道界线。譬如你看见眼前有一棵树，于是那个属于过去的观者便说道：“这是一棵橡树。”当它说：“这是一棵橡树”时，那份知识显然是来自于过去，而过去的一切就是那个观者。因此观者和眼前的树是有差别的。很显然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但是当我们在处置心理上的真相时，观者与所观之物真的有差别吗?假如我说，“我是粗暴的”，那个在说“我很粗暴”的观者，和它所谓的粗暴是两回事吗?很显然不是的。因此，当观者与所观的真相分开时，二元对立和冲突就产生了，然后它又想透过各种手段来逃避心中的冲突，所以观者根本没有能力面对内心的暴力。你不断地想理解观者与所观的界分活动以及其中的冲突，所以你无法直接面对那个真相。

但是处在冥想之中，生命本是一个完整而毫不分裂的活动，它不会分裂成“我”跟“你”。其中并没一个我在经验着什么。你是否能认清心是无法经验到未知的？心无法经验到它所不能度量的东西。你也许会说，“我将体悟到那个无法度量的境界”，譬如“更高的意识”之类的东西，但那个所谓的经验者到底是谁?那个经验者即是过往的一切，他只能依据过往的一切认出眼前的经验，因此他势必对眼前的经验已经有所认识了。但冥想之中是没有老旧经验的。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就会攀登到天顶。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已知与未知的和谐（三）

冥想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要理解日常生活的整体活动，而不带有会制造冲突及特定方向的掌控性，同时又能拥有充沛的活力、能量、真诚及创造力。你知道，空寂之中存在着巨大的空间——但脑子里的活动是没有空间的。它总是塞满了知识，而且始终只对自己感兴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达成什么，该得到什么，别人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等等。它充斥着对别人的认识以及各种的结论、概念和意见。因此我们心中的空间是非常狭小的。而暴力的起因之一便是缺少空间。我们心中的空间这么小，所以必须将它拓宽。冥想的工作之一就是要发现这个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空间，因为一旦有了空间，心自然能完整地运作。一个井然有序的头脑——绝对而非相对的秩序——是没有冲突的，所以它才有转圜的余地。

空寂是最极致的一种秩序。因此，空寂绝不是透过千方百计刻意培养觉知而达成的。只要你一察觉自己的心空了，它其实已经脱离了空寂。空寂是最高的数学秩序，在这份空寂之中，脑子里尚未被填满的不活跃部分，将会变得活跃起来。一个没有任何冲突的心，里面的空间是巨大无比的，但这种空间并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它是没有任何边界的空寂。当我们在描述它的时候，我们必须透过思想来交流，但描述并非那个被描述的东西。因此，心及脑一旦彻底安静下来，秩序便出现了。有秩序的地方，就会有巨大的空间。

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你这个空间里埋藏了什么，因为那是完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任何人——不论他是谁——只要一描述它，或是企图透过重复诵念的咒语以及其他的把戏来达到它，就是在玷污这个圣境。

这便是冥想的整个过程。它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是你偶尔行之的一件事，它是一直都存在，又能为生活里的每样东西带来秩序的一件事。美就在其中。不是山林里、博物馆里或音乐之中的美，而是美的本身，也就是真正的爱了。

神圣的人生（一）

只要自我的活动一出现，冥想就不可能进行了。了解到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不只是从字面上去理解，而是真的领悟个中的深义。冥想就是把心中所有的“自我”活动空掉。如果你根本不了解自我的活动是什么，那么你的冥想只可能导致幻觉、自欺和进一步的扭曲。因此若想了解冥想是什么，你必须充分理解自我的活动是什么。

自我虽然阅历了无数智性与感性的经验，却对这些经验感到乏味及厌烦，因为它们的意义都不大。渴望获得更宽广的超验经验，则仍然是“自我”活动的一部分。当你拥有这类的超验经验或灵视经验时，你一定会认出它们来，但只要是能够被你认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是崭新的；它们只是由你的制约和历史背景投射出来的东西，而你的心还以为自己有了新的发现。不要立刻赞同我的话，而是要看到其中的真相，然后才能变成你自己的洞见。

心或自我的欲求之一就是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它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真相”，因为它无法消解掉那“真相”，所以只好投射出一个“应该怎么样”的概念，也就是一份理想。这份投射即是“真相”的对立之物，如此一来便产生了“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冲突。这份冲突即是自我赖以维生的血和气。

意志力是自我的另一种活动——想要改变真相的意志。意志力是我们从小到大所受过的教育内涵，它也是一种抗拒的形式。意志力对我们而言早已是最重要的事了，包括经济、社会及宗教活动在内。意志力就是一种野心的形式，从意志力之中又会生起掌控的欲望——利用某种念头来掌控另一种念头。譬如，“我必须控制住我的欲望”，这句话里的“我”乃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是带着记忆和经验的“我”所说出的一句话。这个念头想要掌控、塑造、否认另一个念头。

自我的活动之一就是把自己分裂成“我”这个观者。观者乃是过往累积下来的所有知识、经验和记忆。因此“我”把自己这个观者和“你”这个被观察的对象一分为二。“我们”和“他们”也是对立的。我们是德国人、共产主义者、天主教徒、印度教徒等等。只要这些自我的活动还存在着，冥想就会变成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一种对日常生活以及各种烦恼和不幸的逃避手段，自我在这里指的是观者、掌控者和意志力，而自我的活动便是它的欲求及需求。只要这些活动仍然存在，自欺一定会产生。因此我们必须认清，若想探索冥想的活动，想知道冥想时会发生什么事，你就必须理解自我所有的活动。

冥想乃是空掉心中所有的自我活动。然而你无法透过任何的修持方法或要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来空掉心中的自我活动。因此，如果你真的对这件事有兴趣，你就必须为自己去发现自我的活动有哪些——所有的习惯，口里说出的话，姿态，自欺的活动，被你当成珍宝一般紧抓不放的罪咎感，以及各种惩罚自己的方式——这些都是自我的活动。而这一切都需要被觉察到。

然而，到底什么是觉察呢?觉察暗示着没有任何拣择的一种观察方式，只是观察而没有任何诠释、转译或扭曲。只要有一个观者在那里“费力”地觉察，真正的觉察就不见了。因此，你能不能觉察、留意，只有纯然的观察而没有一个观者的实存感。

现在请仔细听我说。你早先听我说过一句话：觉察是一种不带拣择、也没有一个观者存在的心智状态。你听到了这句话，于是你立刻想付诸实践。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如何觉察才能摆脱这个观者?”你想立刻达到那种境界——这意味着你还没领会那句话真实的含义。你对如何达到那种境界的兴趣远甚于那句话真实的含义。那就像是对眼前的一朵美妙的花儿看一眼、闻一闻，欣赏一下它美艳的色彩，然后就把它摘下来，一瓣瓣地撕碎了。你听说真正的觉察之中并没有一种观者实存的感觉，假如有这份实存感，你的心一定会有拣择，有冲突。你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中立即生起的反应可能是，“我要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境界?”因此，你对达到那种境界的兴趣远超过领会那句话真实的含义。但假如你能彻底地聆听，你就是在吸取它的馨香或个中的真理。然后那份馨香或真理就会产生自己的行动，而不是那个“我”在企图采取正确的行动。你理解了吗?

因此，若想发现冥想的美及深度，你必须先探索自我或时间的活动。请仔细地听。只要听就够了，其他的事都不需要去做。请弄清楚孰假孰真。静静地观察。用你的心去听，而不是用你的头脑去想。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神圣的人生（二）

时间就是活动，包括物质界和心理上的时间。从此处移往彼处需要一些时间。心理上的时间感则意味着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因此思想或时间永远不可能静止，因为思想就是一种活动，而这种活动正是自我的一部分。我们现在指的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因为思想是从知识、经验或记忆中产生的活动，所以是一种时间的活动。思想永远不可能是静止的，也永远不可能是崭新的，更不可能带来自由。

你一旦觉察到自我的所有活动——野心，追求在关系之中的满足等等——从其中就会生出一个完全寂静的心。但不是刻意止念——你能明白两者的不同之处吗?大部分的人都在企图控制他们的思想，希望能因此而达到静心的效果。我看过成打以上的人经年累月地企图控制住他们的思想，总希望能拥有一颗完全宁静的心。他们总是无法认清思想只不过是一种活动罢了。你也许可以把思想的活动分成能观与所观，思想者与思想，或是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但这些仍旧是思想的活动罢了。而思想是永远无法静止的，一旦停止下来，它就消灭了，因此它无法承受那种静止的状态。

如果你已经深入于自我和这些真理之中，你会看见自己的心变得彻底寂静下来——不是费力达到的，不是强制实现的，也不是一种被催眠的状态。心必须安静下来，因为只有处在寂静之中，那个崭新而无法被认出的东西才会生起。如果我透过各种把戏、修炼方法或棒喝，来强迫自己的心静止下来，那么我就是在控制念头，压抑念头。这种状态跟认清自我、思维及时间活动而达到的空寂，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旦觉察到自我所有的活动，心就会彻底寂静下来，从其中自然会生出焕然一新的东西。

冥想就是空掉心中所有的自我活动。但需不需要涉及到时间呢?空掉——也许我不该用“空掉”这个字眼，因为你们会感到害怕——自我的活动，需不需要透过经年累月的修行才能达到?还是，当下这一刻就能做到?有没有这个可能性?探索这些事都算是冥想所要下的工夫。如果你告诉自己说：“我将一点一滴逐渐消解掉自我的活动。”这种想法便是你的局限之一，而你竟然还乐在其中。一旦引用了“逐渐”一词，立刻便涉及到时间性和阶段性，在修行的某个阶段里，你会感觉自己乐在其中——包括各种的满足感、你所珍惜不放的罪咎感以及能带给你坚实存在感的焦虑。于是你告诉自己说：“要想解脱这些烦恼，必须慢慢地来。”这正是我们的文化和演化制约的一部分。但是在心理上止息所有的自我活动，真的需要时间吗?还是根本不需要透过时间，只消释放出一种新的能量，便可将一切烦恼当下止息?

心能不能确实看到它自己的假设——消解自我活动必须涉及到时间——本是虚妄不实的?我能不能清楚地看见这个想法是虚妄的?或者，我只是在头脑里隐约知道它不怎么对劲，但还是依然故我地抱持着相同的看法!如果我真的看见它是虚妄不实的，它就消解掉了，不是吗?其实解脱根本不需要透过时间而达成。只有在分析时才会用到时间，当我们在检视“我”的每一个破碎的线索时，一定会涉及到时间这个东西。我一旦认清这整个分析的活动只是一些妄念罢了，分析就失效了，虽然人们一向认为分析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心看到了分析的虚妄性，于是分析思维就停止了。除非你的心是非常失衡而疯狂的，否则你不会靠近断崖边缘；假设你是神智清明而又健全的人，你自然会离开那断崖。离开那断崖是不需要时间的，那是一种立即的行动，因为你很清楚掉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同样的，如果你认清思维、分析、接受时间性等等，都是虚妄不实的活动，那么你立刻会止息这些“自我”的活动。

因此，宗教修持就是过着冥想的生活，其中是没有自我活动的。而我们确实可能在世间生活里过这样的日子。换句话说，你真的可以活得警醒，随时随刻都保持觉察，全神贯注地看着自我所有的活动。这种“看”之中是没有念头，也没有结论的，因为心已经观察清楚自我的活动以及它的虚妄性，故而变得极为敏锐和宁静。从这份宁静之中，心会自发地采取行动，而这些都是不脱离日常生活的。

你了解了吗?我们有没有在交流?因为目前在受苦、困惑、内疚、赏罚自己的是你，这是你的生活，而不是我的。这一切都是你生活的实况。如果你够认真的话，一定会设法解除掉这些烦恼。你已经读过一些书，追随过一些老师，或是听过一些人讲道，但问题仍然存在。只要人心还在这些自我活动中打转，问题便仍旧存在；这些自我活动“一定”会制造出愈来愈多的问题。你一旦开始觉察，对自我的活动了了分明地觉知，心就会变得十分安详、清明、健全而神圣。处在这种空寂的状态之中，我们日常的活动就能得到转化。宗教修持乃是“自我”的熄灭，以及从空寂之中产生行动。这样的日子便是一种意趣深远的神圣人生。

从空寂观察万物

若想探索爱是什么，就必须解脱占有、执著、嫉妒、愤怒、瞠恨、焦虑和恐惧，不是吗?让我们先来谈一谈执著好了。当你在执著时，你所执著的对象到底是什么?假设你执著于一张桌子，那份执著之中蕴含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份快感，一种占有的感觉，或是对它的功能性感到欣慰，心里觉得这真是一张很棒的桌子，等等。当一个人执著于另一个人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当某个人执著于你的时候，你的感觉是什么?在那份执著之中有一种因占有而产生的自大感，一份掌控感，还有一份害怕失去对方的恐惧，并因而产生了嫉妒，于是就更加执著，更想占有，更为焦虑不安。但如果完全不执著的话，又似乎意味着没有爱，没有任何责任感?对大部分的人而言，爱都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所以关系才变成了焦虑的来源。这是你很清楚的事，我应该不需要再向你说明了。然而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为了逃避这个爱的枷锁，我们才发明了各种娱乐活动——从电视到宗教信仰。我们只要一争吵，便逃到教会或寺庙里，然后又回来继续怨怼。这种事一直在发生。

不论是男人或女人，我们有没有可能从这些烦恼中解脱出来，还是根本没有可能?如果没有可能的话，我们的生活里一定会出现永无止境的焦虑不安，从其中又会发展出各种类似精神官能症的态度、信仰或行为。我们真的有可能解脱执著吗?这句话蕴藏着许多的含义。人类有可能解脱执著而同时具有责任感吗?

解脱执著并不意味要跳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一种抽离的状态，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当我们在执著时，我们很清楚执著有多么痛苦、多么焦虑，所以我们告诉自己，“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必须让自己从这种恐怖的感觉之中抽离出来。”于是解离的战役就发生了，里面尽是一些冲突矛盾。假如你能觉察到自己正在“执著”以及其中的感受，那么你就是在毫不批判地观察那份感觉。然后你会看到从那种完整的状态中生起了截然不同的活动，那既不是执著，也不是一种解离的状态。我在说话的这一刻你有没有在完整地觉知，还是，你只听到一堆说词罢了?你非常执著于房子、信仰、偏见、结论、某人或某个理想。执著带给你巨大的安全感，也就是一种幻觉，不是吗?执著于某个东西就是一种幻觉的形式，因为那个东西有一天很可能会不见了。因此你所执著的其实是你为它建立起的刻板印象。你能不能解脱执著，让你的心里只有责任感，而没有一种在尽义务的勉强之感。

接下来要探讨的则是，没有执著的爱是什么?如果你执著于自己的国籍，你尊崇孤立的国家主义，也就是一种夸大的部落意识，你会怎么样?你会有一种界分感，对不对?假设我们非常执著于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我们势必会彼此对立，于是战争和各种复杂的纷争就会四起。可是如果你没有任何执著，又会发生什么事呢?那种心境是不是一种爱呢?

因此，执著一定会造成界分。我执著于我的信仰、你执著于你的信念，如此一来界分便产生了。请看一看它的结果以及其中的含义。只要一有执著，界分便产生了，冲突也会随之而起。冲突一旦生起，爱就不见了。假如人与人之间解脱了执著以及执著所有的内容，那份关系会是什么模样呢?那是不是一种开端——不要急着下结论——慈悲心的开端?如果你不执著于任何国家，不执著于任何信仰、任何结论、任何理想，那么你就是一个解脱的人，你和别人的关系就是从自由、爱和慈悲之中而产生互动。

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需要去觉察的部分。现在请注意，你是否必须像我刚才所进行的分析那样，一点一滴地看到执著的全貌，还是你可以立即看到全貌，然后再一点一滴地分析?我们已经非常习惯于分析了，我们所受的教育有一大部分都是在分析，因此我们花费了许多时间在分析之上。我们现在所提议的乃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觉察、全观，然后才进行分析。如此一来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单纯。但如果你先分析、再全观，你很可能会走偏；通常都会走偏的。全观意味着没有特定的方向，这时分不分析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这里我想再探讨一下别的东西。生活之中到底有没有一个神圣的东西?如果把这个神圣的东西拆解成一些名相、刻板印象或象征，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假设你正在做这件事，你能不能问一问自己，“我的人生之中到底有没有真正神圣的东西，还是每一件事都很肤浅，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我们早已饱受思想的局限；思想虚构出了印度教、佛教、基督教，而我们竟然还向它们祈祷膜拜。这一切都是我们所谓的神圣事物。

你必须把这一切都弄清楚，因为你如果不去发现那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的圣境，你的人生就会越来越肤浅，越来越机械化，而最终你的人生将是毫无意义的。你知道吗?我们是如此的执著于思维活动，而且我们总是崇拜思想虚构出来的事物。所有的宗教象征、雕像或偶像，不论是手工制造的或是心里臆想的，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而思想就是记忆、经验、知识，亦即过往的一切。而过往的一切都变成了传统，传统又变成了最神圣的东西。因此，我们是否在尊崇传统?有没有一个跟传统、思想、仪式以及各种把戏毫无关系的东西?你必须去发现这件事。

如何才能发现到它?但不是透过方法。当我在用“如何”一词的时候，我并不是在暗示有一种方法。人生之中到底有没有神圣的事物?曾经有人认为：“人生没有任何神圣的事物。你只不过是环境的产物罢了，而你是可以改变环境的，因此永远别提神圣不神圣这档子事。你只是一个快乐的、机械化的人罢了。”但如果你对这件事非常非常的认真——你必须对这件事认真——那么你就不会隶属于物质主义或是变成一名宗教人士，因为这些事都是根植于思维活动的。然后你就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个中真相了。当你不再想找到安全感时，你才会真的开始去探索。

探索人生之中有没有一种深刻的圣境，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至上的境界到底存不存在?还是根本不存在?

只有处在非常空寂的状态，才能发现到它，因为这样你才拥有去探索的自由。你必须拥有这份自由，可是如果你说：“我喜欢我的信仰，我要坚持我的信仰。”这时你就不自由了。或者你会说：“所有的事物都是由物质组合成的。”而这句话也是一种思维活动，于是你又不自由了。因此，“观察”意味着你必须解脱所有强加在你身上的文明、个人欲望、个人的期待、偏见、渴求以及恐惧等等。只有当心彻底安静时，你才能进行观察。心到底能不能完全不活动?因为一有活动，就会有扭曲。你会发现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困难重重，因为妄念立刻会生起，于是你告诉自己说：“我必须控制念头。”但控制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你一旦认清思想者即是思想，控制者就是被控制的对象，观者便是所观之物，那么思想的活动自然会停止。你会发现愤怒就是那个在说“我很愤怒”的观者的一部分，因此愤怒和观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明显。同样的，那个想要掌控思想的思想者，仍然是一种思想的组合罢了。你一旦了悟到这一点，思想的活动便止息了。

当你的心中没有任何活动时，你的心自然是寂静的，要达到这种状态不需要费力，不需要强迫，也不需要运用意志力。心自然会静止下来，这不是由修炼得来的空境，因为修炼是一种机械化的行为，所以凡是能修出来的空境，都是一种幻觉。这么一来你就自由了。自由意味着从我们所谈过的一切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在这份自由之中有一种空寂感，亦即没有任何活动在进行着。这时你才能真的观察——这时观照的状态自然会出现，那是一种没有观者的观察。因此，从彻底的寂静之中会出现纯然的观照，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你已经如此深入地探索过自己——也就是解脱了所有的制约，因而变得彻底安详了——然后智慧就开始运作了，不是吗?认清执著的本质以及个中的含义，对它产生洞识，这便是一种智慧。只有当你真的自由了，智慧也随之而运作，你的心才会健全清明。处在这种安详的状态里，你才能发现那个神圣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一）

我们必须思考宗教修持与日常生活的关系，以及到底有没有一个无法名状、超越时间的心境。你也许可以称之为开悟，或是证悟了绝对真理。人类的心智有可能发现这个不朽的、非思想所能组合成的境界吗?这个境界必然是存在的，它很可能为人生带来馨香、美和爱。

如果你观察一下人类的历史，你会发现他一直在透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去寻找那个超越日常琐事之外的境界。他已经竭尽所能——断食，自虐，涉入各种形式的精神错乱行为，尊崇传闻轶事以及其中的英雄豪杰，臣服于那些声称“我找到出路了，跟随我吧!”的权威人物；不论在东方或西方，人们都在探索这个问题。然而知识分子、哲学家、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师，一向把开悟境界视为毫无价值的精神病症。对这些人而言，此种境界乃是精神分裂的症状之一，或是应该完全避开的一种幻觉。因为他们看到周遭有许多奉宗教之名而缔造出的荒诞现象，一些毫无理性、毫无意义的行为，因此他们宁愿交往一些体制内的人士，或是一些臣服于正当模式的人。你一定早就观察到这些现象了。

然而智力只是生命的一小部分罢了。它固然具有一定的分量，但世人却赋予了智力、推理能力、逻辑活动过度重要的地位。人类并不仅仅是一种理性的实体，他们是极其复杂的存在。

你一定早已观察到，人类一直想发现那个既理性又富有完整意义及深度，非智力所能虚构出来的东西；从古至今，他一直在奋力追寻那个境界。组织化的宗教其实是在做生意，它借着庞大无比的机构将人心局限于信仰、教条、仪式和迷信之中。它的生意十分兴隆，我们会接受它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实在太空虚了。因为生活之中缺乏美，所以我们渴求浪漫而又神秘的传闻轶事。我们向往传奇或神话，但所有的人为组织，不论是有形的或无形的，都跟实相扯不上任何关系。

什么样的心智能完全超脱人类的意图之外?什么样的心智能舍弃那些人类为了追求实相而虚构出来的事物?你知道吗，实相是最难用言语来描述的一种东西。我们必须用言语沟通，但沟通也可以是无言的。这意味着你和讲者必须处在同样的层次，怀着同样的热情，共同进行探索。这样你和讲者才能真的相应。我们现在不只是在进行无言的沟通，同时也在透过言语来理清一些复杂的问题，但这是需要经由清晰而客观的思考，以及超越一切思维的领会，才能办到的事。

不成熟的人是不适合冥想的。不成熟的人只会一味盘坐，练习吐纳或倒立，嗑迷幻药，企图透过这些把戏来体悟生命的源头。但是你别想借助药物、断食或任何修炼体系来发现那个永恒不朽的东西，因为开悟是没有捷径可走的。你必须下真正实修的工夫，也就是毫不扭曲地觉察自己的言行举止和思想。而这是需要极高的成熟度的，我指的并不是年龄的大小，而是一个能如实观察的心，一个能如实看到真、假以及假中之真的心。这才是真正成熟的心，它不论在政治上、生意上或是在关系之中，都有能力如实观察。

你也许早就听过“冥想”一词或读过相关的著作，甚至追随过某位宗师。不过我衷心希望你最好从未听过它，这样你才能以清新的头脑去探究它。有许多人都去过印度，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真理并不在那儿；那儿拥有的是浪漫的氛围，但浪漫的氛围绝不是真理。真理就在你的当下。它不在遥远的异国里，它就在你的眼前。真理就在你的所作所为之中。你不需要去剃度或做一些人类早已做过的蠢事，因为真理就在你的眼前。

你为什么要冥想?它真正的意思是沉思，留心，觉察，清楚地看见。若想清楚地看见，没有任何扭曲地进行观察，你必须对自己内心的局限和底层的活动有所觉察。只是觉察它，而不企图去改变、转变或解决掉它。对整个意识内容进行毫不扭曲而又了了分明的观察，便是冥想的开始及结尾。第一步即是最后一步。

你为什么要冥想?到底什么是冥想?譬如清晨起床时你看到窗外的晨曦、远山和水面的波光，如果你能一语不发地观赏这惊人的美景，心里连说“好美啊!”之类的念头都没有；如果你能如此全神贯注地观察，你的心便是彻底寂静的。否则你是无法真的观察或倾听的。因此冥想就是一种全观或空寂的心境。只有在这种心境之下，你才能看到一朵花的美以及它的色彩和形状，这时你跟那朵花之间的距离已经消失了。但这并不意味你认同了那朵花，而是你和那朵花之间的距离或时间感不见了。只有当你的心中没有任何念头或自我中心的活动时，才能清楚地、全神贯注地觉察。这便是冥想。

不妨看看自己能不能毫不扭曲，也没有任何记忆的干扰，而只是默默地进行观察，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深入探究。这意味着思想不能干预观察，亦即对你所观察的对象不抱持任何刻板印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这件事。那个刻板印象就是“你”——你对别人所抱持的各种印象和自己的各种心理反应，这些都会造成你和别人的界分。界分又会带来冲突。不抱持任何印象，你才能全心全意地凝视对方，其中便自然存在着爱和慈悲，如此一来冲突就不见了。此即没有观察者的观察。欣赏一朵花也是同样的情形，那是一种融为一体的心境，其中没有任何界分感。因为界分意味着冲突，只要思想一变得过分重要，界分感就产生了。但是对大部分人而言，思维活动恐怕是太重要了一些。

现在问题又产生了：思想是可以被控制的吗?你是否必须去操控念头，让它们能正确地运作而不干扰到你?控制意味着压抑、有特定的方向、依循某个固定的模式、模仿以及臣服。从童年开始你就被教育成一名习于掌控的人，然后现代社会又产生了对掌控性的反动，于是你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想被控制了，我要为所欲为。”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暗示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是的话，就有点离谱了，不过负责掌控的整个体制也是相当离谱的。只有当你缺乏理解的时候，才有掌控的必要。如果你已经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自然不需要掌控了。假设我的心很清楚地看见思维活动的干预，看见思想永远在区分，也看见思想的运作永远都在已知的领域之内，凭着这份观察，就能预防思想的掌控。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开悟并非不变的状态（二）

修持意味着学习，而不是如一般人所认为的臣服。我们现在探讨的是一种不受操控而又有能力学习的心智。只要有能力学习，就没有必要掌控了。换言之，学习便是解脱的行动。一个能探索冥想本质的心，一定是永远都在学习的，而学习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人生一定要有秩序。秩序便是美德。行为之中的秩序即是正义。这份秩序并不是由社会文化或环境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一种压制或臣服。秩序不是一份蓝图；只有当你理解了混乱之后，它才会出现，包括内在与外在。排除掉混乱，秩序就产生了。因此，我们必须先看一看我们生活之中的混乱、矛盾、相互冲突的欲望以及表里不一的言行。在理解和观察混乱的过程中，你必须毫无拣择地全神贯注于混乱，如此一来秩序就会毫不费力地自然降临。这份秩序确实是生活中必要的东西。

冥想就是在生活的过程里让关系的互动保持清醒，转化彼此之间的冲突。冥想就是去了解恐惧或享乐是什么。冥想便是所谓的爱、从死亡之中解脱以及彻底独立自主的一份自由。自由是人世间最伟大的东西之一，你的内心如果无法独立自主，在心理上你就是不自由的。那份独立性并不是一种孤立的状态，也不是从世上退缩下来。

只有当你彻底放下了——不是在口头上而是真的放下了——人类的恐惧、欲求和超凡入圣的向往之后，那份独立性才会出现。

假设你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了，这时你就会认清，只有不再陷入任何幻觉，不再追随任何人，并超越一切权威的掌控，才能打开那扇知觉之门。只有这样的心才能发现是否有一个超越时间的境界存在。

理解时间的议题是很重要的，不是历表上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时间感——“未来我会变成什么”或是“我会成就什么，达成什么。”这些想法都涉及到从此到彼的过程，一种思想的捏造。从牛车进展到喷射机当然需要过程，但心理上的过程——“我”会变得更好、更高尚、更智慧——真的有必要吗?这个属于过往的老旧的“我”早已累积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侮辱、奉承、痛苦、知识——它能不能逐渐变得愈来愈好?从此处到彼处确实需要时间。但是人真的能变成理想中的模样吗?你真的能变成更高尚、冲突更少的人吗?这个“我”就是把“我”与“非我”、“我们”与“他们”、“美国人”与“印度人”、“苏俄人”界分开来的一个存在。因此，这个所谓的“我”能不能变得更好?还是，这个“我”必须彻底静止下来，不再想变得更好或变成理想中的模样?你一旦认为有一个更高、更美好的东西，你就否决了你的善性。

冥想乃是彻底否决掉“我”，让心不再自相冲突。一个没有任何冲突的心，并不仅仅是念与念之间出现了空当，而是彻底从冲突之中解脱了。而这就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一旦认清了心理上的时间感，你的心就会出现空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空间有多么狭窄，包括内在与外在?住在大都市里，就像是住在狭小的衣橱里差不多，所以我们才会变得愈来愈暴戾，因为我们需要外在的空间。但是你有没有真的去发现过我们心内的空间有多么狭小?我们的心填满了各种的想象，还有我们所吸收的各种形式的制约、影响及宣传。我们的心中充斥着人类的发明、思想、欲望、渴求、野心和恐惧等等东西，因此它已经没什么空间了。如果你深入探索就会发现，冥想便是放下这一切，让心中出现无边无界的空间。这时心就寂静了。

你也许已经从某人那儿学到了一套冥想方法，所以你认为自己必须修炼，心才能安静下来；心能安静下来，开悟才有望。这便是你所谓的“冥想”。

但是这样的冥想根本是胡闹，因为当你在修炼时，一定有一个实体在那里不停地锻炼自己，这么一来你的心就会变得愈来愈机械化，愈来愈不敏锐，愈来愈有限。因此你为什么要修行?你为什么要让别人介入你和你的探究之间?为什么要让传教士、你的宗师或你的书本介入你和你想发现的东西之间?是不是因为恐惧?是不是因为你想得到别人的鼓励?还是因为你不能确定自己有能力，所以才倚赖别人?当你因为不确定而去倚赖别人的时候，你最好先弄清楚你所选择的对象是不是跟你一样不确定。假设你所倚赖的对象很确定自己的发现，那么他一定会说：“我通透了，我已经成就了，我即是道路，跟着我吧!”这时你要十分小心这个声称自己已经通透的人。

因为，开悟并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状态，它不是一劳永逸的。你真正需要了解的是我们生活中的混乱和失序。充分理解了混乱之后，秩序自然会出现，然后心就清明了，心就不再疑惑了。这种确知的状态并不是靠智力而达成的。当你的心很清楚地认识了混乱之后，知觉之门自然会打开。门后的东西是无法言传、难以形容的，任何一个企图去形容它的人，都还没真的见到它。它是无法言传的，因为语言并非那真实之物，形容词亦非被形容的对象。你所能做的只有全神贯注于你的关系之上，认清每当刻板印象出现时，全神贯注的心境就消失了，并且还要去了解享乐和恐惧的本质，看到享乐并不是爱，欲求也不是爱。

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一切事物的真相；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譬如每一种宗教都强调戒杀，不过对你而言这些都只是一堆教条罢了，你如果够认真的话，就必须为自己去发现个中的深义。前人说过的话也许是真的，不过那个真理不是你的。你必须亲自去发现戒杀真正的含义是什么。那才是你的真理。同样的，你不能倚赖别人或别人发明出来的修行体系，也不能臣服于某位宗师、老师或救世主，你必须自由地探索孰真孰假，为自己去发现如何才能毫不费力地活在世上。

这一切都是所谓的冥想。

追寻的终点（一）

世上有没有一个非思想虚构出来的东西?这句话意味着世上有没有一个超越时间的东西?我们已经很习惯于“外在的成长”这个观念。我们一向是透过时间来学习，来理解一些事物，因此我们早已认定改变是需要时间的。这就是一种外在的时间性。从某一点到另外一点是需要时间的。不过我们同时也接受了心理上的某种结论或观念：“我不认识自己，因此我需要时间来认识自己。”思想就这么种下了心理上的时间感。但是你真的需要时间来解除贪欲吗?我现在只是在举例而已。你真的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摆脱掉心中的嫉妒、焦虑、贪婪或羡慕之情吗?你一向以为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才办得到。譬如我说，“我将摆脱掉它”，这“将”字就意味着时间。我们的习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生活方式一向暗示着：“我将克服我的恐惧、我的嫉妒、我的不妥感。”所以心才会习惯于心理上的时间感——明天，或是许多个明天。现在我们要向它提出质疑。我们认为时间是没有必要的。我们不需要时间来解脱贪欲。换句话说，如果你解脱了时间感，你的贪欲所指望的明天就不存在了；你会立刻采取行动来袭击它。思想已经发明了心理上的时间感作为逃避、拖延以及耽溺的手段。思想从怠惰之中发明了心理上的时间感。

你能不能在心理上解除掉“明日”的概念?请深入探索一下这句话。以你的焦虑或是性欲为例，假设你认为借着某些感官活动你将达到你所渴望的目的，但这“达到”的本身不就是时间的活动吗!你能看到这个真相吗?看到的那一刻，欲望不就止息了吗?或者对你而言，这只是一种概念罢了?

心一旦深入探究到时间感之中，并且发现“明天”这个概念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幻觉，或是为了达到目标的一种手段，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纯然的觉察和行动，而不再出现时间的隔阂了。举例而言，当你看到国家主义的危机时——战争，等等——那份觉察的本身，就是一种不再执著于任何集团的解脱行动。你是不是在这么做?每天晚上英国的电视台都在强调“英国!英国!英国!”法国的电视台则强调“法国!法国!法国!”如果你认清这类说法会导致灾祸，如果你看见指望由时间来解除你从小所认定的英国人身份，乃是一个极大的错误，那么这份见地的本身，便是止息冲突的一种解脱行动。若想认清真相，需要一颗极其认真的心，一颗会对自己说“我想弄清楚”的心。

冥想即是时间的终止。我们刚才就是在做这件事；我们已经冥想过了。我们已经在透过冥想去弄清楚时间的本质是什么。从此处到彼处，我们确实需要一些时间，但心理上的时间感是不存在的。这是个不得了的真相，一个不得了的事实，因为这么一来我们立刻超脱了所有的传统。传统说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渐修，才能通达上帝。这项发现也意味着希望的止息。希望暗示着未来。希望就是时间。当一个人感到忧郁、焦虑或是觉得自己不妥时，他一定想学会解脱和进阶的方法。可是一旦认清心理上的未来是不存在的，你自然会去面对真相，而不再抱持希望。

我们刚才对时间所进行的探索，就是冥想的起步。这便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

若想发现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我们就不能怀着任何烦恼。我们都充满着各种烦恼：个人的烦恼，集体的烦恼，国际间的问题等等。我们为什么会有烦恼?请问一问自己，为什么你会有烦恼：性方面的烦恼，想象出来的烦恼，失业的烦恼，自觉有所不妥，或是在心里自忖：“我想上天堂，但是我办不到。”生活之中有可能完全没有烦恼吗?这意味着烦恼一生起，就要立刻消解掉它而完全不拖延。拖延正是一种时间的活动；它会制造出更多的问题。但烦恼到底是什么?烦恼会生起，意味着有些事你还没彻底了解、解决和结束；你为它担忧，你考量再三，你无法理解它，于是你日复一日地挣扎着。心就在这个过程中受损了。你能不能在内心里看到这个真相——不是在头脑中，而是在内心里?你能不能看到那些有烦恼的男男女女，其实是陷入了时间感之中，假如心智解脱了时间感，它就能立刻解脱烦恼，不是吗?心里只要一生起时间的概念，譬如“我需要时间来解决它”，你就脱离了事实，这才是真正的烦恼。如果你深入探索这件事，你的烦恼很快会消除。但是心必须先拥有观察的自由。

若想探究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必须有一种跟众生息息相关的感觉，但只有心中出现了爱，才能拥有这份一体感。爱不是享乐。很显然的，爱也不是欲望。爱绝不是去满足你自己的需求。缺少了这份爱的品质——随你怎么修炼：不管是倒立也好，或是穿上花俏的袍子、把余生都花在打坐上——你都不可能修成正果。要想找到那个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必须在关系之中学会爱以及深刻的情感交流，而这些都不是思想的产物；只有当心中不再有烦恼时，爱才会出现。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追寻的终点（二）

冥想就是毫不费力地让心完全安静下来。费力地冥想意味着其中还有时间感、挣扎以及想要达到自己所投射出的目标。因此你能不能毫不费力、完全不控制地进行观察?我在用“不控制”一词的时候，心里有很大的犹豫，因为我们正活在一个过度纵容的社会里——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且是越愚蠢越好：嗑药，性放纵，穿戴着毫无意义的衣饰。讲者现在所用的“不控制”一词指的是，在纯然的观察之中，掌控性是没有必要的。切莫自欺地对自己说：“我正在进行纯然的观察，因此我完全不需要控制自己了。”然后便径自耽溺于自我之中。这么一来你就变得毫无理性了。一个被“掌控住的”心是受制于思想的，而思想总是有限的，然后它又从这份局限之中生起了某种欲求，于是它才说：“我必须掌控。”这样的心已经变成了理念的奴隶；它就像是一个信仰非常坚定的人，再也无法自由地思考；它已经变成某种概念或某种结论的奴隶了。

一个处在冲突之中充满着烦恼的心，一个尚未解决关系之中的问题，因而缺乏爱的心，是不可能有所超越的。它只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原先的局限。它可能会捏造出自己已经超拔的幻觉，而事实上它并没有。如果我们能够认清，而且已经深入到可以放下人类所有的局限时，我们的心、所有的感官和大脑之中，就会生起无比的爱和智慧。然后我们才能继续探索下去。

静心指的并不是身体保持静止不动。静心不需要固定坐姿。你可以躺着，做你喜欢做的事，但是身体必须完全安详。你不能去刻意控制身体，因为一有强制，就会产生内心的冲突。心有了自由之后，才会彻底安静下来，然后才能进行观察。这并不意味有一个我在进行观察，存在的只有观察而没有“我”。如果有一个“我”在那里观察，就会有二元对立及界分感。“我”或是“你”都是一种自我感，它是由过往的记忆、经验、烦恼以及当下的问题和焦虑组合成的。如果我们探索自己的内心够深的话，“我”的存在感应该已经不见了。现在正在进行观察的并不是“我”，而是纯然的观察。

然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目前正在做的事就是真正的冥想：一种对自我的探究，一份自我觉察，或是去了知自己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欲望、压力、冲突及痛苦。你必须去观察你在关系互动时内心所产生的反应，这样觉察力才能运作。跑到树下去打坐是观察不到什么东西的，只有在关系互动时你的反应才会生起。假设你的心目前正处在一种没有烦恼、没有掌控性、毫不费力又不用意志力的状态。意志力就是欲望的精髓。“我将要”、“我想要”或是“我必须”，这些都是陷入时间感之中的欲求。为了达成某件事，我必须运用意志力来得到它。假设你的心已经解脱了这一切。假设你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了，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人类一直在追寻这个神圣不朽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说：“我已经彻底理解了我的人生，现在还有什么更超越的东西存在吗?”但是所有精神上的追寻也必须止息，因为你如果一直在追寻上帝、真理或任何一种东西，那么你很可能是在借着这份追寻来满足自己的欲求，或是想解决掉自己的问题，舒解自己的性冲动。“追寻”意味着一旦发现了自己所追寻的东西，你一定会认出它来；而它也一定能满足你的欲求，否则你会将它抛到一边去。你会希望它能解决你所有的困惑——但是它不可能办得到，因为所有的问题都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声称自己在追寻真理的人，其实是非常不平衡的，他其实是在开自己的玩笑。因此，这一切的活动如果都停止了，心就会在纯然的观察之中彻底寂静下来。超越这份觉性之外的东西是无法描述的，任何一种对它的描述都是只言片语罢了。

你所能做的只有默然不语，但假设遇见了具有同等能力、同等热情，又处于同样层次的人，你自然会跟他相应。不过，爱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以同等的热情、同样的层次和某人相应?不是吗?这不就是爱了吗?我指的并不是肉体上的爱欲。我说的是一种没有欲求的爱。以同等的热情、同样的节奏和某人相应——这便是爱。

如果这样的爱出现了，而你的心也有了空寂的品质，你的沟通就不需要言语了。这样的沟通才是真正的神交，也就是完整地分享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当你付诸语言的那一刻，它就不见了，因为言语并非那真实的东西。

现在我们探索到哪儿了?我指的是这一路下来你已经听到、学习到或看到什么程度了?还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堆说词罢了?或者目前你已经有了深刻的转化，并且摆脱了自己所有的烦恼和恐惧，心中因此而生出了不朽的馨香——爱?

纯然的观察（一）

我们彼此在交谈时，有没有真的在聆听对方?你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和自己对谈，现在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他想告诉你一些事，但是你没时间或是无意听他说话。我们的耳朵经常是关闭的，里面并没有什么空间，所以我们从未真正倾听过对方的话语。倾听不只是用耳朵去听，同时还要听到话语中的含义、内容以及弦外之音。声音是非常重要的；有空间的存在，才会有声音，否则声音就无法存在了。只有空间之中才能产生出声音。因此，“听”的艺术就在于不只是用耳朵去听，同时还要听到话语中的弦外之音。话语中都有弦外之音，要想听到它，心就必须有空间。但是在听的时候如果不断将对方的话转译成自己的偏见和好恶，那么你就不是在倾听了。

你能不能不只是倾听讲者的话语，同时还能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反应，而又不企图去修正自己的反应以顺应讲者的观念?这个过程是一种冥想：首先，讲者说了一些话，你专心聆听他的话，同时也能意识到自己在听话时心中所生起的反应；你的心对自己的反应和对方的话语都有空间去包容。这意味着你的心是全神贯注的，而不是飘到别处去了。如果你能真的“倾听”，在那份倾听之中自然会有奇迹发生。那个奇迹就是：你和讲者的话语完全相应，而同时又能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反应。这是同时在发生的事。你同时能听到讲者的话和自己心中的话，你把所有的声音都完整地听进去了，这意味着你的心有空间。你以全心全意在倾听。这种听的艺术是你无法在大学里学到的，也没有学位可拿。你只是单纯地去听各种声音——潺潺的河水，鸟儿的鸣叫，飞机掠过的声音，你的妻子或是你丈夫的话语——这是非常难做到的事，因为你们对彼此已经太熟悉了。你几乎立刻就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而她也很清楚你将要说些什么，这是相处十数载之后必然发生的事；你已经把耳朵完全关上了。

你能不能在当下这一刻开始学习“听”的艺术?也就是去倾听、觉察你心中所有的反应，并留出空间包容心中的律动，同时又能听到外在的声响。这是一种整体性的觉知，一种融为一体的倾听方式。这种“听”的艺术需要的是你最高的注意力，因为当你全心全意在听的时候，听者的存在感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对真相的洞察，对事情是真是假的洞晓。如果真想弄清楚冥想的心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非常非常留意地倾听所有的声音，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水不断地流动着一样。

宗教修持是不是一种思维的形式；或者它应该是超越思维的?思想永远奠基于经验、知识和记忆之上，因此是非常有限的。不透过思想来探测那个超越思想之外的东西，是很难办到的事。我看见思想的活动根本是受限的，无论在技术领域或心理上都是如此。思想及其所有的活动都是受限的，所以才会有冲突产生。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你一旦理解了这一点，接着要探索的就是，什么样的工具才能探入那个不在思想领域之内的东西?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思想确实可以检视自己的活动、自己的局限、自己在组合事物的过程，以及在摧毁某个东西或创造出某个东西的过程。思想总怀着一些自己的困惑，但仍然能带来某种程度的秩序，不过那并非至高无上的秩序，而是一种有限的秩序。秩序与整个存在都息息相关。

也许“探测”一词并不妥当，“探查”也不正确，因为你根本无法去探查一个超越思想之外的东西。我们是否有可能在无念的状态之下进行观察，譬如去观察一棵树，聆听流水的声音而没有任何妄念的干扰，只是去观察而没有任何记忆的活动，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摆脱掉那个老旧的观察者。

你能不能不带着任何妄念或记忆来进行观察?你能不能看着你的妻子、你的女朋友或是你的丈夫，但心中不带着“妻子”这个名词以及和这个名词相关的各种记忆?请深思一下这件事的重要：你看着她、他或是一条河，就好像是初次见到一样。清晨起来你望向窗外，看见远山、河谷、树林及绿野，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名初生婴儿见到壮观无比的景象一般。这意味着不带有任何偏见、结论、成见去进行观察。如果你是半睡半醒的，一定无法进入这样的状态。但如果充分领会了个中的含义，你很容易就能进入状况。假设我怀着过往的印象、记忆和伤痛来看待我的妻子，我可能永远也看不见真正的她了。你能不能凝视着你的女友、你的妻子或是你的丈夫，就像初次见到他们似的，心里没有任何刻板印象或记忆?

若想探查无染道心的本质是什么，你必须全心全意地觉知。这意味着你完全不能倚赖宗师、教会、自己的观点或是过往的传统——也就是要逍遥自在地进行观察。如果以这种方式进行观察，你的脑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一向都是怀着记忆和刻板印象在看待我的妻子、孩子、丈夫、女儿、天上的云、河水和树林。这就是我的局限。现在你来到我面前，你告诉我要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所有的众生，心里不要怀着任何既定印象或记忆。而我的回答是：我办不到。我立刻做了这样的回应。这意味着我并没有真的听进去你的话。请留意一下，如果你立刻回答说我办不到，那么就意味着你在抗拒。因为把自己交给了某位宗师或是某种形式的宗教教条，所以我不敢全盘放下。我必须留意自己的这种心理上的抗拒反应，同时还要注意听你所说的话——若想真的进行观察，心中的妄念必须放下——这两者我都得注意观察。

因此，请仔细觉察下面这些活动——心理上的抗拒以及倾听活动，想要倾听又明知抗拒一定会令自己无法专心听讲——而不要抽离出来。不要说：“我必须弄清楚。”只要看着就够了，因为这样你才能全神贯注。

纯然的全观是没有自我活动的。妄念即是自我的活动。妄念、记忆、累积下来的创伤、恐惧、焦虑、痛苦、哀伤，这些都是人类的烦恼，亦即我们的意识或自我。但只要一去观察它们，它们就不见了。在观察的时候并没有一个“我”存在着。如果在日常生活中进行这样的观察，完美的秩序就会出现。里面是没有冲突的。冲突便是失序，但是在这份失序的冲突之中，仍然存有一种奇特而受限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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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然的观察（二）

接下来我们可以探讨冥想到底是什么——我指的并不是“如何”冥想。当你一开口问“如何”的时候，你就是在期待有人会告诉你答案。但如果你不去问“如何”，而是去问冥想是“什么”，那么你就必须运用自己的经验和能力去探索；你的能力虽然有限，但毕竟是在靠自己思考。冥想便是深思静虑，奉献专注，这里指的并不是对“物”的专注，而是具备一种奉献的精神。我希望你现在能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去弄清楚冥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没有人能教你冥想，不论那个人的胡子有多长，身上的袍子有多奇特。你必须为自己去发现这件事而不能倚赖任何人。

你必须非常仔细地去理解“冥想”一词的真谛，也就是去了解“度量”的活动。“度量”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古希腊至今，整个技术领域都是奠基于度量之上的。你不可能不用度量来造桥或建立百层高的摩天大楼，然而我们同时也在内心里进行着度量的活动：“我曾经如何，我将要如何。”“我是这样的，我曾经怎么样，我必须怎么样。”这些不但是度量，也是一种比较的活动。度量就是比较：你高，我矮；我皮肤白，而你的皮肤黑。我们必须去深入理解度量的含义，譬如“更好”或“更多”，而永远不在内心里进行这样的活动。我们在交流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在衡量或比较?

脑子一旦解脱了度量的活动之后，一向习于衡量比较的脑细胞，会清醒地意识到度量原来是对心理健康有害的。如此一来脑细胞就产生了突变。你的脑子一向习于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而你也认为这是唯一能找到答案的方式。但是你找到的答案，很显然是你的思想虚构出来的，现在某人来到你面前告诉你说，那个答案是没办法带给你什么帮助的，你心生抗拒，于是说道：“不，你错了，所有的传统，所有伟大的作家、圣人都会说你错了。”这意味着你并没有在探查自己的真相，你只是在引用别人的话语，也就是在抗拒。因此那人说道：“不要抗拒，请听我说，我的意思是请觉察你自己心中的思想或反应，以及我对你说的话。”这两方面都得觉察，换句话说，你的心中必须有空间。

因此，你必须弄清楚自己是否能活在没有度量的日子里——不是偶尔去打个坐就算了。“冥想”具有非常深刻的含义，理解或洞晓它的含义，意味着你已经止息了心理上的度量活动。你有没有在做这件事?

冥想接下来的工作又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理解了全观和彻底倾听的真谛；在彻底倾听之下，一定会觉察到心中的念头。我们现在要问的是，到底有没有一个神圣的东西存在?我们并不是在探讨有或没有。我们要问的是，有没有一个东西是思想无法染指的?这并不意味我要达到某个超越思想的境界，而是到底有没有超越思想的境界存在?那不是在物质范畴之内的?但思想却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因此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一定是受限和不完整的。那么有没有一个东西是完全超出思想之外的?我们现在是在共同探索这个问题。我们并不是在讨论有或没有的问题。我们是在探讨、留意以及倾听——这意味着思想活动是完全静止的——除了肉体必要的活动之外。我必须从此处到彼处去；我必须写封信；我必须开车；我必须吃东西；我必须煮饭；我必须洗碗盘。这些时刻我必须用到思想，虽然思想非常有限，而且总是一成不变。但是在内心里，也就是在心理上，思维的活动必须停止，否则进一步的活动是无法产生的，这是很明显的事。若想观察到那个在思想之外的东西，思维活动就必须停止。但你如果问道：“止息念头的方法是什么？是专注禅定，还是控制念头?”那就是一种很不成熟的态度了，因为想控制念头的又是谁呢?

若想探究，获得进一步的洞见，或者想观察是否有一种非思维所能组合成的东西，那么思维活动就必须完全止息。凭着这股必须去发现真相是什么的能量，便可以让念头止息下来。为了进一步地观察到真相，念头自然止息了下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把它复杂化。如果想游泳，我必须学游泳。这时我想要学游泳的意图，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游泳的恐惧。

这是一项很重要的观察，因为思想虽然有限，毕竟还拥有自己的一点空间和秩序。有限的思维活动一旦静止下来，不只脑子里有了空间，心中的空间也会出现。这里指的并不是自我扩张的空间，而是无限量的空间。思想的本质是受限的，因此无论它怎么造作，永远是有限的。思想一旦觉知到自己的局限，并认清世界的动乱就是因自己的局限而制造出来的，那么凭着这份觉察，就能发现崭新的东西。这时真正的空寂便出现了。

换句话说，冥想就是在心理上了解和止息一切度量的活动。亦即停止所有“变成”的活动，并认清思想永远是受限的。它虽然渴望无限，然而它毕竟是从局限之中生起的活动。如此一来思想就安静下来了。喋喋不休、混乱不清的脑子静止了下来。因为它已经看见自己的真相，所以无须修炼，便自然安静了下来。这个真相、这项事实即是超越时间的一种东西。

思想止息了下来，这时脑子开始出现彻底寂静的感觉。现在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停止了。它虽然停止了，但仍然可以在物质世界中运作——如果有必要的话。现在假设它是安静的，它是空寂的。因为空寂之中没有任何活动，所以是无边无界的。但自我的空间一向非常狭小。自我感一不存在，亦即思维活动静止时，脑子里就会出现巨大无边的空寂，因为它已经摆脱了自己的局限。

只有空寂是不受时间或思想染指的，“或许”它就是最神圣的一种东西了。你不能为它定名，因为它也许是无法被形容的。它一旦出现，心中自然会生起智慧、慈悲和爱。如此一来，生命就不再四分五裂了，因为空寂本是统合一致、生气蓬勃的能量活动。

生死是同等重要的两个面向。其实生就是死。止息所有的烦恼、痛苦和焦虑，便是一种死亡，犹如两条河并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从我们一开始谈话到现在，这所有的内容都是冥想涉及的范畴。我们已经十分深入地探索了人性的本质，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你带来突变，除了你自己之外。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一）

你必须是自由的，才能为自己点亮内在的光明。也就是“以自性之光来照亮自己”!这份光明不是别人能给予你的，你也无法借别人的烛光来照亮自己。如果你借别人的烛光照亮自己，那毕竟只是一根蜡烛；它是会熄灭的。弄清楚“点亮自性之光”是什么意思，就是冥想要下的一部分工夫。我们现在要共同探索一下“点亮自性之光”是什么意思，并且要认清拥有这份光明是多么重要的事。

我们的局限之一就是轻易接受别人成为我们的权威——僧侣、书籍、宗师以及某个声称自己已经是通透之人的权威性。凡是涉及到“灵性”——请允许我暂时采用这个名相——的事，都不能倚赖任何权威；否则你就无法自由地为自己去探查及发现什么是冥想了。若想深入探查与冥想有关的事，你必须在内心里彻底摆脱一切的权威和较量，尤其应该摆脱的权威就是我这名讲者，因为你如果一味追随我的话语，你的探索便结束了。你必须十分留意那些医师或科学家的权威性，并且要了解我们根本不需要任何一种心理上的权威，不论是别人的意见，或是你自己的经验、知识、结论、偏见。你自己的经验或是你自己的理解，也会变成你内在的权威：“我理解了，因此我才是对的。”这一切都是需要去留意的权威形式，否则你是永远也无法点亮自性之光的。一旦点亮了自性之光，你就为世界带来了光明，因为世界即是你，你即是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人能引领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目前已经有进步了，也没有人可以真的为你带来鼓舞。你必须完全独立自主地进行冥想。只有当你深入探索过自己的真相之后，这份光明才会被点亮。这就是自我觉察，亦即认识自己的真相。不是去依循心理学家、哲学家或是讲者的话语，而是去认识、觉察你自己的本质、你自己的思想和感觉，去弄清楚这整个结构。自我认识真是无比重要的一件事。不是由别人来告诉你，而是真的去发现自己的实况；不是你自以为的情况，也不是应该怎么样，而是眼前心中真正发生的事。

你有没有试着这么去做过?你知道要察觉心中的真相有多难吗?因为我们总是透过以往的知识在观察一切，但如果抱持着这些老旧的知识或经验来探索自己，便是以过往的历史背景在检视自己。如此一来你就不是在观察眼前的“真相”了。观察之中必须有一份自由，在自由的观察之中，自我的整个结构都会被揭露。但很少有人会告诉你这些事，因为大部分人只对自己感兴趣，他们总想搞组织，形成团体，以及这一类的事。因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注意听听眼前这名讲者的话语吧!

如果想了解自己，你必须对自己进行观察，而这份观察只能在“当下”进行。这份观察不是借助过去来看当下所发生的事。假设我透过以往的结论、偏见、希望或是恐惧来观察当下，那就是在借助过去来看当下所发生的事。我以为我是在观察当下，然而真相是，这个属于过往的老旧观察者必须消失，当下才能被观察到。观察到当下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与过往有关的记忆活动不干预眼前所发生的事；这就是当下。但如果你允许那些记忆继续活动下去，那么当下就变成了未来或是过去，而你也永远也无法真的安于当下了。“观察”只能在事情正进行的时候发挥作用——当你正在生气，或者当你正在起贪念时，观察才能发挥作用。这意味着不要去批判它或是论断它，而是去看着它，让它充分在心中生起和消失。你能理解这观察的美吗?

传统的教育一向要我们压抑，或是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我们现在要说的是：观察你的愤怒、你的贪念、你的性需求等等，让这股愤怒或其他的心理反应充分显现，然后它们自然会消解掉。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生气了。不妨试试看，为自己去发现个中的真相。让你的观察之中不带拣择：只是单纯地看着自己的贪念、自己的嫉妒、自己的羡慕等等反应。凭着这份没有任何历史背景的观察，就能产生真正的转变。

不带任何拣择地觉察自己，看看当下到底在发生什么事，这意味着你能够允许整个“自我”的活动充分显现出来。如果所有的历史背景——亦即老旧的观察者——不存在了，自我就会产生真正的突变。如果你能这么去做，就不需要倚赖任何权威了。那时你的观察和真理之间也不再需要中介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便是点亮了自性之光。如此一来，任何时刻你都不再需要去讨教别人。在这份观察之中自然会生起解脱的行动，带来真正的转变。请试试看!

因此，不带有任何权威性的观察，亦即完全自由地进行观察，乃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意味着我们一向热衷追求各种经验的那份欲望，必须彻底止息下来。我会告诉你理由是什么。每天我们都在经验各种事情。这些事情一旦被脑子存档下来，就会变成我们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又会扭曲我们的观察。举例来说，如果你是一名基督徒，那么你已经受制于两千多年来的基督教理念、信仰、教条、仪式和救世主，而你对这些事都会生起想要经验的渴望。你一定会去经验这些事，因为这就是你的局限。在印度，人们信仰的神起码有好几百个，他们已经受到了这些信仰的制约，所以自然会看到这些神的幻象，因为他们是循着那份制约去看的。当我们对自己的世俗经验感到乏味时，我们就会想要别种的经验，譬如宗教经验或是灵视经验等等。你一定会依循过去的历史背景而发展出灵视或其他的通灵经验，因为你已经受到了制约。你要十分留意这一点，并且要看见经验之中所蕴藏的含义。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二）

经验之中到底蕴藏了什么东西?经验之中一定有一个经验者。这名经验者就是他所渴求的欲望、他被教导的一切事物以及他的局限。他十分渴望能经验到他所谓的上帝、涅等等。如此一来，他一定会经验到这些东西，但是“经验”暗示着“认知”，而认知又意味着你已经知道了。因此被你认出的那个东西不可能是新的，一个需要经验的心其实是活在过去的，它永远不可能了解那个原创而又崭新的东西。因此你必须摆脱掉想要去经验的那份渴望。

这种形式的冥想过程是充满着艰辛的，而我们却希望生活能轻松、愉快、自在。每当困难产生时，你必须全神贯注地面对它，但是你却说：“这条路不是我要走的，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所以，请观察你的恐惧、你的享乐、你所有的痛苦，以及生活里关系互动之中的复杂面向。你要非常仔细地进行观察。“纯然的观照”意味着没有一个观者的存在，因此也就没有所谓的压抑、否定或接纳，而只是单纯地看着你的恐惧。只要一有恐惧，一定会有扭曲。当你在追求享乐时，追求的本身也是造成扭曲的因素之一。心中有痛苦也是一种负担。因此当你的心在观察时，它必须放下这些问题，去体悟日常生活之中关系互动的真相。这是非常难办到的事，因为我们的关系都奠基在我们对彼此所抱持的刻板印象之上。只要有一个制造刻板印象的人存在，这个印象制造者一定会阻碍两人产生真正的关系。在深入探索冥想这个主题之前，我们必须先理解这一点才行，因为这就是很少有人能正确冥想的原因。

所有的冥想体系都主张你要日复一日地练习某种方法来控制念头，因为念头正是干扰我们静心的因素。但是请深入观察一下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你发现控制念头是很重要的事，于是你说：“我要试着去控制它。”可是念头却一再地溜掉了。你花了40年的时间企图控制念头，可是它每一刻都不被你控制而溜掉了。因此你必须问自己，到底谁是那个掌控者?为什么要如此费力地控制念头?这代表有一个念头想要溜掉，而另一个念头却说：“我必须控制它。”这两者之间不断地产生挣扎、争斗和冲突。我们必须问自己，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那个掌控者难道不也是一个妄念吗?那个在企图掌控的念头告诉自己说：“我必须控制另一个念头。”亦即某个分裂出来的碎片正在企图操控另一个碎片。

重点是要认清，存在的只有思维活动，而不是思想者与思想同时存在，或是思想者控制了思想。因此，存在的只有思维活动。我们真正要关注的并不是如何控制思想，而是思维的整个过程。思想为什么要停止?如果存在的只有思想，它为什么要停止?思想是一种活动，对不对?思想就是一种落入时间的活动，这种时间的活动能不能停止?这才是真正的重点，而不是如何才能止念。一般的宗师一向重视止念的工夫，但只要一想控制什么，一定会产生冲突、压抑和费力的感觉。而且一有压抑，所有精神失常的举动都会产生。

我们的生活之中有没有可能不带着任何掌控性?这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或是任性随便。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你有没有可能不怀着任何心理上的掌控性?你是可以办到的。然而我们根本不认识毫无掌控性的生活是什么情况。我们只懂得掌控。只要一有比较之心，掌控的欲望就生起了。我拿自己与你相比，我发现我很想跟你一样，因为你比较有智慧，比较聪明，比较有灵性。我很想跟你一样，因此我费力地想达到你的状态。但如果心理上没有任何比较的活动，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这时我就只是我罢了。这时心中不再有想要变得“更好”的念头。较量的活动如果停止，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是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和你比较了一番，才会认为你是聪明的而我是愚笨的，但是让我变得愚笨的，不就是“愚笨”这个形容词吗?

你去美术馆看画展时，自然会做比较，看看哪一幅画得比较好。我们所受的传统训练就是如此。在学校里，我们总要求自己必须赢过别人。整个考试制度就是在比较和费力地学习。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你一旦理解了度量的活动，并且认清了它的虚妄性，你自然会看见当下的真相，这时你的心里只剩下了“真相”。你一旦拥有了能量，自然会看见“真相”。以往你的能量一直消耗在比较之中，现在你终于拥有了观察当下“真相”的精力。如此一来，真相才能产生立即的转化。

因此思想早已把自己分裂成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然而存在的只有思想的活动，并没有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之分。思想即是落入时间的度量活动。它能不能毫不费力地自然止息下来?如果我费尽心力把它控制下来，它还是会不停地活动。把思想者和思想一分为二的，正是我的一种自欺倾向。因此存在的只有思维活动，而思想者原本就是思想本身。如果思想者不存在，思想也就不见了。因此，这个落入时间的思维活动能不能停止?换句话说，时间感能不能静止下来?

时间即是过往的一切，未来则是不存在的。所谓的未来，也只是过去与现在相遇，然后稍加变更再延续下去。这整个时间的活动——也是一种经验的活动或已知的活动——必须静止下来。除非你能从这个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否则你是无法观察到崭新之物的。这个活动必须停止，但是你又不能运用意志力来控制住它。你也无法透过欲求来止息它，因为结果还是落在妄念、意象和感官的范畴之内。那么思维活动要如何自在、轻松而又愉悦地静止下来呢?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他人无法带给你光明（三）

你有没有放下过某样能带给你高度享受的事物——在当下立即放下?你有没有做过这件事?我指的不是那些会带给你痛苦的事，因为那些事正是你巴不得立刻放下的。我指的是能够带给你巨大快感的事。你有没有试着去做过?毫不费力地立刻放下。过往的一切就是我的历史背景。我们一向是活在过往的记忆里——某人曾伤害过我，某人曾告诉过我某些事——我们的整个人生都花在回忆过往了。当下所发生的事变成了我们日后的记忆，而记忆又变成了过往的历史。因此我们一向是活在过去的记忆里，而这个属于过去的记忆活动能不能停止呢?

过去的记忆在当下修正一下便延续到未来，这便是时间的活动。记忆的活动会不断地和当下相遇，然后又延续到未来。“当下”是如如不动的，然而你不“认识”当下是什么，你只认识思想的活动。你知道吗，那个如如不动的东西就是当下。“当下”意味着记忆的活动不介入眼前所发生的事。这就是当下。过往的记忆一触及到如如不动的当下，便自然止息了下来。或者，过往的记忆活动跟如如不动的当下相遇的那一刻，便彻底止息了下来。这一点必须不断地加以观察和深思。请深入地探索一下。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有关心智的问题，它不只是脑子或物质，还包括了感官以及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此即意识，在意识之中，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无意识需求。这整个意识的活动能不能被完整地看见?不是片断片断地看见，因为这样的检视方式是永无止境的。我们必须一眼就看透意识的完整内容，它才会止息下来，然后才能看到其他的东西。因此，整个意识的活动能不能被完整地看见?如果你真的做到的话，它就会止息下来。当你在看眼前的一张地图时，如果心中抱持着想要去某个地方的欲望，你就会有特定的目标。但是看见整张地图时，却是没有任何特定目标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把它复杂化，道理一向是很简单的。同样地，看见整个意识活动的内容，这个状态也是没有特定目标的，这意味着心中没有任何动机。如果你是在完整地观察某个东西，譬如你自己或是你的意识，那时你的心中是没有任何动机或目标的。

因此，若想完整地看见你的意识内容，心中就不能有任何动机或目标。一个已经被训练成永远带着目的在做事的人，还有可能完整地看见意识的内容吗?我们早已被训练成凡事都怀着某种动机。我们所有的宗教派别或其他人都说你必须抱持动机而行事。然而你一有了动机——不外乎苦乐或赏罚——就会因为有某个特定目标而无法看到全貌。如果了解了这一点，并且真的做到了，你就不再抱持任何动机了。你不会再质疑：“我如何才能去除掉我的动机?”而只是在没有特定目标的情况之下看见某个东西的全貌，亦即那个会制造出目标的中心点已经不见了。那个中心点便是动机。如果动机不见了，中心点就消失了，于是目标也跟着消失了。这一切都是冥想所要下的工夫。

接下来呢?

这时心已经准备好如如不动地进行观察。你理解了吗?因为你已经全盘看透了权威的真相，于是便开始彻底独立地点燃自性之光。这么一来冲突就不见了；心或脑也不再存档。这时心中连一丝一毫的活动都没有了。因此它是完全空寂的，不是强制之下所造成的空，不是培养出来的空，也不是止念之后的空，因为这些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我所说的空寂乃是日常生活里的自然产物。而日常生活是美好的。美本是如如不动的一部分。

美到底是什么?它是一种言语的描述吗?还是你所见到的高、矮、阴影及比例，或者是米开朗琪罗的画作和雕像?美到底是什么?它是外在的东西吗?还是眼识里所产生的感觉?或者它既不在内，也不在外?美丽的东西，美观的建筑物，宏伟的教堂，或是一幅美好的画作，好像都在外面。还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已经被训练成以比例来辨别美丑、深浅和风格的高低，所以美是存在于眼识之内的?也许它根本与眼睛或外在的事物无关。

你的自我感一旦消失，美就出现了。当你在看的时候，你的自我一直在论断，一直对自己说：“这个东西的比例太棒了。”“它实在是太伟大、太静谧、太奥妙了。”其实你的自我感一消失，美就会出现。我们总想透过表达来满足自己，然而美一旦出现，你就不再想表达什么了。也许当你的焦虑、痛苦或哀伤全都消失时，美就出现了。

因此，心目前是寂静的，如如不动的。当内心所有的活动静止时，会出现什么东西呢?

慈悲是一种行动吗?如果你替别人做了一些事，或是到印度的乡间去帮助穷苦的人，你会觉得自己很慈悲。然而这些都只是不同形式的温情或感情罢了。我们要探索的是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心中的活动如果完全止息下来，那时会发生什么事?是慈悲吗?还是更超越的一种东西?换句话说，我们的生活之中到底有没有一个彻底原创而又神圣的东西?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神圣的东西。我们以为教堂里、寺庙里、清真寺里的神像是圣洁的，然而这些都只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东西罢了。思想是一种物质活动。当心中的思想彻底静止之后，那个从未被人类或思维活动染指的东西会不会出现?这也许就是最原创，因此也是最神圣的东西了。

这才是真正的冥想。一开始上路你必须一无所知。请仔细地听我说，如果你抱着知识上路，一定会疑惑重重。假设你能一无所知地开始冥想，你就会见到绝对真理，也就是一种无所疑惑的确知。我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一开始我们所谈的是我们必须深入地探查自己，而我们的自我就是已知的经验，因此我们必须空掉这些经验。从空寂之中自然会生起所有的活动。

那个最神圣的东西一旦出现，亦即处在真正的冥想状态里，人生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它再也不会是肤浅的。你如果拥有了这个最神圣的东西，别的事便无关紧要了。

思想的局限（一）

无论去到世界哪一个角落，你都会看到人心努力创造出来的圣事圣物，从最粗糙到最精致的形式都有。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不断地探索什么才是神圣不朽的东西。为了追寻到它，全世界的僧侣都告诉你必须要信仰所谓的“上帝”。但是，在任何一种宗教或信仰的指令之下，你还有可能自由地探索它是否存在吗?或者，那只是一个充满着恐惧的心所虚构出来的幻象，因为这个只能看到无常变易的心，总想追寻某个永恒不变、超越时间的东西?我们必须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不论我们信或不信都一样，因为除非你发现它，认识了它，否则人生永远是肤浅的。你也许很有道德操守——这里指的是不带有任何强制，也不是在社会文化干预之下所产生的道德——生活也相当和谐、清明、平衡，里面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任何恐惧。但是你如果无法找到那个人类一直在追寻的东西，那么不论有多么高的道德，不论做了多少的社会公益活动或善行，你的人生还是肤浅的。若想得到真正的美德，你就必须活在深奥的宇宙秩序中。

如果你对生命够认真，对整个存在现象真的关怀，你就必须去探索，到底有没有一个无法名状、超越时间、非思想能够捏造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并不是人心因渴望超越经验所制造出来的幻觉。你必须对它有认识，因为它会为你的人生带来不可思议的深度——不只是意义非凡，还蕴含着惊人的美——其中没有任何冲突，只有圆满、完整和彻底丰足。如果心想要认识这个东西，它就必须放下所有人为的圣事，譬如宗教仪式、信仰、教条等等的制约。

我希望我们真的是在交流，而且我希望你已经把上述一切都放下了，不只是口头上，而是打从心底深处放下了这一切，这样你才有能力自主，不再倚赖任何事物。质疑是一件好事，不过它必须受到一些牵制。有节制的质疑本是一种探索的精神，但是对所有的事都质疑，却是毫无意义的事。假如你已经理智地检视过人类因企图追求不朽所发展的宗教结构，并认清了其中隐含的真相，那么你就有能力学习了。

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境界，因为思想不只是时间和度量的活动，同时也是过往的历史，不论是显意识或无意识皆然。假如思想说它想去追寻某个真实不虚的东西，那么它很可能投射出一个自以为真实的东西，因而制造出了幻觉。思想如果循着某种方法去发现真理，它自然会去依循圣人、宗教信仰和教条。不同的宗师们都会告诉你要控制念头，要依照他们所指示的模式来强压住念头，这样你才能发现那个真实不虚的东西。但是你会察觉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到它，因为思想根本是不自由的。思想永远不会是新颖的，若想发现那个完全无法被觉知、无法被知道、也无法去认识的东西，思想就必须彻底安静下来。

思想能不能安静下来——不必费力，也无须控制。因为在你控制它的那一刻，掌控者就出现了，而它也是由思想创造出来的。然后这个掌控者又开始控制起它的念头，于是冲突便产生了。心智本是思想和演化的产物，它是一切知识的仓库，也是各种影响及经验的产物。这样的一颗心有可能不修炼、不控制、没有任何形式的努力，自自然然地安静下来吗?只要一有努力，就会产生扭曲。如果你我都认清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清明地、正常地、健康地在日常生活中运作，而且有一种彻底摆脱妄念之后的自由感。

但是这样的状态如何才能出现?这便是人类一直在寻找的境界。我们都很清楚思想本是一种无常易变的东西，它可以被改变、修正、放大，但是它无法真的洞悉任何事物。人类一直在探索如何控制思想的方法，因为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只有当心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们才有能力清楚地看见或听到什么。

心或脑子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你有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如果有的话，那个答案很可能还是根据自己的想法而得来的。思想能不能很自然地发现自己的局限，明白自己的局限，然后安静下来?如果你观察过自己头脑的运作方式，你会意识到脑细胞里所贮存的尽是昨日的记忆，因为昨日的记忆为脑子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明日则是不确定的，但昨日是确定的。知识之中存在着一份确定性。脑子里的东西永远是老旧的，因此脑子就是时间的产物。它只能按照时间来思考：昨日、今日和明日。明日是不确定的，但过往的一切延续到当下，就会让明日比较确定一些。像这样的一副头脑——受制于千万年以来的教育和训练——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请先试着去理解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必须清晰地、理智地了解了其中的含义之后，才能在问题之中找到答案。答案就在问题中。如果你对所有的问题都仔细检查过的话，你会发现答案就在其中，不在其外。

接下来的问题则是：脑子或心，这整个有机组织，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你知道吗，安静有许多种形式。两个噪音之间会出现暂时的安静；两句话之间会出现沉默；另外有一种寂静则是可以被诱发出来的；你还可以透过操控和修炼制造出空境。上述的一切都属于一种呆板而贫乏的空。它们并不是真的空寂。它们只是思想为了达到空寂而制造出的产物，因此它们仍旧局限在思想的范围之内。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思想的局限（二）

心如何才能在没有动机之下止念?如果它有动机，就仍然是思想的运作。你如果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其实很替你高兴，因为这件事需要极大的诚实度才能弄清楚。若想弄清楚那个属于不同次元的东西是否存在，你就必须非常诚实，其中不能有任何自欺，不能有任何欲求。心只要一生起追寻此种境界的欲求，它就会开始捏造发明，于是就会陷入幻觉和灵视之中。而这类的灵视经验，都是过往知识的投射，因此不论它有多么迷人，多么令你兴奋，多么伟大，都只不过是历史的产物罢了。

如果这一切你都明白了，不是字面上而是真的明白了，接下来的问题则是：意识的内容能不能完全空掉?

我们日常意识的整个内容，包括了无意识以及显意识两种层面：里面尽是它所累积的思想，那些透过传统、文化、挣扎、痛苦、自欺而累积下来的思想。这整个内容便是我的意识以及你的意识。若想发现是否有一个属于不同次元的东西，就必须非常诚实才行。但缺少了这些内容，意识又会变成什么呢?然而我只能就内容来认识我的意识?譬如我是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共产主义分子、艺术家、科学家、哲人等等。我执著于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朋友或是经由百千万年的历史累积下来的结论、记忆或印象。这些内容便是我的意识或你的意识，而意识又是时间、度量、比较、衡量、论断的活动。意识的领域之内充斥着我的各种思想，包括意识与无意识在内。任何一种思维活动，都在意识的范畴之内。因此意识之内的空间是相当有限的。

如果我们共同认清了这一点，那将会是你的认识，而不是我的。摆脱了所有的指导者，所有的教诲，你的心才能真的学习。因此，一旦有了足够的能量，你就会有十足的热情去探索真相了。可是如果你跟随某人，一定会丧失自己的能量。

陷入时间感的意识，其中的空间是非常狭小的。你虽然可以透过想象，透过各种方法、各种扩张意识的技巧或更精致的思考来拓展它的空间，但是它仍然束缚在意识有限的范畴之内。任何一种想要超越它自己的思维活动，仍旧在这个范畴之内。譬如你利用迷幻药来扩张意识，其结果仍然是在意识领域之内的一种思维活动。虽然你认为自己已经超越了它，其实你仍然在它的领域之内，因为那个境界只不过是一种概念罢了，除此之外，你也许还会经验到更深的意识。因此你认清了它整个的内容，也就是“我”或自我，亦即所谓的个人性。只要是在这个意识范畴之内的经验，无论扩张到什么程度，永远都在时空的范围之内。因此，若想有意识地努力超越这个范畴，一定会招来幻觉。努力追寻真理是相当荒谬的事。由某位宗师指导你修行来达到开悟，但不去理解意识所有的内容，并将其空掉，这种做法就像是以盲导盲。

心即是它所有的内容。脑子则是过往的历史，思想都是从这些历史中产生出来的。思想永远是不自由、不新颖的。于是下面一个问题就出现了：这整个意识的内容要如何空掉?但不能透过任何方法，因为你只要一运用别人教给你的方法，或是发明出自己的方法，你的心就会变得机械化，如此一来，它就被困在时空之中了。心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局限，而凭着这份对自己的局限的觉察，能不能将局限打破?它能不能不去问该如何空掉心念，而是去彻底认清意识的整个内容，并且觉察和倾听意识的整个活动，然后借由这份觉察来止息自己的活动?譬如我看见自己犯了某个过错，这份对过失的觉察便是真理。这份对自己谎言的觉知就是诚实。觉察到自己在嫉妒，便是从嫉妒中解脱了出来。换句话说，只有当观者不存在时，你才能非常清楚地观察到真相。观者即是过往的记忆、印象、结论、意见和论断。

因此，心能不能清晰而毫不费力地认清意识是有限的、缺乏空间的、受到时间限制的?你能不能认清这些真相?如果你能安静地看着它，你就会认清它所有的内容——包括无意识以及显意识里的内容。这意味着你必须全观。从这全观的状态之中自然会生起能量。但是如果费心去注意，你的能量反而会耗损。控制意味着臣服、比较、压抑，而这一切都是在浪费能量。只要能保持觉察，你自然会全观，也就是完全不消耗任何能量了。

如果你以全部的能量看着显意识及无意识里的所有活动，你的心便是空寂的。这并不是我的幻觉。这也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如果这是我所下的一个结论，是我“想”出来的一件事，那么我就是在制造幻觉。假设我知道那是个幻觉，我就不会说出来了，因为我不想以盲导盲。如果你真的在仔细聆听，真的想弄明白的话，这里面的逻辑你一定可以很清楚地看见。

无意识的整个内容要如何彻底揭露?首先得认清问题是什么，才能往下探究。我们一向将生活中所有的事都加以区分，所以我们也把意识分成了显意识及无意识。我们所受的教育和文化，造成了这样的区别或分裂。无意识具有自己的动机，自己的种族传承，自己的经验。这些内容有没有可能被智慧之光或觉知之光照亮?你所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否暗示着有一个分析者在那里分析意识的内容，因而造成了界分、冲突、矛盾和痛苦?或者你完全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而只是单纯地提出这个问题?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如果你很诚实又认真地提出这个问题，而且对答案一无所知，你自然会有所发现；但如果你已经有了某种结论或意见，那么你就是抱着预设的答案在探索这个问题。你也许是在依循某位哲学家、心理学家或精神分析师的观点在看这个问题，然而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认识。这些都是他们的认识，你只不过是在诠释或试图去理解他们，你并不是在直观。

点亮自性之光：光明自性的照彻

思想的局限（三）

心如果够诚实的话，它会说：“我不知道!”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你说“我不知道”，那么别人的认识就不重要了，这时你的心自然是清新的。你的心因为说出“我不知道”而保有了清新的本质。因此，你所说的“不知道”如果是有深度、有意义，而且是诚实认真的，那么你的心便空掉了意识所有的内容。知识即是意识的内容。你能不能看到这一点?如果心能承认自己不知道，它就永远是清新、活泼而流畅的，这么一来，它自然没有任何的固着点。但是它一有了固着点，便开始聚集意见、结论和界分感。

这些都是冥想的内容。换句话说，冥想就是在每个当下觉知真相——不是只有真相——而是去觉知每个当下的真相与幻象。觉察到意识里的内容即是整体意识——这便是真相。认清自己不知该如何对治这些东西——承认自己不知道，便是看见了真相。因此“不知道”即是没有任何意识内容的一种状态。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你也许会持反对意见，因为你想听到比较高深而复杂的道理。你不愿意认清最简单的道理之中才有最非凡的美。

心或脑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局限——时间与空间所造成的局限?只要是活在时空的活动之中，一定会有痛苦，一定会产生心理上的绝望、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心一旦洞悉到这一点，又会如何看待时间呢?心会不会触及到思想无法染指的另一个不同的次元?我们曾经说过思想便是度量，亦即时间的活动。我们都必须依循度量而生活；我们的思维结构总是奠基在度量和比较之上。可是那个一再度量的心竟然还想超越自己，还想去发现是否有一个无法度量的境界。认清这件事的虚妄便是一种真理，但思想一开始追寻那个无法度量、超越时间、不在意识范畴之内的东西，它就落入虚妄的活动里了。

如果你深入探索这些问题，如果你一边探索一边学习，那么你的心和脑就会变得非常安静。你根本不需要透过任何方法、老师、宗师或修行体系来静心。

世界目前盛行着各式各样的冥想方法。人类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往往太急于去经验，太贪心了一些。现在瑜伽也开始流行起来，它被引入西方世界的目的，乃是为了让人们获得健康、快乐、青春以及帮助他们找到上帝——五花八门的事都涉入了其中。

此外，人们又对玄学也产生了兴趣。因为它是那么的令人兴奋。对于那些真的在探求真理，想要全盘理解生命，又能如实看见妄即是妄以及妄中之真的人而言，玄学很显然是虚妄不实的，所以他绝不会去碰这个东西。我是否能读你的心念，你是否能读我的心念，或者我拥有可以看见天使、精灵之类的灵视能力，这些事都没有任何的重要性。我们都渴望经验神秘的事物，却看不到日常生活的神秘性，因为我们并不爱自己的生活。我们看不透这一点，所以才把精力消耗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你如果把这一切都放下了，最核心的问题就会出现：那个无法名状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你的描述一定不是那个被描述的东西。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无边无界、超越时间的东西?你的空间一旦受限，心就会变得恶毒；一旦失去了空间，你就会变得残暴，想要摔东西泄愤。你很想拥有空间，但心智或思想是无法带给你空间的。思想如果能安静下来，无边无界的空间就出现了。只有彻底空寂的心，才能探究那个超越度量的东西。

这才是独一不二的神圣之物——不是那些神像、仪式、救世主、宗师或灵视经验。只有一颗默然不语的真空之心，才能巧遇这个神圣的东西。只有在空寂之中，才能出现崭新的事物。

爱与寂寞

人际关系中是否有秩序

当人际关系里没有秩序时，就像目前的生活，不仅会引起矛盾，也会引起悲伤、忧虑、混乱和冲突。

要一起讨论这些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我想必须记住我们是一起探索的。我们一同进入生命中较复杂的问题，而一同探索需要热情、需要一颗不被任何特定信念或结论所羁绊的心灵，而且愿意走得很远：不是指时间的长短，而是指深度而言。

我们在一起探索是否能在人际关系中带来秩序，因为关系就是社会。关系存在于你和我、我和他人之间，是社会的结构。也就是，人际关系是社会的结构和本质。我现在简单地来说，当人际关系里没有秩序时，就像目前的生活，不仅会引起矛盾，也会引起悲伤、忧虑、混乱和冲突。请不要只让我一个人讲话，而让我们一同分享，因为我们正一起踏上旅程，或许手牵手，带着情感，带着体恤。如果你们只是坐着听讲，我担心我们恐怕无法手牵手一同走上旅程。所以，请观察你们的心灵、你们的人际关系——不管和谁，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邻居，或是你的政府——看看这关系中是否有秩序，因为秩序是必要的，准确也是必要的。秩序是美德，秩序是非常精确、非常纯粹、完全的，而我们正在探寻是否有这样的秩序存在。

没有人可以在没有人际关系的状态下活着。你可以隐退山林，去当和尚、托钵僧，独自在沙漠中游荡，但你仍然与别人有关联。你不能从既存的事实中逃脱，你也不能离群索居。你的心灵可以与人隔绝，或处在孤独的状态中，而即使如此，你仍是与别人有关联的。生命是一种关系，生活也是一种关系。如果我们在四周筑起围墙，只是偶尔窥伺彼此，我们便无法生存下去。在围墙之下，我们彼此无意识地、深刻地互相关联着。我不认为我们已经很注重人际关系这个问题。你们出版的书不讨论人际关系，而是讨论上帝、修炼、方法、如何呼吸、不能做这些或那些，从不提及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包含责任，就如同自由一般。人与人之间互相的关联就是生活。那就是生命，就是存在。而如果人际关系脱序，我们的社会、文化便会瓦解，就如同现在所发生的事一样。

所以，秩序是什么，自由是什么，人际关系又是什么呢?秩序是什么?因为当心灵真正地了解是什么引起脱序的，然后出自于那些顿悟、觉察及观察，秩序自然会出现。这不是为秩序描绘好蓝图，蓝图是我们被抚养长大的一种宗教、文化所设定的模式，乃至秩序应该为何，或秩序是什么。心灵已经尝试着服从秩序，不论是文化的秩序、社会的秩序、法律的秩序，或宗教性的秩序。它试着服从一些由社会活动、不容置疑的领导者及教师所建立的模式。对我而言，这不是秩序，因为那暗示着服从。有服从的地方，就有脱序。接受权威，就是脱序。有比较存在的地方——也就是衡量你自己与他人，把你自己与他人相比——就是脱序。我会向你说明原因。

你的心灵为什么会服从?你问过这一点吗?你是否知道自己正依循着某种模式呢?无论是何种模式，不管是你为自己建立的，或是别人为你设立的。我们为什么总是服从?显然地，只要服从，就不可能有自由。然而，心灵总是追求自由的——愈有智慧，愈警觉，愈觉察，就要求得愈多。心灵之所以服从、模仿，是因为服从、依循模式是比较安全的。这是显而易见的情形。你很世俗地为人处事，是因为服从比较妥当。你可能在国外接受教育，是伟大的科学家、政客，但是暗地里你总是有一种恐惧：如果你不上寺庙或不去做那些别人告诉你的俗事，可能就会有麻烦了。所以，你只好服从。服从之后会是什么情形呢?请探索下去。当你服从的时候，你的心灵会发生什么事?首先，你会全然拒绝了自由，全然拒绝了认知，全然拒绝了独立的欲望。当你服从时也会有恐惧的，对吗?从孩童时起，我们的心灵便被训练得要模仿、服从社会上的模式——通过考试，得到学位，如果幸运的话，谋得工作，然后结婚，就此结束了。你接受了这种模式，而且你因为害怕而去遵循它。

所以，打从心底里你就否定自由，你就害怕，你有种感觉——不想要自由地去追求、探索、寻找及发问。所以导致了人际关系的脱序。你我正试着深入地去探索，去拥有真实的洞见，去看看真理。而就是这种对真理的认知，解放了心灵。这不是练习，或探索之类的活动，而是真实的认知“实然”(What is)。

因着恐惧、服从、衡量、比较，我们的内在和外在都导致人际关系的脱序。我们的人际关系是脱序的，不仅在多亲密的人与人之间，也在人与外界之间。如果我们清楚地看到了脱序的现象，不在外面，就在这里，深植在我们之中，也看清了所有的含意。然后，有了认知，秩序就来到了。而后我们不需依照那外加上的秩序而活。秩序是没有范本的，也不是蓝图，它来自于对脱序的了解。你愈了解人际关系里的脱序，就愈有秩序。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彼此间的关系是什么。

你和他人的关系是什么?你有无任何人际关系，或是属于过去的人际关系呢?你的过去，伴随着印象、经验、知识，产生所谓的人际关系。但是人际关系里的知识导致了脱序。我与你有关系。我是你的儿子、你的父亲、你的妻子、你的丈夫。我们住在一起，你伤害我，我伤害你，你挑剔我、威胁我、打我，背地里和当着我的面说些难听的话。而我已经和你共同生活了十年或两天，而且这些记忆保存着那些伤害、刺痛、性的乐趣、烦恼和残酷的话语等等。那些东西收录在脑细胞里，就是记忆。所以我和你的关系是基于过去的种种。过去是我的生命。如果你观察过，你会看到你的心灵、生命、活动是根植于过去。而人际关系根植于过去必定会造成脱序。也就是，人际关系里的知识带来脱序。如果你伤害我，我会记得。你昨天或一个星期以前伤害我，都保存在我的心灵中，这就是我对你的知识。那些知识阻断了人际关系，人际关系里的知识导致了脱序。所以问题是：当你在伤害我、夸赞我、羞辱我时，心灵能擦掉它而不记住吗?你试过吗?

月光是多么美，不是吗?它从树叶中渗出来。还有乌鸦的叫声，伴着夜光!出尘的月亮伴着那些树叶，是多么令人惊喜。看着它，享受一下。

昨天有人对我说了些不好的话，那不是真的。他所说的话被记录下来，而心灵根据记录来确认这种人与他的行为。当心灵在人际关系中根据侮辱、刺耳的话语、不真实的事来行动，则人际关系里的知识便导致了脱序。对吗?现在，不妨让心灵不要记录这种侮辱或谄媚的感觉，如何?因为对我而言，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是人际关系。人际关系一旦不存在，一定会产生脱序。心灵活在秩序中，全然的秩序，像数学秩序中最高的模式般，绝不允许任何分秒中有脱序的阴影存在。而当心灵依据过去关系中的知识行事时，脱序就出现了。所以心灵如何不去记住了受侮辱的经验，而知道这种感觉和谄媚已经发生过?它可不可以让事情发生，而不记录下来，好让心灵在人际关系中总是干净、健康和完整的?

你对这个有兴趣吗?你知道的，如果你对它真的感兴趣，它就是生活里最大的课题：如何处理你的人际关系，而不让心灵受到伤害、受到扭曲。目前，有可能吗?我们已经提出一个不可能的问题，而我们也必须找到那个不可能的答案。因为“可能”意味着平凡无奇、已经被做过的、完成的；但是如果你提出这个不可能的问题，就必须寻找答案。你的心灵能做到吗?这就是爱。懂得不去记住侮辱、谄媚的心灵，了解什么是爱。

心灵能否不去记住，绝对不去记住那些侮辱或谄媚的事?可能吗?如果能找到答案，就能解决人际关系中的难题。我们活在人际关系中。这不是抽象的，而是生活，每天存在的事实。不管你上班、回家和太太睡觉或吵架，你总是在人际关系里。而如果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秩序，终究会发生脱序的现象，就如同一直以来的情形。所以，秩序是绝对必要的。为了要发现解决的方法，虽然心灵已塑到侮辱、伤害和打击，但你能否不去记住它?在你记住它时，它已经在脑细胞里留下记号。看看这个问题的困难处。心灵能否做到这点来完全地保持纯真呢?纯真的心灵将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它不受到伤害，就不会去伤害别人。目前，这可能吗?各种影响、意外、伤害、不信任，都加诸在心灵上。心灵能否不去记住，以保持纯真清明吗?我们将要一起去寻找答案。

我们会借着问“爱是什么”而找到答案。爱是一种思想的产物吗?爱在时间的领域里吗?爱是愉悦的吗?爱是可以经由思想来陶冶、练习、形成的吗?在进入这问题之前，我要先问：爱是愉悦的吗——是性或其他方面的快乐?我们的心灵总是在追求快乐：我昨天享用了一顿美食，用餐的愉悦已被记住了，而我还想要更多的经验，明天我要更好或同样的一餐。我已经感受到夕阳的愉悦，或看到树影里的月亮，或远在外海的波涛。美带来了快乐，也就是愉悦。心灵记住了，希望它重现。而想到言之后，反复咀嚼，也希望它重现，这就是你称为的爱。对吗?当我们讨论到性，不要害羞，这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已经丑化了它，因为你拒绝了各种自由，除了这项自由。

所以，爱是快乐的吗?爱是由思想组成的吗?就像快乐是由思想组成的一样?爱会嫉妒吗?有人能去爱一个嫉妒、贪欲、野心、暴力、服从、全然脱序的人吗?所以爱是什么呢?显然它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项。它不是愉悦。请了解愉悦的重要性。思想支持愉悦，因此思想并不是爱。思想不能培养爱。它可以培养对快乐的追求，就像它对恐惧一样，但它仍不能创造出爱，或将它整合起来。看看这个事实。看到了之后，你就会放弃你的野心、贪欲。所以，经由否定，你会找到最不平凡的东西，就是爱。这是最正面积极的事。

人际关系里的脱序显示出没有爱的存在，只剩下服从的时候，便会有脱序的现象发生。所以，当心灵臣服于一种快乐的模式，或自以为是爱时，就无法知道爱是什么。心灵了解到脱序产生的整个过程，便会达到一种秩序，那就是美德，因此这便是爱。它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如果你不照这种方式生活，你就会很不快乐，你会陷于社会的混乱中，而且永远沉溺于其中。只有知道爱是什么，秩序是什么的人，才跨得出这股洪流。

马德拉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六日

编者按：马德拉斯的公开演讲是在晚上的户外举行，因为那时比较凉爽。

快乐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在看到夕阳的时刻，你并没有快乐，你只是看见绝妙的事物，满是光芒、色彩和深度。当你离开回到你的生活中，你的思想说：“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希望能再有这种经验。”所以，是思想让快乐永存不朽。

为了要从人的角度发现任何事情，难道我们不需要从自由的某种品质出发吗?如果我们探究像爱这么复杂的问题，我们必须摆脱我们特有的偏见、个人的特质、性向以及我们对爱的期望——不管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或现代的。如果可以，我们应该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以便于探究，否则我们会分心，我们会因为我们特别的情况，浪费能量去肯定或争辩。在讨论过“爱是什么”的问题后，我们能看到找出这个字所传达或没有传达的重要性、意义和深度吗?难道我们不应该先看看我们是否能让心灵从各种关于这个字的不同结论中解放出来吗?可能从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歧视和结论中，解放心灵吗?因为在一起讨论爱是什么的问题时，我觉得我们必须有非常敏锐的心灵。而当你有意见、评断，或认为爱该是如何或不该如何时，你不会有美好清晰的心灵。为了要检视心灵，我们所有的探索会有美好清晰的心灵。为了检视心灵，我们所有的探索必须从自由的感觉开始——不是从某件事情解脱的自由，而是自由的品质，可以去看、观察、看到真相是什么的能力。稍后，你可以回到你的偏见、你特有的虚荣心和结论，但是我们能够在此刻把这一切暂放一边，保持这种探索的自由吗？

有几件事情互相关联着：性、嫉妒、寂寞、归属感、交谊、极大的快乐与害怕。这不都和那个字有关吗?我们可以从快乐这个问题开始吗?因为它在爱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大多数的宗教贬抑性，因为他们认为沉溺于感官快乐的人，不可能了解真理是什么，上帝是什么，爱是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是什么。这是基督教、印度教、佛教里至要的教规。当我们要问爱是什么时，我们一定要知道导致各种不同形式的压抑的传统制约——维多利亚时期的和现代的——或许是容许性的享乐。

快乐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你和任何所谓有教养、智慧、虔诚信仰的人们谈话——我不会称它们为虔诚信仰的，但是别人称他们为虔诚信仰的——你知道，禁欲是他们的大问题之一。你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完全不相关的，禁欲在现代的世界里无立足之地，该把它搁置。我会觉得遗憾，因为知道禁欲是什么，是其中一个问题。要知道爱是什么，必须要以宽广深沉的心灵去探索，不只是言语上的见解而已。为什么快乐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我不是说它对或错，我们是在探索，该不该有性的快乐并没有定论。为什么快乐在我们生活里，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它是我们主要的欲望之一，但是它为什么占据了如此奇妙的重要性?不仅在西方世界，它是如此喧嚷、粗俗，在东方世界也是一样的。它是我们主要的问题之一。为什么?宗教——所谓的宗教——那些神职人员贬抑它。如果你在寻求上帝，他们说，你必须发誓禁欲。我认识一个印度僧侣，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有学问、有智慧。在十五或十六岁时，他放弃了世界而且发了禁欲的誓。当他年长的时候——在他大约四十岁时，我遇见他——他放弃那些誓约，结婚了。因为印度的文化认为放弃誓约的人是可怕的，所以他有一阵子过得像在地狱一样。他被排斥，过了一段真正痛苦的日子。但这是大多数人的心理状态。为什么性有如此奇妙的重要性呢?

这是所有色情书籍的问题。允许你完全的自由去阅读、发行、表现你所喜欢的、从压抑中解放出来。你知道世人都是这么做。这和爱有什么关系?爱、性、快乐和禁欲是什么意思?请不忘记这个人们非常重视的字和它的意义——引导至禁欲的生活。让我们找出为什么人们终其一生，在生活里给予性如此重要的地位，和为什么如此反对它。我不知道我们要如何回答。

在性的活动中不是有一个因素是完全的自由吗?在知识上我们模仿，我们不会创造，是二手或三手的经验；我们重复——重复别人所说的，我们只有一点点思考。所以，我们没有主动、创造力、活力和自由，而且在情感上，我们没有激情，也没有深刻的兴趣。我们可能有热情，但是很快就褪色；没有持续的热情，而生活多少有些机械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既然生活是机械的、知识的、技术性，和多少带点感情的重复，这个特别的活动，自然变得非常的重要。如果在知性上有自由，人有热情，那么性便会有它自己的地位，而不会那么重要了。我们不会赋予它那么重大的意义，试着借由性去发现涅NB231，或者想借由性可以和人类有完全的结合。你知道，那些我们希望借着性发现的事!

所以，我们的心灵能找到自由吗?我们的心灵能非常活跃、清明和有知觉吗?——不是从别人、哲学家、心理学家和所谓的精神导师那里撷取而来的，他们根本缺少灵性。当有自由、深刻、热情的特质时，性也会有它自己的地位。而禁欲又是什么呢?在我们的生活里，禁欲可有任何地位吗?“禁欲”的定义是什么?不只是字典里的意义，而是它深刻的意义。拥有全然禁欲的心灵是什么意思?我认为我们应该加以探索。也许这就是更重要的。

如果有人意识到心灵的所有活动——当观察者观照心灵的时候起分别心，而引起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冲突——他难道没有看到持续形成的印象，和各种快乐、不幸、意外、侮辱的记忆，以及各种不同的印象、影响和压力?这些东西充满在我们的心灵中。思考一下性行为，描绘一下它，想像一下，维持住那种被唤起的情绪，就得到刺激了。这样的心灵不是禁欲的心灵。禁欲的心灵是一种完全没有影像的心灵，没有印象，才是禁欲的心灵。而心灵才会永远纯真。“纯真”意味着没有受到伤害的心灵——或伤害别人，它无法去伤害别人，所以也无法被别人伤害，但仍然是非常容易受伤害的。这样的心灵是纯洁的心灵。但是那些立过禁欲誓约的人是一点都不纯洁的；他们无止境地和自己争战着。我知道在东、西方各种的修道士为了寻找上帝而饱受折磨，他们的心灵被扭曲、受着煎熬。

这些都和快乐相关。爱和快乐的关系在哪里?追求快乐和爱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表面上看来，是一体的。我们的德性基于快乐，我们的道德也基于快乐。我们认为你可以借着牺牲得到它——这会给你快乐!——或抵抗，这可能会给你成就事情的快乐。如果在快乐和爱之间有这样的事，那么界线在哪里?两者可以合为一体、交织在一起吗?还是它们一直是分开的?有人说：“爱上帝，那个爱和亵渎的爱无关。”你知道这些不只是几世纪以来的问题，而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有了。而两者分别的界线在哪里，或是没有任何分别的界线?这个不是那一个，而如果我们在追寻快乐，就像大部分的人——以上帝之名，以和平之名，以社会改革之名——而爱在这些追求中的地位又何在?

所以必须深入那些问题：快乐、享乐和喜悦是什么?祝福与快乐有关吗?别说有或没有，让我们找出答案。看看那美丽的树、云、水、夕阳、无垠的天空、男人、女人和小孩的脸。沉醉在真正美的事物中，是一大享乐，是一种对不凡、高贵、清明和可爱的事物的欣赏。当你拒绝快乐，你就拒绝了所有对美的知觉。宗教就是拒绝了它。最近我听说，在西方世界，风景画进入了宗教画的领域，然而在中国和东方，风景画和树却一向是被认为是高贵和具有宗教性的。

为什么心灵会追寻快乐?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但这个快乐原则的机制是什么?如果你说你同意或不同意，那我们就迷失了，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找出原则是什么，快乐的机制是什么，那么也许我们将知道真正的享乐是什么。而喜悦和祝福是什么，哪一项包含了狂喜?狂喜和快乐有关吗?喜悦可以变成快乐吗?

快乐的机制是什么?为什么心灵一直追寻它?你不会没有知觉——看到美丽的房子，或阳光洒在可爱的绿地上，或在无垠的沙漠中，没有一点绿草，还有广阔的天空。你不能避不看它，而看到就是一种快乐、一种愉悦，不是吗?当你看到一张可爱的脸庞——不只是结构对称的脸，而是有深度、美感、特质、智慧和活力的脸——看到这样的脸真是令人惊喜，而一旦你知觉到就有了愉悦。愉悦何时变成快乐?你看到米开朗琪罗完美的雕像，你看着它，它是最杰出的作品，不是指主题，而是它的品质。看到它就会产生极大的快乐和愉悦。你走开了，心灵在回想它，开始思考。你认为那是多完美的作品。看到的时候，有很美的感觉，看到绝妙事物的品质。然后思想会唤起它、回忆它，而且会记住你看见雕像时的快乐。然后思想创造了快乐，它带来活力和延续，所以当你看见雕像时，感觉就出现了。所以，思想要为寻求快乐负责。这不是我发明的说法，你可以看到的。你看过美丽的夕阳，然后你会说：“但愿我能回去再看一次。”在看到夕阳的时刻，你并没有快乐，你只是看见绝妙的事物，满是光芒、色彩和深度。当你离开回到你的生活中，你的思想说：“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希望能再有这种经验。”所以，是思想让快乐永存不朽。这就是机制吗?然后会发生什么呢?你从此再也看不到那夕阳——再也看不到!因为最初看到夕阳的记忆仍然留存着，而你总是和它比较。因此，你再也看不见任何新的事物了。

所以，有人问：你可以看到夕阳、美丽的脸、你的性经验或任何事物，看到它而且结束它，不再存留在心中——不管事情是极为美的或有很深的悲伤，或生理或心理上的痛苦?你能看到它的美，而把它全部结束，完全地结束，不保留到第二天、下个月和未来吗?如果你保留起来，思想就会玩味。思想就是把那件事、那个痛苦，或能给你愉悦的事储存起来。所以一个人如何不去避免，而要意识到这全部的过程，而不让思想去操控?

我“想要”看夕阳，我“想要”看那些树，它们充满了大地的美。它不是我的地球、你的地球，它是我们的地球。它不是英国的地球、俄国人或印第安人的，而是我们的地球；没有界限，没有丑陋、野蛮的战争和人的恶念。我想要看到所有的一切。你看过山丘上的棕榈树吗?多么美啊!你看过原野上的一棵树吗?我“想要”看，我“想要”享受它，但是我不想把它缩减成丑陋的小小快乐。而思想会缩减它。

心灵如何能在需要的时候就运作，不需要的时候就不运作呢?只有在真正觉察到思想的整个机制，思想的结构和本质的时候。它必须这样运作——绝对合乎逻辑、健康地、不会神经质或个人地——而它没有任何地位。所以，什么是美和思想?理智可以感觉到美吗?它可以描述、可以模仿、可以复制、可以做许多的事，但是所描述的是那不被描述的本身。我们可以再继续深入地谈论了。

所以，当一个人了解快乐的本质和原则时，爱是什么?爱是嫉妒吗?爱是占有吗?爱是支配、依附吗?你知道生活中所有的情形——女人主宰男人，或男人主宰女人。男人想追求所以去做了什么，他是有野心的、贪婪的和嫉妒的。他渴望地位、声望。他的妻子说：“天哪，不要做那些无聊的事，过过不一样的生活。”所以两人中就有了隔阂——即使他们是睡在一起。有野心时，在个人追寻他们私自的快乐时，会有爱吗?

而爱是什么?显然地，只有在野心、竞争、想出名这些事都不再出现时，才有可能出现。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想要出名，有所成就，成为作家、艺术家，或什么伟大的事。这些都是我们要的。这样的男人或女人知道爱是什么吗?那表示，对一个为自己工作的人来说，不只在小地方，而是与国家、上帝、社会活动、一连串的信念认同，他会有爱吗?当然不会。而这就是我们跳入的陷阱。我们能注意那陷阱，真正地注意——不是因为某人的描述——注意那陷阱并将它破坏吗?那就是真正的革命，不是愚蠢的去用炸弹和社会改革来进行。虽然社会改革是必要的，但是炸弹却不是。

所以，有人不知不觉地发现或碰上，没有刻意，这个东西就称为爱，而其他的则不是。当我们真正了解快乐的性质和思想如何破坏能令人极为喜悦的事时，它就会发生了。喜悦不能够转化成快乐。喜悦是自然产生的，但是当你说：“哦!我很快乐”的时候，你就不再快乐了。

在人类的关系里，爱是什么?在人类的关系里，爱的地位是什么?有任何地位吗?然而我们必须一同生活，我们必须合作，我们必须一起抚育孩子。有爱的人会送儿子上战场吗?这是你的问题。你有孩子，而你的教育正让孩子去战争、杀戮。请找出答案!什么是爱，而对我们人类的生存又有什么关系?我认为问题只能从这方面得到解答——真正地，不是口头上或知识上——当快乐、思想、所有的原则，和这种变化被了解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一个全然不同的关系。

布洛伍德公园·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一日

占有 拥有就是爱吗

如果我占有你、拥有你，这就是爱吗?我占有你，就像我占有汽车、大衣、布匹一样。因为在占有中，我觉得非常富有，所以我依赖这种感觉，它对我的内心非常重要。这种占有、拥有和依赖，就是我们平常所谓的爱。

我们讨论到爱这个复杂的问题。我认为除非我们了解另一个同样复杂的问题，就是我们所说的“心灵”，才会了解爱。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好问?我们渴望知道，我们看到比大人更多的事。如果我们十分清醒，就会观察到大人没有注意到的事。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心灵更加灵敏、更好奇和更渴望求知。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学习数学、地理。当我们年纪渐长，心灵变得愈来愈具体化、愈来愈沉重、愈来愈庞大。你有没有注意到，年长的人是多么的有偏见?他们的心灵顽固、不开放，他们以固定的观点来看事情。你现在很年轻，但是如果不警觉，你也会变成那样。

了解心灵难道不是很重要的吗?而且看看你是否灵活，能否立即调适，在生活的每个阶段是否有着不凡的能力，有着深厚的研究和了解，来代替日渐迟钝的心灵?难道你不想知道心灵的方式，好来了解爱的方式吗?因为正是心灵破坏了爱。那些狡猾的人，无法了解爱是什么，因为他们的心灵太犀利、太聪明，因为他们太肤浅——这意味着太表面——而爱是不存在于表面的。

心灵是什么?我不是在谈头脑，那是任何生理学家都可以告诉你的身体上的构造。头脑可以对各种不同的神经系统做出反应。而你正在探索心灵是什么。心灵说：“我认为，它是我的，它是你的，我被人伤害，我是嫉妒的，我会爱，我会憎恨，我是印度人，我是回教徒，我相信这个，我不相信那个，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尊敬，我轻视，我要，我不要。”这些是什么?直到你了解它——直到你熟悉了全部思考的过程，这就是心灵。直到你有知觉，否则当你更老的时候，你会逐渐老化，变得顽固、具体化、迟钝和固执。

你所谓的心灵是怎么一回事?它是一种思考的方式，也就是你想事情的方法。我在谈论的是你的心灵，不是别人的心灵和想事情的方法，而你感觉的方式、你看树、看鱼、看渔夫的方式，和你看村民的方式。心灵逐渐地被扭曲或设定在某一既定的模式里。当你要某些东西，当你需要，当你渴望，当你想达成某事，然后你就会设定一套模式，也就是你的心灵会创造模式，并且自陷其中。你的欲望使你的心灵具体化。比方说，我想成为非常有钱的人。想要致富的欲望创造出一个模式，并陷在里面，而我只能从那些角度思考，而不能超越它。所以心灵深陷其中，变得具体、顽固、迟钝。如果我有信仰——信仰神，相信某些特定的政治体系——这个信仰就开始设定了模式，因为信念是欲望的结果，而欲望强化了模式。我的心灵逐渐变得迟钝，无法适应，无法灵活，无法敏锐，也无法清明，因为我已深陷于欲望的迷宫里。

所以，直到我真正地探究自己心灵的过程、思考的方式、对爱的看法，直到我熟悉自己思考的方法，否则我不可能了解爱是什么。当我的心灵渴望爱的事实、爱的行动，以及想像爱应该是什么样时，就不会有爱，因为我给了爱某种动机。所以，我渐渐地在创造爱的行为模式。但这不是爱，它只是我认为爱应该是什么的欲望。比如说，我拥有你做我的妻子或丈夫。你了解“拥有”吗?你拥有你的布匹或大衣，如果有人拿走它们，你会很生气，你会忧虑，你会被激怒。为什么?因为你把布匹或大衣看作你的财产；你拥有它们，因为借着拥有，你觉得自己富足。通过拥有许多布匹和大衣，你觉得富有，不只在身体上，也在心理上感到富有。所以，有人拿走你的大衣，你就被激怒了，因为在你心中的富足感、占有感被剥夺了。拥有造成了爱的一种藩篱障碍，不是吗?如果我占有你、拥有你，这就是爱吗?我占有你，就像我占有汽车、大衣、布匹一样。因为在占有中，我觉得非常富有，所以我依赖这种感觉，它对我的内心非常重要。这种占有、拥有和依赖，就是我们平常所谓的爱。但是如果你检验一下，你会发现，心灵因拥有而满足。总之，当你拥有布匹、汽车或房子时，它会在心中带来满足感，让你觉得它们是你的。

所以心灵渴望制造模式，陷于模式，因而变得无力、迟钝、愚蠢和不会思考。这种心灵是以“我的”为中心，我占有某些东西的感觉，我是伟人，我是个小人物，我被侮辱，我受到谄媚，我很聪明，我很美丽，或我要有野心，或我是某人的女儿，或某人的儿子。这种“我”的感情，是心灵的核心，也是心灵的本身。所以愈觉得“这是我的”，就愈强化“我是了不起的人”、“我一定很伟大”、“我是个聪明人”或“我是个非常愚蠢无趣的人”的感觉；愈设定模式，就愈显得这个人封闭而无趣。然后就会有痛苦产生，而在其中受苦。之后你就会说：“我要做什么呢?”然后再挣扎地找寻别的东西，来替代除却围绕自己的墙壁——借着思想小心的觉察进入其中了解它。它希望从外界取得什么，然后再封闭自己。逐渐地，心灵变成爱的阻隔。所以不了解生活、不了解心灵，以及不了解行动所依据的思考方式，我们不可能了解爱是什么。

心灵不也是比较的一种工具吗?你说这比那个好，你比较自己与别人，谁比较美丽，谁比较智慧。当你说：“我记得一年以前看过那条河，那个时或比较美。”这就是一种比较。你将自己与别人相比，与一个例子相比，与理想相比。比较性的判断让心灵变得愚钝，它不能使心灵敏锐，它不能让心灵更具包容力，因为，当你老是在比较的时候，情况如何呢?你看到夕阳的时候，你立刻与以前的夕阳相比。你看到一座山是这么的美丽，而你却说：“我在两年前看过一座更美丽的山。”当你在比较的时候，你不是真的在看着那里的夕阳，你看着它，只是要拿它去与别的东西比较。所以，比较使你无法看见全部。我看着你，你很好。但是我说：“我知道一个更好的人、更高贵的人、更愚蠢的人。”当我这么做时，我不是在看着你。因为我的心灵正在别的事情上，我一点都没有在看你。同样地，我也不是在看夕阳。要真正地看夕阳，就没有比较；要真正地看你，就不能拿你与别人比较。只有当我没有比较地看着你的时候，我才能真正了解你。但是，当我把你与别人相比时，我会：“哦!他是一个很笨的人。”所以，在比较的时候，愚蠢就出现了。我把你与别人作比较，而在比较时，使得人丧失了尊严。当我没有比较地看着你时，我只关心你，不是关心别人。这种真正对你的关心——没有比较，才会带给人尊严。

所以，只要心灵在比较，就没有爱，而心灵总是在批判、比较、衡量、找出弱点的所在。所以，只要有比较，就不会有爱。当父母亲爱他们的孩子时，他们不会拿他与其他的孩子作比较；他是他们的孩子，而他们也爱他们的孩子。但是，你想要将自己与更好、更高贵、更富有的事相比，而你就会让自己更缺乏爱。你总是在乎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当心灵变得愈来愈爱比较、愈来愈爱占有、愈来愈爱依赖时，就创造出一个模式而深陷其中。所以，就无法从新鲜的角度看待任何事情。所以，就会毁掉那件事，毁掉生活中的芬芳，而那就是毁掉爱。

学生：爱是没有止境的吗?爱是基于吸引力才有的吗?

克：假如你被一条美丽的河所吸引，被一个美丽的女人或男人所吸引，那有什么不对?我们试着把它找出来。你看，当我被一个女人、一个男子、一个孩子或真理所吸引时，我想和它在一起，我想拥有它，我想认定它是自己的，我说它是我的而不是你的。我被一个人吸引，我一定会靠近他，我的身体一定也会靠近他的身体。而我做了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呢?事实就是：我被一个人吸引了，而我想要亲近那个人，这是一个事实，而不是理想。而我被吸引了，也想拥有，它也是个事实，这就不会有爱。我关心的是事实，而不是我应该怎么做。当我拥有某人，我不要他也看着别人。当我认为他是“我的”的时候，这是爱吗?显然不是。当我在别人身旁筑起藩篱的时候，就像“我的”，这就没有爱了。

事实是，我的心灵一直这么做。这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想看看心灵是如何运作：也许，留意它，心灵就会平静些。

学生：为什么人会有爱的需求?

克：你是指我们为什么要有爱?为什么应该有爱?我们可以没有它吗?如果你没有这所谓的爱，会发生什么结果?如果你的父母想出他们爱你的原因，你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了。他们可能把你丢出去。他们认为他们爱你，因此想要保护你，想要看你受教育，他们觉得必须给你机会。这种保护你的感觉，这种要你受教育、你属于他们的感觉，是他们通称的爱。没有它，会发生什么结果?如果你的父母不爱你，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你会被疏忽，你会是累赘，你会被排斥，他们会恨你。所以，还好有爱的感觉，也许乌云密布，也许污秽丑陋，但是仍然有感情，很幸运的是为你和我。否则，你我就无法接受教育，也将不会存在于世上。

在雷哈特学校与学生谈话·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我们的生命为什么空虚

我们在宗教上、政治上或知识上追随名人，我们只是反复记录的留声机，而且我们称这种重复为“知识”。我们学习，我们重复，然而我们的生活依然廉价、庸俗、无聊、丑陋。为什么?

问：我们的生活中缺乏仁慈的真正动力，而我们寻求以组织化的慈悲和强制的正义来填满空虚。我们的生活只有性。你能在这令人厌倦的主题上指点些迷津吗?

克：对这个问题加以解释的是：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的生活是空虚的，而我们也不懂爱——我们知道感觉，我们知道宣传，我们知道性的需求，但是没有爱。而如何转化这种空虚，没有烟如何找到火焰?当然，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所以，让我们一起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们的生命为什么空虚?虽然我们非常活跃，虽然我们写书、看电影，虽然我们玩乐、做爱、上班，然而我们的生活是空虚、无聊的，只是些例行公事而已。为什么我们的关系廉价、庸俗、空虚，而且不重要?我们非常了解自己的生活，知道我们的存在只有很微小的意义；我们引用学过的语句和思想——某某说了什么，什么大圣者、近代的圣人，或那些古圣先贤说了什么。我们在宗教上、政治上或知识上追随名人，我们只是反复记录的留声机，而且我们称这种重复为“知识”。我们学习，我们重复，然而我们的生活依然廉价、庸俗、无聊、丑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认为心灵这么重要?为什么心灵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么重要?——心灵就是观念、思想、合理化、评量、平衡和计算的能力?我们为什么认为心灵如此重要?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变得有感情、多愁善感和滥情的。我们了解这种空虚，我们了解这种沉重的挫折感。为什么在我们的生命中有这种肤浅、负面的感觉?的确，只有当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清醒地探讨它的时候，我们才能了解它。

在我们的关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我们的关系不是一种自我孤立吗?每一种心灵活动不是一种保护、寻求安全或孤立的过程吗?这种思考不就是我们所说的一种集体的、隔离的过程吗?我们生活的每个活动不是一种自我封闭的过程吗?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它的存在。家庭已经变成一种自我孤立的过程，它已被孤立了，它必须在反对中存在。所以，我们所有的活动导致自我孤立，这样就产生了空虚感；而因为空虚，我们用收音机、喧哗、谈天、闲扯、阅读、知识的获得、尊荣、金钱和社会地位等等来填补。但是这些都是孤立的过程，因此它们只会增强孤立。所以，对大部分的人而言，生活是一种孤立、否认、抗拒、顺从模式的过程；很自然地，在这样的过程中没有生活，也因此有了孤寂感和挫折感。的确，爱一个人就是要与他沟通，不只在某一特定的程度，而是全面地，但是我们并不了解这样的爱。我们只知道爱是种感觉——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财产、我的知识、我的成就，而这又是再一次的孤立过程。我们在各方面的生活带来孤立，它是思想和感情上自我封闭的动力，我们偶尔才会和别人沟通。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个重大的问题。

现在，我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就是——高尚、拥有、空虚——而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去超越它。我们如何超越寂寞、空虚和内在的贫乏?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不想超越。大部分的人都满意于自己，要寻找新的事物是很麻烦的，所以我们宁愿保持现状——这是真正的困难所在。我们有太多安全保障；我们的满意来自筑城墙，偶尔在墙外耳语；有时候来个地震、来个革命和干扰，但很快地就加以扑灭。所以，大部分的人并不真想要超越自我封闭的过程；我们只在找寻一个替代品，在不同模式中相同的事物。我们的不满是非常肤浅的，我们要新的事物以满足自己，新的安全、新的自我保护的方法——这是再一次的孤立。我们正寻求的，不是在超越孤立，而是强化孤立，让它得以永存，不被干扰。只有很少的人想要超越和探究我们所谓的空虚寂寞。那些为旧的寻求替代品的人会因发现新的安全而满意，但是很明显地有些人会想要超越那一点，就让我们与他们一同前进吧!

现在，要想超越寂寞和空虚，就必须了解心灵的全部过程。我们所称的寂寞空虚是什么?我们如何知道空虚，如何知道寂寞?你是由什么标准判定的?当你说寂寞空虚时，是用什么标准?你只能用旧有的标准。你说“空虚”，你给它个名字，而且你认为你已经了解它。对事物的命名不正是妨碍了解吗?大部分的人知道我们正在逃避的寂寞是指什么。大部分的人也注意到这种内在的贫乏和不足。它不是失败的反应，这是事实，借着为它命名，我们不能排除它——它就在那里。现在，我们如何知道它的内容，我们如何知道它的本质?命名之后你就了解它了吗?喊了我的名字就了解我吗?你只有观察我、和我沟通，才能了解我，但是只是叫着我的名字，说我这个或那个，显然会结束我们之间的交流。同样地，知道寂寞的本质，一定会和它有交流，而你为它命名则不可能了。要了解事物，首先必须停止为它命名。如果你想要全然了解你的孩子——我怀疑——你会怎么做?你看着他、注意他玩耍、观察他、向他学习。换句话说，你爱你想要了解的人。当你爱某些事物，自然会有交流，但爱不是一个字、名字和想法。你不能够爱寂寞，因为你不完全了解它，你怀着恐惧接近它——不是怕它，而是别的东西。你没有想过寂寞是什么，因为你并不真正地了解它。别笑，这不是狡辩。去经历一下我们正在讨论的事，你就会发现它的重要性。

所以，我们所谓的“空虚”是一种孤立的过程，是每天与人关系的产品，因为在关系中，我们有意无意地寻求孤立。你想成为你的财产、妻子、孩子的唯一拥有者，你想将那些东西命名为“我的”，这明白显示了独占。这种排除的过程无可避免地导致了孤立感，而由于无人能活在孤立中，就有了冲突；而在冲突中，我们就想逃脱。

所有我们可以想出来的逃脱模式——不管是社会的活动、喝酒、追随上帝、圣者、举行仪式、跳舞，或者是其他的娱乐——是同一回事；而且如果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逃避冲突的整个过程，而想要超越它，我们就必须了解关系。只有当心灵不再以任何方式逃避，直接与寂寞孤独交流时，就会有感情，就会有爱。换句话说，你必须爱它才能去了解它。爱是唯一的改造方法，而爱不是理论，不是信念，它并不遵循任何书籍或社会的规范。

所以，我们无法在理论中找到解答，这只会造成进一步的孤立。只有当心灵、思想不再逃避寂寞时，才会找到答案。逃避是孤立的过程，而事情的真相是：只有在有爱的时候，才有交流，寂寞的问题才得以解决。

孟买·一九五〇年二月十二日

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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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心灵真正地安静时，只有当心灵不再期盼、请求、要求、追寻、占有、嫉妒、恐惧和焦虑时，只有当心灵真正地沉静下来时，才会有爱的可能。只有当心灵不再投射自我、不再追寻它独特的感觉、要求、冲动、隐藏的恐惧，也不再寻求自我实现或被信念束缚时，才会有爱的可能。

问：观念会把人分离，但是也会把人聚在一起。这难道不是爱的表现?它可能产生交流吗?

克：我怀疑，当你问这样的问题时，你是否明了观念、信仰、意见只会隔绝人，意识形态会瓦解人的关系，观念无可避免的也会打断它?观念并不会把人结合在一起——虽然你可能试着去把属于不同或相反意识形态的人聚在一起。观念无法把人聚在一起，因为观念总会在冲突中彼此反对和互相破坏。总之，观念是印象、感觉、文字。而文字、感觉和想法会把人们聚在一起吗?或者有人想要用相当不同的事把人聚在一起?我们看到恨、恐惧和民族主义聚集了民众。恐惧聚集人群。一种共同的憎恨，有的时候也聚集了原本互相反对的民众，就像民族主义也会聚集原本对立的民众。的确这些是观念。而爱是观念吗?你能想一想爱吗?你能想一想你爱的人，或你爱的群众。但那是爱吗?当你想到爱的时候，是爱吗?思想是爱吗?当然只有爱能将人们聚在一起，而不是思想——不是一个团体对抗另一个团体。有爱的地方，就没有族群、阶级、国籍之分。所以，必须了解我们所谓爱的意义。

我们知道观念、意见和信仰的意思。那么，爱是什么意思呢?它是心灵的事吗?当心灵中的事存在心里，这就是心灵的事。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就是如此。我们心中存入很多属于心灵的事：有意见、观念、感觉、信仰，而在其中，我们得以生存和爱。但这是爱吗?我们可以思考爱吗?当你在爱的时候，思考在运作吗?爱和思想不是相反的两件事，不要让我们把它们分开。当一个人有爱的时候，孤独感是把人们聚在一起呢，还是解散他们、将他们推离彼此呢?的确，只有在思考下运作时才可经验到这种爱——那并不表示人会发疯或变得不平衡。相反的，它要求思想以最高的形式去超越。

所以，爱不是心灵的事。只有在心灵真正地安静时，只有当心灵不再期盼、请求、要求、追寻、占有、嫉妒、恐惧和焦虑时，只有当心灵真正地沉静下来时，才会有爱的可能。只有当心灵不再投射自我、不再追寻它独特的感觉、要求、冲动、隐藏的恐惧，也不再寻求自我实现或被信念束缚时，才会有爱的可能。但是我们大多认为爱伴随着嫉妒、野心和追求个人的欲望。的确，当这些事存在的时候，那就不是爱。

所以，我们必须不在乎爱，让它自然地来，不刻意寻求，但是我们必须在意是什么阻挠了爱，是什么让心灵自我膨胀而形成障碍。在我们知道爱是什么之前，去了解心灵的过程是很重要的。因而，为什么要去深入研究认识自己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不只是说“我必须去爱”，或“爱使人们结合在一起”，或“信念把人的关系打断”，这只是一味地重复你所听过的，因此完全没有用。文字是纠结的。但是如果能了解一个人思考模式的重要性，我们的欲望、追寻和野心的方式，那么就有可能了解爱是什么。但是，这需要对自己极为了解。

当有自制、忘我的时候——不是刻意地，而是自然地，忘我和自制不是训练的结果——就有爱的可能。当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不论是在有意识和无意识，在清醒和睡梦中时，就产生了自制。然后心灵的整个过程就被了解了，无论是在人的关系里，在每个事件中，在每次对挑战的反应中了解了这些，再把心灵从自我纠正、自我设限里解放出来，如此一来，就有爱的可能。

爱不是情绪、不是浪漫主义、不是依赖；而且很难了解那些状况——因为我们的心灵总是阻碍、限制和侵害了它的运作。因此，首先要了解心灵及其方式是很重要的，否则，我们将陷在毫不重要的幻想、语言和感觉当中。对大多数的人来说，观念只是一种避风港和逃避；观念变成了信仰，自然避免了完整的生活、完整的行动和正确的想法。要正确地思考、自由、智慧地生活，只有在自我认识变得更深沉、更宽广的时候才有可能。

奥嘉义·一九四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性是一种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

你的心灵为什么充满了性?因为性是一种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因为它是全然忘我的。暂时的，最起码在那个时刻，你可以忘记“自我”——而你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忘记自己。

问：我们知道性是生理和心理上不可缺少的一种需求，而它似乎是这个时代导致我们个人生活混乱的根源。年轻的女人成为男人欲望下的牺牲品是很可怕的。压抑和沉溺都是没有用的。我们要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

克：无论我们接触什么，为什么总会产生问题?我们已把上帝变成问题，把爱变成问题，我们也把关系、生活变成问题，也把性变成问题。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问题、都是恐怖的呢?我们为什么在受苦?为什么性也变成问题?我们为什么甘愿与问题一同生活呢?我们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呢?我们为什么不让它们了结，而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背负着它们呢?的确，性是个问题，但主要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把生活弄成问题?工作、性、赚钱、思考、感觉、经验——你知道的，生活这回事——为什么它是问题?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总是从特定和固执的观点来思考事情吗?我们总是从中心往外围思考，但这个外围是我们大部分人的中心，所以我们接触的任何事物都是肤浅的；但是生活不是肤浅的，它要求的是完整的。因为我们只是肤浅地活着，我们只知道肤浅的反应，所以不管我们在外围做了什么，必定无可避免地制造了问题，而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生活在肤浅里，而我们满足地、肤浅地与所有问题活在一起。

所以，只要我们肤浅地在外围上活着就会产生问题——外围就是“我”和它的种种感觉，可以是客观或是主观的，可以和宇宙、国家或心灵的事物认同的。所以，只要我们生活在外表的领域里面，就一定会复杂，一定有问题，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心灵是一种感觉，是累积感觉和反应的结果，而任何它接触到的事情，就必定会有悲惨、混乱、无止境的问题。这种心灵是造成我们问题的真正原因，它日以继夜地工作，有意识和无意识地工作。心灵是最肤浅的东西，而我们花了世世代代的时间——我们的生命——培育心灵，让它愈来愈聪明、愈来愈微妙、愈来愈狡猾，也愈来愈扭曲和不诚实——在我们生活中，这每一项都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心灵中的本质会变得不诚实、扭曲、不能面对事实，心灵会制造问题，心灵就是问题的本身。

现在，性的问题意味着什么?它是行为吗?或是有关行为的想法?当然，它不是行为。性行为对你不是问题，就像“吃”对你不是问题一样：但是，如果因为你没有别的事可想，整天考虑“吃”的话，它就是问题了。所以，性行为是问题吗?还是想法是问题呢?你为什么要想呢?你为什么制造这个问题呢?那些电影、杂志、故事、别人的穿着打扮，一切都造就了你对性的想法。为什么心灵会造就它?为什么思想会一直想到性?为什么性会成为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当有这么多事需要你的注意时，你却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性上。你的心灵为什么充满了性?因为性是一种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因为它是全然忘我的。暂时的，最起码在那个时刻，你可以忘记“自我”——而你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忘记自己。你在生活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强调着“我”，强调自己。你的事业、你的宗教、你的神、你的领袖、你的政治和经济活动、你的逃避、你的社交、你加入某个政党、拒绝另一个政党——所有的一切都强调和强化了“我”。也就是，只有一种活动没有强调“我”，所以就成了问题。当在你生活中只有一件事是可以逃避时，哪怕只有几秒钟可以全然忘我，你也会接近它，因为这是你唯一可以快乐的时刻。其他的事物会变成梦魇，是痛苦的来源，所以你依赖着这个可以使你全然忘我的事，你称之为快乐。但是当你依赖它，它也会变成梦魇，因为你会想要从中脱逃，不想成为它的奴隶。所以，你再一次从心灵中发展出纯洁、禁欲的信念，而你想要禁欲、守贞，借着压抑、否认、打坐，或借着各种的宗教上的练习，让心灵和现实断绝关系。这种作法再次特别强调了“我”，这个不甘寂寞的“我”；所以，你再次陷在痛苦、麻烦和挣扎中。

只要你不了解思考这个问题的心灵时，性就变成一个非常困难和复杂的问题。性行为的本身不是问题，但是对性行为的想法产生了问题。你保护这种行为，在婚姻里，你纵容自己。当然，只有在当你了解“我”和“我的”的全部过程和结构时，问题才能解决：我的妻子、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财产、我的汽车、我的成就、我的成功；而且直到你了解并解决所有的问题时，性仍然会是问题。只要你是有野心的——政治上、宗教上或任何方面——只要你是强调自我、思想者、经验者，用野心来喂养它，不管是以你个人之名，或以国家之名，或以政党、宗教的信念为名，只要有任何自我膨胀的活动，你就会有性方面的问题。

的确，一方面你正在创造、培育和壮大自我；而另一方面，你正想忘记自己，即使只是一瞬间的忘我。这两者如何并存?所以，你的生活是矛盾的：强调“我”，又要忘记“我”。性不是问题，问题在你生活里的这些矛盾，而这些矛盾不能借心灵来化解，因为心灵本身也是矛盾的。只有当你完全了解你每天存在的过程时，才能了解矛盾。看电影、读书刺激思考、看那些有半裸图片的杂志、你看别人的方式、捉住你的那些狡猾的眼睛——所有的这些事正借着迂回的方法鼓励心灵来强调自己；而同时，你试着和善、充满爱意和温柔。这两者是无法并存的。

有野心的人，不管在灵性上或其他方面，都不可能没有问题，只有当忘记自己，当“我”不存在时，问题才会消失。而这种自我不存在的状态，不是意志的反应，它不只是反应而已。性变成一种反应，而当心灵试着解决问题时，只有让问题更令人迷惑、更麻烦、更痛苦。所以这种行为不是问题，而是心灵有问题——心灵认为人必须纯洁。纯洁也不是属于心灵。心灵只会压抑自己的活动，而压抑并不是纯洁。纯洁也不是美德，纯洁是不能培养出来的。会培养谦逊的人，一定不是谦逊的人；他可能称他的自傲为谦逊，但他仍是个骄傲的人，而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寻求谦逊的原因。骄傲无法变得谦卑，而且纯洁也不是属于心灵的事——你不能“变得”纯洁。只有在爱的时候，你才会了解纯洁。而爱是不属心灵的，也不是心灵的产物。

所以，性的问题折磨着全世界无数的人，只有了解心灵之后，这个问题才能解决。我们不能停止思考，但是当思想者停止时，思考才会结束，而只有了解全部过程的时候，思想者才会停止。当思想者和他的思想之间有分歧的时候，恐惧就会产生；只有在没有思想者的时候，才没有思想上的冲突。这其中的含意不需要任何努力去了解。思想者经由思想进入人，然后思想者努力去成形，去控制自己的思想，或停止思考。思想者是个假想的实体、心灵的幻影。当了解思想是事实，就不需要去思考事实了。

如果有单纯的、没有选择的觉察，而那些事实的含义就会自动显示出来。因此事实终结了思想。然后你会发现那些腐蚀我们的心灵和思想的问题、社会结构的问题都能解决。然后，性不再是问题，它有它适当的定位，它既不是不纯洁，也不是纯洁。

性有它的定位，但是当心灵赋予它显著的地位，它就成为问题。心灵赋予性显著的地位，是因为它不能没有一些快乐而活着，所以性就变成了问题；但是当心灵了解它全部的过程，就会结束了。也就是当思考停止时，便会有创造，而正是这种创造，使我们快乐。处在创造的状态是一种至福，因为这是一种忘我，也就是没有自我的反应。这不是日常生活中性问题的抽象答案——这是唯一的答案。心灵拒绝去爱，而没有爱就没有纯洁。就是因为没有了爱，你把性变成了问题。

问：爱，如我们知道和经验到的，是两个人或团体之间的融合；它是独占的，包含了痛苦和喜悦。当你说爱是生活问题唯一的解决之道时，你对这个字认定的含义，是我们很难去经验的。在你的感觉里，像我这种普通的人能了解爱吗?

克：每个人都能了解爱，但只有在你能非常清楚地看清事实，没有抗拒、没有辩护、没有解释——只是仔细地看着，详细清楚地观察时。那么我们称为爱的东西是什么呢?发问的人说它是独占的，而在爱里面，我们知道有痛苦和喜悦。爱是独特的吗?当我们检视时，必须找出普通人所谓的爱是什么。没有普通的人，只有人，就是你和我，所谓普通人是政客所发明的假想实体。只有人——在悲伤、痛苦、焦虑和恐惧中的你和我。

而我们的生活是什么呢?为了要找出爱是什么，让我们从我们所知的着手。我们的爱是什么?介于痛苦和快乐之间，我们知道它是独占的、个人的：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国家、我的上帝。我们知道它像是烟雾中的火焰，我们经由嫉妒知道它，我们经由支配知道它，我们经由占有而知道它，当别人离开的时候，我们经由失去而知道它。

所以，我们知道爱是种感觉，不是吗?当我们爱的时候，我们知道嫉妒，我们知道恐惧，我们也知道焦虑。当你说你爱某人的时候，其中的含意是：羡慕、占有欲、拥有主宰和失去的恐惧等等。所有的这些，我们称为爱，而且没有恐惧、没有羡慕、没有占有，我们就不知道爱：我们一直把没有恐惧的爱用语言来表达，我们称之为客观、纯粹、神圣的，或天知道别的什么的，但事实是我们是嫉妒、专横、占有的。

我们知道只有在嫉妒、羡慕、占有和支配结束的时候，才会有爱。而只要我们占有了，就不会去爱。

羡慕、占有、憎恨、支配别人或事情的欲望，我们称为“我的”，这种占有和被占有的欲望——都是思想的过程，不是吗?爱是一种思想的过程吗?爱是心灵的产物吗?实际上，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来说，是的。别说它不是——这是无意义的。别否认你的爱是一种心灵的产物。的确是的，否则，你不会去占有，你不会去主宰，你不会说：“它是我的。”即使你确实说过。

所以爱对你而言，是一种心灵的产物，是思想的过程。你可以想一想你爱的人，但是你在“想你爱的人”是爱吗?你何时想到你爱的人?当她走了、离开以后，你想她。但是当她不再打扰你，当你能说“她是我的”时候，你就不必再想她了。你不必去想你的家具，它是你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认同的过程，所以不被打扰、避免麻烦、焦虑和悲伤。所以，只有当你被打扰、受苦的时候，你会思念你爱的人；而只要你占有一个人，你就不必想到他，因为占有就没有打扰。但是当占有被打扰的时候，你开始想，然后你说：“我爱那个人。”所以，你的爱只是思想的反应，不是吗?——这表示你的爱只是一种感觉，而感觉的确不是爱。你会想一想和你接近的人吗?当你拥有、把持、主宰、控制的时候，当你可以说“她是我的”或“他是我的”的时候，就没有问题。只要你能确定你的占有，就没有问题。而社会，你在周围所建立的一切，帮助你去占有而不被打扰，而不用想到它。当你被打扰时，会思考——而当你想到所谓的“爱”时，你就被打扰了。

的确，爱不是心灵的产物。这是因为心灵的产物已经充满我们没有爱的心灵。心灵的产物包括嫉妒、羡慕、野心、成名的欲望和追求成功。这些思想充满你的心，然后你说你爱；但是当你有这些令人困惑的因素时，如何能爱?当有烟雾时，如何能有纯粹的火焰?爱不是心灵的产物，爱是解决我们的问题的唯一方法。

爱是不属于心灵的。一个积聚钱财和知识的人，永远不知道爱，因为他和心灵的产物共存、他的活动是属于心灵的，而他接触的任何事物，都会导致问题、混乱和悲惨。

所以，我们称为爱的是心灵的产物。看看你自己，而你会发现我说的显然是事实。否则，我们的生活、婚姻和关系，会全然不同，我们会有一个新的社会。我们不是借着融合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而是经由合约，也就是所谓的爱和婚姻。爱不是融合、调整——它既不是个人的，也不是客观的，它是生命的状态。这种想要与更伟大的事物融合、与他人结合为一体的人，正在避免悲惨、混乱；但是这种心灵仍是分歧、瓦解的。爱所知的既非融合又非扩散，它既不是个人的也不是客观的，它是一种生命的状态，是心灵无法发现的——心灵能描述它，给它一个名称、名字，但是文字、描述都不是爱。

只有当心灵安静下来，才会了解爱，而这种沉静的状态是不需要培养的。培养是一种心灵的活动，训练则是一种心灵的产物，而一种训练、控制、征服、抵抗和解释的思想，不能了解爱。你可以阅读，你可以听别人说什么是爱，但是那不是爱。只有当你放弃心灵的产物，当你的心中没有心灵的产物时，才会有爱。然后你会知道没有分离、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恐惧的爱是什么——而那不是为少数人而保留的。爱是没有阶级的，是唯一的爱，只有当你不爱的时候则是例外。当你爱的时候，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火焰，而没有烟雾。

孟买·一九五〇年三月十二日

如何摆脱恐惧

我们是害怕事物本来的样子，还是害怕我们认为的样子?比如说死亡，我们是害怕死亡的事实，还是害怕死亡的观念?事实是一回事，而事实的观念又是另一回事。

问：我要如何摆脱那些影响我所有活动的恐惧?

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高度的注意力。而且如果我们没有充分地探索，去体验我们探索的每个步骤，到最后，我们仍然无法免于恐惧。

恐惧是什么意思?恐惧什么?有各种不同类型的恐惧，而我们不需要去分析每种类型。但是我们能看见，当我们不完全了解关系时，恐惧便会存在。关系并不是只存在人与人之间，而存在于我们和自然、我们和财产、我们和观念之间。而只要不完全了解关系，就一定有恐惧。生活是种种的关系。活着就要有关联，而没有关系就没有生活。没有任何事物能孤立存在，而只要心灵寻求孤立，就一定会有恐惧。所以，恐惧不是抽象的事物，它只有在和某事有关联时才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摆脱恐惧。首先，要克服任何事物，必须一再地战胜它。但没有问题最终能被克服、战胜的，它只能被了解，而不是克服。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过程，而克服的过程，只会导致了进一步的混乱和恐惧。与一个问题抵抗、主宰、争斗或筑墙防卫，只会制造更进一步的冲突。然而，如果我们能了解恐惧，逐步地进入，探究它所有的内容，那么恐惧便无法以任何的形式回来——而这也就是我所希望我们现在能做的。

我说过，恐惧不是抽象事物，它只存在于关系中。那么，我们所谓的恐惧是什么意思呢?终究，我们害怕不存在，没有改变。现在，当有害怕不存在、不进步的恐惧，或对未知、死亡的恐惧时，可以借着决心、结论或选择来克服吗?当然不行。只有压抑、升华或替代造成了进一步的抗拒，不是吗?所以，恐惧不能借着任何规条或抗拒的形式来克服的。寻找答案，或经由知识、口头的解释，都无法从恐惧中获得自由的。

现在，我们在害怕什么呢?我们是害怕事实或关于事实的观念吗?请注意这点。我们是害怕事物本来的样子，还是害怕我们认为的样子?比如说死亡，我们是害怕死亡的事实，还是害怕死亡的观念?事实是一回事，而事实的观念又是另一回事。我是害怕“死”这个字，还是事实本身?因为我害怕这个字、这个观念，我就从来不了解事实，没有看到事实，没有和事实有直接的关系。只有当我和事实有完全的交流时，才没有恐惧。但是如果我没有与事实交流，就会有恐惧，而只要我对事实有观念、意见、理论，和事实就不会有交流。所以我必须非常清楚：我害怕的到底是字、观念还是事实?如果我与事实面对面，没有什么好了解的，事实就在那里，而我可以处理它。但是如果我害怕这个字，那么我就必须了解这个字，深入探究这个字的含义是什么。

比如说，有人害怕寂寞，怕痛、怕寂寞的痛苦。的确，恐惧的存在是因为人从不真正地正视寂寞，人们从不愿和它完全地交流。当人们对寂寞的事实完全开放自己，就能了解它是什么。但是人们的观念、意见，是基于以前的知识，而就是这个观念、意见和以前的知识，创造了恐惧。所以，恐惧显然是命名、称呼、投射符号以表现事实的结果，也就是恐惧和用字是分不开的。

我对寂寞有个反应，就是：我说我害怕当小人物。我是害怕这个事实，还是因为我先前对这事实的文字、象征和印象的知识，唤起了恐惧?如何能对事实产生恐惧?当我面对一个事实的时候，直接与它交流，我可以看着它，观察它，因此就没有恐惧。导致恐惧的是我对事实的理解，事实可能是什么，或事实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对事实的意见、观念、经验和知识，都会造成恐惧。只要把事实言语化——给予事实一个名称，然后认同它或谴责它——只要思想如旁观者一样判定事实，就一定会产生恐惧。思想是过去的产物，它只能经由口语、符号、印象存在。只要思想干扰事实，就一定会有恐惧。

所以，是心灵创造出恐惧，而心灵是思考的过程。思考使用言语来表现。你不能没有文字、符号、印象地思考；这些印象是偏见、是先前的知识、是对心灵的理解，投射在事实之上，而从其中就诞生了恐惧。只有在心灵能够看清事实，没有诠释，没有命名、没有贴标签，才有免于恐惧的自由。这是相当困难的，因为那些我们有的感情、反应和焦虑，迅速地被心灵认同，并予以命名。嫉妒的感觉就与“嫉妒”一词认同。现在，有没有可能不去认同一种感情、并在没有为它命名的状况下去看待一种感情吗?为感情命名可让它持续下去，增加力量。当你为恐惧命名的时候，你就强化了它，但如果你没有命名，只是看着那种感觉，你会发现它离开了。因此，如果人希望完全免于恐惧，必须了解命名、投射符号、印象以及给事实命名的全部过程。也就是，只有在认识自己的时候，才能有免于恐惧之自由。认识自己是智慧的开端，是恐惧的终点。

问：我要如何才能永久摆脱性的欲望?

克：为什么我们想要永久摆脱欲望?你称为性的欲望，别人称之为依赖、恐惧的欲望等等。我们为什么想要永久摆脱任何欲望呢?因为那个特定的欲望在烦扰我们，而我们不想被打扰。这就是我们所有的想法，不是吗?我们想要自我封闭，不被打扰。也就是，我们想要孤立，但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孤立存在的。在追寻上帝的过程中，所谓的宗教人士正在寻求完全的隔绝，从而不再被打扰，但是这种人不是真正虔诚的。真正虔诚的人是那些全然了解关系而没有问题、没有冲突的人。并不是他们不被打扰，而是因为他们不寻求确定，他们了解打扰，因此，不会因为安全的欲望而产生自我封闭的过程。

现在，这个问题需要深入的理解，因为我们正在处理感觉，就是思想。对最大部分的人来说，性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问题。人们变得没有创意、害怕、封闭、阻绝了各种方向，性是他们发现的唯一能放松的事情，可以暂时地逃避。在短暂的自我放逐中，“我”与它所有的麻烦、混乱和烦恼都消失了，而产生了极大的快乐。借着忘却自我，会产生稳定感和放松感，我们在宗教、经济方面没有创造性，在其他方面也一样，因此，性变得极为重要。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只是像留声机一样地记录，重复我们所学过的语句；在宗教上我们是机器人，机械化地追随神职人员；在经济和社会方面，我们被环境的影响约束、绑死了。我们能有任何放松的机会吗?显然不行；而没有放松，就会有挫折。这就是为什么性行为，是一种放松，会成为我们如此重要的问题。而社会通过广告、杂志、电影来鼓励，并且刺激它。

只要这种心灵——就是结果，是感觉的焦点——把性看作解放的方法，性一定会出问题；而只要我们无法广泛地创造，不只在某一特定的方面，这个问题就会持续下去。创造与感觉无关。性是属于头脑的，而创造力不是头脑的产物。创造力从来就不是头脑的产物、思想的产物，而性是一种感觉，也绝不可能是有创造力的。它可能会生出婴孩，但这显然不是创造力。只要我们依赖感官来解脱，以任何形式来刺激，一定会有挫折，因为头脑已经变得无法明白创造力是什么了。

这个问题不能借着任何的戒律、禁忌、社会的公告或制裁来解决。只有当我们了解头脑的全部过程时，才能解决，因为头脑是性。它是头脑的印象、幻想和影像，这些刺激使它成为性，而当头脑是感觉的结果，它只会变得愈来愈感官了。如此的心灵是无法具有创造力的，因为创造不是感觉。只有当心灵不再追求任何形式的刺激，不论外在或内心的，它才可能全然地安静、自由，而只有在那种自由中才有创造。我们已经使性进入了某种丑陋的东西中，因为它是我们仅有的私密感觉，所有其他的感觉是公开、开放的。但是只要我们以任何形式的感觉当作解脱的方法，它只会增加问题、混乱和麻烦，因为解脱无法经由寻求结果而来到。

发问者想要永久了结性的欲望，因为他有个思想是：那时他的所有干扰都会消失，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寻找、努力的原因。这种努力使他无法自由地了解心灵的过程。只要心灵寻求永远没有任何干扰的状态，就会封闭起来，而因此无法有创造力。只有当心灵从希求达成某事，从追求成功的欲望中解脱出来，从而没有恐惧时，它才可以全然安静。只有在那个时候才可能拥有创造力。

问：没有人爱我，但我想拥有爱，因为没有爱，生活就没有意义。我该如何满足这种欲望呢?

克：我希望你不只在听文字表面的意义，因为它们会是另一种误导，浪费时间。但是如果你是真的去体验我们所讨论的事，那么它们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即使你用有意识的心灵去了解文字，如果你体验过，那么无意识的心灵也参与了。有这样的机会，无意识会显示它的全部内容，从而引发完全的自我了解。所以我希望你不只在听谈话，而实际地去经验我们谈到的事。

发问者想知道如何去爱与被爱。这不正是我们大部分的人的处境吗?我们都想要爱与被爱。我们谈论了很多。所有的宗教，所有的传道者，都在讨论它。所以，让我们找出爱的意义。

爱是一种感觉吗?爱是一种心灵的产物吗?你能想一想爱吗?你能想到爱的对象，但是你不能想到爱，是吗?我能想到我爱的人，我可以有个画面、人的印象，回忆我们关系中的那些感觉。但爱是感觉、回忆吗?当我说“我想要爱与被爱”，这难道不是一种思想和思想的反应吗?思想是一种爱吗?我们是这么认为，不是吗?对我们来说，爱是一种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所爱的人有一种影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思念他们、依赖他们的原因；这就是思想的过程，不是吗?

目前，思想在各方面受到挫折，因此它说：“我在爱中发现快乐，所以我必须要有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紧黏着所爱的人、为什么我们想在身体及心理占有所爱之人的原因。我们创造法律以保障我们所爱的事物，不管是人、钢琴、财产、观念或信仰，因为在占有中——与它所有的嫉妒、恐惧、怀疑和焦虑——我们会觉得踏实。所以，我们已使爱变成心灵的产物，而且装满在心中。因为心是空虚的，心灵就说：“我必须有那种爱。”而且我们借着妻子、丈夫以充实我们自己。经由爱，我们试着变成某种人物。也就是说，爱变成有用的东西，我们利用爱，当作手段来达到目的。

所以，我们已使爱变成一种心灵的产物。心灵变成爱的工具，而心灵只是感觉。思想是记忆对感觉的反应。没有了符号、文字和形象，就没有记忆，没有思想。我们知道所谓爱的感觉，我们也紧靠着它。而当它失败时，我们需要相同感觉的其他感情。所以，我们愈培养感情，我们就愈培养出所谓的知识——这只是记忆而已——而爱就愈少。

只要我们在寻求爱，一定会有自我封闭的过程。爱意味着容易受到伤害和融合，而只要有自我封闭的过程，就没有融合、没有弱点。这种思考的过程正是恐惧，而在恐惧之中，我们利用思想为手段以追求进一步的刺激时，如何能与他人融合呢?

只有当你了解心灵的全部过程时，才能有爱。爱不是属于心灵，而你不能思考爱。当你说“我想要爱”，你就正在想它，你正在渴望它，这是一种感觉，达到目的的手段。因此你要的不是爱，而是刺激。你需要一种手段以充实你自己，不管是人、工作或特别的刺激等等。的确，那不是爱。爱只有在忘却自我，和借着认识自己以解脱自己时，才会出现。借着认识自己带来了解，以及当心灵的全部过程完全显示出来并得到了解时，你就会知道爱是什么。然后你会发现爱无关乎感觉，不是满足的手段。爱是自发的，没有任何结果。爱是存在的一种状态，而在这种状态中，“我”伴随着对它的认知、焦虑和占有都不见了。爱不能只是“自己”的活动，不管有没有意识，它持续地存在着。所以说，了解自我、了解认知的中心是“我”是非常重要的。

纽约·一九五〇年六月十八日

如何克服寂寞

我们的一生就是逃离寂寞的全部过程，不是吗?在关系中，我们用他人来掩盖寂寞；我们所做的一切，对知识的追求、经验的累积等，都是一种分心，用来逃避空虚寂寞。

问：我要如何克服寂寞呢?

克：你能克服寂寞吗?无论你克服了什么，就必须一再地克服它，不是吗?你了解的会结束，但是你要克服的不会结　束。这种战斗过程只会让你对抗的目标更加强大。

现在，我们大部分的人注意到的寂寞是什么?我们知道它，而我们也逃避它，不是吗?我们以各种形式的活动逃离　它。我们是空虚、孤独的，而且我们害怕，所以我们试着用一些方法去掩盖它——冥想、追寻上帝、社会活动、收音　机、饮料或任何你会的方法——我们宁愿做别的事而不去面对它、和它在一起、了解它。不管我们是借着上帝的观　念，或是酗酒，都是同样的逃避。人只要从寂寞中逃开，崇拜上帝和沉溺酒精就没有很大的差异了。从社会的角度来　看，可能有异；但在心理方面，这种人是在逃避他自己，逃避自己的空虚，他的逃避是在寻求上帝，和酒鬼是相同的。

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克服寂寞，而要去了解它，但如果我们不能面对它、正视它，继续地逃跑的话，就无法了解它。

而我们的一生就是逃离寂寞的全部过程，不是吗?在关系中，我们用他人来掩盖寂寞；我们所做的一切，对知识的　追求、经验的累积等，都是一种分心，用来逃避空虚寂寞。所以，这些分心和逃避，显然要停止了。如果我们要了解　某事，就要集中注意力。而如果我们害怕，想借其他的事分心以逃避，我们如何能全神贯注在寂寞上面呢?所以，当我　们真正想了解寂寞，当我们全神贯注时，我们会发现，只要我们不明了内心最基本导致恐惧的原因，创造力就不会存　在，——当我们达到这点，所有形式的分歧就会结束，不是吗?许多人嘲笑寂寞，说：“哦，那只是中产阶级的人才　会。天哪，去做做事，忘掉它吧!”但是空虚无法被遗忘的，也不能被放在一边。

所以人们应该真正地去了解我们所谓的寂寞这个基本的东西，我们必须停止所有的逃避；但是在烦恼、寻求结果　和任何欲求的行为中，逃避是不会停止的。人们必将发现，如果不了解寂寞，任何形式的活动都只是分心、逃避、自　我孤立的过程，只会造成更多的冲突、悲哀。看清事实是很重要的，因为只有如此，才能面对寂寞。

然后，如果我们更深入地想下去，不管我们认为寂寞是事实或文字，问题都会产生。寂寞是事实吗?还是只掩盖某　些与我们所想的不同的事情?寂寞不是一种思想的结果吗?也就是说，思想是由建立在记忆之上的言语表达，我们不也是　借着言语表达、思想和记忆，来看待我们所谓的“寂寞”吗?所以，为这种状态命名，可能导致恐惧，从而使我们无法　更仔细地看它；而如果我们不为它命名的话，这由心灵生出的状态是寂寞吗?

的确，寂寞和孤独之间是有差别的。寂寞是自我孤立的终点。你愈意识到自己，就愈孤立。而自我意识是孤立的　过程。但是孤独不是孤立。只有当寂寞结束时，才有孤独。孤独是一种状态：当外在的影响和内在记忆的影响都已经　完全地停止时，或只有当心灵处于这种状态时，它才能了解不朽。但是要达到这种境界，我们必须了解寂寞、孤立的　过程，也就是自我和它的活动。所以，自我了解是停止孤立的起步，对寂寞也是如此。

西雅图·一九五〇年八月六日

“我”是空虚的始作俑者

“我”是无法实现的，它总是空虚的。当你完成某些成果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些成功、充实的感觉，但当这种感觉离开，你又回到空虚的状态。所以你开始像往常一样，再次追寻相同的过程。

问：如果一个人没有理想，他要如何自我实现?

克：虽然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寻求成就，但真有这样的事吗?我们借着家庭、儿子、兄弟、妻子、财产、认同的国家或团体，借着追求理想、追求“我”的延续，来实现我们自己。在不同的意识程度，就有不同形式的成就。

真有成就这种东西吗?成就是什么呢?我们在寻找或认同的是什么呢?你何时觉得有成就?你何时寻求成就?

如果你认为我们所说的只是停留在言语的层次，那么请走吧!你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是如果你想更深入地去追寻，那么就小心地跟随它，因为我们需要智慧，不是死气沉沉的反复片语、文字和例子。我们需要的是创造，智慧整合的创造；这表示要借着你对心灵过程的了解，直接地找出解决的方法。所以在听我说的同时，直接让它和你自己产生关联，去体验我所说的话。而借着我的话，你无法体验。只有当你有能力、渴望的时候，当你观察自己的思想、感情的时候，你才能经验到。

欲望何时会得到实现呢?你何时意识到它的存在而去追求、去实现?请注意你自己。你何时有意识的?当你受到阻挠的时候，你没有意识到它吗?当你觉得非常寂寞，看清自己的时候，你没有意识到它吗?只有当你觉得空虚寂寞的时候，你会意识到这种对成就的渴望。然后你经由无数的形式、性，与财产、与树、与在意识的不同层次的一切的关系，来追求成就。这种想成为、认同、实现的欲望，只有当“我”的意识是空虚寂寞时才会存在。这种实现的欲望是逃避的我们所谓的寂寞。所以，我们的问题不是如何去实现，或什么是成就，因为根本就没有成就这回事。“我”是无法实现的，它总是空虚的。当你完成某些成果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些成功、充实的感觉，但当这种感觉离开，你又回到空虚的状态。所以你开始像往常一样，再次追寻相同的过程。

所以，“我”是空虚的始作俑者。“我”就是空虚，“我”是自我封闭的过程，在其中我们意识到极大的寂寞。所以，注意这点，我们正借着各种形式的认同而逃避。这些认同，我们称为成就。实际上，是没有成就的，因为心灵、“我”，是无法实现的。“我”会自我封闭是很自然的。

所以，觉察到空虚的心灵要做什么呢?这就是你的问题，不是吗?对我们而言，空虚的痛苦是非常强烈的。我们为了想逃离它而去做任何事。任何幻相都是充分的，而这也就是幻相的来源。心灵有能力去创造幻相。只要我们不了解孤独，自我封闭孤寂的状态——做你想做的，追寻你要的成就——总是有障碍阻隔，无法完成。

所以，我们的困难就是去意识到这种空虚、寂寞。我们从不与它面对面。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它的特质是什么，因为我们总是逃离、退缩、孤立、认同。我们从不直接面对它，与它融合。我们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也就是，心灵，“我”——观察到空虚，而这个“我”，思想者，然后着手从空虚中了解自己或逃脱。

所以，空虚、寂寞和观察者不同吗?观察者本身不也是空虚的吗?因为如果观察者没有能力认出他所谓的寂寞状态，就没有经验。他是空虚的，他不能够影响它，他无能为力。因为如果他做了什么事，他就变成观察者去影响他所观察的事物，这是个错误的关系。

所以，当心灵认出、明白、并知道它是空虚的，而无法影响它，那么我们从外面意识到的空虚就有不同的意义。到目前为止，我们以观察者来接近它。现在，观察者本身是空虚、孤独、寂寞的。他能做什么吗?显然地，不能。然后，他的关系是完全不同于观察者的关系。他有着孤独。他正处于没有以言语来表达“我是空虚的”的状态。在他语言化或具体化时，他就和它不同了。所以，当言语表达停止的时候，经验者停止体验寂寞的时候，他也停止了逃避的时候，那时他是完全地寂寞的。他的关系本身是寂寞的，他本身也是，而当他完全明白的时候，空虚、寂寞就消失了。

寂寞和孤独是完全不同的。寂寞必须被转化成孤独。寂寞是不能和孤独相比的。了解寂寞的人无法了解孤独。你是孤独的吗?我们的心灵无法整合成孤独。心灵的过程是分离的。而分离了解寂寞。

但是孤独不是分离的。它是某些而不是多数，不受多数影响，不是多数的结果，不像心灵那样整合起来。心灵是属于多数的。心灵不是单独的实体，几世纪以来，已经被整合、重塑过了。心灵不能单独存在。心灵无法了解孤独。但是如果你在经历寂寞的时候，你注意到寂寞，就会进入孤独。而那是无法估量的。

不幸地，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寻求依赖。我们想要有同伴，我们想要朋友；我们想要分离，想要在引发冲突的状态中。孤独无法存在于冲突的状态中。但是心灵绝对无法看到这一点，无法了解，它只知道寂寞。

问：你说真理只有在人可以孤独并爱上悲伤的时候，才可能来到。这么说不清楚。请你解释你所谓的孤独和爱上悲伤。

克：我们大部分的人没有和任何事有交流。我们没有直接与我们的朋友、妻子、孩子交流。我们没有直接与任何事交流。总是有障碍——精神上、想像中和事实上的。而分离显然是悲伤的原因。别说：“是的，我们已经读过了，我们口头上知道了。”如果你能够直接去经验它，你会发现悲伤是无法经由任何心理的过程来结束的。你可以解释悲伤，这是一种心理的过程，但是悲伤仍然存在，虽然你可能把它遮住了。

所以，要了解悲伤，你就必须爱它。也就是说，你必须直接与它交流。如果你完全了解某件事——你的邻居、妻　子或任何关系——你必须要接近它。你必须不带任何异议、偏见、责难或嫌恶来接近它，你必须看着它。如果我了解　你，我必须对你没有偏见。我必须可以没有偏见、阻碍地来看着你。我必须和你交流，这表示我必须爱你。同样地，　如果我了解悲伤，我就必须爱它，必须和它交流。我不能够做到，是因为我借着解释、理论、希望、延迟来逃避，这　些是言语表达的过程。所以，语言使我无法和悲伤交流。语言——解释、合理化的说言仍是文字，是心理的过程——　使我无法直接和悲伤交流。只有当我和悲伤交流的时候，才能了解它。

下一步骤是：我，悲伤的观察者，与悲伤不同吗?我，思想者，经验者，与悲伤不同吗?而我为了要做某些事，为了　要避开它，为了要克服它，为了要逃避它，已将它具体化。我和我所谓的悲伤有什么不同吗?当然没有不同。所以我就　是悲伤——并不是悲伤单独存在，我和悲伤不同，而是我就是悲伤。然后才有可能结束悲伤。

只要我是悲伤的观察者，悲伤就不会终结。但是当我明了到悲伤就是这个“我”，观察者自己就是悲伤，当心灵　明白它本身就是悲伤时——不是当它在观察悲伤，也不是当它在感觉悲伤的时候——它本身正是悲伤的始作俑者和感　觉到悲伤的人，那时悲伤就会终止。这是非常难以经验的事，注意，因为几世纪以来，我们已经把它分离了。这需　要，不是传统的思考，而是很警觉、小心、有智慧的意识。这种智慧，整合的状态就是孤独。当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　时，就是整合的状态。而在孤独，完全孤独时，当心灵不再寻求任何事、不摸索、既不寻求回报也不逃避处罚，当心　灵是真正地静止时，只有在那个时候，那心灵无法衡量的才会出现。

马德拉斯·一九五二年二月三日

寂寞是自我封闭的行动

寂寞是多么奇怪又吓人的东西呀!我们从不允许自己太靠近它。如果偶然接近，我们也会很快地逃开它。我们用尽办法去逃避寂寞，或者掩盖它。我们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成见似乎要去避开它或克服它。

她的儿子最近过世，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有这么多时间，她是这么无聊、疲惫和悲伤，她已准备好去死了。她曾经以关爱和智慧抚养他长大，而他也进入最好的学校和大学。虽然他有一切所需的东西，但她并没有宠坏他。她将信心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并且给了他全部的爱，因为没有别人可分享，她和丈夫分开很久了。她的儿子因为一些错误的诊断和手术而死亡——虽然，她微笑着说那些医生说手术是“成功的”。现在，她独自一人，而生命似乎变得空虚和毫无意义。他死的时候，她曾经哭过，哭到不再有眼泪，而只有麻木和疲倦的空虚。她曾经有两个人的计划，但是现在，她完全迷失了。

微风吹自海洋，清凉而且沁人心脾，树下是一片寂静。山色鲜活，而且那些蓝色的鸟非常聒噪。有一只母牛游荡而过，后面跟着小牛。松鼠冲上树干，放肆地喋喋不休，它坐在树枝上开始唠叨，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它的尾巴一面上下摆动着。它的眼睛如此闪亮，脚爪十分尖锐。一只蜥蜴爬出来取暖，它捉到一只苍蝇。树梢正在轻轻地摇动，一棵枯死的树衬着天空，显得笔直而壮观。它被太阳晒白了。旁边还有一棵枯死的树，黑黝而又扭曲，最近才开始腐烂。几片云在远方的山上憩息着。

寂寞是多么奇怪又吓人的东西呀!我们从不允许自己太靠近它。如果偶然接近，我们也会很快地逃开它。我们用尽办法去逃避寂寞，或者掩盖它。我们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成见似乎要去避开它或克服它。逃避和克服寂寞都是无用的，压抑或忽略这种痛苦，问题仍然存在。你可能在人群中迷失自己，从而完全孤独；你可能很活跃，但是寂寞静静地爬上你的心头；放下书，它还在那里。娱乐和饮酒不能够溺死寂寞，你可以暂时逃避它，但是当笑声和酒精的效果消失时，寂寞的恐惧又回来了。你可能有野心想成功，你可能能力过人，你可能很有知识，你可能参加礼拜，并在冗长的仪式中忘却自己；但做了你想做的，寂寞的痛楚仍在。你可能只为你的儿子、为了大师、为表现你的才能而存在着；但是寂寞就像黑夜一样掩住了你。你可能去爱或恨人，根据你的气质和心理需求来逃脱；但是寂寞还在那里，伺机等待，退缩是为了再次接近。

寂寞是意识到完全的孤立，难道不是我们自我封闭的行动吗?虽然我们的思想和情绪是广大的，他们难道不是独特和分裂的吗?我们不是在我们的关系、权利和拥有中寻求掌控的优势，而产生抵抗的吗?我们没有把工作当成“你的”或“我的”吗?我们不是与群体、国家或少数人认同吗?所有的趋势不是去分离、分化我们自己吗?不管在什么层次，自我的真正活动是孤立，而寂寞是意识到没有活动的自我。活动，不管是身体或心理上的，变成自我膨胀的方法；而当没有任何活动的时候，自我就会有空虚的感觉。就是这种空虚要寻求满足，无论是高贵或下流的层面，我们用生命去填满它。从高贵的层次来看，满足空虚似乎没有社会方面的伤害；但是幻想生出了无法言喻的悲伤和毁灭，这也许不是即刻出现的。渴望去满足这种空虚——与逃避它，是相同的事——它不能被升华或压抑，而谁是压抑或升华的实体呢?这实体难道不是渴望的另外一个形式吗?渴望的目标可能改变，但所有的渴望不都是相似的吗?你可以改变你渴望的目标，从饮酒到观念，但是不了解渴望的过程，幻想就避免不了。

从渴望中无法把实体分离出来，只有渴望，没有渴望的人。渴望依照它的兴趣在不同的时候换上不同的面具。这种多样兴趣的记忆遇到新的事物，会起冲突，于是选择者出现了，塑造自己是一个与渴望分离和不同的实体。但这实体和它的品质没有不同。这实体试着想满足或逃避空虚、不完整、寂寞，和他想避开的没有不同，他就是它。他不能够逃避自己，他所能做的就是了解自己。他是他的寂寞、他的空虚，而只要他将它视为从他自己分离出来的东西，他就会沉浸在幻影和无休止的冲突中。当他直接经验到他就是自己的寂寞时，才会有免于恐惧的自由。恐惧只存在于和观念有牵连的关系中，而且观念是记忆的反应。思想是经验的结果，虽然它能够思考空虚，去感觉它，它仍然无法直接了解空虚。“寂寞”这个字，伴随着痛苦和恐惧的记忆，避免人重新去经验它。文字是记忆，而当文字不再重要时，经验者和被经验者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这种关系是直接的，不是通过文字、记忆的。然而经验者就是经验，如此就有免于恐惧之自由。

爱和空虚不能相容，当你感觉寂寞的时候，就没有爱。你可以将空虚藏在“爱”这个字底下，但是当你爱的对象不在那里或没有反应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空虚是什么，你也会有受到挫折的感觉。我们用“爱”这个字当作逃离自我、逃离自己的贫乏的方法。我们依赖所爱的人，我们会嫉妒，当他不在或死去了，我们会思念他；然后我们找寻其他形式的安慰，某些信仰，某些替代品。这些是爱吗?爱不是观念、不是联想的结果；爱不是作为逃避不幸的东西，当我们用它的时候，我们造成无法解决的问题。爱不是抽象的，只有当观念、心灵不再重要时，才可经验到它。

寂寞·“生存至上系列”摘录

关于“爱”的交锋

所有的宗教以及虔诚的人，总是把爱和奉献依附于一个特定的对象、信念或象征，它不是没有任何阻碍的爱。先生，这就是重点。当有自我在其中时，爱能存在吗?当然不能。

莫：对我而言，思考似乎是有创造力的关系的一部分，但它只是这整件事里的一部分。

克：是的，但是思考是爱吗?

莫：不，它不是，但是我确实有一点怀疑，思考是否无法进入爱之中?我的意思是，它必定会到一些可能范围之内。

克：不，我怀疑爱是不是思考。

莫：不是，当然不是。

克：所以，有可能不思考的去爱别人吗?去爱某人表示没有思考；那是会带来全然不同的关系，不同的举动。

莫：是的，我认为在爱的关系中可以有很多的思考，但是思考不是主要的。

克：不是，当有爱的时候，可以运用思考，但不是反过来。

莫：不是反过来，是的。这基本的问题是它倾向于反过来的状况。我们像电脑一般，由我们的程式驱动。我试着转换你所说的思考结束了关系，而且奇怪，什么样的关系是不用思考的。

克：只要看看没有思考会发生什么结果。我与我的兄弟、妻子有关系，这关系不是建立在思考上，而是基本、深刻地建立在爱之上。在爱之中、在那奇妙的感情中，我为什么要思考呢?爱是包容的，但是当思考进驻时，它就有分别心了，破坏了爱的品质和它的美。

莫：但爱是包罗万象的吗?它难道不是泽被一切而胜于理解吗?爱不能没有思考而能充足地表达它自己?

克：整体来说是包罗万象的。我的意思是，爱不是恨的反面。

莫：对。

克：所以它本身没有二元性的情感。

莫：我以为爱更多是关系的特质与存在渗透追去的特质。

克：是的。一旦思考出现，我就会记得她所做的，或我做的：所有的麻烦、焦虑就产生了。我们的困难之一就是：我们真的还不了解或感受到没有占有、依附、嫉妒和憎恨的爱。

莫：爱不是一体的意识吗?

克：你是说爱没有意识，那就是爱。爱没有意识到我们是一体的。它像香水。你不能解剖香水，或分析香水。它是很棒的香水，你分析它的时候，它就消散了。

莫：是的，如果你说它是香水，那么它就像是某种符质。但特质与这种一体的感觉是有关的，不是吗?

克：但是你在赋予它意义。

莫：我在谈论它!我并不想限死它。但是否可能有没有意识到一体的爱呢?

克：爱比那更胜一筹。

莫：好吧，爱比那更胜一筹。但是如果没有一体的感觉，它能存在吗?

克：等一下。我可以是一个天主教徒，而又说我有爱、我有怜悯心吗?当人有根深蒂固的信仰、信念、偏见时，会有怜悯和爱吗?爱必须和自由同在。不是去做我喜欢什么的自由——那是胡说八道，选择的自由等等在我们所谈的当中是没价值的——但在爱中一定有完全的自由。

莫：是的，但是天主教徒可能拥有很多爱，但在某些情况下是有限度的。

克：是的，当然。

莫：但是那就像是问：你的蛋可能只有部分坏掉吗!这种一体感是整个爱的一部分，不是吗?

克：如果我们有爱，就是一体的。

莫：是的，必然的。我同意你，有一体的感觉，并不一定是有爱。

克：你看，所有的宗教以及虔诚的人，总是把爱和奉献依附于一个特定的对象、信念或象征，它不是没有任何阻碍的爱。先生，这就是重点。当有自我在其中时，爱能存在吗?当然不能。

莫：但是如果你说自我是受束缚的印象，那么爱无法与任何受束缚的事物共存，因为它是没有限度的。

克：没错，先生。

莫：但是对我来说，似乎在对话的关系中，和两个没有界限感的心灵互动——也就是外在的时间，因为时间会设限——然后新的东西会出现。

克：啊，但是两个心灵会相遇吗?它们像两条平行从不交会的铁轨吗?在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中，妻子和丈夫等等，总是平行，个人追寻自己的轨迹，从未真正的交会，因此谈不上对他人有真爱，或甚至是没有对象的爱?

莫：在实际情况下，总有某种程度的分离。

克：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

莫：如果关系可以在不同的层次上，那么在空间上就不再有分离的轨迹。

克：当然，但是到达那层次似乎是不可能的。我依赖我的妻子，我告诉她“我爱她”，而她也依赖我。这是爱吗?我占有她，她占有我，或她喜欢被占有等等，所有这一切复杂的关系。但是我对她说，或她对我说“我爱你”，而这似乎就满足了我们。我问这是否就是爱。

莫：嗯，它让人们一时觉得舒服一点。

克：而舒服是爱吗?

莫：它是受限制的，而且当老伴死的时候，另一个就会很痛苦。

克：是的，他会寂寞、他会流泪、他会受苦。我们真应该讨论这件事。我以前认识一个男的，他将金钱奉为上帝。他有许多钱，当他快死的时候，他想看看自己拥有的一切。而那些财产就是他，从外表看来，对那些财产而言他要死了，但是那些身外之物就是他自己。他吓死了，并不是因为生命快结束了，而是因会失去那些财产。你懂吗?失去那些东西，而不是失去自己，发现新的事物。

莫：我能够问一个有关死亡的问题吗?例如一个人快死了，在他死之前，他想看看所有他认识的人，他所有的朋友。这是对关系的依赖吗?

克：是的，这就是依赖。他快死了，而死亡是寂寞的，这是个最特别的聚会、最特别的活动。在那个时候，我想见我的妻子、孩子、孙子，因为我知道我要失去他们了，我会死去，结束一切。那是很恐怖的事。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快死的人。先生，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恐惧，恐惧而亡。他说：“我害怕与我的家人、我的钱财以及我所做过的事情分离。这是我的家。我爱他们，我怕失去他们。”

莫：但是我想这个人是想看到他所有的朋友和家人。

克：“老兄，再见，我们会在另一边相遇!”这又是另一回事。

莫：可能。

克：我认识一个人，他告诉他的家人：“明年一月，我会在某天死去。”而在那天，他邀请所有的朋友和他的家人。他说：“我会在今天死去。”并立下遗嘱，然后说：“请离开吧。”他们全部都离开，然后他就死了!

莫：是的，如果和这些人的关系对他很重要，而他就要死了，他会想要最后一次看看他们，而且现在结束了。“我完了，我要死了。”那不是依赖。

克：不，当然不是。依赖的结果是痛苦、焦虑的，有痛苦和失去的感觉。

莫：经常感到不安全、恐惧。

克：不安全等等会随之而来。而我称这为爱。我说我爱我的妻子，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个依赖所有的痛苦，但是我放不下。

莫：但是你还是会苦恼，在你死的时候，你的妻子会很伤心。

克：哦!是的，这就是游戏的一部分，整件事的一部分。她很快就可以克服，并且再婚，继续这场游戏。

莫：是的，希望如此，但是有人会担心或害怕别人的悲伤。

克：没错，先生。

莫：或许接受自己的死亡会减少他们的悲伤。

克：不，悲伤是否依附在恐惧之上?我害怕死亡，我害怕结束我的事业，在身体和心理方面，我所累积的都会结束。恐惧发明了轮回之说和那些等等。我能真正地免于对死亡的恐惧吗?也就是说：我能与死亡共存吗?不是自杀，我和它共存，和恐惧事情将有终结共存，和我的依赖结束共存。如果我说：“我已经不再依赖你。”我的妻子是否能接受这种说词?这会带来很大的痛苦。我质疑这种经由思想所带给意识的所有内容。思想支配了我们的生活，而我自问是否思想有它自己的地方，而且只是这个地方，不干涉到别处。我为什么应该思考我和朋友、妻子、女儿的关系?为什么我应该思考呢?当某人说“我正想到你”，听起来有点愚蠢。

莫：那么，当然，人常常需要为了实际的理由去想到别人。

克：那不同。但我是说，在有爱的地方，为什么要有思想呢?在关系中的思想是有破坏性的。那是依赖，那是占有，彼此依附，寻求慰藉、安全和保障，而这一切都不是爱。

莫：不是的，但是如你所说，爱能运用思想的时候，就产生了你所说在关系里的思考。

克：是的，那不同。如果我依赖我的妻子，或我的丈夫，或一件家具，我爱上这种依赖，其结果会带来无法估计的伤害。我能没有依赖地爱我的妻子吗?能够爱人而无所求，是多么棒啊!

莫：这是极大的自由。

克：是的，先生。所以爱是自由。

莫：但是，你暗示说如果夫妻之间有爱，而其中一人死去后，另一人将不会觉得悲伤。我想也许那是对的。

克：我是这么认为。是的，先生。

莫：你会超越悲伤。

克：悲伤是思想，悲伤是情绪，悲伤是震惊，悲伤是失落感，感觉失去某人，和突然发现自己是全然的寂寞和孤单。

莫：是的。所以，你认为寂寞的状态是违反自然的。

克：所以，如果我能够了解结束的本质——总是在结束某事，结束我的野心、结束悲伤、结束恐惧、结束欲望的复杂。结束它，就是死亡。我们需要每天去结束在心理上累积的各种事。

莫：而所有人都同意，死亡是自由。

克：那是真的自由。

莫：要欣赏它并不困难。你的意思是，你要将那种极度的自由转化进人们的生活里。

克：是的，先生。否则我们就是奴隶，选择的奴隶，每一件事的奴隶。

莫：不是时间的主人，而是时间的奴隶。

克：是的，时间的奴隶。

与莫里斯·威金斯教授的讨论

编者按：莫里斯·威金斯，伦敦大学教授，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

爱与寂寞

你能否全然没有野心、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地活在这个世界?因为在你比较的时候，就会有冲突、有羡慕、有成功的欲望，想超越别人。

我们每天必须实际观察我们的人际关系里现在真实的样子，在观察中，我们会发现如何在真实情况中带来改变。所以，我们只是描述实际的事情。每一个人都住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在他的野心、贪婪和恐惧、冀求成功的世界里。如果我结婚，我有责任、有孩子，我会去工作；丈夫和妻子，儿子和女儿，在床上见面。而那就是我们所谓的爱——导致各自的生活是彼此孤立的、在我们周围筑起一道抵抗的墙、追求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每个人都在寻求心理上的安全，每个人都为了慰藉、快乐、友谊而依赖别人。因为每个人都是寂寞的，都需要爱、需要珍惜，每个人都想去支配别人。如果你观察自己，就会发现这个现象。其中有任何的关系吗?他们之间是没有关系的，虽然他们可能有孩子、房子，而实际上，他们是没有关联的。如果他们有计划，那么是计划维系住他们，让他们在一起，但那不是关系。

明白这些以后，有人会发现，如果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关系，腐化就会开始，不是社会外在的结构，也不是外在的污染现象，而是内在的污染、毁坏。实际上人类彼此是没有关系的——就像你没有一样。你可以握着别人的手，彼此亲吻，睡在一起，但是实际上，当你们彼此很近地观察时，有关系吗?有关系表示不必依赖彼此，不必靠别人逃避你的寂寞，不必通过别人去寻求安慰、友谊。当你通过别人寻求安慰的时候，就是依赖，这可有任何关系吗?你不是在彼此利用吗?

我们不是愤世嫉俗，而是在观察事实，这不是犬儒思想。去找出与别人有关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人必须了解寂寞的问题，因为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很寂寞。我们愈年长，就愈寂寞，尤其在这个国家。你注意到人老了是什么样子吗?你注意他们的逃避，他们的娱乐了吗?他们已经工作了一生，而他们想要逃入某种娱乐之中。

看到这个现象，我们可以找出一个在心理上、情绪上不利用别人，不依赖别人，不利用别人来逃避我们的苦难、绝望和寂寞的生活方式吗?

要了解这点，就是要了解寂寞的意义。你曾经寂寞吗?你知道它的意义吗?就是你与别人没有关系，完全孤立的。你可能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在群众中，在办公室里，或无论在那里，而这种全然寂寞的绝望突然袭来。除非你完全解除它，否则你的关系就会变成逃避的方法，因此就会导致腐化、痛苦。一个人要如何才能了解这种寂寞、这种完全孤独的感觉?要了解它，就必须审视自己的生活。你的每个举动是不是以自我为中心?你可能偶尔发点慈悲、慷慨，没有任何动机的去做一件事——那种情形很罕见。这种绝望无法经由逃避而化解，只能经由观察。

所以，我们回到这个问题上：如何观察自己而不致有冲突。因为冲突是腐化，是浪费精力，是我们生活的战争，从出生直到我们死去为止都有。我们有可能片刻没有冲突吗?要做到这点，为我们自己去寻找答案，我们必须学习如何观察我们所有的作为。当观察者不存在而只有观察的时候，就会产生真正的观察。

当没有关系的时候，能有爱吗?我们讨论它，而爱，如我们所知，是与性和快乐有关，不是吗?你们中间有人说：“不是。”当你们说不的时候，你们一定没有野心，也就没有竞争，没有分别——如“你”和“我”，“我们”和“他们”。没有国籍的分别，以及由信仰、知识所带来的划分。然后你才能说你有爱。但对大多数的人来说，爱和性、快乐和所有的痛苦有关——嫉妒、羡慕、对立——你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所发生的事。当关系不能真诚、真实、深刻和全然和谐的时候，你怎么能在世界上拥有和平?如何能终结战争?

所以，关系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这表示人必须了解爱是什么。当然，人奇妙地碰上它，不是自己要求来的。当你为自己找出爱不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爱是什么。不是理论上的，不是口头上的，但是当你确实明白它不是什么的时候：不要有竞争、不要有野心，也就是斗争、比较、模仿的思想，如此的心灵，不可能去爱。

所以，你能否全然没有野心、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地活在这个世界?因为在你比较的时候，就会有冲突、有羡慕、有成功的欲望，想超越别人。

心灵会记住这种伤害、侮辱，让自己变得感觉迟钝——这样的思想和心灵知道爱是什么吗?爱是快乐吗?而那是我们有意无意在追寻的。我们的神明是我们快乐的结果。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社会结构、社会道德——本质上是不道德的——是我们追求快乐的结果。而当你说“我爱某人”，那是爱吗?爱是没有分离、没有支配、没有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为了要了解它是什么，人必须否定一切——当你看到它的错误时去否定它。当你看到某些错误时——你曾经当成真理、当成自然、当成人——然后你再也无法回去；当你看到危险的蛇或危险动物时，你不会逗弄它，你也不会靠近它。同样地，当你实际看到爱都不是这些东西时，去感觉它、观察它、咀嚼它，与它共存，完全地交托给它，然后你会知道爱是什么、怜悯是什么——它是指对每个人的真情。

我们没有真情，我们只有肉欲、只有快乐。真情这个字的原意就是悲伤。我们都有过某种悲伤的，失去某个人，自怜的悲伤，为人类的悲伤，群体或个人的。我们知道悲伤是什么——当你所爱的人死去时。当我们完全沉浸在这种悲伤里，没有试着去把它合理化，也没有试着以任何的形式来逃避——经由文字或行动——当你完全沉浸在其中、没有任何思考时，然后你会发现从悲伤中产生了真情。真情有爱的本质，而爱是没有悲伤的。

今天，你能找出现在是如何生活吗?在生活中你每一件开始做的事情都有一个结局。当然不在你的办公室，而是在心中，要终止你累积的所有知识——你的经验、你的记忆、你的伤害、比较的生活方式——你总是拿自己与别人相比。每天都了结那些事，而第二天你的心灵就会新鲜和年轻的。这样的心灵不会受到伤害，而这就是天真。

人必须为自己找出死亡的意义，然后就止住恐惧，因此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我是认真的，你可以做到——所以，你的心灵和眼睛看到的生活是全新的。那就是永恒。这就是心灵的本质，成为没有时间的状态，因为它已经知道，终结每天所累积的是什么意思了。的确，在其中有爱。爱是每天都是全新的，但快乐不是，快乐有连续性。爱总是新的，因此它是它自己的永恒。

你们有任何问题要问吗?

问：你似乎相信分享，但同时你又说两个相爱的人，或夫妻，不能也不应该将他们的爱建立在相互慰藉之上。我不觉得相互慰藉有什么不对，这就是分享。

克：你分享什么?我们现在在分享什么?我们在讨论死亡、讨论爱，讨论完整的心理变化，讨论完全革命的需要，不要根据旧有的形式、挣扎、痛苦、模仿、顺从而活，以及人们数千年以来所赖以为生，进而产生如此可怕、乱七八糟的世界的原则!我们讨论到死亡。要如何分享它呢?分享对它的了解，不是口头上的言词，不是描述、不是解释?分享了解、分享因了解而来的事实是什么意思?而了解又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一些事情是严肃的，是重要的，是有关的、重要的，我完全听进去了，因为它对我是重要的。注意听着，我的心灵必须安静下来，不是吗?如果我正在喋喋不休，如果我正在东张西望，如果我正在比较你所说的和我知道的，我的心灵就不安静。只有当我的心灵是安静的，而且完全注意听的时候，才可以了解事情的真理。我们一起分享那一点，否则我们不能分享。我们不能分享文字，我们只能分享某些事的真理。当心灵完全在观察的时候，你和我就能看到某些事情的真相。

你看到夕阳的美，可爱的山丘、树影和月光。你如何与朋友分享?告诉他“看看那美丽的山丘”吗?你可以这么说，但那是分享吗?当你确实与别人分享某事的时候，表示你们俩必须有相同的强度，同时，在相同的层次上。否则你们不能分享，不是吗?你们必须有相同的兴趣，在相同的层次上，有相同的热情，否则你如何能分享?你能分享面包，但那不是我们所讨论的。

一起看到，也就是一起分享，我们两个都必须看到——不是同不同意——而是一起看到实际上是什么，不是依照我的或你的认知来解释它，而是一起看看它是什么。而要想一起看到，人们必须自由地来观察、倾听。就是没有偏见，只有爱的本质，才会有分享。

问：先生，当你谈到关系的时候，总是说男人女人或女孩男孩。在男人和男人，或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也通用呢?

克：你是指同性恋吗?

问：先生，如果你要这样叫它，它是的。

克：你看，当我们谈论爱的时候，不管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或男人和女人，我们不在谈论特定种类的关系，我们在谈论所有的行为，关系的所有意义，不是与一两个人的关系。当你觉得你就是世界的时候，难道你不知道与世界有关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一个观念——那是很恐怖的——而是实际去感受你是有责任的，你要为这个责任献身。这就是唯一的献身。不是经由炸弹或特定的活动来献身，而是去感觉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除非你完全改变，根本而完全地改变你自己，不然的话，只在外在下工夫，人类就不会有和平。如果你有刻骨铭心的感觉，那么你的问题就完全和当下有关，然后立刻引起改变，而不是陷在一些未来的理想之中。

纽约·《智慧的苏醒》摘录

有依赖 就没有爱

你爱任何人吗?那表示不求回报，不求你爱的人回报，绝不依赖他。因为如果你依赖，那么恐惧、嫉妒、焦虑、憎恨、愤怒就开始了。如果你依赖某人，这是爱吗?

克：以你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知识，和你身在其中的文明，你是它的结果，为什么你在日常生活中却没有怜悯呢?去找出你为什么没有的原因，为什么它不在人的心灵、思想和见解中?你不是也会问：你有爱任何一个人吗?

问：我怀疑，先生，爱究竟是什么。

克：先生，我很审慎地请问你是否爱任何人?你可能爱你的狗，但狗是你的奴隶。除了对动物、建筑物、书、诗、大地的爱之外，你爱任何人吗?那表示不求回报，不求你爱的人回报，绝不依赖他。因为如果你依赖，那么恐惧、嫉妒、焦虑、憎恨、愤怒就开始了。如果你依赖某人，这是爱吗?去找出答案吧!如果那些都不是爱——我只是在问，我不是说它是或不是——你如何能有怜悯?当我们甚至不能以平常的爱去爱别人时，我们要求的就是比爱更多的东西。

问：你如何找到那样的爱?

克：我不想寻找那样的爱。我想要做的就是剔除不是爱的那一部分，从嫉妒、依赖中解脱出来。

问：那表示我们应该没有分裂成片片断断。

克：先生，那只是理论。如果你爱某人，就去找出来。当你关心你自己、你的问题、你的野心、你成功的欲望、你这么多的欲望，并将自己放在第一而别人第二时，如何去爱呢?或把别人放在首位而你放在次要的地位，也是一样。

我们已经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我们尽管口头上了解，有嫉妒或依赖时，爱不能同时存在，我们还能坐在一起探讨我是否可摆脱依赖?我会和自己有一些对话，可以吗?而你在旁边听?

听到这些话我明白我不会爱。那是事实。我不想欺骗我自己。我不想假装我爱我的妻子——或爱女人、女孩、男孩。现在，首先，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确实知道我嫉妒，我确实知道我很依赖别人，而在依赖中有恐惧、嫉妒、焦虑感。我不喜欢依赖，但是我依赖是因为我寂寞，而我也被社会排挤，在办公室、工厂里也一样；回家之后，我希望得到安慰、陪伴，逃避自我。所以，我依赖别人。现在，我自问在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情况下如何摆脱依赖?我不会假装我有上帝的爱、耶稣的爱、克里希那的爱，我会丢掉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要如何摆脱这些依赖?我只是在举例。

我不会逃避它。对吗?我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我和我妻子之间的关系，当我真的和她貌合神离的时候，我和她的关系可能会改变。她可能会依赖我，而我也许不会依赖她或其他的女人。你了解吗?并不是我想要离开她，去找另外一个女人，那是很愚蠢的。所以，我该怎么办呢?我将不会逃避完全摆脱依赖的结果。我要研究一下。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看得非常清楚、明确，没有任何的怀疑——依赖别人意味着恐惧、焦虑、嫉妒、占有等等。所以，我自问：我该如何摆脱依赖?不是方法。我想要摆脱它，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我正在与我自己对谈。

所以我开始提出质疑。然后我陷入一个体制里。我陷入一些印度教的上师，他们说：“我会帮助你脱离，做这个和那个，练习这个和那个。”我想要摆脱它，于是我接受那个愚蠢的人所说的，因为我看到摆脱它的重要，而且他允诺我，如果我做了这些，就会有所回报。所以我想要摆脱以得回报。你了解吗?我在寻求回报。所以我看到自己是多么愚蠢：我想要摆脱它，却又缠上回报。

我描绘出人性的另一面——我是认真的——因此如果我与自己对话，我会流泪。那是对我的同情。

我不想被纠缠，但是我发现自己依附在一个信念上。也就是，我必须摆脱，而别的书或信念提到：“做这个，然后你会有那个。”所以，回报变成我的依赖。然后我说：“看我所做的。小心，不要掉进圈套。不管是个女人或信念，它仍然是个依赖。”我了解将它转换成别的东西仍是一种依赖。所以我现在非常小心。然后告诉自己：“有没有方法，或我做什么来免于依赖呢?我的动机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免于依赖呢?因为它是痛苦的?因为我想要达到没有依赖、没有恐惧的境界吗?”请跟随我，因为我正代表了你。在想要自由的当中，我的动机是什么?我突然明白动机会给方向，而那方向会指引我的自由。我为什么要有动机?什么是动机?动机是一种动作，希望去完成某事。所以，这个动机就是我的依赖。动机已经变成我的依赖，不只是女人、目标的信念，而且包括我的动机，我必须要有它。所以我在依赖的范围内活着。我依赖女人、未来和这个动机。所以我说：“哦，天哪!那真是极端复杂的事。我不明白要摆脱依赖会带来这一切。”

现在，我就像看地图一样清楚地看到：这些村庄、小路、大路。然后我对自己说：“有可能让我从我依附的动机、依赖的女人和我想得到的回报中解脱出来吗?我为什么依赖这一切?是因为我自身的不足吗?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想从这种孤独感中逃脱出来，因而依附在别的事情上——男人、女人、信念、动机?是因为我寂寞，而借着对其他事物的依赖而逃避孤独吗?”

所以，我不再有兴趣去依赖。我有兴趣去了解为什么我觉得寂寞，这让我依赖。我会寂寞，而寂寞迫使我经由依附某事而逃避它。只要我寂寞，接下来的过程就是这样。所以我必须研究我为什么会寂寞。寂寞意味着什么?它是如何发生的?寂寞是直觉的、天生的和遗传的，还是我每天的活动造成的?

我质疑是因为我什么也不接受。我不接受它是本能的说法，而认为我无能为力。我不接受它是遗传的说法，这种说法让我不必受到责备。当我不接受任何这类的事情时，我问：“寂寞为什么存在?”我提出质疑并保留这问题，而不试着去找答案。我问自己：寂寞的根源是什么?我在注意，并不试着去找个聪明的答案，我也不试着告诉寂寞它该做什么，或者它是什么。我正看着它，让它来告诉我。

对寂寞的警醒会显出它本身。如果我逃走、害怕、抗拒，它就不会显出它本身。所以我看着它。我看着它，没有思想来干涉，因为这比思想进来更重要。我所有的能量都在观察寂寞，因此思想根本进不来。心灵受到挑战，它必须回答。当你受到挑战的时候，那就是危机。在危机中，你保有一切的能力，而能力不被干扰，就得以保存下来。这是必须要回应的挑战。

问：我们如何能保留能量?我们要如何使用能量?

克：你已经有了。你迷糊了。

你看，我开始与我自己对话。我问：“那个被称作爱的奇怪东西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讨论它、写它，有浪漫的诗、图画和其他的、性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而我问：我有没有这种称为爱的东西，如果真有爱这种东西。我发现当有嫉妒、憎恨、恐惧的时候，爱就不存在。所以，我不再关心爱了，我关心“实然”，也就是我的恐惧、依赖，和我为什么依赖的原因。我说也许理由之一是?我是寂寞的，完全孤立的。我愈年长，我就愈孤独。所以我看着它。找出答案是挑战，而因为它是挑战，所有的能量在反应。很简单的，不是吗?当家庭里有人死去的时候，就是一种挑战。如果发生一些大灾难、意外事件，那也是挑战，而你有精神去面对它。你不会说：“你从哪里得到这些能量的?”当你的房子着火的时候，你有能量去救火。你有特别的能量。你不会坐着说：“我必须先有能量。”然后等待。那么这房子就被烧光了。

所以，你有不少的能量可以回答“为什么会有寂寞”的问题。我已经拒绝了遗传或本能的观念、假设或理论的说辞。这一切对我都没有意义。它是“实然”。所以我为什么寂寞——不仅是我，每个人都会寂寞，如果他有知觉的话——不论是表面或很深沉的寂寞?为什么会有?是心灵带来的吗?你了解吗?已经拒绝理论、本能、遗传的我在问是不是心灵带来的。

是心灵造成的吗?寂寞表示全然地孤独。是心灵、头脑造成的吗?心灵是思想的一部分。是思想做的吗?是思想在日常生活中制造，引发这种孤独感的吗?我在孤立我自己，是因为我想要成为办公室的主管——或主教、教宗?它一直在孤立它自己。你注意到这个了吗?

问：我认为它孤立自己和它拥挤的程度有关。

克：是的。

问：就像是一种反应。

克：对的，先生，对的。我想要探索这一点。我看到思想、心灵，总是在使自己更出色、更伟大，将它自己引向孤独。

问题就是：为什么思想要这么做?思想的本质是为自己工作、制造孤独吗?是社会制造了孤独吗?是教育制造了孤独吗?教育确实会是导致孤独；它为我们准备好去从事某种专业。我已经发现，思想是过去的反应，是知识、经验和记忆，所以我知道思想是有限制的，思想是被时间所限。所以思想会这样做。所以，我所关心的是，为什么思想会这么做。那是它的本质在这么做吗?

问：真正在内心深处的，总被隐藏着，因此思想一定是迷惑人心、一定会导致孤独的，没有人知道别人的感觉，因为人都会掩饰。

克：先生，我们都有经验。当我们不假装的时候，就抓到重点了。

我们在对话中说，我们不知道爱是什么。我知道当我们用“爱”这个字的时候，就有伪装，有了虚伪，戴上了假面具。我们都有经验。我们现在已经接近重点，为什么思想会是片段破碎的，会引起孤独的——如果它是的话。我在和自己的对谈中发现这点，因为我已经看到思想是受限制的，有时间的限制，无论它做什么都受限制，而在限制之内，可以找到安全。它找到安全，就会说：“在我一生中有特别的事业。”它找到安全，就会说：“我是教授，所以我是很安全的。”而你的下半生都会陷在其中。在那种限制中，心理和事实上，都有很大的安全。

所以思想做的就是这个。然后问题是：思想可以明白自己是受限制的，而因此无论它做什么都是受限制的、破碎的、与人隔绝的吗?无论它做什么都是这样子?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思想能明白它自己的限制，或思想对它自己说：“我是受限制的?”你了解这个差异吗?思想就是我，我说思想是受限制的，或思想它本身明白我是受限制的吗?这两件事完全不同。说它们是一样的就欺骗，因此会有冲突；虽然思想本身说：“我受限制。”事实上，它不会离开限制了。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是事情的真正本质。我们在强迫思想它应该是什么。思想已经创造“我”，而“我”又从思想中分离出来，它又会告诉思想它应该是什么。但是如果思想本身明白它是受限制的，那么就没有阻碍、没有冲突，它说：“我是那样。就是了。”

在我和自己的对话中，我问思想自身是否明白这点，或我是否正在告诉它，它是受限制的。如果我告诉它，它是受限制的，那么我便从那些限制中分离出来。然后我努力克服那些限制，因此就有了冲突，这是暴力，不是爱。所以，思想明白它本身是受限制的吗?我必须找出答案。我受到挑战的。我现在有能量，因为我受到了挑战。

换个角度说。意识明白它的内容吗?意识明白它的内容就是它本身吗?我听到有人说：“意识就是它的内容，它的内容造成意识。”因此我说：“是的，它是如此。”或意识——我的意识，这个意识——明白它的内容，而因此它的内容是我全部的意识吗?你看到两者的差异吗?一个是被我强迫的，“我”是由想法创造出来的，而如果“我”在思想上强加上某事，那么就有冲突。它像是暴虐的政府强迫着人民——但是我创造了这个政府。

我们在问：是否思想明白它的渺小、卑鄙和限制呢?或它假装成为不凡、高贵、神圣的东西吗?那是胡说八道，因为思想是记忆、经验。在我的对话中，一定很清楚的：没有外在的影响欺骗受限制的思想。因为，没有欺骗，没有冲突，因此它明白它是受限制的。它发现无论它做什么，即使对上帝的崇拜，都是受限制、伪造和琐碎的——虽然它已经在整个欧洲建立了宏伟的大教堂。

在我与自己的对话中，我发现寂寞是被思想创造出来的。而思想现在已明白它本身是受限制的，它不能够解决寂寞这个问题。当它不能够解决寂寞这个问题时，寂寞存在吗?思想已经造成寂寞的感觉。思想明白它是受限制的，而因为它是受限制、破碎和分离的，它已创造了空虚、寂寞。因此当它明白这点，寂寞就不在了。

然后，就可解脱依赖。我不做什么，只注意依赖和它的涵义——贪婪、恐惧、寂寞——经由追踪、观察它——不是分析、检验它，只是注意看，看，看——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思想做的。思想，因为是破碎的，所以造成依赖。当它明白这点的时候，依赖就停止。完全不需要努力，因为有努力时，它又回来了。

我们说，如果有爱，就没有依赖；如果有依赖，就没有爱。所以经由否定它不是什么，就可以去除主要的因素。你知道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它的意义吗?没有任何有关我的妻子、我的女友，或我的邻居告诉我的记忆，没有任何伤害的记忆，没有对她的印象的依赖。我依赖思想为她创造的印象——她伤害我、她威胁我、她给我愉悦的性，十种不同的事情；所有都是思想的行为，它创造了印象，而就是这印象让我依赖。所以，依赖也就消失了。

还有其他的因素：对那个人的害怕、快乐、舒适或观念。现在，我必须逐步的、一个接一个的讨论这些，或是一起来?我必须研究恐惧和对舒适的渴望，和同我研究依赖一样?我必须观察我为什么寻求舒适吗?是因为我不足，所以我需要舒适，我需要舒服的椅子，令人舒服的女人或男人，或令人舒服的信念?我认为我们大部分人想要有舒服、安全、不会动摇的信念。我很依赖它，而且如果有人说它是胡说八道，我就会生气，我会嫉妒，我会难过，因为他要动摇我的房子。所以，我发现我不需要经历各种不同因素的研究。如果我看它一眼，我就已经抓住它了。

所以，经由否定爱不是什么，其余的就是了。我不需要问爱是什么。我不需要去追寻它。如果我去追寻它，它就不是爱，那是一种回报。在我的质疑之中，慢慢地、小心地，没有扭曲，没有幻相，我已经否定一切不是的，而其余的就是了。

布洛伍德公园·一九七七年八月三十日

混乱的根源

有许多原因造成混乱：比较，把自己与别人比较，把自己与“应然”比较；模仿别人，例如一些圣人；顺从、配合某些其实是被你高估的事物。在“实然”和“应然”之间，总是有冲突的。

请注意，我们现在正要讨论某些可能较复杂的事。我不知道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它可能比较复杂，所以请多注意点。

你知道，当你身边有个小孩的时候，你听到他的哭声，你听到他在说话，他的喃喃自语。你关心你听到的，你可能睡着了，但是他一哭的时候你就醒过来。因为孩子是你的，所以你总是小心谨慎，你必须照顾他，你必须爱他，你必须抱他。你是这样的小心谨慎，即使在你熟睡时，都和醒来时一样。现在，你能够以你给孩子同样的注意、亲爱和照顾注意镜中的自己?不是我，你不要只听我所说的，你应该以对婴儿的专注，来观察镜中的自己，以及它所告诉你的，你会这样做吗?

我们所讨论的问题是人类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机械化。机械化的习惯会带来脱序，因为人的能量受到极大的限制，所以总是寻求突破。这就是冲突的本质。你了解镜中说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这里没有说话者。你能够带着关切、专注和极深的亲爱来观察吗?你听到的是什么?

我们正在谈的是混乱我们生活在混乱的环境中，习惯、信仰、结论、意见都已脱序。由于我们所在的环境，处处受到限制，因此一定会引起混乱。当人混乱的时候，去寻求秩序是错的，因为困惑、不清明的心灵就算寻找到秩序时，仍会困惑，仍会不确定。那是很明显的。但是如果你审视混乱，如果你了解你生活中的混乱，和造成混乱行为的原因，在你了解它的时候，秩序自然就会来到——很容易地、很快乐地、没有任何强迫、没有任何控制。镜子会告诉你，你能立刻发现原因是什么——不是口头上、智力上或情感上——如果你是以如给予小孩相同的注意自己的话。也就是对混乱的顿悟。

混乱的根源是什么?有许多原因造成混乱：比较，把自己与别人比较，把自己与“应然”比较；模仿别人，例如一些圣人；顺从、配合某些其实是被你高估的事物。在“实然”和“应然”之间，总是有冲突的。比较是一种思想的行为：我是这个，或是我很快乐，和将来有一天我会更快乐些。在“已然”或“实然”和“应然”之间，这个经常的比较会带来冲突。这就是混乱的基本理由之一。

另外一个混乱的原因是过去的影响。现在，爱是时间、思想和记忆的结果吗?你了解镜中的你所问你的问题吗?难道我们所称的“爱”，在人类的关系里不是创造了混乱吗?观察你自己吧!

混乱的根源是什么?你能看到这种原因，而我们也可以再加上去，但那是不相关的。在检验它的根源时，不要分析。只是看。如果你只是看而不去分析，你就立刻会顿悟。如果你说：“我会检验，我会推论。”或从外面经由归纳和推论来分析它，它仍是一种思想的行为。然而如果你能小心地，以深刻的注意力和情感来观察，那么你就会顿悟。去找出来吧。

我们混乱的根源是什么——内心的混乱，以致外在的混乱。你看到这个世界上的混乱有多么严重，令人苦恼的混乱；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异议分子被关进监狱、受刑。我们忍受这一切，因为我们的心灵接受这些事，或试着稍微改变。为了要看到混乱的根源，你必须研究这问题：我们的意识是什么?当你在没有扭曲的镜中看着你自己时，你的意识是什么?可能是混乱的本质。我们必须一起研究我们的意识是什么。

我们的意识是活的、会动的东西，它是活跃的，而不是静止、封闭的。它经常改变，但是在小范围和限制之内变动着。它就像一个人在角落做个小改变，而未遍及全部。我们必须了解意识的本质和结构。如果那是我们混乱的根源，我们要把它找出来。它也可能不是。我们也要找出来。我们的意识是什么?它是思想生出的东西：形式、身体、名字、思想认同自己的感觉、信仰、痛苦、折磨、苦难、不舒服、沮丧和得意、嫉妒、焦虑、恐惧、快乐、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信仰上帝与否、宣扬耶稣是最重要的、说克里希那是更重要的，等等、等等、等等。这一切不是你的意识吗?你可以再增加更多：我是黄皮肤，希望再白一些，我是黑人，黑色是很美丽的，等等这些事。过去、遗传、神话、人类所有的传统，实际上是建立在此之上。所有这一些就是意识的内容，而只要不觉察到意识的内容就去行动，这个行动必定受限制，因而创造混乱。思想必定造成混乱，除非它了解自己适当的地位。知识是受限制的，因此它有适当的地位，这是很清楚的。

思想源自于昨天，或千百万个昨天，它是受限制的，而我们意识的内容也因此受限制了。

思想会以各种方式认为，意识是不受限制的，或有更高的意识，但仍是一种意识的形式。所以，思想不了解它适当的地位，就是混乱的根源了。这不是什么浪漫、暧昧、荒谬的事情；你可以看看自己，如果你合乎逻辑、头脑清楚的，你就可以看到受限制的思想必定会造成混乱。若有人说“我是个犹太人”，或“我是个阿拉伯人”，这就是受限制的，因此会封闭他自己，产生抗拒的心理，因此，战争和所有的悲惨就开始了。你确实看到这种情形吗?不是信念，不是某人告诉你的，而是你自己看到的，就如同你亲耳听到婴儿的哭声一样?然后你就会采取行动，站起身，走过去。

我们机械化的生活方式，其中一部分就是来自于这种受限制的意识。有可能不要膨胀意识，不要把它扩大，不要再增加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经验上去，或从这角落搬至另一个角落吗?有些学校借着练习、训练和控制要扩张意识。当你试着扩张意识的时候，有一个衡量的中心。当你试着扩展任何事时——把小房子扩建成大房子——从你扩大的地方就有一个中心。同样的，从扩张的地方形成中心，那就是衡量。看看你自己。你不是正试着扩展你的意识吗?你可能不用这个字眼。你可能说：“我正试着要更好。”“我正试着要这样或那样，或去完成什么。”只要从你的行动形成了一个中心，就必定有混乱。

然后问题就发生了：有可能自然、快乐地去采取行动或运作而没有中心、没有意识的内容吗?我们正提出基本的问题。你可能会不习惯。我们大部分的人很马虎地面对问题，不关心它，或忽视它。但是我们在问一个你必须回答的问题，必须自己去寻求答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可能行动而没有中心吗?这个中心是混乱的根源。在你和别人的关系里，无论多么亲密，如果你总是关心自己、你的野心、你的个性、你的美貌、你的习惯，而另一个人也是这么做，自然会有冲突，那就是混乱。

有可能不要从中心采取行动?中心就是意识和它的内容，是思想所组成的所有东西，包括它的感觉、欲望、恐惧等等。没有矛盾、懊悔，没有回报或惩罚的行动是怎么样的呢?因此就是完整的行动吗?我们正要找出答案是什么。不是我来找出答案告诉你，而是我们一起去找出来。记住：没有说话者，只有你自己在看着镜子。为了要了解它，我们必须了解爱是什么这个问题。因为如果我们能发现爱是什么，就可以完全解除中心的限制，引出完整的行动。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地去探讨它——如果你愿意听的话。你有你对爱的看法。你有你对爱的结论。你认为没有嫉妒，爱不能存在；只有当有性的时候，爱才会存在；只有当你爱你所有的邻居、爱动物的时候，爱才存在。你对爱是什么，已有自己的观念、信念和结论。如果你已有这些，那么你就不可能去研究。如果你已经认为“就是如此这般”，你就完了。它就像一个印度教的上师说：“我知道，我已经顿悟了。”而你，这个容易受骗的人，却跟随着他，从不质疑。

在这里没有权威，没有说话者，但是我们在讨论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这可以解决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冲突、经常有的战争。为了要找出解决的方法，我们必须非常深入地进入爱是什么这个问题之内。我们刚刚谈论人们所谓的爱：爱他们的动物、宠物、花园、房子、家具、女儿、儿子，他们的神、国家——这种事情称为爱，那是多么沉重啊!我们要找出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婴儿在哭的时候，所以请多注意一点。你知道当婴儿哭的时候，你正全神贯注地在听。其中有倾听的艺术。“艺术”这个字的意思是指把每件事放在适当的地方。如果你了解这字的意义，真正的艺术不在油画，而是把你的生活放在适当的位置，就是要和谐地过活。当你将每件事都放在适当的位置的时候，你就自由了。把每件事放在适当的位置是一种智慧。你会说我们给予“智慧”这个字一个新的意义，这是必需的。智慧意味着在那些字里行间、在沉默之间、在演讲之间，以你的思想全神贯注地倾听。你不只用耳朵去倾听，没有耳朵你也听得到。

我们在问：爱的意义和爱的美是什么——如果有美的话?你曾经想过美是什么吗?美是什么意思?它和欲望有关联吗?别否认它，观照它，仔细地倾听而且找出答案。美是欲望的一部分吗?美是感觉的一部分吗?你看到宏伟的建筑，巴森农神殿，或者一座大教室，伟大的建筑物，你的感觉就被那种美给唤醒了。所以，美是这个的一部分吗?美蕴藏在颜色、形状、脸形、眼睛的清澈、皮肤、头发、男人或女人的表情中吗?或有另外的一种美可以超越所有的美，而当它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时，那么这种形式，这种脸，每一件事都有它适当的位置?如果没有掌握，没有了解那种美，外在的表现就变得非常重要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会找出美是什么。

你知道当你仰望宏伟的山衬着蔚蓝的天空时，那生动、明亮、清澈、纯净的白雪，它的庄严把你所有的思想、忧虑和问题都驱走了。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你说：“真美啊!”或许只有两秒钟，甚至一分钟，你完全沉默了。它的宏伟在那一刻驱走了我们的渺小。它的伟大已经震慑住我们。就像个孩子在专心玩一个很复杂的玩具一样。他不会说话、不会吵闹，他完全沉浸在里面。那个玩具抓住了他的注意。所以，山的庄严抓住了你的注意，所以在那一刻，或那一分钟，你完全安静下来了，那就表示你已经忘我了。现在，你没有分散注意力——被玩具、山脉、脸庞或念头打断——完全地忘我，这才是美的精义。

我们要了解爱是什么。如果我们真的了解，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面貌，我们可以活在没有冲突、没有控制、没有任何形式的挣扎之中。我们要了解爱是什么。

除了积极的行动之外，还有一种行动是不行动。所谓积极的行动，就是针对一些事去采取行动、控制、压制、努力、驾驭、避开、解释、合理化和分析它。我们所说的不行动，与积极的行动无关，也不是和积极的行动相反，而是没有行动地观察。而这种观察引发了被观察者根本的转化，这就是不行动。我们习惯积极行动：“我必须”、“我一定不能”、“这是对的”、“这是错的”、“这是正确的”、“这是应该的”、“这一定不能”、“我会压抑它”、“我会控制”等。这些都是和“我”在挣扎，是脱序的根源，也是冲突的根源。如果你看到这一点，不是口头上、知识上，或视觉上的看，而是真正看到它的本质，那么这就是不行动，其中没有任何挣扎和努力。只是观察自身就会带来改变。

我们在问：爱是什么?我们说我们对它有许多意见，专家的意见，导师的意见，牧师的意见；你的妻子或女友说“这就是爱”，或你说“那就是爱”，或是你说它和性有关等等。它是吗?它与那些感觉有关吗?从那些感觉产生出欲望。显然地，出于感觉的行为是欲望。我看到一件美丽的事物，感觉就被唤醒了，所以我就会想要它。为你自己观察它一下吧!我们说当有感觉——所有的感觉，不是某一种特定的感觉——在完全运作时，那么欲望就是不存在的。你把它排除在外了。

爱是有欲望的感觉的表现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爱是欲望吗?这种性方面的感觉总是存在：回忆、图像、印象和感觉。所有的行为被视为爱。爱，一个人所能观察到的，是欲望的一部分。我们来慢慢深入探讨。爱是依赖吗?我依赖我的女儿和儿子。我占有。爱是依赖吗?我们的一生都基于依赖，依赖着财产，依赖着别人，依赖着信仰、教条、基督、佛陀。那是爱吗?在依赖中有痛苦、恐惧、嫉妒、焦虑。在有依赖的地方，有爱吗?当你观察它，而且你深切地关心，要去找出爱是什么的时候，依赖就变得不重要，没有价值了，因为那不是爱。

它不是欲望。它不是记忆。它不是依赖。它不是我告诉你、而你就接受。它就是如此。爱是快乐吗?它并不表示你不能握住别人的手。你看，欲望是感觉的结果。感觉是依附在思想上，思想也依附在感觉上，然后从感觉中产生欲望，欲望需要被满足，而我们称之为爱。那是爱吗?依赖是爱吗?在依赖中生出冲突、不确定。不确定愈多，对寂寞的恐惧也愈多，你变得更依赖、占有、专横、独断、要求更多，而因此在关系中产生冲突。而这种冲突，你认为是爱的一部分。我们不禁要问：这是爱吗?

快乐是爱吗?快乐是回忆的活动。不用去记这些字句，听听就好了。我记得你是多么好、多么快乐、多么温柔、多么令人舒服、多么性感，而我说“亲爱的，我爱你。”这是爱吗?但是，我们要拒绝快乐吗?你必须问这些问题。你必须问，并且找出答案。看着流动的河水，没有给你快乐吗?这种快乐有什么问题?看着原野里孤单的树，没有带给你快乐吗?也许就在昨晚，看到月亮落下山头，没有给你快乐吗?很愉快，没有吗?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当思想说：“这是多美丽啊!我必须保存它，我必须记住，我必须热爱，我希望拥有更多这样的经验。”麻烦就开始了。然后，所有快乐的活动就出现了。而我们称那种快乐为爱。

母亲对待她的婴儿，充满了温柔的感情、拥抱的感觉。那是爱吗?或者爱是你遗传的一部分吗?你看过猴子搂住它们的婴儿，大象细心照顾小象吗?可能是我们遗传了对婴儿的这个本能反应——然后，“他是我的宝宝。他有我的血脉，他是我的骨肉，我爱他。”

而如果你确实很爱你的婴儿，你会让他得到良好的教育，让他从来不使用暴力，从不去杀人或被人杀害。你不是只关心他到五六岁，然后就把他丢去喂狼了。

所以，这些都是爱吗?积极的行动说：“不，我不会再有性生活了。”“我会从依赖中解脱。”“我会一直依赖着。”然而消极的行动是，从它的总体来看它，因此对它有所理解。然而你会发现，爱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但是因为有爱，所有的关系都会改变。

你知道那些禁欲者、印度的托钵僧，欧洲的修道士和世上的人都说：“不要有欲望，不要有性，不要看美丽的女人。如果你看了，把她当作你的姊妹或母亲。或者，如果你看了，把心思专注于神圣的事情。”然而他们欲火难耐！他们向外界否认，但是欲火中烧。而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虔诚，也就是没有爱的生活。他们有一个关于爱是什么的信念。但是那个信念不是爱。那个信念，那个文字不是爱。但是只有当你看到欲望、依赖、快乐的所有行动时，然后从那样的知觉深度，才会开出奇香的花朵。而那就是爱。

撒宁·一九七八年七月十八日

爱与美

美存在于你的自我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不了解，那真是个悲剧。真相就在你不在的地方。美与爱都在“你”不存在的地方。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个被称为真相的东西的。

我们是什么?除了名字、形体之外，也许如果你很幸运，有银行账户，也许有一种技术，除此之外，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在受苦吗?或者你的生活中没有痛苦吗?其中有恐惧吗?有焦虑、贪婪、羡慕吗?我们会崇拜思想创造的形象吗?由于害怕死亡，我们会依靠某些观念吗?我们难道没有矛盾吗?说是一种而做又是另外一种?我们全都是这样。我们的习惯，我们的愚蠢，心中永无止境的絮絮叨叨，那些都是我们的一部分。意识的内容生出意识，而意识已经由时间、经验、痛苦、悲伤而进化。一个人可以从那些，从所有的恐惧感中解脱出来吗?因为有恐惧，就没有爱。如果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敏感就不能存在，没有了敏感，就没有爱。而没有爱，就没有美。美只存在于美好事物的盛放中。

让我们看看美是什么——不是形式的美，虽然其实这也是很好的。一棵树的美、一片绿地的美、一座山的美——它的庄严衬着蔚蓝的天空、日落的美、一朵花开在人行道旁的美。我们不是要浪漫，或滥情。我们是一起在探索美是什么。在你的生活里，有美的感觉吗?或是它总是平淡、没有什么意义的，从早到晚都在挣扎呢?美是什么?它不是感官上的问题，也不是性方面的问题。它是非常严肃的问题，因为没有美在你心里，你就不能在善方面开花结果。你是否看过山或大海，内心里没有絮叨，没有噪音，而能够真正地看着蔚蓝的海洋、海水的美和水面上光影的美。当你看到地球上如此的美，还有它的河流、湖泊和山川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当你看着实际上是很美丽的事物时，比如：一座雕像、一首诗、池塘里的荷花，或维护良好的草坪时，会发生什么事?在那一刻，山的宏伟，会让你忘“我”。你有过这种经验吗?如果你有，你看到以后，你就不存在，只有那美景存在。但是几秒钟或几分钟之后，整个循环就又开始了，混乱、絮叨。所以，美存在于你的自我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不了解，那真是个悲剧。真相就在你不在的地方。美与爱都在“你”不存在的地方。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个被称为真相的东西的。

人类能结束痛苦吗?不是个人的痛苦，而是全人类的痛苦。想想看：在千百次战争中，男人和女人受到伤害。这世界上有悲哀，全球性的哀伤，而也有你自身的悲哀；它们不是两种不同的悲伤。请看这个。因为我的儿子死去，所以我可能会痛苦。我也知道我邻居的妻子死了。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几千年来都是如此，而我们仍然无法解决。我们可能逃避，我们可能举行仪式、典礼，我们可能发明各种理论，说它是我们的因果报应，它来自于我们的过去，但是痛苦仍然存在着，不只你有，全人类都有。苦难会结束，或是人类的苦难必须从远古直到时间的终止吗?如果你接受这种说法——我希望你没有——你就会永无止境地受苦。你习惯它了，就像我们大部分的人一样。但是如果你不接受，情形会如何?你会花时间去结束你的苦难吗?

你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你是时间的主人，而你可以缩短时间或延长。如果你是暴力的，而你说“我是非暴力的”，那就是延长时间。在那段时间内，你是暴力的，而那种活动是没有止境的。如果你明白你是时间的主人，时间是在你手上，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那表示你面对了暴力的事实。你不寻求非暴力，而是面对暴力的事实，在观察中没有时间的存在。因为在观察中，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过去所有的累积，只有纯粹的观察。那是没有时间的。

你有这样做吗?当说话者正在谈论它的时候，你看到它的真相，因而去实行了吗?假如我有特别的习惯，身体上或是心理上的，习惯会立刻改变吗?还是我会花点时间去改变它呢?假如你抽烟，你能立刻改变那个习惯吗?身体对尼古丁的渴望和你对你是时间主人的认知不一样。你可以缩短时间，但这样的认知并不是不抽烟的决定。

你了解，只有当一个人的哀伤结束时，才会有热情。热情不是肉欲。肉欲是感官的、性的，它充满了欲望、影像、快乐的追求等等。热情不是。你必须有热情去创造——不是去创造婴孩——才会带来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人类，改变你所生活的社会。没有强烈的热情，人会变得平凡、软弱、不清醒、不完整。

我的儿子死了，而我很痛苦，我流泪。我到世界各地的寺庙去烧香朝拜。我把所有的希望放在儿子身上，而他却走了。我希望他仍活着，我和他来生会再见等等。我们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伤痛是非常痛苦的。流泪、其他人的安慰，和我自己为要逃避痛苦所寻求的慰藉，并不能解决这种痛苦和深沉的寂寞感。所以我可以去观照着它，和它在一起，没有任何的逃避，而没有任何替我儿子的死做合理的解释吗?不去寻找轮回的说法或别的东西，我能全然、完整地与痛苦在一起吗?然后又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我希望你与说话者在一同进行。别只是听。没有人能告诉你该做什么。这不是益智游戏，这是我们的生活，每日的生活。你爱的人可能会离开，你就会有嫉妒、焦虑、憎恨的情感产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而我们承受着痛苦。

如果我的儿子已经死了，而我不能忍受他已经离去的意念。没有感伤，没有情绪，我可以与这种痛苦，这种寂寞的痛苦共存吗?我们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寂寞。这种寂寞就是当你与所有的关系隔绝时产生的。你突然发现你身在群众当中，却是完全寂寞、孤独的。发现这种状况也是一种悲伤。当我的儿子死了的时候，我是寂寞的。我能够看着寂寞，观察寂寞，而不带任何过去的记忆，也没有观察者的观察吗?我们会进一步讨论它。

当人在生气的时候，在愤怒的那一刻，这是种反应，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被观察者。你注意到了吗?只有被称为“愤怒”的反应。几分钟或几秒钟后，观察者说：“我已经生气了。”所以那观察者从愤怒中抽离出来，然后说：“我已经生气了。”但是观察者就是被观察的。愤怒和我一样，我就是愤怒。我就是贪婪。我就是害怕。我就是这些东西。但是思想说：“我必须控制，我必须从恐惧中逃脱出来。”所以，思想创造了一个观察者，这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不同，而在那情况下，就有了冲突。然而事实是，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愤怒是你，愤怒和你没有不同。同样地，当我失去我儿子的时候，我是在那种状况之中，没有思想运作地观察，也就是全神贯注在所谓的“痛苦”“寂寞”，这些带来绝望、神经质的事。我能在没有任何行动或思想的阴影下和这些强烈的哀伤、痛苦、震惊共存吗?也就是要完全专注。如果你想逃避，就不能完全专注，那是浪费精力。然而如果你全神贯注，你所有的能量就会集中在你受苦的那一点上。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就会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深度和美。然后痛苦才会结束。当痛苦结束的时候，才会有热情。而且痛苦结束时，就有了爱。

爱是什么?你问过吗?你问过你的丈夫或妻子爱是什么吗?你不敢!我有爱任何人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爱是欲望吗?爱是快乐吗?爱是依赖吗?请思考一下。爱是嫉妒吗?或是爱现在变成性行为了吗?我们现在正一同来检视会爱的心灵和头脑的品质。你爱你的孩子，或只是把他们当成你的责任?你曾经想过你是否爱你的孩子吗?你会说：“当然。”但是我们是很严肃的在问。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会要他们学你的样子吗?或者要他们完全和你不同?你会要他们接续你的贸易工作、事业吗?因为你是企业家，你要你的儿子也是企业家吗?还是你关心他们应该在善中成长，在美中开花结果?还是你准备让他上战场，去杀人并且被人杀害?那是爱吗?我知道你会说：“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不能帮助我们的孩子。我们送他们去学校受教育，那就够了。”你只想要他们结了婚，安定下来——就像你安定下来一样——平凡，不正直，说一种做一种，去朝拜，做个优秀的律师。这是矛盾的。你要你的孩子像这样吗?如果你爱他们，你会这么做吗?

爱存在于世界上的每个角落吗?爱是嫉妒吗?爱是依赖吗?如果我依赖我的妻子，那是什么样的悲剧呀，不是吗?依赖的涵义是什么?是爱吗?如果我在身体和心理上依赖地，我依赖她，她帮助我，我帮助她。我害怕她可能离开我。我担心她会离开我。她不可以看别的男人，她必须对我忠实。我必须占有她、支配她。而她希望被占有和被人支配。爱是有恐惧、嫉妒、憎恨、对立的吗?那些都是爱吗?

去否认、否定一切不是爱的，剩下的就是爱。所以我们完全否定嫉妒，完全否定依赖，否定每种占有的形式。由全然的否定就产生了爱。经由否定，你会变成正向。而且最正面的事情就是爱。爱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如果你有爱的时候，无论你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当有爱的时候，行动总是正确的，不论在什么样的环境。而且有这种爱的时候，就会有怜悯。怜悯表示对所有人的热情。如果你属于任何的教派、团体或有组织的宗教时，怜悯就不会存在，爱也不会存在。只有从这些解脱出来的时候，才会有怜悯。而怜悯有它自己的独特、无穷的智慧。有爱的时候，就有美。爱和有智慧的怜悯就是无止境的真理。通往真理的路是无迹可循的——不是卡玛瑜珈、巴提瑜珈等等。只有当悲伤终止的时候，怜悯出现，那就是真理。

孟买·一九八二年一月三十一日

爱的意义

让我们谈一下爱，让我们找出在这个字和感情的背后是否有——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不安、焦虑，以及大人视为的寂寞的东西。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你爱你的父亲、母亲、兄弟、老师、朋友吗?你知道爱的意义吗?当你说爱你的父母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觉得安心，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觉得自在。你的父母保护你，他们给你钱、庇护、食物和衣物，而你和他们一起时觉得很亲密，不是吗?你也觉得你能信赖他们——或者你不行。或许你不能对他们像对朋友一样，自在从容快乐地说话；但是你尊敬他们，你接受他们引导，服从他们的指示，你对他们有某种责任感，觉得他们年老的时候，必须扶持他们。他们也爱你，他们想要保护你、指引你、帮助你——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想要你结婚，让你过着所谓有道德的生活，不再惹是生非，而你也会有丈夫照顾你，或太太为你煮饭和照料孩子。这些都叫做爱，不是吗?

我们不能马上就说爱是什么，因为爱是不能用文字来解释的。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容易的。没有爱，生活是非常无味的；没有爱，那些树、那些鸟、那些男人和女人的微笑、河上的桥、船夫以及那些可爱的动物，都变得没有意义；没有爱，生活像是浅滩。在深水中，有丰富的生态，很多鱼才能生存下去；但是浅的水滩很快会被烈日晒干，只剩下泥巴和污垢而已。

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来说，爱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是非常的肤浅。我们想要被爱，也想要去爱，但在那个字背后，有潜在的恐惧。所以我们每一个人要去找出这个绝妙的事究竟是什么，难道这不是很重要的吗?而且只有当我们知道自己是如何对待其他人，如何对待那些树、那些动物、陌生人、饥饿的人的时候，才能找到答案。我们必须知道如何对待朋友，如何对待我们的上师，如何对待我们的父母。

当你说：“我爱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爱我的监护人，我的老师。”它的意思是什么呢?当你尊敬某人的时候，当你觉得你有责任服从他们的时候，而他们也期待你的服从，这是爱吗?爱是有不安的吗?当你尊敬某些人，你也在轻视某些人。而这是爱吗?在爱中，有尊敬或轻视的感觉吗?有强迫自己去服从某人吗?

当你说你爱某人的时候，你在心中没有依赖他吗?当你是孩子的时候，你自然地依赖你的父亲、母亲、老师、监护人。你需要关心，需要食物、衣服和庇护。你需要安全感，觉得有人在照顾你。但是一般的情形是如何?当我们较年长的时候，这种依赖感持续着。你没有注意到老人、你的父母、老师身上有这种现象吗?你没有观察到：他们如何在情绪上依靠他们的妻子、丈夫、孩子、父母吗?当他们长大以后，大部分的人仍然依靠别人，他们继续依赖。没有人可以依赖，给他们舒适感和安全，他们便觉得寂寞。他们觉得失落。这种对别人的依赖感称为爱。但是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你会发现这种依赖是恐惧，它不是爱。

大多数的人害怕孤独，他们害怕独立思考，害怕有深刻的感觉，害怕去探险并发现生活的意义。因此他们说他们爱上帝，并依赖他们所宣称的上帝；但是那不是上帝，不是那不可知的，它是思想创造出来的。

理想或信仰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信仰某件事，或者我拥有一个理想，而那给了我极大的慰藉；但是一旦离开理想，离开信仰，我就失落了。追随上师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依靠，因为我想要得道，所以有恐惧的痛苦。依赖你的父母或教师也是同样的情形。在你年轻的时候，这么做是自然和正确的；但是当你已经成熟的时候，如果你还依赖，就会让你无法思考，无法自由。有依赖，就有恐惧；有恐惧，就有权威，就没有爱。当你的父母说你必须服从，你必须追随传统，你必须做某种工作时——就没有爱。而当你依赖社会，你接受社会既有的结构，没有任何怀疑时，心里就没有爱了。

有野心的男人和女人也不知道爱是什么，而我们被有野心的人统治着。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快乐，和为什么当你长大之后，应该发现并了解这些，如果有可能发现爱是什么，要为自己找出来对你是非常重要的。你可能有好的职位，一栋好房子，很棒的花园、衣服，你可能当了总理，但是没有爱，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所以你现在必须开始去找出——不要等到你老了，因为到时你永远也找不出来了——在你和你父母、老师、上师的关系中你真实的感觉。你不能够只接受“爱”这个字或其他的字，而是必须深究字背后的意义，发现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你实际感觉到的，不是你应该感觉到的。如果你确实感到嫉妒或生气，而说：“我不应该嫉妒，我不应该生气。”那这只是个希望，而不是事实。这个时候，重要的是要非常真实、非常清楚地发现它是什么，而不带理想地觉得你应该如何或将来会怎么觉得，然后你就可以想出办法来了。但是你说：“我必须爱我的父母，我必须爱我的老师。”那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真实的感情是非常不一样的，而且那些文字掩饰了你真正的情感。

所以，去看文字背后的意义不是有智慧的做法吗?例如“义务”、“责任”、“上帝”、“爱”这些字眼，有其传统上的意义；但是一个智慧的人，真正受过教育的人，能够超越这些传统的意义。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告诉你，他不相信上帝，你会惊讶，不是吗?你会说：“天啊!真糟糕!”因为你相信上帝——至少你认为你是。但是信仰和不信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深入文字的背后去发现，你是否确实爱你的父母，和你的父母是否确实爱你。的确，如果你和你的父母真正彼此相爱，世界会完全不同的。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阶级差异。没有富人和穷人。你发现，没有爱，我们试着在经济上改革社会，我们试着做对的事；但是只要我们心里没有爱，我们就不能使社会结构免于冲突和悲惨。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必须小心行事的原因；而也许那时我们会找出爱是什么。

问：为什么世界上有哀伤和悲惨呢?

克：我怀疑这个男孩知道那些字的意思。他可能看过一只负荷过重的驴子，四只脚几乎要折断了，或另一个男孩在哭泣，或一个母亲在打她的孩子。也许他看到大人彼此争吵；还有死亡，尸体被搬去火葬；还有乞丐、贫穷、疾病、老化、哀伤，不只在外在，也在我们心里。所以他问：“为什么会有哀伤?”你不也想知道吗?你难道不怀疑你哀伤的原因吗?哀伤是什么，它为什么存在?如果我想要得到某些东西而不成，我觉得真悲哀；如果我要更多的金钱，或者我想变得更美丽，然而得不到，我就会不快乐。如果我想爱某一个人而他不爱我，那我又是可悲的。我的父亲过世，而我会很悲伤。为什么?

当我们不能拥有我们所要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不快乐呢?我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我们所要的?我们认为那是我们的权利，不是吗?但是我们曾经自问过：当数百万人甚至没有获得所需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应该拥有我们所想要的呢?此外，我们为什么要呢?我们有了食物、衣服和庇护，但是我们仍然不满意。我们要求更多。我们要成功，我们想要得到尊敬、被人爱、被人看得起，我们想要拥有权力，想成为有名的诗人、圣徒、演说者，我们想要成为总理、总统。为什么呢?你曾经仔细检视过吗?我们为什么要这些?不是我们必须满意我们已有的现状。我不是那意思。那会是丑陋的、愚蠢的。但是为什么欲望会愈来愈多?这个渴望表示我们不满足、不满意，但是不满足什么?不满足我们自己吗?我是这样，但我不喜欢我现在这样，而我想成为那个样子。我想我穿件新的外套会较美丽，所以我想要它。那表示我不满意我的样子，而且我认为我可以经由更多的衣服、权力逃避不满。但是不满仍在那里，不是吗?我只能用衣服、权力与汽车来掩饰它。

所以，我们必须了解自己。只以财富、权力、地位来掩饰我们自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仍不会快乐的。看清这点，这个不快乐的人，哀伤的人，没有逃向上师，他不再躲在财富、权力中；相反的，他想知道他的哀伤背后存在着什么。如果你深入自己的哀伤后面，你会发现你是非常渺小、空虚、有限的；你挣扎着想成功、有所成就，这种为达成功的努力，就是哀伤的原因。但是如果你开始了解你真实的样子，愈来愈深入，那么你会发现有很不同的事情会发生。

问：如果一个人很饿，而我觉得我可以帮助他，这是野心还是爱呢?

克：这全看你帮助他的动机而定。宣称为了帮助那些穷人，政客来到新德里，住的是大房子，一面炫耀自己。那是爱吗?你了解吗?那是爱吗?

问：如果经由我的帮助，解决了他的饥饿，这是爱吗?

克：他饥饿，而你给了他食物。这是爱吗?你为什么想要帮助他?你没有动机，除了想要帮助他的欲望，没有其他理由?你没有得到任何的好处吗?想一想，不要马上说是或不是。如果你在找好处，政治上或其他的，内心或外在的好处，那么你就没有爱他。如果你为了要更受欢迎而给他食物，或希望你的朋友会帮你进入新德里政坛，那么那就不是爱，不是吗?但是如果你爱他，你会没有任何明确的动机就给他食物，不计任何回报。如果你给他食物，而他忘恩负义，你会觉得受伤吗?如果是，你就没有爱他。如果他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你觉得非常荣耀，那表示你想到的是你自己，而那也就不是爱。所以人必须非常小心注意：在他助人之中，是否想得到任何好处，以及他的动机是什么。

和年轻人谈话·《未来的生活》摘录

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我们都知道经由触觉、味觉、视觉、听觉而得来的快乐。而当这种强烈的快乐被思想所掌握的时候，就会有所反应，会产生侵犯、报复、愤怒、憎恨的情绪，这种感觉来自于得不到你所追求的快乐。

为了要探究快乐——它是生活里非常重要的因素——我们必须了解爱是什么，而要了解那一点，我们也必须找出美是什么。所以这里与三件事有关：快乐、我们常常谈及而感觉的美，还有爱——这个字常被滥用了。我们会逐步深入，努力而缓慢地进入它，因为这三件事涵盖了人类存在的领域。而要下任何的结论，例如说：“这是快乐”或“人不能有快乐”，或“这是爱”、“这是美”，对我而言是需要对美、对爱和对快乐有非常清楚的了解和感觉的。所以我们必须，如果我们有一点智慧的话，就会避开任何模式，任何结论，任何有关这个主题明确的解释。为了要探触这三件事的深刻的真相，这不是理智上的问题，不是文字上的定义，也不是它们的暧昧、神秘，或超自然的感觉。

对于我们大部分的人而言，快乐和它的表现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大多数人的道德价值是根基于它，基于终极或立即的快乐之上，我们的遗传、心理的倾向、我们的身体和神经上的反应也是基于快乐。如果你不只检视这种外在的价值和社会的判断，也检查你自己，你会发现快乐和它的价值是我们生活追求的主要目标。我们可能抗拒，我们可能牺牲，我们可能成功或放弃，但是到头来它总有得到快乐、满足和被取悦的感觉。自我表现和自我实现是快乐的一种形式；而当快乐受到阻挠、阻绝，就会有恐惧，而由恐惧，就会产生侵略。

请注意。你不只在听一些话或理念，它们是没有意义的。你可以阅读一本书，其中的心理学的解释是没有价值的。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检视，逐渐的，那么你自己会发现，会产生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呀。

记住，我们不是说我们不能拥有快乐，快乐是错的，就像这世界上到处存在着各种不同的宗教团体所主张的。我们不是说你必须压抑、否认、控制，转化到更高的层次等等。我们只是要检视。而且如果我们能相当客观地深入检视，那么就会产生不同的心态，那是一种福佑(bliss)，而不是快乐，福佑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们知道快乐是什么：看着美丽的山脉、可爱的树、云端的彩光被风吹过了天际、清澈的河流之美。看着这些和看着女人、男人或孩子的脸一样，有很大的快乐。我们都知道经由触觉、味觉、视觉、听觉而得来的快乐。而当这种强烈的快乐被思想所掌握的时候，就会有所反应，会产生侵犯、报复、愤怒、憎恨的情绪，这种感觉来自于得不到你所追求的快乐。因此如果你观察，恐惧会再一次出现。任何经验都会受到思想的控制，昨天快乐的经验，无论它是什么：感官上的、性方面的和视觉上的。思想会加以反刍、咀嚼过去的快乐，检视它，创造一个可以维持它的印象或图像，给它滋润。思想把昨天的快乐留下来，延续到今天和明天。好好注意它。而当思想支持的快乐受到禁止的时候，因为它被环境、被各种的妨害所限，然后思想就会起反动，转化成侵犯、憎恨、暴力，而那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快乐。

我们大部分的人经由自我表现以寻求快乐。我们想要表现自己，不管在小事或大事上面都是如此。艺术家想要在画布上表现自己，作家经由书本，音乐家经由乐器等等来表现自己。自我表现——人们从中获得极大的快乐——是美吗?当艺术家表达自己的时候，他得到快乐和强烈的满足，那是美吗?还是，因为他不能完全在画布和文字上表达他的感受，而有不满足，而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快乐吗?

所以美是一种快乐吗?当自我表现以任何一种形式出现的时候，它传达的是美吗?爱是快乐吗?现在，爱几乎变成性和所有与它有关联的事物的同义字——忘我等等的。当思想从某些事物得到强烈的快乐时，那是爱吗?当它受到阻挠，就变成嫉妒、愤怒、憎恨。伴随快乐而来必然是支配、占有、依赖，因此而有害怕。所以人会自问，爱是快乐吗?爱是有各种微妙形式的欲望——性、友谊、温柔、忘我吗?那些都是爱吗?而如果它不是，那么爱是什么呢?

如果你观察自己的思想运作的情形，了解脑部的活动，你会发现从远古、人类之初，人们已经在追寻快乐。如果你观察动物，你会发现快乐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追求快乐也是一样，而当快乐受到阻挠的时候，就会出现侵略的举动。

我们的人生根源于此，我们的判断、价值、我们的社会要求、我们的关系等等，都是源于这个快乐和自我表现的重要原则之上。而当它受到阻挠的时候，当它受到约束、扭曲、阻挠时，就会产生愤怒，然后就有侵略，于是侵略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快乐。

快乐和爱有什么关系?或是快乐和爱有一点儿关系吗?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吗?爱会不会被社会、宗教断章取义——被视为亵渎或神圣?你要如何找出答案?你要如何为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由别人告诉你?如果有人告诉你，而你的回答是：“是的，那是对的。”那就不是你的，那不是你自己的发现，因此也不会有深刻的感觉。

自我表现的快乐和美、和爱有什么关系?科学家、哲学家、技术人员必须知道事物的真相。因为人关心的是日常的生活、生计、家庭等等。而真理是静态的吗?或者，它不是静态的，也不会永远存在，但是总是随着你的发现而改变?真理不是知识上的一种现象，它也不是情绪或感觉上的。而我们必须了解快乐的真理、美的真理、爱的真相。

人们已经了解爱的折磨，对它的依赖，对它的恐惧，没有人爱的寂寞以及在各种关系中永无止境追寻爱，却一直都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有人不禁要问，爱是满足吗?同时，它以嫉妒、羡慕、憎恨、愤怒、依赖的方式在折磨人吗?

当心里没有美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博物馆参观、去听音乐会。我们赞叹古希腊庙宇列柱的美，它的比例衬着湛蓝的天空。我们不断地谈着美；我们却因为愈来愈多的时候住在都市里，身为现代人而失去与自然的接触。于是组成赏鸟、观树与溪流的组织，好像经由赏鸟，你就会接触到自然，而和那动人心魄的美打了照面!就是因为我们失去与自然的接触，所以绘画、博物馆、音乐才会变得如此重要。

有一种空虚，就是内在的空洞，总是在寻求自我表现的机会和快乐，于是就生出无法完全拥有它们的恐惧，所以才有抗拒、侵略的情形出现。我们一直去填补内在的空洞，也就是空虚、完全孤立与寂寞的感觉，我想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用书本、知识、人的关系和各种形式的谬误去填补，但是最终仍有无法填满的空虚。然后我们转向上帝，它是最终极的诉求。在我们有空虚和这种深沉的、难测的空虚时，爱和美是可能的吗?如果人了解这种空虚而且不逃避它，那么他要怎么做?我们试着用上帝、知识、经验、音乐、绘画、日新月异的科技资讯来填补这种空虚，这就是我们从早到晚所做的事。当人明白这种空虚不能够由任何人来填满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这个的重要。如果你用和别人、和印象的“关系”来填补空虚，那么就会产生依赖和害怕失去的恐惧，然后侵略、占有、嫉妒，整个情绪就会随之而来。所以人不禁要自问：空虚可以经由社会活动、好的工作、到修道院静修、训练自己去觉察，从而得到填满吗?——这真是荒谬。如果人不能满足它，那人要做什么呢?你了解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吗?人尝试用所谓的快乐、自我表现、追寻真理、上帝来填满它，于是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它，既不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印象，也不是人创造出来的关于世界的印象或意识形态可以填满它。所以人利用美、利用爱和快乐去掩饰这种空虚。如果人们不再逃避它而与它共存，那么人要做什么?

这种寂寞，这种内心深处的空虚究竟是什么?它是什么而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想填满它，还是想逃避它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害怕它吗?它只是一个空虚的意念，因此心灵从未与它实际的一面接触，从未与它直接发生关系?

我发现自己的空虚，而我不再逃避，因为那显然是不成熟的举动。我注意到它的存在，它是无法填满的。现在，我问自己：这是如何发生的?它是我的生活，我所有日常的活动等等所产生的?它是“自己”、“我”、“自我”或任何你可以用的字眼，在所有的活动中分离了自己吗?“我”、“自己”、“自我”的本质是孤独的，它是分离的。所有的活动造成这种孤立的情形，也就是自身深沉空虚的情形，所以它是结果，不是天生就有的东西。我发现只要我的活动是以自我为中心和以自我的表现为主，就一定会有空虚，而且我也发现，为了填满空虚，我做了各种努力，这又是以自我为中心，于是空虚就变得更大更深了。

有可能超越这种状况吗?不是用逃避，也不是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当人们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他已经是以自我为中心了。当人们运用意志力力去阻绝自我的活动时，那种意志正是孤独的原因。

几世纪以来，由于心灵需要安全和保障，于是处处受限；它已经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建立了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而且这个活动散布在每天的生活中——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财产——而这些产生了空虚和孤独。要如何结束这种活动呢?可以终止它吗?或者人们必须完全忽视它，然后再替它加入另外一种特质呢?

所以，我了解空虚，我了解它是如何形成的，我注意到要驱除空虚的始作俑者之意志或任何活动，只是另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我非常清楚、客观地看到，而且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做任何事。以前，我会去做些事，我会逃避，或试着去满足它，试着去了解它、深入它，但是它们全都是孤独的另一种形式。所以，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做什么事，我愈想试着做什么，我就愈是筑起了孤独的墙。心灵本身明白它不能做任何事，思想不能碰它，因为思想一触及，就会再次产生空虚。所以经由小心、客观地观察，我了解了全部的过程，而这种了解就足够了。了解所发生的事。以前，我费力地去填满空虚，到处游荡，而现在我发现它的荒谬——心灵非常清楚地了解它是多么的荒谬。所以，现在我不再浪费。思想变安静了，心灵变得完全静默了，它已经看清所有的状况，所以就静默了。在静默中没有寂寞。当心灵完全静默时，只有美和爱，它会也不一定会表现它自己。

我们正一起探索吗?我们正谈论的是其中最困难、最危险的事，因为如果你神经过敏，像大部分的人一样，那么它就会变成复杂和丑陋的。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是当你看着它，它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简单，它的单纯会让你以为你已经得到它了。

所以，只有祝福是超越快乐的。美，不是狡猾心灵的表现，但是当心灵完全静默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了解的美。下雨的时候，你能听到雨滴急速拍打的声音。你可以用耳朵听到它，你也可以在那样的沉静中听到它。如果你能用完全沉默的心灵听到它，那么它的美是不能用文字表达或画在画布上的，因为那种美是超乎自我表现的。显然，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撒宁·《一九六八年撒宁演讲对话录》摘录

爱和哀伤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谈谈哀伤的终结，因为恐惧、悲伤，和我们所谓的爱总是一体的。除非我们了解恐惧，否则就不会了解哀伤，也不会了解没有矛盾、没有摩擦的爱。

要完全消除哀伤是最困难的一件事情，因为哀伤总是以不同形式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所以我想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但是我的想法意义不大，除非我们每一个人自己都来检视这个问题，既不必同意也不必否认，只是单纯地观察事实。如果我们能实际上而不只是理论上的这么做，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够了解哀伤的重要，而因此了结它。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在我们开始讨论如何结束哀伤的问题之前，我认为我们必须先了解热情（passion）是什么。

热情是少数的人才能真正感觉得到的。我们可以感觉到的是狂热（enthusiasm），是对某种事物着迷的一种情绪。我们常是“为了”某些事而有热情：为了音乐、为了绘画、为了国家，为了女人、为了男人，它总是一种原因的结果。当你爱上某个人，你是处在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状态，你受到特定原因的影响，而我在这里所谈到的热情是没有什么原因的。是对所有事情的热情，而不只是某些事，然而我们大部分的人只对特定的人或事才会付出热情。我认为我们应该看清楚这其中的区别。

在没有原因的热情下，可以免除所有的依赖；但是一旦热情有原因的时候，就有依赖，而依赖是哀伤的开始。我们大部分的人是会依赖的；我们依赖着某一个人、一个国家、一种信仰、一套信念，而且当我们依赖的对象消失或失去它的重要性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的空虚与不足。于是我们经由转化依赖的对象以满足空虚，他会再一次成为我们付出热情的对象。

请检视你自己的心灵和思想。我只是你照的镜子。如果你不想看，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想看，就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自己，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你自己——不要希求解除你的悲惨、焦虑和罪恶感，而是要了解这种热情总会带来哀伤的。

当热情有了原因，它就变成贪欲。当你对某事有了热情的时候——对人、对信念，或对某种成就——然后从这种热情之中，就会产生矛盾、冲突、努力。你努力去完成或维持某种状态，或企图去挽回已失去的。但是我所说的那种热情不会引起矛盾和冲突。它和原因完全无关，因此它不是结果。

听好，不要试着达到这种状态，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如果我们能注意听，用一种轻松的感觉，也就是你的注意力不是经由训练，而只是由单纯的想要了解产生时，那么我想我们就可为自己找到热情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人的热情都很薄弱。我们可能很好色，我们可能渴望得到什么，我们可能想要逃避什么，所有的这些都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但是除非我们觉醒，并且以我们自己的方法进入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之中，否则我们将无法了解我们所谓的悲伤。为了要了解一些事，你必须有热情，也就是完全专注的能力。如果热情是为了某件事才有的时候——它会产生矛盾、冲突——就不会有纯粹热情的火焰；而要终结哀伤，就必须要有纯粹热情的火焰，完全把它驱除干净。

我们知道哀伤是一种结果，它是原因的结果。我爱上某个人，而他不爱我——这是一种哀伤。我想要在某种领域有所成就，但是我还没有能力达到；或者如果我有能力达成，但是疾病或其他因素阻碍了我去完成目标——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哀伤。有一种是琐碎思想的哀伤，它总是和自己起冲突，无止境地努力、调整、摸索、服从。在关系里有冲突的哀伤和因死亡而失去友人的悲伤。你们都知道哀伤的各种不同的形式，而且它们全部是原因的结果。

现在，我们从不面对哀伤，我们总是试着将它合理化，给它一个解释，或者我们依附教条、使我们满足的信仰，它给我们短暂的慰藉。有些人嗑药，有人酗酒，或祈祷——任何减少紧张、哀伤痛苦的事。哀伤和永无止境地试着逃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宿命。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完全了结哀伤，从而使心思不会随时陷入自怜、绝望的阴影之中。无法终结哀伤的时候，如果我们是基督徒，我们就会在教会中礼拜基督的苦难。不论我们上教会，或崇拜苦难的象征，或试着将哀伤合理化，或喝酒以忘忧，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在逃避痛苦的事实。我不是谈论身体上的痛苦，那可以很容易地经由现代医药得到治疗。我谈论的是哀伤，这种心理上的痛苦，使我们的心灵无法得到清明、无法享受美、摧毁了爱和怜悯之心。我们有可能终结所有的哀伤吗?

我想哀伤的终结与热情的强度有关。只有当完全放弃自我的时候，才可能有热情。除非我们的思想完全消失，否则无法流露出热情。我们所谓的思想，是对各种不同的形式与经验的记忆，只要这种受限的反应存在，就没有热情，就没有强度。只有当“我”完全消失的时候，热情才会有强度。

你知道，有一种美感，无关乎美丑。不是山脉不美，或是没有丑陋的建筑物，而是这种美不是丑陋的反面，不是憎恨的反面。而我说的放弃自我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美，因此它是有热情的。有可能超越有原因的结果吗?

请千万要注意里面的意思而不是字面的意思。

你会发现，我们大部分的人总是一直在反应。反应是我们生活所有的模式。我们对哀伤的回应是一种反应，我们解释哀伤的原因也是一种反应，逃避哀伤又是另一种反应，但是我们的哀伤仍然不会停止。只有在我们面对哀伤的事实，只有在我们了解而且超越原因和结果时，哀伤才会了结。想要经由特别的训练或深思熟虑，或运用各种逃避悲哀的方法，以消解哀伤，并不能唤醒我们心中的美、唤醒它的活力、唤醒包含以及超越哀伤的热情。

哀伤是什么?当你听到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你的思想立刻试着解释哀伤的原因，而这种寻求解释的心态唤醒了你悲伤的记忆。所以，你总是口头上追述过去或未来的情形，努力解释我们所谓悲伤的原因。但我认为人必须超越所有的这一切。

我们非常清楚是什么引起哀伤的——贫穷、疾病、挫折、缺乏爱等等。而当我们解释各种哀伤的原因时，我们没有终结哀伤，我们也还没有真正掌握住哀伤的深意和重要性，就像我们不了解我们所谓的爱。我认为这两者是有关联的——哀伤和爱——而要了解爱是什么，人必须了解哀伤的范围，它是很广大的。

古人谈到哀伤的终结，他们提出了一种生活方式以了结哀伤。有许多人学习过那种生活方式。东、西方的修道士尝试过，但是他们只有使自己更麻木不仁，他们的思想和心灵已经封闭住了。他们住在自己思想的围墙之内，隐身在砖石的墙壁之内，但是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已经超越，并且感受到哀伤的广大。

要终结哀伤就要面对寂寞、依赖、对名利的追求、对爱的渴求等事实，就是从自我关切和自我怜悯的幼稚中解脱出来。而当人已经超越所有的这一切，也许已经终结个人的哀伤时，还是有极广大的、属于所有人的哀伤存在，也就是全世界的哀伤。人可以经由面对事实和哀伤的原因而终结哀伤——而那必须发生在完全自由的心灵之中。但是当人超越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仍然有非常无知的哀伤存在于这个世上——不是缺乏资讯、缺乏书本知识的无知，而是人对自己的无知。这种缺乏对自我的了解是无知的根本，导致整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哀伤。而哀伤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呢?

你会发现，没有词句可以解释哀伤，也没有词句可以解释爱是什么。爱不是依赖，爱不是憎恨的反面，爱也不是嫉妒。而当人摆脱了嫉妒、羡慕、依赖、所有的冲突、痛苦之后——当所有的都了结之后，却仍然存在着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的问题。

只有当你的思想已拒绝所有的解释，而且不再想像、不再去找原因、不再沉迷于字句、不再回忆快乐和痛苦的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你的心灵一定要完全地安静，没有文字，没有符号，没有观念。然后你才会发现——或者它会自动出现——我们所谓的爱、所谓的哀伤、所谓的死亡，它们的境界是相同的。在爱、哀伤和死亡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分；而没有区分，就有了美。但是为了要了解和身处那种狂喜的状态之中，一定要有全然放弃自我的热情。

撒宁·一九六二年八月五日

爱是美德的精髓

爱意味着极大的自由，但不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有当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会来临……爱是美德的精髓。没有爱的心灵根本就不虔诚，只有虔诚的心灵才能摆脱各种问题，而且知道爱和真理的美。

为了要了解快乐，我们必须要去学习它，不要压抑，不要沉溺。学习是一种纪律，要求你既不沉迷也不否认它。当你了解到如果有任何压抑、拒绝、控制存在的时候，你停止去学习，就没有学习，这时学习就开始了。因此，要了解快乐的所有问题，你必须有清晰的思想。对我们来说，快乐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为了快乐而做事。我们逃避任何会带给我们痛苦的事，而且我们依据快乐的原则来看待事情。所以，快乐在我们的生活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就如同人的理想，好像一个人放弃了所谓世俗的生活，而去寻找另一种的生活——它还是快乐的基础。或当人们说“我必须帮助穷人”而从事社会改革的时候，它还是一种快乐的行为；他们可能经由所谓的服务、仁慈来掩饰它，但是它还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寻求快乐或逃避任何引发所谓“痛苦”的干扰。如果你观察自己——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在做的事——你会发现，你喜欢某人，因为她赞美你，而你不喜欢某人，因为他说了某些真实而你又不喜欢听的事，因而你造成了与别人的对立。因此你经常活在争斗的情形下。

所以，了解所谓的“快乐”是非常重要的。我的意思是经由了解而去学习。我们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因为我们所有知觉的反应、所有我们创造的价值和需求——所谓的自我牺牲、拒绝、接受——都是基于这个了不起的东西——一种精致的或原始的快乐。我们献身于各种不同的活动中，在这种基础之上，因为我们想经由认同特定的活动、信念、生活形式，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快乐，我们会得到更大的好处；而那价值和好处，是基于我们认同一种特别的活动形式为快乐之上。请你仔细观察这些。

你不仅要听字面的意义，还要真正地聆听以找出我所说的真假。这是你的生活，这是你每天的生活。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浪费“生命”。我们已经活了四十或六十年，每天去办公室，从事社会活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逃避，结果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们一无所有，所有的仅是空虚、无聊和愚蠢的生活，浪费的生命。

因此如果你想重新开始，了解快乐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压抑或否认快乐并不能解决快乐的问题。所谓的宗教人生压抑各种形式的快乐，至少他们企图这么做，因此他们变成无趣、饥渴的人。而这样的心灵是干枯的、无聊的、麻木的，不可能了解什么是真实。

所以去了解快乐的活动是非常重要的。看着美丽的树是一件舒服的事，非常快乐——这有什么不对吗?但是看女人或男人的快乐——你却称之为不道德的，因为对你而言，快乐总是包括或关联着一件事，也就是女人或男人；或快乐是逃避人际关系之中的痛苦，因此你到别处去找寻快乐——在理想中、在逃避中、在某种特定的活动中。

现在，快乐已经创造出这种社会生活的形态。我们在野心、竞争、比较、求知、揽权、追求地位、声望上获得快乐。而追求像野心、竞争、贪欲、羡慕、地位、支配、掌权的快乐是值得尊敬的。它是经由单一观念的社会所塑造出来的尊敬：你将会过着一种有道德的生活，那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生活。你可以有野心，你可以贪婪，你可以粗暴，你可以竞争，你可以是无情的人，但是社会接受你，因为，你的野心的结果，若不是成为所谓有钱的成功人士，就是失败者，也就是受挫的人。所以社会的道德是不道德的。

请听这个，不必同意也不必不同意，只要看清事实。而看清事实——也就是了解事实——是不要发展相关的观念，不要对它有意见。你正在学习，而你必须以求知的态度来学习，也就是热情的、热切的，因此也是年轻的。道德，是一种习俗，是一种习惯，只要你服从它，就被认为是值得尊敬的。有些人反抗那些形式——一直有这样事发生。反抗是对这种形式的反应。这种反应有许多形式——那些嬉皮、披头士、英国反叛的青少年等等——但是他们仍然在形式之内反抗。真正的道德是很不同的。而那也就是为什么人必须了解美德和快乐的本质。我们社会的习俗、习惯、传统、关系——所有的这些都是基于快乐。我不是在用“快乐”这个字的狭义，我是在用它的广义。我们的社会是基于快乐，而我们所有的关系也是基于快乐。只要我合于你所喜欢的，只要我帮你得到更好的事业，我就是你的朋友。一旦我批评你时，我就不是你的朋友。这是多么明显和愚蠢的事。

不了解快乐，你就不可能了解爱。爱不是快乐。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而要了解快乐，你必须学习。现在，对我们大部分的人，或每个人来说，性是个问题。为什么呢?小心注意地听着。因为你无法解决它，你只好逃避。托钵僧以独身的誓约和否定来逃避它。请看看这样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经由否定你身体的一个部分——那些腺体等等——来压抑它，你就已经使自己干枯，而在你身体里面，就经常有争战。

我们认为，我们只有两种方法去面对任何问题，不是压抑它就是逃避它。压抑和逃避是相同的事，而且我们有完整的逃避网络——非常复杂的、聪明的、情绪的——也就是平常每天的一种活动。有各种不同的逃避方式。但是我们有这个问题。那些托钵僧从某一方面逃避，但是他并没有解决它；他以发誓来压抑它，而所有的问题煎熬着他。他可能穿上单纯的外袍，但是对他来说这也变成非常重要的事，就像平常的人一样。

你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解决它。那是一种快乐的行为。你必须了解。你要如何解决它?如果你不解决它，那么你只是陷于一种习惯之中。那表示是一种例行的公事，你的心灵会变得无趣、愚蠢和沉重，而那是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所以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当你要学习的时候，不要先谴责它。请先学习。这是为什么我们要讨论学习的原因。你在知识上、情绪上受到压抑；你只有重复去做的心灵。你复制，你模仿其他人做过的，你不断地引用《薄伽梵歌》，或《奥义书》，或一些圣书里的话语，但在知识上你是饥渴的、空虚的、无趣的。在办公室里，你在理智上模仿，日复一日的抄袭，在办公室、工厂、家里做着同样的事——一直在重复。所以本应是有生命力、清晰、合理、健康、自由的心智，已经受到压制了。没有出路、没有创造的活动。在情绪上，或在美学上，你是饥渴的，因为你已否定了情感的敏锐，否定对美的敏锐，拒绝去享受夜晚的美妙，不愿意去欣赏一棵树或是亲密地与自然交流。所以，你还剩下什么?在生命中，你只有一件东西，那就是你自己，而它变成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所以，了解这个问题的心灵必须立刻解决它，因为这个问题日复一日地钝化你的精神、你的心灵。你有没有注意到有问题而无法解决的心灵会出什么事?它或是逃入其他问题之内，或是压抑它，因此它就会变得神经质——所谓神智清醒的神经质，但是它仍然是神经质的。所以每个问题，无论它是什么——情感上的、知识上的、身体上的——都必须立刻解决而不要留到明天，因为明天你还要面对其他的问题。

因此你必须去学习。但是如果你还没有解决今天的问题，你就不能去学习，你只是把它们留到明天。所以每个问题，不论有多复杂、有多困难、有多大的需求，都必须在当天解决，必须在当下解决。请注意这一点有多么重要。心灵深陷问题之中，因为它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它没有能力，因为它没有强度，因为它没有学习的动力——你在世界上可以看到这样的心灵——所以变得紧张、恐惧、丑陋、关心自己、以自我为中心和野蛮。

所以所谓的性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而要有智慧地解决它——不要逃避、不要压抑、不立一些白痴式的誓约，或陷溺于其中——一个人必须了解快乐的问题。人还必须了解另外一个情形，那就是大多数的人是活在二手的世界中。你可以引用《薄伽梵歌》，但是你仍是活在二手世界中的人。你没有最原始的东西。你没有自然的、真实的东西，无论是知识上、美学上或道德上都是如此。而只留下一件事了——饥渴，对食物和性的欲望，有强制性的吃和强制性的性。你可以观察到人们如何吃、如何狼吞虎咽——性方面也是一样的。

所以，要了解这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它包括了美、情感、爱——你必须了解快乐，必须突破这个没有创意的心灵，它只是重复别人几世纪或几十年前说过的话。引用

别人说的话是一种不错的逃避方法，而引用《薄伽梵歌》——好像你已经了解它——也是一种不错的逃避。你必须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不能有问题。

要了解性这个问题，你必须让心灵、理智自由，这样它才能观察、了解和行动；而且也要在情感上、美学上，你必须欣赏那些树、那些山脉、那些河流、肮脏的街道；了解你的孩子，他们是如何长大，他们如何穿着，你如何对待他们，你如何对他们说话。你必须看见道路、建筑物、山川的美，看到脸庞的美。这些都是能量的释放——不是经由压抑，不是经由认同某些信念，而是全方位地释放能量——所以你的心灵是活跃的，在美学上、在知识上，有理性能够看清事情。一棵树、树枝上的小鸟、水面上的光影，和生活里许多事情的美——当你不知道的时候，当然你就只有这个问题。

社会认为你必须有道德，而道德就是家庭。当家庭被局限于家庭的时候，家庭就逐渐在瓦解；那就是说，家庭就变成个体，而个体是与多数、全体、以至社会对立的，然后就开始这一切的毁灭过程。所以美德与受尊重一点关系也没有。美德是像花开一样的事，那不是你已达到的境界。你知道仁慈，但是你不能做到仁慈，你为能做到谦逊。只有徒劳的人才会努力变得谦卑。你要么是善良的，要么不是善良的。这是“是”的问题，而不是“变得”的问题。你不能变得善良，你不能变得谦卑。美德也是一样。社会道德的结构是基于模仿、恐惧、个人丑陋的需求和野心、贪婪、嫉妒而成的，而不是基于美德——所以它是不道德的。美德是爱的自然表现——自然的，不是经过事前计划、培养称之为“美德”的东西。它必须是自然流露的，否则，它就不是美德。如果它是之前计划好的，如果它是经由练习而得的，如果它是机械化的事，它怎么会是美德呢?

所以你必须了解快乐，你也必须了解快乐和哀伤的本质和重要性。而你也必须了解美德和爱。

而爱是不能够经由培养而得的。你不能说：“我会去学习，我会学习去爱。”大部分的理想主义者，大部分的人，以各种不同形式的知识、情绪的活动来逃避自己，这样的人是没有爱的。他们也许是了不起的社会改革者、优秀的政客——如果有所谓的“优秀的政客”的话——但是他们一点爱都没有。爱是与快乐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是你不能在不了解热情的深度之下而得到爱——不是否认它，不是逃避它，而是了解它。在快乐的美之中有极大的愉悦。

所以爱不是经由培养而得的。爱是不能分成神圣的爱和肉体的爱，它只是爱。而且不是你爱许多人或只爱一个人，那又是个荒谬的问题——“你爱所有的人吗?”你知道，有香气的花不在乎谁会来闻它，或谁掉头走开。所以爱也是同样的情形。爱不是回忆。爱不是心灵、知识的事。当所有存在的问题——如恐惧、贪婪、羡慕、绝望、希望——都得到了解和解决的时候，它自然会以怜悯的面貌出现。有野心的人不能去爱；依附家庭的人没有爱；有嫉妒的人也无法去爱。当你说“我爱我的妻子”，这不是你真正的意思，因为下一刻，你就会嫉妒她了。

爱意味着极大的自由，但不是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只有当心灵非常安静、无私、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爱才会来临。这些不是理想。如果你没有爱——你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崇拜所有的神明，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改革贫穷、从政、著书立说、写诗——你仍然是个死了的人。没有爱，你的问题会永无止境地增加；而有了爱，去做你要做的事，就没有危险，没有冲突。爱是美德的精髓。没有爱的心灵根本就不虔诚，只有虔诚的心灵才能摆脱各种问题，而且知道爱和真理的美。

孟买·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如何摆脱孤独与依赖

你正需要一个让你能摆脱特定依赖或所有依赖的方法。这个方法是“解释”，不是吗?你正要练习运用这个方法及生活使你摆脱依赖，所以这种方法变成了另外一种依赖。你在试着使自己摆脱特定的依赖时，已经引入另外一种形式的依赖。

问：我觉得非常孤单，而且渴望和别人有一些亲密的关系。我找不到朋友，我该怎么办?

克：我们的困难之一就是，我们想要通过某件事，通过某个人，通过象征，通过信念，通过美德，通过行动，通过友谊来得到快乐。我们认为快乐，或事实，或者不论你称它做什么，能够通过某些事而得到。所以我们觉得借着行动，借着友谊，借着某些理念，我们会找到快乐。

因为寂寞，所以我想要通过某个人或某些信念而得到快乐。但是我还是寂寞，它一直在那里，在表面之下。但是当它吓到我时，我并不知道这寂寞的内在性质是什么，因此我会想找个东西依附。如此我认为通过某件事，通过某人，我可以很快乐。所以我们的心里总是关心着要去找到这些东西。通过家具，通过房子，通过书本，通过人们，通过信念，通过仪式，通过象征，我们希望从某些事物之中来发现快乐。所以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信念，就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我们希望通过它们来得到快乐。所以我们开始依赖他们。

但是有了它们，我们仍然不了解、也未能解决这件事，焦虑、恐惧仍然在那儿。而且甚至当我看到它在那里时，我还想要利用它、经历一下，看看之后有什么。所以我的心灵利用每件事作为超越它的方法，因此使得每件事都变得很琐碎。如果我利用你来满足我的快乐，那么你就变得非常不重要，因为我所关心的是我快不快乐。所以当我的心里只关心着能不能通过某人，通过某件事或通过信念来得到快乐时，我不就把这些方法变成短暂的了吗?因为我关心的是别的东西，更进一步地说，去掌握住另一种东西。

我应该去了解这种寂寞、这种疼痛、这种极为空虚的痛苦，难道这不是非常重要的吗?因为如果我了解这些，也许我就不会利用任何事来获得快乐，我将不会利用上帝来获得和平，或利用仪式来得到更多的感动、兴奋和灵感。正在侵蚀我的心的是恐惧、寂寞与空虚。我能了解吗?我能解决吗?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寂寞的，不是吗?做我们想要做的，去广播、写书、参政、礼拜，这些都不能真正消除寂寞，我可能在社会上很活跃，我可能用某些人生哲理来肯定自己，但是无论我做什么，寂寞仍然在那里，在我的下意识深处，或是在我的生命深处。

我要如何处理这种情形?我如何把它显露出来，而且完全解决它?我一再所做的只是责备它，不是吗?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而这种恐惧是谴责的结果。毕竟，我不知道寂寞的特质到底是什么。但是在我的心中已经替它作了判断，说它很可怕。心灵对事实有意见，对于寂寞有看法。就是这些看法、这些意见造成了恐惧，使我不能真正把寂寞看清楚。

我希望我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我很寂寞，而且我害怕它。是什么引起恐惧?难道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寂寞的意义吗?如果我知道寂寞的内涵，那么我就不会害怕它。但是因为我知道它可能是什么，所以我逃避它。而正是逃避制造了恐惧，让你不敢面对它。要面对它，就要和它在一起，不能指责它。而且当我能面对它的时候，我就能爱它，看清楚它。

那么，我所害怕的寂寞只是一个字眼吗?它实际上不是一个必要的存在，也许经过哪一扇门我会找出真相?那扇门可能进一步引导我们，所以我们的心明白在这状态中一定是孤独的，不受污染的。因为所有其他远离寂寞的方法都是脱离正轨的、逃避的、分散的。如果我们的心可以与它在一起，而不指责它，那么也许通过它，我们的心会发现孤独的状态，一颗不只寂寞而且是完全孤独的心，不依赖、不试图通过某些事来发现真相。

我们必须非常孤独，只有我们的心不再寻找快乐、寻求美德或制造阻力时，才能知道孤独不是由环境造成的，知道孤独不是孤立，孤独是有创造力的。只有孤独的心——而不是被它自己的经验所污染堕落的心——才能发现这些。所以也许我们了解了寂寞，如果我们知道如何面对它，就可能打开通往真相之门。

问：我很依赖别人，特别是心理上。我不想再依赖。请指点我不再依赖的方法。

克：在心理上，在我们的内心里是依赖别人的，依赖仪式、依赖理想、依赖事情、依赖财产，不是吗?我们是依赖的，而且我们想要摆脱依赖，因为它给我们带来痛苦。只要依赖令我满意，只要我在它里面发现了快乐，我就不会想要摆脱依赖。但是当依赖伤害了我，带给我痛苦的时候，当我所依赖的事情逃避我，瓦解了，离开了我，转而去看别人的时候，那时我就想要摆脱依赖了。

但是，我真的想要完全摆脱心理上所有的依赖吗?还是只想摆脱那些带给我们痛苦的依赖?很明显地，是要摆脱那些带来痛苦的依赖和回忆。我不想完全摆脱所有的依赖，我只想要摆脱特定的依赖。所以我想找出方法可以让自己摆脱依赖，我向别人请教，如何来帮助我摆脱那个带来痛苦的依赖。我不想要摆脱所有的依赖。

有人可以帮助我摆脱依赖，摆脱部分的依赖或完全的依赖吗?我能告诉你一个方法——解释、字眼，或技巧吗?经由我告诉你的方法、技巧，或是给你的一个解释，你就会摆脱依赖吗?你还是有问题，不是吗?你还是有痛苦。并非经过我的指点，经过你和我一起讨论，你就能摆脱依赖。那你该怎么做?

请你注意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你正需要一个让你能摆脱特定依赖或所有依赖的方法。这个方法是“解释”，不是吗?你正要练习运用这个方法及生活使你摆脱依赖，所以这种方法变成了另外一种依赖。你在试着使自己摆脱特定的依赖时，已经引入另外一种形式的依赖。

但是如果你真正地关心如何摆脱所有心理上的依赖，如果你真的关心，那么你就不会去寻求某一个方法或某一个方式。然后你会问一个很不同的问题，不是吗?你会问你是否有能力处理它，也就是处理依赖的可能性。所以，这个问题不是如何摆脱依赖，而是，我有能力处理这整个问题吗?如果我有能力，那么我不再依靠任何人。只有当我说我不能的时候，我才会这样要求：请帮助我，告诉我一个方法。但是如果我有能力处理依赖的问题，那么我就不会要求别人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了。

我希望表达得够清楚。我认为不去问如何摆脱依赖是很重要的，而应该问我有能力处理这个问题吗?因为如果我知道如何处理，那么我就能摆脱这个问题，所以我不再要求一种方法、一种方式。但我有能力处理有关依赖的问题吗?

现在，在心理上，当你问你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当你有意识地问，我有能力摆脱依赖了吗?在你心理上会发生什么结果?你不已经摆脱依赖吗?在心理上，你已经依赖，而且现在你会说：我有能力使自己摆脱依赖吗?很明显地，在你认真地问你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不再依赖了。

我希望你不只是口头上说了解，而且还要在实际上经验我们正在讨论的内容。那就是倾听的艺术——不只是听我的话，而是真正地听你内心发生的事。

当我知道我有能力的时候，问题就消失了。但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我就想要得到指点。所以我创造了主，创造了上师，创造了救世主，创造可以拯救、可以帮助我的人。所以我变得依赖他们。然而如果我有解决问题、了解问题的能力，那么那就是非常简单的，而我也不再依赖。

这并不意味着我充满着自信。来自自己——“我”的信心，不会通往任何地方，因为那样的信心是自我封闭的。但是正是这个问题——我有能力发现真相吗——给了一个人特别的顿悟和力量。问题不是我有没有能力——而是我能有吗?然后我将知道如何打开心门，它一直被自己的怀疑、焦虑、恐惧、经验和知识封闭了。

所以当全部过程被了解的时候，能力就在那里。但是通过任何特定模式的动作，是无法找到那种能力的，我不能通过个例而来了解整体。经由针对特定问题的分析，我无法了解全部的情形。所以我有能力看到整体的状况吗——不是了解一个特定的事件，一件特别的事情——而是看到生活中的所有过程，它的哀伤，它的痛苦，它的欢喜，它永远追寻安慰的心理?如果我能认真地问自己那个问题，那么能力就在那里。

有了那种能力，我能处理所有的问题。生活中总是有各种问题，总是发生一些事，有各种反应，这就是生活。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问题，所以我就去找别人帮忙，向他们请教处理问题的方法。但是当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能有这种能力了吗?这时候，就已经是信心的开始，不是“我”的信心，自己的信心，不是借着累积产生的信心，而是每天反省自身的信心，不是通过任何的特别经验或任何事情，而是经过了解，通过自由，所以心才能发现什么是真实的。

伦敦·一九五三年四月七日

人类能否超越哀伤

所以只有了解自己的活动，哀伤才能终结：了解你是如何想逃避它，你是如何想找到它的答案，当找不到答案，你又是如何求助于信仰、偶像和观念。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所做的事情；而且总是有牧师、掮客来帮助你逃避。

我觉得必须找出倾听所代表的意义。我们正一起做某件事，这件事需要你的注意，不是知识上的注意，而是注意听，不但要听我们在说什么，而且要听你心里实际上有什么。倾听才能观察，实际观察你的心，它正在面对存在这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要去解释，一去解释你就不能倾听。倾听是一种专注的行动，在其中没有解释、没有比较——记得你读过的东西，而且和正在说的事比较，或和你自己的经验比较。那些都是分心。没有反抗地真正的倾听，不要试着去找出答案，因为答案并不能解决问题。真正能完全解决问题的是，能够在没有意识到观察者的情形下观察，只要观察就可以了，而观察者只是过去的经验、记忆和知识。有了这种态度，然后我们才能找出哀伤是什么，以及人类是否可以摆脱它。为自己找出哀伤是否会终结是非常重要的——要在实际上，而不是口头上，不是知识上，不是空想的或感伤的。因为如果它消失了，心灵就能摆脱庞大的负担，而且那种解脱对探究爱是什么而言是必须的。

那么什么是哀伤，它有终结的时候吗?这真的是一个相当深的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曾对它产生好奇心，是否你曾认真地着手找出它是什么以及这种心，你的心——也就是人类的心——是否能超越它。我们必须找出痛苦、忧伤和哀伤是什么。痛苦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在身体上，在器官内的受苦和痛苦，以及在心中极为复杂的痛苦、忧伤和哀伤。我们都知道身体上的痛苦——些微的痛苦或非常大的痛苦——可以用药物或以其他的方式来处理。你可以用一颗没有偏颇的心来观察痛苦，用一颗可以观察外在身体上的痛苦的心来观察。一个人可以观察牙痛，而在情绪上、心理上不会陷进去。当你在情绪上和心理上受到牙痛的影响时，痛苦就会变得更大，于是你就变得非常忧虑、害怕。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这个现象?

关键在于察觉到身体上、生理上的痛苦，而且在觉察时心理不受其影响。意识到身体上的痛苦，心理上受到影响会使痛苦加深，而且会引起焦虑和恐惧——而要完全不受心理因素的影响，则需要非常的觉察，保持某种程度上的疏离，某种程度上中立的观察。然后痛苦就不会扭曲心灵的活动，身体上的痛苦就不会使得心灵有神经过敏的反应。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当你很痛苦，有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心灵如何受到它的影响，对生活的看法如何受到扭曲?了解这整个过程不是一个决心的问题，不是结论的问题，或是说人必须去，那么你就创造了分裂，因此带来更多的冲突。然而当你明智地观察痛苦的情形、心理上如何受到痛苦的影响、行动和思想如何受到扭曲的时候，你才能处理身体上的痛苦，或对它采取行动，相当合理地去解决这个问题。那是相当容易的事。

但是不容易处理、并且相当复杂的是心理上的痛苦、忧伤和哀伤。那需要更清楚及更多的检验，更贴近的观察和透视。我们人类从童年起，无论人在那里，都受过伤。我们身上净是伤痕，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伤痕。伤害有许多方式。我们流过泪，私下里哭或在别人面前哭，而且由于被伤害，所以我们想要去伤害别人，这是一种暴力的表现。为了抗拒受伤害，我们在自己周围建立起一道围墙，避免再一次受伤。当你在身旁建立一道墙以避免受伤时，你反而遭受更多的伤害。从童年起，由于比较、模仿和顺从，我们隐藏了许多的伤害，而且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我们所有的活动是基于这些伤害的反应。

我们正在一起探讨吗?如果你不只是在听说话者在说什么，而是运用这些话来观照自己，那么在说话者和你之间就有了沟通了。

造成各种现象、不平衡、神经质、逃避等等的伤害是否可以被消除，从而让心灵可以有效率、清楚，明智、完全地运作?那是哀伤造成的问题之一。你曾经受过伤，而且我确信每个人都受过伤，它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教育的一部分。在学校有人告诉你一定要得甲、得到比较高的分数；有人告诉你，你表现得没有你的叔叔好，或你表现得不像你祖母那样聪明，那就是开始。由于比较，你受到愈来愈残酷的待遇，不只是在外表上，而是在内心的深处。如果你不消除那些伤害，终其一生你会想要伤害别人，或变得暴力，从生活中退缩，远离人群，为了不再受到伤害。

既然这是我们痛苦的一部分，受伤的心可以完全摆脱各种伤害，而且不再受伤吗?一颗没有受伤的心，不会再去伤害别人，是真正的纯真。也就是字典里这个字的意思——一颗不会受到伤害的心——因此它也不会去伤害别人。现在，一颗已经被深深伤害的心灵如何摆脱伤害?你如何回答那个问题?知道你已受到伤害，你如何找出摆脱伤害的方法?如果你完全地、深深地、彻底地了解一种伤害，那么你已经了解所有的伤害，因为在一个之中已经包括了全部，你不需在一个伤害之后，再去追逐另一个伤害。

为什么心灵会受伤害?现在的情况下，在学校和家庭之中，在我们对外的所有关系上，各种形式的教育，通过竞争，通过顺从，都是一种扭曲心灵的过程。决定不再受伤害是思想的一个结论，但是思想——它是时间，是活动，思想已经制造了它不该被伤害的形象——还是没有解决被伤害的问题。所以思想并不能解决受伤害的问题。它只是听说话者所说的，吸入它，喝下去，然后找出答案来。思想不可能解决这些伤害，但那是我们唯一的工具，也是我们如此小心培养的唯一工具，而当唯一的工具不能拿来实行，我们就觉得迷失了。对吧?但是当你了解到思想，思想所有的机制，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智慧就在运作——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或任何人的智慧。分析无法消除那些伤害。分析是一种麻痹的方式，而且它不能消除那些伤害。所以你还有什么呢?你看得非常清楚你已受到伤害，思考或分析都不能解决它。当你看到思想过程的真相，以及其他相关的东西，你心里会想什么?就是这个思想创造了关于你自己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已经受到伤害。

所以当我们的心了解到思想的印象、分析、活动都不能够解决伤害的时候，然后心才能在没有任何活动下观察伤害。而且当心灵用我们所说的方式完全地观察它，然后你会看到各种伤害都已消失，因为那伤害就是你自己的形象，而那个形象是由思想造成的。伤害就是来自形象，而且那个形象没有实体。它是一种言语的结构。语言学的意象，是由思想提供的，当思想不活跃的时候，形象也就不在了。那么就没有受伤的可能。了解吗?试试看、做做看——不要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去做。

那是我们哀伤的原因之一。还有寂寞的哀伤、没有朋友的哀伤——或如果你有朋友，而失去了那个朋友的哀伤；或是一个你认为你爱的人，给予你身体上和心理上的满足——感官上的满足和心理上的满足，他的死令你哀伤。当那个人走了的时候，也就是说，当那个人死去或离开你的时候，所有焦虑、恐惧、嫉妒、寂寞、绝望、愤怒和暴力，在你里面爆发。那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无法解决的。在亚洲他们会说：“朋友，来生我们会解决的。”毕竟，寄希望于来生，然后我会知道如何处理它。在西方，这种哀伤则围绕在一个人或你崇拜的偶像上——人类的痛苦围绕在一个个体上；你逃脱了，但你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你把它暂时搁置一边，你把它放在教会里十字架的形象上。但是问题仍然在那里。

所以只有了解自己的活动，哀伤才能终结：了解你是如何想逃避它，你是如何想找到它的答案，当找不到答案，你又是如何求助于信仰、偶像和观念。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人类所做的事情；而且总是有牧师、掮客来帮助你逃避。为了要观察你里面所有的思想，你不靠任何现在或过去的心理学，只是观察自己——那些伤害、逃避，寂寞、绝望、极大的痛苦、无法超越现在的状态——只是观察而没有思想的活动，这需要很大的专注。那个专注，就是它本身，有它自己的纪律，有它自己的秩序。

你能观察到寂寞——我们哀伤的一个因素，或是感觉你必须完成某事，但不能做到，可是你没有灰心，只是没有任何思想地观察着，也不想超越它?让我从不同的角度想这个问题。我失去我的兄弟或我的儿子。他死了，而且我震惊了好几天。然后在那件事之后，我充满了哀伤、痛苦、寂寞，觉得生活毫无意义，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所以维持着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地，我说；“我必须超越，我必须找到我的兄弟，和他沟通，我觉得孤单，好绝望。”没有任何的念头，只是观察。然后你会看到在受苦中产生了热情，这热情与肉欲无关，它是完全摆脱思想所发散出来的能量。

所以通过——不，我不用通过这个字眼——所以在觉察“我”的所有活动——思想的产物，时间的活动，觉察到“我”的本质和结构，不论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就能不再哀伤。你可以自己试试看。如果你不试，你就没有权利去听，因为对你而言那没有任何意义。借着自我了解，哀伤才会终止，也就是智慧的开始。

现在，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想想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有人可以描述它，有人可以把它化为文字，进入最诗意的语言中，运用非常美丽的词句，但是词句并不是爱。感情不是爱。爱与情绪无关，与爱国思想、理念都无关，如果你深入其中，你就会非常了解。所以我们可以完全把那些语言的描述，那些我们已经塑造的形象弃置一旁：爱国主义、上帝、替你的国家及皇后工作——你知道那些废话!我们也知道，如果我们小心观察，会发现那种快乐不是爱。你能忍受那种苦差事吗?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爱是性方面的乐趣。对于大部分的人而言，这种性方面，身体上的快乐感觉，在西方世界变得特别重要，现在它更朝东方文明冲击而来。当它被拒绝的时候，就会出现折磨、暴力、残忍、奇特的情绪状态。这些都是爱吗?

性行为所带来的快乐和对它的回忆——反复地咀嚼而且想再做一次——这种重复，追求快乐，就是所谓的爱。我们把那个字变得这么粗俗，毫无意义：去，为了你所爱的国家杀人；参加这个团体，因为他们爱主!我们已经让那个字变得如此可怕、丑陋、粗俗、残忍!生命是比快乐更广大、更深沉的，但是我们的文明和软化，已经把快乐当成生命中最重要、最有力量的事情。所以什么是爱?在人类男女关系中，爱有何地位?

让我们想想在人类的关系中，爱是什么?当你看着人类的地图时——男人、女人、与邻居的关系、与国家的关系等等——在这些关系里，爱有何地位?爱在现实生活中有何地位?生活就是彼此之间的关系，生活就是在关系里的行动。在行动中，爱有何地位?

我们在一起分享这一切吗?请不要客气，它是你的生命。别浪费你的生命。你只有几年的时间，不要浪费它们。你正在浪费时间，看到这种情况真令人忧伤。

在关系中，爱在哪里?关系是什么?有关联吗?那表示彼此充分、完全地反应。关系这个字的意思是指有关联，关联的意思是指与别人在心理上和生理上有直接的接触。我们彼此之间真的相关联吗?我可能结了婚，有小孩、有性生活，还有其他的事业等等，但是我真的和别人有关系吗?我与什么有关系?我与我所建立的你或她的形象有关系。请注意，要好好的注意。她与我有关系是因为她塑造了我的形象对吗?所以这两个形象之间有关系；而这种形象的关系叫做爱!看我们如何把这件事变得如此荒谬可笑。那是一个事实。不是愤世嫉俗的说法。我用几年，或十天，或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塑造有关她的形象——也许一天的时间就够了，而她也做了同样的事。你了解彼此形象的残酷、丑陋、残忍与邪恶了吗?而这两个形象的接触叫做关系。因此男人与女人之间总是有战争，一方试着主宰另一方。一方控制了另一方，而在它的周围就产生了文化——母权社会或父权社会。你知道那些事，那是爱吗?

如果它是，那么爱只是没有意义的词句。因为爱不是快乐、嫉妒、羡慕，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分别，不是一方主宰另一方，一方驱使另一方，一方拥有另一方，或依附在对方身上。那当然不是爱——那只是为了方便和剥削。而我们已经接受它成为生活的模式。当你观察它，真正地观察它，你完全地了解它的时候，你会看到你不再塑造形象——无论她做什么或你做什么，都不再有形象出现。也许由于这件事，开了一朵特别的花，而这件事情的开花就叫做爱。它确实发生过。爱与“我”或“你”都无关。它是爱。而且当你有爱的时候，你不会把你的孩子送到军队去接受训练，让他被人杀死。然后会产生一种相当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类，不同的男人和女人。

撒宁·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谁该对混乱的世界负责

我们关心的是找出爱的本质，这种本质只有当我们的心关心的是全体、而不是某个特别个体时才会出现。当我们关心的是所有的人，就会有爱，然后在全体中才能有个人的空间。

我们一起讨论了思想的本质与架构，它的空间和它的限制，以及整个与思想活动有关的过程和功能。如果可能的话，今天早上——在连日的阴雨之后，可以看到那些山脉、那些投影和溪水，以及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真不错——我想要继续谈责任，回答有关责任的问题。在客观地观察，没有任何的意见或判断之下，我们可以看清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战争、可怕的痛苦和混乱。谁该对这一切的事负责任，或提出答案?

为了要真正找到正确的回应，正确的答案，我们必须看看所有存在的现象。一方面，你在科技上有长足的进步，而这样的进步几乎毁灭了地球；另一方面，你有希望，有需求，有上帝的恳求、真理或其他什么的。范围非常广，但是我们似乎只能回答它的一小部分。存在和我们每日生活的范围是非常广的，而我们似乎不能回应所有的一切。我们必须为自己找出正确的回应是什么，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我们只对它的一小部分负责——我们自己和生活的小圈圈，我们小小的欲望，我们琐碎的责任，我们自私、自闭的活动——而疏忽它的整体，那么我们必定不仅给自己带来痛苦，也给全人类带来痛苦。

有可能为全人类负责吗?因而对自然负责——也就是充分、完全的回答——对你的孩子、你的邻居，对人们为了要努力正直的生活所做的努力负责。为了要感觉到那极大的责任感，不只停留在知识上、口头上，而是能深刻地回答人类所有的挣扎、痛苦、残忍、暴力和绝望，为了能对以上问题有完全的回应，你必须知道爱是什么意义。你知道爱这个字已经被误用、被滥用、被践踏，但是我们仍然必须用那个字，而且要给它一个完全不同的意义。为了能针对整体回答，就一定要有爱。为了要了解它的性质，它的热情、奔放的能力——这些不是由思想所创造出来的——我们就必须了解痛苦。当我们用了解这个字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字在口头上或知识上的意义，而是这个字背后的意义。现在，我们首先必须了解，而且要能够超越痛苦，否则我们就不能了解对整体的责任，这真正的爱。

我们正在分享，不只是口头上、知识上，还要远远地超越它，而分享它是我们的责任。这表示你必须听到这个字，听这个字在语意上的意义，也分享自我的询问，然后超越它。你必须参与这所有的活动，否则你只会得到口头上、知识上，或情绪上的了解，然后那什么也不是。

为了要了解对整体的责任感，因而了解爱的奇特本质，你必须超越苦难。苦难是什么呢?为什么人类要受苦?这是百万年来生命中的一个大问题。而很明显地，非常、非常少的人能超越苦难，他们不是变成英雄或救世主，就是变成某种精神领袖、宗教领袖，继而永垂不朽。但是像你我或其他人一样的平常人似乎不曾超越它。现在，我们似乎深陷其中。我们正在问的是对你而言，是否有可能摆脱这些苦难。很明显地，人类还不能摆脱心理上的痛苦。他可以逃避，经由各种活动——宗教上的、经济上的、社会上的、政治上的、商业上的各种不同逃避的方式，就像吸毒一样——从不面对苦难的真实面目。那什么是苦难?我们的心有可能完全摆脱心理活动所带来的痛苦吗?

看起来，人类还不能解决心理上的痛苦。人只会逃避，借着宗教、经济、社会、政治、商业等各种活动来逃避，而从不面对痛苦的事实。痛苦是什么?头脑可以完全摆脱所有带来痛苦的心理活动吗?

痛苦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孤立感，完全的寂寞。也就是，你觉得没有什么可依赖，没有人和你有关系，你完全地被孤立。我很确定你会有这种感觉。你可能和家人在一起，在公共汽车上，或在派对中，而有时你会感觉特别的孤单，极度缺乏安全的感觉，觉得自己毫无意义。那是痛苦的原因之一。痛苦是来自于心理上对思想、对理想、对意见、对信仰、对人、对观念的依赖。请观察你自己。这世界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让你看到心里思想的运作。所以请观察那里。

痛苦另外的原因是失落感，失去声望，失去权力，失去很多东西，和失去你认为你爱的人——还有死亡，这是最后的痛苦。现在，心灵能摆脱这一切的痛苦吗?要不然随心所欲地去做，它就不可能知道对全体人类的爱。如果全人类的生命中都没有爱，不只是你自己，而是全人类都是这样，那么就没有同情，那么你也将无法了解爱是什么。在对全人类的爱中，有特别的爱。但是当对某个人有特别的爱的时候，对其他人就少了爱。

所以我们了解并且超越苦难，是绝对必需的。而那可能吗?我们的心灵有可能了解内心深处的寂寞，了解它与孤独是不同的吗?请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寂寞和孤独之间是有差异的。当我们了解寂寞时，我们会了解孤独是什么。当你觉得孤单寂寞时，不要将其合理化，你能在没有任何逃避的动作下观察它吗?

不要将其合理化，不要试着找出它的原因，只是观察，而在观察中发现逃避是借着对信念、对观念、对信仰的依赖，我能了解寂寞吗?我能了解那个信仰和它是如何逃避的吗?当我安静地观察它的时候，这种逃避及信仰无声无息地消失。当我努力的时候，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就出现了，然后发生冲突，但是当我了解到寂寞的所有涵义，那么就没有观察者，只有感觉完全被孤立的事实。这种孤单会在我们每天的活动中出现——我的野心，我的贪欲，我的羡慕，关心我的愿望能实现，变成了不起的人，提升自己。我只关心小小的自我，那也就是寂寞的一部分。在白天、在睡眠时、在我所做的活动中，我是如此的关心我自己：“我”和“你”，“我们”和“他们”。我对自己承诺，我想要以国家的名义、以上帝的名义、以家庭的名义、以妻子的名义，为自己做些事。

所以这寂寞在每天自私自利的活动中穿梭，而当我了解到那些寂寞的涵义时，我看到了这一切，我看到它，不是理论上的。当我注意看某件事的时候，那些细节全都出现。当你很近地看一棵树、一条河、一座山，或一个人的时候，在对它们的观察中，你就看到了一切。它会告诉你，你不会告诉它。当你如此观察的时候，或当你很了解寂寞的时候，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这些事情将全部消失。痛苦的原因之一是情感上的依赖。依赖，而且发现那样很痛苦，于是我们试着分离，而分离又是另外一种恐怖的事。为什么心会依赖?依赖是占据心灵的一种方式。如果我深爱你，我会想着你，替你担心。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关心你，因为我不想要失去你，我不想让你自由，我不要你做出任何会扰乱我情感的事。在那种情感中，我觉得有点安心。所以在情感的依赖中，总是有恐惧、嫉妒、焦虑、痛苦。现在，只是看着它。别问我该做什么?你不能做什么事。如果你试着对你的依赖做什么事，那么你又试着创造了另外的一种依赖。我说得没错吧?所以只要观察它。当你依赖某个人或某个信念的时候，你主宰了那个人，你想要控制他，你不想给他自由。当你依赖的时候，你全然地拒绝自由。

如果我们的心看到寂寞、依赖——这是哀伤的原因之一——我们的心有可能摆脱它们吗?这并不是表示我们该变得漠不关心，因为我们与所有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不只与我的生活相关。因此我必须对全体有回应、答复，而不是我个人想要依附你的欲望与想要克服痛苦和嫉妒的焦虑。因为我们关心的是找出爱的本质，这种本质只有当我们的心关心的是全体、而不是某个特别个体时才会出现。当我们关心的是所有的人，就会有爱，然后在全体中才能有个人的空间。

还有失去的痛苦，失去某个你“爱”的人——你了解，我特别用引号将爱这个字括起来。你为什么痛苦?我失去我的儿子、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失去某个人，我为什么痛苦?是因为我突然被留下来，另外一个人的死对我的伤害非常深吗?因为我认同那个人了吗?他是我的儿子，我想要他，在我儿子身上有我自己的影子。我认同那个人，而当他不再存在的时候，我觉得受到很大的伤害，因为我找不到人来继续我的存在。所以我深深觉得受了伤害，在伤害中生起自我怜悯。请好好地检视这整件事。我并不是这么关心别人，我真正关心的是我自己。通过别人来关心自己，因此当另一个人不在的时候，我感觉受到伤害。从深深的伤害中，产生了自我怜悯，以及想找另一个人来让我继续生存下去。

除了个人的痛苦，还有人类所受的创痛，战争带给天真的人，带给已死去的人，杀人的和被杀的人、母亲、妻子、那些孩子的痛苦。不论在远东、中东或在西方，人类在身体上和心理上都在受苦。除非我们的心了解这一切的问题，我才能使用爱这个字，我才能做社会工作，我才能向大家谈上帝的爱、人的爱、一切的爱，但是在我的心中并不知道它是什么。所以我的心、你的心、你的意识能省视这个事实、省视它和它带来的痛苦、不只带给别人也带给自己吗?当你爱他的时候，看你如何剥夺别人的自由；而且当你被爱的时候，你也剥夺了你自己的自由。所以战争在你我之间展开。我们的心灵能观察到这些吗?

痛苦了结的时候，才会产生智慧。智慧不是你在书本里可以买到的东西，也不是从别人身上可以学到的东西。在了解痛苦的过程及痛苦的涵义中，智慧才能产生，而痛苦不只是个人的，也是全人类的痛苦。只有当你超越它的时候，才能产生智慧。

然后你才会了解，或遇见我们称做爱的这个东西。我认为我们也必须了解美是什么。我可以讨论这个主题吗?美。你知道它是一个最难用语言来表达的事，但是我们会试试看。　你知道敏锐所表示的意义吗?不是对你的欲望、你的野心、你的伤害、你的失败、你的成功的敏锐——那是很容易的事。我们大部分的人对我们自己的需求都很敏锐，对我们所追求的快乐、恐惧、焦虑和乐趣也很敏锐。但是我们是在讨论敏锐——不是对某事，而是敏锐本身——心理上和身体上的敏锐。就身体上来说，敏锐是指有一个非常敏锐的身体——健康、清明、不暴饮暴食、不放纵的——一个敏感的身体。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试试看。我们不是把精神与身体分开，它们是彼此相关的；但是如果有任何的伤害，你在心理上是不可能敏锐的。在心理上，我们人类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论在下意识和意识层面都有创伤，不是自己造成的就是被别人伤害的。在学校、在家里、在公共汽车上、在办公室里、在工厂，我们都会受到伤害。那道深深的伤痕，有意识的或下意识的，使我们心理上变得没有感觉，变得迟钝。如果可以的话，看着你的伤痕。一个手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用来伤人。而且当你被拿来与别人比较的时候，当你正试着模仿别人的时候，当你顺从规范的时候，你就受到伤害了——不论这规范是别人定的或是你定的。所以我们人类受到深深地伤害；而那些创伤引起精神上的活动——所有的信仰是精神层面的，理想是精神层面的。我们有可能了解这些伤害，摆脱这些伤害，不在任何的环境下再一次地受到伤害吗?我从童年起，被不同的事或意外事件伤害过，比如一句话、一个手势、一个眼神、轻视、被忽略等等。我有的这些创伤，它们能被消除掉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吗?请注意。别看别人，看你自己。你有这些创伤，你能消除掉这些伤害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吗?

如果你受到伤害，而你变得迟钝，你将无法知道什么是美。你可以走遍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馆，比较米开朗基罗和毕加索，成为这些人、他们的画、他们的结构等等方面的专家，但是只要人类的心受到伤害，而且变得迟钝，它将无法知道什么是美——在人手所造的东西中，在一栋建筑物的线条上、在山中、在美丽的树上。如果你内心有任何的伤害，你就无法知道美是什么，而没有了美就没有爱。所以你的心灵能知道它已经受伤了吗?能了解那些伤害，而且在意识或下意识的层面上，不对那些伤害有反应吗?

了解意识上的伤害很容易。你能知道你下意识的伤害吗?或是你必须通过所有愚蠢的分析过程吗?我会很快地分析而且摆脱它。分析意味着有分析者和被分析者。分析者是谁?他不同于被分析者吗?如果他不同，为什么他是不同的?谁创造了分析者，使它与被分析者不同?如果他是不同的，他如何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所以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如此明显的一件事。为了要分析，每项分析一定要很完整。意思是说，如果有任何轻微的误解，在做下一项分析时，因为前一项误解，所以你就不能够分析得完全。分析意味着时间的介入。你可以用你的余生不断地继续分析，而且在你快死的时候，你还是在分析。

所以心灵如何发掘下意识深刻的创伤，那些曾受过的创伤?当征服者征服受害者的时候，他已经伤害他了。那是种族上的伤害。对帝国主义者来说，每个人都是在他之下，而且在那些他征服的人身上，他留下很深的、下意识的伤害。伤害就在那里。我们的心灵如何发掘所有这些隐藏的伤害，在内心深处的伤害?我看到分析的谬见，所以不能用分析。请小心地注意。不能用分析，而我们的传统是分析，所以我已经将分析的传统放在一旁。你正在这么做吗?当心灵在否认、搁置，或看到某事的虚伪，看到分析的虚假时，会发生什么事?它不是要摆脱那个负担吗?因此它变得敏感，它变得更明白，更清楚，更尖锐地观察。所以经由搁置一个人们已经接受的传统——分析、内省等等——心灵变得自由了。而且经由否认传统，你已经否定了下意识的内容。这种下意识是传统：宗教的传统，婚姻的传统，很多事的传统。而且其中之一的传统是去接受伤害，和已经受伤害之后，再去分析它、摆脱它。现在，当你因为它曾经是错的而否定它的时候，你已经否定下意识的内容。因此你能摆脱下意识的伤害。你不必分析下意识或分析你的梦。

所以经由观察伤害，而且不用传统的工具来消除伤害，像是分析，一起讨论它——你知道所有在进行的事，群体治疗、个别的治疗和共同的治疗——心灵通过了解，了解传统来消除伤害。当你否定传统的时候，你否定接受传统的这种伤害。然后我们的心灵就变得特别敏锐——心灵就变成身体、心、头脑和神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敏锐。

现在，我们问美是什么。我们说它不是在博物馆里，不是在图画里，不在脸上，不是对你传统背景的一种反应。当心灵将它放在一旁，因为它很敏锐，而且已经了解痛苦的时候，你就有热情的存在。很明显地，热情与肉欲是不同的。肉欲是快乐的延续，是以不同的方式寻求快乐。当没有伤害的时候，当痛苦得到了解，而且被超越的时候，那么你就有了解美感所必须具有的热情。当“我”一直在主张的时候，美就不可能存在。你可能是个很棒的画家，被世人公认为是最伟大的画家，但是如果你只关心小小的自我，你就不再是艺术家。你只是利用艺术来延续你自己的自私。

自由的心灵已经超越痛苦的感觉，它摆脱所有的伤害，而且有能力不在任何环境下，再一次受到伤害。不论它受到赞美或侮辱，没有东西可以碰它。但那不表示它在反抗了。相反的，它是非常敏感的。

然后你就会开始去找出爱是什么。很明显地爱不是快乐。现在，我们能说它不是快乐，不是过去，因为你现在已经历过所有的事，而且把它放在一边。你还是能享受那些山脉，那些树林，那些溪水，那些美好的脸庞和大地之美。但当大地之美变成追求快乐，它就不再是美。所以爱不是快乐。爱不是追求或避免恐惧。爱不是依赖。爱没有痛苦。很明显地，爱表示对全体人类的爱，那就是同情。爱有它自己的秩序，里外都有，这种秩序不是经由立法而得。现在，当你了解，而且每天这样生活着——否则它便毫无价值，只是没有意义的言语，只是灰烬——然后生命才将会有相当不同的意义。

撒宁·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三日

寂寞、孤独与爱

当心灵自然地安静的时候，爱就会产生。不是别人要它安静，而是当它看到错就是错、真就是真的时候，它就会自然安静。当心灵安静的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爱的行动，不是知识的行动。知识只是经验，而经验不是爱。经验不能了解爱。当我们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才会产生爱，而自我的了解是智慧的开端。

问：我们全都有过寂寞的经验，我们知道它带来的哀伤，而且看到它的原因，它的根源。但是孤独又是什么?它与寂寞不同吗?

克：寂寞是痛苦，是孤独的痛苦，一种孤立的状态。当你无法与任何事相容，无法与团体相容，也无法与国家、与你的妻子、与你的孩子、与你的丈夫相容的时候，你就切断了与别人的关系。你知道这种状况。现在，你了解孤独了吗?你对你的孤独视为理所当然。但是你很孤独吗?

孤独不同于寂寞，但是如果你不了解寂寞，你就不能够了解它。你要寂寞吗?你在暗中注意它，看着它，不喜欢它。为了要了解它，你必须和它沟通，在它和你之间没有障碍的来沟通，不下结论，没有偏见，或推测。你必须以自由的态度来接近它，不能带有恐惧。为了要了解寂寞，你必须在没有任何的恐惧下接近它。如果你接近寂寞，然后说你已经知道它的原因，它的根源，那么你就不能了解它。你知道它的根源吗?你通过外在的推测来了解它们。你知道寂寞的内容吗?你只是描述了它，而你说的话不是实相、不是真实。为了要了解它，你必须以不去逃避的态度来接近它。想要逃离寂寞，它本身就是内心不满足的一种表现。我们大多数的活动不就是一种逃避吗?当你很孤独的时候，你打开灯听收音机、你打坐、追随上师学习、与别人闲聊、去看电影、参加种族活动等等。你每天的生活就是逃离自己，所以那些逃避变得非常重要，而且你在逃避之间挣扎，是去喝酒，还是去崇拜上帝。逃避是重点，虽然你可能有各种不同逃避的方法。你可能借着你所尊重的逃避方法，对你的心理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我则借着世俗的逃避，伤害了我社会的层面；但是为了了解寂寞，所有的逃避必须终结，不是靠实际去做，或是强迫，而是经由看到逃避的错误，然后你会直接面对“实然”，那些真正的问题才开始出现。

寂寞是什么呢?为了要了解它，你不能给它一个名字。正因为命名，带来其他相关记忆的思想，加强了寂寞的感觉。你可以试试看，你就会明白。当你停止逃避的时候，直到你了解寂寞是什么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所做的事，无非是逃避的另外一种形式。只有经由了解寂寞，你才能超越它。

孤独的问题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从不孤独，我们总是与人在一起。“也许”除了当我们单独散步的时候。我们是经济、社会、气候和其他环境的影响下所产生的结果，而且只要我们受到影响，我们就不孤独。只要有累积和经验的过程，就不会有孤独。你能想像，经由把你自己孤立成狭窄的个体，个人的活动之中，你就是孤独的，但那并不是孤独。只有当没有影响力的时候才有孤独。孤独是一种行动，这种行动不是反应的结果，不是对挑战或刺激的反应。寂寞是孤立的问题，而且我们在我们的关系中寻找孤立，那正是自我，“我”的本质——我的工作，我的个性，我的责任，我的财产，我的关系。正是思想的过程导致了孤立，思想是人的所有思想和影响力的结果。了解寂寞不是一个中产阶级才有的行为，只要在你里面有未曾显露出的不满足之痛楚，这种不满足来自于空虚与挫折，你就不能了解它。孤独不是孤立，它不是寂寞的反面。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当全部的经验和知识不在的时候。

问：你谈到为了自己的满足而利用别人的关系，和你时常暗示一种叫做爱的状态。你所谓的爱是什么意思?

克：我们知道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子——相互地满足和利用，虽然我们称它为爱。在使用上，要温柔对待和保护我们所使用的东西。我们保护我们的阵线、我们的书、我们的财产。同样地，我们很小心地保护我们的妻子、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团体，因为没有他们，我们会感到孤单、迷失。没有孩子，父母觉得孤单。你希望你做不到的，孩子会做到，所以孩子变成你虚荣心的工具。我们知道需要和利用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邮差，而他也需要我们，然而我们不会说我们爱邮差。但是我们确实说我们爱妻子和孩子，即使我们为了个人的满足而利用他们，为了被称为爱国的虚荣心而乐意牺牲他们。我们非常了解这个过程，而且很明显地，它不可能是爱。利用，剥削，然后觉得很抱歉，这不可能是爱，因为爱不是心灵中的一个东西。

现在，让我们实验一下，然后找出爱是什么，不只是口头上，而是经由实际上的经验。当你把我当作上师，我把你当作弟子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有相互利用的关系。同样地，当你利用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为了使自己更进步，你们之间有相互的剥削利用。而很确定地，那不是爱。当有利用的时候，一定有拥有。拥有必定引起恐惧，而有了恐惧就会有嫉妒、羡慕、怀疑。当有利用的时候，就不可能有爱，因为爱不是心灵的某个东西。想一个人，不是爱那个人。只有当那人不在的时候，你才会想他，当他死的时候，当他跑走的时候，或当他不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你才会想他。你内在的不足设定了心灵运作的过程。当那个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想他；当他接近你的时候你想他，你就会被打扰，所以你视他为理所当然——他就在那里。习惯是忘记和保持平静不被打扰的一种方法。所以利用一定会导致无懈可击，而那不是爱。

当人在利用别人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利用是一种思想的过程，用来掩盖内心的不足，不论是正面地或负面地——不是吗?当不满足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寻求满足是心灵的本质。性是心灵所创造的、所描绘出来的感觉，然后心灵才会行动或不行动。感觉是思想的过程，那不是爱。当心灵占优势及思想的过程变得很重要的时候，就没有爱。而利用、思想、想像、掌握、掩盖、拒绝的过程都是烟幕，当这种烟幕不在了，爱的火焰才会出现。有时候我们确实有火焰，丰富的、饱满的、完全的；但是这种烟幕会回来，因为我们不能长久保有火焰，于是就没有亲密感，不论是一个人或许多人，不论是个人的或非个人的。有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知道爱的香气，以及它如何容易受到伤害，但是利用、习惯、嫉妒、拥有、订约和毁约的烟幕——这些对我们而言变得重要，因此爱的火焰就不存在了。当烟幕存在的时候，火焰就不存在；但是当我们了解利用的真相的时候，火焰就存在了。我们利用别人，因为我们内心贫乏、不足、微不足道、微小、孤单，而且我们希望通过利用别人能够逃避。同样地，我们利用上帝当作逃避的一个方法。对上帝的爱不是对真理的爱。你不能爱真理，爱真理只是一个你用来得到你知道的东西的方法，因此总是有个人的恐惧，害怕你会失去你知道的东西。

当心灵非常安静，不再寻求满足和逃避的时，你会了解爱是什么。首先，你的心灵必须完全停止。心灵是思想的结果，而思想只是一个通道，达到目的的方法。当生活只是成为某事的通道时候，如何能有爱?当心灵自然地安静的时候，爱就会产生。不是别人要它安静，而是当它看到错就是错、真就是真的时候，它就会自然安静。当心灵安静的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爱的行动，不是知识的行动。知识只是经验，而经验不是爱。经验不能了解爱。当我们了解自我的整个过程，才会产生爱，而自我的了解是智慧的开端。

马德拉斯·一九五〇年二月五日

点亮自性之光

第1部分 序言

译者胡因梦序

台湾身心灵疗愈课程讲师、译者胡因梦

1988年的初夏，我突然有种极需要独处的冲动。从五月到九月，我在纽约进行了非正式的闭关，电话不接，谁也不见，只是寂静地面对自己，偶尔到格林威治村的"东西书局"，一间颇具规模的形而上书店逛逛。从一则广告中得知，上城还有一家玄学书局"探索"，也是著名的"通神学会"办公室所在地，我决定去一探究竟。

"通神学会"是由一位俄国的通灵女子勃拉瓦茨基夫人和美国军官奥尔科特共同创立的。其主旨在促成超越种族、性别、阶级和肤色的兄弟爱；鼓励会员研究如卡巴拉犹太秘教、诺斯弟教、印度教、佛教、藏密以及神秘主义者的玄学体系；探索未知领域和人类的潜能。

1875年，"通神学会"在纽约成立，1882年又在印度的阿迪亚尔成立总部，从此迅速发展成为世界性的组织。

1891年，勃拉瓦茨基夫人过世，1907年就由另一位天生异禀的女通灵者贝赞特夫人担任国际主席。她是英国著名的社会改革者，长期致力于思想自由、女权运动、工会制度、费边社会主义以及节育计划的推动，萧伯纳和韦伯夫妇都是她的密友。在一次偶然的机缘里，贝赞特夫人读了勃拉瓦茨基所著的《秘密教诲》，很快地，她将多年来信奉不渝的唯物论和无神论抛向脑后，开始全力朝形而上的领域追求，身边的密友和仰慕者都为之愕然。

"通神学会"的成员相信，人类必须透过不断转生的过程，来提升意识的层次。"伟大的净光兄弟"就是极为进化的灵集，人类历史上的灵性导师都来自于这个灵集。比"净光兄弟"更高一层的宇宙识能称为"弥勒尊者"，也就是西方世界所熟知的基督，以及东方世界所称的菩萨。人类过往的历史中，弥勒尊者曾经借用印度教主克里希那以及耶稣的肉身来行道，换言之，菩萨这种生命的形态，就是由凡人的意识和宇宙意识结合而成的，透过这种不可思议的能量转化，才有慧力救渡众生。预言中显示，弥勒还要再来，于是寻找第三个肉身，便成了"通神学会"最主要的使命。

在进入"探索书局"之前，上述的资料我并无所知，只是大略知道有一个专门研究通灵现象的学会而已。"探索"和美国其他方兴未艾的形而上书局一样，里面烧着薰死人的檀香，陈设着千奇百怪的玄学书籍，有几个时髦的知识分子正在找书。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突然，我的加纱镜头扫到一张极美的脸孔，"她"吸引着我走上前去，仔细看清楚以后才发现，那一整排书架都放置着同一个人的著作，大部分是演讲集和传记，而且作者是"他"，不是"她"。

"他"名叫基督·克里希那穆提（JidduKrishnamurti)，生于1895年5月12日午夜过30分，是印度一个婆罗门家庭中的第八个孩子，他和他的母亲，都具有天生的眼通能力。克里希那童年时对于学校的功课没有多大兴趣，时常喜爱梦想，看似迷糊而实则具有惊人的剖析力。由于身体多病，几乎每天都在发高烧，不能上学读书的日子里，他就待在家里拆东拆西地自己研究时钟或其他机器的结构。学校里的老师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孩子，都认定他智能不足，时常毒打他、罚他站，但是他似乎从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过。他对于母亲和小弟弟尼亚有很深的依赖，对于物质享受或别人的褒贬却毫不在乎，他形容自己就像一个破了许多洞的瓦罐，任何东西进来，很快就会流出去。

1909年，也就是克里希那十四岁那年，因为他的父亲是"通神学会"的会员，因此他和尼亚时常到阿迪亚尔总部附近的沙滩游玩。当时"通神学会"的负责人除了贝赞特夫人之外，还有一位名叫赖德拜特的通灵人，他能看到人体的灵光，还能从灵光判断一个人灵性进化的程度，他的著作颇丰，被西方玄学界誉为最权威的眼通。台湾有一本由老古出版社译成的《生命的神光》，就是他的著作，原文应该译成"念相"（Thoughtform）。

寻找弥勒尊者的第三个肉身，后来就成了赖德拜特的任务。有一天在总部附近的沙滩上，赖德拜特突然发现克里希那的灵光极不寻常，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私色彩，尼亚的灵光也很纯净，于是他和贝赞特夫人商量，准备将两个男孩接到英国抚养，准备训练克里希那穆提将来成为弥勒尊者的第三个容器。在父亲的欣然同意之后，两个男孩的命运，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被注定了。

勒琴斯夫人

勒琴斯夫人是英国上流社会的贵族，她的父亲是英国驻印度的总督，丈夫则是著名的建筑师。克里希那和尼亚就在勒琴斯夫人的悉心照顾之下，逐渐适应了英国上流社会的生活。他们拥有私人教师，穿着毫无瑕疵，培养出最佳礼仪，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他们打高尔夫球，到欧洲各处游玩。在这种种的享受和明星式的待遇下，克里希那穆提却从来没有快乐过。他依旧是一个害羞、体恤而又温柔的大男孩，也依旧是所有考试都不及格。他天生的空性，使他无法像一般年轻人一样，凭着背诵和记忆来通过考试。最后他好不容易进入伦敦大学和梭尔邦大学，结果还是不能完成学业。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通神学会"在全球的会员，愈来愈期盼弥勒尊者的大能快速降世救劫，于是克里希那穆提的责任也愈形沉重。他被严密地保护着，永远有两个人跟着他，连搭火车时，紧邻的车厢都坐满了随从。

尼亚和哥哥截然不同，他极为聪明，善于考试念书，又不必成为救世主，所以他和一般人一样，渴望结婚生子的正常生活；但是这些梦想都被否决了，因为他必须负责保护和照顾哥哥。

尼亚的身体一向不好，后来染上了肺结核，医生建议他搬到美国加州圣巴巴拉山谷区的欧亥，兄弟俩就在一间叫做"松舍"的小木屋暂住下来。

1922年的8月，奇怪的现象开始发生，克里希那突然进入一种急遽的"意识转化"期。17日至20日从早到晚他都陷入一种既痛苦而又不可解的状态，他的身体变得极度敏感。当时周遭的人包括尼亚、邻居沃灵顿（也是"通神学会"的会员）和一名19岁的美国女孩罗莎琳都不知所措。克里希那的敏感度突然微细到连人们的负面意念都承受不住，有时陷入出神状态，有时抱怨灰尘太多；有时冷热交战，又有时变得死寂。似乎有一股巨大的能量，顺着他的脊柱快速往头顶窜升，他感觉后颈和头顶剧痛，又没有任何办法停止这个过程，只好承受起一切。

20日晚上，当情况恶化到极点时，沃灵顿突然有种灵感，他建议克里希那到外面的一棵胡椒树下静坐，克里希那照做了。不久，他的神识突然离开自己的身体，飘浮到胡椒树上。这时天空出现一颗明星，在一种交杂着狂喜而又平静的状态下，他见到了弥勒尊者，也感受到佛陀的磁力。他终于在奇特的生命历程中，初次尝到真爱的滋味，从此以后，他对于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才开始具有信心。而目击那次转化过程的其他三个人，也有了明显的改变。

对于那三天所发生的事，贝赞特夫人和赖德拜特都无法提供完整的解释，最接近的推测，可能是"拙火"--人类先天潜存的生命能--在克里希那的体内升起了。这个大能具有改变人类身心的效果，当一个人的意识进化到某种程度时，大能就会自动升起。"拙火"的过程非常危险，类似一种死后的再生。克里希那的过程一直持续到11月份，而他的信心也愈加坚定。

1925年的11月，克里希那又面临了另一次巨大的转折点。尼亚的健康情况不断在恶化中，克里希那当时必须离开加州到印度演说，十分不情愿地，他上了船。当船到达苏伊士运河时，电报传来了尼亚的死讯。

克里希那陷入伤痛中

据旁观者的描述，克里希那当时陷入极度的伤痛，不但最亲爱的伙伴离去，他整个的信仰系统也面临瓦解，因为他的指导灵以及他的弥勒尊者都再三保证尼亚绝不会死。当船到达可伦坡时，克里希那突然在伤痛的巨大能量中顿悟，从此他的般若慧观开始萌芽、茁壮。

同一时期，"通神学会"的内部也搞得愈来愈不像话。腐败似乎是通灵人不可避免的诅咒，因为他们没有空性和究竟的智慧，所以必定落入自己的权威欲和剥削他人的快感中，而且玄学体系的阶级制度远比任何专制政体还要霸道不公，克里希那内在的叛逆性随着"通神学会"成员的自我膨胀开始逐渐觉醒。

1929年的8月3日，克里希那宣布解散专门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他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即使一无所有也绝不再成立任何宗教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真理是无限的，纯属个人的了悟，一旦落入组织或上师崇拜，人们的心智就开始僵化、定型、软弱、残缺。在那一次的宣布中，他首次透露内心的领悟，他说明他的任务就是要来解放人类，帮助受苦的生命从所有的恐惧和局限中释放，真正体尝至爱、大乐和进入实相的况味。另一项惊人的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因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通灵经验是人类接受了传统的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出来的念相。从此这位被拣选充当"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通神学会"就在自创的尴尬剧中日渐没落，但是不可否认的，赖德拜特的慧眼也确实识出了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英雄，虽然"英雄"这类的赞誉是克里希那最不在乎的，他常说，"什么都不是的人，才能真正尝到快乐的滋味。"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里希那感到刺骨的哀伤，在那份哀伤中，还有更超然而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发展真正的教诲，他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他所存在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于是他开始尝试不同的禅定方法，对于自己的意识和感官也做了无数的实验。就在同时，他结交了赫胥黎、嘉宝、卓别林、亨利·米勒等朋友，米勒曾经这样形容过克里希那："能认识克里希那穆提，比认识其他任何人都要光荣……。"还有不计其数的欧美知识分子，那些最为多疑的心智，都曾经引用极为夸张的赞美词，来形容和克里希那相识的感受。

60年代反物质文明的巨浪开始冲击着欧美的社会，当时有非常多的"花童"，起初都极为崇拜克里希那穆提，期望他能带领他们进入"立即涅槃"，但是随后就失望了，因为克里希那的教诲，与他们的上师崇拜、迷幻享乐主义和逃避世俗是互相违背的。但是有不少真正具备探索和洞悉能力的精英分子，包括研究量子力学的物理学者大卫·博姆，以及研究心理分析的专家学者，都开始密切注意克里希那的教诲，也就是在这个年代里，他的教诲益发地透彻、清晰了。

克里希那极为强调儿童教育，在这些天真的赤子还没有受到世俗、传统、野心、竞争和恐惧的污染以前，就要提供他们一个自由无惧的环境，让他们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创造力、快乐和关爱，然后这个世界才能有真的新人类出现，一个全然不同的净土才能在地球示现。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90岁圆寂之前，都还在不停地奔波。印度的佛教徒肯定他是"中观"与"禅"的导师，印度教徒则承认他是彻悟的觉者，近代最伟大的灵性导师。

1986年2月16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留下来的，是一个有待人们解开的谜：到底菩萨是借助无形的神秘力量示现其一生的，或是完全靠自力达到的境界，还是二者的融为一体。

这个谜就是克里希那穆提希望我们亲自去探索的领域。他教诲的重点是，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这个领域，而所谓的上帝、真相、真理、实相或道，都共同指向同一境界。

对于我个人而言，在遍访名师、五十三参的过程中，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克里希那穆提确实不愧为"新时代的导师"，虽然他只承认自己是众人的朋友。

译者注：此书中克氏常用"我们"二字来代替第一人称的"我"，借以显示自我感的消失。

第2部分 具足自身的能量

不要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

若想为当今文化及社会结构带来根本的改变，我们就必须换上崭新的意识和截然不同的道德观。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然而无论是左派、右派或革命分子，都似乎无视于它的存在。任何的教条，任何的方程式，任何的意识形态，均是老旧意识的一部分，它们是由四分五裂的念头虚构出来的--左派、右派或中间派皆然。这样的活动无可避免将导致左派、右派和集权主义之间的流血冲突。这就是我们周遭的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虽然有人已经认清我们必须在社会、经济和道德上做些改变了，不过连这种反应也是从老旧意识之中生起的，而思想便是其中最主要的造作者。人类陷入的混乱、困惑及悲惨境遇，都在陈旧的意识范畴之内，如果不进行深刻的自我转化，那么人类所有的活动--政治、经济或宗教--只可能为彼此及地球带来毁灭。对神智清明的人而言，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每个人都必须点亮自性之光，这份光明就是律法，此外别无律法了。其他所有的法则都是支离破碎和自相矛盾的。点亮自性之光意味着不去追随他人的见解，不论它有多么恰当、合乎逻辑、富有历史性或是具有说服力。如果你正站在某个权威、教条或结论的阴影之中，你就无法点亮自性之光了。德性并不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不是环境压力所能促成的，它既不属于昨日，也不属于传统。德性本是爱之子，而爱不是一种欲望或享乐。性行为或感官享受并不是爱。

"解脱"指的就是点亮自性之光，这不是一个想象出来的抽象事物。真正的解脱乃是从依赖、执著、渴求经验之中解放出来。从思想的结构中解放出来，便是点亮了自性之光。在这份光明之中，所有的行动都可以毫不矛盾地自然产生。只有当内在的光明与行动产生分裂时，矛盾才会出现。理想或准则是我们设想出来的一些无聊的思维活动，它是无法与自性之光同时并存的；它们会彼此否定。当观察者出现时，这份光明，这份爱，便荡然无存了。观察者的结构本是由思想组合成的，它永远不会是清新自由的。没有任何体制、修炼方法或"如何"可以带来解脱。只有观察才是真正的解脱行动。你必须去观察，但不是透过别人的眼睛。这份光明，这则律法，它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别人。真正存在的只有光明本身，而它就是爱。

心的寂静

我们能不能把所有的知识、概念及理论都放在一边，为自己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某种神圣的事物--不是言教，因为言教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言语的描绘绝非被描绘的事物--世间是否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东西，它不是想象出来的幻象或神话，而是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实相，不变的真理?

若想发现它，巧遇它，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都必须舍弃，因为权威暗示着臣服、顺从以及接受某个固定的模式。所以，心必须有能力自主，为自己带来光明。追随别人，属于某个团体，依循某个权威或传承所设定的修持方法，这些做法完全无关乎为自己去探查，看看在日常生活里有没有一个无法被思想所揣度的不朽之物。如果它无法在日常生活里发生作用，那么修持就是一种逃避，而且是毫无裨益之事。上述这一切都意味着你必须独立自主。但孤立与独立是不同的，孤独与独醒无惑也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所关怀的乃是整体人生，不是支离破碎的某个局部，而是你整体的言行、思想及感觉。倘若我们关心的是整体人生，我们就不可能透过四分五裂的思想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思想也许会授权给自己，将自己所有的碎片组合起来，但这些碎片仍然是思想本身的产物。我们早已被制约成以渐进的方式来成长。人们深信内心的进化是实存的，但真的有一个所谓的"我"这个东西在进化吗?或者它只不过是思想的投射罢了?

若想弄清楚是否有一个非幻象、神话或思想所能投射的东西，我们就必须探索思想能否被操控，念头能不能静止不动，能不能压制下来让心完全寂静?但是"操控"意味着有一个操控者与被操控的对象，不是吗?那个操控者到底是谁?它难道不是被思想创造出来的一个掌控者，而其实只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如果你认清了这项事实，那么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经验者就是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正是思想的本身。它们并不是分裂开来的不同个体。如果你领悟了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去控制什么了。

掌控者是不存在的，只因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这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当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分裂时，冲突就会产生，而能量也消耗了。但掌控者如果就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能量就不会耗损。然后所有经由压抑、抗拒--因掌控者与被控对象的界分--而导致的能量耗损，就会重新蓄积起来。当界分感不存在时，你自然拥有足够的能量，去超越那些你认为必须掌控的东西。在冥想时你必须认清，控制念头或驾驭念头都是不对的，因为驾驭念头的人，也不过是一堆念头的组合罢了。假设你认清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经由比较、掌控和压抑而消耗能量，那时你就能超越眼前的现象了。

我们现在真正想探讨的是：心能不能彻底安静下来?因为一颗安静的心是具有无比能量的。它是所有能量的总集。这颗心--它永远都在喋喋不休，永远都在转动不已；换句话说，思想永远在回顾、记忆、累积知识、不断地改变--它能不能完全安静下来?你有没有试着去看看念头能不能安静下来?如何才能发现让念头安静下来的方式?你知道，思想就是时间，而时间便是活动；时间本是一种度量的活动。在日常生活中你衡量、比较，包括生理和心理两种层面，而这些都是度量的活动。较量也意味着度量。在生活中不与人较量，你能不能做到?不只在冥想时不比较，而是在生活中完全不跟人较量，你能做到吗?如果我们正在选布料、选衣服、选汽车，或是正在评断不同的知识体系，这时当然要作比较，但除此之外，我们在心理上也总是和别人比来比去。这种较量的心思一旦安静下来，而且是必须安静下来，那时我们有没有可能完全独立自觉?"不较量的心"便暗示着这样的心境--但这并不意味你是在混日子。因此，在日常生活里，你能不能不跟人较量?试着去做做看，才能发现个中的旨趣?你会觉得如释重负；除去不必要的负担之后，就会拥有能量了。

你有没有全心全意地注意过某样东西?你现在对眼前这名讲者的话语，有没有真的在注意听?还是，你正抱着比较之心在听，看看他说的话和你以前所吸收的知识是否相应?你是不是在根据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倾向和偏好，在诠释这名讲者的话语?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叫全心全意地听了，不是吗?如果你真的以你的全身、全副神经系统、你的眼、耳、心以及整个生命在倾听的话，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份注意力了。全心全意地倾听便是彻底的宁静。

全心全意地听

请听听这些话语的内涵吧!因为很不幸的，没有人会告诉你们这些事。如果你能全心全意地听，那听的本身便是一件最神奇的事。在全心全意的倾听之中是没有边界感的，因此也就没有特定的方向了。这时存在的只有全观，当全观出现时，你我之分就不见了，二元对立也消失了，观者与所观之物的界分因此而消融。如果心只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这种状态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们所受的教育总是在制约我们，让我们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思考。我们总是抱持着某种概念、信仰、知识或方程式，去臆测实相或至乐之类的不可思议境界。我们将其锁定为一个目标，一份理想，然后便径自朝着那个特定的方向迈进。当你朝着那个特定方向迈进时，空寂感就不见了。一旦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留意、行走或思考，你的心便失去了空间。每当心中充塞着执著、恐惧、权力欲，或是在追求享乐和地位时，空寂感便消失了。这时心被塞得满满的，它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但是我们的心需要空间，而全心全意地觉知或全观，就是没有任何方向感的一种空境。

因此，冥想暗示着完全没有任何的活动在进行。这意味着心是彻底宁静的，它不朝任何一个方向运转。它没有任何活动，而活动就是时间感，活动即是思维。如果认清了这个真相--不是言语的描述，而是无法描述的真相--你的心就安静了。我们必须让心安静下来--但不是为了睡得长一些，事情做得好一点，或是赚到更多的钱!

大部分的人活得都相当贫乏空虚。虽然他们拥有许多知识，但还是活得不圆满，不完整，不快乐，并且充满着矛盾。这一切都算是贫乏的形式，而他们竟然还要浪费生命，企图让心丰富一些，刻意去培养各种形式的美德，做尽其他的傻事。我并不是在说美德是不必要的，我的意思是，美德本是一种秩序，只有当你深入于内心的混乱时，才能了解秩序是什么。我们的生活确实是混乱失序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混乱就是矛盾、困惑、各种独断的欲望，或是口里说的和真实的行为不符，心中的理想和你之间有一道鸿沟。这一切都是失序的状态。如果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且是全心全意地觉察它，那么从这份觉察之中就会生出秩序，而这便是美德了--这种美德是自然的，并不是透过千方百计修来的一种邪行。

生活中的冥想就是要转化心念，带来心灵上的革命，让我们在日常之中--不是理论，也不是理想，而是在每一个行动之中--活出慈悲、爱以及转化琐碎、狭隘和肤浅的那股大能。当心寂静时--真正的寂静，不是透过欲望和意志力制造出来的定境--一种没有时间感，不同于往常的活动就会出现。

你知道，要描述那样的状态是相当荒谬的事。言语的描述绝非那真实的东西。重点在于，冥想其实是一种艺术。"艺术"这个名词有一种将事物放在正确位置的意味，所以我们要在日常生活中将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这样我们才不会产生困惑。假设日常的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行为正当，心也完全宁静了，那时心自然会去发现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无法度量的东西。在你尚未发现那最高形式的圣境之前，生活永远是平庸的，无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冥想乃是绝对必要的事，因为只有透过它，心才能年轻、鲜活、纯真。纯真意味着不受伤害。冥想之中蕴含的一切都在日常生活里。为了理解我们的日常生活，冥想确实是必要的。冥想乃是全观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别人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样子，思考的模式，思想的内容--全观这一切，便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冥想不是一种逃避。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事。借由冥想，我们自然能活出神圣的人生。你会因此而看见众生身上的神性。

活在善意里

人为什么无法转化?他只能在这里改一点，那里改一点，还竟然想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他不但想为自己、为自己的关系（不论亲疏）带来秩序，同时还想拥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他想独自与花为伍，拥有某种程度的美善。如果你观察一下从古至今的历史，你会发现这一直是人类最深的渴望。然而人类越是文明化，制造的失序和战争就越多。地球从未有一个时期是没有战争的，人杀人，宗教摧毁宗教，某团体掌控了另一个团体，而某个组织又压榨了其他的组织。

觉察到这永无止境的挣扎，你难道不问问自己，我有没有可能神智清明地、快乐地、理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外在或内在的争战，也不企图逃开，跑到集体公社里，变成一名隐士或和尚?如果你曾经问过自己--希望你现在就问问看，因为这样我们才是在共同思索这个问题--那么你一定会渴望拥有一个良善的社会。

创造出一个良善的社会，曾经是古印度、古希腊和埃及的梦，然而只有当人类变得善良时，才会出现优质的社会。人的善意往往能带来良性的关系互动，好的品性，幸福的生活。

良善也意味着美。良善同时更意味着神圣，它和神以及最高的操守攸关。因此我们必须清楚地理解"良善"一词。如果你的心中有善意，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恰当的，包括你的关系、你的行为以及你思考的方式在内。你可以在一瞬间立刻领会这个词所蕴藏的意义。

让我们共同思考一下"良善"的意义。如果你真的深入于它的精神内涵，它一定会对你的生活方式产生影响。因此请稍微留意一下这个词的含义。但文字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也许可以用最优美的词藻来形容一座山，甚至可以把它画出来，写成一首诗，不过文字、描述或诗，毕竟不是那真实的东西。我们通常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文字或描述所感动。

良善并不是邪恶的反面，因为良善完全跟丑陋、邪恶或不美好的事物无关。良善是独立存在的。如果你说良善是从丑陋和邪恶逐渐演变而成的，那么良善之中一定包含了邪恶、丑陋及残忍。因此，良善是跟不善毫无关系的一份品质。

一旦接受了某个权威的引领，良善就不可能存在了。权威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已经立下了无数的权威律法，譬如自然律，譬如我们所顺从的自己过往的经验，以及掌控我们生活的一些琐碎原则。此外还有教会的规范，被我们称为宗教的组织化信仰之中的教条。我们现在所说的良善，跟任何形式的权威都无关。

请检视它，仔细思索一下。良善并不是乖顺。如果你臣服于一种信仰、观念、理想或原则，并不意味你就是善良的，因为那只会制造冲突对立。良善无法透过别人，透过宗教导师、教条或信仰而达成；它只能在"全观"的沃土里生长，而其中是没有任何权威的。良善的本质其实是一颗没有冲突的心。良善也意味着强烈的责任感。你不可能心怀善意，却允许战争发生。因此，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一定会为他的生命负起全责。

我们现在正在探讨的是，如果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受到教会、信仰、宗教权威人物的压制，他还有可能是善良的吗?只有当身为人类一员的你真的变得善良时--彻底的善，而非部分的善--我们才能创造出不同于以往的社会。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吗?我们有可能活在世上，结婚生子，整日工作，同时还保有善心吗?我们现在所说的"善"暗示了强烈的责任感、关怀、全观、勤勉以及爱。"良善"这两个字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思。对你们这些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而言，你们能做得到吗?如果不能，你们就是接受了现有的社会。若想创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一个本质善良的社会，你必须拥有巨大的能量。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学会全观；也就是汇聚你所有的能量。人类拥有许多的能量，当他们"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会立刻起而行之。

为什么人类无法彻底良善

是什么东西让人无法彻底良善?障碍是什么?为什么人类--你--无法彻底良善?如果懂得观察的话，你势必会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且，你就是这个世界，世界和你是同一回事。你创造了世界，你创造了社会，你创造了宗教以及它们的教条、信仰、仪式、界分和派别。人类一手创造出了这一切。难道不就是这些东西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吗?到底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还是因为过于关切自己的性爱、恐惧、焦虑、寂寞、需求、想要认同某样东西的欲望，而阻碍了我们的善性?如果是上述所有的心态阻碍了我们，它们就是没有价值的。假设你已经认清自己很想拥有这份善良的品质，那么你必须知道，来自任何一方的压力--包括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原则或理想--都会阻碍善性，然后你就会舍弃它们，而没有任何的托辞或矛盾了。

全世界各地的动乱和失序，对生命而言都是一种威胁。它正在四处蔓延之中。因此，任何一个对自己、对世界认真的观察者，都必须探索上述的这些问题。科学家、政客、哲人、心理学者或宗师们--不论他们是来自于印度或是你自己的国家--都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他们提出了各种理论，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其他的人也都解决不了。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来消融这些问题，因为我们就是问题的制造者。但很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愿意去看自己的问题，我们不愿意深入探索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自私自利。

我们现在正在研究，我们是否能带着善意、美和神性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能，那我们一定会默认日益增长的危机和混乱，并且会祸延子孙及其他的众生。

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探讨一下"认识自己"这个主题?因为个人就是世界的缩影。世界各地的人类--无论肤色是什么，宗教信仰是什么，国籍是什么--在内心里都是痛苦的。他们都经历了巨大的焦虑、寂寞、深沉的沮丧、忧郁和一种生活无意义的感觉。全世界的人在内心里都有同感，这就是现实，这便是真相，这是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因此，从心理层面而言，你即是世界，世界即是你；所以，你一了解了自己，便了解了整体人类的结构及本质。这绝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想法，因为一旦了解了自己，就能超越自己，那时生命才能进入截然不同的次元。

什么东西能令我们真的转变?更多的惊吓?更大的灾难吗?还是需要不同形式的政府?新的自我形象?其他的理想?这一切你们都试过了，但仍然没什么改变。我们的教育越是复杂，我们越是变得文明--这里指的是离自然愈来愈远的文明--我们就越失去人性。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既然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无法帮助我，包括一切的神祇在内，很显然的，我只有靠自己来了解自己了。我必须看见自己的真相，然后从根本上改变自己。良善就是这样发展出来的。如此我们才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社会。

点亮自性之光

我们可以无止境地一直讲下去，一个结论接着一个结论地探讨下去，只要能从这些枝辞蔓语之中生出清明的解脱行动，就算是说上一万句话也是值得的。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害怕行动，因为我们充满着困惑、失序、矛盾和不幸。不过我们衷心地希望，即使充满着混乱，某种清明的品质还是会出现；这份清明的心性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它永远不会被遮蔽，它不是由别人促成的、引发的或随时可以被夺走的，它不必透过意志费力地达成，它没有任何意图，它不会结束，所以也没有开端。

如果我们稍微能意识到内心的混乱，多少都会渴望拥有这份清明的心性。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看看我们是否能顿然发现到它，以至于你的心智及情绪都变得非常清晰，毫不混乱，没有任何问题或恐惧。能够发现自性之光，可以说是一件最有价值的事，因为有了这份光明，就不必再仰赖任何人，那时你就彻底自由了。内心的困惑或失序，即使透过多年的层层分析和探索，也未必能理清。你可以从因果的角度进行理性分析，也可以完全跳出因果，直接面对它，而不必假借任何高智力的权威作为中介。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学会冥想。"冥想"一词早已被滥用，如同"爱"一样，它早就被玷污了，不过它仍然是个美好的词语：它蕴藏着丰富的意涵。我指的不是这个词的本身，而是它背后蕴含的巨大的美。我们将进一步地探索，看看那个一直处在冥想状态的心是什么情况。为了替冥想奠下基础，我们必须先了解生死是什么。了解生与死的非凡意义"即是"冥想。冥想并不是去探索某种深层的神秘经验，也不是重复诵念咒语，不管这个咒语有多么神圣、古老。持咒虽然可以静心，但也会让心变得迟钝、愚笨以及进入催眠状态。那还不如服用镇静剂算了。重复诵念咒语、自我催眠、依循某种修行体系或方法，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冥想。

"经验"一词暗示着一种发现的过程。我昨天有一个经验，它带给我的可能是快乐，也可能是痛苦。要想完全和那个经验贴近，你就必须先发现它。但凡是能够被发现的东西，势必是已经存在的，因此，经验从来都不是新鲜的。实相则是永远无法被经验的：这就是它美的地方，因为它永远都是崭新的，它不可能是昨日已经发生过的事。昨日发生过的事必须彻底遗忘，或者整理清楚之后立刻放下。仍旧从成败的角度一再回顾它，或是把那份特殊的经验拿出来炫耀，企图说服别人，都是很愚蠢的事。你对"经验"这两个字必须十分小心，因为凡是能够被你记起来的经验，都是早已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这意味着必须有一个思想者、观察者在那里保留住已经发生过的经验。

只要有一个充满着记忆的"我"或思想者存在，实相就不存在了。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你他已经体验了实相，不要轻信他的话，不要接受他的权威操控。

我们都很乐于接受能带给我们承诺的人，因为我们自己的心中无光。但是没有人能赋予你内在之光：没有任何宗师、老师或救世主能做得到。过去我们已经接受过许许多多的权威，我们把信心放在他们身上，而他们不是剥削我们，便是彻底失效。所以不可轻信，甚至要谢绝所有精神上的权威操控。没有人能给我们永恒不灭的内在之光。

追随别人就是在企图模仿。追随不只暗示着否认了自己的清明自性、自己的探索能力、自己的诚意，甚至还暗示着只要追随某人就会有奖赏。实相可不是一种奖赏啊!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什么是实相，那么任何形式的赏罚都必须舍弃。服从权威暗示着恐惧，所以若是害怕自己无法达成剥削者以真理或悟道之名所传授的方法，而去努力地修炼自己，那么你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清明自性和诚直。假设你说你"必须"冥想，你必须依循某种特殊的方法或某个修行体系，你显然是在用那个体系或方法来限制自己。也许你会得到那个方法所承诺的结果，但终究还是一堆灰烬，因为你背后的动机仍然是成就欲，而成就欲的根源便是恐惧。

你和我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权威性。讲者的心中没有任何权威欲。他一点也不想说服你或要求你服从。你一旦服从于某人，就等于是在毁灭他。门徒往往在摧毁宗师，而宗师也往往在毁灭门徒。你可以在历史中和日常生活里看到这个真相：当夫妻互相掌控对方时，就是在毁灭对方。那种情况是毫无自由、美和爱可言的。

潜意识的问题

如果我们不打下正确的基础，一个富有秩序、深度和脉络清楚的基础，我们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扭曲、虚妄、不实，如此一来它们就毫无价值可言了。建立一个正确的基础和秩序，便是冥想的起点。我们的人生，从生到死，时时刻刻都在作战，虽然结婚、生子、功成名就，但内心或外在世界仍旧是个战场，无论在家里、办公室里、团体里、社区里，我们都在无止境地奋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痛苦、恐惧、绝望、焦虑，巨大无边的苦难，时时笼罩着我们，这便是我们的人生。也许有一小部分人已经观察到这种失序的状态，但并不企图寻找外在的借口，虽然外在的肇因确实存在。也许这一小部分的人已经观察到，并且认清了这种失序的状态，他们不但在表层意识有了这份认识，而且在内心深处也产生了觉悟。他们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个失序、困惑、令人惊骇的乱象--包括我们自己内心的以及外在世界的。

大量的著作曾探讨过潜意识的问题，尤其是在西方世界。人们赋予了它过多的关注，然而它跟意识是同样肤浅的。你不妨自己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如果你观察过它，你会发现这个所谓的潜意识，也不过是种族、文化、宗族以及自己的企图和欲望的残滓。它是潜藏在底端的。而意识心则充斥着日常的例行琐事，譬如上班或性行为等等。强调孰重孰轻乃是徒劳无益的事，因为两者的意义都不大，但意识心可以获得技术上的知识以求取生存。

这个在表层意识和深层意识不断进行的争战，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失序的生活方式。要一个陷入这种状态的心去静坐冥想，根本是幼稚而毫无意义的事。冥想就是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中找到秩序；不是透过努力而达成的，因为每一份努力都会扭曲心智。若想见到实相，心必须彻底清明，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冲动，没有特定的方向。

因此我们必须打下正确的基础。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有美德才行。秩序便是美德。这份美德和我们所接受的社会道德毫无关系。社会已经在我们身上强加了许多道德禁令，但社会不就是每个人制造出来的产物吗?社会的道德观告诉你，贪婪是可以被允许的；你可以奉上帝之名、国家之名、理想主义之名而杀人；你可以在法律的保障之下放肆地与人竞争，彼此羡妒。这样的道德其实是不道德的。因此，你必须在内心里彻底否绝这样的道德，才能获得真正的美德。这便是美德之美。美德不是一种习性，也不是日复一日可以修出来的东西。刻意修炼只是一种机械化的、无意义的例行公事罢了。美德意味着认清混乱的原因是什么。混乱往往出自于我们心中的冲突，出自于独断的欲望、野心、贪婪、羡妒和恐惧。这些都是内心及外在世界混乱的肇因。要想觉察到它们，你必须和它们接触。只有当你不否认它们、不合理化它们、不归咎别人时，你才接触得到它们。

秩序不是你可以蓄意建立的东西--一旦放下了混乱，秩序就出现了。美德本是一种秩序，你如果理解了混乱的整个本质和结构之后，它就出现了。我们观察一下自己的心，自然会明白它有多么混乱和矛盾：譬如我们心里明明充满着恨，却认为自己有爱--这便是失序的开始，一种二元对立的状态；而美德不是二元对立的产物。美德是一份自然素朴的品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我们随时都可以将它拾起来；它不是那个重复再三、被你称为道德的陈腐传统。道德传统是个机械化的、无价值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先建立起秩序，这也是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

秩序意味着美

秩序意味着美，而我们的人生实在太缺少美了。美不是人为的；它不是现代或古典画作中的美；它不在建筑物中，雕像中，云朵中，绿叶里，或是在水面上。只要心不再困惑而彻底清明时，美就出现了。只有当自我彻底被否决，当这个"我"不再有任何重要性时，秩序才会产生。终结"我"的活动便是冥想的一部分工作；或者应该说，这才是"唯一"的冥想方式。

你一直活在思想之中。你赋予了思想太多的重要性，但思想总是陈旧的，它永远不可能是新颖的，它只是记忆的延续罢了。譬如你曾经在某处生活过，显然你对那个地方还保有某些记忆。但这份记忆已经是逝去的、结束的东西。它是一种老旧的产物，然而只有当这些老旧的记忆终结之后，新的东西才能产生。因此，死亡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需要去理解的事。让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消逝掉。你有没有试着这么去做过?试着摆脱掉所有的已知，所有的记忆，纵使是几天也好；摆脱掉你的欲望，心中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恐惧；让你的家人，你的房子，全都从心中熄灭；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只有当我们变成无名氏的时候，才能处在没有暴力的状态，成为一个内心没有任何暴力的人。因此每一天你都要大死一番，这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的要做到的事。请找个时间试试看。

我们累积的东西真是不少，不只是书籍、房屋、银行存款，也包括了曾经被某人羞辱过、奉承过的回忆，一些特殊的经验，或是透过患得患失而达到的成就和地位等等。让上述的这一切全都熄灭而没有任何争辩，没有任何自我对谈，没有任何恐惧，只是放下就对了，找个时间试试看，你就明白个中滋味是什么了。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不需要放弃你的妻子、你的衣裳、你的丈夫、你的小孩或是你的房子，而只是在心理上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对任何事物都不生执著之心。其中便蕴含着无比的美。这也就是爱了，不是吗?因为爱不是一种执著。执著一出现，恐惧便产生了。而恐惧不可避免地又会变成独裁主义、占有、压抑和掌控。

冥想乃是了悟人生的一种过程，也就是要为生活带来秩序。秩序即是美德与光。这份光明是别人无法点亮的，不论那人有多么老练、聪明、博学或是神圣。无论在天上或地上，都没有人可以点亮你的自性之光，除非你能透过自己的领悟和冥想来将它点燃。

让内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熄灭!因为爱是纯真而清新、年轻而明澈的。如果你能建立起这份秩序、美德、光以及美，你就能真的超拔。这意味着你的心因为有了秩序而变得彻底寂静--很自然的，不必费力，也无需修炼。在这片寂静的荣光之中，所有的行动会自然运作，你就是这么自自然然地在寂静中过着日子。

如果一个人能有幸如此深入于自己，那么从这份寂静中一定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活动。这个活动和时间无关，和文字无关，它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它永远清新。而它就是人类所穷追不舍的无价之宝。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发现它，它是不可能自动来到你面前的。它既不是文字，也不是象征。因为这些东西都具有破坏性。如果想让它出现，你必须拥有彻底的秩序、美和爱。你必须把心理上累积的一切东西全都止息，让你的心清明而不扭曲，能够如实见到内在及外在世界的真相。

第3部分 探索实相

思想不可能是神圣的

人生里有没有一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神圣事物?不知多久以前，人类已经在问这个问题了。到底有没有一个超越困惑、不幸、黑暗、幻觉、组织和改革之外的实相?有没有一个超越时间、非思想所能揣度的实相?人类一直在探索这个东西，但是很显然的，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进入那个世界的自由。从古以来，僧侣一向是追寻者与追寻者想找到的东西之间的中介。僧侣一向负责诠释真理，他变成了知晓真理的人，或者自认已经通晓了一切，于是追寻者就这么被他们误导了，注意力也被转移了，故而迷失了方向。

思想无论怎么造作，都不可能是神圣的。它永远是一种物质的活动，如同我们人也是一种物质一样。思想将人类划分成了不同的宗教组织或国籍。思想本是知识的产物，而知识一向无法完整地描述任何事物，因此思想永远都是有限的、分化的。只要分化的活动存在，就一定会制造冲突。这些界分都是从思想的活动中产生的，因此，只要一有界分，必定有冲突。这是定律。任何由思想组合成的东西，不论是在书本上的、教会中的、寺庙或清真寺里的，都不会是神圣的。没有任何象征是神圣的，象征不是宗教，它只是一种思维的形式，一种被我们视为是神圣的肤浅反应罢了。

若想探索实相，必须汇集所有的能量。你必须勤勉到有能力不按照任何模式行事，而只是不断地观察自己的思想、感觉、恐惧和敌意，并且超越它们，让自己的心彻底自由。若想探入那最神圣、无以名状、超越时间的东西，你就不能属于任何团体，任何教派，任何信仰和信念，因为信仰和信念都会把某个也许并不存在的东西视为真理。信仰的本质就是不必经由自己的探索、自己的行动、自己的能量，便轻意接受某样东西是真理。

机械化的思想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完整无上的秩序，亦即彻底的自由或解脱。宇宙的运转是完全合乎秩序的，所以心必须井然有序。这颗心已经理解了混乱，故而摆脱了矛盾、模仿和臣服。这样的心是全心全意在觉知的。它对于自己的行为和关系的互动方式，都是全心全意在觉察的。这种全观的状态并不是专心。专心是受制的、狭窄的、有限的，而全观却是无限的。在全观之中有一份空寂的本质--不是由思想捏造出的空境，不是噪音消失之后的寂静，不是前念与后念之间的空当。那是一种跟欲望、意志力或思想无关的空寂。在那样的冥想状态里，并没有一个掌控者，然而所有被宗教组织发明出来的修行体系，永远都需要努力、自制力和锻炼。锻炼的真谛其实就是学习--不是臣服，而是学习--让你的心变得愈来愈细腻。

学习是一种永远在持续的活动，它不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冥想就是从已知和度量的活动之中解脱出来。在这样的冥想状态里，才有绝对的空寂。

从那份空寂之中就会出现难以名状的实相。

美德之美

思想是介于"真相"和"应该怎么样"之间的一种活动。思想就是障蔽住空寂的一份时间感，只要在心理上产生了此与彼之分，这种界分的活动就会制造出时间感来。因此，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当你在"如实"观察的时候，时间的活动，亦即思想，存不存在?换句话说，那份观察之中并没有能观与所观之分，也没有想超越眼前"真相"的思维活动。了解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事，因为思想往往会制造出看似神圣的非凡影像，而所有的宗教信仰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奠基于思想的。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由信念、教条和仪式组合成的。因此，除非你能彻底明白思想即是时间的活动，否则心是无法超越自己的。

我们受过的教育及训练，都在企图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一份理想，而这是需要时间才能达到的目标。将"真相"改变成"应该怎么样"的思维活动，是一种障蔽住空寂的时间活动--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因此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被改变的，存在的只有"真相"罢了。观者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的"真相"，因此他试尽各种办法去改变"真相"，掌控"真相"，压抑"真相"。然而观者即是所观之物，"真相"就是观者本身。"真相"便是心中的愤怒、嫉妒等，亦即观者本身；嫉妒和观者是没有分别的--它们是一体的。想要改变"真相"的思维及时间活动如果不存在了，思想如果觉察到"真相"是不可能改变的，那时眼前的"真相"便彻底止息了，因为观者即是所观之物。

如果你深入探究这些现象，你自然会有所发现。这其实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譬如我如果不喜欢某人，这份嫌恶和"我"其实是没有分别的。这个正在嫌恶的存在，正是嫌恶本身；它们是无法分开的。然而思想一旦告诉自己："我必须超越这份嫌恶"，便生起了脱离真相的时间活动。因此，观者--这个存在--与所谓的"嫌恶"，根本是同样的东西。认清这一点你就能如如不动，这里指的如如不动并非停滞不动，而是心中完全没有活动，亦即彻底空寂了。这时，以思维活动呈现出来的时间活动便彻底静止了下来，从其中就会生起即时的行动。如此一来心就奠定了基础，而得以从失序之中解脱出来；美德也因此而趋于成熟。这才是你和他人关系的真实基础。在这份关系之中没有任何形象问题，存在的只有单纯的关系，而不是去适应彼此在对方身上所投射出的形象。存在的只有眼前的"真相"，而不是去改变这个"真相"。改变"真相"或是转变"真相"，乃是陷入时间感的一种思维活动。

当你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时，你的心和脑细胞就完全寂静了。充斥着记忆、经验和知识的脑子，只能也必须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现在那颗心、那副头脑终于从时间和思维的活动里解脱了出来。这时心便彻底寂静了。这样的修行过程是不需要费力的。修行不能有任何刻意锻炼及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些都属于一种失序状态。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跟一般的宗师、"大师"或禅宗哲人的观点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在此观点之中没有任何的权威性，也无需追随任何人。如果你追随任何人，你不但是在摧毁自己，也是在毁灭你所追随的人。一颗真正富有宗教情怀的心，是没有任何权威性的。它拥有的是智慧以及智慧的应用。在世俗的造作活动之中，你需要科学家、医师以及驾驶教练之类的权威，除此之外你并不需要什么权威，也不需要宗师。

因此，如果你已经如此深入地探索过自己，你的心自然会在关系互动之中建立起秩序，并能彻底理解日常生活失序的症结所在。从这份对混乱的理解和无拣择的觉察之中，就会产生出美德，但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也不是由思想捏造成的。这份美德便是爱和秩序。如果心已经深深建立起这份美德，它就是无法改变和动摇的。然后你才能探知时间活动的来龙去脉。那时心便彻底寂静了。在那份寂静之中是没有观察者、经验者或思想者的。

我们具有各种形式的感觉和超感能力。天眼通、灵疗能力和其他的事都可能发生，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现象，一颗真正想探索实相和圣境的心，是不会去执著这些事的。

这样的心才能自由地观察。然后你才会发现人类一直在追寻的那个难以名状又超越时间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因为想用言语来描述实相的那份存在感已经不见了，而思想制造出来的意象也彻底止息了。你的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奇妙的爱或慈悲时--不仅是爱你的邻人，同时也爱动物、树木和一切众生，你就会发现那个圣境，巧遇到它。

这样的心便是神圣不朽的。

汇集所有的能量

思想是受限的，因为知识是受限的，所以，不论思想如何运作，不论它发明了什么，都是有限的。若想理解真正的宗教情怀是什么，必须先具备一颗清明的心。想弄清楚宗教修持是什么，必须彻底否定思想发明出来的仪式和象征。因为否定、拒绝了虚假的事物之后，你才能发现真实不虚的东西。你否定了所有的冥想体系，因为你已经认清这些体系都是由思想虚构出来的。人生是如此的虚妄不实，如此的不确定，所以我们渴望拥有深刻的满足感、爱和某个可以永恒不灭的东西。我们总想拥有某个不会变动的东西，而我们以为做了某些事，就会得到这个东西。这些事都是思想发明出来的，而思想本身是矛盾的，因此任何一种由思想虚构出来的冥想方法，都不是真正的冥想。这意味着你必须在心理上彻底否定和拒绝所有人为的发明。这里指的不是技术上的发明，而是人类创造和书写出来的有关实相的描述。因为总想逃避我们的苦难和厌倦感，我们才落入了这些陷阱之中。因此我们必须彻底否定所有的瑜伽体位法、所有的吐纳术以及所有的思维活动。

当上述一切都被否定时，下面的问题就出现了：思想有可能止息吗?思想即是时间，因此，时间能不能停止呢?这里指的不是外在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变成"活动--变成开悟的境界，变成非暴力的心境，虚荣的人变成谦卑的人，这种种心理上的变成活动。时间就是思想，因此，思想能不能止息下来?不是经由修炼、掌控而达成的，因为那个正在修炼的存在又是谁呢?我们的心中永远有这种二元对立性：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观者与所观之物、经验者与被经验的对象、思想者与所思所想。我们的心中永远存在着这种二元对立性。也许这是经由观察肉身的界分而导致的结果。你看，外面的世界处处皆是二元对立：光与影、黑暗与光明、男人与女人等等。我们很可能将外在的二元对立引入了内心。因此，掌控者与被掌控的对象真的有区别吗?请仔细探索一下这个问题。

在一般正统派的冥想体系里，宗师宣讲的方法之中都有一个控制者和被控制的对象。他们说你要控制你的思想，这样你才能止息你的思想，系心于一念。然而我们要探索的是那个掌控者到底是谁。你也许会说，"那是我们更高的自性"，"那是觉照"，"那是有别于思想的某个东西"，但掌控者"就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是很明显的事实。因此，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思想将自己划分成掌控者以及被掌控的对象，但这毕竟还是思想的活动。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现象--思想虚构出一些神祇，然后去崇拜它们。这其实是一种自我崇拜的活动。

因此，你一旦明白掌控者即是被掌控的对象，那么掌控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向一个理解力不够的人去宣说这样的道理是很危险的事，因此我们并不是在鼓励大家不必自律。我们真正要说的是，你一旦观察到控制者即是被控制的对象，思想者即是所思所想，而又能安于这个真相之上，不再进一步地形成思维的干预，那么你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能量。

冥想即是汇集所有的能量。不是由冲突的思想制造出来的能量，而是当冲突彻底止息之后所产生的能量。"不教"一词或许意味着汇集你所有的能量，以便精进不懈。具有宗教情怀的心是精进不懈的，也充满着关怀、警觉性而又富有观察力。在那份观察力之中往往蕴含着热情与慈悲。

专注乃是思想的另一种发明。在学校里，老师总是告诉你要专注在书本上。你学会了专注，而试图排除其他的念头，阻止自己不去往窗外看。然而在专注之中一定有抗拒的成分，并且将巨大的生命力窄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但全观却是一种无拣择的觉知，里面汇聚了你所有的能量。你一旦进入这样的觉知状态，自我感就不见了，可是专注之中永远有一个"你"在那里进行觉察。

时间的超越

我们必须也谈一谈空间这件事。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里，居住的公寓是重重相叠的，因此相当缺乏外在空间。外在空间一旦丧失，我们连内心也失去了空间，所以我们脑子里的念头总是喋喋不休。冥想便是去了解或是去发现那个非思想所能虚构出来的空境--里面没有"我"或"非我"之分。这个空境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假空，也不是一种概念，而是真正的空寂；换言之，那是一种无边无界、没有阻碍的觉知，在那永续的能量活动之中没有任何障碍。那是一种浩瀚无边的空寂，在那空寂之中没有任何时间性，因为充满着时间感的思维活动早已停息下来，但只要思想一意识到自己静止下来，那个浩瀚无边的空境就消失了。如果我们刻意运用一种方法来进行冥想，那么思想（知识及时间感）就会渴望自己能进入那个空境。

从某个层面来看，记忆是有必要的，但是从心理层面来看，却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你一直了了分明地净化你脑子里的记忆，那个不断在达成、进展和冲突的"我"便静止了，因为你已经把你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条。脑子具有自己的节奏，不过那节奏早已被我们放肆的言行、我们在药物上的滥用、我们的信仰、信念和饮酒抽烟的习惯所扭曲。它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

冥想乃是对人生的一种彻底的领悟，从其中自然能产生正确的行动。冥想就是一颗完全寂静的心。不是由思想投射出或制造出的相对寂静，而是井然有序的寂静和自由。只有在彻底而不会变质的寂静之中，才能出现永恒不灭的实相。

这才是真正的冥想。

既古老又具有超凡能力的人脑，已经透过时间的演化而得到大量的经验及知识。这副受到严重局限、不断在消耗的脑子，有没有可能自动更新?你的脑子能不能卸下它的重担，不再延续它的活动，并彻底更新自己?这副头脑能不能变得完全纯真?"纯真"一词指的是不会受到伤害；也就是说，脑子不但不会去伤害别人，也不会被别人伤害。

你的脑子就是整体人类的头脑，它经过长时间的演化，一直被文化、宗教信仰、经济和社会制约所局限。这副脑子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停歇过，而且它已经在这永不停息的活动中找到了安全感。这就是你会接受传统的理由，因为在传统、模仿和臣服之中，你会得到安全感。在幻想之中也会感到安全。很显然你所有的神祇都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幻象。信仰是不必要的一件事，但是相信上帝、耶稣、克里希那或任何一个神，会带给你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就像活在上帝的子宫里一般；不过这毕竟是一种幻觉。

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脑子能不能停止它的时间感。这个永不停歇的活动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它一向被视为一种进步、进展或进化，而我们现在要向它挑战。脑子如果一直活动下去，就会变得机械化。所有的思想都是机械化的。因为所有的思想都根植于记忆，一种从知识中生起的反应。因此，思想是不可能新颖的。

"我"也是一个永不停歇的东西。这个"我"已经延续了世世代代；它是永不停歇的，而一个永不停止的东西一定是机械化的，其中无新意可言。如果你能看到这一点，将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请安静地听我说：不要立刻赞同，静静地听就好了。只要脑子将受创及痛苦的经验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它会造成一种"我"在延续下去的感觉。人脑一旦像电脑一样不断地存档，它一定会变得机械化。数千年以来，你一直不断地将各种毁誉经验存档。这便是我们的局限，我们所谓的进步活动。现在要探讨的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为什么心理受创这件事要存留下来?为什么别人对你的侮辱或赞美要留在心里?当你在存档时--应该说当脑子在存档时--存档的动作会阻止你深入观察那个在侮辱你的人。换句话说，你是以不断存档的脑子在观察那个侮辱你或赞美你的人，所以你无法真的"看清楚"对方。存档是一种连续的动作，在连续之中会有一种安全感。脑子对自己说："我已经受过一次伤了，所以我要记住那次的伤害，以免未来再受伤。"就身体而言，保护自己是恰当的行为，但是在心理上保护自己是否恰当呢?你会受伤是因为你经年累月地堆积了许多自我形象，当这些形象被刺伤时，你就受伤了。只要还抱持着某些形象不放，我们永远会受到伤害。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抱持任何自我形象，也不在脑子里存档?我们现在所探讨的这些东西，其实是在深入地理解冥想的内涵。

生活的秩序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不做心理上的存档动作，而只贮存那些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一旦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你就自在了。只有一颗失序的心才会去追求解脱。生活如果有了彻底的秩序，那份秩序的本身便是解脱。

如果想深入探究这件事，你必须先了解你意识的本质。你的意识便是它所有的内容，缺少了这些内容，它就不存在了。因此内容组合成了意识，而其内容不外乎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焦虑、我们的名望以及我们的地位之类的东西。这些便是我们意识的内容。这整体意识，包括脑子和心智以及它所有的内容，有没有可能看清楚自己，认清自己是延续不断的，并且在其中发现自己的执著，然后自动自发地静止下来?这意味着你正在打破这个延续不断的意识活动。我们现在探讨的是脑子有没有可能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存档动作了。请深入理解一下这个问题之中所蕴含的美、深度及言外之意。我认为是有可能的。我会深入地解释，但解释毕竟不是事实。请勿陷入解释之中，不过我们还是需要透过解释才能看见事实。然后解释就不再具有重要性了。

时间的活动，思维的活动，知识的活动，它们都是从过往一直延续到未来，只在当下稍做修正罢了。这是脑子存档的整个活动，否则我们就无法累积知识了。知识是连续不断的，脑子在其中找到了安全感，因此它必须存档。这整个存档的活动已经占据了我们的心。但知识永远是受限的，没有一种知识是全能的，已经在知识里找到安全感的脑子，总是一味地执著于它，并且将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和每一个意外事件，都按照过往的知识来加以诠释。基于这个原因，脑子才会认为过往的一切有那么重要。心智活动的本身就是过往的经历。

其实你的理智很清楚那个延续不断的活动是了无新意的。其中没有清新的芳香；没有崭新的天堂；没有创新的大地。于是理智说话了："脑子的活动有没有可能不再延续下去，而又不至于带来危险，因为失去了延续性，头脑会迷失方向?"然理智又说道："如果我不再持续地活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头脑需要安全感，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一直认为有了安全感它才能运作，它根本不管那份安全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现在你对脑子说："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其他东西一概不贮存。"你的头脑一定会顿然丧失方向。因为它的运转就是从安全感的需求出发的，所以它一定会说："先给我安全感，我才会照你的话去做。"

安全的状态确实是存在的，但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我所说的安全只是将知识和思想放在正确的位置。脑子必须认清自己是生活在失序的状态里却误认为那是安全的，然后生活才能出现秩序。它一旦认清"安全"意味着把所有的事都理出秩序来，只贮存切合生活所需的知识而其他的事一概不存档，这时脑子就会告诉自己说："我已经对这整个意识活动产生了理解和洞识。"它终于有了洞识。那份洞识是从彻底的秩序之中产生的，换言之，脑子必须把每件事都摆在正确的位置，然后我们才能洞悉到意识的整个活动。因此，脑子只贮存生活必需的知识，这意味着脑子里的活动开始经历深刻的改变，它的结构变了，因为它首度看见了新颖的事物，而开始以崭新的方式运作。换言之，当脑子看到真正新鲜的事物时，它的运作方式就更新了，一个新的有机体于焉诞生。我们必须让心智或头脑变得年轻、新鲜、纯真及活泼，而只有在心理上不存档时，才能达到这个状态。

这个意识活动之中有没有"爱"?爱是不是一种延续的活动?我们指的是，意识本是代代相续的传统，那么爱是不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完全不在这个领域之中?我现在是在向你们的思维挑战。我并不是在问是或不是。假如爱是意识领域之内的一种品质，它不就成了思想的一部分了吗?我们意识的内容全是由思想组合成的。信仰、神祇、迷信、传统、恐惧，这些都是思想的一部分。然而爱是不是思想的一部分?这意味着，爱是不是欲望，爱是不是性的享乐?爱是不是思维活动的一部分?爱是不是一种记忆?

冥想的来龙去脉

如果智力发展到极致，爱是不可能如朝露一般翩然而降的。但是我们的文明一直都崇拜智力，因为它创造出了上帝、理想和教条。爱是不是这意识之流的一部分?当嫉妒出现时，爱能不能存在?当你执著于妻子、丈夫或孩子时，爱存不存在?如果你的心一直在回忆美好的性经验，你的心中会有爱吗?请深入地探索一下。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这个世界才会那么混乱。

如果想巧遇这份爱，整个意识活动必须静止下来：你的嫉妒、你的敌意、你的野心、你对地位的渴求、想变得更好、更高尚、更有权力--譬如想升官，想在生意上、政治上、宗教上掌握大权，或者想掌控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孩子。只要自我中心的倾向一出现，爱就不见了。而整个存档的过程正是一种自我中心的倾向。痛苦的止息便是慈悲的开始，然而我们一直在利用痛苦作为进步的手段。相反的，痛苦一旦止息，那个无限的境界就出现了。

我们必须有空间，不只是物质界的空间，还有内心的空间，这意味着心不能被占满。我们的心永远都是满的："我该如何才能停止喋喋不休的妄念?""我必须有空间。""我必须安静。"家庭主妇忙着在厨房里烧菜，忙着照顾小孩；虔诚信徒忙着追寻上帝；男人为事业、性、工作、野心、地位而忙碌。我们的心完全被占满了，因此里面一点空间也没有了。

我们在生活里建立起的秩序，不该是经由修炼和操控而得来的。我们已经很理智地认清，只有了解了混乱之后，秩序才会出现。我们必须为生活和关系带来秩序，因为生活便是在关系中的行动，生活就是关系的互动。如果你跟妻子的关系，跟丈夫的关系，跟孩子的关系--不论远亲或近邻--都无法和谐，那么冥想的事就不用考虑了。如果生活一团混乱，你却跑去打坐冥想，你一定会堕入幻觉中。如果你认真生活，心自然会井然有序--不是暂时的秩序，而是绝对的秩序--这份秩序和宇宙秩序是息息相关的。宇宙秩序便是日落月出，傍晚时分天空非凡之美。透过望远镜去观察宇宙天相，这并不是真正的秩序。当你在生活里建立起秩序时，这份秩序就会跟宇宙产生不可思议的关系。

我们的心一被占满，秩序就不见了，空间也没了。心如果充满着烦恼，如何能拥有空间呢?如果想拥有内心的空间，任何一个烦恼一产生，立刻要消解掉它。此乃冥想所要下的一部分工夫--不把问题日复一日地拖延下去。心有没有可能不被占据，但这并不意味不负责、游手好闲。相反的，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占满时，你才会留意到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被占满的心往往是充满着困惑的，如此一来，责任就变成了一件丑陋的事，或者变成了一种罪咎感。请勿问我心"如何"才不会被填满，因为"如何"暗示着方法、修行体系或教条。其实只要你真的认清或洞悉到被占满的心是不自由的，没有空间的，而且是具有破坏性的，它自然会安静下来。

接着我们要谈一谈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件事。你现在有没有在全心全意地听?觉察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真的在全心全意地觉察，你的自我中心感就不见了。如果你很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地觉察，这个状态就无法持续下去。会持续下去的通常都是不觉察的状态。当你在全心全意觉察时，你一定是在留意地倾听着，而那种状态之中并没有一个我在那里说："我在听，我在看，我在学习。"存在的只有一种巨大无边的整合感，也就是纯然的看，纯然的听，纯然的学习。在那种全观的状态之中没有任何思维活动。这种全观的状态是无法刻意维持的。譬如，念头说它想要弄清楚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全观的状态，但是渴望自己能全观的思维活动，不就是一种不再全观或缺乏觉知的状态吗?意识到自己不在觉察便是一种觉察了。你了解了吗?

心必须拥有宽广的空间，无边无界的空间，而这只有在喋喋不休的妄念停止了，烦恼因当下被消解掉而不再生起时，它才会出现。自我中心感一旦消失，你的心就空了。只要自我中心感一出现，心便产生了直径和圆周。空寂意味着没有中心点，所以它是无边无界的。全观暗示着汇集所有的能量去听，去看，而其中是没有中心点的。然后心才能井然有序，没有恐惧。这样的心已经止息了痛苦，并且充分理解了欲望的本质，而将其归于正确的位置。接下来的问题则是：一颗彻底空寂的心具有何种品质?这里指的不是如何达到寂静，如何拥有一颗安详的心--我们要探讨的是，一个超越时间、彻底安静下来的心，具有什么样的品质?

两个音符之间会出现静音；两个念头之间会有空当；两个行动之间也会有暂停的时刻；两场战役之间一定会休战：夫妻之间的争执也会暂时休兵。我们所说的那种空寂，当然不是上述的这些状态，因为这些状态都是暂时出现，不久又会消失的空当。我们现在所说的空寂不是由思想刻意制造出来的，只有当你全盘了悟了存在的真相之后，它才会出现。在这份了悟之中不再有任何问题，也不再需要解答，其中没有挑战，更没有追寻，一切活动都熄灭了，在那份空寂之中，只有巨大无边的静谧感、美以及不可思议的能量。然后永恒的圣境就出现了，它既不是文明的产物，也不是思想的产品。

这便是冥想的来龙去脉。

何谓宇宙创生

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脑，万物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开端，有没有一个结尾?何谓宇宙创生?若想探索这个彻底未知，无法预设，不是任何浪漫幻想足以领会的境界，就必须拥有一副能完全摆脱制约、不受影响、非常敏锐而又活泼的头脑。这件事有可能办到吗?我们真的可能拥有如此活泼、不受制于任何形式的例行公事或机械化活动的头脑吗?我们的脑子真的有可能毫无恐惧，毫无自我中心活动，而又毫无自恋倾向吗?否则，脑子将永远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活在自己的部落意识里，活在受制的环境中，如同一只被绑在木桩上的牲畜一般。

脑子必须有空间。空间指的并不仅仅是从此处到彼处的距离，它其实暗示着没有中心点。如果你的心有一个中心点，那么即使你脱离了这个中心点而跑到外圈去（不论去到多远），它仍然是受限的。因此，空间意味着没有中心点，也没有界限或周边。有没有一种头脑是不属于任何东西，也不执著于任何事物的--这样它才能真的彻底自由。如果你的心充满着烦恼，它是不可能走得太远的。心如果粗糙、庸俗而自我中心，它怎么可能拥有无限的空间。空间在此意味着--你必须十分谨慎地运用这类名相--空无。

我们现在是在探讨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得无惧，无冲突，又充满着慈悲；如果想达到这样的境界，需要极大的智慧。缺少了智慧，你是不可能拥有慈悲心的。这份智慧并不是思维活动。如果你执著于任何一种意识形态，任何一种狭隘的部落意识，或是任何一种宗教理念，你就不可能拥有慈悲心了，因为上述的一切都是受限的。只有当痛苦止息之后，也就是当自我中心的活动停止之后，慈悲心才会出现。

因此，空间暗示着空无或不存在。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思想的痕迹，所以那个空间里便拥有了无限的能量。因此，脑子必须具有彻底自由和空无的品质。也就是说，你必须什么都不是才行。我们都想做了不起的大人物：精神分析师、心理治疗师、医师等等。这些角色都没什么不对，只是我们一旦变成了治疗师、生物学家或科技专家，这些身份就会局限我们的头脑，使它无法朝完整的方向发展。

只有当我们的脑子拥有了自由和空间时，我们才能探索什么是冥想。只有当我们奠定了生活的秩序之后，才能真的去探索冥想是什么。但只要还有恐惧，秩序就不可能出现。任何一种冲突如果仍然存在，秩序就不可能产生。我们的内心之家必须井然有秩，心才能稳定而不再波动不已。从这个稳定的状态里，自然会产生巨大的能量。你的内心之家如果混乱失序，冥想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你发明出来的任何一种日常的修炼方法、任何一种悟境或是任何一种幻象，基本上都是受限的，因为它们仍旧是混乱的产物。上述这些都是合乎逻辑的理性推演；这并不是讲者发明出来企图说服你们的说词。请允许我采用"无为的秩序"这个词汇。除非你的心中生起了无为的秩序，否则冥想终将变得肤浅而无意义。

但什么是秩序?思想无法创造出心理上的秩序，因为思想本身是失序的，思想本是奠基于知识之上的，亦即根植于经验的。所有的知识都受到了限制，因此思想也是受限的，当这样的思想企图创造出秩序时，通常只会带来混乱。思想一向是透过"真相"与"应该怎么样"之间的冲突而制造出混乱，也就是实况与理想的对立。但实况（而非理想）才是眼前的真相。思想总是从受限的观点来看待眼前的实况，因此它的行动不可避免一定会制造混乱。我们能不能看到这个真相，这则律法，还是，我们只把它当成了一种概念?假设我很贪婪、善妒，这是我的实况；而相反的心境并不是我的实况。但是人类的思想一直在制造出相反的心境，借以理解眼前的"真相"，同时也借着它来逃避"真相"。然而只有眼前的"真相"才是实况，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个"真相"而不跳到相反的状态，这份觉察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

从慈悲中生起智慧

我们必须让脑子完全安静下来。脑子有自己的节奏，它总是喋喋不休地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主题，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从某种联想跳到另一种联想，从某种心态跳到另一种心态。它一直被占得满满的。我们对自己头脑里的活动往往是缺乏觉察的，不过你一旦毫无拣择地觉察到其中的活动，凭着那份觉知和留意，就能将喋喋不休的妄念止息下来。试试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脑子必须得到自由、空间以及心理上的宁静。譬如我们现在正在交流，所以必须借助共通的语言来表达意见。但无言的交流就不需要语言了。那时脑子会彻底安静下来，虽然它仍旧有自己的节奏。

那么宇宙创生又是什么，什么是万物的开端?我们要探索的是一切生命的源起，而不只是我们自己的生命：譬如深海里的鲸鱼、海豚、小鱼，最小的细胞、大自然、美丽的老虎等等。从最小的细胞到最复杂的人类--包括他所有的发明，他所有的幻觉，他的迷信，他的争执，他的战争，他的傲慢与粗俗，他深切的渴望和沉重的忧郁--这一切事物的源起是什么?

冥想便是要揭露这一切事物的源起。但并不意味"你"能追求到它。就在这份空寂、宁静和彻底的祥和之中，有没有一个万物的开端?如果有开端，一定会有结尾。有因，必有果。因果本是宇宙定律，自然法则。因此，有没有一个东西在那里创造出人类以及万物?这一切有没有开端?我们如何才能弄清楚这件事?

什么是创造力?这里指的可不是那些画家、诗人或是从大理石中雕出东西来的人的创造力；那些艺术品都只是物质的展现罢了。我要探索的是那个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存不存在?就因为它是一个未显现出来的东西，所以它有没有可能是无始无终的?凡是能显现出来的东西都是有始有终的。我们人类就是一种示现，但并不是什么神圣而不可测的东西。我们是经过千万年的演化、成长及发展的产物，而我们终有一天会结束生命。凡是能示现出来的东西一定会毁灭，但是未示现出来的东西，就不受时间限制了。

我们现在所说的是，到底有没有一个东西是超越时间的?哲人、科学家和宗教人士一向都在探索这个超越时间及人类思想之外的东西。因为，如果人能够发现它、见到它，就会了悟"不朽"是什么。它是超越死亡的。人类一直在借由各种不同的方法、不同形式的信仰，企图追寻到它，因为一旦发现它，亲证到它，生命就无始无终了。那是一种超越所有概念，超越一切希望的无限状态。它是浩瀚无边的。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现实生活里。你知道吗，我们从不去看看我们自己的生命有多深，多么浩瀚无边。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化约成了一个如此低劣的赝品。其实生命是最神圣的一种实存。杀人、愤怒、对某人施暴，乃是最违背宗教精神的恐怖行为。

我们从来无法完整地看待世界，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四分五裂，如此的受限和琐碎。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万物是一体的，不觉得海洋、大地、自然、天空、宇宙是我们的一部分。这可不是一种想象--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整个宇宙，不过那势必会令你变得精神错乱。所以我指的是突破自我中心的制约倾向，从其中就会出现一个无限的境界。

这才是冥想的真谛，而不是去盘腿打坐，或是练倒立，做这个做那个的。冥想指的是一种跟万物合为一体的觉知，只有当心中产生了爱和慈悲时，这个境界才会出现。

我们的困难之一便在于，我们总是把爱跟欲乐、性连在一起，有的人甚至认为爱就是嫉妒、焦虑、占有和执著。这些便是我们所谓的爱。但爱是一种执著吗?爱是享乐吗?爱是一种欲求吗?爱是不是恨的反面?如果爱是恨的反面，那就不是爱了。所有的反面之中都有相反的另一面。如果我试着去"变得"勇敢，那份勇气正是从恐惧中产生的。但爱是不可能拥有反面的。当嫉妒、野心和侵略性产生时，爱就不存在了。

只要心中有了爱，慈悲心自然会生起。有了慈悲心，智慧也会跟着产生--但不是那种自恋式的聪明或是思想的智能，也不是从众多知识中产生的聪明才智。智慧跟知识是毫无关系的。

只有从慈悲之中生起的智慧，才能为人类带来安全、稳定和无比的毅力。

谋生之道

引言：

我们每一个人不都需要知道正确的谋生之道吗?如果我们只要贪婪、嫉妒，又爱追求权力，那么我们的谋生之道，就会反映出这种内在的欲望，因而制造出竞争、无情、压榨的世界，最终导致战争。

小引：生活朴素与谋生之道

拥有的东西不多并非就是生活朴素。生活朴素不但是要谋生之道正确，而且还要能够不需要消遣、嗜好，也能够不需要拥有东西。没有占有欲使我们的谋生之道正确，但是，我们的种种谋生之道却显然是错误的。贪婪、守旧、权力欲望都会使我们谋生的方法错误。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从事某种工作，但是，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可以有正确的谋生方法。每一个人都必须认清这个问题。谋生方法错误造成祸害和痛苦，那种千篇一律令人厌倦，而且是和死亡打交道。我们每一个人，不都需要知道正确的谋生之道吗?如果我们只要贪婪、嫉妒、又爱追求权力，那么我们的谋生之道，就会反映出这种内在的欲望，制造出竞争、无情、压榨的世界，最终导致战争。

内在的自由是最终目标

奥嘉义，一九四五年六月三日

问：对大部分人而言，最重要的在于正当地谋生。但是我发现，由于目前的经济潮流是互相依赖的，所以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差不多都是在压榨别人，要不就是构成战争的原因。这样的话，如果我们真的希望自己的谋生方法正确，我们怎样才能够挣脱压榨与战争之轮，找到正确的谋生方法?

克：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要找到正确的谋生之道，那么目前这种结构之下的经济生活确实是很麻烦。就像你说的，目前的经济潮流是密切地连接在一起，所以这个问题很复杂。但是，这个问题，正如其他复杂的问题一样，我们要用“单纯”来面对。我们的社会越来越复杂、越严密。为了追求效率，人的思想和行为都不得不划为一个片段一个片段。感官的价值一旦居于最高位，永恒的价值一旦弃置于一旁，效率这种东西就非常残酷。

我们所拥有的某些活动显然是错误的谋生之道。有些人的谋生之道是生产武器，是杀戮同胞的工具，这种人当然会想引发暴力。暴力必然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创造和平。还有政客，政客不论是为国家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为某种意识形态的利益，都想统治别人、压榨别人。他们的这种谋生方式当然错误，因为他们的谋生方式会引发战争，造成别人的悲伤、痛苦。还有一些僧侣，他们心里总是怀着一定的成见、教条、信仰，坚持一定的祭拜、祈祷方法。他们的谋生方法当然也不对，因为他们传播的只是无知与狭隘，这一切只会使人互相对立。不论是什么职业，只要会使人分裂和冲突，显然都是错误的谋生方法，那只会造成压榨和斗争。

我们的谋生方法其实是由传统、贪婪和野心决定的，不是吗?我们通常并没有谨慎选择自己的职业。我们一无所得，有的只是感激，然后一味盲从地让自己置身于其中的经济制度。不过，刚刚他问说，怎样才能够挣脱压榨和战争?他如果要挣脱压榨与战争，必须不为外物所动、不从事传统的职业、不嫉妒、不野心勃勃。我们很多人之所以选择一种职业，都是因为传统，因为我们是律师家族、军人家族、政治家族。贪求权力、地位，决定了我们的职业，野心驱使我们和别人竞争，成功的欲望使我们对他人无情。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愿意压榨别人(这是制造战争的导因)，那么他就必须不因循传统、不贪婪、不野心勃勃，不是只追求自己的需要。一个人如果能够摒除这一切，他自然就能够找到正确的谋生之道。

谋生之道正确非常重要、有益。不过，正确的谋生之道本身不是目的。也许你的谋生方法很正确，可是由于你内在的贫乏、不足，所以你成了自己和别人的痛苦之源也有可能。你会毫不在意、粗暴、自以为是。没有内在的真正自由，你不会快乐、平安。只要能够找到那种自由，我们就不但能够稍微满足，而且还会体认到一种超越一切手段的东西。所以，首先要追求的就是这种东西，有了这种东西，其他的自然就跟着来了。

这种内在的自由不会不请自来。这种自由有待发现和体验。这种自由并不是因得到什么东西而让你很荣耀。那是一种状态，好像寂静一样，其中没有变迁，有的只是“完整”。这种创造不一定要表达出来，这种能力不需要外在的表现。你不必是艺术家，也不必当观众。如果你追求的是这些，你就会失去那内在的实相，这种实相不是平白得来，也不是什么才能制造的结果。我们的心念一旦免除了情欲、恶意、无知，免除了庸俗、贪欲，就会发现这种实相，发现这个不坏的宝藏。我们必须以心念和冥想来体验这种自由。没有这种自由，生存就是痛苦。人口渴就想找水喝，同理，我们也必须追寻实相。只要知道实相，就能解除那无常的饥渴。

正确的职业来自心的改变

奥嘉义，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我们的理智已经发展过度。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不再有深刻而清晰的感受。一个文明如果专事于理智的追求，必然会麻木无情，一味崇拜成功人物。偏重于理智或偏重于感情都会失衡，不过理智却永远都在防卫自己。纯然的决定只会使理智更加顽固，使它僵硬、迟钝。不论变或不变，理智永远都在自我侵蚀。我们必须不断的觉察，才能够了解理智的种种面貌。理智的再教育必须超越理智的说理之上。

问：我发现我的职业和我的人际关系互相冲突，两者背道而驰。要怎样才能够使两者并行不悖?

克：我们的职业大部分都是因循传统而来，要不就是出于贪婪或野心。在职业上，我们都很无情，争强斗胜、欺诈、狡猾、极度防卫自己。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们比别人弱，我们就立刻屈居下风。所以我们不得不努力维持这一部贪婪商业机器的效率。要维持自己的地位，要更敏捷聪明，就是一次不停的挣扎。野心永远不会餍足，野心永远都在寻找更大的空间，以便施展身手。

不过，人我关系却是另一回事。人我关系里面有的是情感、体贴、调适、修正自己、退让。我们在人我关系当中是要活得快乐，不是要征服什么人。人我关系里面必有的是谦卑的温柔、不支配他人、不占有。但是，空虚和恐惧却在人我关系中制造嫉妒、痛苦。人我关系是发现自我的过程，这个过程里面，有的是一种广阔深刻的了解。人我关系就是在发现自我时不断的调适，人我关系需要的是耐心、无限的变通，还有一颗单纯的心。抗拒让心迟钝

但是，维护自己和爱，职业和人际关系，两者如何能够并行不悖呢?一个麻木无情、争强好胜、野心勃勃，一个退让、体贴、温柔，两者不可能结为一体。有的人，一手沾满血腥、金钱，另一手却要慈爱、体贴。为了调和自己职业上的麻木无情，他们便追求人际关系的舒畅、轻松。但是人际关系绝不轻松，因为，人际关系是发现自己，是了解的过程。职业中人在人际关系上追求轻松快乐，为的是要弥补那令人疲惫的工作。他那充满野心、贪婪、无情的工作，每天都在逐步造成战争，造成现代文明的野蛮。

正确的职业不因循传统、贪婪、野心。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认真的建立正确的人际关系——不但和一个人建立正确的关系，而且和所有的人建立正确的关系，那么，我们就能够找到正确的职业。光是理智上决心寻找正确的职业没有用。正确的职业来自重生，来自心的改变。

我们必须了解意识的每一层面貌，才有“完整”可言。爱与野心、欺诈与清明、慈悲与战争，不可能成为和谐的一体。只要职业和人际关系背道而驰，冲突和痛苦就无休无止。凡是从二元对立的内部进行的改革都是退化，只有超越二元对立，才有创造性的平安。

抗拒让心迟钝

班加罗尔，一九四八年八月八日

问：你一直在说我们必须保持觉醒。但是，我发现我的工作总是让我变得很迟钝。累了一天，还要说什么保持觉醒，无异于在伤口上洒盐。

克：先生，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请让我们一起仔细讨论，看看里面牵涉到什么东西。那些所谓的工作、职业，那些照本宣科的事务，总是使我们大部分人变得很迟钝。有的人热爱工作、有的人则是出于需要不得不工作，总觉得工作使他们越来越迟钝。其实这两种人都迟钝，不论是热爱工作或抗拒工作，其实都迟钝了，不是吗?如果一个人热爱工作，那么他到底是怎样热爱工作的?他从早到晚想着工作，心里一直牵挂着工作。他已经和工作合而为一，不再能够跳出来观察工作——他就是那行为、那工作。这种人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人活在笼子里。他和他的工作一起孤绝地活着。他在这种孤绝状态中也许很聪明、很有创意、很细心，不过他还是活得很孤绝。因为他抗拒其他的工作、其他的方式，所以才会变得这么迟钝。他的工作其实是逃避生活——逃避妻子、逃避社会责任、逃避无数的需要——的方法。热爱工作的人是这样。另外一种人(我们大部分都属于这种人)则是纵然不喜欢、纵然抗拒，还是不得不工作。工厂劳工、银行职员、律师，不论什么职业，都

是如此。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们迟钝呢?是工作本身吗?是因为我们抗拒工作吗?是因为我们逃避工作的种种冲击吗?你们了解这一点吗?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换句话说，热爱工作的人，事实上是囚禁在工作里面，他深陷其中，已经是一种沉溺。他热爱工作，其实是逃避生活。另外一种人抗拒工作，一心想着别的事情，他抗拒自己的工作，所以一直在冲突。因此，我们的问题是：是工作使我们越来越迟钝吗?换句话说，是行为、工作使我们的心迟钝呢?还是逃避、冲突、抗拒使我们的心迟钝?显然，使我们的心迟钝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我们自己抗拒工作。但是，如果你不抗拒工作，你接受工作，结果会怎样?结果是工作不再使你迟钝，因为你的心只有一部分在做你不得不做的工作。你生命的其他部分、你的潜意识、你那些潜匿的部分，想的是你真正有兴趣的事情。这样就没有冲突。这样说听起来很复杂，但是，如果你们仔细想一下，就会了解我们的心之所以变得迟钝，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抗拒工作、抗拒生活。譬如说，你不得不做某项工作，这项工作需时五到六小时。然后你说：“真无聊，真可怕，我希望我能够做点别的事情。”这时你显然在抗拒这项工作。你的心有一部分希望你能够做别的事情。因为抗拒，所以造成分裂，分裂又造成迟钝。因为你希望自己做别的事情，所以把力气浪费掉了。但是，如果你不抗拒，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你就会说：“我必须谋生，而我要用正当的方法谋生。”

如果你为了谋生不得不从事某种事情，而你心里又一直抗拒，那么你的心当然会越来越迟钝，因为这种抗拒就好比一边开着引擎，一边踩刹车一样。这部可怜的引擎结果如何?结果是性能越来越迟钝，不是吗?你开车时，如果一直踩刹车，结果如何?结果是你不但弄坏刹车零件，还弄坏引擎。你抗拒工作时就是这么一回事。反过来说，如果你接受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是很聪明地做、尽能力所及地做，那么结果又是如何?结果就是，因为你不再抗拒，所以你意识里的其他部分就不理会你的工作，照样活泼有力。你放在工作上的，只是意识的心，其他的潜意识、心的隐匿部分就全都放在更有生命力，更有深度的事情上面。你虽然正面迎向工作，潜意识却会接管过来操作。

热爱消弭牵挂

这样，如果你仔细观察，那么我们的日常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假设你很认真在追寻上帝，追求和平，你真的关心这件事。你的意识和潜意识都在做这件事——追求幸福、追寻实相、希望自己活得正当、活得清楚、活得美。但是你不能不谋生，因为，自己一个人活着这一回事是没有的——换句话说，人都要活在关系里面。你关心和平，但是你平常的工作却一直干扰你这种心情，所以你就抗拒工作。你说“我希望有比较多的时间思考、打坐、练小提琴”等等。你一这样想，你只要这样抗拒，就是浪费力气，浪费力气就会使心迟钝。但是，如果你了解有很多事情都不能不做——写信、谈话、清理牛粪，什么事都有——因而并不抗拒，你只说：“我必须做这件事。”这样的话，你就做得心甘情愿、不烦闷。只要不抗拒，事情一做完，你会觉得自己心里很平静。因为我们的潜意识，我们心灵深处关切的是安宁，所以我们就开始安宁。这样，行为和你追寻的实相之间就没有分裂。行为也许是照本宣科、也许是例行公事、也许了无趣味，但是，心一旦不再抗拒，一旦不再因抗拒而迟钝，那么，两者就相容了。在宁静和行为间制造分裂的就是抗拒。抗拒从心念出发，抗拒无法使我们行动。只有行动才能解放我们，抗拒工作则不可能。

所以，要紧的是要了解：凡是抗拒、怪罪、责备、逃避都会使心迟钝。不抗拒、不责备、不怪罪，心就不迟钝，就活生生，就活泼有力。抗拒只不过是一种孤绝。一个人如果意识或潜意识里一直在使自己孤绝，那么，他的抗拒就会使他的心迟钝。

热爱消弭牵挂

奥嘉义，一九五五年八月十四日

问：你说如果心有牵挂，就接收不到真理或上帝。但是，如果我不牵挂工作，如何谋生?你以演讲为谋生之道，难道你不牵挂你的演讲吗?

克：上帝禁止我牵挂我的演讲!我不牵挂我的演讲，演讲也不是我的谋生之道。如果我有所牵挂，那么心念和心念之间就不会中断，就不会有那样的寂静，让我看见新的东西。否则如果是这样，我的演讲就会非常无聊。我不想让自己的演讲无聊，所以我不靠回忆演讲。这是另外一回事。没有关系，我们下一次再谈这一点。

刚刚你问说，如果你不牵挂工作，又如何谋生。你真的牵挂工作吗?请你听好。如果你真的牵挂工作，那么，事实上你并不爱你的工作。你了解这其中的差异吗?如果我爱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就不会牵挂它，因为我的工作和我是不分的。但是，在这个国家，我们所受的训练却是从我们不爱的工作上学习技术。不幸的是，如今不但是这个国家如此，全世界也都染上这种习惯。或许有一些科学家、专家、工程师，真的爱自己的工作。但是，我们大部分人并不爱自己做的事情。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牵挂谋生这一回事。我想这其中是有差别的。

假设你真心地探讨一下，那么，如果我一直接受野心的驱使，一直想在工作中达成某种目标，成为什么人物，有所成就，那么，我又怎么会热爱我做的事情?艺术家如果只关心名声是否伟大、总爱和人比较、野心是否顺遂，就不再是艺术家。他和别人没有两样，只是技师而已。这就表示说——真的热爱一件事情，就必须完全没有野心，完全没有博得社会承认的欲望。我们所受的训练，所受的教育都没有教我们这样，但我们必须符合社会或家庭教我们的俗套。因为我的家族以前有人是医生、律师、工程师，所以我也应该是医生、律师、工程师。因为社会这样子要求。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对事物本身失去了爱，甚至我们是否真的热爱过事物，我都怀疑。你如果热爱一件事情，就不会牵挂它，我们的心就不会纵容我们去追求什么事情，去争取比别人强了。这时一切的比较、竞争、成功的追求、欲望的满足就全部止息。勃勃的野心才会牵挂事情。

同理，牵挂上帝、牵挂真理，都找不到上帝、找不到真理。因为我们的心牵挂的，事实上是它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知道那无可测度者，你知道的其实是过去事物的结果，所以就不是那无可测度者。实相无可测度，所以也无可牵挂。实相有的只是寂静，只是不动的空。只有这样，那无可知者才会显现。

快乐地工作

《论生活》，第八十八章

他冷漠而愤世嫉俗，大约是政府里部长之类的人物。他是朋友带来的，说得准确点，是朋友拖来的。他发现自己到了那样的地方，觉得很惊愕。他的朋友想要讨论事情，而且显然认为他也会跟进，听听他的问题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个部长很奇怪，而且很有优越感。他个子很高，眼光锐利，可是语言浅薄。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开始衰退。行走是一回事，到达是一回事，行走是不断的到达，到达而不再行走就是死亡。我们多么容易满足，我们的不满多么容易就得到填补!我们都需要某种逃避的地方，需要完全没有冲突的天堂。我们往往都可以找到。聪明人和愚昧的人一样，都会找到他们的天堂。不过聪明人在其中却很警觉。

部长：几年来，我一直想要了解我的问题，但是我一直弄不清楚。我的工作老是造成自己和他人对立。我想帮助人，可总是造成不快。我帮了一些人，却在另外一些人身上造成对立。我一手给，一手伤害别人。我已经不记得这种情形有多久了。现在的情况是我必须行动果断。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哪一样比较重要：不伤害别人、不制造敌意比较重要，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部长：我在工作的过程当中，伤害了别人。有些人对工作非常投入，我就是这种人。我做一件事，就要看到它完成，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认为我做事非常有效率。我很讨厌看到别人没有效率，因为，不论如何，我们只要做什么工作，都必须把它做完。这样，没有效率或懒散的人，自然就会受到伤害，然后心怀怨恨。有益于他人的工作很重要，但是，帮助别人的时候，如果有人碍事，我们就会伤害他。但是我真的不想伤害别人。如今我已经知道，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克：哪一件事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抑或不伤害别人?

部长：我们在改革的工作当中，看到这么多的痛苦和危险。虽然顶不愿意，可是这个工作的过程当中，却伤害了某些人。

克：拯救了一群人，就毁灭另外一群人。一个国家生存了，可是却是另外一个国家付出代价。所谓有灵性的人世，那么热衷于改革，但是却救了一些人，毁了一些人。他们创造了幸福，也带来了诅咒。往往，我们是对某些人仁慈，却对某些人残酷。为什么?哪一样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还是不伤害别人?

部长：不论如何，我们总是会伤害别人。我们会伤害随便的人、没有效率的人、自私的人。这种事好像不可免。你难道没有讲话伤过人吗?我就知道因为你说到有钱人，结果伤害了一个有钱人。

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如果某种工作的过程会伤害别人，那么对我而言，那种工作必须丢一边去。我没有工作，也没有什么改革或革命方案。在我而言，工作不是第一，不伤害人才是第一。如果我的话伤害了那个有钱人，那并不是我伤他，而是实情伤他。那实情是他不喜欢的。他不喜欢曝光。我的意图并不是让谁曝光。如果有人因为实情而一时曝光了，他会为自己看到的事情大发雷霆，他会责怪别人。不过那只是在逃避事实，借愤怒逃避事实是最常见、也最无知的反应。

但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哪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工作?还是不伤害别人?

部长：你不认为工作不能不做吗?

克：为什么要做工作?如果做工作有益一些人，可是却伤害某些人，那么工作的价值何在?你也许拯救了自己的国家，可是却压榨或破坏另外一个国家。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党、自己的意识形态?你为什么这么认同你的工作?工作为什么这么重要?

部长：我们必须工作、必须活动，否则形同死亡。如果这个房子起火了，我们不可能还要关心那些根本的问题。

克：对于纯然活动的人而言，“根本问题”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他们只关心活动。活动为他们带来了肤浅的利益，可是也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要问，为什么某一样工作对你而言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于这样工作?

部长：喔，我不知道。但是，工作让我觉得非常幸福。

在工作中寻找幸福

克：所以你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从工作上面得到的东西。你也许没有从工作上赚到钱，但是，你却从工作上得到快乐。有的人因为拯救党或国家而获得权力、地位、声望，你从工作得到快乐；有的人服侍救主、上师、“尊师”而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称这种满足为“至福”，你则满足于自己所谓利他的工作。事实上，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的幸福，而你的工作给了你想要的幸福。其实你并不关心那些你应该帮忙的人，他们只是你追求幸福的手段。这一来，凡是没有效率的人，碍事的人都要受到伤害，因为，工作要紧，工作就是你的幸福。这个事实很残酷，可是我们都用服务、国家、和平、上帝等堂皇的字眼掩盖住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在这里指出，给你幸福的是工作，如果有人妨碍了这个工作的效率，那么伤害这个人你并不在意。你在某种工作中追求幸福，那种工作——不论是什么工作——就等于是你。你关心的是得到幸福。工作给了你得到幸福的手段，所以工作就非常重要。所以，为了那给你幸福的东西，你当然就很有效率、很无情、霸道。所以你不在意伤害别人，不在意他人怨恨。

部长：我从来不曾这样看事情。事情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一来，我该怎么办?

克：但是，让我们弄清楚你为什么这么久才看清这个简单的事实。这件事不也很重要吗?

部长：我想，就像你说的，我并不在意伤害别人，或者，只要我工作顺利，我就不在乎。通常我工作都很顺利，因为我一向很有效率、很直接，也就是你说的无情。你完全正确。但是，这一来，我该怎么办呢?

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看不清这个简单的事实。现在你总算看清了。你之所以不愿意看清这个事实，是因为，看清这个事实等于是破坏你生存的根基。你追求幸福，也找到了幸福，但是这幸福老是制造冲突和怨恨。现在，你终于看清自己这个事实，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看清楚。你现在要怎么办?工作能不能另辟蹊径?我们难道不可能只是快乐的工作，而不要在工作中追求幸福吗?我们只要把工作和人当作手段，那么我们显然和工作、和他人都不会有关系，都没有交流。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爱人。爱不是手段，爱是爱本身的永恒。你利用我，我利用你，通常我们说这就是关系。我们彼此对对方很重要，是因为我们彼此互为手段。所以，说到底，其实我们彼此对对方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互相利用，所以无可避免要产生冲突、对立。所以，我们要怎么办?这一点让我们一起来解答，不要光想从对方身上得到答案。如果你自己找出答案，那么，那就是你自己的经验，所以就是真实的，因此就不是他人的结论或证实、不是口头的解答。

部长：那么，我的问题何在?

克：我们能不能这样说，很直觉的来说，你对下面这个问题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先有工作?如果不是，那么先有什么?

部长：我已经开始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惊讶。看清楚这么多年来，在工作上我到底在干些什么事，真是令我惊讶。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你所谓的实相。我向你保证这并不愉快。如果我可以克服这种不愉快，那么，也许我会看清楚真正重要的事情，然后很自然地依循这些重要的事情来工作。不过，我现在还是不清楚到底是先有工作，还是先有别的事情。

克：为什么不清楚?要看清楚事情，是时间问题?还是意愿问题?“不想看”的想法会随着时间消失吗?你之所以看不清楚，不就是因为你不想看清楚?你不想看清楚，不就是因为看清楚了，就会推翻你固定的生活模式?如果你能够觉察到自己故意在拖，是不是马上就清楚了?造成混沌一片的，就是逃避。

部长：我现在很清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是物质以外的事情。也许我该做的就是我一向在做的事情，只是精神不一样就是了。

世界是个人内在的投射

《最初与最后的自由》，第三章

要想了解问题，我们的心不但要完全的、完整的了解整个问题，而且要能够敏锐地追踪问题，因为问题从来就不是静态的。不论是饥饿问题、心理问题或者任何一种问题，永远都是新问题。任何一次危机都是新的危机，所以，要了解问题，心必须永远新鲜、清晰、敏于追踪。我想我们大部分人都了解内在革命的迫切性，有了内在的革命，我们才能够使外在、使社会产生彻底的转变。不论是谁，只要有严肃认真的意图，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怎样才能根本的、彻底的改变社会，这是我们的问题。没有内在的革命，外在的转变则更不可能。由于社会一直都是静态的，所以，任何的行动，任何的改革，如果没有内在的革命，都将随之变为静态。所以，如果没有内在不断的革命，就毫无希望可言。因为，没有内在的革命，外在的行动都是老套，都是习惯。从你和别人，你和我的关系产生的行为就是社会。这样的社会会变为静态。只要缺乏内在不断的革命，缺乏创造性的，心理的转变，这样的社会就没有生生不息的性格。因为缺乏内在不断的革命，所以社会总是越来越静态，越来越僵化，所以也一直很容易破裂。

你和你外在一切痛苦混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这些痛苦混乱的事情当然不是自己发生的，那是你和我制造的，不是什么资本家，也不是什么法西斯灼造的，而是你和我在我们的关系中制造的。你内在有什么，都会投射到外在，投射到世界。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想什么，感受到什么，你日常生活的所作所为，都会投射到外在。这一切就构成了这个世界。如果我们内在的悲惨、混乱，经过投射，这一切就成了世界，成了社会。因为你我的关系、人我的关系就是社会，社会就是我们关系的产物。所以，如果我们的关系混乱、自我中心、狭隘、小格局、局限于民族，那么，我们就会投射这一切，因而造成世界的混乱。

你怎样，世界就怎样，所以你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这个事实既简单又基本，不是吗?但是，不论是我们和某人的关系或某些人的关系，我们好像都忽略了这一点。我们一直想借着制度，借着观念或价值观的革命，来改变事情，却忘了创造社会的就是你和我。你和我依我们的生活方式，制造了混乱或秩序。所以我们必须从自己身边开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注意平常的自己，注意我们平常的念头、感情、行为，这一切都会显现在我们谋生的态度，显现在我们和观念或信仰的关系上面。这一切就是我们平常生活的内容，不是吗?我们都很关心谋生、找工作、赚钱。我们都很关心自己和家人、和邻居的关系。我们都很关心自己和观念、信仰的关系。

这样，如果你仔细检查你的职业，你就会发现你的职业根本是从嫉妒出发，你的职业不只是谋生的手段。社会的构成就是一个不断冲突、不断变迁的过程。社会是从贪婪、从嫉妒出发的，例如嫉妒上级，职员都想当经理，这表示他关心的不只是谋生问题，不只是生存的手段，而是地位和声望。这种态度当然会破坏社会、伤害关系。但是，如果你我关心的只是谋生，那么我们就会找出正确的谋生方式，找出不是由嫉妒出发的谋生手段。在人我关系里面，嫉妒的破坏性最强，因为嫉妒意味权力欲，意味追求地位的欲望。嫉妒最后就是走向政治。嫉妒和政治两者关系密切。普通职员想当经理，就会成为制造权力政治的因素，权力政治则制造战争。所以他必须间接为战争负责。

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

孟买，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问：我是学生。还没听过你讲话以前，我书读得很好，也很用心要追求前途。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了。现在我已经对功课完全失去兴趣，也不想追求什么前途。你的话好像很吸引我，可是却做不到。这让我很迷惘。我要怎么办?

克：先生，是我使你迷惘的吗?是我让你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有用吗?如果我是你迷惘的原因，那么你实际上一点都不迷惘，因为，只要我一走，你就马上回复以前的迷惘或清明。但是，如果这位先生是认真的，那么，真正的情况是，他听了我的话以后，开始觉察到自己的行为。他现在已经看出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就是努力读书创造前途这一回事，是很空虚的，没有什么意义。他很迷惘，不是我使他迷惘，而是听了我的话以后，他开始觉察到人间的状况，觉察到自己的状况、自己和人间的关系。他已经觉察到追求前途这一回事的徒然、无用。他觉察到这一切。这不是我让他觉察的。

我想，最先要明白的是，因为听、因为看、因为观察自己的行为，所以你才发现自己。所以这发现是你自己的发现，不是我的发现。如果是我的发现，那么我一走，这些我也就带走了。但是，这种事情是别人带不走的，因为，那是你自己弄明白的。你观察自己的行为，观察自己的生活，然后你发现追求前途实在是徒然。这样，因为迷惘，所以你说：“我要怎么办?”

你到底要怎么办?你还是得继续读书，不是吗?这一点很清楚，因为你总得从事一种职业，一种正确的谋生之道。你了解吗?请务必听清楚。你必须用正确的方法谋生。社会建立在谋取、贪婪、嫉妒、权威、压榨上面，所以内部自然动荡不安。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宗教问题还认真的话，那么，法律这种职业就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当警察或军人，军人显然是杀人的行业，这里面不管是攻击还是自卫，都无不同。军人就是随时准备杀人，统帅的作用就是随时备战。老师真正的作用在哪里

这样说来，如果这三种职业都不正确，你要怎么办?这一点你必须自己思考，不是吗?你必须弄清楚到底自己想干什么。不要依靠父亲、奶奶、教授或什么人告诉你做什么。然而，“弄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不是吗?只要你做的事情是自己喜欢的，你就没有野心勃勃、没有贪婪。你不是在追求名声，因为，光是“喜欢”自己做的事，这样的喜欢本身就已经够了。那种爱里面不会有挫折感，因为，你追求的不再是自己欲望的满足。

但是你要知道，所有这一切都需要相当深入的思考、相当深入的探讨、沉思。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压力太大了，这个“世界”，指的是你的父母、祖父母，你周遭的社会。他们都希望你成功、他们都希望你符合成规、他们教育你，希望你和他们一致。但是，整个社会却是建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夺取、嫉妒、自以为是和侵略上面。你如果非常实际的、不讲理论的，自己好好观察一下，你就知道，这样的社会必然会从内部开始腐败。看清楚这些，你就会知道如何从自己喜爱的事情，建立自己的立身处世之道。这样也许会和目前的社会冲突，但是，又何妨?社会基本上就是建立在顺从、夺取、追求权力上面，而宗教之人、追求真理之人，就是要反叛这样的社会。他没有和社会冲突，而是社会和他冲突。社会绝不会接受他，社会只会使他成为圣人，然后开始崇拜他，然后毁了他。

所以，这位学生听了我的话以后疑惑了。但是，如果他不逃避这个疑惑，如果他不跑去看电影、去寺庙里祈祷、看书、去找什么上师——逃避这个疑惑，然后弄清楚他的疑惑是怎么生起的。又如果他能够面对疑惑，探讨的过程又不落入社会俗套，那么他就是真正宗教之人。我们需要这样的宗教之人，因为是他们这种人在创造新世界。

老师真正的作用在哪里?

《论生活》，第三十一章

山谷里种满了榕树和柳树。下过雨后，整片山谷绿意盎然，生气勃勃。天空的阳光又强又辣，可是树阴下却非常凉爽。老树树影深黑，树干直耸云霄。山谷里鸟多得令人吃惊，它们飞过来栖息在树枝上，就看不见了。此后的几个月也许不会再下雨，但是，眼前这个乡间翠绿安详，水井丰满，土地充满希望。腐败的城镇远在这个山区之外，但是附近的村庄却又脏又乱，村民挨饿受冻。政府毫无作为，村民也不在乎。他们身上其实有一种美，一种愉悦，但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也看不到自己内心的富足。他们有这么多可爱的地方，可是却呆滞而空虚。

他是老师，薪水不多，却要养个大家庭。他很关心教育，他说他有时候很勉强才完成一些目标。他总是尽量努力，贫穷倒不是麻烦。粮食虽然不是很充足，但是够吃。他的学生在学校里自由的受教育，偶尔也吵吵架。他精通本科，但是也教别的科目，他说这些科目只要学生有智力，谁都可以教。他一再强调他非常关心教育。

老师：老师的作用在哪里?

克：老师只是传授知识、资料而已吗?

老师：至少要这样。任何一个社会，小孩子都应该按照个人资质，为日后谋生做准备。老师的作用，一部分就在于传授知识给学生，让学生到时候找得到工作。另外，老师的作用，也许在于帮助我们建立良好的社会结构，学生必须准备面对生活。

克：没错，先生。不过，我们不是要讨论老师的作用吗?老师的作用只是让学生职业生涯成功吗?老师不可以有更大更高的意义吗?

老师：当然可以。不说别的，他可以当学生的典范。他的生活之道、行为、态度、仪表都可以影响学生、激励学生。

克：老师的作用就是作学生的典范吗?我们的典范、英雄、领袖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典范”是教育之道吗?教育的作用不正是帮助学生自由、创造?不论内在还是外在，因袭、一致，有自由可言吗?鼓励学生效法典范，不是把恐惧隐藏得更深、更微妙吗?老师一旦成为典范，这典范不正是会塑造、扭曲学生的生活吗?这样，你不就是在鼓动他的实然和应然永远冲突吗?老师的作用不是要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实然吗?

老师：但是老师必须引导学生走向美好而高贵的生活。

克：要引导，你就必须有所知。但是你有所知吗?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的东西都是从偏见之幕学到的。那偏见之幕就是把你变成印度教徒、基督教徒的种种制约。这种引导只会造成更惨痛的痛苦、流血。今天全世界所见莫非如此。这样，老师的作用，不就是帮助学生在知识上解除这一切制约，让学生能够深刻而完整的碰触生活，没有恐惧，也不愤世嫉俗吗?愤懑是理智的一部分，不过理智却无法轻易就抚平愤懑。欲求的不满倒是很快就可以消除，因为它想完成的只是老掉牙的欲求行为。因此，老师的功用不正是要去除所谓引导、模范、领导这一类虚荣的假象吗?

老师：这样的话，至少老师可以激发学生从事伟大的事情。

克：又来了，先生。你不是指责问题指责错了吗?如果你当老师只是灌输学生思想和感情，那你不是要他们在心理上依赖你吗?你要当激发他们的人，他们仰望你如同仰望领导或理想，这当然就是依赖你。依赖不就助长恐惧吗?恐惧不就影响理智吗?

老师：但是，如果老师不当激发学生的人，不作学生的模范或引导，那么老师的功用到底是什么?

克：你不作这些人的时候，你是什么?你和学生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你和学生有什么关系?你和他的关系是建立于他有益的事物上面，建立在他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上面。你是老师，他是学生。他听你的话做事，你以自己所受的制约影响他。所以，不论有意或潜意识，你都在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他。但是，如果你不再影响他，于他而言，重要的就是他自己。这就是说，你必须了解他，而不是要求他了解你或你的观念。你的观念，不论如何都是虚假的。你了解他，这样，你要处理的就是实然的一切，而不是应然的一切。

老师如果将每一个学生都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不拿学生彼此比来比去，他就不再关心制度或方法。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够“帮助”学生了解自己内外制约的影响，然后在理智上毫无所惧的面对生活的复杂，不再在眼前已经乱成一团的生活上再制造问题。

老师：但是你这样不是给了老师能力所不及的任务吗?

克：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当老师?你只有把教书当作一种职业，你的问题才有意义。因为我觉得，对一个真正的教育家而言，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在丑陋的世界上保持清明

瓦拉那西，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二日

问：经过一天的工作，我们的心就累了。我们还要做什么?

克：这个问题就是：经过一天那么多烦心的事，自己所剩时间已经不多，还能做什么?

你们知道，我们整个的社会结构都错了，我们的教育制度实在很荒谬。我们所谓的教育其实只是反复灌输、记忆、临时抱佛脚。一个人成天努力着要成为科学家，成为专家，成为这个家那个家，这样一个人一天有十三个小时心里面都在挂念一件事，这样的人怎么悠闲得下来谈创造?不可能的。四十年来，五十年来一直在当科学家、当官、当医生，当你所当的人物，那么另外一个十年你怎么可能会没有制约?怎么可能会不能干?所以，我们的问题其实是，我们有没有可能每天上班，当工程师、当肥料专家、当教育家，可是整天，每一分钟，我们的心依然敏锐、活泼?这才是问题所在，不是什么一天终了，内心怎样才会宁静。你从事土木工程，你有某种专长——你不得不。社会很需要。你不能不上班。那么，你有没有可能一面工作，一面又能够不卷入所谓社会这个怪物的转轮上面?我无法告诉你答案。我说那是可能的——不是理论上可能，而是实际上可能。没有中心就可能。正因为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谈。试想如果一个耳鼻喉科专家已经开业五十年，那么，他的天堂在哪里?他的天堂显然在人的耳鼻喉里面。但是，他有没有可能一方面当个第一流的医生，一方面却又能够生活、作用、观察、觉察这整件事情，觉察其中全部的意念?这当然可能，不过却需要莫大的能量。然而那能量早已经浪费在冲突、用力当中。你虚荣、野心勃勃、嫉妒的时候，就在浪费那能量。

我们认为能量是做事情用的。我们在宗教观念上认为要接触上帝，必须有莫大的能量。所以你必须单身，你必须这样，必须那样，你们都知道这些宗教在我们身上玩的把戏，搞到最后把你弄得半饿不饱、空虚、迟钝。上帝不要迟钝的人，不要没有感觉的人。你只有完全的活着，每一部分都活着，都振动，才到得了上帝那里。但是你们看，困难的地方在于生活而不落入老套，生活而不在思想、观念、行为上落入习惯。只要你用心，你就会发现自己可以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我用“丑陋”是指字典上的意义，不持有感情的意义——工作、做事，但大脑依然清醒，像河流一样，永远在净化自己。

冲突使你疲惫

《论生活》，第十七章

他有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一份微薄的薪水。他和太太一起来。他太太想谈他们的问题。他们两个都很年轻，虽然结婚多年，还是没有小孩。但问题不在这里。在这种艰苦的时代，他的薪水几乎不足以维持家庭，不过，因为没有小孩，所以勉强维生。将来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不过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他不太愿意谈，倒是他太太告诉他不能不谈。他不愿意来，她几乎是半强迫，才带他来的。他既然来了，她就很高兴。他说讲话于他并不容易，因为，除了太太，他很少和人谈自己。他朋友不多，但是，即使是这几个朋友，他也不曾敞开心胸，因为他们不会了解他。他开始谈，迟疑着。他太太听得很着急。他说问题不在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很有意思，而且不论如何总是给他饭吃。他们俩人都单纯，不做作，两个都在大学受过教育。

她终于开始说明他们的问题。她说这几年来，她先生好像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一般。他除了上班，什么事都不做。他早上上班，下午下班。他老板对他也没有什么不满。

夫：我的工作都是照章行事，不需要太用心。我对这些事情有兴趣，但是总是有一点无聊。我的问题不在工作，不在我的同事，而是在我自己。就好像我太太说的，我已经失去生活的兴趣。我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妻：他以前很热心、聪明、很有感情。但是这几年来，他却对什么事都很疲惫冷漠。他以前很爱我，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的生活都很悲伤。不管我在不在，他好像都不在乎。这样住在一个屋檐下，实在很难受。他也不是不仁慈，可就是冷淡、漠不关心。

克：是因为你们没有孩子吗?

夫：不是。不论如何，我们的肉体关系没有问题。婚姻没有完美的，我们也是有好有坏。不过我认为我的疲惫，并不是什么性关系不良造成的结果。虽然因为我的疲惫，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但是我认为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的缘故。

克：为什么这么说?

夫：在我发生这种疲惫之前，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会生孩子。我从来不担心这一点，她却常哭。她想要孩子，可是显然我们间有谁没有办法生育。我曾经建议各种方法，例如让她领养孩子，可是她连试一下都不肯。她只要我的孩子，其他的都不要。她很不安，因为，不结果的树只是好看而已。我们曾经彻夜长谈，结果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样样事都满足。没有孩子并没有使我疲惫，至少我很确定这一点。

克：是因为你太太的悲伤、因为她的挫折感吗?

妻：先生，你知道，我先生和我讨论过很多。没有孩子我不只悲伤而已。我一直向上帝祈祷，希望有一天会有孩子。我先生当然希望我快乐，可是，他的疲惫并不是因为我的悲伤。如果我们现在有孩子，我会非常快乐，但是在他只是稍微分心一下而已。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这两年他变得这样疲惫，好像身体生了病一样。他以前什么话都跟我谈。谈小岛、谈工作、谈抱负、谈他对我的爱。他会对我敞开心胸，但是现在他的心关起来了，他的心思离得很远。我和他谈过，可是没有用。

克：你们有没有试过分居，看看有没有用?

妻：有啊!我回娘家住了六个月，只有互相通信。可是分居并没有使事情不一样。有的话，只是让事情更糟而已。他自己煮饭，很少外出，不去找朋友，越来越退缩。他从来不怎么热衷社交生活。分居以后，他也没有什么改变。

冲突使你疲惫

克：你认不认为他的疲惫只是掩饰、只是姿态，为的是要逃避心里未曾满足的渴望?

夫：我恐怕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克：也许你内心有某种强烈的渴望需要满足。只要这种渴望没有消除，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你也许就会变得很疲惫。

夫：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我要怎样才会知道我是不是这样呢?

克：为什么你不曾这样?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惫?你想知道吗?

夫：很奇怪，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种愚蠢的疲惫是什么原因。我从来不曾向自己提过这个问题。

克：那么现在你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你的答案是怎样?

夫：我觉得我没有什么答案。不过发现自己这么疲惫，倒是令我十分惊讶。我绝对不喜欢自己这样，我很害怕自己这种状况。

克：不论如何，了解自己的实际状况总是好的。至少是个开始。你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什么疲惫懒散，你只是接受，然后一直拖着。不是吗?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还是你只是听天由命?

妻：恐怕他是听天由命，根本没有反抗。

克：你确实想克服这种情况，对不对?你想不想一个人和我谈谈?

夫：不用。我在她面前无话不谈。我知道我的情形，并不是因为我们性关系不良或过度造成的。也不是因为我有别的女人。我没有办法找别的女人。我们也不是因为没有孩子的关系。

克：你画不画图或写作?

夫：我一直想写作，画画倒是从来没有过。我走路的时候常常想到一些观念，可是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克：你为什么不写下来。不管笨不笨都没有关系，又不用给人看。你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惫，还是你就想这样下去?

夫：我想在某个时候自己一个人走掉，丢开一切，寻找幸福。

克：这就是你要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做?是为了你太太所以犹豫吗?

夫：我这个样子对我太太不好。我是个废物。

克：你觉得退缩，孤立自己，会找到幸福吗?你现在还不够孤僻吗?丢掉一切再寻找什么，等于完全没有丢掉。那只是狡猾的把戏，是交易，是为了得到什么而算计好的行动。你放弃这个，为的是得到那个。弃绝而眼中另有目标，那只是向未来的占有投降。孤僻、脱离社会能使你快乐吗?生活不就是关联、接触、交流吗?你也许可以脱离一种关系而获得另一种快乐，但是，脱离一切的接触绝对不可能快乐。就算你完全孤立好了，你还是要和自己、和自己的念头接触。自杀就是一种完全的孤立。

夫：我当然不想自杀，我想活下去。但是我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

克：你确定你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吗?你看，显然是有一样东西使你疲惫。你想逃避这种疲惫，让自己更加孤立。逃避实然，就是孤立自己。为了快乐，你想孤立——至少暂时。但是你早就孤立，彻底地孤立。要想更加孤立——你说这是弃绝，只有使你更加退缩。随着越来越深重的孤僻，你会快乐吗?“我”的本质会使它孤立自己，我的本质就是排斥，排斥的本质就是先弃绝再占有。你越脱离各种关联，你的抗拒、冲突就越厉害。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一层关系不论多么痛苦，都必须耐心彻底地了解。冲突使我们疲惫。努力成为什么东西，只制造问题——不论自觉或不自觉。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疲惫，因为，就像你说的，你以前也很聪明、清醒。你不是一直都那么疲惫，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改变的?

妻：你好像知道的样子。是不是请你告诉他?

克：我可以，但是这有什么好处?看他心情，随他高兴，他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拒绝。让他自己发现不是比较重要吗?不是必须由他自己掀开整件事情，看见其中的真相吗?真相不能言传。他必须要能够“接收”，没有谁能够替他准备。这并不是我不关心，而是他必须开放的、自由的、自然的接触问题。

什么事情使你疲惫?你自己不是应该知道吗?冲突、抗拒，使你疲惫。我们总认为努力就会了解，竞争就会使人聪明。不过，努力固然使你敏锐，但是敏锐的东西很快就会钝下来。东西不停用就会坏掉。我们总认为冲突不可免，因此依据这种冲突建立思想和行为结构。但是冲突真的不可免吗?生活有没有别的方式?只要我们了解冲突的整个过程和意义，生活就有别的方式。

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

若非你自己愿意弄成这么疲惫，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疲惫呢?这种“愿意”也许是有意的，也许隐藏在心里。你为什么让自己弄得这么疲惫?是不是你内心深处有冲突呢?

夫：如果有的话，我完全不知道。

克：但是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想了解吗?

妻：我现在开始了解你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但是，因为我还不确定，所以，也许我还是没有办法告诉我先生他疲惫的原因。

克：他为什么这么疲惫，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是，即使你口头上指出来，难道就真的对他有用吗?他难道不需要自己发现吗?请了解这一点的重要。你了解的话，就不会没有耐心，不会这么着急。我们可以帮助别人，不过发现之旅得每个人自己走。生活不容易，很复杂，不过我们却要单纯的接触它。我们自己就是问题。接触最重要，问题本身并不重要。

夫：但是我们怎么办?

克：你们一定已经听到我说的一切了。如果你们真的听了，那么你们就知道，只有真相才能使我们自由。不要担心，只要让种子生根就好。

几个礼拜以后，他们回来了。眼中洋溢着希望，嘴上挂着微笑。

生命在于创造

《文化问题》，第十七章

刚刚散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河边有一个狭窄的池塘。那一定是渔夫挖的，没有和河流连通起来。河流又宽又深，水流很稳定。池塘却满是泥泞，那是因为没有和河流的生命串通起来的缘故，又没有鱼，那是一池死水。然而那深深的河流，却充满了生命和元气，自在地流淌。

你们觉不觉得人类就像是这样。人类在生命急流之外，自己挖了一个小池子，停滞在里面，死在里面。然而这种停滞，这种腐败，我们却说是生存。换句话说，我们想要一种永久，我们希望自己欲望不停，希望快乐永不停止。我们挖一个小洞，把自己的家人、野心、文化、恐惧、神、种种崇拜塞进去，我们死在里面，让生命逝去。而那生命原是无常的，变动不居、很快、很深、充满了生命力和美。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只要坐在河岸边，就会听到河流歌唱，听到水的潺潺声，听到水流过去的声音。那里面永远有一种动的感觉——那种更深更宽的动。但是如果是小池子，就完全不动，小池子的水是停滞的。你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们大部分人要的其实就是：远离生命的、停滞的小池子。我们说我们这种小池子的生存状态是对的。我们发明一种哲学来为它辩解，我们发明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宗教的理论来支持它。我们不想受到打搅，因为——你们看——我们追求的就是一种永久。

追求永久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意思是要快乐的事一直延长，要不快乐的事情尽快结束。我们希望人人知道我们的名字，通过家族、通过财产一直传下去。我们希望自己的关系永久、活动永久。这表示我们身处这个泥滞的小池子，却追求永远的生命。我们不希望其中有什么改变，所以我们建立一种社会来保证我们永远不会失去财产、名声、家庭。

但是你们知道，生命完全不是这一回事，生命很短暂，所有的东西都像落叶一般，没有永久的，永远都有变化，永远都有死亡。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矗立在天空中的树木，那有多美?所有的枝丫都张开，那种凋零里面有诗、有歌，叶子全部落光，等待着来年的春天。来年春天一到，它又长满了树叶，又有音乐了。然后到了一定的季节，又全部掉光、吹光。生命就是这个样子。

事实是，生命就像河流，不停地在动，永远在追寻、探索、推进、溢过河堤，钻进每一条缝。但是你们知道，我们的心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们认为这种不久、不安的状态对生命很危险，所以就在自己身边建了一道墙：传统、教会、政治或社会伦理的墙。家庭、名声、财产，还有我们培养的那些小德小性，所有这一切都在墙内，都远离生命。生命是动的、无常的、不停地想渗透，穿透这一道墙。因为墙里面有的只是混乱、痛苦。墙内的各种神，都是假神。他们的教条毫无意义，因为生命超越了他们的教条。

心如果追求“永远”，很快就会停滞下来。这样的心就像河边那个小池子一样，很快就会充满腐臭的东西。心中没有围墙、没有立足点、没有障碍、没有休止符，完全随着生命在动，无时无刻在推进、探索、爆发，只有这样，心才会快乐、日久弥新，因为这样的心一直在创造。

我说的你们都懂吗?你们应该懂，因为，这一切属于真正的教育。你懂，你的生命就完全转变了。你和世界的关系，你和邻居的关系，你和太太或先生的关系已经产生全新的意义。这样你就不会假借什么东西来满足自己，从而明白冀求满足只会招来悲伤、痛苦。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必须去问你们的老师，然后互相讨论。你们懂了，你们就开始了解生命的非凡真相。了解当中有爱和美，有善的花朵。但是，心如果追求安全的小池子，“永远”的小池子，只会造成黑暗、腐败。我们的心一旦坠入这个小池子，就不敢再爬出来追寻、探索。然而，真理、上帝、实相是在池子之外。

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

《文化问题》，第十七章

问：人的工作是什么?

克：你认为呢?是不是读书、考试及格、找工作，然后一辈子这样过?　是不是去寺庙烧香、参加社团活动、推动种种改革?是不是杀生来当食物?　是不是建造桥梁给火车通过、凿井挖石油、征服地球和天空、写诗、画画、爱、恨别人?这些就是人的工作吗?创造文明，然后几百年以后再没落，制造战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上帝，以宗教或国家的名进行屠杀，嘴巴讲和平、博爱，一方面却滥施权力，对他人残酷无情，这就是人的所作所为，不是吗?但，这是人真正的工作吗?

你也知道这些工作会造成毁灭、痛苦、动乱、绝望。一边奢侈浪费，另一边却是赤贫。一边是冰箱、喷射机，另一边却是疾病、饥荒。这就是人的作为。然而，你了解这一切之后，你会不会再问：“就这样吗?人就没有其他真正的工作了吗?”如果我们找得出来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那么那些喷射机、洗衣机、桥梁、房屋的意义都将完全不同。可是如果找不出来，只是沉溺于改革，改造人已经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一切都归于徒然。

所以，人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当然，人真正的工作是发现真理、发现上帝。是爱别人，不沉溺于封闭自我的行为。发现了真实，里面就有爱。人与人之间的爱将创造一种全新的文明，创造一个新世界。

关系的转变是新社会的基础

孟买，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问：正确的谋生，基础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我的谋生方式对不对?在根本错误的社会里，我又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谋生方式?

克：根本错误的社会不会有正确的谋生方式。目前整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我们的谋生方式怎样，都给我们带来了战争、带来毁灭，遍地哀鸿。这个事实很明显。不管我们怎么做，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时会制造冲突、腐败、残酷、痛苦。所以，我们当前有的社会有一些错误，如果这个社会建立在嫉妒、憎恨、权力欲上面，这种社会注定要制造错误的谋生方式，所以成为败坏社会的因素。军人、警察、律师越来越多，商人自然追着他们后面去。若要追寻正确的社会，这一切非改变不可。但是我们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是不可能，但你我非做不可。因为，从我们日常生活的情形看，有时，不论我们的生活手段如何，若不是制造他人的痛苦，就是造成人类最终的毁灭。这种情形怎样才能改变?要改变这种情形，只有我们不再追求权力、　不嫉妒、不心存怨恨才可以。如果你能够在你的关系里面带来这种转变，你就是在帮助世人创造新的社会。在这个新社会里面，人不会固守传统，不营求私利，不追求权力，因为，他们内心很富足，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实相。人只有追寻实相才能够创造新社会。人只有爱他人，才能够创造一种转变。

有些人很想知道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之下，怎样才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我知道，我上面说的，对这样的人是不够的。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下，你只有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当摄影家、商人、律师、警察等等。但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要觉察自己的所作所为、要聪明、要了然、要完全认知自己在拖延什么东西，要认识整个社会结构，认识其中的腐败、怨恨、嫉妒。这样，如果你没有助长这一切，也许你就能够创造新的社会。只要你问何谓正确的谋生方式，就不可避免的要问这些问题。不是吗?你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你要人家羡慕你，你要权力，你要舒适豪华，你要地位、权威，因此，你必然制造或维系了一个毁灭他人、毁灭自己的社会。

如果你已经看清楚你的谋生方式里面这个毁灭的过程，如果你已经看清楚这个毁灭的过程，是你的谋生方式制造出来的结果，那么，显然你就会找到赚钱的正确方法。不过，首先你必须看清楚社会的景象，如实地看清楚它是崩溃的腐败社会。你只要看得很清楚，你正确的谋生方式很自然就会出现。只是首先你必须如实地看清楚社会景象，看清楚世界，看清楚其中的民族划分、残酷、野心、怨恨、控制。这样，只要你看清楚了，你正确的谋生方式很自然就会出现，根本不必追寻。但是，就大部分人而言，问题在于我们总是有太多的责任。父母总是等着我们赚钱奉养他们，社会现在这个样子找工作又很难，所以能够找到工作已经很高兴了，遑论还要选择，于是我们就坠入社会机器里面了。但是，如果有人不是这么急迫，不需要马上找到工作，因此可以从容地看看社会真实景象，这些人就有责任。但是你们知道，不需要急着找工作的人，却又陷在另一种东西里面。他们关心的是扩张自己，他们关心的是舒适、奢侈、娱乐。他们有的是时间，不过却任其闲散过去。但是，这些有时间的人却有责任改变社会。这些不急切需要谋生的人，应该关心人类整个生存的问题，不要只是卷入政治活动、卷入肤浅的活动。那些有时间又所谓有闲的人应该追寻真理，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革命。肚子空空的人没有办法创造世界革命。不幸的是，这些人有闲，却往往不关心永恒的问题，他们关心的是怎样才能够把时间填满，所以他们也是这个世界所以痛若混乱的原因。所以你们这些听我讲这一切的人，凡是稍有时间的人，都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转变了，才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革命。

谋生之道从反抗虚妄开始

班加罗尔，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

问：如果我想遵循你的提示，我是不是可以保留公务员的工作?很多行业都有这个谋生的问题。到底正确的解答在哪里?

克：各位，我们所说的“谋生”意思是什么?谋生的意思就是赚取我们所需——食、衣、住。不是吗?但是因为我们利用生活所需——食、衣、住——来作为精神侵略的手段，所以谋生才产生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我们利用生活所需来作自我扩张的手段，所以谋生才发生问题。我们的社会根本不是建立在生活必需品的供需上面，而是建立在扩张上面，利用生活必需品作为自我扩张的手段。你们必须好好想一下这个问题。显然，我们可以生产很充裕的食、衣、住等生活必需品，我们的科学知识足可供应我们所需。但是我们却更想要战争。不但是那些好战者需要战争，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战争，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粗暴。我们的科学知识足以供给人类全部所需，这些科学知识也都很有效用，好好用在生产上面，不会有贫穷。但是为什么没有这样?因为谁都不满足于只有食、衣、住，每个人都要更多。换一种讲法，这“更多”就是权力。然而，有了生活所需就满足，与禽兽何异?我们应该满足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解脱权力欲。我们必须寻找内心那不可毁的宝藏，你们所说的上帝、真理，或其他什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满足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你要是能够发现自己内心不可毁的财富，你不需要多少东西都会满足，这些少数的东西轻易就可以供应。

不幸的是，我们早就跟着感官的价值随波逐流。这种价值的重要早就凌越真正的价值。不论如何，我们的社会结构，我们当前的文明，根本就是建立在感官价值上面。感官的价值不但包括五官所好的价值，也包括“念头”所好的价值，因为念头也是五官制造的结果。念头属于理智，念头的机制一旦固定下来，念头就开始主宰我们的心。这也是感官的价值。所以，我们只要是追求感官的价值，不论这价值是触摸、是味觉、是气味、是知觉，或是念头的价值，外在的重要都会凌越内在。单单否定外在绝非对待内心之道。你可以否定外在，隐退到丛林或山洞里面思考上帝，可是这否定依旧是外在的否定。虽是思考上帝，这思考依旧是感官的，因为意念就是感官的。不管什么价值，只要是建立在感官上面，都会制造混乱，当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感官当道。只要社会结构是建立在感官上面，谋生就异常艰难。

所以，到底何谓正确的谋生之道?要解答这个问题，必须使当前的社会结构经历一番全盘的革命。这革命不是按照左派或右派这种公式来革命，而是以非感官的价值观进行的全盘革命。所以，如果那些有时间的人，譬如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早年曾经追寻上帝，或经历过某些挫折的人，愿意献出时间和精力来寻找答案，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媒介、成为创造世界革命的人物。但是他们却不愿意，他们要的是平安。他们工作多年，只想安享晚年。他们有时间，可是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所谓上帝这种抽象的东西。不过这种关心于实际无补。然而他们关心的那个抽象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上帝，而是一种逃避。凡是用各种活动填满生活的人，都无法脱身。关于种种生命的问题，他们没有时间寻找答案。所以，凡是关心这些事情的人，凡是想借了解自己来彻底改变世界的人，其实只能怀抱希望。

职业错误我们当然看得出来。大企业家、资本家则是依靠压榨他人生活，这种大企业家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国家。国家即使接管了大企业，还是继续压榨你我。社会依靠军队、警察、法律、大企业而成立，换句话说，就是依据纷争、压榨、暴力等原理成立。所以，在这种社会里，你我希冀正当正确的职业，又如何生存下去?失业的人越来越多，军队却越来越庞大，警察也越来越多，都在从事秘密任务，企业越来越大，到最后就由国家接管。在某些国家，政府早就成了大公司。在这种压榨的情况下，在这种建立在纷争上的社会中，你又如何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几乎不可能，不是吗?你如果不和一些人共组自给自足的合作社区，就只好向这个社会俯首称臣。但是你们知道，大部分人并不是真的想找正当的谋生方式。大部分人都是想找到一份工作，长久做下去，等待薪水慢慢加。因为我们每一个要的都是平安，都是永远保持地位，所以不会有彻底的革命。发现真实的人，发现新的生活之道的人，并不是那些志得意满的人，而是那些爱冒险的、喜欢拿生活来实验、拿生存来实验的人。

所以，真正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之前，首先我们要看清楚的就是一些错误的职业。企业不管打的是国家、资本还是宗教的旗号都一样。你看清其中的虚妄，拨开其中的虚妄，这才有转变，才有革命，只有这种革命才能够创造新社会。身为个体，追求正当的谋生方式是好的、优秀的，不过，这样并没有解决整个大问题。要解决整个大问题，必须你我不再追求安全才可以，所谓安全这种东西是没有的。你追求安全，结果呢?当前的世界怎么样?整个欧洲都要安全，都在要求安全，结果呢?他们用民族主义来追求安全。结果一再证明你不能用民族主义来追求安全。因为民族主义就是孤立，会引发战争、痛苦、毁灭。所以，宏观层面的正当谋生之道，应该从那些已经看清虚妄的人开始。你一开始反抗虚妄，你就开始创造正当的谋生之道。你一开始反抗整个纷争压榨的结构，那么，不论这压榨是左派的压榨，还是右派的压榨，是宗教权威的压榨，还是僧侣的压榨，你的反抗在目前来讲都是正当的职业。因为，这种反抗将创造新的社会、新的文化。但是要反抗，首先要把那虚妄的事情看得很清楚，这样才能够去除它。要发现虚妄的事情，你必须先觉察，观察自己一切所作所为、所想、所感。这样，你不但会发现虚妄的事物，而且还会产生新的生命力、新的能量。这个新能量就会帮我们决定做什么工作，或什么工作不要做。

不要把社会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

普那，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七日

问：谈到正当的谋生方式，你说军人、律师、公务员都是不正当的职业。你这样不是在鼓励我们脱离社会吗?这不就是逃避社会的冲突，纵容不公不义和压榨的事情吗?

克：要转变或了解什么事情，首先必须先检查其中的实情。只有这样才有更新、再生、转变的可能。想转变什么东西却不了解这个东西，只是浪费时间，只是退化而已。不了解而改革只有退化，因为我们没有面对实情。但是我们一旦了解实情，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做。没有最初的观察、讨论、了解，你就无法行动。我们必须检查社会的实情，检查社会的缺点、弊病。要检查社会，就必须直接观察我们和社会的关系，但不要强加理智或理论的解释。

关于正当或不正当的谋生方式，目前的社会并不容许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只要你够幸运，找到了工作你就得接受。所以对急着找工作的人来说，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他必须吃饭，所以他找到了就只有接受。但是对于不是那么急迫的人而言，谋生方式应该是个问题，这也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社会建立在夺取、阶级分别、民族主义、贪婪、暴力上面，那么到底什么是正当的谋生方式?一个社会有这些东西，还会有正当的谋生方式吗?当然没有。要有的话，也只是错误的职业、错误的谋生方式。

你要给社会什么东西?何谓社会?社会就是你和某人或某些人的关系，是你和他人的关系。你要给他人什么东西?你要真正“给”别人东西，还是只是为了得到报酬?只要你还不知道自己要给社会什么东西，那么，不论你从社会得到什么东西，都注定是错误的谋生方式。这个解答可能不舒服，所以你们得自己思考一下，探讨一下自己和社会的关系。也许你们会反问我，“你又给社会什么东西来换取衣食住行?”我给社会的是我今天谈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人讲得出来的。我给社会的东西在我来讲很真实。你也许会反驳说：“胡说，一点都不真实。”但是，我给了社会对手段来说最真实的东西。我关心这一点，反而不关心社会给我什么东西。各位，只要你能够不把社会或邻居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你就会安于社会给你的衣食住行，所以你不会贪婪。你不贪婪，你和社会的关系就不一样。因为你不把社会当作扩张自己的手段，你拒绝社会事物，所以你的关系就产生革命。你再也不必依赖别人来满足自己精神的需要，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找到正当的谋生方式。

你也许会说这解答太复杂，其实一点都不。生命的解答没有简单的。一个人要是想为生命寻找简单的答案，他的心一定痴呆、愚笨。生命没有结论、没有模式。生命是活的、变的。生命没有肯定的解答，但是我们却能够了解生命的意义。要了解生命的意义，首先我们必须明白我们是把生命当作满足自己、扩张自己的手段。因为我们把生命当作满足自己的手段，所以我们创造的社会就腐败，一开始存在就开始衰败。所以，一个刻意的社会本来就有腐败的种子。

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要弄清楚自己和社会的关系。我们要弄清楚这一层关系到底是建立在贪婪(意味扩张自己、满足自己追求权力、地位、权威的欲望)上面，或者只是接受社会的衣食住行?如果你和社会的关系只是需要而非贪婪的关系，那么，不论你在哪里，就算是社会已经腐败，你都可以找到正当的谋生方法。由于社会的衰败很迅速，所以我们必须赶快弄清楚。那些只和社会建立“需要”关系的人将创造新的文化，他们将成为社会的核心，使社会公平分配生活必需品，不再被当作自我扩张的手段而遭人利用。只要你还是把社会当作自我扩张的手段，你就会追求权力。权力会在社会制造上下、贫富、有无、识字与文盲等阶级分别，彼此斗争。权力的基础是夺取，不是需要。“夺取”制造权力、地位、声望。只要这些东西存在，你和社会的关系必然是错误的谋生方式。如果你只是仰赖社会来满足需要，你就拥有正当的谋生方式，这样你和社会的关系就很单纯。单纯既不是“还要”，也不是披布衣、脱离社会。让自己只拥有少数几样东西也不是单纯，单纯的心不可少，但是如果心是用来自我扩张、自我满足，那么，不论这满足是追求上帝的满足、追求知识的满足，还是追求金钱、财富、地位的满足，心都不可能单纯。追求上帝的心并不单纯，因为上帝只是它的投射。单纯的人就是看清实情，了解实情，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这样的心是满足的，了解实情的，这并不是说要接受社会现状，接受社会的压榨、阶级划分、战争等。心如果看清和了解社会实情，从而采取行动，这样的心就不需要很多东西，就很单纯、宁静。心只有宁静的时候才能够体验永恒。

谋生之道无关贫富

孟买，一九五年二月二十六日

问：我们越是听你讲话，就越觉得你是在宣扬脱离社会。我在国务院做事，有四个孩子，一个月只赚一百二十五卢比。请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够用你宣扬的方法挣扎求生?你认为你的讯息对那些饿肚子的人，那些困苦讨饭吃的人真的有什么意义吗?你曾经和他们生活过吗?

克：让我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和穷苦的人生活过?这问题的意思是说，要了解生活，就必须经历生活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经验，不是吗?必须和穷人或有钱人一起生活，必须饿肚子，经历生存的各种状况。简单地说，我们要问的就是，是不是一定要酗酒，才知道要戒酒?没有完全体验，完全了解，就掀不开整个生命的过程吗?你必须经历生命的每一个阶段，才能够了解生命吗?请你们了解这样问并不是逃避问题。正好相反，我们认为，要获得智慧，必须经历生活的每一个阶段——从有钱到贫穷、从乞丐到国王。是这样吗?智慧是经验的累积吗?智慧是完全了解经验的吗?由于我们没有完全了解经验，所以我们就从一次经验走向另一次经验，希望得到解答、得到庇护、得到快乐。我们让自己的生活变成不断累积经验的过程，所以生命变成了不断的挣扎，为了夺取，为了获得，不断战斗。这种生活方式当然令人厌烦，非常愚蠢。不是吗?

只要完全了解经验的意义，因而也能完全了解生命的深度和广度，难道不可能吗?我说那是可能的，而且也只有这种方式才可以了解生命。不论什么经验，不论生活有怎样的挑战，都只是浪费时间。但是因为我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就发明一个虚假的想法，说是只要累积经验，我们终会接触到上帝，但天晓得它在哪里!

他刚刚问我是不是在宣扬脱离社会。我们说生命是什么意思?我“大声”的思考这个问题，请大家一起来。说生命是什么意思?“活着”只有在关系中才有可能，不是吗?没有关系，就没有生命。只要存在就会和人建立关系。生命就是关系进行的过程，和别人，和两个人或十个人，都是和社会交流的过程。生命不是孤立的过程，不是退缩的过程。但是在我们大部分人，生命就是孤立的过程。不是吗?我们在行为、关系上努力孤立自己。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自我封闭、狭隘、孤立，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摩擦、悲伤、痛苦。生活就是关系，凡事都不可能独自存在，所以也不能从生活退缩。我们必须了解我们的关系——我们和妻子、子女、社会、自然的关系，和一天的美好、水上的阳光、飞鸟的关系，了解自己和自己拥有的东西之关系，了解自己和控制自己的理想之关系。要了解这一切，不需要从这一切退缩。退缩和孤立找不到真理。孤立，不论有意无意，只会有黑暗和死亡。

所以我不是提倡从生命退缩，不是提倡压抑生命。我们只有在关系中才能够了解生命。我们之所以拼命地退缩、孤立，因而制造了一个以暴力、腐败为基础的社会，全都是因为不了解生命的关系。上帝已经成为最终的孤立处所。

所以他想知道的是，他赚的钱这么少，又怎样才能照我们所说的活下去。首先，不是只有赚钱不多的人才有谋生问题，那是你我都有的问题，不是吗?你赚的钱也许比我多一点，也许很不错，工作比我好，地位比我高，银行存款比我多，但是谋生一样是你我都有的问题，因为这个社会是我们大家创造的。如果我们三个——你、我、他，不了解“关系”，我们就不可能创造社会革命。肚子空空的人显然无法发现实相，他先得吃饱饭再说。但是，吃得饱饭的人，当然就有责任了解社会需要根本的革命，了解事情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比起那些赚钱不多、捉襟见肘、没有时间，在社会疲于奔命的人，那些有时间，有闲的人尤其有责任思考这些问题，弄清楚这些问题。我们就是这些人。我们稍微有一点时间，稍微有闲，我们必须深入这些问题，这并不是说我们必须成为专业的提倡者，提出什么制度来代替旧制度。你我有时间，有闲暇可以思考，所以你我有责任找出新社会之道、新文化之道。

但是现在这个月收入一百二十五卢比的穷人怎么办?他必须养家，必须接受祖母、叔侄的迷信，必须按照惯例结婚，必须参加种种仪式、接受种种荒谬的迷信。他深陷其中。如果他胆敢反抗，你们这些可敬的人就唾弃他。

所以正确的谋生之道是你我的问题，不是吗?但是大部分人完全不关心谋生问题。我们只要有工作就高兴、就感谢，所以我们一直在维护一个不可能正当谋生的社会。各位，我们不可以用理论来看这个问题。一旦你觉得自己的职业不好了，然后开始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不就开始看到这会在你的生命、在你周遭的人身上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吗?但是，如果你没有用心听我讲话，而且因为有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目前又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你就照老样子生活，那么，显然你以后还是会在这个世界制造痛苦。这个人钱不多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他和我们每个人一样，只希望赚更多钱。但是，即使他赚到了，问题照样存在，因为他还会想要更多。

艺术就是“我”的缺席

《变革的迫切》摘录

问：我一直在想艺术家是什么东西。有人在恒河河岸的一个小房间内，用丝线和金线编织最美丽的纱；另外一个人在巴黎的画室画画，希望有朝一日声名鹊起；另外一个作家努力编织故事，讨论男女问题；科学家和技师在实验室里将几百万个零件组合在一起，希望把火箭送上月球；印度有个音乐家厉行禁欲，希望将自己音乐的精髓真实的传达出去；家庭主妇准备三餐；诗人森林漫步，这些人不都是艺术家吗?我觉得美存在于每个人手上，可是我们却不知道。织美丽的布的人、做好鞋子的人、在你桌上插花的人，这些人的工作都是美。我总是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画家、雕刻家、作曲家、作家，这些所谓艺术家的地位就这么高，但是鞋匠，厨师却不然。鞋匠、厨师不是也在创作吗?想到人在美上面的种种表现，真正的艺术家在生活中居于什么地位?谁又是真正的艺术家?有人说美是所有生命的精髓，那么，那边那一栋建筑，我们觉得很美，那是这种精髓的表现吗?如果你谈一下艺术家与美这个问题，我会非常感激。

克：艺术家当然就是娴于行动的人，不是吗?这种行动在于生活之内，不在生活之外。因此，如果技术娴熟才成其为艺术家，那么他可以一天做几个小时，把玩一种工具、写诗、画画，甚至像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一样，样样都来。不过这几个小时却和他其余的几个小时互相冲突，因为那几个小时他很混乱。那么，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艺术家?琴艺很好的小提琴家如果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他就是志不在小提琴，他只是处心积虑想出名，“我”比音乐重要。作家、画家如果在乎名声，也是一样。音乐家认为那美丽的音乐就是“我”，宗教家认为那崇高象征就是“我”。他在自己的项目上都很行，可是生活的其他方面却很糟糕。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行动和生活的方法。不是要弄清楚绘画、写作、技术的行动，而且还要弄清楚怎样才能够整个生活都有方法和美。方法和美是不是一样的东西?人，不论是不是艺术家，能不能够生活都有技巧和美?生活就是行动，然而，如果行动带来了悲伤，行动就不行了。所以，人活着到底能不能够没有悲伤、不摩擦、不嫉妒、不贪婪、不和人有任何冲突?问题不在谁是艺术家，谁不是艺术家，而在于人——你我——活着能不能够没有痛苦、没有扭曲。藐视伟大的音乐、雕塑、诗、舞蹈，乃至嗤之以鼻，当然是亵渎，那就是生活不得法。然而，技艺和美既是行动的技术，自然应该整天如此，而不是只做几个小时，这才是真正的挑战，弹钢琴弹得美还不是挑战。你既然已经碰到琴键，不用说当然必须弹得美。不过这实在不够。这好比一大片田，你却只耕耘一小块地一样。我们往往忽略这大片田地，却一直注意琐碎之处——自己或别人的琐碎之处。技艺必须完全“清醒”，因此使整个生活都行动得法，这就是美。

问：那工人和办公人员呢?他们是艺术家吗?他们的工作有没有技艺?如果没有，他们是不是就生活完全没有方法可言?他们会不会受到工作的制约?

克：当然会。但是如果他们觉醒了，他们就会放弃他们的工作，要不就是将工作转变成技艺。重要的不在于工作，而是对工作觉醒。重要的不在于工作的制约，在于觉醒。

问：你说“觉醒”是什么意思?

克：是不是只有环境、挑战、坏事，或者快乐才会使你觉醒?或者你有一种不需要原因的清醒?如果是有事情、有原因才会叫清醒，那么你就是在依赖这个事、这个原因。你只要依赖什么东西，不管这东西是药、是性、是绘画、是音乐，那么你就是在纵容自己沉睡。任何一种依赖都是方法的终结，都是技艺的终结。

问：所谓没有原因的清醒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一种既无因又无果的状态。有没有一种心灵状态是完全不从任何原因产生的?我不懂。因为我们想得到的一切，也不论我们是什么，都是某一原因的结果。因果的循环是不会中断的。

克：因果的循环之所以不会中断，是因为果变成因，因又变成果的缘故。

问：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够在循环之外有所行动吗?

克：我们所知的行动，都是有原因、有动机的行动，都是一种果。所有的行动都在关系中发生。关系如果是建立在“因”上面，就会随情况而变化，因此造成一种愚昧。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没有原因，那就是爱。爱是自由、是美、是方法、是艺术。没有爱就没有艺术。艺术家把玩美的时候，没有“我”，只有爱和美。这就是艺术，这就是行动中的技艺。“我”在行动的技艺中缺席，艺术就是“我”的缺席。如果你忽略生命的大片田地，只注意其中一小部分，那么，不论其中有多少的我，你还是一样活得不得法，所以你不是生活的艺术家。爱和美就是“我”在生活中缺席，这时生活自有其法门。在生命的大片田地中生活得法，这就是最伟大的艺术。

问：天啊!这一点我怎么做得到?我心里可以了解、可以感受，可是怎样才能够保持这种感受呢?

克：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存，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滋育，也没有办法练习。你只有“看”。“看”是最伟大的技艺。

“分别心”加速心的败坏

孟买，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一日

我想，也许我们值得探讨一下为什么心败坏得这么快?使心愚昧、麻木、反应迟钝的因素又是什么?我之所以认为探讨这个问题有价值，是因为如果我们了解其中的缘由，我们或许就知道真正单纯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心是我们了解事物的工具，是我们探索、追究、质问、发现问题的工具。但是我们越长大，就越发现我们滥用了心。心一直在败坏、崩溃。在我而言，这种败坏的一个原因就是分别心。

我们的生活全部建立在分别心上面。我们分别种种的生活层次。我们分别白色、蓝色，分别这一朵花、那一朵花，分别喜欢、不喜欢，分别种种观念、信仰，接受这个，丢弃那个。我们的心理结构就是建立在这种分别的过程上面，一直在选择、分别、抛弃、接受、拒绝。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用力、挣扎。这里面从来没有直接的了解，有的只是一直累积“分别”的能力，建立在记忆、知识上面的能力，并且因为一直在分别，所以一直在用力。

因此，分别心不就是野心吗?我们的生命就是野心。我们想成名，想要别人想到我们，想要有成就。要是我不聪明，我就想聪明。如果我粗暴，我就希望自己不要粗暴。这“变”，就是野心进行的过程。不管我是想成为地位最高的政治家，还是最完美的圣人，这种野心，这种驱策，这种“变”的冲动就是分别，就是野心进行的过程。这些都建立在分别上面。

所以我们的生活就是一连串的挣扎。从一种意识形态、公式、欲望转向另一种意识形态、公式、欲望。我们的心就在这个“变”，这个挣扎的过程中败坏了。这种败坏，本质就在于分别。我们认为分别是必要，不过分别却激发了野心。

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不是建立在野心上面，没有分别，不问结果，只问耕耘?我们所知道的生活净是一连串的挣扎，目的只在追求结果。而且，如果是为了更大的结果，原有的结果还可以丢弃。我们所知的生活就是这一回事。

有的人就算是在山洞里静坐修道，他要让自己完美，这个过程就有分别。这分别就是野心。粗暴的人希望自己不要再粗暴，这个变就是野心。我们讨论的并不是野心是对还是错，不是野心于生活是否不可或缺。我们讨论的是野心是否阻碍朴素的生活，我说朴素的生活，不是说箪食瓢饮就是朴素的生活。箪食瓢饮不见得就是生活朴素。一个人衣着薄简并不表示他就生活朴素。有时候，因为扬弃外在的东西，我们的心反而更加野心勃勃。因为这时它会更抓紧自己的理想，然而那理想其实只是投射，只是造作。

所以，既然我们要观察自己的思考方式，是否就应该探讨“野心”这个问题?我们说“野心”是什么意思?生活是否有可能没有野心?我们知道，不论是学校的学童，还是大政治家，野心都会助长竞争。大家都努力往上爬，想创造纪录。这种野心确实在工业方面产生了一些利益。但是，接下来显然就是心灵的暗昧、工业技术对人的制约。于是心失去了弹性、失去了单纯，因此无法再直接体验事物。这样说来，我们(不是团体的我们，而是个体的你我)不更应该弄清楚所谓野心是什么意思，弄清楚我们是否完全觉察自己生活的野心吗?

为国家服务、做高贵的工作，这些事情有没有野心?有没有分别心?因为分别心阻碍生命的展现，所以不正是生活中一股腐败的力量?能够展现生命的人是真正的人，是不变的人。

展现的心和变动的心一样不一样?变动的心一直在长大、变化、扩大、收集知识。我们都很清楚生活里面这种过程，这种过程有它的结果、它的冲突、它的紧张、痛苦。我们很清楚这一切。但是我们不清楚生命的展现。然而，这里面难道没有一种差异值得我们去发现吗?不是用区别、用划分去发现，而是发现生活的过程。我们一发现生活的过程，也许就可以将野心，将分别心放开，发现一种生命的展现。生命的展现就是生活之道，就是真正的行动。

所以，如果我们光是说不要野心勃勃，但是却没有寻访展现生命之道，那么，我们不但摧毁野心，也扼杀了心灵。因为，分别的行为就是意志的行为。所以我们每人不都应该找出生活中野心的真相?社会鼓舞我们野心勃勃，社会就是建立在野心上面，建立在追求结果的驱策力上面。这种野心里面很多是不平等的事情，是法律一直想要铲平、改变的。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接触生命总是错误。不过也许有一种展现生命的接触之道，一种不聚敛却能够展现的生命之道。不论如何，我们都知道，只要我们有意识的追求某种东西，想变成某种东西，那就是野心，就是追求结果。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１

然而，除此之外，我们却另外有一种能量、一股力量。这一股力量是一种没有累积过程、没有“我”这个背景、没有自己的动力，这就是创造之道。不了解这种创造之道，未曾实际体验这种创造之道，我们就会生活愚昧，就会变成一连串的冲突，其中毫无创造可言，毫无快乐可言。但是，如果我们因为开放、领会、聆听“野心”这个真相，不是舍弃野心，而是了解野心，了解了这个创造之道，我们或许从此就发现创造力。这创造力之间有的是不断的展现，不是展现自我满足，而是展现不受“我”束缚的能量。

问：请你告诉我们，你所谓“我们的职业”指的是什么?我认为你另有所指。

克：我选择一种职业，你也选择一种职业，这就在我们之间带来了冲突，不是吗?由于我们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自己的职业，这种冲突不就是当今世界的实情吗?我们只是接受社会的制约，一种文化的制约，因此接受种种在人与人之间制造竞争、憎恨的职业，如此而已。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看到了。

这样的话，是不是还有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容许我们从事真正的职业呢?人难道没有一种职业可以做吗?各位，请仔细听，人有没有别的工作呢?我们都知道有。你做店员、我擦鞋；你是工程师、我是政治家。我们可以举出无数的职业，也知道这些职业全部互相冲突。所以人经由他的职业互相冲突，彼此憎恨。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这种事情我们太熟悉了。

现在，我们讨论一下，人是否真的没有事情可做?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事情给人做，那么我们种种能力的展现，就不会再在人与人之间制造冲突。我说人能够做的事情只有一种。人没有很多种职业，只有一种，那就是寻找实相。各位，不要失望，这个答案一点都不玄。

如果你我寻找的是实相，是我们真正的职业，那么，追寻实相就不会造成竞争。我不会和你竞争，虽然你也许会用不同的方式表现那个实相，可是我却不会和你吵架。也许你是什么部长，不过因为我们追寻的一样都是实相，所以我不会野心勃勃，想要侵占你的位置。因此，只要我们还找不到人真正的职业，我们必然彼此竞争、彼此憎恨。不管你通过什么法律，只会造成更多的动乱。

通过正确的教育，通过适任的老师，从小就帮助孩子、帮助学生自由自在的寻求一切事物的真相，不但是寻求抽象事物的真相，而且也寻求种种“关系”的真相——孩子和机器的关系、和大自然的关系、和金钱的关系、和社会的关系、和政府的关系，这一切不可能吗?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一种老师。不是吗?这种老师关心的是给学生自由，让学生思考智慧的培养是怎么一回事。智慧，绝不受永远败坏的社会制约。

所以，人没有事情可做吗?人不能独自存在，人只能存在于关系当中。然而，人在关系里面却找不到实相，找不到关系的实相，这样，就有了冲突。

你我只有一种职业，要寻找这种职业，我们必须寻找一种不会使我们产生冲突，不会使我们彼此破坏的展现方式。但是，首先这必须从正确的教育、适任的老师开始。老师也需要教育，根本上，老师不但是提供讯息，而且也是在学生身上创造自由、创造反叛、让学生发现实相。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

与拉吉特学校学童对话

我们最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弄清楚什么东西使人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庸俗的心就是受伤的心，不自由的心，陷于恐惧、困难当中的心，绕着自己的利益打转的心，为了急速解决问题绕着成败打转的心，绕着悲伤打转的心。这样的心，到最后都会变成破碎的心。一颗庸俗的心要打破自己习惯、惯性、自由自在的生活、走动、行动，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不是吗?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大部分人的心都很渺小、卑贱。仔细看看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其中占满的都是一些小事情——考试及格、不及格、别人怎么想我们、害怕某一个人、怎样才会成功。你想找工作，有了工作，你又想更好的工作，就是这样。你搜寻自己的心，就会发现里面都是这种渺小的、琐碎的、事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因为占满了这种事情，所以就制造出很多问题，不是吗?我们的心想用卑贱解决问题，但是，因为解决不了，就更加卑贱。依我所见，教育的作用就是打破这种思考习惯。

庸俗的心，陷在瓦拉那西窄巷，并且住在那里。它也许识字、也许考试都及格、也许社交生活很活跃，不过，还是活在画地自限的窄巷里。我觉得，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不分老少，都要看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心不论怎样挣扎，怎样用力，怀抱怎样的希望、恐惧、渴望，永远都是渺小的、都是卑贱的。那些上师、师父，还有卑贱的心建立的社团、宗教，一样卑贱，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要打破这种思考的惯性很难。

我们年轻时有一些不庸俗的老师不是很重要吗?因为，如果老师自己就很愚昧、疲惫，脑子里想的都是琐碎的事情，深陷在自己的卑贱里面，那么，他就没有办法创造一种气氛，让学生自由自在，让学生打破社会强加在人身上的惯性。

我想，要有了解人是否庸俗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承认自己庸俗，我们都觉得自己有一些优秀的东西深藏不露。然而，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其实都很庸俗。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庸俗造成了我们的卑贱、琐碎。你们了解这一切吗?真不巧，我只会讲英文，但是我希望你们的老师能够帮助你们了解这一切。他们向你们解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就打破了自己的琐碎。光是解说，就足以让他们觉察自己的卑贱、渺小。渺小的心没有能力爱人，没有能力雍容大度，只会吵一些小事情。印度，还有其他地方，需要的不是聪明人，不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而是你我这种已经打破琐碎心的人。

琐碎根本就是一种“我”的意念。“我”使心卑贱，永远想着自己的成功、理想、想要完美的欲望。这一切使心卑贱，因为，“我”不论如何扩展，一样渺小。所以，盘踞着小事的心是卑贱的心。一直想着事情，担心考试，担心工作，担心父母、老师、上师、邻居、社会怎么想我们的心，是卑贱的心。这一切念头都是想赢取他人的尊敬。然而，受人尊敬的心、庸俗的心，并不快乐。这一点你们要听好。

你们知道，大家都希望别人尊敬自己，不是吗?希望别人——父母、邻居、社会，重视自己，希望自己行为正当，于是这一切造成了恐惧。这样的心绝不可能创新。然而，这一个败坏的世界需要的却是创造的心，不是发明的心，不是徒有能力的心。但是，这种创造却只有在没有恐惧时才会有，只有在心没有受到问题盘踞时才会有。这一切需要一种让学生真正自由的气氛，这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自由发问、追究、寻找、解说，然后又超越解说的自由。学生需要一种自由，去发现自己一生真正喜爱的事物，以免被迫从事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

你们知道，庸俗的心永远不会叛变。庸俗的心顺从政府，顺从父母，什么事都容忍。我很担心，像这个国家，人这么多，生活这么困难，这种压力使我们听话，使我们顺从，于是渐渐的，反叛的精神毁了，不满的精神毁了。我们这种学校应该教育学生一辈子不满、不轻易满足。这种不满，如果没有落入满意、感激的管道，就会开始追寻，就会变成真正的智慧。

问：人真的是死后才有名望吗?

克：一个乡下人死了，你认为他会有名望吗?

问：伟大的人死了就会有名望。

克：什么叫伟大的人?我们要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真义。追求名声的人是伟大吗?赋予自己极度重要性的人是伟人吗?认同国家、成为领袖的人是伟人吗?他追求这一切，有生之年有了名声，这种事情我们都喜欢，我们都喜欢这种事情，我们都想作伟人。你想在行列中领先、你想当省长、你想成为他人伟大的理想、你想当改革印度的伟人。你要这种东西，谁都要这种东西，所以你会领先。但是，何谓伟大?伟大不是用宣传制造的吗?不是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用权威压制百姓，用意志、人格、欺骗，使人民顺从而来的吗?然而，伟大当然不是这一回事。

伟大是不求闻达。不求闻达是最伟大的事情。伟大的教堂、伟大的生活事物、伟大的雕刻一定都作者不详。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什么人。譬如真理。真理不属于你还是我。你只要说你得到了真理，你一说你得到了真理，你就不再无名，你已经比真理重要。不求闻达的人也许绝不伟大，他或许永远不可能伟大，因为他不想伟大，不想世俗意义的伟大，乃至于内在也不想伟大。又因为他默默无闻，他没有信徒、没有圣殿、他不膨胀自己。不幸的是，大部分人都喜欢膨胀自己，都想伟大、都想出名、都想成功。成功带来名声，不过那种东西很空洞，不是吗?那种东西好像烟尘。每个政治家都很有名，他的工作就是出名。所以他不伟大。伟大是不求闻达，内在外在都默默无闻，这得有相当的识见、相当的理解、相当的感情。

闲暇时的思考

阿姆斯特丹，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三日

问：一个整天上班的人日夜忙碌，可是潜意识里面却有一些实际的问题留待解决。你的观点只有在自我觉察时，那种安静的状态才能够了解。但是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安静，眼前种种总是很迫切。你能不能作一些比较实际的建议呢?

克：先生，你说“实际的建议”是什么意思?是你应该马上做的事情吗?是你应该练习一下，以便产生安静的心的什么方法吗?然而，不论如何，练习一种方法，就会产生结果，不过却是那个方法的结果。这结果不是你的发现，也不是你在生活的种种接触中，因觉察自己而发现的。方法显然有它自己的果，不论你怎样练习，不论你练习多久，这结果早就由方法本身决定。这不是发现，这是因为我们想在这个混乱、悲伤的世界寻找出路，因而强加在心上面的东西。

所以，如果一个人很忙，和大部分人一样，日夜都忙，忙着谋生，他要怎么办?不过，人真的是整天都忙着谋生吗?一天里面，我们难道没有暂时歇息的时候吗？我认为，暂时歇息的时候比你忙的时候重要多了。弄清楚我们的心在忙些什么不是很重要吗?如果我们的心真的很忙，有意识的忙，整天忙，那么，我们显然就没有空间，没有一种安静让我们发现新事物。幸好大部分人都不是整天忙，有时候也有时间想想自己，有时间做觉察。我认为，这种时刻比忙碌的时刻有意义多了。只要我们愿意，这种时刻就会开始塑造、控制我们的工作和日常生活。

有意识、忙碌的心，不论如何都没有时间深入思考。但是有意识的心并不是心的全部，我们的心还有潜意识部分。有意识的心有办法挖掘潜意识吗?换句话说，有意识的心，想要探索、想要分析，有办法探索潜意识吗?如若不然，是不是意识心要先安静，潜意识才能够提供线索、暗示?潜意识是不是和意识很不一样?心的全部是否既是意识又是潜意识?以我们所知的心的全部——意识加潜意识来说，心是受过教育、受过制约的，有它的文化、传统、记忆赋予的一切。要解决这些问题，可能答案完全不在心里面，而在外面。我们的生存、我们的挣扎，要解答其中一切复杂的问题，我们的心——意识和潜意识当然必须完全安静，不是吗?

他想知道的是，他这么忙，该怎么办?事实上，他当然没有这么忙，有时候他当然还是要消遣。一开始，如果他每天花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思考这些事情，接下来这种思考就会创造更多这种时刻，让他思考、挖掘。我觉得，心表面上占据的那些事情没有多大意义。有一件事情更重要，那就是弄清楚心的运作、我们的思考方式、动机、驱策、记忆、传统。我们的心陷在这一切里面。我们赚钱谋生的时候一样可以做这种思考。这样，我们就会充分觉察自己，觉察自己的特质。这样，我认为，我们的心就真的能够安静，因此也能够发现它自己投射以外的东西。

完整的行动

在撒宁与青年对话

克：年轻人对现代文明的挑战有什么反应?现代文明的挑战不只是社会改革、不只是种种政治革命，还包括诚实、多多少少不腐败等等。现代文明在技术和精神方面的改变非常大。宗教的式微也是巨大的挑战。年轻人对这种事情有什么反应?这样问公平吗?你们应该都很年轻，你们对这种事有什么反应?我说的反应是对整个挑战的反应，不只是组织小公社、吃药，或者说：“反正大人不了解我们年轻人。”上下两代间有代沟。我们的挑战这么大。你们年轻人有什么反应?

克：谋生是个问题，不过并不是精神问题。我们必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们逃避不了。

问：我想问的是，行动完整而不琐碎有没有可能?还有，进入学校，进入大机器一般、程式一般的公立学校以后，是否还有可能做一些事情?

克：你的问题是：我是个老师，我任教的学校很机械化，学生太多，在那种学校里面，我如何能够行动完整，不被整个巨大的结构压碎?如果我必须教一班五、六十个学生，而学生又很顽皮，我要怎么办?这种环境下，我要怎样才能够行动完整?我该怎么做?拜托，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学校，在体系下教书谋生，这个学校工作太重，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样才能够教得完整?你能吗?

问：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并不成功。事实上我已经给校方革职。

克：好，先生。事实上你做不到，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得到。你看，你要教一班五十个学生，你要教他们数学，但是，你不只关心他们的数学，你还关心他们的心、他们的智慧，你要他们行为正当，你要这些全部。不过，要教五十个学生，这些根本不可能，所以你被学校开除了。你该怎么办?再找工作?或说“上帝，教书最重要。教书事关年轻人，事关新心灵的创造。”等等。我要和大家一起弄清楚，要和了解的人一起弄清楚，然后办一所学校。这表示你要耗费很多精力，这表示你不是玩票，你要把全部生命投入其中。

完整的行动

克：我现在要回答这个人的问题。他说：“我住在城里，我必须在城里谋生。我没有时间。所以，我要搬走，弄一个小公社。”

如果可以，我要和几个朋友出走。我们住在一起种菜。这样我就有时间思考怎样才能行动完整。我和几个人住在一起，寻找一种行动完整的生活之道，这是我的意图、我真正的意图吗?我舍弃目前的社会结构，过一种很完整的生活。所有的僧侣都想过这种生活。各种公社都想营造这种生活方式。他们或许是接受某人的权威，某种信仰的权威，要不就是认为人必须一起工作。如若不然，或者你要舍弃这一切，然后为自己寻找一种生存之道，一种完整的生活，一种简单的、精神的、最重要的是，完整的行动。这一切都要看你。看你真正的意图在哪里，看你是否内外在都想活得不一样?

问：先生，你是不是说营建公社和上班没有两样?营建公社完全不算是行动。但是如果了解这一点，就是行动。

克：没错。你做了，实际层面上你做了。不过，这实际层面的行动还得看你真正的意图怎样，看你的内心深处是否诚实。

问：一切意图的背后不是都有理想吗?

克：就是这一点。你对这种事有什么反应?逃避到教堂里面，参加政治活动，变成这个、变成那个。或者因为你父亲或朋友会给你钱，所以你过着一种完全不需要负责任的生活，因此你毫不在乎?

问：你总是说必须活得很实际。你也许睡在谷仓、也许睡在旅馆，你也许想做什么事。不过，如果没有钱……

克：我曾经在印度遇到一个年轻人。他走路横越美洲大陆，从加州走到纽约。然后当水手，坐船到印度，在印度工作，我在海边遇到他。对他而言，重要的在于发现实相。你也许会说这很愚蠢，不过他就是想发现。所以他把生命奉献在这上面。他不谈实际的生活，他只是工作。但是，如果你有钱，或者你的父母有钱，或者你的朋友给你钱，你就会有“依赖”的问题。然后你才“玩玩”这一些观念。

因此我们又回到我们的原点：你是否觉察到任何琐碎的行动都是愚昧的、有害的?传统一向就是做这种事。他们用一种方式维持事物的进行：礼拜天给宗教，礼拜四给政治等等，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和他们没有两样，只是你用的名称不一样而已。我说你，你这么年轻，应该很有活力、很热诚、行动力很强、了解上一代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说你和别人一样糊涂。所以并没有什么代沟。你们知道自己有多虚假吗?你们否定上一代的所作所为，但是你们的所作所为却和他们没有两样，只是讲话不一样而已。你们这么年轻，应该创造新的世界，你必须为新的世界负责。如果说你只关心钱，或者只关心精神事物，这种话，就毫无意义

形象的形成

《论教育》，第八章

小时候，我们都活得很快乐。我们常常聆听早晨的鸟鸣、看雨后的山峦、太阳下闪烁的岩石、闪光的树叶、看云飘浮，全心全意、心志清明的迎接晴朗的早晨。长大以后，我们失去了这一切感觉，我们有的只是烦恼、焦急、争吵、怨恨、恐惧，为谋生挣扎不停。我们把日子用在争吵，用在喜欢这个、讨厌那个，偶尔有一些小小的快乐。我们不再听鸟鸣，不再和以前一样看树木、看草上的露珠、看鸟飞、看山峰在晨曦中闪耀。我们长大以后就不看这些东西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们是否问过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们不问，不久就要沦落。你们要上大学、结婚、生子、负担责任、谋生、然后老去、死去。人就是这一回事。我们要问的是，我们看花看鸟的时候，为什么我们已经失去超凡的美感?我认为，我们之所以失去美感，主要是因为我们只关心自己，我们有的仅是自己的形象。

你们知道那形象是怎么一回事吗?有一种东西是用手从石头、大理石刻出来的。这种东西刻出来以后，就放在寺庙里供人参拜。不过，虽然如此，终究还是手刻，还是人造的雕像。你自己也有这样的雕像，这雕像不是手刻出来的，而是意念、经验、知识刻出来的，是你的挣扎、冲突、痛苦刻出来的。这就是你的形象。你年纪越大，这个形象就越固定、越大、越严苛、越固执。你听得越多，做得越多，越把自己的生存寄托在你的形象上面，你就越看不到美。除了那形象的小小激励，你就感觉不到快乐。

你之所以丧失这种完满的特质，原因在于你只关心自己。你们知道“只关心自己”是什么意思吗?“只关心自己”的意思就是说，只想到自己，只想到自己的能力行不行、邻居怎么想自己、工作好不好、会不会成为大人物、会不会遭社会遗弃。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做什么，不论在办公室、在家里、还是在田里，你永远在挣扎，永远在冲突，挣脱不了冲突。因为挣脱不了冲突，所以你又另外制造一个完美的形象、天国，或者上帝。这些一样是你的心制造的。你内心深处还有很多形象，彼此互相冲突。你越冲突，挣扎就越厉害。但是只要你内心对自己还存有那么多形象、意见、概念、观念，就永远有冲突。

因此，我们的问题是：活在这个世上，可不可能对自己不存形象?你是医生、科学家、老师、物理学家，你利用职能创造了自己的形象。所以，你利用职能在职能中制造了冲突，在做事当中制造了冲突。我不知道你们懂不懂?你们知道，假设你跳舞跳得很好、你弹乐器、拉小提琴、弹维纳琴弹得很好；这样，你就经由舞蹈或乐器制造了自己的形象，使你觉得自己很棒，乐器演奏得很好，舞跳得很好。你利用演奏或舞蹈来充实自己的形象，你就是这样活着、这样创造、这样强化自己的形象。于是冲突更多了。你的心就更疲惫、更挂念自己。于是丧失美感、丧失快乐、丧失清明。

我认为教育应该致力于教我们做事，而不是制造形象。这样你做事就没有冲突，内心没有挣扎。

教育没有止境。教育不是读书、考试及格就完了。从生的那一刻到死的那一刻，整个生命就是学习的过程。学习没有止境。学习的无时间性，就是没有止境，但是，如果你陷身冲突当中，如果你和自己、邻居、社会一直在冲突，你就不可能学习。你只要对自己存有形象，你就永远和社会、和邻居冲突。但是，你一旦了解构成这种形象的力学，你就开始又能够观看天空、观看河流、观看树叶上的雨滴、感觉清晨新鲜的空气、枝叶间沁凉的微风。这样，生命又开始有了超凡的意义。是生命本身，不是你对自己的形象，有了超凡的意义。

学生：看花的时候，你和花有什么关系?

克：你看花，你和花有什么关系?是你看花还是你认为自己在看花?这不一样，你懂吗?你是真的在看花，还是你认为自己应该看花，还是带着你对花存有的形象，认为那是一朵“玫瑰”——这样地看花?“玫瑰”这两个文字是形象。文字是知识，所以你是用文字、用记号、用知识在看花。所以，你实际上并没有在看花，要不也许你看着它，但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看花的时候不带文字，不带形象，专心一致地看，那么你和花的关系怎样?你们有没有这样做过?你们是不是曾经看花的时候，心里面不说“这是玫瑰”?你是不是曾经完整地看花，不想文字、不想记号、不想名称，只是专注地看?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你和花就不会有什么关系。要和别人、和石头、和树叶建立关系，你必须完全专注的观看。这样，你和自己观看的事物就会有崭新的关系。这样就完全没有观看者，有的只是全部这一回事。如果你是这样观看的，你就没有意见、没有判断。花就是花。你们懂吗?你愿意这样看花吗?各位，要做，不要说。要做。

学生：如果你有很多时间，你要怎么用?

克：就是做事。你看，如果你喜爱自己的所作所为，你需要的休闲就全都有了。你了解我的话吗?你问我，如果我有时间，我要做什么。我说就是做事。这做事就是出游、谈话、看人等等。因为我喜欢做，所以我做，我做并不是因为我和很多人谈话，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如果你觉得自己很重要，你就不会爱自己做的事情。你爱你自己，所以你关心的应该是你有时间的时候要做什么，而不是我有时间的时候在做什么，对不对?我已经告诉你，我会做事。现在请你告诉我，如果你有很多时间，你会干什么?

学生：先生，我会觉得很无聊。

克：你会觉得很无聊。没错。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学生：怎样才能够清除这种无聊?

克：等一下，听我说。大部分人都很无聊。你问怎样才能解除无聊。现在让我们弄清楚。你只要自己一个人独处半个小时，就会觉得很无聊。所以你就看书、下棋、看杂志、看电影、聊天、做一点什么事。你用事情占据你的心，这是逃避自己。你问了一个问题，现在请注意听我说什么。你之所以无聊，是因为你发现你只有自己，也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所以你觉得无聊。你说：“我就是这样吗?我这么渺小，这么烦恼。我要挣脱这一切。”你很无聊，所以你想逃避。但是你现在说：“我不想这么无聊，我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你就像在镜子里看自己，你很清楚地看到自己。你看清楚自己的脸，然后说你不喜欢自己的脸，你应该漂亮，应该像电影明星。但是，如果认真地看自己，然后说：“这就是我。鼻子有一点歪、眼睛有点小、头发直条条。”你这样说，你接受了你的脸，这时，你看你自己就不会觉得无聊。只因为你排斥自己的眼前所见，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才会无聊。同理，你看自己的内在，看清楚自己，这“看”就不会无聊。这很有意思，因为这时你越看，就越有东西好看。你可以一直深入、一直扩展，永无止境，这当然不会无聊。如果你做得到这一点，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自己喜欢的。你喜欢做一件事，时间就消失了。你如果喜欢种树，你就会为它们浇水、照顾、保护。你一旦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你就觉得日子苦短。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真正想做什么，不要只关心谋生。

学生：先生，你怎样发现自己喜欢做什么?

克：你怎样发现自己喜欢做什么?你必须了解，你喜欢做什么和你想做什么是不一样的。因为你父亲是律师，或者你知道当了律师可以赚很多钱，所以你想当律师。这样，你就没有爱你做的事情，因为你的动机是要做事情来谋利、来出名。可是如果你爱一件事情，你是不会有动机的。你不会利用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博取自己的地位。

要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事情最难，那是教育的一部分，要弄清楚，你必须非常深入的探讨自己。这很不容易。你说你想当律师，你很努力的当上了律师。但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当律师，你想画画。可是来不及了，你已经结婚，你有妻有子，你没有办法放弃你的工作、你的责任。你觉得很不快乐，挫折感很深。又如也许你说：“我真想画画。”然后你全心全意投入绘画，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画得不好，你真正想当的其实是水手。

正确的教育并不是要帮助你追寻职业。看在上帝的分上，把那种东西丢到窗外吧!教育不只是从老师那边获取讯息、从书本学习数学或历史事件的日期，教育是帮助你了解问题。这需要一颗良好的心，有理性、敏锐，没有既定信仰，因为信仰不是事实。一个人信上帝和不信上帝一样迷信。要弄清楚，你必须能够理解。如果你已经有既定意见、已经有成见、已经有结论，你就无法理解。所以你要有良好的心——敏锐、清明、明白、精确、健康。你不需要有信仰的心、服从权威的心。正确的教育就是帮助你寻找自己真正——全心全意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并不重要，是厨师、是园丁，都没有关系，可是一定是你把心放在上面的事情。这样，你做起事情就会很有效率，一点都不粗鲁。这所学校应该通过讨论、聆听、沉默，也就是通过你的生活，来帮助你弄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学校应该是这样一个地方。

学生：先生，我们怎么可能了解自己呢?

克：这个问题很好。仔细听我讲。你怎么了解自己?你们懂我的问题吗?有一天你开始对镜子看自己，几天或几个礼拜以后再看，然后说：“这也是我。”对不对?所以，你每天看镜子，你就开始熟悉自己的脸。你说：“这就是我。”那么，你能不能够同样用观察自己来了解自己呢?你能不能观察自己的姿势、观察自己讲话的样子、自己的行为、观察自己是强硬、残酷、粗俗，或者很有耐性，来借此了解自己呢?能这样，你就开始了解自己。你从“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感”这面镜子观察自己，因此了解自己。所感、所做、所思，就是你的镜子，你从这面镜子开始看自己。然后镜子说：“这是事实。”但是你并不喜欢事实，所以你想改变事实，你扭曲事实，你没有照原样看它。

专注沉默才能够学习。学习就是要安静，要全神贯注。你在这种状态中开始学习。现在开始安静地坐下来，不是我叫你们静下来，而是这是学习之道。安静地坐下来，不但生理安静、身体安静、心也安静。非常安静。在这种安静中专注。专心听屋外的声音，鸡鸣、鸟叫、咳嗽、有人走了。先听身外的声音，再听心里的声音。这样，如果你非常非常专心的听，你就会在这种安静中，听到身外的声音和心里的声音其实完全一样。

免除制约

《论生活》，第二章

他一直在做一些事情，希望有益于人世。他在一些社会福利机构非常活跃。自从毕业以来，他就一直工作，完全没有放过长假。他做这些事情当然没有拿钱，这些事情对他非常重要，他很执著于这些事情。他已经成为第一流的社会工作者，而且很喜爱这个工作。不过他最近听到有人在谈制约人心的种种逃避方式。他很想也谈一些。

问：你认为当社会工作人员会制约人吗?会制造冲突吗?

克：我们先弄清楚“制约”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受到制约?我们觉察得到这一点吗?你是觉察到自己受制约呢，或者只是觉察到自己各个生存面的冲突、挣扎?当然，我们觉察的，不是我们所受的制约。我们只觉察到冲突、痛苦、快乐。

问：你说冲突是什么意思?

克：我指的是所有各种冲突——国与国之间、各种社会团体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冲突，还有人和自己的冲突。只要人和行为没有成为整体，挑战和反应没有成为整体，是不是冲突就不可避免?我们的问题在于冲突，不是吗?这指的不是哪一次冲突，而是一切的冲突——各种观念、信仰、意识形态的冲突、对立双方的冲突。没有冲突，什么问题都没有。

问：你是不是说我们都应该追求孤独的生活、思维的生活?

克：思维很难。思维是最不容易了解的事情。至于孤独，虽然人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有意无意的追求孤独，不过却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其实孤独反而会制造问题。我们想了解的是制造冲突的“制约”因素。但是，我们只觉察到冲突、痛苦、快乐，我们觉察不到制约。那么，制约是怎么形成的?

问：社会或环境的影响。我们出生的社会、成长的文化，还有经济、政治的压力等等。

克：是这样没错。不过，就这些吗?这一切影响我们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的产物，不是吗?社会是人与人关系的产物。这一点很清楚。这种关系是彼此利用、需要、舒适、满足的关系，这种关系会制造一些事情，价值观，影响我们、束缚我们。这种束缚就是我们所受的制约，我们受自己意念、行为的束缚，但是我们不知道自己受到束缚。我们只感受到痛苦与快乐的冲突。我们永远无法超越这一切，如果有，也只是制造更多的冲突。我们感觉不到自己受制约。如果有，我们只是制造更多的冲突、混乱。

问：我们怎样才能够觉察自己的制约?

克：这必须了解另外一回事，那就是“执著”。如果我们了解自己为什么执著，也许就会觉察到自己的制约。

问：要能够直接质疑，不是一条漫长的路吗?

克：是不是呢?不妨尝试一下觉察你的制约。你只能间接的，在它和其他东西的关系上知道制约。你不可能抽象的觉察制约，否则那只是空口说白话而已，没有什么意义。我们能够觉察的只是冲突。挑战和反应没有成为整体，就会有冲突。冲突是制约的结果，制约就是执著，执著工作，执著传统、财产、人、想法等等。但是，如果我们了无执著，还会不会有制约?当然没有。所以，我们为什么会执著?我执著国家，是因为认同国家，我就有一些分量。我认同工作，所以工作变得很重要。我就是我的家庭，我的财产，我执著这一切。执著的对象给了我逃避空虚的方法。执著就是逃避。逃避又增强了制约。假设我执著你。我执著你，是因为你是我逃避自己的工具。所以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我必须占有你、掌握你。你变成了制约他人的因素，逃避也成了制约。如果我们能够觉察自己的逃避，我们就能够认知种种制约的因素，认知种种造成制约的力量。

问：我是不是用社会工作来逃避自己?

克：有没有执著社会工作，受它的束缚?如果你不做社会工作，会不会觉得失落、空虚，无聊?

问：我相信我会。

克：执著工作是你逃避的方法。我们的存在，每一个层面都有逃避的途径。你用工作逃避、他用喝酒逃避、另外一个人用朝拜逃避，还有人用知识、上帝、逸乐等逃避。所有的逃避方式都一样，没有优劣之分。只要是用来逃避实情，上帝和酒都一样。我们只有等到觉察了自己的逃避，才会知道自己受到了制约。

问：如果我不再用社会工作来逃避，我应该怎么办?不逃避，我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吗?我们一切行为不都是在逃避实情吗?

克：这个问题只是说说，还是反应了实情、反应了你体验的事实?如果你不曾逃避，会怎样?你有没有试过?

问：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你说的都太消极了。你并没有提出什么东西来代替工作。

克：一切代替的东西不也是逃避吗?一种活动我们觉得不满足，或是造成冲突，我们就换一种。用一种活动换一种活动，却不了解其中的逃避，只有徒然，不是吗?因为逃避，因为执著于逃避，所以造成了制约。制约造成问题、冲突。阻碍我们了解挑战的，就是制约。因为受了制约，所以我们对挑战的反应必然造成冲突。

问：怎样才能够免除制约?

克：只有了解，只有觉察自己的逃避。执著某人、执著工作、执著意识形态，这些都是制约我们的因素。我们必须了解这些事情，而非寻求知识的逃避，所以逃避的方式都是知识的，最后都会制造冲突。追求解脱也是逃避，也是孤立自己。那是执著于一种抽象的东西，执著于所谓“解脱”这种理想。理想是捏造的，是自我造作之物。追求理想是逃避实情。只有心不再有什么逃避，我们才会了解实情，才会针对实情作充分的行动。思考实情是逃避实情，因为思考就是问题，就是唯一的问题。心，不肯接受实情、害怕实情，作种种逃避。逃避之道就是思考。只要有思考，一定有逃避，一定有执著。执著只会增强制约。

要免除制约，只有免除思考。心若非常安静，我们就能让实情显现。

明智即和谐

撒宁，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问：是否请你讨论一下谋生的问题。因为谋生需要的就是能力、思考、知识，你愿意讨论吗?

克：以我们处身其中的文化和文明而言，我们长大以后，就要为生活工作。工作、工作、整天工作，对不对?好可怕!接受指示、居人之下、　接受命令、接受侮辱、接受打击。我们在这种文化中成长，受这种文化塑造。为了符合塑造的模式，我们受教育。我们受教育主要是为了得到知识，培养记忆，以便谋生。目前，这就是我们教育的主要功能。这种教育有的是一致、竞争、模仿、野心、成功。成功表示有钱、有地位、住宅漂亮。我们在这种结构中受教、长大。要在这个领域之内活动，知识和记忆特别重要。生命中其他的东西我们都丢掉了。这是事实。

现在你说：“我怎么谋生?我需要知识，但是我却看到了知识的局限。”我需要赚面包回来，我必须有食衣住，不论是国家供给，还是我自己赚，都一样。

知识有相当的局限。知识很呆板。我们借宗教、性、癖好、神经官能症来逃避，从满足自己什么东西来逃避。但是我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活得很和谐，一方面有知识、运用知识，一方面又使心免于学习的呆板，使两者合而为一?这样，心活着，一方面去工厂上班，一方面却没有竞争心，因为心并不关心怎样追求地位。这时，心只关心生活。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这里面的差异。这时心也很清楚地看到免于“已知”的自由。“已知”就是知识，就是“过去”。这两条河流能不能够永远和谐?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问题不是要赚更多钱。这是社会要的东西，是消费主义。消费主义就是种种要你买这个、买那个的诡计。我不会这样，我知道里面的虚假。但是我也知道一种自由，一种免于“已知”——所谓知识——的自由。两者能不能永远一起运用、没有摩擦?

好，什么是和谐?你们也了解，这是个问题。我知道我们必须谋生。我不吵架、我不竞争，我必须把脑力、能力投入其中，所以这是工作。又因为我对工作没有心理问题，所以我工作很有效率。我不和别人竞争，所以我的能力、精力，我的写作方式、生产方式，一切一切，都很完整。所以我没有冲突，不浪费精力。我希望你们了解这一点。

所以我问：什么是和谐?我说两者之间一定要和谐。那么，何谓和谐?和谐是平衡感、健全、整体感。而工作、知识和免于知识，就是整体。思想、研究、阅读、追寻、询问，能不能创造这种和谐?思想能不能带来这种和谐?显然不能。因为知道思想无法制造和谐，因为知道我没有心理问题，工作只为了自给自足，所以我可以运用全部精力，工作很有效率。因此，我知道必须让整体一起做事。只有明智了，整体才会一起做事。明智就是和谐。

明智说：只为谋生工作，不为野心、竞争、成功等等工作，这才是生命。这是明智告诉我的。明智也告诉我说，自由是必要的。明智告诉我一定会有和谐，明智创造了和谐。创造和谐的不是什么外在的机关或思想。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思想永远都是外在的，思想永远起自外在。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说，爱斯基摩语里面，“思想”的意思是“外面”。所以思想无法创造和谐、平衡、整体感。

创造整体感、健全感、完整的是什么东西?明智不是理智上接受一个观念，不是理性、逻辑的产物。理性、逻辑确有必要，不过明智却不是理性、逻辑的产物。明智是认知真理，认知真理所以生智慧。智慧是真理之子，明智是智慧之子。

野心的危险

撒宁，一九七三年八月三日

克：活在这个世界必须谋生，必须赚取衣食住行娱乐。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了解这种孤独，也就是野心、竞争心的原因?我活着怎样才能够没有野心、没有竞争心?别这样，这是你的生命。

问：“认真”有什么性质?

克：我问这个，你回答那个。我问的是，活在这个世上既然要谋生，怎样才能够没有野心、没有竞争心，不人云亦云?我要怎样生活，因为我觉得非常孤独。我知道这种孤独是野心、竞争心造成的。我生存的社会结构就是这样。我生存的文化就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问：我必须弄清楚自己真正的需要。

克：不要“必须”，否则你就是在谈观念而已。把需要减半，能不能消除野心?我需要四件长裤，六件衬衫，六双鞋子——我只需要这么多。不过我还是野心勃勃。算了吧!

问：我如何改变行动?

克：我会告诉你。保持耐心，一步一步跟我来，你自己就会知道。听好，我要再重复一次问题。我很孤独，这孤独是自以为是的行为造成的。自以为是的行为，形式之一就是野心、贪婪、嫉妒、竞争、人云亦云。活在这个社会，我必须谋生。这个社会使我人云亦云、野心勃勃、虚伪。然而野心是一种孤立，那么，我要怎样才能够谋生而不野心勃勃呢?我很孤独，懂吗?所以，在这个世界，我怎样才能够活着而没有野心?每一个人都野心勃勃。

问：用全部的心和力量了解野心。

克：算了!你不专心，你不说：“看，我野心勃勃。精神、心理、生理等，我有十方面的野心勃勃。我充满野心，我用野心创造这个社会。野心造成孤立感，这孤立感就是孤独，但是，我必须活在这个世界，我不想孤独。孤独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问，活在这个世界，活在野心勃勃的人当中，我怎样才能没有野心。我不要野心，那么我要怎样和你生活在一起?

你不知道野心的危险吗?我要让你明白的是你野心勃勃。你没有面对问题，你在回避。

问：什么叫野心?

克：现状之外别有所图就是野心。听着，我说野心就是想将你的现状改变成另外一种情况，这就是野心。你想要什么东西，想要权力、地位、声望，这就是野心。野心就是写了一本书，希望卖上一百万本。如此这般，我不得不活在这个社会。我知道这造成我的孤独，我知道孤独对我伤害多大，因为它阻碍了我和他人的关系。我已经了解其中破坏性的本质。那我该怎么办?

问：寻找没有野心的人。

克：你没有野心吗?我该走出去找别人吗?你在说什么?你不认真。

我问自己：我很孤独，野心、贪婪、竞争造成了孤独。我也知道孤独的破坏性，孤独真的阻碍了感情、关怀、爱。这对我来说，实在很严重。孤独很可怕，破坏性很强，有毒。这样的话，既然我必须和你生活在一起，而你又那么野心勃勃，那么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怎样才能够没有野心?既然我必须谋生，那么我该怎么办?

你们不了解。我整个人都沸腾了。我迫切要了解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把我烧起来了，因为这事关我整个生命。可是你们却觉得好玩。我很孤独、绝望。我知道其中的破坏性。我想解决这个问题，然而我必须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必须和这个野心、贪婪、残暴的世界生活在一起。我该怎么办?我会告诉你。不过告诉你和你去做是两回事。我会告诉你们。

活在这个充满野心的世界，因而变得欺骗、不诚实——行吗?我不想野心勃勃，那么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我知道野心的后果是孤独、绝望、丑陋、残暴。现在我问我自己：我怎样和野心勃勃的你在一起生活?我自己野心勃勃吗?我问的不是别人，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自己。因为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对我来说这不是一句话，而是十万火急的事实。我野心勃勃吗?我现在要弄清楚。我要观察，不只观察一个方向，而是观察整个生命，看看我是不是充满野心。我说的野心不是要大房子、想成功、想有成就、有钱的野心。我说的野心是想将现状改变为完美的意愿。我长得丑，可是我想把自己弄得最漂亮。这个，还有其他，就是野心。我观察这种野心。我的生活就是这一回事。我们懂吗?我不光坐着讨论，我用热情观察它。我夜以继日地观察，因为我已经知道，孤独对人与人的关系破坏力最强，所以最可怕。人不能自己一个人活着。生活就是关系，生活就是关系里进行的活动，如果关系里面有的只是孤立，那就毫无作为可言。我知道这一点，不是嘴巴上讲讲，而是十万火急的事实。

现在我要看。我是不是充满野心，想把实然改变成应然，改变成理想?你们懂吗?想把我的实然改变成应然，就是野心。我有没有想做这种事，这是说，你们有没有想做这种事?我说“我”，我指的是你们。不要逃避。我谈我自己时，就是谈你们大家，因为你们就是我。因为你们就是这个世界，而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我就看了。然后我说，是啊!我是想将实然改变成应然，我知道这很荒谬，这是我的教育、文化、传统赋予我的野心。在学校里，“甲”比“乙”好，就弄个“甲”来，你们知道都是这种事情。各种宗教也说要从实然改变到应然。他们这样说，我就知道他们是假的，所以我就舍弃，我碰都不碰他们，我接受“实然”。等一下。我看清了“实然”，我也知道“实然”不够好，所以，我到底怎样才能够转变它，但是却不把它改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现在我已经知道“实然”。我很贪婪，但是我不想把贪婪改变成不贪婪。我很残暴，但是我不想把残暴改变成仁慈。然而这残暴却必须予以根本的变革。这样，我该怎么办?我的心已经受过这么多的训练、教育、规条，要它残暴，野心勃勃，那现在要根本的变革，我该怎么办?我知道将残暴改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依旧是残暴。所以我不走这个路线。于是我有的就是“实然”，就是残暴。于是怎么样呢?我要怎么观察它，心要怎么观察它，但不改变它呢?

心要怎样彻底改变这世故的、受过教育的野心，使它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呢?我整天都在观察我的野心多么旺盛，我很认真，因为人活着不能没有关系。但是孤独对人与人的关系却是很可怕的。他可以假装，他可以说他也爱别人，可是他依然和别人打架。所以，心要怎样才能够完全转变所谓野心这种东西?不论你怎么训练，只要还是意志的训练，就必然产生野心。一切都在观察之中。我清楚，训练意志想改变“实然”，依旧是野心。我已经发现这一点。这发现给了我能量，所以我可以舍弃意志。我的心说这种东西已经结束，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训练意志，因为那也是野、心。

“雷同”也是我置身其中的文化教育出来的一种现象。长发、短发、短裤、短裙，大家都一样，外在内在都一个样子。我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要和别人一样。我受强迫，我受教育，我受强制，要和别人一样。然而，我一想和别人一样，结果怎样?我一想和别人一样，我就有了挣扎，不是吗?我是这样，你偏偏要我那样，这就有了冲突。有了冲突，就浪费能量，我就担心自己不符合你的期望。所以，和别人一样、意志、改变“实然”的欲望，都是野心。我观察这一切，我观察，然后说：“我不要和别人一样。”我知道雷同是怎么一回事。我穿裤子，我走路靠左边或右边，我学语言，我和人握手，这一切都和别人一样。我有些方面和别人一样，有些方面因为孤立的关系，和别人不一样。结果呢?心观察到野心的活动——和别人一样、意志、将“实然”改变为“应然”的欲望。结果呢?这些都是野心的活动，都会造成极度的孤独感，因此各种神经质的行为都可能发生。我观察，我注视这一切，但不做什么。这样，野心的活动将因这种观察而终止，因为，这时的心已经开始对野心异常聪明。这时的心会说：“我异常敏感、聪明，因此没有野心。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该怎么和充满野心的你生活在一起?我们彼此有没有什么关系?你野心勃勃，我没有。或者我野心勃勃，你没有，都可以。这时我们有什么关系?

问：毫无关系。

克：那我该怎么办?我知道活着就是关系。也许你野心勃勃，也许我没有。我知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固定不动，你日渐远离。所以我们毫无关系。但是我不能一个人活着，所以我们的关系到底如何?

盯住这个问题，沉浸于这个问题，闻它、尝它，你就会找到答案。这个世界用野心、贪婪、虚伪、残暴造成，老是想要改变这个、改变那个。世界就是这一回事。我知道这会造成孤独，毁掉我们和别人的关系。活在这样的世界，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心面对的一群人，面对的这个文明，这个世界，野心之害已经极为严重。我们的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的心不论精神或生理都不再容忍野心。然而心还是得活在这个世界。那它该怎么办?

我问你们。我说我充满野心，你们没有野心。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问：毫无关系。

克：毫无关系?那会有什么?

问：绝对孤独。

克：先生，你偏离了重点。我们的重点是，心观察了野心的活动，观察了野心的一切，了解野心的虚假，了解野心的真相以后，就变得非常敏感，知道野心流变的情形，所以心变得很明智。这种明智是因为观察野心的流变与微妙之处，因而了解野心就是毒药。对野心极度敏感，因而变得很聪明的心，必须和你共存才可以。这样的心不可能让自己孤立。因为它知道孤立已经造成这一团乱七八糟。但是，你要走某一条路，没有野心的人不走这一条路，乃至于也许哪里都不去。那它要怎样和你共存?

这样的心并不孤立，不是吗?一切活动皆为野心时，才会产生孤立。孤立就是孤独。如果没有了野心的活动，就没有孤独。关于孤独的原因，我前面曾经举例说明。孤独的原因，只要我们了解其一，就了解全部。因为，包含在这原因里面的就是“和别人一样”，就是意志——将这个改变成那个，因而成为另一种东西，成为伟大、高贵、聪明、富有的意志。我发现所有这一切里面只有一种活动，那就是野心。

在我来说，野心勃勃真是骇人。我了解野心，我知道其中的丑陋、虚伪。不是嘴巴上讲讲，而是实际上了解。结果如何?结果好比遇到悬崖。这可不抽象。如果我心智健全的话，遇到悬崖我就后退。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孤独了呢?当然没有。我自给自足。你们了解吗?这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变成我自给自足，可是你没有。于是，你就开始压榨我，开始利用我满足自己的需要，然后我就会说：“不可以这样。这样只会浪费时间。”所以，建立在孤独上面的关系是一个样子，建立在非孤独、在自给自足上面的关系又是一个样子。

我们已经讨论到很奇妙的一点。出于孤独的关系会造成极大的痛苦。你们听清楚。不要说：“我活着只好这样。”这好比闻花香。你只要闻就好了，其他什么事都别做。你不可能创造花，你只可能毁掉花。所以只要闻就好了，只要看就好了。看它的美，看它的花瓣、它的细致、它非凡的柔软质地。你们知道花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就用同样的态度看关系、听关系。出于孤独的关系会造成冲突、痛苦、离异、争吵、两性关系贫乏。因为孤独，所以关系里面会出现种种痛苦。然而，如果没有孤独，有的只是自给自足，有的是不依赖，结果如何?你们懂吗?没有依赖会怎样?我爱你，但你也许不爱我。不过我爱你，这就够了。你们懂吗?我不要你们回应说你们也爱我，我不在乎。好比一朵花，这朵花在那里等你看，等你闻，等你看它的美。它没有说：“爱我吧!”它就是在那里。所以它和万物产生了关系。你们懂吗?看在老天的面子上，了解这一点吧!自给自足就没有孤独、没有野心。在它的深度和美当中，有的是真正的爱，而真正的爱和自然有关系。你要这种爱，这种爱就在那里。你不要，也没有关系。它的美依然是在这里。

正确的谋生之道

《真理与实际》，第十章

问：做生意一定要有动机吗?什么是谋生正确的动机?

克：你认为什么是正确的谋生之道——不是什么最方便、最有利可图、最享受、最有收获的谋生之道，什么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正确不正确，你怎么知道?你做一件事如果是为了利益或快乐才做，就不正确。这个问题很复杂。凡是意念凑合之物都是实际之物。我们在这顶帐篷里面讨论事情，这顶帐篷是实际的东西。这棵树不是意念凑合而成，不过也是实际的东西。幻想也是实际的东西，我们所有的幻想、想像都是实际的东西。从幻想出发的行为很神经质，不过也是实际的东西。所以，你问“何谓正确的谋生之道”时，你必须先了解何谓实际。实际并非真理。

什么才是实际里面正确的行为?你在这种实际中，如何发现正确的行为(自己发现，不要别人告诉你)?所以我们必须在实际的世界里发现正确的行为、正确的谋生之道。但实际包括幻想在内。不要逃避，不要走开。信仰是一种幻觉，信仰的行为都是神经质。民族主义这种东西是实际的东西，可是却是幻想。这一切都是实际，那么什么是实际里面正确的行为?

谁会告诉你答案?显然谁都无能为力。但是，如果你不带幻想地看实际，认知这种实际的是你的智慧，不是吗?这种智慧里面没有实际和幻想的混淆。观察实际，观察实际的树、实际的帐篷，观察意念凑合的实际之物，包括憧憬、幻想。观察这一切时，这种认知就是你的智慧，不是吗?你的智慧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了解这一点?智慧就是明辨实然之所有和所无。认知“实然”，了解实然的一切实际状况，表示你不可以在心理上牵涉进去，不可以心理上有要求。心理的涉入和要求都是幻觉。看清楚这一切，就是智慧。有了这种智慧，不论身在何方，都会产生作用，智慧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那么，真理又是什么?实际和真理间有什么关联?刚讲的智慧就是它们的关联。智慧看清了实际的全部，不会将实际引申为真理。然后真理就通过智慧在实际之物上面发生作用。

冲突源于内在

奥嘉义，一九七七年四月三日

内在没有冲突，外在就没有冲突，因为，此时内外已经没有区别。这好比涨潮落潮，海水进来又出去，进来又出去……既然非得谋生不可，我要怎么做才能在心理上没有冲突?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因为没有冲突就没有野心，没有别有所图的欲望。内在有一种东西不可亵渎、不可碰触、不可伤害。这样我精神上就不依赖他人，也就不附和他人。

能够有这一切，我就在这个人世尽我所能，当园丁、当厨师、当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们却深受成败观念的制约。在这个世界上，在金钱、地位、声望上面成功。你们都知道这种事情，这是我们虔敬以求的。人的意识深受“成功”的制约，很害怕失败。要有成就，不但外在，内在也要有成就。所以你哪一个上师都接受，因为你希望他们带你悟道，这是虚妄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绝对真实的东西，只是没有人可以带你找到这种东西。

所以我们意识的全部，或者大部分，都深受制约，要过一种不断挣扎的生活，因为我们都想有成就，都别有所图，都想扮演什么角色，都想满足自己。这一切表示否定“实然”，接受“应然”。试看一下暴力。“暴力”一词早就受到污染，因为有的人苟同，有的人反对。这个字眼早就扭曲了。非暴力哲学也已经政治化、宗教化。我们有的是暴力及其相对的非暴力。非暴力根源于“实然”。但是我们认为，如果能够建立相反的力量，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或手段，我们就可以改变“实然”。换句话说，我们因此有了“实然”和“应然”。要完成“应然”，你需要时间。所以你看看我们经历了什么：痛苦、冲突、一切荒谬的事情。暴力是“实然”，非暴力是“应然”。所以我们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完成非暴力，我们必须努力、必须挣扎、追求非暴力。这就是非暴力的哲学，这是制约、是传统。

现在，你们能不能把相对的一方摆在一边，什么都不看，只看暴力本身?暴力是事实，非暴力并非事实。非暴力只是观念、概念、结论。事实是暴力，是你很愤怒、憎恨某人、想害人、生气、嫉妒。暴力包含这一切在里面。现在，你能够观察这个事实，不产生相对的一方吗?你们懂吗?如果能够，你们就有一种能量来观察“实然”。这观察里面就不会再有冲突。

这种异常复杂的生存状态是源自于暴力、冲突、挣扎。那么，一个人如果了解这种异常复杂的生存状态，实际上——非理论上——已经自由，也即不再有冲突时，他要怎么做?他该怎么做?会问这个问题吗?你们心理上是否已经完全免除冲突?你们会问这个问题吗?

社会建立在冲突上面，但是社会是你建造的，你该负责。你贪婪、嫉妒、残暴，你这样，所以社会就这样，所以你和社会并无分别。这些都是事实。但是你把自己和社会作了区别，然后说：“我和社会不一样。”真是胡扯。社会残暴、败德，这样的社会结构如果在你内心完全转变，你就会影响社会的意识。如果你内心自由了，你是否问过自己：“外在的世界我该怎么做?”要自己找答案、自己解答，因为你内在已经改变了一种制约出来的东西——一种一直斗争、斗争、斗争的东西。

让不满之火继续燃烧

《论生活》，第四十八章

清凉的风吹着。这风不是四周沙漠的干空气，而是从远方的山峦吹来的。这一带的山是全世界最高的，从西北向东南横亘。这些山巨大崇高，清晨太阳还没有照到沉睡的大地以前，看到这种景象简直难以置信。这些高耸的山峰，在浅蓝的苍穹之下，闪耀着细致的玫瑰色，异常清晰。太阳出来以后，平原上覆盖了长长的阴影。这些山峰很快消失在云雾当中，但是，退隐之前，它们会将祝福留给山谷、河流、城镇。你再也看不到它们，可是你却感觉到它们在那里，无言、无边、亘古。

一个乞丐唱着歌，一路走来。他是位盲人，由一个小孩子带着。他和行人交错而过，偶尔有些人丢一两个铜板到他手上的罐子里。但是他只管走着，毫不在意那丁冬的铜板声。从一所大宅院里出来了一个仆人，往他罐子里丢下一个铜板，一边嘴巴嘀嘀咕咕，关上了门。鹦鹉开始白天的吵闹、打架，它们白天飞到田里、树林里，晚上回到路边的树上过夜。虽然枝叶间有路灯照着，那里还是比较安全。别的鸟好像整天都待在镇上，在大草地上吃睡觉的虫。一个男孩子吹着笛走过，很瘦，赤着脚，不过却昂首阔步，好像脚踩到哪里都不在乎。他自己就是那笛子，那笛子也在他眼睛里，跟在他后面，你会觉得他是全世界第一个有笛子的孩子。就某一点来说，他真的是。他毫不在意身边横冲直撞的汽车，不在意街角累得想睡觉的警察，也不在意手上提着大包东西的妇人。他已经失落在这个世界，然而笛声不断。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房间不大，来了几个人就客满了，老老少少都有。有个老人带着年幼的女儿、有一对夫妻、一个大学生。他们显然彼此并不认识，每个都急着要谈自己的问题，不管旁人。那个小女孩坐在她父亲身边，很害羞、很安静。她应该只有十岁左右，穿着新衣，头发上别着一朵花。我们坐了许久没讲一句话。大学生等着老人先讲，老人想让别人先讲，最后还是年轻人开讲了。

青年（很紧张）：今年是我大学的最后一年。我在大学里学工程，可是我总觉得对哪一种行业都没有兴趣，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父亲是律师。只要我做的事理所当然，他就不介意。因为我学工程，所以他希望我当工程师。但是我实在没有兴趣。我跟他讲过，可是他说，只要我拿它来赚钱谋生，就会有兴趣。我有一些朋友学的东西不一样，各有各的谋生方式，但是大部分都很疲惫。再过几年会怎样，只有天晓得。我不想和他们一样，但是如果我当工程师，我相信我一定会疲惫。我不怕考试，我考试很容易过，我不是吹牛。我就是不想当工程师。别的事情我也没有兴趣。我也曾经写作，画画，但是那种事情都不能做得太过分。我父亲只关心我的工作，他也可以帮我找好工作。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接受了，我会怎么样。我真想丢下一切，离开学校，连毕业考试都算了。

克：这太愚蠢了。不是吗?你已经快毕业了，为什么不念完?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青年：我想没有。不过这一来我该怎么办?

克：除了一般的职业，你到底想做什么?也许有一点不清楚，不过你总该有什么兴趣，某些方面、内心深处，你知道自己有什么兴趣，对吗?

青年：你看，我不想有钱，我没有兴趣养家，我不想变成按部就班的奴隶。我的朋友大部分都有工作，都从事某种职业，从早到晚绑在办公室里。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房子、妻子、孩子，还有无聊。在我来说，这种远景真是吓人。我不想陷进去，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克：你既然已经想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看看到底自己的兴趣在哪里?你母亲怎么说?

青年：只要我平安，她不在乎我做什么。她所说的平安，指的是好好结婚，安定下来。所以她支持我父亲。走路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我和朋友谈过，但是这些朋友大部分都有工作，所以和他们谈这些其实并不好。只要从事一种职业，不管是什么职业，他们认为在义务、责任上都是应该做的。我就是不想陷进这种磨盘里面。但是我到底想干什么，我真希望自己知道。

克：你喜欢人吗?

青年：某一方面。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这么问?

克：也许你想做的是社会工作。

青年：你这样说真奇怪。我想过社会工作，我也跟过一些一生从事社会工作的人。一般而言，他们都很乏味，挫折感很深，很关心穷人，一直想改善社会状况，不过内心却很不快乐。我认识一个小姐，她其实大可以结婚生子，过家庭生活，可是她的理想毁了她。她职业性地行善，还要对自己的无聊甘之如饴。那种理想毫无眼光，没有一点内心的快乐。

克：我想，以一般的意义而言，宗教对你根本不是什么东西?

青年：小时候我常常和我母亲去庙里。庙里有和尚、有香客、有法会。可是我已经好几年没去了。

克：这种事情一样成了例行公事，成了重复发生的事件，建立在文字和说明上的生活。宗教还有别的东西。你喜欢冒险吗?

青年：一般的冒险——登山、极地探险、深海潜水这些没有。我不是多么优秀，不过对我来说，这种事情有点幼稚。要登山不如猎鲸。

克：政治呢?

青年：一般的政治游戏我没有兴趣。

克：我们已经排除了很多东西，不是吗?如果这些东西你都不喜欢，你还会喜欢什么东西吗?

青年：我不知道。我太年轻了，还不知道。

克：这不关年龄，不是吗?不满是生存的一部分，通常我们都有方法驯服不满。这方法也许是工作、也许是婚姻、也许是信仰、也许是理想主义、也许是好工作。不管是什么方法，我们都会想办法扑灭这不满之火，不是吗?一旦扑灭了，我们就觉得自己终于快乐了。也许我们真的是快乐了——至少暂时。但是，如果我们没有用一种满足扑灭不满之火，是不是会使它一直燃烧?这时它还是不满吗?

青年：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维持现状，不满自己的一切，但是还是不要找一份称心的职业让这把火熄灭?你是这个意思吗?

克：我们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应该满足。“我们应该自处而安”的想法让我们的不安变得很痛苦。你认为自己应该有责任感，应该做有用的公民等等，不是吗?如果你了解这种不满，你也许就变成这种人。但是，你却想另外做一些事情让自己满意，另外做一些事情占据自己的心，从而结束内心的骚动，不是吗?

青年：就一方面而言是这样。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这种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

克：心填满以后，就会很疲惫，只懂得照方抓药。本质上，这样的心就是庸俗。由于这种心是建立在习惯、信仰、人人遵行而有利可图的成规上面，所以不论内外在，心都觉得很安全，它不再受打扰。就是这样，不是吗?

青年：大致上是这样。但是我该怎么办?

克：如果你深入探讨自己这种不满的感觉，也许你会发现答案。不要用“想要满足”的方式来思考。只要想为什么会有不满，是不是应该让不满之火继续燃烧。因为反正你也不怎么关心谋生，不是吗?

青年：坦白讲，我是不关心。不管怎么样，人都活得下去。

克：所以这对你完全不是问题。你只是不肯陷在例行公事里面，不肯陷在庸俗之轮里面。你不是就关心这个吗?

青年：先生，好像是。

克：不陷进去，表示要很努力，要一直很当心，不要先有结论，再从结论思考。因为先有结论再思考等于完全不思考。因为心是从结论、从信仰、从经验、从知识出发，所以就陷入墨守成规，陷入习惯之网，于是就无法扑灭不满之火。

青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现在已经了解自己心里想些什么了。我不想像那些人一样，生活千篇一律、无聊。我这样说并没有什么优越感。投入各种冒险活动一样没有意义。我也不想光是满足就好。也许有一点模糊，不过我已经看到一个新方向。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不是你前几天所说的那种永恒，而且永远创造的状态或运动?

克：或许是吧!宗教事不关教会、寺庙、法会、信仰。宗教是每一刻都发现那种运动。这运动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完全没有名字也可以。

青年：我占用的时间恐怕已经超过很多。（他转头向听众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老人：哪里，像我就听得很专心，而且获益良多。我也看到了我问题之外的新东西。有时候，听别人讲他的问题会使我们的负担减轻。

（他停了一两分钟没说话，好像在考虑接下去要做什么。）

老人：以我个人来说，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不再问自己要做什么，我是回顾自己这一辈子做了什么。我也读过大学，可是，没有这位年轻朋友想得那么多。大学毕业了，我就找工作做。然后，为了赚钱养家，我一做就四十几年。这四十几年，我就是陷在你们所说的办公室事务当中，也很习惯家庭生活。我了解其中的酸甜苦辣。奋斗和疲劳使我衰老，这几年老得更快。回头看这一切，我问我自己：“你这一辈子做了什么事情?除了家庭、工作，你到底有什么成就?”

（老人停了一会，才开始回答自己的问题。）

几年来我参加了各种社团来改善这个，改善那个。我属于一些宗教团体。我常常退出一个，再加入一个。我现在已经退休，所以看得很清楚，我这辈子一直活得很表面。我一直在随波逐流。一开始我还稍微抗拒一下社会潮流，到最后还是让它拉着我走。不过不要误会，我不是忏悔过去，我不惋惜以前的事情，我关心的是我的余年。现在和即将到来的死亡之间，我应该怎么过所谓的生活?这才是我的问题。

克：今日种种皆由过去而生。今日种种也会形成未来的种种。“现在”就是“过去”移向“未来”的运动。

老人：我的过去怎么样?实际上是空白一片。没有重罪、没有滔天的野心、没有沉重的哀伤、没有败坏的暴力。我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不冷不热。平静的流水，完全庸俗的生活。我的过去既无可自豪，也无可藏羞。我的生存既疲惫又空虚，没有什么意义。不论我以前住宫殿、住茅屋，大概都一样。坠入庸俗之流多么容易!我的问题是，我能从内在遏止这庸俗之流吗?挣脱那潜移扩张的过去，可能吗?

克：何谓过去?你说“过去”这个字眼时，你指的是什么?

老人：在我来说，过去主要就是联想和记忆。

克：你是说全部的记忆，还是只是意外事件?意外事件没有什么心理意义，我们会记住，可是却不会在心灵土壤上生根。意外来了又去，不盘踞心灵，不构成心灵的负担。有心理意义的是这些事件以外的东西，所以你所谓的过去是什么意思?我们会有固定不动的过去，让你清楚的、截然分明的挣脱吗?

老人：我的过去由很多小事情构成，根扎得很浅，稍微一点强风，就会把它吹跑。

克：你就是在等待强风。这就是你的问题吗?

老人：我什么都不等。可是，难道我的余年都要这样过吗?我难道无法挣脱过去吗?

克：又来了。你想挣脱的“过去”是什么东西?这过去是静态的呢?还是活的?如果是活的，它的生命哪里来?它用什么手段复活?如果是活的，你能够挣脱吗?再说，你想要挣脱，这个“你”又是谁呢?

老人：我都弄糊涂了。我问的问题很简单，你却反问了我好几个复杂的问题。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你的意思?

克：先生，你说你想挣脱过去。这“过去”是什么东西?

老人：经验，以及我们对经验的记忆。

克：你说这些记忆都很浮面，不深入。不过其中有一些不是深入潜意识吗?

老人：我觉得我没有什么深埋的记忆。传统和信仰在很多人心里都很深入。但是我只是为了社会上的方便才遵守传统和信仰，它们在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

克：如果过去可以这么轻易排除，那就毫无问题。如果过去只是留着外壳，随时都可以甩掉，那么你早就挣脱了。不过事实上问题还很多，不是吗?怎样挣脱庸俗的生活?怎样打破鄙陋的心灵?先生，你也有这些问题，不是吗?当然，这里的“怎样”是要促使我们探索，不是要寻找什么方法。使我们鄙陋的，最先就是因为想要成功而练习方法，再加上其中的恐惧和权威。

老人：我的过去没有什么意义。我来这里为的是舍弃过去，可是现在却面对另外一个问题。

克：你为什么说你的过去没有什么意义?

老人：我一直在生活的浮面随波逐流。随波逐流，根就不深。即使在家里也是一样。我知道对我来说，生活不算什么，我一事无成。我现在还有几年好活，我不想再随波逐流，我想利用余年做一点事情。这一点究竟有没有可能呢?

克：你想从生活中做什么事情?你想做的事情，其中的模式不是从以前发展出来的吗?你的模式当然是从过去种种反映出来的。那是过去种种的结果。

老人：这样的话我还能做什么呢?

克：你说的生活是指什么东西?生活可以做什么事情吗?如若不然，那么生活是无可计算的，所以无法局限在心灵里面吗?一切事物都是生活，不是吗?嫉妒、虚荣、灵感、绝望，还有社会道德，后天“正直”以外的德性，历代累积的知识，衔接过去和现在的品行，所谓宗教的信仰，信仰之外的真理，恨与感情，心灵之外的爱与慈悲——这一切，还有别的，就是生活，不是吗?你想在生活中做一点事情，你想给生活造型、方向、意义。那么，想做这一切的“你”又是什么人呢?你和你想改变的事情难道有分别吗?

老人：你的意思是人只要随波逐流就够了。

克：你只要想引导生活，塑造生活，你能依据的就只能是过去。如若不然，因为无法塑造生活，所以只好随波逐流。然而，如果能够了解生活的全部，这“了解”自己就会有反应，既不随波逐流，也不落入什么模式。这了解是从生活的每一刻来了解。过去种种已经逝去。

老人（着急了）：但是我有能力了解生活整体吗?

克：如果你不了解，别人也没有办法替你了解。你不能跟别人学。

老人：我该怎么进行?

克：了解自己。因为生活的整体、生活的宝藏都在你的心里面。

老人：你说了解自己是什么意思?

克：认识自己的心。了解自己的渴求、欲望——外在的和隐藏于内心的都要了解。有知识的累积，就没有学习。能够了解自己，心就不会死寂。只有这样，才会产生那心灵无可计算的东西。

那一对夫妇从头听到尾，都没有插话。他们等着轮到自己讲话，那位先生一直到现在才开口说话：“我们的问题是嫉妒。不过现在听你们讲了这么多，我觉得我们已经解决问题了。安静地听或许比问问题了解更多事情。”

悠闲是学习的前提

《致各校书简》，第一卷

要悠闲，才能够学习生活的艺术。我们对“悠闲”这个字眼常常有很大的误解。悠闲通常意思是不为谋生、上班、上工等这一类事情缠住。这种事情结束了，才有悠闲。所谓悠闲的时候，你要的是消遣、放松。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做必须将能力发挥到极致的事情。谋生的时候，不管你做的是什么，都和所谓的悠闲相反。所以我们有的往往就是紧张，紧张的逃避，悠闲就是没有紧张的时刻。悠闲的时候你看报纸、看小说、聊天、娱乐等等。这是事实，这种事到处都是。谋生就是否定生活。

这样我们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何谓悠闲?以我们的了解，悠闲是缓和谋生的压力。每当我们身上有谋生的压力，或者不管什么压力，通常我们都认为这时就毫无悠闲可言。不过，不论意识或潜意识，我们其实还有更大的压力。这压力就是欲望。

学校这种地方必须悠闲。因为你必须悠闲才能够学习。换句话说，你必须完全没有压力才能够学习。遇到蛇或遇到什么危险，这种危险产生的压力让你有一种学习。但是这种学习只是培养你的记忆，帮助你以后知道危险所在，所以，这种学习事实上就变成机械式的反应。

悠闲表示心不受纠缠，心只有这时才有学习状态。学校并非只是累积知识的地方，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了解这一点很重要。我们说过，知识在生活中占有一定的地位，知识有其必要。不幸的是，知识的地位虽有一定，却把我们的生活全部吞噬了下去。我们再也没有学习的空间。我们殚精竭虑谋生，一天终了，我们已经累得需要刺激才有精神。我们用宗教之类的娱乐来消除这种疲劳。人类的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类创造的社会需要他们耗尽时间、耗尽精力、耗尽生命。因为不得悠闲，因而不得学习，所以生活就机械化，几乎毫无意义可言。所以，我们必须把“悠闲”这个字眼弄得很清楚，心不受任何事物纠缠的时候，就是悠闲。这是观察事物的时刻，不受纠缠的心才有办法观察事物，自由观察就是一种学习的运动，这使人免于机械化。

所以，老师能不能够让学生了解“谋生”这整件事情，和其中的压力?能不能让学生了解知识只是帮他们找工作，连带也帮他们找来恐惧、焦虑，使他们瞻望明天感到害怕?如果老师自己已经了解“悠闲”和“纯粹观察”的本质，那么谋生就不再是一辈子折磨、一辈子劳苦。老师能不能够帮助学生拥有一颗不机械化的心?使悠闲的好处开花结果，绝对是老师的责任。学校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存在。创造新的一代来改变社会结构，使社会结构不再汲汲营营于谋生，是老师的责任。这时，教育才成为神圣的行为。

活得有创造性

《文化问题》，第七章

我们已经讨论过爱是多么重要。我们了解爱是不可求、也买不来。没有爱，所有想要追求完美社会秩序，使社会没有压榨，没有党同伐异的计划，都没有意义。我觉得趁着年轻时了解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

在这世界闯荡，不管到哪里，我们都会发现社会一直在冲突。冲突的一边是有权力、有钱、富裕的人，一边是劳动者。彼此都在嫉妒、竞争。每一边都想得到地位、报酬、权力、名望。这就是当前世界的状况。所以人心内外战争不断。

因此，如果我们要对社会秩序进行彻底的革命，首先必须了解人这种攫取权力的本能。大部分人都喜欢权力。我们认为，有了权力和财富，就可以四处旅行、结交权贵、名闻遐迩，或者创造完美的社会。觉得我们可以运用权力来做好事。然而，追求权力——不论追求的是自己的权力、国家的权力，还是意识形态的权力，都很邪恶，都有破坏性，因为，追求权力一定会制造对立的权力，于是两者永远冲突。

内外皆无冲突的世界多么重要。教育不是应该帮助你们了解这一点吗?内外皆无冲突的世界是你不会因为野心的驱使，而和邻居或什么团体冲突的世界，因为欲求权力和地位的野心已经消失。我们有没有可能创造一个内在外在都没有冲突的世界呢?社会就是你和我的关系。如果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野心上面，那么你我都想比对方有权力，这样我们就一直冲突。我们有办法消除这冲突的原因吗?我们能够教育自己不要竞争，不要攀比，不要觊觎地位，换句话说，就是不要野心勃勃吗?

完整的责任感

你们和父母到学校外面，看报纸或者和人谈话，大概都曾经发现，几乎人人都想改变世界。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其实这些人都和别人有冲突，为了观念、财产、种族、阶级、宗教和别人冲突。你们的父母、邻居、部长、官僚，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追求地位，所以一直和别人冲突?当然只有去除这一切竞争心以后，我们的社会才会平安，我们每个人才能够活得快乐，活得有创造性。

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规则、法律、训练自己不要有野心，这一切，能够除去野心吗?你也许外在已经受过训练不要野心勃勃，你也许在社会上已经不再和别人竞争，但是不论如何你内在还是野心勃勃，不是吗?这野心造成人类多少的痛苦，那么完全扫除这野心有可能吗?你们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因为从来没有人和你们谈过这一点。现在既然有人谈起，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丰富的、完整的、快乐的、有创造性地活在这个世界，没有野心、没有竞争吗?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自己要怎样活着，才不会伤害别人，不会在别人路上笼罩阴影吗?

你们瞧，我们都认为这是乌托邦的梦想，不可能实现。但是，我讲的不是乌托邦。乌托邦是子虚乌有。你们和我都是单纯的人、普通的人，我们这样的人能不能很有创造性地活在这个世上，不受野心的驱使?野心可以表现在权力欲、地位欲各方面。如果你爱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自己就能够解答这个问题。如果你只为了谋生，只因为你父亲或社会期望你成为工程师，你就去当工程师，这就是一种强迫。强迫就会造成矛盾、冲突。然而，如果你真的喜欢当工程师、当科学家、或者你种树、画图、写诗，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不是为博得他人承认，那么你就会发现自己绝不会和别人竞争。爱你的所作所为，我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但是，这一点年轻时却不容易，因为年轻人总是什么事都想做，所以不容易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做什么。你想当工程师、想当火车司机、想当飞行员纵横天空；你想当出名的演说家、政治家；你想当艺术家、化学家、诗人、木匠；你喜欢劳心，你喜欢劳力。你是真心喜欢这些事情呢，还是畏于社会压力，才对这些事情产生兴趣呢?怎样才能弄清楚?教育的真正目的，不就是帮助你弄清楚这一点，让你长大以后可以将全部身心投注于自己喜欢的事物吗?

要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需要相当的智慧。因为你会担心无法谋生，害怕自己无法适应这个社会。因为这样，所以你弄不清楚。但是，如果你不怕，如果你不肯让父母、老师、社会肤浅的要求推入传统，你就可能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要发现，就不能害怕无法生存。

不过，大部分人都怕无法生存。我们说：“如果我不听父母言，如果我不适应社会，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因为害怕，所以我们听别人的话。这里面没有爱，有的只是矛盾，这种内在的矛盾就是制造破坏性野心的因素。

所以，教育基本的功能，就是帮助你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让你全心全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可以创造人的尊严，消弭庸俗，扫除可鄙的中产阶级心理。因为这个道理，所以适任的老师才很重要，适当的气氛才很重要。在适当的气氛里面，你可以在自己所作所为的爱里面成长。没有这种爱，你的考试成绩、你的知识、你的能力、你的地位、财产，不过是垃圾而已，毫无意义可言。没有这种爱，你的行为只会制造更多的战争、憎恨，制造破坏，制造毁灭。

我们讲的这些对你们也许毫无意义，因为你们还年轻。不过，我希望这些话对你们的老师有一点意义，希望对你们内心的某个地方也有意义。

《致各校书简》，第一卷

教育不只是教导各种学科而已，教育是培养学生内心完整的责任感。我们不知道，身为教育者，我们是在创造新的一代。大部分学校关心的只是琐碎的知识，不关心怎样才能转变人，转变人平常的生活。你们身为这些学校的教育者，应该有这种深切的关怀，关怀学生完整的责任感。

那么，用什么方式来帮助学生感受这种爱，和这种爱的非凡呢?如果你们自己都无法感受，那么谈什么责任感都没有意义。你们身为教育者能够感受这个真理吗?

看清这个真理，自然就会带来这种爱，带来完整的责任感。你们必须沉思这个真理，在每天的生活中观察这个真理，在你和妻子、朋友、学生的关系中观察这个真理。在你和学生的关系中，你会从心底衷心的讨论这个真理，而非只求措辞的漂亮。感受这个真理，就是人所有天赋中最宝贵的。它一旦在你心里开始燃烧，你很自然就会找到正确的字眼、正确的行动、正确的行为。一想到学生，你就会发现他来接近你，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接触这个真理。他接近你是怕怕的、紧张的、急着要讨好你，要不就是防备着，因为他活着的这几年，已经饱受父母和社会的制约。你必须看清楚这种背景，你必须关心他的实际情况，不要把自己的意见、结论、判断强加在他身上。从他的实然来考虑，你会发现自己的实然。这时你会发现你才是学生。

那么，你在传授数学、物理——这是谋生所需——之余，能不能让学生知道，他必须为全人类负责?这样，即使他追求的只是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也不会心胸狭窄。他会了解知识分科的危险，连带了解知识分科的局限，以及一种奇特的残酷。你必须帮助他看清这一切。“良善”的开花结果并不在于知道数学、生物学、考试及格、事业成功。“良善”的开花结果在于这一切之外。“良善”一旦开花结果，事业等一切必要的活动，都会因它的美而受到修正。但是我们却一直偏于一方，完全无视于良善的果实。如今在这些学校当中，我们将努力使两者合而为一。不刻意、不当作你必须遵循的原理或模式，而是因为你已经看清一个绝对的真理，那就是，这两者必须合而为一，人类才有重生的可能。

你们做得到这一点吗?能不能做到，并不是因为你们大家讨论过了，得到结论，一致同意，所以要做。而是因为你们内心的眼，已经看到其中非凡的重力——你们本身已经看到。这样，你们说的话才有意义，这样，你们就变成光的中心，这光不是别人点燃的。由于你们是全然的人性——这是事实，不是漂亮的措辞，所以你们对人类的前途负有很大的责任。请不要把这个责任当作负担，否则这种负担就变成一大堆空口白话，毫无实际可言，只是幻觉而已。这种责任有它的快乐、它的幽默、它的运动，却没有意念的沉重。

自以为是的日常生活

撒宁，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克：我想建议一件事情。我们一直在谈静思、爱、意念什么的。但是，在我来说，我们好像都不谈日常生活，不谈我们和别人、和这个世界、和全体人类的关系。日常生活中、生活方式中，是否觉察自己平常的混乱、焦虑、不安、忧郁、生活所需，这是我们最重要的问题，可是我们好像一直偏离这个主题。我们难道不应该关心这个问题吗?我说的是难道我们不能像朋友一样，一起谈谈日常生活，做什么、吃什么、和别人的关系如何、为什么无聊、我们的心为什么这么机械化等等?我们能不能谈一下，而且就是谈这些?

问：可以。

克：何谓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不是躲在幻想里面的种种逃避方式。日常生活是起床、练习嗜好、吃饭、上班、做这个、做那个、野心、满足、和别人的关系。不论亲密或不亲密、同性或异性，一切皆然。日常生活的中心课题在哪里?是钱吗?日常生活的中心课题不在周边的问题、肤浅的问题，而是一些深切的需求。那么我们要问，我们需求什么?是钱吗?我们的确需要钱。那钱就是中心课题吗?是地位?是经济、精神上的无忧?是对事情完全有把握，不混淆?我们的生活里面，主要的驱策、需求、欲望，到底是哪些东西?

问：工作的乐趣。

克：工作的乐趣。你说的是每天在运输带上转螺丝的人吗?是每天上班、遵照指示做事的人吗?请面对事实。我问的是：是钱吗?是安全吗?是失业吗?有了工作，就有例行公事、无聊、还有娱乐、夜总会等逃避无聊的东西。你懂吗?一切一切逃避生存主体的东西。因为这个世界情况就是这么可怕，你必须了解这一切。所以，身为这么聪明、认真的人类，我们和这一切事物有什么关系?道德败坏、理智的欺瞒、阶级偏见等等。政客搞出这一团乱七八糟。永远在备战。我们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问：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

克：我很同意你的话。我们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吗?知道自己日常的生活造成这一切吗?如果知道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嗑药?酗酒?参加社团?隐居寺庙?黥面刺青?这样能够解决问题吗?我们该怎么做?社会由我们的日常生活构成，那我们的日常生活又是怎么一回事?政客利用我们夺取权力，夺取地位。我们既然觉察这一切，我们和这一切的关系又当如何?我们的生活造成这一切，那我们的生活又是怎么一回事?

问：我们会想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克：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们不知道怎样改变，所以我们接受。我们为什么无法改变?

问：或许我们在等别人告诉我们。

克：你在等奇迹发生吗?我们在等什么权威，等什么教士、上师什么的，告诉我们怎么做吗?

我们为什么无法改变自己日常生活的所作所为?再回来看：何谓日常生活?我问的是：我们是不是社会的一部分?社会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无法忍受、丑恶、毁坏、败德。身为人类，我们自己是不是也越来越败德?

问：我想我们并没有看清这一点。

克：为什么?我们不了解自己的日常生活吗?

问：我们的生活都很自以为是。

克：我们内心的生活、我们的生活都很自以为是。如果是这样，如果是因此造成我们今日生活其中的怪胎社会，为什么我们无法改变自己自以为是的生活?为什么?

问：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所不觉。直到我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感觉时，已无法改变。

克：我了解。我问的就是这个。我们对自己日常的活动能不能有感觉，能不能觉察?

问：身为人母，养孩子很不容易。

克：好。身为人母，养孩子很不容易。这就是我们的问题吗?我身为人母，我有孩子，但是他们后来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长成了怪物、丑恶、粗暴、自以为是、贪多务得?我希望我的孩子这个样子吗?

问：至少我们是不是试试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尽快否决以往的制约。我们现在应该完整的了解这种制约，不能片段地看。而且要想想每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怎样才能够以博爱为人服务，不带动机。

问：我要说的是，我们的问题不在我们必须在大城市工作。我们的问题是我们的孩子。在我来说，我是在自己和孩子的关系，以及周遭的一切上面，才警觉到我以往所受的制约。我们的问题好像是这样，不是外在的情况。

克：那我们大家该怎么办?

问：我们是否可以讨论一下恐惧?

克：可以。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就不会送他们到学校去接受恐惧的制约。不过，这显然对你不是问题。你虽然谈这个问题，不过在你却不是切身的、急切的问题。

问：大部分人每天上班，工作和娱乐分得清清楚楚。不过我们却随时都能够学习。下班铃声一响，你是可以走了，不过你还是可以学习。你也许是让工作配合娱乐，也许是让娱乐配合工作，但是不论如何，其中都有学习的过程。不过我们好像从来不曾这样。有多少人回家还在想工作的?有多少人回家还在学习生活的?

克：说了那么多，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们是否还在处理“可能”，处理“应该”，或者我们已经开始面对事实?你们懂吗?面对事实。

问：我们已经开始面对“我们把上班和空闲分得清清楚楚”的事实。

克：但是，我们有没有面对“我们是社会一部分”的事实?我们自己造成了这样的社会，我们的父母、祖父母造成了这样的社会。这是事实吗?我是否了解这一点呢?

问：这一点显然没错。

克：我们就拿这一点慢慢谈。我们了解痛苦，了解牙痛。那我们能不能像了解牙痛般的了解我们造成了这样的社会?对吗?我们可以吗?

问：可以。

问：是的。如果我们还牵扯在以前所受的制约当中，我们的确就是用我们所受的制约造成了这个社会。

克：你说的是“如果”、“也许”。我们能不能面对事实?我们说“我是社会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我们能不能一起思考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社会不是神、不是天使造成的，是人造成的。不是谁，而是我们人造成这个可怕、残暴、毁灭的社会。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说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问：你的说法是不是已经在我和社会之间画出了一道鸿沟?换句话说，真有“社会”这种东西吗?你指出这个怪异的、可怕的社会，这种抽象的东西和现在这里的人并不一样。

克：不，我说的社会哪里都不是，就是这里。

问：就是这里吗?

克：对，就是这里。

问：这样的话，我们能不能舍弃你所说的字眼多少年来对我们的制约，一起努力，开始采取一种积极的新行动?

克：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努力。这是事实。我们没有办法一起思考，我们没有办法一起做什么事情，除非我们被迫，除非有很大的危机，譬如战争。这样我们就会一起努力。如果现在发生地震，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但是一除去地震、除去战争，我们就回到那渺小的我身上，继续斗争。这太明显了。

我们能不能专门讨论一下，我们说，我们是社会的一部分，这是观念还是实际?所谓观念，我指的是概念、想像、结论。是不是事实，牙痛一般的事实?

问：我就是社会。

克：我就是社会。这样的话，我造成的社会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是只追求自己的安全、自己的经验，只管自己的问题、自己的野心?人人都为自己。历史的过程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人人为己，所以人人树敌。你们了解这一点吗?

问：我们不知道要怎样……

克：要怎样我们会弄清楚。不过让我们从近处开始，然后再继续下去。我们在谈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的日常生活不但是社会的一部分，事实上，我们也在用我们的行为鼓动这个社会。那么，我，既是人类，又是社会的一部分，应该怎么办?我有什么样的责任?吸毒?蓄须?跑路?我的责任在哪里?

问：为它做一点事情。

克：我必须自己清楚，才能为它做一点事情。

问：如果我们清楚合理，我们就会被社会排除。这不吓人吗?

克：好，我们来讨论怎样才能够清楚，怎样才能够对事情有把握。我们来讨论我们是否可能安然无恙——心理和生理的安然无恙。大部分人的心都困惑。怎样才能够扫除困惑，获得清明的心智?有清明的心智，我就能够行动。对吗?

问：对。

克：我怎样才能够对政治、工作、夫妻关系，对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清明?我这么困惑，怎样才能够清明?上师说这样可以，僧侣说那样可以，经济学家、哲学家又说怎样就可以。你们懂吗?分析家讨论陈年的痛苦什么的。他们都在叫喊、写作、解释。我陷在这一切里面，越来越困惑。我不知道怎样才弄得清楚，不知道谁对谁错。这就是我们的处境，不是吗?

问：是的。

克：所以我对自己说：我很困惑。这种困惑是这些人造成的。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困惑。所以我说我不听你们讲，我要知道我为什么困惑。

以己身为师

《致各校书简》，第二卷

“看”可以学到的东西也许比读书还多。不论是数学、地理、历史、物理、化学，要学某一学科，书本是必要的。书本上印的是科学家、哲学家、考古学家等累积的知识。如果我们幸运，能够上大学的话，那么，我们在大学学习的知识，就是从古至今，历代人累积出来的。古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希腊、罗马，当然还有波斯，都累积了相当多的知识。不论在西方还是东方，这种知识在职业、工作上都很必要，不论是理论的工作、机械的工作、实际的工作，还是发明，都一样必要。这种知识创造了丰富的科技，本世纪尤其是这样。有一些知识是所谓“圣书”的知识，譬如吠陀经、奥义书、圣经、可兰经、希伯来经典等。所以我们既有一些宗教书，又有一些实际的书，不管你是工程师、生物学家，还是木匠，都能帮助你有知识，行动纯熟。

大部分人，不管在什么学校，尤其是我们这些学校，都是在收集知识、资讯。到目前为止，学校也是为了这些目的存在——大量收集外在世界、天堂的知识。海水为什么是咸的?树木为什么会长大?还有人类——人类的解剖、人脑的结构等等。另外还有你周遭的世界、大自然、社会环境、经济，太多了。这种知识绝对必要，但是，知识永远都有局限。学习就是获取各科知识，好让你找到工作。这工作也许是你自己高兴的，也许是你自己不怎么喜欢，可是环境、社会却强迫你接受。

“看”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看自己、看鸟、看树木、看天空、看星星、看猎户星座、北斗星座。不但看身边的事物可以学习，看人也可以学习——看人走路、动作、谈吐、穿衣等都可以。不但看外在的东西，而且也看你自己——自己为什么这么想那么想、自己的行为、自己平常的动作、父母为什么要你做这个做那个。你要看，不要抗拒。你抗拒，就学不到东西。如果你已经自己有结论，有看法，自认无误，所以很坚持，这样你当然无法学习。要学习，就需要自由，需要好奇心，要想知道自己或别人为什么这样做?别人为什么生气?你为什么受到困扰?

学习无止境，这非常重要。譬如学习人为什么彼此杀戮好了。书本上当然都有解释，都提出种种心理的理由，来说明人为什么有这种行为，人为什么残暴。有名的作家、心理学家，已经在种种著作中说明了这一切。但是这是你读到的东西，不是你自己。你自己，行为怎样，为什么生气、嫉妒、忧郁，如果你观察自己，你学到的东西要比书本上的多。但是你知道，看书比观察自己容易。我们的脑习惯从完全外部的行为和反应收集资讯。你们不是觉得接受别人的引导上让别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比较舒服吗?你们的父母——尤其是东方的——告诉你们应该和谁结婚，安排婚事，告诉你应该从事什么工作。大脑永远接受简单的方式，但是简单的方式不见得都是正确的方式。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发现，除了少数的科学家、艺术家、考古学家之外，再也没有人喜爱自己的工作。一般人很少喜欢自己做的事情。他们做那些事情，不过是出于社会的强迫、父母的强迫，还有想多赚一点钱。所以，如果要学习，我们就必须很仔细、很仔细的观察外在的世界，你之外的世界、还有内在的世界，也就是你自己的世界。

学习有两种方式，一是追求大量的知识，一是实践。前者首先是研读，然后利用研读来的知识做事，后者是从做里面学习，然后累积知识。两者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一个是从书本得到知识，一个是从做得到知识。两者都建立在知识、经验上面。然后我们说过，知识和经验永远都有局限。

因此，老师和学生都应该弄清楚真正的学习是怎么一回事。譬如你可以跟一个上师学习，只要他是适当的上师、健全的上师、不是专门搞钱的、用偏颇的理论四处云游骗钱的上师就可以。弄清楚学习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学习已经越来越变成荒唐。西方的某些学校，学生读过了低年级，高年级，居然还不会读、不会写。但是，即使你会读会写，即使你学了很多学科，你还是一样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这个字原本的意思就是爬山不爬到山顶，只爬到一半。从不要求优秀，从不要求自己的最高表现，这就是庸俗。学习是无限的，学习无止境，所以，你要跟谁学习呢?从书本?还是从老师身上?或者如果你聪明，就从“观察”学习?就目前来看，你是从外在学习：学习、累积知识，利用知识获得工作，如此这般。但如果你是跟自己学习，说正确一点，从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成见、定论、信仰来学习，从观察自己意念、粗俗、敏锐的微妙之处来学习，这样你就成为自己的老师兼学生。这样你的内心就不依赖别人、不依赖书本、不依赖专家。当然，有时候你生病了，你必须去找专家，这很自然，也必要。但是，依赖别人，不论这个人多么优秀，都会使你不了解自己。学习自己是怎么一回事非常非常重要。这个社会遍布暴力，争强好胜，人人为己。要学习自己，绝不是跟别人学，而是要观察自己，不怨天尤人，不说：“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我改不了。”然后因循苟且。不带任何反应，任何抗拒的观察自己，这观察的本身就会产生作用。它会像一把火一样，烧掉以往的愚昧、幻想。

所以学习非常重要。脑不再学习，就机械化了。这时的脑就像绑在柱子上的狗，只能够在绳子长度的范围内移动。大部分人都绑在某种柱子上面，绑在看不见的柱子和绳子上面。你一直在绳子的范围内移动，活动空间很有限。整天想着自己的人，整天想着自己的问题、欲望、快乐、想做什么的人就是这样。你们都知道这种只想到自己的心理。这种心理的束缚很大，很大。这种束缚制造了各种冲突、不快乐。

健全地活在不健全的世界1

伟大的诗人、画家、作曲家绝不满足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们永远在学习。并不是一通过考试，开始工作，你就不再学习。学习，尤其是学习自己，里面有很大的力量和生命。学习，观察，直到你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没有掀开，没有注意。这样就会免除自己以往受到的种种制约。这个世界因制约而分裂。你是印度人，我是英国人、美国人、俄国人、中国人等等。因为这种制约，所以有战争，所以千百万人被屠杀，所以不快乐，所以残酷。

所以老师和学生都必须比平常更深入地学习。两者都学习，就没有所谓老师和学生。有的只是学习。学习解放了头脑，去除了声望、地位等意念。

学习使众生平等。

健全地活在不健全的世界

《学习之初》，第十三章

克：前几天我们谈到“健全”、“庸俗”，谈到这些词的意思。我们问住在这样的社区是否庸俗，我们问我们是否很健全，这是说身体、心理、感情是否很健全。我们是否平衡、健康?这一切都包含在“健全”、“整体”这些字眼里面。我们互相教育，但是否反而使彼此庸俗、不健全、失衡呢?

这个世界很不健全、不健康、腐败。我们有没有把同样的失衡、不健康、腐败带到这里的教育呢?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们有办法弄清楚其中的真相吗?不是弄清楚我们认为应该怎样才健全，而是弄清楚我们这样彼此教育，是否真的使彼此健全，不是使彼此庸俗。

问：我们有很多人都必须每天上班，很多人都会结婚、生子——很多人都会这样。

克：身为人类，你应该受教育、你必须谋生、你也许会结婚、也许不会、要负责养孩子、要有房子住，还有抵押贷款。你可能一辈子都陷在这里面。那么，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占有什么样的地位?

问：我们也许希望有人来照顾我们。

克：这表示你要有能力做事。你不能光是嘴上说：“请照顾我。”这样没有谁会照顾你。不过别沮丧，仔细地看，看到熟稔，了解人类彼此玩弄的诡计。战争也许不是真的战争，真正发生的是经济战争。但是你要观察这一切，不要沮丧，不要说：“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面对这件事?我又没有什么能力。”你会有能力的。只要你知道怎样观察，你就会有很大的能力。

所以，这一切情况当中，你占有什么地位?这个问题，如果你已经看见整体，你自然可以问。不过，如果你并没有观察到整体，只是对自己说：“我该怎么办?”那么你只是陷在里面而已。这样你就不会有答案。

问：首先当然是让我们公开讨论这些事情。不过我觉得人都有点害怕自由讨论。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在乎的事情会受到危害。

克：你害怕吗?

问：如果我说我想要一部跑车，有的人就会质问我。

克：一定有人质问。我常常接到别人写信质问我，从小我就一直接受挑战。

问：先生，我们讨论这些事情时，有一个问题一直很让我困惑。我们说，我们生活在高度机械化的工业社会。但是，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退隐，那是因为其他人上班、工作、机械化的关系。

克：当然。

问：如果不是有些人过着机械化、可悲的生活，我们就没办法退隐。

克：不，我们的问题是：怎样活在这个世界，却不隶属于这个世界?怎样才能够活在不健全当中，却又保持健全?

问：你是说那些上班过着机械化生活的人，可以这样生活，但却做另外一种人?换句话说，体制不尽然会……

克：体制，不管什么样的体制，都会使人心机械化。

问：但是一定会使人心机械化吗?

克：有这种事情。

问：每一个年轻人都面对成长。他们知道一找工作，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有别的路好走吗?

克：我的问题是：怎样健全地活在这个不健全的世界?也许我必须上班赚钱，不过我的心可以不一样，思想可以不一样。这里有没有这种不一样的心，不一样的思想?或者我们只是踩着机器，陷进这个怪物般的世界?

问一：因为自动化，所以朝九晚五，一星期六天的工作已经没有必要。这个时代已经开始给我们时间顾及另外一面，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问二：但是我们刚刚却说我们需要悠闲，我们不知道怎样利用悠闲?

问三：谋生真的有什么错吗?

克：我没有说谋生不对。我们都必须谋生。我在各地和人谈话，这是我的谋生方式。五十年来，我一直在做这种事，也很喜欢做这种事。我做的是我觉得对、觉得真实的事。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这是我谋生的方式。

问：我只是想说，你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有人开飞机。

克：当然。我知道，没有这些人，我没办法出游。但是，如果没有飞机，我会待在一个地方，待在我出生的村子，还是做这种事。

问：是的。但是这个机械化的社会，利益就是动机，事情都是这样进行的。

克：不是。别人做的事情龌龊，我做的事情干净。

问：所以我们做事应该干净?

克：理当如此。

问：但是，除了谋生之外，我们现在要开始知道怎样在这个世界谋生，但又活得健全，这必须有内在的革命。

健全地活在不健全的世界2

克：同样的问题我换另一种问法。怎样健全地活在这个不健全的世界?这不表示我不谋生、不结婚、不负责任。要健全地活在这个不健全的世界，我必须抵抗这个世界，从自己内在革命使自己健全、行事健全，这就是我的观点。

问：因为我在不健全中长大，所以我质疑一切。

克：我们的教育就是这一回事。这个不健全的世界制约你，你家历代的人——包括你的父母——塑造你。然后你来这里，你要解除制约。你必须经历重大的变革。

问：喜欢做的和不能不做的，好像总是有冲突。

克：你想做什么?因为我知道当工程师可以赚很多钱，所以我想当工程师。我能够依赖我的欲望吗?我的本能早已受到扭曲，我还能依赖吗?我可以依赖我的意念吗?我必须依赖什么吗?教育所创造出来的心智，不能只是本能，或欲望，或鄙陋的需求。教育创造的心智要能够在这个世界发生作用。

我们布洛伍德的教育有没有使你们明智呢?说“明智”，我指的是很敏锐。不是对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需求敏锐，而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敏锐。教育当然不是只给你知识而已，教育是要让你有能力客观地看世界，客观地看世界上发生的事情，看那些战争、毁灭、暴力、残酷。教育的作用就是弄清楚怎样在考试及格、通过学位、资格之外，另外过一种生活。教育帮助你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明智的眼光面对世界，知道自己必须谋生，知道自己所有的责任，知道其中所有的辛酸。我的问题：这里有没有做到这一点?老师有没有和学生一样受到教育?

问：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我也要问这里有没有这种教育。

克：你要问布洛伍德这里有没有这种教育，使你明智，使你觉察我们的不健全?如果没有，那是谁的错?

问：这种教育如果有可能，基础在哪里?

克：注意，你为什么要受教育?

问：我真的不知道。

克：这样的话，首先你必须先弄清楚“教育”的意义，不是吗?何谓教育?给你各学科的资讯、知识、很好的学术训练?一定是这样，不是吗?大学每一年都吐出几百万人。

问：大学给你谋生的工具。

克：不过是什么样的“手”在利用这些人?利用他们的手，就是制造这个世界、制造战争的手。

问：这表示工具还是工具，但是如果没有内在的、精神的革命，你还是以老套利用这些工具，因此这个世界腐败依旧。这就是我的问题。

克：如果我们这里没有发生这种革命，为什么没有发生?如果有发生，那这发生是实际影响了人心呢?或者依然只是观念，没有一日三餐那么真实?一天三餐很真实，要有人煮饭，这可不是观念。

所以我要问你，我们这里到底有没有我们所说的这种教育?如果有的话，让我们想想怎样给它生命。如果没有，让我们想想为什么?

问：整个学校好像都没有。

克：为什么?也许有一两个人有，但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有?

问：我觉得这好像是一颗种子，一直想冒出芽来，可是表土太硬了。

克：你看过水泥地上长草吗?

问一：这颗种子太弱小了。（众笑）

问二：但是我们知道自己庸俗吗?我们想挣脱庸俗吗?这才是重点。

克：我要问你们的是，你们庸俗吗?我用这个字眼不是恶意，我用这个字是字典的意义。如果你们只知道追求自己渺小的行为，而不观察整体，那么你们此生注定就是中产阶级。你们必须观察整体世界，也观察自己在整体世界中居于怎样渺小的地位，不要反其道而行。大家都不看整体，只知追求自己渺小的欲望、快乐、虚荣、残酷。如果他们能够看整体，而且了解自己在整体中的地位，他们和整体之间的关系就会完全不一样。

你们大家住在布洛伍德这个小社区当学生，和老师、同学有关系。你们知道整个世界怎么一回事吗?这是第一件事。要客观地看世界，不带感情、不带成见、不偏颇，只是“看”。政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政客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政客多多少少都想保持现状，顶多只是这里改一下，那里改一下。

问：但是你不会说那不可能吧?

克：他们没有在做。

问：我们呢?

克：我们在观察，我们首先在看世界。你一看整体，你在自己和整体的关系上面有什么欲望?如果你不看整体，只追求自己的欲望、本能，这就是庸俗的本源。目前这个世界就是这一回事。

你们知道，以前，真正认真的人会说：“我们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当僧侣、教士，我们不会有财产、婚姻、社会地位。我们是导师，我们要下乡，他们会给我们饭吃。我们要教他们道德，教他们怎样才能良善，教他们不要恨别人。”以前是这样，但是现在我们没办法这样做了。印度还有可能。你可以由北到南、由西向东乞讨。穿上袍子，人家就给你饭吃，给你衣穿。因为这是印度的传统。但是，现在连这个传统也式微了，因为骗吃骗喝的人太多了。

健全地活在不健全的世界3

所以，我们必须谋生，我们又必须一辈子在这个世界活得明智、健全，不要活得像机器。这才是重点所在。教育就是要帮助我们健全、明智、不机械化。我再三强调这一点。那么，我们——你们和我，怎样才能够讨论这件事。首先弄清楚我们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彻底改变自己，首先看看自己，不要逃避自己，不要说“好可怕，好丑陋”。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造成这个世界种种不健全的倾向。如果发现自己有什么古怪的癖性，就弄清楚怎样才能够改变这种癖性。我们就讨论这些，讨论这些关系、友谊、感情、爱。我们讨论这些，然后说：“看，我多么贪心、多么。”能不能根本改变这一切，这就是我们教育的目的。

问：我一傻，我就没有安全感。

克：当然。不过你确定是这样吗?不要谈理论。你真的在某人身上、在职业上、在某种性质上、在某一个观念上追求安全感吗?

问：我们都需要安全感。

克：你知道自己怎样依赖安全感吗?首先请先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追求安全感。不要说我们需要安全感。不说，你才会知道自己需要不需要。首先先看自己是不是在追求安全感。你当然在追求安全感!你们了解“依赖”这个字眼的意义吗?依赖钱、依赖人、依赖观念。这一切都来自外在。依赖一种信仰、依赖自己赋予自己的形象，说自己是伟人，拥有什么和什么。你们都知道有这种荒唐事。所以，你们必须了解“依赖”的意义，看看自己有没有陷在这一切里面。如果你发现自己必须依赖别人才有安全感，这时你已经开始怀疑、开始学习。你已经开始学习依赖、执著什么。安全感里面夹杂着快乐与恐惧。没有安全感，你觉得失落、孤独。你觉得孤独，你就逃避，用酒、色，用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来逃避。这时，事实上你只有神经过敏的行为，因为你并没有解决你的问题。

所以要弄清楚，要学习那个字眼现实的意义，不要理论的意义。学习，就是教育。我依赖某些人，我要依赖他们才有安全感、才有钱、才快乐。所以，如果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让我不安，我就害怕，就生气、嫉妒，产生挫折感，于是我就跑掉，把我的爪子伸向另外一个人。同样的问题一直在拖延，所以我就对自己说，首先让我先了解这一切的意义，我必须有钱，我必须有食、衣、住。这一切都很正常，但是一涉及金钱，整个循环就开始了。所以我必须学习整件事情，了解整件事情，如果等我已经陷进去，就来不及了。我陷进去，譬如说我干脆结婚，这样我就陷进去，就开始依赖。于是战争开始，一方面想要自由，一方面却陷在责任、陷在“抵押”上面。

这里有个问题：这个孩子说：“我必须安全才可以。”我的回答是：“先别说‘必须’，先弄清楚‘必须’是什么意思，先学习‘必须’的意思。”

问：我必须有食、衣、住。

克：没错。说下去。

问：要有食、衣、住，我必须要有钱。

克：于是你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怎样?

问：要赚钱，我就必须依赖人……

克：依赖社会、依赖监护人、依赖老板。他追着你不放，他很无情。因为你依赖他，所以你忍受这一切。这个世界就是这一回事。请你们像看地图一般，先看这一点。你们要说：“我必须谋生。我知道要谋生就必须依赖社会。要谋生，一个礼拜要花五六天，一天要好几个小时。不谋生，我就一无所有。这是其一。另外我内心还依赖我的妻子，或什么教士、什么顾问。”你们了解吗?

问：知道这些事情，我就不结婚。我了解这种依赖，了解这种依赖会造成很多问题。

克：你没有在学习。不要说你不结婚。先看清楚问题再说。我需要衣食住行，这是生活必需品，要获得这些生活必需品，我必须依赖社会，不管这社会是共产主义的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的社会，我都要依赖。我了解这一点。再从另外一个方向看，感情上我也需要安全感，这表示我必须依赖某人，依赖妻子、朋友、邻居，依赖谁都一样。我只要依赖别人，我就一直有恐惧。我要学习这一点，我还不说我要怎么办。你是我的兄弟、妻子、丈夫，我依赖你，有朝一日你走了，我就失落了。我很害怕这一点，我就做很神经质的事。我知道依赖别人会造成这种后果。

另外我也要问：“我是否依赖什么观念?这个宇宙有上帝，或没有上帝，我们必须博爱。不管是什么观念，都是依赖。”然后你说：“这些都是垃圾，你活在幻觉的世界。”我就很害怕，我就说：“那我要怎么办?”但你却不去学习这一回事，反而去参加什么教派。你们清楚这一切吗?你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因为不足，所以依赖别人?因为不足，所以你就追求自给自足：你说：“我很好。我已经找到上帝，我的信仰很真实，我的经验很实际。”你问：“什么东西是绝对安全、绝不受困扰?”

问：你说的依赖，有两种我不懂……

克：我们问的是，“需要安全感”的意义在哪里?我们是在看“安全”的地图，这份地图告诉我们，我们需要衣食住行，所以我依赖这个社会。我知道依赖别人会怎样，我没说这应该或不应该。这幅地图告诉我们：“你看，这条路通向恐惧，通向快乐、愤怒、满足、挫折、神经质。”地图还说：“请看观念的世界。依赖观念得到的安全感最脆弱。”观念不过是空口白话。观念只是借着想像，仿如真实。你们是依赖形象而活。地图又说：“要自给自足。所以我靠我自己。我必须对自己有信心。但是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这一切的结果。”地图告诉你这一切，于是你问说：“绝对的安全，包括工作等等在哪里?”绝对的安全去哪里找?

健全地活在不健全的世界4

问：没有恐惧就找得到。

克：你没有了解我的话。请你在自己面前摆一幅这样的地图，看着里面的一切：身体的安全、心理的安全、理智的安全、意念的安全、感情的安全、自信心的安全。你说，这一切都那么脆弱。看这一切，看见其中的脆弱、徒然、毫无现实感，于是，哪里有安全可言?学会这一点，你才会明智。明智才是安全。你们了解吗?

问：没有安全感活得下去吗?

克：你还没有学会要先看。你先学会的是透过假象看世界。这假象给你安全感。所以，首先要把你觉得安全的假象摆一边，不要先认定自己一定得有安全感，然后看我们的地图。“需要安全感”的意义在哪里?你会发现你追求的什么事都没有安全感。死不安全、生也不安全。你一发现这些，一看见这些，一看清楚“我们追求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安全感可言”的事实，就是明智。明智才能够给你绝对的安全。

所以学习是安全之源，学习的行为就是明智，学习里面有很强的安全感。你们在这里有没有学习呢?

问：在家庭里面，他们都说人必须努力谋生，必须有一点知识。他们有这一种安全观，这种基本的需要。

克：的确是这样。你的家庭、传统都说你必须要有身体的安全，必须有工作、有知识、有技术、有专长。你必须有这个、有那个，这样才会有安全可言。

问：这些都是观念。

克：我需要钱，这可不是观念，其他事情都是观念。身体长保平安很实际，其他事都是假的，了解这一点就是明智，这种明智里面才有绝对的安全。这样，不论在哪里，在共产主义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社会，我都活得下去。

你们是否记得，前几天我们说过静思就是观察?观察是静思之始。你的心只要稍有扭曲，稍微因为成见、恐惧而扭曲，就没有办法观察这幅地图，要没有成见才能够看这幅地图，所以要在静思中学习怎样免除偏见。这才是静思，盘腿打坐不是。这样的学习使你有责任感，不但对自己，对自己的关系有责任感，对一切事物，花园、树木、身边的人都有责任感。万物都重要起来。

要好玩才认真得起来，不好玩就认真不起来。前几天我们讨论过瑜伽，是不是?我为你们示范了吐息法。你们要好玩地练习这些方法，要享受懂吗?

问：“学习”这种事情我认为不可能用好玩的心情来讨论。

克：可以!可以!你看，学习就是玩。看到新事物真是好玩，这样重大的发现，可以给自己很大的能量。别人发现了再告诉你没有用，因为那是二手货。学习的时候，发现崭新的东西，发现新的本能、新的种类，都很好玩。发现自己的心怎样运作，发现所有微妙之处都很好玩。

正确的生活

《问与答》，一九八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问：我是老师，但我一直和学校制度、社会形态起冲突。我是不是应该放弃工作?怎样才是正确的谋生之道?有没有什么谋生之道不会造成冲突的?

克：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们必须一步步的讨论。

什么叫做老师?老师如果不是传授历史、物理、生物等知识，就是和学生一起学习“自己”。学习“自己”就是了解整个生活的过程。如果我是老师，不是生物学老师或物理学老师，而是心理学老师，那么是学生了解我呢，还是我指出的东西会帮助他们了解自己?

我们必须非常小心，非常清楚我们说“老师”是什么意思。我们到底会不会有心理的老师呢?我们是否只会有事实的老师呢?有没有老师可以帮助你了解自己呢?刚刚他问说：我是老师，但是我不但一直和学校制度、教育制度冲突，也一直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冲突。我是不是应该放弃这一切?如果要放弃，又该怎么办?他不但问了什么才是正确的教育，而且也问了什么才是正确的生活。

何谓正确的生活?以社会现状而言，我们并没有所谓正确的生活方式。你必须谋生，你结婚生子，你负起养育子女的责任，所以你只好接受工程师、教授等工作。以社会现状而言，我们可不可能有正确的生活之道?追寻正确的生活之道，到头来会不会只是追寻乌托邦?只是期待另一样东西而已?这个社会这么腐败，充满矛盾，不公不义，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该怎么办?我问自己，不只是当老师的自己，我该怎么办?

活在这样的社会，可不可能不但生活方式正确，甚至连冲突都没有?有没有可能不但正确的谋生，连和自己都不再冲突?正确的谋生与不和自己有冲突，是截然无关的两回事吗?这两件事是各自独立的，截然分隔的事情吗?两者会不会合而为一?要生活得没有一点冲突，必须非常了解自己，所以就需要相当的明智，不是聪明的智力，而是观察力。客观的观察眼前的事情，内在、外在都观察，并且由此了解内在、外在其实并无分别。内在、外在就好比潮水，时而向内流，时而向外流。这个社会是造作出来的。活在这样的社会，有没有可能谋生方式正确，又没有一点冲突?我必须再三强调这一点，强调正确的谋生和正确的生活方式，怎样生活才能够没有冲突?正确的生活和正确的谋生，哪一样优先?不要光是我讲你们听，光是同意或不同意，光是说：“这不实际，不是这样，不是那样。”不要这样，因为这是你们的问题。我们要互相问一问：“有没有一种生活方式，可以一方面自然的创造正确的谋生方式，一方面又让我们的生活不带一丝冲突的阴影?”

有人说，除非到修道院当修士，否则不可能有这种生活，因为此时你才能够丢开世俗，丢开世俗的痛苦，专门服侍上帝。不过，现在相信修道院的人已经不多，相信“我愿匍匐”的人已经不多。如果他们匍匐，他们匍匐在前的，其实只是他们心中造作或投射的他人形象。

生活就是关系和行为，只有了解生活的全盘意义，生活才不会有一丝冲突的阴影。但是，一切环境里面，何谓正确的行为?有所谓“正确的行为”这种东西吗?行为有没有绝对正确，而非相对正确的?生活就是行为、运动、谈话、获取知识，也是关系，不论深浅。何谓你和某人的关系?也许你们很亲密、有性关系、互相依赖、占有，所以也激起嫉妒、怨恨。多数人都是上班，上班劳动。那时他野心勃勃、贪婪、争强好胜、一心想要成功。但是他回到家变成先生或妻子，却又驯良、友善，甚至慈爱。我们平日的生活就是如此，谁都否认不了。但是我们要问：这种关系正确吗?我们说不正确，当然不正确，要说这种关系正确实在荒谬。不过我们说归说，说完以后还是老样子。我们虽然说那是错误的，不过却不了解何谓正确的关系，除非依循自己或社会设定的模式。

我们或许也想，或许也希望、渴望。不过希望、渴望并不是做，我们必须认真地做下去才找得到。

关系一般都很色欲——从色欲开始，然后从色欲成为伴侣，互相依赖，然后组成家庭，更增加彼此的依赖。等到有一天这种依赖不保了，茶壶就翻了。要寻找正确的关系，首先必须先探讨我们为什么这么互相依赖?为什么我们在心理上这么依赖对方?是因为我们非常孤独吗?是因为我们不信任别人，连妻子、先生都不信任吗?另一方面，依赖使我们产生安全感，使我们免于这个广大世界的恐怖。我们说：“我爱你。”那种爱里面永远都有占有和被占有。这种情况一旦受到危害，就产生种种的冲突。我们目前和他人的关系，不论亲疏，都是这样。我们制造对方的形象，然后执著于这种形象。

正确的生活2

你一执著于某人，执著于观念或概念，就开始腐败。我们必须明白这一件事，可是我们不想明白这一件事。所以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生活在一起，但是不互相拘束，心理上不依赖对方?若不了解这一点，我们将永远生活在冲突当中。因为，生活就是关系。那么，我们能不能不带动机的、客观的观察执著的后果，因而立即放开执著?执著和挣脱并非相对。我执著，然后我努力挣脱。这样，我就制造了对立。我一制造对立，立刻产生冲突。但是，事实并没有所谓对立这种东西，有的只是我之所有，也就是执著。有的只是执著的事实。我在这个事实里面看见执著的后果，看见里面毫无爱可言。我们不可能看到“挣脱”这一回事。以我们的头脑所受的制约、教育、训练，一观察事情就制造对立。“我很残暴，但是我不可以残暴”，就这样产生了冲突。但是，如果我只是观察暴力，只是观察暴力的本质，只观察而不分析，那么，对立的冲突就完全消失。我们如果想要生活没有冲突，只要处理“实然”就够了，其他的都不必去管。我们一旦这样生活，也能够这样生活，那么，我们就开始和“实然”同在。这样，“实然”也就跟着消退。试试看。

关系只有在没有执著时，才真正存在，只有在彼此不存假象时，才真正存在。我们只有真正了解关系的本质，双方才会有真正的交流。

适当的行为指的是准确的、正确的行为。适当的行为不从动机出发。适当的行为不受引导，也不是承担出来的。了解正确的行为，了解正确的关系，会使我们明智。不是知识的明智，而是你我所没有的深刻智慧。这种智慧会告诉你该如何谋生。有了这种智慧，你也许是园丁、也许是厨师，都没有关系。没有这种智慧，你的谋生只有随波逐流。

我们可以有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没有冲突就有智慧，智慧就会告诉我们正确的生活方式。

永远不要问“怎样”

《克氏自论》，一九八三年五月三十日

一个多月以来，这里一直下雨。在加州，雨水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停了，绿色的田野开始干燥、转褐。太阳很烈（温度在华氏九十度以上，而且还会更热；不过他们说时序已经进入仲夏），从加州这样的天气来到这里，看到苍翠的草地、绿色的大树、铜色山毛榉，真是令人惊讶意外。山毛榉日渐成长，从淡棕色逐渐转深褐。在一片绿林中看到这些树，真是令人高兴。随着整个夏季的进行，这些树木的颜色会变得很深。这个地球太美了。地球，不论是沙漠，还是种满果树、美丽的绿色田野，一直都很美丽。

在田野里和牛、小羊一起散步，在林里听着鸟鸣散步，心里不带一丝意念，只是看着地球、树木、绵羊，听着杜鹃和林鸠的啼声。不带感情、不带情绪的走着，看树、看地球，你这样看，你就学习到自己的思想，觉察到自己的反应。不了解意念为何而生之前，不容一丝意念消失无踪。你只要用心，不容意念白白走过，你的脑就会很宁静。这样你就会很安静地观察事物，这种安静有极深的深度，又有一种永不退转的美。

那个男孩子很会玩，真的很会玩。但是他功课也很好，他很认真。有一天，他来找老师，说：“老师，我可以和你谈一下吗?”老师说：“可以，我们可以谈一下，我们去散个步。”于是他们做了一次对话，这是一次师生的对话，一次彼此都保有高度敬意的对话。由于老师也很认真，所以他们的对话很愉快、友善。他们已经遗忘阶级、自己的所知、权威，以及好奇的对方。

男孩：老师，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受教育，我长大以后，我受的教育要扮演什么角色?我在这个世界扮演什么角色?我为什么要读书?我为什么要结婚?我的未来怎么样?我当然知道自己必须读书，通过某些考试。而且我也希望自己通过。我会活个几年，也许五十年，也许六十午，也许更久。我不知道这几十午里面，我的生活会怎样?我身边的人不知道生活会怎样?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这样认真听讲、埋头苦读，为的是什么?以后也许会发生战争，我们也许都死光光。如果未来我们都要死，目前这一切的教育有什么用?求求你，我问这些问题是很认真的。我听很多老师谈过这些问题，现在又听你谈起这些问题。

克：我想一次谈一个问题。你问了很多问题，你在我面前摆了很多问题。首先让我们看看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人类的前进怎么样?你的前进怎么样?你也知道，你父母非常富有，他们也愿意尽可能帮助你。如果你结婚，他们也许会买一栋房子给你，外加其中所有必要的设施。你也许会有很好的老婆——也许。所以，你以后到底会怎样?变成平常的、庸俗的人吗?找个工作，和身边一切问题相安无事吗?你的将来就是这个样子吗?当然也有可能发生战争，不过也许不会。且让我们期待不要发生战争，且让我们期待，人类了解任何战争，都无法解决人类的任何问题。人类会改善生活，会发明更好的飞机等等。不过，战争从来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人类的问题。所以，且让我们暂时忘记，强权的疯狂会毁掉我们，恐怖分子的疯狂会毁掉我们，某些煽动家想毁掉他发明出来的敌人。让我们暂时忘记这一切。知道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且让我们思考自己的将来如何?你的将来会怎样?我也问过了，是变成庸俗的人吗?庸俗指的是爬山爬到一半，是做事情只做一半，从来没有爬到山顶，从来不要求自己发挥全部的能量、全部的能力，从来不要求卓越。

永远不要问“怎样”1

当然，你必须了解外界也一直有压力，种种宗教派系狭隘的压力和宣传。宣传从来说不出真理，真理向来无法宣传。所以我希望你了解自己身上承受的压力——父母的压力、社会的压力；传统要你当科学家、当哲学家、当物理学家、当商人，了解这一切，在你自己的年纪上了解这一切，了解自己要往哪里去?我们已经从各种状况讨论过这些事情。并且，我们可以指出，或许你们也一直把心用在这些事情上面。因为我们还有时间去爬山，所以，不用老师的身份，而是带着感情，以真正朋友的关怀，我要问你们：你们将来会怎样?就算你们已经下决心要通过什么考试，要追求什么职业、什么好工作，你们还是要问：这样就够了吗?就算真的工作不错，生活很快乐，你们还是一样会有很多麻烦、很多问题。如果你有家庭，你的孩子将来会怎样?这个问题必须你自己解答，我们或许也可以讨论一下。你必须考虑孩子的将来，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将来。你必须忘记自己是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印度人，不要只考虑自己的将来，还要考虑人类的将来。让我们讨论这些。不过请务必明白，我并不是在告诉你们该怎么做。只有傻瓜才会劝告别人，我不当这种人。我是用朋友的态度问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们了解这种态度。我没有压迫你们、引导你们、说服你们。你的将来怎么样?你会很快成熟，还是很慢成熟?你会成长得很聪明、很优雅吗?你虽然在工作上是第一流，但是你会不会很庸俗呢?不论做什么，你也许会很优秀、很不错，但是我说的是心智的庸俗、心肠的庸俗、你整个存在的庸俗。

男孩：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回答这种问题。我不曾这样想过这个问题。你问这个问题，你问我会不会和大家一样、会不会庸俗。我当然不想庸俗，我当然知道世俗的吸引力。我身上也有一部分很想要世俗的东西，我当然也想快乐、想好玩。不过，我的另一面也知道这种事情的危险，知道这种事情的艰难、力量、诱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最后会怎么样?而且，就像你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有一点很确定，我绝不愿意成为心胸卑微、庸俗的人，虽说我可能脑筋异常聪明，可是还是一样。我也许读很多书，得到很多知识，但是还是很无知、狭隘。老师，庸俗这个字眼真好。你一直在用这个字，我却一看这个字就害怕，不是害怕这个字本身，而是害怕你彰显的其中意义。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和你谈一谈或许可以把事情厘清。我没有办法和父母谈，他们也许和我一样，都有这种问题。他们或许生理比我成熟，可是处境却和我一样。所以，老师，如果我要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另外找时间和你谈一谈。我真的很害怕、很紧张，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应付这个问题、面对这个问题、承受这个问题，然后不要变成庸俗的人。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早晨：近在身边的草地、平静的山毛榉、深入树林的小径，一切这么安静无声。四周的马匹静静的站着，鸟也不叫。这样新鲜、柔和的早晨真是少见。大地的这一部分有一种和平，一切都非常沉静。那样的感觉，那样绝对安静的感觉。这不是浪漫的善感，也不是诗的想像，这是实情，以前是，现在也是。这一切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今天早晨，铜色的山毛榉，在蜿蜒伸向远方的绿野衬托之下，生气盎然。覆满晨光的云懒散的飘过。太阳刚刚出来，非常和平，有一种令人仰慕的感觉，这种仰慕不是仰慕什么神、什么想像中的神灵，而是由伟美而生的敬意。今天早晨，大家大可以放弃平日聚敛的一切，和这片树林、这片草地、这些树木安静相守。淡蓝色的天空下，田野远端有一只杜鹃在叫。林鸠咕噜咕噜，黑鸟开始晨歌。你可以听到远方一部汽车驶过。这个充满了爱的宁静天堂，也许等一下就要下雨。这里只要早晨这么晴朗，通常都会下雨。可是今天早晨真是特别，有一种东西以前从来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克：我很高兴你不请自来。如果你有所准备，我们可以继续谈“庸俗”和你的将来。你在自己的工作上大可非常优秀，我们也不是说凡是职业都很庸俗。譬如，木匠在工作上就可以不庸俗，然而他平日的生活，内在的生活，和家人在一起的生活却可能非常庸俗。我们都了解庸俗这个字眼的意义。现在，我们应该更深入探讨这个字眼内在的意义。我们探讨的是内心的庸俗、精神的冲突、问题、劳苦。有的科学家虽然伟大，却有可能内心过着庸俗的生活，所以，你以后到底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在某些方面，你很聪明，但是，你会把脑筋用在什么地方呢?你以后自会有你的职业，所以我们暂且不谈。我们要关心的是你的生活方式。当然，你不会成为罪犯。如果你聪明，你也不会变成恶霸。你也许会得到很好的工作，不论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因此，这一点我们就暂时摆开。可是讲到内在，你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内在，你的将来会怎样?你会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永远在追求快乐、永远有一大堆烦恼吗?

永远不要问“怎样”2

男孩：老师，我目前除了考试，除了准备考试很疲倦之外，没有什么问题。我有一种自由。我觉得很快乐，年轻。每次看到老人，我就问我自己：我会变成那个样子吗?他们好像也有过很好的职业，好像也如己所愿过。不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凄凉了、迟钝了。在脑筋的深度性质上，他们好像从来不曾优秀过。我当然不想这个样子，这不是虚荣，我只是不要像他们一样而已。这不是野心。我也想要不错的生涯，但是，不论如何，我都不要像那些老人一样，失去自己所有喜欢的东西。

克：你也许不喜欢，不过生命是很残酷的。生命不让你一个人过。你活在这里，活在美国，活在任何地方，都会遭受社会极大的压力。社会会不断催促你和别人一样，催促你变成伪君子、口是心非。如果你结婚，你又另外制造一大堆问题。你必须了解生命是很复杂的，不是只追求自己心之所欲，认定自己心之所欲而已。这些年轻人想要有所成就——当律师、工程师、政治家等等。他们内心有追求权力、金钱的野心，在驱策他们。你刚刚说的那些老人都有过这种经历，他们因为不断的冲突、欲望而憔悴。你看看这种情形，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们坐的是同一艘船，有的人下船四处流浪而死；有的人寻找这个世界平静的角落，然后退休。绝大多数人生活都很卑微，地平线很短。他们也有悲伤、快乐。他们好像从来不曾逃脱悲伤、快乐，也不了解悲伤、快乐，从而超越悲伤、快乐。所以我们还是要问问对方，我们将来会怎样?我们尤其要问你的将来会怎样?当然，你太年轻了，还无法深入了解这个问题。年轻无关乎这个问题的了解。你也许是无神论者。年轻什么都不信，等到年纪大了，就开始接受某些宗教的迷信、教条、信仰。宗教不是鸦片，但是人却用自己的形象、盲目的自在，在以此所得的安全感中制造宗教。人使宗教变成完全不智、完全不实际的东西。宗教不再是你能够共同生活的东西。你几岁了?

男孩：快要十九岁，老师。我祖母留给我一些东西，所以也许我二十一岁上大学以前，可以出去旅行。不过，不管我到哪里，不论我的将来如何，我一定都会有这个问题。我也许会结婚，也许会有孩子。这样，我一样会有这个大问题，我的将来如何?我有点了解一般的政客在这世界上干什么好事，就我而言，这事情真丑陋，所以我认为我不会从政，我很肯定这一点。但是我也想要有好工作，我愿意用手、用脑工作，不过，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不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样，那么庸俗。所以，先生，我该怎么办?喔，对，我很了解所有的教育、寺庙，我不受吸引，我很反对这种东西，反对僧侣，反对权威阶级。但是我要怎样才能够防止自己变成普通的、一般的、庸俗的人呢?

克：如果我可以建议的话，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要问“怎样”。一问“怎样”，你就需要有人告诉你怎么做，需要引导、需要制度、需要有人牵你的手，带领你。这样你就失去自由、失去观察的能力、失去你自己的活动、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方式。一问“怎样”，你就变成二手人。你失去完整，也失去内在的诚实，因此无法诚实地看自己，无法回归实然，又超越实然。所以，绝对、绝对不要问“怎样”。我们谈的当然是精神层面的事情，要不如果是组装马达、组装电脑，当然要问“怎样”装。这一方面的事情你必须跟人学。但，若要精神上得到自由，精神上回归本来面目，就必须觉察自己内心的活动，观察自己的想法、观察自己意念的本质和起源，绝不遗漏。观察、注意自己学习到的东西，比从书本、心理学家、聪明缜密的学者或教授学习到的更多。

很难的，我的朋友，它会把你拉来拉去。所谓的大诱惑，生物的、社会的诱惑很多，残酷的社会又会把你撕裂。当然，你必须一个人自己面对这种状况。不过，这不是用蛮力、决心、欲望来做，而是看清楚自己的感情、希望，和自己身边虚假的事物。看穿虚假，就是觉察之始、明智之始。你必须作自己的明灯，不过这是一辈子最难的事情。

男孩：老师，照你说来，这一切那么难，那么复杂，那么可怕、吓人。

克：我只是为你指出这一切而已。指出这一切，并不表示事实一定使你害怕。事实是让你观察的，你只要观察事实，事实就不吓人。事实并不可怕，如果你逃避，转身逃跑，那么事实就很吓人。要站得很稳定，要了解自己所作所为不见得正确，要和事实共同生活，不用自己的快乐或反应干涉事实，事实就不吓人。生命并不简单。生活尽可单纯，不过生命本身却很广大、复杂。生命遍及两端地平线之间。你可以衣食简单朴素，不过这不见得就是单纯。所以，要单纯，生活方式要不复杂、不矛盾，只要内心单纯就可以……我看到你今天早上打网球，好像打得不错。也许我们会再见面。就看你的决定了。

男孩：老师，谢谢你。

自利心使心腐败1

《论生活》，第三十章

小径蜿蜒，从山谷的一边通过一座小桥，走向山谷的另一边。因为近日的雨水，桥下溪水潺潺，小径向北转，沿着缓缓的斜坡进入一个遗世独立的村落。那个村落非常贫穷，村里的狗都很脏，老远就叫，可是却不敢靠近人，垂着尾巴，头抬得高高的，随时准备跑开。山坡上有许多山羊，咩咩叫着、吃着四周的野草。这个乡村真美，四处翠绿，又有蓝色的山巅。山巅上花岗石闪烁，已经受过几百年雨水的冲刷。这一带的山并不高，可是年代久远，衬在蓝天之下有一种神奇的美，那是无数世以来，一种奇异的爱，这些山很像人建造的寺庙，因为人就是模仿着这些山建造寺庙，为的是渴望接近天国。可是那天晚上，夕阳叠在山巅之上，使山巅变得好像很近。远远的南方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闪电从乌云间打下来，使人对地面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暴风将在夜晚展开，可是这些山巅矗立在暴风之中已经不知有多久。超越人的困苦、悲伤，这些山将永远矗立。

村民在田里辛苦的工作了一天，已经开始回家。不久你就会看到炊烟四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晚饭量不多。小孩子等着吃饭，你如果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露出微笑，他们眼睛很大，看到陌生人很害羞，不过却很友善。两个小女孩帮她们妈妈背小孩，好让妈妈煮饭，背上的小孩快要滑下来了，就再爬上去。两个小女孩虽然好像只有十一二岁，可是好像已经习惯背小孩。两人都在笑。晚风在树间吹拂，牛只已经回栏准备过夜。

山径上已经没有人，连个孤独的村民都没有。大地好像一下子空了，安静得很奇怪。新月刚升上黑暗的山头，风已经停了，树叶动都不动一下。一切都静止了，心也孤单了。这孤单并不是孤独、孤立、封闭在自己的意念当中，而是孤单、不动、不染。不是孤单，远离人间事物，是孤单，然而却与万物同在。因为心虽然孤单，却就是万物。与人有所别者知道自己与人有所别，然而这种孤单却无分别。树木、溪流、远方喊叫的村民，都在这孤单当中。这种孤独不是与人、与大地合而为一，因为这种“合而为一”已经消失。这种孤独中，已经不再是时间消失的感觉。

他们总共三个人。一对父子，还有一个他们的朋友。那个父亲必定有五十几岁，儿子大约三十岁，那个朋友年纪看不出来。两个老的头都秃了，年轻的头发还很多。他的头形很好看，鼻子很短，两只眼睛离得很开。他安静地坐着，嘴唇却动个不停。父亲坐在儿子和朋友后面。父亲说，如果必要，他可以谈，否则他就看、听就好了。一只麻雀飞到窗口，看到那么多人在屋里，又吓跑了。那麻雀其实很了解这屋子，常常停在窗口，柔声地叫着，一点都不害怕。

儿子：虽然我父亲不一起谈，可是他会注意听。因为我们要谈的问题，是我们大家的问题。我母亲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本来也会来的，她也等着我们向她报告谈话的结果。我们读过你的一些书，我父亲从一开始就特别信你说的话。我自己是去年才开始对你的话，真正产生兴趣。最近，政治吸引了我大部分的兴趣，可是我却开始了解政治的幼稚。宗教生活是让成熟的心灵过的，不是让政客或律师过的。我当律师一直很成功，可是现在不作了。因为我想用余年做一点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我这些话也是代表我朋友说的。他一听说我们要来，就跟着来了。先生，你看，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都渐渐老了。就算我，虽然比较年轻，但时光也已飞逝许多了。日子好像都很短，死亡好像越来越近。死亡，好像暂时不是问题，不过老却是问题。

克：你说老是什么意思?是生理有机体的老化，还是心的老化?

儿子：身体的老化当然不可免，用了、生病了，就会坏。可是心一定也要老，也要败坏吗?

克：用心思考只是徒然，只是浪费时间。心的败坏只是假想，还是事实?

儿子：先生，是事实。我觉察到我的心在老、在疲倦，我的心在慢慢地败坏。

克：年轻人虽然没有觉察，不过不是也有这个问题吗?他们的心现在更是模子塑造出来的，他们的思想早就封闭在狭隘的惯性里面。但是，你说你的心已经开始变老是什么意思呢?

儿子：我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敏感、警觉。它的觉察力在缩小，它越来越用过去的经验来回应生活的挑战。它开始败坏，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格局里面运作。

克：这样说的话，心是怎么败坏的呢?心之所以败坏，是因为保护自己、抗拒改变，不是吗?每个人都有一种利益是他有意或无意在保护、看守的，不容许任何人骚扰。

儿子：你说的是财产吗?

克：不只是财产，还包括种种“关系”。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生活就是关系。心，在它和人、观念、事物的关系上有它的利益。这种自利，加上不肯对自己作根本的革命，就是心败坏的开始。大部分人的心都很保守，不肯改变。即使是所谓革命分子，他们的心其实也很保守。因为，他们一旦成功，就开始抗拒改变，革命本身对他们来说便成了一种利益。

不过，不论是保守或革命，心或许容许边缘的修正，却绝不容许核心的变革。环境或许会迫使它对另一种模式让步、调适，它也许痛苦，也许轻松。不过，它的核心依然坚硬。使心败坏的，就是这坚硬的核心。

儿子：你所谓的核心指的是什么?

克：你难道不知道吗?要我形容吗?

儿子：如果你能形容一下，也许我可以碰触到它、感觉到它。

父亲（插进来说）：理智上，或许我们已经觉察到这个核心，不过大部分人，实际上从来不曾和它面对面接触过。我自己曾经见过这种核心，也在书上形容过这种核心的微妙，不过实际上我从来不曾面对它。如果你问我知不知道核心，我自己要说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它的形容

。

自利心使心腐败2

朋友（也插进来说）：这也是我们的利益，我们需要安全。那种根深蒂固的欲望，使我们无法了解那个核心。我虽然从小就和我儿子生活在一起，我却不了解我儿子。而且，离我近的东西，我反而没有我儿子了解。要了解这个核心，必须注视它、观察它、聆听它，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我一直都匆匆忙忙，偶尔注视了，又和它对抗。

克：我们说的是老，是心的败坏。心永远要在自己有把握、利益无恙之下建立模式。言词、形式、表达也许随着时间、文化不同而不同。不过，自利的核心永远一样。使心败坏的，就是这个核心。不论我们外在多么提防，不论这个核心的活动有多么旺盛，都一样。这个核心没有固定的点，它是心里的很多点。所以这个核心就是心。改善、从一个核心到另一个核心，都无法驱赶这些核心。戒律、压制、独尊其一，只会另造一个核心。那么，我们说我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儿子：一般而言，只要我们讲话、笑、感觉、思想、活动、冲突、快乐，我们就认为自己活着。

克：所以，我们所谓的生活，不是接受，就是反叛社会模式。这种运动仍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我们的生命是一连串的痛苦、快乐、恐惧、挫折、欲望、攫取。这样，当我们思考心的败坏，当我们问怎样才能使心不败坏，这样的探索，依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这样还是活着吗?

父亲：我想我们并不知道可以有另一种生命。我们年纪越大，就越不快乐，就越悲伤。如果我们还用心，我们就会觉察到自己的心在败坏、身体老化不可免，一定会败坏。但是，怎样才能够阻止心老化呢?

克：我们漫不经心的生活，等到生命快结束，才来怀疑心为什么败坏，才来想怎样掌握这个过程。当然，要紧的是我们每天怎么生活。这不只是年轻时要紧，中年、老年都要紧。正确的生活，比任何一种职业都更要求我们明智。要生活正确，就必须思考正确。

朋友：思考正确是什么意思?

克：思考正确和意念正确差别当然很大。正确的思考是时时都觉察。正确的意念只是符合社会模式，或对社会模式反动。正确的意念是静态的，是摸索着将某些所谓“理想”的概念拼凑起来，然后依循这些概念做事。正确的意念一定会制造权威、阶级，然后需要人尊敬。然而，正确的思考就是觉察一致、模仿、接受、反叛的全部过程。正确的思考和正确的意念不一样，可遇不可求。正确的思考从随着自我的了解自然流露。了解自我，就是认知自己的种种状况。正确的思考，从书本或从别人学不来。正确的思考来自心在关系的活动当中觉察自己。只要心还要为关系的活动辩解或谴责，要了解这种活动就不可能。冲突、自我矛盾是心败坏的主因。只有正确的思考，才能够消除冲突，消除自我矛盾。

儿子：冲突不是生活不可免的东西吗?如果我们不挣扎，我们就饱食终日。

克：我们陷在野心的冲突当中，受到嫉妒心的驱使，欲望强迫我们行动，但是我们却以为这就是生命。不过这一切其实只会造成更大的痛苦、混乱，冲突会使自以为是的活动更加强化。但是如果能更正确的思考，就会了解这种冲突。

父亲：不幸的是，我们却以为生命就是这样挣扎、痛苦，有时候带一点快乐。虽然也假造了另一种生命，不过也只是偶尔为之。超越这种混乱，寻找另一种生命，永远都是我们的目标。

克：追求实然之外的东西，其实是陷于幻觉。我们必须了解日常生活，连带了解日常生活的野心、嫉妒等等。不过要了解这些，需要的是觉察、是正确的思考。如果带着假设、带着偏颇产生意念，思考就不会正确。一开始就带着结论，寻找预设的答案，就不会有正确的思考。事实上，这时是完全无思考可言。所以，正确的思考是“正当”的基础。

儿子：对我而言，心的败坏这个问题，至少其中一个因素是职业正当与否的问题。

克：你说正当的职业是什么意思?

儿子：先生，我发现，完全沉浸在一种活动或职业，很快就遗忘自己。这时候人太忙了，想不到自己。这是好事。

克：不过这种沉浸不就是逃避自己吗?逃避自己正是错误的事情。这会使人腐败、助长敌意、分裂。正确的职业来自正确的教育，来自了解自己。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不论是什么活动，什么职业，自我都会有意或无意的，把它当作手段来满足自己的野心，追求权力。

儿子：很不幸，正是这样。我们好像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拿来利用。

克：我们的心之所以卑鄙，就是因为这种自利心。心的活动范围好像很广，有政治、科学、艺术、研究等等，可是思考却越来越狭隘，越来越浅薄。然后这种狭隘、浅薄就造成心的败坏。我们必须在意识和潜意识上都了解心的整体。心才有可能重生。

父亲：世俗是这一代的魔咒，这一代给世俗带坏了，一点都不用心思考严肃的事物。

克：这一代和以前的人没有两样。世俗事物指的并不全是电冰箱、丝衬衫、飞机、电视等等。世俗事物也包括理想、个人或集体权力、今生或他世的安全感。这一切都会使心腐败，使心败坏。但是，“心的败坏”这个问题要从一开始就了解，从年轻时就了解，不要等到身体衰老了才了解。

父亲：这是不是说我们毫无希望呢?

克：完全不是。只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来阻止心的败坏太难了。要彻底地变革我们的生活方式，首先要加强觉察，　　　　使我们的感受深刻。这种感受就是爱。有爱，凡事都有可能。

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

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

克里希那穆提[印]

简介

你从哪里来？生命是个伟大的谜，了解生命本身，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莫名的焦灼与恐惧，盘踞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即不自由，也不快活。我们渴望爱，但内心却变得越来越冷漠。这一切究意是为什么？

第一章 我们需要怎样的教育

除非教育能帮助你了解广大生命的所有精微面，否则教育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自己受教育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上学？为什么要学习各种科目？为什么参加考试，和同学比得分高低？所谓的教育究竟含有什么意义？它涵盖了什么？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不只是为学生质疑这个问题，同时也跟父母、老师以及所有热爱地球的人们，共同来探究这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通过竞争来受教育？难道受教育只是为了通过几项考试，得到一份工作？还是为我们在年轻时奠定基础，以便了解人生的整个过程？获得一份工作来维持生计是必要的，然而这就是一切了吗？难道我们受教育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显然，生命并不只是一份工作和职业而已，生命是极为广阔而深奥的，它是一个伟大的谜，在这个浩瀚的领域中，我们更有幸生为人类。如果我们活着只是为了谋生，我们就失去了生命的整个重点。去了解生命本身，比只是准备考试、精通数学、物理或其他科目要重要多了。

所以，不论我们是老师还是学生，我们是否应该扪心自问为何教育他人或受教？生命到底是什么？难道生命不奇妙吗？飞鸟、花朵、翠木、蓝天、星辰、河流、游鱼······这一切都是生命。生命是贫穷的、富足的；生命是群体、种族、国家之间永不停歇的战役；生命是静思冥想；生命是所谓的宗教；同时它也是心灵中微妙的、隐藏的东西，包括羡妒、野心、激情、恐惧、成就及优虑等等。这所有的一切以及更多的事物都是生命，然而我们通常只准备了解生命的一个小角落。

我们通过一些考试，找到一份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就越活越像一部机器。我们依然对生命恐惧、焦虑，因此帮助我们了解人生的整个过程，难道不是教育的目的？还是，教育只为我们谋职或找一份最好的工作而奠基？

我们长大成人以后会怎么样？你是否问过自己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最大的可能是你会结婚，在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时，可能你已经是父亲或母亲了，然后你会被一份工作绑住，或是被厨房绑住，你就在这其中渐渐衰萎。这难道就是你所有的生命了吗？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应不应该问自己？如果你有一个富裕的家庭，那么你已经确定自己将来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因为你的父亲也许会提供你一份舒适的工作，或者你可能在婚姻中获得很多财富，但你仍然会腐败、枯竭。你看见这点了吗？

显然，除非教育能帮助你了解广大生命的所有精微面——它惊人的美、它的哀愁及欢乐，否则教育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你也许会得到学位，得到一连串的头衔，得到非常好的工作，然后呢？如果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你的头脑变得迟钝、衰竭、愚蠢，那么生命的目的又是什么？所以当你年轻时，你是不是应该弄清楚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教育的真正意义，难道不是培养你的智慧，借着它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你知道智慧是什么吗？它是一种无限的包容力，允许你自由地思想；没有恐惧，没有公式，然后你才能发现什么是真实的、正确的事物。

但是如果你有恐惧，你永远也不可能有智慧。任何形式的野心，不论是精神的或是物质的，都导致焦虑及恐惧。野心不能带来清明、简单而直接的心智，所以是不可能有智慧的。

当你年轻时，生活在一个没有恐惧的环境里是非常重要的。大部分的人在年纪渐长时，都变得有所恐惧。我们对生活恐惧，怕失去工作，怕传统、怕邻居，怕丈夫或妻子的批评，怕死亡。大半的人都有不同形式的恐惧；一量有了恐惧，便失去了智慧。我们是否可能在年轻时，便生活在无惧的气氛中，不只去做我们喜爱的事，更能了解生命的整个过程？

生命真是美极了，它不是我们制造出的这些丑恶。惟独当你对所有的事物革新之后，你才能欣赏到它的丰富、深度及可爱。革新组织化的宗教、传统和现今败坏的社会，然后以人本的立场来探究什么是真理（不是去模仿而是去探究），这才是教育。

服从社会、父母及老师的教导是很容易的，那是安全又容易的生存之道，不过那并不是生活，因为在其中存有恐惧、腐败及死亡。活着就是去探索什么是真相，只有在自由中才能做得到，或是当你的内心拥有永不停歇的革新时。

但是你从没有被鼓励去做这件事，没有人告诉你要发问，去探索上帝究竟是什么，如果你开始反叛，你将和所有的错误对立。你的父母及社会要你过得安全，你自己也想过得安全。安全的生活通常代表的是模仿，所以是活在恐惧中。显然，教育的意义应该是帮助我们活得自由无惧，不是吗？创造出没有恐惧的气氛，需要你和你的老师共同进行许多的思考。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创造没有恐惧的气氛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我们必须创造它，因为这个世界已经陷在无止境的战争中，它已经被追求权力的政客误导，它充斥着律师、警察、军人以及互相抢夺地位的野心男女。还有一些的所谓的圣人、宗教职工的教主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他们也想在今生或来世得到权力、地位。

这是一个疯狂的、完全混乱的世界，每个人都在和别人作对，极力想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一个有权势或享福的位置。这个世界被冲突的信念、阶级意识、不同的国家主义、各种形式的愚蠢及残酷所分割，而这就是你要学着去适应的世界。你被鼓励去适应这个悲惨的社会，你的父母要你这么做，你自己也想这么做。

然而，教育的意义只是帮助你顺应这个败坏的社会制度吗？还是要给你自由，一种全然的自由，来让你成长并创造一个不同的社会，一个新世界？我们必须拥有这份自由，不是在未来，而是现在，否则我们将被彻底消灭。我们必须立刻创造出自由的气氛，你可以在其中生活并且探索什么是真相，然后你会变得有智慧、有能力面对及了解这个世界，而不只是顺服它。因为在你的心底深处，你是不断在革新的，也只有那些不断革新的人，才会发现什么是真理，那些服从与跟随传统的人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不停探索、不停观察、不停学习，你才会发现真理、上帝或爱。如果你的心中有恐惧，你就不能探索、观察、学习，不能深入地察觉。所以，教育的意义很显然就是消除外在及内在破坏人类思想、关系及爱的那份恐惧。

问：如果所有人都抱着改革这个世界的态度，世界不是会变得一团混乱吗？

克里希那穆提（以下简称“克”）：先注意听听这个问题，因为了解问题而不空等答案是很重要的。这个问题是：如果所有人都抱着改革这个世界的态度，世界会不会产生混乱？然而，目前的社会是否已经完美到如果每个人都革新它就会产生混乱？难道“目前”没有混乱吗？一切都是完美无缺的吗？每个人是否都过得快乐、充足而丰盈？难道人与人没有彼此作对？没有野心及粗鲁的竞争？所以这个世界已经在混乱中了，这是我们首先要知道的。不要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个有秩序的社会，不要被言语所麻醉。不论印度、欧洲、美国，这个世界正在衰败中。如果你看见了衰败，你就会开始向它挑战，寻找方法来解决这个紧迫的问题。

你如何面对这项挑战是很重要的，不是吗？如果人以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的立场来反应，你的反应就受到限制，因此根本就不算是反应。你的心中必须没有恐惧（当你不以印度教徒或资本主义者的身份来思考，而是站在一个想解决问题的完整之人的立场时，你才能充分而确切地反应）。同时，你必须对社会上野心钻营的基本态度有革新的做法，你一旦不再有野心，不再汲汲营营，不再执着于安全感，才能迎接挑战，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问：革新、学习及爱，这三件事是分开的程序，还是同时发生的？

克：它们当然不是分开的程序，而是合一的。你看，明白问题是很重要的。这个问题是建立在理论上，而不是建立在经验上的。这个问题只是口头的、知性的，所以它不生效。一个没有恐惧的人，一个真正处在革新状态的人，他不断找寻学习及爱的意义，这样的人是不会去问一个或三个程序的。我们对言辞都太聪明了，我们以为提出解释就已经解决了问题。

你知道学习的意义是什么吗？当你真的在学习时，你是通过你的生活在学的，你没有任何特定的老师，每一件事都在教导你——一片枯叶、一只飞鸟、一种气味、一滴眼泪；有钱的、贫穷的、哭泣的人们；女人的微笑、男人的骄傲——你从所有的事物中学习，所以你并没有一个特别的指导者，没有哲学家，没有灵性导师。生活本身就是你的老师，你是处在不停歇的学习状态中的。

问：社会真的是建立在野心及钻营上的吗？但是如果没有野心，我们不会衰败吗？

克：这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值得特别注意。

你明白专注是什么意思吗？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在教室里，当你望向窗外或拉别人的头发时，老师会叫你专心，这是什么意思？这表示你对这门课没有兴趣，所以老题必须强迫你专心。事实上，这当中根本毫无专注可言。你必须对一件事深感兴趣才会专注，然后你才会想要知道相关的所有事情，你的整个心、整个人才可能专注。同样的，如果你认识到你所提出的问题的重要性，你就会有兴趣想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了。

我们首先不要问野心是对或错，我们应该先弄清楚的是：野心者是否毁灭了他们自己？观察你周遭的人，观察那些有野心的人。当你野心勃勃时，你会怎么样？你是不是只想到你自己？你表现得很残酷，把别人推向一边，因为你想实现你的野心、想变成大人物，所以我们创造了一个成功和失败的人彼此冲突的社会。在你和其他羡妒你的人之间，存在着不停的争战，然而这种冲突能带来富有创造性的生活吗？

当你为了自己所爱而去做一些事情时，你有野心吗？你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去做一件事，不是因为你想得到利益、达到特定的目标或得到更大的成就，只因为你爱这件事，在这其中是没有野心的，不是吗？在这过程中并没有竞争，因为你不想和任何人争第一名。

教育是否应该帮助你了解你真正爱做的事是什么，然后在你的一生中，你会努力去做你认为值得又深富意义的事？否则你的人生可能会过得很悲惨！你不知道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你的心陷入一种例行公事，其中只有无聊、衰败及死亡。（所以当你年轻时，找到你真正“爱”做的事是很重要的，这是创造新社会的惟一途径。）

问：在印度，就像其他大部分国家一样，教育是被政府控制的。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可能实现你所形容的教育方法？

克：这位先生的问题是，如果没有政府的帮助，这种学校是否能存在？（他看见世界上所有的事愈来愈被政府、政客、权威人士所控制；他们想要塑造我们的思考方式，他们想要我们照着一定的模式思考。不论是在苏俄或在其他国家，一般的趋势都是由政府控制教育。）这位先生问我，如果政府不加以援助，这种学校能不能实现？

然而，“你”怎么说呢？你知道的，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既重要又有价值，你就会全心全意去做，不管政府也不管社会的敕令，然后这件事就会成功。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把心思放在任何事情上，所以才会提出这种问题。如果我们觉得新世界有可能实现，每个人都会在内心深处进行彻底的革新，不但在心理上，还在精神上进行完全的革新，然后我们就会付诸心力、脑力、体力，创造出一个不因恐惧而带来问题的学校。

先生，任何真正的革新，都是由少数看见真理，并且希望活在真理中的人所创造的。但是要探索真相，就必须有突破传统的自由，也就是离开所有恐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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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由的问题

真正的自由是一种精神状态，其中没有恐惧或勉强,没有求取安全感的冲动。

我想和你们讨论自由的问题。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需要深入的学习与了解。我们听见许多关于自由、宗教的自由以及个人意愿的自由之讨论。无数的学者写过许多有关自由的书籍，但是我想我们可以用一种非常简单而直接的方法，也许它可以给我们带来真正的解答。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停下来观赏过落日的彩霞、或是斜挂树梢害羞的新月。在那种时刻，河水通常是很平静的，每个景物都倒映在水面上；小桥、火车、温柔的月光以及天色昏暗时挂在天上的星星。这一切都非常的美。当你观察、注视、全神贯注于美好的事物时，你的心一定得远离先入为主的偏见；你的心一定不能被问题、烦恼及臆测所占据。只有在你的心非常安静时，你才能真正地观察，然后你的心才能对美好的事物敏感，或许这样就能找出和自由相关的线索了。

什么是自由？自由是不是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要想去的地方，想你爱想的事？这些事横竖早已做了，然而独立自主就是自由吗？

许多人在世界上是独立的，但很少人是自由的。自由包藏着极大的智慧。得到自由就是得到智慧，不过只是希望自由并不能带来智慧。你必须了解你的整个环境，也就是社会、宗教、父母及传统不断加经你的影响，你才开始有智慧。

但是要了解这些来自各方的影响——来自父母、政府、社会、你所属的文化、你的信仰、你的上帝、你的迷信、你不假思索便顺从的传统——要了解以上这些，并得到自由需要极深的洞察力。但是你通常都会向他们屈服，因为在内心里，你是恐惧的。你怕自己得不到一份好工作，怕你的上司责骂你，怕自己不合乎传统的标准，怕事情没有做对。但是真正的自由是一种精神状态，其中没有恐惧或勉强，没有求取安全感的冲动。

大部分的人都希望得到安全感，希望别人称赞我们很棒，看起来很动人，或者有多么聪明。如果我们不喜欢这些，我们不会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许多头衔，这一类的事通常会让我们肯定自己，产生重要感。我们都想成为有名的人，然而一旦我们想成为某某人物，就丧失了自由。请你注意，因为这是了解自由的真正线索。不管是在充满政客、权力、地位及权威的领域，或是你努力想变得有德性、高贵而神圣的所谓“灵性世界”，一旦你想成为某某人物，你就不再自由。

只有那些认清这些事实的荒谬性的人，他们的心才是无邪的，因此也就不会被想变成某某人物的欲望所驱动，这种人才是自由的。如果你了解了这份纯真，你就会看到它惊人的美感和深度。

考试是为了给你一份职位，使你成为某某人物而设立的。头衔、地位和知识也鼓励你成为重要人物。你的父母、师长更是时常告诉你要得到某种成就，要像你的叔叔或祖父一样成功。你模仿英雄人物，或希望变得像圣人一样，因此你永远也得不到自由。

教育的意义是要帮助你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不要去模仿任何人，永远都做你自己。不论你是丑或是美、羡慕别人或嫉妒别人，永远都要做你自己，并且真的去了解这一切。做你自己是非常困难的事，因为你总认为自己是卑微的，如果你能把自己变得神圣一定很棒。但是它永远不会发生。如果你认清真正的自己并且了解它，那么在这份深入的了解之中，你就开始蜕变了。因此，自由并不在那些想把自己变成不同的人身上，也不存在于做你碰巧想做的事，更不是跟随传统、父母或上师，而是在每一个刹那了解你自己是什么。

你并没有被如此教导过，你受的教育总是鼓励你成为某某人物，这绝不是了解自己。你的“自我”是一个很负责的东西，它不只是那个去上学、吵嘴、游戏、恐惧的实体，它也是一个隐藏的、不明显的东西。

这个自我仅仅是你的思想，更包括旁人、书籍、报纸、领导人物等加诸于你的观念事物。只有当你对必须“成为某某人物”的这个观念加以革新，这才是惟一的革命，它会带领你得到这份不寻常的自由。去发掘这份自由，才是教育的真正意义。

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以及你自己的欲望，都希望你认同一些事物，然后才能得到快乐及安全。但是如果你想要有智慧，就必须把这些捆绑你、辗压你的影响力破除。

新世界的希望存在于那些看出错误并且去革新的人身上，不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而是真正的行动。这就是你必须接受教育的原因，只有当你生活在自由中，你才能创造出不是建立在传统上、不被某些哲学家或理想主义者的特殊习性所左右的新世界。如果你只想变成某某人物或是模仿某个神圣的榜样，你是不可能得到自由的。

问：什么是智慧？

克：让我们慢慢地、有耐心地来探索这个问题。探索它并不是要得到结论，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得出其中的差异。当你给智慧下结论时，你就不再有智慧了。这就是大部分年长的人所做的事，他们给一切事情下了结论，然后他们就不再有智慧了。因此你立刻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有智慧的心是会永不停止学习、永远不下结论的。

什么是智慧？大部分人都很满意自己所下的定义。他们也许会说：“那是个很好的诠释。”或许他们更喜欢自己所做的诠释。但是一个满意于诠释的心是很浅薄的，所以是不具有智慧的。

你已经开始意识到，智慧的心不会满足于诠释和结论，它也不是盲信的心，因为盲信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结论。

智慧的心是探索的、观察的、学习的、研究的。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恐惧不存在，如果愿意革新，革新整个社会结构，去发现什么是上帝、什么是真理，智慧就会出现了。

智慧不是知识。即便你读遍了世上所有的书籍也不能带给你智慧。智慧是很微妙的东西，它没有停泊之处。你必须完全了解心智运作的整个过程——不是根据哲学家或老师的说法，而是你自己心智运作的过程——它才会出现。你的心智是全人类的结果，你一旦明了它，就不再需要读任何一本书了，因为你的心智包含了过去所有的知识。所以智慧产生于对自我的了解，你只能在面对各种的人事、想法中，才能了解自己。智慧不是你能获取的东西，它不像学习；它是在巨大的革新之中升起的，也就是当你没有恐惧的时候，这其实意味着当你有爱的时候，智慧升起了。因为没有恐惧，就有爱。

如果你只对解释有兴趣，恐怕你会觉得我没有给你答案。追问什么是智慧，就像追问什么是人生一样。人生就是学习、游戏、性、工作、争执、羡慕、野心、爱、真理······人生就是这一切，不是吗？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耐心认真而持续地追问这个问题。

问：粗糙的心能变得敏感吗？

克：请注意听这个问题，注意言辞背后真正的含义。粗糙的心能变得敏感吗？如果我说自己的心是粗糙的，然后我试着去变得敏感，这份努力的本身就是粗糙的。请不要困惑，只要观察就好。如果我发现自己是粗糙的，但是我不试着去改变它，也不试着去变得敏感；如果我开始去了解什么是粗糙，并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它——我吃东西时的贪婪、待人的粗鲁、我的骄傲自大、我的习惯及思想的粗野——在这种观察下，当时的状态就改变了。

同样的，如果我是愚笨的，而我想变得有智慧，这份想变得有智慧的努力，就是更大形式的愚蠢，因为最重要的是要去了解愚蠢是什么。不论我怎么尝试去变得有智慧，我的愚蠢依然存在。

我也许可以得到表面的学识，也许可以引经据典，背诵伟大作家的章句，但基本上我还是愚蠢的。如果我观察并了解生活中的愚蠢——我如何对待仆人、邻居、穷人、富人及雇员等——这份觉察就会把愚蠢粉碎。

你可以试验一下，看看自己如何对仆人说话，观察自己对高官有多么恭敬，对那些不能给自己分文的人是多么轻慢，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有多么愚蠢。在这份了解之中，你就会得到智慧和敏锐的感受。你不需要“变得”敏感，一个企图变成什么的人，就是丑陋的、不敏感的、粗糙的。

问：孩子如果没有父母及老师的帮助，他怎么能够了解自己？

克：我说过孩子不需要帮助就能了解自己了吗？或许这只是你自己的解释？孩子会对自己产生了解，如果他所处的环境能帮助他这么做。如果父母及老师真正关心这个孩子，认为他应该对自己产生了解，他们就不会逼迫他，他们会创造一个环境，让他在其中自然地了解自己。

他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它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你深深认为孩子应该了解自己，而要做到这点就不能被权威所掌控，那么你难道不愿意促成一个适当的环境吗？现在同样的态度又出现了。“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就会去做。”我们从不说：“让我们一起来努力。”如何创造一个可以让孩子对自我产生了解的环境，这个问题牵涉所有人，包括父母、老师及孩子本身。

但是自我认知是不能勉强的，了解是不能被逼迫的，如果这个问题对你我都十分重要，对父母及老师都十分重要，那么我们大家就应该合力来创造一个符合这份理想的学校。

问：孩子们告诉我，他们在村子进而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譬如着魔之类的事，他们对鬼怪、精灵等都很害怕，他们常常问些有关死亡的事，我们该如何回答他们？

克：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对死亡做更多的探索。但是你必须知道，恐惧是件极不寻常的事。这些孩子一定是听见父母及其他长辈谈到了鬼，否则他们大概不会活见鬼。可能又有别的人告诉你有关着魔的事，可是要明白这些事，你未免太年轻了。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经验，都是长辈加诸于你的印象。通常这些年长的人对自己所说的事也没有什么概念，他们只不过在一些书籍里读到，就以为自己知道了。这个现象引发了另一个问题：世上是否有不被过去的事件混淆的经验？如果某种经验被过去所混淆，充其量只是过去的延续，而不是原创的经验。

当你们和孩子相处时，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把自己谬误的观念、自己对鬼怪的想法、自己特殊的意见及经验加诸在他们的身上。这是很难避免的事，因为老年人花很多时间诉说这些在人生中不重要的事，逐渐地，他们把自己的焦虑、恐惧及迷信传给了孩子，孩子自然会重复大人所想的。重要的是，年长的人对这些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就不该在孩子面前提起；相反的，他们应该制造一种气氛，使孩子可以在其中自在而无惧地成长。

第三章 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

你愈加仔细思考那些不容易懂的事,你就愈有能力过真正富足的生活。

也许你们有些人不完全明白我所说的自由的真谛，但是如同我曾经指出的，接触新观念及你不熟悉的事物是非常重要的。看见美好的事物是很好的，但是你也必须观察生命中丑陋的事，你必须对万事万物都觉察。同样的，你必须接触你不太了解的事物。你愈加仔细思考那些不容易懂的事，你就愈有能力过真正富足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过清晨时水面上的阳光，那光芒是多么的温柔，黑暗的水面舞动着，树梢后有一颗孤星，高挂在天空。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些？还是你太忙碌了，被日常的例行公事占据，因此你忘了，也许你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地球的丰美。

不论我们如何称呼自己，不论我们是瞎了、跛了，或是健康的、快乐的，这个地球都是属于我们大家的。这是我们的地球，不是别人的，它不只是富人的地球，不仅属于有权势的统治者、属于尊贵的人，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地球，是你的，是我的。我们虽然默默无闻，但是我们都住在地球上，我们必须生活在一起。这是一个穷人和富人的世界，是有学问的人及文盲的世界，它是“我们”的世界。我认为感受到这点，并且爱这个世界，是很重要的，不只是在平静的早晨有这种感受，而是在任何时刻都有这种感受。我们只有了解了什么是自由后，才能感受这是我们的世界，并且爱它。

目前根本没有自由这回事，我们完全不懂得它的含义。我们虽然喜欢自由，但是如果你注意一下每个人，包括老师、父母、律师、警察、军人、政治家、商人，都局限在自己的小角落中，做一些妨害自由的事。

自由并不仅止于做件你喜欢的事，或是从外界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而是先要了解什么是依赖。你知道什么是依赖吗？你依赖你的老师、厨师、邮差、送牛奶的人等。这种依赖是很容易了解的。但是还有一种更深的依赖必须要认识清楚，才能获得自由。那就是，你总是依赖着别人给你快乐。你明白依赖别人得到快乐是什么意思吗？这不只是外在肉体的依靠，而是内在的、心理上的依赖，从其中，你获得所谓的快乐。一旦你这样依赖着别人，你就变成了奴隶。

如果你长大以后，在情感上依赖你的父母、妻子或丈夫，依赖你的灵性上师或某种理想，这就是束缚的开始。我们都不了解这点，虽然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希望得到自由。

我们想得到自由，就要破除所有内在的依赖，我们如果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依赖，就不可能革新。除非我们了解并破除所有内心的依赖，否则我们永远不能自由，因为惟有在这份了解中，才有自由。但自由并不只是对外界的反应。你知道什么是反应？如果我说了一些伤害你的话，如果我用难听的话来骂你，你对我生气了，这就叫反应，这是出自于依赖的反应；而不依赖是更深一层的反应。自由不是一种反应，除非我们了解反应的含义并超越它，否则我们永远不会得到自由。

你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吗？你爱一棵树、一只鸟、一只宠物，你去照顾它、喂养它、关爱它，即使它不给你任何回报、不跟随你，你仍然爱它，这种爱你能了解吗？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以这样方式去爱，我们一点也不明白这种爱，因为我们的爱永远被焦灼、嫉妒、恐惧等所限，这意味着，我们在内心是依赖着他人的，我们其实是希望被爱。我们并不是爱了之后，便把它留在对方那里，我们同时还要求回报，在这个要求之中，我们就变成了依赖的人。

因此，自由与爱是并存的。爱不是一种反应，如果我爱你是因为你爱我，那么这只是交易，爱变成了在市场上被买卖的东西，那显然不是爱。爱是不要求回报的，甚至不感觉你给予了什么，只有这种爱才能使你了解自由。

可是你的教育没有教你去了解这种想法。你学会了数学、化学、地理、历史等，然后教育就算完成了，因为你的父母惟一的考虑就是帮助你找到一份好工作，在生活中得到成就。如果他们有钱，他们会送你出国。他们全部的目的和世上其他的人一样，就是希望你在社会上有财富、有地位。然而你爬得越高，你为他人带来的不幸就越多，因为爬到高处，你就必须竞争，必须残忍。

所以父母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去，但学校里有野心、竞争，一点爱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不断在毁坏、不断在挣扎的原因。虽然世上的政治家、法官司及所谓的圣人都在谈和平，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

现在你我都必须了解有关自由的所有问题。我们一定要找出爱的真谛，如果我们不能爱，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深思、专心，我们也永远不可能体恤。你明白什么是体恤别人吗？譬如你看见路上有一颗尖锐的石头，许多双赤脚从上面走过，你把尖石移开，不是因为有人要求你这么做，而是因为你能体会那些人的感觉，不管那些人是谁，也许你永远不会再碰到他们。

种一棵树并且关爱它，看着河水流动，欣赏大地的丰美，观察飞鸟的美妙翱翔，有一颗敏感的心，对生命的伟大律动开放胸怀——这一切都需要自由。你能爱才能有自由，没有爱就没有自由；没有爱，自由只是没有价值的观念。所以只有那些了解并消除内心依赖的人，才明白爱是什么，才能得到自由。只有这些人才能带来一个新的文明，不同的世界。

问：欲望的源头是什么？我如何把它消除？

克：这个问题是一位年轻的人提出的。他为什么要把欲望消除呢？你明白吗？他是一个年轻人，充满了生命与活力，他为什么要消除欲望呢？有人告诉他，没有欲望是大德行，不受欲望约束就可能认识上帝或其他所谓的终极目标，所以他会问：“欲望的源头是什么？我如何把它消除？”但这种想把欲望消除的冲动，本身就是欲望的一部分，不是吗？它其实是被恐惧所驱动的。

什么是欲望的源头、线索及开始？当你看见一件吸引人的东西，你想要它。你看见一部车子、一艘船，然后你想拥有它，或是你想要达到有钱人的地位，或成为灵性上师，这就是欲望的源头。眼见、身触都是感官的刺激，在感官的刺激中升起了欲望。因为认识到欲望会带来冲突，于是你会问：“我要如何才能从欲望中解脱？”所以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脱离欲望，而是脱离欲望所引起的担忧、焦灼和痛苦。你想从欲望的苦果中解脱，而不是脱离欲望本身，这是必须了解的重点。

如果你能把痛苦、折磨、挣扎和一切欲望所引起的焦灼及害怕都摆脱，只剩下欲望所带来的快乐，你还想脱离欲望吗？

只要你存有获取成就或是变成什么的欲望，不论程度的深浅，你不可避免地一定有焦灼、懊悔及恐惧。你一直存在着变成有钱人的野心，以及想得到这样或那样东西的期望，只有当你看见野心的腐化与败坏的本质时，你的野心才会消除。

一旦我们看见追求权力的欲望在各种形式上产生——譬如成为政府首长、法官、传教士、灵性上师等——我们看见这种欲望的根本是恶的，我们就不会再有求权力的欲望。然而我们现在并没有看见野心的破坏性，没有看见求取权力的欲望是恶的，相反的，我们却说我们将运用权力做好事，这种言论根本是毫无道理的。

一个错误的方法永远不可能用来达到正确的目标。如果方法是恶的，结果也是恶的。好并不是坏的反面，好的品质只有在坏完全停歇时才会出现。所以如果我们不了解欲望的整个重点，不了解它的结果、它的副产品，而只是尝试去消除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问：我们生存在社会群体中，如何才能脱离相互的依靠？

克：你知道社会是什么？社会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吗？不要把它复杂化，不要从书中引经据典，你只需要单纯地思考，就会发现社会只是你我及其他人之间的关系罢了。

人类的关系组成了社会，我们目前的社会是建立在贪欲、竞争上的关系，不是吗？大部分人都想要金钱、权力、财产、权威。我们都需要不同程度的地位、名望，所以我们建立了一个以获取为根本的社会。只要我们喜欢竞争，只要我们想要追求地位、名望、权力及其他的一切，我们就是属于这个社会的，并且需要依靠它而活。

但如果一个人一点也不想要这些东西，他简单地保持着他的自我，他谦卑的自我，那么他就脱离了这一切影响。他从心中革新，脱离了社会的束缚。

很不幸的是，目前教育的方针就是使你服从、配合，并调整你自己去适应这个竞争的社会。这是你的父母、老师及书本所关心的。只要你服从，只要你是有野心的、进取的、腐败的，并且在追求地位及权力时破坏他人，你就被认为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公民。

你受教去适应这个社会，然而这不是教育，只是一种过程，将你限制住去配合某个模式。其实，教育的真正目的不是把你变成一个小雇员或政府首长，而是要帮助你了解这个趋于败坏的社会结构，然后在成长中得到自由，你才能突破并创造一个不同的社会，一个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一定要有些人革新他们的意念，不只部分的革新，而整体的革新，革除旧有的东西。只有这些人才能创造新世界，一个不是建立在获取、权力及威望上的世界。

我似乎听见年长的人说：“这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人性就是如此，你说的都是废话。”我们从来没想过如何使年长的人心不受限制，同时也不去限制孩子的心智。显然，教育的作用是治疗及防范，你们这些年长的学生早已被塑造、限制，早已变得野心勃勃；你希望像你的父亲、政府首长或其他人一样成功。因此，教育的真正意义不只是帮助你不去限制自己，同时也是去了解日常生活的整个过程，然后你就可以在自由中成长并创造新世界，一个必须和现今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很不幸的是，你的父母、师长及大部分的群众对这样的观念都没兴趣。所以在教育的过程中，不但要教导学生，更要教导那些老师。

问：人类为什么打斗？

克：年轻的男孩子为什么打架？有时候你和你的兄弟或其他男孩打架，不是吗？为什么？你为了抢一个玩具而打架，也许另一个男孩抢了你的球或是你的书，所以你就和他打架。成年人为了完全相同的理由争斗，只不过他们抢夺的玩具是地位、财富及权力。如果你想要权力，我也想要权力，我们就会争斗，国家与国家因此而产生了战争。道理就是如此简单，那些哲学家、政治家及所谓的宗教人士把事情搞得复杂了。

你知道，得到充分的知识及经验是一项伟大的艺术，也就是试着去了解生命的丰富、存在的美、挣扎、悲哀、欢笑、泪水，同时让你的心智保持单纯，只有当你的心智单纯时，你才能了解如何去爱。

问：嫉妒是什么？

克：嫉妒表示你对自己不满而羡慕别人，不是吗？对自己不满就是羡慕他人的开始。你希望像别人一样有知识，或是更漂亮，或是和别人一样有栋大房子、有显赫的权势，比现在更高的地位。你希望比现在更有德性，你希望知道如何才能使禅定功夫进步，你希望更接近上帝。由于你希望成为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人，所以你羡慕别人，嫉妒别人。

了解你自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你必须从想变成什么的欲望中解脱才行，因为想要改变自己的欲望通常会孕育羡妒；然而真正了解自己，才会得到真正的改变。但是，你得到的所有教育都敦促你变成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人。当你心生嫉妒时，别人会告诉你：“得了吧，别嫉妒别人了，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因此你努力不去嫉妒，可是努力的本身就是嫉妒的一部分，因为你想要变得不同。

你知道，一朵可爱的玫瑰就是一朵可爱的玫瑰。人类虽然被赋予了思考的能力，却思考错了方向。要知道“如何”去思考，需要很深的洞察力及了解；要知道思考些“什么”，却是比较容易的。目前的教育只告诉我们要思考些“什么”，却没有告诉我们“如何”去思考、透视及探索。只有当老师和学生都知道如何思考时，学校才能名副其实。

问：为什么我对所有的事都感到不满足？

克：一个小女孩问了这个问题，我相信她不是被别人逼着发问的。这么小的年纪，她就想知道为什么她永远不满足。你们这些成年人该怎么说？

这是你们成年人造成的问题。你们造就了这个世界，因此这个身在其中的小女孩才会问为什么她永远不满足。你们这些大人应该是育人者，但是你们却看不到这个悲剧。虽然你们时常冥想静坐，可是你们麻木、疲惫，你们的内在是僵死的。人类为什么永远不满足？是否因为他们在追寻快乐，他们以为不屡的改变就能得到快乐？人们从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从某个人际关系跳到另一个，从某种宗教或意识形态转换到另一种，他们以为在不断的改变中就能得到快乐。要不然，他们就选择一种落后的生活方式，然后便停滞在那里了。

显然，真正的满足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只有当你如实观察自己而没有任何改变的欲望，也没有责难或比较，满足就会降临，但是以上所说的，并不表示你接受了眼见的一切便进入睡眠状态。

如果你的心不再对外界的事物做比较、批判、区分，你的心就有能力在每一个刹那看见事情的真相，而不企图去做什么改变。在这种观察中便存在着永恒。

问：我们为什么必须读书？

克：你们为什么必须读书？首先请安静地听着。你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必须游玩、必须吃饭、必须观赏河水，也从不问自己为什么残酷，不是吗？当你不想做某件事时，你才反抗并质问为什么必须做这件事。读书、游玩、做个残酷的人或好心的人、观赏河水、云彩——这一切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不知道如何读书、如何走路，如果你无法欣赏绿叶的美，你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必须了解生命的全部，而不只是一小部分。这就是你为什么必须读书，为什么必须观赏蓝天，必须唱歌、跳舞、写诗、受苦、学习及了解的原因，因为这一切都是生命。

问：什么是害羞？

克：你碰见陌生人时觉得害羞吗？当你问这个问题时，觉得害羞吗？如果你必须坐在讲台上像我一样的演说，你会害羞吗？如果你忽然看见一棵可爱的树、一朵纤美的花，或是一只在巢中唱歌的鸟儿，你会觉得有点不自在而又想静静站着观赏吗？你知道，害羞是一件好事。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害羞隐藏着难为情。譬如我们见到一位大人物，我们就开始觉得难为情，我们会想：“他是多么重要，多么有名，而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所以，如果我们觉得害羞就是对自己过度的关注。

但是有一种不同的害羞，那是对所有的事物都非常的温柔，在其中是没有难为情的感受的。

第四章 倾听之道

真正的生活需要极大的爱，需要对寂静有很深的感受，需要有丰富的经验，却又保有赤子之心。

你为什么坐在这儿听我说话？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听别人说话？听别人说话又是什么意思？你们所有的人坐在我一个人面前听我说话，你们是为了想听到可以符合自己想法的东西，还是为了发现真相而听？你们看出这两者的差别了吗？两者是很不相同的。如果你在这儿只是寻求印证，在原有的想法上得到鼓励，那么你的倾听的意义就很小了。但是如果你倾听的目的想发现真相，你的心就是自由的，不被任何事物限制，它会非常敏锐、活泼、追根究底及好奇，因此它才能发现真相。所以思考一下你究竟为什么听别人说话，以及你究竟在听什么，是非常重要的事。

你有没有试过安静地坐着，注意力不集中在任何事物上，也不费力去集中注意力，只是让你的心非常安静，非常静止？这时候，你会听见所有的声音，不是吗？你听见远方的、近处的以及极近的声音，也就是说，你听见了所有的声音。你的心不限制于窄小频道里，如果你能依照这个方式放松地倾听，而没有任何压力，你就会发现一种惊人的变化在心底出现，这种变化不需要你的意志力，不需要你去追求，在这种变化中存在着极大的美及深刻的洞察力。

有时候你可以试一下，不妨现在就试试看。当你在听我说话时，不只是听我说，还要听所有环绕着你的声音。听那些铃声，牛脖子上的铃铛声、庙宇的钟声；听远处的火车及路上的汽车声；然后你再更仔细安静地同时听我说话，你会发现具有更深层次的倾听。要做到这一步，你必须有非常安静的心。如果你真的想要倾听，你的心自然会安静，不是吗？你不会因周遭的事物分神，你的心非常的静，因为你深入倾听着每一件事。如果你能以这种方式放松地倾听，带着某种程度的快乐，你会发现你的心产生了惊人的转变，这种转变是你未曾想过的，也不是任何方式可以制造出来的。

意念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吗？你知道意念是什么吗？意念或思想对大部分人来说，是由心智统合的，而人们就在自己的意念中作战。

但如果你能真的倾听所有事物——听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听鸟儿歌唱的声音、听孩子哭泣的声音、听母亲责骂的声音、听朋友恫吓你的声音、听妻子或丈夫唠叨的声音——你就会发现自己超越了语言，超越了这些扰人的浮面言辞。

超越口头语言的表达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我们年轻或年老，不论我们欠缺经验或年高德劭，我们都希望快乐，不是吗？

身为学生，我们希望从游戏、念书、我们喜欢做的一些小事中得到快乐。年长以后，我们就想从私有财产中求取快乐，从金钱、华屋、善解人意的配偶或是一份好的工作中得到快乐。

当这些事情不再满足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转移到其他的事物上。我们对自己说：“我一定不要执着才能快乐。”所以我们开始学习对所有事物都抱着超然的态度。我们离开家庭，放弃财产，脱离世俗的一切。或者我们参加一些宗教团体、宗教联欢会，讨论兄弟爱，追随领袖、灵性上师、大师或一种理想，相信一些在本质上是自我蒙蔽、幻想、迷信的事。我们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快乐。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你梳头发，你穿上干净的衣服，使你自己看起来好看一些，这些都是使你快乐的欲望之一，不是吗？你通过考试，在你的名字后面冠上一些头衔，你得到一份工作，买了一栋房子及其他财产，你结婚生子，你参加某个宗教团体，这个宗教团体的领袖宣称他从看不见的指导那儿得到某些信息——在这一切事物的背后都有极大的冲动，逼迫我们去寻找快乐。

但是快乐并不会这么容易就来临，因为快乐和这些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也许会得到享乐，找到新的满足，但是你迟早会厌倦。因为就我们所知道的，在这些事里都没有持续的快乐。亲吻之后跟着来的就是眼泪，笑声之后跟着来的就是不幸及毁灭。每一件事都会衰萎、腐败。所以当你年轻时，你一定要开始发现快乐这件奇特的东西，这就是教育的重点。

如果你努力求取快乐，快乐不会降临，这就是快乐最大的秘密，虽然说起来是这么容易。我可以用几个简单的字来说明，但是只是听我说话，并重复你所听见的，并不会带给你快乐。快乐是很奇怪的东西，如果你不去追求它，它就来了；如果你不再费力去寻找快乐，出乎意料之外的，在某个神秘的当下，快乐就出现了——它出自于纯真，出自于可爱的存在本身。

但是这些快乐需要很多的了解，不是参加某个组织或变成某某人物便可以得到。真理也不是依葫芦画瓢便能获得。你的思想及心念一旦祛除所有努力求取的意图，你就不再想变成某某人物；你的心非常安静时，你会超越时间的限制，听见所有正在发生的事，这时候真理就降临了。

你也许听进去了我所说的一切，但是要得到快乐，你必须懂得让你的心远离恐惧。

只要你的心中真的无惧，有一天早上你醒来时，或是自己一个人正在走路，你会发现：突然间，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没有经过邀约、引诱、追寻，那个可能被称为爱、真理或快乐的东西，忽然来到了你的心中。

这就是为什么在你年轻时，必须得到完善教育的原因，我们目前所谓的教育根本就不是教育，因为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事。你的老师只能帮你准备参加考试，他们从不和你谈生命的问题，而生命的问题却是最重要的。他们不谈，因为很少人知道如何生活。大部分的人只是苟且偷生，因此生活才变成一件可怕的事。真正的生活需要极大的爱，需要对寂静有很深的感受，需要有丰富的经验，却又保有赤子之心。它需要能够清楚思考的心智，不被偏见、迷信、期望或恐惧所捆绑。

这一切都是生活，如果你没有被教会如何去生活，那么教育根本是没有意义的。你可能学会保持整洁，有礼貌，你可能通过所有的考试，但是当社会整个结构都在瓦解时，你却把重点放在学习这些表面的东西，就像是在失火的房子里涂指甲油一样。你知道，从来没有人和你说这些事，没有人真正和你深谈过。你除了夜以继日地念书，学数学、历史、地理，同时也应该花很多时间来讨论这些深刻的问题，因为这才能使你的人生真的富足。

问：崇拜上帝难道不是正信？

克：首先，让我们来弄清楚什么不是宗教，这才是正确的步骤。如果我们了解了什么不是宗教，也许我们就能观察到其他的东西了。这就像是把镜子擦干净以后才能照见真相。所以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把心中那些不是宗教的东西除掉。我们不要只说：“让我想想看。”然后就只在言语上打转。也许你还能把心中不是宗教的东西除掉，但是大部分的老年人都被套牢了，他们已经安身立命在不是宗教的东西里面，他们不想再被打扰了。所以什么不是宗教？你想过吗？你听人家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宗教应该是信仰上帝及其他各种说法，但是没有人要你去探索什么不是宗教，现在我们就得靠自己去发现了。

当你听我或任何人说话时，不要一味接受，你要善用分辨力去听，找出事实的真相。一旦你观察到什么不是宗教，那么，终其一生就没有任何传教士或书本能欺骗你，没有任何恐惧再造出幻觉，使你迷信与盲从。要发现什么不是宗教，必须从日常生活着手，然后再往上攀。要走得远必须从近处开始，而最近的一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因此到底什么不是宗教？仪式是宗教吗？一而再地举行祭供是宗教吗？

真正的教育是教导你“如何”去思考，而不是教你去思考些“什么”。如果你知道如何思考，如果你真的有那种能力，你就是一个自由的人。如果你能从教条、迷信、形式等当中解脱出来，你就会发现什么才是宗教。

宗教仪式显然不是宗教，因为当你在进行仪式时，你只是在重复着别人传给你的东西。你可能在进行宗教仪式时得到某种程度的喜悦，就像有些人在吸烟或喝酒时得到的快感一样。可是这是宗教吗？

当你在进行宗教仪式时，你是在做一个连你自己也不明白的事，因为你的父亲及祖父是这么做的，所以你也照样去做了，如果你不做，他们会责备你。然而这并不是宗教，不是吗？

什么是庙宇？庙宇是一个由人类依自己的想像雕刻出来的形象。这个形象可能有象征意义，但是它毕竟只是一个形象，而不是真相。某个符号、某个字眼，并不代表这件事的本身。“门”这个字，并不是门这样东西，不是吗？我们到庙里去膜拜什么？一个有象征意义的形象。但是象征的形象并不是真相，请注意，我并不是在责难。既然这是事实，又何必在乎谁有资格到庙里去？不管那个庙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不管是婆罗门阶级或非婆罗门阶级，谁会在乎？

你知道，年长的人把象征的东西变成宗教，然后在其中互相争执、打斗、诽谤，可是上帝并不在那儿。上帝从来不存在于形象中。因此，膜拜象征或形象并不是宗教。

信仰是宗教吗？这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我们从浅处开始，现在要深入一些了。信仰是宗教吗？基督徒以某种方式信仰，印度教徒以另一种方式信仰，佛教徒，他们又以另一种方式信仰。他们认为自己都是非常虔诚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庙宇、神祗、象征及信仰。这就是宗教了吗？相信不同的神明就是宗教吗？你是怎样得到这类信仰的？因为你的父亲及祖父是这么信的，或许你读了某位教主所说的话，你就信以为真了。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因此你也信了。你从不像读别的那样去探索经书上说的话，你就是不想弄清楚什么是真相。

我们现在已经认清宗教仪式不是宗教，盲目的信仰不是宗教。盲目的信仰使人类分裂。基督徒是有信仰的，但是他们与其他信仰的人，甚至同一种信仰的人产生分裂。印度教徒永远充满了敌意，因为他们认定自己是婆罗门阶级或非婆罗门阶级，是这种身份或那种身份。因此盲目的信仰带来的仇恨、分裂、毁灭，很明显的，这绝不是宗教。

什么是宗教呢？如果你把窗子擦干净了，如果你停止表面上的宗教仪式，放弃所谓的信仰，停止盲目追随任何领袖人物或灵性上师，然后你的心就像这面窗子一样，是干净的、明亮的，你就能从其中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的心不被形象、仪式、信仰、符号、言辞、重复诵念的咒语及所有恐惧占据，那你所见到的就是真实的、永恒的、不受时间限制的东西，你可以称它是上帝。但是这种境界需要极大的洞察力、了解及耐心，只有那些真心想探索什么是宗教，并且夜以继日追根究底的人才能知道。什么是宗教？其他的人只是滔滔不绝地说说而已，所有表面的装饰品、祭供和摇铃等，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迷信。你的心必须革新一切所谓的宗教，然后你才能找到真相。

第五章 富有创意的不满

如果你能从年轻时就革新，在你年长时，还能保持你的不满，并带着喜悦的活力及深挚的情感，那么你不满的火焰就会带来不寻常的意义。

你有没有非常安静地坐着不动过？你试试看，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然后觉察你的心念在做些什么。不要去控制它，不要去阻止它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或是从一件有趣的事跳到另一件有趣的事，你只需要注意你的心念是如何活动的。你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观察它，就像坐在河岸边上观看河水流过一样。在河水中有好多东西，游鱼、落叶、死掉的动物；但是河水是一直活动的，你的心念就像它一样，永远不肯安定，像蝴蝶般从一件事飞舞到另一件事上。

假如你听到一首歌，请问你是怎么听的？也许你喜欢这个歌者，他也许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也许你领悟了他唱的歌词含义，但是在这一切事物的深处，譬如当你深入听一首歌时，你其实是在听音与音之间的寂静，不是吗？同样的，你也可以试试非常安静地坐着，没有烦躁不安，不要移动双脚，而只是觉察心念。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如果你把它当成一件好玩的事、一件有趣的事，你会发现，你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使心念安歇下来。然后所有的压抑、审判和评估就消失了。心处在这种安静的状态，它必定是静止的，然后你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悦。你知道喜悦是什么吗？它就是欢笑，对万事万物都感觉快乐，没有任何原因的快乐，同时能感受生活的喜悦，也能直接深入于另一张脸孔，而没有一点恐惧。

你有没有真的看过一个人的脸？你可曾深入于你的老师、你的父母、大官、仆人、穷人的脸，然后看看会怎么样？大部分的人都害怕直接看着别人的脸，别人也不喜欢我们那样去看他们，因为他们害怕。没有人想剖露自己，我们都把自己武装起来，藏身在多重的神秘、痛苦、渴求和期望的背后。非常少数的人能直接深入于你的脸孔且面带微笑。

微笑及快乐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一个人的心中缺少一首歌，生活就变得极为乏味了。你可以从一间庙拜到另一间庙，从某一个丈夫或妻子转换到另一个，寻找新的老师或上师。但是如果你得不到内心的喜悦，生命的意义就很小了。寻找内心的喜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我们大部分人的不满都是极为浮面的。

你明白不满是什么意思吗？了解不满是很困难的事。因为大部分的人把不满导向了某一个特定的方向，因此它被抹杀了。也就是说，我们惟一关心的其实是把自己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位，有着稳定的利益和声望，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被干扰了。这种情况在家庭、学校都有，老师不想被打扰，因此他们总是依循成规。但是人一旦真的感到不满时，一定会开始探索、质疑，于是就一定会有波动。可是只有从真正的不满之中，才有创新的才能。

你知道创新的才能是什么吗？只有当你不被强迫去做一些事情时，你才具有主动创造的能力，但并不一定是什么伟大的事，伟大的事可能以后才会发生。当你在种一棵树，发出自然的善心，对一个背负重物的人微笑，从路中移开一块石头，或是在路中抚慰一只动物，主动创造的力量便展开了。如果你想了解创造力这个不平凡的东西，你就必须从这种生活小事开始做起。只有当你心中存有很深的不满时，你才会采取主动，从主动中再产生创造的才能。

不要害怕不满足，你要滋养它，直到火星变成火焰，然后你就能永远对所有的事都不满——对你的工作、家庭、追求金钱、地位、权力等传统感到不满足，然后你才会真正开始思考、醒悟。但是等你年长之后，你会发现维持这种不满的精神是非常困难的。你有孩子要养育，还要考虑工作上的需求，你的邻居及社会的意见都在左右你，不久你就开始失去不满的火焰。当你感觉不满时，你会打开收音机，你去寻找灵性上师，你做祭供，你参加俱乐部，你喝酒，追求女人，你去做任何可以消灭不满的火焰的事。但是缺少了这种不满的火焰，你就永远不会有主动创造的才能。要寻找真理，一定要对旧有的秩序做一番革新。但是你的父母愈有钱，你的老师的工作愈稳定，他们就愈不希望你革新。

创造力并不只是绘画或写诗而已，这些都是好事，但是意义不大。重要的是，你必须彻底不满。这种彻底不满乃是主动力开始产生，一旦它成熟时，就变成了创造力。这是发现真理、上帝惟一的道路，因为具有创造力的境界就是上帝。所以一个人一定要具备这种不满，但是其中含着喜悦，你明白吗？人一定要彻底地不满，但是却不抱怨，而是带着欢乐、喜悦和爱。会不满的人大部分是极为乏味的，他们总是抱怨某件事不对劲，不是希望处在较好的环境，就是希望情况有所不同，因为他们的不满是很肤浅的。而那些完全不知道不满的人，他们的精神早已死了。

如果你能从年轻时就革新，在你年长时，还能保持你的不满，并带着喜悦的活力及深挚的情感，那么你不满的火焰就会带来不寻常的意义，因为它会累积，它会创造，它会为你的生命带来新的东西。为了达到目的，你必须有完善的教育，这不只是准备考试或向成功的目标迈进，而是帮助你思考并且给你空间的教育，这儿所说的空间，不是一个大一点的卧室或高一点的屋顶，而是让你的思想成长的空间，使你的思想不被任何信仰或恐惧所捆绑。

问：不满的情绪会妨碍思想的清明，我们要如何克服这种障碍？

克：我想你没有真正在听我说话，也许你关心的只是自己应该如何发问吧！你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做同样的一件事，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见。如果我说了什么话，你不爱听的，你就把它摆到一边去，因为你的脑子已经被自己的问题占满了。如果发问的人听清楚了我所说的话，如果他真的感受到不满、愉快及创造的内在本质，我想他是不会问这个问题的。

不满的情绪会妨碍思想的清明吗？如果你想从思想中获得一些东西，你可能清明地思考吗？如果你的脑子只关心如何得到某个答应，你可能清明地思考吗？还是你一旦不求结果或答案，不想获得任何东西，你就能够清明地思考了？

如果你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如果你有特定的信仰，你是否有可能清明地思考？譬如，你以印度人或基督教徒的身份来思考。但是如果你的思想不受拘束，不像猴子被栓在柱子那样，你就可能有清明的思想。当你的心中没有偏见，也不刻意寻求答案，你就可能清明地思考了。这一切代表着，你的心如果不再追求任何形式的安全保障，不再被恐惧所捆绑，你就能够清楚、简单而直接地思考了。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不满的确妨碍清明的思考，因为你感觉不满，就会去追寻答案，当不满的感觉升起时，你痛恨自己的心思被打扰，于是你不惜代价想得到平静，但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清明的思考就不可能产生。然而，如果你对所有的事都不满，包括对你的偏见、你的信仰及你的恐惧都不满，而又不刻意去寻找解答，那么这份不满便会带领你的思想集中焦点，并不是集中在特定的事物或方向上，而是你的思想过程会变得非常简单、直接和清楚。

不论年轻人或老年人，大部分人会不满都是因为我们想要得到些什么，我们希望有更多的知识、更好的汽车、更高的薪水。我们的不满是源自于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因为我们想要的太多，所以我们不满足。但是这种不满与方才所说的不满是不同的。那种想得到更多东西的欲望，才会妨碍清明的思考。但是如果我们不满，不是因为我们想要一些东西，而是不知道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我们对自己的工作、对赚钱、对追求地位权力、对传统、对我们拥有的及我们可能拥有的等等都不满意，如果我们不是对某样特定事情不满意，而是对所有事物都不满意，那么我们会发现我们的不满将带来清明的思想。我们一旦不再盲目接受或跟随，而是不断质问、研究、透视，在其中就会产生洞察力，继而产生创造力和喜悦。

问：什么是自知之明？我们如何能够得到它？

克：你们能不能看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心态？我并不是不尊敬发问的人，但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这个问题背后的心态。“我如何能够得到它？我要付多少钱？我必须做什么？我必须做些什么牺牲？我必须遵守什么戒律或练习什么样的静坐，才能得到它？”

这是一个机械化的、平庸的心智所问的问题，所谓的宗教人士都是这么思考的。但是自知之明并不是这样得到的，你不能用努力或练习来收买它。

如果你观察一下自己与同学、老师及周遭所有的人之间的关系，你观察到别人的态度、姿势、说话的方式、他的轻视或奉承以及自己的反应，自知之明必定会产生。当你在照镜子时，你看到的是真正的自己，不是吗？你也许会希望自己有不同的头型，头发最好能多一点，脸孔再美一点，但是事实就是摆在那里，清清楚楚反映在镜子里面，你不能把事实抛开，然后对自己说：“我是多么美丽啊！”如果你能看清人际关系之间的镜子，就像看清普通的一面镜子，那么你对自我的了解将永无止境，就像涉入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大海一样。大部分的人都想要有止境，我们都希望自己能说：“我已经有自知之明，我很快乐了。”但是事实却完全相反。如果你能省视自己而不加以苛责，不去和别人比较，不期望自己变得更美或更有品德，如果能观察自己的真相，并且随着它而律动，然后你会发现，你竟然能永无止境地走下去。这个旅程是无始无终的，这就是它的神秘、它的美。

问：什么是灵魂？

克：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文明发明了“灵魂”这个字眼。文明是众人的欲望与希望集合而成的。试看印度文明，它难道不是众人的欲望与希望造成的结果吗？任何一种文明都是共同意志造成的结果。这个共同的意志在灵魂这件事上认为，人除了死亡、会毁灭的肉体之外，一定还有一个更大、更深，一个不会毁灭、永恒存在的东西，因此就制造了灵魂这个观念。偶然有一两个人亲自发现了“不朽”的意义，那种不死的境界，于是那些平庸的人就说了：“对！这一定是真理，他一定是对的！”因为他们想得到永恒，所以他们都抓着灵魂这个字眼不放。你一定也想知道肉体之外是否有其他形式的存在，不是吗？你生活在这个永不停止的轮回中——去办公室、做你没有太大兴趣的事、争执、嫉妒、生儿育女、与邻居闲聊、说没有意义的话——在这些周而复始的事情之外，你还想知道是否有比这些更有意义的事存在。灵魂这个字眼包含了永恒不灭的意思，不是吗？但是你从来不亲自去发现到底有没有这种境界的存在。你从不告诉自己：“我不关心任何教主或其他人所说的话，我不愿受传统和所谓文明的限制，我要自己去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不受时间限制的境界。”

你不对文明或共同意志所造成的公式革新，相反，你接受它并且说：“是的，世上确有灵魂的存在。”有人替这种公式定了某种名称，有人为它定了另一种名称，最后大家因为不同的名称所造成的不同信仰而彼此仇视。

那些真正想知道在时间的范围之外，是否还有另一种境界存在的人，就必须从文明的束缚中脱离，也就是说，他必须脱离群众的共同意志而独立思考。受教育的重点就是学习独立，然后你才不会被群众的意愿或是某个人的愿望所左右。如此你才有能力去发现什么是真理。

不要依赖任何人。我或是其他人可能告诉你有个超越时间的境界存在着，但是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如果你肚子饿了，你会去吃东西，而不只是说说就饱了。重要的是，你必须亲自去发现什么是真理。

你应该看得到，你周遭的一切都在腐败、毁灭，这个所谓的文明已不再被人们共同的意志所连结，它正处在支离破碎中。生活每分每秒都在对你挑战，如果你只是用旧有的习惯去应付这份挑战，也就是全盘接受它的态度，你的应对根本是无效的。只有当你对自己说“我不要盲目地接受，我要研究、探索”，也就是说，你不害怕单独面对任何事物，然后你才会发现永恒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是没有“多”及“少”的相对观念的。

第六章 圆融的人生

如果你缺少了深切的爱，你就永远不能看到整体生命。

大部分人只执着于人生的一小部分，以为从那一小部分就可以发现整体。我们没有离开房间，就想探测河流的长宽，就想观察河岸两旁绿野的丰美。我们住在一个小房间里，在一块小画布上涂沫，以为我们把握了生命，了解了死亡的真谛，但是我们并没有。要了解完整的人生，我们必须走出室外。走出这种局限是非常困难的，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开着窄窗的房间，如实接受所有事物，不加以评断、责难，也不说：“这个我喜欢，那个我不喜欢。”

透过单一的车轮辐条，我们想了解整个车轮，但是单单一根辐条无法构成一个车轮，不是吗？车轮的形成需要很多辐条以及毂、轮圈等，我们必须看见车轮的整个结构才明白车轮。同样的，如果我们真正了解生命，就必须看见生命的整个过程。

我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因为教育应该帮助你了解完整的人生，不只是为你准备一份工作，然后顺着常规步入婚姻、生育儿女、付保险费、做祭供、信仰小神明等。要获得正确的教育，需要很大的智慧、洞察力，因此育人者必须先受教，了解生命的整个过程，而不只是依据一些新的或旧的公式来教育别人，这是很重要的。

生命是个惊人的谜，不是书中所描述的谜，不是人们口中所说的谜，而是每个人必须亲自去弄清楚的谜。因此，你必须先了解那些小的、狭窄的、不重要的东西，然后才能超越它们。

如果你不在年轻时就开始了解生命，长大以后，你会变成一个令人厌恶的人；你会变成一个乏味、内心空虚的人，虽然你外表上有钱、开着豪华轿车、看起来很气派。因此离开你狭小的空间，去观察无限的天空是非常重要的。除非你有爱，要不然你是无法办到的。这种爱不分肉体或神圣，它是爱鸟、爱树、爱花、爱你的老师，并且超越你父母之上的——爱人类。

如果你自己不去发现什么是爱，不是一个很大的悲剧吗？如果你不及时明白爱，你就永远也不会了解它，因为当你年老时，所谓的爱会变成非常丑陋的东西，它变成可以占有、可以买卖的货品。但是如果你现在开始心中有爱，如果你爱自己栽植的树木，你安慰流浪的小动物，那么当你长大以后，你就不会局限在狭小的房间里，你会离开它去爱所有的生命。

爱是很实际的，它不是情绪化的、使你哭泣的事物；爱也不是一种伤感、爱没有一点多愁善感的成分。当你仍然年轻时，应该赶快了解爱，这是很严肃而重要的事。你的父母及老师也许不懂得爱，因此他们创造了一个可怕的世界，一个永远与自己及其他群体争斗的社会。他们的宗教、哲学及观念都是错误的，因为他们没有爱。

他们只观察到了人生的一小部分，从狭窄的窗户去看人生，窗外的景象也许是愉悦而展开的，但是它并不是生命的整体。如果你缺少了深切的爱，你就永远不能看到整体生命。所以你一直是悲惨不幸的，最后你的生命除了灰烬及空洞的言辞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问：我们为什么希望出名？

克：你为什么希望出名？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但是说完以后，你是否会停止希望出名呢？你希望出名，因为社会中围绕你的所有人都希望出名。你的父母、老师、上师、瑜伽士等，他们都希望出名、为人所知，所以你也想要出名。

让我们一起来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人想要出名？首先，有名就会有钱，同时，有名能带给你很大的快乐，不是吗？如果你是世界闻名的人，你会觉得自己非常重要，而带给你一种不朽的感觉。你希望有名，希望在世上为人所知，时常被人谈论，因为在内心里，你认为自己什么也不是。你的内心没有富足感，什么都没有。因此你想在外面的世界出名。如果你的内心是富足的，你有名或无名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内心的富足比起外在的富足要困难多了。它需要更多的滋养，更多的关注。如果你小有才华又懂得如何去拓展它，你就会成名了，但是内心的富足不是用这种方式可以得到的。要得到内心的富足，必须先知道放下不重要的东西，譬如想成名的念头。内心的富足暗示着独立自主，而想要成名的人害怕独立，因为他依赖别人给他的奉承及好评而活。

问：人为什么骄傲？

克：你写了一手好字，或赢了一场游戏，通过了一些考试，你不觉得自豪吗？你有没有写过诗或画一幅画，然后展示给朋友看？如果朋友说那是一首可爱的诗或一幅极佳的画，你是否非常开心？如果你做了一些事得到别人的赞赏，你会感到一丝喜悦，这是很好的，可是如果你下次又写了诗、画了幅画或打扫了房间，你会怎么样？你会期待别人对你说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如果没有人赞赏你，你就不想再画画、写作或打扫了，于是你开始依赖别人对你的认可带来的快乐。道理就是如此简单。然后又会怎么样呢？等你长大以后，你会希望自己的作为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也许你会说：“我是为了我的灵性上师、为了我的国家、为了人类、为了上帝而做这件事。”然而你去做的原因，其实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与肯定，这就会滋生骄傲。如果你做任何事都是这种态度，那件事就不值得做了。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一切？

你想要了解骄傲这样的东西，就必须有能力把它想通，你必须观察它如何产生，以及它所带来的灾难；你必须观察骄傲的整体；你必须对研究它有强烈的兴趣；你的心必须自始至终随时观察它，不能半途而废。如果你对一个游戏真正有兴趣，你会玩到最后一秒钟，你不会在半路停止，然后就回家了。但是你的心并不习惯于这样的思考方式，因此一部分的教育就是要帮助你去探索人生的整个过程，而不只是学习几项科目而已。

问：从小就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结果我的一生都不断重复着“这是美，那是丑”。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什么是真正的丑？

克：假设你说某个拱门很美，别人说它丑，那么到底哪个比较重要？是为了不同意见而争辩，还是应该对美与丑抱着敏感的态度？生命中有污秽、卑鄙、堕落、悲伤、眼泪，也有欢乐、笑声，以及阳光下美丽的花朵。重要的是，你必须对所有事物很敏感，而不只是决定什么是美丑，然后就停留在这个意见里。如果我说“我将培养美，而拒绝所有的丑”，专门培养美的态度就造成了不敏感。如同一个努力发展右臂的男人，他使右臂变得非常强壮，左臂却衰萎了。所以你必须对丑就像对美一样保持醒觉。

你必须注意舞动的树叶、桥下的流水、黄昏的美景，同时也要注意街上的乞丐和背负重担的贫苦妇人，而且要随时准备助她一臂之力。这一切都是必须的，你一旦具备了对万事万物的敏感，就能开始工作及助人，而不是拒绝和责难。

问：很抱歉，但是你一直没有说谁是你的心灵导师。

克：这是一件重要的事吗？把书烧了，把它丢掉。如果你对“谁是心灵导师”这么微不足道的事看得如此重要，你就把整个存在变得十分琐碎了。我们永远都想知道谁是心灵导师，谁是那个有学问的人，谁是画那幅画的艺术家。然而，我们总是不想自己真正去发现画的内涵，而不管那艺术家的身份。当你知道写诗的人是谁以后，你才说这首诗很可爱，这是俗不可耐的、势利的态度。这只是重复别人的意见，而把自己对事物真相的观察力破坏了。你看见一幅很美的图画，你觉得非常感动，至于谁画了这幅画，那重要吗？如果你惟一关心的是去了解它的内容以及画面的真相，那么这幅画自然会传达它的精髓给你。

第七章 野心

只有当一切的竞争都除去时，才会产生一个和平的社会，大家才能过得快乐而又有创造力。

我们已经讨论过心中有爱是多么重要，我们也看见了爱是不能被获取或被买卖的。我们希望得到一个没有剥削或极权的完美社会，但是缺少了爱，这个理想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认为在我们年轻时，了解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不论一个人走到世上任何地方，他都会发现社会永远处在冲突的情况中。世上永远有那些具有权势、财富，日子过得优越的人，还有过着另一种生活的劳苦大众。每个人都充满嫉妒、互相竞争，每个人都希望有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名望。这就是世界的情况，所以世上永远有各式各样的战争。

如果我们想要为社会带来全面的革新，首先必须了解的就是人类获取权力的本能。大部分的人都用不同的形式求取权力。我们知道运用财富和权力，我们就可以旅行，与重要人物交往，并且成名，或者我们梦想如此就能带来完美的社会。我们认为运用权力可以获得更好的东西，可是追求权力的本身，包括追求自我的权力、追求国家的权力、追求理念的权力，这一切的追求都是恶的，都是具有毁灭性的，因为它不可避免地制造了与其相抗衡的权力，因此永远有冲突产生。

教育是否应该在你成长的时候帮助你认识到，促成一个内外都没有冲突的世界有多么重要？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不可能和你的邻居或任何其他人冲突，因为追求地位与权力的野心已经完全停息了。创造一个内外都没有冲突的社会是否可能实现？所谓社会就是你我之间的关系，如果你我的关系是建筑在野心之上的，我们每个人都想要比别人更有权力，显然，我们将一直处在冲突之中。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去掉造成冲突的原因？我们是否可以教育自己不再竞争，不再和别人比较，不再希求这个东西或那份地位。简而言之，我们是否可以一点野心都没有？

你和父母走出校园以后，在你阅读报纸或与人谈话时，你一定会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想为这个世界带来改善，但你是否注意到，这些人永远都在为了一些小事——譬如，观念、财产、种族、阶级或宗教等——彼此冲突？

你的父母、邻居、牧师和官僚们，他们是否都野心勃勃地想获得更高的地位，因此他们永远和别人有冲突？显然，只有当一切的竞争都除去时，才会产生一个和平的社会，大家才能过得快乐而又有创造力。那么这个理想如何才能达成？是通过规范、立法？还是训练你的脑子不再有野心？这些方法是否可以去除野心？你可能表面上被训练得没有野心；社交上你也许会停止与人相比；但是在内心里，你还是野心勃勃，不是吗？那么到底有没有可能完全祛除这个带给人类诸多不幸的野心？

也许你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因为没有人如此对你说过，但是，现在有人问你是否想知道如何在世上活得丰富、充实、快乐，有创意，而又没有破坏倾向的野心，不带竞争心？你是否想知道如何才不会破坏别人的生活，不在别人的道途上撒下阴影？

你知道吗？ 人们总认为这是乌托邦式的梦想，我们认为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但是我并不是在讨论乌托邦，那是没有意义的。我和你，我们这些简单、平凡的人类，我们是否可能拥有创造力，而不展现在追求权力、地位等方面的野心？如果你深爱你所做的事，你就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如果你做工程师只因为你必须赚钱谋生，或因为你的父亲及社会希望你这么做，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任何形式的强迫都将制造冲突、矛盾。可是如果你真的爱当一名工程师、或是科学家，或者你希望种树、画画、写诗，不为了赢得别人的认可，只因为你爱做这些事，你将发现你永远不会和任何人竞争。我想这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真正线索——爱你所做的事。

但是当你年轻时，要弄清楚自己到底爱做什么是很困难的，因为你想做的事有那么多。你想做工程师、火车司机、翱翔蓝天的飞行员或是有名的演说家、政治家。你也许想做艺术家、化学家、诗人或木匠。你也许想用头脑或用双手工作。你如何能弄清楚到底这些事是你真正爱做的，还是在社会的压力下造成的反应？

教育不正是该帮助你去弄清楚这些事，那么当你长大时，你就可以用你的全心、全意、全身去做你真正爱做的事？

发现你真正爱做什么需要很大的智慧，如果你害怕不能赚钱谋生，或不能适应这个腐败的社会，那么你永远也不会弄清楚到底你爱什么。如果你无所惧，如果你拒绝被父母、老师推向传统的模式，你也不愿意被社会上肤浅的需求所影响，你就可能清楚自己真正爱做的是什么。如果你想要弄清楚，你就不能害怕自己无法谋生。

但是我们大部分人都害怕无法谋生，我们说：“如果我不听从父母、不适应社会，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因为恐惧，所以我们总是做别人要我们做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爱、只有冲突的，这种内在的冲突就是导致具有破坏性野心的原因之一。

所以教育的基本意义之一，就是帮助你弄清楚自己真正爱做的是什么事，然后你就可以贡献自己的全心全意，因为爱就能带来人性的尊严，它能扫除平庸琐碎的中产阶级心态。

因此，有一位开明的老师以及健康的教育气氛是非常重要的，然后你才能随着展现于你所做的事情上的爱，慢慢成长。少了这份爱，你的考试成绩、知识、内容、地位、财产都是没有分量的，没有意义的。缺少了这份爱，你的所作所为将带来更多的战争、仇恨、欺骗及毁灭。

我所说的一切可能对你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外表上，你仍然非常年轻，但是我希望我说的话对你的老师能够有意义，同时在你的内心某处，也产生一点意义。

问：你为什么感觉害羞？

克：你知道，生活中有一件不平凡的事，就是做个默默无闻的人，既没有名，也不伟大；不是非常有学问，也不是惊人的改革者或革命家，只是一个无名氏。忽然之间，有一大堆好奇的人把你包围住，使你产生一丝退隐之心。只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

问：我们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领悟真理？

克：你认为真理是一回事，你的日常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想要了解你心目中所谓的真理。但是真理与日常生活是分开的吗？

你长大以后必须赚钱谋生，不是吗？毕竟这是你通过多项考试的目的，你为的就是替自己储备谋生的能力。但是，许多人根本不在乎自己从事的是什么行业，只要能赚钱就好。只要他们能得到一份工作，不论是军人、警察、律师或是奸商都可以。

你必须了解正当谋生的意义，这是很重要的，因为真相就在你的生活中，它不在生活之外。你如何说话，你说什么话，你如何微笑，你是如何在欺骗或玩弄别人，这些都是你生活中的真相。

因此，在你成为一名军人、警察、律师或精明的商人之前，你是否应该明察这些行业的真相？显然，除非你看见自己所作所为的真相，并且被真相带领，否则你的生命就会混乱可怕。

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你是否应该做一个军人”这个问题。 我们选择这个题目，是因为其他行业都比较复杂。除了外界对军人生活的宣传及一般人对军人的看法外，军人这份职业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假定一个人做了军人，这代表着他必须为捍卫国家而战，他必须训练自己的头脑不去思想而服从。他必须准备去杀人而且被杀。为什么？因为在一些大人物或小人物的观念中，认为这是对的。所以你做军人就是为了牺牲自己并且杀害别人。那么，这算是一个正当的行为吗？

不要去问别人，你必须自己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别人告诉你，杀人是为了美好的、未来的乌托邦，他们如些告诉你，就像他们能够预知未来的一切。你认为杀人是正当的行业吗？不论是为了你的国家或一些组织化的宗教团体？杀人从来都是正当的吗？所以，如果你想在人生这个极为重要的过程中发现真理和真相，你就必须深入去探索这些事情，你必须把你的全心全意放进去。你必须独立地、清楚地、没有偏见地思考，因为真理不在生活之外，它就在你每天生活的每个行动之中。

问：难道那些宗教的形象、心灵导师和圣人不能帮助我们正确的静坐冥想？

克：你知道什么是静坐与冥想？你是否想自己去弄清楚这件事的真相？如果你只是全盘接受权威人士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打坐与冥想，你能弄清楚这件事的真相吗？这是一个很艰巨的问题。你只有了解了自己不寻常的思考过程的所有深度与广度，才能弄清楚静坐与冥想的艺术。如果你接受某个权威人士指示你静坐冥想的方法，那么你只是一个侍从，一个盲目追随理念或制度的仆人。

如果你接受权威的目的只是希望得到一个结果，那么这根本就不是静坐冥想。

问：学生的责任是什么？

克：“责任”这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对“什么”的责任？是不是依照父母的希望而尽孝道？他们会告诉你照着他们的看法去做就是你的责任，而他们的看法却总是局限在自己的背景、传统等当中。

什么是学生？一个男孩或女孩去上学，读几本书，以便通过一些考试，他是否就是学生了？或者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学习，他的学习是永无止境的，他才是真正的学生？显然，那种只知道读某种科目，通过考试，然后就把它丢在一边的人，绝不是学生。真正的学生是要去学习、研究、探索、发问的，他不是在20或25岁就结束学习，而是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做一个学生是永远都在学习的，只要你在学习，你就没有老师，不是吗？如果你是个学生，就没有特定的人教导你，因为万事万物都是你的老师。风中飞舞的叶片、河水的喃喃细语、空中翱翔的鸟儿、一个肩负重担从旁走过的可怜人、那些自以为通晓万事的人，以上所说的这一切都是你学习的对象。所以你没有老师，你也不是一个跟随别人的人。因此学生的责任只是学习而已。

从前在西班牙有位叫戈雅（Goya）的名画家，他是最伟大的画家之一。当他很老的时候，他在一幅画的下方写着“我还在学习”。你可以从书本上学习，但是那对你的帮助不大。一本书只能告诉你作者要说的话。但是培养自知之明的学习是没有止境的，因为培养自知之明的学习是去学习如何倾听、观察，因此你是从万物上学习的。你从音乐、从别人说话以及说话的方式，从愤怒、贪婪和野心中学习。

这个地球是我们大家的，我们要活在快乐、丰富及和谐之中。可是这种生命的丰富、快乐，这种“这个地球是我们大家的”感觉，是不能以强制或法律带来的，它必须从我们的内心实现。因为我们爱这个地球，因此我们爱其中的一切，这就是学习的境界。

问：尊敬与爱的区别在那里？

克：你可以从字典中去查尊敬及爱的解说。这是不是你想要知道的？你想知道表面的意思，还是它们背后的真谛？

如果有名望的人，譬如传教士或州长在你的周围出现，你可曾注意过大家是如何向他致敬的？你认为这是尊敬，不是吗？但是这种尊敬是假的，因为它的背后藏有恐惧及贪婪。你想从那个可怜的穷人身上得点东西，所以你在他脖子上套个花圈，但花圈不代表尊敬，它只是一个你在市场上买卖所用的铜板。你不会对佣人或乡下人表示尊敬，你只尊敬那些你希望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的人。这种尊敬其实是恐惧，根本不是尊敬，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如果你心中真的有爱，那么不论是州长、老师、仆人或乡下人，你都一视同仁，你对他们是同样的尊敬、同样的关切，因为爱是不要求任何回报的。

第八章 有条理的思维

你有美德，你的思想就会精确，你整个人就会有条理，这就是美德的功用。

你是否想过为什么我们大部分人对生活都相当漫不经心？我们对衣着、态度、思想及做事方式都十分草率。为什么我们不守时，对别人又不体贴？什么因素可以使得所有的事物变得有条理？什么因素可以使我们对自己的穿着、思想、言语、走路的姿态以及对待比我们不幸的人的方式，都能有条有理？是什么力量带来这个奇妙的秩序而又不需要强迫、计划及刻意的安排？你有没有思考过？你知道我所说的条理是什么意思吗？它是指安静地坐着而没有压力，优雅地吃饭而不匆促，闲适而又准确，思维清晰却又博大精深。

是什么力量带来生活中的这份秩序呢？这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如果一个人能够通过教育来了解秩序是由什么因素造成的，一定很有意义。

显然，你如果有美德，就有条理。除非你有美德，不只在小事情上有美德，而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有美德，否则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混乱，不是吗？美德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并不大，但是因为你有美德，你的思想就会精确，你整个人就有条理，这就是美德的功用。

但是如果一个人努力去变得有美德，如果他训练自己变得好心、有效率、体贴、关切，如果他存心不去伤害别人，如果他费尽心力去变得有条理而优秀，这一切只会带来相当的社会地位，最后使他的心智平庸——因此他不是真的有美德的人。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一朵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巧妙得惊人，然而它却是那么柔软、芳香、可爱。如果一个人努力让自己变得有条理，他的生命可能非常精确，却失去了那份温柔品质，只有像那朵花一样不费力地开放，你才能得到这份品质。所以我们的困难就在于既要精确、清晰、博大精深，又要毫不费力。

你如果努力去变得有条理或是整洁，只会使自己变得狭窄。如果我故意把房间弄得整洁，如果我很小心地把东西放在一定的地方，如果我不断注意自己该把脚放在什么地方等的细节，最后会怎么样？我会变成一个使自己和别人都不能忍受的无聊鬼。只有令人乏味的人，才会一直费力去做一些事情，他的思想是经过非常小心的安排，他选择自己说话及思想的先后顺序。这种人可能是非常整洁的、清楚的，他也可能善用正确的词汇，非常的小心体贴，但是他却失去了生活里富有创意的快乐。

一个人如何保持在生活里具有创意的快乐，对事物有精深的感受，有博大的思想，在生活中却又精确、清晰而有条理呢？我想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到，因为我们很少对任何事具有强烈的感受，我们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全心全意放在任何事情上。我记得曾经有两只红松鼠，它们有蓬松的长尾巴及可爱的皮毛，它们在一棵大树上彼此不停地追逐达10分钟之久，只是为了生活的喜悦罢了。如果我们对事物无法深入地感受，如果我们的生活中没有热情，我们就无法了解这种快乐。这份热情并不是指做些好事或带动改革，而是对事物有强烈感受的热情。我们必须彻底革新自己的思想及为人，才会有这份热情。

你可曾注意过，我们大部分人对任何事都缺乏深刻的感受？你有没有反叛过老师、父母，不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做某些事，而是因为你有一份深刻的感受而不想去做某些事物？如果你对事物有深入的、热情的感受，你会发现这些非比寻常的感受将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给你的生活带来新的秩序。

秩序、整洁、清晰的思想，它们自身并没有什么重要性，但是对于敏感的、有深刻感受的、经常在内心里不断革新的人来说，它们就变得十分重要了。如果你对可怜人的命运感受深刻，对于那些蹲在路边蒙着有钱人车尘的乞丐深感同情；如果你非常敏锐，对所有事物都非常敏感，那么这份敏感就能带来条理及美德。我认为老师和学生都应该了解这件事。

在这个国家以及全世界，很不幸的，我们的关怀都非常少，我们对事物没有深刻的感受。我们大部分人都是知识分子，所谓的知识分子就是有肤浅的小聪明的人，用各种辞藻和理论来讨论人间的是是非非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

在智性上，我们发展得很高，但是在内心里，我们却非常浅薄而没有内涵。只有内在的品质才能带来真正的行动，真正的行动不是依据观念而产生的。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有强烈感受的原因，你必须要有热情和愤怒的感受，你要观察它、玩味它，弄清楚其中的真相。如果你只是压抑它，如果你对自己说“我一定不要生气，一定不要感觉热情，因为这是错的”，长久下去，你会发现自己的思想被固定在某种观念中，你会变得非常肤浅。你可能非常聪明，具有百科全书般的知识，但是如果你没有强烈的、深刻的感受力，你的理解力就像是一朵没有香味的花朵。

年轻时了解这些的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当你长大以后，你才会成为真正的革新者，不是依据一些空泛或理论性的书籍来革新，而是发挥革新这个字眼的完整含义。如果你能够以透彻圆融的人格来革新，那么你的心底就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被陈腔滥调所污染的。然后你的心才是清新的、无邪的，能够不寻常地进行创造。但是如果你忽略这些事情的重要性，你的生活就会变得非常单调，你会被社会、家庭、配偶、理论、宗教或政治团体所压制。

这就是你为什么必须得到完善教育的原因，也就是说，你必须有帮助你突破文明窠臼的老师，你才不会变成一架持续操作的机器，而是变成一个心底有一首歌、快乐的、富于创造力的人。

问：愤怒是什么？人为什么发怒？

克：如果我踩你的脚、捏你或把你的的东西拿走，你是否会生气？你为什么不能生气？你为什么认为生气是错的？是不是因为别人告诉你不可以生气？因此弄清楚人为什么生气是很重要的，我们要了解愤怒的真相，而不仅仅说生气是错的。

然而你为什么生气？因为你不想受伤害，这是人类求生存的正常需求。你觉得你不应该被任何人利用、压榨、毁灭或是剥削。

有人打你耳光，你觉得受伤、屈辱，你不喜欢这份感觉。如果这个伤害你的人比你块头大、比你有力气，你无法回手，你就会转而伤害别人，你会把情绪发泄到你的兄弟、姊妹或仆人身上。所以这场愤怒的戏就一直演下去了。

其次我们要知道，避免受伤是正常的反应。为什么要让别人剥削你？因此为了不让自己受伤，你保护自己，你开始建立防卫与藩篱。你在自己周围造了一道墙，不让自己开放及接纳，因此你也无法去探索及扩大你的感觉。

你认为愤怒是非常坏的，因此你责难它，如同你责难许多其他的感觉一样，因此你逐渐变得枯燥、空洞，你一点强烈的感觉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问：我们为何那么爱我们的母亲？

克：如果你恨你的父亲，你是否爱你的母亲？请仔细地听，如果你非常爱一个人，你是否会将别人从这份爱中排除？如果你真的爱你的母亲，你难道不同时也爱你的父亲、阿姨、邻居、仆人？

如果你说“我非常爱我的母亲”，你难道不体贴她吗？你能在这种状况下，还带给她一些无谓的烦恼吗？如果你体贴你的母亲，你是否也体贴你的兄弟、姊妹、邻居？不然的话，你不是真的爱你的母亲，那只是一种说辞，一种便利罢了。

问：我的心中充满了恨，请你教我如何去爱好吗？

克：没有人能教你如何去爱，如果人类能被教会去爱，世上的问题就非常简单了，不是吗？如果我们能从书上学会如何去爱，就像我们学数学一样，这个世界一定很美妙，世上就不会有仇恨、剥削、战争、贫富悬殊，我们都会对彼此非常友善了。但是爱不是很容易到来的。

仇恨是容易的，仇恨就像时尚一样把人们聚在一起追随同一样东西；它制造了各种的假想，它形成各种不同的合作，譬如战争。但是爱就困难多了。你无法学习如何去爱，但是你可以观察恨，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一边。

不要和仇恨的感觉作战，不要说恨人是多么糟的事，只要观察恨是什么，然后把它丢掉。漠视它的存在，它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让恨在你的心中生根。你明白吗？

你的心就像沃土，如果你给予足够的时间，任何问题来到其上，就会像野草一样生根，然后你就得费心去把它拔掉，可是如果你不给问题足够的时间生根，它就没有地方生长而自动枯萎了。

如果你鼓励恨，给它时间生根、滋长、成熟，它就会变成一个大问题。如果每一次恨的感觉升起时，你让它过去，你会发现自己的心思变得非常敏感，但不是多愁善感，如此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爱。

人的心念会追求感官刺激和欲望，但是它不能追逐爱，爱必须自己来到心中。爱一旦存在，它就没有感官的或神圣的分别了，它就是爱。这就是爱不平凡的地方，它是惟一能完全领会整个存在的品质。

问：什么是生活的喜乐？

克：如果你想做一件开心的事，相信你在做它的时候一定就很快乐了。你也许想嫁给最有钱的男人，或是娶最美的女孩，或者通过考试，被某人赞美，你认为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就会快乐。然而这是快乐吗？它难道不正像花朵在早晨绽放，很快就在夜里凋谢了？

但这就是我们的生命，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一切。我们为如此表面的事物感到满足，例如一部汽车、一份安定的工作、一些无谓的琐事引起的小感动，就像一个男孩开心地在强风中放风筝，几分钟后又泪眼汪汪了。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如此就满足了。我们从来不说“我要把全心全意和整个人都投注下去，去发现什么是快乐”，因为我们并不是非常认真，我们的感受并不是非常强烈，所以小事情就能使你感激、满意了。

快乐不是你能去寻找的东西，它是一种结局、一种副产品。如果你为快乐而追求快乐，就是没有意义的。快乐是不请自来的，你一旦察觉到自己正在快乐，你已经不快乐了。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这点？

有时你并不因为什么事而突然开心，你只是自在的微笑和快乐罢了。然而你一旦察觉到快乐，你就失去了它，不是吗？一个人察觉到快乐或是追求快乐时，快乐就结束了。你必须放下自我以及对快乐的要求，快乐才会来临。

你学了一大堆数学，你把时间全花在读历史、地理、科学、物理、生物等，但你和你的老师们是否花过一点时间，想想比这些更重大的问题？

你可曾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地去体会沉默的美？你可曾让你的心思漫游，不是去想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是扩大地、宽广地、深入地去探索、挖掘？

你知道目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世界的现况就是我们每个人内心现况的投射，我们是什么，世界就是什么。我们大部分人都处在混乱之中，我们贪得无厌、占有、嫉妒、苛责于人。这就是世界的现况，只是更戏剧化、更残忍一些。

但是不论你或你的老师，都不肯花一点时间来想想这一切。只要你每天花点时间，认真地思考一下这些事情，才有可能带来全面的变革，创造出新世界。我很肯定，新世界必须被创造，它不是换一种形式的另一个腐败社会的延续。如果你的心智不机敏、不觉醒，不能扩大地觉察，你就无法创造新世界。这就是为什么当你还年轻时，就必须花些时间来观照这些重大的问题，而不只是学几项科目，那些都只能带给你一份工作及死亡。

因此请你务必严肃思考这些问题，因为从这种思考中，就会带来惊人的喜悦和快乐。

问：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克：“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有个小男孩提出了这个问题。玩游戏、吃好吃的东西、奔跑、跳跃、推挤，这些就是他真正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们总把生活分成真的与假的。真正的生活就是全心全意做你喜爱的事，没有任何矛盾，不必在你所做的事及你必须做的事之间交战。因此生活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在其中有极大的喜悦。但是你必须在心理上不依靠任何人、任何环境，你的内心必须完全不争执，你才可能真的爱你所做的事，也才可能有真正的生活。

如果你的心处在完全革新的状态，不论你是在做园艺、做一位政府首长或做别的事，你都会爱你所做的事，从这份爱中就会产生惊人的创造力。

第九章 开放的心灵

如果你没有偏见、没有歧视、如果你是完全开放的，那么所有环绕你的事物都会变得非常有趣、非常活泼。

你知道发现学习的意义是很有趣的事。我们从书本或老师那儿学习数学、地理、历史；我们找出伦敦、莫斯科或纽约在哪里；我们学习机器如何运作，鸟儿如何筑巢及照顾幼鸟等。我们通过观察和研究来学习，这是一种学习的方式。

然而是否还有另一种学习的方法，一种经验性的学习，譬如我们看见河上有一艘船，它的帆倒映在安静的水面上，这不是很平常的经验吗？然后怎么样了？你的心就储存起这份经验，如同储存知识一样。第二天黄昏，我们又去那儿看船，希望能得到相同的感觉，那种在生活中中罕见的喜悦与平静感受。

我们的脑子勤快地储存经验，这些变成记忆的经验又策动我们去思考，不是吗？我们称思想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是记忆的反应。

因为看见河上那艘船而感到喜悦，我们就把这个经验堆积成记忆，然后又想再重复它，因此思考的过程就开始了，不是吗？

你知道，我们很少有人真的知道如何去思考，大部分的人只是重复我们的书本上读到的东西，或是别人告诉我们的事，我们的思想只是自己有限经验的结果。

我们环游世界，有数不清的经验，遇见许多不同的人，听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的宗教信仰、行为举止，我们把这一切都记住，然后便称为思想。我们比较、评断、选择，通过这个程序，我们希望找到较合理的人生态度。但是这种思考方式是非常受限的，它被局限在非常小的范围里。

当我们有某种经验，譬如看见河上的一艘船，或是一只被运到焚化场的尸体，或是一个肩挑重担的乡下妇人，这一切影像都在那儿，但是我们是如此的不敏感，没有让这些影像在我们心中沉淀并且成熟。只有对周遭一切事物保持敏感，才能开始进行不同方式的思考，这种思考方式永远不会被我们的条件限制。

如果你坚持某种信仰方式，你就是通过那特定的偏见或传统来观察事物，你根本碰触不到真相。你可曾注意过那个肩挑重担到城里去的乡下妇人？如果你的确注意到了，你会有什么感觉？也许你常看见这类妇人走过，但你已经习惯了，所以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注意不到什么了。

即使你是第一次观察某些事物，你已经自动依据自己的偏见来诠释你所看到的事。一般地，人们总是依据自己的身份来经验某件事，如果你不属于任何类型，你就不必通过如何观念或信仰的门户之见来评断，而是做最直接的接触，然后你就会注意到你和你所观察的事物之间，有多么不平凡的关系。

如果你没有偏见、没有歧视，如果你是完全开放的，那么所有环绕你的事物都会变得非常有趣、非常活泼。

所以，在你年轻时去注意这些事是极为重要的，你要留心河上的船儿，看看经过的火车、肩负重物的乡下人，观察有钱人的自大，那些传道士、大人物和自以为是的万事通的骄傲。你只要观察他们，不要批判。你一旦开始批判，就失去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你就在自己与他们之间筑起了障碍；如果你只是观察，你就和其他人及其他事物产生直接的关系。如果你能机警地、敏锐地观察，而不加以评断、不做结论，你会发现自己的思想变得惊人的敏锐，然后你就能一直不断地学习。

你的四周充满着生、老、病、死、金钱、地位、权力的挣扎，这个被我们称为人生无止境的挣扎过程。即使你还非常年轻，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我们希望有人告诉我们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所以我们拿起一本政治或宗教的书来读，或是向别人询问，但是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因为生命不是可以从书本上了解的东西，它的意义也不是从跟随别人或通过某种祈祷就可以获得的。

你我都必须自己去了解，我们可以做得到，只有在我们是全然地活着，非常机敏、警醒，充满观察力，对周遭一切都有兴趣，我们才能发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大部分人都不快乐，他们不快乐，因为他们的心中没有爱。如果你与别人之间没有隔阂，对于相识的人你只观察而不批判；如果你只单纯看着帆船在河上驶过并欣赏它的美，爱就在你心中升起了。

不要让你的偏见蒙蔽了你对事物真相的观察；你只需要观察，然后你会发现从简单的观察之中——对树木、鸟儿、人们的行走、微笑等的观察中，你的心就会产生变化。如果你的生活缺少了这不平凡的事，如果你的心中没有爱，生命的意义就很小了。因此，老师应该学习如何帮助你来了解这些意义，这是非常重要的。

问：我们为什么想过奢侈的生活？

克：你指的奢侈是什么意思？穿干净的衣服，把身体维持整洁，吃好的东西，你认为这些是奢侈的吗？对一个饥饿的人、穿破衣的人、一天连澡也没得洗的人来说，这是奢侈，因此奢侈是因人而异的欲求，它有程度上的差别。

如果你喜好奢华，如果你执着于舒适，一直想坐在沙发上或坐在过厚的椅子上，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你的心会睡着。身体上些微的舒适是很好的，但是你如果特别强调舒适，过分重视它，你就会有困倦的心。你是否注意过肥胖的人有多快乐？没有任何事能穿透多层脂肪而干扰到他们。这是身体上的情况，但是人心也会有多层脂肪，它不想被询问或打扰，然后就渐渐睡着了。

我们目前所谓的教育通常都是一种催眠，如果学生提出非常敏锐而深入的问题，老师就不堪其扰地回答：“我们继续上课吧。”

因此，我们的心如果执着于任何形式的舒适，如果它执着于习惯、信仰，或是某个被称为“我的家”的定点，这心就睡着了。所以了解这项事实比询问我们是否奢侈要重要多了。

一个非常活泼、机敏、充满观察力的心是永远不会执着在享受中的，奢侈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只拥有几件衣服的人，并不一定就具有机敏的心智。一位出家人外表上活得非常简单，内心可能极为复杂，他拼命培养美德，希望见到真理、上帝。

重要的是，你的心必须非常简单、朴素，也就是说，你的心不能被待定的信仰、恐惧及数不清的欲望阻塞，只有这样的心智才有能力做真正的思考、探索及发现真相。

问：如果我们一直与环境抗争，我们可能在生活中得到平静吗？

克：你难道不应该与环境抗争吗？你的父母相信的事、你的社会背景、你的传统、你吃的食物、你身边的人事，譬如宗教、传教士、有钱人、穷人等，这一切都是你的环境。你难道不应该质疑它、突破它、革新它吗？

如果你不革新，只是接受你的环境，你也会有一种平安，一种僵死的平安。但是如果你努力去突破你的环境。并且亲自去探索什么是真相，你就会发现另一种平安，一种不再停滞的平安。

跟环境奋斗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必须要做到。因此平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了解并突破你的环境，从中你自然会得到平安。

但是你如果以无条件接受环境的方式来求得平安，你会被催眠，既然这样，你不如死掉。因此，这就是为什么在你年幼时就要有改革的想法，否则你只会腐败，不是吗？

问：你是否快乐？

克：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你一旦认为自己是快乐的，你就停止快乐了，是不是？假设你在游玩并发出欢乐的叫声，这时如果你觉察到自己正在快乐，你会怎么样？你就停止快乐的感受了。你是否注意过这一点？因此快乐不是在自我意识下存在的东西。

如果你执着做个好人，你是好人吗？“好”是不是可以锻炼的？“好”是不是因为你看见、观察到、了解了，而自然来到的？同样，如果你觉察到自己正在快乐，快乐就从窗户跑掉了。寻找快乐是件很荒谬的事，因为只有在你不去寻求它时，它才存在。

你知道“谦卑”是什么意思吗？你能培养谦卑吗？如果每天早上你都重复地说“我要做个谦卑的人”，这就是谦卑了吗？还是当你不再骄傲、虚荣时，谦卑便自然升起了？

同样，当妨碍快乐的事物消失时，当焦虑、沮丧以及对个人安全感的追求停止时，快乐就自动出现了，你根本不必追求它。

你们大家为何如些安静？你们为什么不和我讨论？你知道，表达你们的想法及感觉是很重要的，表达得如何反而不重要，因为它对你们的意义重大，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如果你现在开始表达你的想法及感觉，不论你是多么犹豫，等你长大以后才不会被你的环境、父母、社会及传统抑制。但是很不幸，你的老师不鼓励你发问，他们从不问你怎么想。

问：我们为什么哭泣？什么是哀伤？

克：有个小朋友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哭泣以及什么是哀伤。你为什么哭泣？如果别人把你的玩具拿走了，你会哭，或者你受伤了、比赛输了、父母或老师责备你了、有人打你了，你都会哭。然而长大以后，你哭得愈来愈少，因为你在生活中僵化自己以自保。我们很少在长大以后还时常哭泣的，因为我们失去了童心那份不平凡的易感。但是哀伤不只因为失去东西，它不是被阻止或沮丧的感觉，而是更深刻的感受。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到叫无明，如果无明存在，就有很深的哀伤。如果人的心智不能穿透它自己的障碍，就会有不幸。

问：我们如何能使自我统一而没有冲突？

克：你为什么反对冲突？你们似乎都认为冲突是一种很糟的事。现在我们就在冲突中，不是吗？我正在试着告诉你一件事，而你不明白，因此就有了磨擦、冲突。磨擦、冲突，干扰，又有什么不对呢？你难道不应该被干扰吗？如果你以躲避冲突的方式来寻求统一，那统一是得不到的，只有通过冲突以及对冲突的了解，才能得到统一。

内在的统一是最难得到的，因为它代表着你整个人完全统合，包括你所有的言行举止及思想。

如果你不了解“关系”，你就得不到统一。你必须了解你与社会的关系，你与穷人的关系，你与乡下人、乞丐、百万富翁或政府首长的关系，你想了解关系，你就必须与它奋斗，你必须提出质疑，而不只是接受传统、父母、传教士、宗教信仰、经济制度等环绕着你的一切。因此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改革的原因，否则你永远得不到内在的统一。

第十章 内心的美

如果你的心能容纳无限的经验，虽然饱经世故，却又能维持单纯，这才是朴素。

我相信大家都经验过非常平静及美的感觉，从那绿色的原野、落日、寂静的水面、覆盖着白雪的山峰等得到这种感觉。然而什么是美？难道那只是我们对事物的欣赏？还是美是超乎知觉的一种东西？

你对衣着有良好的品位，你知道运用和谐的色彩，你有高贵的仪态，你说话轻柔、姿态英挺，这一切都是美，不是吗？不过这些只是内心境界向外的展现，就像你写的一首诗或是画的一幅画。

你可能每天看着绿色的原野倒映在水面而不觉得美，只是路过而已。如果你像渔夫一样每天看着燕子从水面掠过，那个景象对你就没什么特别意义。但是如果你觉察到事物不平凡的美，那是什么东西在你心中产生作用而使你说：“这有多美啊！”是什么东西构成了内心的美感？

世界上有许多外在形式的美，譬如有品位的服装、美好的图画、吸引人的家具，或是一个空房子里有着比例均衡的墙壁及造型完美的窗户等。我想谈论的不止于此，而是到底什么是构成内在的美。

可以确定的是，要得到这份内在美，你必须能放下一切，具有一种不被捆绑、没有限制、防备或抵抗的感觉。但是如果我们缺少了一份素朴的精神，这种完全的放下就会带来混乱。

“素朴”是什么意思？“少欲不要求更多”又是什么意思？也就是在放下之中，必须有一种深刻的内心朴素，这种内心的朴素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此心已经不再争取、谋求，不再想要求更多。在这种素朴的放下之中便产生了富有创意的美。

但是如果你没有爱，你就无法简单，无法朴素。你可能高谈阔论简单及朴素，但是没有了爱，那便只是一种冲动，根本谈不到放下。只有那些有爱的人，他把自己完全忘了，才能获得富有创意的美。

美显然包括了美的形式，但如果缺少内心的美，只剩下感官对美的形式的欣赏，心将导致堕落及崩解。当你对人类和世上万物都有真爱时，才有内心的美。在这份爱中，才会产生极大的关怀、机警和耐心。

作为歌唱家或诗人，你也许拥有完美的技巧，你也许知道如何去画画或把文句串联在一起，但是你的内心如果没有创意的美，你的才能就没有太大的意义。

很不幸，我们大部分人都愈来愈像技工：我们通过考试，谋得不同的技术去求取生计。但是如果在求取技术或发展能力时，不去注意内心的状况，我们必将为世界带来丑陋及混乱。

如果我们唤醒了内心里这种富有创意的美，它会形之于外，带来秩序。但是这比获得技术要困难多了，因为这意味着完全放下自我，没有恐惧、限制、抗拒和防卫；我们必须具有内心的素朴，一种极为简单的心境，才能放下自我。

外表上我们可能很简单，我们可能只有几件衣服，一日一餐就满足了，然而这并不代表素朴。如果你的心能容纳无限的经验，虽然饱经世故，却又能维持单纯，这才是素朴。只有在你的心不想在岁月中得到或变成什么时，你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说的话对你来说可能难于理解，不过这真的十分重要。你知道，技工并不是创造者，而世上却有愈来愈多的技工——那些知道做什么及如何去做的人——可是他们不是创造者。

在美国有种计算机可以在几分钟之内，把一个必须每日演练10小时、做上10年才能解答的数学问题完成。这些伟大的机器被发明了出来，但是机器永远不能成为创造者，而人类却愈来愈像机器。即使他们反叛，他们的反叛仍然局限在机器的范围里，所以这根本就不算是反叛。

因此，发现什么是创造力是很重要的事。只有在你能放下时，才可能有创造力。这意味着你不再有被强迫的感觉，不再有不能成为什么的恐惧、不能获得什么的恐惧以及不能达到目的的恐惧。

然后就会产生卓越的素朴与单纯的精神，它们能带来爱，这整体就是美，就是富有创造力的境界。

问：死亡后，灵魂是否依然存在？

克：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要如何才能弄清楚这件事？阅读佛陀、基督所说的话？听从你自己的心灵导师或圣人的话？他们可能完全是错的。你是否准备接受我说的这番话？如果你是，这表示你已经具备了探索的心。

首先你必须弄清楚，到底有没有灵魂存在。什么是灵魂？你知道它是什么吗？还是你只不过是听别人告诉你有灵魂存在？你的父母、传教士、一本特定的书、你的文化环境等，他们告诉你这样，然后你就接受了。

灵魂这个字眼暗示着超越形体存在的东西！不是吗？你有一副身体，还有个性、性格、德性，你说还有一个灵魂超越这一切之外。如果这个境界是存在的，它一定是精神性的，有永恒的物质。你问这个精神的东西是否死后还存在，这是你问题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的问题是：什么是死亡？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你想知道死亡之后，还有没有生命存在，但是你知道吗？这个问题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否能在活着的时候认识死亡。

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受教育并不只是精通数学、历史或地理，我们也应该了解死亡这个不平凡的东西，不是在你的身体死了以后才了解，而是在你仍然活着，在你欢笑、在爬树、划船或游泳的时候，你就能了解。

死亡代表不可知的事，重要的是，你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不可知的事物。

问：我们生病时，父母为什么不停地担扰？

克：大部分的父母，至少有一些是真心关怀他们的孩子，但是如果他们不停地、不断地担忧，就表示他们对自己的关心超过了对孩子的关心。他们不希望你死，他们说：“如果我的儿子或女儿死了，我们怎么办？”

如果父母真的爱他们的孩子，你知道会怎么样？如果你的父母真的爱你，他们会希望你活在没有恐惧的世界里，希望你是健康快乐的人，他们会在乎这个世界有没有战争与贫穷，社会会不会把你或你周遭的人毁了，不论是乡下人、城里人或是动物，他们都能平等地关怀。

因为父母并不真正爱他们的孩子，因此世界上才有战争，才会贫富不均。他们把自己投资在孩子身上，希望透过孩子得到自我的延续。如果你病得很严重，他们就开始担忧，他们其实关心的是自己的忧伤。不过他们是不会承认的。

你知道财产、土地、名声、金钱及家族都是一个人自我延续的工具，这竟然也称为不朽。如果有事情发生在孩子身上，父母都十分惧怕。他们被巨大的忧伤驱策，因为他们主要关心的是自己。

如果父母真的关心他们的孩子，社会在隔夜之间就会改变，我们会有不同的教育、不同的家庭，会有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问：庙宇是否应该对外开放让人去膜拜？

克：什么是庙宇？它是一个内有神像受人膜拜的地方，这些象征是由人的心念构想出来的，然后用于以石头雕刻出来的。那些石头，那些形象并不是神，不是吗？它只是一个象征，象征就如同你走在太阳下的影子。影子不是你，这些形象及庙里的象征不是神，也不是真理。所以是谁走入庙宇或不走入庙宇，又有什么关系？何必要大惊小怪？

真理可能潜藏在一片枯叶下，可能在路边的石头中，在反映着黄昏美景的河面，在云彩中，在一个肩负重物的女人的微笑里。全世界都存在着真理，真理不一定在庙宇中，大部分时候它都不在庙宇中，因为庙宇是根据人类的恐惧而建造的，它奠基在求取安全的欲望上或宗派及阶级的分别上。

这个世界是我们大家的，我们是生活在一起的人类，如果一个人寻找的是真正的神，他会避开庙宇，因为庙宇使人类分裂。一个真正寻找神的人不会和这些事情产生瓜葛。所以你问是否可以到庙里膜拜，这是一个政治性的问题，它没有真实意义。

问：戒律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克：很不幸，它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是吗？你生活中一大部分都在戒律中，譬如做这件事，别做那件事。你总是听别人告诉你什么时候起床、吃什么、不吃什么，什么是你必须知道及不能知道的事。别人告诉你必须读书，所以你的生活是被戒律所捆绑的，对不对？你是一个“做”与“不做”的囚犯，因此戒律就是牢笼的铁栏杆。

一个被戒律捆绑的心是什么模样的呢？显然，如果你害怕一些事情，抗拒一些事，才需要戒律来控制和统一自己，你这么做不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或是受制于社会（社会显然就是你的父母、老师、传统、圣书），横竖你都是被戒律捆绑的。

但是如果你开始探索、寻找，如果你无恐惧地学习及了解，那么还需要戒律吗？那份不平凡的了解会带来真正的秩序，而不是出自于外力或强迫。

请务必思考这件事：因为如果你的戒律是源自于恐惧的，是被社会的强势所压迫的，是被父母及老师的话所主宰的，你的心中就没有自由、没有音乐，你所有创新的才能就会丧失。文明愈古老，传统压制你的力量就愈重，它老是告诉你应该或不应该做什么，你自己的力量就被压了下去，在心理上就像被压路机碾平了一般。这就是发生在印度的现象，传统的力量是这么大，所有创造的才能都被破坏了，你不再是个独立的人，你只是社会机器的一部分，而你却心满意足了，你明白吗？

你不反抗、不抗争、不抽离。你的父母不要你反抗，你的老师不要你抽离，因此你的教育目标就是使你顺服于既有的制度。于是你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因为恐惧啮噬着你的心，只要有恐惧，就没有喜乐，没有创造力。

问：刚才你谈到庙宇，你提到神的象征只是一个影子。如果没有真人投影在地上，我们不可能见到他的影子。

克：你对影子是否满意？如果你饿了，你是否看见食物就能满足？那么你为什么对庙宇中的影子感到满意？如果你深切地希望能了解真相，你就会把影子放掉。

但是你知道吗？你已经被影子催眠、被象征催眠、被石雕的形象催眠了。你看这个世界，人们因为在不同的寺庙、教堂中膜拜不同的影子，因而各持已见，彼此对立。影子可以无数，实相却只有一个，它是不能被分割的。实相是要直接契入的，连方法都要放下，不管是基督教还是印度教，只要落入宗教形式，就不能契入实相。

问：考试对那些前途有保障的富家子弟也许不是必要的，但是对必须具备谋生能力的穷苦学生而言，难道不是必要的吗？他们的需求是次要的吗？我们能不能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来面对社会？

克：你们为什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社会的一切？你们这些不属于穷人阶级，生活小康的孩子们，你们为什么不革新？为什么不革新整个社会制度？你有能力做这件事，为何不运用你的智慧去发现什么是真理，然后创造一个新社会？

穷人不会去革新，因为他们没有精力或时间去思考，他们已经完全被生活占据了，他们需要食物及工作。但是你们这些有闲暇时间的人，为什么不利用空闲时间、运用智慧去革新，你们为什么不革新？你们为什么不弄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社会、真正的社会，并且建立一个新的文明？穷人显然不会去做这件事，所以必须由你先开始。

问：富人是否可能为了穷人而放弃他们拥有的许多东西？

克：我们并不是在讨论富人应该为穷人放弃什么，不论他们放弃什么，都不可能满足穷人的，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你们这些生活小康、有机会去发现智慧的人，你们是否能革新并创造一个新社会？新社会必须靠你来形成，不靠任何其他的人。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份革新的精神，这股去突破、探索的冲劲。这份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第十一章 服从和反叛

真正的反叛，真正的革新，乃是突破旧有的模式，向模式外去搜寻答案。

你可曾闭目静坐，观察过你自己的思绪？你可曾观照过你的心智的运作，或者你的心智是否观察过它自己的活动？观察自己的意念、感觉，观察自己如何看树木、花朵、鸟儿、人们，观察自己如何回答一个建议，如何对一个新的想法反应。你可曾做过这件事？如果你没有，你真是错失了好多东西。

了解心智如何运作，就是教育的基本目的。如果你不知道你的心智是如何反应的，如果你的心智对自己的活动不能觉察，你就永远不会清楚社会是什么。

你可能会读社会学的书籍，学社会科学，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心智如何运作，你就无法真正了解社会是什么，因为你的心智就是社会的一部分，它就是社会。你的反应、你的信仰、你的庙宇、你穿的衣服、你做与不做的事情等等，社会就是由这一切事物造成的。这一切都是社会，你是它的一部分，根本没有一个和社会分开的“你”。

然而，社会总是想要控制、模塑、铸造年轻人的想法。从你出生开始接受各种想法起，你的父母就不停的告诉你什么可以做或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可信或什么不可信。你被告知有神的存在，或没有神的存在，似乎只有政府及一些独裁者能做预言家。

从童年开始这些东西就倾注到你心里，这意味着你那颗年轻的、易感的、好问的、好奇的、探索的心逐渐被包围、限制、定形，然后你就适应了特定的社会模式，不再做一名改革者。既然这种落入模式的思想习惯已经确立，那么即使你再去革命，你仍然落入模式之中。就像囚犯为得到较好的食物或更多的方便而反抗，但是仍在监牢的范围内。

即使你寻找神，或者试着弄清楚什么才是一个正当的政府，你还是落入社会的模式之中，这模式总是告诉你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是好的、那是坏的；这些是好领袖，那些是圣人。

所以你的反叛就像那种由野心家或聪明人带领的反叛，它总是被过去所限。这不是反叛，不是革命，而只是一种强化的行动，一种在模式中较为勇敢的奋斗罢了。真正的反叛，真正的革新，乃是突破旧有的模式，向模式外去搜寻答案。

你知道所有的改革者，不论他们是谁，都只关心如何把监狱内的情况改善。他们从不告诉你不要去服从，他们从来不说：“突破传统及权威的围墙，把约束思想的限制抖脱。”然而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教育，不仅仅要求你强记，然后通过考试，或是要求你写出心中默记的东西，而是帮助你看见心智被囚禁的围墙。

社会影响我们大家，它一直在塑造我们的思想，这种从外而来的社会压力逐渐变成我们内在的一部分，但是不论它穿透得多深，它仍然是来自于外在的，如果你不从外在的限制中突破，就得不到真正内在的东西。

你必须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时得知道你是否以印度教徒或基督教徒的立场来思考，也就是说，你是否以你所属宗教的立场来思考。你必须察觉你相信或不相信什么。这一切都是社会的模式，除非你觉察这个模式并且突破它，否则你仍然是一个囚犯，即使你自以为是自由的。

但是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只关心在监狱中的革命，我们要更好的食物、更多一点的光线、更大一点的窗户，好让我们看见更多的天空。

我们关心的是流浪汉可不可以进入庙宇这类小问题，我们先瓦解这个特殊的阶级，在这份瓦解中，我们创造了另一个更“高超”的阶级，因此我们还是囚犯，在监牢中是没有自由的。

自由存在于围墙之外，存在于社会模式之外，但是要从这个模式中得到自由，你必须了解它的整个内容，其实就是去了解你自己的心智。心智创造了目前的文明、追随传统的文化及社会，而你如果不了解自己，只是以这样或那样的身份来反叛，意义就不大。

这就是自我认知如此重要的原因，你必须对自己所有的活动觉察，对你的思想和感觉都能觉察，你的心才能变得非常敏感而机警。

你要试试看，不是在遥远的未来，而是在明天或是今天下午。如果你的屋里有太多人，如果你自家太拥挤，你就自己一个人走开，到大树或河边坐下，静静的观察你的念头如何活动，不要去纠正你的念头，不要说：“这是对的，那是错的。”只要看着它，像看一部影片一样。譬如你去戏院看电影，你是旁观者。你就以同样的方式来观察你念头的活动。这是非常有趣的，比看任何影片都有趣，因为你的心是全世界的余产，它包含了人类经历过的所有经验。你明白吗？你的心就是天性，你一旦了解到这一点，你就会有无量的同情心。从这份了解中，就会产生大爱，然后当你看见了可爱的事物时，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美。

问：你是如何学会你所说的这一切的？我们要如何才能了解？

克：这是一个好问题，不是吗？允许我稍微谈谈我自己。我没有读过任何有关这些事的书，不论是《博伽梵歌》、《奥义书》或是心理学书籍，但是正如我告诉你的，如果你观察自己的心智，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了。因此，一旦你开始自我觉察的旅程，书本就不重要了。它就像进入一块陌生的土地，你开始发现崭新的事物，并且是惊人的发现，不过你得知道，如果你开始强调自我的重要，一切就都被破坏了。一旦你说“我有了新发现，我知道了，我是一个伟大的人，因为我发现了这个和那个”，你就迷失了。如果你要长途跋涉，你就必须携带很少的东西；如果你想登高，你就必须轻装上路。

所以这个问题真是重要，因为发现与了解是从自我认知得来的。你如何批评邻居、如何说话、如何走、如何观看天空、如何观赏飞鸟、如何对待别人、如何修剪树枝，这一切都很重要，因为他们就像镜子一样反映出你的真相，如果你是机敏的，你会在每分每秒中发现事物的新面貌。

问：我们是否应该对别人有特定的看法？

克：你是否应该对别人有看法？你是否应该对别人有意见？你是否应该对别人下断语？当你对你的老师有意见时，什么对你是重要的？不是你的老师，而是你对他的意见。而这正好是生活中发生的情况，不是吗？

我们都对别人有意见，我们说“他是好的”、“他是虚荣的”、“他是迷信的”、“他做这事或那事”，在我们与别人之间永远有意见的屏障，所以我们永远看不到别人的真相。

我们看见别人做某件事，我们说：“他做了这件事。”因此记录事件反而变成重要的事。你明白吗？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做了某件你认为好或坏的事，然后你就对他产生特定的意见，如果在十天或一年后再见到那个人，你对他仍然保持先前的看法。可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已经改变了。因此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不应该说：“他就是那副样子”，而是说“他在二月的时候是那副样子”。因为在年终，他可能完全不同了。如果你说你了解某人，你可能完全错了，因为你只了解某个层面的他，或是根据特定时日的时间而下的断语，超越了这些，你对他就一无所知了。

所以重要的是，你要永远以清新的心去结识别人，而不是用你的偏见，你固定的想法和先入为主的观念。

问：什么是感觉？我们如何去感觉？

克：如果你上过生理课，你的老师可能已经对你解释过人的整个神经系统是如何构成的。如果捏你，你感觉痛，这表示什么？你的神经带着感觉传到了脑子，脑子再把它传达成痛感，然后你说“你把我弄痛了”，这就是身体上的感觉。

同样的，还有一种心理上的感觉。如果你认为自己美得不得了，却有人说“你是个丑人”，于是你觉得受伤了。这代表什么？你只不过听到了一些字句，把他解释成不愉快或侮辱，然后你就被干扰了。或者有人赞美你，你就说“听到这句话有多么愉快”。因此，出于感觉的想法是一种反应——对讽刺、侮辱、赞美的反应。这整个过程都是出于对感觉的想法，真实的心理状态比这个复杂多了，你可以一层一层深入地探索。

你知道的，当我们有种感觉时，我们总是喜欢为它命名，不是吗？我们说它是愉快的或痛苦的。当我们生气时，我们给那份感觉一个名称，叫愤怒，但是你可曾想过，如果你不命名会怎么样？你试试看，下次你生气时，不要为他命名，不要称它为愤怒，只要觉察那份感觉而不给他名称，看看会怎么样。

问：印度文化与美国文化的差别在那里？

克：当我们说到美国文化时，我们通常指的是从欧洲移植到美国的文化，一种被修饰、扩展，然后与新的疆土结合的文化，它包含了物质及精神文化。

什么是印度文化？什么是你现在拥有的文化？你所指的文化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玩过园艺，你就知道如何去耕种及挖土。你挖土、搬石头，如果有需要，你就加混合肥料，一种分解的混合物，有树叶、干草、人造肥及其他有机物等，它能使土壤肥沃，然后你就开始种植。沃土给了植物营养，植物渐渐就生产出所谓玫瑰那样非常可爱的东西。

印度文化就像这样，人民制造了它，用他们的挣扎，用他们的意志力，用他们的希望与抗拒，用不停的思考、受苦、恐惧、躲避与享受制造了它；同时气候、食物及服装也对文化造成影响。

因此我们拥有不平凡的泥土，这泥土就是印度人的心智。它被完全铸型，曾有几位重要的、有创意的人，在全亚洲牵起了爆炸性的影响力。他们不像你们那样心里总想着：“我必须接受社会敕命，如果我不这么做，我的父亲会怎么想？”相反，他们发现一些事情，他们不是冷淡的，而是热切的。

你所想的、你所吃的、你穿的衣服、你的礼节、你的传统、你的言语、你的绘画及雕像、你的神、你的传教士及圣书——这一切都是印度文化，不是吗？所以印度文化与欧洲文化是有些不同的，但是在思想底层活动是一样的。这些活动在美国的表现可能不一样，因为在美国的需求比较不同，美国的传统较少，美国的电冰箱、汽车等又较多。但是底层活动是一样的，大家都在寻找快乐、寻找什么是神和真理，这个活动停止，文明就衰落了，这个现象在印度已经发生了。这个活动被权威、传统、恐惧所阻碍，腐败及退化就发生了。

追求真理与神的动力是唯一真正的动力，所有其他的动力都是次要的。如果你丢一块石头到止水中，牵起了向外扩张的涟漪，涟漪是附带动作，如同社会的反应一样，真正的活动是在中心处，就是去寻找快乐、神与真理。但是只要你陷在恐惧中。被权威所挟持，你就无法找到它。一旦威势与恐惧升起，文明就衰落了。

所以，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当你年轻时不要被限制，不要被父母、社会的恐惧所挟持，那么在你的心中，才会有永不停息的追求真理的活动。只有寻找真理和神的人，才能创造新的文明、新的文化；那不是服从的或只在旧环境的牢笼中反叛的人所能做到的。

你可以穿上苦行者的僧袍，加入不同的社团，脱离某个宗教寻找另外一个，试验不同的方式去得到自由，但是除非你的心中有寻找真相、真理及爱的活动，否则你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你也许非常有学问，做了一些社会认可的事，然而他们都局限在传统的牢墙内，因此他们没有真正革新的价值。

问：你对印度人的看法如何？

克：这真是一个非常天真的问题，不是吗？看见真相而不加诸意见是一回事，但是对真相有意见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只看见一群人陷入迷信、恐惧是一回事，但是看见并去责难它却是另一回事。意见是不重要的，因为我有一种意见，你也有一种意见，第三个人又有另一种意见。关心意见是愚笨的思考方式，重要的是如实看见真相而不加意见、不加判断、不去比较。

感受到美而不加入意见，是唯一真正对美的了悟。同样，如果你能如实地去看印度人民，看得非常清楚却没有固定的意见、没有评断，然后你见到的就是真相。印度人有某些礼节，某些自己的风俗，但是在基本上，他们与其他人是相似的。他们会厌倦，他们残忍，他们恐惧，他们在社会的牢笼中反叛，正如任何别处的人一样。如同美国人一样，他们也想过的舒适，只是目前他们还没有达到同样的生活程度。

印度人有非常沉重的传统——抛弃这个俗世，然后试着变得神圣。但是他们也有深植的雄心、虚伪、贪婪及妒忌，同时他们被阶级所划分，如同其他地方的人类一样，只是在此地情况更野蛮。

在印度，你能更清楚的看见世界的缩影。我们希望被爱，却不知道爱是什么，我们不快乐，渴求真实的东西，我们转向圣书，然后在语句中迷失与打转。不论在此地，还是在俄国或美国，人心都是相似的，他只是在不同的天空及政府之下，以不同的方式表达罢了。

第十二章 天真的信心

如果你能突破你所属的社会的牢墙，你就会得到不被傲慢污染的天真，这就是天真的信心。

我们已经讨论过在监牢中反叛的问题，我们讨论过所有的改革者、理想家及其他激进分子，他们的改革总是被限制在自己的情况、自己的社会结构及表达众人意愿的文化模式中。我想如果我们现在来思考一下什么是信心，信心又是怎么产生的，是十分值得的一件事。

我们如果采取主动，就可以得到信心，但是，我们的主动精神如果是被传统模式所限制，这份力量只会带来对小我的信心，他与无我的信心是完全不同的。

你知不知道有信心是什么意思？你种一棵树，然后看着它长大，你画一幅画，写一首诗，或者当你年长后，你造一座桥，或是把一些行政工作做得非常好，它们都会给你一种有能力做事的信心。但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信心，都出自社会的限制与模式，或许是出于印度文化或基督教思想等；受社会模式限制而产生的主动力量，依然可以带来某种程度的信心，因为你觉得自己可以做这些事情，譬如你可以设计一部汽车，做一个非常好的医生或杰出的科学家等。

但是这份信心是出自于能够在社会模式中成功、有成就及从事改革等，因此这份信心只是一种自我的、小我的信心，因为你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些事，做这些事使你觉得重要。然后当你做了一番研究及了解，突破了所属的社会结构以后，你会得到完全不同种类的信心，而且这种信心不会带给你自以为重要的感觉；同时，如果我们能了解小我的信心与无我的信心之间的不同，我们的生命就会产生很大的意义。

假设你精通于一项运动，譬如羽毛球、板球或足球，你会得到某种程度的信心，不是吗？它带给你一种自己把事情做得相当不错的感觉如果你很快就能解答数学题目，这也能使你产生对自我的信心。

你在社会结构内成就了一些事情，于是你产生了信心，但这份信心总是伴随着奇怪的自大，不是吗？一个能做事、能得到成果的人的信心，总是被自我的傲慢所染着，被“这是我们做的”这种感觉染着。所以在我们想获得成果的行动中，在我们局限于传统模式而想获得成果的行动中，在我们局限于传统模式而想达到的社会改革中，总是存在着自我的傲慢，一种“我”做成了一件事的感觉。我们总认为“我的”想法是重要的，“我的”团体成功了。如果我们的信心是出于社会的限制，那么这份信心不可避免地要带来“我”及“我的”感觉。

你可曾注意理想主义者是多么傲慢？那些政界领袖取得某些成果，成就了大的改革之后，你可曾注意过他们充满了自我感、自我的傲慢，在他们的理想及功劳中自我膨胀？他们把自己评估得非常重要。如果你读一些政治的言论，观察一些这些自称改革的人，你会发现在改革的过程中，他们同时在发展自己的自我感，他们不论做了多大的改革，这份改革仍然被限制在社会的监牢中。因此这些改革是破坏性的，最终还是带给人类更多的不幸及冲突。

不论你是印度教徒或基督徒，如果你能看透整个社会的结构，看透这个称为文明的集体意志的文化模式；如果你能了解这一切并从中突破，突破你所属的社会的牢墙，你就会得到不被傲慢污染的天真，这就是天真的信心。

它就像是一个孩子的信心，孩子是完全天真的，他会试验任何事情，这份天真的信心就会带来新的文明。但是如果你停留在社会的模式中，你是不会得到这份天真的信心的。

请务必仔细听这些话，教育的目的不是让你适应社会模式，相反，他是要帮助你完全地、深入地、充分地了解所有事物，然后从社会模式中突破，如此你就不会成为一个傲慢的人；但是因为你是真正天真的，所以你具有信心。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只关心如何去适应社会，或在体制内改革。这不是很大的悲剧吗？你可曾注意过你们所谓的大部分问题都反映了这种态度？实际你们是在问：“我该如何适应社会？我的父母会怎么说？如果我们不听话会如何？”这种态度毁灭了你所有的信心及主动力。你离开学校，就像许多自动机器一样地工作，也许是高效率的机器，却没有一点创造的火焰。因此，了解这个社会及生活环境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要在了解的过程中突破。

你知道这是全世界的问题。人类正在寻找新的反应及新的方法，因为旧有的方法已经腐败了，不论在欧洲、苏俄或此地都是如此。生活就是不断的挑战，如果我们只想找到比较好的经济制度，那绝不是应付挑战最好的方法，因为生活的挑战是永远多变而清新的。当文化、人类与文明都无法应付新的挑战时，文化、人类及文明就毁灭了。

除非你受的是正确的教育，除非你有份天真的、不凡的信心，否则你不可避免地会被人同化，而且会在平庸中迷失。你会在自己的名字之后加些头衔，你会结婚、养育小孩，然后一切就达到终点。

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活在恐惧中的。你的父母、教育者、政府及宗教都是心存恐惧的，他们害怕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因为它们都希望你安全地停留在环境以外文明的监牢里。但是只有那些了解并且突破社会模式的人，他们才不会被自己的心智捆绑，只有这种人才能带来新的文明，而不是那些只知道服从的人，或是那些被某种模式塑造而抗拒另一种模式的人所能够做到的。

我们不能在监牢中寻找神或真理之道，我们必须了解监牢并且加以突破。这种追求自由的活动，会创造出新的文化，一个不同的世界。

问：先生，我们为何希望有个伴侣？

克：一个女孩问我们为什么希望有伴侣。一个人为什么希望有伴侣？你能否在世上独立生活而没有丈夫或妻子、没有孩子、没有朋友？

大部分的人都不能单独生活，因此他们需要伴侣。单独生活需要极大的智慧，而你必须独处才能发现神或真理。你如果有伴侣，有丈夫或妻子或是有小孩都是很好的，但是你知道，我们就在其中迷失了，我们在家庭及工作中迷失了，在这种无聊、单调的腐化中迷失了。我们习惯了这种生存方式，一旦想到必须独处，就变成一件可怕的事。我们大部分的人只把我们的信心放在一件事情上面，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离开了我们的伴侣，生活就不再丰富，离开了家庭，我们就失去了作用。但是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是丰富的，我不是指在金钱、知识上的丰富，因为那是人人都可以获得的，我指的是无始无终处在真理的活动中的丰富，那么伴侣关系就变成次要的事了。

但是你知道的，没有人曾教你独处。你可曾一个人出去散步过？一个人单独出去是很重要的。坐在一棵树下，不带书，没有伴侣，完全自己一个人，然后去观察落叶，听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听渔夫的歌声，刚看鸟儿飞翔，以及你自己此起彼落在脑中追逐的思绪。如果你能够独处并且观察这些事，你就会发现惊人的丰富内涵，这些丰富的内涵是政府不能抽取、人为机构所不能败坏的，它是永远不会被毁灭的。

问：演讲是不是你的嗜好？你对说话有无感觉疲乏的时刻？你为何做这件事？

克：我很高兴你问这个问题。你知道如果你爱一件事，就永远不会感到疲倦。我所指的爱是不追求结果，不从中要求回报的。如果你真的爱做某一件事，你做它并不是为了满足你的自我，因此其中就没有失望，没有止境。你问我为何做这件事，你也可以问玫瑰为何开花，茉莉为何芳香，鸟儿为何飞翔。

我曾尝试着不说话，去发现如果我不说话会怎么样。其实那也很好，你了解吗？如果你说话的目的是要从中获取东西，或是获得金钱、奖励及自我的重要等等，那么在过程中就会感到疲倦，你的谈话就是具破坏性的，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只是自我的满足。但是如果你的心中有爱，你的心不被脑中的想法所填塞，你的心就会像一座喷泉，源源不绝地流出清澈的泉水。

问：我爱一个人而他却生气了，他的愤怒为何如此激烈？

克：首相要讨论的是你真的爱任何人吗？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它是把你的思想、你的心、你的整个人完全付出，而不要任何回报；不拿出乞丐的钵去接受爱。你明白吗？你有了这份爱，他还会愤怒吗？

如果我们以平常所谓的爱去爱别人，我们为何会生气？因为我们没有从那人身上得到预期的东西，不是吗？我们爱自己的妻子或儿女，但是如果他们做了一些“错”事，我们就生气了。为什么？

父亲为何对他的儿子或女儿生气？因为他希望孩子变成什么或做些什么，或去适应某种模式，而孩子却反叛了。父母通过财产及孩子完成自我，为自己得到不朽的地位。孩子做了一些他们反对的事，他们就非常生气。他们对孩子的未来抱着理想，通过这理想，他在完成自己，所以孩子如果不肯顺应使他们得以满足的模式，他们就生气了。

你是否注意过自己为何对朋友生气？这是同样的过程重演，因为你对他有所期望，如果这份期望不满足，你就失望了，这意味着：在内心里，在心理上，你是依赖那个人的。因此每当心理上的依赖产生时，一定也存在沮丧，从沮丧不可避免地会衍生愤怒、悲痛、嫉妒及各种形式的冲突，这就是为什么你年轻时一定要了解这个问题的原因，同时你必须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东西。譬如一棵树、一只动物、你的老师、你的父母，然后你才会发现没有冲突与恐惧是什么意思。

但是你知道，老师通常只关心他们自己，他被个人所烦恼，被家庭、金钱、地位所缠绕。他的心中没有爱，这就是教育的困难之一。你的心中现在可能有爱，因为在年轻时去爱是很自然的，但是很快它就被父母、老师和社会的环境破坏了。要维持这份天真，维持这份芳香的爱，是非常困难的，那需要很大的智慧及洞察力。

问：心智要如何超越它的障碍？

克：要超越心智的障碍，心智首先必须得对障碍有所觉察，不是吗？你必须知道你自己心智的限制、范围、边界等，但是我们很少人知道这些。我们说自己知道，那只是口头上的说法。我们从来不说：“这里有障碍，我心中有种束缚，我想要去了解它，所以必须对它有所认识，我要观察它如何产生以及它所有的本质。”

如果我们知道病因在哪里，我们就有治愈它的可能。但是想认识心病，认识心智特殊的限制、捆绑或障碍，并且去了解它，我们就一定不能责备它，一定不能说它是对或错的。我们必须观察它，没有意见或偏见，但是这是非常困难的事，因为我们成长的环境总是叫我们去责难。

要了解一个孩子，一定不能对他责难，责难他是没有意义的。当他在游戏、哭泣、吃东西时，你要观察他，你要观察他所有的情绪，但是如果你说他顽劣、愚笨，说他这样或那样，你就无法真的观察了。

同样，如果一个人要观察心智的障碍，那么不只是表面上的障碍，连潜意识里的障碍都要加以观察。你观察它却不去责难，你的心就可以超越它们，这种不寻常的超越行动就会带领你抵达真理。

问：上帝为什么在这世界上创造了这么多的男人和女人？

克：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以为上帝创造了我们？世界上为何有如此多的男女？有个非常简单的解释，生理上的本能造成了众多的人类。本能、欲望、热情、色欲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你说“生命是上帝”，那么就不同了。上帝代表了一切，包括热情、色欲、羡妒及恐惧。这一切因素在世界上制造了空前众多的男人和女人，因此才有人口过剩的问题，这也是大地的诅咒之一。

但是这个问题不是容易解决的。人类遗传了各种本能的冲动，如果我们不能了解整个复杂的过程，却只是试着去调整出生率，是没有多大作用的。我们把世界变得一团混乱，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因为我们不明白生活是什么。

生活不是这个俗丽的、平庸的、规律的东西，不是这个我们称为存在的东西。生活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极为丰富，它不停地变化，如果我们不了解这永恒的活动，我们的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

第十三章 平等与自由

在自由的气氛中才会有爱，每个人才会感觉到极大的信心。一旦你觉得完全自在与安全，信心就来了。

雨水落在干枯的土地上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不是吗？它把树叶洗净了，土地也更生了。我认为我们都应该把自己的心智完全洗净，如同树木被雨水洗净一样，因为我们的心智被多少世纪以来的尘土沉重地覆盖着，那些尘土就是所谓的知识及经验。

如果你我每天都能洗净自己的心智，把它从昨日的记忆中解脱出来，那么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颗清新的心，一个足以应付各种生存问题的心。

如今一个困扰世界的大问题就是平等。从某个角度来看，平等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我们都具有不同的能力。但是我们所讨论的平等，指的是人人都被平等对待的平等。

譬如在学校里，校长、老师、舍监只不过是一种工作或职务而已，但是某些工作或职务能带来所谓的地位，而地位受人尊敬，因为它代表了权力和威望，它代表有权分派别人的职务，命令别人，或是给自己的家人及朋友工作机会等，因此工作带来了地位。可是如果我们能够把地位、权力、职务、威望、给他人利益等观念都去除，那么工作的意义就十分不同，而又十分简单了，不是吗？不论别人是州长、首长、厨师或是穷苦的老师，大家都会被平等地尊敬与对待，因为它们在社会上都在执行着虽不相同，但都是必要的任务。

你知道如果我们能够除去权力、地位、威望以及“我是头儿，我很重要”的感觉，尤其是在学校，你想我们会得到什么结果吗？我们都会生活在相当不同的气氛中，不是吗？在我们的团体中，就不会因为高位或低位、大人物或小人物的分别而造成威权，然后我们才会有自由。在学校创造这种气氛是非常重要的，在自由的气氛中才会有爱，每个人才会感觉到极大的信心。一旦你觉得完全自在与安全，信心就来了。

你在家里时，如果你的父母及祖母老是不停地告诉你该做什么，你会觉得自在吗？慢慢的，你就失去了自己独立做事的信心。长大以后，你必须有能力和别人讨论，要弄清楚你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然后要坚持到底。你必须能够坚持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即使它带来的是痛苦、折磨、丧失金钱及其他。当你还年轻时，你必须去感受，你必须完全的放心和自在。

大部分年轻人不觉得放心，因为他们被吓坏了。他们怕长辈、怕老师、怕父母，他们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在过。可是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就发生了。如果你进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完全独处而不引人注意，没有任何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你自然会觉得自在，于是你的才能便开始展现。帮助你展露一切的才能就是学校的功用，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它根本就算不上是学校。

如果你在某个地方觉得自在，不被贬低，不被强迫去做这个或那个，你觉得非常快乐、完全自在，你就不会淘气了，对不对？当你真的快乐时，你就不会想去伤害任何人，也不会破坏任何东西了。

但是使学生觉得完全快乐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到学校来已经抱持一种想法，他认为校长、老师及舍监会告诉他该做什么，指使他做所有的事，因此就有了恐惧。

你们大部分人的学校及家庭都教导你们要尊重别人的身份地位，你的父母、校长都有地位，所以你抱着敬畏的心情尊敬他们的身份地位。但是我们必须在学校创造出真正自由的氛围，而这种氛围只有在没有地位阶级而有平等的感觉时才能出现。

正确教育的真正作用是要帮助你成为有生命力而又敏感的人，成为一个心无恐惧，不因为身份地位而对人产生错误尊敬的人。

问：我们为什么游戏的时候快乐，读书的时候不快乐？

克：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的老师不知道如何教你们，就是这样，没有其他非常复杂的理由。你知道的，如果一个老师爱数学、爱历史或爱任何他所教的科目，那么你也会爱这项科目，因为“爱”自己会沟通。

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一位音乐家热爱歌唱，他全身心投入其中，这份感觉难道不会传达到听众心里去？你会觉得连自己都想学唱歌了。但是大部分的老师都不爱他们所教的科目，他们对自己所教的科目感到厌倦，教书变成了用来谋生的例行公事。

如果你的老师真的热爱教书，你知道他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吗？你会成为不凡的人。你不但爱游戏、爱读书，也爱花朵、河流、飞鸟和地球，因为你心中有爱的动力，你会学得更快，你会有杰出而不平凡的心智。

因此教育这些老师是非常重要的，不过做起来却十分困难，因为大部分的老师早已在习惯中定型了。但是年轻人的习性并不重，就算你只爱做一件事，真的爱做一件事，不管是游戏、数学、历史、绘画或歌唱，只要你学会去爱，你就会发现你的心智变得机敏而有活力，你会在所有的学习上都表现得非常优秀。

毕竟人心希望探索、了解，因为它是好奇的，可惜这份好奇心被错误的教育破坏了。因此不但学生需要教育，老师也需要。生活的本身就是教育的过程与学习的过程。考试是有止境的，但学习没有止境，如果你的心是好奇的、机敏的，你就能从万事万物中学习。

问：你曾说过人一旦觉察某件事是错的，那个错误就会离开。我每天都觉察吸烟是错的，但是吸烟并没有离开我。

克：你有没有观察过成年人吸烟？它们或者是你的父母，或者是你的老师、邻居或其他人。吸烟已经成为他们的一种习惯，不是吗？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吸烟，他们已经变成这份习性的奴隶，其中有许多人都了解，成为某件事的奴隶是十分愚蠢的，他们也会与习性奋斗，给自己定下戒律，它们抗拒它，用各种方法摆脱它。但是你知道，习性是死的东西，它是一种机械的行为，一个人愈是奋战，反而愈增加习性的能量。可是如果吸烟的人懂得觉察自己的习性，如果他开始觉察自己把手放入口袋，拿出香烟，轻拍它，把它放在唇间，点燃它，开始吸第一口烟，每一次他周而复始地做这件事，如果他只是观察而不责难，不说吸烟有多么糟，那么他就不会给这份习性再增加能量。

但是真正要把一件变成习惯的事舍弃，你就必须对它做更多研究，这表示你必须探索习性是如何养成的，也就是说，人的心智为何欠缺觉察力。如果你每天刷牙时都看向窗外，刷牙就变成一种习惯，但是如果你刷牙时永远非常小心，全神贯注地刷，那么它就不会变成一种习惯，不会变成一种不经大脑的例行公事。你必须体验它，观察在习性中，一个人的心是如何希望保持沉睡，如何希望不受干扰。大部分人的心智永远都在惯性的模式中活动，而年长后这会变得更糟。

也许你害怕如果你不听父母的话，不依照父亲的希望结婚，会有一些后果，所以你的心早已在惯性的模式中活动，即使你才10岁或15岁，但你已经老了，内在已经开始腐化。你也许有个健康的身体，但是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你的身体可能是年轻挺直的，但是你的心早已背负了自己的重担。所以了解人的心智为何总是停留在惯性的运作模式中是很重要的，我们必须了解它为何像电车一样在特定的轨道上行驶，而且害怕去发问、探索。如果你说“我的父亲是锡克教徒，所以我也是锡克教徒，因此我必须留头发、戴头巾”，如果你只是这么说而不去探索、发问，也没有抽离的意愿，那么你就像一部机器。抽烟也使你像部机器，像某个习性的奴隶。只有当你了解所有的道理，你的心智才会变得清新、年轻、活泼而有生命力，然后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个映照在水面的破晓时分，都是值得你赞叹的喜悦之事。

问：年长的人一旦变得认真严肃，我们为什么会害怕？什么事情使他们如此认真？

克：你有没有想过认真是什么意思？你认真过吗？你是否总是愉快、欣喜、欢笑，还是你有时候会安静下来，变得很严肃，只是纯然的严肃？年长的人认真严肃时，别人为什么觉得害怕？是不是怕他们会知道你的一些事，而那些事是你自己都不喜欢的？你知道我们大部分的人从不思考这些事情，如果我们在严肃而认真的人面前感到害怕，我们绝不会深入研究，我们从不问自己：“我为什么害怕？”

认真是什么？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你可能对非常表面的事物认真。譬如你去买一块布时，你可能付出了全部的注意力，你为了买这块布而操心，走了10家不同的布料店，花了整个早上去看不同的花样，这也叫做认真，但是这种人只在表面的事物上认真。

或者你对每天去庙里拜拜十分认真，你放个花圈在那里，捐点钱给出家人，但这一切都是虚而不实的事，不是吗？因为真理或上帝并不在任何庙宇中。

所以你可能对错误的事认真，但是如果你真的开始探索认真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么你就会发现，有一种不是假象或特定模式所能类比的认真。你的心如果不再追求结果与目的，这种认真就降临了。

问：什么是命运？

克：你真的想研究这个问题吗？问问题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但是除非问题能直接影响你，你又对它非常认真，这个问题才有意义。你有没有注意到，有多少人发问之后，就失去了兴趣？有一天有个人问了一个问题，然后他就开始打呵欠，他抓头并且和旁边的人说话，完全失去了兴趣，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发问，除非你对它真的很认真。

“命运是什么？”这是非常困难又复杂的问题。你知道如果一件事的“因”已经开始，它不可避免会制造出一个“果”。如果大多数人，不论是俄国人、美国人或印度人，他们一旦准备打仗，他们的命运就是战争。虽然他们可能口头上说想要得到和平，事实上只是为了防卫自己而作准备，这是他们已种下战争的因了。同样的道理，成千上万的人经历了一场活动，不论个人是否喜欢，他们已经被这场活动局限并且被牵引。这种被特定的文化或文明所局限及牵引的整个过程，就可以称为“命运”。

如果你生为一名律师的儿子，而父亲坚持要你也做律师，即使你想做其他的事，你仍然遵从父亲的愿望，那么你的命运很显然就是要做个律师。

第十四章 自我规范

如果我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好的、正确的，是在所有情况下都不受时间限制的正确，那么我就是一个统合的人，我就不需要规范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何变得有规律？我们为何给自己订立规矩？你的父母、老师和你周遭的社会，他们都告诉你必须守规矩、有分寸。为什么？规范真的是必要的吗？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规范是必须的，这些规范包括了由社会、宗教上师及特定的道德准则，或是由我们自己的经验加诸于我们身上。有野心的人希望得到成就，希望赚很多钱，希望成为伟大的政治家，他的野心就变成了自我规范的手段。

所以你周遭的人都说规范是需要的，你必须在特定时间上床和起床，你必须读书、通过考试，服从你的父母亲等。

你究竟为什么要有规范？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调整你自己去适应某些事情，不是吗？为别人的说法去调整你的思想，抗拒某种形式的欲望而接受另一种，顺从这种习俗而不顺从另一种，你不只是在表面上顺应、压抑或跟从，在心底深处你也奉行了，这一切都是规范的含义。

多少世纪以来，一代接一代的老师、上师、传教士、政客、国王、律师以及我们所存活的社会，都告诉我们，规范是必须的。

所以我现在问我自己，我希望你也问自己，规范是否有必要？有没有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法来面对这个问题？我想是有的，这是一个不但对抗学校，而且对抗整个世界的真正论点。

你知道的，有种观念是大家都接受的——为了得到效率，我们就必须有规律，顺从道德规则、政治教条或是被训练得像工厂中的机器一样。但是这种规律化的过程，使得人心通过遵从而变得呆板。

然而规范能使你得到自由吗？还是规范只驱使你服从于某种理念，不论这种理念是乌托邦式的平等，或是道德或宗教的形式？规范有没有使你自由过？任何形式的规范，它都捆绑你，将你变成囚犯，它有可能让你解脱？它怎么可能？那么到底有没有完全不同的方法，可以唤醒我们对规范有更深一层的洞察？

那就是每一个人是否可以只有一种欲望，而不是两种或许多种冲突的欲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当你有两种、三种或十种欲望时，你就开始需要规范，不是吗？

你希望有钱、有车子、有房子，同时你又想放弃这些事物，因为你认为不为物役才合乎道德、伦理和宗教的精神。我们是否可能运用正确的教育，使一个人的整体心智都圆润无碍，不产生冲突，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去遵守规律了？

一个圆润的人，他的意识是自由的。当一个人圆润无碍时，他是没有必要守规律的。圆润意味着生命各个层面的统合。

你知道如果我们在幼年时便接受正确的教育，它就会带给我们一种完全没有冲突的境界，不论是外在或内心都一样，然后你就不需要规范或限制，因为你是以自己整个身心在完全地、自由地做一件事。只有当冲突产生时，规范才会产生。

政治家、政府以及组织化的宗教，它们都希望你只有一种想法，因为它们如果能使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天生教徒或其他任何的身份，那么你就不会变成问题人物，你只是深信不疑并且像机器一样地操作，你只是跟随，因此没有冲突。

但是纯然的跟随是带有破坏性的，因为那是机械化的，那只是顺从，在其中没有创造力的流露。

我们是否能在幼年时就得到一份完整的安全感，一种仿佛在家的感觉，因而在你的内心中完全没有必要变成这样或那样的挣扎。一旦你有了内心的挣扎，你就会有冲突，为了克服冲突，就必须有规范。

如果你能接受正确的教育，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圆润的，其中没有冲突，也没有在被迫之下产生的行为。如果你没有达到合一与统一的境界，就必须有规范，但是规范是具有破坏性的，因为它不能导向自由。

要达到统合的境界就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规范。也就是说，如果我在做一件好事，做一件本质诚实的事，一件真正美好的事，而且全心全意来做它，那么我的心中就没有冲突，我也不只是在服从某个重要人物了。

如果我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好的、正确的，不是因为符合某些印度传统或某种理论而正确，而是在所有情况下都不受时间限制地正确，那么我就是一个统合的人，我就不需要规范了。

如果学校发挥了它应有的功用，就能为你带来一份统合的信心，然后你所做的事就不知是你所希望的，而是在根本上就是好的、正确的、恒真的。

你知道，如果你能爱，就没有规范的需要，不是吗？爱会带来富有创造力的了解，其中没有抗拒也没有冲突，但是要在爱中得到这种彻底的统合，你必须有深切的安全感和自在感，尤其当你年轻时更要有如此的感受。

这其实意味着，老师和学生必须彼此有充分的信心，否则我们就会制造出一个和眼前一样丑陋而且具有破坏性的社会。一旦我们了解在统合的行动中是没有冲突的，也就不需要规范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带来完全不同的文化，一个崭新的文明。

但是如果我们只是拒绝或压抑，那么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不可避免地会从四面八方反弹回来，并且发动各种有害的行为及破坏事件。

所以了解规范包含的整个问题是非常重要的。对我来说，规范是丑恶的东西，它没有创造力，它是具有破坏性的。但是如果只把话说到这里，那么像这样的言论，似乎暗示着你可以为所欲为。事实上，一个有爱的人是不会任性和为所欲为的。只有爱能使你的行为正当，为世界带来秩序的是爱以及爱的自然展现。

问：我们为何憎恶穷人？

克：你真的憎恶穷人吗？我并不在责难你，我只是在问你，你真的憎恶穷人吗？如果你是，为什么？是否因为你有一天也可能贫穷，因为想到彼时的惨状，所以你抗拒它？也许你不喜欢穷人污秽、肮脏、邋遢的生存方式？你不喜爱不整洁、没秩序和卑贱，于是你说：“我不想和穷人产生任何关连。”不是吗？

然而，在世界上制造了穷苦、污秽、混乱的是你、你的父母、你的政府、我们整个社会，因为我们心中没有爱。我们不爱自己的孩子或邻居，不爱生者或死者，我们对任何事都没有爱。

政治家不可能消灭世界上的悲惨及丑陋，宗教及革命家也不能，因为他们只关心东拼西凑的工作。但是如果有爱，所有丑陋的事情都将在明天消失。

你有没有心爱的事物？你明白爱是什么吗？你知道如果你用全心全意去爱某件事物，那种爱绝不是多愁善感的，它不是责任，也不必区分是肉体的或是神圣的。你是否全心全意爱过任何人或任何事？你爱你的父母、朋友、狗儿或一棵树吗？我想恐怕你并不爱。

这就是为什么在你的心中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容纳丑陋、仇恨及羡妒的原因。你知道的，一个心中有爱的人是没有空间容纳其他任何事情的。我们真的应该花时间讨论这一切，并且研究如何移除阻塞我们的心智使我们不能去爱的东西。只有当我们爱的时候，我们才能自由快乐，也只有充满爱意、活力及快乐的人，才能创造出新世界，那不是政治家、革命家或少数空谈的圣人能做到的。

问：你谈到真理、美好及统一，这意味着另一面存在着虚伪、邪恶及破碎。一个人如何能不要规范，就能真实、美好而又统一？

克：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羡妒别人，他要如何才能不在规律的束缚下，摆脱羡妒？我想了解问题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答案就在问题中，它不是离开问题而存在的。你知道羡妒是什么意思吗？如果你很好看，你穿着很得体，穿戴着美丽的头巾或纱丽，而我也想打扮成那个样子，但是我没有能力，所以我羡慕。我羡慕别人，因为我想要你拥有的东西，我想跟目前的自己有所不同。

我想和你一样美丽，所以我羡慕你；我想要你的好衣服、雅致的房子和高高在上的职位。因为我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所以我想要跟你一样。但是如果我了解自己不满的原因，我就不会想跟你一样，或想要你拥有的东西了。换句话说，一旦我开始了解自己是什么，我就永远也不会和别人作比较或嫉妒别人了。因为我想改变自己，变得和别人一样，所以妒忌就产生了。但是如果我说“不论我是什么，我都希望去了解”，那么嫉妒就消失了，也就没有守纪律的必要了，而且从了解自我中，统合就产生了。

我们的教育、环境及整个文化，都坚持我们必须变成某某大人物，我们的哲学家、宗教和圣书所说的也都一样。但是我现在看出来，想变成某某人物的过程中潜藏着嫉妒，意味着对自我现状的不满。其实我们应该了解一下自我到底是什么，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总喜欢和别人做比较，为什么总想变成某某大人物。真的了解自我以后，就不需要规范了，在了解的过程中，统合就产生了。自我矛盾会因为对自我的了解而化解，这份了解继而能带来统合的、圆满的境界。

问：什么是力量？

克：世界上有机械化的力量，有由内燃机、蒸汽、电力制造的力量；有树木潜在的力量，它使树汁循环，然后产生树叶；还有使人思想清明的力量。这些都是力量的各种形式。

力量以电、光、原子能等一切形式出现那么他们本身都没有什么问题，不是吗？但是人类为了侵略及暴虐的目的，获取一些东西而利用它们，这样的力量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邪恶的。

任何社会、教会或宗教组织里玩弄权术的人，都可以说是邪恶的，因为他们自己还没弄清楚人生的方向，就要去控制、塑造并且领导他人。全世界的各大组织与小型社团中都有这种现象。但是如果一个人心思清明、不惑，他就不会再做领导者，于是他自然没有权力。

因此了解人类为何追求权力是非常重要的。父母对孩子用权，太太对丈夫用权，或者丈夫对太太用权。一个人是否能活在世界上却不渴求权力，也不求团体、国家、领导者或心灵导师的权力，因为这类形式的权利都带有破坏性，它会给人带来种种悲剧。如果我们心中有美善、体谅与关爱，邪恶的力量就会消失，因为这些品质都具有超越时间的效果，爱对他自身而言就是永恒。

问：我们为何求名？

克：你可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想成为有名的作家、诗人、画家、政治家、歌唱家……为什么？因为我们实在不爱自己所做的事。假设你爱唱歌、画画、写诗，如果你真的爱做这些事，你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有名。希望有名是华而不实、微不足道及无聊的，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是因为我们不爱自己所做的事，我们就想用名声来充实自己。我们目前的教育是败坏的，因为它教我们只求功成名就，而不真的去爱我们所做的事，因此一件事的结果就变得比行动更重要了。

你知道的，把自己的才华隐藏，做个无名氏，爱你所做的事却不炫耀，行善而不求名闻，这些都是好的，虽然这些行为不会使你有名，你的照片也不会在报上出现，政客也不会登门造访，你只是一个活得默默无闻却富有创造力的人，但这其中就有丰盈和圆满。

第十五章 合作与分享

真正的合作不仅是协议共同完成一项计划，也是怀着愉悦和一体的感受。

我们已经谈了许多有关人生的问题，不是吗？但是我怀疑我们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是“问题”。一旦我们容许问题在心中生根，它就变得难以解决了。人心制造问题，然后心就变成问题生根的土壤，当问题在心中成形后，它就变得难以根除。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心自己去觉察问题，而不提供滋长问题的土壤。

这个世界面临的许多问题之一就是合作。合作这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合作就是一起做事，一起建造，一起感受，因为具有共同之处，才能够自在地一起工作。

但是人通常并不想在一起自然地、平易地、快乐地工作，于是他们不得不通过各式各样的诱导方式一起工作，譬如威胁、恐吓、处罚或奖励等。这些都是世上通行的方法。在专制政体下，你被野蛮地强迫去共同合作，如果你不合作，你会被清算或送去集中营。在所谓文明国家里，你会被“我的国家”或其他理念诱导去共同合作，这些理念都经过非常小心的处理，并且广为宣传来使你接受。或者你们在别人草拟的计划下共同合作，但这只是一个乌托邦的蓝图。

因此，是计划、理念与权威在诱导人们共同工作，通常这就称为合作，其中总是含藏着奖励或处罚，这种合作的背后总是有恐惧存在。你总是为了什么在工作，为了国家、国王、政党、上帝或心灵导师，为了和平或为了这样那样的改革而工作。

你们的合作其实是为了特定的目的，你有个理想，例如建造一所完美的学校或其他愿望，为了这个目的，你们在一起工作，因此你说合作是必要的。这一切都暗示着权威，不是吗？总有那么一个人被认为是全知全能的，然后你们就顺着他的意思说：“我们必须协力完成这个目标。”

但是我完全不认为这是合作。这不是合作，这是出自贪婪、恐惧与强迫的形式，这一切的背后存在着威胁：如果你不合作，政府就不会赏识你，5年计划将会失败，你会被送去集中营，你的国家会战败，或者你不能上天堂等。其中有某种形式的引诱，有引诱就没有真正的合作。

如果我们共同工作只是为彼此的一项协定，这也不是合作。在这类协议中总有不能达到协议的恐惧：恐惧我可能无法完成我的部分，而让你独自做完整件事。

因此，通过任何形式的诱导或协议的合作，都不算是合作，因为在这一切努力的背后，总暗示着获得或躲避某件事。

对我来说，合作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合作就是在一起和一起做事的乐趣，不特别为了做什么而做。你明白吗？小孩通常喜欢在一块儿或一块儿做点什么，你注意过没有？他们做任何事都是合作的，没有协议或不协议、奖励或处罚的问题。他们只想帮忙。他们自动地合作，只为了在一块儿或一块儿做事的乐趣。

但是成年人却以“如果你做这件事，我就给你那个东西；如果你不做这件事，我就不让你去看电影”的说法，破坏了孩子这份自然的、自发的合作精神，这种说法使得孩子们认识了腐败。

所以真正的合作不仅是协议共同完成一项计划，也是怀着愉悦和一体的感受。这份感受中，没有执著的个人理念或个人的意见。你一旦认识了合作，你同时会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合作，这也是同样重要的。你了解了吗？我们所有的人必须觉醒心中的合作精神，那么不仅是计划或协议促使我们一块儿工作，而是同体的不寻常感受，一种完全没有奖励或处罚的想法，只是愉快地在一起和一起工作的感受。这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合作也同样重要。因为如果我们不够智慧，我们就可能与不够智慧而有野心的领导者合作，像历史上的希特勒及其他暴君，那些具有浮夸的计划和怪诞理想的人。因此，我们必须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合作，而只有在我们认识了真正工作的喜悦后，才能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合作。

这是一件必须讨论的要事，因为如果有人建议我们共同合作，你的第一个反应很可能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一起做什么？”换句话说，这件要做的事变得比在一起和一起做的感觉要重要多了。假如这个要做的事的计划、观念与理想中的乌托邦占了最大的重要性，就不会有真正的合作了，那时把我们绑在一起的只剩下概念了。如果某种概念可以把我们绑在一起，另一种概念就能将我们分开。

因此，把我们心中合作的精神唤醒是最要紧的事，唤醒这种在一起、一起做的喜悦感受，而没有奖励或处罚的念头。如果不被年长的人腐化，大部分年轻人都自发、自由地具备这种精神。

问：如果我们不能避免造成忧虑的情况，那么我们要如何消除心中的忧虑？

克：那么你就必须去面对它。为了消除忧虑，通常你会逃避问题，你到庙里或戏院，你读杂志，打开收音机，或寻找其他分心的方法。但是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你转过头来问题还在那里，所以你为何不从头开始就面对它？

然而什么是忧虑？你忧虑自己能否通过考试，而你又担心自己不能，所以你为他挥汗，耗费许多失眠的夜晚。如果你通不过考试，你的父母会失望；同时你也希望能够对人说：“我成功了，我通过了考试。”你一直担忧着直到考试当日，直到你知道考试的结果为止。然而你是否能逃走，并且从这种情况脱身？

事实上，你不能。你能吗？因此你必须面对它。但是你又何必忧虑呢？你已经用功了，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然后结果就只有两种——通过或不通过考试。你越是忧虑，越是害怕紧张，就越不能思考，考试当天，你甚至不能写一个字，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我以前就是这样。

如果一个人反复不停地想一个问题，不断地关心它，就是我们所谓的忧虑，不是吗？但是，一个人如何才能够消除忧虑？首先心田不能供给问题生根的土壤。

你知道心是什么？伟大的哲学家花费了许多年研究心的本质，许多书都在讨论它但是如果一个人真的全神贯注于它，我想去弄清楚心的真相是相当容易的事。

你可曾观察过自己的心？你到目前为止所学习的一切，你记忆中所有的经验，你的父母、老师告诉你的一切，你从书上读到以及从周遭世界观察到的事物，这一切都是你的心。

人的心能观察、分辨、学习，能培养所谓的德性，它能沟通观念，它有欲望及恐惧。它不只是你表面上看见的，同时也是无意识的深沉层面，其中隐藏着种族的野心，各种动机、冲动及矛盾。这一切都是心，它称为意识。

人心总是被某些事情占据，就像母亲担忧她的孩子们，像家庭主妇担心她的厨房，或是像政客担心他在议院中的声望及地位。然而一颗被占据的心，是没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的，你看得出这一点吗？只有不被占据的心，才能清新地了解问题。

观察你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它是多么不安宁，它总是被别的事情占据，被别人昨天做说的话占据，被你刚学的东西占据，被你明天将要做的事情占据。心是永远不可能不被占据的，但是这并不表示它是呆滞的或是一种虚空状态。

只要你的心被占据，不论它是被高级或最低等的事情占据，这颗心总归是渺小琐碎的，而渺小的心永远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它只会被问题占据。不论问题多么巨大，被问题占据的心只会使问题变得琐碎。只有一颗不被占据的心，才永远清新，才能应付并且解决问题。

但是拥有一颗不被占据的心是非常困难的。有时候你安静地坐在河边，或坐在你的房间里，如果你观察自己，你会发现那个我们称为心的能够觉察的小空间，经常充满着突如其来的各种思绪。

只要心是被某些事物充满与占据的，不论它是家庭主妇的心，或是最伟大的科学家的心，它都是渺小的、琐碎的，不论它应付的是什么样的问题，它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反之，不被占据的、有空间的心才能应付并且解决问题，因为这样的心才是清新的，它能以创新的角度来接触问题，而不停留在自己的记忆及传统的古老遗产中。

问：我们如何认识自己？

克：你认识你的脸孔，因为你经常从镜子里看到它。现在有一面镜子，在其中你可以看到完整的自己，不是看到自己的脸，而是看到自己心里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感觉、动机、嗜好、冲动及恐惧。这面镜子就是关系的镜子；你与父母之间的镜子，你与老师之间的镜子，你与河流、树木、地球之间的镜子，你与自己思想之间的镜子。

关系是一面镜子，在其中，你可以看到自己，不是看到你希望的形象，而是看到你真实的情况。我也许希望有一面镜子能把我照得很美，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镜子映照出真实的影像，我不能欺骗自己。

同样，我可以在关系的镜子里确实地看到自己，我可以观察自己如何和别人说话：我对能够给我东西的人特别礼貌，而对那些不能给我东西的人却粗鲁又轻蔑；我对那些令我畏惧的人特别用心；重要人物进来时，我赶忙站起来，但是佣人进来时，我却毫不在意。

所以观察我自己在关系中的表现，我会发现自己是如何错误地表达对别人的尊敬；同时我也能从我与树木、鸟儿、观念及书本等的关系中，发现自己的真相。你也许拥有世界上所有的学位，但是如果你不认识自己，你就是最愚笨的人。认识自己是所有教育的真正目的。缺少了自知之明，只是收集资料或记笔记，然后通过考试，那只是愚笨的生存方式。

你也许可以从《博伽梵歌》、《奥义书》、《可兰经》、《圣经》等圣书中引经据典，但是除非你认识自己，否则你只是一只重复别人话语的鹦鹉。然而一旦开始了解自己，不论自己多么渺小，富创造力的非凡行动已经开始进行了。

突然看到真实的自己是一种新发现，包括看到自己的贪婪、好辩、愤怒、羡妒、愚笨。你只是看着自己的真实面貌而不要想改变它，在惊人的察觉中，确实看到真正的自己。从这一步开始，你就能愈来愈深入，无穷无尽，因为自我认知是没有终点的。

通过自我认知，你才能开始弄清楚什么是神或真理，什么是无始无终的境界。你的老师可能传授给你的是他从他的老师那儿得来的知识；他可能很会考试，得到学位及其他一切，但是如果你不能了解自己，就像了解镜中自己的脸孔，那么所有其他的知识意义都不大。有学识的人如果不自知，是不能有智慧的，他们也不会明白思想是什么、生命是什么。

因此，老师必须照着教育的真实意义去受教，这表示他必须明白自己心智的运作，确实看到自己在各种关系中的映照。自知之明是智慧的开端，在其中含藏着整个宇宙，也包含了人性所有的挣扎。

问：如果缺少激励我们的人，我们是否可以了解自己？

克：难道你必须有位激励你的人，由他来催促、刺激和推动你，你才能明白自己吗？请非常仔细地听这个问题，你就会发现真正的答案。你明白如果你研究它，一半的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不是吗？但是如果你的心被渴望找到答案的意念占据，你就不能对问题做彻底的研究。

如果你必须有个上师，有个激励你、鼓励你、告诉你你很好的人，这其实代表你在依赖这个人，当他离你而去时，你不可避免地要迷失。一旦你依赖某个人或某个观念来激励自己，你必定会产生恐惧，因此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激励。

如果你注视一具死尸被抬走，观察两个人起了争执，这景象是否使你开始思考？如果你看见一个非常具有野心的人，或注意到你的长官进来时，所有人如何的卑躬屈膝，这一切是否使你反观自己？

所以万事都能激励人，从叶片的坠落、鸟儿的死亡，到人的行为举止。如果你注意这所有的事物，你就一直在学习；但是如果你视某个人为你的老师，那么你就迷失了，那个人就变成了你的恶梦。

因此这就是为什么不跟从任何人、不认定任何老师是很重要的，因为你必须从河流、花朵、树木、背负重物的女人、家庭中的成员以及你自己的思想中去学习。这是没有任何人能给你的教育，除了你自己之外，这就是生命最美的地方。

你必须保持永不停息的观照、不断探索的心灵，你必须从观察、挣扎、快乐及眼泪之中学习。

问：人的心中总是充满那么多的冲突与矛盾，我们要如何才能得到存在与行为的统一？

克：你知道自我矛盾是什么吗？如果我在生活中想做某件特殊的事，同时我又想取悦我的父母，因为他们喜欢我做其他的事，那么在我心中就起了冲突与矛盾。然而我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如果我不能消除自己心中的矛盾，很明显的，我不会得到存在及行为上的统一。因此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内心的冲突去除，然后得到自由。

假设你想学画，因为画画就是你生活中的喜乐，但是你的父亲说你将来必须当律师或商人，否则他要和你断绝关系，并且不付你的教育费，于是你就矛盾了，不是吗？然而你如何才能把内在的矛盾去除，从挣扎和痛苦中解脱出来？

只要你的心中有矛盾，你就不能思考，因此你必须先去除心中的矛盾，你必须在你的绘画与父亲两者之间做选择。你会向父亲屈服吗？如果你屈服，这表示你把自己的快乐放在一边，和不喜爱的事物结合，那么这种选择能够解决你内心的矛盾吗？

然而，如果你抵抗你的父亲，如果你说“对不起，我不在乎乞讨或挨饿，我就是要画画”，这是你的心就不会有冲突，你的存在及行动就得到统一了，因为你知道什么是自己想做的，并以自己的全心全意去做这件事。

但是如果你当了律师或商人，在内心里仍然强烈想成为画家，那么在你的余生中，你会变成一个既无趣又疲倦的人，你会生活在折磨、沮丧与悲惨中，你被毁了，而你也毁了别人。

这是一个提供你思考的问题，因为当你长大以后，你的父母必定希望你做某些事情，而你如果对自己并不十分清楚，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你就会像被带进屠宰场的羊。

但是如果你已经清楚了什么是自己爱做的事，并且献上自己的整个生命，那么你的心中就没有矛盾，在那种境界里，你的存在和你的行为就完全合一了。

问：为了我们爱做的事，我们是否应该忽略对父母的责任？

克：你如何解释“责任”这个伟大的字眼？对谁的责任？对父母的责任吗？对政府与社会的责任吗？如果你的父母说做律师是你的责任，并且支持你去做，然而你真正希望是做一名放弃一切的出家人，你怎么办？在印度，做一名出家人是安全而且受尊敬的，所以你的父亲还可能同意。你一旦穿上修道者的道袍，你立刻变成伟大的人物，因此你的父亲还可能善加利用这个头衔。但是如果你想用双手工作，如果你想做个单纯的木匠，或是做用粘土制造美丽东西的人，那么你的责任何在？有人告诉过你吗？你是否必须自己把事情想通，想清楚了，了解它包含的所有意义，然后你就可以说：“这件事我认为自己很适合去做，我要坚持它，不论父母是否赞成。”

你不只是顺从父母及社会希望你做的事，而是真的想通责任的意义是什么，把真相看得非常清楚，并且在一生中坚持到底，即使你的选择会带来饥饿、悲惨及死亡。为了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有智慧、觉察力、洞悉力以及极大的爱。

你明白，如果你护持父母只因为你认定那是你的责任，那么你的护持只是市场上的交易行为，而没有真实的意义，因为其中并没有爱。

问：不论我多么希望成为工程师，如果我的父亲反对而且不肯帮助我，我如何能学工程？

克：如果你坚持要做一名工程师，而你的父亲却要把你赶出家门，这是否表示你就不能找到其他方法去学工程了？你可以乞讨或是找朋友帮忙。

先生，生命是很奇怪的。一旦你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许多事情就会发生，一切都会如愿，这可能是通过朋友、关系、老师、你的祖母或其他愿意帮助你的人而如愿以偿。但是如果你害怕尝试，只因为父亲可能把你赶出家门，那么你就输了。那些因为恐惧而屈服于别人需求的人永远不可能如愿。

但是如果你说“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要去追求”，那么有些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在过程中，你也许必须挨饿，挣扎过关，但是你终将是个有价值的人，而不只是个模仿者，这就是它神奇的地方。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害怕特立独行，我知道这对年轻人尤其十分困难，因为印度这个国家不同于美国及欧洲，在这里是没有经济自由的。这个国家人口过剩，所以每个人都容易向现实屈服。

你说：“我如果不听从，我要怎么办？”如果你坚持下去，你会碰到一些事或一些人来帮助你。如果你真的敢不同于流俗，你就是独立的人，生命就会如愿。

在生物学上有个现象叫“变种”，指的是从自己的种类中突然地自发脱轨。如果你有个花园，种了特殊品种的花，有一天早上，你可能会发现其中竟长出全新品种的花来。这个新长出来的东西就叫“变种”。因为他是新种，所以很突出，园丁对它也特别有兴趣。

生命也是如此。一旦你开始冒险，你的心及你的周遭就会发生变化，生命会以不同的方式来满足你的愿望。你也许会不喜欢它出现的形式，那可能是悲惨、挣扎与饥饿，但是一旦你能迎接生命，事情就会水到渠成。

可惜我们并不想迎接生命，我们老喜欢玩安全的游戏；然而那些玩安全游戏的人，也死得非常安全，不是吗？

第十六章 心念的更新

如果我们时时刻刻都能将过去的意念止息，我们的心就能保持清新，而不会腐败，或被黑暗的思绪所吞没。

有一天早上，我看见有人抬了一具死尸去火葬。那具死尸是用紫红色的布裹住的，它随着抬尸体的四个活人走动的韵律摇晃着。我不知道死尸通常给人哪种印象。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衰败的现象？你买一部新车，几年内，它的效用就差不多了。人的身体也是一样的，但是你为何不深入一点去探讨人的心智为什么也会渐渐腐化？

人的身体迟早会死亡，但是大部分人的心智却早就死亡了。人的心为什么会腐化？我们的身体的老化是因为我们经常消耗它，因此身体的有机组织耗尽了。疾病、意外事件、老化、不健康的食物及不好的遗传，这些都是使身体衰败并且死亡的因素，可是人的心为什么会腐败、老化、沉重并且迟钝呢？

你看见一具死尸时，可曾想过这些问题？虽然我们的身体一定会死亡，可是我们的心为什么也会腐败呢？你可曾想过这个问题？人心的确会腐败，我们不但看见老年人的心在腐败，连年轻人的心都在腐败。

有些年轻人的心早已变得迟钝、沉重与不敏感。如果我们能发现人心腐败的原因，也许我们就能真的发现一些不会被毁坏的事物，我们就能明白永恒的生命是什么。那永不终止的生命，不被时间限制的生命，不会败坏的生命，它不像人的身体被抬到火葬场烧毁，然后将剩余的灰烬洒到河里去。

现在让我们想想人心为什么会腐败。你可曾想过这个问题？像你们这么年轻的时候，如果你还没有被社会、父母、环境影响而变得麻木，你的心应该是十分清新、好奇又带着渴望的。你希望知道星星为什么存在、鸟儿为什么死亡、树叶为何坠落、飞机如何飞翔，你想知道好多事情。

但是这份活泼的探索力很快就被掩盖了，不是吗？它被恐惧、传统的压力，被自己无能面对这个称为生命的惊人事物所掩盖了。如果你听见别人出言尖刻，对你抱着轻蔑的态度，或者你总是得面对考试的恐惧及父母的压力，你就会失去热情。这一切都代表你已经不再敏感，你的心智已经迟钝。

另外一个造成心智迟钝的原因就是模仿。传统将你造成一个只会模仿的人，而历史的压力则驱使你顺服。遵守规律和顺服你的心感觉安全无虑。你把心建立在油腻的窠臼中，以便不受干扰，毫无疑惑地平滑运作。你注意一下身边的老年人，他们都不希望被打扰。他们希望得到平安，一种类似死亡的平安。真正的平安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

你可曾注意过，如果一个人依循着一定的模式思考，必定是出于追求安全感的心态，这就是为什么人总是喜欢追随理想、模范或上师。人心渴望安全，不愿意受干扰，所以它喜欢模仿。当你在历史课本中读到伟大的领袖、圣人及战士时，你是否发现自己也很想模仿他们？

我不是说世界上没有伟大的人物，而是因为你们有模仿伟大人物的本能，你想变得像他们一样，这就是人心腐化的原因之一，因为你的心已经落入模式之中。

更进一步来分析，社会并不想要那些灵敏、锐利、具有革命性的人，因为这种人不可能适应社会既有的模式，他们会粉碎旧有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社会希望你的思想合乎它的模式，也就是为什么你们所谓的教育总是鼓励你们去模仿、跟随与顺服。

人心是否可能停止模仿呢？也就是说，它是否能停止形成习惯？人心总是被习惯所左右，它能脱离习惯吗？

心智就是习惯的结果，不是吗？它是传统及时间的结果。时间是不断重复的，它是过去的延续。我们的心是否能停止瞻前顾后，因为我们总是从已发生的事件中投射将要发生的事？

你的心是否能脱离习惯，并且不再制造习惯？如果你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你会发现你做得到。你一旦更新自己的心念，不再制造新的模式与习惯，不再落入模仿的窠臼时，你的心就会保持清新、年轻与天真，如此它才能拥有无穷的理解。

这种心是不会死亡的，因为它已经停止了累积的过程。我们连续不断地把心念累积起来，就制造了习惯与模仿。一个不累积的心，它每天、每分钟都从旧有的习性中重生，这样的心是不会死亡的，它会拥有无穷的空间。

因此人必须把心中所有累积的想法全部消除，把所有的习惯、所有从模仿得来的美德以及因寻求安全而依赖的事物摆脱，我们的心就不会被自己的思想所局限。

如果我们时时刻刻都能将过去的意念止息，我们的心就能保持清新，而不会腐败，或被黑暗的思绪所吞没。

问：我们如何实践你所说的一切？

克：你听见一些你认为正确的事，于是你想在生活中实现它，因此在你所想及所做之间就有了距离，不是吗？你想的是一件事，做的是另一件事。但是因为你希望把自己所想的事实现，因此在思想与行动之间就有了差距。然后你问我要如何跨过这个裂缝，如何联结思想与行动。

如果你非常想做一件事，你就会去做它，不是吗？你想斗蟋蟀或想做其他你很有兴趣的事情，你就会找方法来实现它，而从来不会问如何去实现。你做这件事，因为你是热切的，因为你的整个人、整个心都放在上面了。

但是在其他的事情上，你却变得很狡猾，你想的是一件事，做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我在想法上同意，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请你告诉我该如何实现。”这表示你根本不想做这件事。

你真正想做的只是延迟你的行动，也许你想保留一点羡慕别人的心情，或是保留一点其他的东西。你说：“别人都能羡慕，我为什么要例外？”因此你依然如故。

但是如果你真的不想羡慕别人，你会看见羡慕的真相，就像看见一条眼镜蛇一样，你会停止羡慕，然后再也不问如何摆脱羡慕了。

因此看见事物的真相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问该如何实现，这个问题意味着你根本没有看见真相。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一条眼镜蛇，你绝不会问：“我要怎么办？”你非常清楚眼镜蛇的危险，所以你立刻会躲避。

但是你从来没有真的检视过嫉妒的意义，没有人和你讨论过，真的深入讨论过。别人告诉你不可以嫉妒，但是你从不探索嫉妒的本质，你从没有观察过社会及组织化的宗教团体都是建立在嫉妒之上的，建立在变成某种理想形象的欲望之上的。你一旦真正深入了解了嫉妒，看见了它的真相，嫉妒就离你而去了。

“我要如何去做”是一个不经大脑的问题。如果你对一件事情真有兴趣，而你不知如何去做时，你会深入去研究它，并且开始去发现真相。如果你只是坐享其成地说：“请你告诉我摆脱贪婪的实际方法。”你就会一直贪婪下去。

但是如果你运用敏锐的心智去探索贪婪的意义，而不带任何成见；如果你付出全心全意去研究它，你自己就会发现贪婪的真相。只有真相才能使你解脱，带给你自由。寻找得到自由的方法，并不能给你真正的自由。

问：我们为何对自己的欲望永远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总有一些阻碍我们达成心愿的事情发生？

克：如果你想做一件事的欲望已经完成了，如果你已经完全存在于不再找寻、不再想要完成的状态，那么你的心中就没有恐惧，因此也就没有障碍了。如果你的欲望没有完成或破灭了，你的障碍和矛盾就产生了，你想去做一件事。除此之外，你是否完全理解自己的欲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会解释给你听。

社会是由人与人之间的集体关系造成的，社会并不希望个人具有完整而强烈的欲望，如果你的欲望太强烈，你会是个麻烦的人、社会的危险分子。但是社会却允许你拥有野心或羡慕之类被人尊敬的欲望，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社会是由充满了羡慕与野心的个人造就的，这些人是相信一些什么，并且喜欢模仿。社会接受羡慕、野心、模仿与盲信，而这些都暗示着恐惧。只要你的欲望合乎社会既有的模式，你就是他们尊敬的市民。一旦你产生了彻底的欲望，因为它不合乎社会的模式，于是你就变成了危险的人物。社会总是提防着你，不让你拥有彻底的欲望，因为这种欲望是出自于你完整的存在，因此它会导致你从事改革社会的行动。

出自完整存在的行动，和出自想变成什么的行动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出自完整存在的行动是那么具有革命性，社会因而排斥它。社会只关心那些想要变成什么的行动，因为那是合乎社会模式的，所以是被社会所尊敬的。但是任何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都是野心的形式，是得不到满足的。这份欲望迟早会遇到挫折、障碍、沮丧，然后我们就以各种有害的方式来反抗它。

这是一件值得深入探讨的重要事情，因为当你长大以后，你会发现自己的欲望永远得不到真的满足。在暂时的满足中，总是存在着受挫的阴影。你的心底深处，没有歌声，只有哭泣。

这种想变成伟大人物、圣人或伟大的这个那个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因此也就无法得到满足，它永远要求更多的回收，这份欲望将会导致愤怒、不幸及战争。但是如果一个人摆脱了所有想要“变成”什么的欲望，就会进入完全不同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是没有时间的，也不为了满足什么而思考，它存在的本身就圆满了。

问：我认为自己很愚钝，别人却说我很聪明，那么我应该相信自己还是别人？

克：请非常仔细而且安静地听这个问题，不要急着找答案。如果你说我是个聪明人，如果我想把自己变得聪明，你的话就会影响我，不是吗？然后，我就为你的评语而感到受宠若惊或受影响。但是如果我了解到愚钝的人若想把自己“变成”聪明的人，他就会永远迟钝下去，然后会怎么样？显然，如果我很愚钝，却努力想把自己变得聪明，我将一直愚笨下去，因为想要做什么或变成什么的本身，就是愚钝的部分表现。一个愚钝的人或许需要一些灵巧的修整，他可以通过一些考试，找到一份工作，但是他并不会因此就不再愚钝了（请了解我的话中丝毫没有嘲讽的意味）。

但是一个人一旦觉察到自己是迟钝的、愚笨的，他就不再想做聪明状，并开始检视与了解自己的愚钝，这时候他的聪明就被唤醒了。

再拿贪婪来说吧。你知道贪婪是什么吗？你如果摄食过量，希望在比赛中胜过别人，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比别人更大的汽车，这就是贪婪。假设你明白贪婪是不好的，你不想要它，接着你又练习不去贪心，然而这也是愚蠢的，因为贪婪永远不会因为你试图去变得不贪婪而停止的。

但是如果你开始了解贪婪的所有意义，如果你用自己的全心全意去发现它的真相，那么你就能够从贪婪及不贪婪这两种相对的层次中解脱出来；那么你就是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因为你是在处理事物的实相，而不是在模仿某种应该怎么样的模式。

所以，如果你是愚钝的，就不要想把自己改变成聪明的，而必须了解使你愚钝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你模仿别人，心中怀有恐惧，盲目地跟随偶像或理想，这一切只会使你的头脑愚钝。你一旦停止盲从，心中没有恐惧而能够清楚地思考，你不就是最聪明的人了吗？如果你是愚钝的却想做聪明人，你就加入到那些自以为聪明实则愚钝的人的行列了。

问：我们为什么淘气？

克：如果你在淘气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有意义的，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是淘气的。但是当你生气的时候，你永远不会问自己为何生气，对不对？你只在生气过后，才问这个问题。生气了以后，你说：“我真笨，我不应该生气的。”当你生气时，如果你觉察到、注意到自己在生气，而不去责备自己，当心中开始混乱时，如果你的整个人还是完全清楚的，那么你会发现生气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孩子们在某些年龄是淘气的，而他们也应该淘气，因为它们充满了精力与生命力，需要某些形式的发泄。但是你知道，这实在是个复杂的问题，因为孩子的淘气也可能是错误的饮食、睡眠不足与没有安全感等所引起的。如果这些因素没有完全被了解，孩子的淘气就会变成对社会的反叛，而他们也不能找到宣泄情绪的方法。

你了解孩子吗？他们做尽各种可怕的事，他们在社会的牢笼之中反叛，因为从来没有人帮助他们了解存在的问题。它们充满着生命力，有的极为聪明，他们以反叛的方式呐喊着：“帮助我们了解，帮助我们从这种可怕的束缚和压制中挣脱出来。”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对老师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老师比孩子更需要受教。

问：我习惯喝茶，有一位老师说这是坏习惯，另一位老师却说没有什么关系。

克：你自己认为如何？把别人的意见暂时抛开，也许那都是他们的偏见。一个年轻的男孩已经习惯了一些事物，譬如喝茶、抽烟、吃东西狼吞虎咽或其他事情，你对他会有什么看法？

如果你已经七八十岁，一只脚已经站在坟墓里面了，或许习性对你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们生命才刚刚开始，却已经落入习性中不能自拔，那就是可怕的事了，不是吗？这才是重要的问题，你是否应该喝茶并不重要。

你一旦习惯于某件事情，你的心就已经迈向了坟墓。如果你以印度教徒、天主教徒或新教徒等立场来思考事情，你的心智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已经腐败了。

但是如果你的心智能够保持敏锐，不断探索自己为什么会被某种习性桎梏、为什么因循某种方式思考，那么你就能够处理“我是否应该吸烟或喝茶”这个次要的问题了。

第十七章 生命的河流

生命的实相就像河流一般，永无止尽地继续往前流，它永远都在追寻、探索、推动、泛滥，穿透每一个裂缝。

当你散步时，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河边有一片狭长的水池？这一定是某些渔夫挖掘的，水池与河水并没有连接在一起。河水稳定恒常地流动着，水势深远开阔，但是那片人工的水池却充满了糟粕，因为它没有和充满生命的河水相连，里面连鱼都没有，它只是一池死水。然而深远的河水，却充满了生命与活力，快速地向前流着。

你说，世人不就像这池死水吗？他们在生命的激流之外，为自己挖了一个小水池，在这个小水池里面，他们呆滞、死亡，而我们竟称这种腐败与停滞为生存。

事实上，我们都希望得到永恒的境界，我们希望某些欲望能永远持续，我们希望得到永远的快乐。我们挖个小洞，然后用我们的家庭、野心、文化、恐惧，以及我们心目中的神及其他各种形式的崇拜把自己障碍在里面，然后我们就在其中死掉，让生命流失。生命是无常的、恒变的，它是那么迅速、深奥，充满了无比的活力与美。

你是否注意过，当你安静地坐在河边时，你会听见河水的歌唱、水浪的轻拍声以及水流经过的声音？河水永远流动着，流向更深更远的地方。但是在小水池中，根本没有活动，它的水是停滞的。

如果你观察，你会发现这就是我们大部分人所要的——一小池远离生命之流的死水。我们认为这小水池的存在是正确的。我们发展出一套哲学来证实它，我们发展出社会、政治、经济与宗教的理论来支持它，同时我们不想被打扰，因为我们寻求的是恒常的感觉。

你是否明白追寻永恒是什么意思？他意味着我们要求快乐能够无尽地持续下去，并且希望不快乐的事情早早结束。我们希望自己的名字能被人知道，而且能通过家族及财产延续下去。我们希望所有的关系以及活动都能永远那么美好，我们在这池死水中追寻恒久的、持续的生命。我们不希望它发生真正的变化，所以我们建立了社会，来保证我们的财产、名声及名字能恒常不变。

但是生命根本不是如此的，生命是无常的，就像树叶从枝头坠落，所有事物都是无常的，没有一件事情是持久的，永远都存在着变化及死亡。

你有没有注意过光秃秃的枯树耸立于大地是多么美？天空衬托出它所有枝干的线条，在枯枝中有诗有歌。每一片叶子都脱落了，它正在等待着春天。当春天来临时，它再度以丰盛的绿叶为大树谱上欢乐的音符。等到深秋，叶片又被吹走了，这就是生命之道。

但是我们不想接受这一切。我们执着于自己的孩子、传统、社会、名声及小小的美德，因为我们想获得永恒，因此我们对死亡恐惧。我们害怕失去自己熟知的事物。

但是生命并不是我们所能希望的，生命根本不可能恒常不变。鸟儿会死亡、白雪会融化、树木会被砍倒或会被暴风雨吹倒，可是我们总希望每件事都能满足我们对永恒的需求；希望自己的地位与权势能够持续。我们拒绝如实地接受生命。

生命的实相就像河流一般，永无止尽地继续往前流、它永远都在追寻、探索、推动、泛滥，穿透每一个裂缝。

但是人心却不允许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看出来活在无常与没有安全保障的状态是危险的，因此它在自己的四周筑了一道墙，一道由传统、组织化的宗教、政治与社会理论筑成的墙。家族、名声、财产以及我们小小的美德，这一切都是围墙内的产品，都是远离生命之道的。

生命是恒动的、无常的，它不断地想要穿透与突破这道围墙，在围墙后面，永远有迷惑和不幸。在围墙内的神祗都是假的，他们的著作及哲学都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生命是超越这一切的。

然而如果有种心智，它没有围墙，也不被自己的拥有物、囤积物或是知识所拖累，一个不受时间限制，也不怕失去安全感的心，对这种心智而言，生命就是不寻常的。这种心智就是生命本身，因为生命是无所住留的。

但是我们大部分人都想要一个住留的地方，一个小房子、名声和地位，而且声称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我们需要永恒，并且依照我们的需要创造了一种文化，你早了一些根本不是神祗的神祗，一些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欲望向外投射而形成的神祗。

一个追求永恒的心很快就呆滞了，就像河岸边的小水池，它很快就充满了腐败的糟粕。只有那种没有围墙、没有立足点、没有障碍、、没有住留、完全和生命互动、不受时间限制而向前推进、探索、充满爆发力的心智才可能快乐，才可能永远保持清新，因为它的本身就是充满创造力的。

你是否明白我所说的话？你应该明白的，因为这些都是真正教育的一部分。当你了解它的时候，你整个生命才会转变，你和世界、邻居、配偶的关系，都会有完全不同的意义；然后，你就不必用任何外在的东西来填补自己，你会认清追求外在的满足只会带来悲哀及不幸。这就是你必须询问老师并且彼此讨论的原因。如果你了解了这些道理，你就会开始明白生命中不寻常的真相，而且在这份了解中存在着惊人的美与爱，那是圆善的开花结果。

但是追寻安全感与永恒的心，只能导致黑暗及腐败。一旦在小池中安身立命，它就会惧怕向外冒险、追寻与探索。但是真理、上帝与实相，都存在于小水池之外。

你知道宗教是什么吗？它不是圣歌，不是祭供或其他任何仪式，它不存在于锡制或石刻的偶像中，不存在于庙宇或教堂中，不在《圣经》或《吠陀经》中，也不在重复颂唱的圣名或其他人类发明的迷信中。以上一切都不是宗教。

宗教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一种像河流一样的爱意，永远鲜活、流动。在那种境界里会出现完全不再有任何追寻的时刻，这种停止追寻就是另一种不同境界的开始。

这种对于神、真理以及圆善的追寻，不是人为培养出来的美德和谦卑，而是超越人类心智的发明和小把戏的追寻，它意味着感受、活在也存在于那种境界中，这才是真正的宗教。

你必须离开自己挖掘的小水池，真的进入生命之流中，才能达到那种境界。然后生命就会以令你惊喜的方式来照顾你，于是你就不必再费心照顾自己了。生命会带着你一起前进，因为你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于是你就不必再担心安全感的问题，也不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这就是生命的美。

问：我们为何对死亡恐惧？

克：你认为一片叶子从树上坠落时有恐惧吗？你认为鸟儿对死亡有恐惧吗？当死亡来临时，它就迎向死亡；它并不关心死亡，因为它太专注于生活，专注于捉虫、筑巢、歌唱、为了飞翔的快乐而飞翔。

你是否注意过展翅高飞的鸟儿，它们一点也不需要挥动羽翼，而只是随风飞翔。它们的喜悦似乎那么无限，它们并不关心死亡。如果死亡来临，很好，它们就从此结束了。

它们生活在每一个刹那，从不担心将会发生什么事，不是吗？只有人类永远担忧着死亡，因为我们根本不是真正地活着，我们是死的，这就是我们的困惑。老年人已经接近坟墓了，年轻人也离它不远。

我们对死亡存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因为我们害怕失去熟知的事物，那些我们拥有的东西；我们害怕失去妻子或丈夫、孩子或朋友；我们害怕失去我们学习和累积的事物。如果我们能看开我们所拥有的朋友、财产、美德与个性等，我们就不会害怕死亡了，不是吗？

所以我们发明了死亡和来世的理论。事实上，死亡就是结束，但是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事实。由于我们不想离开熟知的事物，因此是我们对已知的事物的执着在我们心中制造了恐惧，而并不是不可知的事物造成了恐惧。因为未知的世界不是已知的心智所能理解的，但是这个充满已知的事物的心智却告诉自己说：“我要结束了。”所以死亡才令他那么恐惧。

但是如果你能活在每一个刹那而不去担忧未来，如果你能不考虑明天而活（这不代表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果你能觉察你的心是如何被已知的事物占据，然后把这些知见丢开，把它完全丢开，你会发现惊人的事情将开始产生。

你可以花一天时间试试看，把心中所有知道的事都放在一旁，忘掉它，然后看看会怎么样。不要把今天的烦恼带到明天去，不要把这一小时、这一分钟的烦恼带到下一小时、下一分钟去，把它们完全抛开，那么在这份自由中就会产生一种有生命也有死亡的存在，死亡只是某件事情的结束，在死亡中还有重生。

问：有人说，在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永恒的、不变的真理，但是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们心中怎么可能有永恒的真理存在？

克：你知道，我们总认为真理是不变的，但是真理真的是不变的吗？如果它是，那么它就落入时间的范畴了。我们说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这句话意味着这样东西是持续不断的，持续不断的东西就不是真理。真理美就美在我们必须每一刻都自发地觉察它，而不是延续旧有的记忆。一样被记住的真理其实是死的东西。真理必须在每一刹那中被觉察，因为它是活的东西，它永远是不一样的，然而每一次你觉察真理时，它总是一样的。

真理不是理论，更别说真理在我们心中及其他事物上都是永恒的，这种理论是惧怕死亡及生命的故人所发明的。这些看似伟大的理论告诉我们真理是永恒的，因此你不必惧怕，因为你有不朽的灵魂等，这些理论是被头脑腐化、哲理不当的那些有所恐惧的人发明的。事实上，真理就是生命，生命是恒变的，你必须在每一刹那、每一天中去发现真理，真理必须被发现，你不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如果你理所当然地以为你了解生命，你就不是活生生的。

一日三餐、衣着、栖身之处、性、你的工作、你的娱乐和你的思考过程，这些乏味的、不断重复的过程并不是生命的真相。生命是要亲自去发现的东西，如果你没有失落感，如果你不把自己已经找到的东西放下，你是不可能发现生命的。请你务必试验一下我所说的话，把你的哲学、宗教、习俗、种族禁忌及其他一切都放下，因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生命。如果你被这些东西捆绑，你就永远无法发现生命的真相，教育的功用显然是在任何时刻都帮助你发现生命的真相。

问：我想了解什么叫做完美。

克：也许你可以通过猜测、发明、投射而论断：“这是丑恶的，那是完美的。”然后你就得到一个完美的概念。但是你这种对完美的概念，就像你对上帝的信仰一样，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完美的境界是无法预谋的，它是恒变而无持续性的因此你无法计划，也找不到方法可以使它永恒。只有一颗非常宁静的心，它不去预谋、发明及投射，这样的心智才能认识完美和圆满。

问：我们为什么要对伤害我们的人施予同样的报复？

克：这是出于本能的自保，不是吗？然而一个有智慧的心，一个警醒的心，它已经透视这整件事，因此不会产生报复的欲望。这不是因为它想培养美德和容人之量，而是因为它发现报复是愚蠢的，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经过觉察自心的训练。

问：我在戏弄别人的时候，觉得很好玩，但是当别人戏弄我的时候，我就很生气。

克：我想老年人也是如此。大部分的人都喜欢剥削别人，但是当别人剥削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不高兴了。喜欢伤害别人或是干扰别人是非常不体贴的行为，不是吗？这种行为是从自我中心发展出来的，没有人喜欢被人戏弄，所以你们为什么不停止戏弄对方呢？能停止戏弄别人就是体贴的行为。

问：人类的工作是什么？

克：“你”认为人类的工作是什么？是读书、考试、找工作，然后就这样过一辈子吗？是去庙里拜拜、参加各种社团、发动各种改革吗？人类的工作是杀害动物来满足口腹之欲吗？是建造桥梁以便火车通过？是在干旱的土地上挖井？还是寻找油田、登山、征服大地及天空、写诗、画画、爱、恨？这一切是否都是人类的工作？创造文明，几世纪后文明又毁灭了；制造战争，依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上帝，奉宗教或国家之名而杀人，口中高喊和平及兄弟爱，事实上却争权夺利彼此残杀，这就是你周围的人所做的事，不是吗？难道这就是人类真正的工作了吗？我们清楚地看到，这一切的工作只能导致毁灭和不幸，混乱和绝望。极度奢华的生活及极度贫穷的生活同时存生；疾病与饥饿跟冰箱、喷气式飞机同时存在，这一切都是人类的杰作。如果你看见这些现象，你难道不会问自己：“这就是一切了吗？难道没有其他真正应该做的事了吗？”如果我们能找到人类真正应该做的工作，那么喷气式飞机、洗衣机、桥梁、旅行社等现代文明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了。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找到人类真正应该做的工作，而只是沉醉于改革，把原有的成绩改头换面是不能达到任何结果的。

什么是人类真正该做的工作呢？显然，人类真正该做的工作是发现真理与神；是去爱，而不被自己划定自限的活动所束缚。发现真理的本身就是爱，人与人之间的爱就会创造不同的文明、一个新世界。

问：我们为何崇拜神？

克：我恐怕我们并不真的崇拜神。你不要笑。你知道，我们并不爱神，如果我们真的爱上帝，就根本不会有崇拜这件事。我们崇拜神是因为我们惧怕它，我们的心中只有惧怕而没有爱。庙宇、祭供、念珠，这些都不是神，是出于人类的虚荣及恐惧的产物。只有那些不快乐、充满恐惧的人才崇拜神。那些富有财富、地位及权势的人不是快乐的人。一个有野心的人是最不快乐的。

一旦你脱离以上所说的一切事物，快乐就来临了，那么你也就不需要崇拜神了。只有那些不幸的、受折磨的、绝望的人才会匍匐到庙宇去；但是如果他们能把所谓的崇拜放在一边，而真的去了解他们的不幸，他们就会成为快乐的人，因为他们会发现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神。

第十八章 专注的心

如果你的心中有空间，那么在那个空间里必定有寂静的存在。只有在寂静中，你才能真的倾听。

你有没有注意过庙宇的钟声？当你注意听的时候，你在听什么？听钟声，还是听钟声与钟声之间的寂静？如果没有寂静会有钟声吗？如果你注意听那寂静，钟声是否显得更有贯穿力，有不同的质感？

但是你知道我们几乎不对任何事物付出真正的注意力，但我认为去了解“专心”是什么，是十分重要的。譬如你的老师在解释一道数学题目或者你在小河旁听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这时你通常只付出了一小部分的注意力，但如果你能弄清楚专心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学习这件事会变得简单许多，并且会有不同的意义。

你的老师总是在课堂上叫你专心，他指的到底是什么？他是希望你不要向窗外看，把注意力从其他事情上收回，完全专注于应该读的东西上面。或者你被一本小说完全吸引，你是全神贯注的，对其他任何事物都失掉了兴趣，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专心。因此就一般而言，专注是一种缩小的过程，不是吗？

我们通常所主张的、时常练习或热衷的禅定，都属于这种把心念缩小、集中到某一点上的专注力，这其实是一种排斥的过程。因为当你努力专心时，其实你只是在抗拒某些东西，也许是抗拒着想看窗外的欲望，或是抗拒着想看看是谁进门来等等。你这么做时，你一部分的精力就花在抗拒上了，你在心的四周筑了一道墙，强迫它完全专注于特定的事物，而你认为这就是训练自己心智集中的方法。你试着把其他所有的意念都排除，只留下你所容许的那个特定的意念，这就是大部分人所谓的专心。

但是我认为有种完全不同的专心，这种心境不是排斥，也不是把其他的意念关在门外，因为在这种心境之中没有抗拒，因此反而具有更大的专注力。但是没有排斥的专注，并不意味就有能力觉察一切。

我想要讨论的专心，与我们平常所指的专心是完全不同的，它具有极大的可能性，因为它不排斥任何东西。如果你集中心力在某一门科目上，或是在演讲谈话时，你是有心无心地在筑起一道墙，把其他侵入的意念挡在墙外，因此不论你多么努力使自己专心，你的心并不完全健在，它只有一部分是存在的，而那一部分的心阻挡了所有的入侵、脱轨或是分心。

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心？你想要专心读书，但是你的注意力却被外面的噪音分散了，于是你望向窗外寻找声音的出处。你想专心在某件事上面，而你的心却飘走了，这就叫做分心。于是你一部分的心就开始抗拒这所谓的分心，这种抗拒其实就是浪费精力。然而如果你在每一刹那都能觉察到自己心念的活动，那么就根本没有分心这一回事，你也不会因为排斥什么东西而浪费精力了。因此了解什么叫专心是很重要的。

如果你同时倾听庙里的钟声和钟声之间的无声，这整个倾听的过程就是真正的专心。同样的，有人在说话时，你如果能同时听他的言语以及言语之间的寂静，这就是专心。如果你实验一下，你会发现自己的心完全集中，没有分心也不必抗拒。如果你约束自己的心并且告诉自己：“我一定不能看向窗外，我一定不能看是什么人走进来了，即使我想做其他的事，我也必须专心在这件事情上。”这种态度会导致分裂的情绪，它是具有破坏性的，因为它把心力耗费掉了。但是如果你能兼容并蓄地倾听，不分心，也不抗拒，那么你会发现自己的心毫不费力就能完全专注。你明白了吗？我有没有把意思说清楚？

很显然，约束自己的心使它能够集中其实会导致心力的衰退，但这并不意味你必须心猿意马。除了上述这两种心智状态以外，我们还没有探索到觉察一切的心态。但是这种状态并不是前两者之间的折衷，刚好相反，它和前两者一点关系也没有。它是完全不同的方式，那就是你的心是处在完全觉察的状态，在任何时刻都能毫不排斥的全然专注。

你试试看我所说的话，你会发现自己的心完全被它充满，而没有一点勉强学习的意味。如果你知道如何去注意听老师讲某个史实，如果你能毫无抗拒地去听，因为你的心既空且静，不会被任何事物分散注意力，因此你不但能够听见史实，也能觉察到老师对这个史实的偏见，更能注意到自己内心的反应。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空间？你的屋子里有空间，此地与你的旅社、桥梁与你的家、河流的此岸与彼岸，这一切事物中都有空间。那么你的心中有没有空间？还是你的心早已塞满东西，中间一点空间也没有了？如果你的心中有空间，那么在这个空间里必定有寂静的存在。从这份寂静中会衍生出所有其他的事物。因为只有在寂静中，你才能真的倾听，你毫无抗拒地全然专注，因此心中有空间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你的心不是塞满了东西，不被永不停息的妄念占据，那么它就能听见邻近的狗吠声，听见火车从远处桥上驶过的声音，同时还能完全明白别人所说的话。这种心智就是活生生的，而不是僵死的。

问：昨天会后，我们看到你注视着两个农夫的小孩，它们是典型的穷小孩，正在路边玩耍，我们想知道，当你看着他俩的时候，你心中有什么感觉。

克：昨天下午，有几个学生和我在路上碰见，我和他们分手以后，很快就看见了园丁的两个孩子在玩耍。这位发问的人想知道，当我看见这两个小孩时，我心中有什么感觉。

请问你，当你看见穷苦的小孩时，你有什么感觉？弄清楚你自己的感觉，比知道我的感觉重要多了。或许你每天忙着出入于旅社和教室，你从来没有观察过他们。你看见那些穷苦小孩背负着重物前往市场，或者看见农家小孩在泥泞中玩耍，手中没有任何玩具，他们得不到你所受的教育，没有好屋子住，没有干净的外表，衣服不够穿，东西不够吃，如果你看见了这一切，你会有什么感想？弄清楚你自己的感想是非常重要的，我会告诉你我的感想。

那些孩子连适合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他们的父母每天忙碌，一点都不能休息，孩子们从来都没有尝过爱与被照顾的滋味，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告诉他们天地之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竟然会制造出这种情况，有钱的人拥有世上的一切东西，而同时存在的却是这些一无所有的孩子们。这是什么样的社会？这个社会又是怎么产生的？

你也许可以改造旧有的社会模式，但是从改造中诞生的新模式，也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照样有人住在乡间华厦，拥有特权，穿着制服等。每一次的革命都带来同样的结果，法国、俄国的革命都是如此。

我们是否可能创造出没有腐败也没有不幸的社会？只有当我们这些人，你和我，都能突破传统的集体意识，并且能消除野心，真正懂得如何去爱的时候，我们才能创造出新社会。这些都是我在一瞬间对这件事产生的想法。

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听我说的话呢？

问：一个人怎么有可能同时听好几样事情？

克：我刚才所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有些人的确可以同时专注于好几样事情，这只是脑力的训练。但我方才讨论的不是这种情况。我所说的是一个人的心不排斥任何事物，因为心中有空间，而空间中的寂静就能孕育所有的思想。

问：我们为何喜欢偷懒？

克：偷懒有什么不对？你安静地坐着，听远方的声音愈来愈接近，这有什么不对？活着某个清晨，你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看着附近大树上的鸟儿；或是看着满树静止的叶片中间，只有一片在微风中飘舞，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对？我们责备自己或别人懒惰，因为我们认为懒惰是错的，所以先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到底什么是懒惰。如果你没有生病却躺在床上赖床，别人就会说你偷懒；如果你不想玩游戏或读书，因为你没有精力，或是其他健康的理由，或许又有人会说你偷懒，但是什么才是真正的懒惰呢？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心没有觉察的能力，不能了解内心微妙的活动，这样的心才是懒惰的、无知的。如果你考试不及格，如果你没有读很多书，知识也不丰富，这并不是无知。真正的无知是不自知，对内心的活动一点觉察力也没有，不明白自己的动机及反应。同样的，当你的心落入睡眠状态时，这又是一种懒惰。大部分的人心都是在睡眠状态，他们被知识、经典及别人的话语所麻醉。他们跟随某种哲学思想，遵守某种戒律，因此他们的心变得狭窄、迟钝而又疲倦，失去了本来应有的能量，如生命之河一般充沛汹涌。一个充满野心、追寻某种特定成果的心，并不是真正活跃的心，也许它在表面上很活跃、很积极，整天追求着它想要的东西，但是实际上，这颗心因为失望而变得沉重、沮丧。

因此一个人必须非常注意自己是否真的懒惰。别人如果说你懒惰，不要随便接受。你要弄清楚懒惰的意思。一个人如果只知道接受、拒绝或模仿别人，他就会出于恐惧把自己定型，这种人才是懒惰的，他的心会逐渐腐败，变得支离破碎。但是一个有觉察力的人，他是不可能懒惰的，即使他经常安静地坐着，观察树木、飞鸟、人群、星星及沉默的河水。

问：你说我们要革新既有的社会，同时你又说我们不应该有野心，但是这种革新社会的欲望，不就是野心的表现吗？

克：我曾经非常仔细地解释过什么是革新，但是我要再用两种不同的说法来把革新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在社会内的改革，把社会改善得好一些，带来某些改变，这些做法就如同囚犯在监牢中，想得到较好的生活一样，这种改革根本就不是改革，它只是毫无新意的叛变。你明白这其中的不同吗？在社会中的改革，就像是监牢中囚犯的叛变，他们想要在牢中得到较好的食物与待遇等。但是出自于了解的革新，是具有创造力的革新，是个人从社会限制中突破的革新。

假设你是从社会中抽离的一个人，而你的抽离行动其实是出自于野心的驱策，那么你就根本没有抽离，你还是陷在监牢里面，因为社会的基础就是野心与贪得无厌。如果你明白这一切，并且从你的内心开始改革起，你就不会再有野心，也不再被嫉妒与贪得无厌所驱策，如此你就能完全超越奠基在这些事情上的社会，然后你就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个人，你的所做所为就会替全然不同的新文化播种。因此具有创造力的革新，与在社会牢笼内叛变的改革，是截然不同的。只要你把重点放在改革上面，只关心如何改装监牢的铁栏杆和墙壁，你就是没有创造力的。任何一种革命都会带来更多的革命，它只会造成更多的不幸和毁灭。

然而，一个人如果能明白贪得无厌和野心是如何形成的，并且从其中抽离，这个人就是在不停地革新，他的心智是博大精深而富有创造力的，因此就像一粒投入止水中的石头，造成一波波的浪潮，这些浪潮最后就会创造出完全不同的文明。

问：当我不用功时，我为什么恨我自己？

克：请注意听这个问题，当我应该用功而我没有用功时，我为什么恨我自己？如果我对人不够好，我为什么会恨我自己？换句话说，我为什么不能符合自己的理想？如果我们根本没有理想，事情不是简单多了？如果你无所期望，你不是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恨自己了吗？所以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说：“我必须友善，我必须慷慨，我必须专心，我必须用功。”如果你能知道为什么，并且从理想中超脱，你就会有十分不同的举动。现在我就解释给你听。

你为什么会有理想？首先这是因为人们总是告诉你，如果你没有理想，你就是一个没出息的孩子。不论在什么社会，人们都有特定的理想，于是你就接受了它并且努力遵行，不是吗？但是在你努力遵行以前，你是否应该先弄清楚你到底需不需要理想？这显然应该是更合理的态度。你们有各种各样的社会加诸于你的或是你自己制造的理想，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些理想吗？因为你害怕接纳你自己。

简而言之，你害怕接纳你自己，因为你对自己没有信心，这就是你为何顺应社会、父母及宗教的原因。

你为何害怕接纳你自己呢？你为何不能从接纳自己开始，而不去担心自己必须怎么样？如果不能了解自己，而只是一味地想改造自己，是毫无意义的。因此把所有的理想去除吧！我知道年长的人不会喜欢这个主意，但是不必管它。你就是要把这些理想都去除，把它们沉到河底，丢到垃圾筒里，然后从接纳自己开始。那么你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你懒惰，你不想读书，你想玩游戏，你想好好开心一下，所有年轻人都是这样的。你就从这些开始着手观察。当你想好好开心一下时，用心去想想这是什么意思，弄清楚这里面蕴含着一些什么，不要依照父母的意见或是你心中的理想，用自己的心去发现到底为什么你不想读书，用你自己的心去发现你到底想在这一生中做些什么。如果你把自己全部投入这项探索，那么你就是一个革新的人，你就会产生创造的信心，你会接纳你自己，会有源源不绝的活力。如果你反其道而行，你就在模仿他人的过程中耗尽了你的精力。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是如此不敢接纳自己？真正的美就在与接纳自己。如果你知道自己是懒惰的，是愚笨的，而如果你了解懒惰的意思，并且面对自己的愚蠢，不存心去改变它，在这种心境下，你就会得到极大的解脱，在其中有不可限量的美和智慧。

问：即使我们革新目前的社会，去创造一个新的社会，这种创建新社会的过程，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野心吗？

克：我想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如果一个人在社会既有制度中革新，这种革新就像是在监牢中叛变一样，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野心。但是如果一个人明白了目前社会的破坏性过程，然后超越它，那么这种行为就是没有野心的。这种行为就能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一个更好的社会制度，一个不同的世界。但是这种人的心不会去关心这类成果，它唯一关心的就是发现真理，也就是这种追求真理的行动，才能创造出新世界，而不是那种与社会对抗、在社会内改革的行动。

第十九章 知识与传统

从某个角度来看，知识是必须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知识就变成了障碍。

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注意到昨天黄昏时分天上的彩虹？这道彩虹高挂在水面上，而我就这么凑巧地看见了它。彩虹看来多么美，它带给人极大的喜悦，使人觉察到地球的浩瀚与丰美。要想表达这份喜悦，就必须具备用字的学识以及准确的韵律和美感，不是吗？但是远比这一切更重要的，却是感觉的本身，那种随着对可爱事物深深欣赏而升起的狂喜；而这种感觉不是透过知识和记忆的培养就能唤醒的。

我们必须运用知识来彼此沟通和交换意见；为了培养知识，我们就必须要有记忆。没有知识，我们就不知道如何驾驶飞机，如何造桥建屋，如何铺路、照顾树木及动物，以及其他许多文明人必须做的事情。为了发电，推展各种科技，研究医药等，你都必须有知识、资讯以及记忆，所以在这些事物上，你必须得到最好的指导。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有科技方面一流的老师，提供你正确的资讯，帮助你在各种不同的科目上培养出完备的知识。

但是你知道的，虽然从某个角度来看，知识是必须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知识就变成了障碍。近年来对于物理现象有很多的了解，而且一直不断有新的知识产生。这方面的知识非常重要，而且要善用它来造福人类。可是从心理层面来看，没有另外一种知识，阻碍人类发现真相吗？毕竟知识就是传统的一种形式，不是吗？传统就是从记忆中培养出来的东西。传统在机械化的事务上是重要的，但是如果我们运用传统来帮助人类内心发展，传统就会阻碍我们发现更伟大的东西。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需要依赖知识和记忆来处理机械化的事务。没有了知识，我们就无法开车，无法做许多事情。但是当知识变成一种传统时，它就变成了障碍，变成了领导人类心智、心理和内在的信仰，它会造成人与人之间的分歧。你是否注意到世界上的人如何把自己划入不同的圈圈里，他们称自己为印度教徒、基督教徒等。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他们的分歧？不是科技的研究，不是农业的知识，也不是造桥及驾驶飞机的技术，使他们分歧的就是传统，传统的信念就把他们的心智局限在特定的方向。

因此当知识变成传统时，同时也就变成障碍，它把人的思想塑造成某种模式，这种模式不但使人们分歧，并且造成彼此的敌意，同时也阻碍了我们向内心深处去探索什么是真相、生命和神。我们如果想发现什么是神，我们的心智就必须摆脱所有传统的束缚、知识的累积和利用知识做挡箭牌的心态。

教育的功用就是提供学生充足的知识，告诉他们人类在不同的领域中努力的成果，同时要帮助他们，使他们的心智从所有传统的束缚中解脱，那么他就有能力探索和发现真相了。否则他的心智就会变得机械化，被刻板的知识拖累。一个人必须不断地把自己的心智从中传统的累赘中解脱出来，否则，他是不可能弄清楚什么是神的。但是他也必须不断地扩充新知识和资讯，才能应付人类的需求。

所以知识一方面是有益的，一方面却成了一种损害。我们要了解知识在哪些方面造成了损害，然后必须把它放在一边；同时也要了解在哪些方面它是重要的，而尽可能加以扩充，这种分辨的能力就是智慧的开端。

我们目前的教育到底是什么情况？它提供了你各种不同的知识，不是吗？你去上大学，也许你会成为工程师、医生、律师，你也许得到数学或其他方面的博士学位，或者你攻读家政，学习如何管家、煮饭等。但是没有人能帮助你从传统的桎梏中解脱出来，让你从一开始就能保有一颗清新的、热切的心，然后你才有能力随时发现新的事物。

你从书本上得到的哲学思想、各种理论及信仰等，这些都成了你的传统，他们对你的思想实在有很大的障碍，因为你的心会利用这些东西作为自己的保障，于是你就把它限制住了。所以你必须一方面让你的心从传统中解脱出来，一方面也要培养自己的知识与技术，这就是教育的功用。

最难的一件事就是让人心从已知的事物中解脱，使它能随时发现新的事物。有个伟大的数学家曾经说过，他为解决一个难题，头痛了好几天也找不到答案，有天早上，当他和平常一样在散步时，忽然知道了答案。他究竟是怎么样知道这个答案的呢？因为当时他的心非常的静，因此能够自在地看清楚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显露出了答案。一个人必须拥有解答问题的知识，但是他又必须超越于知识之外才能得到解答。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从现实中学习，并且累积各种知识和学问，但是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安静，如何从生活中的烦恼与混乱中抽离，如何不让问题在脑中生根。我们加入各种社团，坚守着某些哲学，但是这一切都不能解决人性的问题，它们是完全没有用的。相反，它们带来了更大的不幸与悲惨。我们需要的不是哲学或理念，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自由探索、发现及创造的心。

你强记书本来通过考试，你收集一大堆知识，然后把它们全部写出来得到一个学位，希望谋份工作，并且结婚，难道这就是一切了吗？你虽然得到了知识与技术，但是你的心是不自由的，所以你变成了现今制度下的奴隶。这就是说，你根本是一个没有创造力的人。你也许生儿育女，画几幅画，偶然写两首诗，但这显然不是创造力。你的心中必须要有允许创造力存在的自由，你才能用你的技艺去表达那份创造力。你如果空有技艺而没有创意的心，没有那份从发现真理而产生的创造力，那么这种技艺是毫无意义的。

很不幸，我们大部分的人都不了解这份创造力，因为我们的心已经被知识、传统、记忆、经典、佛陀及其他人所说的话拖累了。然而，如果你的心能自由地去发现真相，你就会发现有种充沛的、不会被毁坏的丰足感，其中存在着极大的喜悦。然后一个人的所有关系，不论是和人、和理念、和物之间，都会产生十分不同的意义。

问：调皮的孩子该以处罚还是以爱来使他们改变？

克：你认为呢？请注意听这个问题，好好想一想，感觉一下，调皮的孩子该以处罚还是以爱来使他们改变？如果他是在处罚下改变的，这就是强迫的形式，这算是改变吗？你是个大人，你有身为老师或父母的权力，如果你威胁孩子，恐吓他，可怜的孩子也许会照你的话去做，但是这算是改变吗？在强迫的形式下，有可能真的改变吗？在立法之下，在任何出之于恐吓的方式下，会有真正的改变吗？

如果你问爱是否会把调皮的孩子改变，你所指的“爱”又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说的爱是去了解这个孩子，而不是去改变他，你说的爱是去了解造成孩子调皮的原因，那么这份了解就会平息他的调皮。如果我想改变这个孩子只不过想让他不再调皮，那么我这种改变他的欲望就是强迫的形式，不是吗？但是如果我开始了解他为何调皮，如果我能弄清楚，并且消除造成他调皮的原因，这些原因也许是错误的饮食、睡眠不足、需要关爱或是被另一个男孩戏弄了等，等我了解了他调皮的原因以后，他就不会再调皮了。但是如果我只想改变这个孩子，也就是要他改变并适应某种特定的形式，那么我就无法真的了解他了。

你知道，我们现在需要讨论一下什么叫做改变。即使孩子因为你对他的爱而不再调皮，这仍然是外在的影响力，这算是真正的改变吗？那也许是爱，不过那仍然是对孩子的压迫，迫使他去做什么或变成什么。你说孩子必须改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什么变成什么？是否要他从现有的情况变成他应有的情况？如果他变成你认为应该的模样，他不过是限制了他真正的自我，因此根本不算是改变。

我们可以利用另一个例子来说明。如果我是贪婪的，但是因为你、社会及圣书说我不可以贪婪，那么我是否真的改变了，还是只为贪婪换了个名称而已？然而如果我能够探索并且了解贪婪的所有问题，那么我就可以真的脱离贪婪，这与“变成”不贪心是完全不同的。

问：一个人如何能变得有智慧？

克：如果你想把自己变得有智慧时，你就不再有智慧了。这真是非常重要的事，请你注意听这个问题。如果我很笨，而人人都告诉我必须变得有智慧，那么通常会怎么样？我会努力去变得有智慧，念更多的书，试着得到更好的成绩。

然后大家就说“他比以前用功了”，并且拍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但是我还是一样的愚笨，因为我只得到了最表面的智慧。所以问题不在于如何变得有智慧，而是如何脱离愚笨。如果我是愚笨的却努力变得有智慧，这还是愚笨的做法。

你知道，这其中最基本的问题就在于改变。如果你问：“智慧是什么？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变得有智慧？”这句话就暗示着智慧有个定义，而你很想变得像那个定义一样。然而如果你给智慧定了一个公式、结论或观念，然后照着这个模式去改变，这就是愚笨的行为，不是吗？如果一个人是愚钝的，但是他开始去发现到底什么是愚钝，而不产生任何想把它变成其他东西的欲望，也不说：“我真蠢，真笨，真是糟透了！”那么他就会发现，问题一得到纾解，立刻就可以毫不费力地从愚笨中释放，然后智慧就产生了。

问：你告诉我们，在专心时不要有任何抗拒，这怎么可能呢？

克：我已经说过，任何形式的抗拒就是不专心及分心。先不要接受我的话，仔细想一想，不要盲目接受任何事，不要管是谁说的话，你必须亲自来研究这件事。如果你只知道接受，你就会变得机械化、迟钝，其实就已经僵化了；但是如果你亲自把事情研究清楚，那么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生命力而富有创意的人。

然而你是否能够注意听一个人说话，同时又能知道有人走进来了，但是你不必转头去看是谁，你的心也不要产生任何抗拒自己转头去看的意思？如果你的心产生抗拒自己转头去看的意念，你的注意力就已经分散了，你就把心力浪费在抵抗的感觉上了。所以你是否可能达到完全专心的境界，其中没有分心也没有抗拒？也就是说，你是否可能以自己的全心全意注意某件事情，而同时你的意识对所有周遭的事物以及自己的心念又非常的敏感？

你知道，人的心智是极为奇妙的工具，它不停地在吸收，他看见不同的形状及色彩，它收到数不尽的印象，它捕捉言语的真意，了解别人目光中的含义等。我们的难题就在于必须专注在某件事情上，同时又能对周遭所有正在发生的事物保持极度的敏感，包括下意识里的印象及反应。

我现在所说的话牵涉了静坐冥想中真正的问题。我们现在还不能深入讨论静坐，但是一个人如果不懂得如何去静坐冥想，他实在不能算是成熟的人。静坐冥想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比通过考试、拿到学位更重要。要了解什么是正确的冥想，就是不去练习冥想，你必须明白自己的心智是如何运作的，然后你才能得到完全的专注。如果你心中有任何形式的抗拒，你都无法得到完全的专注。你知道的，我们大部分的人都被训练成在抗拒中学习专注，因此我们的专注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也正因为如此，学习就变成一件非常沉闷、无趣而又可怕的事。所以能够专注于语言深处的含义是很要紧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对自己的活动要有觉察力。缺少了自知之明，你就无法完全专注。因此在真正好的学校里，学生不但应该学习各种不同的科目，更应该有人帮助他们了解自己意念的运作。在了解自我的过程中，他会明白什么是毫无抗拒的专心。了解自己，就是静坐冥想。

问：我们为何对发问有兴趣？

克：很简单，因为人是好奇的。你难道不想知道如何玩板球或足球，或是如何放风筝？你一停止问问题，你就僵死了。年长的人通常都是如此。年长的人停止发问，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被既有的知识和别人的意见塞满，他们接受了传统，然后就陷入传统中。只要你不停地发问，你就是在突破，但是当你开始接受时，你在心理上就已经僵死了。所以在你的一生中，不要接受任何一件事，你必须探索与研究，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心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它根本没有止境，这种心是不会死的。

第二十章 宗教情怀就是对万事万物敏感

缺少了内心的善意，这一切美的外在附属品就只能带来肤浅的、世故的生活，是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生活。

绿色的原野上长满了芥末色的小花，有条小河就从其中缓缓流过，这真是个可爱的景象，不是吗？昨天傍晚，我看到了这幅画面，当一个人欣赏着乡间这种不寻常的美和宁静时，不由自主地会自问，到底什么是美？我们可以对可爱的及丑陋的事物，对愉快的及痛苦的事物，都有立即的反应，然后我们就把这种感觉用言语来表达，我们说“这是美的”或“这是丑的”但是感觉愉快或痛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和万事万物神交，对丑陋的以及美的事物都很敏感。

美是什么？这是人生最基本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浅薄的问题，所以不要轻视它。你要去了解什么是美，我们的心与意在毫无阻碍的状况下和可爱的事物神交时，你要去感受那份彻底的自在，这些都是生命中极为有意义的事。直到认识了这种对于美的反应，生命才会有深度。一个人的四周可能充满着美景、高山、平原及河流，但是除非他拥有一颗对万事万物都敏感的心，否则他还不如死掉。

你们这些男孩、女孩和年长的人，就先问问自己这个问题吧！什么是美？清洁、衣着整齐、微笑、优雅的举止、走路时的韵律、头上的一朵小花、良好的礼节、口吃的清晰、细心、对别人体贴、准时，这一切都是美的一部分，不过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美，不是吗？美是否仅止于此，还是有更深的意义？

美有形式上的美、设计出来的美和生命的美。你有没有注意过群叶扶疏的大树是多么可爱，耸向高空的枯树有多么细致？这些都是看起来很美的事物，但是它们也是更深刻的东西的表象，因此美究竟是什么？

你也许有一张美丽的脸孔，清楚的五官，你的穿着有良好的品味，有优雅的仪态，你也许画画很好，描绘得出山川大地的美，但是缺少了内心的善意，这一切美的外在附属品就只能带来肤浅的、世故的生活，是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生活。

所以我们必须弄清楚美到底是什么，不是吗？我要提醒你，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忽略美的外在表现，我们都应该有良好的礼节、干净的外表、穿着具有品位而不浮夸、准时、口齿清晰以及其他。这一切都是必须的、它们能创造愉快的气氛，但是如果我们只拥有这些表面的东西，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只有内在的美才能带来优雅的气质，一种对于外在形式和活动的纤细感受。如果缺少了它，人生就变得十分浅薄。内在美究竟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许没有，因为你太忙了，你的心早已被念书、游戏、谈天、说笑以及彼此的戏弄所占据了。

正确教育的功用之一，就是帮助你弄清楚内在的美究竟是什么，没有了它，外在的形式和活动的意义就很小了。对美的深入欣赏，是你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一个肤浅的心能欣赏美吗？也许它时常高谈着美，但是当它看见真正可爱的事物时，它是否能从心中流露出那份无尽的喜悦？

如果一个人的心只关心着自己以及自己的活动，它就是不美的；不论它做些什么，它都是丑陋的、受限制的，因此无法了解什么是美。然而，如果一个人的心并不只是关心自己，它的心中没有野心，不被自己的欲望缠结，也不被追求成功的意念驱策，这种心就是不肤浅的，它就会开出美善的花朵。你明白吗？美就是从这种内心的善意发出的，即使是一张被人认为丑陋的脸孔，也能使人感觉美。如果一个人内心有善意，丑陋的脸孔也变得美了，因为内在的善意实际上就是深刻的宗教情怀。

你知道具有宗教情怀的人是对万事万物都敏感的人。你的整个人，包括身体、心智和情感都对美和丑、被拴在柱子上的驴子、小镇的贫穷与污秽、欢笑和眼泪，这些身边的万事万物都敏感。

从这种对万事万物的敏感中，就发散出了善意和爱，缺少了这份敏感，根本谈不到美。也许你有才华，穿着入时，开着昂贵的轿车，外表毫无瑕疵，但你仍然是不美的。

爱是极不寻常的，不是吗？如果你只想到自己，你是不会有能力去爱的，这并不表示你必须想着某一个人，因为爱是没有对象的。一个有能力去爱的心，就是一颗具有宗教情怀的心，因为它就处在实相、真理与神之中，只有这种心才能明白美是什么。一个不被任何哲学思想所局限，不被任何制度或信仰所包围，也不被自己的野心所驱策的心，必定是敏感的、警醒的，这种心就有美善了。

当你年轻时，学会保持干净整洁，坐有坐相而不毛躁，有好的餐桌礼节，对别人体贴、准时等，这些确实很重要的，但是这些事情不论有多么重要，都还是肤浅的，如果你只培养肤浅的东西，而不去了解深刻的东西，你就永远不能了解美的真正意义。

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团体或社会以及权威的心智，就不会被野心所驱策，也不会被恐惧所控制，这种心就永远在爱及善意之中开花结果。由于它永远处在实相的活动中，因此它明白什么是美，它对丑与美都很敏感，它是有创造力的，它的了解是无限的。

问：如果我在小时候就有某种野心，我长大后可能实现这份野心吗？

克：孩童时代的野心通常都是不会持久的，不是吗？一个小男孩本来想做火车司机，不过当他看见一架飞机从空中飞过时，他又想当飞行员了；也许有一次他听了某位政论家的演说，他又希望和他一样；或者他看见出家的僧人，又想成为僧人。一个女孩可能想生很多小孩；或者当有钱人的太太，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或者她渴望画画、写诗。

孩童时代的梦想可能实现吗？梦是否值得实现？追求欲望的满足，不论是哪一种，永远都只会带来哀伤。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等你长大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哀伤是欲望的阴影。如果我想变得有钱或有名，我去奋力达到这个目标，我把其他人推向一边，然后制造对立和仇视。即使我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事情迟早还是会发生。我可能会生病，或者就在满足了欲望以后，我又想要别的东西了，并且永远有死亡在某个角落潜伏着。

野心、欲望以及追求成就感，这些都不可避免地将导致沮丧悲哀。你可以自己来观察这个过程，研究一下周遭年长的人、有名的人、伟大的人和那些功成名就而又有权力的人，看看他们的脸孔：那些脸孔有多么哀伤，多么臃肿而肥胖。它们的脸上有丑陋的纹路；它们的心中无法开出美善的花朵，因为其中存在着哀伤。你是否可能没有野心地活在这个世上，如果你能开始了解自己，不刻意去改变而只是照着自己的本质活，那么你就会开始蜕变。我认为一个人可以默默无闻地活在世界上，完全不被人知道，没有名气、野心和残酷。如果一个人不认为自己有多么重要，他可以活得非常快乐。这也是正确教育的一部分。

全世界都崇尚成就，你大概听过这类的故事：一个穷孩子如何在孤灯下苦读，最后终于变成一名法官；或者从卖报纸开始，最后变成了大富翁。你是被歌功颂德的故事喂大的。然而在成就的背后，也必定有哀伤。但是我们大部分人都陷在想要成功的欲望中，成就对我们来说，比了解失望之后的哀伤要重要多了。

问：在目前的社会制度中，是否很难实现你所说的一切？

克：如果你对一件是真的感觉很强烈，你是否会考虑难不难的问题？如果你精通于打板球，你是用你整个生命在打的，不是吗？你会喊难吗？只有当你对这件事并不真的认真时，你才会说实现它是很困难的，因为你并不爱它。对于一件你所爱的事情，你是怀着热情来做的，其中必定有喜悦，然后不管你的父母或社会怎么说都不重要了。但是如果你对你选择的事情并不真的信服，在做它的时候也不感觉快乐与自在，实现它才会变得如此艰难。

去做一件你所爱的事情，过程中当然是有困难的，但是你不会太在乎它，因为它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知道，我们已经把困难变成了一种哲学，我们认为卖力、奋斗和抗争都是美德。

我不是在谈论因为努力和奋斗而带来的练达，而是那份对做一件事情的爱意。除非你的心中有爱，否则永远不要和僵化的传统及社会抗争，因为缺少了爱，你的抗争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的行动是出于爱，就会带来不寻常的意义，就会充满活力和美。

你知道，伟大的事都是从宁静的心中诞生的，而宁静的心绝不是从努力、控制与规范之中产生的。

问：你所说的完全的改变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如何能了悟它？

克：你认为你能够通过努力而得到完全的改变吗？你知道改变是什么吗？假设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你也开始看见野心所包含的东西，譬如期望、满足、挫折感、残酷、悲伤、不体贴、贪婪、妒忌以及完全的没有爱心。如果你看见了这一切，你要怎么办？如果你努力去改变自己，或是想把野心转化，这只不过是野心的另一种形式，不是吗？它暗示着把自己变成另外一样东西的欲望。你也许拒绝了某种欲望，但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你又培养了另一种会带来哀伤的欲望。

然而，如果你认识了野心将带来哀伤，而想要把野心去除的欲望也会带来哀伤；如果你自己很清楚地看到这个真相而不采取行动，只是让真相自己去活动，那么它就会带来心智上重大的改革，一种完全的革新。但是它需要极大的专注力、透视力和洞察力。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必须做个好人，你必须有爱心，你通常会怎么反应？你会对自己说：“我要练习做个好人，要爱我的父母，爱仆人，爱驴子，爱一切事物。”这意味着你在努力地表达爱，那么爱就变得非常虚伪，就像那些永远在强调兄弟爱的国家主义者一样。这其实是愚蠢而可笑的行为，因为它来自于贪婪。但是如果你了解了国家主义及贪婪的真相，然后让这个真相在你身上产生影响力，让这个真相自己去活动，那么你不必费任何力气就可以有兄弟爱了。一个“练习”去爱的心是不可能了解爱的，但是如果你只是单纯地爱而不去干扰它，爱自己就会运作了。

问：先生，自我膨胀是什么意思？

克：如果你想变成州长或是有名的教授，如果你模仿大人物或英雄，如果你追随你的大师或圣人，那么这种模仿、追随与改变自己的过程，就是自我膨胀的形式，不是吗？一个有野心的人，一个想变得伟大的人，一个想发展自我的人，他可能会说：“我是为了和平、为了我的国家而做这件事。”然而他的行动仍然是出于自我膨胀的表现。

问：有钱人为何骄傲？

克：一个小男孩问有钱人为何骄傲。你是否真的注意到有钱人是骄傲的？难道穷人就没有他们的傲气吗？我们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现我们特有的傲慢，不论是有钱人、穷人、成功的人，或者他是一个可以做某些事的某某人物。但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他不想变成任何人物，他只是做他自己，并且真的了解自己，这种人就是摆脱傲慢和自大的人。

问：我们为什么总是落入“我”和“我的”观念之中？在我们的讨论会中，我们为何不停地提出这类意识形态的问题？

克：你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有人怂恿你问这个问题的？“我”及“我的”这个问题，是我们所有人都涉及的。它实在是我们唯一的问题，而我们一直不断地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讨论它，有时候我们从成就的角度来讨论它，有时候我们从挫折感与哀伤来讨论它。

期望得到永久的快乐，害怕死亡和损失财物，喜欢受到奉承，憎恨受到侮辱，为了“你的神”和“我的神”以及“你的方式”和“我的方式”而争吵不休。人的心中都是这些东西，没有其他了。人们可以假装寻求和平、兄弟爱、美善与爱，但是在语言的屏障后面，人心总是不断被“我”及“我的”冲突所局限，因此它制造了种种问题，使你每天早上用不同的方式来发问。

问：女人为何喜欢打扮自己？

克：你有没有问过她们？你观察过鸟儿没有？通常公鸟的毛色会比较丰富，比较有活力。外表的吸引力是两性关系的一部分，目的是要繁衍下一代。这就是生命。男孩也是一样，当他们长大以后，他们喜欢把头发梳成特别的样式，戴着上好质料的帽子，穿上吸引人的衣服，他们所做的事和公鸟是一样的。我们都喜欢炫耀自己，都想显示自己拥有一些什么东西，你知道，一朵水仙或是一朵玫瑰，它是从来不假装的，它的美就在于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第二十一章 学习的目的

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偏见束缚时，它才能发现真相。

你有兴趣了解什么是学习吗？你到学校就是去学习的，不是吗？那么什么是学习？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何学、为何学、学到的又是些什么？学习的深层含义究竟是什么？

你必须学习读书、写字，念各种不同的科目，为了准备谋生而学得一技之长。当我们谈到学习时，我们所指的包括以上的一切，然而大部分的人就在此停住了。一旦我们通过考试，并且谋得一官半职以后，我们就把学习完全忘光了。

但是学习到底有无止境？我们总说从书本上学来的和从经验中学来的是两回事，这种看法正确吗？譬如从书本中我们学到别人在科学上的见解，然后我们就自己做实验，并且从这些见解中继续学习。同时我们也从经验中学习，至少这是我们自己认定的。但是我们如果想彻底明白生命中不可思议的奥秘，去弄清楚什么是神或真理，我们就一定要有自由；然而通过经验，我们可能自由地研究和学习吗？

你有没有思考过经验是什么？它是不是面对挑战而产生的反应？面对挑战而产生的反应就是经验。你能从经验中学习吗？当你遇到挑战或刺激时，你是根据自己的限制，根据自己所受的教育、文化、宗教、社会以及经济的背景而反应的。遇到挑战时，你是根据自己的宗教背景而反应的。然而如果你不从自己的背景中抽离，那么在你面对任何挑战时的反应，都只能加强或减轻你原有的背景。因此你从来没有真正自由地探索、发现和了解什么是真理或神。

所以经验并不能使我们的心智得到自由，通过经验的学习，只是根据个人原有的局限所造出来的新模式而已。我想，了解这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当我们年长后，会愈来愈执着自己的经验，希望依照这种方式来学，但是我们的学习都是由自己的背景所指挥的，这意味着，通过经验的学习是永远得不到自由的，我们只是稍稍减轻了原有的局限而已。

我们通常所指的学习是不断去适应、抗拒和压抑的过程；我们不是学着去避免一些事物，就是学着去获得一些事物。然而是否有种境界，在其中我们的心不是学习的工具，而只是单纯地存在，你能了解这个差别吗？只要我们处在求取或逃避的状态，我们的心就必须学习，在这种学习中，永远都有很大的压力和抗拒。为了学习，你就必须专注，不是吗？那么什么是专注呢？

你有没有注意过如果你专注在一件事情上，你会怎么样？如果有人规定你读一本你不想读的书或是你想读的书，你必须抗拒或排除其他的事情。你抗拒自己想望向窗外，或是想和其他人说话的欲望，来使自己专心。所以这种专注的过程总是很费力的，不是吗？在这种专注中，总是存在着为了想获得什么而学习的动机、诱因和努力。我们的人生就是由这一连串的努力所组成的，这其实是充满压力的学习过程。

如果我们能在完全没有压力、没有压力也不堆积知识的情况下学习，我们的心智不就能学得更深入、更迅速吗？然后它就会变成一个能去探索和发现什么是真理、美与神的好工具了。其实就是你不再屈服于任何权威了，不管他是属于学术、社会、宗教、文化或任何局限之中的权威。

你知道的，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偏见束缚时，它才能发现真相，在这个发现真相的过程中，你的心是不累积的，不是吗？一旦你开始累积自己的经验或学习到的东西，它就会使你的心智停滞，阻止你向前进展。

在探索真相的过程中，你的心每天都在淘汰旧有的，它永远都是清新的，不被昨日的经验所污染。真理是活生生的，它不是静止的，一颗想发现真理的心也必须是活生生的，不被偏见或经验拖累。只有在这种自在的状态中，真理才能展现。

这一切从语言的层面来说也许是困难的，但是如果你用心去感受，就不难了解了。我们若想探索生命的奥秘，我们的心就必须自由；你一旦学会了某些东西，而又把这些东西当做进一步学习的基础，那么你的心就不自由了，你就失去了探索的精神。

问：我们为什么很快就忘掉了那些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

克：你是不是因为被当时的情况所逼而去学的？假如你想成为律师，而你所读的是数学及物理，那么你很快就会把数学及物理忘掉。如果你是因为某个诱因而去学习的，你是否能真的学会任何东西？如果你希望通过考试，谋得一份工作或结婚，你也会专注地学，一旦你通过了考试，很快就把自己所学的忘光了，不是吗？

如果学习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一旦你达到自己预计的目标，就会把手段忘记了，显然，这根本就是不是学习。因此，只有在没有任何动机和诱因的状况下，你才会为了爱而学习，也只有这种学习才是真的学习。

问：“进步”这个字眼的真义是什么？

克：就像大部分人一样，你们都有理想，不是吗？然而这个理想并不是真实的、实际的东西。理想是你们认为“应该”的境界，它是存在于未来的。我现在想说的是：把理想忘掉，而去觉察你的本来面目，不要追求你认为“应该”有的样子，而要了解“真实”的自己。了解真实的自己，比追寻理想中的自己要重要多了。为什么？因为在了解自我中会开始自然的转换过程。反之，如果你想把自己改变成理想的形象，这其中是没有任何变化可言的，只不过是包装改变了而已。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愚钝的，而想把这份愚钝改变成智慧，也就是你“应该”有的样子，这其实就是愚蠢的行为，那是没有意义的，不真实的，那只是在追求自我的投射，延迟对于“真我”的了解罢了。只要你想把自己的愚钝改变成别的东西，你就依旧是愚钝的。但是如果你对自己说：“我知道我很笨，而我很想了解愚笨是什么，因此我必须进入愚笨之中，观察它是如何产生的。”在这种深入的探索中，就会产生根本上的转化。

“进步”这个字眼的真义是什么？世上是否有所谓“进步”这样东西？你看见牛车以一小时两英里的速度前进，而飞机却以一小时六百英里的速度飞行。这是进步，不是吗？还有科技上的进步，譬如更好的通讯方法、更优良的促进健康的方法等等。但事实上是否还有其他形式的进步？有没有意味着穿越时间的心灵上的提升，也就是心理上的进步？心灵层面的进步是不是真的属于心灵的实相，还是意识层面的幻象？

你知道，提出基本的问题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很不幸，我们通常都用非常简单的答案去回答这些基本的问题。我们认为简单的答案就是解答，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必须提出最基本的问题，并且让问题自己去运作，让问题在我们的心中产生作用，来发现事实的真相。

进步暗示着时间性，不是吗？毕竟我们花费了几世纪的时间，才从牛车时代进步到喷气式飞机的时代。我们现在以为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通过时间来找到神或实相。我们活在这里，以为神活在彼岸，或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为了弥补这段距离与空间，我们认为必须靠时间来达到目的。但是神或实相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我们自己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根本没有一个定点的活动可以开始。但是为了心理上的安全感，我们却紧紧抓住一个观念，认为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定点，连实相都是固定的，然而这只是一个幻象，而不是真实的。一旦我们需要在时间中让心灵演化，这种行为就已经不是属灵的了，因为真理是与时间无关的。

陷入时间的心智会需要时间来找到实相，但是实相是超越时间的，它没有定点。心智，不论它是属于有意识或无意识层面的，都必须从它的累积物中解脱，也只有如此才能找到实相或神。

问：我走进鸟儿时，它们为何都飞开了？

克：如果你走进鸟儿，它们都不飞开，那该有多好！如果你能摸它们，对它们友善，那该有多么可爱！但是你知道，我们人类是十分残酷的，我们把鸟儿杀死，折磨它们，我们用网子捕捉它们，然后放在鸟笼里。想想看，一只可爱的鹦鹉被关在鸟笼里，每天黄昏，它都呼唤着它的伴侣，眼睁睁的看着其他的鸟儿飞过广阔的天空。我们是如此对待鸟儿的，所以当我们靠近他们的时候，它们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是如果你安静地坐在一个孤单的角落里，非常的平静、非常的温柔，你很快就会发现有鸟儿来到你的身边，它们在你的附近飞舞，你可以观察到它们敏捷的动作，它们纤巧的爪子，以及它们极为强韧美妙的羽毛。但是你必须有极大的耐心才能办得到，也就是说，你必须有很大的爱，同时，你必须没有恐惧。动物可以感觉出我们心中的恐惧，只要它们感受到了，就会同样生起恐惧而逃离。所以了解我们自己是非常重要的。

你可以试着在树下非常安静地坐着，可是不要只坐二三分钟，因为鸟儿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对你习惯。你要每天到这棵树下安静地坐着，很快的，你会感觉到身边的每样东西都是活的。你会看见小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鸟儿们不停地跳跃着，蛇身上散发着奇美的光泽。或者一支高挂天空的风筝，静静地享受着微风的抚慰。但是要想欣赏并且感受这份喜悦，你必须有宁静的内在。

问：你和我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克：你和我有任何基本上的差异吗？也许你的肤色很白，而我却相当黑，也许你非常聪明，知识比我渊博。或许我可能是住在乡下的人，而你却走遍了全世界。很明显，这个世界确实有不同的形式、语言、知识、礼节、传统和文化等等。但是不论我们是婆罗门或是非婆罗门，不论我们是美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中国人或是其他国家的人，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吗？我们都有恐惧，我们都要追求安全感，我们都希望被爱，我们都需要吃东西以及追求快乐。但是表面上的不同破坏了我们的觉察力，使我们忽略了人类之间的相似之处。如果能了解，并且超越这些共同的人性，才会带来极大的爱及关怀。

很不幸，我们大部分的人都被这些表面上的不同所局限了，被不同的种族、文化、信仰所分裂。信仰是诅咒，它使人分裂，并且制造对立。只有超越所有的信仰，超越所有的不同点及相同点，我们才能得到自由，才会发现什么是真理与实相。

问：当我吸烟时，老师为何不高兴？

克：也许他已经告诉你许多次，希望你不要抽烟，因为抽烟对小男孩没有什么好处，可是你不听他的劝告而继续抽烟，因为你喜欢香烟的味道，所以老师就对你不高兴了。然而“你自己”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你认为这么年轻的人是否应该养成抽烟的习惯，或者其他任何习惯？如果在你这个年龄，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于抽烟，这意味着你已经变成了香烟的奴隶，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抽烟对年长的人来说，可能还算好，不过它是否有好处还是件极令人怀疑的事。很不幸的是，年长的人已经给自己找到各种作为习惯的奴隶的借口。

但是你们这些仍然非常年轻、非常不成熟，处于青春期，还在成长的孩子，你们为什么要习惯于某些事情或是养成任何习惯？这些习惯只会使你变得不敏感。你们一旦对某些事情养成习惯，就开始陷入习惯的模式，你们的心就变得迟钝而不再敏感了，它会失去那种能够发现什么是神、美和爱的感受力。

问：人为何猎捕老虎？

克：他们为了杀戮时的快感而杀。我们都做过这种轻率地事，譬如把苍蝇的翅膀扯下来，看看会有什么结果。我们说别人的闲话，或是苛责于人，我们为了果腹而杀，我们为了所谓的和平而杀，我们为了国家或理想而杀。因此我们的本性是十分残酷的，不是吗？但是如果我们能了解这一点，并且把残酷放到一边，那么看着老虎从我们身边走过，就变成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了。有一天黄昏，我和几位友人在孟买附近游玩，有一位朋友开车带我们进入森林，去看一只被人发现在附近出没的老虎。在回程中，我们的车子正在转弯时，忽然间，这只老虎就在路中间出现了。它黄黑相间，毛色光亮，身形精瘦，拖着长长的尾巴，看来真是一只可爱的动物，充满了优雅与力量。我们关掉了车灯，它就咆哮着向我们走过来，它走得很近几乎碰到车子。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景象，如果一个人能不带枪来观察这类的动物，那就更有意思了，这其中有着极大的美感。

问：我们为何背负着哀伤？

克：我们把哀伤视为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我们用哀伤创造了许多哲学。我们给哀伤找理由，还认为要想找到神就必须苦修。但是我的看法却完全相反，我认为所以会有哀伤，是因为人类对待彼此过于残酷。同时，人生中有太多的事情是无解的，因此我们感到痛苦，包括死亡、事业、看见穷人的悲惨生活等等。我们对这一切都不了解，所以我们备受折磨，而一个愈敏感的人，就愈觉得痛苦。

然而我们不但没有去设法了解这些事情，反而给哀伤找了各种理由。我们不努力把这个腐化的社会制度革新以及突破，反而被动地适应它。我们如果先要脱离哀伤，就必须祛除伤害他人的欲望，同时也必须祛除做好事的欲望，因为所谓的“好事”，也还是在我们的局限下的产物。

第二十二章 纯然的爱

你的心中一旦有了爱这个惊人的东西，如果你能感受到它的深度、愉悦和狂喜，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会因为你而改变。

有一位穿着僧袍的出家人，曾经每天早晨都到附近的花园采花。他的眼神及手的动作，都流露出对花朵的贪婪，他把所有摘得到的花都摘光了。他很显然是要把这些花拿去供养某个没有生命的形象，一个由石头做成的神像。这些花非常的美，在晨曦中温柔地绽放着。然而这位穿着僧袍的人并没有很温柔地摘下它们，他用力把花扯下来，恶意地搜刮园中的一切。他的神需要很多花，要很多活生生的生命去供养一个没有生命的假象。

又有一天，我看见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在摘花，他们并不打算用花朵供奉任何神明，他们一面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把花朵扯下，然后就把它丢掉。你是否注意过自己这种不经心的动作？年长的人也做这种事，他们用自己的一套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残暴，一种令人惊骇的对生命的不尊重。它们高谈着不伤害任何生命，但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具有破坏性。

如果你只是摘一二朵花来戴在头上，或是把这朵花送给别人以表达爱意，这都可以理解，但是你为何没有目的地把花扯下？年长的人野心是丑恶的，他们在争战中彼此残杀，又用金钱来腐化对方。他们有自己一套令人厌恶的行为，而年轻人很显然正在追随他们的脚步，不论是此地或其他地方都一样。

有一天，我和一个男孩一起出去散步，我们看见路上有一块石头，当我把石头移开时，他问道：“你为何做这件事？”他的问话暗示了什么？是不是缺乏体贴和尊重别人的态度？你们大都是在恐惧的心情下对别人表示尊敬的，不是吗？当长辈进到房间时，你会赶快站起来，然而这并不是尊敬，这是恐惧；因为如果你的心中真的存在着对生命的尊重，你是不会把花扯下来的，你会把石头从路中移开，你会照料树木及花园里的一切生命。但是不论我们年轻或年长，我们的心中都没有真正的体贴。为什么？是否因为都不明白什么是爱？

你明白纯然的爱是什么吗？那并不是复杂的情爱，也不是爱上帝的爱，你的父母都太忙了，你也许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情感和温柔，因此你来到这里，怀着和其他人同样缺乏敏感的生活背景，于是你们的举止都差不多。然而，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敏感呢？这并不表示你必须要有不准摘花的规范，当你被规范限制时，你的心中只有恐惧，但是要如何才能得到这种既能使你警惕，又能使你不去伤害任何人、兽和花朵的敏感度呢？

你对这些事有兴趣吗？你应该有兴趣的。如果你不想敏感地活着，你还不如死掉，就像大部分人一样。虽然他们一日三餐，有工作、生儿育女、开汽车、穿着上好的衣服，但是大部分的人活得都像行尸走肉一样。

你知道敏感是什么意思吗？它代表着你对所有事物都有温柔的感受，譬如你看见一只动物在受苦，你会立刻去救助它，你会把路上的石块移开，因为好多赤足的人会从那上面走过，你会把路上的钉子捡起来，因为过往的车胎会被戳破。敏感就是能够体会别人的感觉，体会鸟儿、花朵及树木的感觉。这并不因为它们是属于你的，而是因为你对万事万物的美感已经觉醒。那么这份敏感度又要如何才能得到呢？

你一旦处于深切的敏感之中，很自然的就不会去扯下花朵，你会自然产生不想伤害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渴望，也就是具有真正的尊重与爱的能力。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但是爱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你爱一个人是因为他爱你，这就不是爱了。爱是不要求任何回报的那种惊人的情感。你也许非常聪明，通过所有的考试，得到博士学位，并且谋得很高的职位，但是如果你没有这份敏感度、这份纯然的爱，你的心将会无比的空虚，在你的余生中，你会过得十分悲惨。

所以，让你的心中充满感情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的心中一旦有了爱，你就不会去破坏，你也不会无情与残忍，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战争了。然后你就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因为你很快乐，所以你不必祈祷，也不必寻找神，因为快乐的本身就是神。

然而，这份爱要如何才能得到呢？显然，爱必须从育人者，也就是老师的身上开始产生。如果老师除了提供你数学、地理、历史等知识外，他们的心中还有这份爱，并且时常和你讨论它，如果他是一个会自动把路中石块移开的人，如果他不使唤仆人做所有肮脏的工作，如果在他的言语、工作、游戏、吃饭、独自一人或与你同在之中，他都能感受这份奇妙的爱，并且经常指给你看，那么你也会明白什么是爱。

你也许有光洁的皮肤、美丽的脸孔，穿着可爱的纱丽，或者你是一个很棒的运动员，但是如果你的心中没有爱，你就是丑陋的，丑陋的不得了。而当你的心中有爱时，不论你的脸是平凡的或是美丽的，它都会发光。

心中有爱是人生中最伟大的一件事，我们要谈论它、感受它、培养它、珍惜它，否则爱很快就会耗尽，因为这个世界是非常残酷的。

当你年轻时，如果你不能体会爱，如果你不能以爱对待其他人、动物和花朵，那么当你长大以后，你会发现自己的人生是空虚的，你会非常寂寞，而恐惧的阴影将一直跟随着你。然而你的心中一旦有了爱这个惊人的东西，如果你能感受到它的深度、愉悦和狂喜，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会因为你而改变。

问：问什么学校总是邀请有钱及重要的人物来主持校务？

克：你认为呢？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变成有名的人物？如果你的父亲成为国会中的一员，在报纸上被人报道，你会不会引以为傲呢？如果他带你住进一幢大房子里，或者他去欧洲旅游，回来时很有派头地抽着雪茄烟，你难道不高兴吗？

你知道，有钱有势的人对一些组织来说是非常有利用价值的，这些组织奉承他们，他们也为这些组织做事，所以这是一件互惠的事情。但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并不是学校为何邀请有钱有势的人来做事，而是你为何也想成为一位重要的人物，或者你为何想嫁给最有钱、最有名以及最英俊的人。当你们产生这份欲望时，你们的心中就已经埋下了腐败的种子。你们是否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们暂且把学校为何邀请有钱人做事的问题放下，因为也有穷人在主持校务的。然而你们大家是否喜欢坐在穷人身边，是否愿意与贫穷的乡下人接近？你们是否注意到另一件使人奇怪的事，那就是即使是出家人也想坐在显赫的座位上，他们是多么努力地想做在上位。我们都想要变得杰出，我们都想得到认可。然而一位真正的婆罗门是从不向任何人要求任何东西的，并不是因为他骄傲，而是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充满了光明，但是我们却把它丢弃了。

你知道，亚历山大帝来到印度时，曾经发生一段有趣的故事。他把印度征服了以后，很想见一见他的治国大臣，因为这位大臣把这片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并且把人民教化得非常诚实，丝毫没有腐败的风气。当时印度国王对亚历山大解释，告诉他这位大臣是个婆罗门，他已经回乡间休息了，亚历山大就要求去见这位婆罗门，国王派人去找婆罗门来，但是他不肯来，因为他没有兴趣向任何人炫耀他自己。很不幸，我们都失去了这份精神。因为我们是空虚的、无聊的、悲哀的，在心理上，我们都是乞丐，不断追求别人或别的事物来填补我们的不足，来给我们希望，来支持我们，因此这就是我们把一件极普通的事都弄得十分丑恶的原因。

请有名的长官为新建的房子破土是没什么不对的，它能造成什么伤害呢？真正会造成腐败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精神状况。你从来不去探访贫穷的乡下人，不是吗？你从不和他们说话，体会他们的感受，亲自了解一下他们的食物有多么缺乏、他们是如何夜以继日的工作，一点休息也没有。经我这么说，你们很可能又准备批评人了。不要坐在那儿批评别人，那是很空洞的事，你必须亲自去发现乡下人的真实情况，并且真的为他们做点事情，譬如为他们种一棵树、和他们谈话、邀请他们来这里、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等等。然后你就会发现一个不同的社会产生了，因为在这块土地上有了爱。

一个没有爱的社会，就是一块没有河流的土地，它和沙漠一样。一个有河流的地方，土地一定肥沃，它是富饶的、美丽的。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没有爱的情况下长大，所以我们创造了一个就像住在其中的人一样令人憎恶的社会。

问：你说神不存在于偶像中，但是有人说他确实在那儿，如果我们心中有信心，它的力量就会彰显。膜拜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克：世界上充满了意见，就像充满了人一样。你知道意见是什么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你说这样，他说那样，但是意见不代表真理。因此不要光听别人的意见，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必须自己发现真相。意见隔夜就可以改变，但是真理不可能被改变。

现在你想要发现神或真理是否存在于偶像中，不是吗？什么是偶像？它是人类用脑子想出来，然后利用木材或石头以双手雕刻出来的东西。神是人类透射出来的形象，你认为由内心所投射出来的形象是神吗？虽然上百万的人都确信不疑。

你说如果人心对偶像有信心，这个偶像就会带给人心力量。很显然，人用心智创造了形象，然后又从自己的创造中要回力量。这就是人心不停在做的一件事，制造形象，然后从中取回力量、快乐与利益。也正因为如此，人心永远是空虚的、贫乏的。因此，重要的不是形象，也不是百万人的意见，而是去了解你自己的心智的运作。

人心制造上帝，也能摧毁上帝；人心可以残酷，也可以仁慈。人心能做出最不寻常的事情，它能持有各种意见，创造幻象，发明高速飞行的飞机，造出美丽的桥梁，铺设绵长的火车轨道，发明超乎人类能力的计算机等等。

但是人心无法制造真理，它能制造的都不是真理，只不过是一些意见与评断。因此你必须亲自去发现什么是真理。

要想发现真理，你的心必须完全静止。寂静就是膜拜神，膜拜不是在庙里供奉鲜花，也绝不是把乞丐推到一旁，你取悦众神，是因为你惧怕他们，但是恐惧不是膜拜。你一旦明白了你的心，而你的心又是完全静止的，不是刻意的停止，那么这份寂静就是膜拜。在这份寂静中，就存在着真理、美和神。

问：你有一天说过，我们应该安静地坐着，观察自己心念的活动。但是当我有意去观察我的念头时，念头就消失了。人心既是觉察的主体，又是被觉察的客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如何观察自己内心的活动？

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其中牵涉了许多东西。

然而到底有没有一个觉察者，还是只有感觉的本身而已？请仔细听我的话。到底有没有一个在思想的人，还是只有思想而已？显然，思想者不是事先存在的。是先有了思想，然后思想再创造了思想者，这意味着，在思想这件事中开始中开始产生了分裂。当这种分裂产生时，就出现了观察者以及被观察者的事物，感觉者以及被感觉的事物。正如这个发问的人所说，如果你注意自己的心，观察自己的意思，这个念头就消失了。但是事实上，只有感觉这个东西，而没有所谓的感觉者。当你看一朵花的时候，如果你只是纯然的看着它，在那主客合一的刹那间是否还有一个在观察的实体？还是只有观察的本身存在？因为看到了花，你忍不住说：“它有多美，我想要得到它。”然后一个“我”就透过欲望、恐惧、贪婪与野心产生了，而这些欲望都是在看到花之后被唤醒的。就是这些欲望创造了“我”，没有这些欲望，“我”根本是不存在的。

如果你真的深入于我们所讨论的这件事，你就会发现，如果你的心非常安静，完全静止，如果你所有的念头活动都寂灭了，就没有观察者了，而寂灭的本身就具有创造性的了悟。在寂灭之中，你的心就转变成别的形态了。但是心念的止息是没有任何方法、任何训练、任何戒律可以达到的，也不能坐在一个角落努力集中意念来达到。只有你在彻底明白自心的活动时，寂灭就来到了。是人心创造了石雕的偶像供人膜拜，是人心创造了有组织的宗教及数不清的信仰；要想弄清楚什么是真相，你就必须超越心智所创造的东西。

问：人除了心智与头脑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吗？

克：你要如何才能发现？如果你只是盲信与推测，或是全盘接受经书、佛陀或是别人告诉你的话，那么你就不是在查明真相，也不是在发现什么是真理了。

你只有一个工具，那就是你的心，心也就是你的头脑。因此为了找到这件事的真相，你就必须要了解你的心，不是吗？如果你的心是扭曲的，你就永远无法诚实地看事情；如果你的心是有限的，你就不能觉察到无限。心就是觉察的工具，为了要如实地觉察，就必须有直觉心，他必须去除所有的限制和恐惧。他也必须从知识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因为知识把人心导入了不同的方向，并且把事物扭曲。人的心力有极大的潜能，它能够发明、想像、推测与思考，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能力放在一边，让它回到非常清晰而又简单的状态？因为只有一颗单纯的心，一颗饱经世故、却又不受知识和经验束缚的心，才能发现超越心智和头脑的东西。否则你所发现的，永远会被你过去的经验所扭曲。而你过去的经验都出于你的自我设限。

问：需求与贪婪的差别是什么？

克：你难道不知道吗？当你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时，你难道不知道吗？当你贪婪时，你的心难道不会告诉你吗？让我们从最低的层次说起，你就能看清楚了。如果你拥有的衣服、珠宝或其他东西已经够你用了，你是不需要经过思索就知道的。然而你的需求一旦变成了贪婪，你就开始思索，并且将它合理化，给贪婪找寻各种解释。举例来说，好的医院需要许多床位以某种程度的清洁及消毒设备等等，旅行的人需要准备一部汽车、外套等等，这都是需求。你需要某些知识和技术来帮你完成你的工作，如果你是个工程师，你必须知道某些事情，但是这种知识也可能变成贪婪的工具。

通过贪婪，人心就利用自己需求的事物来作为自我晋升的工具。你可以加以观察，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过程。如果你能明白自己实际的需求，能发现贪婪如何从心中升起，也能发现你的心智如何利用它需求的东西来自我扩张，那么你很容易就能分辨需求和贪婪了。

问：如果心智与头脑是同一个东西，那么如果有一种不好的念头或冲动升起了，头脑就会告诉我们它是丑陋的，而心为什么还指使我们照样去做呢？

克：如果有一支针扎到你的手臂，神经系统就把这个感觉传到你的大脑，大脑就把它诠释为痛感，然后你的心就会抗拒这个痛感，于是你就把针拿走或采取一些其他的行动。但是有些事情即使你的心知道他是丑陋的或愚笨的，你还是照样去做。譬如你知道抽烟基本上是不智的行为，但是你照抽不误。为什么？因为你喜欢抽烟带来的快感，这就是所有的理由。

如果你的心对抽烟的不智非常了解，就像你对针扎手臂时的感觉一样清楚，你会立刻停止抽烟。但是你并不想把这件事看得那么清楚，因为抽烟已经变成了一件愉快的习惯。我们对贪婪及暴力也是同样的态度。如果贪婪对你来说就像针扎手臂一样痛苦，你就会立刻停止贪心，你就不会把贪心当作哲理来探讨；如果你对暴力的所有内涵都觉察到了，你就不会再写一大堆有关非暴力的文章了，那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你根本没有真实的感受，你只是说说而已。

如果你吃了一样东西引起严重的腹痛，你就不会再继续吃下去了，不是吗？你会立刻把它推到一边去。同样的，当你一旦了解嫉妒及野心是有毒的、邪恶的、残酷的东西，就像眼镜蛇的毒牙一般，你就会对它们警觉。但是你知道，人心不想把这些事情看得太清楚，因为它在这些事情上已经投注了兴趣，它不愿意承认野心、嫉妒、贪婪及色欲是有毒的。所以人们才说：“让我们讨论如何不贪婪、非暴力，让我们怀抱着理想吧！”而在同时间内，人们心中还是充满了毒素。所以你要自己去发现这些事情是如何的腐败，如何具有破坏性和毒害。那么你立刻就能把他们放下了。但是如果你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去做那些事，行动上依然如故，你就是虚伪的人。你应该选择一种明确的态度，不论是冷或热。

第二十三章 独处的必要

如果你能了解孤独并且超越它，你就会发现根本不需要逃避它，于是也就不再有那种追求满足和娱乐的冲动了。

这个世界有一种非常怪的现象，它充满了令人分心的事物及娱乐，几乎每个人都是旁观者，极少人是参与者。每当我们有一点闲暇时，大部分人就去寻找某种形式的娱乐。

我们也许拿出一本严肃的书、小说或杂志来阅读。如果我们人在美国，就把收音机或电视机打开，或是忱溺在喋喋不休的谈话中。我们不断需要被娱乐，被外在事物牵着鼻子走。我们害怕独处，害怕没有伴儿，害怕失去使我们分心的事物等等。

很少有人在野外或山林里漫步，既不要说话也不要唱歌，只是安静的走着，观察身边的事物以及自己内心的活动。我们几乎从来不做这种事，因为你知道，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是非常无聊的，我们陷入学习或教学、做家事或上班等无趣的例行公事中，因此，当我们一有空闲，我们就想得到一些轻松的或是严肃的娱乐。我们读书、看电影或是投入宗教，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宗教也变成了一种分心的方式，一种从无聊及例行公事中所采取的严肃的逃避方式。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大部分的人都在不停地被某些事物占据，被祭供、被重复念诵的咒语、被对不同事物的忧虑所占据，因为他们对于单独面对自己是多么恐惧。如果你试着独处，一点分心的事情也不接触，你会发现，不一会儿，你就想逃开，想把真正的自己忘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拥有这么庞大的、职业化的娱乐机构，一种自动化的分心工业，也是我们称之为文明的最显著的部分。

如果你注意一下，你会发现世界上的人类愈来愈被外物分心，他们愈来愈世故以及世俗。各式各样的娱乐、数不清的书籍、报纸上整版的体育活动，很显然，这一切都代表着我们不停地需要被娱乐。因为我们的内心是空虚的、无聊与平庸的，我们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对社会的改革，作为逃避自我的方法。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大部分的人有多么寂寞？为了逃避寂寞，我们跑到庙里或教堂，我们打扮自己，参加社交活动，我们看电视、听收音机、读书等等。

你明白孤独是什么意思吗？有些人可能对这个字眼不熟悉，但是你对这种感觉其实是十分清楚的。你试试看一个人出去散步，不带书，也没人说话，你会发现，你一下子就觉得无聊了。你非常清楚这种感觉，但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何觉得无聊，你从来不去研究它。如果你稍稍研究无聊的原因，你会发现它起因于孤独。就因为我们想逃避孤独的感觉，我们才会希望聚在一起，我们才需要被娱乐和追求各种分心的方法，譬如上师、宗教仪式、祈祷或是最新出版的小说等等。因为我们内心是孤独的，所以就变成了人生的旁观者，只有当我们了解了孤独并且超越它之后，我们才能成为参与者。

大部分的人结婚或寻求其他种类的社会关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单独去活。这并不是说人一定要单独生活。但是如果你结婚是因为你希望被爱；或是因为你很无聊，所以利用工作来忘掉自己，那么你会发现你的人生除了无止境的追求分心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极少数的人超越了这种对于孤独的巨大恐惧，但是人必须要超越它，因为超越它以后就能发现至宝。

你知道，孤独与空寂这两件事有极大的不同。某些年轻的学生可能还不明白孤独的意思，但是老年人是明白的。孤独是一种完全与外界切断，没有明显理由而突然非常害怕的感觉。如果你的心中感觉什么都无法依赖，没有任何一种分心的方法能解除你这种自我封闭式的空虚，你就明白什么叫恐惧了，这就是孤独。但是空寂是完全不同的，那是一种解脱的境界，只有当你通过孤独，并且明白孤独是什么以后，空寂就来到了。那是一种在心理上不再依赖任何人的境界，因为你已经不再追求娱乐、舒适及满足。只有在这个时刻，你的心才是完全独立的，也只有这种心智才具有创造力。

下面这一切都是教育的一部分，包括如何面对孤独的痛苦，如何无惧地面对那种我们都很清楚的空虚感。当它到来时，不去打开收音机，或把自己沉溺于工作中，或是跑到电影院去看戏，而是反过来看着它，看进它里面去，完全了解它。没有一个人不曾感受过那种令人颤抖的焦虑感，因为我们都想要逃避它来使自己分心或得到满足。因此，我们通过性、上帝、工作、喝酒、写诗或重复念诵一些字句来使自己满足，也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机会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焦虑感。

所以当孤独的痛苦笼罩你的时候，你就面对它、看着它，不要产生任何想逃走的意念。如果你逃走了，你就永远也不会了解它，于是他就永远躲在一角伺机而动。反之，如果你能了解孤独并且超越它，你就会发现根本不需要逃避它，于是也就不再有那种追求满足和娱乐的冲动了，因为你已经认识了一种不会腐败、也无法毁灭的圆满。

这一切都是教育的一部分，如果你在学校上课只是为了通过考试，那么学习就变成了逃避孤独的方法。你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你如果和教育你的人谈一谈，你就会发现它们是多么寂寞，你自己又是多么寂寞。但是那些内心空寂的人，他们的心已经脱离了孤独的痛苦，他们才是真人，因为他们能够亲自见到实相，能够获得超越时间的东西。

问：觉察与敏感的差别是什么？

克：我怀疑它们是否有任何的差别。你知道，你问一个问题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你要亲自去找出事情的真相，不要只是接受别人所说的话。所以让我们一起来弄清楚觉察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一棵可爱的树，它的叶片在雨后闪闪发光。你看见阳光照在水面，也照在鸟儿银灰色的羽毛上。你看见背负着重物进城的乡下人，也听见他们的笑声。你听见狗叫声，或是小羊在呼唤母亲。这一切都是觉察，你对身边事物的觉察，不是吗？

让我们再深入一点讨论。你注意到自己与身边的人、事之间的关系，你对某间屋子或道路的看法，你观察自己对别人说话的反应，以及自己的心如何一直在评估、判断、比较或责难。这一切也是觉察的一部分，觉察始于表面的层次，然后会愈来愈深入。

但是我们大部分对事物的觉察在某一个点就停止了。我们接受了各种噪音、歌曲、美及丑的景色，但是我们却没有觉察自己对它们的反应。我们说“那是美的”或说“这是丑的”，然后我们就把它们放在一边了。我们从不探索什么是美，什么是丑。显然，如果你能知道自己对事物的反应，如果你对自己的每一个念头与思想都愈来愈灵敏，并且观察到你的心智是如何被父母、老师、种族及文化的影响所局限，这一切都是觉察的一部分，不是吗？

一个人愈深入地参透自己思想的过程，就愈能清楚地了解任何形式的想法都受到外在情况限制。当他明了这一点，他的心自然而然就非常寂静，这并不表示他的心进入了睡眠状态；相反，他的心变得非常灵敏，不再被咒语及重复的语言所麻醉，不再被规范所局限。这种寂静的灵敏也是觉察的一部分，如果你再深入去探索，你会发现，在觉察者与被觉察的事物之间是没有界限的。

然而敏感的意思又是什么呢？你能够对颜色及形式都有所认识，了解别人说的话以及自己对他的反应，对人体贴、有好的品味与礼节，不粗鲁，不在身体上或精神上伤害别人而不自知，看见美丽的事物并加以玩味，专心听别人说话，对所有内容都不厌倦，那么你的思想就会变得非常敏锐。以上所说的一切都是敏感，不是吗？因此，你问我觉察与敏感有没有很大的区别，我想是没有的。

你知道，如果你的心不断地在责难、评断、对事物产生成见或下结论等等，这既不是觉察也不是敏感。你对人态度粗鲁，摘下花又把它们丢掉，你虐待动物，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家具上或敲断椅脚，不准时吃饭并且毫无礼仪，这一切都代表着不敏感，不是吗？它代表着，一个人没有能力灵敏地调整自己。

教育当然有责任帮助学生变得敏感，然后学生才会对生命的所有活动觉醒，而不仅只于服从或抵抗而已。那些敏感的人可能比不敏感的人更受苦，但是如果他们有所了悟，并且超越自己的痛苦，他们会发现不可思议的东西。

问：当别人绊倒时，我们为何大笑？

克：这就是不敏感的一种表现，不是吗？你知道“虐待狂”是什么吗？曾经有一位叫做萨德的作家写了一本书，内容是叙述一个喜欢伤害别人并且喜欢看别人受苦的人。后来从作者的名字衍生出来“虐待狂”这个字眼，它代表从他人的痛苦中求得自身的快乐。对有些人来说，看见别人受苦会使他们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你观察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种感觉。那可能不是很明显的倾向，但是如果你有这种倾向，那么当别人绊倒时，你就会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而这就是你希望去伤害别人的一种形式。一个人可能带着报复心理有意地伤害别人，或是不自觉地用一句话、一个手势或一种眼光伤害了别人。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都是要伤害别人的冲动，而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彻底地把这种变态式的快乐放在一边。

问：有一位教授告诉我们，你说的话十分不实际，他向你挑战，要你用120卢比的少额薪水来带大6个男孩以及6个女孩，你对这个批评的回答是什么？

克：首先，如果我只有120卢比的薪水，我不会企图去养育6个男孩及6个女孩。其次，如果我的身份是一名教授，那将是一种奉献而不只是一份工作。你了解这个差别吗？教书在任何层次上都不只是一份职业和工作而已，它是一种奉献的行为。

你知道“奉献”这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吗？奉献是把自己完全献身给某件事情，而不要求任何回报，就像一位出家人、一个隐士、一个伟大的老师和科学家一样，而这绝不是那些通过几项考试，称自己为教授的人所能做到的。我指的是不为金钱而将自己奉献给教育的人，因为那是他们的天职，他们的最爱。如果他们是这种老师，他们会发现，他们可以很实际地把我说的话教给那些男孩和女孩。但是对这些教师、教育者和教授们而言，教书只是谋生的一种工作，同时也就是这些人，他们会告诉你我说的这些事情都是不实际的。

什么是不实际呢？请你仔细想一想。目前我们生活的方式、教书的方式、政府的腐败以及永不休止的战争，你说这一切是实际的吗？野心及贪婪是实际的吗？野心只会带来竞争，然后把人们毁灭。一个建立在贪婪及获取上的社会，永远脱离不了战争、冲突与痛苦，这些是否实际呢？很显然，它们是不实际的，这就是我在许多次谈话中想告诉你们的真相。

爱才是世界上最实际的一件事。爱、对人好、不贪心、没有野心、不被别人的话语影响而能独立思考，这一些都是非常实际的事情，他们会带来一个实际的、快乐的社会。但是那些没有奉献精神的老师们，他们的心中没有爱，他们的名字后面也许有些头衔，可是他们只是资料供应者而已。他们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不实际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能够爱就是最实际的事。这种实际远比目前的教育所带来的荒谬的实际，要来得实际多了。目前的教育，制造了一些完全没有能力独立思考任何问题的公民。你看，你们现在一面坐在一个角落偷笑，一面还能继续保持认真的态度，能认识到这个现象，就是觉察力。

大部分的成年人都还无法解决自己生活中的问题，而他们却对你说：“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实际，什么是不实际。”教育是一种最伟大的天职，虽然目前它是最被轻视的。教书是最高的、最神圣的一种召唤。但是老师必须完全地奉献，他必须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他必须用自己的心来教书，用他的整个人来教书，从这份奉献中，有许多事才可能实现。

问：我们一面受教育，一面又被现代生活的奢侈所腐化，那么教育到底有什么好处？

克：我恐怕你用错了字眼。一个人必须拥有使生活舒适的某些设备，不是吗？如果你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屋子里，如果屋里干净又整洁，不是很好吗？即使里面只有一个垫子，没有一点家具，它仍然应该有良好的比例及大小适中的窗户。如果屋里有一幅画，它也该是一幅可爱的画；如果花瓶中有一朵花，它也应该反映出主人的气质与品位。同时我们也需要好的食物及安静的地方睡觉。这一切，都是现代生活提供给我们的设备，而这些设备有没有毁掉那些所谓的有教养的人？还是因为那些所谓有教养的人的野心及贪婪，破坏了每一个人基本应有的舒适生活？在富裕的国家中，现代教育使人们愈来愈物质化，因此，生活中各种的奢华使得人心堕落及败坏。而譬如像印度这样穷困的国家，它的教育也没有鼓励人们去创造出全新的文化，没有帮助你得到革新的能力。我曾经解释过我对革新的看法，它不是丢炸弹或谋杀之类的事情，采用这种暴力手段的人不是革新者。一个真正的革新者，是能摆脱所有的诱导和观念，并且不被社会的集体意愿所缠缚的人。然而，你所受的教育并没有帮助你成为如此的革新者；相反，它却教导你去服从，或者把旧有的事物改革一下就算了。

因此，是你所谓的教育而不是现代化生活的奢华使你腐化。你为何不能拥有汽车和良好的道路？但是你知道，现代的技术和发明都被用在战争和娱乐上了，而这些都是自我逃避的方法，因此，人心才会在这些小设备之中迷失。

现代教育已经变成如何学习使用小设备了，那些帮助你煮饭、清洁、烫衣服、计算数字及其他生活要务的机械化用品，这些用品使你不必担心生活中的杂务。你本来就应该有这些东西，不是要你在这些设备中迷失，而是帮助你得到更多的自由，来做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问：我的皮肤非常黑，而大部分的人都喜欢白一点的皮肤，我要如何才能得到别人的赞美呢？

克：我相信你可以找到一些特别的化妆品使你的皮肤看来白一点，但是这就能解决你的问题吗？你仍然想被人赞美，想在社会上获得名望、地位和权威。而在追求赞美的过程中，在努力获取名望的过程中，永远隐藏着哀伤。

只要你想得到赞赏名望，你的教育就会毁坏你，因为它会帮助你在社会上成为某某人物，而这个社会是相当腐败的。我们用自己的贪婪、嫉妒与恐惧创造了这个具有破坏性的社会，这样的社会是不可能因为我们忽视或称它是幻象就能改变的。

只有正确的教育能把贪婪、恐惧与掠夺都除去，然后我们才能建立一个完全不同的新文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的心如果真的希望了解自己，并且脱离哀伤，我们才能得到正确的教育。

第二十四章 生命的活力

如果我们不了解活着最大的目的就是解放我们的心智去找寻神或真理的话，这股能量就会变得具有破坏性。

我们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规范，而它真的是非常复杂。你知道，社会认为它必须控制或规范它的公民，必须根据某些宗教、社会、道德及经济的模式来塑造人们的思想。

然而规范到底有没有必要？请仔细地听，不要立刻说“是”或“不是”。我们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年轻时，都觉得不应该有规范，我们应该有自由去做任何我们喜欢做的事，而我们认为那就是自由。然而只是一味的说我们应该或不应该有规范，或应不应该有自由等，却不去了解规范的整个问题，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一个敏捷的运动员是无时无刻不在规范自己的，不是吗？他在运动中得到的喜悦，运动的本身需要维持身体的强健，这些都促使他早早上床、不吸烟、摄取正确的事物以及遵守保持良好健康的原则。它的规律不是被硬性规定的，也不是一种冲突，只因为他对运动的喜好而得到的自然结果。

然而规范到底会增加还是减少人类的活力？全世界的人类，不论属于哪一个宗教及哲学派别，都对心智加以规范，这意味着控制、抵抗、调整、压抑等等，而这一切真的是必须的吗？如果规范能为人类带来更的的活力，那么它就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但是如果它只能压抑人类的活力，它就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我们每个人都有活力，问题在于这份活力通过规范的控制以后，是否还能活泼、丰富与充沛，还是规范是否破坏了我们原有的活力？我想这就是核心的问题。

许多人都没有很大的活力，它们原有的一点活力，也很快在他们所属的社会以及所谓的教育的控制、威胁及禁忌下，被吞噬并且毁坏了。然后他们就变成善于模仿的、没有活力的社会公民。那么对那些原来比较有活力的人来说，规范是不是给了他们更多的活力呢？规范能使他们的生活丰富并且充满动力吗？

当你非常年轻时，你充满了活力，不是吗？你希望游玩、跑跳、说话，你坐不住，你充满了生命力。然后呢？你长大，你的老师就开始削减你的精力，他塑造你，把你导入不同的模式中，等你长大成人，你剩下的一点点活力很快就被社会吞没了。社会告诉你，你必须做个好公民，你必须依照一定的方式行动。通过所谓的教育以及社会的压力，你年少时拥有的充沛活力就逐渐消失了。

然而你现在拥有的活力，能不能因为规范而更加充沛？如果你只有一点活力，规范能增加你的活力吗？如果他可以，那么它就是有意义的，但如果它真的会毁灭一个人的活力，那么很显然的，它是应该被放到一边去的。

我们都拥有的这份活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是思想、感觉、兴趣、热心、贪婪、激情、色欲、野心、仇恨；它是画画、发明机械、造桥、铺路、垦荒、游戏、写诗、唱歌、舞蹈、上庙里拜拜，这些都是活力的展现，活力也创造幻象、灾祸及不幸。最美好的以及最具破坏性的品质，都是人类活力的展现。但是你知道的，这种控制和规范活力的过程，这种只许活力往某一个方向而不许往另一个方向发展的限制，只是一种社会的便利。而且人的心智依照特定的文化模式成型以后，他的活力就渐渐耗散了。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增长这份大家多多少少都拥有的活力，给它更大的动力，那么这份力量到底要如何运用呢？为什么要有活力？是为了打仗，还是为了发明飞机以及不计其数的其他机器？是为了追随某些大师，还是为了通过考试，生儿育女？还是不断地为这为那而烦恼？

我们能不能以不同的方式来运用活力，然后促使所有的活动和一种超越它的力量产生关联？显然，如果人类的心智不用在追寻真理和神，那么它惊人的活力就会变成毁灭和不幸的工具。

为了追寻真理，人类需要无限的活力，如果不朝这个方向走，活力就会消耗在制造不幸和灾祸之中，因此，社会就必须对它加以控制。然而，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把活力完全发挥在追寻神或真理，在这个过程中，同时又能做一个了解人生基本问题而不被社会败坏的公民？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会不会太复杂了？

你知道，人类就是能量，如果他不寻找真理，这份能量就具有破坏性。因此，社会就必须控制并且使人成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活力就被扼杀了，这就是发生在世界上大多数成年人身上的事。也许你已经注意到另一个有趣而又简单的事实，当你真的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你就会有足够的活力去做它。如果你热衷于一个游戏，你立刻就会有活力，不是吗？而这份活力就自动会控制它自己，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外界加给你任何规范。在寻找真理的过程中，能量会创造它自己的规范。一个寻找真理的人，它自动就会成为好公民，而不需要依据任何特定的社会或政府的模式。

所以学生与老师必须共同合作，把这份无比的活力抒发出来，借以追寻真理或上帝。在追寻真理之中，自然会产生规范，然后你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完人，而不再局限于特定的社会及文化背景。如果学校不削减学生的活力，反而去帮助他们，唤醒他们追求真理的活力，那么规范就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了。

你在家里、在教室里、在旅馆时，为什么总有人会告诉你，这个可以做，那个不可以做？显然，那是因为你的父母及老师们就向社会上其他的人一样，都没有观察到人活在世上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去发现什么是真理或神。即使只有一小部分的教育者了解，并且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放在这份追寻上，他们也能共同创造新的教育和不同的社会。

你是否注意过你身边大部分的人都没有什么活力，包括你的父母及老师们都是如此？他们在慢慢地死亡中，即使他们的身体还不老。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被社会所降服了。你知道，人类的心智具有创造核潜艇和喷气式飞机的能力，它还能写出惊人的诗篇和散文，它既能美化这个世界，又能使这个世界毁灭。因此，如果我们不了解活着最大的目的就是解放我们的心智去找寻神或真理的话，这股能量就会变得具有破坏性，然后社会就会说：“我们必须控制个人的活力，使它定形。”

所以依我来看，教育的功用就是使个人释放出追求圆善、真理以及神的活力，这份活力自然会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因此，他必定是好公民。但是如果我们只有规范，而缺少了对这一切的了解，那就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是具有破坏性的。除非你们每一个人都受到这样的教育，那么当你们离开学校进入社会时，你们才能充满了生命力和智慧，才有足够的能量去发现什么是真理，否则你只会被社会吞没，你会被扼杀和毁灭，你的余生必定是可悲而痛苦的。就像河流创造了阻挡自己的河岸一样，追求真理的活力不需要任何压力就能自己创造出规范，如同河流寻找到大海一般，这个活力必定也能找到自己的解脱。

问：英国人为何统治印度？

克：你知道的，那些比较有活力的、有生命力、有包容力和有精神的人，他们带给那些比较没有活力的邻居的，不是福利就是不幸。有一段时间印度曾经在亚洲大放过异彩，印度人民当时充满着创造的热忱，把宗教传到了中国、日本印尼和缅甸。当时还有一些比较商业化的国家，商业化也许是必须的，但是也注定有它的不幸，这就是人生。奇妙之处就在于：那些追求真理或上帝的人类，他们总是更具有爆发性，它们散发出惊人的能量，不但自己拥有，同时还影响他人。

征服者及统治者在历史上来了又去了，但是人类的问题依然存在。我们永远都在支配、臣服和抵抗。然而，那些追求真理的人，它们是不受任何社会及文化限制的。

问：即使在静坐冥想时，似乎还是不能觉察什么是真相，所以请你告诉我们什么是真相？

克：让我们把“什么是真相”的问题暂时放在一边，先来考虑什么是静坐冥想。

对我来说，静坐冥想和你所读到的或上师教你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冥想就是了解自己意念运作的过程，如果你不了解自己的思考过程，没有自知之明，不论你有多少思想都毫无意义。缺少了基本的自知之明，思想就只会把人带入灾祸之中。人的每一个心念都有它的含义，你的心智要能够觉察其中的含义，不只是一两个念头而已，而是每一个升起的意念。通常所说的冥想，只不过是专注在某一个特定的感觉、形象，或是一连串的咒语上面，其实都是自我催眠。

因此，不论你是安静的作者、说话或游戏，你是否都能觉察自己每个念头的含义以及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你试试看就会发现要想觉察每一个意念的活动有多难了，因为念头是一个接一个地堆积起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你真的想检查每一个念头以及它的含义，它们就会逐渐缓慢下来让你观察了。

这种把思想减缓以及检查每个念头的过程，就叫做冥想。如果你深入其中，你就会发现，因为自己对每个念头都觉察到了，因此，那个如同大仓库一般充满着相互交战的念头的心，就逐渐变得愈来愈安静，知道完全寂静为止，然后就不再有任何的冲动、压迫和恐惧。在这份寂静中，真相就展现了，但其中并没有一个“你”的存在，因为经验者只不过是思想的产物，如果没有思想，经验者就根本不存在了。

问：如果我们犯了错，而别人已经指出我们的错误来，我们为什么还会再犯同样的错？

克：你认为呢？即使有人告诉你十几次不要摘花朵、折断植物、破坏家具、乱丢纸屑，你为何依然故我？请注意听我的话，你就能明白了。

当你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你是漫不经心的，不是吗？因为你欠缺觉察和思考，你的心已经进入睡眠状态，所以你才会做出这些显然是愚蠢的事情。只要你不是完全警醒的，整个人不是完全在那儿的，只告诉你不要犯错又有什么用？

但是如果教育者能指导你如何用心，如何真的有觉察力，如何怀着愉悦的心情观察树木、鸟儿、河流以及大地的丰美，那么你只需要少许的提示就能领悟良多，因为你已经变成一个里外都敏感而充满活力的生命。

很不幸的是，你的敏感度已经被破坏了，因为从你出生到死亡的那一刻，你一直都被指使着去做这做那。你的老师、父母、社会、宗教、传教士以及你自己的野心、贪婪、嫉妒、都在对你说“做”或“不做”。你必须非常用心，你才能不受这些“做”与“不做”的限制，才能保持敏感，然后才能自然地不去伤害别人、不乱丢纸屑，也才会把路上的石块移开。教育的目的不仅是替你增添一些头衔，而且要把你这种用心的精神唤醒，你才会成为一个敏感、机警而良善的人。

问：什么是人生？我们如何才能快乐？

克：一个小男孩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什么是人生？如果你问一个生意人，他会告诉你人生就卖东西、赚钱，因为这就是他从早到晚所做的事。一个有野心的人会告诉你，人生就是为了功成名就的奋斗过程。对于一个有地位、有权势的人来说，他已经是公司的首脑或是国家的领袖，他的人生就是自我的完成。对于一个工人来说，尤其是在印度这个国家，人生乃是永无休止的工作，连一天都无法休息；它是肮脏的、不幸的、连食物都缺乏。

然而在这一切的努力、奋斗、饥饿和不幸之中，人类有可能快乐吗？很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受苦的人类又为自己做了些什么？他从不质疑，也不问人生到底是什么，只是空谈着快乐。他一面剥削别人，一面高谈着兄弟爱。他发明了超我、超灵的观念，以为可以借此得到永恒的快乐。但是当你寻找快乐时，快乐是不可能来到的；它是一项副产品，只有当你的心中有良善、爱，祛除了野心而又能寂静地追寻真理时，快乐才能来到。

问：我们为何彼此斗争？

克：我想年长的人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不是吗？我们为何彼此斗争？我们高谈着和平却暗中准备作战，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竞争、格斗，事实就是如此；否则我们早就停止争斗了。在争斗之中，有一种强化的存在感，这也是事实。我们以为任何形式的奋斗，都能帮助我们活命。但是你知道，那样的生活方式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

有一种完全不需要奋斗的生活方式，就像一朵百合，一朵生长中的花朵，它从不奋斗，它只是纯然地活着。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美善。但是从没有人这样教导过我们。我们总是学习如何去竞争、格斗，如何成为军人、律师、警察、教授、校长、商人，我们都想爬到顶端，都期望成功。有许多人外表上看起来谦虚，但是只有那些快乐的人，它们的内心才是真正谦卑的，只有这种人才不争斗。

问：人心为什么不能善待别人也不能善待自己？

克：不能善待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充满野心、贪婪、嫉妒、背负着传统和迷信、残酷、剥削别人的人，必定给社会带争斗和灾祸。人只要缺乏自知之明，就会制造对立。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只是读书，而必须了解自己的原因。一本书也许能教你如何得到自知之明，但是真正的自知之明是要在实践中才能得到的。人心在关系的这面镜子里如果真的看清楚自己，就能得到自知之明。缺少自知之明，我们就根本无法解决世界的乱局——这个由我们所有人制造出的不幸。

问：一个追求成功的心与追求真理的心有何不同？

克：它们是同一个心。但是一个追求成功的心是无法发现真理的。为了了解真理，我们就必须在错误中看见真理，在真理中看见真相。

第二十五章 不费力的生活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了解奋斗以及冲突所带来的问题，那么我们就能毫不费力地，快乐地生活。

你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人长大以后，就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喜悦？目前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还算蛮快乐的；你们有你们的小问题，还要担心考试，但是除了这些问题之外，你们的生活还是有某些喜悦的，不是吗？你们自然而然、十分容易地接受了生命，你们用轻松的、快乐的态度来看待事物。但是等到长大以后，我们似乎就失去了这种超然于世俗之外的、具有更深含义的喜悦。为什么我们大部分人进入所谓的“成熟期”之后，反而变得呆滞，对喜悦、美、蓝天及大地都不再敏感了？

你知道，当一个人扪心自问这些问题时，许多种解释都会浮上心头。其中有个解释就是：我们都太关心自己了。我们努力变成某某人物，奋力得到并维持某种地位，我们有下一代以及其他的责任，我们必须赚钱。所有这些外在事物很快就让我们喘不过气来，使我们失去了生活的喜悦。

你看看周遭那些年长的面孔，你看他们有多么哀伤，多么操劳过度而不健康，他们是多么退缩、冷漠，有时甚至有点神经质，一点笑容也没有。你难道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吗？即使我们问自己为什么，大部分人似乎得到一个解释以后就满足了。

昨天黄昏时分，我看见一艘满帆的船，在西风的吹送下逆流而上。那是一艘大船，载满了薪柴驶向城镇。太阳正在西下，这艘背对天空的船真是出奇的美。船夫只是轻轻地掌舵，一点也没费力，因为西风正在尽力。同样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了解奋斗及冲突所带来的问题，那么我们就能毫不费力地，快乐地生活，脸上还带着微笑。

我想就是这种费力的态度毁了我们，使我们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奋斗中。如果你观察身边年长的人，你会发现他们的生活是由一连串的和自己、和配偶、和邻居、和社会的争战所组成的。这永不休止的争战把能量耗尽了。一个喜悦的、真正快乐的人，是不费力生活的人。这不代表你是停滞的、呆板的、愚笨的；相反只有那些非常有智慧的人，才能真正从辛苦和奋斗中解脱。

但是你知道，我们一听见这种自在的、不费力的境界，我们就很想变成那个样子，我们也想达到那种不再辛劳与冲突的境界，因此，我们反而把它变成自己的目标、理想，然后我们又再度被努力、奋斗所局限。奋斗的目标有很多种，但是奋斗的本质都是相同的。一个人可能为了改革社会、为了寻找神、为了制造和配偶、邻居之间更好的关系而奋斗，或坐在恒河边膜拜上师。这一切都是努力与奋斗。所以奋斗的目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奋斗的本质是什么。

我们的心有没有可能随时都自在，完全没有挣扎，不仅仅是偶尔感觉自在就算了？如果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我们就能进入不再与人比高低的喜乐状态。

我们的困难就在于自己常觉得不如别人，因此就要奋力去变成某某人物，或是努力克服各种自相矛盾的欲望。但是请不要解释为什么人的心中充满了挣扎，因为每个能思考的人都知道挣扎的原因在哪里，不外乎就是嫉妒、贪婪、野心和竞争。所以我们不必研读心理学的书籍才能了解自己挣扎的原因，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弄清楚人心是否可以完全脱离挣扎。

当我们挣扎时，起因总是来自真实的自己和期望中的自己之间的冲突。然而，如果不加以任何解释，我们能不能了解挣扎的整个心理过程，然后停止所有的挣扎？我们能不能就像那艘随风而行的帆船一样自在？如果我们努力去达到没有挣扎的状态，这种行动的本身就是一种挣扎，所以这种境界就永远无法达到了。但是如果你在每一刹那都觉察到自己的心如何陷入永不休止的挣扎，如果你只是觉察而不去修正它，也不强迫自己的心达到所谓的平静的状态，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心自然而然就停止挣扎了。在这种状态之下，你的心就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时学习就不只是收集资料而已了，因为你已经超越了心智的范畴，而发现到不可思议的至宝。这样的心才是充满喜悦的。

观察自心，你会发现从早到晚心中如何充满着挣扎，你的能量都在这种挣扎中浪费了。如果你只解释自己挣扎的原因，你会迷失在解释中，你的挣扎还是不能停止；然而如果你非常安静的观察自己的心，不加以任何解释，如果你只是让你的心觉察他自己的挣扎，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已经进入完全没有挣扎的境界，你所拥有的就是不可思议的警醒。在这种警醒的状态中，是没有高低之分的，没有大人物小人物之分，也没有上师弟子之分，所有的不合理都消失了，因为你的心已经完全觉醒。一个完全觉醒的心，就是喜悦的。

问：我试过一件事，试了好多次都不成功，我是应该放弃努力，还是应该坚持下去？

克：成功就是要达到某种特定的目标，而我们都崇拜成就，不是吗？一个穷孩子长大以后变成了百万富翁，或是一个平凡的学生变成了政府首长，大家都为他们鼓掌喝彩，倍加肯定，每个男孩和女孩都希望得到某种成就。

然而，到底有没有成就这样东西？还是它只是人类追求的一个观念而已？因为你即使达到了目标，永远都还有一个更远的目标在前面等待你去完成。只要你追求任何方面的成就，你就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奋斗和冲突之中，不是吗？即使你达到了自己预定的目标，你还是得不到休息，因为你想要爬到更高，得到更多。你明白吗？追求成功是一种求取“更多”的欲望，而一个不停地要求“更多”的心，就是没有智慧的心，他是平庸的、愚笨的，因为这种要求更多的欲望，暗示着你已经落入了社会的模式，落入了不断的挣扎中。

什么是满足，什么是不满足呢？不满足就是努力求取“更多”的心态，满足就是停止这种挣扎。但是如果你不明白这整个要求“更多”的心理过程，你是不会得到满足的。

譬如你考试不及格，你就必须再考一次，不是吗？不论如何，考试都是十分不幸的事情，因为它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能显示你真正的智慧。大体来说，考试只是记忆力的把戏，或许是运气，但是你还是得努力通过考试，如果不成功，就得继续努力。

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日常生活也是同样的过程。我们都在努力追求某些东西，我们从不停下来问问自己，到底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有没有价值。我们从来不问自己它是否值得我们这么费力，所以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它是不值得的，而且我们也从不反抗父母、社会、心灵导师及上师的意见。只有当我们了解这整个追求“更多”的心理过程，我们才能停止以成功或失败的角度来思考事情。

你知道，我们都害怕失败、害怕犯错，不但怕考试失败，也怕在人生中失败。犯错总是被视为一件糟糕的事情，因为我们会被人批评、责骂。但是话又说回来，你为何不能犯错？全世界的人不都在犯错吗？如果你永远不犯错，世界是否就不会像今日这样一团糟？如果你怕犯错，你永远也不会学到东西。

年长的人永远在犯错，然而他们都不希望“你”犯错，因此，他们就扼杀了你的创新才能。他们为何如此？因为他们害怕如果你观察并且质疑所有的事情，经过自己的实验之后，你会亲自发现一些真相，然后就会从传统，社会和父母的权威中抽离出来。因此，你总是被教导着去追求成就。你会发现成功这种东西往往是从被人尊重与否的观点来看的。即使是圣人，他所谓的精神成就，也必须是受人尊敬的，否则他就得不到认可，得不到追随者。

所以我们总是从成就、从追求“更多”的观点来思考。这所谓的“更多”乃是由受人尊敬的社会贤达来决定的。换句话说，社会很小心地建立了一个特定的模式，并且根据这个模式来判定你是成功或失败了，有智慧的人是不会根据成败来决定事情的。但是很不幸的，世界上有智慧的人太少了，也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一切。有智慧的人真正关心的是看清真相以及了解问题，而不是从成功或失败的角度来思考的。只有在我们并不是真的爱自己所做的事情时，我们才会以成功或失败的观点来考虑事情。

问：人为什么基本上都是自私的？我们可能尽量在行动上做到不自私，但是当事情牵涉自己的利益时，我们就变得以自我为中心而且漠视别人的利益。

克：我想我们不应该以“自私”或“不自私”来形容自己，这点非常的重要，因为用字对人心有极大的影响力，当你骂一个人自私时，他似乎就被盖棺论定了。成一个人为“教授”，你接近他时心中就有不同的感受。成一个人为“圣人”，他的四周立刻就出现了光圈。你观察自己的反应，你会发现以下的字眼譬如“律师”、“商人”、“州长”、“仆人”、“爱”、“上帝”等等，他们对你的人和神经系统都有奇特的效果，某个代表特殊职务的名城会唤起某种阶级意识，因此，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祛除这种将字眼与感觉联想到一起的下意识习惯。你的心对“自私”这个字眼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它代表的是非常错误、非常不高超的情境，你一旦开始对任何人事有了这种感想，你的心就盖棺论定了。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人基本上都是自私的”，这其中已经含藏着盖棺论定的意味。

你必须能够觉察到某些字眼会造成你的神经上、情绪上或思想上的赞同或非难。譬如你声称自己是个善妒的人，你很快就阻绝了进一步的探索，你已经停止去深入研究善妒的整个心理过程。同样的，有许多人说他们努力发扬兄弟爱，但是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在违背兄弟爱。他们并没有认清这个事实，因为“兄弟”这个字眼使他们感觉有意义，因此，他们已经被这个字眼说服，他们不再进一步去了解兄弟爱，所以不论这字眼引起何种的情绪及神经上的反应，他们都不再做进一步探索，因此，也就永远找不到真相了。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去实验和弄清楚，到底我们能不能纯粹地看到事实，而不从字眼联想到非难或是赞赏。如果你能看到事实，没有任何非难或赞同的感觉，你就会发现在这种观察之下，你的心与事实之间的障碍就去除了。

你观察看看自己是如何去接近人们心目中的大人物的，你会发现，“大人物”这个字眼已经影响了你，因为报章书籍以及大人物的追随者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于是你就接受了这个看法；或者你会持完全相反的看法，然后说：“多蠢啊！他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然而如果你能远离所有外界的影响，只是纯粹地看着事实，你就会得到完全不同的观点。同样的，“乡下人”这个字眼所引起的贫穷、肮脏、卑微及其他的联想已经影响了你的想法。但是，如果你的心不受任何影响，你不非难也不赞同，只是看着、观察着，那么你就不会再以自我中心，也不会再有“自私”以及“如何变得不自私”这类的问题了。

问：一个人从生到死为何总是希望被别人爱？如果他得不到这份爱，为何他就无法向其他人那样的泰然自若和充满信心？

克：你认为其他人是充满信心的吗？他们也许是在自我炫耀、装模作样，但是你会发现在这种演出的背后，他们其实是空虚、无聊而平庸的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的信心。人为什么希望被爱？你难道不希望被父母、老师、朋友爱吗？如果你是成年人，你希望被妻子、丈夫、孩子或是你的上师关爱。人为什么总是永不休止地渴望被爱？

请仔细听我的话。你希望被爱，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你的心中一旦有了爱，你希望被爱的渴望就停止了，你就不再需要别人来爱你了。只要你还需要别人来爱你，你的心中就是没有爱的；如果你的心中没有爱，你就是丑陋的、残忍的，那么你又为什么应该被爱呢？没有了爱，你就是行尸走肉，当一个行尸走肉的人要求被爱的时候，他还是僵死的。反之，如果你的心中充满了爱，你永远也不会要求被爱，你永远不会拿着乞丐的钵去请别人填满，只有空虚的人才要求别人来填满自己，而一颗空虚的心，是永远无法以追随上师或是其他上百种寻求爱的方式来填满的。

问：成年人为何偷东西？

克：你难道没有偷过东西吗？你难道没听说过小男孩从其他小男孩那里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吗？在人生中也是如此，不论我们年轻或年长，我们其实都差不多，只是年长的人做得比较狡猾一点罢了，他们用一大堆好听的说辞来掩饰，他们要财富、要权利、要地位，他们以心照不宣、图谋和哲理的方式来得到他们想要的。他们也偷，但是不称为“偷”，因为“偷”已经被换成令人尊敬的字眼了。

然而，我们为什么要偷东西？首先，因为目前的社会是组织化的，因此，他把所有人的生活必需品都剥夺了，某些下层社会的民众没有足够的食物、衣服及容身之处，所以他们只好自己解决问题了。此外，还有些人不是因为事物不足而偷，而是因为它们是反社会的人。对这些人而言，偷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游戏、一种刺激，这代表着这些人没有受过真正的教育。真正的教育是要了解生命的含义，而不是努力通过考试而已。世上还有一种高层次的偷窃，就是偷别人的想法与知识，当我们追求任何形式的“更多”时，我们很显然就是在偷窃。

我们为何永远在要求、乞讨、希望及偷窃呢？因为我们的心中什么也没有；在内心里，在心理上，我们就好像一种中空的皮鼓。因为我们是空的，所以我们想把自己填满，我们不但偷东西，还模仿别人。模仿也是偷窃的形式，因为你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而别人却是个人物，所以你想用模仿的方式去得到一点他的光荣。这种腐败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很少有人能真正的脱离了它。所以我们必须知道，这种内在的空虚是否能被填满？只要我们的心期望被填满，它就永远是空虚的，当人心不再想要填满它的空洞时，这个空洞才会消失。

第二十六章 心智并不是一切

只要你是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填满你的心，你的人生就注定是空虚的、丑陋的。

你知道，如果能够非常安静、严肃而平衡地静坐，那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它和观赏那些没有叶子的枯树一样重要。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些直耸向湛蓝天空的枯树有多么可爱？那些枯树非常美，而春、夏、秋三季中的树也都美极了，他们的美随着季节而变，观察这些和考虑如何生存是同样重要的。

不论我们住在俄国、美国或印度，我们同样都是人类，身为人类，我们都有相同的问题，如果我们仅仅以印度人、美国人、俄国人或中国人的身份来看待自己，那是十分荒谬的。这世界有政治、地理、种族和经济的分歧，但是强调这种分歧只能滋长对立和仇恨。目前美国可能比较富裕，这表示他们拥有较多的机械用品、收音机、电视机以及其他的东西，包括生产过剩的食物；然而在印度，却充满着饥饿、穷苦、人口过剩及失业的问题。但是不论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我们都是人类，身为人类的我们创造了我们自己的问题，如果我们以印度人、美国人、英国人、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的角度来思考事情，我们就是在制造彼此之间不必要的障碍。

我们的主要问题之一就是，全世界的教育都在把我们训练成简单的技术人员。我们学习如何设计飞机、如何铺路、如何制造汽车或如何操作最进步的核潜艇，然而在所有的这些科技中，我们却忘了自己是人类，这意味着，我们企图用脑子里的东西来填补我们的心。

在美国，机器带来自动化的生活，他把更多的人从长时间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印度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未来我们也将面临如何运用我们的时间这个问题。目前雇佣上千名劳工的工厂，日后可能只任用几名技术人员就够了。那么，那些失业的工人突然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他们该怎么办？如果教育不正视这个问题及人类其他的问题，我们的生活将一直是空虚的。

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空虚了，难道不是吗？你也许是个大学毕业生，结了婚而且生活还不错；你也许非常聪明，知识非常丰富，最新出版的书籍你都知道；但是只要你是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填满你的心，你的人生就注定是空虚的、丑陋的，而且没有什么意义。只有在你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从心中去除，你的人生才会有意义、有美感。

你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切身的问题，它不是一些与我们无关的、推测出来的问题。如果身为人类的我们，不知道如何照顾我们的地球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事物，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去爱我们的子孙，而只考虑我们自身或国家的进步与成功，我们将使这个世界变得惨不忍睹，而我们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一个国家可能变得非常富有，但是只要有另一个饥饿的国家存在，它的富有就是毒药。我们人类是一体的，地球是我们大家共享的，如果我们懂得如何关爱，地球就会自动提供给我们事物，衣服及容身之处。

因此，教育的功用不只是帮助你通过考试而已，还要帮你明白生存的所有问题，包括性、谋求生计、欢笑、培养主动创造的能力、做一个认真而懂得如何深入思考的人。同时我们也必须弄清楚什么是神，因为这是我们生活中最根本的问题。房子没有合适的地基是不能久存的，如果我们没有弄清楚什么是神或真相，那么人类所有的发明都是没有意义的。

教育者应该有能力帮助你了解这些事，而且你必须从童年就开始，而不能等到60岁的时候。等你60岁的时候，你就再也找不到神了，因为大部分人到那个年龄早已精疲力尽了。你必须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只有这样，你才能奠下基础，然后你的心灵才能在人类为自己创造的风雨中屹立不倒；然后你才能快乐的活着，因为你的快乐不依赖任何人、事，不依赖珠宝、衣物、汽车和收音机，也不依赖别人对你的爱憎。你快乐不是因为你拥有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你拥有地位、财富或学识，只因为你的生命本身就有意义了。但是这个意义只有当你在每一刹那都在寻找真相时才能发现。真理是无所不在的，你无法在教室、庙宇或宗教仪式中找到它。

要追寻真相，我们必须懂得去除多少世纪以来的尘污，请你相信我，这种对真相的追寻才是真正的教育。任何一个聪明的人都会读书和累积知识、获得某种地位以及剥削别人，但那并不是教育。读几个科目只是教育当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在我们的生命中，还有一个极为广阔的领域根本没有学习到，而我们连正确的方法都没有。

如何找到一种生命态度，让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收音机、汽车、飞机能和包容这一切又能提升这一切的某种东西结合，这才是教育。换句话说，教育必须从宗教开始。但是宗教与传教士、教堂、教条或信仰都无关，宗教是无条件的爱，它是慷慨，是圆善，如果我们做到这些，我们才是真正的人类。如果不通过对真相的追寻，圆善、慷慨或是爱永远不会到来。

很不幸，今日所谓的教育把人生中这个广阔的领域忽略了。你一直被那些没有意义的书本以及更没意义的考试占据了。这些东西也许会为你谋得一份工作，它确实有些意义，但是目前有许多工厂几乎全部机械化了，因此，我们必须开始学习如何正确运用自己的休闲时间，不只是一个想法而已，而是去发现和了解我们现在所不知道的广大的未知领域。

人的心智以及充满其中的狡辩并不是一切，超越心智的还有一种不可限量的东西，一种心智所无法了解的奇妙境界。在无可限量之中，存在着狂喜和荣耀；存在其中并且经验它就是教育的方向。除非你受到这样的教育，否则你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你就会使历代所创造出来的乱局长存。

因此，老师以及学生们真该好好想一想这些问题。不要抱怨，你要促成具有正确宗教精神的组织，在这里人们才能有机会研究、关爱、实践和活在真理中。然后，你会发现生命开始变得不可思议，比这世界上所有的银行存款都要丰富。

问：人类是如何得到这么多知识的？他在物质上是如何演化的？他又如何才能得到这么大的能量？

克：人类是如何得到这么多知识的，这是一个蛮简单的问题。知道一些事情，然后把它传个你的子孙，他们又加上一点新东西，再传给他们的子孙，就这样代代相传。我们一点一滴地把知识累积起来。我们的祖先对飞机以及今日社会的电子奇迹毫无所知，但是造就这些知识的只不过是好奇心、需求、战争、恐惧和贪婪罢了。

知识有个特点，你也许知道得很多，收集了大量的资讯，但是一个被知识覆盖、被资料拖累的心是不可能发现真相的。也许你可以通过知识和科技来利用一些新的发现，但是“发现”这件事情的本身才是具有原创性的，它是和知识无关的心智中突发的东西。这种爆发性的发现才是最重要的。

印度大部分人都被知识、传统、意见，被父母、邻居的看法中的恐惧所扼杀了，因此他们没有信心。他们就像死人一样，这就是知识对心智造成的负担。知识是有用的，但是欠缺了另外一种东西，它就变成了最具有毁灭性的东西，从目前世界的大事就可以看出来。

让我们看看目前世界的情况：世上有各种伟大的发明，譬如能侦测几千里以外的飞机的雷达、不必冒出水面就能周游世界的潜水艇、从印度的孟买通到巴那拉斯或纽约等地的电话线路。这一切都是人类知识的成果。

但是我们缺少了一样东西，所以知识被误用了，因而产生了战争、毁灭、不幸及数百万人吃不饱的惨剧；他们一日只有一餐，甚至更少。然而你对这些事却一点也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的书本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以及巴那拉斯、德里或孟买一角所发生的小小趣闻。你知道，我们也许有很多的知识，但是如果我们缺少了那快乐、荣耀和狂喜的东西，我们最终还是会毁灭自己。

物质上也是同样的，人类通过渐进的发展逐渐在物质上演化，然而他到底从何处得到了如此巨大的能量？在不同的领域中的伟大发明家、探险家及发现者，他们一定有巨大的能量，但是我们大部分人的能量都非常有限，不是吗？

当我们年轻时，我们游戏、享乐、跳舞及唱歌，我们一旦成长，这些精力很快就消磨掉了。你注意到这些没有？我们变成疲惫的家庭主妇，我们日复一日的在办公室里长时间工作，一切只不过为了谋生，当然我们不会有什么活力。

如果我们精力充沛，我们可能会毁掉这个糟糕的社会，我们会做出令人不安的事情。因此社会刻意要我们没有活力，它用教育、传统以及所谓的宗教和文化把我们扼杀了。

你知道，教育真正的功用就是唤醒我们的能量，让它爆发让它持续，让它强而有力又热情洋溢，同时还自然具有一种约束力把自己导向对真理和真相的发现。然后这份精力会变得广大而无限，它不但不会造成进一步的不幸，还能创造出新的社会。

请仔细听我所说的话，不要当耳边风，因为它真的非常重要。不要只是同意或不同意，你必须自己去发现这些话是否属实。不要漠不关心，你要不就冷，要不就热。如果你在这些话中看到了真理，而且确实激发了你的热情，那么这份热情、这份能量就会滋长，然后就会带来新的社会。如果你只是在目前的社会中革新那就像装饰监狱的墙壁一样，你的精力根本无法释放。

所以我们的问题，尤其在教育这方面，就是如何保存我们已有的能量，并且注入更充沛的活力、更大的爆发力，要做到这点需要非常多的了解，因为老师自己通常都没有什么活力，他们早已被资料扼杀，而且深深陷入自己的问题中，因此他们无法帮助学生唤醒这种创造力。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是学生与老师共同的责任。

问：怎么样才能加强自己的个性？

克：一个能够排除错误并且固守真理的人，就是有个性的人。但是加强个性是很困难的事，因为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遵照书本、老师以及父母所说的话，是比发现我们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他发现真理并且护持它，不论生命带来的是不幸或快乐都不受影响，这样才能加强个性。

但是你知道，从来没有人鼓励我们朝这个方向走，老师和学生都没有这份活力及精力去发现什么是真理，然后维持在那种状态中，让错误自动消除。可是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就不会跟随任何政治或精神领袖，因为你就是自己的明光了。如何发现和培养这种内在的明光，不是等到年老，而是从年轻就开始，这才是教育。

问：在寻找神的过程中，年龄有没有影响？

克：年龄是什么？是不是你活过的岁月？那只是年龄的一部分，你在某年诞生，现在已经15岁、40岁或60岁了。你的身体已经老化了，你的心也被经验、不幸及生活中的疲劳拖垮了，这种心是永远无法发现真理的。

只有一颗年轻、清新又天真的心才能够发现真理，但是天真与年龄并没有绝对的关系。天真不是孩子的专利，也许孩子并不天真，天真意味着既能勇于经验，又能不累积经验的残渣。

你的心需要各种经验，那是不可避免的，你的心必须对所有事物都有反应，对河流、死去的动物、抬到火葬场的尸体、肩负重物在路上行走的穷苦村民、生命中的不幸及折磨等都有反应。如果你的心没有反应，它就已经死了，但是它又必须能不受经验的影响而对外界反应。

人心是被传统、累积的经验以及记忆的残渣影响而逐渐老化的。人心如果能每天都把昨日的记忆忘掉，从过去的所有喜悦及悲哀中重生，这种心才是清新的、天真的，它是不受任何年龄限制的。如果你失去了这份天真，不论你是10岁或是60岁都找不到神。

第二十七章 寻找真理

只有具有宗教情怀的人，才能真正地改革。只有这个方向才存在着我们的救赎。

我们面临的许多问题之一，就是改革的问题，尤其是对即将完成学业步入社会的人。许多不同团体的人们，都想要为世界带来一些改变，我们显然也需要改变了。虽然某些国家已经相当富裕繁荣，但是世界各地仍然有饥饿，上百万的人仍然没有足够的衣物及容身之处。那么，我们要如何从根本上革新，而不制造更多的混乱、不幸及争斗？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不是吗？

如果我们读一点历史，并且观察目前的政治趋势，很明显的，那些我们成为改革的东西，不论它是多么令人心动及必要，最后总是带来另一种形式的混乱及冲突。为了应付这些进一步的不幸，就必须有更多的立法、牵制以及再牵制。改革带来新的混乱，为了纠正这个现象，于是就造成更多的混乱，这种恶性循环是没完没了的。这就是我们面对的问题，这种过程似乎是没有止境的。

然而一个人要如何突破这种恶性循环呢？首先我要提醒你，改革是必要的，这是很显然的事。但是我们是否可能达到一种不再制造更多混乱的改革？我认为任何一个能思考的人都会关心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什么样的或什么程度的改革才是必须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达到一种不再带来更多问题和更进一步的改革的革新。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突破这个无止境的恶性循环呢？显然，我们必须要靠教育的功用。不论是在小学或大学，我们都必须要处理这个问题，而不只是抽象地、理论地、哲理化地处理它，或是写本书来讨论它，而是真正地面对它，然后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人类被局限在这个改革的恶性循环中，不断的需要进一步的改革，如果不能有所突破，我们的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

那么什么样的教育、什么样的思想，才能突破这种恶性循环呢？这种不断制造更多问题的人类活动，又要如何才能改善呢？有没有一种思想能够把人从这种生存方式中解放出来？从这种改革之后又需要改革的情况中解脱出来？换句话说，有没有一种不是来自于任何反应的行为？

我相信有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没有这种因改革而带来更大不幸的情况，我们或许可称之为精神的改革方式。一个真正具有宗教情怀的人，是不在意改革这件事的，他对于只是改变社会制度没有兴趣，他真正要追寻的是真理或真相，而这份追寻的本身就会带来社会的蜕变。因此教育最应该着重的，就是帮助学生发现真理或神，而不仅只是帮助他去适应既有的社会模式。

我认为当我们年轻时能够了解这些东西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抛开那些小小的娱乐以及使我们分心的事情，还有性欲以及微不足道的野心，然后我们才能逐渐对于这个世界所面临的重大问题感到关怀，而想要采取行动来改善。

可是除非我们具有深切的宗教情怀，否则我们只会制造更多的混乱和不幸；而宗教和传教士、教堂、教条或组织化的信仰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根本不是宗教，他们只是限制我们的思想和行动的方便法门而已。他们只是利用我们的盲信、期望与恐惧而剥削我们的工具。

宗教就是对真理和神的追寻，而这份追寻需要极大的能量、博大精深的智慧和精细的思想。只有在这种对于“无限”的追寻中，才能产生正确的革新行动，而不是那种在特定的社会限制中所谓的改革而已。

要发现真相，我们就必须有极大的爱，而且把人和万物之间的关系觉察透彻，这意味着一个人不只关心自己的进步和成就。追求真理才是真正的宗教，而追求真理的人才是具有宗教情怀的人。

因为他心中的爱是超然于社会之外的，因此他对待社会的态度与那些身处社会并且关心社会改革的人是截然不同的。那些改革者永远不能创造新的文化。具有宗教情怀的人对于真理的那份追寻才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这种追寻的本身就会带来它自己的文化，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知道，追寻真理给我们的心智带来爆炸性的创造力，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因为在这份追寻中，我们的心从此不再被任何社会的敕令和约束力污染。因为完全从这些束缚中解脱了，所以具有真正宗教情怀的人就能找到真理，而在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发现什么是真理的追寻中，新的文化就产生了。

因此能够受正确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为此，老师本身就必须受正确的教育，他才不会把教书视为谋生的工具，才能帮助学生放下所有的教条，不被任何宗教或信仰所局限。在宗教权威或为了遵行某种理念的基础下结合在一起的人，也很关切社会的改革，然而这只是修饰牢墙的行动罢了。只有具有宗教情怀的人，才能真正地改革，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帮助我们每一个人得到这份情怀，只有这个方向才存在着我们的救赎。

问：我想从事社会工作，但是我不知如何开始。

克：我想重点不在如何开始，而是弄清楚你为什么想从事社会工作。你为何想做社会工作呢？是否因为看见世界上的不幸，如饥饿、疾病、剥削、贫富不均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你希望做社会工作，是否因为你心中有爱，所以你并不只关心着自己的成就？还是社会工作只是你自我逃避的方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让我举个例子，譬如因为你看见了传统婚姻中的所有丑陋面，于是你就对自己说：“我永远也不要结婚。”所以你投身于社会工作中。还是你父母你参加社会工作怂恿你参加社会工作，或者那是你自己的一份理想？

如果你从事社会工作是出于逃避心理，或是你只是在追求由社会、领导人物、传教士或你自己所认定的理想，那么不论你从事任何社会工作，都只会造成更大的不幸。但是如果你心中有爱，你追求真理，你就是一个真正具有宗教情怀的人，你不再野心勃勃地追求成功，你的品德和他人的尊敬无关，那么你的生活本身就能促成社会全面的改变。

我认为了解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当我们还年轻时，就像你们大部分人现在这样，我们都希望能做点什么，社会工作是广被宣传的，书本上、报纸上都提到它，学校里也训练社会工作者等。但是你知道，如果缺少了自知之明，不了解你自己以及你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任何社会工作都是没有意义的。

理想主义者及逃避现实的人都不能为社会带来革新，只有快乐的人才能够，而快乐的人并不是那些拥有许多财产的人，快乐的人是真正具有宗教情怀的人，它的存在就是一种社会工作。如果你只成为社会工作者中的一员，你的心将是空虚的。你也许把钱全部捐掉了，也劝别人捐出他们的钱，也许你会做出一些看似很好的改革，但是只要你的心是空虚的，你的脑中又充满了理论，你的人生就是无聊的、疲乏的，没有喜悦的。所以你首先必须了解自己，从这份自知之明中，才会产生正确的行动。

问：人为何如此无情？

克：这是很容易了解的一件事，不是吗？如果教育的目的只是为了传达知识，为学生准备谋得一份工作；如果教育的方式只是把理想挂在口边，然后教导学生去关心自己的成就，那么在这种教育下，人自然就变得无情了。

你知道。我们大部分人的心中都没有爱，我们从来没有注意过天上的星星或是流水细雨的快乐，我们也从来没有观察过急流上跳跃的月光，或是鸟儿的翱翔。在我们的心中没有一首歌，我们的心总是被占据着，我们的心中充满了救人救世的计划与理想，我们宣扬着兄弟爱，但是我们所做的事却与它背道而驰。

因此在我们年轻时就受正确教育是非常重要的，然后我们的心才能开放、敏感和热切。但是如果我们心中有恐惧，这份热切、活力和暴发性的体会就会被毁灭。然而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恐惧的，我们对父母、老师、传教士、政府、老板都心存恐惧，我们对自己也有恐惧。因此生命就变成了一件使人恐惧的、黑暗的东西，所以人就变得无情了。

问：一个人是否能够抑制自己不去做他喜欢做的事，同时又得到自由呢？

克：你知道，弄清楚我们想做什么事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不但在青少年时代如此，在我们的一生中，这个问题都存在着。除非你亲自弄清楚什么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否则你会做一些对你没有太大意义的事，你的生命就会变得十分悲惨，正因为你过得很悲惨，你就必须从戏院、酗酒、阅读数不尽的书籍、做社会改革的工作以及其他事情来让自己分心。

所以教育者是否能帮你找出你终身想做的事，而不管父母及社会对你的期望？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不是吗？因为你一旦发现真正爱做的事，你就是一个自由的人了，然后你就会有能力、信心和主动创造的力量。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真正爱做的是什么，你只好去做人人羡慕的律师、政客或这个那个，于是你就不会有快乐，因为那份职业会变成毁灭你自己及其他人的工具。

你必须亲自去发现什么是你爱做的事，不要从适应社会的角度来选择职业，因为那将使你永远无法弄清楚自己到底爱做什么。如果你真的爱做一件事，就不会有选择的问题了。你心中有爱，让爱自己去运作，它就会带来正确的行动，因为爱是永远不会追求成就的，它也永远不会陷入模仿中。但是如果你只是任意做一些你喜欢的事，那并不是你真爱做的事。发现你真正爱做的事，需要很深的专注力及洞察力。不要从谋生的角度来开始做一件事，如果你发现了自己爱做的事，你自然就会得到谋生的工具。

问：是否只有纯洁的人才能无惧？

克：不要对纯洁、贞洁、兄弟爱、非暴力及其他的观念保持理想，因为它们都是没有意义的。不要刻意让自己勇敢，那只是出于恐惧的反应。要完全无惧，需要极大的洞察力，要对恐惧的整个心理过程及原因都了若指掌。

你知道的，只要你还想得到安全感，也就是那些在婚姻、工作、地位、责任、理念、信仰以及与世界和神的关系中的安全感，你就有所恐惧。只要你心中存有任何形式及任何程度对安全感和满足感的需求，你就必定有恐惧。重要的是，你必须对这个过程觉察并且了若指掌。

要达到心无恐惧的境界，并不在于追求所谓的纯洁。如果你的心智灵敏、有观察力，无所恐惧，这就是一个天真的心。只有天真的心，才能了解真相、真理或上帝。

很不幸，在印度以及其他地方，人们都把“应该”怎么做的理念看得非常重要，譬如我应该不诉诸暴力、我应该做好人等。这些理念永远都把“应该”怎么做设定在遥远的未来，因此这些理念就永远不能实现了。理念是诅咒，因为它阻止你直接地、简单地、如实地面对真相。这种“应该”怎么做的理念，就变成了逃避的方法。

事实上，你害怕的就是面对真相，你害怕父母会怎么说、别人会有什么看法，你害怕社会的压力、怕疾病、怕死亡。但是如果你面对真相，正视它，走入它，即使它会带来不幸，你也要去了解它，那么，你会发现自己的心变得非常简单而清晰，在这种极度的清晰之中，恐惧就终止了。很不幸的是，我们都被一些荒谬的理念所教育，那些理念只能拖延我们的了解，根本没有任何效用。

譬如你有非暴力的理念，然而你自己真的是非暴力的吗？所以何不面对你自己的暴力，何不正视你自己真实的一面？如果你观察自己的贪婪、野心、你的享乐及使你分心的事，然后开始对它们进行了解，你会发现你的进步和成功就在每个当下，那么时间就不存在了。

人心制造了时间的观念以便达到某些成就，它因此也就永远不得安宁，不能寂静。寂静的心才是天真而清新的，即使它有上千年的经验，因为他是天真的、清新的，他才能解决生活中因关系而生起的困难。

问：人是自己欲望的牺牲品，因为欲望造成了许多问题。我们要如何才能无欲？

克：希望达到无欲的境界只是心智的诡计罢了。因为看到欲望所造成的不幸，所以我们想从中逃脱，于是我们的心就投射出无欲的境界。然后自问：“我如何才能到达那种境界？”接着又怎么样呢？为了达到无欲的境界，你就压抑自己的欲望，不是吗？你扼杀自己的欲望，以为自己已经达到无欲的境界，然而这都是假的。欲望是什么？它是一种活力，不是吗？如果你扼杀自己的活力，你就使自己变得乏味而没有生命力。此乃发生在印度的现象。那些所谓的宗教人士都扼杀了自己的欲望，只有少数人是懂得思考的，并且是自由的。所以重点不在扼杀欲望，而是去了解活力，并且把活力用在正确的方向。

你知道的，在你年轻时，你有无限的活力，那种想要穿过高山、摘下星星的活力。然后社会就开始插手进来告诉你，要你把活力留在监牢的围墙内，因为这是人人尊敬的行为。透过教育及各种形式的管辖和控制，你的活力就渐渐消失了。但是你需要“更多”的活力，而不是更少，因为缺少了巨大的活力，你永远不能发现真理或真相。

所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缩减活力，而在于如何保存并增加它，如何使它独立并且持续，但是绝不是被任何信仰或社会所支配，这样它才会形成追寻真理或神的活动。然后活力才具有十分不同的意义。就像一颗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重重的涟漪，人类的活力如果用在追寻真理上，必将创造出新文化的浪潮。那么这份活力就是无限的、不可衡量的。

世界在你心中

20世纪最纯净的心灵，让整个世界驻足聆听的声音。

印度文明的奇葩，20世纪最卓越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

作者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于印度，十三岁时由“通神学会”领养。“通神学会”一直宣扬“世界导师”（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临，并且认为他就是这个“世界导师”。他很快就成为坚强无畏、难以归类的导师。他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属于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专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他发誓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他的另一项惊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认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从此，这位被选为“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感到刺骨的哀伤以及更为超然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真正的教诲，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九十岁去世前都还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他留下来的六十册以上的著作，全是从空性流露的演讲集和讲话集，目前已经译成了47种语言出版。在欧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动他志业的基金会和学校。他们一直强调克氏教诲的重点：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自由的了悟领域，而所谓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誉为历史上旅行次数最多，晤面人数最多的世界导师，不喜欢被人们称为“大师”。他虽然备受近代欧美知识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体悟他教诲的人，至今寥寥无几。

《世界在你心中》译者序

我们就是世界，我们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 ——克里希那穆提

本书纪录的是上个世纪70年代克氏在美国几所大学演讲的内容。从今日的角度来看，这些教诲仍然清晰而精准地反映出人类正在面临的时弊；事实上，人类与数十年前并无二致，国与国之间的仇杀、温室效应带来的燃眉危机、宗教信仰引起的派系对立、穷富不均以及种种身心失衡现象，在在都显示克所指出的“内在革命”，或许才是世上“唯一”能生效的革命。

然而若想促成这场变革，就必须从根本上找出世界的乱源，藉由克的洞见我们会发现一切问题皆出自“观与被观”、“分析者与被分析的对象”之间的二元对立。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既是主观的观察者与分析者，同时也是被自己观察及分析的对象。基于“原始无明”，我们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牢不可破的自我实存感，加上后天教育灌输进来的社会规范、意识形态与伦理道德，这个自我便发展出了一种神经质式的自我监督倾向，继而延生出分别意识所造成的对错、是非等等的概念，于是罪恶感、理想主义、伪善、恐惧、掩饰、逃避等等的心理问题便逐渐形成。由于不敢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内在问题，于是人们不由自主地将其投射于外，继而演变成对他人的愤怒、敌对与不满，整个世界的暴力问题就这么像滚雪球一般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离谱。

然而要解除这个根本幻象，是不能完全依赖专家学者、大师或圣人的，因为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都可能遮蔽住我们内心的觉知之光，因此只有靠自己探究到暴力底端的恐惧与生存焦虑，才可能借着亲身的体悟来转化这些根深蒂固的情绪模式。这“探究”二字，在克氏的观点里并不是一种头脑的分析活动，而是一种“证”或“觉”的过程。在这个环节上，选择世俗生活形式的人似乎很难有明确的体认，因为外务总是不断地迫使我们去面对，几乎没有足够的能量去觉知内在发生了什么，因此大部分的人只能在工作及家务之余抽空进行一些仪式化的灵修活动，以平衡日常的外求活动所造成的虚耗。但是一个对世界对自己的生命真正认真的人，不可能满足于这种自我安慰式的灵修方式；他势必会产生深切的责任感与急迫感，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情──Passion这个字也有基督受难的意思──会驱迫着他深入地探究人类的苦难。

这种探究的方式绝不是肤浅的静坐或冥想，而是一种永不止息的对内在意识流活动的见证过程。只有时时刻刻对心念、情绪及各种感受保持觉知，才可能认清自己所设定的外在问题原来全是内在问题的投射，而这便是本书的英文版书名〝YouaretheWorld〞的真谛。克氏之所以不提出任何一种刻意修炼的方法，乃是因为方法往往会阻碍我们见证到当下的内外真相。其实只要把所有预设的观念及概念放掉，以一颗无成见的心去跟克氏的洞见相应，我们就可能在阅读此书的过程里愈来愈清楚地意识到身心脱落、空寂现前的境界。因此我们可以说克氏采用的方式是一种“理入禅”的解脱途径，只要我们一直把心门敞开，便能随着他在人人本俱的探究之光与质疑的慧见之下，瞥见那毫无阻碍或执着的空性，而这空性就是人类苦难的解药。

你的心灵自由吗？

旅行时你会察觉到，世界各地的人问题虽然看似不同，实则无太大的差异。四处都有暴力问题，也有自由与否的问题；以及该如何让人与人的关系变得更真实、更美好一些，这样人们才能活得安宁、有修养，不至于经常和自己或邻人产生冲突。此外，整个亚洲到处都可以看见贫穷、饥饿以及彻底的绝望。美国与西欧面临的却是经济繁荣带来的问题；经济繁荣但缺乏素朴精神，暴力就会随之而起。目前西方社会充斥着各种形式的奢华享受，已经到达彻底腐败和不道德的程度了。

同时还有组织化宗教，世界各地的人多多少少都在排拒它，所造成的问题，以及什么是宗教精神、什么是冥想等等，这些都不是亚洲独有的问题。然而讲者本身并不代表任何思想体系，印度的或其它区域的，因为讲者并不是专家学者，只要我们能共同探索这些问题，或许就能建立起正确的交流与沟通；不过要切记，言语并非事物本身，无论我们阐述得多么仔细，多么错综复杂，多么合理，仍然不是事物本身。

由印度教、回教、基督教及共产主义等所造成的思想分裂，已经为世界带来无法估量的伤害，而且制造了这么多的仇恨与对立。一切宗教或政治上的意识形态都是愚蠢的，因为这些都只不过是观念罢了，但不幸却造成了人类的分裂。

这些意识形态带来了诸多的战争；虽然人们在宗教信仰上还算有某种程度的宽容性，可是一旦超越了某个界线，接下来的就是毁灭、偏狭、残忍与暴力，宗教战争。意识形态也同样带来了国族之间的分裂，譬如黑人的国家主义，以及各部落之间的战役。

思想与自由

我们人类真有可能和平地、自由地、正直地共处于世上吗？自由绝对是必要的，但不是为所欲为式的自由，因为个人永远是受制的，不论他住在印度或任何一个国家都一样，他永远都受到他的社会、文化以及他整个思想结构的制约。那么，人有没有可能从这些制约里面彻底解脱出来，不只是意识形态或观念上的解脱，也包括心理上的、内在的自由？否则我根本看不到民主的可能性，也看不到展现正确行为的可能性。甚至连「正确行为」这样的说法都遭到了藐视，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运用这些词汇而不至于造成讥讽的反应。

自由不是一种概念；有关自由的哲学并不是自由本身。一个人要不是真的自由了，就是仍然不自由。身处牢狱中的人，不论这牢狱点缀得多美，仍然是不自由的。自由并不是一种陷入思维中的状态。思想不可能是自由的。思想乃是记忆、知识及经验的产物；它永远是历史的成果，而且不可能带来自由，因为自由只有在活生生的当下、在日常生活里才会出现。自由不是从某个东西之中解脱出来，从某个东西之中解脱出来，只不过是一种反应罢了。

人类为什么会赋予思想这么高的重要性？，思想往往会形成概念，然后人就按照这些概念而活。形成一些意识形态，臣服于这些意识形态，乃是世上显而易见的事。希特勒的纳粹运动，共产主义的革命，宗教组织的形成，包括天主教、印度教、基督教的新教等等，数十年来都在透过宣传确立自己的意识形态，而且不断地藉由威胁及承诺驱使人臣服其下。你可以在世界各地观察到这个现象；你会发现人类一向赋予思想过高的意义及重要性。越是学有专精，智力越是高超，就越重视思想。因此我们现在要问的是：思想真能解决人类的问题吗？

心理革命

世界各地都有暴力问题，不单是巴黎、罗马、伦敦、哥伦比亚、此地，其它各地也都出现了学运抗争，而且黑人与白人、印度教徒与回教徒，也越来越彼此仇视。人心之中不知怀着多少的残忍与暴力，虽然外表上看来很有学养，反应有节制，口里不时祈求着和平的降临。这份暴力，就是宗教派别、政治及种族界分造成的结果。

这份深埋于人心深处的暴力，可不可能得到彻底的改变及转化，好让人们活在和平的氛围里？人心深处的暴力显然是从动物性及社会承继而来的。人类已经把战争视为一种生活方式了；虽然各地偶尔有一些反战论者持着标语反对战争，但总有一些人是爱好打仗的！或许有人不赞成打越战，不过他们还是可能为了别的议题而抗争，引起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因此，人类已经接受了内心及外在世界的争战，也就是冲突，并视其为一种生活方式。

人类的显意识及潜意识里的心态，制造出了相对应的社会结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接着我们又要问了：人类有没有可能在适应教育、接受社会规范及文化熏陶之下，同时产生心理上的真实革命？

心理上的革命有可能立即出现吗？不是在未来，也不是渐进式的，因为房子已经失火了，你不可能慢条斯理地谈论着如何救火的问题；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时间本来只是一种幻觉罢了。因此，什么能真的令人类改变？什么东西能够让身为人类的你我真的改变？难道必须倚赖奖赏与惩罚吗？这些方法早就试过了。地狱的惩罚、进天堂的承诺等等，这些方法都用过了，但人类并没有多大改变；他仍然善妒、贪婪、暴戾、迷信、充满着恐惧。单凭内在或外在的动机，并不能带来彻底的改变。透过理性分析来了解人为什么会如此暴戾、恐惧、贪得无餍、好斗、野心勃勃，分析是很容易的一种方式，难道就能带来改变吗？很显然不能，那么，到底什么方式才能带来立即而非渐进式的心理革命？对我而言，这似乎才是最重要的人生议题。

分析者v.s.被分析之物

分析，专家学者的分析或反省式的分析，并不能带来解答。分析一向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大量的洞见，你的分析一旦出了错，接下来的分析就会跟着出错。如果你的分析得到了某种结论，而你立即从这个结论往下推演，那么你也受到了阻碍。此外，在分析之中还有「分析者」与「被分析之物」的对立问题。

若是不透过动机、分析或对肇因的探究，我们要如何才能带来心理上的彻底革命呢？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自己愤怒的原因，但这并不能制止你的愤怒。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战争的起因，包括经济上的、国族的、宗教上的议题，或是政治人物的颜面问题、意识形态等等的问题；但我们仍然在互相残杀。五千年来已经出现过一万五千场重大的战争，我们到现在仍然没有爱，没有慈悲。

一旦洞察到这个问题的真相，我们不可避免地将会面临「分析者与被分析之物」、「观者与被观之物」、「思想者与其思想」之间的界分是否真实的问题，不是理论上，而是真的有这样的问题吗？这个「观者」，这个让你产生「看与听」的存在中心，是否只是一个把自己与被观之物分开来的概念性存有罢了？如果你说你在生气，那么这股怒气与那个知道自己正在生气的存有，是不是真的有区别？那股暴力不就是观者的一部分吗？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必须试着去了解它。我们若是关心当下立即产生心理上的革命，不是未来才产生一些变化，这个议题，就必须试着去了解这件事，这个所谓的「观者」、「我」、「自我」、「思想者」或「经验者」，与被观之物、经验或思想，真的有差别吗？当你在看着一棵树、观察一只飞鸟、欣赏水面上的月光时，那个「经验者」真的有别于他所看到的一切吗？当我们在看一棵树时，我们是真的在看它吗？请再随着我探究一下。我们可曾直接地看过一棵树，还是只透过知识组成的意象或过去的经验在看它？你可能会说：「是的，我知道它的颜色有多美，形状有多么好看。」但你只是在透过记忆、透过以往对它的感觉，再次享受起那份快感罢了。你可曾观察过那「观者」与「被观之物」的差异？除非你曾深入于这个议题，否则接下来要谈的事很可能被你疏忽掉。其实只要「观者」与「被观之物」是分开来的，冲突就一定会出现。只要心中一产生对去年秋色的回忆、认知及意象，「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界分及冲突就出现了。制造出这种界分的正是思想本身。假如你看着你的邻居、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男友或女友，不论眼前是谁，这时你能不能不带任何意象或过往的记忆，直接看着这个人？因为如果带着某种意象去看此人，你们的关系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两组意象所形成的不直接关系；只有概念性的关系，而没有真实的关系。

人类冲突之源

我们都住在概念世界里，一个由思想构成的世界。我们总试图借着思想来解决所有的问题，从最机械化的到最深层的心理问题。

如果「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确有区别，那么这份区别即是人类冲突的源头。当你说你爱某人时，那种感觉真的是爱吗？其中必定有「观者」与「被观之物」之间的界分？这种「爱」本是思想的产物，一种会造成界分的概念，因此并不是真正的爱。

思想是不是我们用来解决人类所有问题的唯一手段？或许是的，我们正在质疑这件事，我们并没有立刻下结论。也许除了机械性的、技术性的或科学性的问题之外，思想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当「观者」即是「被观」之物时，冲突就停止了。这种情境很容易发生，而且很平常；每当重大危机出现时，「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界分就不见了；这时行动会立即产生。假如一个人的生活里出现了重大危机，我们总是在逃避危机，他根本没时间去思考这件事。在这种情况下，脑子里虽然还有许多老旧的记忆，故而无法立即做反应，但行动已经产生了。这时心理上已经出现了立即的革命，也就是「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界分不见了。换句话说：我们一向活在过往的历史里，所有的知识都属于过去的历史。人终其一生都活在过去，活在已经发生过的事物里面，从其中再产生出「过去的我是什么」，以及「我将来应该怎么样」等等的想法。人生基本上就是奠基于昨日的种种，而「昨日的种种」只会使我们变得无感，剥夺掉我们本有的天真与易感性。因此，「昨日的种种」便是那「观者」本身；「观者」心中充斥着一层又一层的显意识及无意识的记忆。

观察自己与认识自己

全人类都存在于我们的显意识及深层的无意识里面。每个人都是数千年的演化成果；这些纪录，人类所有的历史、所有的知识及过往的一切，全都深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如果你能深入地探究，就会发现它们，因此自我认识才会变得那么重要。「自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二手货；我们不断地重复别人的话语，不论是弗罗伊德或任何一位专家的见解。如果你真想认识自己，绝不能借着专家的眼睛来看自己；你必须直截了当地观察自己。

你如何能在不成为「观者」的情况下来认识自己呢？你所谓的「认识」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并不是在说双关语。我是在质疑我们所谓的「认识」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我们才是真的在认识一个东西？我们可以说我「认识」梵文，我「认识」拉丁文，我「了解」我的妻子或丈夫。我们可以学着去认识一种语言，但我真的了解我的妻子或丈夫吗？当我说我了解我的妻子时，我会不会立即产生一个有关她的意象，这个意象永远属于过往的历史；这个意象会阻碍我对她的观察，她目前可能已经有所改变了。因此我真能说我「了解」吗？当你问到：「我能不能在不形成观者的情况下来认识自己？」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这是十分复杂的一件事：我学着认识自己，在学习的过程中，我累积了许多有关自己的知识，亦即过往的一切，然后我又继续累积对自己的认识。我藉由这些累积的知识来观察自己，并试图对自己产生一些认识，这个做法行得通吗？显然是行不通的。

观察自己与认识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观察是一种不间断或不累积的过程，「自我」则是一个不断在改变的东西，它总是有新的想法、新的感觉、新的变动、新的暗示、新的迹象。观察并不是与未来或过去相关的一种状态；我不能说我已经观察到了，或是我将要观察。因为心永远处在一种不断观察的状态里，它永远活在当下，永远是新鲜的；它不被累积下来的知识所败坏。如果你深深地探索下去，就会发现存在的只有不间断的观察而非知识的累积；然后心就会变得异常警醒、敏锐。因此我永远无法说我「认识」自己，任何一个人如果说「我认识」，显然就还不认识什么。观察乃是一种活跃而不间断的过程；它跟已经有所认识是无关的。我「认识」为的是在已经学会的东西上再添加一些东西，但若想观察自己，就必须拥有观察的自由，可是藉由过去的知识来进行观察，自由就被否定了。

问：为什么「观者」与「被观之物」的界分会导致冲突？

克：是谁在付出努力？只要有努力，只要有矛盾，就会有冲突。因此，在「观者」与「被观之物」的中间，难道没有对立性吗？这并不是一种意见上的狡辩，你不妨自己去观察一下就知道了。假如我说：「这是我的。」那么不论那是财物、性、权力或工作，都会出现因界分而造成的抗拒，如此一来就起了冲突。当我说：「我是印度教徒。」「我是婆罗门。」或这个、那个时，我已经在自己的周围建构了一个世界，一个我认同的世界，于是界分就产生了。很显然，当一个人说他是天主教徒时，他已经把自己和非天主教徒做了区分。所有的区分，不论是内心的或外在的，都是在助长敌意。现在问题又出现了，我能不能既拥有一些东西，又不会制造敌对、矛盾或冲突？还是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次元，可以完全消弥掉「所有权」这个东西，也就是真正的自由之境？

问：我们有可能不带着任何概念而行动吗？你有可能进到这间房子里，在一张椅子上坐定下来，而不带有任何对这张椅子的概念？你似乎在暗示我们不能有任何概念？

克：也许我没有解释得很仔细。人当然得有概念，譬如我问你住在哪里，你一定会回答我，除非你有健忘症。「告诉我」这件事，就是源自于概念或记忆，而人必须有记忆和概念。不过概念也会助长意识形态，带来灾害，你是美国人，我是印度人等等。你信奉一种意识形态，我信奉一种意识形态，这都只是一些概念罢了，但我们竟然会因此而相互残杀。即便是在同一间实验室里研究科学的伙伴，也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在人类的关系之中，概念到底有没有任何地位？这又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了。所有的反应皆是概念，所有的反应：我有一种想法，然后我依照这个想法去行动；首先我产生了一种想法，一个公式或基准，然后就按照它来采取行动。因此，在概念、想法与行动之间，一定存有界分。处在概念这一边的是「观者」，行动则是在观者之外的另一种东西，于是界分与冲突就因此而形成了。这时又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受限的、从社会背景里产生的心智，是否能摆脱掉概念思考，以不机械化的方式行动？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但我说有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我说这是有可能的，而且这就是冥想：探索心智有没有可能完全安静下来，从所有的概念思考中解脱出来，只有在需要用它的时候才产生思想。我现在是在用英文说话，这是一种自动化的过程，但是你能不能彻底安静地听我说话，心中没有任何念头？你一旦「试图」去达到这种状态，思想就出现了。我们有没有可能在看着一颗大树或麦克风时，心中没有任何念头，念头指的就是思想或概念？看着一棵大树而没有任何思想，是很容易做到的事。可是看着一个朋友，一个伤害过你、奉承过你的人，而不带着任何成见，就很难做到了；这意味着你的脑子是安静的。虽然它也会有反应，迅捷的反应，不过仍然可以安静到完整而彻底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只有处在这种状态，你才会对他产生真正的了解，然后才会有完善的行动。

问：是的，我想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克：很好，不过你真的必须实践才行，人必须认识自己；但接着又会产生「观者」与「被观之物」、「分析者」与「被分析的对象」之间的界分问题。有一种观察的方式可以免除这些问题，那就是立即的了解。

问：你现在正试图用语言来解释一个言语无法传达的状态。

克：因为你我都懂得英文，所以我们才用语言来沟通。若想正确地进行沟通，你我必须同时具备热切而又贯注的质量才行，否则我们是无法真的产生交流的。假如你我正在说话，而你却朝着窗外观望，或者你很认真而我一点也不认真，那么这类情况都会让沟通停止。因此，传达一个你我完全不熟悉的东西，是极为困难的事。不过有一种沟通形式是不需要藉助语言的，但只有当你我都很认真、贯注与直接，而且双方的心智都处在同样的层次、同样的节拍时，它才会出现；那时就会形成一种非语言性的「神交」。那时我们就可以安静地对坐；但不是你的寂静或我的寂静，而是我们共同的静谧；那时或许就会出现真正的神交了。不过这份要求也许太高了一点。

人心该如何摆脱恐惧

我们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问题，很不幸的是，我们往往会倚赖别人，譬如专家学者││来解决这些问题。世界各地的宗教已经提供了各种逃避这些问题的方法，此外，科学也被视为可以帮助人类解决这些问题的方式之一；或者教育也能解除这些问题，可是你会发现这些问题不断在增长，而且变得越来越紧迫、复杂，好像永无止境似的。你会逐渐发现我们谁也无法倚赖，不论是僧侣、科学家或专家学者都无法倚赖。这些人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因此你必须独自去探索它们；战争、宗教信仰的分歧、人与人的对立、人性之中的暴力等等，这一切都在持续地发生；恐惧与痛苦也一直在继续增长。

你会发现你必须亲自去探索这一切；你也会体认到根本没有所谓的「权威」可以倚赖。任何一种形式的「权威」（除了科技上的专业权威之外）都失效了。人类把这些「权威」视为能带来和平的工具或引领者，可是因为他们失败了，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所以才会普遍出现对「权威」的反叛，包括宗教与道德上的反动。你会发现美国这个不到三百年历史的年轻国家，在尚未成熟之前已经出现了衰败的迹象；处处皆是失序、冲突与困惑，还有无法避免的恐惧与痛苦。这些外在事件必然会迫使人为自己寻找解答；可是你必须把过去的一切一笔勾消，重新开始，并且认清没有任何一个外在的权威可以帮助你。没有任何信仰、宗教派别或道德准则可以带来真正的帮助。过往的救主或经典已经失去了重要性。人被迫靠自己来进行检视、探索与质疑，这样人心才能变得清明；它不再受制、颠倒或扭曲。

然而我们真能靠自己来发现正确的答案吗？我们的心是如此地受制，它真的能获得最终的自由吗？，包括显意识与无意识在内？

关于恐惧

人心能摆脱恐惧吗？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议题。人心能不能从富有感染性的恐惧之中解脱出来？让我们来探索一下。不是一种理论上的探讨，而是真的觉察到自己的恐惧，包括生理及心理的，显意识及无意识底端的恐惧。有没有这个可能性？你或许能觉知到生理上的恐惧，这比较容易办到，但你能否觉察到无意识底端的恐惧？

任何一种形式的恐惧都会污染心智，令其颠倒，带来困惑与精神官能症。处在恐惧之中，心是不可能清明的。我们要切记的一点是，无论怎么仔细地分析恐惧或创立对恐惧的种种理论，最终我们还是会害怕。但如果我们能深入地探究它，真的去体察它，或许就能彻底解除它了。

某些恐惧是可以被意识到的：「我怕失业。」「我怕我的妻子会跑掉。」「我害怕独处。」「我怕没有人爱我。」「我怕死。」等等。此外，我们也害怕面对人生显而易见的乏味、无意义以及永无止境的陷溺，还有受教育、到工厂或办公室上班谋生，养育子女，偶尔享受一下性爱的愉悦，以及不可避免的痛苦与死亡所带来的厌烦感。这一切都会助长恐惧，显意识的恐惧。我们能不能面对这所有的恐惧，穿越它们，而不再感到害怕？我们能不能扫除这一切，得到真正的自由？如果做不到，那么显然我们就会继续活在焦虑、自责、不确定感之中，而且会有越来越多的烦恼。

然而恐惧到底是什么？我们真的认识恐惧吗？还是只有在它结束之后，我们才发现自己有过这种情绪？去弄清楚它是很重要的事。我们可曾直截了当地接触过恐惧，还是我们的心已经对它习以为常，而且永远都在逃避它，因此从未跟这所谓「恐惧」的东西有过直接的接触？如果你能接受自己的恐惧，那么当我们共同探索它的时候，或许就能对它产生直接的了解了。

恐惧到底是什么？它是怎么产生的？它的结构及本质是什么？譬如我们刚才举出了害怕舆论这件事；这里面其实涉及了好几种东西，包括怕失业等等。这类的恐惧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它是不是时间的产物？如果我已经了解了恐惧的起因，它会不会因此而消失？它会不会因为探索、分析及寻找到起因而消失？譬如我怕某种东西，就说是死亡好了，或者我怕明天过后会发生的事、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但是让这份恐惧延续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也许做错过某件事，说错过某句话，一些属于过往历史的事；或者你很怕未来可能会生病、失业等等。因此我们有属于过去的恐惧，也有属于未来的恐惧。属于过去的恐惧是已经发生过的，属于未来的恐惧则是可能会发生的。

为何你会感到恐惧

然而，是什么东西令过去的恐惧以及未来的恐惧继续存在呢？很显然是思想，有关过去种种的回忆，或者某个曾经有过的病痛可能在未来复发等等。恐惧是由记忆及思想支撑的。忆起过去的痛苦或快乐，会让恐惧延续下去，得到滋养与支撑。有关未来的苦与乐，也是一种思维活动。

我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感到恐惧，因为它可能造成未来的某种结果。因此，思想就是一种心理上的时间感，这是非常明显的事。思想造成的心理时间感与外在的时间是两回事。

把时间划分成昨日、今日及明日的思想，助长了心中的恐惧。思想制造出了当下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之间的界分。思想藉由心理上的时间感促成了恐惧；思想就是恐惧的源头；思想也是痛苦的源头。我们接不接受这个观点？我们是否能真的看到思想的本质、运作的模式，以及如何制造出整个过去、现在、未来的结构？我们是否能认清思想藉由分析而发现了恐惧的肇因，但这必须经过一些时日才能达成，所以根本没有解除恐惧？在恐惧的肇因与恐惧的止息之间，往往会产生恐惧的行动。譬如一个暴戾的人发明了无暴力的理论；他说：「我有一天会变得平和。」其实他只是在播下暴力的种子。因此，我们如果利用时间，也就是思想，做为解脱恐惧的工具，我们就永远也无法解除恐惧了。恐惧是不能藉由思想来解决的，因为助长恐惧的就是思想。

恐惧的真面目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思想并不是脱离恐惧的方式，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必须很清楚地去探索这个问题，不是在头脑里想一想就算了，也不是赞同与否的问题，而是必须深入地探究它，如果我们够认真的话。因此思想就是助长恐惧与快乐的一种东西。假如我们认清了思想会助长巨大的恐惧感，而且根本无法解除恐惧，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希望你能亲自回答这个问题，而不是等着我来回答。如果你不是在等着我回答，你就会面对它，而它势必会带给你挑战，所以你必须响应它。但如果你以老旧的反应来响应这个挑战，那么你会怎样，你其实仍然在害怕。这个挑战是崭新的，立即的，而思想只会助长恐惧，思想无法止息恐惧，那么你该怎么办？

首先，当你说出：「我已经了解了思想的整个本质与结构。」时，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你所谓的「我了解了」、「我已经了解它了」或「我已经发现了思想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会说出「我已经了解了」的心智，到底是处在什么样的状态？

请仔细听我说，不要下任何论断。我们现在要问的是：思想真能了解任何事吗？你告诉了我某件事，譬如你为我仔细说明了现代生活的各种复杂面向，于是我说：「我明白了。」这不仅只是字面上的了解，还包含对整个内容及深层面向的体认，因此我认清了人类是如何深陷于神经质的、官能症式的恐怖状态里。如果我们是以所有的感官、神经系统及知觉在了解这件事，那么我们就再也不会陷入其中了。我一旦体认到眼镜蛇的危险，就不可能再靠近它了。即使我再靠近它，我的行动也会是截然不同的，因为我已经了解了它。

因此，我们是不是真的了解了思想的本质、思想的产物，亦即恐惧与快乐？我们是否真的有所领会？是否确实了知它是如何运作的，而不只是理论上的认知，或字面及逻辑上的理解？如果我对字面的解释已经心满意足，那么我就是在玩文字游戏。但如果这些解释可以让我直接觉知到那个被描述的对象，那么截然不同的行动就会产生。（就像一个正在挨饿的人，他真正需要的是食物，而不是你对食物的描述。）

当一个人发现了思想是如何在助长恐惧时，会发生什么事呢？当你对一个饥饿的人描述食物有多好吃时，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可能会说：「不要对我描述食物有多好吃，赶快把它拿给我吧！」这时你必须有立即的行动，而非理论。因此你如果说：「我了解了！」就意味着你不断地在认识思想、恐惧及快乐；你的行动是从这种持续不断的认识之中产生的；如果你能如此去认识恐惧，恐惧就会止息下来。

某些恐惧从未被揭露过，它们是深埋在内心底端的秘密，那么意识心要如何揭露它们呢？通常意识心必须藉由梦境来觉知这些恐惧带来的暗示，但是当人们梦见它们时，是否能诠释得清楚？如果一个人无法靠自己来了解它们，就必须倚赖外在的诠释者，但这个诠释者也只能依据自己的方式或专业训练来加以解析。另外还有一种情况是自己一边在作梦，一边在解梦。

但人为什么会作梦？专家说人必须作梦，否则就会发狂；我可不能确定人是不是必须作梦。我们为什么不能在白天清醒时，开放地觉知无意识里的暗示或提示；这样我们就根本不会作梦了？如果我们在睡觉时还不停地作梦，我们的心就不可能安静，不可能更新。因此，心有没有可能在白天完全开放，保持警醒及觉知，以便让深埋的恐惧带来的暗示及提示被观察到及消化掉？

白天如果能留意地觉知一言一行以及所有发生的事，我们深埋的恐惧及表层的恐惧就会暴露出来；然后你的睡眠才会彻底安祥，没有一丝的梦境，而且隔天早上起来，你的心会变得十分清明、无邪而活泼。这并不是一种理论，试试看就知道了。

问：如何才能把深埋的恐惧带到表层意识？

克：你可以观察自己是否警醒、敏捷，是否注意到无意识乃是过去种族记忆的储藏库。譬如我是在印度出生的，属于所谓的波罗门阶级，其中有各种的偏见、迷信及道德规范等等，包括个人性的以及集体性的；这些东西全都深埋在无意识底端。这便是我们一般所谓的「无意识」；专家学者或许会给它另一种名称，其实我们一般老百姓自己去观察一下就知道了。然而这一切要如何才能揭露出来呢？你要怎么去进行这件事？如果你是犹太人，那么你的无意识里一定有深埋的犹太教传统；如果你是天主教徒，那么有关天主教的一切，也一定埋藏在你的无意识底端；如果你是共产党员，心里面又会有不同的东西，等等。那么，你要如何不藉由梦境来揭露这些东西？

假设白天里你都很警觉，能察觉思想的活动，觉知到自己是如何在说话、如何在走路、如何在反应、如何摆姿势等等，那么所有深埋的东西很容易就会暴露出来；这不需要花什么时间，因为你已经不再抗拒什么，也不再刻意挖掘什么，你只是一直在观察与聆听。处在这种觉知的状态里，所有的东西都会暴露出来。但如果你说：「我要保留某些东西，排除掉另外的一些东西。」那么你就会进入半睡眠状态。如果你说：「我要把印度教、犹太教或天主教的某些好东西保留下来，然后让其它的东西消失掉。」那么显然你仍然是受制的、执着的。因此，我们必须让这一切都浮现出来而不带着任何抗拒之心。

问：这样的觉知是没有选择性的？

克：如果觉知之中带着选择性，你就是在障碍它。但如果觉知之中没有选择性，那么一切事物都会被揭露出来，包括最深的恐惧、冲动及秘密需求。

问：我们是否该一天做一个小时的觉察练习？

克：如果我真能觉知及留意，就算是一分钟，也足够了。大部分的人都不怎么留意，但注意到自己没有在留意，就是一种觉知了；不过刻意培养觉知也并不是真的在觉知。我可以花一分钟时间去觉知内心发生的事而不带任何拣择性，只是很清晰地去观察；我也可以花一小时去练习觉知，却并没有真的在留意；结果是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习性又重复出现。

关于冥想

前几天友人告诉我说，冥想在现今的美国社会并没有什么重要性；美国人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冥想。我很奇怪为什么冥想与行动会被如此划分开来。我们总是陷在这种二元对立及四分五裂的观点里面。在印度，人们对于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抱持着某些观点；有的人注重行动，有的人重视知识，有的人则着重于智慧等等。这样的界分势必会造成臣服、局限与矛盾。

我们若想探讨冥想的问题，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对讲者而言甚至是最重要的人生议题，就必须了解这个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字典里头对这个字下的定义是：「仔细思考」、「深思熟虑」、「深入探究」等等。印度与亚洲国家似乎垄断了「冥想」，就好像冥想的深意及结局都受到他们掌控似的；这显然是很荒唐的事。当我们谈到「冥想」时，必须先厘清这里面有没有逃避人生的成分，包括对日常差事以及对人生的乏味、焦虑与恐惧的逃避，或者，冥想只是一种生活方式罢了。我们到底是在藉由冥想逃避这个疯狂而丑陋的世界，还是冥想本身就是去了解切实的人生及行动。如果我们想逃避人生，那么日本的禅寺或其它宗教体系都提供了我们一些修行派别。我们可以明白为什么这些修行派别那么诱人，因为人生确实丑陋、残忍，充满着竞争性与无情；它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们很可能不假思索地轻易就接受了印度瑜伽或是它们的咒语，因为这些东西承诺了奖赏以及某种因逃避而带来的满足。因此，我们必须十分清楚我们关心的并不是逃避，不是藉由冥思、空想、药物或咒语来逃避人生。

重复念咒与静心

在印度，重复诵念某些梵文字句就是所谓的咒语；据说它们可以活化心智。其实这些重复诵念的咒语只可能令心智变得迟钝；或许大部分的人都想变得迟钝一些，因为他们并不想面对人生的真相。人生真的令人不寒而栗，所以他们想变得胡涂一点。重复诵念咒语、嗑药、喝酒等等，的确会令心智迟钝一些。把心弄得迟钝一些便是所谓的「静心」，很显然这绝非真正的静心。迟钝的心不论怎么思索有关上帝、道德与美的议题，到头来仍旧是迟钝的、愚蠢的、沉重的。因此，我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一类的逃避形式。

冥想并不是人生的某个局部；它也不是逃到寺庙里，或是在一间屋子里静坐十分钟、一小时，试图藉由专注来学习冥想，但却在其它的时段里继续做个丑陋的人。人们把所有的丑陋摆到一边，变成了一个无法觉知真相、缺乏智慧的人；若想了解真相是什么，你的心必须非常敏锐、清晰及精确；不是苦行之下的扭曲之心，不是聪明狡诈，而是以毫不扭曲的纯真及易感来观察一切事物。一个塞满知识的心，同样也无法觉知真相；只有能彻底进行观察的人，才办得到；观察绝不是知识的累积；观察乃是不断在进行的一种活动。同时心智与身体还得保持在高度敏感的状态。你不能一边拖着满身的酒肉，一边企图静心冥想，这是毫无意义的事。因此，心智必须是极为警醒的、灵敏的、理智的，但不是由知识中产生的理智。

冥想的真谛

活在这个辛苦的世界里，人类如此深陷于不幸、痛苦与暴力之中，我们还有可能让心智变得灵敏、理智吗？这便是有关冥想的第一个重要议题。第二，心智能不能保持合乎逻辑的、持续不断的觉知，没有丝毫的扭曲或神经过敏倾向？第三，心智能不能保有高度的纪律？「纪律」指的是「观察认知」而非「锻炼」。「纪律」乃是一种不断在观察的活动，这个字的字根就是此意。一个有纪律的心看一切事物都很清晰、客观，既不情绪化，也不滥情。若想发现那不可思议的境界，有能力展现出最高形式的爱，一种不是由小小的头脑投射出来的境界，就必须具备这些条件。

社会是由我们创造出来的，我们又继而受制于社会。我们的心已经被不道德的道德所扭曲，而且严重地受到制约。因为社会鼓励暴力、贪婪、竞争、野心等等的心态，所以其道德根本是不道德的。社会里面很难找到爱、关怀、温柔或情义，而社会认定的值得尊崇的事物，根本就是一种失序。一个经过数千年的训练，已经习于臣服、接受及顺从的心，是不可能保持灵敏或具备真实美德的。我们都深陷于这个桎梏中，因此，美德到底是什么？，因为这是我们必须拥有的一种东西。

缺乏正确的数学基础，数学家是无法进行深入研究的。同样的道理，若想探入那个截然不同的次元，也必须打下正确的根基；这根基就是美德，也就是秩序，不是社会认定的那种失序的秩序。缺少了秩序，心智怎么可能变得灵敏、活泼、自由。

美德与爱（1）

美德显然不是臣服于某种模式的重复行为，但这样的行为已经被美国或其它各地视为一种值得尊崇的德行了。我们必须很清楚地认清美德究竟是什么。美德如同爱、谦卑一样，是不能被培育出来的，只有当我们了解了什么不是美德之后，美德，其本质、美与秩序，才会出现；只有透过反面，我们才能弄清楚什么是正面。我们不能为美德下个定义，然后去模仿它，就算了，这并不是美德本身。培养各种形式的「应该怎么样」，便是一般所谓的美德，譬如非暴力的理想。但日复一日地修炼，直到这些所谓的美德变成一种机械化的反应为止，也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

美德如同爱与美一样，显然不是从累积的知识中产生的行动，而是在每个当下自发的一种东西。无论社会或我们本身，都出现了彻底失序的情况，但这并不意味我们心中有一个部分是井然有序的，其它的场域都是失序的；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二元对立，因此仍然有矛盾、困惑及挣扎。只要有失序，就一定会有选择性及冲突。只有困惑的心才需要选择，对事物了了分明的心是不需要选择的。假如我是困惑的，那么我的行动也将会是混乱的。

心若是能清晰地看待事物，没有任何扭曲，也没有个人的偏见，而且已经了解了失序的原因，从失序之中解脱了出来；这样的心就是有美德的、井然有序的，不是根据共产党员、社会主义者、资本主义者或任何一个教派的主张，而是因为它已经了解了失序的整个内容。内在秩序与数学秩序十分相近。内在最高的秩序就是一种绝对境界，但它不能藉由培养、锻炼、压抑、控制、顺从或臣服而达成。只有一个井然有序的心，才可能是灵敏的、理智的。

我们必须觉察内心的失序，觉察其中的矛盾、二元对立的挣扎、相互冲突的欲望、意识形态上的追求及其虚妄的本质。我们必须不带有任何谴责、批判或算计去观察眼前的「真相」。

譬如我看到的麦克风就是麦克风，不是一个我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也不去想它是好是坏，我只是如实地看着它。同样的道理，我们在看自己的时候，也不去论断自己是善良的或不善良的（但这并不意味为所欲为）。美德就是一种秩序；你不能依照某个蓝图来模仿美德；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就会变成失序与失德之人。

问：秩序是不是一种不失序的状态？

克：不是的。我们曾经谈过，了解什么是失序，不是字面或头脑上的理解，便是从失序之中解脱出来，而失序就是冲突或二元对立的争战。从这份了解之中就会产生秩序，一种活泼的状态。你不能把这种活泼的状态画在纸上，然后去模仿它。

我们的心智是扭曲的、歪曲的，因为我们太花力气去生活、做事、行动及思考了。任何形式的费力都是一种失序。只要一费力去觉察，就不是真的在觉知了。当我走进这座大厅时，我虽然在觉知着一切，但并不费力。我觉知到这间大厅究竟有多大，窗帘是什么颜色，光线如何，里面的人以及衣服是什么颜色，我觉知到这一切而没有费力的感觉。如果觉知之中带着费力的感觉，就等于失去了觉知。

问：有某种东西可以使我变得有觉知。

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你从不知不觉变得有知有觉。假设你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在觉知，但是你意识到自己没有在觉知的那一刻，就是在觉知了。

客观地看待某个东西而不带着任何论断，是很容易办到的事。观赏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或是水面上的光影，观察它们而不带着任何论断或衡量，是很容易办到的事，因为这些东西并不会碰触到我们内心深处里的东西。但若想以毫无衡量的心去看自己的妻子或教授，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我们对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有了某些既定印象。这些印象是经年累月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所造成的，其中有苦有乐，也有性爱带来的欢娱等等。我总是透过这些印象在看眼前的这个人。如果我是透过这些印象在看我的妻子或邻居，也许这位邻居是住在十万八千里外，那么我和他们之间还可能有真实的关系吗？如果夫妻都是透过既定印象在看待彼此，那么他们之间还有真正的关系吗？这些印象多半源自于长年的经验累积下来的记忆，譬如对方的唠叨、耀武扬威、掌控性，或是对方带给我们的快感等等。透过这些记忆及印象，我说「我认识我的太太。」或者她说她了解我，然而真是如此吗？其实我认识的只是一些印象罢了；我并不了解那个活生生的人，我只认识一些僵死的印象。

清晰地观看是没有任何既定印象的，也不带着任何象征或念头。试试看你就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美好了。 问：我能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去看自己？

克：如果你带着既定印象去看自己，就无法觉知任何东西了。举个例子，我发现我有深埋的恨意，于是我说：「糟透了，我的心真是丑陋。」当我的心中出现这些念头时，我就是在阻碍自己进行观察。念头、象征或见解都会阻碍我们观察。要想认识自己，就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知识、象征或印象；这样我就能在每个当下真实地觉知了。

问：人可能永远保持觉知吗？

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是不是一种「贪」的形式？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因此你其实是起了贪念。不要去管你是否能永远保持觉知，试试看就对了。只要你开始觉知，就会发现保持觉知有多困难了。

问：（声音没有记录下来）

克：透过我身体的感官，会出现一种视像；心理上也会出现视像；当我看着眼前的某个东西时，为什么会把内心的记忆投射到我所看到的东西上面？

这一切都跟冥想有关。你不能说冥想是在这所有东西的结尾才出现的状态！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而觉知这一切就是冥想，这便是冥想的美之所在；美不仅仅限于建筑、山丘的曲折线条、落日或夜月，也不限于文字、诗词、雕塑或绘画，美就在生活中。我们看见的任何一个事物之中都有美。

然而一个已经扭曲、破碎的心，还有没有可能清晰无碍地去看每一样东西？我们都是饱受折磨的生命，这是无可质疑的事；我们的心已经饱受折磨或者正在受折磨中，这样的心如何能清晰无误地去看事情呢？若想找出答案，我们是在觉知而非在口头上说说就算了，就必须深入探索「经验」这个东西。

每一种经验都会留下痕迹或残留物，一份痛苦或快乐的回忆。「经验」这个名词意味着「完成」某件事，但因为我们从不真正「完成」任何事，所以才会留下痕迹。如果你有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经验，而你彻底变成了那个经验，那么你就会从其中解脱出来，这样一来，它就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的痕迹。

美德与爱（2）

但为什么我们的每一个经验都会留下记忆，储存在显意识或无意识里呢？，因为记忆阻碍了我们的清明及纯真。然而你又无法阻止经验的发生；如果你阻止它们，就会在自己的周遭筑起一道高墙，如此一来你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这是大部分人都在做的事。

因此，我们必须了解经验的本质与结构是什么。譬如昨天傍晚你看到落日的美景，玫瑰红的余晖照射在水面上，所有的树梢也都沐浴在这璀璨的霞光之中。你看着它，享受着它，四处充满着欢愉、美、色彩及深度；几秒钟之后，你突然起了一个念头：「真是太美了！」于是你把这美景描述给某一个人听，你很想再拥有它，再拥有其中的美、享受及喜悦。或许你明天又回到了原处，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地点再一次观赏落日，不过你是带着昨日的记忆在看着它的，因此眼前崭新的景象已经受到昨日记忆的影响。同样的道理，你可能羞辱我或奉承我，而那份羞辱或奉承就在我的心中留下了苦与乐的痕迹。因为我一直在藉由经验累积一些记忆，所以我的心变得越来越粗劣、沉重、浓浊。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因此，我能不能在听到你对我的羞辱时不立即产生反应，而能够留心地倾听，思考你的话语？当你说我是个蠢人时，你的话也许是对的，也许我真的是个蠢人；或者当你奉承我的时候，我也留心地倾听。如此一来，无论是羞辱或奉承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样心就能保持警觉。不论是羞辱、奉承、落日或任何一种事物的美，我们都警醒地觉知。因为心一直保持警觉，所以它一直是自由的，虽然它已经有过千万种经验。

问：假设某人羞辱你，而你却很仔细地聆听他在说些什么，这样等到你听完了之后，就知道他到底说的对不对了？

克：不！你其实立刻就知道了，因为你的心已经从过往累积的知识里解脱了出来，所以是很清明的。 问：那么它一定是警觉的……

克：当然。其中带有极大的喜悦，反之则不然；因为那样的心已经被扭曲，已经饱受经验的折磨，因此永远不可能是清新的、年轻的、纯真的、活泼的。

另外还有整个攸关爱的议题。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件事？爱是不是思想的产物？爱能不能藉由思想而培育出来，变成一种习惯？爱是一种享乐吗？我们所认识的爱，大多是一种对享乐的追求，如果爱是一种享乐，那么爱也一定有恐惧，不是吗？

但什么是享乐？我们并不是在否定享乐；我们并不是在说你不能享乐；如果是这样就太荒谬了。然而享乐到底是什么？你见到昨天傍晚的夕阳；在觉知到它的那一刻，你心中既没有苦也没有乐，只有与现实的立即接触。但是几分钟过后，你就开始思索这美景有多么令人愉悦。性也是同样一回事。你会建构一堆的意象及画面来对它左思右想；对它的妄想会带给你一种愉悦感。同样地，一想到快乐会消失，你就会生起恐惧，譬如未来可能会失业、单独一人、没有人爱、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等等。这种种思维的机制往往会引起痛苦与快乐的反应。

美德与爱（3）

爱是否能像种植物一样加以培育？爱是否能藉由思想而培育出来？，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思想会助长快乐及痛苦。我们必须去觉察什么是爱，是觉察，而不是累积别人对爱的说法，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我们必须觉察它、观察它才行。爱，绝不能藉由思想而培育出来；爱是截然不同的一种东西。

透过敏感度、理智以及从其中产生的秩序，我们的心就能了解失序是怎么形成的，然后就能摆脱掉它。从了解失序之中发展出来的纪律，往往能使我们巧遇所谓的「爱」这个东西，被政客、僧侣、丈夫或妻子摧毁掉的东西。

了解爱就是了解了死亡是什么。如果我们不让过去的种种死掉，如何能有爱呢？如果我们不让自己的形象或妻子的形象消失，如何能有爱呢？

这一切都是冥想的奥妙及美。觉察到这一切之后，我们就会巧遇某个东西：一种富有宗教情操的空寂之心。宗教并不是一种组织化的信仰，里面有神，有僧侣。宗教乃是一种心态，一种自由自在、天真无邪、彻底空寂的心，这样的心是没有任何局限的。

问：如果有人不具足这样的心会怎么样？

克：我们为什么会说：「如果有人不具足？」那个「人」是谁？其实我们应该问的是：如果我不具足会怎么样？假设我没有这么敏锐清晰的心，我该怎么办？这不才是我们应该问的问题吗？我们的心是困惑的，不是吗？我们正活在困惑之中。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我很愚笨，先生，那么企图让自己的愚笨减轻一些、变得聪明一点，是没有用的。首先我必须知道自己是愚笨的、迟钝的。承认自己是个傻子，不是口头上说说，而是真的承认自己是个傻子，那么你就觉醒了，就不再是个傻子了。但如果你对自己的真相一味地抗拒，你的愚笨就会变得越来越严重。世人眼中最高的智慧就是变得非常聪明、非常复杂、非常博学。我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在脑袋里装那么多的学问，为什么不把这些学问留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计算机也是非常博学的，但博学跟智慧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如实地看见事物的真相，包括我们内心里的东西，而不跟我们的真相起冲突，就必须有一颗极为单纯而富有智慧的心。我是个傻子，我是个说谎者，我很生气等等；我观察眼前的真相，我觉知着它而不去依赖任何一个权威，也不抗拒它，更不产生「我必须变得不同」之类的念头。

问：当我企图觉察时，我发现我就无法真的觉察了。 克：觉知是不是从不知不觉之中产生的？

问：不是的。然而到底是什么东西制造出了觉知，它是如何出现的？

克：首先，什么是觉知？当你在觉知时，你的头脑、你的心、你的神经系统、你的眼耳，是同时并用的。所谓的全然观照就是这种状态。若是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审查或衡量的活动，全然观照的状态就会出现，你已经处在其中了。

问：但是它很少出现！

克：啊！我们又回到了老问题：「但是它很少出现！」其实我只是要指出一件事，我们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在觉知。不过下一次当你发现自己没有在觉知时，就是在觉知了，不是吗？因此，去觉知自己的不觉知就对了。透过无为的觉知，你自然会出现正向的精神状态。透过对不觉知的了解，觉知自然会出现。

20世纪最纯净的心灵，让整个世界驻足聆听的声音。

印度文明的奇葩，20世纪最卓越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

克里希那穆提 著 廖世德 译

作者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于印度，十三岁时由“通神学会”领养。“通神学会”一直宣扬“世界导师”（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临，并且认为他就是这个“世界导师”。他很快就成为坚强无畏、难以归类的导师。他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属于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专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他发誓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他的另一项惊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认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从此，这位被选为“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感到刺骨的哀伤以及更为超然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真正的教诲，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九十岁去世前都还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他留下来的六十册以上的著作，全是从空性流露的演讲集和讲话集，目前已经译成了47种语言出版。在欧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动他志业的基金会和学校。他们一直强调克氏教诲的重点：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自由的了悟领域，而所谓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誉为历史上旅行次数最多，晤面人数最多的世界导师，不喜欢被人们称为“大师”。他虽然备受近代欧美知识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体悟他教诲的人，至今寥寥无几。

心灵自由之路

第一部分

心和脑之间有什么差别，先生？实际的、自然的脑是过去的结果，是几千亿个昨天，连带记忆、知识、经验的产物。自然与非自然（心理）不是一个整体的全部吗？将心分为意识和潜意识，分为脑和非脑的不正是我们自己吗？我们难道就不能看整体是整体而不分裂吗？潜意识和意识差别很大吗？或者潜意识并非整体的一部分，而是我们的分别？

第1节 自 由(1)

第1节 自 由(2)

第2节 支离破碎(1)

第2节 支离破碎(2)

第3节 沉 思(1)

第3节 沉 思(2)

第4节 人可能改变吗？(1)

第4节 人可能改变吗？(2)

第二部分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普遍缺乏热情。人类贪求权势、地位、性、宗教各方面享受，另外还有其他种种贪欲。可是，显然很少有人以深刻的热情致力于了解生的过程，大部分人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支离破碎的活动。银行家对金融很有兴趣，艺术家、神学家也有他们自己的兴趣。但是，要使人有一种长久而深厚的热情去了解整个生活的过程是最难的。

第5节 我们生活为什么不平静？(1)

第5节 我们生活为什么不平静？(2)

第6节 生命的完整(1)

第6节 生命的完整(2)

第7节 恐 惧

第8节 超 越(1)

第8节 超 越(2)

第三部分

你要进入你已知的快乐、绝望、悲伤。走进这个行程，这个行程即是你所有的一切。你说“我想带着这一切走进未知，将未知加于其上，加入更多的快乐”。或许是因为太危险了，所以你其实是在说“我不想去”。

第9节 论暴力(1)

第9节 论暴力(2)

第10节 论根本的改变(1)

第10节 论根本的改变(2)

第11节 看的艺术(1)

第11节 看的艺术(2)

第12节 看穿未知

第一章

第1节 自 由(1)

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自由只是概念，而非真实的东西。讲到自由，我们要的是外在的自由，要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想就怎么想，自由地走动，以种种方式表现自己。自由的外在表现好像非常重要，没有自由的国家尤其如此。有些国家的人民有外在的自由，他们有的一直在追求快乐与财富。自由的外在表现对他们似乎也很重要。但是如果我们深入地探索自由的意义—内在的、完全的、全体的自由，并因此表现在外在的社会和种种关系之上，那么对我而言，我不禁要问，人的心既然受到这样重重的制约，还能自由吗？人的心是否只能在它所受的种种制约之内存在、运作，因此绝不可能自由？其实我们已经看到，人的心说起来是认为这个人不论内在或外在都无自由可言，所以已经开始发明另一个世界的自由，发明未来的解脱、天堂等等。

但是先让我们把一切理论的、意识形态的、概念上的自由摆在一边，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探索自己的心—你我的心—是否足够真正的自由？是否在意识和潜意识深层都能够不依赖、不恐惧、不焦虑，也没有数不清的问题？人的心是否能有一种完全的心理自由，因此而获得一种与时间无关的东西，不是思想拼凑出来，而又不逃避日常生活的现实？

人的心如果不在内在心理上完全自由，就看不到真实；看不到有一种由恐惧导致的现实，不是由我们生存的社会或文化塑造；不是逃避单调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中的沉闷、孤独、绝望、焦虑。我们如果想知道是否真有这种自由，必须先明白我们所受的种种制约、种种问题，日常生活千篇一律的肤浅、空洞、贫乏。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先明白自己的恐惧。我们不是要从内省上、分析上明白自己，而是要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要明白是否能完全没有这些问题来妨碍我们的心。

我们即将开始我们的探索。但是开始探索之前，必须先要自由。要一开始就自由，而不是最后才自由。因为必须先自由，才能探索、研究、检视。要看得深，不但先要自由，而且还要有规律。自由和规律是在一起的（不是先要有规律才能自由）。我们这里所说的“规律”不是一般的传统规律，一般的传统规律是求证、模仿、克制、符合模式。我们这里所说的规律是指“规律”最根本的意义—“学习”。学习和自由是在一起的。自由有它自己的规律。这种规律不是由心施加给我们让我们完成某种结果的。自由和学习的行动—这两者是根本的。人除非自由地不落入任何形态、公式、概念的观察自己，否则无从学习自己。这种观察，这种认知，有它自己的规律和学习活动，没有任何雷同、模仿、压制、控制，其中还有非凡的美。

我们的心是受制约的，这是明显的事实。我们的心总是受某文化或社会的制约，受各种感受、种种关系的紧张与压力、经济、气候、教育等因素、宗教的强制性等影响。我们的心所受的训练一直是要它接受恐惧，然后，再试着逃避。我们从来无法完整而全盘地了解恐惧的本质与结构。所以，这里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心既然有这么沉重的负担，那么它是否能解除制约？不但如此，是否还能解除它的恐惧？我们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使我们接受种种制约的就是恐惧。

不要只是听很多话、很多概念，这些东西其实毫无价值。我们要借由听的行动，不但口头上，而且在言谈之外，观察自己心的状态；探索我们的心是否能自由—不接受恐惧，不逃避，不说“我必须鼓起勇气来抵抗”，而是真正明白我们深陷其中的恐惧。如果不能免去这种恐惧，就无法看清更无法深入我们的心。显然，有恐惧，就无法有爱。

所以，到底心是否能免于恐惧？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对每个认真的人都是最根本的。这个问题必须解决。首先，让我们分析一下都有哪些恐惧？恐惧有生理恐惧和心理恐惧。生理上有可怕的疼痛；心理上则有以往痛苦的记忆，并且害怕这痛苦以后还会发生。除此之外，还有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身体不健康的恐惧；害怕明天不知道会怎样；担心事业无法成功，生活不能幸福；害怕没有成就—无法在这个丑恶的世界出头；害怕毁灭，害怕孤独，不能爱或没有人爱等等。这一切恐惧有意识层面的，也有潜意识层面的。那么我们的心是否能免除这一切恐惧？对于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的心说它“不能”，它从此就扭曲自己，使自己无能；无能于认知、了解；无能于完全沉默、安静。这种情形就好比心在黑暗中找光，因为找不到，所以就自己发明“光”这个字、概念、理论。

一颗深深背负着恐惧，连带其所受的种种制约的心，到底如何才能免除恐惧？我们是否不得不接受恐惧，当它是生命中无可避免的事物？我们大部分人真的都在接受恐惧、忍受恐惧。我们要怎么办？大家要如何驱逐恐惧？不但驱逐一种恐惧，而且驱逐所有的恐惧，驱逐恐惧全部的本质与结构。

恐惧是什么？（如果我说过恐惧是什么，请不必接受。我不是任何权威。我不是老师。如果我是老师，你就是学生。如果你是学生，你就毁了自己。）这个恐惧的问题，我们努力寻找其中的真相。由于我们的努力这么彻底，所以心就绝不害怕，从而心理和内在都不再依赖别人。自由的美在于不留痕迹。老鹰飞行时不留痕迹，可是科学家会。想探索自由的问题，不但需要科学的观察，而且还要像老鹰飞行，完全不留痕迹。两者都需要。

口头的说明和言谈之外的认知都需要—因为对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事物的说明显然不是事物本身。文字绝非事物。以上这些如果已经清楚，那么就可以开始了。我们可以不经过语言、概念或思想，自己解答心是否能完全免除恐惧。以上这些如果你没有听清楚，不了解，那么就无法走下一步。

探索问题，必须自由地看。必须没有成见，没有预设结论，没有概念、理想、偏见。要这样你才能真正自己观察恐惧是什么。如果你观察得很仔细，是否还会有恐惧？这意思是说，只有观察者非常的“观察”，他才能看得很仔细。接下来，我们将深入其中。那么恐惧是什么？恐惧如何产生？生理的恐惧很明显，也很容易了解。我们对生理的危害能够马上有反应。因为轻易可以了解，所以不必深入。但是说到心理的恐惧，心理的恐惧是如何来的？起源何在？这才是问题所在。

有时我们恐惧的是昨天发生的事，有时是恐惧今天或明天要发生的事。有时我们害怕已知的事，有时害怕未知的事—明天。我们自己看得很清楚，恐惧是由思想结构产生。这是因为想到昨天发生的事害怕，想到明天而害怕产生的，对不对？难道不是思想滋长了恐惧吗？我们非常肯定这一点。不要光是接受我的话，思想是不是恐惧的源头，这个问题你要自己绝对肯定。想到痛苦，想到不久前有过的精神痛苦，我们不要它再次发生，也不愿再次想起。这一切想起来就滋生恐惧。若还想走下去，就必须看清楚。想到意外事故、经验，想到一种困扰、危险、悲伤、痛苦的情况，都会带来恐惧。思想由于已从心理上建立了某种安全感，所以就不想再受打扰。任何一种打扰都是危险，回想起来就有了恐惧。

思想背负了恐惧。同样的道理，思想也背负了快乐。我们如果有过快乐的经验，一想到它，我们就要它永远存在。一旦不可能实现，我们就开始抗拒、生气、绝望、恐惧。所以，思想不但背负恐惧，也背负快乐，不是吗？这个结论可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逃避恐惧的公式。事情是，有快乐，思想就衍生出痛苦与恐惧。因为快乐与痛苦同在，两者不可分。思想背负了两者，如果没有明天、没有下一刻让我们想到恐惧或快乐，那么两者都不存在。讲到这里，我们是否还要继续讨论下去？你是否已经发现一件事？这件事不是概念，而是真实的事物。因为是真的，所以你从此可以说，“我发现思想滋长了快乐与恐惧”。你有性的欢愉和快乐。你后来在想像中想到这种快乐。一想到它，就给这种想像中的快乐增加了力道。所以这种快乐一旦被阻止，你就痛苦、焦虑、恐惧、嫉妒、苦恼、生气、残暴。但是我们并不是说你绝对不能有快乐。福佑不是快乐。喜悦也不是思想带来的。这完全不一样。只有了解思想既滋长快乐，也滋长痛苦的本质，才能有福佑和喜悦。

所以问题就出现了：我们能够没有思想吗？如果思想既滋长恐惧，也滋长快乐—很明显因为有快乐就有痛苦—我们就会问，思想能够停止吗？这停止不是指不再感受美、享受美。看见一朵云、一棵树的美而充分地、完整地享受这美：但是由于思想想在明天重新体验相同的美，体验看见那云、那树、那花、那美丽容颜的快乐，于是便导致失望、痛苦、恐惧、快乐。

所以，思想到底能不能停止？也许这个问题是一个全然错误的问题？喜悦与福佑不是快乐；而由于我们想体验喜悦和福佑，所以这问题实在是错误的。我们如果停止思想，就是为了希望遇见一种广大的事物，一种不是恐惧与快乐的产物的东西。不是思想如何停止，而是思想在生活中有什么地位？思想与行动和不行动的关系如何？如果行动是必要的，那么思想与行动的关系如何？我们既然能享受完整地美，为什么还会有思想存在的余地？因为，如果思想不存在，也就带不到明天去。我很想知道，既然山的美、容颜的美、水的美，我们都能完整的享受，为什么思想还要来扭曲这美，说什么“我明天一定还要这么快乐”，我很想知道思想与行动是什么关系。我很想知道，如果完全不需要思想，思想是否还需要来干涉？我看见一棵树，一片树叶都没有，在天空中衬托得很美丽。这就够了。但为什么思想还要来说“我明天一定还要这么快乐”？

除此之外，我知道思想还必须在行动中才能运作。行动方法即思想方法。所以，思想和行动真正的关系到底如何？事情是这样的—行动依据概念，依据观察。我有一个概念或观念，认为应该做什么事；认为事情怎么做才接近这个概念、观念、理想。所以，行动和概念、理想、“应该”之间是有区别的。有区别就有冲突，我问自己：“思想对行动的关系如何？”如果行动和观念有别，那么行动就不完整。是不是有一种行动是思想看见事物而行动瞬间跟随之，所以就没有另外的观念、意识形态成为行动的依据？是不是有一种行动是“看见”即是行动—想就是行动？我看见思想滋长恐惧和快乐；我看见快乐在痛苦就在，所以就会抗拒痛苦。这些我看得很清楚。看见这一点是目前的行动。看见这一点显然涉及思想、逻辑、思考。然而看见这一点却是瞬息，行动就是瞬息—所以就得以免除恐惧。

我们讲了这么多，然而彼此之间是否能沟通？答案是很难，必须慢慢来。请不要轻易说“有”。因为如果你说“有”，那么等一下你走出讲堂，你必定消除了恐惧感。但是你说的“有”，其实只是表示你的了解是口头上、理智上的。其实，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你我今天上午在这里讨论恐惧的问题，那么你一离开这里，就应该完全没有恐惧才对。所谓“完全没有恐惧”，意思是说你已经成为自由人，换了一个人，完全转变—不是明天转变，而是现在转变。你清楚地看见思想滋长恐惧与快乐。你看见我们所有一切的价值观—道德、伦理、社会、宗教、精神—全都是由恐惧与快乐而定。你如果认知了这个真相—看见这个真相，你一定非常清楚，很逻辑、很健康地观察了思想的每个动作—那么这个认知便是完整的行动，所以等一下你走的时候，必须完全没有恐惧。如果不是这样，你就会说：“明天，我要如何才能没有恐惧？”

思想必须在行动中才能运作。比如回家，你就会想，是坐公共汽车还是火车？上班，你就会想，工作要有效率、客观、对事不对人、不论情面。这种思想很重要。但是如果思想是要推广你的经验，是要借着记忆将经验带向未来，那么这个行动就是不完整的，所以就有抗拒。讲到这里，我们可以谈下一个问题了。这么说吧，“思想的起源是什么？想的人是什么人？”我们知道思想是由知识、经验作为一种记忆的累积而产生的反应。思想对于任何刺激，即以此为背景而产生反应。如果有人问你住在哪里，你立刻就会有反应。记忆、经验、知识即是一种背景，思想由这个背景而生。所以思想从来不是新的，思想永远是旧的。由于思想系于过去，因此看不见任何新事物，所以永远不得自由。我只要明白这一点，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心就安静了。生活是一种运动，在关系中不断运动；而思想总是将这运动掌握为“过去”，譬如记忆，所以永远喜欢生活。

第1节 自 由(2)

明白这一切：明白若要检视，须有自由（而且若要仔细检视，需要的不是克制和模仿，而是学习）；明白我们的心是如何受社会、过去的制约；明白一切由大脑源生的思想都是旧的，无法了解新事物。明白了这一切，心将完全安静下来。这安静不是控制和塑造出来的。要让心安静，没有什么方法或系统，不管是日本禅学、印度的某一系统皆然。明白这一切，也就是不光理论上知道，而是真正的看见后，就会产生一种行动。这种明白是解除恐惧的行动。所以，只要有恐惧产生，就立刻会有这种认知，也就立刻结束恐惧。

爱是什么？对大部分人而言，爱是快乐，所以就是恐惧。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爱。我们一旦明白恐惧和快乐，那么爱是什么？谁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某个僧侣、这本书？是不是要有一个外在机关来告诉我们，说我们做得很好，继续下去？或者那是完整的检视、观察，看见快乐、恐惧、痛苦整个的结构与本质以后，我们才发现这个“观察者”、“想的人”，即是思想的一部分。不然就没有“想的人”，两者不可分；想的人就是思想本身。明白这一点，就有美和巧妙。这样说来，探索恐惧的这个心又在哪里？你们知道吗？心既然已经通过这一切，那么现在心的状态如何？现在的心跟以前的心状态一样吗？心已密切地看见所谓思想、恐惧和快乐，已经看见这些的本质，已经看见这一切，那么它目前是什么状态？显然，这个问题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回答。但是你只要深入其中，就知道它已经完全转变。

问：（沉默）

克：问问题最简单不过了。我讲话的时候，可能有的人一直在想我们的问题是什么。我们关心的是问题而不是“听”。我们必须问自己问题，不只是现在，什么时候都一样。问“对”问题比得到答案重要多了。解答问题在于了解问题。答案不在问题之外，在于问题之内。如果我们关心的是答案和解答，就无法仔细检视问题。大部分人都急于解决问题，所以看不到问题本质。要看到问题本质，必须要有力、勇猛、热情，而非怠惰、懒散，但大部分人是如此。我们若想解决问题，必须变成另一个人。不论是政治、宗教、心理，我们的问题不是由谁来解答。我们必须先拥有极大的热情和生命力，努力地看待和观察问题，然后你会发现答案其实清楚地显现在那里。我不是说你们绝不要问问题，你们要问。你们必须怀疑每个人说的每件事，包括我在内。

问：检讨个人的问题会不会有太过内省的危险？

克： 为什么不能有危险？十字路口就有危险。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因为“看”有危险，所以就不要“看”？请允许我叙述一件事，记得有一次，一个有钱人跑来找我们。他说：“我对你们谈的事情很认真，很关心。我要解决所有的‘这个和那个’—你们知道，就是一般人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我说，“好，先生，让我们来解决吧！”于是我们开始谈。他总共来了几次。第二个星期他对我说：“我一直在做恶梦，很吓人的梦。我看身边的事物好像都在消失，所有的东西都走了。”然后他说，“这可能是我探索自己的结果。我看这很危险。”从此再也没来过。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安全，都希望自己的小世界是“秩序井然”的，认为那里平安无事。但这个世界就是没有秩序。我们的世界是某种关系的世界，我们都不希望这种关系受干扰—先生和妻子的关系使他们紧密结合；但这层关系里有悲伤、疑虑、恐惧、危险、嫉妒、愤怒、支配。

不过，的确有一种方法可以没有恐惧和危险的看待我们自己。这种方法就是不要有任何怨恨、任何道理。你就是看，不要解释，不要判断，不要评价。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渴望看到“实然”。实然中有什么危险？人类是暴戾的，这是实然。人类带给这世界的危险是这种暴戾的结果，那是恐惧的产物。那么观察这些实然，根除这种恐惧会有什么危险？是因为我们带来另一种社会、另一种价值观吗？观察实然，心理上、内在的看见事物的实然，有一种高度的美。这并不是说事情是怎样我们就怎样接受，这也不是说我们对实然应该怎样或不该怎样。因为，仅仅认知实然就会产生突变。但是我们必须先懂得“看”的艺术，而“看”的艺术绝非内省的艺术和分析的艺术，而是不作选择的观察。

问：难道没有一种自发性的恐惧吗？

克：你说这是恐惧？你看见火烧起来，你看见悬崖，你就跳开，那是恐惧吗？你看见野兽，看见蛇，你就逃走，那是恐惧吗？那是不是知识？这种知识是制约的结果，因为你一直受制约要避开危险的悬崖；因为如果你不避开，你就会掉下去，那一切都完了。你的知识告诉你要小心，这种知识是恐惧吗？但是我们大家区分彼此的国籍和宗教时，那是知识在运作吗？我们在区分我和你、我们和他们时，那是知识吗？这种区分，这种造成危险、将人分门别类的区分，这种造成战争的区分，其中运作的是知识还是恐惧？那是恐惧，不是知识。换句话说，我们分裂了自己。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必要时会依照知识行动—譬如避开悬崖、汽车等。但是我们却没有明智到懂得民族主义的危险，人与人之间有所分别的危险。所以我们身上有很小的一部分很明智，其余的则不然。有分裂，就有冲突，就有悲惨。分裂、我们心中的矛盾，即是冲突的本质。这种矛盾无法整合。我们要整合的是自己心中的某种“毛病”。我也不知这怎么说。将两种分裂的对立质素整合起来的会是谁？这个整合者难道不是分裂的一部分？我们只要看见全体、认知全体，不做任何选择，就没有分裂了。

问：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行为之间有什么差别？

克： 你只要在思想和行为之间用到“正确”这个字眼，“正确”的行为就成了“不正确”的行为，不是吗？你用“正确”这个字眼时，心中已经有了何谓“正确”的概念。你有了所谓“正确”的概念，这个概念就“不正确”了。因为这个“正确”是依据你的成见、制约、恐惧、文化、社会、癖好、宗教等成立的。你有标准，有模式。这个模式本身就不正确、不道德。社会道德观并不道德。你同意吗？如果你同意，那你就排除了社会道德—这社会道德指的是贪婪、嫉妒、野心、国籍分别、阶级崇拜等一切。但是你说同意时，你真的已排除了社会道德吗？社会道德是不道德的—你真同意吗？或者你只是说说？先生，真正的道德或德性是生命最不平凡的事。这样的德性与社会环境的行为完全无关。真正的德性必须完全自由。但是只要你遵循的还是社会道德，诸如贪婪、嫉妒、竞争、崇拜成功之类的，你就不自由。你所知道的这一切道德都是教会和社会推崇，并冠上道德之名。

问：但是我们只能等待这种“明白”自然发生吗？或者我们可以利用什么规律使它发生？

克：我们需要利用什么规律才知道“明白”是一种行动？需要吗？

问：请你谈一谈安静的心，心静是不是规律的结果？

克： 先生，你看士兵在教练场上很安静，腰背挺直，枪抓得笔直。他每天操练，每天操练。他身上的自由毁了。他很安静，可他是安静的本身吗？你看小孩子，全神贯注玩玩具，这就是安静吗？一旦拿走他的玩具，他就原形毕露了。所以，规律（先生，请你务必了解规律，永远的了解，这不难），规律会带来安静吗？规律会造成呆滞，造成停顿，但是会带来安静—非常积极而又宁静的安静吗？

问：先生，你希望我们这些人在世界上做什么事？

克：很简单，先生。我什么都不希望，这是第一点。第二，活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美得神奇。这个世界是我们的，这是我们所依赖的世界。可是我们不会生活，我们不仅狭隘，也很焦虑，彼此之间相互隔离。我们是惊吓的人。所以我们不生活，我们与他人没有关系，是孤立而绝望的人，也不知道所谓“活在喜悦和福佑中”是什么意思。只有排除生活中的种种愚昧才能这样活。要明白我们的种种关系，不只是人与人的关系，还有人与观念，与自然界，与一件事物的关系，惟一的可能就是排除生活中的一切愚昧。我们在这种关系中发现自己的实然，自己的恐惧、焦虑、绝望、孤独，发现自己极度缺乏爱。我们脑子里都是理论、语言、知识。都是别人说的。我们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我们不知道如何生活。

问：你如何用人脑解释意识的各层次？人脑似乎是自然之物，心似乎不是自然之物。除此之外，心好像还有意识的部分和潜意识的部分。我们如何才能看清这些？

克：心和脑之间有什么差别，先生？实际的、自然的脑是过去的结果，是几千亿个昨天，连带记忆、知识、经验的产物。自然与非自然（心理）不是一个整体的全部吗？将心分为意识和潜意识，分为脑和非脑的不正是我们自己吗？我们难道就不能看整体是整体而不分裂吗？潜意识和意识差别很大吗？或者潜意识并非整体的一部分，而是我们的分别？这里产生一个问题：意识的心如何知道潜意识的心？偶然的运作，也就是那些日常生活的事物能够观察潜意识吗？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时间讨论这些。你们累不累？各位，请不要将坐在温暖的室内听人讲话看成消遣。我们讨论的是严肃的事，如果你们今天有工作，那么你们一定累了。人脑的负载超过一个量就无法再接受事物。然而讨论意识和潜意识却需要一颗敏锐而清楚的心。我怀疑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以后，你们还能这样。所以如果你们同意，我们是不是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一九六九年三月十六日伦敦

第一部分

第2节 支离破碎(1)

今天晚上我们要谈的是意识和潜意识，浮面的心和深层的意识。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生活分解得支离破碎？例如，上班生活、社交生活、家庭生活、宗教生活。为什么不但我们自己，连社会生活上都有这种分别—我们和他们、你和我、爱和恨、死和活？我认为我们应该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种完全没有生死、意识与潜意识、上班生活与社会生活、家庭生活与个人生活区分的生活方式。国家、宗教、阶级的分别，个人之间一切矛盾的分别，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生活？这种生活带来了动乱、冲突、战争，带来了真正的不安，从表象到本质都是这样。种种的分别—上帝与魔鬼、恶与善、“实然”与“应然”实在是太多了。我想用今晚的时间来寻找一种值得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不是理论和知识，而是没有任何分别的生活，它不会导致支离破碎的行为，而是持续不断的流。在这个流中，每个行为都和其他行为有关。

要寻找这种不支离破碎的生活方式，必须深入探讨爱与死的问题；明白我们可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是持续不坠的动，不破碎。这是一种高度明智的生活方式。支离破碎的心缺乏的就是明智。过着“半吊子”生活的人，大家认为高度道德的人，显然缺乏的就是这种明智。对我而言，“完整”就是拼合所有片段而形成一个整体的观念并不明智，因为这个观念另外蕴含一个“整合者”的意思。这个整合者整合、拼凑所有的片段。然而要做这种事，实体的本身就是一个片段。我们需要这样一种明智与热情，从而创造个人生活的根本革命，使行为不再矛盾，而是完整持续的动。要创造这种生活的变化必须有热情。我们只要想做什么有价值的事，都必须先有高度热情—这种热情不是快乐。要了解一种不支离破碎，没有矛盾的行为，也要有这种热情。知识的概念和方式改变不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要改变生活方式只有先了解“实然”，要了解实然就先要勇猛，要热情。

我们必须先了解快乐的本质，才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这里不是指修道生活，而是日常生活方式。然后，拥有这种热情与明智。前几天我们讨论过快乐的问题，讨论过思想如何延续为经验，经验使我们拥有一瞬间的快乐。我们讨论过因为想到快乐而使快乐延续。快乐之所在，必受限于痛苦与恐惧。爱是快乐吗？我们大部分人都是依据快乐建立道德观。牺牲自己、克制自己以与他人苟同，皆为追求快乐，也就是想要伟大、高贵。爱是快乐吗？我们现在看到的又是一个负担过重的字眼。我们每个人，从政治家到夫妻，都在用“爱”这个字。在我而言，就爱最深刻的意义来说，只有爱才能带来一种毫不支离破碎的生活方式。恐惧是快乐的一部分。显然，关系中只要存在恐惧，不论这种恐惧是什么，必然支离破碎，必然分裂。这真是一个深刻的问题。人心为什么总是分裂而与他人对立并由此造成暴力，企图由暴力达到某种东西？人类的生活方式导致战争，可是却又向往和平，向往自由。这和平只是个概念，一种意识形态。我们所做的一切统统都在制约自己。

人心有种种“分裂”。譬如在心理上分裂时间。时间在我们心里分裂成过去（昨天）、今天、明天。但是如果我们想要找到一种没有分裂的生活方式，就必须努力探索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思考，时间也就是分为过去、现在、未来的心理时间，是否是这种分裂的原因？分裂是不是由成为过去的记忆和大脑内容的已知事物所造成的？或者之所以分裂，是因为“观察者、经验者、想的人”总是与观察、经验的事物互相隔离所致？或者之所以分裂，是因为种种自我中心的行为，所谓的“你或我”制造了自己的孤立行为、抗拒？“观察者”与被观察的事物有所隔离、经验者与经验有别、快乐，这一切是否与爱有关？诸如此类，若想探讨分裂，必须先清楚是不是真有心理上的明天。真正的心理明天，不是由思想发明的吗？年鉴时间确实有明天，但是心理上，内心里是否真有明天？观念上有明天，行为就不完整，这个不完整的行为就造成分裂与矛盾。“明天、未来”等观念能不能使我们看清楚事物目前的状况？“我希望明天再看清一点。”我们很懒。我们没有热情，缺乏高度的关切去弄清问题。思想发明了“终将到来、终将了解”的概念。这一来时间就成为必要，太多的日子就成为必要。时间会使我们了解事物，看事物很清楚吗？

我们的心可以没有过去，因而不受时间约束吗？明天在心理上属于已知，那么心有没有可能免除已知？行为有没有可能不属于已知？最难的事是沟通。口头的沟通显然必要，但我想还有一种深层沟通。这种深层沟通不仅是口头沟通，而且还相投。这是因为沟通双方属于相同的层次，同样的密度，同样的热情。这种相投比纯粹口头的沟通重要多了。如果我们讲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种深深触及日常生活的东西，那么这其中必然不只是口头沟通，而且还相投。我们关切心理上根本的革命，不是多久以后的革命，而是今天，现在的革命。我们关心的是人类的心饱受制约之后是否可能立即改变，因而使它的行为恢复为连续的整体，不支离破碎；因而消弭它的悔恨、绝望、痛苦、恐惧、焦虑、罪恶感。心如何抛除这一切而变得全新、年轻和纯真？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我认为，只要我们的心仍处在分裂成“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分裂成经验与经验者，这种根本的革命就不可能。这种分裂造成了冲突。所有的分裂都必然造成冲突。冲突、斗争、战斗虽然可能造成一些粗浅的改变，可是在深层心理上绝不可能造成任何改变。所以，心的整体状态如何处理分裂问题？

我们说要讨论意识和深层的潜意识。我们问为什么有分裂：一方面是意识心（其中充满了日常行为、烦恼、问题、浅薄的快乐、谋生），另一方面是深层潜意识心（其中隐藏着种种动机、欲望、要求、恐惧）。为什么会有这种分裂？这种分裂的存在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浅薄的喋喋不休，一直在宗教和其他方面欲求浅薄的惊喜、消遣？我们这浅薄的心，在有这种分裂时根本无法深入发掘自己。深层的心有什么内容？我们不要依照弗洛伊德等心理学家的看法，如果你未曾听别人怎么说，你要如何去发现？你如何寻找你的潜意识是什么？你会不会注意你的潜意识？你是否期望你的梦能解释潜意识？专家呢？他们照样受到自己“专门化”的制约。也有人说，可不可能完全没有梦？当然，除了吃错东西，吃太多肉所以做噩梦之外，潜意识（我们暂时用这个字眼）是有的。潜意识是怎么形成的？显然是过去的种种，一切种族意识、种族残余、家族传统、宗教社会制约—隐藏的，晦暗的，未发现的。如果没有梦或者不去找精神分析医生，这一切是否可能暴露？没有梦，心确实睡着了，就很安静，不再一直活动。如果心安静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质素，一种与日常焦虑、恐惧、烦恼、问题、欲求完全无关的质素是否能不再进入心里？要解答和发现这一点，是否可能？也就是，因为完全没有梦，所以心早上醒来完全新鲜，我们必须在白天就很留心，留心种种线索、踪迹。这一切只能在种种关系中发现。你观看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没有怨恨、判断、评价；你观看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反应，只是看而没有任何选择。这样，所有隐藏的潜意识，在白天亦将暴露。

我们为什么赋予潜意识这么深刻的意义？潜意识和意识毕竟一样无足轻重。如果意识心异常活跃，一直在观、听、看，那么意识心就比潜意识重要得多。在这种情形下，潜意识的一切内容将完全暴露，各层次间的分裂也将终止。坐公车时，跟自己的太太、先生谈话时，在办公时，写字时，孤独时（如果你曾孤独，看看自己的反应）。那么这整个观察的过程，这个看的行动（这其中没有“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分别）将使矛盾停止。如果这一点多少清楚了，我们就要问：爱是什么？爱是快乐吗？是嫉妒吗？占有吗？爱是丈夫支配妻子、妻子支配先生吗？当然，这一切都不是爱。可是我们身上却背负了这一切，然后告诉我们的先生太太或什么人，“我爱你。”再者，我们大部分人，不论是这样的嫉妒或那样的嫉妒，总是嫉妒别人。嫉妒来自于比较、衡量；来自于希望不同于现状。那么，我们是否可能实然的看见嫉妒，因而永远不再嫉妒和完全免于嫉妒？如果不能，爱就永远不存在。爱，与时间无关；爱，不能耕耘；爱，与快乐无关。

再者，死是什么？爱与死之间的关系如何？我想，只要了解死的意义，我们就会发现两者的关系。要了解死，显然必须了解生。这个生是日常生活的生，不是意识形态的知识的“生”。我们以为这种生应该就是生，但其实是假的生。我们的生到底是什么？我们的生就是日常冲突、绝望、寂寞、孤独的生。我们的生活，不论睡或醒都是一个战场。我们利用各种方式，借着音乐、艺术、博物馆、宗教或哲学的排遣、构筑理论、沉浸于知识等，企图结束这种冲突，封闭这个一直给我们悲伤，我们称之为生活的战场。生活的悲伤可能结束吗？我们的心若不根本改变，生活就没什么意义。每天上班，谋生，看几本书，也能聪明地引用别人的话，资讯也变得充分，可这是空虚的中产阶级的生活。然后如果有人发现这种情形，他就开始发明一种生活意义来给生活，他会去找聪明的人来给他生活的意义和目的。这又是另一种逃避。这种生活必须做根本的转变。我们大部分人都怕死。为什么我们都怕死？我们究竟怕什么？请看看你称之为死亡的那种恐惧—你害怕抵达那个称之为生活战场的终点。我们害伯未知，害怕可能发生什么事。我们害怕离开已知的事物：家庭、书、住宅、家具、身边的人。可是这已知的事物是悲伤、痛苦、绝望，偶尔有些快乐。这不断的挣扎永无休止，我们称之为生活，可是却害怕放手。害怕这一切会结束的，不就是这一切累积出来的“我”？所以“我”需要未来的希望、需要转世。整个东方都相信转世。转世就是说你下辈子会爬得比这辈子高。这辈子你是洗碗工，下辈子就是王子。至于洗碗，另外有人会替你洗。相信转世的人这辈子对他很重要。因为你的下辈子都要看这辈子的所作所为与思想、行动而定。你不是得好报，也不是得恶报。但事实上，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如何。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信仰，一如相信天堂、上帝，随便你喜欢。事实上，真正要紧的是你现在、今天怎样，是现在、今天的所作所为；不但外在，而且包括内在。至于西方人也有他们安慰死亡的方法，西方人将死亡合理化。他们有他们宗教的制约。

第2节 支离破碎(2)

所以到底死是什么，是结束吗？有机体会结束，因为有机体会老，会生病或发生意外。我们很少有人老了还很漂亮，因为我们都是受苦的身体。我们一老，脸上就显示出来。另外，老了还有回忆的悲伤。我们可能心理上每天都免于一切“已知”吗？除非有免于“已知”事物的自由，否则永远掌握不到那“可能的”事物。本来，我们的“可能性”一直都局限在已知事物的领域内，可是一旦有这种自由，我们的可能性就广大无垠。所以可不可能在心理上免除过去，免除一切执著、恐惧、焦虑、虚荣、骄傲？完全免除这一切，所以隔天醒来成为新鲜的人？你会说“这怎么做？有什么方法？”这没什么方法，因为“方法”意味着明天，意味着你要不断改正。最后，明天，很多明天之后，终于改正为某种东西。但你是否现在就能看清一个真相——实际的看，不是理论的看？这个真相就是，除非心理上终止过去的一切，否则我们的心不可能新鲜、纯真、年轻、有活力、热情。但是我们不愿意放弃过去的一切，因为我们就是过去的一切。我们所有的思想以过去为基础。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过去，所以我们的心放不掉。不论它做过什么努力想要放弃，这努力仍是过去（希望成就另一种状况的过去）的一部分。

心必须非常安静。而且只要心里清楚整个问题，就会非常安静，没有抗拒，没有任何体系。人一直在追求不朽。他画画，签个名，那就是追求不朽的方法。人总想留下自己的什么东西，所以留下他的名字。他必须给的，除了技术性知识之外，还有什么能给呢？心理上他是什么？你和我，我们是什么？你银行的存款可能比我多，可能比我聪明，可能比我这样或那样；可是心理上，我们是什么？一大堆话、记忆、经验以及我们想传诸子孙、写成书、画成画的一切，以及“我”。这个“我”极为重要。这个“我”与社群对立；这个“我”，要认同自己；要实现自己；要成为某种伟大的人、事，你们知道，想要成为所有的一切。你观察这个“我”，看见一大捆记忆和空洞的话，我们执著的就是这些。这就是你和我之间，他们和我们之间那种隔离的本质。

如果你了解这一切，不经由别人而是经由自己，不判断，不评价，不压抑，只是观察，仔细的看，你就会知道，只有死，才可能有爱。爱不是记忆和快乐。据说爱和性有关，这又回到欲爱和圣爱：取其一，则另一就分裂。当然，这些都不是爱。除非告别过去的一切，告别一切劳苦、冲突、悲伤，我们不可能完全而整体的触及爱。告别过去的一切，然后才有爱，然后才能随心所欲。前几天我们说过，问问题很容易；但是问得有目标，时时谨记在心，一直到自己完全解答问题则不然。这样的问有一种重要性，随意的问则没什么意义。

问：如果你没有“实然”和“应然”之间的分别，你应该满足了。就不用再担忧那些烦人的事情发生。

克：“应然”的实相如何？“应该”到底有没有实相？人很暴戾，可是他的“应然”却很和平。“应然”的实相如何？我们为什么会有“应然”？如果要这种分别消失，是不是我们就该满足、接受一切？是不是因为我已经有非暴力的理想，所以就应该接受暴力？非暴力从最古老的时期就有人宣扬：慈悲，勿杀生等等。可事实是，人还是很暴戾。这就是“实然”。如果认为这种事难免，所以接受，他就会满足。他现在就是这样。他接受战争，认为那是一种生活，而且纵使宗教、社会等有一千种制裁一直在说，不论是人或动物都“不要杀生”，他还是杀动物来吃。他参加战争。所以如果完全没有理想，你就只剩下“实然”，那么你满意这“实然”吗？或者你要有精力、兴趣、生命才能解决这“实然”？非暴力的理想是不是在逃避暴力的事实？如果心不逃避，而对暴力的事实，知道它是暴力，但不怨恨，不判断。那么，这样的心一定会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质素，然后不再有暴力。这样的心并不接受暴力。暴力不只伤人，杀人；暴力还是同意、模仿、顺从社会道德或某人的道德观时的扭曲。任何一种控制、压制都是扭曲，所以都是暴力。当然，想了解“实然”，想了解到底真相如何，必然有一种紧张，一种戒慎。我们的真相就是用民族主义制造出来的分别，这就是战争的主因。此外还有宗教制造的分别：我们是基督徒、佛教徒，这个徒那个徒。我们难道不能观察事实，借此而免“实然”的限制吗？要想不受“实然”的限制，就必须不扭曲它观察的事物。

问：概念的看和真正的看有何差别？

克： 你看一棵树是概念的看还是真正的看？你看一朵花，是直接看还是透过某种知识，比如植物学、非植物学这样的荧幕，或者它给你的愉快看？你怎么看？如果你是概念的看，如果你是透过思想看，那么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你的先生、太太吗？你是否在看他或她在你心中的形象？这个形象就是你概念的看时的概念。可是如果完全没有形象，你就是真正的看，那么你们就真正有关系了。这样说来，制造这种形象使我们无法真正看树，看妻子、先生、朋友、看一切的，是怎样的机制？我希望我说的不对，可是显然你对我有个形象，不是吗？如果你有我的形象，你就不是真正在听我讲话。譬如你看先生、太太或什么人，如果你是透过形象看他，就不是真正看这个人。你是透过形象看这个人，所以你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关系。你可以说“我爱你”，可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心能不制造形象吗？要不制造形象，只有完全专注于当下一刻，专注于挑战或感受的一刻才有可能。举个小例子：人家恭维你，你很喜欢。这“喜欢”就会制造形象。但是如果你专注地听他的恭维，完全而整体的听，就不会制造形象。这时你就不会说他是朋友。反之，如果有人侮辱你，你也不会说他是敌人。形象的产生来自于不专注。专注之处不产生任何概念。做吧！你会找到的，很简单。你专注地看一棵树、花、云，就不会投射你的植物学知识，你的喜欢或不喜欢。你只是看。这不是说你将自己与树混为一体，你毕竟不可能变成树。你看妻子、先生、朋友而不带任何形象，那么你们的关系将完全不同。然后思想就完全不来碰触你们的关系。这时，爱就有可能了。

问：爱和自由是一回事吗？

克： 我们能够没有自由而爱吗？如果不自由，能爱吗？嫉妒能爱吗？害怕能爱吗？我们在办公室野心勃勃，回家却说“亲爱的，我爱你”，这是爱吗？我们在办公室无情、狡猾，回家来要体贴、慈爱，这可能吗？一手杀，一手爱吗？野心勃勃的人何时爱过？争强斗胜的人何时知道爱意味什么？我们接受这一切，接受社会道德；可是我们只有用全部的生命否定这些社会道德，才是真正的道德。可是我们不干。因为在社会上、道德上受尊敬，所以我们不知道爱是什么。没有爱，永远不知道何谓真理，也不知道有没有上帝这种东西。我们只有懂得告别过去的一切，告别一切性或其他快乐的形象，才会知道何谓爱。然后有了爱（那本身就是德性，就是道德）其中便一切伦理具足。然后那个实相，那个不可测度的才存在。

问：个体在骚乱中创造了社会。若想改变社会，你是否赞成个体离弃自己，免得依赖社会？

克：个体不是社会吗？你我创造了社会，用的是我们的贪婪、野心、民族主义、竞争、粗俗、暴力。我们外在做了这些，因为我们内在就是这些。越南在打仗，其实那是你我要负责的，因为我们接受战争，认为战争就是生活。你说我们离弃自己吗？不然，你自己如何离弃自己？你就是这一团糟的一部分。要免除这种丑恶和暴戾，这实际存在的一切，不是要离弃，而是要学习、观察、了解自己里面的整个事物，由此而免除一切暴戾。你无法从自己身上离弃自己。这就产生一个问题：是“谁”来离弃？“谁”使我离弃社会或离弃自己？想离弃自己这个实体的他，是不是马戏团的一部分呢？要明白这一点，明白“观察者”无异于他观察的事物，必须静心。这需要非分析的高度透视自己。观察自己与事物、财产、人、观念、自然界的关系，我们就会得到这种内在完全的自由。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日伦敦

第一部分

第3节 沉 思(1)

我想到一件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我们必须明白这件事，然后或许才能对生命有完整的，而不是支离破碎的认知。然后才能完整、自由、快乐地行动。我们总是在追求神秘经验，因为我们一直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不满意行为的浅薄。由于我们的生活和行为没什么意义，所以我们一直想给它意义。可这却是一种知识的活动，所以照样还是浅薄、欺罔，所以到底还是没有意义。明白这一点以后，明白我们的快乐总是很快就成为过去，我们每天的行为都是例行公事：明白我们的问题，这么多问题可能永远解决不了；什么事都不能相信，包括传统价值观、老师、教父、教会或社会的认可或制裁都不能相信。明白这些以后，大部分人都会开始寻找一种真正值得的东西，一种不是由思想触动，而是真正有非凡美感与喜悦的东西。我想，大部份人都在追寻一种永久，一种不容易毁坏的东西。我们把明显可见的事摆在一边，然后有一种非感情或情绪的渴望，一种深深的探索。这种探索能为我们打开一道门，使我看到一种非思想能测度的东西，一种无法归入任何信仰范畴的东西。可是真有一种意义可以追寻吗？

我们要讨论的是静心。这是很复杂的问题。所以开始讨论前，必须先了解这种经验的追寻，这种实相的追寻。我们必须了解追寻、追寻真相的意义。这是在知识上摸索一种新的东西，一种不是由时间决定，不是由需求、冲动、绝望产生的东西。但是追寻就能发现真相吗？发现了就认得出来吗？如果有人发现了，他能说“这就是真相吗”？追寻真的有意义吗？大部分宗教人士都在说追寻真相，而我们现在问的就是真相是不是可以追寻出来？“追寻、寻找”的观念里是不是带有另一个“认识”的观念？也就是说，如果我发现了一种东西，我必定认识它？这“认识”是不是又意味着我以前已知道它？“认识”的意思就是已经历过，所以才能说“这个就是”。那么就这意思而言，真相是“可以认识”的吗？这样的话，追寻还有什么价值？如果追寻没有价值，那么有价值的是不是在于一直用心观察，用心听？观察和听不同于追寻。用心观察就不会有过去一切的活动。“观察”意味看得很清楚，看得很清楚就必然自由。自由而免于不悦，免于敌对，免于成见或怨恨，免于一切累积或知识，因而也免去干涉“看”的记忆。有了这种质素，这种用心观察—不只观察外在，也观察内在—事情的自由，那么还需要“寻找”做什么？都在那里了：心观察的事实、“实然”都在那里了。否则，就在我们想要改变这“实然”的时候，扭曲的过程就开始了。自由的观察而没有任何扭曲、评价，也不想要快乐，只是观察，我们会看到“实然”自己就在经历大变化。

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塞满了知识、娱乐、精神抱负、信仰，这些都没什么价值。我们想体验某种超越的事物，想体验高于一切世俗的事物，想体验广大无垠的事物。可是想“体验”不可测度的事物必须先了解“体验”的意义。到底为什么想要“体验”事物？我现在说的话你们不要接受，也不要否定，只要好好检视就可以。我这个说者没什么价值，让我们再肯定这一点（说者好比电话，你听的不是电话的话。电话没有权威，你只是用它来听别人讲话）。如果你用心听，在那份“听”里面，有的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心在说，“让我们看看你在说什么，看看你说的话有没有价值，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要接受或否定，只要观察和听；而你不但是对别人说的话这样，对自己的改变、扭曲也要这样。看看自己的成见、意见、形象、体验，看看这一切如何妨碍你听别人说话。我们要问，体验的意义何在？饱受信仰把持和制约，自己已有了结论的心，体验能唤醒这种昏睡的心吗？体验能唤醒它，粉碎其中的所有结构吗？饱受制约，背负了自己无数问题、绝望、悲伤的心，能对什么挑战有反应吗？就算有反应，这反应是不是一定不充分，因此造成更大的冲突？总是在追求广大、深刻、超越的体验，这本身就是逃避“实然”—我们自己那饱受制约的心。心非常清醒、明智、自由，这样的心为什么要有需要？为什么要有什么“体验”？光就是光，光不会要求更多的光。想要有比较多的体验就是逃避真实。

如果我们已经排除这种永久的追寻，免除这种体验某种非凡事物的需求与向往，就可以开始寻找静心是什么了。“静心”这个字和“爱、死、美、幸福”一样，总是有太多负担。教你静心的学校太多。但是若想明白静心是为何物，必须先以正确的行为建立基础。没有这个基础，静心不过只是自我催眠。如果不先去除愤怒的嫉妒、羡慕、贪婪、欲求、憎恨、竞争、成功的欲望等一切大家称为道德的正当行为；若不先奠定正确的基础，日常生活中不先根除恐惧、焦虑、贪婪等扭曲现象，静心就没什么意义。奠定这个基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们问：德性是什么？道德是什么？请不要说这个问题是中产阶级的问题，请不要说这个问题在一个乐观而容许一切的社会里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关心的不是这种社会。我们关心的是完全去除恐惧的生活，能够爱得深、爱得久的生活。否则，静心就是出轨，好比吃药一般。很多人都是这样，有过非凡的体验，可却过着虚张声势的卑贱生活。那些吃药的人确实有过一些奇特体验。他们或者看到各种颜色，或者比较敏感；这种化学状态中，因为比较敏感，他们的确看到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毫无间隔。可是药力一退，他们便回到原地，照样充满恐惧、无聊。他们坠回平常的沉闷、单调，然后又开始吃药。

除非先建立德性的基础，否则静心只不过是诡计，为的是要控制心，要它安静，要强迫它符合一个“做这些事你就有好处”的体系。这样的一个心，即使尽一切方法和体系，一样还是狭隘而受制约，所以没有价值。我们必须先探讨何谓德性，何谓行为。行为是不是养育我们的社会、文化的环境制约的结果？你的行为与此相符。但这是德性吗？德性是不是在于根除贪婪、嫉妒等社会道德的自由之上？德性可以培养吗？如果德性能够培养，那不就变成一种机械的东西，再也没有德性可言？德性是活的，流畅的，不断的自我更新。德性无法聚集。说德性可以聚集就像说谦卑可以培养一般。谦卑是可以培养吗？只有骄傲的人才“培养”谦卑，不论他怎么培养，他照样骄傲。可是如果看清虚荣和骄傲的本质，这种看清之中就有免除虚荣与骄傲的自由，也会有谦卑。现在如果明白这一点，就可以开始寻找何谓静心了。如果你只是做一两天就放弃，不是最真实、最认真，做不深入，那么请不要谈静心。如果你了解静心，那么静心是最不凡的事。可是只要你还一直在追寻、摸索、向往，贪婪的抓住某种你认为是真相的事物，你其实是在投射，你就不可能了解静心。除非你完全不再要求“体验”并了解生活中的混乱、失序，你不可能拥有它。你观察那种失序时，秩序就来了！你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是静心，你就不但能问静心是什么，而且还能问沉思不是什么。否定了虚假，真实就确立了。

不论是什么体系或方法，只要是教你如何静心的，显然都是假的。我们可以在知识上、逻辑上知道这一点。如果你依照某种方法实践，那么不论这方法多么高贵、古老、现代、风行，你都是在使自己变成机器。你在重复一件事，让自己得到某种东西。静心时，目的就是手段。可方法是承诺你某种东西，那是追求目的的手段。手段如果机械化，目的必然也是由机器产生。机械的心会说“要得到一种东西”我们必须完全根除方法、体系，这就是静心的开始。这时你已开始否定一种极为虚假，毫无意义的东西。很多人都在实践“知觉”。知觉可以实践吗？如果你实践知觉，你就一直都不专注。所以若想知觉这种不专注，请不要实践专注。你只要知觉自己的不专注，这种知觉中就有专注。这是不用实践的。请务必了解。这一点这么清楚简单。你不必到缅甸、中国、印度才能明白。这些地方很浪漫，可是不实际。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印度旅行，我坐汽车，车上有很多人。我坐在前排司机的旁边。司机后面有三个人在讨论知觉。他们想和我讨论何谓知觉。汽车开得很快。路上有一头山羊，司机没有注意，轧死了这只可怜的畜生。这时后面那三位先生还在讨论知觉，完全不知道车子轧死了一只羊。我们知识上关心“知觉”，口头上、辩证上研究各种意见，可实际上并不明白真正的一回事。

实践这种事情是没有的，有的只是生命。这就产生另一个问题：如何控制思想？思想四处游走。你想思索一件事，它就跑到另一件事上。他们说实践，说控制。他们想一幅图画、一个句子或任何东西，他们专心。可是思想跑到另一边，你把它拉回来。于是你来我往，拉锯战开始。所以我们就问：控制思想有何需要？控制思想的事体又是谁？这个真正的问题除非我们了解，否则不会知道静心指的是什么。我们说“我必须控制思想”时，这个控制者，这个检察官是谁？这个检察官和他想控制、塑造、改变的事物有什么差异？两者难道不一样吗？然后，如果这个“思想者”明白自己就是思想本身，明白“体验者”就是体验本身，结果会怎样？他要怎么办？你们了解这个问题吗？人就是思想，而思想会四处游走；然后人觉得自己与思想有所隔离，于是他说，“我必须控制思想。”这个人与所谓的思想有别吗？如果没有思想，还有没有人？如果明白自己就是思想，会怎样？如果人就是思想，一如“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情况会怎样？如果不再有隔离、分裂，不再有冲突，因此思想也不再受控制、塑造；那会怎样？这时还会不会有思想的游走？以前是控制思想、集中思想是想控制思想的“人”和散漫的思想之间的冲突。这些事无时无刻跟着我们。可是突然我们明白人就是思想，不是口头明白，而是真正明白。结果怎样？还有思想散漫这回事吗？这种事只有在人和他所检查的思想有别时才有。这时他才会说，“这个思想对”或“这个思想错”，或“思想散漫，我必须控制”。可是人一旦明白自己就是思想，还有什么散漫？各位，请仔细想一想。不要只是接受。你们自己会懂的。有抗拒时才有冲突。这种抗拒是以为自己与思想有别的人制造的。可是人一旦明白自己就是思想，就不再有抗拒。这并不是思想终得四处散漫，为所欲为。正好相反。这时整个“控制”和“集中”的观念开始大幅度变化。整个观念变为专注，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我们了解专注的本质，了解专注是可以凝聚而出，我们就知道专注与集中完全不一样。集中是排斥他物。这时你就问了：“不集中我还能做事吗？”“如果要做事，我能不集中吗？”但是专注就不能做事吗？专注不是集中。专注意味着留心听，留心看；用你全部的生命、身体、神经、眼睛、耳朵、心灵；完全的看、听。完全的专注中无任何分裂，你可以做任何事。这种专注没有任何抗拒。

第3节 沉 思(2)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脑是受制约的，是几千几万年进化的结果，是记忆的储仓；而包含这样的脑的心能够安静吗？心必须整个安静，才能够不混乱而有认知，而看得清楚。心如何能安静？我不知道你们自己是否发现，要看美丽的树、充满光彩的云，你自己看起来就要完整、安静，否则就不是直接的看它们。你看它们是带有某种快乐的形象、昨日的记忆。你不是真的看它们。你不是看事实，而是看形象。所以，我们问心的全体（包括脑在内）可以完全平静吗？大家一直问这个问题。大家都是认真的人。他们没办法解答。他们已经厌倦技巧。他们说，重复念一些句子就可以使心平静。你试过吗？一直念“圣母玛丽亚”或者有些人从印度取回来的梵言、曼陀罗，你曾反复念这种句子，想使心平静吗？其实不管什么句子，譬如“可口可乐”，只要反复有节奏的念，都会使心平静。不过这个心却是迟钝的不敏锐的心，不警觉、不活泼、不热情。迟钝的心也有可能说“我有高度超越的体验”，可这是欺骗自己。

所以，心的不静既不在于念诵，也强迫不得。要让心安静下来，我们已玩过太多技巧。可是我们心里深知，只要心平静，这就是全部。这就是真正的认知。心，包括脑，怎样才能完全平静？有人说要练呼吸：呼吸要深，使更多的氧进入血液。但是一个卑鄙的心也可以每天深呼吸，然后非常安静。不过它还是卑鄙的心。你也可以练瑜珈。瑜珈是“动”的方法，而不只是做某些练习使身体健康、强壮，其中包括吃东西要吃得对、不能吃太多肉（这一点我们不说太多，你们可能每个都是肉食者）。这种“动”的方法讲求的是身体的敏感、轻盈、注意饮食种类。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办？谁在问这个问题？我们看得很清楚，我们不论内在或外在都很混乱。可秩序却是必要的，一如数学秩序的那种秩序。然而要有秩序，并不是符合别人或自己认为的秩序蓝图，而是观察混乱就可以。看清楚混乱就会产生秩序。除此之外，我们也知道心必须非常安静、敏锐、不陷于任何心理或生理习惯。那么这种事怎么来？问这个问题的又是谁？喋喋不休的心，有很多知识的心会问这问题吗？这样的心学得到新事情吗？这件新事就是“我只有在平静时才能看清楚事物。所以我必须很平静。”接下来它会问：“我要如何才能平静？”显然，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它问“如何”寻找一个体系的那一刻，它就毁掉了钻研的东西，也就是如何使心完全平静；不强迫的、非机械性的使心完全平静。一个不是强迫而来的安静的心非常积极、敏锐。可是你一问“如何”，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就分裂了。

这个世上没什么方法、系统、曼陀罗、老师，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助你平静。真相是，平静的心能看清事物，于是心就非常平静。这就好比看见危险就躲开一样。看见心必须完全平静，于是心就平静了。所以，重要的是“安静”这种质素。卑微的心也可以很平静。它有它的小空间让它平静，这个小空间加上它那小小的平静是死的。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可是一个无限空间、无限安静的心不会有“我”这个中心，所以不一样。这种安静里完全没有“观察者”。这种安静空间极为广大，极为活跃，毫无边界。这种安静的活动完全不同于自我中心的活动。到了这种境地（其实它没有到这种境地，只要你懂得如何看，它本来就一直在这种境地），那么人类追寻了几百年的上帝、真理、不可测度者、无以名之者、超越时间者自然就在那里，不请自来。这样的心是受福佑的，真理和喜悦是他的。我们应该谈这些问题吗？你会说这一切于生活有何价值？我必须生活、上班，我要养家，我有老板，我有同事。这一切与我们谈的有何相干？你有没有在问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你就完全不懂今天上午我们谈的这一切。静心不是与日常生活偏离的。不要每天进房间静心十分钟出来又去杀猪宰羊—不论是实际或类似的。静心是最认真的事。你整天都在静心。上班时，与家人一起时，你对人说“我爱你”时，照顾小孩时，教育他们成为成年人去杀人，变成民族主义、尊敬国旗时，教育他们掉入现代世界的陷阱时，你都在静心。仔细看着这一切，明白你就是其中一部分—这些都是静心的一部分。非常深入静心会在其中发现非凡的美。每一刻的行动都会正确。但是如果你有某次行动不正确，也没关系。可以从头再来，你不会浪费时间后悔。静心不是与生活有别的。静心是生活的一部分。

问：能不能请你谈谈“懒惰”？

克： 懒惰？首先，懒惰有什么不对？我们不要把懒惰和休闲混为一谈。我们大部分人，不幸的，不很懒惰，而且容易堕落；所以我们便敦促自己积极，所以我们更懒惰了。我越抗拒懒惰，我就越懒惰。可是请你仔细看看懒惰这回事。早上醒来时，我觉得非常懒惰，不想做太多事。身体为什么懒惰？可能我前一天吃太饱，纵欲过度。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切事，使身体迟钝沉重，于是身体就说，看在老天的份上，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可是我们却要催促它，要它积极，而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用心观察，我们就会知道身体有它的聪明。我们要聪明才看得出身体的聪明。我们强迫、催促。我们爱吃肉、抽烟、喝酒。这一切你都会，所以身体失去它本来的有机聪明。要使身体做事聪明，必须先使心聪明，然后不干涉身体。试试看，就会发现懒惰有了很大的改变。

休闲也有问题。现在的社会，尤其是富裕的社会，人们休闲的方式越来越多。我们怎么处理休闲？现在这已成了问题。娱乐、电视、电影、书籍、聊天、划船、板球……你们知道的，越来越多；里里外外，各种活动塞满了休闲的时间。教会说用上帝来塞吧！上教堂来祈祷。他们以前就玩过这种技巧。不过这只是一种娱乐。或者我们一直谈这个那个。你很悠闲，你要用外在还是内心？生活不只是内心生活。生活是一种运动，好像潮汐，有进有出。你怎么利用休闲？读更多的书，更能引经据典？你会去演讲（下车我就在演讲）或向内心深刻思索？深入内心，必须同时了解外在。你越了解外在，不只是这里到月球距离的技术性知识，还包括社会、国家、战争的根源；你了解外在就能深入内心。那个内在深度是无限的。你可不要说“我已到了最后，这就是悟。”悟不是别人给你的。悟来自于了解不明。要了解不明就要检视不明。

问： 你说人和思想是不分的，如果人和思想有分，然后想控制思想，只有造成心的挣扎和复杂。这样心就不会平静。可是我不懂。如果人就是思想，最初的分别是怎么生起的？思想如何会和自己对抗？

克：人和思想本来是一体，为何生起分别？这是你的问题吗？“人就是思想”是一个事实或只是你认为是这样，实际上是不是如此呢？你要知道这一点必须有很大的能量。这就是说，你看一棵树时，必须要有很大的能量才不会分裂成“我”和树。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有很大的能量，这样就不会分裂，也就不会有冲突；也就没有控制。可是由于我们大部分人都在这个观念上受到制约，以为人和思想有别，所以冲突就产生了。

问：我们发现的自己为什么这么麻烦？

克：因为我们有非常复杂的心。我们不是单纯的人，看事情也不单纯。我们的心复杂，社会的发展也和我们的心一样越来越复杂。要了解很复杂的事，必须很单纯。要了解复杂的事，复杂的问题，你必须看问题的本身，不要追究那些结论、答案、假设、理论。你看问题并且知道答案就在问题当中，你的心就变得很单纯。这种单纯存在于观察中，而不在复杂的问题中。

问：怎样才是整体的看一切事物？

克：我们总是支离破碎的看事情。我们看树木与我们有别，妻子与我们有别。办公室、老板等一切都是片段。我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我如何完整而没有分裂地看待这世界？先生，你听我说，听就好。这个问题要由谁来回答？谁来告诉你怎么看？我吗？你问这个问题，你在等答案，等谁的答案？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很认真，那么这个问题变成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变成“我无法完整的看事情，因为我的每件事情都是片段！”心什么时候片段的看事情？又为什么爱自己的妻子，恨老板？你懂吗？如果爱自己的妻子，就要爱每个人。不是吗？不要说是，因为你不是。你不爱你的妻子和孩子，你不爱；虽然你会说你爱。如果你爱你的妻子、孩子，你会给他们不一样的教育。你会用另一种方式照顾他们，不是用经济。有爱的地方才不会有分裂。先生，你懂吗？你恨的时候就会有分裂，然后你就焦虑、贪婪、嫉妒、粗俗、暴戾。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不是用心爱，爱不是一句话，不是快乐）快乐、性等等都会有一种不一样的质素。这样的爱就没有分裂。分裂在恐惧时生起。你爱的时候没有“我”和“你”，没有“我们”和“他们”。可是你现在会说，“我怎样去爱？”“我怎样才能这么芳香？”答案只有一个：看看自己，观察自己。不用打自己，观察就好。然后从这种观察看到事情的本然。这样你或许就会有爱。可是观察时必须非常努力，不能懒惰，不能不专注。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三日伦敦

第一部分

第4节 人可能改变吗？(1)

我们看看当今全世界的情形，观察世界上发生的这些事—学生暴动、阶级仇恨、黑白冲突、战争、政治动乱、民族与宗教的分裂。此外，我们也很清楚种种冲突、斗争、焦虑、孤独、绝望、冷漠、恐惧。我们为什么要接受这一切？我们明知道道德、社会环境极度不道德，为什么还要接受？我们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这样生活？我们的教育制度为什么没有教出真正的人类，反而训练出一些机器人，要他们接受这种或那种工作，然后死去？教育、科学、宗教完全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看看这一切乱象，我们每个人为什么还接受并附和，而不在自己身上摧毁这整个过程？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问这个问题。不是在知识之间，也不是藉口寻找真神，某些事物的实现、某种幸福（这种幸福最终不免导致种种逃避）。我们要平静的看，眼光稳定，不做任何判断、评价。我们应该像个大人，问自己为什么这样活：生活、斗争、死。我们认真地问这个问题时，全心全意想了解这个问题时，哲学、理论、思维概念是毫无地位的。应该怎样、可能怎样、应该遵循什么原则，应该有什么理想、应该皈依什么宗教、师父，这些都不重要。

当我们面对的是这样的乱象，其中有种种悲惨和冲突，而我们却在其中生活时，这些显然都没有意义。我们使生活变成战场。每个家庭、每个团体、每个国家都互相对立。看看这一切，真正的观察，真正的面对；然后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不活不爱，充满害怕与恐惧，直到老死？问了这问题以后，你要怎么办？安逸地住在舒服的家里，有一些老生常谈的怀想，有点钱，而且是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不能问这个问题。他们如果问这个问题，会按照个人的需要改变问题而心满意足。可这个问题却是非常的“人”，非常的普通。不论我们是富裕或贫穷、老或少，这个问题都碰触到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我们为什么过这种单调、无意义的生活？四十年每一天到工厂或实验室上班，养几个孩子，用荒谬的方式教育他们，然后死去？我想我们应该用全部生命问这个问题，好让我们得到答案。这样你就可以再问这个问题：人类可能根本改变—用不同的眼光、不同的心肠、全新的看这世界吗？他可能内心不再充满怨恨、敌意、种族偏见，而有一个清晰、具有巨大能量的心吗？

看看这一切—战争、宗教造成荒谬的分裂，个体与群体的隔离、家庭与外界的对立，每个人都执著于一种理想，分别“你”和“我”、“我们”和“他们”—看看这一切，既客观又在心理上看看这一切。问题只剩下一个，这才是根本问题。这问题就是：人心既已饱受制约，是否还有可能转变？这个转变不是生命结束时的转变，也不是未来的转世，而是现在就根本的转变，由此我们的心变成新鲜、年轻、纯真，没有负担，因此我们了解爱人和在和平中爱人是什么意思。我想只有这一个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问题（经济的、社会的问题，造成战争的问题）都将立刻消失，然后是不一样的社会结构。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心是否能像开天辟地时一样不受污染、新鲜、纯真，知道用深刻的爱、快乐而喜悦的活着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听理论性的问题有一种危险，因为问题实在没有理论性的—都是生活。我们不关心文字或观念。我们大部分人都纠缠在文字里，不曾明白文字不是事物。事物的描述不是它所描述的事物。如果我们在这几次谈话中能够了解这一深刻的问题，接下来我们就能质问：这样的人心是否可能从根本上转变，然后和平的，以大爱、大喜悦并悟到那不可测度者的活在全世界？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背负了以往的记忆和传统的心是否能不斗争、不冲突，直接从内部引发改变的火焰，烧掉过去一切渣滓？既然问了这个问题，每个有思想、认真的人都会问，那么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我们是否应该从外在体系、社会结构开始？或者应该从内在心理上开始？我们应该考虑外在世界—连带它的一切技术性知识、科学领域创造的一切奇迹—从这里创造革命？这一点人类已经试过。他说，如果你从根本上改变外在事物，一如历史上所有流血革命，那么人就会改变，从此就是快乐的人类？很多人曾说：创造外在秩序，内在就会有秩序。他们说，内在没有秩序没关系，重要的是外在世界要有秩序—观念的秩序，乌托邦。可是乌托邦的名下却杀掉了几百万人。所以让我们从心理上，从内在开始。这并不是说要任由现在的社会秩序，包括其中的混乱、失序保持现状。但是内在与外在可有分别？内在与外在不是同时存在于一个运动中，从不曾分别为两件东西但只是运动着吗？如果我们想建立的不只口头的沟通，而且也想建立另一种沟通，那么这一点就很重要。因为我们将认真地深入事物，所以必须有一种内在的口头以外的沟通。必须互相结合。这表示我们都深深关心这个问题；内心充满感情，渴望了解这个问题。需要的不但是口头沟通，而且还要有深层结合，这样就不会有互相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绝对不要发生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因为我们处理的不是观念、意见、理想。我们关心的是人的改变。其实你我的意见没有任何价值。如果你说人类几千年来就是这样，所以不可能改变，那你已经封锁了自己；你不可能前进，不可能探索。可是如果你光说可能，那你不是活在现实，而是活在可能的世界。

所以我们要来面对这问题，而不说它可能或不可能。我们要用新鲜的心来面对这个问题；这个心渴望实现并且很年轻，能够检视和探索。我们不但要建立口头上清晰的沟通，而且要互相结合。我们都极度关切一件事时，就会有这种友谊和感情。夫妻都很关心孩子时，他们会把自己的看法、好恶放在一边。在这种关心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情。是这种感情主导行动，而不是意见。同理，你们和我之间也要有这种深层结合，这样我们才能同时以同样勇猛的精神面对同样的问题。这样我们才能深刻的了解问题。所以我们的问题是，饱受制约的心如何能根本改变。我希望你自己问这个问题。因为除非有一种非社会道德的道德，除非有不同于僧侣刻苦生活的朴素，除非有内心深层的秩序，否则这样追寻真理，追寻实相，追寻上帝就毫无意义。也许你们有些人来这里是为了实现上帝或得到某种神秘体验。可是你们会失望。因为除非你们有一个新鲜的心、新鲜的眼光看见真实事物，否则你们不可能了解那无可测度的无以名之的“如如”。

如果你只想要有更广大、更深刻的体验，可是照样过着卑鄙无意义的生活，那么你所有的体验将一文不值。我们必须一起探讨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其中实在牵涉到太多。要了解这个问题，必须兼具大能量和大自由，才能观察事物。如果拘泥于一种信仰，如果局限于一种观念的乌托邦，那么你终生无法自由的看事物。我们有的是一个复杂的心，追求安全却受制于野心和传统。对这样一个鄙陋的心—除了技术领域之外—登上月球是神奇的成就。可是建造太空船的人却照样过着卑薄的生活，心胸狭小、嫉妒、焦虑、野心勃勃，而且饱受制约。我们现在要问的是，这样的心能不能根除一切制约，因而过另一种全新的生活？要找出答案，我们就不能是基督徒、印度人、荷兰人、德国人、俄国人。要清楚的观察事物就必须自由。我们必须自由的观察。这里的自由意味着观察就是行动。这种观察创造了根本的革命。要能做这种观察，你必须要有大能量。

所以，我们现在要看看人类有没有改变的能量、动力、热情。人类或多或少有能量吵架、杀人、分裂世界、上月球，可是显然没有能量根本改变自己。所以我们要问：为什么没有这种能量？如果有人问这个问题，不知道你的反应如何？我说，人有能量恨别人，有仗就打；想逃避真相，他就有能量逃避，利用观念、娱乐、神、酒。他想要性或其他方面的快乐，他也有很大的能量去追求。他有克服环境的聪明才智，他有住在海底，住在天上的能量—他有那些不可缺的能量。可即使是最小的习惯，他显然也没有能量改变。为什么？因为我们在自己内心的冲突中消耗了能量。我们不是想说服你什么，也不是宣传什么，更不是想用新观念代替旧观念。我们只是想去发现，了解。

你们看，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改变。让我们举个例子，就比如暴力吧，这些都是事实。人类暴戾而残酷。他们建立的社会，虽然所有的宗教都在说爱你的邻人，爱上帝，可是却很暴戾。所谓爱邻人、爱上帝都是观念，但是一点价值都没有。因为人照样残酷、暴戾、自私。由于暴戾，他们制造了另一相对物，那就是非暴力。请和我一起探讨下去。人一直在努力使自己非暴力。所以“实然和暴力”与“应然和非暴力”之间就产生冲突。能量的浪费就在这里。只要还有实然和应然的二元性，只要还一直想变成另一种人，这样的冲突就会消耗能量。只要还有对立的冲突，人就没有足够的能量改变。我为什么要有另一面（譬如非暴力）来作为理想？理想并不真实。理想没有意义。理想只会造成种种伪善，明明是暴力却假装成非暴力。如果你说你是理想主义者，最后一定会和平，这又是一个巨大的伪装与借口；因为你要很多年以后才没有暴力，事实上你从未做到。这时你既仍暴力又伪善。所以如果可能，应该把所有的理想（实际的，不是抽象的）摆在一边，只处理事实—暴力的事实。这样就不会浪费能量。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这不是我特有的理论。人只要还活在对立的狭隘，必然浪费能量，因此永远不可能改变。

第4节 人可能改变吗？(2)

只要一口气，你就可以扫除所有的意识形态，所有的对立。请好好了解这一点。这样就会有不同的事发生。一个人如果生气却伪装或努力不生气，就会产生冲突。可是如果你说“我要好好观察生气是什么，不逃避也不给它借口。”这样你就有了了解的能量并因而不再生气。如果我们只是发展一个观念，说心必须免除一切制约，那么事实和“应然”之间就会一直有二元性。所以这是浪费能量。可是如果你说，“我要看看心给制约成什么样子”，那么这就像患了癌症而去做手术一样。这个手术所关系者是除去这个疾病。可是如果病人想的是手术完成后多么好，或者他一直害怕这次手术，那这也是浪费能量。

我关心的只是心饱受制约这个事实，而不是“心应该自由”。心如果不受制约，就自由。所以我们要寻找，要仔细检视，使心受制约的是什么，造成这种制约的是什么力量，我们又为什么接受这种制约。首先，传统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我们的脑依循传统发展，这样才能获得人身的安全。我们不能活着而不安全，这是最初的原始动物需求。我们必须要有住家、粮食、衣物。可是我们心理上利用这些安全必需品的方式却造成内外的不安。心灵是思想的结构，这个心在它的种种关系中同样需要内在的安全。于是问题开始了。需要人身安全的不是几个人，而是每个人。是当我们借着国家、宗教、家庭追求心理安全时，却会否定人身安全。我希望你们了解这一点，希望我们之间已建立了一种沟通。

所以人身安全必须要有制约，可是我们一旦开始追寻，要求心理安全，这种制约也就极为强大。这就是说，我们在心理上，在我们与种种观念、人、事物的关系中，需要安全；可是在种种关系中究竟有无安全可言？显然没有。心理安全的需求会否定外在的安全。譬如印度人，如果我背负那里的一切传统、迷信、观念而想在心理上觉得安全，我就会认同让我自在的大单位。所以我会尊崇国旗、国家、部落，而与世界上其他地方隔离。这种分裂显然就造成人身的不安全。我崇拜国家、风俗习惯、宗教教条、迷信时，就将自己隔离在种种范畴内，于是我显然将因此而否定其他每个人的人身安全。我们的心需要我们人身上的安全，可是我们追求心理安全时，我们就否定人身的安全。这不是看法。这是事实。我在自己的家庭、妻子、儿女、住屋之内追求安全时，我必定反对这世界。我必然要与别人的家庭隔离，反对世界。

制约是如何开始的？基督教世界两千年的宣传如何使基督教世界尊崇自己的文化？这种东西到了东方又是如何？这一切我们看得很清楚。经过宣传、经过传统、经过安全的欲望，我们的心开始制约自己。可是我们心理上真的安全吗？我们在自己与观念、人、事物的种种关系上真的安全吗？如果种种关系意味着与事物直接接触，那么如果不和事物接触，你就与人无关。如果我对妻子只是共有一个概念或形象，那么我就没有和她建立关系，因为我拥有的形象妨碍了我与她接触。而她以她拥有的形象，也无法与我建立直接关系。我们的心一直在追求那种心理安全，只要仔细观察任何一种关系你就会发现，“肯定”这种东西显然是没有的。就夫妻关系或想建立固定关系的一对少年男女而言，他们会怎样？这个妻子或丈夫只要看到别人，都会有恐惧、嫉妒、焦虑、生气、怨恨等情绪，所以他们的关系不是恒定的。可是我们的心永远都需要归属感。

制约—经由宣传、报纸、杂志、传教—是一个因素。我们现在很清楚不要让自己受到外界影响多么重要。所谓受外界影响是什么意思，请听我说。你看报纸时就会受影响，不论意识或潜意识皆然。你看小说，就会受影响。你有一种压力或紧张，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归入一个范畴。宣传最先是从学校开始，此后一辈子你就一直在照别人的话做事。所以你是二手人。二手人怎能找到初始的真实？所以重要的是了解何谓制约，然后深入其中。只要注视着它，你就有能量打破一切束缚心的制约。或许你们现在想问问题，深入的探讨这个问题。但请你们记住，问问题很容易，但问对问题却是最难的。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们不要问。问题是必要的。任何人说的任何事、书、宗教、权威、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怀疑。我们必须质问、怀疑，必须保持怀疑态度！可是我也懂得什么时候将怀疑放开，问对问题。问题问对了，答案自然就在其中。所以如果你们想问问题，请问吧！

问：先生，你疯了吗？

克：你问我是不是疯了吗？好！我不知道你所谓“疯”是什么意思。是指不平衡、精神上有病、有不一样的观念、神经质？“疯”这些意思都有。但是由谁来判断？你或我或者谁？认真的说，谁是判官？疯子能判断谁是疯子，谁不是疯子吗？如果你来判断我平衡或不平衡，这岂不就是这个世界的疯狂吗？要判断一个人，除了他的名声、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之外，其他一无所知。如果你根据他的名声，根据你吞下去的宣传来判断他，那你有判断能力吗？判断含有虚荣的意思。不论你判断出来的是健康或不健康都一样，都有虚荣。虚荣能够认知真实吗？要看、要了解、要爱，难道不需要大谦卑吗？先生，想在这个不正常、不健全的世界里健全是最难的。健全就是对自己、对他人没有幻觉，没有假象。你说“我就是这样，我就是那样；我大，我小；我好，我高贵。”所有这一切都是对自己的假象。一个人对自己有假象，他当然不健全。他活在幻觉的世界。我很担心大部分人现在的方式。你说你是荷兰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就不是很平衡。别人也说他是印度人，所以你们都在隔离自己，孤立自己。这一切民族主义的、宗教的分别，连带军队、僧侣，无非表示一种精神疯狂。

问：如果没有暴力的反面，你能了解暴力吗？

克： 我们如果想与暴力同在，就会引发非暴力的理想。这很简单。你看，我想维持暴力，这就是我，就是人类，残酷的人类。可是我却有一个一万年的传统在告诉我说“培养非暴力”。所以这里就有了一个我是暴力的事实。然后思想就说，“听着，你必须非暴力”。这就是我的制约。我要怎样才能免除制约，使我能够注视，能够与暴力同在，了解它、通过它、结束它—不只是肤浅的，而且是深刻的，在所谓的潜意识上的结束它。我们的心要怎样才能不陷于理想？这是不是问题？请听我说。我不谈马丁·路德·金，不谈甘地，或者张三李四。我完全不关心这些人，他们有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制约，他们的政治企图。这一切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和你的实然，人类的实然。当人类是暴力的，传统就经由宣传、文化创造暴力的反面。这个反面如果适用我们，我们就用它；不适用我们，我们就不用它。我们在政治上、精神上以种种方式利用它。可是我们现在说的是，当心想与暴力同在，想完全了解暴力，传统和习惯就会进来干涉。传统和习惯会说“你们必须有非暴力的理想”。事实在那儿，传统也在那儿，我们的心如何破除传统，将全部注意力专注于暴力？这才是问题。你们了解吗？我很暴力是事实，说我必须非暴力也是传统。

所以我现在要看—不是看暴力，而是看传统。如果我要专心注视暴力，而传统会干涉，那么传统为什么干涉？传统为什么插手？我关心的不是了解暴力，而是了解传统的干涉暴力。我要专心注视传统，然后传统才会不再干涉。由此我才会知道传统为什么在我生活中扮演了这么重大的角色—传统就是习惯。不管是抽烟、喝酒、性爱、讲话方式，我们为什么生活在习惯中？我们了解这些习惯吗？我们了解传统吗？如果你不完全了解传统、习惯、例行公事，那么这一切就要撞击、干涉你想注视的事物。

生活在习惯中最容易，可是破除习惯能意味着很多事，也许是失去工作。我想破除时就会感到害怕，因为生活在习惯中给我安全感，使我肯定。任何人都是如此。站在荷兰，有人突然说“我不是荷兰人”会使人震惊。这里有的是恐惧。如果你说“我反对整个现有的秩序，因为它其实是混乱”，你就给丢出去了。所以你害怕，所以你只好接受原有的秩序。传统在生命中扮演了异常重要的角色。你有没有吃过自己不习惯吃的肉？试试看，就知道你的肠胃会怎样反抗。如果你有烟瘾，光是戒烟就要耗掉了你很多年。

所以，我们的心会在习惯中寻找安全感。我们的心会说“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我的房子、我的家具”这类话。你说“我的家具”时，你就是家具本身。你们原本在笑，可是如果有人拿走你心爱的家具，你就生气了。你就是那个家具，那个房子，那些钱，那面国旗。这样子生活不但是活得愚昧浅薄，而且是活在例行公事和烦闷中。活在例行公事和烦闷中，你当然会有暴力。

一九六九年五月三日阿姆斯特丹

第二章

第5节 我们生活为什么不平静？(1)

我们找不到一种不但没有冲突、悲惨、混乱，而且还充满爱和体贴的生活方式。这似乎很奇怪。我们读一些学者的书，这些书告诉我们社会在经济、社会、道德上应该如何组织。我们又读一些宗教人士和神学家的书，这些书有的是思维观念。我们大部分人显然都很难找到一种和平的，活的，充满能量，明朗，不依赖他人的生活方式。我们都以为自己应该是成熟缜密的人。我们有很多人曾经历两次大战，经历革命、动乱及种种不幸。可是今天，在这个美丽的早晨，我们聚在这里谈这一切，等待的却是别人来告诉我们怎么办，来给我们看一种实际的生活方式。我们听从某人的话，希望他给我们一把钥匙以开启生活之美，开启生活之外某种伟大事物。

我不知道，我相信你们也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听别人的。我们为什么无法在自己心里毫无扭曲的找到明朗？为什么要背负书本的重量？我们为什么无法活着而没有困扰，活得完整，心里有大欢喜，真正的和平？这种状态似乎自古有之，可却是真的。你是否曾想过你可以过一种完全不需要挣扎、努力的生活？我们一直在努力改变这个，改变那个，压制这个，接受那个，模仿、遵循某一公式或观念。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曾问自己有无可能过一种毫无冲突的生活？不是知识的孤立，或者感情、情绪上的生活方式，而是完全没有任何努力。努力，不论是愉快或不愉快，令人满足或有利可图，都会扭曲、妨碍我们的心。这时的心好比一部机器，从来无法顺利运转，只是一直在碾压，所以很快就磨损。于是我们就会问——我相信这是个有价值的问题—我们可不可能过一种生活，没有任何努力，但也不懒惰、孤立、冷漠、迟钝？我们的生命从生到死，一直在适应、改变，在变成某种东西。这种挣扎和冲突造成了混乱，使我们的心磨损而变得毫无感觉。

所以，我们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不是在观念上，在没有希望的某种东西，在某种我们手段之外的东西上；不只表面，而且是深达我们所谓的潜意识深处？今天早晨也许就让我们深入这个问题。首先，我们为什么会发明冲突—快乐与不快乐？这种冲突可能停止吗？我们能停止这一切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拥有大能量、明朗、知识能力、理性，又充满名副其实的爱吗？我想我们应该用心智和心去寻找答案，完整的涉入这问题。显然我们有的是由于内在矛盾而产生的冲突。这矛盾会表现在外在社会，表现在“我”和“非我”的活动中。这就是说，这个我有它所有的企图心、动力、追求、快乐、焦虑、憎恨、竞争、恐惧及“他”—那个“非我”。除此之外还有“活着不要冲突或相反之欲望、追求、动力”的观念。我们如果了然这种紧张，就会在自己内心看见这一切，看见这一切互相矛盾的要求，互相对立的信仰、观念、追求。

由于这种二元性，这种互相对立的欲望，挟带着恐惧和矛盾才造成冲突。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内心就很清楚，这其中有一个基本形态一直在重复。不但是日常生活在重复，就是所谓宗教生活也在重复—天堂与地狱、善与恶、高贵与卑贱、爱与恨等等都是如此。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么请你们不要只是听这些话，你们还要不分析的看自己。把我当一面镜子，实际的看自己。看到镜子里的景象时，你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心智如何运作。这时就会知道种种分裂、隔离、矛盾，不论是内在还是外在，一定会造成暴力与冲突。明白这一点，是不是就能停止一切冲突？不但在粗浅意识上停止，在日常生活中停止，而且在深如生命根源之处停止；由此不再有矛盾，不再有互相对立的要求与欲望，不再有分裂成二元的心的活动？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在“我”和“非我”之间建立了一座桥梁。这个“我”有它一切的野心、动力、矛盾；这个“非我”则是一个理想，一个公式和概念。我们总是想在“实然”与“应然”之间建立桥梁。于是就产生了矛盾和冲突，所有的能量就这样消耗掉了。我们的心能不能不分裂而完全守住“实然”？了解实然是否还有冲突？

我想讨论这一点。我想用不同的眼光看它与自由和恐惧的关系。我们大部分人都需要自由，可是却生活在自我中心中。我们的日子都在关心自己的失败与成功中度过。我们想要自由；不但在政治上自由—这一点除了专制国家之外，还是比较容易的—而且也能免于宗教宣传的蛊惑。任何一种宗教，不论古今，皆是宣传家的作品，所以都不是宗教。我们越认真就越关心整个生活；然后就越追求自由，越质疑；不接受或相信。我们想要自由，是因为想要知道是否有实相这回事；是否有永恒、超越时间的事物。我们在种种关系中都会有这种希望自由的强大要求。可是这种自由往往变成孤立自己的过程，所以不是真的自由。

这种自由的要求里有的是恐惧。自由可能涉及完全绝对的不安全，而我们害怕的正是完全的不安全。不安全似乎是一件可怕的事，所以每个小孩子都会在他的关系中要求安全。尔后我们开始长大，但是照样要求安全；当然也是每一层关系，事物、人、观念，都这么要求。这种需求无可避免的造成恐惧；因为恐惧，我们就依赖事物，因而执著事物。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自由与恐惧的问题，是恐惧是否可能完全免除的问题。不但生理上，也包括心理上；不但是粗浅的，而且深达心里黑暗的角落，每个从未有人透视的秘密之处。心，能够完全免除恐惧吗？损毁爱的就是恐惧—这不是理论。在种种关系中制造焦虑、执著、占有、霸道、嫉妒的就是恐惧。制造暴力的就是恐惧。看看那人口爆炸的城市，这里有的就是不安全、不稳定、恐惧。这也是制造暴力的部分原因。我们能不能免除恐惧，从而使自己等一下步出大厅时，心里不再有恐惧造成的阴影？

要了解恐惧，不但要先检查生理恐惧，而且也要检查心理恐惧的整个网络。我们也许可以讨论这一点。问题是：恐惧如何生起？维系恐惧的是什么？恐惧可能免除吗？生理的恐惧很容易了解。生理一有危险，我们会立刻有反应。这种反应是几千年来制约的结果。如果没有这种反应，生存就不可能，生命就会终止。我们在生理上必须生存，所以几千年来的传统一直在告诉我们“小心”；我们的记忆也一直在说，“小心，有危险，马上采取行动。”可是生理上对危险所生的反应是恐惧吗？

请务必仔细听，因为我们就要进入一种既简单又复杂的东西。除非全神贯注，我们不可能了解这东西。我们在问：生理或感官上对危险的立即反应是不是恐惧？或者那是一种智力，完全不是恐惧？智力是不是传统与记忆培养出来的东西？如果是，那么智力为什么在心理领域的运作本来应该完整，却不完整？我们在心理领域中害怕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在生理有危险时发现的那种智力到了心理领域却发现不到？生理智力适用于心理领域吗？我们有的是各种恐惧：死亡、黑夜、自己的妻子或先生说的、做的事，邻居或老板的想法。这整个是一个恐惧网络。我们在此不欲处理种种恐惧的细节，我们关心的是恐惧本身，不是这种或那种恐惧。我们一有恐惧，警觉到恐惧，我们就有逃避的运动。也许是压制、走开或做某种娱乐活动，包括宗教、鼓舞勇气来对抗。这些逃避、娱乐、勇气等都是逃避恐惧的方法。

恐惧越深，抗拒越强，于是就发生各种神经活动。有了恐惧，心—或说“我”—就说，“不可以恐惧”，于是有了二元性。有了“我”逃避、抗拒恐惧；有了与恐惧有异的“我”在蓄积能量，建立理论、分析，就有了“非我”！这个“非我”就是冲突。“我”就是与恐惧互相隔离的东西。于是恐惧和“我”之间立刻产生冲突，这个“我”要来克服恐惧。这时就有了一个看者和被看者。被看者就是恐惧，而看者就要来驱赶恐惧。于是有了对立矛盾、隔离。于是恐惧和想要驱赶恐惧的“我”之间有了冲突。说到这里，我们之间互相有沟通吗？所以我们的问题是恐惧的“非我”和认为“非我”与己有异而抗拒之的“我”之间的冲突。这个“我”想克服、逃避、压制、控制这一层恐惧。这种分裂毫无例外的造成了冲突，一如两个有军队，有主权政府的国家的冲突一般。

所以这就有了看者和被看的事物。看者说“我必须赶走可怕的东西，必须根除可怕的东西。”看者一直在打斗，一直处在冲突状态中，这已变成了我们的习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制约。由于我们喜欢活在习惯中，例如抽烟、喝酒、性爱或心理习惯，所以破除习惯最难。国家和政府也有这种习惯。它们会说“我的国家，你的国家”、“我的上帝，你的上帝”、“我的信仰，你的信仰”。要战斗，要反抗恐惧都是我们的传统，所以恐惧就日益增强，所以生命就越浪费在恐惧上。如果这一点清楚，我们可以继续下一步了。看者和被看者果真有分别吗？看者认为自己与被看者不同。被看者是恐惧本身。他和他看的事物之间真的不同吗？或者两者根本一样？显然两者根本一样。看者就是被看者。譬如现在如果有一个全新的东西出现，根本没有所谓看者可言。但是由于看者会认出自己恐惧的反应，他以前就知道这种反应，所以就产生分裂。你们非常非常深入这问题时会发现，我希望你们现在就发现，看者和被看者本质上其实是一样。这样，如果看者和被看者一样，两者的矛盾，“我”和“非我”的矛盾就消失了。这样你们就不必再做任何一种努力。但这并不是说你们要接受恐惧或认同恐惧。

第5节 我们生活为什么不平静？(2)

恐惧、被看的事物、恐惧之一部分的看者都是有的。那我们要怎么办？（你们有没有和我一样用心？如果你们光是听，我担心你们恐怕无法解决恐惧的问题）有的只是恐惧；有的不是观看恐惧的看者，因为看者就是恐惧本身。现在有好几件事发生。首先恐惧是什么？如何产生的？我们说的不是恐惧的原因、恐惧的结果、恐惧如何以它的悲惨和丑恶使生活蒙上黑暗。我们是在问恐惧是什么，恐惧如何产生。我们一定要不断的分析恐惧，发现无尽的原因吗？你一开始分析，这个分析者就必须高度免于偏见与制约。你必须看，必须观察。否则你的判断如果有任何扭曲，这种扭曲就会随着你的分析一直加深。所以想用分析来结束恐惧其实停止不了恐惧。我希望这里有些分析家！因为发现恐惧的原因并以此采取行动以后，那么因就变成果，果就变成因。这个果以及依据果以发现因，以及发现因并且依据因而采取行动就成了我们的下一阶段。这时的因和果已变成了无尽的锁链。现在如果将这个恐惧之因的理解及恐惧的分析放在一边，我们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你们知道这不是娱乐，但是发现中有很大的快乐，了解这一切很好玩。所以什么东西制造了恐惧？时间和思想制造了恐惧。时间是昨天、今天、明天。我们害怕明天会有事情发生—失业、死亡、先生或太太离家出走、多年前曾有过的疾病和痛苦明天可能复发。明天是时间的入口。时间涉及邻居明天可能说我什么。时间到目前为止也替我掩盖了多年前做的事。我害怕自己内心深处一个秘密的欲望不能满足。所以恐惧牵涉时间，恐惧死亡到来，生命结束；生命的结束一直在某个角落等待，我很害怕。所以恐惧和思想牵涉到时间。没有思想就没有时间。想到昨天发生的事又害怕明天会再发生—就这样，思想不但造成时间，也造成恐惧。

请注意这一点，为你自己看看这一点。不要接受也不要排斥，仔细听，不管同不同意，在这里找出真相。要找出真相，你必须有热情、大能量。然后就会发现思想滋长恐惧。想到过去或未来，不论这未来是下一分钟、明天，还是十年后，想到它使它成了一件事。想到昨天快乐的事，不论这快乐是性的、感官的、知识的，还是心理快乐，使这种快乐延续。想到这件事，像大部分人一样建立这件事的形象，使这件事透过思想延续，因而滋长了更多快乐。思想不但滋长快乐也滋长恐惧。两者皆是时间之事。所以思想铸造了铜板的两面—快乐和痛苦，其中的痛苦就是恐惧。然后怎么办？思想变得这么重要，我们很崇拜；我们想，思想越灵活越好。有知识的人在企业界、宗教、家庭利用思想。他们沉溺于利用这个铜板，利用这个文字花圈。我们多么尊敬知识上或讲起话来思想很聪明的人！可是恐惧和所谓快乐的东西却必须由思想负责。

并不是说不该快乐。我们不是清教徒。我们想了解快乐。了解快乐的整个过程之后恐惧才会终止。这样你才能用全新的眼光看快乐。如果我们有时间，将来会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思想必须为痛苦负责。这种痛苦，一边是痛苦，一边是快乐以及快乐的持续，快乐的要求与追求（包括宗教等各种快乐）。这样说来，思想在这里要做的是什么？思想能停止吗？这问题问得对不对？谁来停止思想？“我”不是思想本身吗？可是这个“我”却是思想的结果。所以我们的问题还是老问题。还是一个“我”和一个变成了看者的“非我”。这个看者会说“只要能停止思想，我的生活就会不一样”。但其实有的只是思想。会说“我要停止思想”的看者是没有的，因为看者是思想的产物。那么思想是如何存在的？我们倒可以轻易就看清楚，思想就是由记忆、体验、知识所生的反应。知识就是脑，就是记忆的席位。任何事情对它有要求，它就报以记忆和辨认的行动。脑是几千年演化和制约的结果。思想从来都是过去的，思想绝不自由，思想是一切制约所产生的反应。

这样要怎么办？思想明白是自己制造了恐惧，所以对恐惧无能为力之后，它只好安静。安静后，它就完全否定所有滋育恐惧的动作。然后，心—包括脑—观察这一切习惯、矛盾、“我”和“非我”之间的斗争。这时就明白看者就是被看者。然后心就知道恐惧不能只是分析之后再摆在一边，恐惧永远都在：知道这一点也就知道分析不是办法。于是我们就问：恐惧的源头是什么？恐惧如何生起？

我们说，恐惧生起于时间和思想。思想是由记忆生出的反应，所以思想制造了恐惧。控制或压制思想、在自己身上玩各种技巧，都无法结束恐惧。我们客观的不分别的明白这整个模式后，思想自己就会说，“我要很安静，不控制也不压制”“我要静止。”这样，恐惧就会停止。这就意味悲伤停止和了解自己—也就是自知之明。没有自知之明，悲伤和恐惧就不会停止。只有免除了恐惧的心才能面对实相。也许你们现在很想问问题。我们必须问问题—这种问，向自己暴露自己在这里是必要的。不只在这里，以后不论是在房间里、花园里，坐公车还是走路，你们都要问，这样才能寻求答案。但问问题要问对。问对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问：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痛苦、悲伤。做这件事对不对？

克： 我们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实然？你是说接受自己的丑恶、残酷、暴力、虚假、伪善？你能接受这些吗？你不想改变吗？我们没必要改变这一切吗？我们如何能接受一个明明不道德的社会现有的秩序？生活难道不是不断的变革运动？我们只要是生活着就没有所谓接受。我们有的只是活着。我们和生活的运动共同生活，而生活的运动要求的是变革、心理革命、突变。

问：我不懂。

克：我很抱歉。或许你用“接受”这个字眼时，你并不知道在一般英文里，“接受”指的是接受事物原来的样子。也许你应该说荷兰文。

问：事情怎么来就怎么接受。

克：譬如，如果我的妻子离开我，我要事情怎么来就怎么接受吗？我丢了钱，失业了，我受到轻视、侮辱，我要事情怎么来怎么接受吗？我要接受战争吗？要实际的而非理论的事情怎么来就怎么接受，首先必须没有“我”。今天上午谈的就是这个，将“我”和“你”、“我们”和“他们”这个心出空。然后就可以每一刹那、每一刻生活，毫无挣扎，毫无冲突。这才是真正的静心，真正的行动，没有冲突、残暴、暴力。

问：我们都必须想事情，这是不可避免的。

克：是的，先生，我了解。你是说我们应该完全不想事情吗？做事情要想，回家要想，口头沟通也是思想的结构。所以思想在生活到底有什么地位？做事情时必定要有思想运行。请了解这一点。做任何技术性的工作，像电脑一般的工作时都需要思想。要清晰，客观，不带感情，没有偏见，没有成见的思考。要清楚的行动，思想是必要的。但是我们也知道思想会滋长恐惧，而恐惧会妨碍我们，使行动没有效率。所以我们能不能一方面需要思想，但又不带恐惧的行动？思想不安静吗？我们是否可能安静？你们懂吗？我们是否有这样的心智来了解整个恐惧、快乐、思想过程以及心的安静？我们能不能在需要思想时深思熟虑，在不需要思想时不用思想？当然这很简单，不是吗？这就是说，心能不能非常专注，因而清醒时，可以在必要时思考和行动，并在行动中保持清醒，不昏庸，不机械运作。所以问题不在于该不该想，而在于怎样保持清醒。要保持清醒就必须深刻的了解思想、恐惧、爱、恨、孤独。必须完全涉入当下的生活，完全了解生活。但只有在心完全清醒而无任何扭曲的情况下，才能深刻的了解生活。

问： 你的意思是说，面对危险时，我们只要依据体验反应就可以了？

克：你不是这样吗？你看到一头危险的野兽时，你不是由记忆，由体验做反应吗？这体验或许不是你自己的体验，而是种族的记忆。这种族的记忆告诉你“小心”。这就是体验和记忆。

问：那是我心里有的东西。

克：可是为什么我们看见民族主义、战争、政府带着主权和军队而分裂的危险时，行动却无法同样有效率？这才是最危险的事。为什么我们没有反应？为什么不说“让我们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一切”就是改变自己已知的生命。你不属于任何国家、国旗、宗教，所以你是自由的人类。但是我们没有。我们对身体的危险有反应，对心理危险没有反应；可是心理危险却更具毁灭性。我们接受事物的实然或起来反抗而形成另一个幻想的乌托邦，到最后都回到原先的状态。内心看见危险或外在看见危险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保持清醒。这就是说，聪明而敏锐。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日阿姆斯特丹

第二部分

第6节 生命的完整(1)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人类普遍缺乏热情。人类贪求权势、地位、性、宗教各方面享受，另外还有其他种种贪欲。可是，显然很少有人以深刻的热情致力于了解生的过程，大部分人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支离破碎的活动。银行家对金融很有兴趣，艺术家、神学家也有他们自己的兴趣。但是，要使人有一种长久而深厚的热情去了解整个生活的过程是最难的。

首先，让我们来了解生、爱、死由什么构成？要探讨这个问题，不但要具备知识能力和强烈的感情，而且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大能量。这个大能量只有热情才能赋予。由于问题这么重大复杂、微妙深刻，所以必须全神贯注（这是由全部热情而来的）看看是否有一种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于现在的生活方式。要知道这一点必须探讨几个问题。我们必须探索意识的过程，检视心的表面和深层，探讨“秩序”的本质，不只是外在的社会秩序，也包括我们内在的秩序。

我们必须探讨“活”的意义，不但是给它一种知识，而且也要看看活着有什么意义。此外还要探讨爱是什么东西，死又意味着什么。我们不但要在意识上，而且要在心里深刻、隐匿、幽微之处探讨这些问题。我们要问秩序是什么，活着真正意味着什么，而我们是否可能过一种完全慈悲、温柔、爱的生活。我们还要寻找“死亡”这个不寻常事物的意义。这些问题都不是片段，而是完整的运动，生命的整体。如果我们将这个整体切割成生、爱、死，就无法了解这一切。这一切全是一个运动。要了解完整的过程，必须有能量；不只是知识能量，而且还包括强烈感情所生的能量。这强烈的感情涉及一种无动机的热情。因为无动机，所以不断在内心燃烧。当我们的心支离破碎时，就必须在意识和潜意识上问这个问题，因为所有的分裂，诸如“我”和“非我”、“你”和“我”、“我们”和“他们”等都是从这里开始。只要国家、家庭、宗教有这种隔离存在，生命的分裂就无可避免。我们日常生活会有烦闷、单调，也不会有爱，每日都受嫉妒、独占、依赖、支配的妨碍。我们会有恐惧、不可避免的死亡。我们能不能认真问这个问题，不只是理论上、口头上问，而且是认真的探究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分裂？这种分裂滋生了多少悲惨、混乱、冲突。

我们可以在内心很清楚的观察到粗浅的心的活动，连带它所关切的生活，技术的、科学的、贪得的知识。我们可以看到自己在办公室的竞争心，看到自己的心肤浅的运作。可是我们的心还有一部分隐藏着未经探索，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探索。通常如果想让这隐藏的部分暴露在清晰与了解的光照下，我们或许是找书来看，或许是找精神分析医生或哲学家。我们实在不懂如何检视事物。我们或许能观察心的外在粗浅的活动，但实在无法看透深陷的，隐匿的洞穴，这里收藏着我们过去的所有事物。我们的意识心以它积极的要求和主张能看透生命深刻的层面吗？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过。如果试过而且一直坚持，很认真，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过去”的内容，种族的传承，宗教的按手礼，种种的分裂。所有这一切都藏在那里。意见的偶然生起都来自过去的累积。这种累积基本上是依据过去的知识和体验，连带其中的种种结论和看法。我们的心是否能看穿这一切，了解这一切，超越这一切，以至于完全不再有分裂？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已饱受制约，因此只能支离破碎的看生活。只要这种支离破碎的状态一直存在，我们就会一直要求完整—“我”会一直要求完成、成就、完整，会变得很有野心。这种支离破碎使我们又个人又集体，自我中心但又想与某种较大的东西认同，可还是一直互相隔离。这种意识上，整个存有的结构与本质上深深的分裂，造成我们的行为、思想、感情的分裂。于是我们将生活分割，将我们称之为爱和死的事物分割。

如果我们使用“潜意识”这个字眼而不给它一个心理分析学的意义，那么我们能不能观察到作为潜意识的过去的运动？深层潜意识即是过去的一切。我们的运作就是由那里来的。所以，过去、现在、未来之间便产生了分裂。这一切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不然。如果我们能看清自己，观察自己的看法、思想、结论如何运作，这一切就很简单。你批判的看自己就会看到行为依据的是过去的结论—一种公式或模式。这种公式或模式又投射到未来变成理想，然后你的行为就依据这理想进行。所以这个过去总是依据动机、结论、公式而运作，心智背负了沉重的记忆。记忆塑造我们的生活，造成支离破碎的情状。意识心是否能完整的看穿潜意识，因而使我们了解作为过去一切的潜意识的全部内容？我们必须问这个问题。这需要一种批判力，可却不是自以为是的批判。这需要我们去注视。如果真正清醒，那么意识就不再分裂。但是我们只有在拥有批判性的自我知觉又不做评断时，才能有这种清醒状态。观察即是批判。不是评价、意见的批判，而是批判性的注视。但是这种批判如果是个人的，受到恐惧或任何成见的妨碍，就不再有真正的批判性。这时只是四分五裂而已。

讲到这里，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了解整个过程，生的整体，而非某一片段。我们不问某个问题怎么办。社会活动虽然与生活的整个过程相起相生，但是我们不问社会活动该怎么办。我们问的是了解实相之后，这实相里包括什么？这个实相，这个广大永恒是真有吗？我们关心的就是整体的完整认知，而非片段认知。但是要了解整个生命的运动是一个单一活动，必须不再有自己的概念、原则、观念、“我”和“非我”等分裂才可以。现在如果这一点已经清楚，那么我们继续来探讨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认为生是一种积极的行动—做事情、想事情，不断叫嚣、冲突、恐惧、悲伤、内疚、野心、竞争、贪求快乐（连带其痛苦），欲求成功。所有这一切即是我们所谓的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偶尔快乐，偶尔有完全无动机的慈悲，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慷慨。偶尔—很少—有一种喜悦，一种无过去无未来的幸福感。可是一到办公室，我们就生气、憎恨、轻蔑、敌视。这就是我们平日的生活，但我们说它非常积极。惟有否定积极才是真正的积极。这所谓的生—丑恶、孤独、恐惧、残酷、暴戾。否定这样的生而不知有其他的生才是最积极的行动。这一点我们彼此能沟通吗？你们知道，完全否定传统的道德才是高度道德，因为所谓的社会道德，讲究地位的道德，其实非常不道德。我们贪婪、争强好胜、嫉妒、自求出路。我们都知道自己的行为。这是我们所说的社会道德。宗教人说的是另一种道德，可是他们的生活、整个态度、组织的阶级结构，却不道德。要否定这些并不是要你反动，因为反动是由反抗而来的另一种分裂。但如果你是因为了解而否定，才是最高道德。

同理，要否定社会道德，否定现行的生活方式—我们卑下的生活、浅薄的思想和生存、累积一大堆肤浅的东西却自鸣得意—要否定这一切；不是反动，而是看清这种生活方式极度的愚昧和毁灭性本质；要否定这一切就要去生活。假的就看出它是假的，这种看就是真实。然后，爱是什么？快乐是爱吗？欲望是爱吗？执著、依赖、占有你爱的人而支配他是爱吗？说“这是我的，不是你的。这是我的财产，我的性权益”而其中又带有嫉妒、怨恨、愤怒、暴力，这是爱吗？然后，爱在这里照样也给分成圣凡之爱而成为宗教制约，这是爱吗？你能野心勃勃的同时又能爱人吗？你能爱你的先生，他充满野心时能说他爱你吗？人争强好胜时，追求成功时，会有爱吗？

否定这一切，不但在知识上、口头上否定这一切，而且从一个人的生命中完全扫除这一切，永远不再嫉妒、羡慕、竞争、野心勃勃。否定这一切当然就是爱。这两种生活方式永远无法放在一起。一个嫉妒的男人，一个霸道的女人，他们不知道爱意味什么。他们可能也谈论爱，他们睡在一起，占有对方，为了舒适、安全或害怕孤独而互相依赖。这一切当然不是爱。有人说他爱自己的孩子。果真如此，为什么还会有战争？会有国籍之分？会有这一切分裂？我们口中的爱其实是折磨、绝望、罪恶感。这种爱一般是相当于性爱的快乐。我们不是清教徒，也不是拘谨之人。我们不是说快乐一定不可以有。你看云，看天空或看一张美丽的脸时，会感到很愉快。你看花，花很美。我们不否定美。美不是思想的乐趣，而是思想把快乐给了美。

同理，当我们有爱有性时，思想就会给它快乐。那是以前体验过的印象，而且明天还会重复。这种重复是快乐但不是美。美、温柔和爱的全部意义并不排斥性。可是当今没有什么事不能做，世人仿佛才突然发现性一样。性竟然变得这么重要。或许这是因为性已成了人惟一逃避之道，惟一的自由。他在其他方面都有人追赶、欺侮，知识上、感情上都受人忤逆。他在每一方面都是奴隶。他是破碎的。他只有在性体验中才得以自由。他在这种自由中拥有一种快乐，所以他想一直享受这种快乐。你们看看这里哪里有爱？只有充满爱的心智才能看到生命的整体。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爱，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道德、善良的。他做的事情是美的。

那么，我们知道的生活非常混乱、失调，秩序又从何而来？我们都喜欢秩序。不但希望家里秩序井然，事物各安其位；即使外面的社会有那么多不公不义，我们还是希望它有秩序。除了外在，我们也希望内心有秩序—深层的数学般的秩序。然后这个秩序是不是要由我们努力去符合心目中的基本形态而产生？然后再拿这个基本形态与事实比较—于是有了冲突。这个冲突不就是失调？所以也就不是德性。我们的心努力要有德性，有道德，有伦理时，它就要抗拒些什么，这种冲突就产生了失调。所以德性才是秩序的精要所在。但我们当今的世界却不喜欢这个字。德性不是由思想的冲突产生。你只有批判的看待失调，用清醒的智力了解自己才可能有德性。这样才会有最高的完整秩序。最高的秩序就是德性。德性之来，只在有爱时才可能。

第6节 生命的完整(2)

然后我们有死亡的问题。我们一向把这个问题推得远远的，视之为未来才会发生的事。这个未来可能是五十年后，也可能是明天。我们害怕走到终点，生理上走到终点，而和我们曾拥有、追求、体验的事物，妻子、先生、房子、家具、花园、写过或想写的书等事物分离。我们之所以害怕让这一切离去，是因为我们就是那家具本身。我们是自己拥有的图书本身。我们会拉小提琴时，我们就是小提琴。因为我们已认同这一切—我们不是别的，我们就是这些东西。你曾看过自己的这个样子吗？你就是你的房子，有百叶窗，有卧室，有家具。几年来你曾小心翼翼的把这一切涂上油漆。你拥有这一切。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实然。除了这些，你一无所有。你害怕的是一无所有。你花了四十年每天上班，后来不上班了，你却心脏病发而死。这是不是奇怪？你就是那办公室、公文、你担任的职位。你就是这一切，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另外你还有一大堆观念：上帝、善、真理、社会应当如何。就是这些。这其中有了遗憾。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真是悲伤。但最大的悲伤是你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死才能叫我们看见这一点，明白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的有机体都要死。但是我们害怕放弃过去的一切。我们就是过去的一切，就是时间、悲伤、绝望；偶尔认知到美，偶尔表现善或温柔，但绝不长久。因为怕死，所以我们会问“我会不会复活？”这复活就是再继续战争、冲突、悲惨、占有、累积。整个东方都相信转世。你是什么你就希望自己再转世成什么。可是你是这一切，你是这一团糟，这场混乱，这一阵脱序。而且转世意指重生到另一次生命中。所以要紧的是你现在、今天的所做所为。要紧的不在于你降生到来世如何生活，当然，如果有来世的话。要紧的是你今天如何生活，因为今天即将播下美的种子或悲伤的种子。可是那些相信转世的人却都不知道在行为上如何立身处世。如果他们真关心自己的行为，就不会关心明天。因为，善，在于专注今天。

死是活的一部分。没有死就无法爱。死离一切不属于爱的事物，死离一切由自己的需求投射的理想，死离过去的一切，死离体验；这样你才会知道爱的意义，因而才知道生的意义。所以，生、爱、死是一回事，由完整的活在现在构成。这样才会有和谐的不造成痛苦与悲伤的行动；才会有生、爱、死—行动寓于其间。这个行动就是秩序。如果我们能这样活—我们必须这样活，不是偶尔，而是每一分钟、每一天—我们就会有社会秩序，然后才会有“人”的统一。这时政府就会用电脑来管理，而非带有个人野心，饱受制约。所以生就是爱，就是死。

问：自由而毫无冲突能够即刻达到吗？还是需要时间？

克：我们能立即没有过去的活着，还是根除过去需要时间？或者这使我们无法活在当下？这是问题。过去像隐匿的洞穴，像藏酒的地窖—如果你有酒的话。根除这些需要时间吗？“花时间”牵涉到什么？我们很习惯花时间。我对自己说，“我要用时间，德性需要培养，需要每天实践。我要逐渐的慢慢根除憎恨、暴力”。我们习惯这样，这是我们的制约。

于是我们问自己是否可能逐渐丢弃过去，这涉及时间。这就是说，一方面暴戾，一方面我们却说“我要逐渐根除暴戾”。“逐渐”、“一步一步”是什么意思？这段时间内我一直都暴戾着，谈逐渐根除暴力是一种伪善。显然，如果我暴戾，我就无法逐渐根除暴戾。我只能立刻不再暴戾。我能不能立即停止心理上的东西？如果我接受“逐渐根除过去”的观念，我就无法根除过去。可要紧的是看清当下这个事实，没有任何扭曲。我嫉妒，我就必须完整观察到这一点。我观察嫉妒，我为什么嫉妒？因为孤独，我依赖的那人离我而去，我就面对空虚、孤立。我很害怕，所以我依赖你。所以你走开我就生气、嫉妒。事实在于我孤独，我需要有人作伴。我需要另一个人，不只是煮饭给我吃，给我舒适、性的快乐，而且因为基本上我孤独。是因为这样，我才嫉妒。

我可以当下了解这种孤独吗？可以，如果我观察这孤独，用清醒的智力，不找借口，不找人填补空虚，我就可以。观察需要自由。有了观察的自由，我就能根除嫉妒。所以认知嫉妒，完整的观察嫉妒，根除嫉妒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专注而清醒的批判，不分别的观察事物当下生起的情况。由此而根除我们所说的嫉妒，当然是指当下而不是未来根除。这些道理也可以应用在暴力、愤怒或抽烟、喝酒、性爱的习惯上。非常专注的用心智完整的观察，然后就会非常了解这些东西的内涵。在了解上得到自由，我们就得以自由。这种自由一旦开始产生作用，那么不论有什么东西生起，任它是愤怒、嫉妒、暴力、残酷、暧昧、敌意，所有这一切都会当下受到完整的观察。这其中就有自由，然后其中的事物就不再存在。所以过去的事物并不就是时间剔除的。时间不是自由之道。“逐渐”这个观念不是一种无法立即处理过去事物的无能吗？事物生起时，你立刻能全心全意的完整观察，过去就会停止。所以时间和思想无法停止过去，因为时间和思想就是过去。

问：思想是心的运动吗？知觉是不动的心的作用吗？

克：我前几天说过，思想是记忆所生的反应。思想好比电脑，你在其中输入各种资讯，你要求答案，电脑储存的资讯就会有反应。同理，我们的心脑就是过去事物的储仓。这就是记忆。心一受到刺激，它就依据知识、体验、制约等在思想中起反应。所以思想就是运动，或者说正确点，是心脑运动的一部分。你想知道知觉是不是心的静止。如果心不动，你是不是还能观察东西—树木、妻子、邻居、政治家、僧侣、美丽的脸？你对你妻子、先生、邻居的印象，你对云，对快乐的知识，这些全都牵涉在内，对不对？只要有任何印象干涉——不论是微妙或明显的印象——就不是观察，不是真正完整的知识。有的只是部分知觉。要清晰的观察必须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没有任何印象介于其间才可以。你看一棵树，你能看它而不带任何植物学知识或关于它的快乐或欲望吗？你能完整的看它，因而使观察者和观察的事物之间的空间消失吗？这并不是说你要变成这棵树！可是那空间消失后，观察者就跟着消失，剩下来的就是被观察的事物。这样的观察里就有认知—用异常生命力看它，看它的色彩、形状、树干或树叶的美。没有那个观察的“我”形成的中心，你就与观察的事物紧密接触。

我们有的是思想的运动。思想是心脑的一部分。有了刺激，思想就必须提出答案。但是要发现未曾看见的事物，就必须全神贯注，毫无运动。这种东西不是什么神秘事物，必须经年累月的实践。神秘事物都是胡说。这种胡说八道就是思想分为两边观察才产生的。

你们知道喷射引擎怎么发明的吗？人有燃烧式引擎一切的知识，而他又在寻找另一种推进方法。这时你的观察就必须很安静。如果你带着你所有燃烧式引擎的知识不放，你只会看到你已知道的事物。你已知道的事物必须安静无声才会发现新事物。同理，如果想看清楚你的妻子、先生、树木、邻居、整个失序的社会结构，就必须安静的找到一种看的新方式，由此而找到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行动。

问：如何才能找到生活而不需理论和理想的力量？

克：生活而有理论有理想如何会有力量？生活而有公式、理想、理论如何会有大能量？你生活而有些公式，如何会有能量？你的能量都消耗在冲突中了。理想在那边，你在这边，你努力要符合那边的生活。这就造成分裂与冲突，也就浪费能量。当你看这种能量的浪费，看见理想、公式、概念不断造成荒谬的冲突；你看到这一切，就能没有这一切而生活有力量。然后就有丰富的能量，因为你的能量完全不再浪费在冲突中。

可是你们看，因为我们的制约，我们害怕这样生活。我们接受这个公式和理想的结构。人人都一样。我们拿这个结构生活。我们接受冲突，以冲突为生活方式。但是如果看清这一点；不是口头上、理论上、知识上看清楚，而是用整个生命感觉到这种生活的荒谬，这时我们才会有充裕的能量。这充裕的能量是要没有任何冲突才会有的。这样，惟一的就是事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方法。惟一的就是你贪婪的事实；没有“你不应贪婪”的理想—这是浪费能量。你贪婪、占有、支配，这是惟一的事实。

你全神贯注于这惟一的事实，就有能量来消除这个事实，然后你才能自由的生活，没什么理想、原则、信仰。这就是爱，就是死—死离过去的一切。

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一日阿姆斯特丹

第二部分

第7节 恐 惧

我们大部分人都陷在习惯中，包括生理的、心理的习惯。有的人警觉到这一点，有的人不然。一个人如果警觉到自己的习惯，那么他能不能立刻停止这个习惯，而不经年累月陷于其中？知道自己有某种习惯以后，是不是就能毫无挣扎的停止这个习惯？不论是抽烟、头不经意的摇摆、习惯性的笑，是不是都可能立刻停止？意识到自己喋喋不休却言不及义，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骚动不安—我们能不能毫无抗拒、毫无控制的意识到这些，从而毫不费力的、轻易的、立即的终止这些？这里蕴含了很多事。首先是要了解，为一件事挣扎，譬如某种习惯就会有对此事物的抗拒。然后我们知道，任何抗拒都会滋长冲突。我们抗拒一个习惯，想压制它，与之斗争，那么原本用心了解这习惯所需的能量就会在这种斗争控制中消耗，接下来牵涉到的第二件事是，我们都把“需要时间”视为当然。不管什么习惯，都要慢慢改变、克制、消除。

我们一方面已习惯于“只有抗拒，发展相反的习惯才能戒除习惯”的观念，另一方面我们又习惯“我们需要一段时间逐渐做到这一点”的观念。但是如果我们认真的检视就知道，任何抗拒都会造成进一步的冲突；而时间，尽管可以是很多天、很多礼拜、很多年，还是制止不了习惯。所以我们要问，有没有可能不用抗拒，不用时间，立刻停止一个习惯？

要免除恐惧需要的并不是长时期的抗拒，而是能应付这个习惯，立即将之消除的能量。这个能量就是专注。专注是一切能量的精髓所在。专注意味着将一个人的心智、心理的能量专注于一个习惯；用这种能量面对那个习惯，知觉那个习惯。然后就会看到那个习惯不再存在，那个习惯马上消失了。

我们可能认为人有些习惯不要紧。或者我们会为习惯找借口。但是如果我们能在内心建立一种专注的质素，心就会掌握事实真相。这种专注就是能量。要有这种专注才能消除习惯，然后知觉这习惯或传统。这时我们就会看到它完全消失。

我们讲话有一种习惯，或者喋喋不休、言不及义。此时如果我们有一种极为专注的知觉，就会有异常的能量。这能量不是由抗拒产生。其他能量大部分都是，这个不是。这种专注的能量在于自由。如果我们真正了解这一点——不是当理论了解，而是当已实验过的事实，已看到且充分知觉的事实来了解，那么就可以继续探索恐惧的全部本质和结构。可是我们必须记住，讨论这个极为复杂的问题时，我们之间口头的沟通会变得极为困难。如果我们听话时不够在意，不够专心，那么就不可能沟通。如果我说的是一回事，你们想的又是另一回事，我们之间的沟通显然就停了。如果你们关心的是自己的恐惧，你们完全专注在那个恐惧上，那么你我之间口头沟通也会停止。口头上要能彼此沟通就必须有一种专注—这专注中有一种在意、勇猛、迫切要了解恐惧。

但是比沟通更重要的是结合。沟通是言词的沟通，结合则是非言词的沟通。两个人互相很了解，他们可以不说一个字立刻完全了解对方，因为他们已建立了一种沟通方式。可如果他们要处理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譬如恐惧，那么不但需要口头沟通，而且需要互相结合。他们两人必须随时同行，否则就无法共事。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恐惧这个问题。

你们不要想免除恐惧。你越想免除恐惧，就越制造抗拒。抗拒，不论是怎样的抗拒都无法终止恐惧。恐惧将一直存在，你虽然努力逃避、抗拒、压制，恐惧永远都在那里。逃避、控制、压制，都是抗拒。你再使出多大的力量抗拒，恐惧就是不停止。所以我们不谈免除恐惧。免除恐惧不是自由。请务必了解这一点。因为要探讨这个问题，如果你们对我今天说的话很专注，等一下离开这个大厅时就不会再有恐惧。要紧的是这件事，而不是我说什么或没说什么，你们同意或不同意。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通过自己的生命，在心理上完全终止恐惧。

所以，我们不要想免除或抗拒恐惧，而要了解恐惧的整个本质和结构。了解恐惧意指学懂恐惧，注视恐惧，直接与恐惧接触。我们学习了解恐惧，不是学如何逃避，如何鼓起勇气抗拒。我们要学习。“学习”是什么意思？当然“学习”不是要我们累积恐惧方面的知识。这一点你必须完全了解，否则探讨这个问题就毫无用处。我们平常都认为学习是知识的累积。我们如果想学意大利文，就必须累积单字、语法以及组织语句的规则。有了这一切知识，才能说意大利话。这就是说，有了这种知识的累积之后才有行动。这就涉及时间。现在，我们说，这种累积不是学习。学习永远都是主动态。我们大部分人都习惯于累积知识、资讯、体验，然后据此采取行动。我们说的学习跟这个完全不一样。知识属于过去。所以当你依据知识而行动时，那是过去在决定那个行动。但是我们说的学习却是在于行动本身，所以不会有知识的累积。

学习恐惧之为恐惧是现在之事，新鲜之事。如果我用过去的知识、记忆、联想来面对恐惧，就无法直接接触恐惧，所以也就无法学习恐惧。如果我要学习，只有我的心是新鲜的、新颖的，才有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困难所在，因为我们总是用联想、记忆、意外、体验来面对恐惧。所有这一切都在妨碍我们用新鲜的眼光看恐惧，全新的学习恐惧。

恐惧太多了，恐惧死亡，恐惧黑暗，恐惧失业，恐惧先生或太太，恐惧危险，恐惧匮乏，恐惧没人爱，恐惧孤独，恐惧不成功。这一切恐惧不都是一种恐惧的表现？所以我们要问：我们是要处理单单一种恐惧呢？还是处理恐惧的事实本身？我们想了解的是恐惧的本质，而非恐惧在某方面有怎样的表现。如果我们能处理恐惧的本体事实，就能解决某种恐惧或处理某种恐惧。所以请不要拿着一种恐惧来说“我一定要解决这个恐惧”。你们要了解恐惧的本质和结构，然后才能处理个别的恐惧。

心处于没有任何恐惧的状态是何等重要。因为有恐惧就有黑暗，有黑暗心就迟钝，然后心就会透过种种消遣寻求逃避，不论这种消遣是宗教、足球赛、听收音机皆然。这样的心是害怕的，清楚不起来的，所以不知道爱的意味何在。这样的心可能知道快乐，可是当然不知道爱的意味何在。恐惧摧毁我们的心，使我们的心丑恶。

恐惧有心理恐惧，也有生理恐惧。生理恐惧譬如碰到蛇，走到悬崖边。这种恐惧，这种遇见危险的生理恐惧不就是智力吗？悬崖在那里，我看见了，立即反应，我不接近这个悬崖。对我说“小心，有危险”的恐惧不就是智力吗？这个智力是经过学问而累积的。曾有人掉下去，所以我母亲或朋友告诉我说“小心那个悬崖”。所以这种恐惧由生理表现出来是记忆和智力同时在运作。然后也有从生理恐惧而生的心理恐惧。害怕再罹患曾很痛苦的病。曾有过纯粹生理的疾病，我们不希望这病痛再发生，于是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种生理疾病，我们却产生了心理恐惧。这种心理恐惧能不能因为完全的了解而不再存在？我有痛苦，我们大部分人都有。那是一个礼拜或一年以前。这个痛苦极难忍受。我不要它再发生，我害怕它再发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有的是这个痛苦的记忆，而思想在说“小心，别让它再发生”。想到过去的痛苦就产生这痛苦可能再来的恐惧。思想为自己带来了恐惧。这是恐惧的一种。恐惧疾病复发，又带来痛苦。

思想可以衍生各种心理的恐惧：害怕邻居不知道会说我们什么，害怕自己不是可敬的中产阶级，害怕自己不符合社会道德（这社会道德其实一点都不道德），害怕孤独，害怕焦虑（焦虑本身就是恐惧）。凡此种种，都是以思想为依据的生活的产物。

我们有的不但是这种意识上的恐惧，而且也有隐藏于心灵深处的恐惧。我们或许能处理意识上的恐惧，但是处理心灵深处的恐惧就难多了。我们如何揭露这种隐藏于心理深处的恐惧？意识心能吗？意识心以它活跃的思想能揭露潜意识，揭露那隐匿之物吗？（我们这里所说的“潜意识”不是指专门技术上的潜意识。这里所说的潜意识指的是没有意识到或知道那些隐匿的层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思）意识心，饱受训练以求生存，饱受训练以与事物之实然同行不背的心—你们都知道这个心有多狡猾—这个意识心有办法揭露潜意识的全部内容吗？我认为没有办法。它或许能揭露其中某一层画，而依照自己所受的制约将它改变。但是这种改变不过进一步使意识心蒙上偏见，于是无法完整的检视潜意识的下一个层次。

我们知道，光是在意识上努力，很难检视内心深层的内涵。我们这肤浅的心除非完全免除制约、成见，免除所有的恐惧，否则就无法看。我们知道这个无法是极端无法，乃至于完全无法。于是我们就问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完全不一样的办法？我们的心能不能经由分析、自我分析或专家的分析而掏空恐惧？这里牵涉到一样东西。我一层一层的分析自己，看我自己；我检视、判断、评价；我说，“这一点对，这一点错，我依据这一点，我去除这一点”。我这样分析时，我和我分析的事物是不一样的事物？我必须为自己回答这个问题，看看真相如何。分析者与他分析的事物，譬如嫉妒，有所区别吗？没有。他就是那嫉妒本身。可是他想将自己与那嫉妒分开，以自己为一事体而说，“我将注视这个嫉妒，根除它或碰触它”。可是这个嫉妒和分析者其实彼此是对方的一部分。

分析过程牵涉到时间。这就是说，我用了很多天，很多年来分析自己。可是许多年以后我依然害怕。所以分析不是办法，分析需要大量时间。可是如果你家失火了，你不会坐下来分析或跑去找专家，要他“请告诉我，我是怎么回事”。这时你必须行动。分析是一种逃避、懒惰、无效。（精神病患者去找心理医师或许没错，可是他这样仍无法完全治好精神病，这是另一个问题。）

“意识到潜意识而分析自己”不是办法。心明白这一点，就对自己说，“我不再分析，我知道分析毫无价值”，“我不再抗拒恐惧”。你们知道这样以后心会怎样吗？心弃绝传统的方式，弃绝分析、抗拒、时间以后会怎样？心会变得异常敏锐。心，经由必要的观察，变得异常集中，敏锐，活生生。它会问，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发掘它全部的内容：它的过去、种族传承、家庭、文化与宗教传统—两千年乃至于一万年的产物，心能不能根除这一切？能不能将这一切摆在一边因而摆脱一切恐惧？

所以我现在有个问题。这个问题，我这个敏锐的心—已经将必然耗费时间的分析摆在一边，因此已没有明天的心—必须完全解决，现在就解决。所以现在没有了理想，没有“未来”在说“我必须根除问题”。所以现在，心的状态是“全神贯注”的状态。它不再逃避，不再发明时间来解决问题，不再分析、抗拒。所以这个心有了一种全新的质素。心理学家说，我们必须做梦，否则会发疯。我且自问：“为什么我非得做梦不可？”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我们完全不做梦？因为如果完全不做梦，心才是真正的休息。心活动了一整天，看、听、问；看云的美、美人的脸容、水、生命的运动，心一直在看；所以，等到它去睡的时候，它就必须完全休息，否则明天早上醒来，它还是一样累，一样老。

所以我们会问，有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可以完全不做梦，因此使心睡觉时得到完全的休息，从而得到一种醒时得不到的质素？要得到这种生活方式—这是事实，不是假设、理论、发明、希望—只有你在白天完全清醒才有可能。只有你完全清醒的看到自己思想的每一次运动、每一次感受；清醒的看到你讲话、走路、听人讲话时深层的动机和线索，看到自己的野心、嫉妒，看到自己对“法国的光荣”的反应，看到自己读到一本书说“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胡说八道”时的反应，看到信仰所蕴含的意义—只有清醒看到这一切，才能可能。坐公车时，和妻子、儿女、朋友谈话时，抽烟时，你为什么抽烟？读侦探小说时，你为什么读侦探小说？看电影时，为什么看电影？为了刺激，为了性？醒着的时候完全清醒。看见一棵美丽的树，看到一朵云飞过天空，这时就要完全知觉内外发生的一切，然后就会看到自己睡觉时完全没有梦。然后隔天早上，你的心就是新鲜、勇猛、活生生的。

一九六九年四月十三日巴黎

第二部分

第8节 超 越(1)

我们一直在谈这个世界的混沌、暴力、混乱。我们谈这些不仅是指外在，也指人心。暴力是恐惧造成的，所以我们也讨论过恐惧这个问题。可是，我认为现在应该来讨论超越这个问题。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个问题有点“外来”。可是我们不能排斥这个问题，说它是假象，是幻觉。我们必须认真考虑。

自有历史以来，人由于知道生命短暂，充满了意外、悲伤，而且一定会死，所以就一直在构筑观念，谓之“上帝”。他知道生命转瞬即逝，所以想体验一种异常伟大、崇高的事物，体验一种不是由感情或心聚合的事物。他想体验或摸索着走入一个完全不一样，超越这个人世，超越一切悲惨与折磨的世界。他想寻找，想向外寻求这个超越的世界。所以我们应该探讨一下这种实相—怎么称呼都没关系—这样一个全然不同的向度到底有没有。当然要参透其中的深度，我们必须知道，光在言谈层次上了解是不够的；因为事物的描述永远不是事物本身，文字永远不是事物。这个奥秘，人一直想进入、掌握、邀来、崇拜、成为它的祭拜者。那么我们能参透这些奥秘吗？

生命既然是这样粗浅、空虚、折磨，没什么意义，我们就想发明一个意义，给它一个意义。如果我们有某种聪明，这种发明的意义和目的就变得异常复杂。由于找不到美、爱、广大感，我们或许就变得犬儒，不再相信什么事。我们知道，当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的生命真就是这样，光是发明一个意识形态或公式来证明有没有上帝实在荒谬。所以让我们不要只是发明意义。

我们是否能一起寻找，看看有没有一种实相不是知识或感情的发明，不是逃避。整个历史上，人一直在说有这种实相，我们必须为这个实相做准备；你必须做某些事，训练自己，抗拒某些诱惑，克制自己，克制性欲，符合宗教权威、圣人等定的模式；你必须否定这个世界，进入僧院、洞穴静心，保持孤独不受诱惑。我们知道这种努力很荒谬，我们知道自己不可能逃避这个世界，逃脱“实然”，逃避苦难，逃脱分岐，逃脱科学所带来的一切事物。而神学，我们显然必须弃绝一切神学、一切信仰。我们将种种信仰完全放在一边，才能够没有任何恐惧。

我们知道社会道德其实并不道德。我们知道自己必须非常道德，因为道德毕竟是人内在与外在秩序惟一的导因。但是这道德必须是行动的道德，不是观念或概念的道德，而是实际的道德行为。

人能不能不用压抑、克制、逃避而规范自己？“规范”的根本意义是“学习”，不是符合或成为某人的门生，不是模仿、压制，而是学习。学习行为，最先要求的是规律，不是施加于某一意识形态的规律，不是僧侣的禁欲苦行。可是如果没有一种深刻的刻苦，我们的日常生活必定失序。我们知道自己内部有完整的秩序是多么必要。这秩序必须是数学般的秩序，而非相对的、比较的秩序，不是环境的影响造成的秩序。我们必须建立正确的行为，我们的心才会有完整的秩序。一个受环境折磨、挫折、塑造的心，符合社会道德的心必定混淆不清。混淆的心就无法发现真实。

我们的心如果想遇见那个奥秘—如果有这个奥秘的话—就必须先奠定一种行为基础，一种道德。这种道德不是社会道德，这种道德没有任何恐惧，所以是自由的。这时奠定了这个深入基础之后，我们的心才能开始寻找“静心”—这种安静，这种观察—之为物，是什么东西。这个静心不是“观察者”。一个人的生活，如果不先在行动上建立这种“行为正确”的基础，静心就没有什么意义。

包括禅和瑜珈，静心在东方有种种教派、体系、法门。然后这些法门又给介绍到西方来。我们必须很清楚，这个现象意思是说我们的心只要运用一种方法、体系，符合某一传统模式，就可以发现那个实相。我们都知道，这种事不管是从东方带过来还是这里发明的，都很荒唐。方法意味着一致、重复。方法意味着一个有某种悟的人在说这样做不要那样做。而我们这些渴望看见那个实相的人就日复一日，好像机器一样，顺从、符合、练习他们告诉我们的那些东西。一个呆钝的心，一个不是非常明智的心才能不断的实践一种方法，然后越来越呆钝，越来越愚笨。它在它那些制约的领域会有它的“体验”。

你们有些人可能去过东方学静心。那背后有一个很完整的传统。在印度乃至于整个亚洲，这个传统在古时候一直扩展。这个传统如今仍盘踞人心，无数著作仍在讨论这个传统。可是利用传统—过去和传承—来寻求是否有实相，这种努力显然是一种浪费。我们的心必须免除一切精神传统和裁示，否则就极度缺乏一种最高智慧。

这样，何谓静心？静心没有传统吗？是的，静心不可以是传统。没有谁能教你静心。你不能遵循某一途径，然后说我顺着这个途径学习何谓静心。静心内部的意义在于心里完全安静，不只意识层安静，而且深刻的、秘密的、潜匿的潜意识层也要安静。因为彻底而完全安静，所以思想也就安静，不再四处游移。我们刚刚所说的静心传统有一派说我们必须控制思想。可是思想并不是要控制，而是要摆到一边。要把思想摆在一边，就必须密切、客观、不带感情的注视思想。

传统说你必须有师父来帮助你静心。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而且有他自己的传统：祈祷、静心、告解。可是，这里面整个原理是有人知道而你不知道，知道的人会来教你，使你悟道。这个原理就蕴含着权威、师父、拯救者、上帝之子等。他们说他们知道而你不知道，照这个方法、这个传统做，每天练习，如果你运气好，到最后你就会到达“那里”。其实这一切表示你整天都在和自己打架，想让自己符合某一模式、系统。你压抑自己的欲望、胃口、嫉妒、野心。这表示你的实然与相应于那个系统的应然之间有冲突。有冲突表示你在用力。一个用力的心当然不可能平静。因为用力，所以心不可能完全安静。

传统还说要集中控制思想。集中其实大多是抗拒，只是在自己四周建立一道墙，只是你聚集在一个观念、原理、景象或心愿之上，而你想保护它。传统说你必须经过这一切才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传统说你必须和每个圣人——这些圣人多多少少都神经质—所说的一样，没有性生活，不看这个世界。可是当你看清—不只言谈上、知识上，而且是实际上——这里牵涉到什么东西时（要能看清，你必须不是投入其中，而是能客观的看它），你才能完全弃绝这一切。我们必须完全弃绝这一切，因为我们的心将在这弃绝中得到自由，因而聪明、了然，因此不陷于假象。

第8节 超 越(2)

以最深刻的意义而言，静心必须先有德性，有道德。这道德不是某一模式、某一实际或某一社会秩序的道德。这道德必须自然的、不可免的、甜蜜的起自于了解自己，清楚自己的思想、感情、活动、胃口、野心的时候—毫无分别的纯粹是“观察”的清楚。这个观察里面会出现正确的行为。正确的行为无关乎理想。当这种清楚以它的美和一点都不艰苦的淡泊—只有用力时才会艰苦—深深的存在于我们内心，当你观察一切系统、方法、承诺，客观的，不分好恶的看这一切时，才能完全弃绝这一切，这样的心才能免除过去的一切。到了这一地步，你才能开始寻找何谓静心。

如果你没有真正奠定这个基础，你还是可以“玩”静心。可是这却毫无意义。这好比有些人到东方寻找师父。师父告诉他们如何打坐、如何呼吸，做这个做那个。然后他们回来写了一本书——仍然是胡说八道。人必须是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徒弟。除此之外别无权威。有的只是“了解”。

要了解，只有在观察而没有观察者这个中心时才有可能。你借观察、注视寻求何谓了解吗？了解不是知识的过程。了解不是直觉或感觉。一个人说“我很了解这件事”时，是因为他有一种出于完全的安静的观察。只有这时才会有了解。你说“我了解一件事”时，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心很安静的在听，既不同意也不否定。那个状态很完整的在听，只有这时才有了解，而了解就是行动。但这不是先有了解，然后才有行动，而是两者同时，两者是一个运动。所以静心—传统给这个字眼加上了重大负担—将要这样不用力的，毫无冲突的将心脑带到最高能力。这就是智力，高度敏感。这时的脑—过去一切的储仓，经过一百万年的演化，一直都很活跃—是很安静的。

脑一直在反应事情，即使是最小的刺激也会依照过去的制约起反应。这样的脑可能静止吗？传统论者说，实践知觉、调节呼吸就能够使脑平静。但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那个控制、实践、塑造脑的事体是什么人”？会说“我是观察者，我要控制脑，使思想停止”的，不就是思想本身吗？思想滋生了思想者。

脑有没有可能完全安静？静心的部分责任就是去寻找——而非由人来告诉我们——如何做。谁都无法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你的脑，饱受文化、经验的制约，本身就是长久演化的结果。这样的脑可能安静吗？如果脑不安静，它见到或体验到什么东西都会扭曲，都会依照过去所受的制约而改变。

睡眠在静心和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你曾探讨过这个问题，会发现很多东西。我们上次说过，梦不是必要的。我们说，心、脑在白天时必须完全知觉—专注于内在和外在的事情，知觉内在对外界的反应因为紧张而激起这反应，专注于潜意识的线索—然后一天结束时脑再将这一切做个总结。如果你一天结束时没有将这一切做总结，到了晚上睡觉时，脑就还要继续工作，将秩序带到脑里面—这一点很明显。可是如果你做到这一点，那么你睡觉时就会学到一种全新的东西，学到一个全然不同的向度。这就是静心的一部分。

我们要做的是奠定行为基础。这里的行动就是爱。我们要做的是弃绝一切传统，然后心才能完全自由，然后脑才能完全安静。如果你曾深入这个问题，就知道脑可以不用任何技巧，不吃药，光是透过白天主动而又被动的专注而安静下来。如果一天终了时你曾清点一天的事情，因而理清其中的秩序，那么你睡觉时，脑就会很安静，以另一种运动学习事物。

所以这个整体，这个脑、一切都会很安静，没有任何扭曲。只有这时，如果真有什么实相的话，心才能领受。实相，那种广大—如果有这种广大、无名、超越，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不是邀请就会来的。只有安静的心才能看清这个实相的真或假。

你可能会说，“这一切和生活有什么关系？我每天都要过活、上班、洗碗、坐公车、忍受一切噪音，静心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可是毕竟静心就是了解生活。日常生活有它的一切复杂、悲惨、哀伤、孤独、绝望、名声与成功的追求、恐惧、嫉妒，了解这一切就是静心。不了解生活而只想寻求那奥秘实在很空洞，毫无价值。这好比一个失序的生命，失序的心却想发现数学的秩序一样。静心与生活的一切有关。静心不会变成一种感情的，喜悦的状态。有一种喜悦不是快乐。这种喜悦只有在自己内心有一种数学般的秩序时才会产生，这种喜悦是绝对的。静心是生活之道，每一天的生活之道；只有这时，那不可毁坏的，超越时间的才会存在。

问： 那个知道自己反应的观察者是什么人？这里面用掉了什么能量？

克： 你曾经毫无反应的看过什么东西吗？你曾经看树，看女人的脸、山、云、水面倒影而不带好恶，只是观察，不用快乐或痛苦去演绎吗？在这种观察里，如果你是完全专注的，还会有观察者吗？试试看，先生，不要问我。你自己做就知道。不带判断、评价、扭曲的观察反应，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反应，在这种专注中你就会知道什么观察者、思考者、体验者都是没有的。

第二个问题是：要改变自己的什么东西，造成转变，造成心灵的革命，这里用到了什么能量？如何拥有这种能量？我们现在就有能量，可是这能量却在紧张、矛盾、冲突中消耗了。两种欲望之间，我必须做和应该做的事情之间的斗争也需要能量。这些事情都消耗了大量能量。所以，如果没有任何矛盾，你就会拥有很大的能量。看看你的生活，实际的看一看。你的生命是一种矛盾。你希望平静，可是你恨某个人。你希望爱人，可是你充满野心。这种矛盾助长了冲突、挣扎。这挣扎就会浪费能量。如果没有任何矛盾，你就会有无上的能量来转变自己。我们会问，“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经验者”和“经验”之间，爱和恨之间如何可能没有矛盾？这种二元性，人如何没有这些而生活？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除了这些事实之外，别无他物—除了你恨、你暴力的事实之外，观念上别无与之相对之物。

你害怕时就会发展相对之物，发展勇气；而这相对的勇气就是抗拒、矛盾、用力、紧张。但是如果你完全了解恐惧本身到底是什么，你不会逃到对面；如果你全神贯注于恐惧，那么不但心理上的恐惧会止息，而且你会拥有能量来面对恐惧。传统论者说，“你必须有这种能量，所以你必须禁欲、出世、凝神、心念上帝、不受诱惑”；只是为了要拥有这种能量。但我们毕竟是人，有我们的胃口，内在燃烧着性的、生物的欲望，一直想做什么事、控制、强迫，所以一直在消耗能量。但是如果你与这些事实同在，除此而外不做其他事——如果你生气，你了解它，但你没有要自己“如何才能不生气”；你与它一起生活，全神贯注于它—你就会看到自己有很丰富的能量。使我们心智清明，心灵开放，因而拥有充沛的爱的就是这种能量—不是观念，不是情绪。

问：你所说的喜悦是什么东西？你能形容吗？你说喜悦不是快乐、爱不是快乐吗？

克：喜悦是什么？你看云，看云中透出的光时，那里面有美。美是一种激情。看见云的美、光的美、树的美，必然就有激情，必然就有激动。这种激动，这种激情里面没有任何情结，没有喜欢或不喜欢。喜悦非关个人。喜悦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有静心的心，就有它的喜悦，那是无法形容，无法纳入语言的。

问：你是不是说没有所谓善恶，所有的反应都是好的。是这个意思吗？

克：不，先生，我没有这么说。我是说，观察你对事物的反应时，不要说它善或恶。你说它善或恶时，你就造成矛盾。你是否曾经看着你的妻子，对不起我举这个例，心里不存有一个她的形象，一个你拼凑了三十几年的形象？你心里有她的形象，她心里有你的形象。你和她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这些形象。你不专注于你们的关系时，你就会有这种形象—漫不经心滋生了形象。你能不能看着你的妻子而不憎恨、评价，不说她这里对，那里错？看着她不带成见？如果你能，你就会看到这种观察里面有了一种全新的行动。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巴黎

第三章

第9节 论暴力(1)

克：我们这些讨论的目的在于一种创造性的专注，在我们讲话时创造性的注视自己。随便讨论什么问题都可以，可是每个人都要努力奉献，而且要有一种坦诚。不是无情或粗鲁的暴露别人的愚蠢或聪明，而是每个人都要参与讨论一个问题所有的内容。不论我们说感受到什么，探索什么，我们都要有认识新东西的感觉。这不是在重复老东西。这是一种创造，是用语言表达自己时表达了我们发现自己时所发现的新东西。我觉得，讨论要这样才有价值。

问㈠：能不能深入讨论“能量”以及能量为什么会浪费？

问㈡：你一直在说暴力，战争的暴力、对待别人的暴力、想别人看别人的暴力，可是保护自己的暴力怎么说呢？假如我受到野狼的攻击，我一定会全力反抗。我们能够一部分是暴力，另一部分不是吗？

克：你说的是有一种暴力会扭曲我们，使我们符合社会模式或道德，但另一方面则有保护自己这个问题。有时为了保护自己，我们需要暴力或类似暴力的东西。你想讨论的是这一点吗？

听众：对。

克：首先，我建议先讨论各种心理暴力好吗？然后我们再看看遭受攻击时，保护自己的意义何在？我不知道你们心目中的暴力是怎样。对你而言，何谓暴力？

问㈠：一种防卫。

问㈡：打扰我的平安。

克：暴力以及暴力这个字眼、这种感觉，暴力的本质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问㈠：一种侵犯。

问㈡：受到挫折就会很凶恶。

问㈢：一个人如果无法完成一件事，就会凶恶。

问㈣：就失败而言，是一种恨。

克：暴力于你而言代表什么？

问㈠：“我”之下的一种危险的表达。

问㈡：恐惧。

问㈢：你当然会在暴力当中，或者生理上或者心理上会伤害别人或什么事情。

克： 你是不是因为非暴力所以才懂得暴力的？如果没有暴力的相对，你会懂得暴力吗？是不是因为你懂得非暴力，所以你才懂得暴力？你如何了解暴力？我们因为有侵略性，好竞争；我们这一切的影响就是暴力，所以我们才构筑出非暴力状态。但如果这两种相对，你知道何谓暴力吗？

问：我不会说暴力是什么，可是我可以感觉到一种东西。

克：这种感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知道暴力吗？

问：我想这是因为暴力使我们痛苦。这种感觉不健康，所以我们想去除。这就是我们想要非暴力的原因。

克： 我不懂暴力，也不懂非暴力。我一开始没有任何概念或公式。我真的不知道暴力的意味，我想找出来。

问：受伤和受攻击的感觉使我们想保护自己。

克： 是，我了解。这一点我们以前就说过。我还是想知道何谓暴力。我想研究、探索暴力。我想连根拔除暴力，改变暴力，你明白吗？

问：暴力就是没有爱。

克：你懂得何谓爱吗？

问：我知道这一切都来自我们自己。

克：是的，就是这样。

问：暴力来自我们自己。

克：对。我想知道暴力是来自外在还是内在。

问：那是一种保护。

克：我们慢慢来。这个问题很严肃，全世界都牵涉其中。

问：暴力浪费了我们一部分能量。

克：每个人都谈暴力和非暴力。大家都说，“你要很凶”。或者如果知道暴力的后果就说，“你要和平的生活”。我们从书本、传教士、老人那边听到太多这种话。但是我想知道是否可能找出暴力的本质以及暴力在生活中的地位；什么东西使人凶恶，有侵略性，好竞争？暴力的发展是否有一定的模式——虽然这个模式可能是高贵的？暴力是不是人自己或社会施加的一种规律？暴力是否就是内在与外在的冲突？我想知道暴力的起源何在。不如此，只不过在玩文字游戏。就心理学意义而言，人凶恶是不是很自然？（至于身心状态，我们以后再讨论）。

就内在而言，暴力是否就是侵略、愤怒、怨恨、冲突、压制、顺从？顺从的基础是否就是这种不断在寻找、完成、到达、自我完成等的挣扎之上？如果无法深入讨论这一点，我们就不知道如何创造一种不一样的日常生活状态。日常生活原来要求的是一种高度的保护自己。对不对？让我们从这里开始。你们实际上在内心，不是在言词上，认为暴力是什么？

问㈠：违犯某种东西。暴力加之于一物上面。

问㈡：“排斥”呢？

克： 让我先说第一项。违犯“实然”。我很嫉妒。我在这个实然上面加了一个不要嫉妒的观念：“我不可以嫉妒”。这种诃责，这种“实然”的违忤就是暴力。我们必须一点一点的讲。长句子会掩盖整个事情。“实然”不是静态的，永远在变动。我在某一事物上加上一件我心目中的“应然”，于是违忤了这一事物。

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生气时我想生气不应该，然后我克制自己不生气。这就是暴力？或者我表现出生气才是暴力？

克： 请你看看这种情形，我很生气，为了发泄，我打你一下。这就形成了一连串反应，于是你也打我一下。所以生气的表达就是暴力。如果我在生气这个事实上诃责另一件事，要自己“别生气”，这不就是暴力吗？

问： 我同意这个非常一般性的定义。但是这种诃责的发生必然是非常残暴，所以才变成暴力。如果你用温和渐进的方式来诃责，就不会是暴力。

克：先生，我了解。如果你温和、渐进的来诃责，就不是暴力。我温和而渐进的压制我的恨，由此而违忤“我恨”这个事实。这位先生说，就不是暴力。可是不论你温和还是凶恶，事实在于你在“实然”上诃责了另一件事。这一点你我是否多多少少互相同意？

问：不。

克： 让我们来看看。譬如说我野心很大，想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诗人（或其他什么）。可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所以我受到挫折。这种挫折，这种影响，就是相应于我不是最伟大诗人这一事实的暴力。你比我好，所以我感觉挫折。这个挫折不就会滋长暴力吗？

问：所有反对一个人、一件事的行为都是暴力。

克： 请务必注意这其间的难题所在。我们现在有的是事实以及违忤事实的另一次行动。譬如说我不喜欢俄国人，德国人或美国人，我有我的看法或政治判断。这就是一种暴力。我诃责你某种东西，这就是暴力。我拿自己和你比较（你比较伟大，比较聪明），我就违忤我自己，是不是？这时我就是暴力。学校里老师拿甲和乙比较。甲每次考试成绩都很优秀。老师对乙说，“你应该和甲一样”。老师在比较甲和乙的时候，其间就有暴力产生。老师就此毁了乙。所以请你看看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我在“实然”上诃责“应然”（理想、完美、形象），这个事实里就有暴力。

问㈠：我内心深觉如果你抗拒任何有破坏性的东西，就会有暴力。可是，如果你不抗拒，你又可能违背自己。

问㈡：这是不是和我，和一切暴力之源的“我”有关？

问㈢：假设我采用你们的理论。假设你恨某人，可是想消除这种恨。这时有两种途径。一个是用全部的力气消除憎恨，这时你就对自己形成了暴力。另一个是你花时间，苦心的了解自己的感受及你憎恨的对象，这时你会逐渐克服憎恨。于是你就用非暴力解决了这个问题。

克：先生，这一点很清楚。对不对？我们现在努力的不是如何用暴力或非暴力的方式消除暴力，而是暴力在我心里制造了什么。就心理而言，我们心里的暴力究竟是什么？

问：“诃责”里不是有一种东西破坏了吗？于是我们觉得个舒服。这不舒服就会造成暴力。

克：这破坏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观念，生活方式等。这使我们不舒服。这不舒服就会造成暴力。

问㈠：暴力可以来自外在，也可以来自内在。一般而言我谴责的是外在的暴力。

问㈡：支离破碎的生活是不是暴力的根源？

克：等一下，表示暴力为何物的方式有很多种，表示其原因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我们能不能先看简单的事实，再从这个事实慢慢开始？我们能不能看出任何一种诃责——父母对孩子、孩子对父母，老师对学生的诃责，社会的诃责，僧侣的诃责——都是一种暴力？我们是不是都同意这一点？

问：这都是来自外在。

克：不只外在，也来自内在。我很生气，我对自己说不该生气。我们说这就是暴力。外在，独裁者压制人民时，就是暴力。因为我害怕我的感觉，因为我的感觉不高贵、不纯洁，我就压制我的感觉，这也是暴力。所以，不接受“实然”就会造成这种诃责。如果我接受“我很嫉妒”的事实，不抗拒，就不会有这种诃责。这时，我就会知道怎么办。这里面就没有暴力。

问：你是说教育就是暴力。

克：对。有哪一种教育方法没有暴力的？

问：就传统而言，没有。

克：问题是，本质上，我们在思想上，在生活方式上都是暴力的人类。我们有侵略性，好竞争、残暴。这一切就是我。但是因为暴力造成了世界极度的对立和破坏，于是我对自己说，“我如何才能活得不一样？”我想了解暴力，去除暴力，我想活得不一样。于是我问自己，“我内在的暴力是什么？因为我想出名，可是无法出名，于是我有挫折，于是我恨那些名人。这种挫折就是暴力吗？”我很嫉妒别人，但我希望自己别嫉妒别人，我讨厌这种嫉妒的状态，因为这种嫉妒的状态带来焦虑、恐惧、不安。于是我就压制嫉妒。我做了这样的努力，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暴力。现在我想知道这样的暴力是否不可免，是否有方法了解暴力，检视暴力，掌握暴力，因而使我们活得不一样？因此我想知道何谓暴力。

问：暴力是一种反应。

克： 你太快了。这样能帮助我了解我的暴力本质吗？我想深入这个问题，我想要知道。我知道只要还有二元性—暴力与非暴力—存在，就必然有冲突，因此就更为暴力。只要我对“我很愚笨”这个事实还诃责“我要聪明”的观念，就会有暴力的起源。我拿自己和你比较，你比我多很多，这比较也是暴力。比较、压抑、控制，所有这一切都表示一种暴力。我给塑造成那个样子。我比较，我压抑，我野心勃勃。知道了这些之后，我要如何才能活得没有暴力？我想找一种完全没有这一切挣扎的生活方式。

问：违忤事实的不就是那个“我”，那个自我吗？

克： 我们会讨论这一点。先看事实，看眼前正在进行的事。我的生命从开始受教育到现在，一直就是暴力。社会告诉我要服从、接受，要这么做那么做，我都听。这是一种暴力。后来我反叛社会（不接受社会订立的价值观），这反叛也是一种暴力。我反叛社会，建立自己的价值观—这变成一种模式。我用这模式来诃责自己或别人。这又变成一种暴力。我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我很暴力，现在我要怎么办？

问：首先你要问自己为什么你不想再暴力。

克： 因为我知道暴力使世界变成现在这样子。外在有战争，内在有冲突—种种关系上的冲突。我客观而内在的看到这场战争在进行，于是我说“当然，一定有另一种生活方式”。

问：你为什么不喜欢那种状况？

克：因为破坏性很大。

问：这表示你已经赋予爱最高价值。

第9节 论暴力(2)

克：我没有赋予任何事物任何价值。我只是在观察。

问：只要你不喜欢，你就定了价值。

克：我不定价值，我只是观察。我观察到战争具有毁灭性。

问：有毁灭性有什么不对？

克：我没有说它对或不对。

问：那么你为什么想改变战争？

克：我想改变战争，是因为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然后我问自己说，“难道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不杀人的吗？”

问：所以你想做的其实只是实验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然后将这种生活方式与现行的生活方式比较。

克：不，先生。我不做什么比较。我已经表达过这一点。我看到的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我说，“难道没有另一种生活方式吗？”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生活是不存在暴力的。

问：可能假设……

克： 先生，不要假设。我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我想知道一种生活方式是别人的儿子不用阵亡。

问： 所以你想知道的是一个可能性或两个可能性里另外一个可能性。

克：有十几个可能性。

问： 你急切的想找到另一种生活方式，不论这生活方式是怎样的生活方式，你都会接受。你想实验这种生活方式，比较这种生活方式。

克：不，先生。我想你之所以坚持一样东西是因为我没讲清楚。一个是我接受生活现状，这种生活方式里有暴力等一切。一个是我说我们必须有另一种人类智力范围之内发现得到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里没有暴力。就这样，另外我还说，只要我们还比较、压抑、服从，要求自己符合一种模式，就会有暴力。这里有冲突，所以有暴力。

问：为什么会有混乱？混乱不是都因为“我”而产生吗？

克：先生，我们会讨论这一点。

问：暴力下的那个东西，那个根，暴力的本体，是实际在产生影响力的事实。由于“我们存在”这个事实，我们影响到生命其他部分。我在这里。我呼吸空气，我影响到空气中的生命。所以我说暴力的本体是实际在影响事物的事实。这些事实是生命中固有的。我们在不和谐、在失调中影响别人时，我们称为暴力。可是如果我们与之和谐，那就是暴力的另一面—可仍还是一种影响。一个是和谐的影响，一个是“反对的影响”—这就是“违背”。

克：先生，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你关心暴力吗？你涉入暴力吗？你关心你内在世界的暴力，因此你觉得“我不能这样生活”吗？

问：我们反对暴力就会制造问题。因为反对就是暴力。

克：先生，我懂。但我们怎样处理这件事？

问：我不同意社会、反对金钱、效率等观念就是我的暴力。

克：是的，我懂。所以反叛现有的文化、教育等就是暴力。

问：我是这样看我的暴力的。

克：是的，所以你要怎么办？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

问：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克：我也想知道。所以让我们讨论这一点。

问：如果我和一个人有问题，我会很清楚。如果我恨一个人，我也会知道。但如果是社会，就不可能。

克：请让我们讨论这一点，我反对现在的社会道德结构。我知道光是反对这种道德，而不知道真正的道德何在，就是暴力。何谓真正的道德。除非我知道并生活上也符合，否则光是反对社会道德结构就没有什么意义。

问：先生，除非你生活中实际体验到暴力，否则你不可能了解暴力。

克：喔！你是说我必须凶恶，才能了解非暴力？

问：你说要了解真正的道德，必须实践。你必须凶恶才知道何谓爱。

克：你说我必须实践时，你已经拿你“爱”的观念在诃责我。

问：你自己也是这么说。

克：先生，有一种社会道德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我知道这社会道德多么荒谬。何谓没有暴力的真正道德？

问：真正的道德不就是控制暴力吗？每个人身上当然都有暴力。人，所谓高等生命，会控制暴力。自然界永远有暴力。也许是暴风，也许是野兽残杀另一只野兽，也许是树木死亡。暴力到处都是。

克：可能还有一种更高形式的暴力。这种暴力更微妙，更细腻。另外还有一种残暴的暴力。生命整个或大或小都是暴力。我们如果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跨出整个暴力结构，我们必须深入探讨。这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

问：先生，你的“深入探讨”是指什么？

克：我说“深入探讨”，首先指的是检查、探索“实然”。要探索，首先就必须免于任何成见、结论。有了这样的自由，我才拿这个自由来看暴力。这就是所谓的“深入探讨”。

问：然后会怎样？

克：不会怎样。

问：我发现自己对战争的反应是“我不想打仗”，但是我实际做的却是避开，住在国外，我避开不喜欢的人。我避开美国社会。

克：她说“我不是示威者、抗议者，但我不喜欢住在有这一切的国家。我避开不喜欢的人。”这些都是暴力。让我们稍微注意一下这一点。让我们的心了解这一点。一个人明白了整个行为模式—政治、宗教、经济，暴力在这个模式以或大或小的程度发展。他看见了这些，感觉自己掉进自设的陷阱时，他要怎么办？

问：我能不能说事实上没什么暴力？有的只是思想使然？

克： 喔！我杀了一个人，但因为我想到这件事，所以才是暴力。不，先生，我们在玩文字游戏吗？我们再深入一些好吗？我们已经知道，只要我在心理上强加给自己一个观念或结论，就会滋生暴力。我很残忍，言谈上和感受上我都是，我要求自己说“我不应该残忍”；我知道这就是一种暴力。我怎样才能处理我的残忍而不给自己另一件东西？我能不能不压抑它而了解它，不逃避，不找替代品而了解它？我很残忍，这是个事实。这对我是一个问题，再多的解释，说什么应该或不应该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在影响我，我要解决；因为我知道可能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我想根除残忍时造成了冲突，因此而造成暴力，于是我对自己说，“我怎样才能没有冲突的免除残忍”？所以首先我必须很清楚冲突的含意。如果一种残忍，因为我想去除而造成冲突；这冲突滋生了暴力，我怎样才能没有冲突的去除残忍？

问：接受残忍。

克： 我不知道接受残忍是什么意思。本来就是！我不是接受残忍，也不是否定残忍，说“我接受残忍”有什么好处？我的肤色是棕色的，这是事实。确实是事实，我为什么要支持或拒绝？我很残忍，这是我的事实。

问：如果我知道自己很残忍，我接受这个事实，了解这个事实。但是同时我也害怕自己残忍，担心自己一直残忍下去。

克：是的。我说“我很残忍”。我既不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拒绝这个事实。但是另一个事实是，去除残忍而引起冲突时就会产生暴力。所以我必须处理两件事，一个是暴力、残忍；一个是不用力的去除残忍，我要怎么办？我的整个生命都在挣扎、斗争。

问：问题不在暴力，在于形象的制造。

克： 那个形象在要求我们或我们将形象加之于“实然”—对不对？

问：形象来自对自己真正的生命无知。

克：我不怎么了解你说的“真正的生命”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和世界没有隔离。他就是世界，所以他为外界进行的暴力负责。

克：是的。他说真正的生命就是认识自己就是世界，世界就是自己。所以残忍和暴力不是另一件东西，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先生，你是这个意思吗？

问：不是。不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无知的一部分。

克： 你是说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又另外有无知？有两种状态，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为无知蒙蔽。为什么呢？这是印度的旧理论。你怎么知道有一个真正的生命为假象和无知蒙蔽？

问： 如果我们知道我们的问题和“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有关，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

克： 我们要做的不是用“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来思考。我们是在做这种事吗？或这只是一个观念？

问：先生，二元性不是思想固有的吗？

克： 我原先讨论到一点，却又偏离了。我知道，由于种种心理上的原因，我很残忍。这是事实。那么我要如何不用力而免除残忍？

问：你说“不用力”是什么意思？

克： 这一点我以前解释过。我压制，就会用力，这用力会造成矛盾。这矛盾是残忍而又不想残忍造成的矛盾。“实然”和“应然”之间有了冲突。

问：如果我认真注视，我就不会残忍。

克： 我想真正发现，而不是接受种种讲法。我想知道究竟有没有可能免除残忍。有没有可能不压抑、不逃避、不强行用力而免除残忍？我们要怎么做？

问：只要将残忍暴露出来就可以。

克： 暴露残忍先要使它出来，使它显现—不是说要更残忍。我为什么不敢让它显现出来？首先我很害怕它。我不知道如果我让它出来，我会不会变得更残忍。而且如果我暴露它，我有没有办法了解它？我能不能仔细的—意思是说专注的—注视它？我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我的能量、关心和迫切性都在暴露的这一刻聚集才可以。这一刻，我必须要有想了解它的迫切性，我的心必须没有任何扭曲。我必须要有巨大的能量去看。三者必须在暴露的一刻立即发生。这就表示说，我必须敏感、自由，才能有这巨大的能量、强烈、专注。我要怎样才能有这种紧密的专注？我要怎么做？

问：如果我们真的急切的想了解它，我们就会有这种专注。

克： 我了解。我刚刚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专注”？请等一下。请先看看这句话什么意思。看看其中牵涉到什么。我在这里，我不知道专注是什么意思。我也许一辈子没专注过什么事物，因为我大部分的生活都漫不经心。然后你就出来说，“要专注的看残忍”；而我说，“我会”。可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何创造这种专注状态？有没有方法？如果有方法，我可以实践这个方法而达到专注，这又需要时间。但如果是这样，在修到专注前我依然不专注，因此我就会有挫折。因此一切都必须同时到达才行！

我很残忍。我不压抑，我不逃避。这不是说我决心不逃避。这也不是说我决心不压抑。这意思是说，我了解压抑、克制、逃避都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把这一切摆在一边。我现在有这种聪明。之所以有这种聪明是因为我了解压抑、逃避、克服的徒然。我用这样的聪明来检查、注视残忍。我知道要注视残忍，我必须专注；要专注，我必须很小心自己的不专注。所以我关心的是提防不专注。这怎么说？如果我想实践专注，我就变成机械化、愚蠢。这就没有意义。但是如果我专注了或知道自己不专注，我就开始知道专注如何到来。我为什么对别人的感受，对自己的谈吐，对自己的吃相，对别人的言行不经心？了解反面，我会知道正面—这就是专注。所以我才会检查，努力想了解为什么会不专注。

这个问题很严肃。因为整个世界水深火热。如果我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世界就是我，我必须制止这水深火热。就因为漫不经心才造成世界这一切动乱。我们了解“漫不经心是反面—不专注、心‘不在’焉”这个奇怪的事实。那么完全了然“不专注”为何能变成专注？我为何能以巨大的能量，完全而立即的了然内在的残忍，因此了无矛盾、摩擦，因此完全而整体？我为何能创造这些？我们说，这必须在完全专注时才可能。但由于我们的生活都在漫不经心中浪费能量，所以这种完全的专注才不存在。

一九六九年八月三日瑞士撒宁

第三部分

第10节 论根本的改变(1)

我们今天要谈的是人身上根本的革命，而不是对旧生活模式诃责另一种生活模式。我们关心的不是内在进行的那些事情基本的改变。我们说过，我们和世界并不是两回事。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这世界。我们所有的讨论所涉及的就是在生命的根源处创造一种大改变，一种革命，一种突变，一种转变。

昨天我们问，能不能没有任何扭曲—因为想评价、判断、有所成，想去除“实然”所形成的扭曲—而看清楚自己？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然”，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无法清楚的认知，无法准确而紧密的看“实然”。所以今天上午我们应该花一点时间来讨论或一起谈谈“观察”、听、闻之道的本质。应该努力寻找究竟有没有可能“看”？完整的看，而不是只用视觉、知识、感情看。究竟有没有可能毫无扭曲的密切的观察？探讨这个问题或许是值得的。究竟何谓“看”？我们能不能毫无扭曲的纯粹只是“看”自己，看自己的基本事实：贪婪、嫉妒、焦虑、恐惧、伪善、欺骗、野心？

我们今天上午能不能用一点时间来学习“看”这一回事？学习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运动，不断的更新。学习不是用那些已学会的来看。我们听别人怎么说，又稍微看看自己，我们就学到一点东西，体验到一点东西。我们就是从这样的学和体验看事物。我们用学习到的记忆，用我们的体验来看事物。我们用心中的记忆看事物。这不是看，不是学习。学习意味着有一个心随时在崭新的学习。学习永远都是新鲜的。请记住，我们心里关心的不是记忆的培养，而是观察真正发生的事。我们要很专注，这样所见所学就不会在看的那一刻变成记忆而扭曲。每次看的时候都要像第一次一样！用记忆来观察“实然”，表示这记忆在主宰、塑造、引导你的观察，所以观察已经扭曲。那么我们还能从那里起步吗？

我们想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科学家用显微镜观察事物，看得很仔细。他有一个外在对象。他虽然必须用一些知识来看，但没有成见。至于我们这里看的却是整个结构，生的整个运动，那个“我自己”的全部存在。我们必须不用知识，不用感情，不用任何对或错的结论，不用任何“必须”或“应该”来看。我们必须先警惕这个评价、判断、下结论的过程，才能观察得紧密。这个过程会妨碍我们观察。

我们关心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什么在看。那个看的工具是不是污染、扭曲、受折磨、负担沉重？重要的不是看本身，而是身为看的工具的你。譬如说民族主义。如果我已有了结论，用这种已经很深的制约来看事情，所谓民族主义的“部落排外性”，显然我就有很深的成见，所以就看不清楚。又如果我原本就怕看，那么这显然已经扭曲。又如果我很有企图心，想要悟，想追求更高的地位，这也使我无法清晰的认知。我们必须知觉这一看的工具，知觉这工具清晰不清晰。

问：如果我们看这工具，发现这工具不清晰，我们要怎么办？

克：请注意听。我们说的观察“实然”—基本的自我中心，那些抗拒与受挫折的，那些生气的—观察这一切。然后我们又说注视那观察的工具，看那工具是否清晰。这样，我们已从诸般事实转移到看的工具。我们检查的是这个工具干不干净。结果我们发现这个工具不干净。怎么办？我们有的是智力的磨练。以前我只关心观察事实，观察“实然”。我注视事实。但是我现在转移说，“我必须注视看的工具，看它干不干净”。这种质疑里就有智力。你们听懂了吗？所以这里有一种智力的磨练，心的磨练，脑的磨练。

问：这不就是表示一个没有分裂，没有制约的意识层次是没有的吗？

克：我不知道这表示什么，我只是逐渐移转。这个运动不是支离破碎的运动。这个运动不分裂。以前我没有智慧，所以我会说“我必须改变这件事，我一定不可以改变这件事，一定不可以这样，这好，这不好，应该这样”—就是这些。我用这一切“结论”来看事物，结果毫无结果。现在我知道看的工具必须非常干净。所以这是智力的一贯运动而非片段的状态。要进行的是这一点。

问： 这个智力本身就是能量吗？这个智力如果要依靠另一件东西才成立，它就会熄灭。

克：你不必稍有片刻的烦恼。丢开能量的问题。

问： 你已得到能量，可是我们却还在一步步改良。永远都是那个东西在驱使。

克： 是的。我们进行的不就是改良吗？还是我们的心脑、整个存在由于以压力和活动为种种手段而变迟钝了？我们说的是整个生命必须完全清醒。

问：这可有点麻烦。

克： 等一下，我会讨论这一点，你会明白这一点。智力没有所谓进化。智力不是时间产物。智力是一种敏锐知觉“实然”的质素。我们的心很迟钝，而我说“我必须注视自己”，这时就是迟钝的心在努力注视自己。当然它显然看不到什么。它不是抗拒或排斥就是顺从。这时这个看的心是受人尊敬的心，中产阶级小格局的心。

问： 一开始你说的是道德的意识形态体制，现在你则建议我们观察自己，其他体系都没有用。这不也是一种意识形态？

克：不，先生。刚好相反。如果你用意识形态—包括我的—来看事情，你就迷失了。这样你就完全没有在看。你有很多意识形态，受尊敬的，不受尊敬的。你用你心里的意识形态来看事物。这些意识形态使你的心、脑，你的整个生命迟钝。现在你用这个迟钝的心在看事物。显然这个迟钝的心不论看什么，不论是否静心，不论是否到了月球，还是迟钝的心。所以这个迟钝的心在观察事物，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我的朋友，你很迟钝，你看的事物一样迟钝。因为你的心迟钝，你所看的终不免也迟钝”。这是个大发现。一个迟钝的心看非常有活力的事物照样会使这个事物变得迟钝。

问：但是这种事物却会一直来找我们。

克： 等一下，慢慢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跟着我一步一步来。

问：迟钝的心如果认识到自己的迟钝，它就不是那么迟钝。

克： 我不承认！迟钝的心如果认识到自己的迟钝，这是了不起的事。可它并不认识。心要不就是因为有学问，有科学素养，因此逐渐磨亮；要不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迟钝，因而说，“迟钝的心看不清楚事物”。如果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迟钝、污染的心如何才能变聪明，然后这个我们藉以看事物的工具才变清晰？”

问： 你的意思是说，心能这样问问题就不再迟钝？我们能用错误的理由做对的事情吗？

克：不。我希望你放掉原本的结论，看看我在说什么。

第10节 论根本的改变(2)

问：不，先生。你来跟我。

克：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在努力掌握一件事，这件事可以让迟钝的心变敏锐、清晰。可是我不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请注视心的迟钝。

问：没有一贯的运动？

克： 注视迟钝的心而没有“扭曲”的运动—如何产生这种事？因为是我迟钝的心在注视，所以没什么东西好看。如果我问自己，“心如何才能聪明一点？”所以会有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我将这迟钝的心与另一个聪明的心做比较所以才会说，“我必须像那样？”你懂吗？这个比较就是在延续那迟钝的心。

问：迟钝的心会拿自己和聪明的心比较吗？

克：心不是一直在和聪明的心比较吗？这我们叫作进化。不是吗？

问：迟钝的心不会比较。迟钝的心会说，“我为什么要比较？”换上稍微不同的说法，你也可以说，“我们认为，如果我们聪明一点，我们会得到更多东西。”

克：是的，这一样。我发现一件事。迟钝的心会说，“我是因为比较而迟钝。因为那个人聪明，所以我迟钝。”这迟钝的心不知道自己迟钝是因为自己迟钝。这两种状态不一样。我因为你聪明而知道自己笨，这是一回事。我没有比较就知道自己迟钝，这又是另一回事。你是怎样？你是因为比较，所以说“我很迟钝”，还是不经比较就知道自己迟钝，这可能吗？请你稍微想一下。

问：先生，这有可能吗？

克：请你给这个问题两分钟时间。我之所以知道自己肚子饿，是因为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觉得？如果你告诉我我肚子饿，我可能会有一点饿，可是我不是真的饿。但是如果我自己觉得饿，我就真是饿了。所以必须很清楚我的迟钝是不是比较的结果。这样才能从这里开始努力。

问：你为什么能不比较，只关心自己是不是迟钝？

克：因为我看到比较使心迟钝这个真理。在学校里，你拿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比较时，你就毁了这孩子。如果你告诉弟弟他应该像他哥哥一样聪明，你就毁了这个弟弟。不是吗？你关心的不是弟弟。你关心的是哥哥的聪明。

问：迟钝的心会知道自己是不是迟钝吗？

克：我们会弄清楚的。我们下次再讨论吧！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再讨论别的事？

问：但是我还有这种冲劲。我是自己迟钝，还是比较而来这里面有什么道理？

克： 我们会弄清楚。请求你听我讲几分钟，不要接受也不要排斥，只要注意你自己就好了。今天上午一开始时我们就说革命必须在生命根源之处，而且只有能观察自己的实然时才有可能产生革命。这种观察依靠的是那个看的心的聪明、清晰、开放。可是大部分人都很迟钝。我们会说看的时候看不到什么。我们看见愤怒、嫉妒，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结果。所以我们关心的是这个迟钝的心，而不是它看的东西。这个迟钝的心说“我应该聪明一点才能看见东西。”所以它已经存有一个“聪明”的模式，然后再努力让自己符合模式。可是有个人过来说，“比较会造成迟钝。”于是心就说，“这一点我会很小心。我不比较。我只是用比较了解迟钝。如果我不比较，我如何能知道我迟钝？”于是我就对自己说，“我不叫它迟钝”。我完全不用“迟钝”这个字眼。我只是观察“实然”，而不叫它迟钝，因为我一叫它迟钝，我就给了它名字，也就使它迟钝了。可是如果我不叫它迟钝，只是观察，我就除去了比较。就除去了“迟钝”这个字眼，因此剩下“实然”。这不难，不是吗？请你自己看看。现在请你看看怎么样了！看看现在我的心在什么样的地方。

问：我想我的心太慢了。

克：你听我讲就好。我会一步一步，慢慢讲。我怎么知道我的心迟钝？是因为你告诉我吗？因为我看了一些异常智慧、复杂、微妙的书吗？因为我见过一些优秀的人和他们比较过，所以我说自己迟钝吗？我必须弄清楚。所以我不比较，我拒绝拿自己和别人互相比较。这样的话，我会知道自己迟钝吗？这个字眼会妨碍我观察吗？这个字眼会取代“实然”的地位吗？你了解这一点吗？所以我不用字眼。我不叫它迟钝，我不说它太慢，我不叫它什么。我只找出“实然”。所以我去除了比较。比较最微妙。我的心因为不比较，所以变得很聪明。它不用字眼去看“实然”，因为它知道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

所以到底“实然”的事实是什么？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吗？我注视着我的心，我的心注视它自己的运动。现在我要谴责它，判断它，给它评价，然后说“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吗？这里有没有什么公式、理想、答案、结论—最后一定扭曲“实然”的？我必须探讨这一点。如果有什么结论，我就没办法看事物。如果我是道德家、是德高望重的人，如果我是基督徒、吠檀多教徒、“悟者”，我是这个或那个，这一切都会妨碍我看事物。所以我必须去除这一切。我在注视自己有没有什么结论。所以心变得很清晰，然后会问：“有没有恐惧？”我注视它然后说，“有恐惧，有追求安全的欲望、有追求快乐的欲望”等。我知道只要事先有什么结论和追求快乐的运动，就无法看事物。所以我注视自己，发现自己很传统。而我知道传统的心无法看事物。我深深关切的是看事物，这深深的关切告诉我任何事先的结论都是危险的。所以知觉这危险就是除去这危险，这时心才不混淆，才没有事先的结论；不用字眼，不用描述思考，也不比较。这样的心就能观察事物，而它观察的其实是自己。这时必然就要发生革命。这时你就消失了，完全消失！

问：我觉得这个革命并没有发生，今天我努力用你说的方法看我的心，我的心敏锐了。可是明天我照样忘记怎样看我的心。

克：你忘不了，先生。你会忘记蛇吗？你会忘记悬崖吗？你会忘记标明“毒药”的瓶子吗？你忘不了。这位先生问说“我怎样清洁这个工具？”我们说清洁这工具就是了解这工具为何迟钝、阴暗、不干净。我们已讨论过这个工具为什么不干净。我们也讨论过事物的描述不是事物本身，所以不要陷在文字里。要与事物同行，事物就是给弄迟钝的工具。

问：你用你所说的方法看自己，你当然有所期待。

克：我不期待转变，不期待悟，不期待突变，我无所期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只是很清楚一件事：这个看的工具不清晰，这个看的工具玷污了，有裂缝。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其他一无所知。我只关心这个工具如何才能完整、健康。

问：你为什么要看事物？

克：这个世界水深火热。但这个世界其实就是我。我非常苦恼，非常混乱。这一切总得有个秩序。因为这样，所以才要看事物。当然，你可能会说，“这个世界又没怎样，干嘛为它苦恼？你身体健康，有一点钱，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别管它”。这样，当然世界是不水深火热。可这个世界不论你喜不喜欢，都一样水深火热。因为这样，所以才要看。不是看某些知识的概念，不是某些令感情冲动之事，而是世界水深火热这个事实——是战争、憎恨、欺骗、假象、伪神这一切。认知外在发生的这一切使我内心清楚。而我说，内在状态就是外在状态，两者为一，不可分。

问： 我们又回到起点了。事实是，迟钝的心不知道自己因为比较而认为自己应该不一样。

克：不，完全错误。我不想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只知道工具钝了。因为我不知怎么办，所以才寻找，这并不表示我想改变工具。我不想。

问：用什么文字都妨碍看吗？

克： 文字不是事物。所以你在看事物时，如果不把文字摆到一边，它就变得非常重要。

问：我觉得我不同意。我们看事物时，这看的工具有两个部分。一个是知觉，一个是表达。这两部分无法切断。这是语言问题，不是迟钝不迟钝的问题。问题在于语言，在于表达的随机性。

克： 你的意思是说，“观察”中有知觉和表达。而这两者不可分？所以有知觉必然有清晰的表达，有语言的了解，所以知觉和表达绝不可分，永远在一起。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引用正确的文字非常重要。

问：我说的是“表达”，不是“意图”。

克：我懂—表达。由表达又出现另一个因素—知觉、表达、行动。如果行动不是知觉和表达—用文字表达知觉—就会支离破碎。所以，知觉不就是行动吗？知觉就是行动。我知觉悬崖时，我立刻产生行动。这行动就是这知觉的表达。所以知觉和行动绝不可分。所以理想和行动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如果我明白理想的愚蠢，这知觉就是聪明的行动。所以，注视迟钝，知觉迟钝，就是清洁迟钝的心，这就是行动。

一九六九年八月六日瑞士撒宁

第三部分

第11节 看的艺术(1)

我想，了解“观察”，了解“看”的本质和美很重要。心只要还受到扭曲，神经作用、感情、恐惧、悲伤、健康状况、野心、做作、追求权力等的扭曲，就无法听、看、注视。听、看的艺术不是培养得来的，不是进化或逐渐成长的问题。我们感受到危险时会立即产生行动。这是身体的记忆本能的、当下的反应。我们从小就一直受这种制约来应付危险。我们的心若不立即做这种反应，人身就会毁灭。所以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有没有可能只是“看”就采取行动而不是由于什么制约。我们的心能不能对任何扭曲都自由而立即反应，从而采取行动？知觉、行动、表达是一体的，三者不可分。看就是行动，行动就是看的表达。知觉到恐惧时，因为很紧密的观察这个恐惧，所以就免除了恐惧—这就是行动。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讨论这些？我想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可能因此而看清一些未知之事。但不论如何都深受恐惧、野心、贪婪、绝望等心情扭曲的心，是不可能看清任何事情的。要能够看清事情，生命必须健康、平衡、和谐才可以。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心（意指整个生命）能不能认知某种“倒错”，某种挣扎，某种暴力？看见这些才能结束这些—立即的而非逐渐的结束。这表示不让时间在知觉和行动之间发生。如果你不中断的注视危险，行动就立即产生。我们已经习惯一个观念，那就是，借着一天天的注意，一天天的实践，我们将逐渐智慧起来，逐渐的悟。我们习惯这个观念，这是我们的文化的模式，也是我们的制约。但是我们现在要说，这个心免除恐惧与暴力的逐步过程足以加深恐惧，增强暴力。

终止暴力（不只终止外在的暴力，也终止生命深处的暴力），终止侵略心，终止权力的追求可能吗？完全看见这些东西时，我们能不能不让行动发生而终止这一切？今天上午我们是否讨论这一点？通常的情形我们会让时间进入看和行动之间的空隙，这就是实然与应然之间的耽搁。这里有一种欲望，想去除实然而达成或变成另一种东西。我们必须了解这种时间间隔。我们一向用这种方式来思考事物，因为从小别人就灌输我们，教育我们，说我们渐渐的，到最后终将成为某种东西。就外在而言，我知道在技术上时间是必要的。若非经年累月的练习，我不可能成为一流的木匠、物理学家、数学家。我们有可能很小时就有一种“清楚”—我不喜欢“直觉”这个字眼——能够看清一个数学问题。但是我们知道，学习技术或语言所需的记忆，绝对需要时间的培养。我不可能明天就会说德语，我需要好几个月。电子我一点都不懂，要学电子我需要好几年。所以请不要把学习技术所需的时间和干涉知觉行动的时间混为一谈。

问：我们要不要谈一谈小孩子，谈一谈成长？

克： 小孩子必须成长。他必须学很多东西。我们说“你必须成长”时，这是一句贬义的话。

问：先生，我们内在心理确实有一种部分的改变。

克： 当然！我一直很生气，或者我们现在就很生气。可是我们说“我不应该生气”。我们逐步的努力，造成一种部分的状态是我们有一点不生气，有一点不恼怒，有一点克制。

问：我不是这个意思。

克：那你是什么意思，夫人？

问：我的意思是，原先你有一种东西，但是后来把它丢了。这其中可能有一点东西互相混淆，你已经不一样了。

克：是的。可这混淆难道不是一直都一样，顶多只有一点修正而已吗？这里有一种不断的修正。你可能历经依赖的痛苦，孤独的辛酸，而后不再依赖某人，你说“我不再依赖”。这时你可能真能扬弃这个依赖。所以你说确实已有了某种改变，下一次的依赖是不一样的。但你又开始努力改变，然后又扬弃一次。我们现在要问，有没有可能看清依赖的本质，因而立即—而非逐渐—像遭遇危险而采取行动一样的去除依赖。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非但要在口头上讨论，而且要深入的内在讨论。请注意其中含义。整个亚洲都相信转生。转生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会依据这一生过得怎样重生到来生。如果你这一生残暴，有侵略性、破坏性，就要在来生为此付出代价。你也不一定会变为禽兽，你仍然可能生而为人，可是却活得很痛苦，很败坏。因为你前世没有过美好的生命。但是那些相信转生的人都只相信字义，而不曾了解字面下深刻的意义。你“现在”所做所为无限的关乎明天，因为明天—就是来世—你将为今天付出代价。所以“逐渐获得不同状态”的观念东西方皆然。同样都有时间这个因素，都有“实然”与“应然”。获得应然需要时间，时间就是用力、集中、注意。我们由于不注意或不集中，才会一直用力练习注意—这就需要时间。

必然有一种方法可以处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了解认知—看与行动。两者不是互相隔离，两者不可分。我们必须平等的探讨行动、探讨“做”这个问题。何谓行动？何谓做？

问：没有知觉的瞎子如何行动？

克：你有没有尝试戴着眼罩活一个星期？我们试过，为了好玩。你知道，你会发展出别的感觉。你的感觉会变得很敏锐。你还没有走到墙壁、椅子、桌子之前，你就知道它在那里。但是我们谈的却是对自己的盲目，内在的盲目。我们很清楚外在事物，可是内在的事物我们却很盲目。何谓行动？行动是否永远根据观念、原理、信仰、结论、希望、绝望而行？我们如果有观念，有理想，就会努力符合那个理想。这时理想和行动间就有了间隔。这间隔就是时间。“我应该成为这个理想”—将自己等同于这个理想，这个理想最后终会采取行动，让理想和行动之间没有间隔。有这个理想，又有这个趋近理想的行动时，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这个时间间隔中发生了什么事？

问：不断的比较。

克：是的，比较着一切这类事情。如果你用心观察。这里会有什么行为？

问：忽略现在。

克：还有呢？

问：矛盾。

克：是矛盾。矛盾造成伪善。我很生气，可是我的理想说“不要生气”。于是我压抑、克制自己去符合、接近这个理想。于是便一直在冲突、伪装。理想主义者就是伪装的人。这种分裂里有冲突。除此之外还会产生其他因素。

问： 为什么我们无法记住前生。如果能够，我们的进化就容易多了。

克：会吗？

问：我们能够避免错误。

克： 你所谓前生是指什么？指昨天的生命？二十四小时前的生命？

问：最新的一次转生。

克：那是一百年前吗？为什么会让生命比较容易？

问：我们会比较了解事情。

克：请你一步一步听着。你所为或所不为，你一百年前的苦恼，你都会有记忆。那就和昨天一样。昨天你做了很多事你喜欢或后悔。这使你痛苦、绝望、悲伤。这一切你都有记忆。你有一千年前的记忆。基本上那也和昨天一样。那将在今天降生的，我们为什么叫作轮回，而不叫作昨天的转生？想想，我们之所以不喜欢，是因为我们自认是超凡的生命，我们有的是时间成长、爱、转生。那你从未注意的轮回到底是什么—那是你的记忆。这轮回无所谓神圣。你昨天的记忆在今天的所做所为中出生。昨天控制着你今天的所做所为。一千年的记忆透过昨天和今天也在发生作用。所以我们有的是过去—不断在重生。但请不要以为这是脱出重生的方法，不要认为这是一个解释。我们如果明白记忆的重要和它的极端徒然，我们就不会再谈什么轮回。

我们问的是何谓行动。行动能够自由、自发、立即吗？或者行动永远都受时间的拘束呢？

问：我曾看猫捉老鼠。猫不会想说“那是老鼠”。它会本能的立即去捉老鼠。对我而言我们似乎也应该如此。

克：不要“我们应该”。先生，拜托。我想只要从根本上了解时间，我们就绝不会再说“我们应该”、“我们必须”。我们自问—不是口头上、知识上，而是深深从内心问—何谓行动？行动永远都受时间拘束吗？行动由于出之于记忆，出之于恐惧，出之于绝望，所以永远受时间拘束。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行动是完全自由，所以免于时间拘束的？

问：你说我们看见蛇就会马上行动。可是蛇却随着行动而成长。生命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有的不只是一条蛇，而是两条蛇。这就变成数学问题。这时，时间就进来了。

克：你是说我们活在老虎的世界，我们碰到的老虎不只一头，而是披着人皮的很多老虎。这些老虎只顾追求自己的快乐，很残暴、贪婪。活在这样的世界你需要时间去杀掉一头又一头的老虎。这老虎就是你自己—在“我”之内。我里面有十几头老虎。于是你说，要驱逐这些老虎，一头一头的驱逐，你需要时间。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探寻的问题。我们认为要杀掉内在一条又一条的蛇需要时间。这个“我”就是你—你和你的老虎，你的蛇。这一切也是“我”。然后我们说，为什么要杀掉我们内在一只又一只的禽兽？我里面有几千个我，有几千条蛇。我杀掉这些蛇时，我也就死了。

第11节 看的艺术(2)

所以，到底—请注意听，不要回答，只要寻思—有没有方法可以立即驱逐这些蛇？不是逐渐的驱逐？我有没有办法看清楚这一些禽兽的危险，看清楚我内在这一切矛盾的危险而一举免除之？如果没有办法，我就没有希望。我什么事都可以假装，可是如果我没办法立即扫除我内在的一切，那么不论我来生是否转生，是否转生一万次，我永远都是奴隶。所以我必须找到一种行动，一种看的方式，使我在知觉的那一刹那，立即了结那条蛇，立即了结我内在那一只猴子。

问：做啊！

克：不，夫人，拜托。这个问题真的不寻常，光是说“做”或“不做”是不够的。这个问题需要深入的探索，不要告诉我你已找到答案或你应该这样做、那样做。这我没有兴趣，我只想寻思。

问：但愿我看得到！

克：不要“但愿”。

问： 如果我感觉到某种东西，我应该形诸文字或者放在心里就好？

克：我们刚刚说的话很简单，你为什么要把它改变成你自己的话？你为什么不明白我们刚刚说的话？我们内心有很多禽兽，很多危险。我能不能用一次的知觉—看—当下一举免除那一切？夫人，你可能已经做到了。我不问你是否做到了，这在我有一点唐突。可是我要问：这有没有可能？

问：行动有两个部分。内在的、判断的部分是立即发生的。行动对外则需要时间。判断意味内在的行动。衔接这两个部分需要时间。这是语言问题、传导问题。

克：先生，我了解。有一个外在行动需要时间，另外有一个内在行动是知觉兼行动。这内在的行动连带它的知觉，决定行动并立即行动；和另外一个需要时间的行动如何衔接？我这么说清楚不清楚？如果我可以指明的话，我认为这衔接不需要时间。两者间没有所谓的衔接。我会让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很清楚从这里走到那里需要时间，学习语言需要时间，做任何身体的事情都需要时间。可是内在需要时间吗？如果我了解时间的本质，我可以正确的处理外在世界的时间，但又不让它干扰我内在的状态。所以我不从外在开始，因为我知道外在需要时间。

可是我在问自己：内在的知觉、决定、行动到底需不需要时间？所以我就问自己：“‘决定’到底有没有必要？”决定是时间的一瞬间，一个点，一秒钟。“我决定”意味着有一个时间因素。决定依据意志和欲望而行；这一切都含有时间。所以我要问：为什么“决定”总是要进来？这决定是不是我的制约的一部分，而这个制约在说，“你要有时间才行”。所以，有没有一种没有决定的知觉与行动？这就是说，我认知了我的恐惧，这个恐惧是由思想、过去的记忆、经验，由昨天的恐惧转移到今天造成的。我了解恐惧的整个本质、结构、内在性。看清恐惧而不带任何决定就是免除恐惧。这有没有可能？

不要说有，说我做到了，有人做到了—这不是要点。这个恐惧能不能在生起的刹那立即消除？我们有种种肤浅的恐惧，这就是恐惧的世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老虎。这些老虎—我的一部分—会破坏事情。所以，我—老虎的一部分—和其他老虎之间有战争。思想也会造成内在恐惧：心理上没有安全感、不确定。思想滋长快乐，思想滋长恐惧，这些我都看见了。我看见恐惧的危险一如我看见蛇的危险、悬崖的危险、深水的危险。我完全看清这些危险。这个看，就是结束恐惧，没有稍稍一秒钟决定什么的耽搁。

问：有时我们了解恐惧，可是恐惧还是在。

克：这一点我们要很小心。首先我并不想去除恐惧。我想的是表达恐惧，了解恐惧；让恐惧流动，让它来，让它在我心里爆发。我对恐惧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恐惧。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我的恐惧到达什么层次，有多深。是在意识上或我生命深深的根源处？还是在洞穴里，在我的心未经探索的领域？我想知道。我想要它出来，要它暴露。所以我要怎么做？我不要逐渐的做，你了解吗？它必须全部从我生命中出来。

问：假设有一千头老虎，如果我坐在地上我就看下见；但是如果我坐在高一点的地方，我就能够处理。

克：不要“如果”。“如果我会飞，我就能看到地球的美丽。”可是我不会飞，我在这里。我想这些理论性的问题恐怕没什么价值，而我们显然也不了解这一点。我肚子饿，可是你们却用理论来喂我。这是一个问题，请务必注意；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恐惧，每个人都恐惧这个或恐惧那个。我们有很多深刻的隐藏的恐惧。我也很清楚一些粗浅的恐惧，恐惧的世界；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这个失去那个—失去妻子，失去儿子。我怎样才能够，这个心怎样才能立时暴露这一切？你觉得呢？

问：你是说我们一劳永逸永远赶走这头野兽，还是说我们必须每一次都出猎？

克：你说，你认为我们能一劳永逸永远赶走野兽，不让它隔天又跑回来，而我们要每天追赶。这是我们要说的。我不想一直追赶野兽。所有的学校、圣人、宗教、心理学家都在说：慢慢把它赶走。这对我毫无意义。我想知道怎样赶它才会让它永远不要回来。它回来时我知道怎么办，我不让它进屋子。你了解吗？

问：现在我要给这野兽真正的名字：思想。思想如果回来，我们知道怎么办。

克：我不知道，我们看着办。你们都这么的渴望！

问：生命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渴望！

克：渴望解答。我们当然必须渴望。这个题目很难。你不能随便几句话就讲完。这个题目要很小心。

问：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来做知觉？

克：我正要提议。

问：如果我看着你，会怎样？首先会有一个你的呈现。请你看着我。最先发生的就是视觉上呈现了我，对不对？然后会怎样？会有一些关于这些呈现的思想存在。

克： 这就是刚刚这位女士说的。这是同一件事。思想就是这只野兽。请你们紧追这只野兽，现在不要说这只野兽是思想、自己、我、恐惧、贪婪、嫉妒，然后再回到这野兽的另一形容词；我们说这野兽就是这一切。我们知道这野兽不能逐渐赶出去，因为它永远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回来。请了解，这样一直追赶野兽，它一直回来，然后我们一直再追赶，这一切多么愚蠢。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永远赶掉它，使它不再回来。

问：我有自己不一样的作用，不一样的加速度。如果情况是一个作用追逐另一个作用，就完全不会有什么事。譬如说，如果感情追逐观念。所以我们必须同时观照这一切作用。

克：你讲的同一件事，只是讲法不同而已。

问：你自己刚刚要解释。你自己说你完全不想驱除恐惧。

克：首先，我刚刚说我不想驱赶这只野兽，我不想赶它走。我拿起皮鞭，戴上手套之前，我想先知道赶它的是谁。因为，赶它的也许是一头更大的老虎也不一定。所以我才对自己说，我不想赶它。请了解这一点的重要！

问：赶它可能就是你最终的死刑。

克：不，我不知道。先生，慢慢来，让我说明。我以前说我赶这只野兽；我想知道赶它的是什么人。现在我说，那可能是一只更大的老虎。如果我想赶走所有的老虎，那么让一只大老虎来赶小老虎就没有好处。所以我才说等一下，我不想赶走什么。请你看看我心里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不想赶走什么东西，可是我却想注意、想观察，想知道是否有—只大老虎在追一只小老虎。这是个不断循环的游戏，一件这个世界不断在发生的事—大国横暴小国。

所以我现在很清楚，我不要赶任何东西。我必须排除这个驱赶、克服、支配某种东西的原理。因为“我必须赶走那只小老虎”的决定可能会变成大老虎。所以我们必须全然停止所有的决定，停止所有驱赶什么东西的欲望。这样我才能注视。这样我才能对自己说，“我什么东西都不赶”。这样就免除了时间的负担，而时间正是一只老虎追另一只老虎，其中会有时间的间隔。所以我才说“我什么事都不做，我不追赶，我不行动，我不决定。我应该先看”。

我在看——不是我的自我，而是我的心在看，我的脑在注意。我看到许多只老虎，看到母老虎和公老虎和小老虎，我看到这一切。可是我的内在一定还有更深刻的东西，我要这个东西全部暴露出来，我要借行动将这个东西暴露吗？我越来越生气，然后平静下来。一个星期后，我又开始生气，然后又平静下来？或说，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完整的看所有的老虎—小老虎、大老虎、刚出生的老虎？有没有办法一次完整的看所有的老虎因而了解整件事？如果办不到，我的生活将回到老路，回到以往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回到复杂的、愚昧的、狡猾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们已经知道怎么“听”，今天上午的讨论就结束了。

你们还记得那个师父每天上午对徒弟讲话的故事吗？有一天他登上讲台时，飞来一只小鸟。这只小鸟趴在窗台上唱歌，师父就让它唱歌。鸟唱完之后就飞走了，于是师父就对徒弟说，“今天的讲话结束了”。

一九六九年八月七日瑞士撒宁

第三部分

第12节 看穿未知

我们讨论过如何将我们内在的兽栏摆到一边。之所以要讨论这些是因为我们知道—至少我知道—必须看穿未知事物。因为任何一个好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乃至于艺术家，如果不想任由自己随感情和想像随波逐流，就必须深究未知。至于我们这些寻常人，我们有日常的问题，同样也需要用深刻理解力。同样也需要看穿未知事物。一个永远在追赶自己发明的野兽、恐龙、蛇、猴子的人会有种种问题和矛盾。我们就是这种人，所以无法看穿未知事物。我们是寻常人，没有非凡的智力或伟大的“眼力”。我们过着单调、丑恶的生活。所以关心的是如何立即改变这一切。这是我们要考察的。

人会随着新发明、压力、新理论、新的政治状况而改变。所有这一切都会造成某种改变。可是我们要谈的是生命根本的基本革命，以及这种革命是逐渐发生还是顿时发生。昨天讨论的是这种革命逐渐的发生，这种革命的距离感、时间感以及跨越这个距离所需的力气。我们说，人努力了几千年，可是无论如何，除了少数人之外，总无法有根本的改变。所以有必要来看看我们，我们每个人，所以也就是整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世界，两者不可分—到底能不能一举扫除所有的劳苦、愤怒、憎恨、敌意。我们制造这一切，心里怀着痛苦。痛苦显然是我们最常有的东西。那么知道了痛苦的原因，明白了整个痛苦的结构之后，能不能一举扫除痛苦？

我们说过，这必须要有观察才有可能。心如果能紧密的观察，这观察本身就是一种结束痛苦的行动。此外我们也讨论过何谓行动。行动有没有一种自由的、自发的、非意志的行动？行动根据的是不是我们的记忆、理想、矛盾、疼痛、痛苦等等？行动是不是一直努力使自己符合理想、原理、模式？我们说过这种行动完全不是行动；因为这种行动制造了“实然”和“应然”间的矛盾。你只要有理想，你的实然和应然之间就有距离要跨越。这个“实然”可能经年累月存在，甚至如很多人认为的，一次一次转生，直到你达到那完美的乌托邦为止。我们也说过，昨天会转生到今天，不论这个“昨天”是好几千年或只是二十四小时皆然。这个转生，只要我们的行动还依据过去、现在、未来—我们的“实然”—的分裂就一直在进行。我们说，所有这一切都会造成矛盾、冲突、悲伤。这不是行动。知觉才是行动。你面临危险，知觉危险就是行动，然后你会立时行动。我想我们昨天讨论到这里。

有时我们会遭遇很大的危机、挑战、痛苦。这时，心由于受到震惊反而异常平静。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傍晚或清晨看见远山，山顶有异常的光照在上面，那阴影、庞大、神奇、深深的孤独感。你看见这一切，可是你的心却无法照单全收。因为这时你的心很平静。可是要不了多久心就会恢复，然后又开始依照它的制约，依照它自己的问题来反应。所以我们心确实会有完全安静的一刻，可是这绝对安静的一刻总无法持久。震惊会产生平静。我们大部分人都可以由巨大的震惊中知道这种绝对安静。可能是由于意外而在外在产生，也可以由人为力量在内在产生。这人为力量包括禅宗的喝问，某种冥想，某些静心方法—显然幼稚的方法。我们说过，就讨论过的那种“知觉”而言，一个能够知觉的心，这知觉本身就是行动。心要知觉，就必须完全安静，否则就看不到什么。我如果想听你说什么，我必须安静才可以。任何飘浮不定的思想，对你的话的任何解释，任何抗拒，都会妨碍真正的听。

所以，心如果想真正的听、观察、看，就必须非常安静。任何一种震惊或吸收什么观念，都无法产生这种安静。小孩子沉浸在玩具中很安静。他在玩。可是这是玩具吸引了他的心，是玩具使他安静的。吃药，做任何人为的事都会有这种沉浸在某种事物—图画、意象、乌托邦—之中的感觉。但是真正的安静只在了解所有的矛盾、错乱、制约、恐惧、扭曲之后才会到来。我们要问的是，有没有办法一举扫除这些恐惧、悲伤、混乱，因此让我们的心安静的观察、参透？

我们到底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完全安静的注视自己？心活动时会扭曲自己所见。这时心会翻译、解释，它会说“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这个”。心会非常激动，很有感情。这样的心看不到事情。所以我们要问，这样的平常人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不论我是怎样的人，能不能看着自己，知道“恐惧、痛苦”这种字眼的危险，而且会妨碍我们真正看见“实然”？知道语言的陷阱之后，我还能不能观察事情？能不能不让时间感—“达成”什么事的感觉、“去除”什么的感觉—干涉它，而只是安静的、专注的观察？我们将在那种专注状态中发现原先隐藏的道路，原先未发现的道路。这其中有的只是知觉，而没有任何分析。分析意味着时间，而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分析者和被分析者有别吗？如果没有，分析就没有意义。我们必须清楚这一切。扬弃这一切—时间、分析、抗拒、企图跨越、克服等—因为通过这一道门是永无休止的烦恼。

我们听过这一席话后是否就做得到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没有所谓“如何做”的问题。没有谁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没有谁会来把必要的能量给你。要观察需要大能量。安静的心就是毫无浪费的全部能量，否则就不安静。我们能不能用全部能量完整的看着自己，因而使这个看就是行动，因此也就是结束（矛盾、痛苦等）？

问：先生，你的问题是不是也一样没有道理呢？

克：我的问题没有道理吗？如果我的问题没有道理，为什么你们都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听一个人讲话的声音，听溪水流过，在群山和草地之间中度假？你们为什么不去？这么难吗？这是脑筋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吗？还是你们一辈子未曾真正观察过自己，所以你们认为这个问题没有道理？房子失火我们都必须想办法灭火。你不能说，“这没有道理，我不相信，我没有办法”，然后坐在那边看着它烧！你要做的事和你以为的“应然”无关，而是和事实有关。事实是房子在烧。你在消防车到达前也许无法把火扑灭，可是同时——其实完全没有所谓“同时”这一回事—你必须针对火灾而行动。

所以，你说这个问题没有道理，好像要把鸭子装进瓶子里一样困难，没有道理，表示你不知道房子起火了。我们为什么不知道房子起火了？房子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你，有你的一切不满，一切你心里发生的事，一切外在世界发生的事。如果你不知道这一点，你是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不聪明，没有读很多书？是因为不敏锐，所以不知自己内在的事情？不知道真正发生的什么事？如果你说“抱歉！我不知道”，那么你为什么不知道？你肚子饿，你知道，有人侮辱你，你知道。别人恭维你或你想满足性欲时，你很清楚。可是你却在这里说“我不知道”。所以我们怎么办？依赖别人的刺激和鼓励吗？

问： 你说我们必须突变，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注意自己的思想和欲望，而且必须一举完成一切。我曾经做到过一次，可是我却没有任何改变。如果我们照你的话做，那是一种永久状态，还是必须规律的做，每天做？

克：这个知觉即知即行，是做了就一劳永逸？还是必须每天做？你觉得怎么样？

问：我想听音乐可以做到这一点。

克： 所以音乐变得和药一样必要，不过音乐比较令人尊敬就是了。问题是，我们是要每天每一分钟注意呢？还是有一天完完整整的注意了，于是整个事情结束？是不是只要我完全看见整件事，我就可以安心的睡觉了？你不了解这个问题吗？我想，我们恐怕是必须每天注意，不眠不休。你要很清楚，不但清楚别人的恭维、侮辱、自己的愤怒、绝望，而且要清楚你身边、你心里任何时候的一切事情。你不能说，“我已经完全悟了，任何事情都碰不得我”。

问：你在这个知觉，或了解事情的这一刻，这一分钟里，难道你没有在克制因侮辱而来的愤怒吗？这个知觉其实是不是就是在克制愤怒？你不是反应而是知觉，只是这知觉就是在压抑这反应。

克：我彻底讨论过这个问题，不是吗？我有一个“不喜欢”的反应。我不喜欢你，于是我注意这个反应。你只要很专注，这个反应就会揭露我所受的制约以及教养我的文化。只要我一直注意，不眠不休，只要我的心一直注意那些暴露出来的事物，就会揭开很多很多事情，这样就完全不再有压抑这个问题。我很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情。我不想知道如何超越我的反应。我想知道我的心是否能看，是否能知觉“我”、“自我”、“自己”的结构。在这种关注之中，可有任何压抑存在的余地？

问： 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一种安静的状态。这种安静能够产生行动吗？

克：你是说这种安静能不能一直保持、延续下去是不是？

问：我能够照常过生活吗？

克： 安静状态中能不能有日常活动？你们都在等我回答这个问题。我有一种成为口谕的惶恐，因为我所在的位置正好使我没有这种权威。问题是，安静的心能不能每天照常活动？如果将日常生活与平静、乌托邦、理想—亦即安静—分开，两者就永不相接。那么我能不能一直把这两者分开？我能不能说这是我的日常生活，这是世界，而另外这个是我所体验的安静，我摸索到的安静？我能不能将这个安静转化到日常生活？你不能。但是，如果这两者并不相互分离—右手就是左手—两者之间，安静与日常生活之间很和谐，有一种统一，那么我们就永远不会问说，“我能够在安静中活动吗？”

问： 你说的是密切的警觉、密切的注意、密切的看。我们能不能说，主要就是这密切，这个警觉才有可能？

克：我们基本上都是很密切的，这种密切是深刻的、基本的，不是吗？

问： 走上这种密切并非由于这密切本身的缘故，而是由于一种热情。不过这密切好像是一种很大的必要。

克：我们都已经有了。对不对？

问：也对，也不对。

克： 先生，我们为什么假定这么多事情？我们难道不能去检查一趟，而不必“知道”什么事吗？走这一趟，走进自己里面，而不知善恶，不知对错，不知应然；只是走一趟，不带有任何负担。难道不行吗？走一趟内心而没有任何有负担的感觉，这是最难的事。一开始走，你就开始发现事情，你不必一开始就说“应该这样”，“必须这样”。这种事显然最难，我不知道为什么。各位先生，请注意，这种事谁都帮不了忙。包括我在内。这种事我们不能对谁有信仰，我也希望你们谁都不要相信。没有谁是权威，可以告诉你们事情是怎样，应该怎么样，走这边不走那边，小心陷阱等等—这些都不会标示出来给你—你完全是自己一个人在走。你做得到吗？你说，“我做不到；因为我害怕”。如果是这样，那就带着恐惧，深入恐惧、完全了解恐惧。忘掉你的路程，忘掉权威，检查这个叫作恐惧的东西。你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你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是因为你可能犯错。不过，犯了错误，你就观察这个错误，你就立刻跳出来。

在你独自一个人走的时候发现事物。这里面的创造比画画、写书、表演、沐猴而冠更伟大。这里面有更强—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的兴奋、更大的……

问：提升？

克：喔，不要提出这个字眼。

问：只要过着日常生活而不引进观察者，其中的安静就不会有谁来打扰。

克： 这是惟一的问题。可是这观察者总是在玩诡计，总是投下黑影，造成另一个问题。所以我们才要问能不能做一次内在之旅，不事先“知道”什么事，随走随发现事物。发现自己的性欲、渴望、意图。这是伟大的历险，比登上月球还伟大。

问：可是这就是问题。他们上月球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方向。可是我们内在没有方向。

克： 这位先生说，登陆月球是客观的，我们知道向哪里走。可是，内在之旅，我们却不知道往哪里走。所以我们内心不安、恐惧。可是，如果你事先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永远都无法看穿未知，你将永远不可能发现真正永恒的事物。

问：有没有可能不借师父之助，而完整的、当下的知觉？

克：我们一直在谈这一点。

问： 刚刚那个问题还没有讲完。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们想要快乐，不要未知事物。

克： 是的，我们都想掌握快乐的裙带。我都想掌握已知事物。我们想带着这一切展开行程。可是，你爬过山没有？你背得越重，就越难爬。即使是爬小山也很难。如果要爬山，你必须自由一点才行。我并不知道困难在哪里。我们想带着自己所知的一切—耻辱、抗拒、愚昧、快乐、提升—上路。你说“我要这一切上路”时，本来你是要到某一个地方，而不是要去你所携带的这一切里面。你的行程是在想像中，是在非实在界中。但是你现在却是要走进这一切已知事物里面。你要进入你已知的快乐、绝望、悲伤。走进这个行程，这个行程即是你所有的一切。你说“我想带着这一切走进未知，将未知加于其上，加入更多的快乐”。或许是因为太危险了，所以你其实是在说“我不想去”。

一九六九年八月八日瑞士撒宁

一生的学习

一生的学习

克里希那穆提[印]

简介

我们配做父母吗？想想我们曾经受过的教育，想想我们是如何一天天变得平庸的。如果教育只是像用模具来塑造各种标准样式的人，教导人们去寻求安全感、成为重要人物，或是早日过上舒服日子，那么，教育只有助长了这个世界的不幸与毁灭；如果教育只是一个职业，一项赚钱的方法而已，那么老师怎么会用爱心去帮助每一个学生，让他们对自己和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20世纪最纯净的心灵，让整个世界驻足聆听的声音。

印度文明的奇葩，20世纪最卓越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

作者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于印度，十三岁时由“通神学会”领养。“通神学会”一直宣扬“世界导师”（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临，并且认为他就是这个“世界导师”。他很快就成为坚强无畏、难以归类的导师。他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属于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专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他发誓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他的另一项惊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认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从此，这位被选为“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感到刺骨的哀伤以及更为超然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真正的教诲，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九十岁去世前都还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他留下来的六十册以上的著作，全是从空性流露的演讲集和讲话集，目前已经译成了47种语言出版。在欧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动他志业的基金会和学校。他们一直强调克氏教诲的重点：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自由的了悟领域，而所谓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誉为历史上旅行次数最多，晤面人数最多的世界导师，不喜欢被人们称为“大师”。他虽然备受近代欧美知识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体悟他教诲的人，至今寥寥无几。

一生的学习

引言：

我们配做父母吗？想想我们曾经受过的教育，想想我们是如何一天天变得平庸的。如果教育只是像用模具来塑造各种标准样式的人，教导人们去寻求安全感，成为重要人物，或是早日过上舒服日子，那么，教育只有助长了这个世界的不幸与毁灭；如果教育只是一个职业，一项赚钱的方法而已，那么老师怎么会用爱心去帮助每一个学生，让他们对自己和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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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教育与生活的意义

传统的教育，使独立思考变得极端困难。附和随从导致了平庸。如果我们崇尚成功，那么要异于众人，或是反抗环境便非易事，而且可能是危险的。想要成功的动力——这是追求物质或所谓精神上的报偿，寻求内在或外在的安全感、寻求享乐的欲望——这整个过程都会阻碍了“不满之情”，遏止了自发创造，滋生了恐惧，而恐惧，则阻碍了我们对生活加以明智地了解。

第二章 正确的教育

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明了自己的人。当一个有学问的人依赖书本、知识和权威，借着它们以获取了解，那么他便是愚蠢的。了解是由自我认识而来，而自我认识，乃是一个人明白他自己的整个心理过程。因此，教育的真正意义是自我了解，因为整个生活是汇聚于我们每个人的身心。

第三章 智力、权威与智慧

正确的教育，意指唤醒智慧，培养一种完整的生活，惟有这种教育才能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和一个和平的世界。然而，要实施这种新的教育，我们必须由一个完全不同的基础重新出发。

第四章 今日世界的危机

为了要找出教育在今日世界的危机中担任何种角色，我们就必须先了解这项危机是如何造成的。显然，这是由于我们和他人、财物、观念之间的错误价值观所致。如果我们和他人的关系是基于自我扩张，和财物的关系是基于贪得无厌，则社会的结构必然是竞争性的、孤立性的。如果在我们和观念的关系中，辩护某一种意识形态，而反对另一种意识形态，则猜疑和敌意，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第五章 我们需要怎样的学校

惟有当我们了解了人生的深刻意义，这时才会有真正的教育。然而要了解人生，则心灵必须明智地将自己从滋生恐惧与附和顺从的要求报偿的欲望中解脱。如果我们把孩子视为私人的财产，如果将他们视为我们卑微自我的延续，或实现我们野心的工具，则我们建造的是一个没有爱却有追逐自我利益的环境和社会结构。

第六章 父母与教师

不论贫穷或富有，大多数的父母都全神贯注于他们自己的烦恼和困境中。他们并不严肃地关切目前的社会与道德的堕落，而只期望自己的孩子有所专长，能出人头地。他们为孩子的将来而焦急，渴望孩子因教育而获得安稳的职位，或是幸福的婚姻。

第七章 性与婚姻

为何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性，是个充满混乱和冲突的问题？为何它成了我们生活上的一项主宰力量？主要原因是我们没有创造力。而我们之所以缺乏创造力，是因为我们整个社会与道德的文化以及我们的教育方法，均是以智力的发展为基础。

第八章 艺术、美与创造

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断地逃避自我。由于艺术提供了一种使人尊敬而又简易的逃避方法，所以它在许多人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渴求忘我的欲望使得有些人走向艺术，另一些人则沉溺于酒精中，还有一些人则遵循神秘而异想天开的宗教教条。

正文：

第一章 教育与生活的意义

如果一个人环游世界，他将注意到，不论在印度、美洲、欧洲或是澳洲，人的本性是多么地相似。在学院、大学里，情形尤其如此。我们好像用着模型制造出一种人的典型——以寻求安全感、成为重要人物，或尽可能少思考而过着舒服日子，为其主要关心的目标。

传统的教育，使独立思考变得极端困难。附和随从导致了平庸。如果我们崇尚成功，那么要异于众人，或是反抗环境便非易事，而且可能是危险的。想要成功的动力——这是追求物质或所谓精神上的报偿，寻求内在或外在的安全感、寻求享乐的欲望——这整个过程都会阻碍了“不满之情”，遏止了自发创造，滋生了恐惧，而恐惧，则阻碍了我们对生活加以明智地了解。随着年龄的增加，心灵便冷漠迟滞了。

当我们寻求舒适时，通常会在生活里找出一处最没有冲突的安静角落。于是，我们便惧于跨出这块隐蔽的地方。这种对生活、对奋斗、对新经验的恐惧，扼杀了我们心中的冒险精神。我们一切的环境教养与教育都促使我们不要异于他人，惟恐自己的思想与社会上的模式相左，使我们对权威和传统给与错误的尊敬。

幸好，有些认真的人们，愿意摒弃左派或右派的偏见，而探究有关人类的问题。然而，我们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真正的“不满之情”，真正的反抗之心。当我们对于环境不加以了解便屈服于其中，则我们可能具有的任何反抗之心便逐渐熄灭了 。不久，我们的种种责任更使它完全死绝。

反抗有两种。一种是暴力的反抗。这仅是对于既存的秩序不加了解的一种反作用而已。另一种是深入的、充满了智慧的心理反抗。有许多人反抗既存的正统规范，却又落入新的正统规范，落入了更进一步的迷惘和巧加隐饰的自溺自满 之中。一般来说，我们总是脱离某一群人或某一组理想，而加入另一群人，背上另外的理想，如此地制造了新的思想模式；而对于这项思想模式，我们则必须再起而反抗。反作用只会产生对立，而改革则需要再度的改革。

然而有一种明智的反抗，它并非反作用，而是由于一个人对他自己的思想、情感加以觉察，因而随着自我认识而产生。惟有当一种经验来临时，我们面对它，而不避开它所带来的骚扰，如此我们才能使智慧保持高度的觉醒；而高度觉醒的智慧就是直觉，它是生活中惟一的向导。

那么，什么是生活的意义？我们为何生存，为何奋斗？如果我们受教育仅是为了出名，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变得更能支配他人，那么，我们的生活将是肤浅而空洞的。如果我们受教育只是为了成为科学家，成为死守书本的学者，或成为沉迷于某种知识的专家，那么，我们将助长世界上的毁灭与不幸。

虽然生活确有更高更广的意义，然而，如果我们未曾发现它，那么教育又有什么价值呢？我们可能受到高保的教育，然而，如果我们的思想和情感不能融为完整的一体，则我们的生活将是残缺的、矛盾的，被许多恐惧所折磨；一旦教育没有培养我们对生活持有一个完整的看法，它便没有多大的意义。

在目前的文明世界里，我们把生活分成如此繁多的部门，以致于教育除了是学习一种特定的技术职业之外，便没有多大的意义。教育不但没有唤醒个人的智慧，反而鼓励个人去沿袭某种模式，因而阻碍了个人，使他无法将自身作为一项整体的过程来加以了解。将生活上的许多分门别类的问题，尝试着在它们个别的层次里加以解决，这表示完全欠缺了解。

个人是由不同的实体（entities）所组成的，然而，强调它们的差异之处，而鼓励某种特定类型的发展，则导致诸多的纷乱与矛盾。教育应该使得这些分离的实体完整 合一——因为如果欠缺了完整性，生活便成了一连串的冲突和悲哀。如果我们争讼持续不休，那么，被训练成律师又有什么价值？如果我们的混乱延续不止，那么，知识有何价值？如果我们利用技术上和工业上的能力来互相毁灭，那么，它们有何意义？如果我们的生活导致暴力与不幸 ，那么，它又有什么意思呢？虽然我们或许富有，或有能力赚取财富，虽然我们享有欢乐，拥有组织化的宗教，我们却生活在无止境的冲突中。

我们必须对“私人”和“个人”加以区别。“私人”是偶然性的；我所谓偶然性的，意指我们出生时的境遇与情况，我们凑巧生长于其中的环境，以及随环境而来的爱国心、迷信、阶级的区分与偏见。“私人”或“偶然性的”只是暂时性的，虽然这一短暂的时刻可能持续一生。由于现在的教育制度是以“私人”、“偶然性的”、“暂时性的”为基础，所以它导致思想的腐化，以及对自我防御性恐惧的谆谆教诲。

我们大家都被教育和环境所训练，而寻求私人的利益和安全，为我们自己而奋斗。虽然我们用美丽的言辞加以掩饰，然而，我们都是在一个基于剥削与因恐惧而贪得无厌的制度下被教育着来从事各种职业。这种训练，必会为我们自己以及世界带来混乱与不幸，因为它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制造了心理上的障碍，使得我们每一个人都彼此分离对立。

教育，并非只是用来训练心智。训练提升了效率，然而却无法造就一个圆满的个人。一个只知接受训练的心智，只是过去的延续，这样的心智永远无法发现新的事物。所以，为了要寻出何谓正确的教育，我们必须探询生活的全部意义。

整体的生活意义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并非是最重要的事，而我们的教育所强调的是次要的价值，仅仅使我们熟谙了某个部门的知识而已。虽然知识和效率是必须的，然而，把它们作为主要事物而加以强调的结果，则只会造成冲突与混乱。

有一种由爱所启发的效率，它行得更远，比野心所造成的效率来得更伟大；如果没有爱——爱使我们对生活有完整无缺的了解——效率便滋生了残暴与无情。现在整个世界上，情形不正是如此吗？我们现行的教育，是以发展效率为其主要目标，因此它便和工业化、战争相衔接；而我们便陷入这个无情竞争与相互毁灭的大机器里。如果教育导致战争，如果教育教导我们去毁灭他人或被他人毁灭，它不是完全失败了吗？

要建设正确的教育，显然地，我们必须把生活当做一个整体来了解它的意义，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要能够思考，不是指顽固不变、死守理论的思考，而是直接地、真实地思考。一个顽固不变、死守理论的思考者，是一个不假思索的人，因为他遵循着一个模式；他重复着说过的话，循着一个窠臼去思考。我们无法抽象地或根据理论来了解生活。了解生活，就是了解我们自己。而教育的全部内容就在于此。

教育并非只是获取知识，聚集事实，将之编集汇合；教育是把生活当做一个整体而明白其中的意义。然而，整体能经由“部分”加以了解——可是这却是政府、组织化的宗教、独裁政党所尝试的工作。

教育的功用在于培养完整的人，因而是具有智慧的人。我们可能获有学位，具有像机械化的效率，然而却没有智慧。智慧并非只是一些常识；它并非来自书本，它也不是机巧的自我防御的反应，或具侵略性的断言。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可能比一个博学的人更具有智慧。我们把考试和学位当做衡量智慧的标准，而培养了一种逃避人生重大问题的心智。智慧是对于根本事物、现在存在的事物的了解能力；而所谓教育，便是在自己以及别人身上唤醒这项能力。

教育，应该帮助我们发现恒久不灭的价值，使我们不至于只依附公式或重复口号；教育应该帮助我们拆除在国籍和社会上所竖起的栅栏，而非强调它们，因为这些栅栏在人与人之间造成了对立。不幸的是，现行的教育制度正促使我们变得卑屈，变得机械化，变得毫不思考，虽然教育唤醒我们的智力，然而，它使我们的内心残缺不全、矛盾、没有创造力。

对生活如果没有整体性的了解，则我们个人的或集体的问题只有加深、加广。教育的目的，并非制造学者、专家、寻找工作的人，而是培养完整的男男女女，使他们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因为惟有在这样的人之中，才有持久的和平。

惟有了解我们自己本身时，恐惧才会终止。如果每一个人想在每一刻里澄清他的生活，如果他想面对生活上纷杂的事物、生活上的灾难、生活上突然降临的苛求，他便必须更具弹性，因此，他必须不为种种理论或某种特定的思考模式所束缚。

教育，不应该鼓励个人去附和社会，或与社会消极地和谐相处，而是要帮助个人去发现真正的价值——它是经由公正不偏的探讨和自我觉悟而来。如果没有自我认识，则自我表现惧成为自我肯定，以及其所含的种种因野心和侵略性而造成的冲突。教育，应该唤醒一个人自觉的能力，而非只耽溺于满足自己的自我表现。

如果在生活的过程中，我们相互毁灭，那么学识又有什么用呢？一连串残酷的战争，一次紧接着一次地爆发，显然在我们培养孩子的方式里，有某种根本上的错误。我想大部分人对此都有所觉察，然而，我们 却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处置。

制度——不论是教育上或政治上——的改变并不神奇；当我们自身发生了变化，它们便改变了。个人才是最重要的，而非制度；一旦个人不了解它自身的整体过程，那么任何制度——不论是左派或右派——都无法为这个世界带来秩序与和平。

第二章 正确的教育

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明了自己的人。当一个有学问的人依赖书本、知识和权威，借着它们以获取了解，那么他便是愚蠢的。了解是由自我认识而来，而自我认识，乃是一个人明白他自己的整个心理过程。因此，教育的真正意义是自我了解，因为整个生活是汇聚于我们每个人的身心。

目前我们所谓的教育，只是由书本聚集见闻、知识，这是任何懂得阅读的人都办得到的。这种教育提供了一条巧妙的逃避自我之途，如同其他所有的逃避方式一样，它无可避免地制造出有增无减的苦难。冲突和混乱，是由于我们和他人、事物、概念之间差错的关系而产生 ，除非我们了解此项关系而改变了它，否则，仅仅知识的学习和堆砌，各种技能的获取，都只会将我们导向更深的混乱和毁灭。

在我们现在的社会里，我们将子女送入学校，学习一些技能，借此在来日谋生。我们对孩子最急切的渴望，就是将他塑造成一个专家，希望给予他一个安全的经济地位。然而，技术的训练能使我们了解自己吗？

虽然，显而易见的，懂得念书写字、学习土木工程或其他某种职业，是必需的，然而技术能给予我们了解生活的能力吗？技术，无疑地，是次要的；如果技术是我们惟一奋力以求的东西，那么我们就摒弃了生活中最主要的东西了。

生活，是痛苦、喜悦、美、丑、爱，一旦我们将它整体地加以了解，那么这项了解在各方面都会创出它应有的技术。不过，相反的说法就不是真的了：技术永远无法产生创造性的了解。

今日的教育已全盘的失败，因为它过分强调了技术。由于这种技术过分强调，我们便毁灭了人。磨练技能和效率，然而对生活却不了解，对思想、欲望的行踪不能领悟，只会使我们变得日益残暴无情，以致于触发战争，危害了我们肉体上的安全。由于单单培养技术，已经制造出许多科学家、数学家、造桥工程师、征服太空的人，但这些人了解生活的整体过程吗？一个专家能把生活加以整体地体验吗？惟有当他不是专家时，这才有可能。

技艺上的进步，在某种层面上，确实为某些人解决了某些问题，然而，它也带来了更深更广的问题。生活在某种层面里，而忽略了生活的整体过程，必然会招致不幸与毁灭。每一个人最大的需求和最迫切的问题，乃是对生活要有整体的了解，这才足以使他面临生活上日益增加、错综复杂的问题。

技术上的知识虽然重要，它却不能解决我们内心的压力和心理上的冲突；由于我们获得了技术上的知识，而缺乏对生活整体过程的了解，所以技术变成了一种毁灭的手段。一个知道如何分裂原子，而内心却没有爱的人，便成了一只恐怖的怪物。

我们依照自己的才能而选择一项职业；然而，遵循一项职业就能使我们免于冲突和混乱吗？某种技术的训练似乎是必须的；但是，当我们个个都变成工程师、物理学家、会计师之后——又怎样了呢？从事一项职业便是生活吗？显然我们大部分人都以为如此。我们的职业可以使我们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保持忙碌；然而 ，我们所制造出来且使我们如此着迷的种种东西，却正好引起了毁灭与不幸。我们的态度和价值观念，将一切事物和职业变成忌妒、痛苦和仇恨的工具。

只有工作而不了解自己，会导致挫折，以及因为挫折，而借着各种有害的活动以逃避的种种方式。只有技术而没有了解，会导致仇恨与残暴——这些我们却用听来悦耳的言词加以掩饰。如果技术与效率的结果是自相毁灭，那么强调它们又有何价值呢？我们的技术进步是神奇的，然而它只增强了我们互相毁灭的能力，而在世界各处，却存在着饥饿与贫穷。我们并不和平、快乐。

一旦“功能”凌驾一切，生活便变得沉闷、无聊，成为一种机械似的、贫乏的例行公事，使我们逃入各色各样的娱乐消遣中。聚集知识与发展能力——这是我们所谓的教育——使我们无法获得充实的完整生活与行动。由于我们不了解生活的整体过程，所以便紧紧抓住能力和效率——它们也就变得如此地重要了。然而，“整体”无法经由“部分”来了解；它只能借着行动和经验来了解。

注重技术发展的另一个因素 ，是它给予我们一种安全感，不仅是经济上的安全感，而且是心理上的安全感。知道自己有能力，有效率，足以使我们心安。知道自己会弹琴，或会造房子，使我们有一种活力感，一种逼人的独立感。然而，由于渴望心理上的安全感而强调了能力，这是摒弃了充实的生活。生活的整个内容无法预知，它必须在每一时刻加以重新体验；我们对未知的事物有所恐惧，所以，我们以体系学说、技术、信仰，为自己建立了心理上的安全地带 。只要我们寻求着内心的安全，则生活的整体过程，将无法被我们所了解。

正确的教育，一方面鼓励技术的学习，同时也应该完成某种更为重要的事：它应该帮助人去体验生活的完整过程。这种体验才能将能力和技术置于它们应有的地位。如果一个人真正有话说，那么在他说话时，便会创造了他自己的格式。然而，学习一种格式而没有内心的体验，则只会导致肤浅。

世界各地的机械设计师，都正在疯狂地制造出不需要人们操作的机器。在这种几乎一切都靠机器操作的生活里，人会变得如何呢？我们将会有越来越多的闲暇，却不知道如何明智地加以利用。因此，我们便借着知识，借着愚蠢的娱乐，借着理想以寻求逃避。

我相信有关教育理想的著作已经不少，可是我们却处在比以前更大的混乱之中。要教育一个孩子，使他完整而自由 ，是没有方法可以依循的。只要注重原则、理想和方法，我们便不能使他从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以及它所引起的恐惧、冲突之中解脱。

理想或者完美乌托邦的蓝图，都永远无法产生内心的彻底改变——而内心的彻底改变却是必要的。如果，我们要终止战争以及全世界的毁灭的话。理想无法改变我们既存的价值观；后者要得以改变，惟有借着正确的教育——也就是培育对于“现在存在的事物”的了解。

当我们为了某种理想，为了未来而努力，我们是按照对比未来的概念而塑造个人；我们对于人一点也不关心，我们关心的只是“人应该如何”的这种想法。对我们来说，“应该如何”变得比“现在存在的事物”——换句话，就是个人和他本身错综复杂的问题——更重要了。如果我着手于直接了解个人，而不要通过我们所设想的“他应该如何”的幕布来看他的话，那么我们关切的便是“现在存在的事物 ”了。这时，我们便不再想要改变个人。我们关心的只是帮助他了解他自己，而没有私人的企图或利害关系。如果充分觉察到“现在存在的事物”，我们便会了解它，摆脱了它的束缚而得以自由。因此，要觉察到真正的自己，我们必须停止这种想要成为他人的挣扎。

理想在教育中并不重要，因为理想妨碍了对“现在”的了解。显然，惟有不逃避未来，我们才能觉察到现在存在的事物 。转向“未来”，追逐理想，表示心智的怠惰，以及一种想要逃避“现在”的欲望。

追求一种现成的乌托邦，不就是否定了个人的自由和完整吗？一旦一个人追随某种理想、某种模式，一旦一个人有“将来应该如何”的公式，他的生活不是非常肤浅而且机械化了吗？我们需要的不是理想家或者有着机械化心智的人，而是有智慧且自由完整的人。只知制造完美社会的蓝图，乃是为了“未来”而争论、而流血，然而对现在存在的事物却不闻不问。

如果人只是机械体，只是自动机器，那么“未来”便可以预知，完美的乌托邦便可以拟定。我们便能够仔细地设计一个未来的社会 ，为它工作。然而，人并非机器 ，无法按照某种固定的模式加以设计。

在“现在”和“未来”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其间有许多影响，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发生作用。而为了“未来”而牺牲了“现在 ”，我们便是追求着一项错误的手段，以为借此可以达到一个可能正确的目标。然而，手段决定了目标；何况，我们是何许人，竟能决定“人”应该如何？我们有何权利，能够决定将“人”按照某种特定模式——这个特定模式乃是从某本书上学来，或是受到我们自己的野心、希望和恐惧所规限——而加以塑造？

正确的教育，与任何的意识形态都不相关——不论这意识形态保证能在未来产生何种乌托邦；正确的教育，不是以任何学说为基础——不论它是多么精心构想得来；正确的教育也不是一种手段，借以把个人加以某种特定的限制。真正的教育，乃是帮助个人，使其成熟、自由，绽放于爱与善良之中。这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而非按照理想的模式来塑造孩子。

任何依照资质而将儿童加以分门别类的方法，强调了他们之间的差异，由此产生了对立，助长了社会上的派别区分，而无法培养出完整的个人。显然，任何方法、任何学说都无法提供正确的教育，而执着地信奉某种方法，则表示出教育的怠惰。一旦教育以呆板的原则为基础，它足以制造出有效率的男男女女，却无法培育出有创造力的人。

惟有爱才能触发对他人的了解。有了爱，才会和别人在同一层次、同一时间有及时的沟通。由于我们自己思想干枯、空洞，没有爱，所以，我们才把孩子的教育和生活的方针拱手让给政府和学说。然而，政府需要的是有效率的专家，而非“人”，因为“人”对政府是个威胁——对于组织化的宗教，“人”也是个威胁。这就是为什么政府和组织化的宗教，要设法控制教育的原因。

人的生活，绝对不能附和于某种学说，不能强行纳置于框架之中——不论这框架构想得多么高贵。而一颗仅仅被训练来接受知识的心，无法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变化与奥妙，以及生活中的深渊与峻岭。当我们依照 一套思想学说，或依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来训练我们的子女：我们教他们限制在种种不同的部门内思考，便是阻止他们发展成为完整的男女。因此，使他们没有能力做明智的思考——也就是把生活当做一个整体来面对。

教育的最大任务在于产生一个完整的人，能将生活加以整体地处理。理论家就像专家一样，对整体豪不关心，他只关心某一部分。只要一个人追逐某种理论的模式，他便不是完整的 ；而大部分依持理论的教师都忽视了爱心，他们心中干枯无情。为了研究孩子，一个人必须警觉、小心、自觉，而这么做比起鼓励孩子遵守一种理论，需要更大的智慧。

教育的另一个任务，要制造新的价值。仅仅将既存的价值置于孩子的心中，使他符合理论，这是将孩子加以限制，而非唤醒他的智慧。教育和目前的世界危机息息相关，明白了世界骚乱原因的教育者，应该自问如何唤醒学生的智慧，帮助新生的一代不再制造冲突和灾难。教育者必须付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关怀和情爱，以创造出正确的环境和智慧的 培养，使得孩子长大成人后，能以智慧处理他所面临的人生问题。然而 ，要做到这一点，教育者必须了解他自己本身，而非依赖种种意识形态、学说和信仰。

让我们不要依据原则和理想来思考，让我们关怀事物的真面。因为，只有考虑到现存的事物，才能唤醒智慧，而教育者的智慧，远比教育的知识更重要。当一个人遵循一种方法——即使这种方法，是由一个深思而智慧的人所拟定——方法本身便变得十分重要，而儿童则只有当他符合方法时，才显得重要了。我们把儿童加以比较，加以归类，然后依照某种方式着手教育他。这种教育方式对教育者来说也许方便，然而，遵循一种学说或是对意见与学识的专横态度，都无法产生一个完整的人。

正确的教育，在于了解真实的儿童（the child ashe is）而不将我们认为的他“应该如何”加诸他的身上。将他围困于“理论”的框架里，是鼓励他的顺从附和。如此会滋生恐惧，在儿童的心中产生了“他的真面目”和“他应该具有的面目”之间的不断冲突；而一切内心冲突，都会向外表露于社会。理论，是我们了解孩子，以及孩子自我了解的实际障碍。

一个真正希望了解孩子的父母，并不通过某种理想的幕布去看孩子。假如他爱孩子，他便会观察孩子，研究孩子的倾向、性情和他的特性。惟有当一个人不爱孩子的时候，才会把某种理想强加在孩子的身上，因为如此一来，由于要求孩子成为这样的一种人或是那样的一种人，一个人的野心便借着孩子而获得实现。如果一个人爱的不是理论，而是孩子，这时才有帮助孩子了解他真正自己的可能。

譬如说，如果一个孩子撒谎，那么把“诚实”的理论，摆在他的面前又有何用呢？我们必须找出他为何撒谎的原因。要帮助孩子，我们必须花费时间去研究他，观察他——这就需要耐心、爱与关怀。然而，一旦我们没有爱，没有了解，那么，便会把孩子强迫纳入我们称之为理想的某种行为模式中。

理论是一种方便的逃避方式，遵循理论的教师无法了解他的学生，无法明智地处理他们的问题。对这种教师来说，未来的理论，“应该如何”是 比眼前的孩子更为重要。理论的追求，排斥了爱，而缺乏了爱，任何有关人的问题，都无法获得解决。

正确的教师不会依赖某种教育方法，他会对每一个个别的学生加以研究。我们与孩子、年少的关系，处理的并非是那种可以迅速加以修补的机械，而是易受影响、变幻不定、敏感的、恐惧的、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要处理他们的问题，我们必须具有深入的了解力，以及忍耐与爱的力量。缺乏这些东西时，我们便求助于迅速而简易的补救方法，希望由此获得神奇而必然的效果。如果我们没有觉察力，如果我们的态度和行动都是机械化的，便会在使人为难，且无法以机械式的回答来解决的问题之前退缩，而这就是我们教育上的一项主要问题。

孩子是“过去”和“现在”两者的产物，因此他已经受到了限制。如果，我们把自己的环境背景传递给他，就会使他和我们的限制永远延续下去。惟有了解我们自己的限制，而且由此解脱，我们才会有根本的改变。倘若我们自己仍在限制之中，却讨论着什么才是正确的教育，这是毫无益处的。

孩子年幼时，我们自然必需保护他们免于肉体上的伤害，使他们不会感到身体上的不安全。但是，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止于此；我们还希望塑造他们的思想和感情的方式。我们希望训练他们，使其合乎我们的憧憬和意图。我们设法借着孩子来满足我们自己，经由他们来使我们自己不朽。我们在孩子的四周筑起围墙，以种种的信仰、意识形态、恐惧和希望，将他们加以塑造——而当他们在战争中死亡、残废，或者由于生活上的经验而遭受痛苦时，我们便痛哭、祈祷。

这种种生活上的经验，并不能带来自由；相反的，它们加强了自我的意志力。自我是由一连串具有保护性与扩张性的反作用所组成，而自我的实现，永远只是它自身的投射和使人心满意足的同一化（identification）的结果。只要我们是借着自我——“我”和“属于我的”——来解释经验，只要“我”，自我，借着它的反作用而绵延不绝，那么，经验便无法从冲突、混乱、痛苦中解脱。惟有当一个人了解自我——“经验者”——种种的性质，自由才会来临。惟有当“经验者”不是自我以及自我所聚集的种种反作用，那时，经验才会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而且成为创造。

如果我们想要帮助孩子，使他们从自我的种种存在方式——它们引起太多的痛苦——中解脱的话，那么我们每一个人便要开始改变对待孩子的态度，以及与他之间的关系。父母和教育者 ，借着他们自己的思想和 行为可以帮助孩子自由，使他如花一般地绽放于爱与善良之中。

目前施行的教育，并不鼓励人去了解那种将心灵加以限制，而且使恐惧不断的遗传倾向与环境的影响，因此，这种教育并不能帮助我们冲破这些限制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任何一种教育，如果它关切的只是人的一部分，而非人的整体，那么它必然会导致有增无减的冲突和痛苦。

爱和善良，惟有在个人自由的时候才能充分发展，而惟有正确的教育才能提供这项自由。对既存社会的顺从附和，或是期望一个未来的乌托邦，都无法使个人获得这项领悟力——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领悟力，便会不断地制造问题。

了解了何谓内心自由的正确教育者，能帮助每一个个别的学生，去观察和了解他自己的价值观，以及加诸自己的强制行为；他帮助学生觉察到那些将他加以限制的种种影响力，以及他自己的愿望，这两者都使他滋生了恐惧。当学生逐渐长大成人，教育者帮助他，借着观察他和一切事物之间的关系而了解自己。因为，造成无止境的冲突和悲哀的，乃是完成自我的渴望。

当然，帮助一个人觉察出生活持久的价值，而不加以限制，是可能的 。有的人可能会说，这种个人充分的发展会导致紊乱，这是真的吗？这个世界已经混乱了，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不曾教育个人了解自己。虽然，个人有一些表面的自由，却也被教导着对于既存的价值加以顺从附和，加以接受。

很多人已经起来反抗这种将人加以组织训练的做法；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的反抗只是一种自私自利的反作用——这只能使我们的生活更加黑暗。正确的教育者，觉察到心灵有产生反作用的倾向，能帮助学生改变既存的价值——并非借着反抗此价值的反作用，而是经由对生活整体过程的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充分合作，只有当人具有完整性时，才有可能。借着正确教育的帮助，可以在个人身上唤醒这项完整性。

为何经由正确的教育，我们或者我们下一代，也无法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带来根本上的变革？我们从来不曾尝试过正确的教育，由于大部分人似乎对正确的教育感到害怕，因此，我们便 无意尝试它。我们不曾真正探讨整个问题，便断言人的天性无法加以改变。事情是什么样子，我们便什么样子地接受了。而且我们又鼓励孩子去适应既存的社会，我们以现在的生活方式将他加以限制，然后满怀希望。然而，这种对既存价值的附和顺从——它导致了战争和饥饿——能被视为教育吗？

我们不要自欺，以为这种限制，将会助长智慧与幸福。如果我们仍然有所恐惧、缺乏爱，无可救药的迟钝麻木，这就表示，我们对于鼓励个人在爱与善良中，欣欣向荣，没有真正的关心，而宁愿让他继续背负着使我们劳苦且影响了他的悲惨生活。

将学生加以限制，使他接受当前的环境，显然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除非我们自动自发地在教育上加以改革，否则我们对于延续不绝的混乱和悲惨，便负有直接的责任。而当某个可怕而残酷的革命终于爆发时，那只是使另一群人有剥削他人和暴露残酷的机会而已。每一群大权在握的人，都行使他们自己的压制手段——不论经由心理上的说服，或是经由暴力。

为了政治上和工业上的理由，纪律成了目前社会结构的重要因素。而由于我们想获取心理安全的这种欲望，我们便接受了各种形式的纪律，且加以实行。纪律保证可以带来某种结果，而我们认为目的比手段更重要；然而手段限定了目的。

纪律的危险之一，是制度变得比制度下的人来得更重要。于是纪律取代了爱，而由于我们内心空洞无情，所以，我们执着于纪律。有纪律，有抵抗，均无法产生自由。自由不是一项目标，不是一种要在未来才获取的目的。自由在于开端，而非结局，它不存在于某个遥远的理想之中。

自由，并非指利用机会，使自我满足，或者忽略对他人的尊重。真挚的教师会保护儿童，以任何可行的方式，帮助他们朝向真正的自由而成长。然而，如果教师执迷于某个意识形态，如果他专断独行、自私自利的话，那就不可能了。

敏感，永远无法借着强制行为而被唤醒。我们可能强迫一个孩子，使他在外表上显得安静。但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是他为何固执、无礼等等。强制造成对立和恐惧，任何形式的奖赏和惩罚，又会使心智卑屈、麻木。如果这是我们所希望的话，那么以强制为手段的教育，便再好不过了。

然而，这种教育既无法帮助我们了解孩子，也无法建造一种没有分离和仇恨的正确社会环境。正确的教育，依赖于对孩子的爱。然而，我们大部分人并不爱我们的孩子。我们为了他们而野心勃勃——也就是说，，我们为了自己而野心勃勃。不幸的是，我们为着心智上的事而繁忙，竟没有多少时间来注意情感上的跃动。毕竟，纪律含有抵制的意思，而抵制能够产生爱吗？纪律只能在我们四周筑起围墙，它具有排斥性，永远制造冲突。纪律无助于了解，因为了解来自观察，来自摒弃了一切偏见的探索。

纪律，是控制孩子的一种简易方法。然而，纪律并不能帮助他了解生活中的种种问题。对于聚集于一间教室里的一大群学生而言，某种强制的方式，借着惩罚和奖赏而行的纪律，可能有助于维持秩序和外表上的安宁。然而，如果有了正确的教育者，再加上为数不多的学生，还需要任何的压制——美其名曰“纪律”吗？如果教室内的学生不多，老师能够对每一个学生付予全部的注意力，观察他、帮助他，那么，任何形式的压制或控制，显然都是多余的。如果在这小群学生当中，有某个学生继续捣乱或是无理由地顽皮作恶，教育者则必须探查学生行为不良的原因，它可能是因为食物不当、睡眠不足、家庭纠纷，或某种潜藏的恐惧所引起。

正确教育，意指自由与智慧的培养，然而，如果存在了任何形式的强制行为，以及由此而引起的恐惧，则这项培育将成为不可能的事。总之，教育者所关心的，是帮助学生了解他整个生活中的各项纠纷，使他压抑本性中的某一部分而助长其他部分，在他心中造成无尽的冲突，这种冲突的结果形成社会上的对立状态。产生秩序的是智慧，而非纪律。

附和与服从，在正确教育中没有任何价值。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合作，如果没有相互的爱与尊敬，是办不到的。对长者尊敬的表现，如果借命令而求诸孩子，通常会成为一种习惯，一种只是外表的作为，而恐惧便以尊敬的形式出现。没有尊重和体谅，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关系都不可能，尤其是当教师仅仅成了学识工具的话。

如果教师要求学生对他尊重，却不太尊重学生，必然会引起学生的漠视和不敬。如果缺乏对人的尊重，知识只会导致毁灭和不幸。培养对他人的尊敬，是正确教育中主要的一部分，然而如果教育者自己缺乏这项品格，他便无法帮助学生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智慧，对于根本事物的辨识，而要辨识出根本的事物，则必须由心灵为了寻求自身的安全与舒适所投射种种障碍之中解脱。一旦心灵找不到安全，则恐惧便无可避免；而当人以任何形式被组织化了后，敏锐的觉察力和智慧便被破坏了。

教育的目的在于培养正确的关系，不仅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而且是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因此，教育应该首先帮助个人了解他自身的心理过程，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智慧是不了解自己，并且 超越了它；然而一旦心存恐惧，智慧便不可能存在。恐惧败坏了智慧，而且是产生以自我为中心的行动的种种原因之一。纪律可以压抑恐惧，却不能根除恐惧，而我们在现代教育之下所得来的肤浅知识，只会加深了恐惧。

我们年轻时，不论是在家中或学校里，恐惧便渗入大部分人的心中。父母或教师都没有耐心、时间或智慧，去驱散我们童年时本能上的恐惧——当我们成年时，这种本能上的恐惧便支配了我们的行为和判断，制造出许多问题。正确的教育，必须考虑到这项恐惧的问题，因为恐惧扭曲了我们对生活的整个看法。解除恐惧，是智慧的开端，只有正确的教育才能使人解脱恐惧的束缚而享有自由——只有在自由之中，深刻而富有创造性的智慧才能存在。

对于任何行动加以奖赏或惩罚，只是加强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态度。以他人之名，以国家或上帝之名而做的行动使人产生恐惧，而恐惧无法成为正确行动的基础。如果我们要帮助孩子，使他体谅他人，便不该把爱作为一种贿赂，而要花费时间，耐心地为他解释何谓体谅他人。

如果是为了奖赏而体谅他人，那么尊重他人便是虚有其名，因为这时贿赂或惩罚比尊重之情来得重要多了。如果我们不尊重孩子，而只是以奖赏引诱他，或以 惩罚威吓他，那么我们便是助长了他获取利益的观念和恐惧感。由于我们自己所受的教养，是为了有所收获才采取行动，所以，我们不知道有一种 不含有获取利益之欲望的行动。

正确的教育，鼓励孩子对他人尊重体谅，而无需任何的诱饵或威吓。如果我们不再汲汲求取即时可得的成效，我们会发现：教育者和孩子皆可从恐惧惩罚和渴望奖赏，以及其他任何形式的强制行为中解脱。然而，如果在人与人关系中有权威存在，则强制的行为将无法终止。

如果我们所考虑的是私人的企图和利益，那么服从权威便有许多的好处。然而，以个人升迁和利益为基础的教育，只能建造出一个竞争、对立与残酷无情的社会结构。我们便是在这样一种社会中被教养长大，而心中的怨愤和混乱自是显而易见。

我们被教导着去顺从一位教师的权威，一本书的权威，因为这么做是有利可图的。生活上每一部门的专家，从牧师到官僚，都掌握着权威，支配着我们。然而，任何利用强制方式的政府或教师，都无法促使人与人之间的合作——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对于社会的幸福与安宁，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我们要在人与人之间有正确的关系，那么便不应该强制，甚至说服也不行。握有权威的人和屈服于权威之下的人，两者之间，怎么会有亲爱之情和真诚的合作呢？冷静考虑权威这个问题，以及它所包含的许多错综复杂的问题，明白渴望权力这一欲望本身，是具有毁灭性的，那么对于权威的整个过程，便会有即兴而自发的了解。等到权威丢弃时，大家才能合伙相处，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合作和亲爱之情。

教育上的真正问题是教育者。如果教育者利用权威作为免除自己麻烦的手段，如果他把教育当做一个扩张自我、满足自我的方法，那么即使是一小群学生也会成为他私人野心的工具。

对于权威与支配心的潜藏动机，必须加以深入的洞察才行。如果看出智慧无法经由强制的行为而被唤醒，那么对这事实的领悟，将使我们的恐惧之心化为灰烬，然后开始培育一个和现在社会秩序完全不同，而且远远地超越了它的新环境。

要了解生活的意义，以及生活上的冲突和痛苦，我们必须摆脱权威——包括有组织的宗教权威——而独立思考。然而，如果我们为了帮助孩子而在他面前设下具有权威性的榜样，那么，我们只助长了恐惧、模仿，以及各种形式的迷信。

那些有宗教倾向的人，设法把他们的信仰、希望和恐惧强行灌输给孩子；那些反宗教的人也同样渴望以他们偶然学来的特有思想方式来影响孩子。我们都要孩子接受我们崇拜的形式，或把我们所选择的意识形态铭刻于心。被自己或他人所构想的意象和公式化的思想纠缠混淆，是十分轻而易举的事，因此必须随时警觉小心。

我们所谓的宗教，仅是有组织的信仰以及它的种种教条、仪式、奇迹和迷信。每个宗教都有它的圣书、教主、教士以及威吓人们、控制人们的方法，大部分人都被这些所限制，我们认为这便是宗教教育。然而，这项限制离间了人：使人与人之间产生对抗，不仅仅是在信仰者之间，而且在其他不同信仰者之间制造了对立。虽然所有的宗教都说它们崇拜上帝，而且说我们必须彼此相爱，然而它们经由奖赏和惩罚的教义，在人们心中灌输了恐惧，而且经由它们互相敌对的教条，延续了疑忌和对立。

教条、奇迹和仪式，这些都无助于精神生活。真正的宗教教育，鼓励孩子了解他自己和他人、事物、大自然之间的关系。有了关系，才会存在；而没有自我认识，一切的关系——和一个人或和多数人的关系——都会造成冲突与悲哀。当然，对孩子充分地解释这一切事情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教育者和父母 明白了“关系”的全部意义，那么借着他们的态度、行为和言辞，一定可以把精神生活的意义传递给孩子，而不需多费唇舌。

我们所谓的宗教训练，并不赞成人们询问与怀疑，然而，惟有对社会和宗教的价值观加以探讨其意义时，我们才能发现何谓“真实”。教育者的任务，在于深入地检视他自己的思维和感情，并且将那些使他安全与舒适的价值观抛弃，惟有如此，他才能帮助学生自觉，而且了解他们自己的冲动和恐惧。

一个人年轻时，是迈向正直、明智之时，而我们年长者如果有了解力的话，能帮助年轻人使他从社会加诸他身上，以及他自身所射出的种种障碍之中解脱。如果孩子的心没有被宗教的先入为主观念和偏见所塑造的话，那么他将可自由地经由自我认识而去发现那超越他自身的事物。

真正的宗教，并非是一套信仰和仪式、希望和恐惧，如果让孩子避免这些阻碍他的种种影响力而成长的话，那么，也许当他成年时，他将开始探讨何谓真实，何谓上帝。因此，在教育孩子时，深入的洞察力和了解是必须的。

大部分倾心宗教、谈论上帝和永生的人，根本不相信个人的自由和个人的完整性。然而，宗教，是在寻求真理中培养自由。对于自由，是无可妥协的。个人的部分自由绝非自由。任何种类的限制，不论是政治的或宗教的，都不是自由，而且永远无法带来和平。

宗教并非是一种限制的形式，它是一种存在着真实、上帝的宁静状态。然而，惟有自我认识和自由存在时，那种创造性的状态才会出现。自由产生德行，而没有德行，宁静无法存在。平静的心不是一个被限制了的心，它不是通过纪律或训练才变得静寂。惟有当心灵明白了它自己的种种存在方式——也就是自我的种种存在方式——平静才会出现。

有组织的宗教，是人们冻结了的思维，人们以此建造寺庙和教堂；它成了胆怯者的安慰品，哀伤者的麻醉剂 。然而，上帝或真理远远地超越了思维，超越了情绪上的需求。对制造恐惧和悲哀的心理过程有所认识的父母和教师，都足以帮助年轻人去观察、了解他们自己的种种冲突和灾难。

当孩子成长时，我们年长者能够帮助他们沉者冷静地思考，帮助他们去爱，而不滋生仇恨。然而，如果我们一直互相残杀，如果我们无法深深地改变自己而为这世界带来秩序与和平的话，那么这些宗教的圣书和神话，又有什么价值呢？

真正的宗教教育，是帮助孩子获得明智的觉察力，能明辨瞬息即逝与真实的事物，能无私心地面对生活。在家中或在学校里，如果能思及某一严肃的问题或阅读一篇有深度、有意义的文章，来开始一天的生活，不是比喃喃地念着那些重复的字句来得有意义吗？

过去的人们以他们的野心、传统和理想为这世界带来了悲哀和破坏；也许，继之而来的人们借着正确的教育，能终止这世界的混乱，建造一个快乐的社会秩序。如果年轻人具有探索的精神，如果他们不断地寻觅一切事物——政治上、宗教上、私人或周围环境——的真理，那么身为青年将有极大的意义，而一个美好的世界便有希望了。

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好奇的，他们想要了解。然而，他们热切的探究之心由于我们权威性的断言，我们傲慢的焦躁之情，以及我们对于他们好奇心的随意漠视而变得麻木迟钝了。我们并不鼓励他们探究，因为我们害怕他们将发出的问题 ；我们并不培育他们的不满之情，因为我们自己已经停止找寻了。

大部分的父母和教师都害怕不满之情，因为它妨碍了各种形式的安全感，所以，他们鼓励年轻人借着安稳的职业、遗产、婚姻，以及宗教教条的慰藉来克服不满之情。年长者对于使心灵迟钝麻木的许多方法太清楚了，所以他们用自己从前接受了的权威、传统和信仰，强迫灌注于孩子的心，使得孩子也像他们一样的麻木迟钝。

惟有鼓励孩子对任何他所读的书加以质询，对种种既存的社会价值、传统、政府的形式、宗教信仰等等加以探究其真伪，教育者和父母才有希望唤醒，并维持孩子批判性的机警和敏锐的洞察力。

只要是稍微活泼的年轻人都充满了希望和不满之情，这是必然的，否则他们早已衰老待毙了。而所谓老者，乃是那些曾一度不满，如今终于成功地熄灭了那不满的火焰，以各种方法找到了安全感和舒适的人。他们渴望自己和自己家庭的永存不朽，他们热切地希望在种种观念、关系、占有之中找到信心，所以当他们感到不满时，他们便埋首于责任、工作或任何其他事，以便逃避那种使人骚扰不安的不满感觉。

我们年轻时，心怀不满，不仅不满意我们自己，而且对周围的事物不满。我们应该学习清晰而无偏执地去思考，使得内心不会依赖，没有恐惧。需要独立的 ，不是我们在彩色地图上称之为我们的国家的那一块有颜色的土地，而是作为个人的我们自己。虽然外表上我们互相依赖，然而如果在内心，我们没有求权力、求地位、求权威的渴望，那么外表上的互相依赖，便不会变为残酷或互相欺压。

我们必须了解那使我们大多数人害怕的不满之情。不满之情可能带来类似的表面混乱，然而，如果它导致——这是必然的结果——自我认识和自我牺牲，那么它将创造出一个新的社会秩序和持久的和平。随着自我牺牲而来的，即是无尽的喜悦。

不满是导致自由的途径，然而要能够不偏执地去询问，便不能有那样情绪上的消遣——它所取的形式常是政治集会，呼喊口号、寻求宗教教师或精神导师，以及种种宗教上的陶醉。这种消遣麻木了心智和情感，使人缺乏洞察力，因此很容易被周围环境和恐惧所牵制。对生活的重新了解，来自热烈燃烧的探询欲望，而非来自对于大多数人的轻易模仿。

年轻人非常容易被牧师、政客、富人或穷人所说服，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思考。然而，正确的教育应该帮助他们留意这些影响，使他们不要像鹦鹉似地重复口号，或落入任何他们自己或别人的贪婪狡精陷阱之中。他们不能让权威窒闷了心智和情感。跟随他人——不论这人是如何地伟大——或依附一种使人心满意足的意识形态，都不会产生一个和平的世界。

当我们离开学校，许多人便丢下书本，好像觉得学习到此为止；有的人则受到激励，要拓广他们的思想范围，便继续念书，吸收别人说过的话，因而沉迷于知识之中。一旦知识和技术被作为成功与控制的手段而加以崇拜，那么世上便会有无情的竞争、对立，以及为了食物而永无止息的争斗。

只要成功成了我们的目标，我们便无法免除恐惧，因为成功的欲望滋生了对失败的恐惧。这就是为什么不可教导年轻人崇拜成功的原因。大多数人都寻求某种形式的成功，比如在网球场上，在事业上或在政治上。我们大家都想爬到顶上，而这种欲望在我们内心及与邻人之间造成了无止境的冲突；它导致竞争、猜忌、仇恨，而最后便是战争。

像年老的一代一样，年轻人也寻求成功和安全。虽然起初他们可能不满，然而他们不久便成为受人尊敬的人，于是害怕对社会说一声：不。他们自己的欲望之墙开始包围他们，他们便固步自封，掌握了权威。不满之情——这是探讨、寻求 、了解之火——变得滞钝，而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渴望较好的职业、安稳的婚姻、飞黄腾达；所有这一切都是渴望越来越稳固的安全。

老年人与年轻人之间没有重大的分别，因为两者都是自己的欲望与满足的奴隶。成熟与否，不是年龄上的问题，它来自了解。热烈的探询之心，也许比较容易为年轻人所有，因为老年人遭遇了生活上的各种波折，被种种冲突所折磨，而死亡正以各种方式等待着他。这并不是说，老年人无法作意义深远的探讨，只是对他们来说，比较困难罢了。

许多成年人都不成熟，甚至幼稚，这个原因助长了世界上的混乱和悲惨。对于泛滥于世界上的经济危机和道德危机，年长者难辞其咎 ；而我们不幸的弱点之一，乃是希望别人代替我们自己采取行动，来改变生活 的轨道。我们等候别人反抗，重新建造，而我们自己在未确知有结果时，却袖手旁观。

我们大部分人所追求的是安全与成功，而一个寻求安全、渴望成功的心灵，并非是一个具有智慧的心灵，因此也就不能产生完整的行动。惟有当一个人觉察到他自身的观念，觉察到种种的种族上、国家上、政治上、宗教上的偏见，这时才会有完整的行动。也就是说，惟有当一个人明白了自我的存在永远具有分离性的时候，才会有完整的行动。

生活是一口深井。一个人可以带着小桶来到井边，只汲取少量的水，也可以用巨大容器汲取足以滋养的充足水分。一个人年轻时是探究和从事一切实验的时候。学校应该帮助青年去发现他们自己的天赋和职责，而不要仅以事实和技术上的知识填塞他们的内心。学习应该是一片沃土，使学生可以毫无恐惧、快乐而完整地生长于其间。

教育一个孩子：是帮助他了解何谓自由和完整。要自由，则必须要有秩序——这只有德行才能办到；而完整性之所以产生，则必须要 有极单纯的心。我们必须由无尽的复杂迈向单纯，我们必须在内心的生活和外在需求中变得单纯。

现在的教育所关心的是外在的效率，它完全忽视——或有意歪曲——人的内心；它只发展人的某一部分，而让其他部分自生自灭。我们内在的混乱、对立和恐惧，始终会胜过外在的社会结构——不论这结构构想得如何高尚，这社会是如何机巧地被建造起来的。如果没有正确的教育，我们便会互相毁灭，而每一个人的外在安全便会失去。正确地教育学生，是帮助他了解他自身的整体过程，因为惟有以完整的心灵融入日常的行动中，这时才会出现智慧，才会有内心的改造。

除了提供知识和技术训练外，教育尤其应该鼓励学生对生活有一个完整的看法，应该帮助学生认识他内心的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区分，并且铲除偏见，打消学生追求权力与控制力的念头。它应该鼓舞正确的自我观察，以及把生活当做一个整体加以体验——那就是不必强调其中的某一部分——“我”和“属于我的”，而是帮助心灵超越自身，以便发现真实的事物。

自由，只产生于一个人在其每日生活中的自我认识，也就是说，在他和人们、事物、观念、大自然的关系中的自我认识。如果教育者帮助学生成为完整的人，那么对于任何一个生活上的特殊状况，便不会狂热而无理地强调了。了解生活的整体过程，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有了自我认识，制造迷惘的力量才会消失 ，而惟有此时，真实或上帝才有存在的可能。

人类如果想要脱离任何危机——尤其是现在的世界危机——而不致于粉身碎骨，则必须完整无缺。因此，对于真正关怀教育的父母和教师，其主要的问题是如何发展一个完整的个人。要做到这件事，显然教育者本身必须是个完整的人。所以，正确的教育至为重要，不仅是对于年轻人，对于年长的一代也一样——如果他们乐意学习，而不僵固于行为轨道中 。我们本身的问题比传统上所说的应该如何教导孩子更重要，如果我们爱孩子，我们将会留意，使他们受教于正确的教育者。

教育不应该成为一种专家的职业。如果这种情形发生——通常就是如此，爱便消逝无踪；而在完整化的过程中，爱却是不可或缺的。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则必须由恐惧中解脱。无所恐惧的心，带来了一种免于残暴、不轻视他人的独立性，而此种独立性是生活上最重要的因素。没有爱，知识的获取只助长了混乱，导致自我毁灭。

一个完整的人会借着体验而获取技术，因为创造的动力创造出它自己的技术——这便是最崇高的艺术。如果一个孩子有绘画的创造动力 ，他便着手绘画，不会被技巧的问题所烦累。同样，那些体验着人生，因而从事于教育的人们，乃是惟一真正的教师，而他们也会制造出自己的教育方法来。

这看来似乎十分简单，然而这才是一项深入的革命。如果我们加以深思，就可以发现它在社会上产生非凡的效果。今日，我们大多数人由于成了墨守成规的奴隶，因此在四十五岁或五十岁时，便被淘汰了。由于顺从附和，由于恐惧和接受，我们的一生便完了，虽然我们仍挣扎于这个社会中——除了那些支配着这社会而获得安全的人们，这社会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如果教师明白了这一点，而且本身真正体验过，那么不论他的性情，能力如何，他的教导将不会成为例行的公事，而会成为一种帮助学生的工具。

要了解一个孩子，我们必须在他游戏时观察他，在他种种不同的情绪下研究他。我们不能将自己的偏见、希望和恐惧投射到他的身上，或是塑造他，使他适合我们欲望中的类型。如果我们不断地以自己的喜好与 厌恶来判断孩子，必然会在我们与孩子的关系中，或孩子与世界的关系中，制造出种种的藩篱与障碍。不幸的是，大多数人希望以一种使自己的虚荣或个人的特殊反应获得满足的方式 ，去塑造孩子。我们在具有排斥性的占有欲与支配欲中，获得了种种慰藉与满足。

显然，这项过程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一种对他人的强制行为。因此，了解这项艰涩而复杂的支配欲非常重要。支配欲有许多微妙的方式，而且它根深蒂固地自以为是。在无意识中，那种隐含有支配欲的想帮助他人的意图，是很难被了解的。有了占有欲，爱能存在吗？那些我们想加以控制的人和我们之间会有心灵的沟通吗？支配欲，是利用他人以达到自我的满足，而一旦我们利用他人，便没有了爱。

有了爱，便有了尊敬，不仅是尊重孩子，而且是尊重每一个人。除非我们深深地有感于这个问题，不然我们将永远寻不出正确的教育方式。仅仅技术上的训练必会造成残酷无情，而为了教育孩子，我们必须对生活的整体运行有所感觉。我们所思、所为、所言，关系至为重大，因为它们造成了一种环境，而环境不是帮助了孩子，便是阻碍了孩子。

因此，对这个问题至感关切的人必须着手于了解自己，才有助于社会的改造；我们要把建设新的教育当做切身的责任。如果我们爱孩子，难道不会找出一条终止战争的途径吗？然而，如果我们仅仅使用“爱”这个字眼，而缺乏“爱”的实质，那么这整个人类悲惨处境的复杂问题将继续存在。解决这问题的方法在于我们自身。我们必须着手于了解自己与他人、与大自然、观念、事物的种种关系，因为欠缺了这种了解，便没有希望，没有方法足以走出冲突与痛苦之境。

抚育孩子，需要明智的观察和留意，专家以及他们的知识永远无法取代父母的爱。然而，大多数的父母由于自己的恐惧和野心——它们扭曲了孩子的视野，并且加以限制——而污损了对孩子的爱。因此，我们没有多少人关切爱，我们 多半关心于爱的外貌。

目前的教育组织和社会结构，并不帮助个人走向自由与完整。如果父母真切地希望孩子能够圆满地达到他完整的能力，他们必须着手改变家庭的影响，而开始建造具有正确教育者的学校。

家庭与学校的影响必须不能互相冲突，因此，父母和教师双方都必须再教育自己。经常存在于个人私生活和作为集体一分子之间的矛盾，会在个人身心以及与外界关系中造成无尽的纠纷。

这种冲突由于错误的教育而受到鼓励与支持，政府和有组织的宗教，两者均以它们矛盾的教条助长了混乱。孩子的身心一开始便被分裂了，其结果是在个人和社会中造成祸害。

如果我们爱孩子，并且看到这问题的严重性，能够专心致力于这个问题，那么，不论人数的多寡，我们经由正确的教育和明智的家庭环境，将有助于完整人格的诞生。然而，如果我们像多数人一样，内心充满种种心智上的诡诈，我们将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毁于战争、饥饿、或他们自己的内心冲突。

正确的教育来自我们自身的改造。我们必须再教育自己，不要为任何主义——不论这主义是多么富有正义，也不要为任何意识形态——不论它对于世界的未来幸福多么富有希望，而互相残杀。我们必须学习怜悯、同情、知足，寻求那至高无上的真实。因为，惟有如此，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拯救。

第三章 智力、权威与智慧

我们许多人似乎都认为，借着教每一个人念书、写字，我们便可解决人类的种种问题；然而这个想法被证实是不正确的。所谓受过教育的人，并非是喜爱和平、完整的人，他们对于世界上的混乱和不幸同样要负起全责。

正确的教育，意指唤醒智慧，培养一种完整的生活，惟有这种教育才能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和一个和平的世界。然而，要实施这种新的教育，我们必须由一个完全不同的基础重新出发。

世界在我们的四周崩溃，而我们却讨论着各种学说和无济于事的政治问题，玩弄着一些肤浅的改革。这不是表示我们十足的轻率吗？有些人可能会说，事实确是如此，然而他们自己却继续下去，其所作所为完完全全和过去一样——这正是生活的悲哀。当我们听到一个真理而不实行，它便成了一剂毒药，在我们心中扩散，带来心理上的骚扰、不平衡和疾病。惟有唤醒个人创造性的智慧，和平而快乐的生活才有可能。

我们无法仅仅因为一个政府取代了另一个政府，一个党派或阶级取代了另一个党派或阶级，一个剥削者取代了另一个剥削者，便能成为有智慧的人。血腥的革命永远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惟有一种改变了我们一切价值的深入内心的革命，才能创造出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一种明智的社会结构，而这项革命只有借着你、我才能产生。惟有当我们每一个人破除了自己的心理障碍而成为自由的人，那时，新的秩序才会诞生。

我们可以在纸上绘制灿烂的乌托邦，美丽的新世界；然而，为了一个未知的未来而牺牲了现在，必然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在“现在”和“未来”之间存在着许多的因素，无人能够知道未来将是如何。如果我们真诚的话，则我们所能做到的，而且必须做的，是即刻处理我们的问题，而非将它们搁延到未来。“永恒”不存在于未来，“永恒”是现在。我们的问题存在于现在，而惟有现在，它们才能获得解决。

我们之中严肃的人必须让自己革新；然而要获得更新，惟有从那些因自我保护以及侵略性欲望所制造出来的价值观中脱离出来。自我认识是自由的开端，惟有当我们认识自己，才能带来秩序与和平。

有人也许会问：“个人能够做出什么，足以改变历史呢？他能借着他的生活方式而有所作为吗？”当然可以的。你和我显然无法阻止迫在眉睫的战争，或在国家与国家之间制造即时的了解，然而，至少在我们日常生活有所关联的世界中，我们能带来一种基本上的改变，这改变将会产生它应有的效果。

个人的醒悟，只要是不汲汲求取结果的话，确实会影响众人，如果一个人所想的是利益与效果，那么正确的转变便不可能了。

人的问题并不单纯，而是非常复杂的。要了解这些问题需要有耐心和洞察力，而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个人，我们要亲身了解这些问题，而且亲自去解决它们。我们无法经由简单的公式或口号去了解它们，也不能将这些问题在它们的各层次上，依据某些埋首于某个特定方针的专家而加以解决——这样只会导致更进一步的混乱和不幸。只有当我们觉察到自己是一项完整的过程，也就是了解整个的心理过程，我们的许多问题才能获得了解与解决；而任何宗教上或政治上的领袖都无法使我们达到这项了解。

要了解自己，我们必须对我们的关系——不只是和他人的关系，而且 是对所有事物、对观念、对大自然的关系——有所觉察。如果我们要在人与人的关系——这是一切社会的基础——中产生真正的革命，那么我们自己的价值观和观点必须有基本上的改变；然而，我们却回避这种不可或缺的根本自我改变，而想在世界上制造政治上的革命——此种革命永远导致流血和灾难。

以感觉为基础的关系，永远不是一项使人自我解脱的方法，然而，我们大部分人的关系却是以感觉为基础，这些关系都是我们渴望私人的利益、舒适、心理安全的结果。虽然这些关系可能使我们暂时逃避了自我，然而，它们却以其种种禁锢与束缚的活动增强了自我 。关系是一面镜子，自我以及一切自我的活动均可在其中得以窥见。只有当自我的存在方式在关系的种种反应里获得了解，才能由自我之中产生创造性的解脱。

要改变世界，我们内心则要有新生。借着暴力，借着轻而易举的互相清算，是不会有所收获的。我们可能借着依附党派、研究社会和经济的改革方法，制定法律，或借着祷告，而获得暂时的解救；然而无论我们如何做，如果缺乏自我认识以及自我认识中所有的爱，则我们的问题将会继续扩展，不断增加。可是，如果我们全心致力于自我认识的工作，无疑我们将会解决许多冲突和悲哀。

现在的教育将我们塑造成一个个毫无思虑的人，对于我们的天赋的发掘，现代教育甚少助益。我们通过某些考试，如果幸运的话，便获得了一项工作——这通常意味着，在此后的一生，干着无尽的例行公事。我们可能不喜欢我们的工作，然而我们不得不继续做下去，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谋生能力。我们可能想做一些完全迥异的事，然而，义务和责任逮住了我们，而我们被自己的忧虑和恐惧所围堵。由于受到挫折，我们便在性、酗酒、政治，或是空想的宗教中寻求逃避。

一旦野心受到阻碍，我们便会对某种平常的事物给予过分的重视，而在心里产生了扭曲 。除非我们对于自己的生活和爱，对于政治上、宗教上、社会上的欲望以及由这些欲望而来的渴求和障碍，有深入的了解，否则，在我们的种种关系中，问题将会逐日增多，导致我们的不幸与毁灭。

无知，是对于自我的存在方式缺乏认识，此项无知无法借着肤浅的活动和改革而加以消除，而只能借着一个人对于自我在其一切关系中的运行和反应，加以时时地觉察。

应该明白的是，我们不仅受到环境条件的限制，而且我们即是“环境 ”——我们并非是环境外的东西。我们的思想和反应，被社会——而我们是社会中的一部分——加诸我们身上的价值观局限了。

我们一直不曾明白，我们即是环境，因为在我们心中存在着无数个实体，每个实体都以自我为中心。自我便是由这些实体所组成——这些实体只是各种形式的欲望而已。由这些众集着的欲望出现了一个中心体——思想者，“我”和“属于我的”的意志；而在自我和非自我，在“我”和环境或社会之间，便由此产生了区分。这项分离，是内在或外在冲突的根源。

对整个意识里的过程或潜藏着的过程的觉察，即冥想（meditation）；而经由这种冥想，自我及其种种欲望和冲突便得以超越。如果一个人要从自我藏身其间的种种影响和价值之中解脱，则必须要有自我认识，惟有在此种自由中，创造、真理、上帝，或随便你称为它什么，才能存在。

从我们幼年起，舆论和传统便塑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直接而瞬时的种种影响和印象产生了一种强力且持续的效果，在我们的意识的和无意识的整个生活中留下了痕迹。在孩童时期，由于教育和社会的压力，顺从附和的行为便开始了。

在我们的生活中，不仅是在表面的层次里，而且在深入的层次里，模仿的欲望是个强而有力的因素。我们几乎难得有任何独立的思维和情感。一旦有这种独立的思维和情感产生，它们也只是一种反作用而已，因此无法从既存的模式中解脱出来，因为在反作用中，绝对没有自由。

哲学和宗教定下某些方法，使我们得以达到真理或上帝的体现；然而仅遵循一项方法，这是处于不加思虑、不完整的状态，虽然，这项方法在我们日常社会生活中可能有利。顺从附和的需要——这是渴求安全感的欲望——制造恐惧，而且推出了政治上和宗教上的种种权威、领导人和英雄人物，这些人鼓励人们奴颜卑膝，并且以狡诈或粗野的方法控制着人们。然而“不”顺从附和，却仅仅是一种抵抗权威的反作用，它绝对无法帮助我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反作用是没有止境的，它只能再产生其他的反作用。

顺从附和以及潜伏其中的恐惧是一项障碍，然而，对于这件事实仅有智力上的认识，无法消除这项障碍。我们惟有以整个身心觉察到这项障碍时，才能由其中解脱，而不再制造其他更艰深的阻碍。

一旦我们的内心有所依赖，那么我们便被传统紧紧地控制住了；依照传统方式思考的心灵，无法发现新的事物。由于附和顺从，我们便成了凡庸的模仿者，成了这残酷的社会机器中的齿轮。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思想，而非别人所冀望于我们的思想。一旦我们附和了传统，我们便只会想到我们应该变成什么模样，而加以模仿。

对于我们应该达到的模样加以模仿，会使人滋生恐惧，而恐惧则扼杀了创造性的思想。恐惧使我们的内心迟钝，以致于我们对生活的整个意义毫无觉察；对我们自己的悲哀、飞鸟的翱翔、别人的微笑和不幸，我们变得麻木，毫无感觉。

意识的或无意识的恐惧，都有许多不同的原因，必须加以灵敏的留意才能铲除它们。恐惧无法借着戒律、升华或任何意志的行为而加以驱除，而必须找出恐惧的原因，加以了解。这需要耐心以及一种毫无任何批判意味的觉察力。

要了解意识上的恐惧，且加以解决，是比较简单的。然而无意识的恐惧，大部分人甚至还不曾发现它们，因为我们不让它们浮升到表面来；而一旦它们浮到表面上时，我们却赶紧将它们加以掩盖，逃避它们。潜藏的恐惧常常借着梦和其他的暗示，来显示它们的存在，它们比表面的恐惧，更能引起冲突和堕落。

我们的生活不只是存在于表面的，它的绝大部分都隐藏于深处，难以观察。如果我们要使潜藏的恐惧显露出来，获得解决，那么人的意识部分必须稍微缓和下来，不可持续不断地繁忙。当这些恐惧浮上表面时，必须毫无阻碍地对它们加以观察，因为任何形式的责难或辩解都只会增强恐惧。要从一切的恐惧解脱出来，我们必须对它使人混乱的影响有所觉悟，而惟有持续不断地警觉留意，才能揭露出它的种种原因。

由恐惧所产生的诸种结果之一，便是在与人有关的事物中接受了权威。这种渴望有理、安全、舒适、免除意识上的冲突或干扰的欲望制造出了权威，但任何出自恐惧的事物，都无法帮助我们了解自身的问题，即使恐惧可能以对所谓智者的尊敬或服从的形式出现。智者并不使用权威，而掌握权威的人绝非智者。任何形式的恐惧，都阻止了我们对于自身以及和一切事物之间关系的了解。

顺从权威，乃是摒弃了智慧。接受权威，则是甘受控制，使自己受制于宗教上或政治上的某一个人、某一个集体或某一种意识形态；而此种使自己受制于权威的行为不仅摒弃了智慧，而且摒弃了个人的自由。屈从于一种教条，或一套思想体系，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应。接受权威可能暂时有助于隐饰我们的种种的困难和问题，然而避开一项问题，却只能强化了这项问题，而在此过程中，自我认识和自由便被舍弃了。

自由与接受权威之间，如何能有妥协的余地呢？如果有所谓妥协，则那些自称寻求自我认识和自由的人，即在他们的努力之中缺乏真诚。我们似乎认为自由是一项最终的目的、一个目标，而为了自由，必须先使自己屈从于各种压制和恐惧。我们希望经由附和顺从的途径而达到自由，然而，手段和目的，不是同样地重要吗？目的，不是由手段所形成的吗？

要和平，一个人必须使用和平的手段，因为如果手段是残暴的，怎会有和平的结构呢？如果目标是自由，则开始就必须自由，因为终点和起点是一体的。惟有在开端便有自由，自我认识和智慧才能存在；而接受权威，便是摒弃了自由。

我们以种种的形式崇尚着权威：知识、成功、权力等等。我们在年轻人身上行使权威，同时却害怕更高的权威。当一个人没有内在的审视能力，则外在的权威和地位便显得重要了，于是他越来越受制于权威和压制，变成了别人的工具。我们可以在四周看到这种过程随时在进行着，比如在危急时期，民主国家采取集权主义的做法，忘却了民主，逼迫人民顺从。

如果了解存在于我们渴望支配他人或被他人支配的欲望背后的强制性，则也许可以从权威的使人瘫痪的恶果中解脱。我们渴望能确定、无疑虑、不做错、能成功、能知道；而这种渴望确定，渴望恒久不变的欲望，在我们心中筑起以个人经验为主的权威，制造了社会上、家庭上、宗教上等等的外在权威。不过，如果仅仅对权威不闻不问，只抖掉它外在的象征，这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冲出一项传统而附和另一项传统；离开一个领袖而跟随另一个领袖，这都是一种肤浅的行为。如果要觉察出权威的整个过程，看出权威所以存在的心理因素；如果要了解欲望而超越它，则我们需要有广泛的觉察力和领悟力，我们必须在开端——而非在结尾——争取自由。

渴求确定，渴求安全，是自我的种种主要活动之一，这种逼人的驱力必须随时加以注意，而不仅仅将它歪曲或强行进入另一个方向，或使它符合某种我们所希望的模式。我们大部分人的自我——“我”以及“属于我的”——都非常强烈，不论在睡眠或行走时，它总是十分机敏，随时在增强自己。然而，如果对自我加以觉察，并且觉悟到，自我的一切活动，不论如何巧妙，必会造成冲突和痛苦，那么对确定的渴望，对自我延续的渴望便会终止。一个人必须随时注意自我，揭露它种种存在的方式以及种种诡计。然而，当我们开始了解它们，并且了解权威所含的错综复杂的内容，以及我们在接受权威或否认权威的行为中所隐含的意义，则我们已经将自己从权威的牢笼中解脱出来了。

一旦心灵被渴求安全的欲望所控制与支配，那么它便无法从自我以及自我的种种问题中获得解脱，这也是为何无法经由教条和组织的信仰——我们称之为宗教——而获得自我的解脱。教条和信仰，只是我们内心的外在投射而已。仪式、礼拜、被人尊奉的形式、不断重复的字句，虽然这些可能产生某些使人满足的反应，却无法将心灵从自我以及自我的种种活动中解脱出来，因为自我在基本上，是由感觉而产生的结果。

在悲哀的时候，我们转向所谓的上帝——这只是我们内心的意象而已；或者去寻求一些使人心满意足的解释，使自己获得暂时的安慰。我们所遵循的宗教，是由我们种种的希望和恐惧，由我们渴求内心安全与保证的的欲望所制造出来的。随着对权威的崇拜——不管它是救世主、神父或教士的权威——便产生了服从、接受和模仿。因此，我们被人以上帝之名所利用，只能使我们继续地受苦过日子。

不论用什么名字称呼自己，我们都是人，而受苦成了我们的命运。悲哀，是我们大家所共有的，不论是理想主义者或是唯物论者，都是一样。理想主义，是对现存事物的一种逃避，而唯物论，却是否定了深邃莫测的“现在”的另一种逃避方式。理想主义者和唯物论者都有他们自己逃避这一复杂问题的方法；他们两者都被自己种种的渴望、野心和冲突，弄得心劳神疲，而他们的生活方式并无助于安宁。对于世界上的混乱和不幸，他们都难辞其咎。

当处于冲突、受苦的状态时，我们是不会有所了解的。在这种状态下，不管我们如何机灵、如何谨慎地设计出我们的行动，这行动只会产生更大的混乱和悲哀。要了解冲突，并且从中解脱的话，则对于意识的或非意识的心灵的种种存在方式，须加以留意警觉。

任何理想主义、任何制度或任何模式，都无法帮助我们解开深奥的心灵作用；相反的，任何公式或结论，都会阻碍我们对于心灵作用的发掘。对于“应该如何”的追求，对于原则、理想的执着，对于目标的设置，这一切都造成诸多的迷惘。如果我们要认识自己，则必须自动自发，能自由地观察；而如果心灵局限于理想主义或唯物论的价值观，局限于一些肤浅的东西，则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生活，意指存在于关系之中。不论我们是否属于某种有组织的宗教，是否生活在俗世，或陷于理想的追求，我们的痛苦要获得解决，惟有借着了解存在于关系中的我们自己。惟有自我认识，才可以为人带来宁静与快乐，因为自我认识是智慧与人格完整的开端。智慧，并非是指从事于表面上的适应，不是心智的培养或知识的获取，而是对生活方式的了解能力，对正确价值的知觉力。

现代的教育在发展智力的同时，提供了越来越多的理论和事实，然而却没有启发人对人生整体过程的了解。我们成了具有高度智力的人，我们发展了狡诈的心智，陷身于种种解释之中。智力可以借着种种学说和解释来满足，而智慧却不行。而为了了解生活的整体过程，则心智与情感必须在行动中完整一致。智慧与爱，是不可分的。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要完成这项内心的革命是非常困难的。我们知道如何冥想，如何弹琴，如何写作，然而对于冥想者、弹琴者、写作者的本身 却一无所知。我们缺乏创造力，因为我们以知识、见闻和傲慢填满我们整个内心：我们满肚子都是别人思考过的或说过的话。然而，重要的是亲身的体验，而非那体验的方式。要表现，必得先有爱。

因此，显而易见地，仅仅培育智力——即发展能力或知识——并不能产生智慧。智力和智慧，有所区别。智力，是思想脱离情感而独自发生作用，而智慧则是感情和理智合一的能力。除非我们以智慧面对生活，而非仅以智力或情感来处理它，否则世界上任何的政治制度或教育制度，都无法解救脱离混乱和毁灭的困境。

知识无法与智慧相比，知识不是智慧。智慧是无法换取的，它不是能借学识或戒律而购得的商品。智慧无法在书中寻获，无法加以聚集、背诵、或储存。智慧起于自我的舍弃。谦虚的心比学识更为重要，而要具有一颗谦虚的心，并非借着种种知识来填满它，而是对我们自己的思维、情感加以觉察，要细心注意我们自己以及四周的种种影响，要倾听他人，观察富人、穷人、有权势的人、卑微的人。智慧。并非经由恐惧或压制而产生，而是对每天人与人之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故，加以观察和了解。

在我们追求知识、贪得无厌的欲望中，我们失去了爱，我们磨损了对美的感受，以及对残酷事物的敏感性；我们变得越来越有所专长，也越来越破碎不完整。知识无法取代智慧，不论有多少的解释，聚集了多少的知识，都无法使人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知识是必须的，科学也有它的地位 ；然而，如果心灵被知识所窒息，如果借着解释而将痛苦的原因敷衍过去，则生活便是虚度而无意义。我们大部分人不正是如此吗？教育使我们日趋肤浅，它并未帮我们揭露生命的深邃底层，我们的生活日益空洞而不和谐。

见闻、知识虽然一直增加，然而由其本质看来，它却不是无限的。智慧是无限的，它包括了知识和行动方式，我们抓住一根树枝，以为它就是整棵树。经由“部分”的知识，我们无法体会“整体”的喜悦。智力永远无法构成整体，因为它只是一个片段，只是一部分。

我们将智力和情感分开，发展了智力，却戕害了情感。我们像是一件三条腿的东西，有一条比其他两条长，因此我们失去了平衡。我们被训练成徒具智力的人。我们的教育培养智力，使其锐利、狡诈、贪得无厌，因此，智力在我们的生活中占了最重要的地位。智慧远比智力重要，因为，智慧是理智与爱的结合。然而，惟有认识自我，对自己的整体过程有深入的了解，智慧才会产生。

不论年轻人或年老人，重要的是充分而圆满地生活，因此，主要的问题是在培育那使人完整一致的智慧。过分强调我们整个结构的任何一部分，会造成一种残缺不全的，也就是歪曲的生活观，而这项歪曲便制造出我们大部分的问题。我们整个人格任何一部分的残缺发展，必然为我们自己和社会带来不幸。因此，以一种完整的生活观来面对我们的人生问题，非常重要。

做一个完整的人，要了解自己潜藏的以及表面意识的整个过程。如果我们过分强调智力，上述的了解即不可能。我们十分重视心智的培养，然而我们的内心却残缺、贫乏、混乱。因为观念犹如信仰一般，只会造成互相冲突的集团，而无法促进人类团结。

只要我们依持思维，把它当做是使人圆满完整的一种方法，那么分裂的现象便可难免；而要了解思维的分裂作用，便要对自我的种种存在方式，对自己欲望的种种存在方式加以觉察。必须觉察到我们集体的和私人的行为，以及它的种种反应。惟有当一个人充分地觉察到自我的种种活动，觉察到互相矛盾的欲望、追求、希望和恐惧，才有可能超越自我。

惟有爱和正确的思考，才会产生真正的革命——我们内心的革命。然而我们如何才能具有爱？这并非是将爱作为理想而加以追求，而是在仇恨、贪婪、造成对立的原因结束时。一个陷身于剥削、贪婪、疑忌的人，是永远无法爱的。

没有爱和正确的思考，迫害和残酷的行为将有增无减。人与人互相对立的问题要获得解决，并非借着对和平这一理想的追求，而是借着对战争原因的了解——这原因存在于我们面对生活和其他人类的态度中，这项了解，惟有经由正确的教育才能获致。如果没有内心的改变，没有善意，没有经由自我觉悟而得来的内心改造，人类将无法获得和平与幸福。

第四章 今日世界的危机

为了要找出教育在今日世界的危机中担任何种角色，我们就必须先了解这项危机是如何造成的。显然，这是由于我们和他人、财物、观念之间的错误价值观所致。如果我们和他人的关系是基于自我扩张，和财物的关系是基于贪得无厌，则社会的结构必然是竞争性的、孤立性的。如果在我们和观念的关系中，辩护某一种意识形态，而反对另一种意识形态，则猜疑和敌意，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目前混乱的另一个原因，是对权威、领导人的依赖。不论是在日常生活中，或是在小学校、大学校里，情形都是一样。在任何文化里，领导人以及他们的权威都是败坏堕落的原因。我们跟随他人，这其中并无了解，只有恐惧和附和顺从，其结果必导致集权国家的残暴，或有组织的教条主义。

将必须始于自我了解才能达到的和平，仰赖于政府，期望于种种团体或权威，只会制造更严重的冲突。如果我们接受了一种社会，其中存在着人与人之间永无止境的斗争和对立，则永恒的幸福便不可得。如果要改变我们的生存条件，首先，就必须改变我们自己。也就是说，必须在日常生活中觉察到自己的种种行为、思维和情感。

然而，我们并非真正地想要和平，我么并不想终止剥削的行为。我们不允许我们的贪婪之心受到干预，或是我们目前社会结构的基础遭到改变。我们让事情照旧继续下去，只做一些表面的改革，因此，无可避免地，有权势的人、狡诈的人便统治了我们的生活。

和平无法借着某种意识形态而获得，它也不依赖于立法。惟有当我们作为一个人，了解了我们的自我心理过程时，和平才会来临。如果我们逃避了应由个人负担的这个责任，而期待某种新的制度来建立和平的话，那么，我们只会成为这个制度下的奴隶而已。

当政府、独裁者、大企业以及掌握教会大权的人士，看到这种人与人之间有增无减的对立状态终将导致同归于尽，因此不再有利可图时，他们可能会通过立法或其他强制的方式，强迫我们压抑私人的渴望和野心，同时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合作。就如同今日，我们被教育、被鼓励去做无情的竞争，那时，我们将被迫去互相尊重，为全世界工作。

虽然我们那时可能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我们却无法从冲突和对立中解脱。这种冲突和对立只会转变到另一方面去，只会变得更凶暴，更具破坏性。只有道德而正确的行为才是自动自发的，而且只有了解才能为人类带来和平与快乐。

信仰、意识形态以及有组织的宗教，将我们置于和他人对立的状态下。冲突不仅存在于各种不同的社会之间，而且存在于同一社会的种种团体之间。我们必须体会到，一旦将自己和某一个国家视为同一，一旦我们依附于安全感，一旦我们被教条所限制，则在我们自身以及世界中，将出现斗争和不幸。

仅仅教导人们成为了不起的工程师、卓越的科学家、有才气的高级职员、熟练的工人，绝对无法促使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联合团结。我们可以眼见目前的教育制度——它对于造成人之间敌对与仇恨的许多原因都一概容忍——并不曾阻止以国家之名或以上帝之名所行的集团屠杀。

有组织的宗教，以及它在世俗上或精神上的权威，也同样无法为人类带来和平。因为，它们仍是我们的愚昧、恐惧、虚伪和自私所造成的结果。

因为我们渴望在现世或来世获得安全，于是制造出一些制度和意识形态，以确保此项安全。然而，我们越是拼命求取安全，越是无法获取它。求安全的欲望只助长了分裂，增加了对立。如果我们深深地体会而且了解了这项真理，不只是口头上或智力上的明白，而是全心全意地了解，那么，便会在四周所接触的世界里，着手于根本改变我们和他人的关系。而且，惟有如此，才有可能达到人类的团结和友爱。

我们大部分人都因形形色色的恐惧而心劳神疲，对自己的安全都十分注重。我们希望，借着某种奇迹，战争便会消逝，而同时我们却一直指摘其他国家集团是战争的煽动者，就如同他们也同样把战争的祸患归罪于我们一样。虽然战争有害于社会，我们却随时备战，并且在年轻人的心中培养了黩武精神。

然而，军事训练在教育中有任何价值吗？这就要看我们希望孩子成为何种人而定。如果希望他们成为阴狠的杀人凶手，则军事训练是必须的。如果希望训练他们，支使他们的心智，是他们成功国家主义者——也就是使他们不把社会当成一个整体而对它负责，则军事训练便是一条良好的可循之路。如果我们喜爱死亡和毁灭，则军事训练显然是重要的。将军的任务设计战争，执行战争计划，如果我们欲与邻人不断地发生战争，那么让我们不顾一切地造就更多的将军吧！

如果我们活在世上，为的只是在内心以及和邻人之间保持不断地争斗；如果我们渴望流血和不幸延续不绝，那么就需要更多的军人、更多的政客、更多的仇恨——这正是目前发生的情形。现代文明是基于暴力，因此它是自取灭亡。只要我们崇尚武力，则暴行便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然而，如果我们希望和平，如果我们希望在人与人之间——不论他是基督教徒或印度教徒，是俄国人或美国人——有真正的关系，如果我们希望孩子成为完整的人，则军事训练绝对是一项阻碍，施行这种训练，是一条错误的途径。

仇恨和斗争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相信某一个特殊阶级或种族优于另一个阶级或种族。孩子没有阶级或种族的意识，是家庭或学校环境促使他有人与人隔离的感觉。孩子本身并不在乎他的玩伴是个黑人或犹太人，是佛教徒或天主教徒，然而整个社会结构的压力不断冲击他的心，影响了他，塑造了他。

这里的问题仍然不在孩子，而在成人。成人制造了一个人与人隔离而充满了虚假价值的荒谬环境。

在人类之间加以区分有何根据呢？我们的肉体可能在组织和肤色方面有所不同，我们的面孔可能不太相似，然而在皮肤底下的我们是非常相像的：骄傲、野心勃勃、嫉妒、充满暴力、具有性欲、追逐权力等等。除去了标签后，我们是赤裸裸的；然而我们不愿意面对我们的赤裸，因此我们固执于标签——这表示我们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不成熟。

为了使孩子在成长中免于偏见的影响，我们首先必须打破心中一切偏见，然后打破存在于四周环境的偏见——也就是说，把我们亲自制造出来的这个不假思索的社会结构破除。我们在家里可能告诉孩子说，阶级或种族的意识是荒谬的，而孩子可能会同意我们的话，然而，当他到学校和别的孩子一起游戏时，他便感染了这种在人与人之间加以区分隔离的态度。有时，情形正好相反：在家庭中，可能拘泥传统，眼光狭窄，而学校的影响可能使他比较开阔。在上述两种情形下，家庭和学校环境之间永远存在着冲突，孩子便陷于这种冲突之中。

我们与孩子之间必须保持密切的关系，才能让他健全地成长，帮助他具有知觉力，能洞察这些愚蠢的偏见。我们必须把问题加以讨论，让孩子听听人们明智的谈话。我们也必须鼓励已存在于他心中的探究与不满的精神，借此帮助他去发现何谓真，何谓假。

不停的探讨以及真正的不满之情，促发了创造性的智慧。然而，使探究与不满之情保持清醒，是非常困难的。大部分的人都不希望他们的孩子拥有这种智慧，因为和一个已被公认的价值加以探究询问的孩子生活在一起，是十分使人为难的。

当我们年轻时，我们都是不满的。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不满之情不久便消逝了，被我们模仿的倾向以及对权威的崇拜所窒息。当我们年长时，我们便开始凝滞了，变得心怀恐惧而易于满足。我们成为高级职员、牧师、银行职员、工厂经理、技术人员后，逐渐地腐朽了。由于渴望保持我们的地位，我们便支持这个具有毁灭性的社会——它给予我们某种地位和安全。

政府控制教育，根本是一种错误。教育一旦成为国家或有组织宗教的听命奴婢，则世界上便没有和平与秩序的希望。然而，越来越多的政府开始负起监督儿童及其未来生活的任务，因为政府不这么做，宗教团体便会设法来控制教育。

这种把孩子的心灵加以限制，以适应某种政治或宗教的特殊意识形态的做法，在人与人之间滋生了仇恨。在一个竞争的社会里，人与人的团结和友爱是不可能的，而任何改革、任何专制独裁、任何教育方法，都无法促使团结和友爱的产生。

只要你坚称自己是个新西兰人，而我自称是个印度人，则奢言人类团结即是一件荒谬的事。如果，你我在各自的土地上，维护着我们个别的宗教成见和经济方式，则我们如何能成为和平相处的人类呢？如果存在着离间人类的爱国主义，当成千上万的人因为经济萧条而匮乏，其他人却富有繁华，这时怎会有人类的友爱存在呢？当我们被信仰所分离，当一群人被另一群人所控制，当富有的人权势在握，当穷人也同样追逐着权势，当土地分配不均，当有人饱食而千万人在挨饿时，怎会有人类的团结呢？

我们的难题之一，在于我们对于这些事情毫无真诚之心，因为我们不愿受到干扰，只在有利的方式下才想改革事物，因此，我们对于自己的空虚和残酷是不太关怀的。

借着暴力，我们能获得和平吗？和平是借着缓慢的时间过程而逐渐达到的吗？显然，爱与训练或时间无关。我想，以前的两次世界大战都是为了争取民主；如今，我们又准备进行一次更浩大、更具有毁灭性的战争，而人民却比以前更无自由。然而，如果我们把权威、信仰、国家主义以及整个阶级区分的态度等有害于了解的种种障碍除去的话，结果会如何呢？我们将会成为没有权威的人，而我们之间彼此有直接的关系——那是，也许就会有爱与同情。

在教育上，就像在其他各方面，重要的是造就能了解而富于爱心的人，他们的内心不会充满空洞的言辞，而是充满只用心智制造出来的东西。

如果我们要思考、关怀、爱惜快乐的生活，了解自己则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我们希望建造一个真正开明的社会，我们的教育者就必须了解何谓完整的人，如此才能将此种了解赋予接受教育的孩子。

这种教育者对于今日的社会结构来说，是一种威胁。然而，我们并非真正想建造一个开明的社会。因此，任何教师如果洞察了有关和平的一切问题，而指出国家主义的真正含义以及战争的愚蠢，他便会立刻失去职位。大部分的教师知道这种情形后，便妥协了。因此，他们也就助长了今日的剥削和暴力的制度，使其持续不坠。

显然，要发现真理，就必须从我们自身中的挣扎和与邻人的纷争中解脱。当我们内心没有冲突时，也就不会有外在的冲突。由于内心的挣扎，向外表现而成了世界上的冲突。

战争，是我们每日生活所投射而成的血腥表现。我们每日的生活促成了战争，如果我们不改变自己的话，便会引起国家、种族间的对立，引起对于意识形态的幼稚争执，军队的扩增，对国旗的崇拜，以及许许多多引起集体屠杀的暴行。

世界各地的教育都失败了，它制造出与日俱增的毁灭和不幸。每个政府都把青年训练成它们所需要的效力十足的军人和专家，组织化，集体化和成见受到培植、加强。考虑到这些事实后，我们必须探寻生存有何意义，我们的生活有何价值和目的。我们必须发现，何者才是创造一种新环境的有利途径。因为，环境可以把孩子制造成一个粗野的、感觉麻木的专家，也可以帮助他成为一个敏感、有智慧的人。我们必须创造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政府，它不是以国家主义、意识形态或暴力为基础。

这一切意味着我们要了解：在互为关系的双方是要互相负责的。然而要了解我们的责任，我们心中要有爱，而非仅仅只有学问或知识。我们的爱越宏大，它在社会的影响也就越深。然而我们都只徒具心智，而无情感，我们培养智力，鄙视谦虚。如果我们真正爱孩子，我们一定希望挽救他、保护他，不会让他牺牲于战火之下。

我想，我们其实渴望武器，也喜欢展示军事力量，喜欢制服、仪式、酒精、噪音、暴力。我们每日的生活是这种残暴与肤浅的缩影，我们由于妒嫉、不加思考，而互相毁灭。

我们希望富有，而我们越富有，便变得越无情，虽然我们可能捐献大笔钱给慈善机构或教育事业。在牺牲者的身上大肆掠夺后，再把搜刮来的东西退还给他少许，这种行为我们称之为慈善事业。我想我们并不明白我们的所作所为将造成何种灾祸。我们大部分人每天都过着匆忙而不思考的日子，让政府以及狡诈的政客来左右我们的生活。

一切掌握了主权的政府都免不了备战，任何政府都不例外。为了使国民善于作战，能有效地尽职，政府显然必须控制他们、支配他们。他们必须接受教育，以便如机械一般地操作，残酷无情地发挥效力。如果生活的目的和意义在于毁灭他人或被他人毁灭，则教育“必须”鼓励残酷无情。然而我实在不敢肯定我们内心的渴望并非如此，因为，残酷无情和崇拜成功，是不可分离的。

主权国家并不希望它的国民解脱而能自由思考，于是借着宣传或歪曲历史的解释等等手段，以控制它的国民。因此，教育便越来越成为一种教人想“什么”，而非教人“怎样”思考的手段了。如果我们不依赖当时的政治制度而独立思考，我们会成为一种威胁：自由的学院可能会产生爱好和平、厌弃战争的人，或是一些与执政者持相反意见的人。

正确的教育，对于掌握主权的政府显然是一项威胁——因此便被明文禁止，或暗中阻挠。将教育和粮食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已经成为一项控制人们的方法。只要我们是制造商品以及枪弹的有效机器，政府——不论是左派的或右派的——便无所关心了。

这种情形正盛行于世界各地。这件事说明了身为公民以及教育者，以及对目前政府负有责任的我们，并非真正关怀世上的人是自由或是被奴役，是和平相处或是互相战争，是幸福或是不幸。我们希望在这儿那儿来个小政革，然而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敢粉碎目前的社会，而建造一个全新的社会结构，因为，这需要我们自身的彻底改变。

另一方面，有人则设法掀起暴力革命。这些人在助长了目前这个充满冲突、混乱与不幸的社会后，现在却又希望组织一个完美的社会。然而，既然是我们创造了目前的社会，我们之中又有谁能够再组织一个完美的社会呢？相信借着暴力可以获致和平，乃是为了一个未来的理想而牺牲了现在。此种借着错误的手段以谋求正确的目标，是造成目前灾难的原因之一。

感官价值的扩展与受重视，必然造就了经济势力范围等毒素，它们使人与人之间无法合作。社会是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没有深入了解此项关系——不是在某种层次上了解，而是当做整体过程而加以完整的了解——则我们必会再制造出同样的社会结构，虽然这社会结构已经过了肤浅的改变。

如果我们要根本地改变目前人与人的关系——它为世界带来了无尽的不幸，我们惟一而且刻不容缓的工作，是经由自我认识而改变自己。因此，我们回到问题中心点：每一个人自己。然而，我们规避了这重要的一点，而把责任推给政府、宗教或意识形态。我们是什么样子，政府就是什么样子，而宗教、意识形态则只是我们自身的表现。除非“我们”改变了，否则便不可能有正确的教育或和平的世界。

惟有爱与智慧存在，才能使所有的人获得外在的安全。然而既然我们创造了一个充满冲突与不幸的社会，使得人人都无法很快地获得外在的安全，这不就表示过去和现在的教育完全失败吗？身为父母和教师，我们切身的责任在于破除传统的思考，而不只是仰赖于专家以及他们的发现。在技术方面的胜任，使我们有赚钱的能力，因此大部分人对于目前的社会结构都感到满意。然而，真正的教育者所关心的，只是正确的生活、正确的教育，以及正确的谋生方式。

我们在这些事情上越是不负责任，国家便越是接收了这些责任。我们面对的，不是某种政治上或经济上的危机，而是人类败坏堕落的危机。这是任何党派、任何经济制度所无法扭转的。

另一个更大的灾难正一天天地逼近我们，而我们大部分人面对着它却毫无反应。我们一天一天渡过，完全和往日一样；我们不想除去虚假的价值观，重新开始。我们只希望补缀式的改革，这种改革只会产生新的问题，接着又需要新的改革。然而，整座建筑物正逐渐瓦解，城墙坍塌，大火在燃烧。我们必须离开建筑物，到新的土地上，用不同的基础、不同的价值重新建造。

我们无法丢弃技术上的知识。然而，我们的内心可以意识到我们的丑陋、无情、失望、欺诈和缺乏爱心。惟有借着智慧，使我们从国家主义、从妒嫉、从权力欲中解脱，那么，新的社会秩序才能建立起来。

和平是无法借着补缀式的改革而获得，也无法借着重新调整旧观念和迷信而获得。当我们了解了存在于表面之下的事物，而因此阻止了这毁灭之流——它因我们的侵略性和恐惧而泛滥横行——和平才能存在。惟有此时，我们的孩子才有希望，我们的世界才能获得拯救。

第五章 我们需要怎样的学校

正确的教育所关心的是个人的自由，惟有个人的自由，才能带来与整体、人群的真正合作。然而，这种自由并非借着追逐自己的扩展和成功而能获得。自由起于自我认识，也就是当心灵超越了因渴望自我安全而制造出来的种种障碍时。

教育的任务，在帮助每一个人发现这些心理上的障碍，而非仅将新的行为模式、新的思考形式，强加在他的身上。这种强迫的灌输永远无法唤醒智慧、创造性的了解，只是进一步把个人加以限制。显然，这种情形正发生于世界各地，这就是为何我们的问题层出不穷、延续不绝的原因。

惟有当我们了解了人生的深刻意义，这时才会有真正的教育。然而要了解人生，则心灵必须明智地将自己从滋生恐惧与附和顺从的要求报偿的欲望中解脱。如果我们把孩子视为私人的财产，如果将他们视为我们卑微自我的延续，或实现我们野心的工具，则我们建造的是一个没有爱却有追逐自我利益的环境和社会结构。

一所在名利上成功的学校，通常不是一所教育中心。一所广大、兴盛的学府，将千百个儿童聚集在一起受教育，凭它的壮观和成绩可能制造出银行职员、超级销售员、企业家、各种委员、或一些在技术上胜任的肤浅人群；然而，有希望的只是完整的个人——而惟有小学校才有助于造就这种完整的个人。因此，只收容数目有限的男女学生，并且拥有正确教育者的学校，远比在大学校里从事最新颖的教育方法来得重要。

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困难与混乱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以为必须从事规模宏达的教育。大部分人都希望有壮观校舍的大学校——虽然这种学校并非正确的教育中心，因为我们意欲改变或影响所谓的群众。

然而，谁是群众呢？你和我。让我们不要沉溺于这种想法：群众也必须受到正确的教育 。这种对群众的考虑，是一种逃避即刻行动的方式。如果我们由眼前的事物着手，在我们与孩子、朋友、邻人的关系中觉察到我们自己，则正确的教育便会普及各处。我们在外界家庭与朋友的世界中的行动，将会产生影响和效果。

在我们的一切关系中，充分地觉察到我们自己后，便会开始发觉到至今仍茫然无知，却存在于我们自身中的混乱与束缚。对它们有所觉察后 ，我们才能了解它们，并加以解决。如果缺乏这项觉察以及自我认识，则任何教育方面或其他方面的改革只会导致更深的对立与不幸。

建造气派的学校，而聘请的老师只依据某项方法，对他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不加警觉与观察，如此只会鼓励学生聚集知识、发展能力，依据某种模式作机械式思考的习惯。然而，这些都无法帮助学生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在警觉而深思的教育者手中，方法可能有其有限的用途，却无法造就智慧。不过，奇怪的是，像“方法”、“制度”这种字眼，却对我们十分重要。符号象征取代了真实的事物，而对此种情形我们毫无见怪，因为真实的事物使人不安，它的影子却使人舒适。

任何有基本价值的东西，都是无法借着集体教育来完成的，需要对每一个孩子的个别困难、脾气、能力加以仔细研究、了解。明白这一点的人，如果真心地想要了解孩子，想要帮助他们，便应该集合起来，创办一所学校。这所学校将在孩子的生活中产生重大的意义，因为它帮助孩子成为一个完整而有智慧的人。创办这样的学校，并不需要等到拥有足够的资金，每个人都可以在家庭中做一个真正的教师，而机会将会落到那些具有无限热忱的人身上。

爱自己的孩子以及四周所接触的孩子，而因此充满真诚的那些人，可以在他家附件或在他自己的家里成立这种正确的学校。然后，所需的金钱就会有了着落——这是最不需要考虑的一项。要维持一所施行正确教育的小学校，在经济上当然是有困难的，然而，它并不需要依赖庞大的银行存款。除非有爱与了解，否则金钱必然导致腐败与堕落。如果，这真是一所值得卖力的学校，则它所需的援助是可以获得解决的。只要对孩子有爱，任何事情都是办得到的。

一旦我们最关心的是学校，则孩子便不受重视了。正确的教育者关心的是个人，而非学生的数量，这样的教育者会发觉，他可以开设一所为某些父母所支持而意义重大的学校。然而，教师必须具有火一般的热忱，如果他毫不起劲，则他的学校也就和其他学校没什么两样了。

如果父母真正爱他们的子女，他们会制定法律或使用其他方法以创建小型学校，任用正确的教育者。他们不会因为小学校的费用昂贵或正确教育者的难以寻觅，而踌躇不前。

不过，他们应该明白，与此有利害关系的各方面，政府和有组织的宗教都将不可避免地反对他们，因为这种学校是革命性的。真正的革命，并非暴力的革命；真正的革命，在于培养完整而有智慧的人，这些人借着他们自己的生活，逐渐使社会产生根本的改变。

然而，最重要的是这种学校里的教师都必须是自动前来的，而非受到劝服或委托。因为，自发地从世俗的事物中解脱 ，才是教育的惟一正确基础。如果教师们希望互相帮助，并且帮助学生了解正确的价值，那么

在他们每天的日常生活中，必须随时有敏锐的警觉。

一个人生活在一所小学校里，很容易忘记学校之外还有一个世界：那儿的冲突、毁灭与不幸正与日俱增。那世界与我们并无隔离。相反，它是我们的一部分，因为我们造成了它现在这副样子。因此，如果我们要在社会结构中产生基本上的改变，正确的教育是第一步。

惟有正确的教育，才能为我们的问题和不幸，提供持久的解决方法，而非意识形态、领导人物或经济上的改革。要明白这项事实的真理，无需智力上或情绪上的说服或狡诈的论证。

如果在施行正确教育的学校中，其教职员的核心人物专心致力于教育，而且充满活力，它则会吸收其他有同样目标的人，而那些没有兴趣的人立刻会感到自己不适宜此项工作。如果核心人物肯定了此教育的意义，而且机敏细心，那些毫不关心的外围份子便会枯萎而至脱离；然而，如果核心人物并不关心，则整个团体将犹疑不定，萎靡不振。

核心人物不能只由校长一人组成。只系于一人的热忱与兴趣，必定会日渐衰萎而最终消失。此种兴趣是肤浅的、轻浮的，没有价值，因为它能被转向，而屈从于他人一时的兴致与幻想。如果校长控制一切，自由与合作的精神则显然是无法存在的，一个个性强烈的人可以建立一所第一流的学校，然而，恐惧和屈从便不知不觉地产生，结果是其他的教师成了随从附和的人。

这样的团体无法产生自由与了解。教师不能受校长的控制，而校长不能掌握一切责任。相反，每个教师都应该对一切负责。如果有兴趣的只是几个人，其他人的漠视和对立将阻碍整个效果，造成互相矛盾的现象。

也许有人怀疑，没有一个中心权威，如何能经营一所学校？然而，没有人能够确知详情，因为这种学校从没有人试办过。显然，在一群真正的教育者中，权威的问题永远不会发生。当大家都为了自由和智慧而努力，互相间的合作则在各方面都是可行的。那些不曾深入而持久地致力于正确教育工作的人，也许觉得没有中心权威是一项不可行的理论，然而，当一个人全心致力于正确教育时，他并不需要被他人催逼、指挥或控制。有智慧的老师在使用他们的能力时是富于弹性的；他们努力于个人的自由，善于调节，施行对整个学校有益的事。真挚的兴趣是构成能力的起点，而兴趣与能力均因实行而获得增强。

如果一个人对于顺从的心理因素没有加以了解，那么仅仅决意于不顺从权威，则只会造成混乱。这种混乱并非由于缺乏权威，而是对正确的教育没有深入且共同的兴趣。如果有真正的兴趣，则每个教师对于经营学校的种种需求，会时时加以明智的适应。在任何关系中，摩擦和误解是难免的。然而，如果没有共同的兴趣，缺少那份维系大家的友爱之情，这些误解和摩擦便会渲染夸大了。

施行正确教育的学校中，教师之间的合作是没有界限的。全体教师应该经常集会，讨论学校的各项问题。一旦大家同意了某项行动，在执行上便不会有困难。如果大多数人的决议未获某个教师同意，则可以在下次集会中再加以讨论。

教师不应惧怕校长，校长也不应畏惧于年长的教师。惟有众人都感到绝对平等，那么衷心的赞同才有可能。重要的是，这种平等的感觉必须普遍存在于正确教育的学校中，因为，惟有优越感和劣等感不存在时，才能有真正的合作。如果有相互间的信任，则任何的困难和误解不会被搁置一旁而已，而是加以面对解决，因而恢复了相互间的信赖。

如果教师们不把教育视为自己真正的天职，并且对此感到兴趣，他们之间必会发生妒嫉与对立，而枉费精力于细枝末节以及毫无益处的争吵上。相反，如果对于建造正确的教育具有火热的兴趣，则一时的激愤或表面上的不和，都会很快消除。于是渲染得过重的细节，便显示出它原有的比例，人们会明白私人之间的摩擦与对立是无益的，具有毁灭性的。借着会谈与讨论，人们发现到“什么”是对的，而非“谁”是对的。

为了共同的意图而工作的人们，应该随时把困难和误解讨论明白，这有助于澄清一个人思想上的混淆。如果兴趣一致，那么教师之间也会有坦诚和友爱，他们之间便不会产生对立。然而，如果缺乏了这种兴趣，虽然为了共同的利益在表面上大家合作，冲突与致意还是永远存在的。

当然，教师之间的摩擦可能有其他的原因。甲教师可能因为工作过度，乙教师可能因私人或家庭上的烦恼，另一些人可能对自己所做的事不太感兴趣。这些问题可以在教师集会中加以讨论解决，因为共同的兴趣助长了合作。如果少数人包办一切，而其他人无所事事，这样是做不出什么大事的。

平等地分配工作，可使每一个人都获有闲暇，而每个人都必须要有一段闲暇的时间。一个过度劳累的教师对他自己及他人都会成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过于紧张，他便易于倦怠，没有生气，而如果他做的事使他不感兴趣，则情形更严重。如果在体力上或智力上不停地工作，那么将难以消除疲劳。然而这项闲暇的问题，可以在大家都可能接受的友善方式下加以解决。

休闲的方式因人而异，有些人对他们的工作十分感兴趣，所以工作本身便成了休闲。由兴趣所产生的行动，譬如说研究，是一种松弛身心的方式。另有一些人的休闲则可能是远离他人，孤独自处。

倘若教育者要有一些自己的时间，则他只能负责能力足以胜任的少数学生。如果教师因学生数目众多而难以应付，则教师与学生之间便不可能有直接而深入的关系。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说明为何必须设立小学校。在一间教室里，学生的数目要有限度，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只有如此，教育者才能充分注意到每一个学生。当学生过多，教师无法顾及每一个学生时，惩罚和奖赏就成了强制施行纪律的一种便利方式。

正确的教育，不能像制造机器似地大量生产。要研究每一个孩子，需要耐心、细心和智慧。要观察一个孩子的兴趣、能力、性情，了解他的困难，考虑到他所受的遗传和父母的影响，而非仅仅把孩子归于某种类别——这一切都需要机敏而富于弹性的心，不被任何的制度或偏见所拘束。这需要技巧和强烈的兴趣，最重要的是慈爱的心，而要培养教育者具备这些品质，是我们今日的一项课题。

个人自由与理智的精神，必须一直迷漫于整个学校里。这是无法靠运气而产生的，在偶然的机会里才提出“自由”或“理智”的字眼，没有多大的意义。

尤其重要的是，学生与教师必须定时集合，以讨论有关整个团体幸福的各项事物。一种学生会议必须建立起来，其中有教师出席，这项会议可以解决纪律、卫生、餐饮等等一切的问题，而且，对于任性、漫不经心或固执的学生可以给予开导。

学生要由他们自己推选出一些同学，负责执行决策，并且帮忙各项的管理。毕竟，在学校中的自治，是为将来生活上的自治作准备。如果孩子在学校学会慎重地、无私的、理智地讨论日常生活上的问题，等他长大后，便能冷静而有效地面临生活上更大且更复杂的考验。学校方面应该鼓励学生相互了解每个人的困难、特性、心情和脾气。如此，当他长大以后，在与别人的关系中，他们将会更体谅他人，更具有耐心。

在孩子所学习的种种课程中，也同样地要重视这种自由与理智的精神。如果学生要成为有创造力的人，而非只是一个机器人，那么，不可鼓励他盲从于公式或结论。即使学习科学的课程时，教师也应该对学生说明道理，帮助学生明了整个问题，使学生运用他们自己的判断力。

然而关于“指导”的问题呢？是否任何指导都不该施与呢？这问题的答案在于“指导”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如果教师的心中已消除了一切的恐惧和支配欲，那么他便能帮助学生有创造性的了解和自由。然而，如果教师心中有意或无意地想将学生引向某一个特定的目标，则显然他阻碍了学生的发展。指导一个人走向某一个特定的目标——不论这个目标是自己制定的或由他人强迫灌输的——即损害了他的创造力。

如果教育者关怀的是个人的自由，而非他自己的成见，则他会鼓舞孩子去了解他本身的环境、性情、宗教和家庭的背景，以及这一切可能加诸他身上的种种影响和结果，借此使孩子发现了自由。如果教师的心中有爱和自由，那么他便会注意每一个学生的需要和困难而去帮助他；学生便不会成为只按照方法和公式操作的机器人，而是永远警觉、留意、自动自发的人。

正确的教育也应该帮助学生发现他最感兴趣的事物。如果学生没有找出他真正的天职，他会觉得虚度了一生。他在做着不乐意的事情时，会有受挫的心情。如果他想成为艺术家，却做了公司的职员，他将牢骚满腹，抑郁寡欢地度过一生。因此，每个人都必须寻找出他所愿意从事的行业，并且看看它是否值得。一个男孩子可能想成为一个军人，然而在他走上这条路之前，应该帮助他明白：军人对于整个人类是否有益。

正确的教育应该帮助学生不仅去发展他的能力，还要了解他自己的最主要兴趣。处于一个被战争、毁灭和不幸所摧残的世界中，一个人必须有能力建立一个新的社会秩序，造就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

建立一个和平、开明的社会，其责任主要系于教育者身上，而且为了达到这种社会的转变，平心而论，教育者可以效力之处是非常大的。正确的教育，并不依赖政府的规定或某种特殊制度的方法，它取决于我们的手中——父母和教师的手中。

如果父母真正关怀他们的孩子，他们便会建造一个新的社会。然而大部分的父母根本就不关心孩子，因此他们也就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件最迫切的问题。他们有时间用在赚钱、娱乐、仪式、崇拜之上，却无暇去考虑什么才是孩子所需要的正确教育。这项事实，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面对它。对这项事实，可能意味着必须放弃他们的娱乐与消遣，而他们当然不愿意这么做。因此，他们把孩子送到学校去，那儿的教师也不比他们更关心孩子。为什么他要关心？对他来说，教育只是一项职业，一种赚钱的方法而已。

我们所建造的这个世界，如果洞视它的内幕，你会发现它是如此肤浅、虚伪、丑陋；然而我们却在布幕上装饰着，希望事情会突然好转。不幸的是，大部分人也许除了赚钱、夺取权力或追求性的刺激外，对生活没有多大的追求。他们不愿意面对生活上的其他复杂问题，因此，孩子 长大后，也就和他们的父母一样不是一个成熟完整的人，不断地在自己内心以及外在的世界中产生冲突。

我们毫不踌躇地说：我们爱孩子。然而，当我们接受了目前的社会环境，当我们不想在这个使人毁灭的社会中促成根本的改变，这时，我们心中有爱存在吗？而只要我们期望专家来教育我们的孩子，这种混乱和不幸将持续不停，因为专家所关心的只是部分，而非整体，因此他们自己也是不完整的。

教育在今日受到了轻视，而非一项最荣耀且责任至大的工作，大部分的教育者也将它视为例行公事。他们只是传授知识，并不真正关心人的完整与智慧；而一个只传授知识，却任由世界在其四周崩溃的人，并不是个教育者。

教育者并不只是一个传授知识的人。他是一个指向智慧、指向真理的人。真理远比教师重要。真理的寻求便是宗教。而真理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属于任何教条，在任何的庙宇、教堂、寺院中都无法寻到它。如果缺乏对真理的寻求，则社会很快便腐化了。要创造一个新的社会，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是一个真正的教师。也就是说，我们身兼学生和老师，我们必须教育我们自己。

如果要建造一个新的社会秩序，则那些只为谋生而从事教育的人显然是不能当教师的。将教育视为一种谋生的工具，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剥削孩子。在一个开明的社会里，教师不必关心他自身的利益，他的生活所需均由当地社会供给。

真正的教师，并不是一个建立庞大教育机构的人，也不是政客的工具，他不被某种理想、某种信仰或某个国家所束缚。真正的教师是一个内心充实的人，因此他为自己毫无所求。他没有野心，不追求任何形式的权力，他不利用教育作为获取地位、权威的手段，因此，他能免于社会的压制以及政府的操纵。这样的教师在一个开化的文明中，占着首要的地位，因为真正的文化并非建基于工程师或专家，而是教育者的身上。

第六章 父母与教师

正确的教育始自教育者，他必须了解他自己，并且从定型的思想模式中解脱出来。因为他本身是什么，他传授的便是什么。如果他没有受到正确的教育，那么除了他所接受的同样机械化的知识之外，还能教什么呢？因此，问题不在孩子，而是在父母和教师；问题在于对教育者加以教育。

如果我们教育者并不了解自己，不了解我们与孩子之间的关系，而只是以知识填塞于孩子心中，使他通过种种考试，那我们又怎么能够建立起一个新的教育呢？学生在那儿等着受人指导、帮忙；然而如果指导者、帮忙者内心混乱、狭窄、充满了理论学说，是个国家主义者，那么，他的学生自然就和他一模一样了，教育便成了延续混乱和斗争的方式了。

如果我们看出这项真理，就会明白，正确地教育我们自己，非常重要。关切我们自己的再教育，远比为了孩子的未来幸福和安全焦忧来得更迫切。

对教育者加以教育——就是使他了解自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因为大部分人已经在某种教育思想体系或某种行动模式中僵化了，我们已将自己纳入某种意识形态、某种宗教，或某种特殊的行为标准中。因此，我们教给孩子的，是想“什么”，而不是“如何”想。

而且，父母和教师多半被自己的内心冲突和哀伤所苦。不论贫穷或富有，大多数的父母都全神专注于他们自己的烦恼和困难中。他们并不严肃地关切目前的社会与道德的堕落，而只期望自己的孩子有所专长，能出人头地。他们为孩子的将来而焦急，渴望孩子因教育而获得安稳的职位，或是幸福的婚姻。

一般人都以为父母爱他的孩子，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大部分的父母都不爱他们的孩子，虽然他们嘴上不会这么说。如果父母真爱他们的孩子，那么家庭和国家便不会受到人们的强调渲染而和整体的人类相对立。这种强调与渲染所引起的对立，在人与人之间造成社会上以及种族上的区分，以致带来了战争和饥饿。今日，人们只有受到严格的训练才能成为律师或医生，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却能够身为父母而不必接受任何教育，以为无需教育就能胜任此项至为重要的工作。

通常，由于有各自分离的倾向，家庭便助长了孤立的过程，因此成了社会中一项败坏的因素。惟有当爱与了解存在，孤立的围墙才会倒塌。那时，家庭便不再是一所封闭之处，它既不是一座监狱，也不是一座避难所。于是，父母不仅能与他们的子女沟通，且能与邻人互相默契。

许多父母由于全神贯注于他们自己的问题中，于是把使孩子幸福的责任推给教师。这时，重要的是，教育者对父母的再教育，也同样要助以一臂之力。

他必须和父母商谈，向他们解释，世界的混淆情形是他们自己个人混乱的反映。他必须指出：科学的进步本身无法造成既有价值的根本改变；而今日被称为教育的技术训练并未使人们自由，或使人更快乐；将学生加以限制，使他接受目前的环境，绝对无助于智慧的成长。他必须告诉父母，他尝试为孩子做些什么，而且将如何着手。他必须唤起父母的信赖，但不是凭着一种专家对待外行的权威姿态，而是和他们一起谈论孩子的脾气、困难、性向等等的问题。

如果教师把孩子当做一个个人而对他发生真正的兴趣，则父母将会信赖教师。在这种过程中，教师教育了父母，而且因为他从父母那儿同样学习了一些事物，所以他也教育了自己。正确的教育，是一项需要双方的耐心、尊重与慈爱的工作。明智的教师在一个明智的地区能够解决如何培育孩子的问题，热心的教师和关怀孩子的父母可以依此方式施行小型的试验。

父母是否曾经自问，为何要生孩子？他们要孩子，是为了延续他们的姓氏，接管他们的财产吗？他们要孩子，只是为了自己的高兴，为了满足自己情感上的需要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则孩子便成了父母的欲望和恐惧的投影而已。

如果父母因为误谬的教育而助长了妒嫉、仇恨和野心，他们能声称爱他们的孩子吗？激起国家或种族间的对立，而导致战争、毁灭与不幸，这是爱吗？以宗教或意识形态之名而制造人与人之间的冲突，这是爱吗？

许多父母由于让孩子接受了错误的教育，并且由于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促使孩子走向冲突和悲哀之途。于是，当孩子长大而受苦时，他们便为他祈祷，或为孩子的行为找来种种的借口。父母因子女而感到痛苦 ，是一种占有的自怜形式，这种因占有而产生的自怜形式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没有爱的缘故。

如果父母爱他们的子女，他们不会是国家主义者，他们不会把自己和任何国家视为一体，因为对国家的崇拜造成战争，而战争使他们的子女丧生或残废；如果父母爱他们的子女，他们会发现如何和财物保持正确的关系，因为占有的本能使财物附上了一种巨大而虚假的意义，足以毁灭世界；如果父母爱他们的子女，他们将不会隶属于任何有组织的宗教，因为教条和信仰将人类分成互相冲突的集团，在人与人之间造成对立；如果父母爱他们的子女，他们将铲除妒嫉和斗争，根本改变今日的社会结构。

只要我们期望于孩子的是权势、有更高更好的社会地位、步上成功之梯，我们心中便没有爱，因为对成功的崇拜，助长了冲突与不幸。爱孩子，是和他们有内心的沟通，使他们受到正确的教育，以帮助他们成为一个充分认识自己、懂得自由与爱的真义、有智慧的、完整的人。

当一个人决定从事教育时，他应该自问的第一件事是：何谓教育。他是按照普通的方式去传授一般的学科知识吗？他想将孩子加以限制，使他在这个社会的大机器中成为一个齿轮，或是帮助孩子成为一个富有创造力的完整的人，使他成为虚伪价值的一项威胁？如果教育者是要帮助学生，使他对环绕与其四周的价值和影响——他是由这些所组成——加以探究，加以了解，那么教育者自己不是先要对这些价值和影响有所觉察吗？如果一个人瞎了眼，他能帮助人通达彼岸吗？

显然，教师自己必先着手观察。他必须随时警觉，密切注意自己的思维和情感，自己所受的限制方式，自己的种种活动和反应。因为由这种警觉的观察，才能产生智慧，他和别人以及其他事物的关系，才会有根本的转变。

智慧和通过考试是两回事。智慧是即兴自发的知觉（Spontaneous Perception），它使一个人坚强、自由。想在孩子身上唤醒智慧，我们必须先了解何谓智慧，因为如果我们在种种方面仍然缺乏智慧的话，怎么能够要求孩子具备智慧呢？问题不仅在于学生有困难，我们自己也是一样。一些日积月累的恐惧、悲哀、挫折，我们均未曾从其中解脱。为了帮助孩子有智慧，我们必须破除自身中使我们麻木、迟钝、轻率的种种障碍。

如果我们自己追逐个人的安全，我们又如何能教导孩子不这么做？如果我们身为父母、教师，对生活都毫不敏感，如果我们在自己四周竖起围墙以保护自己，那么孩子还有什么希望呢？这种在世界上造成混乱的挣扎，要发现其中的真正意义，我们必须先觉察自己的心理过程而唤醒我们的智慧，我们必须着手探究一切将我们封闭于其中的价值观。

我们不应该继续再不加考虑地附和我们偶然出生于其中的生活模式。如果我们不了解自己，那么在我们自身，也就是在社会中，如何能有和谐呢？除非教育者了解自己，除非他看出自己受到限制了的反应，开始使自己从既存的价值中解脱，否则他如何能唤醒孩子的智慧呢？而如果他不能唤醒孩子的智慧，则教育者的任务是什么呢？

惟有了解我们自己思想和情感的反应方式，我们才能真正帮助孩子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如果教育者对这件事十分关切，则不仅对于孩子，而且对于他自身，他都将加以敏锐地觉察。

很少人观察自己的思维和情感。如果它们十分丑陋，我们并不去充分了解它们其中的含义，只是设法抑制它们或将它们弃之不顾。我们对自己并没有深入地觉察：我们的思维和情感是机械化的，一成不变的。我们学得几样事物，聚集一些知识，然后设法将它传递给孩子。

然而，如果我们对教育真正感兴趣，那么我们将不仅会设法找出世界 各地在教育上所做的种种实验，而且对自己面对这整个问题的态度也会十分清楚明白。我们会自问：为何我们要教育孩子和自己，这一切有何目的？我们会探究生活的意义，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等问题。显然，教育者必须有感于这些问题，设法帮助孩子去发现有关这些问题的真理，而不要将自己个人的习性和思想习惯加诸在孩子身上。

遵循一种制度——不论是政治上或教育上的制度——都无法解决我们种种的社会问题。了解我们面对问题的态度，远比了解问题本身来得重要。

如果要使孩子从恐惧之中——不论是对父母、对环境，或对上帝的恐惧——解脱出来，则教育者本身必须没有恐惧。然而要找到一些本身不被某种恐惧所苦的教师，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恐惧使思想萎缩而限制了自发创造的行为，一个心怀恐惧的教师，显然无法毫无畏惧地把生活的深刻意义传授给他人。恐惧和善良一样是具有传染性的。如果教育者自己内心有恐惧，他将把这种恐惧传染给他的学生，即使这种传染一时看不出来。

譬如说，假设有一个教师，他恐惧于舆论的批评。虽然他明白这项恐惧是荒谬无稽的，然而他无法克服它。他要怎么办？至少他能对自己承认这项事实，并且借着说出他自己的心理反应，公开地和学生讨论，而使他们了解恐惧。这种诚实而真挚的态度将大大鼓励学生，使他们对自己、对教师也同样地坦白率直。

要使孩子自由，教育者自己必须充分了解自由的意义，以及它所含的错综复杂的问题。任何形式的榜样或强制都无助于自由的诞生，惟有在自由中，自我发现和明辨之力才能存在。

孩子被他们周围的人们和事物所影响，正确的教育者应该帮助他发现这些影响，以及这些影响的真正价值。正确的价值，并非经由社会的权威或传统的权威而得以发现；只有经过个人的思考，才能获得启示。

如果我们深深地了解这一点，我们自始便会鼓励学生唤醒此种洞察今日个人和社会价值的能力。我们将会鼓励他找出一切事物的真正价值，而非某一组特定的价值。我们会帮助他无所恐惧，也就是免于教师、家庭或社会的一切控制而享有自由。因而，作为一个人，他可以在爱与善良中成长。教育者如此帮助学生朝向自由时，他也在改变自己的价值，他也开始摆脱了“我”以及“属于我”的束缚，他也在爱和善良中成长。这种相互教育的过程，创造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师生关系。

任何形式的控制和强制，是自由与智慧的直接障碍。正确的教育在社会中没有权威、没有势力，它超越了社会的制裁。如果我们要帮助学生从他自己以及环境所制造出来的障碍中解脱，那么对于任何形式的控制都必须加以了解而舍弃。然而要做到这一点，教育者自己也要从一切束缚人的权威中解脱。

追随他人，不论这人是如何的伟大，都妨碍了对自我存在方式的发现。追逐某个现成的乌托邦诺言，会使心灵无视于它自己渴求安全、权威、他人帮助的那种封闭式的行动。神父、政客、律师、军人都准备“帮助”我们，然而，他们的帮助却损毁了智慧和自由。我们所需要的帮助来自我们自己，我们无需乞求帮助。因为，当我们谦虚地献身于工作中，当我们面对每日的困难和事件而去了解它们，则帮助就会不求自来。

我们必须避免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渴望他人的支持与鼓励，因为这种渴望能制造它本身的反应，而这反应永远是使人幸福满足的。有别人来鼓励我们，指引我们，抚慰我们，是使人政慰的；然而，这种把别人当做向导，当做权威而趋向他的习惯，会立刻成为危害我们的一种毒素。一旦我们依赖他人的指引，我们便会忘却了原来的意图——唤醒个人的自由和智慧。

任何权威都是一种阻碍，因此教育者应该特别注意，不能成为学生的权威。树立权威，是一种意识上的或无意识中的过程。

学生是疑心未定，正在摸索探求；然而教师却握有确实的知识，富于经验。教师的这种力量和无疑的态度，使得学生安心而有沉浸于此气氛之下的趋向；然而此种安心既非恒久，也非真实。一个有意或无意地鼓励学生依赖的教师，对学生永远 不会有多大的助益。他可能以其知识镇服学生，以其个性使学生为之目眩，然而他不是正确的教育者，因为他的知识和经验是他的嗜癖，他的避难所，他的樊笼；除非他由其中癖脱，否则他无法帮助学生成为完整的人。

要成为一个正确的教育者，教师必须随时使自己从书本和实验室中解脱。他必须随时注意，不使他的学生将他塑造成一个榜样、一种理想或一项权威。当教师希望借着学生以达成他自己的愿望，当学生的成功成了他自己的成功，那么他的教育便成了一种自我延续的形式，这对于自我认识与自由是有害的。正确的教育者对于这些障碍必须加以觉察明白，以便帮助学生，使他不仅从教师的权威中解脱，而且也能从他自己的自我封闭的种种追求中解脱。

不幸的是，在学生遇到了问题时，大部分的教师并不把学生看成一个平等的伙伴——他们高高在上，训示着学生。这种师生关系只会增加教师与学生两方面的恐惧。造成这种不平等关系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教师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他与学生保持距离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高贵，免于受学生的影响？这种高傲态度，绝对无法打破人与人之间的藩篱。毕竟，教育者和他的学生是互相帮忙，从事于双方的教育。

任何的关系，都必须是一种互相间的教育。因为由知识、成就、野心所产生的自我保护性的孤立状态，只能滋生妒嫉和对立，所以正确的教育者必须超越这些环绕在其周围的樊笼。

由于正确的教育者完全致力于个人的自由和完整，所以他是一个真正富有深入的宗教情操的人。他不属于任何宗派，不属于任何有组织的宗教；他免于信仰和仪式的束缚，因为他知道这些被人创造出来的信仰和仪式，是创造人的欲望所投射出来的迷惘、幻想而已。他知道惟有自我认识，也就是自由存在之时，真实或上帝才会存在。

并未获得学位的人常常是最好的教师，因为他们乐于实验；由于他们并非专家，所以他们乐于学习，乐于了解生活。对于真正的教师来说，教育不是一项技术，而是他的生活方式；就像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他宁愿挨饿也不放弃他的创造性工作。除非一个人具有这种从事教育的热望，否则他不该做一个教师。一个人务必亲自去发现他是否具有这项天赋，而不要把教育仅仅视为一种谋生的手段，草率从事。

一旦教育成了我们的一项职业、一种谋生手段，而非一项献身的天职，世界与我们之间必然会有鸿沟存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便和我们的工作分离，无法融合。一旦教育成了一种和其他工作相似的职业，人与人之间及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冲突与仇恨将不可避免。竞争、对于个人野心的无情追逐、国家间与种族间的种种区分——它们造成对立和无止境的战争——将有增无减。

然而，如果我们致力于成为正确的教育者，那我们便不会在家庭生活和学校生活之间造成隔阂，因为我们处处关心的是自由与完整。我们平等地看待富人或穷人的孩子，把每一个孩子当做一个具有特殊的性情、遗传、野心等等的个人。我们关切的，不是某个阶级，不是有权势的人或无权势的人，而是个人的自由和完整。

献身于正确教育必须是自动自发的，它不该是任何劝服或希冀个人利益的结果，而且必须心中没有因渴望成就所引起的恐惧。把自己和学校的成败视为一体，这其中仍然含有个人的动机。如果教育是一项天职，如果一个人认为正确的教育对个人是绝对必要时，他就不会被自己或旁人的野心所阻碍或左右。他会为了这项工作而腾出时间，找出机会，他会立刻着手而不求报酬、荣誉或名望。于是，其他的事——家庭、个人的安危、舒适——都成了次要的事。

如果我们真切地想成为一个正确的教师，则我们不仅只对于某种教育制度不满，而是对于所有的教育制度都会产生不满，因为我们明白任何教育方法都不能使个人解脱、自由。一种方法或制度可以将个人加以限制，使他受制于一组不同的价值观，然而却无法使个人自由。

一个人也必须警觉，不要落入他自己特有的体系——心灵是一直从事此项建构的。握有一套行为、行动的模式，是一种方便而安稳的方法，因此心灵躲藏于它自己的种种公式化的行为中。时时警觉是一件麻烦吃力的事，而奉守一种方法，却不需要思考。

重复与习惯，助长了心灵的怠惰。心灵需要冲击才能清醒过来，我们把这种冲击称为“问题”。我们解决问题的依据是那些陈腐的说明、辩解、谴责，这一切又使心灵昏沉入睡。心灵时时落入这种怠惰的形式中，正确的教育者不仅要使自己的内心终止此种怠惰，而且要帮助学生对它加以观察。

也许有人会问：“如何才能成为正确的教育者？”显然，询问“如何”的心灵并非解脱自由的心灵，而是胆怯的心灵，它寻求的是利益或结果。意欲成为某种东西的希望和努力只能使心灵服从于它所欲望的目标。然而，一个自由的心灵却是随时观察，随时学习 ，因而打破了自我所投射的种种障碍。

自由在于起点，它并非是到了终点才能获取的东西。一个人一旦问了“如何”，他便面临难以克服的困难。而一个希望献身教育事业的教师永远不会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依循而成为正确的教育者。如果一个人真正感兴趣，他不会寻求一项方法，借以保证获取他所渴望的结果。

任何制度都能使我们具有智慧吗？我们可能通过制度的创造而获得各种学位等等；然而，我们能成为教育者吗？寻求报偿或想要被称为一个卓越的教育家，这是渴望受人赏识。虽然被称赞、被鼓励有时使人愉快，然而，如果一个人乐此不疲，它将成为一种毒剂，使人很快产生厌恶之心。期望他人的赞赏和鼓励，是颇不成熟的态度。

如果要创造任何新的事物，需要的是警觉和活力，而非争吵斗嘴。如果一个人在工作中感到挫折，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厌烦和无聊。如果一个人不感兴趣，显然他不应该继续从事教育。

然而，为何教师都缺乏浓厚的兴趣呢？什么原因使得一个人感到挫折呢？挫折并非由于被环境所迫而做这个或那个的结果；它是由于我们不明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由于内心混乱而处处受到推挤，最后踏上了一块完全使我们不感兴趣的地方。

如果教育是我们真正的天职，我们可能在今日教育的混乱中，看不出一线生机而暂时感到挫折。然而，一旦我们认清且明白了正确教育的含义，我们便又重新充满冲劲和热忱。这与意志或决心无关，而是觉察与了解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的天职是从事教育，而他又了解正确教育的重要性，那么他便是正确的教育者。他不需要遵循任何的方法。了解到正确的教育对于达到个人的自由和完整是不可或缺的，这一事实会使人产生根本上的改变。如果一个人觉察到惟有经由正确的教育，人类才能有和平与快乐，那么他自然会把毕生精力和兴趣投入这项教育中。

一个人之所以从事教育，是因为他想要使孩子的内心充实，如此，对于财物，他便会赋予正确的价值。如果内心没有充实，则世俗的事物便变得过分地贵重，因而导致种种形式的毁灭与不幸。一个人从事教育是为了鼓励学生发现自己的天赋才能，并且避免那些在人与人之间滋生对立的职业。一个人从事教育，是为了帮助年轻人朝向自我认识的路。没有自我认识，便无法获得和平以及持久的快乐。一个人从事教育，不是实现自我，而是牺牲自我。

缺乏了正确的教育，迷惘便会被视为真实，于是个人的内心便永远存在着冲突，因此在他与别人的关系——这就是社会——中也会有冲突。一个人从事教育，因为他明白惟有自我认识 ，而非有组织的宗教教条与仪式，才能产生心灵的安宁；他明白惟有超越了“我”和“属于我的”时候，创造、真理、上帝才能存在。

第七章 性与婚姻

情欲与性冲动，如同其他有关人的问题一样，都是复杂而困难的问题。如果教育者自己都没有深入地探讨过这个问题，明白它所牵连的种种含义，他如何能帮助他所教育的人呢？如果父母或教师自己都陷于性的漩涡中，他又如何指导孩子呢？如果我们不了解这整个问题的意义，我们能帮助孩子吗？教育者在传授对性的了解时，态度有赖于他的心境。他是温和清净，或是因自己的欲望而心力交瘁？

为何对我们大部分人而言，性，是个充满混乱和冲突的问题？为何它成了我们生活上的一项主宰力量？主要原因是我们没有创造力。而我们之所以缺乏创造力，是因为我们整个社会与道德的文化以及我们的教育方法，均是以智力的发展为基础。性问题的解决，在于了解创造力并非借着智力的发生作用而得以产生。相反，惟有当智力静止时，才有创造。智力，以及作为智力的心灵，只能重复、回忆，它不停地制造新的字眼；由于我们多半是经由头脑来感觉、来体验，于是我们便只生活在字眼里，生活在机械式的重复中。显然这不是创造。而由于我们没有创造力，因此我们仅存的惟一创造方式，便是性。性是属于心智的，而属于心智的事物必须得到满足实现，否则便有挫折。

我们的思想、生活是坦露的、贫弱的、肤浅的、空洞的。在感情上，我们贫乏，在宗教上、智力上，我们重复旧调，沉闷无聊，在社会上、政治上、经济上，我们被组织成集团派别，受到操纵。我们不是快乐的人，我们没有生命活力，我们不是高高兴兴的。在家庭、事业、教堂、学校之中，我们从来不曾体验到一种创造性的存在状态，在我们每日的思维和行动中，我们内心深处并不曾解脱。我们受到四面八方的围困，性自然成为我们惟一的发泄之途，成为我们一再追逐的经验，因为性能在刹那间给予我们那忘我的快乐状态。构成问题的，并不是性，而是想要重复快乐状态，想要获取性或任何其他的欢乐，并使其持久不逝的那种欲望。

我们真正渴望的是这种遗忘自我的强烈热情，这种把我们自己与使我们完全沉浸于其中的事物视为一同。因为自我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而且是痛苦的根源，因此在意识中或无意识中，我们想要将自己迷失于个人的或集体的兴奋状态下，迷失在高超的思想里，或在某种粗陋的感官刺激之中。

创造的生活障碍之一便是恐惧，而顾全体面是此种恐惧的表现。顾全体面的人，受世俗道德所束缚的人，对生活的深刻意义是无所觉察的。他们被自设的道德围墙所关闭而无法超越。他们那种有色玻璃的道德是基于理想和宗教信仰，与真实毫不相关。一旦他们藏身其中，他们便生活于自设的迷惘世界里。顾全体面的人，虽然有自设的道德使他们心满意足，然而他们也是生活在混乱、不幸与冲突之中。

恐惧——它是渴求安全的结果——使我们附和顺从，使我们模仿，使我们屈服于控制之下。因此，恐惧阻碍了创造的生活。创造的生活是生活于自由之中，也就是说无所恐惧，而惟有心灵不陷于欲望以及欲望的满足中，创造的状态才能存在。惟有以细心的注意力观察我们的情感和心智，才能拆解欲望的秘密存在方式。我们越是体谅、仁慈，心灵便越少受欲望的支配。惟有当爱不再存在，感官的刺激才成了使人心焦的问题。

要了解这项感官的刺激问题，我们就必须从教育上、宗教上、社会上、道德上各方面去面对它，而非只从单一方面去了解它。由于我们如此猛烈地强调感官的价值，感官的刺激便几乎成了我们惟一重要的事。

经由书本、广告、电影，以及其他许多方式，形形色色的感官刺激不断地受到强调。政治上或宗教上的盛会、戏剧和其他各种娱乐，这一切都促使我们在生活的各层次去寻求感官的刺激，而我们却欣然接受。肉欲及其各种形式都得到发挥，然而与此同时，贞节的理想却受到鼓励。因此在我们的内心形成了一个矛盾，奇怪的是，这项矛盾本身反成了一种兴奋剂。

惟有我们对感官刺激的追求——这是心智的种种主要活动之一——加以了解，那么，欢乐、激奋和暴力才不会在我们的生活中成为一项具有支配力的角色。因为我们没有爱，所以性、对于感官刺激的追求，成了一项使人精疲力竭的问题。当爱存在，贞节便存在。然而，一个“设法”贞节的人却不是一个贞节的人。德行与自由同在，一旦了解了现在存在的事物，自由便出现了。

在我们年轻时，我们有强烈的性冲动，我们大部分人都以节制或戒律来处理这些欲望，因为我们以为如果不加以限制，我们会变得淫荡好色，贪求无厌。有组织的宗教对于性道德特别注重，然而却允许我们以爱国的名义从事谋杀与暴力的行为，沉迷于妒嫉和狡诈无情，追逐着权力与成功。为何这些有组织的宗教对于性道德特别注重，然而对于贪婪、剥削和战争不加以攻击呢？这不是因为有组织的宗教是属于我们所创造的环境中的一部分，因此它们借着我们的恐惧、希望、妒嫉与分歧而得以存在吗？因此，宗教和其他各方面一样，心灵也被它自身欲望的投射所禁闭了。

倘若对于欲望的整个过程没有深入的了解，则今日存在于东西方的婚姻制度，对于性问题是无法提供解答的。爱并不起于婚姻合约的签定，也不是基于双方满足的互换，或相互间的安全与舒适。所有这一切都是属于心智的范围，这也就是为什么爱在我们的生活里只占据着极小地位的原因。爱是不属于心智范围的，它完全不依赖思想及其狡猾的计算、自我保护的需求和反应。当爱存在，性永远不会是个问题——缺乏了爱，问题便发生了。

造成问题的是心灵的种种障碍和其逃避方式，而非性或任何其他特定的事故。因此，重要的是了解心灵的过程，它的趋向和厌弃，它对美与丑的反应。我们应该观察我们自己，观察我们自己是如何对待他人，以何种态度面对男人和女人。我们应该明白，一旦为了一个人的自尊自大，家庭被用做自我延续的手段，它便成为分裂隔离以及反社会活动的中心。家庭与财产一旦立足于自我以及其使人日趋狭隘的欲望和追求之上，便成为权力与控制的工具，成为个人与社会之间冲突的来源。

这些有关人的问题，其困难之处，在于作为父母和教师的我们，变得如此烦闷厌倦、绝望沮丧，完全陷于混乱和不安中。生活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我们想要得到慰藉，想要被人所爱。我们自己的内心贫乏无能，又如何能给予孩子正确的教育？

这就是为何问题的重点不在学生，而在于教育者。我们的情感和心智都需经过洗涤，才能教育他人。如果教育者自己内心混乱，歪曲不正，陷于他自己欲望的迷宫之中，他如何能传授智慧，帮助他人纠正生活之道？然而，我们并非是靠专家来了解和修理的机器，我们是一连串的影响和事件所造成的结果，每个人都必须亲自去拆解他自身的混乱而加以了解。

第八章 艺术、美与创造

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断地逃避自我。由于艺术提供了一种使人尊敬而又简易的逃避方法，所以它在许多人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渴求忘我的欲望使得有些人走向艺术，另一些人则沉溺于酒精中，还有一些人则遵循神秘而异想天开的宗教教条。

一旦我们意识中或无意识中利用某种事物以逃避我们自己，我们便会沉迷于其中。我们依赖一个人，一首诗或任何其他事物，借此以消除烦恼和忧虑。虽然这种依赖能暂时使人有充实之感，却在我们的生活中制造了更进一步的冲突与矛盾。

在冲突之处，创造的状态便无法存在。因此，正确的教育应该帮助个人面对他的问题，而非崇尚那些逃避的方法。它应该帮助个人去了解冲突，铲除冲突，因为惟有如此，创造的状态才能出现。

脱离了生活的艺术，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当艺术与我们每日的生活分离，当我们的本能生活（instinctual life）和我们在画布上、大理石上或文字上的努力之间有了鸿沟，艺术就成了我们想要逃避现实的那种肤浅欲望的表现。要跨过这条鸿沟是有困难的，尤其是那些有天分而且技艺老练的人。然而，惟有跨过这条鸿沟，我们的生活才会完整，艺术才能完整地表现我们。

心灵有制造迷惘的能力。如果我们不了解心灵的存在方式，则所谓寻求灵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灵感的来临，是当我们对它开放胸怀之时，而非当我们向它媚求之时。借着任何的刺激而尝试去获取灵感，足以导致形形色色的迷惘。

除非一个人觉悟出生活的意义，否则他的能力或天赋便会用来强调自我及其欲望，如此便促使一个人孤立，以自我为中心。他感到自己是个超越的存在体，一个优越的人，这一切都滋生了种种弊害，引起无尽的争斗和痛苦。自我是由许多实体（entities）集合而成，每一个实体都和其他实体相抗衡。自我是种种互相冲突的欲望战争，“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之间的不断挣扎之处。一旦我们强调了自我，强调了“我”和“属于我的”，则在我们内心和世界上将会有日益增加的冲突。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超越了自我的虚荣以及自我的野心。具有优越的表现能力，然而却陷于名利之中，就会造成一个充满矛盾和争执的生活。赞颂和阿谀一旦受到重视，便会鼓舞自我，毁灭了感受性，而对任何成功加以崇拜，显然都危害了智慧。

促成孤立的任何脾性或才能，任何形式的自我认同，不论它如何使人刺激兴奋，都扭曲了敏感性的表现而带来了不敏感。当天赋成为私人的东西，当重点放在“我”和“属于我的”之上——“我”作画，“我”写作，“我”发明——则敏感性便麻木迟钝了。惟有当我们在与他人、与事物、与大自然的关系中，觉察到我们自己的思维与情感的每一个活动时，心灵才是开放的，柔韧的，不受自我保护的需求和追逐所束缚。惟有此时，才能不被自我所阻碍，对丑的事物与美的事物才能有敏锐的感觉。

对于美和丑的感觉并非来自迷恋之情，而是来自爱，是当自我所制造出来的冲突不存在时。当我们内心贫乏，我们便沉溺于各种外表形式的卖弄，沉溺于金钱、权力和财物之中。当内心空虚时，我们便聚敛物质。如果我们有钱，我们便购置了自认为美的东西，充塞于我们的四周。由于我们对这些东西过于重视，因此发生于世界上的许多不幸与毁灭，我们都难辞其咎。

贪取之心并非是对美的喜爱，它是起于渴求安全的欲望，而置身于安全之处即无法敏感，渴求安全的欲望制造了恐惧。贪取之心触发了一种孤立的过程，在我们四周筑起抵挡的围墙，而这些围墙阻碍了对一切事物的敏感。一件东西不论如何美丽，它不久便失去对我们的吸引力——我们见惯了它，于是一件原来充满喜悦的事物变得空洞沉闷了。美仍在那儿，并未消失，然而我们不再对它开放胸怀了，它被我们每日单调的生活所吞灭了。

由于我们内心枯萎，忘了何谓仁慈体谅，忘了如何观看星辰、树木、水中倒影，因此我们需要借着图画、珠宝、书本以及无穷尽的娱乐以获得刺激。我们不断地寻求新的刺激，新的战栗情绪，我们渴求日益繁多的感官刺激。这项渴求与它所获得的满足，造成心智和情感的厌倦与无聊。只要我们寻求的是感官刺激，被我们称之为美或丑的事物便只有极肤浅的意义。惟有当我们能够重新面对一切事物，才会有恒久的喜悦——然而一旦我们被自己的欲望所束缚时，那便不可能了。渴求感官刺激与满足，阻碍了对恒久常新事物的体验。感官刺激能以买卖购得，但是，对于美的爱却是不可能的。

当我们觉察到内心的空虚，却不逃避它而躲入任何的感官刺激时；当我们完全开放胸怀，高度地敏感时，才有创造。惟有此时，我们才会遇见创造性的喜悦。培养外在的事物而不了解内在的事物，必然会产生一些使人走向毁灭和悲哀的价值。

学习一项技术可以使我们获得一项工作，却不能使我们有创造力。然而，如果有喜悦，有创造的火焰，它则会发现出一种表现的方式。一个人不需要去学习表现的方法。当一个人真正想要写一首诗，他便把它写下来，如果他有技巧，那更好；然而，如果一个人没有话说，则又何必强调那仅用来表达的工具呢？当我们心中有了爱，我们就不必寻求如何组合字句。

大艺术家和大文豪，他们可能是有创造力的人，然而我们却不是，我们只是观众而已。我们阅读无数的书籍，倾听优美的音乐，观赏艺术作品，然而我们从不曾直接体验那崇高的事物；我们的经验永远需要借助于一首诗、一幅画、一位圣人的品格。要唱歌，则在我们心中必须要有歌可唱，然而，由于遗失了歌，我们便追求着歌者。没有作为媒介的人，我们便感到无所适从。可是，我们“必须”无所适从，而后才能有所发现。发现是创造力的开始，如果没有创造力，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有安宁和快乐。

我们以为，如果学得一种方法、一种技术、一种格调，我们将能富有创造力而快乐地生活。然而，惟有当内心充实，才会有创造性的快乐，这是无法借着任何方法获得的。自我的改进——这是寻求“我”以及“属于我的”安全的另一种方式——并非是创造性的，它也不是对于美的爱。惟有对于心灵的存在方式，以及它为自身所设的种种障碍加以时时地警觉，创造力才能出现。

虽然自由创造与自我认识并肩而行，可是，自我认识并非是一种天赋。一个人可能有创造力而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创造力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在此状态中，自我的冲突及其悲哀不复存在，而心灵不陷于对欲望的渴求和追逐之中。

有创造力，并非只是写写诗、塑雕像或生孩子，而是处于一种真理得以存在的状态中。当思维完全静止，真理便出现了。惟有当自我不复存在，当心终止了它的活动，也就是说，当心不再受它的自身追逐所束缚，此时思维才会静止。当心完全静止，而非被迫或被训练而沉寂，当心因自我停止活动而寂静，则创造便出现了。

对美的爱可以表现在一首歌、一个微笑中，或表现在沉默之中，然而我们大多数人不爱沉默。我们没有时间去观看飞鸟或行云，因为我们忙于种种追逐与欢乐。当美不存在于我们的心中，我们如何能帮助孩子警觉、敏感？我们尽力对美的事物敏感，却同时回避丑的事物，然而对丑的事物的回避却不敏感。如果我们想在年轻人的心中培育敏感力，我们自己就必须对美与丑的事物要敏感，而且利用每个机会促使他们观赏人所创造出来的美，以及大自然中的美，由此唤醒他们心中的喜悦之情。

与爱同在

自然的启示

有时候若是你站在路边或伫足湖畔，凝视着一株花、一棵树，或者辛勤耕作的农夫，而此刻你只是保持静默，不幻想、不做白日梦，不觉得疲劳厌烦，只是极度地静默，也许，爱就会降临到你身上。

1 湖泊

那湖很深，两岸峭壁耸立。你可以看到对岸，树木繁茂，长了鲜嫩的新叶、对岸湖畔坡度更陡，也许树叶更浓密，树木更繁茂。那天早晨，湖面平静，湖水呈蓝绿色。这是座美丽的湖泊，有天鹅、鸭子，以及偶尔可见载着乘客的小船。

当你站在这美丽公园里的湖岸边，你就与湖水非常地靠近。这湖没有受到一丁点儿的污染，它的质感与美丽似乎进入了你的体内。你可以闻到它的味道——和煦芳香的空气、绿色的草坪——然后你感受到它的内在，与那缓慢的流水、倒影，还有湖水深处的宁静一起动了起来。

奇怪的是，你受到了极大的感动，不为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事，而是那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爱”的充满。唯一要紧的是，去探究这爱的最深处——不是以那种小心眼似的无聊、在心里不断地嘀咕着，而是静默。静默是唯一的工具或方法，可以穿透那受污染的心灵到达那久已被它遗弃的事物。

我们不知道爱是什么。我们只晓得爱所引起的那些征状：欢愉、痛苦、恐惧、焦虑，等等。我们试图解决这些征状，但是它们已变成一种被层层黑暗所包围的谜团。我们日日夜夜地被它们所困扰，然后死亡来临，这一切才算结束。

在那儿，如同你站在湖畔凝视着湖水，体味它的美，倘若你能静默地洞悉到所谓的爱，那么所有人类的问题与制度，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社会，都将会找到其适当的位置。

关于爱，我们谈的已经够多的了。每个年轻人都会说，他爱某个女人，神父说，他爱他的上帝。母亲说，她爱她的孩子。当然了，政治人物也经常玩弄爱。其实我们在糟踏“爱”这个字，让它装满了无意义的内容——我们“自己”这个狭小自我的内容。在这个狭小的自

我里，我们试图找到其他的事物，然后痛苦地回到我们每天的困惑与悲惨之中。

但是，它就在那里，在水面上，在你的周遭，在叶子里，在正要吞下一大片面包的鸭子那儿，在瘸着腿路过的那位女人身上。它并非是一种浪漫的认同，也不是慧黯而理性的词汇。但是它的确就在那里，就像那辆汽车或小船一样的真实。

这是唯一能够解决我们所有问题的答案。不，不是答案，如果这就是答案，那就没有所谓的问题存在。我们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并试图要去解决它们，但我们却偏偏没有这样去思考爱，结果问题愈来愈多，愈变愈大。没有办法可以接近爱，也没有办法可以抓住爱，不过，有时候若是你站在路边或伫足湖畔，凝视着一株花、一棵树，或者辛勤耕作的农夫，而此刻你只是保持静默，不幻想、不做白日梦，不觉得疲劳厌烦，只是极度地静默，也许，爱就会降临到你身上。

当爱降临的时候，请不要抓住它，别把它当做经验一般地珍藏着。

一旦爱感动了你，你就不一样，将不再与过去相同了。让这样的爱操纵你，而不要让你的贪婪、你的愤怒，或者心中凛然的社会正义操纵你。其实，“爱”相当地狂野不羁，并且它的美一点儿也不值得尊敬。

可是我们从没想要爱，因为我们觉得它可能很危险。我们是被驯养的动物，在一个自己建造的笼子里打转——有自己的主张、论点，令人无法忍受的政治领袖，开发自我的大师，以及他们自身的高尚或粗鲁。在这个笼子里，你可以无法无天，也可以井然有序，只不过最后都将紊乱失序。这种现象已经持续了好几个世纪——推翻、改变社会的结构模式，或许终结了哪个地方的贫困，然后周而复始。但是，如果你把这一切都当做是人最根本的，那么你将会失去某些其他的东西。

有时需要独处，并且，如果你够幸运的话，爱可能会降临你身上。

它就在一片落叶上，或者是来自旷野中那棵遥远而孤独的树。

2 花园

这座大花园占地几英亩，位于城外近郊。有着非常高大的树木，树影翁郁。树木包括罗望子、芒果树、棕榈，和一些正在开花的树。

到处五彩缤纷，并且有座池塘，池里种了荷花。还有刚种下的苗木，未来将长成高耸的大树。花园四周有带刺铁丝网围绕，有些地方断开了，你必须把无意间闯入的山羊赶出来——有时候会是一两头牛。

房屋很大，大得不太合宜，房间俯瞰着的草坪，一天需要浇两次水，因为对这些嫩草来说，阳光太强烈了。总是看得见鸟儿，包括鹦鹉、八哥、山雀、乌鸦，还有一种尾巴长长的而且身上有斑点的大鸟，经常进到园内采食薄果。还有一只亮黄色的鸟，在树叶间迅速地穿梭。

花园里很宁静，但是每天清展四点半左右，就听得见歌声。因为是节庆月，河对岸的收音机不断播送歌曲和用梵语吟唱的诗歌片段。

梵语的吟唱很美，但其他音乐就很恼人了。一天下午，几百码外的贫民区里，有人用留声机播放电影音乐，音量奇大无比，就这样持续到晚上，在九点钟左右达到最高。

在那儿有场政治集会，霓虹灯闪烁，一位政治人物在前面发言。

显然，他正在承诺所有无法做到的要求。他和这些听众一样地善变他们总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投票。这其实是一种娱乐，它持续了几个小时。

同样是这个清展，宗教乐音响起；你看见棕榈树上方的南十字星座，大地一片寂静。

政治人物正透过自己，为他的政党寻找权力。想要统治、强迫、服从的欲望，似乎非常地符合人类的本性。在小孩子和所谓的成熟大人身上，都可以看见这样的欲望，以及伴随而来的狡猾、残酷与丑陋。

独裁者、神职人员以及一家之主，无论男女，似乎都要求服从。他们以为自己有权威，殊不知这是他盗用的，或者是传统给予的、或者刚好因为他们年纪大，才能够拥有。这模式至今在各地还在不断地重复。

占有和被占有的关系，导致这样的权力结构。从幼年，透过比较和考量，就被鼓励滋长这种追求权力、地位、声望的欲望。从这里萌生出的冲突，是为了成就的斗争，是去实践并且成为成功的人。然而，受人尊敬的人，却不尊重他人。帮他开豪华车的司机接受了人们的尊重，而他自己本身，则尊崇更大的车子、房子以及更丰厚的收入。

在宗教上，身份职位的结构以及神明位阶的高低，也是如此。革命曾经试图打破这样的关系结构，但是很快地，由于独裁者登上领导位置，同样的模式也再次地上演。在这样的生活方式中，谦卑的态度变成了丑事一件。

服从是暴力的产物，而谦卑则与暴力无关。为何人类会有这种恐惧、尊重或不尊重？因为他对这个有着所有不确定与焦虑的人生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内在心灵中的神明。是这种恐惧导致权力和侵略。

理智觉察到了这种恐惧，但什么也没做，但是，透过理智建立了社会与教堂，在那儿，逃脱的方法与恐惧同时受到了滋养、得到支持。

思想无法战胜恐惧，因为思想已经孕育了恐惧。只有在思想沉静之时，恐惧才有可能终止。有权力以及竞争着的人，显然没有爱；虽然这个人可能在口头上挚爱着他的家庭和子女。

这真的是一个悲伤至极的世界：人们必须成为旁观者，才能够去爱。成为旁观者，就是要孤独、要不受拘束。

3 生存的问题

山中充满着孤寂。雨已经下好几天了，于是山绿得发亮。它们几乎变成蓝色，并且使天空显得十分的丰富美丽。非常寂静，就像在海滩走过湿沙的那细碎的声音。如果是在海边，除了你的内心之外并不寂静；但是在山中，在蜿蜒的小路上，处处寂静。听不见城里的喧闹、车辆的呼啸以及海浪隆隆。

关于行动，人们总是迷惑。当他们看到了人生的错综复杂，就更不知所措了。应该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而且有些事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周遭的世界变化迅速，包括价值观、道德观，以及战争与和平。

在采取立即行动之前，人们是全然迷失的。可是人们还是经常自间，面对生存的大问题时该怎么做。人们已经失去对大部分事情的信念，包括领袖、老师与信仰，人们经常希望有一些清楚的原则，可以指点迷津，或者有个权威人士可以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可是我们心知肚明，绝无可能。我们一定会回过头来自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做。

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我们经常根据某个很有弹性的中心在行动。

有时候中心的范围很小，有时候它却包罗万象、独一无二、绝对令人满意。不过，这永远是个苦难与悲伤的中心，是短暂的喜悦与悲惨的中心，它永远是醉人或恼人的过去。无论有意或无意，大多数的人都知道这个中心；我们的行事根本，都源自这个中心。要做什么，是现在或明天去做，这个中心总是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且答案必须经过这个中心的确认。无论答案来自他人或者我们自己，我们都是根据这个中心的限制着手行动的。就像被拴在柱子上的动物，它的活动范围完全取决于拴绳的长度。这样的行动毫无自由可言，并且，总是有着痛苦、伤害或迷惑。

一旦了解这点，中心便对自己说：我要怎么样才能够自由，要怎样才能够快乐、完美、坦然地生活，而且行事无悲伤或懊悔？但是，

提出问题的还是这个中心。中心是过去。中心是有其自私活动的“我”，只有在奖励和处罚、成就或失败，以及动机、因果等条件下，才晓得采取行动。我们陷在这个枷锁里，这枷锁就是自我的牢狱。

有另一种行为，是在没有中心的空间产生的，在这个向度上没有因果关系。由此而来的行动就是生存。在这里没有中心，一切作为都是自由与喜悦，没有痛苦或欢愉。这样的空间和自由并不是努力与成就的结果，而是在中心终止时产生的。

可是我们会问，要怎么样中心才会终止呢？要有什么样的纪律，什么样的牺牲，什么样的努力，我要怎么做才能够终止中心？不！就只是“看”。没有中心的活动、不当一个观察家、不要像局外人般地反躬自省，仅仅是以不审查的眼光去观看。你可能会说：我办不到，我一向用过去的观点看事情。那么请注意，既然用过去的观点看事情，就保持原状吧！别试图改变，保持简单就是了；并且要晓得，不管你怎么做，都只会加强中心的力量，只是反应你自己想逃避的欲望。

因此，没有逃避，没有努力，也没有绝望。然后你可以看见中心的整个意义，以及它是多么的危险，这就够了。

4 橡树

那天早展，这棵橡树非常地安静。它是树林里的大树；有巨大的树干，树枝高出地面许多，向四面八方延伸生长——沉静、稳固、坚定不移。它和周遭的其他树木一样，是大地的一部分。其他树木会与风一起大喊、一道嬉戏，并且每片叶子都属于风。橡树的小叶子也会和风一起玩耍，但是，当你注意看，你可以感受到它的庄严高贵与生命的深度。许多树上都有常春藤缠绕，一直到最高的树枝的顶端，可是橡树上却没有常春藤。就连松树上头都有缠绕着的常春藤，但如果放任常春藤继续缠绕下去，可是会毁了松树的。而小树林里有七八棵高大的红杉，一定是几世纪以前就种在这里的。它们的周围有杜鹃花环绕，春天时，小树林不仅是鸟儿和兔子、雏鸡和小型动物的庇护所，也是到这里来的人们的栖息地。你可以一小时又一小时地静静地与黄水仙和杜鹃花坐在一起，让目光穿过树叶，望向蔚蓝的天空。这是个迷人的地方，如果你想要朋友，所有大树都是你的朋友。

这是一个拥有罕见之美的地方，安静、孤立、不曾遭受人为破坏。

奇怪的是，人类为什么要用杀戮、用他们的噪音和粗野的行为来亵渎大自然？在这里有红杉、橡树以及开满的春花，实在是宁静心灵的庇护所。心像这些树一样地平稳与坚定——它的平稳坚定不是因为信仰、教条，或某个特定目的；自由的心灵不需要这些。那天下午，看着这些格外沉静的树木——因为听不到机器的声音——马路离这里很远，附近那栋房子也很安静，有种全然的寂静。就连微风也停止了，树叶不动。春草鲜嫩青翠，令人不敢碰触。凝视着你的大地、树木与雏鸡，是不可分割的，全都是这项独特的生命和生活运动中的一部分，而它的深度，则是思想永远无法触及的。或许，理智可以编织出许多与它相关的理论、建立一套哲学架构，但是，这些记述的特征，是无法被描述的。如果你静静地坐着，远离所有的过去，也许你会感受到这一

切。并不是因为你是一个独特的人，所以可以感受到它，而是因为全然沉静的心灵，有着深刻的觉醒，而不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出发。

离这儿不远处有座农场，养着肥大的猪——粉红色的猪长得像座肉山，它们喷着鼻息，将被送往市场。人们说，这是一项非常赚钱的事业。常会看见货车从蜿蜒崎岖的农场小路驶来，第二天，农场的猪就会少了些。“我们得要生活啊！”他们这么说，全然忘了大地之美。

5 自由就是秩序

如果你住在城市里，也许无法体会到人迹罕至的树林潜藏着不可思议的威胁。这是个为鹿设立的禁猎区，距那座丑陋的城市很近；那城市里有噪音、龌龊、肮脏以及过度拥挤的街道和房屋。很少有人会到这树林里来。在这里，很少遇见其他人，只是偶尔见到一两位村民，而且这些村民很安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他们被工作折磨得疲惫不堪，怯生生的、不善交际，整个人瘦骨嶙峋、食不果腹，双眼中带着痛苦。

这个禁猎区周围立着高高的柱子，上头系了带刺的铁丝，里头的鹿就像蛇一样害羞，看见人走过来，就闪身躲进丛林里。这里有梅花鹿，浑身散发着温和的魅力，有着无限的好奇心；但是他们对人类的恐惧，却远胜过心中的好奇。有些梅花鹿体型极大。还有双角直接上曲的黑鹿，它们甚至更害羞。越过栅栏，有着其他非常温驯的鹿。它们可以让你靠得很近，当然了，你别想触碰它们，不过它们并不是真的害怕。它们会驻足几分钟，两眼盯着你瞧，耳朵高高竖起，短尾巴甩来甩去。围场内的鹿会在晚上聚集到一个小草地上。你也许会看见一百只左右。在这个树林里，禁止宰杀动物，包含鸟类、蛇，当然还包括鹿。

要在这里看见蛇并不容易，不过实际上有许多蛇在这里，包括危险性极高的毒蛇。有一天，我们走到一座蚂蚁造的小丘旁，看见了一条蛇。我们走上前去，靠得相当近，也许只隔了两三英尺。那是一条又大又长的蛇，在夜光下闪闪发亮，只见它吐着黑色的信子。几位工人路过，说它是条眼镜蛇，要我们离它远一点儿。

我们待在这个禁猎区的第一晚，就强烈感受到树林潜藏着不可思议的威胁。太阳下山了，树林里黑漆漆一片，让人觉得这威胁围住了你，跟着你沿路前行。可是第二天和第三天，你在这里会处处受欢迎。

心智健全的人不需要纪律；只有不平衡的人才需要这样的约束、这样的阻碍，而且乐于接受。心智健全的人知道自己的欲望、心中迫切的需要，因此甚至不存有诱惑。健康的人不知道自己很强壮，只有虚弱的人知道他们自己的虚弱，并因此引发诱惑以及奋力抵抗诱惑的行为。如果你睁大眼睛——包括心灵与感官的眼睛，其实并没有诱惑存在。不关注的人陷在因为不关注而产生的问题里。这并不表示心智健全的人和健康的人就没有欲望。对他们来说，欲望不是问题。但是，当他们用思想把欲望变成欢愉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为了抵抗这种寻求欢愉的欲望，人们才设下了阻碍，因为他们觉察到包含在其中的痛苦，或者是环境与文化让他们继续对欢愉产生恐惧。

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是暴力，而我们的人生就是建筑在这样的阻碍上。然后，这些阻碍变成了纪律。“纪律”这个词和许多词汇一样，载着沉重的负担，由于不同的家庭、社会、文化而有着不同的诠释。纪律意味着学习。学习不是一种训练、模仿或顺从。学习举止态度或人际关系中的行为模式，就是在你的行为上，全然地注视着你自身。

但是，如果没有了自由，就不可能以这种方式看待自己。因此学习任何事情，包括鹿、蛇，还有你自己，自由是绝对必要的。

军事训练和服从神职人员是一样的，而服从就是反抗自由。奇怪的是，我们无法挣脱压抑、控制、服从以及书本权威等狭窄领域，并超越它们。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心灵永远无法繁荣茁壮。处在恐惧的黑暗中，又怎么可能茁壮呢？

人必须有秩序，但是纪律、训练衍生出来的秩序，就是爱的死亡了。人必须有规矩，体贴。但是这种体贴如果是被迫的，就会变得很表面化，是一种形式上的客套。在服从中，是找不到秩序的。只有了解到服从的浑沌无序，才明白有一种如同存在于数学中的绝对秩序。

并不是先有秩序，才有自由，而是，自由“就是”秩序。

要想没有欲望，就是要没有秩序；但是，要了解欲望及其欢愉，那就必须遵守秩序。

当然，这一切当中，的确有一样东西带来绝妙的秩序——无须安排、顺从、坚持的意志力——那就是爱。没有了爱，这个被建立起来的秩序就会一片混乱。

你无法培育爱，因此也不可能养成秩序。你无法训练一个人有爱。

侵略与恐惧都是源自于这种训练。

因此，究竟该怎么做？看看这一切，看看人类对自己做出的无止境的伤害。你没发现，否定的力量有多么积极，否定谬误就意味着真理。这并不是要用否定来替代真理，而是否定的行为本身就是真理。

“看见”就是“做到”，而你无须再做些什么。

6 聪慧

清晨，山谷寂静无声。太阳在山丘后方尚未升起，白雪罩顶的山峰仍旧一片漆黑。这几天来，阳光明亮、强烈，天气有些热。热天不会持续下去，今早这天空依旧非常的蓝，太阳开始碰触到这雪山顶，而西边有乌黑的云朵。空气是清新的。在这样的高度，群山似乎非常地接近。它们冷漠、孤单地矗立着，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近在咫尺，又宛如广阔而遥远。望着这一切，你会觉察到大地山河的绵长悠久与自己的短暂渺小。高山、小丘、绿色的田野与河流，在你离开人世后，它们会继续存在。它们将会一直在那儿，而你将带着你的忧虑、不满和悲伤逝去。

就是这种短暂，让人类寻求山峦以外的东西，以人们自身所没有的永恒、神性与美丽。但这并没有回答他的苦恼，没有平息他的悲痛或创伤。相反，却予他的暴力和残忍以崭新的生命。人类的神明、乌托邦、崇敬的国度，并未终止人类的痛苦。

枞树上的喜鹊看见小老鼠匆匆过了马路，才一眨眼，老鼠就被抓住、带走了。只听见远处传来母牛的颈铃声，以及溪水沿山谷流泻而下的声音，但是，在卡车的喧闹声与马路对面盖新房子的敲击声中，这宁静的早晨渐渐地消失了。

有完全的个体存在吗？或者，只是不同的条件形式的聚集？毕竟，所谓的个人，就是世界、文化、社会和经济环境。他就是世界，而且世界就是他；当个人脱离世界，追求自己特殊的天赋或野心、爱好和欢愉时，所有伤害和苦难就开始了。我们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就是世界，不仅表面如此，内心深处也一样。在充分发挥特殊天赋的过程中，我们以为自己正以个体的方式表达自我，于是坚持充分发挥自我，反抗任何形式的侵犯。并非天赋、欢愉或意志力塑造出我们个人，不管一

个人的天赋多差，意志力以及欢愉的驱动力，都是这整个世界结构的一部分。

我们不仅是培育我们成长的这个文化的奴隶，也是所有人的不幸与悲伤（包括无边的迷惑、暴力、暴虐）的奴隶。我们似乎从未注意到人们累积的悲伤，也没有觉察到世代汇聚而成的可怕暴力。我们理所当然地关心外在的变化或社会结构的改革，包括其中的不公正、战争、贫穷，我们企图通过暴力或速度缓慢的立法改变这一切。同时，人与人之间存在着贫穷、战争、饥饿与争执。我们似乎完全忽视人类已经累积了好几个世纪的阴影，包括悲伤、暴力、仇恨、人为的宗教和种族差异。这些阴影与外在的社会结构一样存在，同样地真实而生气勃勃。我们忽略了这些隐藏的累积阴影，把注意力集中在外在的改革上。这样的分裂也许是人类退步的最大原因。

重要的是，不要以内在和外在来思考人生，而要把生命视为一个整体，当做一个完整不可分割的运动。然后行为便有了不同的意义，因为行为并不是局部的。片断或局部的行为，增添了不幸的阴影。善并不是恶的反面；善与恶无关，善是追求不来的。只有在苦难不再的时候，善才会繁花似锦。

那么，人要怎么摆脱这样的困惑、暴力、悲伤？当然不是通过意志力的作用，以及所有与意志力有关的要素、决心、耐性与努力。洞察或了解这点就意味着聪葱。正是这样的聪慧能够抛弃所有悲伤、暴力与争斗的组合。就好比看见危险，立刻行动——这不是意志的行动，因为意志的行动是思想的产物。思想并不是聪慧。聪慧可以运用思想，但是，当思想设法捕捉这样的聪慧以为己用时，它就变成了狡猾、恶意、毁灭。

这样的聪慧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不属于政治人物、老师或救世主所有。这样的聪慧是无法度量的。它真的是一种“无”的状态。

7 河流

河流的这一段特别宽、深、清澈。上游高处是一座非常老的古城，也许堪称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古城距离这里约一英里左右，城里所有污物似乎已被这条河流净化了，因此这里河水清澈，尤其是在中游的地方。河的此岸有许多建筑，并不是特别美，不过河对岸是刚种下的冬麦，因为雨季时，河水会上涨二三十英尺，因此，两岸的土壤相当肥沃，过了河岸就是村落、树木、麦田以及种植一种营养谷物的田地。

这乡村很美，开阔、平坦，绵延到天际。树木的年龄非常大，包括罗望子、芒果。晚上，太阳刚下山时，有一种特别平和的感觉降临这大地——是一种在教堂或寺庙里永远找不到的恩赐。

有四名托钵僧在河的这一岸，他们都在推销自己的产品，也就是神明。他们大声呼喊，然后四个人周遭都有群众围绕。不过吸引最多群众的那名僧人喊得最卖力，口中重复念着梵语，身上挂满念珠，以及其他与其职业相关的佩章。然后，其他僧人溜走了，只剩这名托钵僧和他的神明、吟诵以及诵经用的念珠。

想象和浪漫否定爱，因为爱有自己的永恒。人们透过各种神明、某些不受时间拘束的东西以及意识形态与希望来寻找爱。新生儿的诞生并不意味着某种永恒。生命来来去去，有死亡，有苦痛，以及所有人类能够承受的伤害，而这种包含改变、衰败和诞生的运动仍旧局限在时间的循环中。

时间是思想，而思想是过去的产物。这有连续性——因产生果，而果转变成为因——是这种时间运动的一部分。人们陷在这样的时间陷阱中，并且使用各种浪漫和想象，企图营造所谓的永恒。由此生出欲望及其欢愉；为了追求不朽，人们期望透过心灵的意象，体验不死的状态。

宗教提供了一种虚幻的真实。最狂热的宗教分子能够觉察到所有这一切，以及因这虚妄而产生的伤害。有一种状态，不是想象，也不是浪漫，不是时间的产物，也不是思想和经验的产物，不过一旦遇见它，我们就会抛掉所有珍藏的虚假，把这些虚假深深埋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因为别人认为，他必须要经历那些你抛掉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把抛掉的东西藏在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因为这样就变成了模仿，如同铸造伪币。要否定这一切，无须花费吹灰之力，无须坚强的意志力，也不需要更具吸引力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地把它们束之高阁，因为你看到了其中的徒劳无益、危险以及它们有害的固有价值和粗俗。

心灵无法制造出所谓的永恒——因为心灵无法培育爱。追寻永恒的心灵也无法发现这个永恒。然而不寻找永恒的心灵是一个无用的心灵。心灵是一股水流，中央非常深，周围非常浅——就像这条河，中间有激流，两岸的河水平静。

深邃的激流后面有着大量的记忆，而这记忆是连续的：经过古城，弄脏了，然后又再度变清澈。这大量的记忆给予力量、动机、进取与完善。正是这种深刻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过去的灰烬，并且，必须要终结的，也正是这种记忆。

没有方法可以终止这种记忆；没有钱可以买到全新的状态。对这一切的领悟才是对其的终结。只有当这大量的记忆结束，才有新的开始。言语并不是真实的，以言语作为衡量的标准，就是否定现实。

8 何谓关系

机场的广播宣布，因为大雾，飞机还没有离开米兰，所有人得耐心等待至少一个小时；就这样，我们在机场候机。这些人都要飞往罗马，候机室里有一大群人，有人一脸聪明伶俐，有人长发，有人短发；有个男孩臂弯里拥着一个女孩，全然忘记其他人的存在、另外有个男孩漫不经心地弹奏着吉他。有人在抽烟，并且有相当多的人在喝酒。

候机室里很热，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浓浓地散发着。

何谓关系？那男孩和女孩有着什么样的关系？那位聪明的女人和她丈夫的关系如何？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带着她那一脸无聊的儿子出国旅游，要去看看意大利的罗马古城，他们的关系如何？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如果其中一方野心勃勃，陶醉在这样的野心里，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呢？你可以看见，所有活动都围绕着“我”和“你”

的那种人，脸上展现的冷酷严厉。有可能只有肉体的接触，也可能所有表面或所谓的深刻关系都存在。如果你生性多疑，如果你认为自己永远是对的，从来不承认错误，那么你和别人怎么相处？如果有人老是怀着种族优越感，想象自己很重要，那么除了肉体或表面的关系，他能有什么？如果神经质的两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以夫妻相称，他们的关系如何？有些夫妻似乎开心地生活在一起，他们是在经历过烦忧、悲伤、痛苦，还有许多懊悔和失败之后变得更亲密的——你大概会说，无论在肉体或其他方面，他们俩相处得很开心。但是，如果“我”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一方善妒、骄傲，而另一方一味屈服，那两人的关系又怎么样？显然，如果有上述这些情况，好的关系就不可能存在。

有人彼此吸引，两人一起共事，对外界事物不感兴趣，只要能同住一室便心满意足，而且每晚都足不出户。这样的关系也许非常独特，但是人生不只是好关系而已，还有更多的东西，远超过快乐的关系所

带来的自我满足。要真正地与他人建立关系，那只有在野心、怀疑、竞争、占有欲以及所有伴随这些而来的辛酸、愤怒和挫折都完全消失时，才可能办到。

这样的关系很罕见，但没了它，珍贵的人生便陷入琐碎无聊之中。

人生包括死亡、爱与对欢愉的了解，以及某些远超过所有这些的东西。

分析家的“真理”，或者宗教人士所笃信传说中的“神话”，显然无关乎真实。没有碰触到这样的真实，那么，无论关系有多好，一定还是停留在表面、偶然，或顺从和忍耐的阶段。没有这真实的美感，关系无可避免地会变成一种窄化人生的过程。

在候机室里的这些人因为班机误点而恼怒，此时此刻，除了原有的关系之外，不想再有其他任何的关系。

一位知名作家过来和我们谈话，并且超越琐碎的话题，我们开始论及严肃的事情，谈到人类的苦难，令人难以置信的宗教神话，以及几世纪以来，被人们所利用的观念——真理、上帝以及各式各样的政治主张，其信徒会坚持说自己的主张是唯一的解决之道。我们问道，难道苦难、难道因妒忌的爱所产生的冲突，以及对权力、地位的占有欲与追求，可以靠一句政治格言而解决吗？“哦！”他说，“我并没有受苦——是他们在受苦；这就是爱，这样的冲突、嫉妒、对立和恐惧 ——没有了这些，爱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候，扩音器传来广播声，告诉我们该登机了。没多久，我们爬上三万英尺高，勃朗峰（Mount Blanc）就在我们脚下，不久，更看到热那亚（Genoa）、佛罗伦萨（Florence）以及碧蓝地中海的曲折海湾。这是美好的一天，清澈、闪亮，并且充满着光明。

9 平凡的心

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都是倾盆大雨；强风从东北方吹来。可是今天早晨，天气非常晴朗——蓝蓝的天，温暖的太阳，大海也是蓝色的。

坐在汽车里，置身购物区，看着所有塞满东西的商店，还有忙进忙出的人们，购买各式各样的商品。在西方世界，这就是美好的假期；空气中弥漫着噪音、喧嚣以及人们无休止的交谈声，在商店里，人人似乎都饥饿贪婪，抢着买东西。

目睹这一切——美极了的蓝天、平静的大海，还有怀着贪婪和焦虑的这些人，不禁怀疑，这一切的终点在哪里？有人问，为何世界变成这样子，如果可以这样讲，真想说它如此“贪图享受”（bourgeois，译注：这个英文词指的是资产阶级，追求物质享受和社会地位的人）。

我不知道你怎么诠释 bourgeois这个英文词——它对你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你可以赋予它一个非常表面的意义，然后把它丢到一旁，也可以仔细地检视这个词的内涵。为何这样狭窄、局限、琐碎的心智，会凌驾且似乎要征服世界上其他的心灵、感觉和活动？什么是 bourgeois？使用这个词的时候犹豫不决，因为这个词有许多政治意涵，许多人都用这个词，表示心中的轻蔑态度。在这轻蔑的态度中让人感觉到，这些人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因此，探讨当个资产阶级有何意义，就变得相当有意思了。显然地，对这样的资产阶级而言，财产、金钱、私欲都极为重要，虽然他也许没有财产、没有很多的钱，或是与他人没有联系。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的人，在宗教领域和艺术家与知识分子的世界里，私欲还是存在的。因此，也许可以说，贪图享受的心是这种私欲的基因。同样地，所谓的“私欲”（self-interest），也很难加以定义。它包含许多细微的意思——有许多方式可以诠释这个英文词。

不过，如果仔细检视这个词，深入些探讨，不管“私欲”这个词的含

义有多广，无论将它延伸到多少领域里，它都有一种窄化的特质，是一种窄化的活动，一种局限、约束的行为。宗教人士、僧侣、托钵僧，也许抛弃了世俗的东西——财产、金钱、地位甚至名望——可是他的私欲只是转换成更高的层次。他要自己认同他的救世主、他的大师、他的信仰。这种认同本身，这种把自己所有的思想和感觉投入在一个人物、一个形象、一个神话般的希望中的努力，就构成了私欲。因此可以想见，有私欲的地方，就是这种可怕的国家主义，这种分裂人民、种族、国家的根源本身之所在。这样的私欲使心灵狭窄，丧失了弹性和敏捷的觉知行为。技术人员很快就能够熟习技术领域的事项，他可以从一种技术领域转换到另一种技术领域，从一种行业转到另一种行业，甚至从一种信仰转换成另一种信仰，或者从一个国籍换成另一个国籍，但是心灵的这种有限的适应性和弹性并未给予他自由。投注心力在特定信仰或意识形态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无限柔软的心？好比一片草，能弯曲，却不会折断。因此，所谓的资产阶级就是喜爱财产、金钱、私欲的人。你可以问妻子或朋友，你们的关系中是否有私欲。

如果你希望对方符合你心中的形象，这就是私欲。如果心中无形象，只是指出特定的生理和心理上的事实，这就是无私欲。

想想这一切——广阔无垠的蓝天，看看在地平线上海与天交会成笔直而神奇的一条线，看看假日闹哄哄的购物活动，在这样的活动中，扼杀了树木、鸟类、动物，还有所有这些人，他们抽烟，喝酒，调情，开着昂贵的汽车——请自问，你是资产阶级吗？也许你是艺术家，是政治人物，是生意人，或者任何平凡的人，从事着微不足道的工作，或者是在厨房或办公室里忙碌着的妇女——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如果在你与他人的关系中有任何一种的私欲存在，包括你所拥有的地位，或者某种信仰、意识形态——那么，你的心灵就难免狭隘琐碎。也许你正从事一份不错的工作，也许你乐于帮助他人，或者是别人口中愉快婚姻的当事者，也许你谈论爱，也许你爱你的妻子、孩子或朋友，可是，如果有一点 JL这种毁灭性的私欲，就等于是非常重视财产、地位、金钱和权力的平凡人。这般狭隘的心灵，是无法超越人类自己建造的藩篱的。

还有，坐在汽车内等人，温暖的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也照在路人的脸上，你看着这些人，惊讶地想知道，人类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

和老人一样，容易陷入习惯里。时尚改变，习惯也跟着改变。但是，陷在任何的传统里或情境中，那就表示，没有把弹性这种不同寻常的特质交赋给心灵。这里，同样有英文词需要加以解释。心灵，或者说意识，可以因为伟大的知识，因为经验、痛苦或者非常的喜悦而伸展。

欢愉对心灵的弹性没有帮助——喜悦则有所助益。可是，追求喜悦或者追求享受，就变成了欢愉，这又妨碍了任何性质的自由、敏捷与弹性。就像先前说过的，心智可以从一种技术转到另一种技术，从一种工作换到另一种工作，从一种行为换成另一种行为，从一种信仰转换成一种新的意识形态，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弹性。只要心灵被任何点、任何经验或者任何知识拴住或束缚了，就无法走远。一旦意识的内容组成意识，这样的内容就阻碍了自由、敏捷以及非凡的运动感。意识的内容就变成了私欲。这样的内容就好像你重视一件家具，或者某样技术、某种信仰或经验：这样的经验、知识、事件就成了私欲的中心。

空掉所有意识的内容，就等于让知觉和行动完全地动起来。

思想的凝集

在任何环境下，思想都不可能完整；它可能会推测哪一个完整，然后沉迷在思想产生的言语表达和经验里，可是思想永远无法觉知到它的美、它的无限.

1 孤独地存在

静心就是一种孤独地存在的行为。这行为完全不同于孤立。这个“我”、自己或者自我的本质本身，通过全神贯注、运用各种静心的形式或方法以及经由每日避世的行为，孤立自己。不过，孤独地存在并不是离群索居、不问世事。人类的世界是群居的，是权势、舆论、传统价值交互形成的关系。它是思想的宴会，是聚精会神的活动。这样的活动会无可避免地走向孤独和自我孤立的痛苦。

唯有心灵不受社会的影响，才有可能孤独地存在；此时的内心不受社会紊乱失序的束缚。这种自由就是德行，而德行总是孤独的；社会的道德规范是紊乱失序的延续。静心会超越这种紊乱失序，它不是个人视域的欢愉，而是经验的扩展。这些经验永远是孤立的。

爱不是独立的，并且因为爱无法被培养，所以孤独并不是思想的产物。当不再受思想活动束缚的时候，它的出现就像日出一样自然。

黄昏的太阳照耀着初生的嫩草，每片嫩草上都洋溢着光彩。春天的树叶就在头顶上，如此纤细，当你触碰到它们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如此脆弱，路过的小孩都可以撕裂它们。而蓝天在树木的上方，黑鸟正在唱歌。运河河水如此地平静，令人分不出真实和倒影。有个鸭子窝，里头至少有六七颗蛋，鸭妈妈在窝上头小心翼翼地覆盖了干树叶。等你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它坐在上面，一副鸭蛋不在窝里头的样子。再沿着运河往前走，走在高大的山毛榉间，山毛榉上长出美妙的新叶，这儿有另一只鸭子，旁边至少十二只小鸭——也许是当天早上刚孵出来的——围绕着她。有些小鸭夜里就会被老鼠吃掉了，等你第二天回来看，就少了几只。孵蛋的那只鸭还在那里，这是个美丽的晚上，充满着春天散发出来的奇异光彩。你站在那里，心无所思，感受到每一棵树和每一片嫩草，听得见载人的巴士从旁经过。

毕竟，连只身独处也愈来愈难了。大部分的人都不想孤独存在，他们害怕孤单。他们被占有，并且也想要被占有——从醒来那一刻到上床睡觉为止，就连睡觉的时候，还有梦缠着他们不放。而独居的人，住在山洞或像僧侣那样住在自己的小室里，却从不孤独，因为他们和自己的偶像、思想，还有承诺他们未来愿景的事物住在一起。他们从不孤独，他们有满满的知识，以及整个山洞或者满室的黑暗。

人必须真正当个局外人，不属于任何东西或任何人。可是你无法闯出自己的路，因为当时你仍属于它。闯出自己的路——这项行动让社会动起来，因此没有内外之分，一旦你觉知到自己是个局外人，其实就是置身其内了。因此，你必须漠视社会，这么一来，新生命才会在你不知不觉中到来。这样的焕然一新并不是一种经验，知道“新”，那就是“旧”的了。就这样，虽然你生活在社会里，但却是在孤独中前行。

2 永远注不满水的水罐

静心就像走到井边，井水用之不竭，水罐却总是空空的，永远注不满水。重点在于喝水，而不在于水罐里的水有多满。如果必须打破水罐才能喝到水，那么，这个水罐就是找寻的中心，并且绝不会找到自己所寻求的东西。

去找寻，等于去否定你眼前的真理。你的眼睛必须去看何者靠得最近；“看”就是无止境的运动。一直在寻找自己心中方案的人，是活在一种幻觉中，永远在自己的阴影局限下努力。不去寻找，就是发现，这样的发现并不是存在于未来——它就在那儿，那个你未观看的地方。

这样的观看始终是存在的，所有生命和行为就由此而生。静心就是这种行为的祈福。

寻找是一种来自中心的个人动力——要达到、要属于、要掌握。

在探索的过程中，一开始就要挣脱束缚，观看就是从昨天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3 谦卑的本质

简朴的本质是谦卑。要晓得谦卑就要否定它。你可能只知道虚荣。

你可能意识到虚荣，但不可能意识到谦卑。简朴，包括僧侣或圣人的简朴，是一种严厉的转化——是一种幻觉。这种严厉意味着暴力、模仿、服从，在这之中没有无名的存在。僧侣和圣人可能使用不同的名字，但是这名字却是遮蔽冲突创伤的斗篷。我们每一个人也都一样，因为我们都是空想家。我们知道虚荣，不可能知道谦卑。我们所谓的谦卑是虚荣的反面，而所有相对立的事物其实都彼此包含对方。这个“转化”，无论多秘密、多无名，永远都不可能源自谦卑的本质。谦卑没有对立面，只有对立的事物才可能相互了解对方。

否定傲慢并非就是认知谦卑。否定已知，并非就是肯定未知。你可以在有意、故意、在完全知道其含义的情况下漠视已知，但是对未知却仍是一无所悉。你不可能了解像谦卑这样的未知。在转化的领域里，运动是从已知到已知，一旦我们漠视这点的存在，就有另一样东西形成，这东西无法用仍旧局限在已知、记忆、经验、知识范围内的心智来加以领会。这个“存在”并不是“转化”的终点。一旦确认它是“存在”，就还是“转化”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包含了努力、奋斗、迷惑、痛苦。

静心并不是心灵面对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强迫自己安静的伎俩。

受惊的心灵显然已经变得迟钝，没什么反应了，因此无法看见新的事物。而这里所谓的新，并不是旧的反面。

静心是揭露这整个转化和存在的过程——为了存在，所以否定转化。这一切，静思的心可以一眼看透，而这一眼与时间全然无关。不管你看不看得见真理，都与时间无关。看不见不可能变成看得见。

因此，否定就是静心的运动，而且没有方法、路径与制度，可以引导一个唠叨肤浅的心智来到极乐的高点。看到这点，就是从肤浅的心智中解脱出来。

谦卑总是处于刚开始的状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就是无法丈量的极乐。

4 静心与爱

静心的要点，就是不遵循思想所铺设的路径而迈向所谓的真理、启蒙或者实在。并没有路径通往真理。遵循任何路径，通往思想已经规划好的事物，不管过程多愉快，多令人满意，都不是真理。别以为每天持续练习静心或整天反复练习，就会带给你头脑明晰或心领神会，这可是大错特错。静心就像爱一样，超越这一切，是思想无法培育的。

只要有思考者存在的静思，静心就是这种自我孤立的一部分，而这种自我孤立也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常见活动。

爱就是静心。爱不是记忆，不像欢愉那样，是由思想维持着的一个意象，也不是由感官建立的浪漫意象，它超越所有感官，超越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压力。即时直接地了解这种与昨日无关的爱，就是静心；因为爱是真理，而静心是发掘这种真理之美。思想无法发现这点，思想永远无法说：“我发现了”或“我已经捕捉到那种来自极乐境界的爱”。

5 静心与经验

静心的过程中，有感受到新经验吗？渴望经验，渴望拥有高于日常生活或老生常谈的经验，这正是水源枯竭的原因。渴望获得更多的经验，更有眼光，更高的觉知力，了解更多的事物，那只是让心灵向外观看，这和依赖人与环境没什么不同。静心令人难以了解的部分在于，事件并不能组成经验。它就是存在，像天空中初生的新星，没有记忆占据它、控制它，没有平常根据喜不喜欢做出的认可和回应的过程。我们的探索永远是向外的，寻找经验的心灵是向外的。向内根本就不是探索，它是觉知。回应永远是重复的，因为它总是来自同一个记忆库。

6 给一位年轻人的话

他是个年轻人，最近刚结婚，他说，他的工作不太好，可是这份工作给了他和妻子足够的钱过活。他大学毕业，心智还算敏锐，而且属于某个古老的社群，对这些人来说，宗教生活比俗世的生活更有意义。

“我的教育，”他继续说道，“让我的心智变得相当迟钝。它培育了我的记忆，除此以外没别的了。我拿了好几个学位，可是这些学位让我觉得空洞、枯燥。我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挂虑，陷入一种例行公事；我可以看见我的性生活也落入同样的模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前几天听到你的谈话后，我想，也许和你谈谈，我可以让自己从工作和日常习惯的沉重负担中解脱出来。我还年轻，还可以换工作，不过我知道，再怎么有意思的工作，不久还是会变成例行公事。

我与妻子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今天早上没办法前来，所以我的谈话是为她，也是为自己。”这位年轻人笑起来很和善，社会还没有完全毁了他。

例行公事和习惯都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些人清楚自己的习惯，有些人不知道。如果了解自己的习惯是怎么一回事——是技能或心智的反复运动——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终止掉这些运动。可是重点在于，要了解（不是理智上的了解）这种形成习惯的机制逐渐破坏或磨钝的所有感觉。这个机制就像传统一样，昏睡不醒，却占我们传承中的一大部分。我们不想被打扰，也就是这种不想被打扰的昏睡，建立了例行公事。一旦学习了，就根据已知的东西运作，然后也许增添或修改这个已知。

由于畏俱改变，因此更强化习惯，不只强化肉体上的习惯，更强化脑细胞里的习惯。因此，一旦习惯建立了，变成了例行公事，就像电车沿着铁轨往前行。我们把所有关系视为理所当然，这就是感觉迟

钝的一大原因。所以习惯成自然。然后我们会说：为什么我们要注意每天要做的这些事情？就这样，不注意造就出习惯；然后我们就习以为常了。接着，问题开始了：怎么从习惯中解脱出来？于是，就有了冲突，而冲突就这样变成了我们自然接受的生活方式。

因此，一旦看清这一切——根据已有的记忆以及由这些记忆而来的操作，所建立的所有习惯方式之运作——觉知到这一点，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欢愉的方式。因为，毕竟我们内心深处想要的是欢愉，而且我们所有的价值观都建筑在欢愉上。欢愉是我们愿意为之不断作出牺牲的因素，我们护卫欢愉，为了欢愉，宁愿采用暴力等手段。可是，如果我们留心观看欢愉，很快就会发现，它也变成了一种习惯；一旦欢愉的习惯被否定，不安、痛苦、悲伤就产生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们又落入另一个欢愉的陷阱里。人可以习惯美或者习惯丑—— 对一棵树的美或者马路的肮脏习以为常。我们在室内挂一幅图画，然后看着这幅图，不久，这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或者，像有些人一样，换掉那幅画，希望因此眼光锐利。这只是另一种克服感觉迟钝的伎俩。

因此，这就是我们接受的生活方式。从早到晚，甚至整个黑夜，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方式。所以，整个意识是机械化的，这样的感官在欢愉和痛苦的限制下，不断地运动、活动。人类已经试过好几种超越这些限制的方式。但是不久，一切就又退化成千篇一律的习惯和欢愉；如果你有活力，就变得非常活跃、外向。既然这整个重点在于“观看”——真实地、不借助言语地去看——那么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不借助言语的“观看”意味着，没有观察者的观看，因为观察者是习惯和矛盾等记忆的本质。所以，观看从来不是习惯，因为观看这个行为不是累积而来的。如果透过过去的累积去观看，就等于透过习惯去观看。因此，观看是没有习惯的行为。

毕竟，爱并不是习惯——但是欢愉却是。因此，观看的行为是唯一自然的事；观看是我们体内拥有的动物性的自然传承，它是暴力的、侵略的、竞争的。如果你可以了解——这个观看的行为——这件真正最重要的事，那就没有累积，没有所谓的“我”和“我的”，然后就一点儿也不会形成习惯，不会有从习惯衍生出来的例行公事和无聊。因此，“看”你所见，就是爱。

7 爱不是思想

那座山谷呈东西向，东端收缩成一条狭窄的峡谷，有座六千英尺高的山，早晨太阳就从这里出来，投射出长而深的阴影和无尽的寂静。

有棵老橡树——几百岁了，吸收着早晨的阳光，它金碧辉煌，静止不动。位置最高的树叶似乎屏住气息，沉浸在这片寂静里。哀鸽发出独特的咕咕声，长而柔，回应它的伴侣。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大角猫头鹰不再鸣叫，只见初春的破晓把岩石山的轮廓和长长的山林线勾勒出来。太阳上升前，整片寂静似乎笼罩着大地。大地好美啊！广大而永恒。这是我们的地球，我们的，不属于任何团体、社会或国家。就是我们的，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道路铺得很好，平坦，宽阔，上行的过程中没有太多的急转弯，行经好几英里照顾有加的橙园和无尽的鳄梨树，这些果园沿小峡谷下行，再攀上整片山坡，全有水源灌溉和看护。山谷弥漫着柳橙花和鳄梨的香气。道路行经最高点，也许是五千英尺吧！然后缓缓下降，进入沙漠。汽车在道路的最高点停住了。在这高点的南面，广大的山丘上覆盖着树林和灌木、紫花和黄花；北面不见树影，有光秃秃的岩石，就这样望过去，一片荒芜，完全不曾遭人为破坏，每一块岩石都有一千年的历史吧！广大浩瀚，加上无边无际的寂静。

孤单是一回事，孤独地存在又是另一回事。孤单可能是孤立，是逃避，是一种不想要的事；但是，孤独地存在并没有生活的负担，反而有那种在时间和思想里所没有的完全的自由。在孤单中，有种感到绝望的寂寞，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迷失，渴望某种关系，就像船在大海上迷失了。我们每天的活动就导向这种孤立，以及伴随它而来的无尽冲突和苦恼，其中的喜悦少之又少。这种孤立是腐化，在政治界、商界，当然还包括有组织的宗教界，这种腐化显而易见。腐化存在于非常高的地方、非常特别的门阶。相互挂钩是腐化；任何形式的依恋

都导致腐化，无论依恋的是一种信念、信仰、理想、经验或者任何结论。心理上的腐化在人类中经常可见。金钱、地位、权力，都是攀登上欲望的欢愉（这种欢愉意象，是思想在欲望的运动周遭建立起来的）后，内部腐化的表面反应。腐化就是分裂。

上有晴朗的蓝天，下有美丽的大地，意识在这广大的空间里终止了。所有感官充分意识到无污染的空气、沙漠和远方花朵的味道、蜥蜴在温暖的岩石上活动，还有全然的寂静。这不只是来自高处的寂静，太阳下山后，这种奇异的寂静持续着，刚破晓时，这种寂静似乎又降临在大地上，远离城市和喧闹的村庄，它也是深邃的寂静，是思想的喧闹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就是这种寂静无边无尽，这样的纯净与清澈，远远地超越了意识的所有活动。时间真的停止了。

这样的寂静陪伴着我们，随着汽车下行，穿过果园和树林。文明由此开始，包括不可思议的粗鄙、人类的野蛮仓促和傲慢粗鲁、每个人维护自己的存在、有钱人展现自己的权力和毅力。就连性能最佳的马达似乎也突然静默了（这当然不可能发生了）。早报的社论陈述，如果原子弹在某个大城市上方爆炸，会有好几百万人被蒸发，社会将成为废墟，恢复原始时代的浑沌。诸如此类的恐怖接连不断。而人类却信赖政治人物和政府。

任何专家——外科医师、大主教、主厨或铅管工——都只用到脑子的一部分，把头脑的整个活动窄化了。政治人物和宗教大师只用到一小部分非凡的脑容量，这种局限的活动给世界制造了浩劫。脑子的这一小部分在所有宗教中都起作用，只要根据输人的程式，重复宗教仪式、重复无意义的字词、重复两千或五千年的传统，就可以办到。

有些人穿戴整齐，优雅地做着这件事，有些人随随便便地一挥而就。

在权力腐化的政府圈里也一样。少数人可能累积了了不起的知识，可是这些非凡的知识只是更进一步强化脑子的某一部分。步步高升所靠的永远不是知识，因为知识永远不完整；永远有无知的阴影笼罩。极端聪明且发展迅速的电脑，是由专家植入程式，它将超越人类的思想和人类迟钝的理解能力。电脑会学得更快，自行更正错误，自己解决问题。人类的心理问题已经变得非常复杂，但人类至今尚未能解决自己任何的心理问题。显然从远古时代，人类就已经背负着这些问题了。

我们现在仍旧背负着这些问题，包括政府、宗教、人际关系、暴力、

战争以及地球污染。只要人类只动用一小部分头脑，只要程式把人设定成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等等，只要有天主教徒、印度教徒、穆斯林之分，这些问题就还是难以解决。人显然完全不自知脑子里的这一小部分被条件化、程式化了。这种不自知，给这样的程式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一种抵抗野蛮人的语言架构。可是人类不过是野蛮人；他自己就是世界上所有腐化和恐怖的根源。人要为发生在他周遭的一切负起全部的责任。

脑子的这一小部分是我们的意识，它是时间、标准、空间和思想的所在地。时间是生物和心理两方面的进化，是日出、日落，是生成的感觉。标准是什么存在和什么应该存在。空间是大地、天空，拥挤城市里的狭小空间，如果有的话，也包括意识里的空间。思想是人类生命中最重要的因素。并没有东方思想或西方思想，即使用许多不同方式表达，也还是思想的活动。思想是所有人类共有的，从最纯朴到受最高等教育的人都有思想。思想让人类登陆月球，制造出原子弹，建造了所有寺庙、伟大的教堂和教堂内所有的圣物、繁复的宗教仪式、教义、信念、信仰，等等。思想创造了电脑和植入电脑的程式，衍生出战争和所有的死亡工具。思想策划出理想、暴力、酷刑，将人类分成国家、阶级以及无数的宗教，它分裂人类，让人类自相残杀，彼此对立。

思想维持和滋养着意识。意识的内容是思想永无止境的活动，有欲望、冲突、恐惧、追求欢乐、痛苦、寂寞、悲伤。爱是慈悲与不可收买的聪慧，它超越了这个受局限的意识。爱不可以分高低，因为总是在喧闹、喋喋不休的意识才分高低。意识是所有时间、所有标准、所有空间，因为它是思想的产物。在任何环境下，思想都不可能完整；它可能会推测哪一个完整，然后沉迷在思想产生的言语表达和经验里，可是思想永远无法觉知到它的美、它的无限。

因为思想是经验和知识所生的无用孩子，它永远不可能完整、健全。因此，思想总是受限的。思想试图解决思想带给人类的问题，但是徒劳无功，也因此问题愈来愈根深蒂固。只有当思想了解自己在心理上全然无力解决这些问题和冲突时，觉察与洞见才能终结它们。

8 一对夫妻的“关系”

爱护树木是（或者应该是）我们的一种天性，就像呼吸一样。树木和我们一样，是大地的一部分，充满那种奇异的冷漠之美。它们如此地静默，满布树叶，充满光亮，投射出长长的阴影，暴风雨来袭时，更有一种欢欣的野性。每一片树叶，甚至最顶端的树叶，都在微风中舞动；烈日下，树影是多么怡人。靠着树干坐着，如果你非常地安静，就等于与大自然建立起一种持续的关系。许多人没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是因为在他们开着汽车路过，或者边聊天边走上山的过程中，眼睛看着所有山脉、山谷、溪流以及千棵的树木，但是却太过专注于自己的问题，没能好好地观看，静静地欣赏。山谷对面有缕烟雾呈柱状向上蹿，下方有辆卡车经过，上面载着刚刚砍下的圆木，连树皮都还附着在上头。一群男孩和女孩从旁路过，聊着天，打破了这森林的寂静。

树木最终的死亡很美，它和人类不一样。沙漠里一棵死去的树木，褪去了树皮，因风吹日晒而发亮，所有裸露的树枝向天空敞开，实在是一幅奇妙的景象。一棵矗立了好几百年的老树，几分钟内就被砍倒，制成栅栏、坐椅，建造房屋，或变成花园里土壤的肥料。令人惊叹的巨木不见了。人类为了开辟牧草地和建造房屋，一步步地逼进森林里，砍伐树木。这儿有座山谷，周边的山丘也许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从前这里看得见印度豹、熊、鹿，现在全不见了，因为人类已经进驻本区。

大地之美正慢慢地遭破坏、被污染。汽车和高楼大厦出现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一旦你失去了与大自然和广阔天空的关系，也就失去了与人类的关系。

他和妻子一块儿前来，谈了许多。他的妻子很害羞，看起来颇聪明。他个性专横霸道，似乎很积极。他说，读了一两本我的相关著作，也听过我和其他人的对谈，他们必须和我谈谈。

“我们真诚过来和您谈谈我们个人的大问题，希望您别介意。我们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在学校读书，算是幸运的。我们不希望我们之间的紧张关系影响到孩子，不过他们迟早会感受到。我们彼此很喜欢对方；我不用爱这个字，因为我了解这个字对您来说是什么意思。我们很年轻就结婚了，有栋不错的房子，以及一座小巧的花园。

钱不是问题，她有自己的钱，我有工作，不过我父亲也留了些钱给我。

我们来找您，并不是把您当做婚姻咨询顾问，而是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想和您谈谈我们的关系。内人相当含蓄，不过我确定她等一会儿就会一起讨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由我先发言。我们对彼此的关系深感困扰，虽然经常讨论这个问题，可是没有结果。您听过前面这段开场白了，现在我想要问的是，我们的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该说，什么是正常的关系？”

你和那些映着晚霞的云，关系如何？和那些沉默的树木，关系如何？这不是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看见那些在运动场上、旧汽车里游戏的孩子？当你看到这一切，你有何反应？

“我不太说得上来自己有什么反应。我喜欢看小孩玩，内人也一样。对那些云或那棵树，我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我没想过这些东西，可能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它们。”

他的妻子说道：“我有些感受。这些东西对我有些特别的意义，可是我说不上来。在那里玩耍的孩子有可能是我的小孩。毕竟我是个母亲。”

先生，请好好观察，看看那些云和那棵树，好像你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看着这些东西，不要让其他事物干扰，也不要失神。看着它们，不要想它们是云、是树。只要用心看，用肉眼看。它们和我们一样，是大地的一部分，就像孩子，甚至旧汽车，都是大地的一部分。

所谓的名字只是思想的一部分。

“很难看着这些东西而不想到它们的名字。形状其实就等于那个名词了。”

所以，字词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的生活就像复杂而交互相关的字词所形成的一个网络。字词对我们有极大的影响，例如“神”、“民主”、“自由”、“极权主义”。这些字词令人想起熟悉的影像。“妻子”和“丈夫”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字眼。可

是“妻子”这个词并不是真正的活人，它没有真正活人的复杂和苦恼。

因此，这个词永远不是真正的人。一旦变成只有这个词最重要，那么真正活生生的实体反倒被忽略了。

“可是我抛不下字词和字词所带出来的意象。”

人无法把字词和意象分隔开。字词就是意象。观察一切，但却不涉及字词和意象，这才是问题所在。

“老师，那是不可能的。”

容我点明，你没有一认真想办法做到这点，“不可能”这个词阻挠你起而行。拜托，请别说可不可能，只要起而行就成了。我们回到你的问题吧：什么是正常的关系？只要了解何谓关系，你就绝对会替自己找出正常的关系。对你来说，关系是什么意思？

“我想想看，意思是许多事情都是靠环境决定的。有一天，关系是一种特别的反应，又有一天，关系又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它是责任、无聊、恼怒、感官的反应，还有想彻底逃离关系的冲动。”

这就是你所谓的关系。它是不同程度的感觉反应、心情——不切实际的，只要你有温柔、依恋、寂寞、恐惧（或者说是忧虑，而非真正的恐惧）等倾向。这是所谓的与特定某个人的关系。你也和你的理想、希望、经验、推论产生关系。这一切就是你以及你和他人的关系，而他人也和你相似，不过他也许在生理上、文化上、外表上不太一样。

所以，这是不是表示，你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而他也持同样的态度？

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会。

“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请继续说下去。”

显然，并没有真正的关系。基本上人们只关心自己、自己的欢愉，服从别人是为了满足自己。我们换个方式说吧！为什么人们在意识上这样地以自我为中心？或者说在内心深处极为自私？为什么呢？未被人们驯养的动物并不会像人们这样地以自我为中心。如果我们要为自己发掘什么是正常的关系，就必须非常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许多人觉得，要在没有某种动机或其他原因的情况下进行观察，是相当困难的。我们可以一起非常客观地检视，两个人关系中的实际状况到底亲不亲密？几乎所有反应都记录在脑子里，尤其是痛苦或欢乐的记忆，记录在意识或更深的层次里。这份记录从孩提时代一直持续到死亡，慢慢地建立起每个人自有的意象或画面。如果与他人同住，住一个月

或好几年，对方就会在自己的脑海内形成一个影像——创伤、恼怒、尖锐的言词、阿谀奉承、感官的反应、理智的观察、温柔陪伴、对满足的憧憬、文化交流。这些会形成随环境不同而被唤醒的多样化的意象。除了实际的肉体关系之外，这些意象扭曲或否定了深层的爱、慈悲与聪慧的关系。

“那么要持什么样的态度才不会形成这些意象呢？”

先生，你问错问题了，谁避免得了这些？问这个问题不就是等于另一个意象或想法？你不是还在与意象奋战，只是从一个意象换到另一个意象？这样的质疑没有任何的结果。假使有人心理受创，从孩提时代，伤害所造成的结果就很明显：害怕再度受创，因退缩而在自身周围建造一道围墙，更加孤立，等等——这是一种神经过敏的过程。

等这人觉知到、观察到这些创伤、冲突，便本能地要求避免再度受伤。

这里的终极意象是“我”，这个自我有“大”和“小”之分。一旦掌握住为什么脑袋、思想形成这些意象的整个意义、这些意象为什么存在的真理，这样清楚的知觉就会驱散所有意象的形成。这就是最终的自由。

“为什么像你说的，脑袋或思想会形成意象？”

为了保护自己吗？让自己避开所有的危险吗？为了提高把握度、避免困惑吗？无论脑袋运作的区域有多小，要运作得当、有效率，脑袋就必须觉得可靠、安全。只要脑子那个有限的部分觉得安全、确信、可靠，那么无论这样的必然、安全是幻象，还是如信念或信仰等某种思想的发明，都不重要了。我们活在这样的幻象中。有了这样的意象，如民族主义和世界上所有寺庙的意象，人类就与冲突、欢愉、悲伤继续生活在一起。这些意象的形成没有止境。不过，一旦你觉察到这些意象阻碍了双方培养更深层的关系，阻止你我及你与那片云、那棵树、那些小孩培育彼此的关系，那么，只有爱能够跨越这一切。

9 美丽是危险的

美丽是危险的。站在山丘上，可以看见绵延三百英里的喜马拉雅山，几乎是从这头到那头，一望无际，有深邃幽黑的山谷，层层山峰连绵不绝，放眼望去，不见房舍，不见村庄，也不见简陋的小屋。太阳照耀着最高的山峰顶，突然间，整片山区似乎燃烧了起来。那景象宛如从内部烧起来一般，这样的光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度。山谷变得更幽暗，全然寂静。这样的壮丽光彩令大地屏住气息。当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那些雄伟山脉的浩瀚、纯洁似乎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即可触碰到，但实际上它们却在数百英里外的地方。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难怪人们崇拜喜马拉雅山，这些山脉神圣得可以从远处膜拜。古人把这些山脉幻化成天神，因为古人以为天神在那里建造自己的房舍。如今，这些山脉被开辟成滑雪坡，盖了旅馆、游泳池，有了噪音。不过这些建筑并不是坐落在积年不融的雪堆间。

美丽是不朽的，并且有着无尽的危险。

离开那片无法穿透的寂静，沿着岩石小径下山，顺着溪流下行，经过各种松树，包括巨大的雪松，然后小路变宽了，上面覆盖着青草。

这是个愉快的早展，温柔地散发着浓密的森林香气。小路经过好几个转折，天气愈来愈暖和。附近的树上有一大群猴子，猴子的脸庞在早晨太阳照耀下发着光，它们有长长的尾巴，灰毛覆盖着的身躯。小猴紧紧地依偎着母猴，整个猴群静静地观看着孤独的身影，没有一丝畏惧。它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时有一群印度托钵僧，嘴里诵着经，下山朝一处遥远的村落行去。他们口中的梵语明确而清楚，这表示他们来自遥远的南方。他们吟唱的圣歌是献给早晨的太阳，太阳赐给万物生命，它的恩赐降临在万物身上。大概有八名托钵僧，其中三四名年纪很轻，全都剃了头，穿着番红花色的长袍，很有自制力的样子；双

目下垂，不看伟大的树木、万紫千红的花朵以及柔和的绿色山丘，因为美丽是危险的——欲望可能会被唤起。

村里的人正忙着准备早餐，空气中散发着烧木头的气味。刚刚梳洗完毕的孩子们正准备到学校去，边喊边笑。在村里的寻常喧闹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伤心疲惫。这座村落有自己的神职人员，有信教和不信教的村民。

奇怪的是，从早已不复记忆的时代开始，祭司是怎么把人类的脑袋调教得有信仰、虔信、服从的。这些祭司是学者、老师、法律。在他们的指导下，这些高贵而负责任的祭司就是社会的守护者、传统的支持者，他们借恐惧来控制国王和人民。有时候他们出世，远离社会，这样才能够在道德上、美学上、宗教上引导社会。他们逐渐变成造物主与人类之间的诠释者。他们有权力、地位，还有寺庙、教堂、清真寺，并且拥有大笔的财富。在东方，僧侣用简单的、颜色鲜亮的布裹住身体。在西方，僧侣仪式用的服装愈来愈具象征性，愈来愈意味深长。官僚化的宗教领袖用信仰、教义、仪式、无意义的言词控制人民。

迷信、奸诈、伪善变成东西方所有有组织宗教的钱币。而不管窗户有多美，真正最神圣的东西还是被扔到了窗外。

因此，人类又必须开始发现何谓永恒的神圣，永远不被神明的诠释者、神职人员、大师、传播静心的人所局限。你必须做自己的明灯。

这盏明灯永远不可能是别人给你的，无论传统多尊重哲学家或心理学家，但他们不可能给你这盏明灯。

自由是孤独地站立，不依恋、不害怕，因为了解欲望产生的幻象，才能自由自在。被制约、程式化的头脑永远不孤单，因为这样的脑子里充满了知识。这种经过宗教或科技程式化的头脑，永远是受局限的。

这样的局限是冲突的主要因素。

对有欲望的人类而言，美丽是危险的。

10 昨日种种昨日死

死亡，仅针对那些“拥有”的人，以及有着安息所的人。生命是一种基于关系和执著的运动；脱离这种运动，就是死亡。不论外在或者内在都不再有所庇护；虽然有房间、有屋舍、有家庭，但是别让它变成藏匿处，或者逃避自我的地方。

你的心灵在德行的教化中、在虔诚的信仰里、在机灵变通或者敏捷活跃的能力中塑造出来的安全港，还是无可避免地会带来死亡。只要你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你所存在的社会，就无法逃离死亡。在隔壁或者千里之外的那个死者，就是你。他和你一样，为了死亡，已经忧心忡忡地准备许多年了。和你一样，他把生活看作是一种斗争、一场灾难，或者是一次绝佳的演出。不过，死亡总是在一旁观看与等待着，但是，认为昨日种种昨日死的人，就超越了死亡。

去死，就是去爱。“爱”之美，并不存在于过去的记忆或者明日的意象之中。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存在的只是记忆，而非爱。

拥有热情的爱就是超越社会的藩篱，那就是你，而死亡也在那里。

静心是一种源自未知，且在未知之中的运动。你本身不是在未知里，那里只有运动存在。对这运动而言，你太过渺小，也可能太过巨大。它的前后都空无一物。它是思想所无法碰触到的能量。思想是一种曲解，因为思想是昨日的产物；它陷在几世纪的圈套网中，因此混乱不清。

于静默中观看和倾听。寂静并不是没了噪音，内心的不断喧嚷，并不会在静谧中停止。寂静不是产物，不是欲望的结果，也不是靠意志能够组合而成的。整个意识在它自己划定的界域内，不安且喧闹地活动。在这样的范围内，静默或静止只不过是喋喋不休的瞬间终止。

时间就是记忆，对时间来说，寂静可长可短，是可以丈量的，但这不是真正的寂静。通过思想聚合起来的每样东西，都落在喧闹的区域内，

而思想本身根本无法让自己静止不动。思想可以创造一个寂静的意象，然后顺从它、崇拜它，就如同思想对待其他意象那样。不过，寂静的公式却恰好与思想相对立；它的符号是对实相的完全否认。为了静谧，思想本身必须静止不动；寂静总是在“当下”，但是思想就非如此。思想总是老旧的，不可能进入保持新颖的寂静中。当思想一碰触到寂静，那份新颖就变陈旧了。因为寂静，“爱”这个字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这种寂静并不在那里，而是存在于彻底的旁观者的喧闹所不及之处。

单纯的纯真可能热情无限。这样的纯真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不过却拥有一千种的经验。这不是使心灵腐化的经验，而是纯真遗留下来的残渣、伤痕与记忆。这一切一一地累积堆叠，于是悲伤开始了。

这个悲伤就是时间。时间存在的地方，纯真就不存在。热情并不源自悲伤。悲伤是经验，是每天生活的经验，是痛苦与短暂的欢愉以及恐惧与笃定交织的生活。你无法逃离经验，但是经验无需在心灵的土壤中生根，这些根的生长，会衍生出问题、冲突和不断的斗争。若要挣脱这些，除非怀着昨日种种昨日死的心态。单纯而清澈的心灵可以热情无限。若是没有了热情，你就看不见树叶间的微风，或水面上的阳光。没有了热情，也就没有爱。

“见到”即是“做到”。在“见”与“做”之间的距离，就是能量的耗散。

唯有思想静止，爱才可能产生。这种静止，是无法通过思想去构造出来的。思想只能把意象、公式、观念组合在一起，但是这个静止永远无法被思想碰触到。思想永远是陈旧的，但爱不是。

自然机制有它自己的聪明才智，而这样的聪明才智却因为满足于欢愉的习惯而变得迟钝。这些习惯破坏了自然机制的敏锐度，而缺乏这样的敏锐度，则令心灵蒙昧。这样的心灵可能只对有限而狭窄的范围具有警觉性，然而实际上却是感觉驽钝的。这类心灵的深度可以测量，并且沉溺于意象与幻觉中。表象就是它唯一的光彩。明亮而聪慧的机制，是静心的必要条件。静默的心与其机制之间的交互关系，是借助感性不断地去调适；因为静心需要自由。自由就是它自己的纪律。

仅只是在自由之中，就可以产生关注。完全的关注，就是爱。仅只是爱，就能够“看见”一切。

欲望和欢愉都终将以悲伤收场，爱则没有悲伤。有悲伤的是思想 ——不断地渴望寻欢作乐的思想。思想培育欢愉，给它力量。思想永远在寻找欢愉，也因此招致痛苦。思想所教化的德行，就是欢愉的方式，而在这里，有着努力与成就。“善”无法从思想的土壤中开花，而是从悲伤中解脱。悲伤的终点，就是爱。

智虑的澄化

因为绝对静止不动的当下不是源自于时间，所以没有未来与过去。

因此，这个绝对的静止不动是超越所有思想的，而这个当下是无止境的——因为它不受时间的影响。

1 静心与永恒的当下

问：静心包含些什么？

克：首先是完全清空掉心智所知道的一切，接着会产生一种没有方向、不受控制的能量。然后，静心也需要最高形式的秩序，所谓的秩序，必须完全终止矛盾以及毫无个性的心灵所导致的紊乱失序的局面。我们必须完全不想方法，完全不采取行动。中心议题在于心灵—— 包括心、脑、整个生理机制——是否可以在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强制、也因此不做任何努力的情况下运作。请自行解决这个问题，这一切就是静心。

我们的心灵是被扭曲的；它们被我们栖居的文化，被宗教、经济结构，被我们所吃的食物等塑形了。这样的心灵被设定成特定的形式，被制约了，而且这样的制约是一种扭曲。心灵原本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明白、彻底、纯真，不过，只有在没有被扭曲的情况下才是这样。这时，心灵的首要能力是观看——倾听的艺术——在没有被扭曲的情况下观看，这表示，心灵必须绝对静止，没有一丝的活动。原本不断地活动着的心智可以完全且绝对安静吗？能够完全不动，不采用任何方法、制度、实际做法、控制行动吗？

心智必须清空所有过往，才能够变得非常灵敏；如果载负着过去，心智就灵敏不起来了。只有了解一切的心灵才能够问这个问题，而且即使问了这个问题，也是没有答案的，因为就是没有答案。心灵已经变得非常灵敏，因此极度聪明，而聪明是没有答案的。聪明的本身就是答案。这里没有位置容纳观察者，因为聪明至上。

然后心灵不再寻寻觅觅，不再希冀更高层次的经验，也因此心灵变得无法掌控。就像一朵云，一开始在山顶上，和小小的云朵在一起，然后它移动身躯，遮蔽整片天空、山谷、山脉、河流、人类、大地，

它遮蔽万物，这就是静心，因为静心不只关心一部分生命，它关怀所有万物。

然后，心灵才能够绝对静止不动——不是指这个不动的当下持续多久，因为当下没有持续性。只有在观察者经验到那份寂静并表示“但愿能够体验到更多”的时候，时间才存在。因为绝对静止不动的当下不是源自于时间，所以没有未来与过去。因此，这个绝对的静止不动是超越所有思想的，而这个当下是无止境的——因为它不受时间的影响。

一个不被扭曲的心灵是真正修道的心灵，这不是到寺庙烧香拜佛的心灵，不是捧着佛经圣经研读的心灵，不是不断地重复着礼拜仪式的心灵，不管一切有多美，它毕竟不是一颗充满意象、备受强制或自己创造的心灵。

生活与学习是不可分割的，在这里头，有许多美。毕竟，爱在这里。爱是慈悲、热情，是对世间万物的热情。只要有爱，就没有观察者，没有双重性：“你”爱“我”的区别。

如果没有爱，我们会想办法做所有事——登陆月球，非凡的科学发现——也因此事事出错。只有在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爱才可能出现。这表示，只有在心灵本身不被分割成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时候，才有那样的爱。等你有了爱，才是至高无上的。

2 恐惧与迷惑

克：迷惑可能是恐惧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迷惑且无法找出解脱的方法，所以恐惧。悲伤而无法终止，就成了我们所说的自暴自弃，“没希望了，就是这样”。那么，有方法解脱吗？我们来讨论这点。

如果我们说：“我很迷惑”，我们把这当做一个事实吗？我了解我很饿吗？还是有人告诉我，我很饿？这两种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呢？我了解自己心有所惑吗？还是我感觉到自己的迷惑只是和某件事有关？

问：和某种我们想象的状态有关。

克：正是这样。所以迷惑是一种直接的经验，或者只是一种准备达到的经验，而这种经验可以和某种不一样的状态相比较。讨论这点是非常重要的。我很迷惑，我了解这点的程度，是否像了解自己肚子饿那样地清楚，还是只像某种我曾经想过或达到过的东西，或是某种我了解得非常透彻的东西？当你肚子饿的时候，你会把这种状态和肚子不饿的时候相比吗？你没这么做吧！你就是肚子饿。同样地，我了解自己的迷惑吗？如果你了解这点，那就生气勃勃了，因为你就必须去找答案了。

问：那么，为什么我们不了解这点？

克：等等！我们先来看两者间的差异。一旦你了解自己肚子饿，你会有所行动——向人乞讨、借贷或偷窃——你会采取某项行动。可是如果你说：“握！也许我饿了”，那么你要花些时间谈谈这件事，讨论你要吃些什么食物，等等。等你了解这点，就会立即采取行动。这就是整个重点所在。我很迷惑，而且我了解，采取任何行动——任何

与思想相关或源自思想的活动——结果都还是迷惑，对吗？我了解“事实”吗？这表示，是思想创造了迷惑，也因此产生恐惧。

问：但问题是，人们一听到这个，就可以想象一个无思想的状态。

克：不，先生，你并不是在事实间移动，你已经远离事实了。我心有所惑，而且了解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还是迷惑的产物。一旦明白这点，我就不再行动，我不虚构、不推理、不绝望。我说：“天啊！

我很迷惑！”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凭经验，不是靠理论哩！一旦我了解自己 J亡有所惑，而且无论我做什么或想什么，希望完成什么样的事，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是迷惑的产物，也因此增添更多的迷惑，这样会发生什么事呢？当我了解我心理上的迷惑，而且明自任何心理所做出的行动都还是局限在迷惑的领域内，我难道不会停下来不再行动吗？心理的行动停止了，我就不再恐惧了，“因为恐惧是迷惑的一部分”。

在场每个人都了解这点了吗？否则恐怕很难继续讨论下去。

问：我还不了解，我还是感到绝望。

克：我了解，其实并没有出路，这是条死路，并没有帮助你解脱。

我该怎么做？你怎么没说：“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又不在那里等我；你转过身去，不理我了，不是吗？”

问：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够理解？

克：这就是问题所在：如何了解人类全部的迷惑，而不是如何摆脱迷惑。然后你会开始发现这个迷惑的根源——因为你停下来不动一了，没有继续寻寻觅觅。我不晓得你是否明白这其间的差异。从前，我在寻找迷惑的根源，为的是把它们清除干净，因此，我的寻觅，我的检视，全然不同于现在，因为现在的我了解自己心有所惑，我可以看见所有活动皆不可行，这样的观看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观察。

问：这是一种没有动机的观察。

克：这就是答案。有的观察是没有动机的，有的观察是有动机的。

问：你以不同的角度看待迷惑，因为你有动机——你看到你想看的部分，而不是实相。但是，如果没有动机，就可以直接看到实相了。

克：这就对了。请务必明白他说的重点，留心他说过的话。他说，如果你有动机，那个动机就会扭曲事实，如果你没有动机，就能够看得透彻。

问：可是要怎样才能够没有动机？

克：等等！你没办法停止任何事物，只要观看就行了。先生，你没领会到重点，你太理智了。而这是一个简单直接的问题，不是理智的问题。

任何部分的活动都是迷惑，这就是难题。既然我已经了解，只要怀着动机去观看，所有观看都会被扭曲。所以，没有动机的观看，可能吗？显然地、是这个动机引起恐惧。

3 未知的状态

问：在你清醒的时候，有强烈觉知，就会有这样一种经验，即看着愤怒升起与消失，而不是凭意识来了解。这不是事实吗？

克：哦！先生，谈到这点可要小心些。这个意识的自我和这个愤怒不一样吗？这样说好了，我嫉妒，这个“我”和这个嫉妒不一样吗？

这个嫉妒和观看着嫉妒的人不一样吗？我是经历这件事的人，我经验到的事情是嫉妒。经历事件的人和经验不一样吗？

学会从什么观点来讨论这个题目相当有意思。我嫉妒你，我羡慕你，我想要学会这一切，因为等我学会了整个内容，事情就结束了；就不会芒刺在背。那么，我要“怎么”学呢？要学什么呢？撇开学语言、学开车等不谈，要学什么呢？什么时候学呢？你一无所“知”，所以要学习。我学习某种语言，因为不懂这种语言，对不对？如果我已经懂得这种语言，就不用学了。来！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实验。我们正在学习——也就是说，在这个积极的当下——还是我们只是在累积曾经说过的话，把这些话储存起来，以后再拿出来想想？你看到其中的差异了吗？

我们己经在讨论梦了。我想认知我本人，会幻想的“我本人”。我讨论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否动用研读荣格（Jung）、弗洛伊德（Freud），或其他神学家所得到的知识？

问：研读弗洛伊德的话，学到的就是弗洛伊德。

克：这就是答案，先生。我学到的是弗洛伊德，并没有认知到我本人。因此，一旦我通过弗洛伊德来认知我本人，我并不是在观察我自己；我观察的是弗洛伊德创造的我的意象，所以我必须摆脱弗洛伊

德。这时候，请慢慢来：当我观看自己的时候，等于在认知我本人。

我是否累积了和自己相关的知识，然后用这样的知识去观察呢？—— 这个过程就像通过弗洛伊德观看自己，你懂吗？所以我才能够认知到我自己——可是没有累积这样的知识，又要怎么观察呢？这是学习的“唯一”方式，因为这个“我本人”永远变动不居，随时随地，非常积极，而不管这知识是我累积的与自己相关的知识，还是得自弗洛伊德的知识，我都不可能通过某种静态的东西学习变动。因此，我必须摆脱，不只摆脱弗洛伊德，也摆脱昨天收集到的和我自己相关的知识。

这非常复杂——而且不只是诀窍的问题。

问：似乎你是撤开知识，学习事实？

克：这就是答案。就是这样，当你在“无需”知识的情况下观察事实，就能够学习。否则你是“知道”，或以为你知道。只有这时候，学习是有创意的，它是新的东西，而你始终在学习。所以我不仅必须抛掉弗洛伊德和荣格，还必须抛掉昨天我所得到的与自己相关的知识。

首先，有可能这么做吗？

问：你也包括昨天啊！老师！而且我们意识里忘掉的昨天有好几百万个，可是这些昨天已经进入我们的潜意识里。这一切也必须抛掉，对吗？

克：没错。你抛得掉吗？

问：我认为抛得掉。

克：你认为抛得掉——所以你不知道了，你只能说你不知道。现在，把速度放慢，静静地听我说。请探究表明“我不知道”的那个心灵状态。

问：它是安静的。

问：它是开放的。

克：不！不对！不要只做陈述。就只是去看。世上有两百万年的传承，千万个经验、感想、熏陶、知识。这些都是我的背景，我想学习这一切，放开这一切，从中解脱，因为这些东西控制我的现在，塑造我的未来，因此我继续生活在牢笼里。所以我对自己说：“这很可怕，我必须挣脱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然后我自问：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心灵状态如何？你和我是两百万年熏陶的结果，是吗？在这两百万年里，不只有肉体的传承，还包括人类努力培养、成就的成百上千的产物。我们就是“这样的产物”，这一切在现在和将来运作。我就生活在这种无意义的竞争里。我看着这种无意义的竞争，说道：“我必须挣脱它。”我问你如何挣脱，而你不知道；我问教皇、问许多人，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那一行的说法；也就是说，如果你相信耶稣，如果你相信上帝，你的所知是耶稣或上帝的指示。所以，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的时候，目的是要发现我的心灵状态。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问：其实，这是种非常美好的经验。

问：这是一种谦卑的经验。

克：不！不对！这根本不算是经验。我不会把这称为一种经验。

它不是悲伤或伟大的经验，它是一个事实。我不能说它是好或坏。它是一个事实——就像这只麦克风一样。我观看了北、南、东、西、上和下，实在是不知道。那接下来呢？

问：你继续寻找方法解脱。

克：那你就不会再说：我不知道。

问：我不知道方法。

克：那你就是在寻找这个“方法”。我掉在两百万年的陷阱里。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救世主、大师、老师、神职人员——因为，是他们这些人引我走进这个陷阱，现在的我是这个陷阱的一部分。我不

知道怎么摆脱。当我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真的表示我不知道吗？

还是我正在寻找解脱的方法？

问：我的意思是，在那样的人员名册里找不到答案。

克：这就是重点。你的人员名册里没有答案，因此你想在另一个有答案的名册里找答案。

问：你继续寻找解脱的途径。

克：然后你又陷入原来的陷阱里。各位，我们说过：“我不知道。”

我们的心灵迷惑，为了摆脱迷惑，我们找神职人员、心理学家、从政者帮忙。原本的迷惑制造出更多的迷惑。我为什么不说：“好吧！我很迷惑。我不会做出任何动作。”当然，我还是会进办公室，继续每天的例行活动，可是在迷惑这件事情上，我不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我明白，如果我采取行动，就会制造出更多迷惑。因此，心理上，我完全不动。

任何动作都会掉进那个陷阱。所以，你能够在心理上不做出任何推波助澜的行动吗？

请仔细听好。如果你不做出任何推波助澜的行动，就能够挣脱这个陷阱。只要你不断从事和这个陷阱相关的活动，就会永远困在陷阱中。只要你看清这点，你就会停下来，不是吗？你会停止所有活动。

这表示什么呢？这表示你愿意在心理上一片死寂。因此，当你说不知道的时候，就表示你真的不知道，你挣脱那个陷阱了，因为过去已经终止了。当你不断地说“我在找，我在问，我必须知道”的时候，过去就不断在重复。

问：可是如果保持缄默……

克：啊！这不是保持缄默。这是最强烈的动作。

问：可是当你一无所知……

克：然后你就拥有“你自己”。

问：可是自己是这么渺小。

克：自己可不是这么渺小。它可是有两百万年的历史。它是最复杂的东西，你必须学习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立刻学习它的一切，它也可以再继续浑浑噩噩两百万年。可是让我们只花个五十年吧！这五十年中，我们累积了许许多多：两次可怕的战争——屠杀、残暴、争执、分隔、羞辱。全都发生了。这是陷阱。我们就是陷阱，因此，有可能立即挣脱吗？

问：立即吗？

克：当然必须立即。如果你说做不到，那不用讨论了。你没有问题。如果你说“有可能”，那也没什么意义。可是如果你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绝望，没有痛苦，没有愤怒，那就是处在没有任何动作的状态——这时，门就开了。

4 爱、性与修道生活

为什么要禁欲

问：许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对所谓的修道生活产生兴趣的时候，我下了强烈的决心完全断除性生活。我严格遵守心中认为的修道生活的基本条件，过着僧侣般严格禁欲的生活。现在，我明白这种完全禁欲包含压抑和暴力，严守这种生活其实相当愚蠢，可是我又不想回复从前的生活方式。现在我要怎么面对性欲这回事呢？

克：为什么你心中有欲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告诉你怎么一回事。因为你那种严厉苛刻的决定还在作祟。所有宗教都要我们否定性欲、压抑性欲，因为他们说，性事浪费精力，你必须保留精力找寻你的上帝。可是这种严格禁欲和严厉压抑并遵守某种模式的生活方式，对我们美好的本能是一种残酷的暴力。这种禁欲比纵欲更浪费精力。

为什么性欲变成你的问题呢？其实，你跟不跟人上床根本不重要。

你可以选择跟人上床，也可以守身如玉，但是不要让它变成你的问题。

问题出在老是存有这种先人为主的观念。真正有意思的，并不是我们要不要跟人上床，而是为什么老是注重生活中的这些细枝末节。在生活中某个不安的角落里，有性欲和所有伴随它的先人为主的观念。在另一个角落里，又有另一种骚动；而在别的角落里，又为了这个或那个事情奋力抗争；然后，在每个角落里，都听得见心智不断地唠叨。

浪费精力的方式实在多不胜数。

如果我生活中的某个角落杂乱无章，我整个生活就乱成一团。如果在我生命中，性事失调，那我的余生就杂乱无序。所以我不该问要怎么让某个角落井然有序，而是应该问，为什么我让生命破裂成许多

不同的碎片——这些碎片本身就杂乱无章，而且彼此相互矛盾。当我看到这么多碎片的时候，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处理这些碎片？我拥有这些碎片，是因为我的内部并不完整。如果我搞清楚这一切，却没有造就另一块碎片；如果我彻底明白了每一块碎片，在那样观看的觉知里，就不会再有分裂与破碎。每一块碎片都是不同的欢愉。我该自问，是否一辈子都要待在这样悲惨可怜的小空间里。搞清楚你对每种欢愉、每块碎片沉迷的程度，然后告诉自己：天啊！独立的我难道要成为这些小角落的奴隶吗？我的生活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好好地面对这一切，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面对寂寞

问：我恋爱了，可是我知道这份感情没有未来。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好几次，我不想再卷入这样的痛苦和混乱之中。可是，失去这个人，我会非常不快乐。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摆脱这样的处境？

克：失去这个人之后所感受到的寂寞、苍凉、痛苦，在你还没恋爱以前就存在了。你所谓的爱只是一种刺激，暂时掩盖你的空虚。你通过另一个人来逃避寂寞，利用这个人掩盖寂寞。你的问题不在于这段关系，而是你自己的空虚。逃避是很危险的，因为它就像某种药，把真正的问题隐藏起来。这是因为你的心中没有爱，所以不断从外在寻找爱来填补自己。这种缺乏爱的现象导致你的寂寞，等你看清楚这个事实，你就不会再靠外来的人事物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了解逃避是徒劳无益的，和下定决心不再卷入这种关系，这两者有所不同。下决心没什么好处，因为它只会更加强化你下定决心反抗的事物。了解则截然不同。下决心就是压抑、暴力、冲突；但是，去看你内在的这个寂寞、空虚，并且看到，无论观察者采取怎样的行为要去改变它，都只会更强化下决心反抗的那件事——这就是了解。甚至，称之为寂寞，也是一种观察者要摆脱寂寞的行为。这种行为不能改变什么，只会更强化寂寞，但是，“完全不动”地面对这个寂寞，这就是改变。它超越了感觉和思考，避开了感觉与思考。不管你心里发

生什么样的变化——愤怒、沮丧、嫉妒或任何其他冲突——请立即放一下，停下来。

爱里不存在冲突

问：有没有可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有性生活，而且生了小孩，却没有这种关系原本就容易产生的摩擦、痛苦、冲突？有没有可能双方在这种情况下还拥有自由？我所谓的自由并不是丈夫或妻子应该经常有外遇。人通常会因为恋爱了，然后在一起，结婚，在这样的关系里，有欲望、选择、欢愉、占有以及极大的本能需求。这种恋爱的本质一开始就充斥着冲突的种子。

克：是这样吗？需要这样吗？我质疑这点。你难道不能恋爱却不占有对方？我爱美人，她也爱我，然后我们结婚了——这一切非常明确而简单；在这样的关系里，根本没有冲突。（当我说我们结婚了，我可能只是说，我们决定住在一起——我们就别计较字面上的意思了。）难道不能没有另一面、没有后一段？难道后一段一定会跟着出现？难道两个人不能彼此相爱，又同时保持聪明敏感，有自由，又不会发生冲突？冲突并不存在于恋爱的感觉里。恋爱的感觉是完全没有冲突的。

陶醉在爱里并不会耗损精力。耗损精力的后一段的事——嫉妒、占有、猜忌、怀疑、恐惧失去那份爱、不断地要求保证和保障。一定有可能与你爱的某个人建立起良好的性爱关系，而且在这样的关系里，没有通常会尾随而来的梦庵。当然有这样的关系存在着。

5 友谊

问：如果没有了信任和尊重，那么，什么是真正的友谊？

克：没有信任和尊重，你怎么可能拥有友谊呢？我实在不知道！

可是，你瞧，先生，首先，为什么你想要朋友呢？是不是因为你想依靠他、倚赖他、想要有人作伴？因为你寂寞、不足，才想依赖另一个人来填补那份空虚，利用他人来掩饰你自己的不足、你自己的空虚，所以才一把那个人当朋友吗？是不是因为那样，他才变成你的朋友 ——利用他来提供给你欢愉、安慰，等等？先生，请探究这个问题，不要随便接受我讲的话。许多人都很寂寞，而且愈老愈觉得寂寞，愈发现自己空虚。

年轻的时候，这些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可是等你成熟了—— 如果你够成熟的话——就会发现，对你来说，空虚、寂寞、根本没朋友的意思是什么，那是因为你一直过着一种很表面的生活，依赖别人、利用别人。你把你的心、你的感觉投资在别人身上，等他们死了或离开了，你就觉得寂寞、空虚，由那份空虚生出自怜，然后你梦想着找到某人来填补那份空虚。这就是我们生活中每天发生的事。

现在，你看清楚这点并且从中学到什么了吗？要学到寂寞地存在的意思，并且决不再逃避它。正视寂寞，并和它生活在一起，明白它蕴含的意义，这样一来，在心理上、内心里，你不再依赖别人。然后你就会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

6 什么是美

什么是活得美丽

问：我不知道什么是美。在听到您谈论美之前，我甚至没想过美这样东西。我是个工程师，建造了许多房子、桥梁、铁路。我一直住在户外，住在树木很少的乡野，过着艰苦的生活。有一天，走在路上，出现您说过的美丽的树形，我看着它，重复着那句话：“好美啊！”可是我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感受到任何东西。我因为客气而同意您的说法，可是我并不真正知道什么是美。有时候，对我来说，一条笔直的铁路线似乎很美，有时候，我对某座横跨大河或港口的现代大桥佩服不已。它们实用，应该是相当美丽的，可是我并没有真正看到美。

那些现代化的喷气式客机算是实用的机器。您告诉我它们很美丽，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它们是可以用的东西，实在不懂您看到它们为什么那么激动。路旁那朵黄花给我的感觉，和它给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说自己很粗鄙。您的心思比我敏锐多了。我从不费心观看自己的感觉，也不刻意培养感觉。我有孩子，也享受过性的欢愉，可是这些欢愉依然相当乏味和沉重。现在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体会您所谓的美，像我这把年纪，是不是还能真正感受到美？是不是还能把世界、天空、树林、河流，当做不可思议的事物？什么是美呢？

克：你讲的是生存的美？还是肉眼看东西所感受到的美？是诗歌的美？或者音乐的美？也许这些对你来说都太过感伤、太过情绪化了；可是数学中也有美，这是你知道的。数学里有终极的秩序。难道生命中拥有同样的秩序就不美了吗？

问：我不知道它美不美，可是我知道我自己的生活：我严以律己，几乎到了残忍的地步，这中间有种相当痛苦的秩序。也许您会说这根本不算秩序。我真的不知道活得美丽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撇开与我工作相关的一些机械事务，我其实一无所知；和你谈话，我发现自己的生活相当枯燥，或者我的心灵本来就很枯燥。所以，我要怎么样才能拥有这样的灵敏度，才能拥有这样的聪明才智，让生活变得像您说的那样美丽？

倾听与观看

克：第一，要让感官敏锐起来，不仅必须观看、触碰、观察、聆听鸟鸣与树叶的沙沙声，还必须留意自己使用的言词和所拥有的感觉 ——无论感觉多细微、多琐碎——这样才会知晓心灵自身所有的秘密暗示。倾听这些声音，别压抑它们，别控制它们，也别想办法把这些理想化。只要倾听它们就行了。感官的灵敏并不表示纵容，不表示屈服于强烈的欲望或反抗这些欲望，而是表示，只要观察，心灵就可以永远提高警觉；好比走在铁轨上一样，你可能会失去平衡，不过很快就会回到铁轨上。就这样，让整个机制变得活跃、敏感、聪明、平衡、简洁。

也许你认为身体一点儿也不重要。我看过你吃东西，那样子就像填塞一个大火炉。你可能喜欢食物的味道，可是你搅拌盘中食物的方式却相当机械化，非常漫不经心。当你觉知到这一切，你的手指、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身体，全都变得敏感、活跃、有反应。这非常容易做到。可是比较困难的在于让心灵解脱思想、感觉、行为所产生的机械习惯，这些是受环境所驱使——受妻子、孩子、工作的影响。

心灵本身丧失了原有的弹性。细致入微的观察可以帮助你逃脱这个宿命。这表示，要实实在在地观看自己，别冀望矫正自己、改变或逃避看到的一切——只要实实在在地观看自己就行了。这样，心灵就不会回到另一连串的习惯里。当这样的心灵观看一朵花，或一件衣服的色彩，或者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就能够活灵活现地看见树叶落下来的那个动作和花朵的色彩。所以，无论外在、内在，心灵都极度地活

跃、柔顺、灵活，有一种灵敏会令心灵变得聪慧。行为中拥有灵敏、聪明、自由，就是生存之美。

问：没错。所以一个人要去观察，变得非常敏感，非常有警觉性。

然后呢？是不是要永远抱着非凡的心情看待非常平凡的事物？我相信每个人都经常做这样的事，至少年轻的时候如此，而事实上没什么好惊天动地的。然后呢？难道除了你谈到的观察，就没有更向前进的步骤吗？

克：你一开始问的是美，你说你没感觉到美。你还说，在你的生活中，并没有美，所以我们质疑，什么是美，不只是言词上或理智上的美，而是感受到美的悸动。

问：没错，是这样的，可是在我问您这些话的时候，我不禁怀疑，除了您描述的灵敏的观看，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

克：当然有，可是除非拥有灵敏的观察能力，否则视野不可能无限宽广。

问：所以，许多人的确以超凡的灵敏度来看待事物。诗人运用强烈的感受力观看，可是在这一切当中，似乎没有任何突破足以到达无限宽广的境界，这种无限的美，人们称之为神圣。因为我觉得，不管一个人是非常灵敏或像我一样非常迟钝，除非有突破，可以达到某种非常不一样的境界，否则我们觉察到的都是一样的灰色，只是浓淡有所差别罢了。在你所说的通过观察产生的灵敏当中，对我而言，似乎只是量的差异，只是小小的进步，不是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坦白说，我对只是进步一点点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克：所以你现在要问的问题是什么呢？你是要问，怎么突破迟钝单调的灰色生活，走进相当不一样的境界吗？

问：没错。我不是小看诗人、艺术家、年轻人、心思灵敏的美，不过真正的美一定胜过这些。

清空一切

克：这真的是你寻找的东西吗？真的是你要的东西吗？如果你真要这样的东西，你必须彻底改变你自己。这是你要的东西吗？你真想下这样的决心吗？粉碎你所有的观念、你的价值观、你的道德观、你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你的知识——粉碎你，让你变得彻底地微不足道，这样的你再也没有个性，再也没有寻求的目标，再也不判断是非，积不积极也不打紧了；这样的你完全清空自己原有的一切。这样的清空是美，美得极度朴实，其中没有丝毫严苛或顽固的坚持。这就是突破的意义，而这就是你追寻的吗？这其中一定有种惊人的聪明才智，不是靠资讯或学习得来的。这样的聪明才智始终在运作，不管你熟睡或清醒。所以我们说，必须有来自外部和内部的观察，才能使头脑敏锐。而在这种极度灵敏的脑子中进行的观察是相当沉静的。也就是这样的灵敏和聪慧让思想只在必要的时候运作，其他时间，脑子不是休眠的，而是保持警觉的安静。这样子，头脑与它的反应才不会产生冲突。它的运作没有斗争，因此没有扭曲。然后行动是立即出现的，就像看到危险那样迅速。因此，总有一种摆脱观念累积的自由。这种观念累积的总和就是那个分裂、反抗、建立障碍的观察者、自我、“我”。

当“我”不存在时，突破就不存在，然后就没有突破；整个生命就存在于生活之美、关系之美当中，无须用一个意象代替另一个意象，然后唯一的无限宽广才可能会出现。

7 你和世界的关系

问：我明白依恋的含义，不过我想请问，难道没有某种生物性依恋吗？在动物的王国里有依恋。您怎么可能想象，这个由无数人以及家庭所组成的人类，他们之间没有依恋关系呢？

克：等一下，先生。我们要谈的是众人的依恋关系？还是谈你的依恋关系？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因为众人和这个主题是没有关系的。

众多的印度人、南美人等等，和这个问题无关。他们说：“看在老天的分上，给我食物、衣服、栖身之处——我饿极了，我生病了。”不过我们谈的是你——对吗？请听好下面这段话；如果在你的意识，也就是众多人的意识里，能有一种转化，这种转化会影响着数百万人，然后你会接受不一样的教育，拥有不一样的社会，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你依恋你的母亲。在你小时候，需要母亲和父亲的照顾。

孩子需要完全的保护，得到的保护愈妥善，孩子就愈快乐。可是众多人民想要保障，他们以为依恋国家、依恋他们的小窝，就会找到保障。

他们愿意为他们的国家到世界其他地方，这是他们的依恋关系，就像天主教徒愿意为他们的依恋关系而反对新教徒。现在我们关心的是此刻在这个篷子底下的所有人。如果我走过去和在路旁劳动的人谈话，他们会说：“请走开，我们只需要来些啤酒。”但现在我们谈的是你。

你能够改变你意识里的内容吗？这样一来，经过转化的你，就会影响人类的意识。你瞧，所谓的宗教己谈了几千年，而你的意识己经接受了身为天主教徒或新教徒这样的条件，如果在这样被局限的情况下，你绝对认真，你就会以此为出发点去行动，而你的意识也就会影响全世界的意识。现在我们说：在你的意识及其内容转化的过程中，自由的你拥有极大的能量，这就是聪明才智的本质，而且如果你觉知到整体人类的存在，这份聪明才智就会在每一个领域里运作。

瞧！目前的情况是：每个人需要衣服、食物、栖身之处，可是分裂——种族分裂、国家分裂、经济分裂、国家间的权力竞争——却让人们得不到这样的需求。我们曾经和一位重要的政治人物谈过这个问题，身为内阁阁员的他说：“先生，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个了不起的理想，可是相距遥远；我喜欢你说的话，不过那是行不通的。我们必须解决最迫切的问题。”懂吗？而最迫切的就是他们的权力、地位、他们的意识形态，这种最难对付而且最具破坏力的事物。你明白这一切情况。难道你的意思是，要世界上所有政治人物聚在一起呼吁“来吧！

忘掉你们的制度，忘掉你们的意识形态，忘掉你们的权力，让我们关心人类的苦难、人类的需求、食物、衣服、栖身之处”吗？——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我们当然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没有人想这么做。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身上的病痛和自己的意识形态。

8 如果人就是世界

问：如果人就是世界，那么走出潮流是什么意思？又是“谁”走出潮流呢？

克：我怀疑人们是否了解人就是世界，不是当做一种概念，不是当做某种浪漫的魅力，而是当做真切的事实——在心理上，内心里，人就是世界。到印度去，当地人的问题和这里一样：痛苦、寂寞、死亡、焦虑、悲伤。不管走到哪里，这都是人类常见的事实。

当你听到这样的陈述，在心理上，内心里，人就是世界，你是把它当做一种概念吗？还是你真正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像你了解把一根针插进你的大腿或手臂，那种真切的疼痛？你对“就是这样，就是会痛”这句话没有什么概念吧！所以，人们真正了解这个重大的事实、感觉它的活力、知道它是某种真切实在的东西吗？如果真的了解，那么这个心理上的事实影响着心智、脑子——不是只关心国或家的狭隘心胸——它影响着人类的脑子。一旦了解这点，就会产生伟大的责任感，对与人类相关的所有事情产生极为巨大的责任感，包括怎么教育子女、怎么行事，等等。如果人真正了解这件事的宽广与无限，那么像“我”这样特殊的实体似乎就微不足道了，所有人类的微小忧虑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一旦看清这个事实，一旦打从内心、打从理智上感受到这点，人就会护卫大地，想保护万物，因为人有责任感。

有人问道：走出潮流是什么意思？又是“谁”走出潮流呢？这潮流是全人类不断地斗争与受苦。我们都是站立在同一片土地上。想要摆脱这点，就没有“谁”走出潮流的问题；心智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我走出潮流了”。

如果你依恋，而且要终止依恋，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不一样并不是你摆脱依恋。等你了解这个重大的事实，一了解我们是人类，整个人生就会有不一样的特质、不一样的色调。

9 攻击

问：在没有观察者的观察之中，与事实同在，是否会转化成关注力的增强？这样创造出来的能量有方向吗？

克：可惜这些问题和实际生活没有什么关系。并不是说不该问这个问题，而是这些问题是否实际牵涉到日常生活？像这样的问题是假设性的、抽象的，你一定听过的。为什么不正视一个人的生活呢？看看为什么过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担心？为什么心智老是唠叨不停？为什么和另一个人没办法建立正常的关系？为什么有的人心性残酷？为什么有的人心智那么狭隘？为什么有的人神经质？显然有的人一直没处理这类影响自己每天生存的问题。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如果这是一个真正深刻影响日常生活的问题，人们对它应该付出更多的精力才对啊！

所以，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大家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吸毒、喝酒、抽烟、追求欢愉、攻击他人？为什么我们喜欢这样的生活呢？为什么我们具有攻击性？在我们居住的这整个社会里，攻击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还有竞争——这两个是相辅相成的。在某个季节里，交配的时候，你可以看见动物极具攻击性。不过其他时候，动物并不会相互竞争。一只狮子杀死一只斑马，其他狮子一同分食。

可对人类来说，显然，攻击是最根深蒂固的事情。

为什么人类要竞争？是这个社会、我们的教育造成的错误吗？别怪社会；社会是我们制造出来的，而且如果人不具竞争性、不具攻击性，那么在这个社会里，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遭人摒弃，被人瞧不起。

我们这样具攻击性，是不是因为过分强调个人自由？这样的自由要求人必须不计代价表达自我，尤其在西方社会更是如此。有一种看

法认为，如果想做某件事，就动手吧！无须克制，无须检视那件事，如果有股迫切的冲动，就必须采取行动。你很容易明白攻击成就了什么事。为了同一份工作、为这个、为那个、为其他的事，有人采取攻击、竞争的行为，彼此一路厮杀——包括心理上和肉体上。

这就是一个人继承的模式，是社会教育的一部分。据说要打破这个模式，必须锻炼意志力。锻炼意志力是另一种形式的“我必须”，另一种形式的攻击。一个人具攻击性，是从小母亲、父亲、教育、社会塑造出来的模式。小时候，周遭的人就都极具攻击性。然后这个人喜欢这个模式，因为它带来欢愉，于是接受它，然后也变得具攻击性。

这人长大后，才有人告诉他攻击的本质，以及将对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竞争毁灭人类，不只是演讲者这么说，科学家也开始这么说了 ——也许他会接受科学家的说法。有人向他仔细解释，包括理由、原因、竞争以及较量的毁灭性本质。如此一来，他可以再也不去比较了 ——此时的心灵，是个完全不一样的心灵，它拥有更多的活力。

有人将这一切解释给某个人听，可是他还是继续保持攻击性，继续与他人竞争、比较，永远努力争取更大的东西——不要“小”的，而是永远要“更大”的。所以就建立了这样的模式与结构，而心智就陷在其中。

这个人聆听了这些话，然后说：“我必须摆脱，我必须采取行动”，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击。所以，他有望拥有洞察攻击的能力吗？—— 并不是记得攻击的含义，因为那表示要不断地去检视，得出结论，然后根据结论行动——这并不是洞察力。可是，如果这人立即洞悉攻击为何物，那么这人就打破了攻击的模式。

你要怎么面对你的生活方式呢？不断地参加聚会？与哲学家和观念最新的心理学家讨论吗？这人从来不会说：“喂！让我把理由找出来。

为什么人会有创伤？会有心理的挫折？为什么要和这些东西生活在一起呢？”

可是，说实在的，有人听克里希那穆提的谈话听了五十多年了，应该打从心底明了这一切，不需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了吧！不用问，请自己找答案！然后就会产生更大的能量，你会变得非常有活力。

生命的责任

我在这里，相当郑重地告诉你，不要追随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追随某人，那就是追寻的终点。请看清这一点。那就是探索永恒之路的终点。你必须完全做自己的明灯。

1 意志和欲望

欲望的产生

问：如果没有欲望和意志的运作，人们要怎样在自知自觉的路上往前行？最迫切的难道不是改变吗？这也是欲望运动的一部分。这第一步的本质是什么？

克：要了解这个问题，不要只看表面，要深入，必须了解欲望和意志的本质，还有自知的本质。有人问；如果没有驱策力——这是欲望和意志的一部分——又怎么可能在认识自己的过程中产生自知自觉？

从欲望到意志的关系是什么？欲望是怎么出现的？先有视觉和触觉；然后思想从这些感觉中创造意象，欲望就产生了。看到店面橱窗里的衬衫或洋装，就能明白这一点；走进店里，碰触衣服质料时产生触感，然后思想就说：“有那件洋装多好啊！”思想建立起穿那件洋装的意象，这时候，欲望产生了。这就是整个活动：觉察，接触，感觉 ——相当自然、健康——然后思想占有感觉，建立意象，于是欲望产生了。意志是欲望的总和、欲望的强化，是去实现、表达欲望以及去获得的这个驱策力；这是欲望的运作，由意志加以强化。

因此，欲望和意志是并行不悖的。发问者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欲望或意志，人为什么要寻找自知？”什么是自知？我们先来检视这一点。古代的希腊人和印度人谈过认识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要认识自己吗？人有可能认识自己吗？有必要认识的这个自己到底是什么？而且“认识”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我认识格斯塔德（Gstaad）（注：格斯塔德：萨能附近的度假区，克里希那穆提就住在这里。），

因为我在这里待了二十二年了。我认识你，因为二十二年来，我都在这里见到你。当一个人说“我认识”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不只认得出，还包括记得脸孔、名字。这关乎联想：“昨天我遇见你，今天我认得你。”这是记忆在运作。所以，当一个人说“我认识”，这是“过去”在“现在”表达它自己。一个人上学，上专科学校，上大学，获得许多知识。然后这个人说：“我是个药剂师，我是个医生”，或者是这个，是那个。因此，当一个人说他必须认识自己时，他是重新认识自己呢，还是根据已获得的知识为基础来认识自己？你明白其间的差异吗？

认识自己

我想认识自己。我可能已经研读过心理学，或者曾经看过心理治疗师，或读过许多相关书籍。我算是通过知识来认识自己吗？或者在没有累积从前与我自己相关的知识的情况下我也可以认识自己吗？当我说“我必须认识我自己”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是借助过去的知识、借助那种观察我自己的方式来了解我自己了。如果要仔细探究这个问题，了解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拥有从前与自己相关的知识，再用这样的知识来了解自己，这其实是不合理的。所以，能不能抛掉所有别人的知识——弗洛伊德、荣格、现代心理学家——来了解自己，并用全新的角度看待自己呢？

现在，有人问道：在观察我自己的过程中，欲望和意志是不可或缺的吗？来看看事情有什么发展吧！人们通过他人获得了和自己相关的知识，但这知识和真相全然相反。你明白其间的差异吗？我所得到的和“实相”是矛盾的。为了克服这种矛盾，于是人们动用了意志，求助于掌握最新观念的心理学家，由他给予某些与自己相关的知识，他带着这样的知识回家，发现它们与真实情况不一样。然后开始有冲突了：调整“别人所说”的那个我，去适应“实际上”的我。为了克服这冲突，而去压抑它或者接受它，在这里，欲望和意志出现了。

那么，意志和欲望真的是必要的吗？是不是只有在必须调整自己适应某个模式、适应某个“善”的模式的时候，意志和欲望才会出现呢？然后就开始去克服、去控制这个冲突与挣扎？

这个人是探求者，他不断地提出问题，因此他完全拒绝所有其他人提供的与自己相关的讯息。他会这么做吗？他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接受权威要安全多了。但是，如果他真的完全拒绝每个人的权威，又怎么观察自我的运动？因为自我并不是静止的，它活动、生存、行动着。他要怎样观察这极度活跃的东西呢？它充满动力、欲望、野心、贪婪、浪漫。这表示人可以运用所有的欲望和恐惧观察自我的运动吗？

无须动用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知识，或者无须检视自己所得到的知识吗？

贪婪是自我的行为之一。当一个人使用“贪婪”这个词的时候，他已经将贪婪的映像或者想法，与他先前的记忆连接在一起了。他用“贪婪”这个词去认同那个感觉、去确认它，然后就产生了这个认识；它已经被强化了，并且被带回到记忆之中。所以，人们可以在没有“贪婪”这个词——因此也就没有对它预先的熟识——的情况下，正视那样的感觉、那样的映像吗？没有任何一个确认的动作，人们可能注视那个映像吗？

阅读自己

人可能在没有任何方向，没有任何比较，也因此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观察自己吗？也就是每次都以全新的角度认识自己。如果认真探究这点，就会发现这不是一点一滴、一步一步慢慢来的事情，而是立即看清真相；这个真相是：一旦有了认识与确认，人就完全不认得自己了。这褥要极大的关注才能做到，但我们大部分人都松懈、怠惰，我们有各种念头，告诉自己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因此形成了极大的负担，所以就永远无法认识自己。

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全世界的人都在受苦，在承受极大的苦难、不安与悲伤。因此心理上，一个人和其他人是一样的，一个人就是人类。然后问题来了：可以抹掉一个人的意识内容吗？能够抹掉所有和自己相关的知识，也就是人类的意识吗？长久以来，人们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个体，心理上不同于另一个人——这并不是事实。

当这人说：“我必须认识我自己”时，他其实是在说：“我必须认识我的小宇宙”——而他研究自己的小宇宙时，才发现它微不足道。不过，

真相是，一个人就是人类，一个人就等于其他人。若要探究人类这个巨大的综合体，就要阅读自己的故事。他就是历史，如果他知道怎么阅读这本书，就是开始发现他自己的本质，发现这个意识的本质—— 这是所有人类的意识。

2 不需要知识的地方

问：要怎么样区分什么是必须保留的知识、什么是必须放弃的知识呢？决定这一点的又是什么？

克：发问人要问的是，要在哪里画条线，以便区分出：一边是成为工程师、木匠或者钳管工所必须要保留的知识，另一边是造成伤害的知识，哪儿记录着个人的知识、个人的伤害与个人的野心。因此，要在哪里画条线，才能区分这两者？同时他还问道：决定这一点的又是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这个问题中的一大因素——我们怎么都仰赖决定呢？

我决定去这里，不去那里。这个决定依据的是什么？仔细推敲，你会发现是依据欢愉——我过去的知识、过去的欢愉或者过去的痛苦、过去对事情的记忆，告诉我：“别再做那件事了”，或者“做吧！”。也就是说，在决定的过程中，含有意识的成分。意志是经过累积和浓缩的欲望。对吧？欲望表示：“我必须这么做”，不过我把这叫做“意志”。

我们已经探讨过欲望的问题了，所以我现在不再特别讨论这个问题了。

我们说，在决定的过程中，意志是最大的因素，而且我们被局限在这样的传统上。我们质疑那一行为，是因为这个意志在本质上是欲望，是分裂的因素：想要成功的意志，要做某件妻子所反对的事，我和非我，等等。

因此，有没有一种生活方式——请听清楚这句话——完全没有意志在运作？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显然地，只要我运用意志，冲突就会存在。那么，我们一起来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发问者提问的是：要怎么画条线，区分累积熟练技术所必需的知识，以及精神本不应记录的知识？不是要记录我的伤害、羞辱、阿谀、霸道，等等。要怎么样在这两者之间画条线呢？你不应该画线。你一

画了线，就制造了分离，因此就形成了记录与不记录之间的冲突。然后你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记录呢？”我被人羞辱了，我怎么能不把这样的羞辱记录下来呢？或者阿谀——其实是同样的事，阿谀和羞辱根本是一体的两面。在科技的领域里，我必须记录，当你羞辱我的时候，我的脑子立刻把羞辱记录下来。我为什么要记录这段羞辱呢？

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带着那羞辱？因为那段羞辱，等我再次遇见你，我就加以报复。

那么，有没有可能完全不记录任何心理因素？你了解我提出的问题吗？如果我有妻子，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办公室回到家时，我的妻子对我说了些刺耳难听的话，因为她一个人整天和调皮捣蛋的孩子在一起，又累又烦，所以她说了些粗暴的话。因为我很累，想在家里安静地待一会儿，我就把这段记录下来了。现在我要问的是，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把这段事件记录下来呢？如果记录下来，我就建立了一个关于妻子的意象，而妻子也建立了一个关于我的意象，那么，我们两人的关系，就是意象的关系，而非我们自身之间的关系。因此，有可能不记录下来吗？这个记录的过程，会给“我”这个中心以活力，并强化它。这是显而易见的。唯一有可能不去记录下来的方法是，不管两人有多疲累，只要在妻子或我说难听话的时候，专心听就行了，就像前几天我们解释的静心一样，有关注的地方，就没有记录。

所以，请看清这个真理：在某些方面，你需要知识，在另一方面，例如这里，你完全不需要知识。看清事情的真相——它会带给你何等的自由啊！那是真正的自由，不是吗？如果你洞悉这点，就不会画线区分，也不会作决定。根本没有记录存在。

3 做自己的明灯

真理的所在

问：我研究过亚洲，到过亚洲，和那里的人讨论过；我想办法穿透宗教的表面。探究某些我骨子里感受到的东西——虽然我很重视逻辑——探究某些非常神秘和神圣的东西。可是我似乎还是无法领会。

你能帮助我吗？

克：这得看和你讨论的是些什么人。我们要探究这个问题吗？

有人会问，你为什么要去亚洲？除非是去经商。也许，为了宗教目的去亚洲的人，其实也在经商——你给我某些东西，我也给你某些东西。真理是不是在那里？而通过人民、大师，通过某种途径、制度，通过预言家、救世主，可以找到真理吗？或者，真理是没有途径的？

在印度有一则寓意深刻的故事，叙述的是一个男孩离家寻找真理。

他遍访各位老师，走遍印度各地区，每位老师都有自己的主张。许多年后，一位经历过寻寻觅觅、遍访名师、沉思静心、采取特定姿势、正确呼吸、斋戒、无性生活等等磨炼的老人，回到他的故居。当他打开门的那一刹那，真理就在那里。你明白吗？你可能会说：“如果他没有走遍千山万水，就不会发现真理在自家内。”这样的评论很聪明，但是如果你没有看懂，真理不是追求得来的，那你就忽略了故事中的美。

真理不是某种可以达到、可以经历、可以掌握的东西，它就在那里，提供给看到它的人。但是，我们大多数人永远都在寻寻觅觅，崇尚的时尚一个接一个，追逐一种又一种的刺激，不断地牺牲奉献——你晓得接下来所有的荒谬可笑——以为时间会帮助我们找到真理。时间不会帮你忙的。

别求别人帮忙

所以问题在于：我重视逻辑，我也感受到有某种非常神秘的东西存在，但是我无法领会这东西。我可以了解这东西，我可以用逻辑的方式看清它，但是我没有办法把它放在心里、存在脑里、看进眼里、藏在微笑里。于是提问者说：“请帮我忙。”容我指出一件事，那就是：别求任何人帮忙，因为如果有所谓的神秘，整个神秘就在你身上，整个艰辛就在你身上。人们所奋力争取、追求、寻觅、当做幻觉而放弃的一切，都是意识的一部分。当你请求帮忙的时候——我是用最恭敬的心情指出这件事，不是冷嘲热讽——你是在请求某种外来的东西，某种来自另一个人的东西。你怎么知道对方拥有真理的特质？除非你自己拥有真理，否则你永远不知道别人是不是拥有真理。

所以首先是——我讲这句话是怀着伟大的感情和关怀——请不要求别人帮忙。如果你求别人帮忙，那么僧侣、大师、神明的诠释者，所有这些人就会把他们的一大套理论讲给你听。然而如果你正视这个问题，就会发现问题是这样的：人穷其一生在追求某种神圣的东西，某种不会随时间、不会随绞尽脑汁的思想而湮灭的东西；他追求这东西、渴望它，牺牲奉献、折磨自己的肉体、斋戒好几个星期，但还是没找到它。然后有人走过来说：“我会让你看见它，我会帮你忙。”然后你迷失了。当你问是不是有某种非常神秘、非常神圣的东西的时候，那神秘的存在只是一种概念，但是，如果你把它揭露出来，它就不再神秘了。真理不是一种神秘，它是某种远远超越了所有神秘观念的东西。

孤独地存在

所以该怎么做呢？我是人类，我可以大笑，我可以流眼泪，可是我是个严肃的人。我探究过宗教的各层面，认识到了宗教的表面化。

还有大师、教堂、寺庙、清真寺、传教士，都只是肤浅的表面。如果我看清这其中一项的肤浅，就是看清了整体的肤浅。我无须接触过所有的一切即可明白。所以我该怎么做？该采取什么行动吗？谁该采取行动？又要做什么事？如果你对这件事有兴趣，请一步步地跟着照做。

你可以放弃所有表面化的东西，放弃你头上的花环、美丽的形象以及所有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吗？你可以放弃这一切，孑然独立吗？因为人必须孤独。“孤独”这个词的意思是“全然一个人”。孤单是一回事，孑然孤独则是另一回事。孤单里头有寂寞的特质。你可以孤独一人走在森林里，也可以走在森林里，却觉得很孤单。那种感觉和孤独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我究竟应该要怎么做？我静心沉思过，我追随不同的制度、做法，并且认识到了它们的表面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必须告诉你这则故事。我们在孟买对一大群观众演讲，第二天有位男士来看演讲者。这位男士年纪颇大，一头白发，下巴蓄着白胡须，他告诉我下面这则故事。他是印度境内颇有名望的一名法官，是正义的代言人，享有极高的地位，有家庭、孩子，备受尊重。有一天早上，他对自己说：“我审判别人，包括罪犯、骗子、强盗、挪用公款的人、生意人、政治人物，但是我不知道真理是什么。

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理，又怎么审判别人呢？”因此，他退缩了，离开家人，退到森林里静心沉思。那是印度的一种古老传统，到今天还备受重视，当一个人宣布要出世，不管他走到印度的什么地方，都一定有衣服可穿，有饭可吃，并且备受尊敬。这不是个有组织的僧侣社会。他是独自一人的。就这样，他退居到一片森林里。而且他告诉我，他在那里静心沉思了二十五年，然后，前一个晚上，听了那场演讲。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根本是让自己进入深度催眠，在这样的催眠状态中，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一个静心沉思了二十五年的人，居然能够承认他是欺骗自己——你了解承认这种事的人的本质吗？

所以，我在这里，相当郑重地告诉你，不要追随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追随某人，那就是追寻的终点。请看清这一点。那就是探索永恒之路的终点。你必须完全做自己的明灯。我领悟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不追随任何人或任何信仰、任何仪式，然而所谓的永恒还是回避我。

它不在我的呼吸里、眼里、心里。那么，我该怎么办？

“念”的升起

首先，脑子有没有办法摆脱那个中心，也就是摆脱所谓的我？你了解我提出的问题吗？我的头脑能够摆脱我自己、摆脱自我吗？不管

那个自我是超自我还是极端超自我，它依然是自我。简单地说，有没有可能完全摆脱自私？这个自我中心非常狡猾——人们以为自己已经逃开所有的自私，逃开所有与它的存在、它的生成相关的问题，然而它却非常狡猾、非常巧妙地伸出触角。因此，人必须自己发掘，是否可能完全且彻底摆脱所有自我中心的活动。那就是静心——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没有自私、没有自我中心、没有自我中心活动与运动的方式。如果有一丝这样的阴影、这样的运动，那你就迷失了。因此，人必须深刻觉察到思想的每一个运动。

这非常简单，别把它复杂化了。在你生气的当时，你甚至不晓得当时的感觉。可是等你回头检视这件事，你可以观察到脾气是怎么样升起来的，贪婪、嫉妒、野心、攻击行为是怎么样升起来的。当脾气升起来的时候，好好地观察它——别等脾气发完才回头检视——你明白吗？当脾气升起来时，你仔细地观察它，它就衰竭了。所以头脑可以觉察到思想的形成，而这样觉察就是关注。别扼杀这样的觉知，别破坏它，把它摆在一旁，只要觉察到这样的感觉就行了。饥饿感出现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吗？性欲升起的时候也是一样。显然你是知道的。当那种感觉升起的时候，彻底地觉察它的存在，对“我”的运动有这样的觉察、这样的关注，我的欲望、我的野心、我的自我本位的追求就会衰竭掉。这样的觉察是绝对必要的，这样才不会有这个“我”

的一颗微粒、一丝阴影——因为这个“我”是独立的。我们已经探究过这一切。所以，这是你必须去了解的第一件事——而不是控制身体、特殊呼吸法、瑜珈，不要再想那些特殊方法了。然后你才拥有一个整体，而非只有部分行动的头脑。

前几天我们提过，我们所运作的感官只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这样的偏心与狭窄，当然是因为强调自我。我在此不准备详细探究这点，你可以自行探讨。当你用自己所有的感官观察山脉、树木、河流、蓝天、你所爱的人，自我就不存在了。没有“我”，才能感受到这一切，这表示，这是一个不依照牙科医生、学者、劳工、天文学家运作的头脑，是一个整体运作的头脑。这只有在头脑完全安静的时候才可能发生，所以并没有自我的阴影。绝对寂静的心灵——不是空虚，那传达出一种错误的意义。只有一个没有被任何东西——包括上帝在内——

占领的头脑，才是寂静的，才充满活力，那个头脑才能够强烈感受到爱、慈悲，那才是真正的聪慧。

4 这个世界的面貌

问：在你第一次的演说中，你谈到站起来抵抗腐败且伤风败俗的社会，就像河流中间矗立的大石头一样。我对这点很迷惑，因为那块大石头对我来说就像是个局外人，这样的局外人在他自己的生活中，无须站起身来反抗任何东西或任何人。你的说明和答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腐败无处不在

克：首先，我们是不是明白，这里用的“腐败”这个词，其程度和深度如何？它隐含着什么意义？有自然界的腐败，都市、城镇里的空气污染即是。人类正在毁灭海洋，他们己经杀死了至少五千万头鲸鱼，目前正在捕杀小海豹。然后是政治、宗教等也都腐败了。只要和当地人民谈过后，就会发现整个世界处处腐败，而且更不幸的是，贪污正在风行；如果想买张票，就得贿赂。“腐败”这个词，意思是崩溃。

但是从根本上说，随处可见的是头脑的腐败，是心的腐败。因此我们必须明白，现在讨论的是不是财务、官僚、政治腐败，或者是宗教界的腐败，各种迷信充斥——许许多多失去原意的文辞、不断地重复举行的仪式，等等。这不算腐败吗？理想，不也是一种腐败的形式吗？

你可能有理想，例如，冀望无暴力。但是当你追求这些理想的时候，就会运用暴力。因此，这种无意终止暴力的行为难道不是头脑的腐败吗？当没有爱、只有让人痛苦的欢愉存在时，难道不是腐败吗？环顾全世界，“爱”这个字负担沉重，总是和欢愉、焦虑、嫉妒、依恋联结在一起，这难道不是腐败吗？依恋本身难道不是腐败吗？当一个人依恋某个理想、某栋房子或某个人的时候，结果很明显，就是嫉妒、焦虑、占有，等等。仔细研究依恋，它不也是一种腐败吗？

至于你提出的问题中所说的像个大石头亚立在河中间，请不要把这样的明喻延伸得太远。明喻描述的是正在发生的现象，可是如果你太过重视这则明喻，就会错过后续事件的意义。

我们居住的社会，基本上靠彼此间的关系来维系。如果在这样的关系中，没有爱存在，只是互相利用、互相以不同的方式安慰对方，就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腐败。所以，面对这一切，你会怎么做？这是个神奇的世界——世界的美，大地的美，树木的非凡特质——而我们在毁灭自己的同时，就等于在毁灭世界。所以，身为人类且住在这地方的你，要怎么自处呢？我们每一个人可否认清自己并且没有腐败？如果我们彼此的关系具有毁灭性，不断地争战、斗争、痛苦、绝望，那么难免就会创造出一个代表我们的环境。所以，我们每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这个课题呢？这种腐败，这种完整性的缺乏，是一个抽象概念吗？

或者它就是现状，我们想要改变的现状？这全赖你怎么做。

“看见”就是转化

问：有转化这样的东西吗？被转化是什么意思？

克：当你观察、“看见”马路上的尘土，“看见”政治人物的一举一动，“看见”自己对妻子、子女的态度等等，转化就在那儿。你了解吗？为日常生活带来某种秩序，就是转化。这并非是在这世界之外的特别事情，当某人思绪不清、不够客观、不够理性时，请觉察到这一点，然后改变它，打破它，这就是转化。如果你心怀嫉妒，仔细观察这个嫉妒之意，别给它时间茁壮成长，马上改变它，这就是转化。当你贪婪、狂暴、有野心，试图成为某种圣人，请看清，这种行为会创造出一个极其无用的世界。我不知道你是否已觉察到这一点。竞争正在破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变得愈来愈具竞争性，愈来愈具攻击性，如果你立即改变这一点，这就是转化。如果这个问题深深扎根在你身上，既然是思想否定了爱。因此，你就必须找找看，思想是否有止境、时间是否有止境，而不是把这问题变成空谈的哲学，不断地去讨论它，要找出解决的方法。这的确是转化。如果你深入探究这个问题，转化的意思是，永远也不再有生成与比较的思想，这种思想绝对微不足道。

谁是圣人

问：我认为圣人创造了偶像和故事，教导人类怎么过正当的好生活。你怎么把这说成是一派胡言呢？

克：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吗？首先，谁是圣人——努力成为某种东西的人是圣人吗？抛弃世界的人是圣人吗？他其实并没有抛弃世界，世界就是他自己。他可能会生气，并且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是他的内心却在沸腾；他可能会折磨自己，他可能有一些神经质，但是你没多久就开始崇拜他了。有一天，在波奈罗城（Benares），来了一位穿长袍的印度托钵僧，他坐在树下，手里拿根棍子，开始大喊。四五天过去了，没人注意他。演讲者从他位于拉雅黑（Rajghat，波奈岁城附近）的窗户看到了这一切。然后来了一位老妇人，给了这人一朵花。

几天后，他旁边围绕了六个人。他头上戴了花环。两个星期后，他变成了圣人。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个故事的含义。在西方，有点儿疯的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在这里，这人却变成了圣人。我不是愤世嫉俗，也不是无礼傲慢，但这就是事实。托钵僧不再是托钵僧，他成了遵循传统的化身。而圣人们通过他们的故事，通过他们的偶像、理想，有没有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好社会、一种好人类呢？你是这一切的结果。人类好吗？是整体都好，没有四分五裂吗？好是不是也意味着神圣呢？我并不是指善行、仁慈，这些只是好的一部分。“好”

隐含的意思是人类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和谐共处。我们是在追随几千年来的圣人、奥义书（Upanishad）、梵歌（Gita）吗？还是我们只是和芸芸众生一样？我们是人类。要成为“好”的，并不是要去追随。

要成为“好”的，是要能够了解这个生命整体的运动。

转化自己

问：你说只要个人改变，就可以改变世界。容我这样认为，虽然你真诚、可爱、言词坦率，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权威，但是世界还是愈来愈糟。是不是有命运这回事呢？

克：世界是什么？个人是什么？个人在世界上做了什么影响世界的事呢？所有的好战分子都影响过世界。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历史充满了战争。过去五千年来的历史记录着世界某些地方有战争，或者哪里连年战乱。战争影响着芸芸众生，而好人好事也影响着世界。

在东方，佛陀影响着人类的心灵与头脑。所以当我们谈到个人的改变，询问个人的改变是否会带来社会的转变时，我认为这个问题问错了。

我们真的关心这个腐败、不道德、以竞争和冷酷为根本的社会会有什么转变吗？这是我们居住的社会。我们的深切关心这个社会的转变吗？

如果你真的关心，那就必须探究什么是社会。社会是一个名词？一个抽象概念？或是一个实体？它是真实的？还是一个人际关系的抽象概念？人类的关系就是社会。这样的人类关系包括它所有的复杂状态，以及它的憎恨，你能够改变这所有的关系吗？你可以的，可以不再行残忍之事。如果你的关系是占有式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你就等于在自己周围创造具有同等破坏力的事物。因此，所谓的个人就是你，你就是人类。不知道你能不能领悟到这一点。

思想的过程

问：你经常讲心灵又讲头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异呢？如果有差异，心灵又是什么？

克：恐怕是说错了。我要谈的只是头脑。提问者想知道心灵是什么。心灵和头脑不一样吗？难道心灵是某种脑子无法碰触的东西吗？

心灵难道不是时间的产物？首先，要知道心灵是什么，必须非常清楚头脑的运作方式——不是根据脑科专家的说法，不是根据神经专科医师的说法，不是根据那些研究了许多老鼠和鸽子等动物的脑子的专家的说法；我们每一个人要研究的是自己头脑的本质——怎么思考、想些什么、怎么采取行动、什么样的行动、反应如何？我们觉察到这一点了吗？我们是否觉察到，我们的思想被特别限制在某个狭窄的沟槽内？我们的思维沿着某个特定的活动趋势呈机械化运作？而我们的教育局限在某些特定的职业课题？现在的科学家说，思想是头脑的本质，是经验、知识、记忆、行为。科学家们真的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们

一直不断表示，思想是一种唯物的过程。思想没什么神圣的，不管思想创造出什么，机械化的也好，不切实际的也好，或者规划一个未来，希望达到某种快乐、和平也好，都是思想的运动。我们觉察到这一点了吗？有否觉察到上香与做礼拜其实只是外在的过程？你可能不喜欢听这番话，但它却是事实。寺庙、清真寺、教堂，以及这些建筑内的所有摆设，都是思想的产物。我们真的觉察到这一点并因此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移动了吗？

一旦你接受了传统，心灵就会变得极度迟钝、愚蠢，虽然你可能持续吟唱梵歌。你坚持传统——这是东西方极其普遍的现象。你自己可以停止这一切吗？还是你实在迟钝至极，太过习惯于迷惑、苦难？

所以，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了解头脑的活动，它其实是意识的行为，是我们心理世界的活动，而我们就居住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是一个整体，包括头脑、意识、心理世界。你要质疑这一点吗？也许你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去了解心灵是什么、思想的活动为何，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是它们创造了意识和心理世界的内容。它是思想的一部分—— 思想在人类身上建造了这个架构，包括“我”与“非我”、“我们”和“他们”，以及每个人类体内的争执、战斗。而头脑已经随着时间而演化，经过数百万年，累积了知识、经验、记忆，等等。它是时间的产物。关于它存在争议，这是毋庸置疑的。难道慈悲加上聪慧，就是爱？

它是思想活动的产物吗？你了解我提出的问题吗？先生，你能够培育爱吗？

阅读自己

问：我是个修习会计学的学生。即使我了解 J. K. 的每一个字词，但其讯息仍旧含混不清。我该怎么做，才能完全了解其中的讯息呢？

克：别了解他的讯息了！他不是要传达某个讯息。他指点的是你的生命，而不是他的生命，他的讯息。他是要告诉你怎么样去生活，你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人们总是不愿意面对这点。我们不愿意探究我们的悲伤、我们的痛苦、焦虑、寂寞、我们所历经的沮丧以及想要实现、成就某件事的欲望。我们不愿意面对这一切，心想最好有别

人带领。包括我也是一样，只想了解梵歌或其他荒谬书籍的讯息。我说过好几次，我扮演的是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你可以看见自己的活动。如果要非常仔细地观看，就必须关注。如果你有兴趣，就必须倾听，倾听并发现倾听的艺术、观看的艺术、学习的艺术。这本书就是你自己，摊开任你阅读。记载人类的书就是你，先生，请看清这一切真相。你不愿意读这本书。你要某人告诉你书的内容，或者帮助你分析这本书，了解这本书。因此，你发明了神职人员、大师、瑜珈修行者、托钵僧，这些人会告诉你书中讲些什么，你就是这样逃避自己。你能够阅读这本非常古老的书吗，其中包含所有人类的历史，也就是你的历史？你可不可以仔细地阅读这本书？逐字逐句地，不扭曲它，不是只研习某一章而略过其他章节，不是只取其中一句，而是好好地思考整本书的意思。不管你是花一辈子的时间阅读这整本书，一章章地读，一页页地读，还是有一种看一眼就全读完它的方法，这都无妨。你了解我的问题吗？一个人怎么读得完这本里头记载“我”，记载“你”，记载人类所有不幸、苦难、迷惑、残缺等等的书籍呢？你怎么可能一眼就读完它，而不是需要花上好几个月呢？这本书就是你，如果你花时间读这本书，时间就会毁灭这本书，因为我们的头脑运作及时，所以会适时做出毁灭的动作。因此，人必须有能耐倾听这整本书讲些什么，必须有能耐看得一清二楚，这表示头脑非常警醒，极其活跃，而这就是头脑的整个活动。你可以彻底、立即地观察到镜子里、书本里的自己吗？而且那本书其实就是你自己。然后你会看清，那本书其实微不足道。我不晓得你是否了解我的意思。你也许会从那本书的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然后可能发现里头没什么东西。你了解我要说的话吗？意思是，做个微不足道的人！别想着要成就些什么。这本书讲的是生成，历史的生成。所以，如果你检视自己，如果你好好地打量自己，你是什么呢？一种物质的表象，有矮，有高，留胡须或不留胡须，男人或女人，还有受教育得到的能力等，这都是生成某样东西的运动，不是吗？生成什么呢？求的是多赚些钱？还是要变成圣人呢？当一个人试图要成为圣人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圣人了，他只不过是陷落在了传统的轨迹里。因此，你可以约略看一下这本书，然后发现它根本微不足道，而且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事。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先生？我想你不了解。所以，各位先生女士，你们听

了这些话，如果你准备和演讲者一路走下去的话，就会在每一次演讲中听到类似的话，只是用词不同，顺序不一样，句子不一样罢了，其目的是要阐明：完全了解自己，要比生命中的任何事情都重要许多，因为我们正在毁灭世界，我们没有爱，没有关怀。因此，我没有什么讯息要传达。讯息就意味着你本身，我只是告诉你这一点罢了。

5 怎么面对生命

问：我们发现自己生活在战争的恐惧中，如果有工作、又活在失业的恐惧中，活在恐怖主义的恐惧中、活在子女暴力相向的恐惧中，活在任无能的政治人物宰割的恐惧中。在今天这种环境下，我们要如何面对生命呢？

克：你怎么面对生命呢？人们一定是把世界变得愈来愈暴力视为理所当然——这一点很明显。战争的威胁非常明显；我们的子女愈来愈暴力，这种非常奇怪的现象也非常明显。记得不久前在印度，有一位母亲来找我们。在印度的传统里，母亲备受尊重，但这位母亲被吓坏了，因为她的子女殴打她——这种事在印度是前所未闻的。所以说，这样的暴力正在全世界蔓延。还有像提问者讲的，有失业的恐惧。面对这一切，知晓这一切，在今天的环境下，人如何面对生命呢？

真实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怎么面对生命，但却不知道你要怎么面对生命。首先，什么是生命？所谓的存在是什么？生命中充满悲伤、人口过剩、政治人物无能，在世界上不断地演出奸诈狡猾、不诚实、贿赂戏吗？人怎么面对这样的生命呢？当然，必须要先询问活着是什么意思？在这个世界上，像现在这样活着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过日常生活呢？是现实的，而不是理论的、哲学的或理想的，我们实际上怎样过日常生活呢？如果我们认真地检视这一点或觉察这一点，就会明白，它是不断的战争、斗争、努力又努力。早晨必须要起床，这是一种努力，我们不可能逃避这件事的。我从前认识几个人，他们说这世界住不得了，于是全数隐居到喜马拉雅山上的某个地方，不见了。这

只是一种逃避，逃避现实，仿佛是进了某个社区不见踪影，或者追随某位拥有广大庄园的大师，然后隐身其中。显然，这些人并没有解决日常生活的问题，也没有探究社会的改变和心理的大变革。他们逃避一切。而我们呢？如果我们没有逃避，而是真正地居住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吗？有可能让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丝毫的冲突吗？——因为冲突是暴力的一部分。这种不断的奋斗是我们生活的基础，为了奋斗而奋斗。我们身为人类，居住在这个世界里，有可能改变自己吗？这是真正的问题——从心理上彻底地改变自己。对一个真正修道的人来说，明天并不存在。要说明天并不存在，其实相当不容易，应该极度崇敬今天。我们有可能过这样完整的生活吗？每天真实地转变彼此的关系？这是真正的问题所在，而非在于世界是什么模样，因为世界就是我们。请看清这点：世界就是你，你就是世界。这是个明显而骇人的事实，是个必须彻底面对的难题——也就是说，要领悟我们就是世界，包含一切丑陋，我们对这一切都有贡献，我们该为这一切负责，包括发生在中东、非洲以及在这世界上演的所有疯狂事。我们也许不必为我们祖先的行径负责，例如，奴隶制度、几千年的战争、皇权的暴虐行为，但我们却是这一切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责任——这表示完全对自己负责，包括我们的行事、我们的想法、我们的行为举止——那么，一切就会变得相当地绝望。要知道世界是什么模样。知道我们无法靠个人单独解决恐怖主义的问题。这是政府的问题，要让人民安全无虞，受到保护，可是政府似乎不在意。如果每个政府真正关心并保护自己的人民，那就没有战争了。可是显然政府也神智不清，他们只关心政党政治，关心自己的权力、地位、名望——这整套尽人皆知的把戏。

因此，我们能否不容许时间存在，也就是说，不容许明天和未来建筑在今天的基础上？这表示，我们对自己的反应、对自己的迷惑，必须格外敏锐，仿佛暴力即将袭击我们似的。这显然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人类实在没有未来。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读到报纸上的某些头条新闻——所有举动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如果你正在准备某件事，你就会得到它——就像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一样。

全世界的平民百姓似乎漠不关心。运用智力、科学来生产军备的人们显然不关心，他们只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研究有

兴趣。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所谓的中产阶级，如果我们毫不在乎，那就等于我们认输了。可悲的是我们似乎并不在乎，我们没有聚在一起，一起思考，一起工作。我们只是很乐意加入团体、组织，希望团体和组织会阻止战争，阻止我们彼此屠杀。但团体和组织从来没做到过这一点。团体和组织永远不会阻止这类事情发生。卷进这类事情的是人类的心灵、人类的理智。请注意，我们并不是刻意夸大，我们正面对着某件实在非常危险的事。我们见过几位卷入这类事件的名人，而他们不在乎。可是如果我们关心，如果我们的日常生活要过得真实，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认识到了自己每天做的事，那么我想，未来还是有些希望。

6 我们和这个社会的关系

你“就是”社会

问：要怎么做，才能符合社会的要求，同时又过着完全自由的生活？

克：社会的要求是什么？请你告诉我。你是否每天朝九晚五，进办公室或工厂工作？无聊烦闷地工作一天后，晚上到夜总会找刺激？

或者花两或三个星期在阳光灿烂的西班牙或意大利度假吗？社会的要求是什么呢？你必须挣钱谋生，必须一辈子住在某个国家的特定地方，当个律师、医生或者在工厂里当个工会领袖等等，不是吗？因此，该问的是这样的问题：社会为什么要求那么多？是谁创造出这样不幸的事？谁该为这样的事负责？是教堂、寺庙、清真寺还是在这些建筑里头进行的把戏？谁该为这一切负责？这个社会和我们不一样吗？还是我们每一个人创造了这个社会，借由我们的野心，借由我们的贪婪、嫉妒与暴力，借由我们的腐败、恐惧，想要在我们的社区里、国家里求得保障——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们创造了这个社会，然后又责怪社会对我们的要求太多。所以你问道：我有没有可能过着绝对自由的生活？或者，我有没有可能与社会和谐相处，又同时追求自由呢？这个问题实在荒谬。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发问者。说它荒谬是因为你“就是”社会。我们真的看清这一点了吗？不是把它当做一个想法、一种概念或某种你必须接受的东西。是我们，这个地球的每一个人，在过去四万多年的时间里，创造了这个我们居住的社会，创造了愚蠢的宗教，创造了愚蠢的武装国家。天啊！我们创造一了这个社会，因为我们坚持自己是美国人、法国人、俄国人。我们坚持自称为天主教

徒、新教教徒、印度教徒、佛教徒，而这样的坚持给我们一份安全感。

然而正是这些分裂本身阻碍人追求安全保障。这一点显而易见。

自私的陷阱

因此，社会及其要求，与你要求自由之间，并没有所谓的和谐存在。这些要求来自于你自己的暴力，来自于你自己丑陋、局限的自我。

在自我所发现的事情中，这是最复杂的事情之一，这里有自私，它非常微妙地藏在这里。它可以隐藏得很政治，说成“这么做是为国家好”。

也可以靠最美的方式隐藏在宗教世界中，讲成“我相信上帝，我服侍上帝”，或者变成社会救助的方式——并不是说我反对社会救助，别妄下结论——但它就是可以隐藏在这样的地方。它需要关注的头脑，不是分析的，而是正在观察的头脑，才能够看清自我的微妙之处，明白自私隐藏在哪里。等到没有自我的时候，社会就不存在了；你就不需要与社会和谐相处了。只有不关注、不觉察的人才说：“当我在努力寻求自由的时候，要怎么样回应社会？”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容我指出，我们需要再受教育，不是通过一般学校、职业学校、大学等制约头脑的学校，也不是通过在办公室或工厂里的工作。我们必须再做自我教育，通过觉知，认清我们其实在受文辞的局限。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要长期争斗，长期流泪，经常陷落在冲突、不幸以及伴随这一切的苦难里。演讲者并不悲观，也不乐观，这些就是事实。当你与事实同在，而不是与电脑保存的资料同在的时候，观察它们，留神观察你自己的活动、你自己的自我追求，然后从这样的观察生出不可思议的自由，以及所有伴随自由而来的美和力量。

7 倾听的能力

问：我已经听您讲法好一阵子了，可是却没什么改变。

克：“我已经听您讲法好几年了，可是我却没什么改变。”那就别再听下去了。

先生，请你注意，如果你听某人讲法好几年了，然后你看到了话中之美，那你就想听更多；然后它会为你把门开启，你会见过去所未见。但是，如果不是这么一回事，那是哪里出了错？说这些话的人出了什么错？还是听话的人出了什么错？为什么一个男人或女人聆听某人讲法好几年却没有改变？这里面含有极大的悲伤，不是吗？

你看见一朵花，路旁一朵可爱的花，你看了它一眼，然后就走开了。你没有停下来好好地欣赏，你没有看见那份美，那份宁静的高贵和可爱。你走开了，到底哪里出了错？是你不够认真吗？是你不在乎？

还是你有太多的问题，脑子里老想着这些问题，没时间、没闲暇停下来，所以你从来没有好好地欣赏那朵花？还是那人所讲的法本身就没什么价值——不是你想象的——但是这些话本身真的没有价值吗？这些话没有价值吗？如果要判定到底有没有价值，你就必须去探究这个演讲者在说些什么。而要去探究，你就必须要有倾听的能力，你必须能够去观看，而且你必须花时间。所以，这是你的责任，还是演讲者的责任？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不是吗？我们两个人都必须观看。我可能会指出问题所在，可是你必须观看，你必须探究这一点，你必须学习。如果你的心智不够勤劳，疏忽粗心；如果你的心智没有留心观看，没保持高度灵敏，这就是你的问题。这表示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方式，一切都必须改变，才能学习到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而这需要精力，你不能偷懒、怠惰。

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你的责任可能比我更多些——也许，先生，你还没把生活调整成那个样子。我们讨论的是生命——不是观念，不是理论、实践，甚至不是技术问题——看看这整个生命，这是你的生命，好好地照顾它吧！这意味着不浪费你的生命。你活着的时间很短暂，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可是别浪费。好好地观看它吧！

用你的生命去了解它吧！

8 教育的宗旨

问：你常说，没有人能够告诉你通往真理的道路，可是你办的学校却说要协助学员们了解自己。这不是一种矛盾吗？这不是要制造一种精英的气氛吗？

克：我曾经说过，没有一通往真理的道路，没有人能够引领他人通向真理。最近六一十年来，我经常重复这样的话。在他人的协助下，我已经在印度、这里和美国创办了学校。有人问：所有这些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在想办法了解自己的状况，一不只从学术理论的角度教育自己，更从了解自身整体状况、整个本质、整个心理的角度教育自己，这不是矛盾吗？人们并没有看清楚这个矛盾。

学校的意义

从古希腊和古印度的时代开始，因学习而成立了学校。有闲暇的地方，才有所谓的学习，请跟着我再深入探讨这一点。如果没有闲暇，就没办法学习——也就是说，要有自己的时间，有时间好好听别人讲话，有时间发问。这样的地方就是学校。全世界的现代学校都只是在培育头脑的一部分，忙着获取知识、技术、生物学、宗教理论，等等。

他们只关心头脑某个特定部分的培育成果，而这部分需要许多的知识，外来知识。运用这些知识可以挣钱谋生，不过用得巧不巧却视人而定。

这样的学校己经存在了几千年。

在克里希那穆提学校里，我们正在试验某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们不只试图以学术理论教育出“A”等级的学生，同时也试图培养学生了解、探究人类的整个心理结构。一个人不仅要无条件施予，同时也要探究更深刻的问题。与我们有所联系的学校，目前正试图做到这一

点。也许它们不会成功，也许会成功。但是，因为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必须去尝试才行，不能总是寻觅最容易的途径。要探究这个主题是很困难的，不过它并不是要创造一批精英。但即使创造一批精英，那又有什么错？难道你要每个人、每件事都变得一律中庸平等吗？在所谓的民主中，这实在是件麻烦事。

因此，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矛盾。只在有时候坚持某事，有时候又反驳该事的时候，矛盾才存在。可是我们这里讲的是，没有人能够带领你找到真理，得到启发，获得正确的静心方式，寻到恰当的行为举止。因为每个人要为自己负责，完全不能依赖他人。我们尝试在这些学校里培育圆融的心灵和头脑，学习用来在世界上生存的知识，但不要忽略人类的心理本质，因为这一点的重要性远超过学术生涯。

要拥有在当前世界、当代文明——不管是什么样的文明——谋生的能力，显然必须接受特定的教育，东西方的大部分学校都忽略了教育的另一面，而这一面却是更深奥、更伟大的。不过，我们尝试在这些学校里做到两者兼顾，这是其他学校目前没做到的事。我们可能会成功，也希望会成功，但也可能失败。这是我们正努力尝试的目标，前后并不矛盾。

9 权威·爱·静心

1970 年 12 月 7 日，BBC 播出一段访谈克里希那穆提的节目，这是该年稍早在位于罕布夏（Hampshire）布洛克伍公园（Brockwood Park）的克里希那穆提学校（Krishnamurti School）拍摄的。讨论的主题相当广，包括权威、恐惧与欢愉、思想的功能、关系、爱、静心。以下文章节录自这次访谈。

谈权威

记者：克里希那穆提先生，您说我们所有的问题都源自一个问题：我们照着别人告诉我们的方式生活着，我们是二手人民；几世纪以来，我们臣服于各种权威。今天的年轻人反抗权威。您个人有什么反抗权威的事迹呢？

克：我认为，我个人没有反抗过权威，不过全世界各地的权威却使人心智瘫痪——不只是宗教上的瘫痪，还包括内心的瘫痪——因为，由宗教所强制推行的信仰的权威，确实毁灭了对真相的发现。人们依赖权威，那是因为他害怕独立。

记者：这一点我有点儿想不通，人类累积下来的智慧当然不能完全抛弃吧？

克：是不能，不过什么是智慧？智慧只是知识的累积吗？还是只有在痛苦终止的时候，智慧才会出现？毕竟，智慧不存在于书里，也不是存在于别人的经验所累积下来的知识里。当然，智慧出现在自我了解、自我发现的整个架构中。了解自己，就是终止悲伤，生出智慧。

一个受困于恐惧和悲伤的心灵怎么可能会有智慧呢？只有在悲伤—— 也就是恐惧——终止的时候，智慧才可能存在。

谈爱

记者：为什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被爱？

克：因为我们都非常空虚、寂寞。

记者：可是您说，爱人比被爱重要。

克：没错，当然是这样——这表示人必须了解自己内在的这种空虚、这份寂寞。一个只惦记着自己的野心、贪婪、恐惧、内疚，痛苦的心灵，没有爱人的能量。本身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心灵，显然无法去爱人。分裂必然包含悲伤，它是悲伤的根源——分“你”和“我”、“我们”和“他们”、黑人、白人、棕色人种，等等。因此，有分裂、破碎的地方，就不可能有爱，因为善是一种无分裂的状态。世界本身是不可分割的。

记者：您说，事实上，只有在完全放弃的时候，爱才可能存在。

可是人要怎么到达自我放弃的境界呢？

克：完全地自我放弃，那只有在了解自己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自知自觉是智慧的开端，智慧和爱因此是连在一起的。这表示，只有在真正了解自我的时候才有爱，也因此知道在这个自我里，完全没有分裂破碎——没有愤怒、野心、贪婪、分离的活动。

记者：可是，你瞧，我们还是必须活在社会里，而且以您的标准来说，是相当病态的社会，这影响着我们：我们不能够真正地做自己，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社会。

克：当然，我们就是社会。我们建立了社会——社会就是我们，世界就是我们。世界并不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我们是世界、社会、文化、宗教——我们居住其间的这个环境所造就的结果。

记者：您说，是努力毁了我们，您说生活是一连串的争斗，而唯一快乐的人，就是不在意努力的人。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经过努力，怎么能够做成事情呢？

克：为什么不能呢？不过，什么是努力？它等于是能量的对立，不是吗？一股能量对抗另一股能量。

记者：它难道不能变成一股不动摇的驱动力，持续往一个方向前进吗？

克：如果有一种驱动力，有一种追求，其中就有矛盾、对立存在；如果没有浪费精力，就没有冲突。我去散步，就只是散步，可是如果我想出去散步，又必须做其他事情，矛盾就开始了，然后有冲突，然后有努力。这就是为什么想要了解努力，就必须找出我们的矛盾、对立有多严重。

谈静心

记者：您所谓的静心是什么意思？这个词经常出现在您的著作中。

来见您以前，我在牛津字典里查过这个词，字典说，静心的意思是沉迷在思想里。可是您并不希望我们这么做。

克：人们必须进入静心，才会知道它真正的意思——对我来说，它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记者：您能告诉我的最好的解释就是，它不是什么？

克：我只是建议人们那么做。你瞧，有各种不同的静心学派。他们提供不同的制度、方法，他们说，如果你每天练习这些方法，就会达到特定形式的启蒙境界，一种特定的非凡经验。首先，这整个制度、方法，必然包含机械化的重复动作——这就不是静心了。那么，有没有可能不让心灵因为重复的动作而变得弩钝？让心灵觉知到这种思想的运动——没有压抑，没有试图控制思想，只是觉知到这整个思考的动力，觉知到是否要让思想发出的唠叨持续下去。

记者：可是我们一直在不断地表达我们的思想，不是吗？

克：这就是答案。思想只存在于言词或意象里。静心要求最特别的纪律——不是那种压抑和服从的纪律——而是那种当你观察自己的思考、当你拥有一种观察的思想时所产生的纪律。这种观察本身，会带出它自身所拥有的细致入微的纪律。这是绝对必要的。

记者：需要特别拨出时间做这件事吗？

克：先生，你可以随时做这件事。坐在公车上的时候可以做这件事——也就是留心与观察。注意发生在你周遭和发生在你自己内心的事——觉知这整个运动。你瞧，静心其实是一种做法，清空心智中所有的已知。没有这个步骤，你不可能晓得未知。要以全新的眼光看待事情，心智必须空掉所有过往。真理或上帝，或者这个随你怎么称呼的东西，必须是全新的，它不是宣传的产物，制约的结果。基督教徒被两千年的宣传制约了，印度人、佛教徒也同样被制约了。所以对他们来说，上帝或真理就是宣传的产物。可是那并不是真理。真理是某种每天都活着的东西。因此，必须清空心智，才能看见真理。

记者：也就是说，你把过去一笔勾销？

克：那就是静心。

记者：然后你彻底、轻松地觉察到“实相”。

克：觉察到“实相”——没错。“实相”不是一种静态的东西，它格外活跃。因此，真正处于静心的心灵，是非常寂静的心灵，这种寂静并不是压抑喧闹的产物。它不是喧闹的反面。当心灵完全了解自己的时候，它就出现了——因此根本没有发生任何运动，这表示脑细胞本身安静沉默。然后在这样的沉静中，一切就自然地发生了。这是一件特别的事，你要好好地观察它。这是真正的静心，不是彻底接受权威，重复口号等等，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记者：我可不可以概要重述一下？如果我有误解的地方，请您告诉我。对我来说，静心似乎是本质摆脱制约的过程。

克：就是这样。

记者：如果我放弃无用的权威，如果我放弃别人告诉我的一切，我在当下势必完全孤独，不过只有在这样的孤独中，我才有机会真实地了解自己。

克：还有了解真理或上帝，了解这个随你怎么称呼的东西。

灵性的分享

悲伤的终点是爱。有这种爱的地方，就有慈悲。而那样的慈悲具有它自己的完整而不可分割的聪慧。当那样的聪慧采取行动的时候，那行为永远是正确的。有那份聪慧的地方，就没有冲突。

1 悲伤的终点是爱

我们今天晚上要谈到许多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讨论了悲伤和悲伤的终止。悲伤终止了，就生出了热情。真正了解或深入探究悲伤问题的人少之又少。有可能终止所有的悲伤吗？这是一个所有人一直在询问的问题，也许不是非常自觉的，但却和我们一样，衷心地想把答案找出来，看看人类的苦难、痛苦、悲伤是不是有终点。因为如果悲伤不终止，就没有爱。

与悲伤同在

悲伤对神经系统是极大的震撼，好像对生理和心理的重重一击。

我们通常靠吸毒、酗酒、参加各种形式的宗教聚会逃避现实，或者变得愤世嫉俗，有些人则接受现实，以为这是不可逃避的必然。

能不能更深入、更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呢？有没有可能完全不逃避悲伤呢？也许我的儿子去世了，这的确是极大的悲伤、震惊，然后我发现自己实在非常寂寞。我无法面对这件事，我无法忍受这件事，因此我逃避。有许多逃避方式——宗教的，世俗的，哲学的。有没有可能不采取任何形式逃避这样的疼痛、寂寞、悲伤、震惊呢？而且还要怀着苦恼，完全与这个事件同在？你有没有可能握着任何问题，不想办法解决它，而是看着它，仿佛握着某颗珍贵的宝石、手工雕成的精美宝石？宝石的美在于吸引人、令人心旷神怡，叫人忍不住一直看着它。同样地，如果能够的话，思想不运动、不逃避，握着我们的悲伤，不离开事实，就会引出一股全然的释放，让人摆脱所谓的痛苦。

爱与美并行

我们也想仔细想想什么是美——不是指人的美，博物馆里的绘画和雕塑之美，或者人类的远祖在石头、绘画或诗歌里表达的自己的感觉，而是扪心自问，什么是美。美可能是真理，美可能是爱。但是如果没了解“美”这个非凡字眼的本质和深度，我们可能没办法遇上这样神圣的东西。因此，我们必须探究什么是美这个问题。

当我们看见雪山映着蓝天等绝美的东西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一刹那，那座山的壮丽，那座山的广大，它的映着蓝天的线条，赶走了心中所有的自私自利。那一刻，是无“我”的。有没有看过拿着玩具的小孩？这个小朋友已经顽皮了一整天了——这很正常——然后你给了他一件玩具。接下来一个小时，在他打破玩具前，他都非常安静，因为那件玩具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件玩具占据了他的心。同样地，当我们看见某样绝美的东西时，那份非常的美就吸引了我们。也就是说，没有自我艰苦努力、没有私利的时候，美就存在。你了解这层意思吗？如果没有被山的绝美或深影遮蔽的山谷吸引或打动过，如果山脉不曾占据过你的心灵，怎么可能了解美、了解没有启我的美？因为有自我的地方，就没有美；有私利的地方，就没有爱；而爱和美是并行的，不可分离。

和死亡生活在一起

我们也该一起讨论什么是死亡。这绝对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事。不管富裕或贫穷，无知或博学，年轻或年老，每个人都会面临死亡；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去，而我们从不曾了解死亡的本质。我们总是害怕死亡，不是吗？要了解死亡，我们也必须探究什么是生命。我们是不是在浪费生命，以各种不同的形式耗散能量呢？你也许有钱，你也许身怀十八般武艺，你也许是位专家，是位伟大的科学家或生意人；你也许有权力、地位，但是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一切是不是全都浪费了？所有艰辛、所有悲伤、所有极度的焦虑、不安全感、人类所有愚蠢的幻象——神明、圣人等等——到头来岂不全是一场空？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请务必扪心自问，别人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已经把生和死分开了。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我们尽可能把它放得远远的——距离好长一段时间。可是在这漫长的旅程结束时，我们还是难逃一死。那我们所谓的生又是什么呢？为了赚钱，每天朝九晚五上班吗？你拥有无尽的冲突、恐惧、焦虑、寂寞、绝望、沮丧。

这整个生存之道，我们称之为人生。人类的艰辛万难、人类的无尽冲突、欺骗、腐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我们很清楚，它是我们日常生存的方式。而“死”的意思是这一切终止了，我们所思考、所累积、所享受的一切都终止了。但我们依恋这一切，我们依恋我们的家庭，依恋金钱，依恋知识，依恋伴随我们的信仰，依恋理想，然后死亡说：“老兄，这就是它的终点站。”

我们害怕死亡，因为那等于放弃所有我们知道的东西，所有我们经历过、积蓄过的东西，包括可爱的家具，还有美丽的画作收藏。死亡走过来说道：“你再也不能拥有这些东西了。”于是我们紧握着已知，害怕未知。我们可以创造出轮回，但是却不曾探究下辈子诞生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脑子为什么把生和死分隔开？为什么要造成这样的分裂呢？是不是有依恋，所以有这样的分裂存在呢？人可不可能和死亡——这里指的不是自杀——一起活在现代的世界里，然后却像死亡一样终止所有依恋呢？我依恋我现在居住的房子。我买下它，为它付了许多钱，我依恋所有家具、绘画、家人、伴随它的所有记忆。而死亡来了，把这一切全部抹煞。所以，你能不能每天和死亡生活在一起？

每天把一切都终止掉，终止你所有的依恋呢？因为这就是所谓的死亡。

我们把生从死中分离出来了，因此不断地担惊受怕。可是等你把生和死并置在一起，你就会发现，头脑有一种状态，在其中，所有被当做记忆的知识都终止了。

生即是死

你需要知识才能写字，才能来到这里，才能讲英语，才能记账，才能回家等等。头脑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才运用知识，其他时候则摆脱所有知识的束缚呢？我们的脑子总是不断在记录，你正在记录我现在讲的话。这样的记录变成记忆，那样的记忆在某个身体活动的区域

里是必要的。所以，头脑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才运用知识，其他时候则摆脱所有陈旧的知识呢？头脑能不能自由，这样才能够以一种全然不同的规模运作？也就是说，每天当你上床睡觉的时候，要把你累积的一切全部抹煞，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死去。

你听过这种说法：生就是死，它们绝对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如果你仔细倾听，你可以听到其中的真理，其中的真相。而且在那一刻，你会看见其中的澄明。有没有可能每一个人在一天终止时，让一切不必要的东西都死去呢？让每一个受伤的记忆，让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恐惧、我们的焦虑、我们的悲伤，在每天终止时都死去呢？然后你会发现，你随时与死亡同在，因为死亡就是结束。

记忆的累积

人依恋许多事——依恋自己的大师，依恋累积的知识，依恋金钱，依恋伴随自己的信仰，依恋理想，依恋对自己儿子、女儿等等的记忆。

那个记忆是你，你整个脑子充满记忆，而你依恋这整个意识。死亡走过来说：“这是你的依恋的终点。”然后我们害怕了，害怕彻底摆脱这一切，害怕死亡，害怕切断我们得到的一切。你可以说：“我要在下辈子继续这一切。”但是，继续下去的是什么？你了解我提出的问题吗？

那样的欲望要继续下去是什么意思呢？撇开思想衍生出来的那些东西不谈，真有连贯下去这回事吗？

思想是受局限的，因此创造出了冲突。自己、自我、人，是一大堆复杂、古老、现代的记忆。我们靠记忆生活。我们靠获得或承继的知识生活，那样的知识就是我们的模样。自己是过去经验、思想等知识的总和。自我可能会在自我体内创造出某些神圣的东西，但那还是思想的活动。而思想总是受局限的。你可以自己看到这一点，不必研究书籍和哲学；你可以自己清楚地看到你是一大堆的记忆，而死亡为所有这些记忆画下休止符，人因此而害怕。问题是：人可能和死亡一起活在现代的世界里吗？

没有爱的空壳

我们应该一起讨论什么是爱。爱是感觉吗？爱是欲望吗？爱使人快乐吗？爱思想组合起来的吗？你爱你的妻子、丈夫、子女吗？爱是嫉妒吗？别说不是。爱是恐惧、焦虑、痛苦等感受吗？什么是爱？没有那种特质、那种芳香、那种热情，你可能富有，可能拥有权力、地位、重视，但是没有爱，你只是个空壳。因此，我们应该探究爱这个问题。如果你爱你的子女，会有战争吗？如果你爱你的子女，你会允许他们去杀人吗？有野心的地方，可能有爱存在吗？请面对这一切问题。

爱和欢愉、感觉没什么关系。爱不是由思想组成的，因此不存在于头脑的结构范围内。它是某种完全在脑子范围以外的东西因为头脑就其本质和结构来说，是一种感觉、反应的工具。爱不可能存在于只有感觉的地方。记忆并不是爱。

修道的生活

我们也应该一起谈谈什么是修道生活，什么是修道。这又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人类一直在追寻某种超越身体，超越痛苦、悲伤或欢愉的东西。人类一直在找寻某种超越的东西，先是认为雷声就是神的声音，之后又崇拜树木、石头。离这个野兽般的丑陋城镇很远的村民，至今还崇拜石头、树木、小神像等等。人类想找出世界上是否有神圣的东西存在，于是祭司出现了，他说：“我会告诉你答案”，这和许多大师的作风是一样的。西方的神职人员有自己的仪式、反复念诵的经文、别致的服装、自己崇拜的神明。而你——你有你自己的神明。或者你什么神也不信。你说你是个无神论者，但是你和我想一起找出某种可能超越时间、超越所有思想的东西。因此，我们一起探究，一起动脑，运用理智、逻辑，找出什么是修道、什么是修道的生活以及有没有可能在这个现代世界里过着修道的生活。

所以，让我们替自己找出什么是真正的修道生活。只有当我们了解修道的真正意义并撇开一切——不属于任何宗教，不属于任何团体，不追随任何大师，不盲从任何所谓的心灵权威，才可能找到答案。没

有所谓的心灵权威存在，那只是我们犯下的一项罪行——我们在真理和自己之间制造了一个媒介。

当你开始探究什么是修道的时候，你就过着修道的生活了，而不是等修道完毕才过着修道的生活。在观看的过程中，在留神、讨论、怀疑、询问、信仰或没有信仰的过程自身中，你就已经过着修道的生活了。

谈到修道的时候，你似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逻辑和健全的头脑。因此，我们必须逻辑清楚、理智清晰，怀疑、询问所有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包括神、救世主、大师及其权威。那不是修道，那只是少数人靠权威而自大。权威是你给他们的，因此，请完全撇开这一切。

不要求报偿

你有没有注意到，只要社会、政治、人类关系紊乱的地方，就有独裁者、统治者出现。只要你自己的生活紊乱失序，你就会创造出权威，你要为那个权威负责，而且许多人都太过心甘情愿地接受权威。

有恐惧的地方，人类难免会寻求某种会保护自己的东西，那令人类有安全感。因为那样的恐惧，我们创造了神明；因为那样的恐惧，我们创造了所有的仪式、所有以宗教名义建立起来的环形广场。这个国家里的所有寺庙、所有教堂和清真寺，都是思想构建而成的。你可能会说，有直接的天启啊！请质疑那样的天启吧！如果你用逻辑，用理智、健全的头脑想想，就会看见自己是在累积迷信，这些并不是修道。你能不能撇开这一切，去找寻什么是修道的本质、什么是心灵、什么是主导修道生活的脑子呢？你可不可能不创造幻象而直接面对恐惧呢？

当你与恐惧同在，没有逃避，而是全心关注它的时候，恐惧会从心理上完全消失。一旦没有恐惧，就没有神明、没有仪式，那一切都变得没必要、变得愚蠢。思想创造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修道，因为思想只是一种建立在经验、知识、记忆之上的物质过程。思想制造了所有冗长的废话、宗教组织的整个架构，因此宗教和修道的意义己经完全丧失了。你能不能自愿撇开这一切，不要在修道的终点寻求报偿？你会做到这一点吗？等你做到这一点，就不会再问什么是修道了。

有没有某种超越时间和思想的东西存在？你可能会问这个问题，但是如果思想构造了某种超越的东西，那么这东西就还是一种物质的过程。思想是一种物质的过程，因为它维持脑细胞里的知识。我不是科学家，不过你们可以在自己身上留神观察这一点，你们可以观察自己脑子里的活动，其实就是思想的活动。因此，如果你能够撇开这一切，心甘情愿地、轻松地、没有任何抗拒地，你就难免会问：有没有超越所有时间和空间的东西呢？有没有某种人类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呢？有没有某种极其神圣的东西呢？有没有某种脑子从来没有碰触过的东西呢？我们就要找出答案了——也就是说，如果你已经踏出第一步，抹煞了被称为修道的所有垃圾。因为你已经运用了你的头脑、你的逻辑、你的怀疑、你的质问。

刻意就不是静心

那么，属于修道的静心又是什么呢？什么是静心？是要逃离喧嚣的世界，想有颗寂静的心、安静的心、平和的心吗？因此，你练习某套制度、方法、形式，企图觉知一切，企图控制你的思想。你盘着腿，复诵着某句真言。你复诵、复诵、再复诵，带着你的私利，带着你的自我，于是那句真言丧失了它的意义。

什么是静心呢？静心是一种意识的努力吗？你靠意识沉思静心，重复练习，为了达到某个目标——要得到安静的心、脑，要达到一种脑部的刺激感。这样静心的人和说“我要钱，所以我努力赚钱”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两个人都在寻求一种成就。一种是心灵上的成就，另一种是世俗的成就——他们两个人都站在成就的线上。对我来说，那根本不是静心，任何意识的、刻意的、主动的欲望，因为运用了意志，都不算静心。

我们必须问，是否存在一种不是思想衍生出来的静心？你了解这些话吗？任何刻意的静心过程都不是静心。这很明显。你可以盘腿一辈子，运用调整呼吸等等方法，但还是到不了那个境界，因为这是刻意要达到某个结果的行为——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不过果也会变成因，因此你陷在了循环中。有没有一种静心，不是欲望、愈志、努力组合成的？演讲者说有。你不必相信，相反，你必须怀疑，你必须

质问，就像我也质问过、怀疑过、解构过。有没有一种静心，不是设法达成的，不是有组织的？要探究这一点，就必须了解脑子是被制约的，脑子是受局限的，脑子想理解无限、无穷、永恒。

悲伤的终点是爱

我们一直把声音和寂静分开。声音是世界，声音是你的心脏在跳动。这宇宙充满了声音，所有的空间、百万颗星辰、整个天空，都充满声音。而我们把声音弄成了某种令人无法忍受的东西。可是当你倾听声音的时候，那样的专心倾听就是寂静，寂静和声音不是对立的。

静心是某种顺其自然地达成的东西，它不是有组织的。在一开始，它就必须摆脱你所有的心理伤害，摆脱你所有累积的恐惧、焦虑、寂爽、绝望、悲伤。如果你踏出第一步，整个动作就完成了，但是我们并不愿意踏出第一步，因为我们不想摆脱。我们想依赖——依赖权力，依赖其他人，依赖环境，依赖我们的经验和知识。我们永远不摆脱所有依赖、所有恐惧。

悲伤的终点是爱。有这种爱的地方，就有慈悲。而那样的慈悲具有它自己的完整而不可分割的聪慧。当那样的聪慧采取行动的时候，那行为永远是正确的。有那份聪慧的地方，就没有冲突。你听过终止恐惧、终止悲伤，你听过美和爱，可是听过是一回事，行为又是另一回事。你听过一切真实的、合乎逻辑、合乎情理、理性的东西，但是你并没有依照这样的法则行事。你回到家，然后又开始忧心，开始冲突，开始痛苦。因此有人问：这一切的意义何在？聆听这位演讲者说话，但却没有实践他的话，意义是什么呢？聆听但却不实践，等于是在浪费生命；如果你听到某个真理，却没有实践，你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而生命实在太珍贵了——它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我们也不再与大自然接触，我们不爱树，不爱鸟，不爱水，不爱山，我们正在破坏这个地球，我们正在彼此破坏，这些行为都是浪费生命。

一旦人了解这一切——不仅是理智上或口头上的了解——那就等于是过着修道的生活。在腰间缠上一块布，或是四处求乞，或者进入修道院，都不是修道的生活。一旦没有冲突，一旦拥有没有局限的爱、不只施给一个人的爱，修道的生活就开始了。因此，如果你奉献你的

心、你的意、你的脑子，某种超越所有时间的东西就存在了。然后就会有那个东西给予的祝福——这祝福不在寺庙里，不在教堂里，不在清真寺里。不管你到哪里，这祝福都永远跟随着你。

2 什么是修道的心灵

修道就是“革命”

我认为，今天早上我们应该仔细思考，什么是修道的心灵。我想非常深入地去探讨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的心灵才能够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不仅是政治和经济问题，还包括人类生存等许多非常根本的问题。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重复我们已经说过的话，认真的心灵是一个愿意探究事情根本，并且愿意发掘何谓真、何谓假的心灵。有一个心灵，它不半途而废，不让自己因为其他考量而分心。我希望至少有些人能够做到这点，而且要认真做到这点。

我想，我们都很熟悉现在世界的情况，不必再重谈那些诈欺、腐败、社会和经济不公、战争的威胁、不断的恐吓。对我来说，要了解所有这一切迷惑，心灵本身似乎必须彻底改变，而不是拼凑式的改革或细微调整。要超越这一切不仅存在于外在、也存在于我们内在的迷惑。想努力解决日渐增强的紧张局势和日渐增加的需求，人必须从心理上进行彻底的革命，因此褥要一个全然不同的心灵。

对我来说，革命是修道的同义词。我所指的，并不是“革命”表面上所谓的立即进行经济或社会的改变，我的意思是，对意识本身进行革命。心灵的革命意味着彻底毁灭原有的心灵，从而得以看清真相，没有扭曲，没有错觉——这是修道的方式，我认为真正、真实的修道心灵的确存在。

我认为，如果非常深入地去探究这个问题，就可以为自己发现这样的心灵。这个心灵足以打破、毁坏所有障碍，以及所有社会、宗教、教条、信仰加诸其上的谎言，并且超越它去发现真相，这才是真正修道的心灵。

所以，先让我们探究经验的问题。我们的脑子是几世纪经验的结果。头脑是记忆的仓库。没有这样的记忆，没有累积的经验和知识，我们根本没办法像人类一样地运作。在某种层次上，经验——记忆—— 显然是必要的。但是我认为，所有根据知识、记忆设定的经验，它们注定是被制约的。因此，经验并不是解放的因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

发现真相

每一种经验都被过去的经验所制约，因此并没有新的经验。经验永远是过去渲染出来的，在经历的过程中，从过去生出扭曲来，因为过去是知识、记忆以及各种累积的经验；不只是个人的东西，也是种族、社会衍生出来的东西。那么，有可能否定所有这样的经验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探究过否定的问题，探究过否定某样东西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有能力否定知识权威，否定经验权威，否定记忆权威，否定神职人员、教堂以及加诸在心理上的每一样东西。对许多人来说，否定的方式只有两种——借助知识或抗拒。你否定神职人员、教堂、文字、书籍的权威，不是因为你曾经研究过、询问过、累积过其他知识，就是因为你不喜欢，所以起而反抗。然而，真正的否定隐含着的意思是，你否定，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任何未来的希望，不是吗？你开口说：“虽然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这是错误的”，这才是唯一真正的否定，因为这样的否定不是出自于预先计划过的知识，不是出自抗拒。毕竟，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否定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那么它只是一种交换，是市场里的以物易物，因此，根本不是真正的否定。

我认为人必须对此有些了解，必须更深入地去探究它，因为我想通过否定去发现什么是修道的心灵。我觉得通过否定可以发现真相，坚持主张是无法发现真相的，你必须把已知一笔勾销。

因此，我们要通过否定来探究什么是修道的心灵——也就是说，通过否定，通过反面的思考。如果否定是根据知识、根据抗拒而来，显然就不是否定。如果我否定神职人员、否定书本或传统，是因为不喜欢，那么这只是一种抗拒，因为我只是拿其他东西替代我所否定的

东西。如果我否定是因为我有充分的知识、事实、资讯等等，那么我的知识就变成了我的避难所。但是，有一种否定不是抗拒或知识的产物，而是来自观察，来自看到事物的实相。这是真正的否定，因为它让心灵清除掉所有假设，所有幻想、权威以及欲望。

所以，有没有可能否定权威呢？我的意思不是否定政治人物、国家法律等等的权威，那么做既愚蠢又不成熟，最后势必锒铛入狱。我的意思是，否定社会牢牢加诸在心理、意识上的权威，否定所有经验、所有知识的权威，这样心灵就处在不知道结果、只晓得何谓不真实的状态。

毁灭就是创造

如果你仔细探究这点，它会给你一种惊人的整合感，这种感觉不因为冲突、矛盾的欲望而撕裂；会看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或从虚假中看到真相，会给你一种真正的觉知感，一种澄明。然后这样的心灵处在一种位里——毁灭了所有的保障、恐惧、野心、虚荣、幻想、目的，一切一切——处在一种完全孤独、不受影响的状态。

当然，要找到真实，找到“上帝”，或者找到你喜欢给它取什么名称都好的这样东西，心灵必须要孤独，要不受影响，因为这样的心灵才是纯净的心灵，才能够继续前进。只有完全毁灭了心灵在其内部创造的所有东西，例如保障、希望、希望的阻力——也就是绝望等等，才会出现一种没有死亡的无惧状态。孤独的心灵是完全活跃的，在这样的活跃中，每分钟都有死亡，因此，对这个心灵来说，并没有死亡存在。如果仔细探究这点，你会发现并没有死亡，只有孤独的心灵呈现纯净朴实的状态。

这样的孤独并不是孤立，并不是逃入某个象牙塔里。所有一切都被丢弃了、遗忘了、消除了、毁灭了，这样的心灵才知道什么是毁灭。

而我们必须知道什么是毁灭，否则无法发现任何新的东西，但是我们实在害怕毁灭所有已经累积下来的东西。

有一句梵文说：“观念是未曾生育过的妇女的孩子。”我认为许多人都沉浸在观念里。你可能把我们举办过的演讲当做一种观念的交换，当做一种接受新观念、抛弃旧观念的过程，或者当做一种否定新观念、

抱持旧观念的过程。我们所谈的绝对不是观念，我们谈的是事实。当一个人关心事实的时候，就没有所谓的调整存在，只有接受或否定。

你可以说“我不喜欢这些观念，我比较喜欢旧观念，我要生活在旧环境里”，或者你可以和事实同在。你不能妥协，你不能调整。毁灭并不是调整，调整的意思是“我必须野心小一点，不要嫉妒心那么强”。而一个人一定要看清楚野心和嫉妒是丑陋、愚蠢的，而且必须毁灭所有这些荒谬。爱从不调整，只有欲望、恐惧、希望才要调整。所以，爱是一种毁灭性的东西，因为它拒绝适应或顺应某种模式。

我们发现，人类为自己在内心建立了权威，以求获得安全有保障的感觉，只有这样的权威全部毁灭了，才会有创造。毁灭就是创造。

放弃已知

如果你放弃了观念，没有调整自己去适应你的生存模式，或某种你以为演讲者所创造的新模式，就会发现头脑能够并且必须只依据外界的事物和外界的要求作出反应。因此，头脑变得彻底地安静。这表示经验的权威已经终止了，因此不会再创造幻象。要找到真相，绝对有必要把创造任何形式幻象的力量终止掉。创造幻象的力量就是欲望的力量、野心的力量，想要成为这样、想要成为那样的力量。

因此，头脑必须理性、清楚、明澈地在这个世界上运作，但是其内在必须完全安静。

生物学家告诉我们，头脑花了几百万年的时间才发展到现在的阶段，还要花上几百万年，脑子的发展才能更进一步。然而，修道的心灵进展并不仰赖时间。我想表达的是，当必须依据外界存在来作出反应的头脑变得极为安静的时候，就不再有累积的经验和知识等等机械方式。头脑的内部完全安静，但却十分活跃，可以跳跃几百万年。

对修道的心灵来说，并没有时间的存在，只有在一种连续迈进的状态下，时间才存在。只有当修道的心灵摧毁过去与传统加诸其上的价值权威时，才可能没有时间存在。当你否定了时间，就已经否定了所有经由时间和空间的发展。请注意，这并不是一种观念，不是一种可以玩弄的东西。如果你超越了这一点，就知道什么是实相，你就处

在实相的状态；如果你没通过这点，那么你不能只是把这些当做观念来玩弄。

所以，你发现毁灭就是创造，在这样的创造中，并没有时间存在。

创造所处的状态是，头脑摧毁了所有过去，完全地安静，在这样的状态中，没有时间或空间可以成长、表达、生成。这种创造的状态不是少数几位具有天赋的画家、音乐家、作家、建筑师创造出来的。只有修道的心灵，才能够处在创造的状态里，而修道的心灵并不属于某个教堂、某种信仰、某些教条等，那些只是制约心灵的东西。每天早展上教堂，拜这个、拜那个的，并不会让你变成修道者——不过，上流社会可能会认为你是个修道者。完全毁灭己知才能成就修道者。

美与爱

在这样的创造中，有一种美感，这种美不是人类构建而成的，这种美超越了思想和感觉。毕竟，思想和感觉只是反应，而美并不是一种反应。修道的心灵拥有那种美，这不仅是指欣赏大自然的美、欣赏可爱的山脉、滚滚的溪流——而是一种相当不一样的美感，有了这样的美感才能生出爱。我想，你无法把美与爱分隔开来。对许多人来说，爱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嫉妒、憎恨、占有欲总是伴随爱而来。但是我们所谈的这种爱，是一种无烟的火焰。

修道的心灵明白这种彻底的、整体的毁灭，也知道所谓创造的状态，是不可分割的——这种状态并非无法表述的——而且随之而来的是美和爱的感觉。爱不可分割成神圣的爱和肉体的爱。它就是爱。随爱而来的，自然而然，无须言喻的，就是一种热情的感觉。热情就是激情，没有这样的热情，就不可能久远。这并不是想改变某事、完成某事的激情，想做某事的激情有其原因，因此，若将此原因清除，激情也就会跟着消失。它不是一种热心的状态。只有在拥有一种简朴的热情时，美才能够存在。处于这种状态的修道心灵，就拥有一种独特的力量。

对我们来说，力量是意志的产物，是许多欲望交织而成的意志的绳索。而且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种意志是一种阻力。这种抗拒某事或追求某结果的过程会生发出意志，而这样的意志通常叫做力量。但

是我们现在讨论的力量与意志完全无关。它是一种没有原因的力量。

你不能利用它，可是没有它，就没有东西可以存在。

所以，如果一个人已经探究得如此深入，那么修道的心灵的确会存在；它不属于任何个体。它就是心灵，而与人类的努力、需求、个人冲动、强制力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无涉。我们仅仅描述了心灵的整体，如果用不同的词汇来形容，心灵可能会显得分裂而缺乏整体性；但是它应该是整体的东西，包含这一切。因此，这样修道的心灵可以接收头脑所无法估量的东西。这东西是难以形容的；没有寺庙、没有神职人员、没有教堂、没有教条可以掌控它。真正修道的心灵就是去否定这一切，并且活在这样的状态里。

3 无分别心

回到现实生活

对我来说，在这混乱且相当疯狂的世界里，该了解的第一件事似乎是，怎么聆听人们提出来的每个人都有的问题，还有他们的分析、叙述与结论。我们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不只是在这个日渐腐败的国家，其实世界各地的人们都面对着异常复杂的问题。专家、知识分子、大师、神学家、神职人员，都根据自己的特殊状况、自己的特殊信仰等等来加以解释。然而一个人迷惑愈多，就愈悲伤，愈是寻寻觅觅，然后愈想得到慰藉、保障或者澄明。有人提供保障和澄明，我认为学习怎么聆听他们所提供的这些保障和澄明是明智之举（这里说的怎么聆听，不仅针对听众来说，也针对演讲者），因为我们容易受骗，我们想接受，我们想被人安抚，我们想被言词催眠，我们想找个容易的方式挣脱我们的困扰和悲伤。我们渴望——这是最不幸的——接受，尤其是接受有人根据一套公式去解释的要如何面对全世界存在的危机，这些人运用的公式大同小异，只是因为所受训练不同，抚育他们长大的文化不同，因此有所差别。

全世界的人被公式和概念制约了几千年，而且当生活——它是一种运动——向你要求完全的关注时，你却没办法做到，因为你是根据一套公式运行和思考，无论这套公式是印度教导师商揭罗（Shankara）或你近期崇拜的大师制定的。因此人们不得不问道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根据公式过活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问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你老是在概念的层次上生活？为什么你总是把意识形态公式化，然后企图在那个层次上生活及思考？然而，现实却是完全不同的事。现实是日常生活，和概念没什么关系，这是要了解的第一件事。人必须舍弃所有的公式、所有的方法，必须以全新的角度重新思考整件事，你可能

不再是印度教徒、基督教徒、佛教徒。身为人类，住在这个国家里，住在这个有着所有苦难、肮脏、龌龊的可怕城镇里，如果要过着每一分钟完整、圆满的生活，就不能再按照公式来思考。

生活就是关系

生活就是关系。你无法根据一套公式来和他人建立关系——你明白吗？道理非常简单。你必须生活，你必须进办公室或工厂，努力工作，但是，如果你试图根据某个你心目中的古代老师建立的意象或公式过活，就根本无法建立任何关系——你只是根据某个观念在生活罢了。

你的心灵在意识、概念、抽象的层次上运作，然而生活却是每天的接触，我们必须了解的是日常的悲伤、苦难、寂寞与绝望，而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聪明的作家写下的精彩文章。当我们的日常生活被意识形态沉重地包裹住，生活就变得不值一文、令人迷惑且毫无意义。

身为一个人，该做的是觉察自己的状况——知道自己受局限，晓得已经被制约了好几世纪即可。如果你不了解这点，那你就会继续为别人、也为自己创造出巨大的迷惑、巨大的苦难。

优质的必要

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们不爱人，我们已经变得残酷、麻木、冷漠、无情。没有爱，你就无法解决任何事情。你是不是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你根本没有爱呢？你知道我所谓的爱的意思吗？没有动机的仁慈，为人慷慨，体验别人的感受，感受肮脏街道的丑陋，感受贫穷，看清人口爆炸在全世界蔓延。去感受这件事，去找出原因并为之哭泣吧！不是为自己可怜的小家庭，或者哀悼某位你喜欢的人，而是为这世界彻底的混乱而哭泣。

所有感觉都丧失了，因为我们已经变得太过聪明。聪明等于世故 ——请务必领悟到这点。当我们聪明的时候，其实就是世故了，我们因为教育变得世故。由于人口过剩，被迫要努力奋斗才能生活，于是我们竞争，运用聪明才智通过考试，为了获得工作而把别人踢出去。

仅仅借助求生欲望，我们就变聪明了——留神观察你自己吧！我们从不讨论真相——如何终止战争、如何仁慈、如何慷慨——但是我们却永远愿意讨论抽象的事物。

我所谓的爱，是一个晓得无分别心的优质心灵——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因为一旦有所分别，就有冲突，就有羡慕，就有嫉妒、敌意、争取权力与地位的欲望——这是我们聪明世故的结果。当你和另一人之间有了分别心，就没有关系存在了——虽然你们可能结了婚，有子女，有性关系——当你和另一人之间有分别心，就没有爱了，没有爱，你就不能够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或你面对的任何问题。请务必了解这个根本课题：你没有爱——为什么呢？当你看见日落或树木之美的时候，当你见到人类的悲伤、苦难、迷惑、痛苦的生存的时候，为什么体内没有爱在沸腾？为什么你没有爱呢？这是根本问题之所在，根本问题并不在于上帝是否存在，不在于你死后会发生什么事，而在于，为什么身为人类的你没有这种优质的心灵，能超越所有分别心，超越所有国籍、所有宗教及其信仰、教条以及人类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的所有发明？为什么呢？请扪心自问。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请别置之不理。

生活的折磨

你那么能干，那么聪明、灵巧，那么具有竞争性，科技成就颇高，能够登陆月球或在海底住上几个星期，发明非凡的电脑——但是，为什么你却没有那件真正重要的东西呢？没有爱，你变得痛苦，所有关系都是冲突。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严肃地面对过这个问题？是不是探讨过，为什么你的心是空的？

这不是情绪、情感上的收获，爱不是多愁善感，也不是情绪，它和奉献或忠心无关。人必须找出为什么自己没有爱，而且在这个寻觅的过程中，也许会碰触到爱。人没办法培育爱，没办法通过练习某个方法达到爱人的境界，没有教授爱和让你学习爱的学校。没有爱，你会生活在迷惑中，你会生活在悲伤里。

你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存在的社会就是什么样子。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先生？社会和你没什么不同，和你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和你一直以来的模样——也就是说，你所居住的社区——没什么不同。

社会紊乱失序，因为你自己的生活就是紊乱失序的。然而，经由理智的组织、借助计划——几千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这样的事——还是没办法带来秩序；那么多人一直努力创造新社会、新的共同体、新的生活方式，然而他们全都失败了，他们永远都会失败，因为他们的尝试是建筑在公式、概念和意识形态上。

因此，我们要找出，是否能用心解决生存这个问题，解决每天生活上的折磨、苦难，每天的迷惑，以及短暂的喜悦与欢愉等所谓的生活？如果你不知道分别心包含些什么、关系的意义是什么，你就没办法爱人。我们要检视这一点，不是理智上、言词上的检视，而是实际的检视。去做，就是去“看”、去观察你真正的关系——你与妻子、家人、老板、邻居的日常关系——看看是不是有可能超越这种有所分别、狭隘的生存。

观看与倾听

首先，不要被言词所束缚——你了解我的意思吗？言词并不是真正的东西，“树”这个字并不是真正的树——这一点简单明了。树这个字不会帮助你碰触到那棵树，你必须亲自和树接触，把手放在树上。

我们是言词的奴隶，是观念、意象与符号的奴隶。要直接与某样东西接触，不可以有言词介入。因此，人必须学习“观看”和“倾听”的艺术，而且要找出应该怎么观看：怎么观看你所居住的世界，怎么观看一棵树、一朵云、日落的美。要非常清楚地看见某物，你必须具有灵敏性——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如果你的手坚硬、冷酷、残忍，你就没办法碰触那棵树。如果你的眼睛因为忧虑、因为你信仰的神、因为你的妻子、因为你的性关系、因为你的恐惧而盲目，你就无法看见那朵云，看见日落的美。

人必须学习怎么观察，怎么看，这种艺术是没办法从他人身上学习到的，你必须自己来。当我在讲述的时候，别只带着这些解说离开，要切实去实践。可别说：“我会试着做做看”——那是逃避的借口。只有“做”或者“不做”——没有试试看，也没有所谓的尽力。

当你观看一片树叶的时候，你怎么看呢？你显然是用肉眼观看，不过也用心在看——这颗心有自己的记忆，记忆着那片树叶以及那片树叶的植物名称。因此，你用你的肉眼观看，不过你也借助相关的记忆——不是吗？有一套双重的程序在进行。你用你的肉眼观看，同时你也透过你的记忆，透过你对那片树叶，对自己的妻子或丈夫或那朵云的意象去观看。

当你观看你的丈夫或妻子的时候，你是用意象在看对方，这意象是从多年来的性事、欢愉、恼怒、唠叨、生气的言词等等得来的记忆建立起来的；你们彼此都已经建立了对方的意象——这是个事实。现在，有关系的只是这两个意象，你们根本没有直接的关系。这其中有分别——一定有分别存在——因此有冲突，因此完全缺乏爱。只要你没觉察到这个机制、结构、本质，就永远没办法挣脱它，永远会处在冲突中。

这世界需要互助合作，这个国家极度需要这种东西。国家因为语言差异、因为微不足道的民族差异等等而四分五裂，但它必须要互助合作才能够生存。如果你没有爱，又怎么能够与他人合作呢？当你野心勃勃、有分别心、酷好竞争，用言词、信仰、教条把自己区隔开来时，又怎么可能运用“合作”这个词呢？不过，等你知道怎样真正地合作的时候，你也就知道怎么样不合作了——你必须知道这两种东西。

当你知道合作的意思、深度、含义时，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采取不合作的动作。不过人必须先知道怎么合作，而且如果有分别心，合作就不可能存在。如果你心中有意象，分别心就会永远存在——尽管住在一个家庭里，尽管身边睡着妻子或丈夫。虽然你们可能住在同一个屋搪下，生了小孩，但是两个人却是分离的，你们并不是相互合作。当有爱的时候，合作才可能存在。爱不是多愁善感，它与多愁善感没有任何关系，爱不是欢愉，不是欲望。要碰触到这样非凡的东西，碰触到它的美，你必须学习如何观看，观看那棵树，观看你的妻子和子女。

检视自我

为什么人类会遭遇到这样惊人的危机？这样分崩离析的危机？这样的紊乱失序、这样的迷惑？为什么已经活了数千年的人类，会遭遇

到这样的苦难和冲突呢？这样的混乱已经变得十分骇人，原因何在？

你会说：“是人口过剩”，在已经人口过剩的印度，每年有一千两百五十万的婴儿诞生。你会说：“随着科技知识的发达，道德沦丧。”你会说：“因为缺乏沟通。”狡辩、从容的回答多不胜数。在这样从容的回答中，你不会找到事情的深度或事实。为什么是你，住在这个国家里，这么久以来，都和你的老师，你的商揭罗、梵歌、大师，还有你那个不成熟的圣人生活在一起？为什么是你，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真真实实地处在这个国度、处在紊乱失序里、处在这样的迷惑中？如果你撇开人口过剩、科技知识的发达以及缺乏直接沟通而产生的道德沦丧—— 这些也许真实的答案——不谈，那么根本的理由是什么呢？苦难的根本原因又在哪里？为什么像这样一个国家，拥有善良、慈爱、不杀生、不冷酷的传统——这与你的生活大相径庭——竟会沦落至此？为什么你有这些老师？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它是这样——是什么时候开始全然不对劲的？

要探究这一点，就必须非常仔细地审视；要审视，就不可以有偏见；要找出答案，就必须自由且无惧。你要寻找——也就是，把原因找出来，可是找出原因的过程却不会帮助你摆脱原因——请务必了解这一点。你可能知道自己得了庙症，觉得自己生病了，但是，你知道得了癌症并不能让你摆脱疾病，你也许必须接受外科手术。同样地，你也许找到了自己悲伤的原因，但是这并不能让你摆脱悲伤的影响，要摆脱悲伤的影响，必须立即了解原因——也就是为它进行外科手术。

你必须观看，你必须审视原因。要做这样的事，必须要自由，你可能会害怕，因为自由意味着完全否定过去，完全否定你的神、你的信仰、你的仪式——完全否定这一切。许多人都害怕自由，然而只有自由的心灵——热切的心灵，清醒的心灵——可以真正发现人类为什么会遭遇到这样的大灾难，这样巨大的悲伤。

为自己找到祝福

因此，如果要踏上这样的旅程，要确定的第一件事就是能够轻松上路，无须带着所有负担，无须背着所有的偏见和忧虑。这等于是在

我们自己身上进行一场彻底的革命；心灵的全然转变必须发生，如果不是自由寻找，如果害怕可能发生的事，这一切就不可能发生。

如果你够幸运，找出了如何去倾听、如何去观看，然后，就在“观看”的这个动作本身里、在“倾听”的这个动作本身中，你会为自己找到祝福——这并不是神明的祝福，并没有神明的祝福，也没有祈祷者或寺庙的祝福——只有当你知道怎么爱人的时候，祝福才会出现。

4 爱是教不来的

感动的意义

为什么我们要聆听演讲者说话？是为了得到某些观念、学到某样东西？或者只是出于好奇？还是套句演讲者的话，我们聆听演讲者说话，是为了找到真正的自己？令人惊讶的事实是，不管去到哪里，观众似乎都只聆听许多的言词、理论以及可能性。恐怕这里上演的也是同样的戏码：你们坐在那里，演讲者在讲台上，这样奇怪的现象令人百思不解。这相当奇怪，因为如果我们知道怎么观看、怎么运用世界上的各种行为观看世界，也知道怎么观看自己的话，那么，我想我们永远不会来参加聚会，永远不会为了学习而聆听另一个人讲话，因为在我们自身内部，就写着人类的整部历史，在我们自身内部，如果我们知道怎么观看、怎么倾听，我们就可以非常清楚地读到人类的整个故事、苦难、争斗。我们以为，有人会教导我们怎么观看，有人会告诉我们方法，挽救我们，让我们免于无尽的争斗和苦难。如果你观察 ——包括观察外表和内在——就会领悟到没有人能够给我们这把钥匙，引领我们开启自己极度迷惑、复杂、不幸的人生。但是我们抗拒观看，我们抗拒倾听提示，抗拒那些详细且完整地告诉我们整个故事的提示 ——其实，这些东西在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容我指出，演讲者没东西可以教你们，他的意思真的是这样——没有可以通往实相的新哲理、新学说或新途径。人类发明的许多通往实相的途径，那都是因为恐惧才生出来的，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途径。途径意味着某种永恒、静止的东西，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你只要踏上那条路，就会到达目的地。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事实要更复杂、更细微多了，而且特别美。没有任何途径，没有救世主，没有人可以让我们摆脱我们自己的迷惑、我们的争斗以及无止境的寻觅。

因为，就像我们说过的，一切都摊在那里，只要你知道怎么探索、如何观看，它们全都在我们的自身内部。我们是时间的产物，无穷经验的产物，浩瀚传统的产物。

我们希望有人告诉我们怎么观看、如何倾听、该做什么。请永远别再问别人这些问题了——做什么、如何倾听、如何觉察。你必须做的事就是“观看”。这并不是问“要如何地观看”——只要全心观看，用你的心灵去看，这样你就可以如实地看见事情的真相。我们拒绝去观看，因为我们的心充满了事物——这样的心灵有许多意象，令我们无法清楚、感动地去观看。感动是无法被教导的；没有学校、没有老师、没有书本可以引出这样优质的爱。而没有优质的爱——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到所有寺庙进香，进所有清真寺祈祷，上教堂，牺牲自己，承诺遵行某个律法，归属某个特定的政党——可是没有爱，你的不幸、迷惑、心痛的寂寞和绝望，永远都不会离开。

拥有自由

别人没办法给你自由，自由是一种当你不再寻觅时才会出现的东西。只有当你知道自己是囚犯，当你“完全”清楚自己处于被制约的状态，当你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社会、被文化、被传统掌控了，被人家告诉你的一切掌控了的时候，自由才会出现。自由是井然有序——它从不紊乱——而人必须有自由，完全的自由，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没有自由，就没有澄明；没有自由，你就没办法爱人；没有自由，你就没办法找到真理；没有自由，你就没办法超越心灵的限制。你必须拥有自由，而且必须一辈子要求这样东西。当你这样热切地要求自由的时候，你就会为自己找到秩序——秩序并不是遵循某个模式、某样设计，它不是习惯的产物。

请务必聆听这些话——只要聆听就好了，不是要你接受或拒绝。

没有自由的话，就只有紊乱失序。社会内部紊乱了，就再也见不到道德规范。请留意这点！你可以观察到每个人都在与他人竞争，每个人都嫉妒别人，每个人都在寻求自己的保障，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替家人寻求权力、地位、声望。因为这样的斗争和冲突，人类发展出一种特定的道德观——根据紊乱失序调整的道德观——这种道德观被

认为是德行，被认为是值得尊敬的。但是这样的道德观，根本不是道德规范，反而是一种不道德，它创造了社会的模式、文化、宗教、教育、政府。只要你稍稍关注，就会发现每个人都被吓坏了，每个人都在寻求自己的保障，都想要成就自我（然而却从不试图弄明白是不是有这样的东西），想达到人们认为是成功的顶峰。

我们必须有自由，才能够为社会带来秩序，因为目前的社会完全紊乱失序，而我们自身内部也是一团乱。我们必须产生秩序，不是一个不完整的社会所产生的政府的秩序，也不是法律的秩序，而是当一个人觉察并了解到这种内外紊乱失序的现象，因此出现的秩序，没有秩序，就没有德行，只有那种所谓“值得尊敬”的可怕东西。

要找到这种绝对的秩序（不是目前人类找到的）——就像数学里的秩序一样，是绝对的秩序——首先必须有机会看到它，然而只有当你了解内在的紊乱时，这样的秩序才可能出现。我们紊乱失序，口中说着一件事，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同时又做着另一件事。我们对自己不诚实。这种紊乱失序是为了寻求心理的保障。显然一个人必须有外在的保障，必须有家、有衣服、有食物——这样的保障是不可或缺的，可是这样的外在保障却被内在的需求、心理的保障、信仰的保障、意识形态和人际关系的保障破坏了。其实并没有心理上的保障，没有任何内在的永恒，人类所发明的神明、信仰、意识形态，都是这种寻求内在保障的产物。崇拜神明是绝对没用的，它们都是我们狭隘心灵的发明。

认清紊乱

你可以看见一切的紊乱失序是怎么来的：当人类野心勃勃、努力奋斗、全力竞争以获得成功的时候，他必须冷酷无情；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培育出紊乱，他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爱。你因为恐惧而相信某件事，而另一个人因为恐惧而相信另一件事——他的神和你的神，他的国家和你的国家，他是印度人而你是巴基斯坦人——这就是紊乱失序。

因此，你的信仰、你的宗教和意识形态、你的社区、你的家庭，都创造了这样的紊乱——请务必正视这个现象。在这样的紊乱中，我们试图带来秩序，我们说“我们必须”、“我们不可以”、“这是对的”、“那

是错的”——全都落在紊乱失序的模式里。堪称德行的秩序，是像数学里的秩序一样，清楚而绝对。你必须有秩序，否则就没有和平，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静心。当你了解了紊乱失序，从自身内部完全否定它的时候，秩序才会出现；当你不再贪婪、嫉妒，当你不再害怕，当你完全放弃你独特但渺小的意识形态，放弃你的神明和你的国家，这时候，秩序才会出现；完全否定紊乱，秩序就出现了。你必须拥有纪律性极强的心灵，这样的纪律不是压抑，不是控制，也不是模仿。要了解紊乱失序——包括外在和内部的紊乱——就要去观察，去倾听不和谐的声音，倾听迷惑，这就是“纪律”，不是吗？倾听演讲者说话是纪律，它意味着你付出了关注，表示你付出了全部的心力和脑力——我希望你是这样。付出心力和脑力本身就是纪律，而且在那样的纪律里有美的存在。你必须成为一名信徒，不追随任何人的信徒，一名学习的信徒，学习如何看清紊乱失序；看清紊乱失序，就生出了秩序。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但是你必须非常努力地观看。

一旦你关注——耗费了心力和脑力的关注——那样的关注是纪律，是德行。如果你不关注，德行就不存在，就是不关注创造出紊乱失序。

因此，这是静心的基本原则，而静心则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

静心的生活

请不要特别注意“静心”这个词。我发现你对这个词很熟悉，但这个词并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突然间，我看见你的面容现出了一抹严肃，一提到那个词，你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人类一直被这个词所奴役，你们一定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吧！你们只知道这个词蕴含着某种你们所拥有的幻想。你们都知道，世界各地有各种学派、老师、修行瑜珈的人教授各种静心方式——别笑，你们目前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做着这样的事。你们以为，不断地重复某个词，就可以达到某种神奇的状态。这根本不是静心，是一派胡言，是自我欺骗、自我催眠。静心是一种更广阔、更深奥的东西，只玩玩“字词”和“能量”是没办法触及静心的。但是，你还是必须碰触它，因为没有它，你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爱，你的眼里永远不会因为纯粹的喜悦而闪烁泪光，你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美。你可能会借由吸毒、重复言词、崇拜偶象等途径

得到微不足道的经验，然而这种经验是人类渴求的，是人类的自我投射——他们能够体验到的，其实都源自于已经知道的事。请探究这一点，你就会明白，如果你没认清事物的实相，就没有办法“体验”它。

如果你认清它，那它就已经是陈旧的了。因此，当你渴求大里的经验并且能够认清它时，它就已经来自于记忆，是一种原有事物的重新投射，是一种记忆，而这不是静心。

静心是心灵呈现自由的状态，不是摆脱任何事物的自由，而是没有任何动机的自由——它并不是一种结果。它只有在拥有绝对秩序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这样的秩序并不是根据某种模式，也不是通过习惯或传统建立的秩序。有秩序，才有德行；这种德行不是源自于社会，它和通过紊乱失序发展出来的那种传统或道德观没有任何关系。

德行是一种活的东西，它就像一朵花，充满美，充满香气，但却没有办法培育。德行是一种运动，就像所有活的东西一样，你无法捕捉它、掌握它，也无法说自己有德行。而没有自由、秩序、纪律、德行——其实全都是同样的东西——静心只是所谓的逃避，逃避现实，逃避日常生活。但是，秩序、自由、纪律都在日常生活中，所以日常生活就是静心——你了解我的意思吗？静心就在日常生活中，在你的微笑里，在你观看另一个人的方式内，它存在于关怀、温和、慷慨里，它觉察得到愤怒、冷酷、暴力、攻击——这就是拥有静心沉思的心灵。

当你有了这样完全的秩序——不是破碎的秩序，不是心灵的某部分井然有序，其余却杂乱无章，秩序不是破碎的，秩序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绝对，它不会等于五——这就是头脑清醒。紊乱失序之所以存在，是我们因为自己的信仰与教条，因为自己的占有和依恋而错乱，我们错乱，是因为错乱的根源全都是恐惧。所以，当你运用静心在日常生活中奠定基础——包括日常生活中你使用的言词、姿势、感受、热情——你就奠定了秩序的基础，而我们可以由此往前进。

活在感动里

你会发现，静心并不是全神贯注。全神贯注是一种狭窄、专一、独立的过程，和静心没有任何关系。先生，你看，要发现真理，你必须否定任何人说的一切，否定你的大师、你的宗教、你的书籍。否定

自己是印度人、穆斯林、基督教徒、英国人或德国人，完全否定这一点，然后在这样的否定中（这取决于你否定它的方式，因为如果你出于抗拒而否定，那就会创造另一种紊乱），你看见紊乱失序中的真理，因为在观看紊乱失序如何出现的过程中，就存在着真理——就像你在真实中看到谬误一样。

因为自由——加上它的秩序、德行、纪律——并不支离破碎，所以，心灵的结构和本质也不再支离破碎，这样的心灵因此不再存活于争斗和冲突的状态中。因此这样的心灵是没有终点的，它广阔深奥，无法丈量。这样一个本质上不可丈量的心灵，活在感动里，有爱也有美。一旦有美也有爱，就有真理，并且没有人类心灵创造出来的神明。

这个了解日常生活、为日常生活带来秩序、因此有美和爱的心灵，是修道的心灵。这样的心灵没有悲伤，这样的心灵是种恩赐，拥有无限的、不可丈量的祝福。

这样的恒常就是爱——但是这个词并不代表着爱。爱有自己的运动、自己的美，那是不管多灵敏、多微妙的思想都永远无法捕捉的。

思想必须完全静止，然后也许这个恒常会到来、会碰触它。

静心是观看人生这个不断变化的运动，从罪人进步到圣人的人是从一个幻象前进到另一个幻象，这整个运动是一个幻象。当心灵看清这个幻象的时候，它就不再创造任何幻象了。因此，思想就终止了，不再想要变得更好。由此生出解放的状态——而这是神圣的。单单是这样，也许就可以得到永恒。

5 了解悲伤

悲伤的终止

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很严肃地问过自己，悲伤有没有可能终止。

人类已经痛苦了不晓得多少时间，不只是在肉体上，还包括心理上。

人一直遵循着一个无尽悲伤的模式，这种生和死的模式，都让人处在深深的悲伤里。过了几十世纪，人类依然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对一直生活在腐败中、生活在不完整的社会里的人来说，有没有可能过着快乐、明智的生活呢？这意味着敏感度极高，拥有许多内心的喜悦，这喜悦是悲伤永远无法触及的。如果一个人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真纳闷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也许这人会说，不可能，我们忘了这个问题吧！人必须生活在这个丑陋的世界里，和痛苦、年老、死亡生活在一起，和偶尔出现、没有动机的喜悦生活在一起，或者说人一定会陷溺在堕落而没有出口的轮回里。

可是，如果没有结束悲伤，我实在看不出人要怎么样才能够得到启发？要怎么样才会有智慧？智慧并不是你在书店里买得到的东西，或者是可以累积的东西，它不是传统衍生出来的，也不是通过经验得来的。智慧只有在悲伤终止的时候才会出现，悲伤的终止就是智慧。

可是我们不知道如何终止悲伤，我们从没有花心力和脑力去找出人类是不是有一点点终止悲伤的可能，是不是能够过不一样的生活，那样的生活不会带来这样令人痛心的不幸、迷惑、恐惧。我们已经非常擅长分析研究，非常善于解释——就像一个总是犁地却永远永远不播种的人。这样的聪明让我们变得非常世故，世故等于是用破碎的方式培育心灵，心灵因此变得超级敏锐，似乎什么都知道！——因为它从来不说“我不知道”。世故等于缺乏谦卑，谦卑不像树木、花园或思想那样可以培育。谦卑不是出自于时间，因此你不能说：“我将学会谦卑，

假以时日，我会拥有那样非凡的、简单的心境，永远学习、观看、倾听。”

智慧随谦卑而生

智慧随着谦卑而生。当你如实地认识你自己，谦卑就出现了；可是如果你有一套根据较高等的自我、较低等的自我、超越的自我等想像力发明的自我，那就是虚幻。只有摆脱悲伤状态的心灵能够爱人，并且知道爱的美，这样的心灵只要一眼就能看穿某些事物——大地和天空的全部美丽，夜里的星星，或者一群早晨飞起的鸟。它只要一眼就可以看见这一切并且知道美的特质，那就是爱。

谦卑，就是必须要去追问这样的问题：活了一万年的心灵难道一直不可能处在悲伤永远无法触及的状态吗？要回答这个问题并找出完全纯真的心灵有何特质，就必须了解经验的整个结构和本质。人类过去、现在，每天、每分钟，都拥有数不清的经验，人类逃不开经验，不管喜不喜欢，不论有没有意识到，它都闯进你的心灵。人类的心灵是时间、传统的产物，是无尽苦难的结果，这样的心灵能够摆脱经验吗？最不幸的是，我们以为经验是必要的，我们以为必须拥有各种数不清的经验，才能够让心灵富裕起来，只有这样，己经拥有许多经验、读过许多世事、活过许多年代的心灵，才会变得异常柔软、澄明。我们以为经验，不管大或小，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不断要求更多的经验——性事、上帝、德行、家庭、游历等经验——而且我们宁愿忍受那些日复一日、单调寂寞的经验。我们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经验的本质

随经验而来的是比较。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体验过没有比较的生活，不把自己和另一个更聪明、更机灵、地位更高、权力更大、名声更响的人作比较，不把自己和另一个脸蛋比较漂亮、笑容比较灿烂、外貌比较清秀的人作比较。人的心里老是作着无止境的比较，那个比较好、比较多，过去怎么样，所以现在应该怎么样，这样的衡量方式经常出

现，例如这样的广告：“买吧！它会使你更美丽”，“用吧！它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效果”。一旦有了比较，你就不得不、也一定会把经验请来，我们以为如果不去比较、不作衡量，就会变迟钝、变愚蠢，就不会进步。我们比较这幅画和那幅画、这位作家和那位作家、这笔财富和那笔财富；我们以为通过这样的比较方式研究宗教和人类学，就会多少了解人类存在的课题。如果我们不比较，会变迟钝吗？还是只有通过比较，我们才知道迟钝？难道只有把自己和别人作比较，你才发现自己双眼呆滞，心智迷惑吗？那样的比较能帮助你真正了解这些吗？就技术而言，比较必须存在，否则科学知识就不会存在，但是撇开这一点，为什么要比较呢？如果比较了，又会怎么样呢？

聆听这席话的同时，让你的心灵观察自己，你会发现心智老是沉溺在比较、衡量中，这会导致不满，然后因为不满，你要的就更多。

你想找到满足，因此请来了这个永无止境的经验。

什么是经验呢？你必须先了解经验是什么，我们才能进一步讨论更深奥的东西；我们要谈论的是完全纯真的心灵，因为只有完全纯真的心灵，这样非常、非常简单的心灵，才能够清楚地看见真相。充满经验的心灵是颗复杂的心灵，每次经验都在那颗心灵上烙下一个印记，这样的心灵不管做什么，永远都不会知道纯真的福气。

一个人必须探究经验的本质；这个词的意思是“通过”，但是心灵却从不曾“通过”经验。每个经验都留下一个痕迹，因为有其他痕迹，其他先前的经验留下的印记，因此每个新的经验都是由先前的经验、先前的印记、先前的记忆诠释的。请留神观察自己身上的这个现象。

有人发现，经验永远没办法让心灵自由——永远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之所以认得那个经验，是因为这人经历过那样的经验——否则就认不出那个经验了。

经验留下印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你侮辱我，我对那次侮辱的反应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记忆，下次遇见你，我就带着那份记忆与你见面，再见到你，你曾经侮辱我的记忆就加深了；或者，如果你曾经赞美我，说过：“你实在是相貌不凡。”这样的奉承同样在我脑海里留下印记，有份记忆，下次我见到你，这份记忆就加深了，我们变成了朋友。经验留下印记，包括愉快和不偷快的印记。那么，经验有没有可能通过心灵呢？这么一来，当你侮辱我的时候，我完完全全接受

那样的侮辱，因此这侮辱没有在我的心灵上留下任何痕迹，也因此没有留下记忆，或者，同样地，当你奉承我的时候，那样的奉承并没有留下痕迹，这表示，心灵不再累积经验。请务必了解这其中的精髓。

当别人把侮辱或赞美给了心灵的时候，心灵是那么明澈、那么敏锐，完完全全地面对侮辱或赞美，因为心灵已经拒绝了经验。下次请做到这一点——务必做到这一点，不要只是试试看，或说尽力做做看，而是真正做到这一点；因为你已经非常清楚地了解到，经验永远没办法让心灵自由。

经验的追求

修道者想要经验。他们重复念诵某个词，藉此产生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那会给人一种超越的经验，时下许多年轻人吸毒，为的是拥有某种“超自然”的经验。问题一直没变：人类过着完全没意义、极度绝望的生活，内心贫困、单调无比，老是重复千篇一律的行为，这样的人类自然想要某种会给他更大喜悦、更广视野、更多意义的东西，因此总是在找寻经验——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你想验证，想找寻经验，想发现它，也就是说，你想要体验它。可是等你真正了解经验的本质，当你看清经验是怎么建构起来的，看清它的真相，你将不再追随它；没有了权威，你就能明白没有人会带领你走到更高层次的经验。

如果你了解，所有衡量与比较都等于把经验请进门来，希求更多经验的欲望会制造出僭用权威的祭司、僧侣等知道更多天地道理的人；如果你了解这一点，就可以探究悲伤和人类为什么受苦的问题，这问题不仅止于肉体上承受身染重病的痛苦，还包括为什么人们要为他人的死受苦，为什么无法达到目标、没能实现自我，就要受苦，为什么一旦没人支持、没人依赖，一旦完全孤独，就突然觉得寂寞——为什么人类要受这些苦。然后，就像我们说过的，要了解这一点，就必须谦卑，可是你并不谦卑，你读过太多太多的书，找出了悲伤出现的理由和终止它的方法。因此，在寻找悲伤和终止悲伤这件事情上，你已经变得非常世故。你已经学会怎么避开悲伤，怎么巧妙地躲开悲伤。

思想创造时间

要了解悲伤和终止悲伤，就必须了解恐惧，不是智力上或言词上的“了解”，而是真正掌握恐惧的那种了解，这样你才是面对事实。当你面对事实的时候，思想不运作了；当你面对极大的震撼、面对严重的危机时，思想并不会进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旦思想进入了，时间就出现了。（我已经解释过这些了吧！思想怎么衍生出时间，时间又因何是悲伤，因何是恐惧。需要我再解释吗？要再解释啊！太糟了！你知道它指的是什么——个活在言词和解释上的心灵已经迟钝了，因此没办法迅速、立即看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你认为，只要加以解释，你就会了解真相。解释和定义只会使心灵更加迟钝。

我会简短地解释一下，不过这样的解释并不是事实。别老惦记着解释，把它像不好吃的东西一样吐掉。）思想就是时间，就是恐惧。你必须了解这点，不是言词上的了解，而是真正的了解，因为当你遇到死亡这样的大问题时，要了解它、经历它、看见它整体的美，必须了解等于是时间的思想，必须了解等于是恐惧的思想。昨天有一段快乐的经验，于是思想说：“我希望明天还有这样的经验。”你昨天有段愉快的经验，你希望它明天再出现，思想把那段经验当做记忆保留下来，思想希望那段经验隔天再出现。这就是你对性的态度——昨天的经验，你希望明天再出现。思想创造了昨天和明天。可是明天是不确定的，明天可能是某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思想真正知道的只是昨天。因此，思想源自昨天，思想是陈旧的，永远不是新的。

思想是经验、知识、经过思考反应然后储存起来的大量记忆，它创造像昨天这样的时间。我昨天非常快乐，我看着那个不可思议的落日，那个太阳放射着光芒，落入灿烂辉煌的大海里，满天红该，好美啊！那是昨天的景象，现在，它成了记忆，而明天，我还会再到那里去，太阳还是会落下，不过可能没有色彩，没有那样的美丽。思想创造了时间，像昨天和今天。这很容易理解。思想也以同样的方式创造死亡的恐惧吗？明天、未来都将有个终点，因为你经常在街上看见死亡；你知道死亡，它就在那里，每天从你的身边走过。而思想把它想

成未来的事，将来某个时间会发生，因此就有了时间的距离，介于生与死之间。那样的距离，那样的时间是恐惧，这都是思想创造出来的。

为他人哭泣

我们知道生，也知道死。我们知道我们过的生活，是冲突、争斗、苦难、痛心，没有爱和美，而另一方面有个东西叫死亡，是突然终止。

人类已经创造了各种关于死后会发生什么事的理论，整个亚洲都相信轮回，但那只是一种希望，因为如果那样的信仰真正成为你人生的一部分，那么你今天会过着健康的生活，你的行为和思想会善良正直，你会仁慈、慷慨、温柔亲切，因为，如果你不这样，那么下辈子你就会付出代价——轮回教导的就是这些。可是你不相信，它只是个观念，是个希望，赐给恐惧的人的希望。因此，你必须重新检视这整件事，重新检视你的信仰。由于环境而产生的信仰，根本没有价值。

有信仰的人是个担惊受怕的人。人所过的生活是个战场，其中包括空虚、苦难、悲伤、无止境的冲突，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因此，我们必须研究、探索、重新思考、重新看待它，这样才可能出现全新的心灵。

悲伤有可能终止吗？换言之，恐惧有可能终止吗？当你为某人的死亡哭泣的时候，你是为自己还是为另一个人而哭泣呢？为街上只穿一件单薄衣服、全身脏兮兮的人哭泣吧！你为这样的人哭泣过吗？你是否曾经为在战场上战死的儿子哭泣过？你哭泣过，可是那样的哭泣是出于自怜，还是因为一个人被杀害？如果你的哭泣是出于自怜，那你的眼泪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而“你自己”是一大堆记忆、经验、过去的传统；你哭泣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个你投资了许多感情的人——这并不是真正的感情。你们有没有问过自己，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死了？我知道你们会给我什么答案，你们会说，他因为生病、意外事故去世了，那是他的业，他的命运，他活得并不好。解释，解释，再解释，你是在为解释哭泣呢，还是为另一个生命哭泣？你有没有关心过另外一个人呢？你一定得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你已经变得那么世故，那么麻木不仁。如果你为另外一个人哭泣，那么你会做些事。可是如果你为自己哭泣，因为自怜而哭泣，你就变

得更麻木不仁了。虽然你的哭泣显然是心有所感，可是只要出于自怜，那就不是感动。自怜使你冷酷无情，它使你变得迟钝、愚蠢。人类就是这样，因为他们只为自己流泪，为自己的命运流泪，可是和其他东西比起来，他们的命运永远渺小。

用心看自我，智慧就会出现

悲伤的终止是智慧的开始。智慧是自然而然出现的，一旦有自我认知的时候，它就很容易出现。当你知道你只是在为自己而哭泣，出于自怜而哭泣，因为你寂寞，因为你被留下来，这时候，智慧就出现了。眼泪里存在的总是“你”，如果你了解这点，直接与它接触——就像你碰触一棵树，就像你碰触那根柱子或一只手——然后你会看见悲伤是以自我为中心，你会看见悲伤是思想创造出来的，而且是时间的产物。几年前，我失去了儿子，他死了。现在我很寂寞，没有人能够安慰我、陪伴我，因为这样我流下了眼泪，这就是我的自怜，我并不是真正关心我儿子。如果我真正关心我儿子，我会看到他活得健康，吃健康的食物，做健康的运动，受健康的教育，他能够独立，他是个自由的人。可是你不在乎。你不为另外一个人哭泣，你为自己渺小而微不足道的自我哭泣，这个自我在它的渺小天地里，早已变得异常聪明。你可以在自己的内部看见这一切——只要你留神观看，就一定看得见——你可以一眼就完完整整地看见全部情况。你可以一眼就看穿整个架构，不用花时间研究，不用分析，你可以看见这个叫做“我”

的渺小东西的本质，“我的”眼泪、“我的”家庭、“我的”民族、“我的”信仰、“我的”宗教、“我的”国家——所有这些丑陋的东西全都在你的内部。所以，你可以看见，你要为在这个国家里和其他国家内上演的每一场战争、每一个残暴行为负责。当你用心、而不是用理智观看这一切时，当你真的打从心底看见这一切时，你就拥有了终止悲伤的钥匙。这样的钥匙可以开启经验完全未碰触到的、因此相当纯真的心灵，这样纯真的心灵并不是思想制造的，纯真的美永远是新的，因此永远年轻——只有那样的完全纯真可以看见无限广大，可以看见人类追求了好几世纪的无限心灵。

6 年轻人的问题

我认为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的问题没什么差别，年轻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虽然看起来好像有所差异，因为年轻人才刚开始他们的人生。或许我们的人生一开始就是一团糟，陷溺在一堆问题、不确定、不满意和绝望里；也可能年轻的时候——我想这也许是唯一的阶段——我们就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我并不是说，老年人没办法完全打破藩篱，而是要年轻人了解人生是一件多么特别的事，似乎容易许多。人生不只是性、抽烟、吸毒、上教堂。为自己在事业上挣得声名，或是绝望地抛开一切，过着狂欢、放荡、不稳定的生活。我以为，人生还有某件更重要的事，某个非常深入的课题，这需要许多的认真与投入。只有当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才可能播下一辈子都会茁壮开花的认真种子。可是要种下这些明澈、认真、行为端正的种子，就必须仔细观察、小心警觉。

当一个人年轻时，必须具备“革命精神”，而不只是叛逆——叛逆非常容易，每个人都做得到。但是要真正具备革命精神，发挥革命正面的意义，做到“心理上”的革命，意即不接受任何自己或他人设定的模式，没有顺从的意愿，也不接受任何类型的权威，这表示着从恐惧中解脱了出来。然后在这样的自由中，就可以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那不是老一代人建立的生活，不是那种有战争、有比较、有神明、有宗教、有救世主和神职人员的生活。

对我来说，一个年轻人，还没有对家庭、工作、所有活动和苦难许下承诺，这时候，这人就可以播下会开花一辈子的种子，而不是每天迷失在所有无意义且荒谬的追求中。这真正的意义是一个连续的行动，这行动只在有激情、冲动、热情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不是性满足的表面冲动，也不是为配合抽大麻或吸毒等特定模式才有的冲动。

这些不同形式的伤害和放纵扭曲了心灵，等年纪愈大，这些扭曲就变

得愈糟。因此，一个人不只应该觉察外来的事物，也应该觉察内心深处欲望、追求、动机、恐惧、焦虑的运动。

播种就是行动

这就像犁田然后播种，不幸的是，许多人永远在犁田、掘地，可是我们似乎从来不播种。播种是行动，但是如果这个行动是特定模式的结果，那么它不只是不完整，而且还会衍生出各种问题和焦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完整地”去完成某事的时候，不只运用聪明才智，还用了心和脑；那么，这样的一个完整行动就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在这样完整的行动中，有美，也有爱，而这是我们生命中所找不到的。它是完整、立即、紧急的行动，在这样的行动中，有股热情之火，它可能会导致一种巨大的革命，包括外在和内在。你一定曾经注意过，当河流被大石块阻挡住时，它是怎么改道的：整条河的转弯全然不同了。同样地，完整无缺，没被我们的环境、我们的偏好或者个人癖好所污染的行动，的确会带来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毕竟在这些讨论中，我们关心的就是其正的日常生活，还有自己明天或下个月的对话内容。在那样的生活中，美少之又少，而且从来没有完整的行动，更没有感受到那股可以称之为爱的香味。我们许多人都很以自我为中心，我们所有的活动都被这样的渴望所包围，这样的渴望就是我们生存的中心，就是“我”。

我觉得，学习怎么让自己变得简单相当重要——这是最难成就的事情之一。我们从来就不“简单”。我们的心灵那么复杂，我们的聪明才智经过培育，精密复杂，有数不清的做与不做的理由。我们所说的简单并不是过着旧式的生活，活在泥土与肮脏里，衣不蔽体，而是直接觉知的简单——清楚地看见某事——而这个“看见”就是行动。这的确会产生一种特别简单的行动。当你在没有许多心理活动的情况下做某事，你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没有任何的扭曲，那么真正的“实相”

就在那里。而这种“看见”与行动本身，会带来一种独特的自由感。

没有这种自由——不是把它当做一种观念，而是从内在真正解脱—— 我真不知道怎么了解人生的复杂问题、需求、活动与追求。但不幸的是，许多人都不想要自由，认为自由是一种危险，是某种避之唯恐不

及的东西，或者当自由存在的时候，却受到控制、被关进笼子里。心灵非常擅长做到这点——困住自由，抓着它不放。

先改变自我

我们有那么多的问题。活在这个暴力、荒唐、冷酷、残忍的世界上，我该怎么做呢？我和世界其他部分的关系如何？在那样的关系里，我该如何行事？这些都是非常严肃的问题。我们大部分想办法引发次要的活动，想要改革或矫正这个世界。我们说：“我很明白不应该使用暴力，所以我该以某种方式影响这个世界。”我认为，如果自己不使用暴力，并且不把这当做一个观念，而是真正不使用暴力，那么就的确能大大地影响这个世界。每天内心平和，不竞争、不野心勃勃、不嫉妒，就不会制造敌意。然后，住在这个世界里，我与世界就有一份关系。

你瞧，“我是什么”关系重大，因为我创造了这个社会，我用我的要求、我的偏见、我的憎恨、我的宗教、我的国家主义把社会组合起来，但我已经把世界分裂成碎片了。如果我自己本身就是分裂的，那我与世界的关系就是破碎的，这样的关系几乎没什么意义。如果我不用破碎的方式运作，而是以完全、完整的方式行李，那么我和世界的关系就大大地不同了。我们希望有人运用语言、通过影像与符号告诉我们，这样的关系会是什么模样。虽然言词、符号不是事实，不过我们却对言词和解释相当满意。如果我们可以影响自己，让自己成为不分裂的世界，那么，我认为所有关系都会历经一次大革命。毕竟，任何值得的运动、任何具有深刻意义的行为，都必须从我们自身开始，从我们每一个人开始。我必须先改变，我必须看清大自然中的含义，那份关系与世界的结构，“看见”本身就是行动。因此，身为住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我引动了一种全然不同的特质，它对我来说，是修道的心灵。

活在当下

我不知道你对“修道”（religious，译者译为“修道”）这个英文词是否有深刻的“感受”。它指的当然不是有组织的宗教信仰和宣传活动、教堂、神父、典礼和仪式，那不是修道。我感受到的修道是全然不同的，它和人类因为恐惧而创造的东西全然无关。这里所谓的修道是人类追求的某种东西，不过人类却陷落在有组织的宗教设下的陷阱里。我们讲的是修道的心灵，这很难解释，因为牵涉的事情太广。当然，修道的心灵蕴含一种完全无惧的心态，因此无须随时顾虑安全感；这样的心态并没有信仰等等的问题，只有“实相”、真正的实相。而且在这样的心灵里，有一种寂静的状态，它不是思想引发的，而是许多觉察和关注的自然产物。它是静心的产物，从这样的静心里生出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被观察者的寂静。在这样的寂静里，人开始发现思想的源头和起点。然后领悟到思想永远陈旧，思想永远找不到任何新东西。从那样的寂静（这是修道心灵的一部分）中发现一切，然后得知了一种新的能量的状态：这不是冲突的能量，也不是通过努力、野心、贪婪、嫉妒形成的能量，它是任何冲突无法触及的能量。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是修道心灵的状态。

通过吸毒（LSD，一种迷幻药），你或许能拥有数不清的幻影和经验，处在一种提高敏感度的状态，或者借由重复不同的教条和教义来催眠自己，但这些感觉并不包含修道心灵的特质。因此，不管是年轻人还是年纪大的人，重要的是把一辈子的过程带到不一样的层次，带到不一样的境界——现在、立即、马上。

7 无负担的心灵

你是世界

如果房子烧毁了，烧掉的不只是你那个小地方，还包括大家的房子。一个人住在哪里无关紧要——富裕世界或贫穷国家都一样——房子就是烧掉了。这不是理论，不是观念，不是专家提出的言论。如今存在着叛变、种族冲突、赤贫、人口爆炸等问题。已经没什么极限可供跨越了——无论是登陆月球或找寻欢愉。有组织的宗教和它们的教义、信仰、教条、神职人员，都已经完全失败，不再有意义了。战争存在，但政治人物想要带来的和平却根本就不是和平。

你看见这一切了吗？不是把它当做一种理论，也不是把它当做某种提出来要你接受或拒绝的东西，而是把它当做某种你不可能逃避的东西，不可能依赖修道院，也不可能依靠某种过去的传统观念。难题摆在那里等你问答，这是你的责任。你必须采取行动，你必须做些完全不一样的事。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观看整个存在现象的新行为、新方式。

你不可能用陈旧的心灵观看这些问题，过着被约制的、国家主义的、个人主义的生活。“个人”这个字意味着一个不可被分裂的生存者。

可是个人在其自身内部却是分裂的、破碎的，处在矛盾冲突当中。你是什么，社会就是什么，并且世界也就是那样。因此，世界就是你，并不是在你之外的某物。当你观察到世界如此混乱，这都是贪恋权力的政治人物或神职人员制造出来的——他们用拉丁文或梵文、希腊文或英文，咕哝出几句话——你便不再信仰或相信任何事、任何人。你愈观察外在事物的情况，愈善于观察自己的内在，就会愈不相信任何事，对自己愈没信心。

因此，问题在于，是不是有可能抛掉所有的条件反射行为？也就是说，这个危机是特殊的，你必须有全新的理智、全新的心胸，心灵里要有全新的特质、全新的蓬勃生气，无邪纯真，而“纯真”这个词的意思是不会被伤害。这不是象征，也不是观念，而是真正要发现你的心灵是不是能够不受任何事件，任何心理负担、压力与影响的伤害，这才算是完全自由。如果有任何形式的抗拒，那就不是纯真。这样的心灵在看待危机的时候，必须能够像是第一次看见，用一颗新鲜的心、年轻的心，但却不是叛逆的心。学生的叛逆是抗议既有的模式与已建立起来的秩序，但这样的叛逆并没有回答人类的问题，人类的问题比学生的叛逆广大多了。

别成为“是”的奴隶

背负重重枷锁的心灵有可能突破吗？这样它才能拥有更大的深度，这样的特质并不是训练、宣传的结果，并不是习得知识的产物。负载着悲伤的心，因为所有人生的问题——冲突、迷惑、苦难、野心、竞争——而沉重的心，有可能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吗？没有羡慕、没有嫉妒的爱，它不是知识分子口中的爱，也不是只有欢愉的爱。这样的心灵可以自由观察、自由观看吗？这样的心灵可以逻辑地、理智地、客观地推论而不变成舆论、结论的奴隶吗？这样的心灵可以无惧吗？

这样的心能够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依据社会的标准，你们都非常有道德，但实际上，你们都非常不道德——别笑。这是事实。你可能野心勃勃、贪婪、嫉妒、贪得无厌、满心仇恨、愤怒，人们却认为这非常有道德。但是如果你重性欲，就被认为不正常，于是你把这样的事藏在心底。你有着行为和观念的模式，比如什么事情你应该去做，托钵僧应该如何地守规矩，必须不结婚，必须过独身的生活等等，但这些都是一派胡言。

那么，要怎么面对这个课题呢？首先必须了解，你们都是言词的奴隶，“是”这个字已经规限了你的心灵。你的整个心灵状态是建立在“是”这个动词上的：“我过去是”，“我现在是”，“我将来是”。“过去的我”设定、形成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则控制着未来。所有的宗教都是以这一点为基础的。你们所有的概念发展都根据“是”这

个字。用这个字的时候，不只是把它当做动词，而且有特别的意义，你会无可避免地肯定像“现在的我”这样的生命——“我是上帝”，“我是不朽的”，“我是印度教徒或基督徒”。一旦你生活在这样的观念之中，或者在目前、即将或者过去曾经是什么的感觉之内，你就是那个字的奴隶。

危机就在现在。危机永远不会在未来，也不会在过去：它就存在于现在，在心灵真正存活的现在，心灵被“是”这个字条规限了，没能力面对问题了。只要你陷溺在那个字及其意义里，就有时间存在，但你以为时间会解决问题。你了解这一切的意思吗？不是字面上的了解，而是从心底、理智上、从生命中了解，因为这件事意义非凡，极具价值和重要性。因为一旦你摆脱了那个字和那个字背后的意义，包括设定现在和形成未来的过去、曾经，那么你对现在的反应就是立即的。

如果你真正了解这一点，你的观点就是发生了极不寻常的革命。

这是真正的静心，是摆脱时间的运动。

有自觉的心灵要怎么样才能觉察到这样的真理呢？不是理智上的觉察，因为那没什么意义。你知道，当危险出现时，你对危险的整个反应是立即的，例如看见巴士朝你的方向猛冲过来，你的反应必定是即时的，但当你说“我会爱人”的时候，那不是爱。请别把这当做理论或观念加以思考。你不会考虑危险，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只有行动。

一个不再以时间的观点思考的心灵，它不以“是”的观点去思考，它的行动是脱离时间的。

这是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可别说你已经了解了。一提到“我是”

这两个字，你的整个文化就建立起来了。一旦你有了“我是”这样的感觉，你一定处在矛盾中，处在分裂里，包括“我是”和“你是”、“我们和他们”。一旦分裂产生，在“你是”之类的主张中就破碎了，你不再是个人——也就是说，不再是个单一、完整的单位。你知道“完整”

这个词的意思吗？完整的意思是健康，也表示圣洁。因此，本身完整不分裂的个人是健康的、圣洁的，这表示他没有处在冲突里。

只有学习

此刻的你和演讲者一样地努力吗？还是你只是聆听字词呢？沟通的意思是一起建立、创造，这就是沟通的美。然而，一旦演讲者变成权威，而你只是像学生或门徒一样地聆听，沟通就停止了。没有老师，没有门徒，只有学习。你所学习的东西源自过去，根据已经累积的知识行动是一种累积的过程，而学习应该是一种运动，不是一种累积。

如果你用心了解这一点，你就会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你的生活就是学习的测试和验证。这种面对危机的心灵永远新颖、新鲜、充满活力。但如果你以“我是”、“过去”这类方式回应它，那么你的回应将会创造出更多不幸、更多争执、更多战争。

不以过去的观点看待过去，不以未来的观点看待未来，立即回应的心灵有什么新的特质呢？一旦根据“过去”来回应，那就还是停留在“是”这个字的架构里。我换个方式解释好了。我们的行为是根据观念、知识、传统。整个科学界的知识，技术界的发展，都是根据经验、累积、知识。这是绝对必要的。但是拥有新特质、新规模、新方式的心灵，必须在没有过去、不依据未来的情况下行动——这代表自由。

这样的自由行动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在没有过去的情况下，心灵要怎么行动呢？过去等于是权势、教育、种族造成的结果。如果你根据这些条件行动，那你并不是在面对危机。问题在于：如何摆脱过去、摆脱“是”所蕴含的意义之心灵？

如果你已经了解这个问题，你就会明白重点在于觉察、观看、观察。如果在觉察和行为之间有距离，那个距离就是时间。当你看见可能导致身体受伤的危险时，你的回应是立即的、没有思考余地的。在觉察和行为之间是没有距离、没有间隔的，回应和行为都是立即反应。

既然明白“过去”无法解决问题，并且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没办法完全、完整地回应过去这个大难题，看清楚这一点，出现的行为就会是全新的。你了解了吗？你看见那样的回应了吗？还是你只是理智上看见了？也就是说，只是口头上看见了？如果是口头上看见了，那你只是看见片断，因此并不是整个回应。可是如果你真的看见了所

处情况的危险，看见了抚养你长大的文化所蕴藏的危险，自由的行为就会立即产生。

完整的心灵

那么，这个我们所谓的完整的心灵，这个不像理智、头脑、野心、多愁善感那样只是片断的心灵，就能看见国家主义的危险，看见所谓宗教的可笑。它看见所有所谓的修道者，都根据“过去”不断地在重复，根据心中基督、佛陀或者大黑天（Krishna）的意象不断地重复；它看见如果你根据过去行动，那不只是增加迷惑，增加苦难，而根本就是堕落。当你看见危险却不行动的时候，堕落便油然而生。

如果你看见危险，你会行动；而且只有观看、倾听、学习的心灵，才会永远快乐。因此，永远没有行为，只有行动。在行动的过程中，积极的原则是没有分裂，因此没有冲突。学习是处在运动中的行为，而且处在那样的运动中是自由的。可是，已经有结论、公式、意见、判决、承诺的心灵并不是自由的心灵，当它遇到生存这样大而复杂的问题时，是没办法用完整、完全的态度面对它的。

因此，摆在你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件事：房子烧了，而你过去的所有企图都没办法把火扑灭。要扑灭那场火，需要全新的心灵特质，还有一颗完全不同的心，活力十足地运作着。

爱不是欢愉，爱不是欲望，这是你必须拥有的特质——现在就得拥有，不是等到明天——这个特质你练习不来、培育不来的。要靠练习、培育的东西，是机械化的。

真理不是你的或我的，它没有庙宇，没有教堂，它不存在于意象里，不存在于符号里。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观看、去认识。它是自由的心灵，可爱、清澈、敏锐的心灵，观看和行动的心灵。

生命的意义

爱无关任何组织或任何人。就像一阵从海洋上吹来的凉风，你可以把它关在屋外，也可以与它同在。当你与它同在，它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没有通往爱的道路；没有通往真理的道路——就是没有这样的路。

1 慈悲之光

纯真的心灵

我们都关心人类在心理上、内在上的转化问题。除非我们的意识在心理上经历彻底的转化，否则人类就没有希望。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一起探索我们日常生存的整个问题，看看是不是有可能转化，有可能为我们的思绪、行动、行为、观点的架构，带来一次彻底的心理革命。我们关心自己的生活、了解自己的生活，每天痛苦、冲突、不快乐，而且发现我们不可能为自己带来深刻、持久的转化。

我将和你们一起探讨头脑的问题我们人类的脑子已经被破坏了 ——变形、扭曲——因为来自宣传、来自文化的持续不断的压力，因为我们的野心，因为我们的悲痛、焦虑、恐惧，也因为我们的欢愉。

头脑一直承受着不断的压力。一旦脑子有压力，除非那个头脑有能力复活，可以在压力结束后回复原貌，否则就会扭曲，而能够做得到这点的人少之又少。

世界上有倾听的艺术，观察、观看的艺术，学习的艺术。也许通过这种倾听、观察、学习的艺术，就可以永远感觉不到头脑的压力，这样脑子就可以保持原始、柔顺、年轻、清新、纯真。只有纯真的心灵可以看见真理。一旦有野心、暴力或抗拒、愤怒、宣传、传统，头脑就会有压力，这一切对脑子都是极大的压力。因此，活在这种压力下的头脑，一定无可避免地扭曲了、变形了、损坏了。通过倾听的艺术、观看的艺术、学习的艺术了解“实相”，捕捉这三种艺术的完整意义，就能够了解这些压力，使脑子不受影响。

倾听、观看与学习

人可以观察各种形式的压力对头脑造成的影响。损坏的脑子沉溺在幻象里，它可能会静心了一千年还找不到真理。了解一个遭到如此破坏的脑子是否能够回复到清新、明澈、当机立断、不依赖逻辑和推理的原始特质，是非常重要的。推理和逻辑有特定的价值，但是它们是有限的。如果你觉察到这个压力，我们现在一起要做的，就是认知、意识到这压力的存在，了解自己的意识思考是不是各种压力的结果。

然后问题来了，有没有可能把脑子回复到原本未受损的状态，再度自由运作？我们认为，等你了解或学习到倾听的艺术，等你对别人说出的话有所抗拒时，才有可能办到，而这份抗拒就是你心中压力的产物。

一旦没有人诠释你所听到的讯息，没有人把这些讯息转换成观念并追求这样的观念，就有伟大的奇迹蕴藏在倾听这一行为里面——因为这时候的你完全脱离了旧有的模式。如果你用心倾听，那么，那样的倾听就像开花一样，在那样的倾听中有美的存在。用同样的方式观察世界的实相，观察外在的世界，包括所有的苦难、贫穷、堕落、粗野、残酷以及那些在科学界、技术界、宗教界里持续进行的骇人事情，还有诈欺、野心勃勃、金钱、权力——观察这一切，不带入你个人的谴责，不接受，不拒绝，只是观察它，不用言词叙述，不妄想看到美，只是观察。然后在内部持续进行同样的观察，包括你的思想、你的野心、你的贪婪、你的暴力、你的粗野、你的性欲——只要观察就行了，然后你会明白，如果你这样观察，就可以看见你的贪婪和一切的出现和终止。

这里也有学习的艺术存在。对许多人来说，学习蕴含的意义通常是，像电脑一样把累积的知识储存在脑子里，然后根据那样的知识去行动。我们要介绍的是某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是在没有一累积的情况下学习。学习的意思是洞悉事实。洞悉代表着掌握整个意义，例如，以你的贪婪来说，即掌握贪婪的整个本质和架构，洞悉它，完全理解那个叫做贪婪的反应。一旦有了洞察力，就不需要学习了。了解这三个行动——观察、倾听、学习——非常重要，因为如果你捕捉到这三者的完整意义，就可以自行了解并移除头脑的压力。

万事万物都存在于空间里——树木、鱼、云、星辰、鸟、人类，他们必须有空间才能够存活。世界上的人口愈来愈多，空间变得愈来愈小，这是明显的事实。人类的压力可能也没有足够的空间，住在都市里，住在城镇中，是暴力的因素之一。另外在内心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空间了，也就是说，我们的脑子里挤得满满的，我们的心灵只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进步、自己的地位、自己的权力、自己的金钱、自己的性欲、自己的焦虑，这些就把空间占满了。我们的内心世界处在一种不断占据这个或那个的状态中。因为没有空间，占据的压力愈变愈大，头脑也因此日渐损坏。只有等你有空间的时候，才能够学习。

但是，如果头脑或心灵挤得满满的，你就没有空间，所以就永远学不到新的东西。没有新鲜空气进得来，因此，压力对脑子造成的损坏就愈来愈严重。这是静心的问题之一：意识有没有可能摆脱所有压力？

也就是说，要有一颗自由的心灵。

觉察一切

我们现在探讨的是什么是静心，不是静心的方法。希望得知静心的方法恐怕是你心中最愚蠢的问题。那表示，你要一套静心的理论学说。对我来说，并没有静心的理论学说，在静心期间，意志的行动会完全终止。意志是欲望的本体，是提升了的欲望形式。我们通过意志来生活：“我要做这件事”，“我不可以做那件事”，“我要变成伟大的人物”。意志的真正本质是野心、暴力。人如果没有意志，还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行动吗？

没有意志，没有控制，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行动？主控行动的是不断改变的欲望本体。因此，控制和被控制之间经常产生冲突。如果传统上你接受静心，你就会试着全神贯注，试着控制你的思想。在静心的过程中，如果你追求最深奥、最高的层次，心灵必须完全摆脱所有的意志行为。有所选择时，意志的行为才会存在，而有选择，就有迷惑。当你迷惑的时候，就开始选择；只有当你头脑清楚时，选择才不存在。因此，选择、意志、控制全是一伙的，它们使心灵无法完全自由，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另一个重点是，你以为你独特的意识和我或者其他人不一样。是这样吗？你的意识包含所有注人你心灵的文化、传统、你读过的书籍、斗争、冲突、苦难、迷惑、虚荣、傲慢、残酷、悲痛、悲伤、欢愉—— 这一切都是你的意识，是身为印度教徒、佛教或穆斯林的你的意识。

这一切内容造就你的意识。那么有可能摆脱这些内容吗？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不是要清空意识的内容，而是先觉察到它是怎么一回事。

觉察意味着观察世界的实相，知道这个世界、树木、大自然、美和丑，觉察你的邻居，知道他穿什么衣服，还要从内心觉察你自己的实相。

如果你觉察一切，在那样的觉察里，就会看见许多反应，包括喜欢和不喜欢，惩罚和报偿。你可以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觉察吗？也就是在没有选择、没有偏见的情况下觉知。

头脑就像电脑。它记录你的经验、你的希望、你的欲望、你的野心；记录每一个印象，从那样的印象、那样的记录形成思想。现在我们要问，可不可能形成一种思想的觉知？就像你能够觉察到你的愤怒升起了。只要你能够觉察到愤怒升起，是不是就可以觉察到思想开始成形？这表示觉察到事情出现、发展。这是静心的一部分，更是静心的本质——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觉察你以外的世界，以及你内在世界的激烈冲突。当你探讨这一点时，就会看见世界和你是不分的，世界就是你。等意识觉察到它自己的时候，组成意识的部分就消失了。然后意识就变成了非常不一样的东西——出现的就是完整的意识，不再只是意识的一部分。

没有界限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习惯于有体系的方式——不同形式的瑜珈，不同形式的政府，不同形式的官僚统治，而且它们都是以学说系统为根据的。你的大师会给你一套静心的学说系统，或者你会拿一本书，从中学习一套学说。组织系统意味着从部分理解全貌，你的脑子、你的心灵，都被训练得遵循体制，政治制度、宗教制度、瑜珈修行方法或你自己的体制。你遵循某套学说系统，就等于陷在习惯里，而那是最容易的生活方式。学说系统就像火车铁轨，遵循系统的人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就像铁轨上的火车，被局限在两条轨道上，不断地往前行。

因此，专注是抗拒所有形式的思想。如果我们能够学习如何去关注，那么专注就变得非常容易。我们现在要找出关注是什么意思，付出你的心力，你的脑力，把你所有的感官都放在某件事物上。当你非常关注的时候，当你所有的感官都觉醒、都在观察的时候，在那个过程中，或是在那样的关注里，没有中心存在。一旦没有中心存在，空间就没有界限。许多人都有个中心，也就是“我”、自我、人格、性格、癖好、习性、特质等形式。每个人都有个中心，那是自我的本体，也就是自我中心。只要中心存在，空间势必受到局限。所以我们说，挤得满满的心灵总会有一个中心，因为这样的占用限制了空间的发展。

当你专注的时候，当你运用所有被唤醒的感官去观察、倾听、学习的时候，中心就不存在了。

在日常生活中实践这一点，把它用在你与妻子的关系、与邻居的关系以及你与大自然的关系上。关系的意思就是要有所关联。如果你心中没有自己或别人的意象，才能够和另一个人有所关联，然后两个人才有直接的关系。

爱与慈悲

由此生出慈悲，也就是对一切的热情。要出现慈悲，只会在有这种芬芳、这种品质的爱的时候，那不是欲望，不是欢愉，不是思想的活动。爱不是思想、环境、感觉组合起来的东西。爱不是一时激动，爱不是感觉。爱的意思是：爱石头，爱树木，爱迷路的狗，爱天空，爱美，爱落日，爱你的邻居，以及无关性欲的爱。当你野心勃勃，追求权力、地位、金钱时，爱无法存在。当一个男人全心全意专注在成就某件事情上，专注在夺取全世界的权力上，如果你是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爱你？他可以和你同床，生孩子，但那不是爱，那是性欲，以及伴随着的所有不幸。而没有爱，你不可能有慈悲心。有慈悲心的时候，才有澄明，这道光来自慈悲。每个动作是澄明的，而且从这样的澄明中会生出技巧，沟通的技巧、行为的技巧，倾听、学习、观察等艺术的技巧。

静心就是唤醒聪慧，聪慧是源自于慈悲、澄明及其所运用的技巧。

这样的聪慧不是个人的，是无法培育的。它只源自于慈悲和澄明，而

这些就是静心。当心灵自由的时候，就完全安静了。如果没有空间，就不可能安静。因此，寂静的到来不是经由练习，不是通过控制，不是两个噪音中的间歇，不是两场战争间的和平，只有身和心都处于完全和谐、没有任何磨擦的状态中，寂静才会到来。然后，在那样的寂静中，有一种圆满的运动，也就是时间的终结。静心不止于此，静心是要找出最神圣的东西，这个神圣不是寺庙的神明，也不在教堂或清真寺里，那里找到的神圣是人造的、手工的、心智和思想制造出来的。

有一种神圣，不是思想碰触得到的。当我们的日常生活拥有完全的秩序时，那份神圣就会自然而然、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出现。当我们日常生活拥有这样的秩序——秩序愈味没有冲突——然后就可以从中生出这样优质的爱、慈悲、澄明。静心就是这些——不是逃避生命、逃避日常生活。而知道这种静心特质的人有福了。

2 静心

要自由

人类的心灵已经活了好几千年了，应该要彻底地改变，不再画地自限。只有这样，许多复杂的生存问题才能够解决。心灵能够承受一次彻底的手术、一次根本的变革吗？不只改变脑细胞本身的架构，也改变心和脑的品质。这样的心灵能够生活在现代社会拥有的混乱、残酷、暴力当中吗？能够安静地自由运作、不受干扰、没有抗拒、但又勇敢地面对社会而不退缩吗？

人们极需拥有全新的心灵，而不是那个拥有千年经验，或陷溺在特殊宗教、社会或经济文化模式里的心灵。这个模式在历史上不断地重复，只是因为地方不同而有些许的差异。那样的经济和社会革命根本不算是真正的革命。身为人类，在一个充满迷惑、悲伤、丑陋、暴力的世界里无意义地生存着，禁不住要怀疑这样的人类心灵能不能真正地转化。单单这一点，就能够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包括爱、实相、上帝或真理存不存在，人类能不能住在一起而没有冲突。要真正地用心、用你的生存去找出这个答案，就一定要有自由——要自由地去观看、去探究、去觉察。自由地去观察当然是第一要务，因为一旦有任何形式的偏见、结论、观念、信仰以及上述恐惧，这样的自由就被否定了。

如果有任何形式的恐惧，整个心灵显然就会视而不见。我们已经登陆月球了，这是一项非凡的成就。我们的头脑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内心里，我们却是没有自由的奴隶，我们重复同样的模式千万次了，无论在社会上、宗教上、经济上。在心理上，在我们的生命深处，一点儿也没变。

心灵能否经历这样巨大而立即的革命？这么一来，心灵就能够以一种全新的特质生活，没有追求欢愉的冲动。欢愉较之于喜悦的美，是完全不一样的，欢愉从来不是心怀喜悦，因为处在欢愉中，总是有恐惧存在。而不是处在喜悦状态的心灵是没有办法自由的。欢愉是思想的产物，而思想永远是陈旧的、不自由的。思想没有办法在任何层次上获得自由，因为思想是记忆的回应，而记忆总是来自过去。它的根源来自时间，也就是来自过去。当我谈到这一点的时候，请观察你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倾向，不要只是同意或不同意，那没有价值。

行动的力量

人类的心灵能力惊人，但从不曾采取行动，去发现自己是否有可能自由——基本上免于恐惧的自由，因为我们承受着无数的恐惧。要发现这一点，就必须观察自己的恐惧——不是谴责恐惧，压抑恐惧，或逃避恐惧。在观察的过程中，观察者和被观察的事物之间是没有分裂的。要在没有过去、没有观察者“我”的情况下去观察。

演讲者谈论这个课题的时候，你一定要试试看，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要探讨的问题非常复杂。如果你不在开始的时候这么做，就会搞不清结果（我也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受惊的心灵是不可能聪敏、澄明、不迷惑的，因此，它永远不知道喜悦的特质是什么。

一定有免于恐惧的自由，不只存在于意识层次，也存在于深层的心灵里，也就是所谓的潜意识。许多人没办法一步步地分析自己，让自己非常清晰澄明，而必须花工夫探究，才能看见其中的徒劳无益。

如果容许我用“错误”这个词，那么整个分析的过程是完全错误的。

因为在分析的过程中，永远有所谓的分析者，这人是过去，是累积的知识，是整个心灵的碎片；他分析其他碎片，分析他所累积的碎片。

要观察自身内部的分析运动，花些工夫探究，看清分析行为的徒劳无用，给予心灵一份觉察的特质。

分析者和被分析者是两个独立的状态，是心灵碎片的两个独立运动。其中一个碎片叫分析者，它分析另一个碎片，得到一个结论，然后从那个结论再进一步分析。但是这样的结论几乎没什么价值。这样的分析蕴含着时间，因为那要花许多天去分析。

自省式分析，或另一种释梦式的分析，并没有什么意义。如果你微带神经质，或是严重神经过敏，那么这类的分析也许有些许意义，可以帮助你进行自我调整，以适应你那个腐败的社会。所以，这样的分析根本没带来任何自由。就好像探究自己，愈挖愈深，却陷在坑洞里，永远没办法自由。或者心灵也许会说，在天堂或极乐世界有自由，但这只是逃避的借口。

关注自我

只有彻底关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神经、自己的心灵、自己的内心、自己的耳朵，才可能产生没有扭曲的观察。然后你会明白，如果你这样关注，就没有实体或所谓的观察者。

头脑的实体和本质是求生——这是很明显的。头脑坚持要求生，否则你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经过这么多世纪以来的设定，脑子已经发展出特定的回应方式。我们要试图探究的是，头脑这样的架构和本质有没有可能自行改变。我们要让你知道——不该说让你知道——应该说我们要一起学习。这不是荒谬怪诞，也不是无稽的想象，因为一旦探讨得非常深入，想象力就没有空间发挥了。这里没有理论，没有结论，只不过是从事实移动到事实罢了。

优质的心灵必须异常灵敏——如果有恐惧，如果有任何结论、教条、信仰，心灵就灵敏不起来了——这么一来，原本深受制约的脑子本身，就可以完全安静，不再根据它自己的传统方式进行回应。问题在于，怎么让心灵拥有绝佳的灵敏度？拥有不动的脑细胞，完全安静的脑子，这样心灵才能够清醒，极度聪明，极端灵敏。清醒、聪明、灵敏，它们都是同义词，不是三个独立的东西。而头脑必须完全安静，这样才能够在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觉察一切，这就是静心。

抛开系统与权威

有某种静心的学说系统吗？系统就是方法，就是练习，就是一再地重复某件事。若是如此，心灵会灵敏、活跃、积极、聪明吗？刚好相反，学说系统会令心灵机械化。

因此，任何学说系统，印度教或基督教等等的系统，全都是一派胡言。练习某套学说、某套方法、某句真言的心灵，是没办法觉察真相的。你知道你正在听那个音乐（隔壁传来音乐的声音），如果你非常仔细地倾听，倾听那音乐——不是听歌词，而是听音调、乐音——你自己内部就可以创造出那个声音。心灵可以随着曲调、乐音运动，这给你一种非同寻常的运动感。这也许可以称为静心，产生乐音的音乐语言不断重复，产生一种内在的声音，而你可以随着那声音运动。

但是像这样的静心是不是靠声音或言词催眠你呢？这类形式的静心是自我催眠。它不会带领你走到任何地方。相反地，它令心灵变得异常迟钝，这样的心灵是最不道德的——这里指的不是社会道德。

只有在没有冲突的时候，优质的德行才可能出现。但是，想变成有德行的人，却等于像死人一样地麻木，因为这人是活在冲突里的。

你可以抛开所有学说系统，因为学说系统包含权威，任何被权威掌控的心灵都不自由，因此没能力进行观察。在所谓的静心，也就是一般人练习的静心过程中，总是存在着想体验真理、幻象、状态等等的欲望。

静心是生活的方式

经验包含着一位经验者，一个作为经验者的实体。因此，当这人亲身体验时，他必须认可他所体验的事物；否则就不算是经验。经验一旦需要人认可，就算是已知了，因此这样的经验来自过去。心灵通过吸毒寻找经验——这是目前西方的时尚——服食各种毒品，目的在于得到飘飘欲仙之感。总是有人想体验，恳求，追寻，渴望，希冀超自然、超宇宙的非凡经验。

一旦你寻求的是经验，就会永远局限在那个模式里，局限在经验者的心灵所设定的范围内。所以，经验者和被经验的事物之间有分裂，因此总是存在着一种寻求、想望、摸索，一种冲突，而我们认为那不是静心。最高形式的灵敏度加上完全安静的头脑是优质的爱。如果你心中有爱，你就知道爱是最特别的东西。爱不是欢愉。爱和恐惧没有关系，和性没什么关联。爱是优质的心灵，自由、灵敏、聪明，加上

不根据过去而作出反应、因此全然寂静的脑子。了解这，一点就是静心，这是静心的基础。

没有爱，就没有德行，德行是其中没有冲突的一种运动。一定有那种自由，有那种爱的感觉，要替自己找寻，看看有没有所谓的实相，有没有人类说了几个世纪的上帝；动手去找，不要只是口说：“我相信上帝”，就像丑陋腐败的政治人物一样，他那么说是有目的的。但是描述的文字，并不一定等于被描述的事物。要找出那种永恒的特质、永恒的运动，一定要有能量，没有冲突，那样的能量就会非常地清醒，而且极端聪明。所以，静心并不是一种可以练习的东西。静心是生活的方式，必须整天静心沉思，观看、观察、行动、学习。要观察这些，就必须有个寂静的心灵。

人生的问题数不清，经济、社会的不公平，人与人之间的冲突，男人与女人间的冲突，团体与社会分裂间的冲突，宗教的分裂——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要回答所有这一切问题，一场内在的心灵革命是必不可少的。而要了解这样异常复杂的生活，运用我们所描述的方式来静心是必要的。

我们是人类，不是标签，身为人类，居住在这个装满悲伤的不幸世界里，我们必须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我们与它的关系，以及我们与它之间的接触。我们就是世界，世界与我们密不可分。世上持续进行的战争是我们的战争，因为我们每个人对这些战争都有所贡献。你必须明白这位观察者就是你，要了解你自己，却不应借助分析。在那样的观察过程中，你会发现，行动就是观看。只有这样的心灵才可以为自己找出是不是有实相存在。这其中没有推测、没有理论、没有书籍、没有老师、没有门徒。这样的心灵才能够觉察到喜悦。

3 心灵的解放与自由

冲突对立的世界

一旦知道了我们每一个人创造出来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包括它所有的破碎和分裂，所有的残酷、诡计、欺骗、暴力、战争以及持续上演的恐怖事件，我们就发现了两大问题：第一，有没有可能转过身去、不理会这个世界？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因为厌烦了文化、文明以及人类累积了几个世纪的一切，让心灵摆脱那样的制约？这是一个课题。

第二，有没有可能处在心灵摆脱制约的过程中，并且以这样的状态在这世界上生活？

我不知道你把这个问题看得多严重。它不是消遣娱乐，不是从欢愉或绝望中找到的东西，而是因为觉察到整个状况，从历史、外界、内在，认识到这个世界运动的错综复杂，才晓得这些问题的急迫与重要。人类已经破坏了大自然，灭绝了某些动物和鸟类。人类创造了最美丽的大教堂、清真寺、寺庙，伟大的文学、音乐、绘画，这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美、丑、残酷、人类制造出来的大破坏，这是我们文明的一部分，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完全了解包含在这里的是什么——经济的，社会的，宗教的。如果你曾经花工夫研究过这个问题，你一定会关心是不是可以更换结构，更换制造这个世界的结构，你一定问过，是什么东西建造了今天这样的结构？还有，是不是只要换个结构，人类就会改变？这一直是世界上现有的理论之一：更换外部环境，人类的内在就会跟着改变——这一直是人们争论的问题之一。可是你看看，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该变的是人类，这样结构才会跟着改变。

那么心灵能够摆脱这样的文化吗？而摆脱文化又是什么意思？这是可分析的吗？和时间有关吗？是思想导出的比较合理、比较逻辑的

结论呢？还是思想根本不动？请和我一起深入探究这一点。这也许有点儿难——你可能不习惯这种思考方式，你也许根本没想过这一点。

因此，请有点儿耐性，共同探讨这个特殊的问题。这种通过时间、经验、知识衍生出来的心灵受制约的状况，有可能通过分析来化解吗？

这是一个重点。

解放心灵

分析，这个词的意思是“解散”。通过分析，我们希望能够了解，并化解受制约这个复杂的问题——包括意识和潜意识层面。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分析花好几个月、好几年完成吗？这其中还包括分析者和被分析者。这些分析包含时间，等到分析完成，你一定累死了。我可以非常仔细地分析我自己，一步一步来，调查原因、结果、变成因的果，分析就陷溺在这样的链环里。心灵可以自我分析并化解自己所有的怪癖、暴力、迷信、各种矛盾，从此带来完整和谐吗？

我们说过，分析包含时间，而什么是时间呢？时间是身体和心理两方面的运动——身体上，是从这里到那里的运动，心理上，是从“是什么”（what is）到“应该是什么”（what should be）的运动，通过意识形态转化这个“是什么”，这是一种时间的运动，不是吗？请留意，我们是大家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不是你听我说。我们是一起往前走，一起研究，一起找出真相。不是要你接受演讲者讲的话；不管是口头上还是实际上，那么做都没什么意义。实际的情况是，我们要通过研究，通过观察，通过非常仔细的觉察，共同分享我们一起发现的事物。

只是聆听一连串言词，然后把这些话翻译成观念，再把这些观念化为行动，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因此，我们要说的是，时间是运动。身体上，从这里移动到那里需要时间。心理上，它也是一种运动，从“是什么”移动改变成“应该是什么”。“是什么”是过去的结果，是一种现在的时间运动，“应该是什么”则是未来的运动。整个运动都是时间，不是吗？思想永远是一种时间的过程，因为思想是记忆的回应，记忆是过去，根据的也是属于过去的知识，而且它作出回应时所依据的那种制约状况，也是一种运动。所以，思想和分析都是一种时间的运动，是思想检视自己的

运动。如果你探究得够深入，你会发现，这就是我们的状况，我们从来没发现因变成了果，果变成了因。分析并没有令心灵解脱，这个心灵还是时间的产物。

我不晓得你是不是看清了这点？如果你观察自己内部，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我分析原因，在分析的过程中，我得到了结论，这就是果。那个果就变成了下个果的因。这些都是思想在时间中的运动，而思想已经建立了这样制约的状况。我们所有文化都是思想的产物，就像感觉、肉体反应等等也是思想的产物。因此，分析不可能解决人类心灵被制约的问题。我希望这样说够清楚，希望传达的不是言词叙述，而是其中的真理、真正的事实，不是主张或重申分析不会解放心灵，那没什么价值。

思想不可能让心灵自由

因此，心灵看见了分析的谬误，它发现的真理是：分析并没有使心灵解脱——也就是说，它发现了谬误中的真理。因此分析不只包含表层的意识，也包括深层的潜意识，而这也是时间的结果。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分裂是人为的。意识是一个整体。我们可以分割它，可以把它剖开来检视，但它是时间领域里的整个运动。而且当你能够正视意识的整体与其内容时，潜意识就失去了它的重要性。你了解我的意思吗？我们以破碎的方式观看自己。我们通过思想的活动观看自己。

瞧，各位，我们的意识是一种完整的运动。它可以分裂成意识和潜意识，分裂成活动和不活动，分裂成贪婪、嫉妒、不嫉妒；可是它是一个整体，一个整体的运动，只有在检视它的时候，它才可以被分裂。而我发现，检视片断并不能理解全貌，不是吗？真正需要的是觉察到整体，不只是片断，要觉察到时间区域里整个意识的运动。思想可以探索这样的意识吗？真正发生的事是观察，在那样的观察中，整体就出现了。

所以我清楚地看见，心灵不需要分析，就可以发现、观察意识的整个运动。这是一个重点。我们关心的是，心灵有没有可能让自己从被制约的状况中解脱出来。我看见心灵没办法通过分析从它被制约的状况中解脱出来，因为分析涉及时间，而要通过时间来化解时间是不

可能的。那么思想可以化解时间吗？可以让心灵从被制约的状况中解脱出来吗？现在，请仔细聆听这段话：思想是时间的运动，所以，由思想来检视制约的状况还是局限在时间的领域内，因此思想没办法解决制约的状况，因为作为知识、经验、记忆的思想，建造了这个心灵在其中受教的文明，因此，思想和分析都没办法解决这种状况。我们已经把思想用做征服、破坏、改变、分析、取胜的方式，而我看见思想不可能让心灵得到自由。既然思想是运动，那么“不运动”就摆脱了时间，对吗？处在思想不运动的状态中，心灵就摆脱时间了。现在我要探究这一点，你们会明白的。

思想的运动是时间

文明、文化的状况强调我必须有竞争力，教导我要暴力，或者鼓励我要暴力，因此，心灵变得暴力了，这就是“实相”——就是“是什么”。心灵可不可能在思想不运动的情况下，摆脱暴力这个“实相”

呢？我暴力，而思想说：“打败那个暴力，控制那个暴力，利用那个暴力”，就这样，思想为了达到它自己的目的，就鼓励或控制那个暴力，将它具体化，这是我们经常做的事。这也算是一种运动的思想，不断根据这个“是什么”的实相去动作，那是时间和思想的结果，不是吗？

既然思想可以完全不动，那么，是不是有可能只留下“实相”，而不涉及任何思想呢？瞧，各位，我很暴力，我知道暴力是怎么产生的，这非常清楚，暴力是文化的一部分，是经济状况、教育等等培育出来的。

我很暴力，这就是“实相”。心灵可以在没有任何运动的情况下正视这个“实相”吗？任何运动都是时间，所以心灵可以在没有思想的情况下，也就是没有时间的情况下，观察那个暴力吗？

你最起码已经了解了我所提出的问题吧！制约说：“用思想控制暴力，把它具体化，摆脱它，努力反抗它；行为暴力是丑陋的，人类应该要和平。”就这样提出了所有的理由、辩解、谴责，这些都是思想的运动。但是，目前只有“人类很暴力”这个事实存在。

心灵可以在没有任何运动的情况下观看“实相”吗？这里的“实相”是暴力。于是，我会用一个词指出我称之为“暴力”的感觉，这个词蕴含着我从前使用过的意思。所以，我用这个旧的词去认可那个

感觉。每当我认可某样东西的时候，那东西一定是旧的。所以，“实相”

是思想的结果。现在，心灵是在没有运动的情况下，也就表示没有时间的情况下，遇上由思想构建出来的这个东西，也就是我所谓的“暴力”。所以，当不运动遇上时间的运动——思想，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你懂我的意思吗？

遇见永恒

注意，各位，我的儿子死了，我很痛苦，痛苦的理由很多，包括寂寞、绝望等等。然后思想出来说道：“我必须克服这情绪。”这里的“实相”是受苦，而思想的运动是时间。心灵遇上了受苦，想要做些减轻痛苦的事，想逃避痛苦，想借降神会、灵媒、信仰寻求慰藉，就这样经历所有过程，这些思想全是时间的运动。那么，如果在没有任何运动的情况下遭遇这一痛苦，会发生什么事呢？你试过吗？如果你试过，你会看见这个不运动完全转化成了时间的运动，而我们所谓的受苦其实是时间。这表示，受苦根本没有在心上留下痕迹，因为不运动是永恒的，所以不可能触及不是源自它本身的东西。

心灵是被制约的，通过文化，通过环境，通过知识，通过经验—— 这些都是时间的运动，而思想也是时间的运动。因此，思想不可能转变心灵，或让心灵从它的制约中解脱出来，就像分析一样不可能。问题在于：心灵可以在没有任何运动的情况下，观察到这个制约吗？观察到这个被教育的实体吗？如果你做到这一点，你就会发现，所有控制、模仿、顺从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4 超越思想与时间

心灵的能量

如果我们非常关心人类心灵与内心转化的问题，就必须竭尽全力解决我们的问题，因为我们的意识内容就是世界的内容。虽然有些不同，但是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就是这个世界的意识。如果意识有了彻底的改变，就会影响全世界。这是明显的事实。我们已经耗费了许多能量来解决我们的问题，包括理智上、情感上、身体上的，所有这些能量，加上其中的矛盾、冲突以及各种有目的的破坏活动，根本没有解决我们人类的心理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个没有人能够否定的事实。

我们关心的是，是不是有一种我们能够运用的能量，可以解决我们的问题？所以我们一起研究，是不是有一种能量本身不矛盾，不依据思想那种分裂的活动，不依赖环境、教育、文化的影响？我们要问的是，有没有一种不一样的活动或运动，它不依赖那些自我以及所谓的“我”及其所有矛盾创造出来的活动和能量？是不是有一种没有“因”

的能量呢？因为“因”包含了时间。

我们只用了头脑的非常小的区域，而且那个小区域是被思想控制、塑形的，不管是理智上、情感上、生理上的思想，都创造了一股矛盾的能量，所谓的“我”和“你”，“我们”和“他们”，“我们的面貌”

和“我们应该呈现的面貌”，所谓的理想，所谓的完美的典范。希望你听得到这段话。我认为明白我们是一起研究是非常重要的，我并不是告诉你们要做什么，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权威。在精神层面上，权威是非常具有破坏力的，因为权威蕴含着顺从、恐惧、服从、追随、接受，但是当我们一起研究时，就表示没有顺从的感觉，没有同意或否定的感觉，只有观察、询问。我们一起做这件事。因为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和“我”消失了。重要的是工作，不是你或我。所以我们一

起研究，尝试找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能量。这种能量不立足于将现在的行为从过去分裂出来的“因”。

这个质疑包含另一个疑问；脑子里是不是有个区域不受思想的污染？它不是进化的产物，没有被文化触及。从远古时代开始，人类就只用到头脑里非常小的区域，在这个区域里，有善与恶之间的冲突。

在人类所有的绘画里、所有的符号中、所有的活动里，都可以看见这个现象。这种善与恶之间的冲突、“是什么”与“应该是什么”之间的冲突、“实相”与理想之间的冲突，产生了一种文化，产生了基督教徒、印度教徒、佛教徒等等。头脑里这块小区域，就是被那样的文化制约了。心灵能够摆脱那样的制约吗？能够摆脱那个受限的区域吗？心灵有没有办法移到一个不受时间、因果关系、方向控制的区域？

脱离制约

人必须开始在心理领域中探索，找寻什么是时间，什么是方向，以及人类试图达到什么目标。什么是心理上的时间呢？有按年月日时先后顺序排列的时间，但是心理上有时间吗？时间意味着运动，对吧？

时间也蕴含方向。在心理上，我们认为，“实相”只能通过渐进的过程改变，那需要时间。这个渐进的过程朝向特定的方向，这个方向是理想建立起来的。要达到这个目标，你必须有时间，它是一个从这里到那里的运动，而且我们就陷溺在这个时间的区域里。也就是说，我是什么模样，我必须转变成我应该呈现的面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时间的运动。这个方向是被控制的、由思想创造出来的理想、公式与观念。也就是说，这个理想是思想创造出来的，思想说：“我是这个样子，但是我应该是那个样子”，于是朝向那个样子的方向运动。这是传统的改变人类的方法。现在，我们要质疑这一切。

时间是一种由思想设定在一个特定方向的运动，对吧？因此我们总是活在冲突中。这种“是什么”与“应该是什么”间的分裂过程正是思想的行为；而思想本身就是分裂的、破碎的。思想已经通过国籍、宗教、“你”和“我”分裂人们，所以我们总是处在冲突里，而我们又试图在时间的区域里解决我们的问题。

所以，这受传统制约的心灵，能够背离传统吗？能够只涉及“是什么”而不管“应该是什么”吗？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能量，而且如果思想运动没有脱离“是什么”，那样的能量就会出现，并且维持和支撑下去。你的心灵也是人类的心灵，因为你是集体，你不是个人—— 个人的意思是不可分裂的，完整的，而不是片断的——你的心灵及其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能够摆脱制约吗？不是在未来摆脱制约，而是立刻摆脱制约。你的心灵能够在没有想到时间的情况下摆脱制约吗？

有分裂就有冲突

时间是观察者，是过去，而被观察者是现在。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的心灵被制约，于是观察者说：“这些全是我的问题，我一直没办法解决，所以我要观察我受制约的状况，我要觉察它，并超越它。”这是传统式回应，对吧？所以，身为过去、身为时间本体的观察者，试图克服、优于、超越他所观察到的一切，这是他的情况。那么，身为过去的观察者和他所观察的事物不一样吗？他所观察到的事物，显然是他自己根据条件反射所得出的认识，所以他用思想观察，那是时间的产物，而且他试图借助时间解决问题。

注意，各位，我要把这件事说得非常简单。暴力和说“我很暴力”

的那位观察者不一样吗？暴力和扮演暴力的那个人不一样吗？只要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有分裂，就一定有冲突存在。这种分裂在观察者以为他和被观察者不一样的时候出现。用些洞察力来探究这一点，你会看见里头蕴含的意义。

无干扰地观察

我们生活在彻底的紊乱失序和迷惑里，身体上、心理上、理智上都是如此，因迷惑而生矛盾：说一件事，做另一件事，想某件事，举止行为却又是另一回事。但是头脑要能够正确、客观地运作，秩序是不可或缺的。这道理浅显易懂，就像机器一样，如果不正确运作，脑子就没用了。那么，从这样的发现中会生出秩序来吗？秩序并不是源自于神职人员的记载或社会秩序——那是不道德的——而是没有冲突、

没有控制、完全不容许时间进入的秩序。观察这个紊乱失序的世界，能够出现那样完美的秩序，也就是所谓的德行吗？心灵能不能观察、觉察到这份紊乱失序？心灵能不能不找寻面对它的方法，也不想办法超越它，而是毫无选择地觉察这现象呢？而要毫无选择地觉察，观察者不可以干扰整个观察过程。过去的观察者会说道：“这样对，那样不对，我必须选择这个，我不可以选择那个；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然而，观察者不该干扰整个观察过程。

现在，你可以在无干扰、无时间的思想运动中，观察自己的紊乱失序吗？只要观察就行了，观察显然包含关注，当你完全关注紊乱失序时，紊乱失序还存在吗？秩序于焉成形，就像数学的最高形式一样，那是完整的秩序。所以，有一种没有任何控制的生活方式，它是在没有时间的思想运动下去观察。探究它，你就会发现这一点。创造了时间的，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分裂，一旦你拥有完整的关注和觉察，就等于己经把这样的分裂完全移除掉了。因此，我们从前讨论过的日常生活的关系就是真正的关系，其中，“你”的意象和“她”或“他”

的意象都不存在。现在，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我们要问，脑子里那块被文化、时间控制、塑形的小区域，是不是能够摆脱这一切？头脑、心灵是不是能够摆脱这一切，在知识的领域里有效地运作呢？

心灵的秩序

我换个角度来说吧！头脑里是不是有某个部分，是人类的努力、人类的暴力、希望、欲望等等所不曾碰触到的？你了解我提出的问题吗？心灵为那块小区域带来了秩序，没有那份秩序，就没有探索的自由。显然，秩序就意味着自由。秩序意味着保障，因此没有烦扰。然后心灵说：“我明白在人际关系中秩序和责任的必要性等等——但是人类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么，有其他不一样的能量吗？”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这是静心——不是安静地坐着，用某种特定方式呼吸，遵循某种方法、某位大师，那些都是愚蠢的胡说八道。静心是要发现脑子里是不是有块区域有不一样的能量：也许有块区域，在那里时间不存在，因此空间也变得无限。如果有这样的东西，心灵要怎么把它找出来呢？

首先必须怀疑。怀疑是一种净化剂，但是必须控制得当。你不能只是怀疑，还必须控制自己的怀疑心，否则事事怀疑，那就太愚蠢了。

所以怀疑是必要的——怀疑你经历的每一件事，因为你的经验是根据经验者来的。心灵必须非常澄明，不创造幻象；你可以想象己经得到了一种新能量，已经达到了永恒的状态，因此你必须非常清楚没有幻象。幻象只有在一心想达到某个目标时才会出现——我们讲的是心理层面。当我渴望接近上帝的时候，不管那个上帝可能是什么模样，那个上帝都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所以幻象存在。因此，我必须非常清楚地了解这个欲望，还有这个欲望引发的冲动和能量。你了解我的意思吗？这是非常严肃的问题，不是开玩笑。所有宗教都创造了幻象，因为宗教是人类欲望的产物，被神职人员加以利用了。

如果要获得这样的能量，思想就必须绝对安静，不受控制。这有可能吗？我们的思想永远喋喋不休，永远在活动。“我想找找看是不是有那样的状态。好吧！我会怀疑，我会让心无幻象，我会过着井然有序的生活，因为那样的状态可能非常不可思议，所以我必须拥有它。”

这实在非常唠叨。这样的唠叨可不可能在没有任何控制、没有任何压抑的情况下终止呢？因为任何形式的压抑或控制都扭曲了头脑的整个运动。所有扭曲必须终止，否则脑子最后会处在一种神经质的状态，不断地找寻安全保障的幻象。

进入“另一个”领域

除非心灵能够完全安静，否则无法进入任何其他领域，如果有“另，一个”领域的话，它会带着自己的动能进入另一个领域，因为我总是不能肯定是不是有这“另一个”，所以我不想陷溺在任何幻象里，陷溺其中太容易、太不费力、太粗俗了。我把这个问题丢给你，让你解决，这样才能锻炼你的能力、你的头脑，看看你的心灵能不能完全安静；这表示时间终止了，思想终止了，没有努力、没有控制、没有任何形式的压抑。你的心灵安静过吗？不是做白日梦，不是茫然空虚，而是安静、关注、觉察。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偶尔出现过吗？要看见任何事物，要听见任何声音，心灵必须安静，不是吗？你对这席话感兴趣，就产生了这个会倾听的心灵、这份安静。我对你说的话兴致勃勃，

因为它会影响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方式，而且我想好好聆听你说的话，不只是去听言词、思想的语义运动，还包括背后蕴含的意义。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意思，不是根据我的欢乐或虚荣来诠释、翻译你说的话。

我想这样听你说话，我就必须有颗安静的心。我不晓得你们是不是看清了这点？我没有强迫我的心安静，想聆听你说话的那份关注就是安静，就是这份看看心灵是不是能够完全安静的关注“造就了”安静。

这份心灵的寂静是必要的，它是没有培育过的寂静，因为刻意培育的寂静是噪音，没什么意义。因此，静心不是受控制的、被指引的活动，它是一种“无思想”的活动。

然后你自己会发现，到底有没有一种叫做“无名”的东西，这东西不在时间的领域内。如果没发现这东西，没遇上这东西，没看见它的真理或它的谬误，人生就变得肤浅而空虚。你自己内部可能就有完美的秩序，你可能没有冲突，因为你已经变得非常有警觉性，非常留神注意，但是如果没有“另一个”领域，一切会变得完全表面化。

所以，静心、冥想并不是像中国人或亚洲人想的那样，它的意思是，思想只在已知的领域里运作，思想知道自己不能跨入其他领域。

因此思想的终止，意味着时间的终止。

5 空无与安全

行为衍生出恐惧

我们正在一起讨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有没有一种自由，能够完全免于心理的恐惧？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就不可以只了解什么是时间，还必须了解什么是行为，因为行为衍生出恐惧，而恐惧储存在记忆里，然后记忆约束、控制、塑造行为。所以，如果你要免于恐惧，就必须明白恐惧就是时间。如果没有时间，你就没有恐惧。不晓得你看清这点了没有？如果没有明天，只有现在，恐惧这个思想的运动就终止了。

有按年月日时先后顺序排列的时间，还有心理上的时间。我们住在这样的区域里，在这个思想的运动，也就是时间的区域里，有行为存在，扮演基督教徒、佛教徒、印度教徒等等的角色，这些都是在思想运动亦即时间的范围内。我想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进一步研究，什么是恐惧的根源。

你现在可能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怕。但是，显然在你的意识里，有恐惧存在。在意识里或潜意识里，有这种可怕的东西，叫做焦虑、疼痛、悲伤、痛苦、恐惧。心理上，你也许会害怕明天可能发生什么事，或者什么目标可能无法达成。曾经带给你极大欢乐、带给你极大慰藉的关系，会永远持续下去吗？还是会改变呢？，心灵惧怕的就是这个，因为心灵和头脑需要稳定与保障，才能够运作。请务必领会这一点，只要能够得到安全保障，头脑会创造出任何的结论。这个结论可能合理，也可能不合理，可能是一种白痴的信仰，也可能是一个合理的结论。人的头脑会顽固地坚持这些结论，因为它们为行为提供了一份完整的安全感。

因此，有意识和潜意识的恐惧存在，它藏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但从没有人探索，也从没有人打开过。恐惧，就像悲伤一样，是一朵乌云，扭曲所有的行为。它衍生出绝望、讥讽，或希望——全都是不理性的。而恐惧是思想的运动，是时间，所以它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虚构的。

看见恐惧的根源

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心灵或者你怎么解决这个深藏在内心里的恐惧？它可以解决吗？还是恐惧永远在那里，当危机或事故发生时，当难题出现时，偶尔探个头出来？或者，有可能把恐惧完全带出来吗？

我们说过，分析是一种分裂的过程，等心灵了解到，一定有能够完全免于恐惧的自由存在，那么人类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等待暗示，等待潜意识通过梦境给予的暗示，然后花时间分析呢？你得抛掉这个方法，不是理论上抛弃，而是真正放弃这个方法，因为这没什么意义。

那么什么是整体？什么是恐惧的整个结构？如果心灵可以观看、可以了解恐惧的整体，那么潜意识就没什么重要性了，你没有看清这一点吗？

思想创造了扩音器，但是扩音器是独立的，不倚赖创造它的思想，对吧？山脉不是思想创造的，它是独立的，不倚赖思想。恐惧是思想组合而成的，难道恐惧也是独立的，不倚赖思想，尽管恐惧是思想所创造的？如果恐惧像山脉一样，是独立的，不倚赖思想，那么不是由思想制造出来的恐惧就会一直存活下去。如果它像扩音器一样，是思想制造出来的，那么就有一种能够察觉整个思想的运动。这有没有传达某些讯息给你呢？

要怎么察觉任何东西的整体呢？要察觉的是恐惧的整体，而不是以不同形式呈现的片断破碎的恐惧；也不是意识和潜意识的恐惧，而是恐惧的整体。我怎么察觉整个“我”呢？这个“我”是被思想构造出来的，是被思想孤立的，是被思想分裂的——思想本身就是分裂的 ——所以，思想创造了“我”，并且认为这个“我”是独立的。思想已经创造了这个“我”，这个“我”伴随着它所有的焦虑、恐惧、虚荣、苦恼、欢愉、希望，那个思想创造的“我”以为它有自己的生活，像

扩音器一样，是思想创造的，但却不倚赖思想。山脉不是思想创造的，但它也是独立的。这个思想创造的“我”说：“我不倚赖思想！”这样说清楚了吗？

要怎么看见恐惧的整体呢？要看见某样东西的全貌，或完整地倾听到某样东西，就必须拥有摆脱后的自由，摆脱偏见，摆脱你的结论，摆脱免于恐惧的想望，摆脱将恐惧合理化的想法，摆脱控制恐惧的欲望。心灵能够摆脱这一切吗？否则心灵就看不见整体。你能够正视自己拥有的所有恐惧吗？请好好听着，你能够在没有思想运动的情况下，正视自己的所有恐惧吗？思想的运动就是时间，思想的运动导致恐惧。

你了解我的意思吗？我害怕自己没办法功成名就，因为我被社会教育，受社会制约，而社会说我必须要有成就，是艺术家、工程师、医生、政治人物，是什么都好，我必须要有成就。就这样形成恐惧的一粒种子。然后出现的是思想不确定的恐惧——而思想可能永远无法确定，因为它本身就只是个碎片。思想永远看不见整体，因为碎片的思想，只能够以破碎的方式观察。你可以描述各种形式的恐惧，但是每个都难以说明，因为它们是被思想分裂的。于是有人问：恐惧的根源是什么呢？我能不能不只看见恐惧的整棵树，还看见恐惧的根源呢？

你认为什么是恐惧的根源呢？包括意识和潜意识两方面的恐惧。

如果有人质问你，你怎么回答呢？我们就是在质问你这个问题。你怎么回应呢？你有没有看清楚、察觉到，这个所谓的恐惧的整个原因是什么？还是你等着有人来告诉你，然后全盘接受别人的话？你说：“是啊！我看见它了啊！”——这表示，你并没有真正看见恐惧的根源。你看见的只是有关恐惧的叙述。因为时间的根源是思想的运动，所以时间是恐惧的根源吗？是不是因为恐惧的来源不确定，所以在心理上不稳定、没有安全保障？这会影响生理上的行为，甚至影响社会吗？如果有心理上的完全保障，就没有恐惧了。不晓得你是不是明白这一点了？

空无一切

所以，心灵要到哪里找到那份完全的安全保障？而且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保障。思想想要安心。脑子要求完全的保障，因为唯有这

样，头脑才能够理性地运作。因此，头脑在知识里、科学里、人际关系里、教会里、结论里寻找安全感，而且在上述的任何形式里，都没办法找到。究竟要到哪里才找得到安全保障呢？它就在眼前吗？还是在别的地方呢？我们正在一起学习的是，无论什么样的思想投射，在其中都找不到安全保障。我想学习到哪里找寻绝对的保障——如果拥有绝对的保障，整个恐惧的问题就终止了，包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恐惧。

我们的心灵是活跃的，追逐着一个又一个的思想。我们的心灵在它的思想运动中有间隙——介于思想与思想之间——这是一个距离，一个时间的距离。思想总是试图找寻它可以遵循、可以掌握的方法。

思想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因为破碎分裂，所以完全没有保障。不晓得你有没有看见这一点呢？完全的“无”就有完全的安全保障——这表示，思想什么也没创造。要成为绝对的“无”，意味着和你学到的一切、和思想构建出来的一切完全对立。要成为空无一物。如果你是“空无”，你就拥有完全的安全保障。只有在生成、需要、渴望、追求的过程中，才没有安全保障。

所以，要看见时间的本质，暂且撇开年月日时先后顺序排列的时间不谈，它是思想的运动；要看见恐惧的整个本质，它是思想的运动 ——是观念的完成，或者活在过去，活在浪漫、愚蠢、多愁善感的过去，或者活在分裂破碎的知识里——我们明白行为永远破碎分裂，永远不完整。行为意味着现在就行动，当拥有完全的安全保障时，这种事才可能发生。思想创造的安全保障根本没有保障可言。这是绝对的真理。而这个绝对的真理只有在一切“空无”、你也“空无”的时候才存在。你知道“空无”地存在是什么意思吧？没有野心——并不是要茫茫然地过日子——没有竞争心，没有攻击心，没有抗拒心，没有伤害建筑起来的栅栏。你就是绝对地“空无”了。当我们“什么也不是”

（Nothing）的时候，我们的关系会产生什么变化呢？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和另一个人有所关联又是什么意思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

世界就是你

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稳定，它是永无休止的战争，永久的分裂，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追求的目标、自己的享受，每个人都是孤立的。

那样的关系没有安全保障，势必无可避免地带来分裂和冲突，对吧？

一旦处在有完全保障的关系里，就没有了冲突。但是你可能是完全地“空无”，而我可能不是这样。如果你在心理上、内心里是“空无”的；如果你因“什么也不是”而得到完全的保障，而我还是没安全感，继续战斗、争吵、迷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你和我的关系会怎么样？

你拥有的并不是思想创造出来的确定，不是那种“我相信某样东西”

的确定，不是把关系建立在某个信仰里、某个制约中，于是衍生出恐惧，并因此分裂——这样的事不断地在上演。这里却完全不一样，你已经察觉、领悟、了解、看见真理，即：在这样什么也不是的空无里，有完全的安全保障，而我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你和我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你拥有这份不可撼动的稳定生出来的情、爱、慈悲，而身为你的朋友、你的妻子、你的丈夫的我却没有，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你会怎么对待我呢？哄骗我？找我谈？安慰我？告诉我我有多愚蠢吗？

你会怎么做呢？

现在，换一个角度观看这件事。这里有一千五百人，其中有些人，至少我这么希望，已经非常仔细地聆听这场演讲，已经付出了你的关注、关怀、情感，而且领悟到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不是言词上的领悟，而是深刻地看见其中的真理。你明白你看见了那既庞大又迫切的责任，想要彻底改变，因为你已经倾听了，没有提出争辩，也没有提出意见，你看见了其中的真理。等到发生了这样根本的转化，你和世界的关系又是怎么样的？这其实是同样的问题，你明白的。你怎么办？等着事情发生吗？如果你等着事情发生，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是如果你真正看见了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的这个真理，以及你自己内部根本的转化，你就能影响整个世界的意识——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你拥有完全、完整的保障——这里讲的是我们讨论过的安全感——你不会影响我吗？我充满不确定，绝望、依恋、墨守成规，

你难道不会影响我吗？显然地，你会影响我。但是重点在于，你倾听、看见了这样的真理。然后这真理就是你的了，不是别人给你的。

6 生命有意义吗

为什么活着？

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起讨论某些重要的根本问题，这样的事和每个人都有关系，因为它与我们的生命、我们每天的活动、我们浪费时间的方式息息相关。它是什么呢？为什么存在呢？我们都要经历生和死，在这些充满痛苦和悲伤、喜悦和欢乐的岁月中，有不断的斗争和努力，到办公室或工厂上四五十年的班，想办法攀上成功的阶梯，累积金钱、欢乐、经验、知识，最后死去。有些科学家认为，通过知识，人类得以提升。是这样吗？我们拥有无数的和许多事情相关的知识 ——生物学的、考古学的、历史的等等——但是，显然地，知识没有让人类彻底改变，从深层改变。同样的冲突、斗争、痛苦、欢乐，永不休止的生存战争持续上演着。

环顾在各个国家、各个气候带持续上演的一切，都是些什么呢？

要找个诉诸感情、浪漫、带神经质的解释，或者理智、理性的解释，实在是非常容易。但是如果撇开这一切，撇开虽然理智却显得太过表面化的解释，那么我认为这倒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重要的不仅在于问这个问题，更在于替自己找到答案；不是倚赖某位神职人员、某位大师或某个哲学观念，不主张拥有任何东西，不相信任何东西，不怀抱任何理想，只是非常深刻地观察。否则我们就会过着非常机械化的生活。我们的脑子已经习惯了机械化的生活方式，这个脑子的一部分必定是相当机械化的，目的在于获取知识，以及将那样的知识巧妙地运用在各行各业，在每一个外在的技术的行为里。但是人类获得的这类知识——我们可以不断地累积这样的知识——并不能回答这个基本问题：生命的意义、深度究竟是什么？

有人明白人类必须好好团结，因为这是人类在肉体上、生物学上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政治人物不会解决这个问题——永远不会！相反地，他们会维持这样的分裂状况，因为这样最有利可图。所有人必须团结，这是生存的根本，但是这无法通过立法、官僚教条、法律等等产生。因此，在这个几近疯狂的混乱世界里——贩卖武器装备图利，以观念、国家、上帝等等的名义杀人，当有人观察到所有这一切才是人类的生存之道时，这人该怎么做呢？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你还剩下什么

宗教曾经试图提供生命的意义——即有组织、有传教方法、固守仪式的宗教。可是，虽已过了两千年或一万年，人类仍然坚持某些原则、某些理想、某些结论，而这些全都是口头的、表面的，根本不实际。因此，我认为，如果严肃看待这个课题的话——你不得不严肃，否则就不算真正活在世界上，这并不表示你永远不会大笑或微笑—— 严肃表示全心投注在整个生命课题上，为自己发现生命的意义就变得非常重要。所以，当我们询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的时候，我们面对的事实是，我们的头脑正陷在常规、习惯、传统里，陷在教育的制约中，只晓得灌输知识、资讯，因此脑子变得愈来愈机械化。

如果非常深入地去探究这一点，一定会发现大疑问。疑问、怀疑的态度是必要的，因为只有否定人类组合而成的一切，包括宗教、仪式、教条、信仰等全都是思想的运动，才能够产生拥有某种特质的自由心灵。思想是一种物质的过程，这一点连科学家也接受了。但是思想并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思想还没能够深入探究它自己；它一直支离破碎，把所有生存也弄得支离破碎。因此，有这么一个机械化的脑子存在，在某些领域里，它势必如此机械化。但是在内心里，在人类心灵的心理结构中、也没有自由存在。它被制约了，被信仰与所谓的理想、信念局限了。所以，一旦有人质疑这一切，撇开这一切——不是理论上的，而是真正完全撇开——那么还剩下什么呢？人们其实害怕这么做，因为他对自己说：“如果我否定思想组合起来的一切，那还剩下什么呢？”当你领悟到思想的本质——它是时间、度量的机械化

过程，是记忆的回应，这个过程给人类带来愈来愈多的痛苦、烦恼、焦虑、恐惧——并超越它，否定它之后，那里还有些什么呢？

从自由开始

要找出还有些什么，就必须从自由开始，因为自由是第一个步骤，也是最后一个步骤。没有自由——这里讲的并不是选择的自由——人类只是一部机器。我们认为，我们借助选择而自由，但是，选择只有在心灵迷惑的时候才存在。心灵澄明的时候，是没有选择存在的。当你非常清楚地看见事情，没有扭曲，没有幻象，这时候，就没有选择存在。没有选择的心灵是自由的心灵，经过选择并因此建立起一连串冲突和矛盾的心灵永远不自由，因为这个心灵本身是迷惑、分裂、破碎的。

因此，要探索任何领域，就必须有自由，可以自由检视，这么一来，在这样的检视本身里，就没有扭曲存在。有扭曲存在的时候，那个扭曲的背后就有动机，找答案的动机、达到欲望的动机，或是解决我们问题的方案。动机可能是建立在过去的经验、过去的知识上—— 而且所有知识都是过去。只要有动机，就一定有扭曲。因此，我们的心灵有可能摆脱扭曲吗？而且，检视我们的心灵，就等于是在检视我们共同的心灵，因为我们的意识内容和所有人的意识内容是相同的，不管是谁，住在哪里，人类都经历着同样的过程：恐惧、苦恼、折磨、焦虑以及内外在永无休止的冲突。这是人类共同的意识。

因此，当你检视你自己的意识时，等于正在研究人类的意识，所以这不是一次私人的、个体的检视。相反，你正在研究世界的意识，因为世界就是你。当你非常深入地去探究这一点时，就会发现它是一个事实。要拥有一颗自由的心灵有一项极高的要求，它要求你彻底转化意识的内容，因为内容造就意识。而我们关心转化，关心这个意识的心理革命。要探究这一点，你需要极大的能量，这股能量只有在没有耗散的时候才会出现。人们耗散能量，那是因为试图克服“实相”

（what is），试图否定、逃避或者要分析“实相”，然而分析者就是被分析者，分析者和被分析的东西没什么不一样。就像多年来我们在许多场演讲中谈过的一样，这是根本的实相。

摆脱肯定和否定

我们要问的是如果生命有意义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有何重要性？如果你说有意义，那么你已经在做某种坚持，因此没办法检视，一开始就扭曲了。同样地，如果你说生命没有意义，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扭曲。所以，人必须完全摆脱两者，肯定的和否定的坚持。这是静心的真正开端。来自印度的大师如雨后春笋般在世界各地出现，他们已经提供了静心这个词的许多意义。有超自然的静心——但愿这些人没用“静心”这个美好的词——那是不断地重复特定的言词——这样是要付出某些代价的——每天三次，每次二十分钟。不断重复某些字句当然会给你带来一份安静感，因为你减少脑子的运作，变成了一种机械化的安静。但那并不是什么超自然。而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还以为我们会经历某种超越思想物质过程的东西。

人类寻求的不只是日常生活的经验。我们厌烦了曾经拥有的所有人生经验，希望获取某些不是思想的产物的经验。“经验”这个词意味着“通过”，通过任何东西并终止它，不再记得它，不再带着它前行。

但是我们并没有这么做。要你认可某个经验，那就表示你一定已经认识它了；它并不是新的东西。因此，心灵要求的不只是身体和心理经验，它要求的东西远远超出这一切，心灵会体验到自己的投射，所以它还是机械化的，物质的，或者说是思想的产物。当你不再要求经验，当你了解欲望的整个意义——它就像我们探讨过许多次的那样，是感觉，加上思想和它的意象——的时候，就不会有扭曲和幻象了。是不是只有在这时候，}!也就是整个意识的结构，才可能自由？才能够在没有任何扭曲行为、没有努力的情况下看见自己呢？有努力，就会产生扭曲，对吧？努力包含“我”和我要达到的目标，会在我和那个目标之间造成分裂。分裂一定带来冲突。只有在冲突完全终止时，静心才会出现。因此，包含努力、练习、控制的静心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请不要仅仅是接受我的话。我们是一起检视，所以重点在于，别接受你所听到的话，而是要拿这些话来检视自己。

终止所有的努力

所以，我们必须探究控制的问题。从小，我们就被教导说，要懂得控制——控制我们感觉的整个过程。在控制的过程中，有控制者和被控制者，控制者以为，他和他想控制的东西不一样。所以，他已经自我分裂了，因此永远有冲突存在。也就是，一个思想的碎片对自己说：“我必须控制其他的思想碎片。”但是说这句话的思想本身只是思想的一部分。控制者就是被控制者，经验者就是经验，它们并不是两个不一样的实体或运动。思考者就是思想，如果没有思想，就没有思考者。这点非常重要，因为当你完全、深入地领悟到这一点，不是口头上、理论上领悟到，而是真正地了解，那么冲突就终止了。当人深刻地悟到这点，把它当做真理，当做法律，那么所有努力就终止了，等到没有任何形式的努力存在时，静心才可能出现。

一定要静心沉思，才能发现人生是不是有任何意义。而静心也会为端正的行为奠定基础；所谓端正，指的是准确，不根据某个理想、模式或者任何公式，而是完整地观察自身发生什么事情，然后采取行动。我们必须通过静心建立人类间正当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意味着没有冲突。冲突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两个意象之间有分裂，这一点我们已经深入讨论过；所谓的意象，是你拥有的另一个人的意象，以及另一个人拥有的你的意象。而在静心中，一定没有任何心理的恐惧，因此悲伤终止了，而且一定有我们先前谈过的慈悲和爱。这是静心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就算你一辈子盘着腿坐在树下，采取恰当的呼吸方式——你很清楚那些把戏——也毫无助益。

所以，当你真正、深刻地建立起一种生活方式的时候——这本身就不是终止，而是开始——我们就可以继续观察整个心灵、头脑、意识，是不是安静的，有没有任何扭曲？只有在心灵安静、静止不动的时候，才可能好好倾听。有各种寂静存在：两次喧闹之间的寂静，两种思想之间的寂静，与自己长期争战后的寂静，两次战争之间的寂静 ——你称之为和平。上述这些寂静都是喧闹的产物。那不是寂静。有一种寂静，无法产生，也无法培育，因此没有“我”可以观察那份寂静，而只有沉默、安静。

谁能给你答案

我们一开始就提出这个问题：生命有意义吗？还是根本无意义呢？

在那样的寂静中，你其实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我们已经构建了这个能够找到答案的心灵领域，但我们还是必须找到答案——我们要到哪里才找得到答案呢？又是谁要给答案呢？身为人类的我要回答这个问题吗？还是那样的非常寂静就是答案呢？也就是说，一旦没有了动机，努力，对经验的渴求，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思考者和思想之间的分裂所造成的扭曲，就不会浪费能量。然后在那份寂静中，有股巨大的能量，而且一定得有那样的能量、那样的活力、那样的力量，才能够看见超越言词的东西。因为言词并不是事物，描述并不是被描述的东西。要登陆月球，要创造一百万个零件组合而成的仪器，需要极大的能量和三十万人的合作，才能够把东西组合起来。可是那份能量和我们讨论的能量完全不一样。

你看到了，我是抱着非常严肃的态度谈论这一切的。我谈这个问题已经谈了五十多年了，因为大部分的心灵都陷在或深或浅的习惯里，人要不断地留神，观看脑子是不是形成了习惯，而且因为待在那个习惯里觉得有保障，从而一直待在那里。只要待在习惯中，无论多美、多愉快、多令人欣慰，心灵都会变得机械化、不断重复，因此失去它的深度、它的美。所以我们要问，这样的寂静是机械化吗？是思想的产物吗？因为思想说：“一定有某种超越我的东西，要找到那种东西，我必须沉默，我必须控制自己，我必须克服一切才能找到那种东西。”

那还是思想的运动，不是吗？因此，我们必须了解全神贯注、觉察、关注这之间有什么差异。

全神贯注

全神贯注意指把某个人的能量集中在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无视其他方向，并筑一道墙抵挡所有其他事。觉察相当简单——只要你不把它复杂化。要觉察周遭一切，只要观察即可。然后要关注，关注意指没有注意的中心。中心指的是“我”，如果你从中心往外觉察，那么你的

关注是受限的。有选择存在的时候，就有中心，有选择的地方，永远有“我”、我的经验、我的知识——有我和你的分别。

所以，我们谈的是没有中心的关注。如果你以这样的方式关注，当你坐在那里，你会看见你的关注相当广阔、没有边界，因此你整个心灵、所有的一切，都是完全关注的；没有选择，因此没有中心，没有说“我在关注”的“我”。在那样的关注中，有寂静存在，这样的寂静包含不再散发出去的能量。只有这样的心灵能够找到答案，能够发现超越所有这些艰难、困苦的东西，可惜如果我把这过程描述出来，恐怕就失真了。如果你把自己所有的能量、时间、能力都放在这个东西上，你就不会再过着肤浅而无意义的生活。这从头到尾其实就是静心。

7 安静的心灵

优质的心灵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心灵其实很少有非常安静的时候？我们很少有颗自由的心。你是否曾经拥有这样的心灵？不凌乱，不把触角往外伸，不寻求任何东西，只是绝对寂静，同时不只观察世界上发生的事，也观察自己内部存在的世界，以及其中的态度和痛苦——只是观察就行了。还是，你总是寻寻觅觅，不断地询问、分析、要求，想好好发挥，想追随某个人、某个理想或者试图和另一个人建立良好的关系？为什么有这种不断的努力、奋斗、寻觅呢？你到印度寻求某样你认为即将发生的非凡东西，你追随着某人，那人教你跳舞、唱歌，或做你想做的事。有人试图强迫你用某种特定的方式静心沉思，要你接受权威，执行某种仪式，在高兴时大声喊叫等等。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动作呢？你不断渴望的究竟是什么？你寻求的又是什么呢？

在自己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或者独自散步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不断的渴望呢？我们已经讨论过恐惧，讨论过悲伤和欢愉；我们也已经讨论过聪慧、爱和慈悲。我们指出，如果没有聪慧，就不可能有爱或慈悲，它们是并行不悖的。这里指的不是来自书本的聪明才智，或源自思想的狡猾手段，也不是灵巧、微妙的心灵所散发出来的聪明才智；而是直接察觉到什么是假、什么是危险的聪慧；而且一旦察觉，心灵会立即处置，这样优质的心灵就是聪慧。

找寻神圣的存在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讨论静心的本质，看看生命中有没有任何东西 ——不只是物质的活动和占有、金钱、性欲、感官，还有超越这些的

东西——是真正神圣的，不是思想组合而成的。也许通过静心，摆脱所有幻象、欺骗，诚实地思考，可以找到是不是有某种神圣的东西存在。

许多人都拥有各式各样的经验，不只是感官上的经验，还包括让人做出各种感性、知性、浪漫动作的事件。人们拥有的这些经验微不足道，也许所有经验都是微不足道的。当人们开始探究时，我们所有人寻觅、思念、渴望的到底是什么？它难道不是表面的、仅诉诸感官的经验吗？它是欲望寻觅的东西，显然是相当肤浅的。在我们一起想到这一点的同时，能不能从肤浅的表面向更深、更广处探究呢？也就是说，找找看，看我们所有的渴望是不是只是表面的、感官的？还是期望、寻觅、渴求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一切？

你怎么探究这一点呢？通过分析吗？让我们回顾一下。分析还是思想的运动。分析是思想检视自己和它的经验；这样的检视还是受局限的，因为思想本身就是有限的，这一点很清楚。但是思想却是我们拥有的唯一工具，所以我们一直使用同样的工具，虽然知识这项工具受到局限，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也没有能力更深入地探究。我想我们从没有领悟到，尽管这项工具非常锋利，经常使用，但却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似乎没办法把思想搁在一旁。

思想创造了这个科技的世界，思想创造了这个世界里的所有分裂；不只是国家的分裂，还包括宗教的分裂、意识形态的分裂，以及两个人之间各种形式的分裂——尽管两个人自以为彼此非常相爱。那种以自己的方式活动的思想，因为有限，因为是过去的产物，一定会带来分裂，因此有它的极限。思想永远看不见全貌。这样的活动是不是肤浅而表面呢？或者，有限的思想，能作更深入的探究吗？

观察是不是思想的工具呢？观察这个动作有没有涉及思想的运动呢？你也许会观察，然后通过观察去构想和创造。那样源自观察的创造是思想的运动。人们看见一种色彩，简单地观察这种色彩，然后反应出喜欢和不喜欢，反应出偏见等等，这是思想的运动。我们可以在没有任何思想运动的情况下观察吗？那是不是需要一种纪律呢？纪律，这个词的根源是学习，不是顺从，不是模仿，不是在例行公事中令心灵迟钝。那么，人可以学习观察的活动吗？其中没有思想从观察中创造出意象，没有根据这些意象采取的行动。人能不能只观察呢？要观

察、学习，或者认识到，思想活动介入观察的方式。要学习这一点。

这是真正的纪律，要学习它。

一旦观察到，例如，我们渴望或者渴求某样东西的时候，人可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动机、没有过去的情况下观察？因为动机和过去是欲望，或思想加上真正的观察后得到的结论。一般而言，学习的目的是累积知识，从那里产生熟练或不熟练的行动——视个人状况而定。或者，你先行动，然后学习，从行动中累积知识。因此，我们永远是依据过去，或者过去在未来的投射而行动。

观察

我们提出了某种完全不同于累积知识然后采取行动的东西，这东西和我们原来的习性有所差异。原本，人的行为是过去的结果或未来的投射，而行为的基础是时间——昨天与现在的交会，也就是今天—— 经过矫正后再往前行。人的行为通常根据那样的准则，因此显然总是不完整的。在这样的行为中，有懊悔，有挫折感，永远不完整。

现在我们提出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在这样的观察中，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只要观察就行——就像一位真正的科学家通过显微镜工作——只要观察真正发生的事情，观察其中的变化。人能够观察到其中的渴望、寻觅、冲动吗？在没有“过去”的情况下，人拥有进行观察的强大能量吗？

观察一个人的一生，要的是什么？寻觅、追求的是什么？（你们大部分人都在追求某样东西，否则不会坐在这里。）读书，包括哲学、心理学或所谓的修道书籍。在那些修道书籍里，总是提出有某种超凡的东西存在，有某种非凡且更深奥的东西。读了那些书后，这人可能会说：“也许有这样的东西，我要追求它。”然后这人就被神职人员、被大师、被最流行的时尚等等羁绊住了。然后这人可能想，他己经找到了某种令人满意的东西，于是他说：“我非常快乐，我不必再寻寻觅觅了。”但那也许只是个幻象——许多人都喜欢待在幻象里。而你所有的寻觅、需求、渴望，并没有衍生出一个良善的社会——一个依据和平建立的社会，其中没有暴力存在。

我们探究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衍生出一个良善的社会，人类可以快乐地生活在其中，没有恐惧，没有冲突，没有对抗、斗争与残酷。

社会是人们的关系建立起来的；如果我们的关系不端正、不明确、不真实，就等于创造了一个不健全的社会，目前世界各地就在上演这样的事。

你在追求什么

为什么人类有所分别呢？你追求某样东西，另一个人追求另一样全然不同的东西，总是有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运动存在。我们创造的社会是根据以自我为中心的野心、自我实现、以自我为中心的纪律建立起来的，这样的自我表示“我必须”，就是这句话带来了暴力。我们同时也探究心灵。当我们谈到“心灵”这个词时，不是指你的心灵或我的心灵，就是指心灵。你的心灵和千千万万的人类心灵是一样的—— 努力奋斗、不断斗争、需求无度、顺从遵循、一味接受、服从不悖、充满理想、属于某个宗教，承受悲伤、痛苦、焦虑；你的心灵就是这样，别人的心灵也一样。你可能看不见这一点，因为你的虚荣，你的自负，可能使你无法进行这样的观察，因此看不到真相。人类的心理是类似的，全世界的人类都不快乐。他们可能会祈祷，可是祈祷并不会回答人类的问题；人类还是不快乐，还是努力奋斗，还是绝望，这是我们共同的心灵。因此，探究问题的时候，我们探究的是人类的问题，不是你和我的问题，因为我们是人类。

人可以在不下结论的情况下，观察外在世界及其中的分裂、恐怖和危险以及政治犯罪吗？如果我们观察外在的情形，同时观察内在的情况，那么我们的行为就不是你的行为和我的行为，因为我们在一起观察同样一件事。

请扪心自问，你在追寻什么？是金钱？是安全保障？是摆脱恐惧、以便拥有永远的快乐？你在寻求摆脱沉重的悲伤吗——不止你自己的悲伤，还包括全世界的悲伤？还是你在寻找某种叫做永恒的东西？某种思想根本无法碰触的东西？某种具有原创性的东西？某种绝对不腐败的东西？为身为人类的你找到这个答案吧！你所追求、渴望的，和世界上其他人没什么差别。

你是不是在寻觅某种全新的经验呢？因为你已经受够了从前的各种经验，你说：“够了，我受够了这一切，我想要新鲜的东西。”—— 某种更深刻的经验，它会带给人更大的欣喜、更多的了解，是一种启发，是一种转化。你要怎么找到这东西呢？要找到这东西，你必须摆脱所有幻象。这意味着完全诚实，这样，你的心灵才不会欺骗自己。

要不自欺，就必须了解欲望的整个本质。因为创造幻象的是欲望—— 借由欲望，人希望自我实现，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除非你了解欲望的整个本质和结构，否则心灵无可避免地会创造幻象。你的心灵会不会因为了解欲望的活动，知道它的相关价值，所以能够白由地观察？

这意味着，你在没有任何幻象的情况下观察。你能够觉察到幻象吗？

当心灵摆脱幻象时，它绝对没有任何伪善，它澄明而诚实；然后你可以开始探究，探究是不是有永恒的存在，永恒的真理。这就是静心出现的地方。

没有控制的生活

可能你己经在练习静心的方法——超自然的静心、印度式的静心、佛教式的静心、禅宗式的静心——也许很认真，也许是玩票性质。就我的了解，这些静心的整体概念是必须控制思想，你必须有纪律，你必须让你自己的感觉达到“实相”以外的境界，经由思想，经由不断的警觉。现在，如果你想要找出静心是什么，不要只是接受别人的讲法，有几点显然是必要的。一定不能有权威存在，因为如果有权威，你就会依赖，会努力奋斗，会模仿、服从。然后必须了解控制的本质以及谁是控制者。从小，我们受训、受教，学着控制或压抑，或者恰好相反，像今天的教育一样，做你喜欢做的事，做你自己的事。有没有一种没有任何形式控制的生活方式呢？这并不是只做你喜欢做的事，恣意放纵等等。是不是有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没有控制的阴影？要找出这个答案，你必须问：谁是控制者呢？

谁是“我必须控制自己的感觉”或“我必须让我的感觉宣泄出来”

的控制者呢？有控制者和被控制的东西，因此有分裂存在。谁是这个控制者？这是不是思想的运动呢？思想说：“我经历了这件事，我想这

么做。”这是“过去”；所以“过去”是控制者。“现在”发生的一切必须由身为“过去”的控制者来控制。

我不是为我自己的利益讲话。虽然我已经讲了五十二年了，但是我对演讲还是不感兴趣。不过我很有兴趣看看你是不是也能够找到同样的东西，这么一来，你自己的生活会完全不一样，你转化了，没有错综复杂的事物，没有努力奋斗或渴望。这才是我演讲的原因，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不是为了自己的享受，不是为了自己的成就感。

因此，控制者是思想的产物，思想的基础是知识，也就是过去。

思想说：“我必须控制现在发生的一切”——也就是真相。思想说：“我必须控制它，我必须分析它，我必须抑制它，或者实现它。”因此，有一个思想创造的分裂存在。在这样的分裂中有欺骗，欺骗的观念在于，控制者和被控制者是不一样的。两者都是思想创造的。所以控制者就是被控制者。如果你真正了解这一点，为你自己认真探究吧！你会发现控制者是不需要的，只有观察是必要的。当你观察的时候，并没有控制者或被控制者，只有观察。例如，观察你的嫉妒，观察它却不把它说出来，不否定它或接受它，只是观看那份感觉、升起的反应、所谓的嫉妒，一言不发地看着它。因为言词代表“过去”。当你用到“嫉妒”这个词的时候，就加强了“过去”。

你可以过着没有任何控制的生活，我说这话不是把它当做一套理论，而是把它当做一个事实。我讲的是我完成的事，不是我捏造的事 ——这种没有任何控制的生活没有冲突，没有分裂。只有在纯粹地观察的时候，那样的生活才会出现。去“做”它，然后你就会“看见”。

亲身体验吧！当没有冲突的时候，心灵会发生什么事呢？冲突包含运动；运动是时间——时间是从这里到那里，包括身、心两方面从一个中心移到另一个中心的运动，或者从一个圆周移到另一个圆周的运动。

我们的生活中有这种不断的运动存在。现在，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这个运动，心灵会发生什么事呢？

心灵完全证明之处

你已经了解了思想的本质，它是被当做记忆储存在脑子里的有限知识，而

记忆又会化做行动中的思想。你己经了解到知识总是无知的一部分，所以心灵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探究过的心灵，不只拥有清晰、客观、非个人思考的能力，也拥有不根据思想、只根据纯粹的观察行动的能力。要观察真正发生什么事，就必须在没有过去的回应下观看。从那样纯粹的观察中产生行为。这就是聪慧，这也是所谓的爱和慈悲这样非凡的东西。

因此，心灵拥有这种聪明的特质，自然会随着这样的聪慧产生慈悲和爱。爱是某种不仅止于感官的东西，它和我们的需求及成就等等无关。因此，心灵现在拥有这样的特质，这样的稳定性。就像立在小溪流中间的岩石，河川中间的岩石，一动也不动。那样的稳定总是寂静无声，一定要认清这一点：那样的澄明是稳定的，能够检视任何问题。没有这样的澄明，心灵是迷惑的、矛盾的、分裂的；它不稳定、神经质、寻寻觅觅、努力奋斗、拼命一斗争。所以我们得到一个要点，只有心灵完全澄明，才可能不动。不动并不是指像山一样不动，而是指完全没有问题，因此格外稳定，能屈能伸。

这样的心灵是安静的，而你需要一颗绝对寂静的心灵——绝对寂静，不是相对寂静。当你傍晚走进树林里，有寂静存在；所有鸟儿都是静默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终止了，外界拥有一份伟大的平静。

人们观察这份平静，说道：“我必须拥有那份平静”，然后他们依靠的是一个人带来的平静，孤独带来的平静。但是那不是平静。这也不是思想创造的平静，思想说：“我必须平静，我必须安静，我不可以脂噪”，但是那不是平静，因为那是思想在喧闹上运作的结果。我们讲的平静并不倚赖任何东西，只有这种品质的平静，这种心灵上的绝对寂静，可以看见无时间、无名的永恒——这才是静心。

8 与爱同在

除了烦人、无聊、寂寞的日常生活琐事，全世界人类一直寻求的是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不仅为了个人、也为了全人类的东西呢？有什么是思想无法触及的？是没有名称的？可能永恒、持久、不朽的？我们要谈谈这些事，还有静心和瑜珈。每个人似乎都对瑜珈很感兴趣—— 想要保持年轻和美丽。

留神观察

瑜珈现在已经和许多事物一样商业化了，全世界都有瑜珈老师，他们和平常人一样赚钱。然而曾有一度——这是对瑜珈了解颇深的人告诉我的——教授瑜珈的人只是极少数。瑜珈的意义不仅在于保持身体健康、正常、活跃、聪明，更因为“瑜珈”这个词的梵语意思是“一起做伴”，因此瑜珈意味的高层次和低层次的人的加入。有各种形式的瑜珈，其中最高形式的瑜珈称为王公瑜珈，是瑜珈之王。那种生活方式不仅关系到身体的幸福，更关系到心理的幸福。这样的瑜珈没有纪律，没有制度，不需要每天重复同样的东西。它要的是一颗井然有序的头脑，这颗头脑永远活跃而不脂噪。那必须过着一种非常井然有序、合乎道德伦理、且遵守纪律的生活、它的基础并不是建立在要发誓才能人会的规则上。因此，虽然保持了身体健康，但那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头脑、有心、拥有一种幸福的状态，那是澄明，是活跃。

这份活跃并不建立在身体的运动感上，而是头脑本身活跃、积极、充满活力。但是现在的瑜珈已经变得非常肤浅，变成了一种收益的来源，那就再平庸不过了。

这种最高形式的瑜珈不随便教人，它是一种你每天要做的事，目的在于完美地觉察到自己的身体。你留意自己的身体，这样身体才不会做出任何没观察到的运动、姿势，没有必要的身体运动，这不是控

制得来的。也许你以为瑜珈是某种每天练习的东西，目的在于发展你的肌肉，拥有健壮的身体。最高形式的瑜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它是某种整天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东西，是留神观察、通透澄明。

了解我们的关系

我们几天前讨论过我们和大自然的关系，和世界上所有美的关系，和高山、树丛、山丘和阴影的关系，以及和湖泊及河流的关系。我们讨论过思想制造的意象，它介于人本身和高山、田野、花卉之间，就像人制造了自己妻子或丈夫等等的意象一样，那个意象阻碍完整关系的发展。

现在，你和我之间有份关系存在。了解这份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我并不是要说服你相信任何观点，也不是对你施加压力，让你聆听、接受或否定。我没有这样的权威。我不是大师。憎恨领导的观念，不管是生理上或心灵上都一样。我厌恶领导——我的意思真的是这样。

并不是随便说说。

我们之间进行的谈话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的沟通。这个世界到处是霸道的人，宗教、报纸、政治人物、大师、神职人员的霸道，家庭中的恃强凌弱，这些猫道令我们有罪恶感，霸道的人先攻击，然后你不得不防卫。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持续着，于是衍生出一股罪恶感。

了解恐惧才能结束它

我们已经讨论过恐惧，以及为什么进化了好几千年的人类，还与这种名为恐惧的可怕负担生活在一起。恐惧是一种感觉。感觉有许多种形式，吸毒、酗酒等等的感觉，性欲的感觉，完成某件事的感觉，攀登阶梯的感觉，不管是世俗的阶梯还是心灵的阶梯。我们有许多的恐惧，不仅破坏人类的能力，还扭曲人类的头脑，因此扭曲、削减或限制我们生物上和心理上的活动。我们探究过这个问题。我们说，恐惧的根源是时间和思想。

针对这一点，你认真聆听也好，随便听听也行，就像和别人聊天一样。不过言词并不是事物本身。恐惧不是言词，但是这个词却可以

创造恐惧。言词是图像，是观念。但是恐惧的事实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因此，人必须明白这个词是诱发了恐惧还是培养了恐惧。然后再克服那个恐惧，意思是克服那个词，而不是克服恐惧的事实。

然后又有人说，如何面对恐惧的事实是极为重要的：不是指事实本身，而是你怎么接近它，怎么来到它面前。如果带着成见看待恐惧，一心想着怎么结束恐惧，怎么抑制恐惧，或怎么超越恐惧，要求某人协助克服恐惧，那么那个恐惧会继续以同一个形式存在，或换个形式生存下去。因为恐惧，人类已经做了许多可怕的事。因为恐惧没有安全保障，我们已经害死了许许多多的人，两次世界大战就是最明显的事实。而恐惧存在的地方，就有幻象衍生出来的上帝和所有慰藉。但是当心理有保障并因此得到身体的保障时，就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并不是先有身体保障的恐惧，然后才产生心理保障的恐惧。如果人们开始了解自己的整个心理结构，了解每一个人的心理结构，那么就等于开始了解恐惧的本质，然后恐惧就可能被终结。

忘了自己

这样美丽的早晨，我们应该一起探讨美才对。什么是美呢？如果有人毕恭毕敬地问这个问题，你对什么是美这个问题有什么回应呢？

美在山中？在阴影里？是这些树下斑驳的光点吗？是月光下，一大片平静的水吗？还是清朗夜空中的星辰？还是美丽的脸蛋，良好的比例？

有内在美吗？或者美存在于博物馆的绘画和雕塑里？罗浮宫（Louvre）里有尊了不起的胜利女神像（Victory of Samothrace），那是美吗？或者一位精心妆扮的漂亮女人是美吗？

人应该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总是在寻找这样的东西。所以博物馆才会那么重要。是不是因为我们本身是那么丑陋，那么支离破碎，因此永远看不见完整的东西？我们从不曾以圆融的方式生活，所以我们以为美在外头，在绘画里，在济慈（Keats，英国诗人）动人的诗里，或者在绝妙的文学创作里。

因此，什么是美？美是爱吗？美是欢愉吗？美是某种给你活力、给你感觉的东西吗？当你看见后方的那些高山，看见蓝天，以及那些高山映着蓝天，还有阴影，以及被太阳晒得发黄的草地和有树荫的树

木，或者看见高山上终年不退的积雪，衬着从不曾被污染的天空，当你看着它们，不立即诉诸言语，会发生什么事呢？高山的雄伟壮丽，巨大完整，在你看到它的那一刻，是不是赶走了你所有的琐碎小气，所有的忧虑和问题，所有生活的艰辛？那一刻，你寂静了。

就像一个小小孩，玩了一整天，喊了一整天，淘气了一整天。当你给这孩子，一个可爱而复杂的玩具时，这个小淘气有什么反应呢？

他所有的能量全部贯注在那个玩具上，不再淘气了。那个玩具吸引了他；玩具变成了最重要的东西。这孩子爱那玩具，握着它——你看过破旧的泰迪熊吧！就是这么来的。而高山吸引了你，有那么一刻，你忘了自己。如果你看见一尊了不起的雕塑——不只是希腊雕像，还包括古埃及雕像，其中蕴含着深厚的大地的意蕴，蕴含着富足、稳定、尊贵——有那么一刻，它的尊贵和广阔赶走了你的琐碎小气。同样地，我们大人也被玩具所吸引，也许所谓的玩具是我们的生意，我们运用的政治伎俩等等。这些东西吸引着我们，如果把它们拿走，我们就会沮丧消沉，想办法逃离我们的实相。

因此，是不是当“你”不存在的时候，美就发生了；“你”指的是你和你所有的问题，包括你的焦虑和缺乏安全保障，不晓得有没有人爱你。当“你”和所有这些心理的复杂难题不存在的时候，那个状态就是美。当“你”不存在的时候，就有了美，这种美不是欢愉，也不是感觉。

恐惧与欢愉是并行的

对我们来说，欢愉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落日余晖会带来欢愉，看见你喜欢的人很开心也会带来欢愉。因此，我们应该一起谈谈整个欢愉的观念，因为老实说，欢愉是我们想要的东西。而这正是我们的难处，因为我们从来不会诚实地对待自己。我们以为，诚实对待自己可能不仅会替自己，也会为别人带来麻烦。

什么是欢愉呢？拥有一辆美丽的轿车？或拥有漂亮的古董家具？

擦拭着它，观看着它，评估着它？然后认同那件家具，只要认同了，就和它合而为一了。也许认同的对象是个意象、是件家具，或是某个概念、某个结论、某个意识形态，而认同是非常方便、令人满意的事。

认同没给人太多不安，它带来许多欢愉。但是欢愉却和恐惧并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察到这一点。

恐惧是钱币的另一面，是人不想正视的一面，所以才会对自己说，欢愉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像是通过吸毒得来的欢愉——目前全世界吸毒的现象愈演愈烈——占有一个女人或男人的欢愉，有权力控制某人，控制妻子或丈夫带来的欢愉。我们羡慕权力，我们赞美权力，我们把权力当偶像崇拜，不管是宗教统治的精神权力、政治人物的权力，还是金钱带来的权力。对我来说，权力是邪恶的。想要权力的大有人在，通过知识、通过教化（的确有所谓的教化，但绝不是这些人讲的那些愚蠢废话，他们是借此夺取权力）。教育、电视、环境，种种都令我们变得平庸。我们读了太多别人讲的话。而成功呢？成功是彻底的平凡。

因为我们本身缺乏权力、地位、身份，于是把一切委托给别人，然后崇拜那个人，敬重那个人。我们已经这样活了儿千年，寻求权力、保障、金钱，觉得这些会给我们带来自由；其实，那根本不是自由。

在那样的自由中，你可以选择想要的或喜欢的，可是那是自由吗？你有没有探究过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不是指在天堂呢。（记得那个笑话吗？我可以再重述一遍。两个人死后升天，背后有翅膀，头上有光环。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人说：“如果我死了，为什么还觉得那么不舒服呢？”）所有形式的欢愉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它们变得愈来愈感官化，愈来愈容易、粗俗而平庸。就这样，我们继续与我们的欢愉同在，一朝醒来，恐惧就出现了。

感觉是有限的

“感觉”这个词，意思是“感官的活动”。感官的活动永远是局部的，有限的，除非所有感官都完全觉醒。你想要的会愈来愈多，因为过去的感觉已经不够用了。是不是有一种启动所有感官的圆融活动呢？

我们的感觉是有限的，而你靠吸毒等寻求更刺激的感觉。但是得到的感觉还是有限，于是你要求更多，这其实是因为你的感觉是局部的。

我要问的是：是不是有一种圆融的觉察，能够感受到所有的感官？这么一来，是不是就永远不必再要求了？然而，这样完全觉察所有感官的地方——这里指的不是“有人”觉察到其中一个感官，而是感官本

身的自我觉察——没有所谓的中心，因此有一种整体的觉察。当你注视那些山丘的时候，能不能不仅用目光注视——这是视力神经在运作 ——同时运用所有的感官，运用你所有的能量，付出你所有的关注？

然后根本没有“我”存在。一旦没有“我”，就不会一再要求，或企图达到更大的目标。

我们谈的所有这些事都是彼此相关的。罪恶感，许多人都有的心理创伤，以及这些心理创伤造成的结果。其实受伤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培育的聪明才智所带来的虚荣心，以及自己建立起来的自我意象。

人际关系、恐惧、欢愉，其实都是相互关联的，你不能一滴一点地除掉它们，也不能够分别对待它们，以为“这是我的问题”，或者“如果我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其他的就不必管了”。但是其他问题还是存在。

因此，能不能把这样的运动看成一个整体，而不只是某一时间下的局部运动？

悲伤有终点吗

悲伤是个大题目。有史以来，悲伤就一直存在于男人和女人的心里，从来不曾终止。如果你出外旅游，尤其游亚洲或非洲，就会看见极大的贫穷问题。你流泪，或进行某些社会改革，或者提供食物或衣服，可是悲伤还是存在。还有为你失去的人而悲伤，你在壁炉架上摆了他们的照片，或把照片挂在墙壁上，你看着照片，和照片相关的所有记忆都回来了，然后你流泪。借助照片，你供养悲伤、培育悲伤、持续悲伤。照片井不是人，也不是记忆，但是我们紧握着那些带给我们无限悲伤的记忆。还有生活中一贫如洗的悲伤，这种人没有钱，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他们生活在无知里，不是对伟大事物的无知，而是对日常生活的无知，对自己内在空无一物的无知——有钱人也一样无知，他们的银行账户相当丰厚，可是内在也是空无一物。然后是人类的大悲伤，也就是战争。数百万人因此丧失生命；在欧洲，你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十字架。每个社区、每个地区、每个国家里，有多少女人、男人、孩子在哭泣？翻开历史，每年都有战争——部落战争、国家战争、意识形态战争、宗教战争。中世纪时，异教徒备受折磨。从有人类开始，悲伤就以不同的形式持续着。贫乏的悲伤，贫乏到欲望

无法实现，因此总是有更多目标有待完成，这一切衍生出极大的悲伤 ——不仅是个人的悲伤，还包括人类的悲伤。我们从报章杂志得知了极权主义的国家里发生的一切，可是却从来不流泪。我们漠不关心，因为我们心中全是自己的悲伤、自己的寂寞、自己的不足。所以，我们扪心自问，悲伤有终点吗？我们个人的悲伤有终点吗？这其中包含了所有终点的含义。如果我们认真关心这个问题，发誓要找出答案，看看悲伤到底有没有终点；如果有终点，那么终点是什么模样。因为我们总是想得到报偿：终止了这个，必须得到那个才行。我们从不因为事情本身的缘故而采取终止的行动。

与爱同在

悲伤和爱的关系是什么呢？人知道悲伤是什么——极大的痛苦、悲痛、寂寞、分离感。一个人感受到的悲伤和另一个人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因此在感受悲伤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孤立。我们知道，不是口头上知道，而是深切地感受到了，内心深处感受到了，那样的悲伤是什么意思。而悲伤和爱的关系是什么呢？什么是爱？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呢？是性爱的感觉吗？是阅读一首动人的诗歌吗？是看着这些不可思议的老树吗？爱是欢愉吗？我必须非常诚实地面对自己，否则就没有意思了。（幽默是必要的：要能够大笑，能够因为一则好笑的笑话而一起大笑，不是自己一个人笑，而是大家一起笑。）我们问自己，爱是什么？爱是欲望吗？爱是思想吗？爱是你掌握着、占有着的东西吗？爱是当你崇拜雕像、偶像、符号时所拥有的感受吗？那是爱吗？那个符号、雕像或图像，是思想的结果。你的祈祷是思想组成的。

那是爱吗？当然，恐惧显然不是爱。你看过仇恨吗？如果你恨，就等于赶走了恐惧。如果你真的仇恨某个人，就没有恐惧。完全否定自身内部不是爱的部分，完全撇开不是爱的部分，然后爱的芬芳就出现了，那是与慈悲同在的爱，拥有自己的聪慧，不是那种科学头脑的聪明才智。当一个人拥有那样的爱，那样的慈悲，就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当你否定一切不是爱的东西，爱就出现了。如果有爱，就永远不会杀害另一个人——永远不会！你就永远不会为了填饱肚子而杀生（当然，还是可以继续吃肉，我不是要你从此以后别吃肉）。来到这样的境界是

一件大事，没有人能够把这样的境界让给他人。没有人能够把这样的境界赐给你。但是，如果你在你有生之年，撇开所有不是爱的东西，所有思想组成的东西，那你就真正重生了，所有问题全部一扫而空、焕然一新。这是最重要的事、最实际的事。人生最不实际的事就是制造军备、去杀人，不是吗？而你纳税的钱就花在这上头。我不是政治人物，所以不听这种话。但是，看看我们在做什么，我们的所作所为影响的是我们建造的社会。社会和我们没什么不同，是我们造就了社会。爱无关任何组织或任何人。就像一阵从海洋上吹来的凉风，你可以把它关在屋外，也可以与它同在。当你与它同在，它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没有通往爱的道路；没有通往真理的道路——就是没有这样的路。人必须与爱同在。只有了解了整个心理的本质和自身的结构，才可能碰触到爱。

明天我们该谈谈死亡。死亡不是个可怕的主题，不是个该逃避的东西。如果你一直实践我们讨论过的爱，就会微妙、温和、安静地面对这个主题，而不是出于好奇心。你会不慌不忙地碰触它，极其庄严，内心充满尊重。就像出生一样，死亡是一件大事。死亡也蕴含创造，却不是发明。科学家是在发明；他们发明的东西是从知识生出来的。

创造则是持续不断，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点，它不是从知识生出来的。而死亡也许包含创造的意义，这里指的不是来生有更好的机会、能住更好的房子、买更好的冰箱。它也许是一种巨大的创造感，永无止境，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点。

智慧的觉醒

前言

第一章 印度篇

第一节 古鲁与寻找

第二节 马德拉斯的四次对话 冲 突 追求享乐 时间、空间和中心 一个基本的问题

第三节 马德拉斯的三次对话 看的艺术 自由神圣

第四节 J.克里希那穆提与斯瓦米·维卡特萨南达-来自奥义书的四“圣言”

第五节 追求享乐

第六节 自 由

第七节 神 圣

第八节 时间、空间和中心

第九节 一个基本的问题

第二章　欧 洲篇

第三章 美国篇

第一节.老师的角色

第二节 美国II 内在的革命 关系 宗教体验与冥想

第三节 美 国 III 人类争扎的马戏场 善与恶

第四节 关 系

第五节 内在的空间、传统和依赖 和J. 利德曼教授之间的对话

第六节、善与恶 和阿兰·纳德之间的对话

第七节、宗教体验和冥想

前言

这是迄今为止最全面的一部克里希那穆提智慧结集，内容包括他在美国、印度、欧洲等世界各地的最重要的演讲及与各界知名人士的对谈，主题涉及老师的角色、传统和依赖、善与恶、看的艺术、自由、神圣、冲突、追求快乐、孤独、意识的碎片、恐惧、智慧和宗教生活等。克里希那穆提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他一直启发人们自我觉察和探索，放下自我、宗教与民族的局限和制约，通过个人的意识与转化，获得单纯而开放的心灵。

第一章 印度篇

第一节 古鲁与寻找

第二节 马德拉斯的四次对话 冲 突 追求享乐 时间、空间和中心 一个基本的问题

第三节 马德拉斯的三次对话 看的艺术 自由神圣

第四节 J.克里希那穆提与斯瓦米·维卡特萨南达-来自奥义书的四“圣言”

第五节 追求享乐

第六节 自 由

第七节 神 圣

第八节 时间、空间和中心

第九节 一个基本的问题

第一节 古鲁与寻找

细看瑜伽的四个学派(业报、虔信、王道和智慧瑜伽)

斯瓦米·维卡特萨南达：克里希那吉，我是以一位谦卑的说话者的身份，而不是以英雄式的姿态，来到了一位古鲁的身边。但是，“古鲁”一词字面意义是，黑暗或无明的驱除者。“古”是指无明的黑暗，“鲁”是指驱除者，驱散者。因此，“古鲁”是光明，驱散了无明的黑暗。现在你是我的光。我们现在坐在萨能的帐篷里听你说话，我不禁想起了类似的情景：比如，佛陀对众比丘给予指教导，或者是瓦西什德在十车王的宫庭里给予罗摩指导。我们在奥义书里也有几个古鲁的实例;首先的是伐楼拿，一位古鲁。他仅仅是用“Tapasa Brahma…Tapo Brahmeti等词来刺激他的门徒。”“梵是什么?——不要问我。”Tapo Brahmeti，tapas，苦行或禁戒——或者如你所说，“寻找”——即是梵，而门徒必须去自己一步一步地发现真理。Yajnyavalkya和Uddhalaka采用更为直接的方法。Yajnyavalkya教导他的妻子运用“不是这，不是这”的方式。你无法正面去描述梵，但当你把其余一切都排除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正如你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所说，爱无法形容——“这是它”——但只是把不是爱的部分都排除。Uddhalaka使用几个对话去使他的门徒能够看到真理，然后用著名的解释Tat-Twam-Asi去揭示它。达克什那穆提(Dakshinamurti)用沉默和秦手印来教导他的门徒。据说室犍陀来到他身边寻求指引。达克什那穆提只是保持沉默，让他们看那手印，门徒看着他就觉悟了。据说没有了古鲁的帮助便无法认识真理。明显地，即使那些定期来萨能的人在质询中也会得到极大的帮助。现在，根据你的看法，古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一位导师还是一位觉醒者?

克里希那吉：先生，如果你以古典的意义来使用“古鲁”一词，那指的是黑暗、无明的驱散者，那么另一方面，不管他是谁，是觉悟还是愚味，都真的能够帮助驱除这种黑暗吗?假如“A”是无明者，你是他的古鲁——公认的古鲁，驱除黑暗者，他人业力的承担者，指引者——这样的古鲁能够帮助另一个人吗?或者更准确地说，古鲁可以驱除另一个人的黑暗吗?——并非理论上，而是实际上，假如你是某某古鲁，那么你能够驱除他的黑暗，另一个人的黑暗吗?你知道他不开心，困惑，大脑没有问题，但没有足够的爱或者感到悲伤，可以驱除吗?或者他已经对自己下了极大的功夫吗?你会指出，你会说：“看，穿过那道门，”但他不得不从头到尾都要自己去完成所有的努力。因此，如果你说其它人不能帮助他，那么你就不是公认意义下的古鲁。

斯瓦米吉：仅仅是这个：“如果”和“但是”。门在那儿，我要走过去。但是，门在哪里，哪里就有无明。在你的指导下，驱除了无明。

克：但我必须要走过去。先生，你是古鲁，指出了那道门，驱除了无明。

克：但我必须要走过去。先生，你是古鲁，指出了那道门，仍然已经完成了你的工作。

斯：所以无明的黑暗已经被驱除了。

克：不，你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轮到我要起来走路，看看走路还需要些什么。我不得不自己做所有一切。

斯：那很好。

克：因此你没有驱除我的无明。

斯：真对不起，我并不知道如何走出这扇门。在某一方向上，我对于那扇门以外的东西是无知的，古鲁驱除了那种无知的黑暗。然后我迈出必要的步阀走出去。

克：先生，让我们说清楚些。无明(无知)是缺乏了解，缺乏对自我的了解，而不是小我或大我。那道门是“我”，我要通过它走出去。它不是外在的“我”。事实上，它不是一道真正的门，是画出来的门。这是我心中的门，我要通过它走出去。你说：“去做吧。”

斯：的确如此。

克：你作为古鲁的作用就这样结束了。你不会变得重要。我不会把花环挂在你的脖子上。我要做所有的工作。你没有驱除无明的黑暗。更准确些，你是向我指出：“你是那道门，必须自己走过去。”

斯：但是克里希那吉，你认为有必要指出那道门吗?

克：当然有。我指出，我走过去。我们所有人都走过去。我在路上问一个人：“请你告诉我哪一条是通往萨能的路”，他告诉了我;但我并没有花时间去走，而是表现出热挚，说：“我的天，你是最伟大的人。”那太幼稚了!

斯：谢谢你，先生。与古鲁有密切关系的是纪律的问题，你把它称为学习。吠檀多根据求道者的资格，或成熟程度，指示出适当的学习方法。拥有最敏锐的感觉的门徒会接受沉默的教导，或者用像Tat-Twam-Asi那样的简单名词来把他唤醒。他被称为Uttamadhikari。拥有中等能力的求道者会接受更为详细阐述的教导。较为愚钝的会用故事、仪式等来寻找娱乐，希望以此来变得更加成熟;他被称为Adhamadhikari。你或许会对此提出意见吗?

克：对，有上中下三个等级。先生，那意味着我们必须要找一下我们所指的成熟是什么。

斯：我可以解释一下吗?你不久前的一天说过：“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你必须要意识到它的严重性。”那句话像闪电般地进入我脑海——甚至使我明白到真理。但是有数百万人在无动于衷;他们不感兴趣。那些人我们该称为Adhama，最低层次。还有另一些像嬉皮士等诸如此类的人在与之游戏，也许会用故事来娱乐，并且说：“我们不快乐”，或者会告诉你说：“我们知道社会是一团糟，所以我们要吃L. S. D. 等等。还有另外一些人，会对世界在燃烧，很快会烧到他们身上这种想法作出回应。我们发现他们处到都有。应该如何处理他们呢?

克：你是指如何处理那些完全成熟、部分成熟、以及自以为自己已经成熟的人吗?

斯：没错。

克：要这样做，我们必须要明白成熟是什么。你认为成熟是什么?它取决于年龄和时间吗?

斯：不。

克：那样我们可以把它排除。时间、年龄并不是代表成熟。如果是的话，非常博学的人，拥有高度智慧的人应该有一种成熟在里面。

斯：不，他会班门弄斧。

克：所以，我们要把它排除。你认为谁会是成熟的人呢?

斯：懂得观察的人。

克：等一等。明显地，去教堂、寺庙和清真寺的人会排除在外;智慧、虔诚和情感的人也是如此。我们可以说，如果我们把所有的都排除，成熟是指没有自我中心——不是“我”第一，其它人第二，或者是我的情感第一。所以成熟是意味着无“我”。

斯：破碎。要用一个更加好的词。

克：这个“我”产生了破碎。现在，你如何去呼吁那个人?以及一个“我”与“非我”各占一半，在两者间玩弄的人?还有另一个是完全被“我”占据;在自我享受的人?你怎样去呼吁这三个人?

斯：如何去唤醒这三人?——那真是个难题。

克：等一下!一个完全被“我”占据的人，并没有觉醒。他对此并不感兴趣，甚至不会听你的。如果你答应给他某些东西，例如是天堂、地狱、恐惧或世上的更多财富，更多利益，他会听你的;但他为了得到它而去做。所以一个希望有所收获，有所成熟的人并非成熟。

斯：十分正确。

克：无论是涅磐，还是天堂、解脱、或者是觉悟，都不是成熟。现在，你如何处理这样一个人?

斯：给他讲故事。

克：不，为什么我要讲故事，是用我的故事，还是你的故事来迷糊他呢?为什么不留他独自一人?他不会听的。

斯：那很残酷。

克：对谁残酷?他不会听你的。让我们开门见山。你来到我身边。我是完全的“我”。除了“我”，我不会关心其它任何事，而你却说“看，你在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你在对人类制造如此的不幸”，而我在说：“请离开。你用任何喜欢的方式，用故事，用药丸，甜蜜的药丸去吸引他，但他就是不想去改变这个“我”字。如果他这样做，他会来到中间——“我”与“非我”的中间。这称为进化。人从最低层来到了中间层。

斯：唔?(这怎么说呢?)

克：用叩门。生活逼使他，教导他。这里有战争，有憎恨;他被摧毁了。或者他走进教会。教会对他是个陷阱。它并没有启迪他，它不会说：“为了上帝的缘故，穿过这道门吧”，而是说它会给他想要的——娱乐，不管是耶稣的娱乐，还是印度教的娱乐，或者是佛教、穆斯林等诸如此类的娱乐——不管它是什么，它都会给他娱乐，只不过是以上帝的名义。所以，他们用少许的修饰，称为把外面磨得光滑，还有更优越的文化，更漂亮的衣着等等来使他保持在一个水平上。这是正在发生的。(如你刚才所说)他包装了世界的百分之八十，更加有可能的是百分之九十。

斯：你能够做些什么呢?

克：我不会参与，不会跟他讲故事，也不会给他娱乐;因此其它人已经给他娱乐了。

斯：谢谢。

克：还有一种中间类型，“我”与“非我”，做着社会改革，对今生和来世都有些好处，但这个“我”总是在运作。“我”在社会、政治、宗教等每一方面都起作用，但以更为温和，更为圆满的方式来运作。现在，你可以跟他谈一会儿，说：“看，社会改革在它所处的位置上是对的，但它导致了你现在的处境，”等等。你可以告诉他，也许他会听你的。另一个人根本就不听你的。这家伙会听你，称为用心听，也许还会说这太严肃了，需要做太多的工作，然后又倒退回旧有的模式。我们会跟他说话，然后离开他。他想要做的该由他去做。现在，还有另一个人在走出“我”，正在跳出“我”这个圈子。这样，你可以跟他说话，他会留意你。所以，一个人跟他们三人说话，不会区分谁成熟，谁不成熟。我们会跟这三类的人说话，留下一些问题给他们。

斯：不感兴趣的人会离开。

克：他会走出帐篷，走出房间。那是他的事。他去他的教堂、足球场、娱乐场所，或者是其它什么。但是，当你说“你不成熟，我会教你更多东西”的时候，他会变得……

斯：跳起来。

克：有毒的种子已经在那儿。先生，如果有良好的土壤，种子会生根。但是，要说“你成熟了，你不成熟”之类的话，那完全是错的。我在向谁说他已经成熟呢?这需要他去发现。

斯：但是一个愚昧的人会发现他是愚昧的吗?

克：如果他是愚昧的，他甚至不会听你的话。先生，你看，我们从需要帮助这种想法开始。

斯：那是我们整个讨论的基础。

克：我想除了在医学的领域和技术的领域外，探讨需不需要帮助是没有用的。如果我是生病的，我有必要去找医生治病。这里，从心理学角度说，如果我是昏睡的，我就不会听你的。如果我是半醒半睡，我就会根据我精神空虚的状态，根据我的心情来听你的话。因此，对于一个说“我真的想要保持醒觉，保持心理上醒觉”的人，你可以和他说话。这样，我们就跟他们所有人说话。

斯：谢谢。那消除了一个大误会。当我在独自坐下，你较早时说过的话映入我的脑海中。我无法抑制这种自发的感觉。“呀，佛陀这样说过，或者柴坦尼亚，至富(Vasishtha)这样说过。”然后立即地，我想切断对语言的想象，去寻找其中的意义。你在帮助我们寻找那种意义，尽管也许这并不是你的意图。至富和佛陀也是如此。人们到这里来，他们想要那些伟大的人。为什么呢?难道人类的天性就是去找一根拐杖来抓吗?另外，不帮助他们会很残酷，但是一口一口地去喂他们会更加残酷。你宁可怎样做?

克：问题是，为什么人们需要拐杖?

斯：对，还有是否应该帮助他们。

克：那就是：你是否给他们拐杖去依赖。这涉及到两个问题。为什么人们需要拐杖?你是不是给他们拐杖的人呢?

斯：是该还是不该?

克：一个人该不该需要拐杖，还有你是否能够给他们帮助?——这两个问题都涉及到。为什么人们需要拐杖，为什么人们想要依赖其它人，不管是耶稣、佛陀，还是古代的圣人，为什么?

斯：首先是，他们在寻找一些东西。寻找本身看上去是好的。

克：是吗?还是他们害怕没有达到圣人、伟人们指出的一些东西吗?或者是害怕做错了，害怕不开心，害怕得不到启迪、觉悟，或者是不管你它什么的，对吗?

斯：我可以从《簿伽梵歌》引用一个美丽的解释吗?奎师那说：四类人来到我身边。第一类是悲伤的人，他来到我身边是想清除悲伤。然后是好奇的人;他仅仅是想知道这神、真理是什么，是否有天堂和地狱等。第三类人想要一些金钱。他来到神身边祈求得到更多的钱。第四类人Gyani，智者，也来了。他们所有人都是好的，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以某种或其它方式来寻找神。但是，在所有人中，我觉得Gyani是最好的。所以寻找也可以是因为各种不同的理由。

克：对，先生。有两个问题。首先是，为什么我们要寻找?然后，为什么人们需要拐杖?现在，为什么去寻找，为什么要寻找?

斯：为什么要寻找——因为一个人发现他失去一些东西。

克：那是意味着什么?我不开心，我想要变得开心。那是一种寻找的方式。我不知道觉悟是什么。我在书上读过它，它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要去寻找它。我也想寻找更好的工作，因为会有更多的金钱，更多的利润，更多的享受等等。在所有这些行为中，会有寻找、寻查和渴求等阶段。我可以理解一个想要更好的工作的人，因为这个社会的构造是如此怪异，迫使他去寻找更多的钱，一份更好的工作。但是从心理学角度出发，我的内心在寻找什么呢?在我的搜寻中，我找到了它。我怎样知道我所寻找的是正确呢?

斯：也许这样寻找就停止了。

克：等一下，先生。我怎样知道呢?在我的寻找中，我怎样知道这是正确的呢?那么什么会促使我去寻找?使一个人去寻找的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然后去寻查，并且说：“这是真理。”如果我说：“这是真理“，我必须是已经知道它。如果我已经知道它，那便不是真理了，是一些死亡、过去的东西在告诉我说那是真理。死去的东西无法告诉我什么是真理。

那样为什么我要去寻找呢?因为，我深深地感到不快活，我深深地感到困惑，一种深深的悲伤在我里面，我想找一种方法去摆脱它。你作为一位古鲁，一位觉悟的人，或者是一位教授而来到我身边，说：“看，这是解脱的方法。”我寻找的根本理由是想逃脱这种痛苦的争扎，我假想我能够逃脱悲伤，然后觉悟就在那儿，或者在我自己心里。我可以逃得掉吗?我不能够采取回避、抗拒和逃脱的态度;它就在那儿。不管我到哪里去，它都在那儿。所以我要做的是，要从自己身上找找为什么会出现悲伤，为什么我会痛苦。然后，是寻找吗?不。当我想去寻找为什么我会悲伤的时候，那就不是寻找了。它甚至也不是质询。这好比是看医生，说我腹部胀痛，他说你吃错了东西。所以我会避免忌吃的食物。如果我生活的环境，不是引起我痛苦的必然因素，那么我会为我自己找找如何去摆脱它。作为一位古鲁，你会指出正是那道门，可是一旦你指出它，你的工作就结束了。然后我要去努力，然后我要找找该做些什么，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去感受这种没有痛苦的生活方式。

斯：然后在那种程度上，帮助、指点等等是正当的。

克：不是正当，而是你自然会这样做。

斯：假如另一个人在往前走的途中，在某处受到了阻挡，他走过去把这张桌子打翻……

克：他必须知道桌子就在那儿。他必须知道在他走向那道门的时候，中途会有障碍。如果他在质询，他定会找到。但是，如果你走过去说：“这里有一道门，这里有一张桌子，不要打翻它”的时候，你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孩子，引他到那道门跟前。那没有意义。

斯：这样，大多数的帮助，大多数的指导都不是正当的。

克：任何拥有一颗正直的心的正人君子都会说：不要到那里去，那是一个悬崖。在我印度见过一个非常有名的古鲁。他来找我。地板上有一个床垫，我们有礼貌地对他说，请坐在床垫上——他安静地坐下，摆出古鲁的姿态，把他的手杖摆在他跟前，开始讨论起来——这相当于是他进行的一场表演!他说：人类需要一位古鲁，因为我们古鲁知道得比俗人更多;为什么他要独自经历所有的危险呢?我们会帮他。跟他讨论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已经认定只有他才知道一切，其它人都是无知。在最后的十分钟，他恼气地离开了。

斯：这是克里希那吉在印度出名的其中一件事!——接下来，当你正确地指出盲目地接受教条、规条是完全无益的时候，你并不要求他们立即反对它。当传统成了死胡同的时候，也许是值得去了解它及其源头的时候了;否则，在摧毁一种传统的时候，同样的毒害也会出现。

克：十分正确。

斯：因此，我该向你提供几个传统的信仰去看看，这样我们就可以发现我们称为“好的意图”的东西是在哪里，以及如何转向地狱——囚禁我们的外壳吗?每一个瑜伽分支都指出了它自己的纪律训练，坚定地确信如果一个人能够以正确的精神来追随它们，就会结束悲伤。我该数出它们来让你作出评论。

首先，业报瑜伽：它需要遵守法规，或者是一种道德的生活，通常延伸到包括大量滥用的四种姓法规。奎师那的名言“Swadharme…Bhayavaha”——似乎是在指出，如果一个人自愿地服从某些行为规范，他的心意就会能够自由地观察，在某些Bavanas的帮助下会学到知识。你会对此作出评论吗?——法规(达摩)的概念及其规定与规则：“做这个”，“那是对的”，“那是错的……”

克：那真正的意思是，制定什么是正确的行为，然后我自愿地采用它。有一位老师制定了正确的行为，然后我会发现，用你的话来说，是自愿地走向它，接受它。是有自愿地接受这回事吗?一位老师制定的正确行为，是否意味着他已经设定了模式、方法和限制吗?你明白其中的危险性吗?——在他制定的限制中，会产生好的行为，把人引向天堂。

斯：那是其中一个方面。我对另一方面更加感兴趣，那就是如果你接受了，就免于对身心器官的观察。

克：我明白。不，先生。我为什么要接受它呢?你是老师，你制定了行为模式。我怎么知道你是对的?也许你是错的。我不会接受你的权威。因为我看到了古鲁的权威，牧师的权威，教会的权威——它们都失败了。因此，在新的老师在制定新的律法的时候，我会说：“为了上帝的缘故，你在玩着同样的游戏;我不接受它。”因此会有自愿地接受这回事——自愿地，自由地接受吗?或者因为你是一位老师，一个伟大的人，我已经受到你的影响，而你答应在最后会给我回报，有意或无意地，引导我去“自愿地”接受它?我不会随便地接受它。如果我是自由的，我根本不会去接受它。我活着。我正直地活着。

斯：所以正直是源自内心吗?

克：显然如此，还有呢，先生?看看在学习良好行为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他们说外界的状况、环境和文化，产生出某些类型的行为。那就是说，如果我生活在共产主义的环境中，有它的统治，它的威胁，它的集中营，所有这些都使我产生出某种行为方式;我戴上面具，我恐惧，我表现出某种行为方式。在一个有或多或少自由的社会里，没有这么多规矩，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规矩，那里什么都允许，我在那里游戏。

斯：现在，从灵性角度的观点来看，哪个会更容易接受?

克：两者都不。因为行为和价值观，是无法通过我或者社会来培养的。我必须去寻找如何去正当地生活。价值观并不是对一种模式的接受，或者是跟随一种死一般的例行模式。慈悲不是例行模式。当然，如果我是好的，那是因为我的老师说我是好，那并无意义。因此，并没有自愿地接受由一位古鲁或一位老师指定的正确行为这回事。

斯：人要自己去寻找。

克：因此我不得不从质疑开始。我开始去看，去寻找如何去生活。我只可以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生活。

斯：也许我该解释一下这个。根据商羯罗，它只是指较低级别的。

克：什么是低和高?估量和不可估量?商羯罗或某某人说：“为低级别的和高级别的制定规条”，他们就这样做了。他们读商羯罗的书，或者一些梵学家读给他们听，他们说这是多么了不起，然后又回去过着自己的生活。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在意大利见到，他们在听教宗的话——只有两三分钟的热诚，然后各自回去过自己的日常生活;没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那就是为何我想要问;为何所谓的商羯罗们，古鲁们，制定了行为的法规。

斯：否则会有混乱。

克：无论如何都会有混乱。这是可怕的混乱。在印度，一千年以来，他们在读商羯罗和所有导师的著作。看看他们!

斯：根据他们，也许作出决择是不可能的。

克：什么是作出决择呢?是因为混乱吗?这就是他们所处的生活状况。为什么不去了解他们生活中的混乱，而不是商羯罗呢?如果他们明白到混乱，就会去改变它。

斯：也许那会把我们引向簿伽梵这个问题上，稍为涉及到一些身心方面的问题。来看看业报瑜伽的规范修习，《簿伽梵歌》指出的所有其它东西中，其中一个是Nimitta Bhawana。Bhawana无疑是一种存在，Nimitta Bhawana是成为神或无限生命手上的一个无我的器具。但是这也可以是指一种态度或一种希望的感觉，它会帮助一位初学者去观察自己，从而Bhawana会充满他的生命。它也许对一个几乎毫无悟性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呢，还是用自我欺骗的方法来永久地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们该如何做这个工作?

克：你在问什么问题，先生?

斯：这是Bhawana的技巧。

克：这暗示了一种体系，一种方法，通过练习它，你最终会达到觉悟。你练习是为了来到神或诸如此类的身边。你在练习一种方法的那一瞬间，会发生什么呢?我日复一日地练习你给我制定的方法，会发生什么呢?

斯：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你想什么，就成为什么。(“心有所想,事有所成”,)

克：我想通过练习这种方法，我会达到觉悟。所以我该做什么呢?我每天都练习它，变得越来越机械。

斯：但会有一种感觉。

克：机械性地例行公事伴随着附加的感觉而来：“我喜欢”，“我不喜欢”，“这很枯燥”——你知道，有一场战役在发生。所以，我练习的任何方法，任何纪律，任何接受式的练习，都会使我的头脑越来越狭隘、局限和迟钝，而你在作出最后的承诺，天堂。我说这就像日复一日地受训练的士兵——操练，操练——直到他们除了成为指挥官或军士手上的工具以外，一无所是。给他们一点儿的主动吧。所以我在质疑通往觉悟的整个体系和方法。即使是在工厂，一个仅仅是按按钮或移动操纵杆的工人，随着他不断前进，也不会比一个自由学习的人学得少。

斯：你能够把这个放在Bhawana身上吗?

克：为什么不呢?

斯：那样可行吗?

克：这是唯一的方法。那是真正的簿伽梵：在你一边独自前进的时候一边学习，从而保持清醒。在你独立的时候学习，从而保持警觉。如果我要走路，而我又有一套走路的体系和方法，那样我所关注的是：我不该去看鸟，看树，以及叶子上那不可思议的光亮，什么也不该看。我为什么要接受老师给我的方法、方式呢?他也许是嗖我一样特殊，而老师们又非常地古怪。所以我拒绝一切。

克：谁是初学者?不成熟的人吗?

斯：很可能。

克：这样你就给一个玩具他玩?

斯：某种入门的方法。

克：对，是一个玩具，他喜欢，整天去玩，但他的心仍然非常狭小。

斯：也许都是你对这种巴克提瑜伽(奉爱瑜伽)问题的答案。另外，不知何故，他们想要这些人去冲垮围栏。

克：我不完全确定，先生。

斯：我会讨论这种巴克提。说起巴克提瑜伽，巴克塔(修习者们)会被鼓励去敬拜神，即使神是在庙宇里和肖像里，也去感受神性就在心中。有相当一部分数量的曼陀罗都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您是遍布一切……你是无所不在”，等等。奎师那要求奉献者去看见神就在客体里面，然后是在“一切”里面。同时，通过持咒，或者是念诵曼陀罗，观想其对应含义，奉献者们被要求去感知外在的神与内在的神为一体。因此，个体会意识到他与整体的一体性。这种体系有任何根本性的错误吗?

克：噢!对，先生。共产主义集团根本就不信神。共产主义已经建立了位于神之上的国家。他们是自私的，他们在害怕，但确实是没有神，没有曼陀罗等等。另一个人并不懂得曼陀罗、持咒和念诵，但他说：“我想寻找什么是真理。我想寻找究竟有没有神。也许没有这样一回事。”而《梵歌》和所有的经典都假定有神。它们假定有一位神。告诉我有神或无神的是谁，是奎师那还是某某人?我说这也许是你的局限;你在特定的高潮下诞生，有着特定的局限，有着特定的取向，而你又不相信它。然后你制定了规划。但是，如果我拒绝所有的权威，包括共产主义，包括西方和亚洲的权威，所有的权威，那么我在哪里?然后我得去寻找，因为我不开心，我痛苦。

斯：但我也许会免受于限制。

克：那是我的事——要自由。否则我无法学习。如果有生之年我依然是一个印度教徒，那么我就完蛋了。天主教徒依然是天主教徒，共产主义依然是共产主义，但同样都会死去。但是，有可能拒绝由接受权威所带来的种种限制吗——那是真正的要点。我能够真正拒绝所有的权威而去独自寻找吗?我必须要单独。否则，如果我不是单独的话，我就会在更深层面上，只会重复商羯罗、佛陀或某某人的话。十分清楚地知道，重复并非真实，是要点吗?所以，我必须要——成熟，或不成熟，或半成熟——他们都必须要学会单独吗?这是痛苦的;他们说：“我的天，我如何才能够单独呢?”——要变成没有孩子，没有神，没有共产主义吗?这是恐惧。(那里有恐惧)

斯：你认为每个人都会想到这一点吗?

克：为什么不呢，先生?如果你不能够，你就陷进里面了。接着没有众神，曼陀罗和游戏会帮你。它们会把它掩盖起来，它们会把它装在瓶子里。它们会压抑它，把它放在冰箱里，但是它一直在那儿。

斯：现在还有另一种保持单独的方法：胜王瑜伽。这里，学生再次地被要求去培养贞洁的品质，一方面，让他成为一个好的公民，而另一方面，消除所有可能的心理障碍。这种修炼，主要是意识到思想，包括记忆、想象和睡眠。即使是禅定瑜伽也不用来产生自我意识，而自我意识不被认为是一系列行动结束的产物。奎师那清楚地说，瑜伽使知觉清晰：“Atma Shuddhaya”。你赞成这种方法吗?没有太多地涉及到帮助;即使自在天也只是“Purusha Visheshaha”。它是某种类型的古鲁，在内在的进程里，是不可见的。你赞成这种方法：坐下来冥想，设法一层一层地探究吗?

克：当然，然后得要探究冥想这个问题。

斯：帕坦迦利把冥想定义为：所有世界理念和任何外界观念的消失。那是“Bhakti Sunyam”。

克：看，先生。我什么书也没看过。现在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悲痛中，而我又有一颗相当善于精算的头脑。我没有权威——商羯罗、奎师那、帕坦迦利不是权威，没有人是权威——我是绝对地孤独。我要面对我的生活，我要成为好的公民——不是依照共产主义、资本主义或者社会主义——好的公民是指行为，而不是在办公室是一个样，回到家中又另一个样。首先，我想要寻找怎样不受这种悲伤的影响。然后变得自由，我要寻找是否有神这回事，或者管它叫什么的。所以，我如何学会免受这种巨大的负担影响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我只能够在与另一个问题的关系中明白它。我不能够自己坐着，然后深入挖掘，因为我会歪曲它;我的头脑也充满愚昧和偏见。所以，我必须要在关系中寻找——带着自然，带着人性去寻找——这种恐惧，这种悲伤是什么?因为在关系中，如果我独立坐下，我能够非常容易地欺骗我自己。但是，通过在关系中变得醒觉，我可以立即地消除它。

斯：看你是否警觉。

克：那是要点。如果我是警觉，注意，我会去寻找;那不需要花时间。

斯：但是如果一个人不够警觉呢?

克：因此，要点是觉醒、觉察、警觉。它有方法吗?先生，要明白。如果有一种方法会帮助我变得有意识，变得觉察，我会实践它;但那会变得觉醒吗?因为这涉及到日常规落，对权威的接受和对教条的重复;这逐渐地使我的警觉性变得迟钝。所以我拒绝：练习警觉。我说我只可以在关系中了解悲伤，而这种了解又只能从警觉而来。因此，我必须要警觉。我警觉是因为我的要求是要结束悲伤。如果我饿了，我会想吃东西，吃完了就走。同样地，我发现了悲伤的巨大重担压在我身上，是从关系中——在我如何跟你保持行为一致，如何跟别人说话中发现的。在那种关系的过程中，这种东西被揭示了出来。

斯：我是否可以这样说，在那种关系中，你始终都保持自我—觉察。

克：对，我是觉察、警觉和警惕的。

斯：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容易做到吗?

克：这就是，如果一个人是认真的，并且说：“我想去寻找。”这普通人，百分之八十到九十都不是真正地感兴趣。但是，如果这个人是认真的，他说：“我应该去寻找——我想去看看头脑是否可以不受悲伤的影响。”这只能够在关系中发现它。在关系中，悲伤会来到。

斯：这种悲伤是内在的。

克：先生，很自然，这是一种心理现象。

斯：你不希望一个人会坐下下冥想，从而变得敏锐?

克：这样，让我们回到冥想这个问题上。什么是冥想?——不要根据帕坦迦利和其它人所说的，因为他们也许完全是错的。当我说我知道如何去冥想的时候，我也许是错的。所以一个人必须要自己去寻找，必须要问：“什么是冥想?”冥想是安静地坐下、集中、控制思想和观照吗?

斯：也许是观照。

克：你可以一边走路一边观照。

斯：这很难。

克：你在吃东西的时候，在倾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在有人说话伤害你，或者奉承你的时候观照。那意味着，你随时都要保持警觉——在你夸耀的时候，在你说着似是而非的真理的时候，保持警觉——你明白吗?要观看，你需要一个非常平静的头脑。整个过程就是冥想。

斯：对我来说，这看起来就像是帕坦迦利为了让头脑平静而涉及到的一些练习，不是在生命的战场上，而是在你单独的时候就开始它，然后把它延伸至关系中去。

克：但是如果你逃避那场战役……

斯：等一会儿……

克：如果你逃避那场战役，你就没有明白到那场战役的意义。战场就是你。你如何能够逃避你自己呢?你可以吃麻醉剂，你可以假装自己已经逃避了，你可以重复曼陀罗、持咒和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但那场战役在持续。你说：“安静地从它那里离去，然后回归于它。”那是一块碎片。我们建议：“看看那场战役，你卷入其中;你陷进里面了：你就是它。”

斯：那是引领我们到最后的训练：你是它。

克：你是那场战役。

斯：你是它，你是那场战役，你是战士，你远离它，你与它——与一切同在。那也许是智慧瑜伽所暗示的。根据智慧瑜伽，求道者被要求去用四种方法去自我质询：Viveka，寻求真理和抛弃错误;Vairagya，不要寻求享乐;Shat Satsampath，意思是指过一种有效地通往这种瑜伽实践的生活;还有Mumukshutva，完全献身于寻求真理。然后，门徒会走近一位古鲁，他的规范修习是由Sravana(倾听)，Manana(沉思)和Niryudhyajna(吸收)组成，是我们都在这里做的。古鲁用各种不同的方法去启发学习，通常是用来暗示整体或整个存在的真实性。因此商羯罗这样描述：“只有无限才是真实，世界皆虚幻。局部与无限并无分别，所以并无碎片。”商羯罗说世界是虚幻，他借此来指世界的出现并非真实，人必须去查明和发现。从而奎师那在《梵歌》里这样说道：“然后，瑜伽士意识到行动、行动者，涉及的行动器具和行动指向的对象，都成为一个整体，从而克服了不完整性。”

你如何把这个反映在智慧瑜伽的模式上呢?首先的是Sadhana Chaturdhyaya，门徒为此而作好准备。然后他来到古鲁身边坐下，倾听来自古鲁的真理，仔细思索，然后吸收(消化)那个真理，直至它变成与他为一体;真理通常是以这些规则来宣说出来。但是，我们重复的这些规则被假定为真实的。也许会有其中一些是正确的吗?

克：先生，如果你没有读过这些——帕坦迦利、商羯罗、奥义书、胜王瑜伽、业报瑜伽、虔信瑜伽、智慧瑜伽，什么也没读过——你会怎么做?

斯：我会不得不去寻找。

克：你会做什么呢?

斯：争扎。

克：无论你怎样做，都是争扎。你不知道其它人在说什么，包括共产主义的领导者——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所说的——你该怎样做?你从哪里开始?我，一个普通人，我什么也没有读过，我想知道。我要从哪里开始呢?我要去工作——业报瑜伽——在花园、在厨房、在工厂、在办公室工作，我要工作。我也有妻子和孩子：我爱他们，我恨他们，我沉溺于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逃避生活给我的压力。这就是我。那是我的生活景象，我从这里开始。我不能够从另一边开始;我从这里开始，我问我自己这都是些什么。我对神一无所知。你可以发明，假装：我对假装有一种恐惧。如果我是不知道，我就说我不知道。我不打算去引用商羯罗、佛陀或者任何给的话。所以我说：“我由这里开始。我可以为我的生活带来秩序吗?——秩序，不是由我或他们发明，而是由美德所带来的秩序。我能够把它带来吗?要变得有美德，我的内心或外界，都必须要没有斗争、没有冲突。因此，必须没有侵略、没有暴力、没有憎恨、没有敌意。我从那里开始。我发现我恐惧，我必须摆脱恐惧。要意识到这一点，就要意识到所有一切，意识到我在哪里;我会从那里开始前进，我会工作。然后我发现我可以变得单独——不是装载着记忆的重担，商羯罗、佛陀、马克思、恩格斯的重担——你明白吗?我可以单独，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我生命里的秩序;我明白秩序是因为我已经否定了混乱;是因为我已经学习过混乱。混乱意味着冲突，接受权威，惟命是从，模仿等等。这是混乱(无序状态)，社会道德是混乱(无序状态)。由于混乱，我要为我自己带来秩序;我不是作为一个后院里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是作为一种普遍的人性。

斯：你如何去解释它呢?

克：一个人在穿越这个地狱。每一个人都在穿越这个地狱。所以我，作为一个人，明白到这一点，就会发现一些所有人都能够发现的东西。

斯：但是，一个人怎样知道他没有欺骗自己?

克：非常简单。首先是谦卑：我不想成就任何事。

斯：我不知道你是否遇见过一些说“我是世界上最谦卑的人”。

克：我知道。那全都太愚蠢了。无欲无求并非如此。

斯：一个人身处在一堆炸药里面，他是如何知道呢?

克：你当然会知道。当你的欲望在说：“我必须要像史密夫先生那样，是首相，是将军，或者是行政长官”的时候，这就是自负、傲慢和野心的开始。我知道当我想成为英雄，当我想变得像佛陀一样，当我想达到觉悟的时候，当欲望在说“要成为某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一种巨大的享乐在里面。

斯：但是我们有抓住所有问题的根源吗?

克：我们当然有。“我”是问题的根源，自我中心是问题的根源。

斯：但是它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克：自我中心?我比你更重要，我的房子、我的财产、我的成就最重要，“我”字当头。

斯：但是殉道者会说：“我什么也不是，我可以去死。”

克：谁?——他们不会。

斯：他们会说他们是完全地无私。

克：不，先生，我对其它人说的不感兴趣。

斯：他会粗暴地对待自己。

克：只要我内心是十分清净的，我就不会欺骗我自己。当我有了比较的那瞬间，我就能够欺骗我自己。当我把自己与一个拥有劳斯莱斯的人比较，与佛陀比较，我就有了比较。把自己与某人比较是幻觉的开始。当我不再比较的时候，我会想我为什么要从那里开始呢?

斯：要成为自己?

克：不管我是什么;那就是：我是丑陋，我是充满愤怒、欺诈、恐惧，这个或那个。我从那里开始，看看是否完全有可能免受这些的影响。我思考神就像思才如何爬上那些山丘一样，是我从来不会做的。

斯：但是即使如此，你也在前几天说过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个体与整体为一体。个体如何意识到与整体为一体呢?

克：但那是一个事实。我生活在格斯达，有人生活在印度，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焦虑，同样的恐惧——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但本质上是同一事实。这是一个要点。第二，环境产生了这个个体，而个体又创造了环境。我的贪婪创造了这个腐朽的世界。我的愤怒，我的憎恨，我生活的支离破碎，创造了民族和所有的混乱。所以我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我。逻辑上，理智上，语言上都是如此。

斯：但是一个人如何去感觉到它呢?

克：只有当你发生改变的时候，这才会出现。当你在改变，你就不再是属于一个民族的。你不属于任何东西。

斯：精神上我会说我不是一个印度教徒，或者不是印度人。

克：但是，先生，那只是一个诡计。你必须从你的血液里感到它。

斯：请解释那是什么意思。

克：先生，它意思是，当你看到民族主义的危险性的时候，你要远离它。当你看到支离破碎的危险性的时候，你不再属于支离破碎。我们都没有看到它的危险性。我的话完了。

萨能(Saanen)

1969年7月

印 度 VI

第二节 马德拉斯的四次对话

冲突

追求享乐

时间、空间和中心

一个基本的问题

冲 突

印象：我们可否意识到，我们要透过那个印象而看到本质吗?

观念：观念(概念)与日常生活的瓶颈;结果导致了冲突。“要得到觉悟，你必须懂得去看。”“去过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但不要沉睡。”

克：我想真正来说，这些东西都不应该称作“讨论”，我更加宁可说这是两人之间，或者是我们多人之间的对话——是关于一些严肃问题的对话，这不仅仅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感兴趣的，而且还要以深度的注意力去认真关注，去了解所涉及到的问题。所以，这场对话不仅是客观性的，而且还是非常亲密的交流。它就像两个人在友好地、亲切地交谈——他们在互相自我坦露。否则我不会看到这种对话的论点。我们在尝试做的是，去明白(不是智力上或口头上的，或者是理论上的，而是实际上的)什么是生活中最必要的，以及用什么方法去解决每一个人都关注的，最根本的问题。所以这非常明确——我们在一起交流，就像两个朋友在互相让对方认识自己，不仅仅是辩证地陈述各自的观点，而且是真正地在一起调查，一起思考他们的问题，对吗?现在，假如那是明确的，那么我们应该在一起谈什么呢?

提问者：不久前的一天，你在说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还有解决它们之间的冲突……

克：那是你想要讨论的吗?先生，请我们都来找一下我们每一个人都想要讨论些什么，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看会发生什么。

提：你为什么说学习印度文化和艺术，以及印度哲学是暴力的呢?

提：我们需要什么步骤来让自己不受限制?

提：头脑产生了印象，但是被头脑所看到的并非真实。

克：我们都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吗?先生们，今天早上我们都把这个集会变成了仅是智力上、语言上的思想交流吗?

提：清晰的思想是什么意思?

提：什么是“真实”?……

提：你暗示了暴力与非暴力是两个极端吗?

提：我们可以不用某些法则来指引我们的生活吗?

克：我们不是有足够多的问题了吗?先生们，你们认为所有的问题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提：要注意什么呢?

克：先生们，你们认为讨论什么是最重要的呢?我们讨论观察与思考这个问题，好吗?也就是——什么是观察，什么是倾听，谁在听，谁在思考?我们要把它与日常生活联系起来，不要与一些抽象的概念联系，因为这个国家——跟世界上的其它国家一样——除了技术以外，都运作在概念的层次上。我们的看指的是什么?你们认为呢?

提：用更多的注意力去观察。

克：为什么你说“更多”呢?先生，当我们在用“我看见一棵树”，“我看见你”，“我看见或明白你在说什么”的时候——我们指的是“看”这个词是什么?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去深入探讨。当你看着一棵树，你指的是什么?

提：我们只是肤浅地去看。克：你说“肤浅地”看是指什么?当你看一棵树，“看”是指什么?请紧抓着“看”这个词。

提：瞥见它一眼。

克：先生们，首先的是，你有看那棵树吗?如果你们有看，透过你们“看”的眼睛去看树的印象或者是树本身，你们看到了什么呢?

提：树的印象。

克：先生们，请仔细地看。你们是以某种精神构造的意义去看那印象呢，还是以树的概念去看，还是真正地去看那棵树?

提：树的物理存在。

克：你们真的是去看吗?先生们，这里有一棵树……你必须要看见窗外的一棵树或一片树叶，就像我看着它一样。当你在看它的时候，你事实上看的是什么呢?你只是在看那棵树的印象，还是不带印象地，真正地看到树呢?

提：我们是看到树。

克：在我们领会它之前，当我说“我看见一棵树”的时候，我真的是在看那棵树，还是在看有关那棵树的印象呢?你在看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的时候，你是在看她或他，还是你对他或她的印象呢?(暂停)当你在看你的妻子，你是通过你的记忆，通过你对她或她的生活经历来看，你是通过那些印象来看她。我们也是同样地这样对待一棵树吗?

提：当我看着一棵树的时候，我只是在看一棵树。

克：噢，你不是一位植物学家，你是一位律师，因此你看那棵树真的是一棵树，但是如果你是一位植物学家，如果你真的对那一棵树感兴趣，它如何成长，它长得像什么，它的生命力，它的质量大小，然后你会对它有了印象，你会有一幅图，你会把它与其它的树作比较等等。你是在用一种比较的眼光，用植物学的眼光去看，看看你是否喜欢它，它是否能够遮挡阳光，它是否美丽等诸如此类。所以，当你有了对那棵树的所有印象、联想和记忆的时候，你真的是在看那棵树吗?你是直接地看着那棵树，还是在那棵树与它的视觉之间设置了屏障?

提：我在告诉我自己那是一棵什么样的树。

克：是作为一种象征。所以你不是真正地看一棵树。但这很简单，对吗?

提：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克：先生们，是“树”，我看是相当困难的。让我们分别地去看它。你是通过你已经建立好的印象去看你的妻子或者你的丈夫吗?或者是你的朋友?你已经创造了一个印象，而印象又留下了肖像、理念、记忆，是这样的吗?

提：我对我妻子的印象已经积聚了……

克：对，它们已经固化、变厚、不断地加固。所以你在看着你的妻子或丈夫的时候，你是通过你已经建立的印象去看他或她。这是我们在做的。现在，我们在真正地看她，还是看那象征、记忆呢?——这是我们用来看的屏幕吗?

提：我们如何才能够阻止它呢?

克：这不是阻止的问题。我们首先来看事实上正在发生些什么。

提：当你第一眼看到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的时候，你没有先前的印象。

克：自然没有。

提：那么我们不是在看那个女人或男人吗?

克：你当然是在看。为什么你要把它变成一种如此抽象的东西呢?事实上在每天的生活中是发生什么事呢?你结了婚，或者是与一个人住在一起，有了性生活、享乐、痛苦、侮辱、烦恼、厌烦、冷淡、唠叨、威吓、支配、服从和其余一切——所有的都已经在你心里创造了关于另一个人的印象，而你们又通过那个印象来互相看对方，对吗?所以，我们是在看一个女人或男人，还是通过那印象来互相看对方呢?

提：印象是那个人。

克;不，不。它们有巨大差别，难道这不是差别吗?

提：我们并不知道其它任何的方法。

克：那是你唯一知道的看的方法。

提：我们改变我们的印象……

克：它是那个印象的各个部分，先生——加加减减。看，先生。你对演说者有印象吗?你已经有了一个演说者的印象，而那个印象是基于他的名望，基于他先前说的话，基于他的谴责或他的赞同等等。你已经建立了一个印象。通过那种印象，你在听或者是看。对吗?那个印象会根据你的欢乐或痛苦来加强或减弱。那个印象显然是在阐释演说者的话。

提：我们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来与你交谈……

克：不，不，先生。你也许喜欢我的“蓝眼睛”或其它什么!所有的都包括在内，先生。那种刺激，那种灵感，那种驱策——你可以把大量的这些东西加到那个印象上!

提：我们不知道任何其它看的方法。

克：我们打算去寻找，先生。我们不仅仅是那样地去看人或树，而且还要看我们的观念——看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等等。我们通过观念来看所有的事物。对吗?观念、信仰、理想、知识或体验，或者是能引起我们爱好的。共产主义对一个人有感染力，而不对另一个人有感染力;一个人相信神，而另一个人不相信神。这些全是观念、乌托邦，而我们是生活在那个层面上。现在，它们有任何价值吗?处于一种抽象水平的，是属于概念(观念)，它们有任何价值吗?它们在日常生活中有任何意义吗?生活意味着生计，生计意味着关系;关系意味着接触;接触意味着合作。在那种意义下，在关系中，有任何类型的、任何重大意义的观念吗?但是我们拥有的唯一关系是观念(概念)的，对吗?

提：那么我们必须去找一种正确的关系。

克：不，这不是正确关系的问题，先生。我们只是在检查。请明白这一点，先生们。让我们慢慢地深入。不要让我们跳步。我们生活在观念中，我人瓣生活是观念的。我们知道我们所指的“观念”是什么，所以我们不需要分析那个词。所以，有一种实际的日常生活和一种观念的生活。或者是，所有的生活都是观念的吗?我是不是依照我的观念而活呢?让我们来假设一下，有一个人相信，人必须要非暴力。

提：我没有见过任何真正信仰暴力的人。

克：没错，先生。我的问题是：这是不是都活在观念中呢?

提：一个观念的构造是由于习惯，并且成为了一种习惯。

克：如果我们能够首先着手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我们随后应该能够进入那个问题。我们的问题是：我所有的生活都是观念的吗?

提：有自发的生活这回事吗?

克：有观念的生活和自发的生活，但是在我如此地受限制，在我继承了这么多传统的时候，我还会晓得什么是自发的生活吗?不管你是有一个观念还是有无数个观念，它仍然是个观念的问题。先生们，请花一分钟的时候来想想。整个生命、整个生活和整个关系都仅仅是观念吗?

提：它怎么能够是观念的呢?

克：先生，你是不是有一种想法，认为你应该这样地生活，而不应该那样地生活?因此当你说“我必须做这个和我必须不能做那个”的时候——它是观念。所以，是一切皆是生活的观念呢，还是无观念的生活和有观念的生活之间有所区别——从而两者间有冲突?

提：我想说我们是有一些观念，但是经过了一些经历，观念改变了。

克：对，先生，显然地，观念是改变了——改变了，改变了一点儿;但是观念的生活是不同于日常生活或者……

提：它是不同的。

克;等一等，先生，等一等，先生!我想稍为分析一下这个。是观念的生活不同于日常生活，还是两者间存在着隔阂?我说是有一种隔阂。这种隔阂是什么?为什么是一种隔阂?

提：(听不请)

克：正如如此。我的观念与现在实际发生的所有事不同，对吗?所以在应然，或者说是观念，与本然之间存在着一种差距，或者是隔阂。而我仍然在紧紧抓住“观念”这个词不放。

提：当你在说“事实”的时候，对我来说，那是一种观念。

克：不，先生。当你牙痛的时候，牙痛就不是一种观念。当我牙痛的时候，它就不是一种观念了。它是一个事实。当我饿的时候，饿就不是一种观念。当我有了性欲，性欲就不是一种观念。但在下一刻，我会说“不，我必须不要”或者“我必须要”，“它是坏的”或者“它是好的”。所以，在事实，或者是本然，与观念之间会有一种割裂。所以有一种二元性在里面，对吗?

提：如果我是饿了，它就不仅仅是一种观念。

克：那是我们正在讨论的，先生。原始的冲动，饥饿和性等等，是事实，但我们也有对于它们的观念。还有划分种类的观念等等。所以，我们在尝试去寻找为什么会有这种隔阂存在，以及是否有可能过着没有隔阂的生活的时候，是生活在本然中。对吗?那是我们正在尝试去寻找的。

提：动物在饿的时候只是在吃东西。

克：但是你和我都不是动物。我们有时候也许是动物，但事实上，现在我们不是动物。所以，不要让我们回到动物、婴儿和上一代那里去;让我们坚持成为我们自己。所以，有现实的生活，有理想的、观念的和非现实的生活。先生们，对吗?我信仰某些东西，但是那种信仰与现实无关，尽管现实也许会产生信仰;现实不是与那信仰相关。“我相信四海皆兄弟”。神知道谁可以相信它，但我说“我相信四海皆兄弟”——但现实上我是在与你竞争。所以，与你竞争这个事实完全不同于观念。

提：(听不清)

克：现在我们已经把它变得相当清楚了。现实是，“是什么”——是事实。这个国家有饥饿、贫穷、人口过多、腐败、效率低、残暴和诸如此类。那是事实，但理想上我们不应该如此。对吗?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现实”，“本然”，“事实”是一些完全不同于真正的事实;它是观念的，对吗?

提：但你所说的现实的确只不过是另一种观念。

克：不。我饿了——那不是一种观念，我正在挨饿。它不是出自昨天挨饿的记忆。如果是出自昨天的记忆，它就不是现实。以性为例——你不介意我以性为话题吗?我们都……但不要介意。(大笑起来)也许会有或没有性冲动(性冲动也许在，或者不在那里)，但它是受到一个幻想的形象的刺激，而不是现实。所以我是在问，为什么我们会有观念呢?

提：也许是……

克：不，不，先生。不要光是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要找找看你自己是否有了一种观念。我为什么会有观念?

提：这是某些类似于愤怒的东西，是属于心理上的……

克：所有的都是阐述，先生。我在挨饿，我受到了刺激——这是事实。这旨一种存在。但是，当我说“它必定不存在”的那一刻，它变成了观念。如果你说：“唔，印度的饥饿只能够通过一个特殊的政党来解决”，那么它就是一种观念——你没有涉及到事实。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国会议员——不管是什么政党，他们都认为如果你跟着他们的模式，就会解决饥饿的问题——当然那纯粹是毫无意义的。饥饿是事实，理想、方法和体系是观念。所以我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我会有观念?(不要答复我，先生们。问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你要相信师父、古鲁、上帝和完美的状态?为什么?

提：我怀疑是不是……

克：听一听第一位先生在说什么。他说通过拥有一种观点，我会改良我自己。不光是你，每个人都这样想。你认为有了一种理想，一个目的，一种法则，一位英雄，就会帮助你去改善你自己。现在，现实怎么样，它会改善你还是创造了冲突，创造了本然和应然之间的冲突?

提：我们害怕，因此我们退缩到这些观念上。

克：对。现在，我们可以没有观念而生活吗?请让我们一步一步地继续。我们可以没有信仰——慢慢地跟着——没有观念，没有希望或失望而生活吗?

提：我们当然必须要有一些信仰……

克：深入它，去寻找。首先，寻找你自己为什么会有观念。是因为你害怕了吗?

提：为了生活的基本需要，一个人不得不与其它人作斗争。

克： 你说人不得不斗争。

提：(听不清)

克：你没有回答另一位先生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你们没有彼此间互相尊重。让我们去看一下另一个小伙子在想什么。你知道有两种关于这种说法的理论，一种是“适者生存”，暗示了无休止的争斗、战争，优越的种族、完美的观念等等。还有另一种是，通过暴力根本不会有改变——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对此有任何信念(会相信这个)，一种或另一种的方式。真正的真实是，要在世界上生存，你必须要战斗，要么就是非常狡猾、聪明、残暴，或者是以一种温和的方式，非常阴险地剥削人们。那是事实。为什么我们会对它或其它别的东西有一种观念呢?

提：(听不清)

克：喂，等一下，先生。慢慢深入下去。你们都太快了，慢慢来。一个人在观察日常生活的时候，首先是有非观念与观念之分，我问我自己——我希望你们也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我要有观念呢——相信共产主义或资本主义是最美妙的生活方式?为什么?或者是有神或无神的观念。为什么我们都有观念，包括罗摩和悉塔的观念?

提：没有观念，我们会处于一种真空状态。

克：你有没有发现?它是不是一个事实?是这样的吗?你真的没有非常认真地深入过这个问题。你不得不变得非常精确和非常清晰，而不仅仅是从一种观念跳到另一种观念。你不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有了观念，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些观念呢?你想逃避现实，想逃避“是什么”，不对吗?(那是那位先生说的，先生……让我们首先去明白那个问题：逃避“是什么”)你为什么想要逃避“是什么”呢?如果它是令人愉快的，你就不想逃避它。你只会在痛苦的时候才会逃避。

提：我们确实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在尝试去明白它。

克：你不知道“是什么”吗?你指的尝试是什么?你不会有胃痛吗?你不会生气吗?你不害怕，你不痛苦，你不困惑吗?那些是现实，先生，没有什么要你“去尝试”。要全都考虑，先生们。如果这只是一种愉快的情形，我们就根本不会有观念。我们只会说“请给予我所有愉快的，不要用其它的来打扰我。”但是，如果这是痛苦的话，我们就会进入观念中，逃避“是什么”。这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先生们。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所以你的神，你的信仰，你的理想，法则等都是对每日的痛苦，每日的恐惧，每日的焦虑的一种逃避。所以，要明白某些东西，我们可不可以问：“观念是必不可少的吗?”你明白吗，先生?我看到的是，为了逃避现实而钻进一种观念，一种对师父、神、来世的信仰而进入一种完美生活的谎谬性——你要知道，所有的都是欺骗。为什么我看不到恐惧?为什么我必须要有观念?观念会阻碍我去面对那恐惧，对吗，先生们?所以观念是一种障碍;它们是障碍，阻碍我去看。

提：请阐明你所说的话。

克：阐明什么?

提：请作一个更加明确的分析。

克：一个更加明确的分析?也许你会自己去做，先生。

提：你做得比我更好。

克：谁做得好，谁做得坏会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清楚地明白这个问题。它相当简单，先生们。我的生活非常单调，与一位又矮又丑的妻子一块儿住在一间粗糙的小屋里，我痛苦，我焦虑，我想得到满足，我想得到幸福，所以我逃避到一些我可以称为某某的东西上去。那是整个原则，不是吗?那不需要作进一步的解释，对不对?我生活在彼岸，一个意识形态的世界，一个我被欺骗、被遗传或被告知的世界。思考和活在那个抽象的世界里，给了我极大的乐趣。它是对现实中每天生活的厌烦的逃避，对吗?然后我对我自己说：“为什么我要逃避?”为什么我不能够活在这种可怕的厌烦中，并且去明白它?为什么我要把我的能量浪费在逃避中?……

你们都对此沉默了!

提：你是从我们已知的事物中构想一种不同形式的存在。

克：我不作任何构想。我说，看。我是在看我曾经逃避的，和我现在正在逃避的这个事实。我不得不去与“是什么”打交道，与事物的本来面目打交道，我需要能量。因此，我不会逃避。逃避是浪费能量。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与信仰、神、观念等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会有观念。(当然不会，先生，当然不会)如果你烧了手指，那种痛会产生一种观念，那样你一定不会把你的手放入火中，接着那个观念便有了意义，对吗?你也有过战争，无数次的战争。为什么你没有借此来学习到不要再有任何战争的呢?(离开战争)，先生。你十分清楚我的意思。我烧了我的手指，我对我自己说以后要小心。或者，你踩了我的脚趾，既是隐喻上的，也是身体上的，我的身体感到生气，我的心被激怒了。我已经从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我说：“我必须不要”或“我必须要”。(它是同一回事。为了避免踩伤，我抵抗。我非常清楚地明白那些东西。它们是必然的)

提：有人令我生气的时候，我记住它，下一次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会为有备而来。

克：正是如此，先生!正是如此!我可以不带着“下一次”的观念来见他吗?他也许是变了，但是如果我带着我的观念去见他，他踩了我的脚，我与他没有建立关系。因此，尽管你有了某些性质的经历，但有可能不会产生观念呢?所以我们必须回到问题上——“有可能没有任何观念而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提：我认为不可能。

克：不要说可能或不可能。我们来寻找。先生们，作为印度教徒，你们已经把自己跟其它人分开。这是一种观念。(对，我的天呀，你是这样!)你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穆斯林吗?让我们说得清楚些。我在举一个例子，先生。你伤害我，那种伤害仍然在我的记忆里。如果我能够的话，我会设法避开你。但是不幸的是，由于你和我住在同一间房子或者同一条大街上，我每天都不得不见到你。我有一个印象，水晶般清晰的印象，还有深厚的记忆，那是从每天与你见面而来的。从而，我们两人间持续不断地争斗(冲突)。所以我对我自己说，是否有可能不带着那个印象来生活，以便我可以真正地见到你?你也许有，或者没有改变，但我不会有那个印象。我可以不去寻找一种如何不带着印象的生活方式，以便头脑不受印象的干扰吗?你们明白吗，先生们。这样我的头脑是自由的，自由地去看，自由地去听，自由地去享受。

提：那是一种理想。

克：噢，不!对于你，它是一种理想，但对于我却不是。我说：“他伤害了我，但我为什么要背上那种负担呢?”

提：我下次会小心些。

克：对，但我不会继续不断重复：“我必须要小心”，那只会加深我的记忆。我说那不是生活之道，但我只会这样对我自己说，而不是对你。我不想要那印象，也不希望它老是跟着我。那样并非自由。你也许已经改变了，我也想不带着那个印象。这不是一种理想，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不想要它了。拥有任何人的印象，这对我来说是荒谬的。所以，让我们回到其它的问题上吧。

提：如果我碰见一位好人，我有了记忆，有了“他是一位好人”的印象，那岂不是件好事?

克：一个坏的印象或者是一个好的印象都依然是印象。没有“好的印象”和“坏的印象”之分。(听不见其评述)(由于视力差，你必须要配上一副更好的镜片)。观念与现实的差别带来了冲突。一个想去研究而又想超越于现实的人，必须要用上他所有的能量。那种能量不可以因为冲突而浪费。所以我对我自己说——我不是在告诉你要做什么——我对我自己说，生活在观念中完全是荒谬的。我要面对现实，面对事物的本来面目，不要沉浸在观念中。所以，我要面对这个问题：“我怎样去看那个事实，去看事物的本来面目?”我完全不关心观念的问题。我只是关心如何去如实观察“是什么”，对吗?

提：(听不清)

克：(对，但你把这些东西看成是，他们带着一系列的习惯而来。你也许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把习惯……先生们，我们正在远离主题。)所以这个问题是：“我是否能够全然地生活而不制造冲突?”你明白吗?我生气，那是事实。我妒忌，我喜欢和不喜欢，那是事实。我是否可以与之生活，与“是什么”在一起而不制造问题和冲突?

提：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种愉快的想法!我在不知所措……(听不见)

克：那位先生说他不知所措是因为他处于某个水平，而他的妻子、孩子和邻居又处于另一个水平——更高或者更低。所以他说，没有协作而言。我继续我的，他们也继续他们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先生。那么又如何呢?……你看，我们都没有进入核心问题，那就是：“我们是否可以没有冲突地活在“是什么”中?”不要去睡觉，因为冲突显然不能让一个人保持清醒。我是在问：“是否有可能不带冲突地活在“是什么”中，并且去超越它呢?”我妒忌，那是事实。我在我的生活中看见，我嫉妒我的妻子，嫉妒比我拥有更多世间财富和更多智慧的人——我嫉妒。我知道嫉妒是怎样来的。它是从比较而来——但我不分析嫉妒是怎样出现。现在，我是否可以与它生活在一起，去明白它，而不持有关于它的观念呢?这样，在看到了它以后，通过了解它，研究它的结构和本质，我已经明白它，所以可以超越它，所以嫉妒再也不会走进我的头脑里了。你看，你不对它感兴趣。你真的不对它感兴趣，对吗?

提：不，不是。如果我们没有兴趣，我们就不会到这里来，而是我们没有与你接触。

克：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与演说者和他说的话接触呢?他已经非常清楚地质询是否有可能不带任何观念地生活?而他又以妒忌为例。我们知道妒忌的本质及其构成。现在你是否能够与妒忌共同生活，然后超超它而不带冲突?那么为什么你不跟演说者的话相接触?如果你没有与之接触(不是指你一个人，先生)，那也许是因为你喜欢妒忌。(听不清楚)看，先生们——发生了什么事?我妒忌。那种妒忌是由于衡量。我拥有的少，你拥有的多，或者是我愚笨，而你非常聪明。我地位低，你地位高。你有汽车而我没有。所以，由于比较，由于衡量，这种妒忌出现了。对吗?这不是很清楚了吗?所以，我能够不带着衡量而活吗?这不是一种观念。

提：这是一个调和不平等现实的问题。

克：你不是在调和，先生。我在问你一个问题，而你是在讨论黑与白之间的调和。那么你只会产生出灰色。(笑得更厉害了)我是在问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请听着，先生。你是否能够每天在办公室，在家中，没有任何衡量，没有任何比较地生活?不行吗?为什么你会有比较?因为你从小时候起就已经受制于比较。接着下去，先生们。它成为了习惯，而你在继续重复着那种习惯。尽管那种习惯产生了痛苦、困惑和其余一切，但你不在乎。你继续保持那种习惯，现在，什么会令人意识到那种比较习惯的本质?有人迫使你去意识到那种习惯吗?如果政府说：“你必须不能够妒忌”，那么你会寻找其它妒忌的方式，更得更加狡猾。宗教已经设法在这样做了，但你已经克服了所有的宗教。所以，强迫你去变得非暴力，你会起来反抗，反抗本身就是暴力。你们明白吗，先生们?如果我逼你到墙角，说：“你必须做这个”，那么你会把我踢开。但是，如果你变得对那种习惯有意识，那是你花四十年、二十年，或者十年培养出来的把自己与他人比较的习惯，那样会发生什么呢?你看，你对此并不感兴趣。我已经失去了你。因为你对戒除自己的习惯并不感兴趣。共产主义有他的习惯，非共产主义也有他的习惯，两者正在互相争斗。那是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你有你的习惯去相信一些东西，我也有我的习惯去相信另一些东西。所以，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一点儿也没有关系!

所以我们回到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上，只有上帝才知道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着。这也变成了一种习惯吗?

提：我们希望如此。

克：你希望这也会变成一种习惯!

提：我们希望得到具体的阐明。

克：你不希望得到阐明，先生。要得到阐明，你必须要有清晰的头脑，人必须能够去看。

提：你说……(听不清)

克：不，先生，我不会这样说。我不会这样说。我不会回去重头再来——这是没有用的。你看到自己不去面对现实，面对“是什么”!你想活在观念中，而我不想活在观念中。为了天国的缘故：爱不是一种观念。因为你没有爱，你活在观念中(你们全都摇头表示同意，继续你们的习惯。注：印度人用摇头来表示同意，点头表示反对，与我们正好相反。)所以，为什么你们要到这里来听讲，是因为当我们在讨论这些真实的东西的时候，你们离开——背离了一些主题!幸运或不幸的是，演说者已经谈了四十二年。当来到了问题点子上的时候——也就是不带着妒忌而生活的时候——你们却必不在焉!

提：真相是我们不想被干扰。

克：那么就不要被干扰了。离开吧!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想从这里得到任何的“poonyum”，poonyum成为了美德。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请听着。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没有冲突地活着，但不要沉睡。不带着观念地去生活，需要非凡的智慧和大量的能量。当你生活在观念中的时候，我说你是在浪费能量。你说“我是一个共产主义者，我信神，我不信神等等”。这样我会对我自己说：“发生了什么问题了?”

提：这会促使人去知道得更加多。

克：然后拿起一本百科全书或字典，你会知道得更加多。要真正地知道得更多，是意味着要更加多地了解自己，否则只会无知。你也许是技术上的天才，但是如果你不知道你自己，那么你是个无知的人。这是我，我说：“我必须要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活在观念里。我想去分析它，去了解它。”现在我必须要或必须不要生活在观念里，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在看，我明白了为什么。因为我的生活是如此低劣、平庸、微不足道，我要逃避它，我进入了观念中——我有爱的观念，大量的观念，由列宁、托洛茨基、尼赫鲁或者甘地发明出来的观念，或者谁发明的都不要紧。我逃避，进入那些观念世界里，但我仍然愤怒，我仍然妒忌，我仍然厌烦。所以，为什么我要生活在那些观念里呢?所以我说：“我不要，因为这是愚蠢的。”我不会这样做!但你不会这样说。

提：我们明白“观念”一词是什么意思吗?

克：我担心我们什么也不明白。所以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太糟糕了!

提：有些问题是需要深入探究的，我们必须要思考它。

克：真的吗!如果我打你，你会明白!如果你受侮辱，或者感到疼痛，你不会说你会思考它。这是如此明显，而你却引用了一些陈词滥调，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所以，当我们不是在谈论观念的时候，我们互相之间失去了接触。当我们在谈论观念的时候，我们是有了接触。当我们在谈论神的时候(如果我是足够愚蠢地去谈论神的话)，那么我们双方都有亲密接触。但是当你来到了现实——贪婪、嫉妒的时候——我们就失去了接触。先生们，你们知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呢?世界也成为了印度。你们知道印度是怎样堕落的呢?不仅仅是印度，而且是整个世界。很可能你对此措手无策。至少，会有为数不多的人会让明灯仍然在照亮。我到此结束了。可是先生们，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2日

印 度 V

第三节 马德拉斯的三次对话

看的艺术

自由

神圣

看的艺术

去看，不是局部地，而是整体地看。“看的艺术是唯一的真理。”深遂的头脑只被用作一块碎片。这块碎片受着文化和传统的影响。“生活在一个扭曲领域的小角落里”，“你无法透过一块碎片来领会。”摆脱那个“小角落”，便是看的美丽。

我们在不久前的一天说观察是何等重要。这完全是一种艺术，一个人必须要大量地投入观察中。我们带着整颗头脑，或者整着整颗心，却只是看到非常局部的东西，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的完整性。除非我们学会了这种非凡的艺术，否则在我们看来，我们只是透过头脑非常小的一部分，透过大脑的一块小切片来工作和生活。由于不同的原因，我们从来看不到任何的完整性，因为我们如此地关注自己的问题，或者是如此局限，信仰、传统和过去的负担是如此沉重，事实上阻止了我们看或听。我们从未看过一棵树，我们是通过对树的形象，对树的概念来看一棵树;但是概念、知识、经历与一棵真正的树完全不同。有幸的是，这里被为数众多的树包围着，如果你看看周围，就像演说者继续在讲他看的主题一样，如果你真正地看它，你就会发现看它的整体是如何地非同寻常，那样，看与真实之间没有了形象，也没有了屏障。请这样做，不要看着我——看着那棵树，看看你是否能够完整地看到它。是完整地看，不是看它的一块碎片，我的意思是用你完整的头脑和心去看，因为即将到来的这个晚上，需要这样地观察，这样地看。除非你的确这样做(不是理论、智力，或者是制造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担心你无法紧紧地跟上我们，跟着我们一起看。

我们没有真正地看，或听另一个人在说什么;我们是易动感情的，多愁善感的，或者是非常有智慧的——显然地，这阻碍了我们去看阳光、树木、鸟儿的色彩和美丽;阻碍了我们去听那些欢叫声;我们从来没有与这些有直接联系。我非常怀疑我们是否与任何事物发生关系，甚至是否与我们自己的理念、思想、动机、形象等发生关系;甚至当我们在观察自己的时候，也总是有一个正在观察的形象。

所以，明白看的行为是唯一真理是非常重要的;并无其它。如果我知道如何去看一棵树，一只鸟，或者是一张可爱的脸，或者小孩子的微笑——那就是说，我无须再被迫去做任何事，但是，看一只鸟，一片树叶，听鸟儿的叫声，几乎变得不可能，因为已经建立起了形象，不仅仅是对大自然的形象而且还对其它人的形象。这些形象事实上阻止了我们看和感觉;感觉完全有别于多愁善感和易动情感。

正如我们所说，我们分割地看待每件事物，我们从孩提时期起就开始训练在一块碎片里去看，去观察，去学习，去生活。头脑可以伸展到远处，我们从来没有触及到或知道的领域;头脑是广阔的，不可估量的，但我们从来不碰触它，我们不知道它的质量，因为我们从未用我们完整的头脑，完整的心，完整的神经系统，完整的眼和耳去完整地看任何事。对我们来说，名词和概念是非同寻常地重要，而不是看和做的行为。但是，有了概念，那是一种信仰，一种理想——有了它——概念的生活，会阻止我们去真正地看和做;因此我们有了行动的问题，有了做与不做的问题，概念与行动之间的冲突就开始了。

请观察一下我在说什么，不要光是听演讲者的话，而是观察你自己，利用演讲者说的话作为一面镜子，可以在里面看到你自己。无论怎样，演讲者说的话非常微不足道，演讲者本身也不重要。但是，你与日俱增的自我观察才是重要的。因为这样，必定会有一场完全的革命，一场彻底的变异出现在我们的头脑里，在我们的生活方式里，在我们的感觉里，在我们日常生活的行为里。只有当我们懂得如何去看，才会带来如此根本，如此深刻的革命;因为当你在看的时候，你不仅仅是用你的眼睛，而且还用你的头脑去看。我不知道你是否开过车;如果你有，你不仅仅是眼睛意识到正在走过来的汽车，而且你的头脑还事先在观察着路口，路边其它汽车的来来往往。这种看不仅仅是透过你的眼睛和神经去看，而且还要用你的心，你的头脑去看。如果你用完整的头脑，在一块碎片下生活、工作、思考、行动，你就无法用这种方式来彻底地看。

看看世界在发生什么事——我们受制于我们生活的社会和文化，那种文化是人为产生的——对于文化，是没有神圣或圣洁，或者是永恒的。文化、社会、书本、收音机，所有我们听和看的，都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广阔的头脑领域的一块非常小的碎片里。你到学校、大学去学习一门技术来谋生;因为在随后的四五十年里，你会把你的生命，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思想花在这小小的特别领域上。头脑却有广阔的领域。除非我们在这块碎片上产生根本性的变化，否则根本不可能有革命;这将会是变更，包括经济的，社会的和所谓文化的变更，但人们会继续受苦，会继续在冲突、战争、不幸、悲伤和绝望中。

我不知道你曾经在什么时候读过一则新闻，说一位俄罗斯的元帅如何向Polit Bureau报告，说在军队里面，他们会在催眠状态下训练士兵——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你被摧眠，然后被教导去如何杀人，如何完全地服从，如何在完全独立状态下工作，但是内在却是上级权威下的一副模式。现在文化和社会确实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做着同样的事情。文化和社会已经催眠了你。请非常留心地听着，不仅仅是在俄罗斯的军队里是这样做，在全世界也是如此。当你在无休止地读着《簿伽梵歌》，或者《古兰经》，或者重复一些曼陀罗，无休止地重复一些字句的时候，你确实是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当你说“我是一个印度教徒”，“我是一个佛教徒”，“我是一个穆斯林”，“我是一个天主教徒”的时候，是重复着同样的模式，你已经被催眠了;技术也同样如此。你可以成为聪明的律师，一流的工程师，或者是一位艺术家，或者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但总是在整体的一块碎片里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不是因为我描述它，而是真的是看到发生什么事。共产主义这样做，资本主义也这样做，每个人、家长、学校、教育，他们都把头脑塑造成在某个模式，某个碎块里面运作。我们总是关注在某个模式，某个碎块里产生的变化。

所以，一个人如何去认识到这一点呢，不是理论上的，不是作为一种理想，而是事实上看到了它——你要明白，是看到事实了吗?事实是，每天正在发生的事，报纸上说的，政客们说的，透过文化和传统说的，家庭里说的，都使你称自己为印度人，或者不管你认为它是什么。然后，当你在看，你一定会问你自己(如果你看见它，我敢肯定你会)，那就是为什么明白如何看是如此重要。如果你真的是看到它，那么问题将是：“整个头脑是如何运作的?”(我不是指那碎片，不是指那受到限制的头脑，也不是指那受过教育，伪辩的头脑，或者是恐惧的头脑，会说“有神”或“无神”，“我的家庭”、“你的家庭”、“我的国家，你的国家”的头脑)，那样你会问：“这个完整的头脑是什么，甚至在学一门技术的时候，它是如何能够完整地运作的?”在我们现时无序的社会里，尽管不得不学习一门技术，不得不生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挤压着头脑，人必须要问这个问题，是根本的：“如何才能够使这颗完整的头脑变得完全敏感，以致即使是肢离破碎也会变得敏感?”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问题，我们要从另一种方式来解决它。

目前我们都没有感觉;当我们独特的人格，我们独特的癖好，或者我们独特的满足都被否定，这个领域里就会有某些敏感的点——然后会有一场战斗。我们在碎片里，在某些方面是敏感的，但我们没有整体上变得敏感;所以问题是：“碎片，也就是整体内的局部，已经被每天重复做的事变得迟钝。如何让局部变得与整体一样地敏感呢?”这个问题相当清楚吧?请告诉我。

也许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新的问题，很可能你从来没有问过你自己。因为我们都尽可能满足于生活在琐碎的烦恼和冲突中，在我们生活领域的小小一部分中，赞扬那小部分了不起的文明，又反对其它的文明，西方文明、古代文明，或者是任何其它文明。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暗示着——生活在一个非常广阔的领域里的一块小碎片，一个小角落里面。我们没有看到我们自己是如何深深地关注这小小的部分，我们尝试着在辽阔生活的这块小碎片里，在那小小的角落里找出问题的答案。我们在问我们自己，头脑(现在在这辽阔的领域里半睡着，因为我们是在关注那小小的局部)怎样可以变得完全有感觉，我们又如何能够变得完全意识到整个事情?

现在，首先是没有方法。因为任何方法、体系、重复或习惯，本质上都是那个领域的角落里的一部分。(我们是一同展开旅程，还是你落在后面呢?)第一件事是去看这小角落里的实体，以及它的需求。然后我们可以展开这个问题：“我们如何能够使整个领域都变得完全敏感呢?”，因为那隐藏着唯一真正的启示。当整个头脑都变得完全敏感的时候，我们的行为就会变得不同;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感觉，也会处于一个不同的维度，但是那是没有方法可循的。不要说：“我该怎样去达到、获得和变得敏感?”——你无法通过上大学来变得敏感，你不能够通过读书和被告之怎样做而变得敏感。这是你在那领域的角落里所做的，它已经使你越来越迟钝，可以在你的生活里，在它的无情、残暴和暴力中看到。(我不知道你是否看过杂志上美国和越南受伤士兵的图片。你也许看过，说：“我很抱歉”，但它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也没有发生在你的家庭，你的儿子身上。所以我们变得无情，因为我们在一个扭曲的地方里的一个碎裂的角落上工作、生活、运动。

没有方法。请你认识这一点，因为当你认识了它，你就会摆脱所有权威的巨大负担，也从过去中解脱。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这个。我们的文化暗示着过去，我们以为它是多么了不起(传统、信仰、记忆等，以及对它的服从)，当你意识到没有任何为“小角落”带来自由的方法后，所有一切都会完全地、永远地放到一边去。但是，你不得不学会所有关于那个小角落的知识。然后你就从把你变得麻木不仁的束缚中解脱。士兵被训练去杀人，日复一日地去练习，所以他们完全没有人类的感觉可言。报纸、政客、古鲁、教宗、主教等等，每天、每时每刻在每处，在全世界都对我们做同样的事。

现在，由于没有方法可寻，该怎么办呢?方法暗指的是练习与依赖，你的方法、我的方法、你的途径和另一个人的途径，我的古鲁知道得多一些，这个古鲁是骗子，那个古鲁不是(不过所有的古鲁都是骗子，一开始的时候，你可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管他们是西藏喇嘛，还是天主教徒，或者是印度教徒)——他们所有人都是骗子，因为他们仍然作用于一个领域里非常小的一部分，受到了蔑视，受到了威胁和毁灭。

一个人该怎样做呢?你现在明白我的问题吗?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头脑的深度和广度。你可以读有关这方面的内容，可以读现代心理学家，或者是古代老师的著作——不要相信他们，因为这是你自己不得不去寻找的，而不是根据其它人所说的。我们不知道它——头脑——你不知道它，所以你不能够对它有任何的概念。你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吗?你无法对它有任何想法、任何观点和任何知识。所以你不受任何假想和任何理论的束缚。

所以再问一次，一个人该怎样做?一个人所要做的就是看。看看这个角落，看看建造在一个辽阔无边的领域中的角落里的小屋子;生活在那里，争斗、争吵、改进(你知道所有一切都在那儿发生)，看看它。那就是为什么说，明白看的意义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冲突的那一瞬间，你是属于那独立的角落。有看的地方就没有冲突。那就是为什么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要学习——不是一开始，而是现在——如何去看。不是明天，因为没有明天——只是因为寻找享乐，或者恐惧，或者痛苦，才会发明“明天”。事实上也没有心理学上的明天，而是大脑、头脑发明了时间;但是我们随后会深入探讨。

所以一个人必须要做的事就是看。如果你没有感觉，你就无法去看。如果有了你与被看对象之间的图像，你就会变得不敏感。你明白吗?所以看是爱的行动。你知道什么会使整个头脑都变得敏感吗?——只有爱。你可以学会一门技术，但仍然没有爱;但是如果你有了技术而没有爱，你就会摧毁这个世界。先生们，不要张望着，深入你的头脑和心，你会亲眼看到它。观看、观察和倾听，这些都是最伟大的行动，因为如果你是从那小小的角落里往外看，就无法看得到。你无法从世俗里，从绝望、焦虑、痛苦的孤独里，从母亲、妻子、情人和被杀者的泪水里看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必须要看到这一切，这既不是情绪的，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也不是说：“好!我反对战争”或者“我是为了战争”，因为易动情绪和多愁善感是最具破坏性的——它们避开事实，所以也避开了“是什么”。所以，看是最重要的。看本身就是了解;你无法通过头脑，通过智慧，或者通过一块碎片来了解。只有当头脑完全地平静，意味着只有在没有图像的时候，才会了解。

看摧毁了所有的障碍。先生们，看，只要你和这棵树之间，你和我之间，你和我的邻居之间(“邻居”或者在千里之外，或者在隔壁)有了分割，必然会有冲突。你把印度看成是一个单元——地理上、行政上、经济上、社会上、文化上，欧洲、美洲和俄罗斯也同样如此：分割成各个单元，每一个单元在反对着另一个，所有的分割都必然会酿成战争。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都保持一致意见，或者假如我们有了分歧，我就跟你开战;不管怎样，当你看到了事物本来如此的时候，就不会有不同意或者同意。只要当你对所见的有了看法，就会有不同意，就会有分割。当你和我都看到这是月亮，这就是月亮，没有分歧。但是，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些东西，而我又认为是另一些，那么必然会有分歧，从而有了冲突。所以，在看一棵树的时候，你真正地看它，你和树之间就没有了分别，并无观察者在看树。

一天，我们在与一位非常博学的医生交谈的时候，他已经服用了一种称为L.S.D.的药品，一种强烈的麻醉药，有两位医生在他旁边，用录音带录下他说的话。过了几秒钟，他看到了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有鲜花，那些鲜花和他之间没有了间隔。这并不意味着他视自己与鲜花为一体，但是那里并无间隔，意味着没有了观察者。我们并不提倡你要服用L.S.D.，因为它本身没有自己应有的效果;在你吃这种东西的时候，你也变成了它的奴隶。但是有一种更简单、更直接、更自然的方法，那就是自己去观察一棵树，一朵花和一张人的面孔;去看它们其中之一，那样地看到，你和它们之间的间隔是不存在的。只有在有爱的时候，你才可以那样地看——“爱”这个词已经被滥用了。

我们目前不会深入爱这个问题，但是当你有了这种真正的观察，真正地看到的感觉，这种看使时间和空间不同寻常地消失了。有了爱，这样的事会发生。没有了对美丽的认知，你不可能会有爱。你可以谈美丽、写作、设计，但是如果你没有了爱，就没有美丽。没有了爱，意味着你没有完整的感觉。由于你没有整体的感觉，你在堕落。这个国家在堕落。不要说“其它国家不也是在堕落吗?”——当然它们是在堕落，但你是在堕落，尽管在技术上你也许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一位了不起的律师、技术，懂得如何操纵电脑;但你是在堕落，因为你对整个生命的过程没有了感觉。

那么，我们的根本问题——不是如何停止战争，不是哪个神比另一个神更好，不是哪种政治体系或经济体系更好，不是值得去选哪一个政党(不管怎样，它们全是欺骗的)，但是人类最根本的问题是，不管他是美国人、印度人、俄罗斯人，或者是其它什么人，都得从“小小的角落”里解放出来。那个小角落是我们自己，那个小角落是你那低劣的小头脑。我们已经制造出那个小角落，因为我们自己的小头脑是碎片，因此无法变得对整体有感觉;我们想要那小小的局部变得安全、和平、平静、满足、享乐，这样就回避了所有的痛苦，因为从根本上说，我们都在寻求欢乐。如果你已经觉察到了享乐，观察它，监视它，深入它，你会看到哪里有享乐，哪里会有痛苦。你不能只拥有其中之一而没有另一个;我们总是需要更多的享乐，因此陷进了更多的痛苦。在此基础上，我们构造了这一局部，我们管它叫做人类的生命。看，就是与之亲密接触，其实在与它接触的过程中，如果你有了概念、信仰、教条或观点，就无法变得亲密。

所以，重要的不是学，而是看和听。听听鸟儿的声音，听听你妻子的声音，不管它是不好听的，美丽的或丑陋的，都去听它。听听你自己的声音，无论是美丽、丑陋，或者也许是不耐听的，都去听听。然后，超越这种声音，你会发现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所有分隔都结束了。这样，没有了冲突的存在，你的观察是如此仔细，以致每一次的观察都成了纪律，你无需被迫去把纪律强加在上面。先生们(如果你意识到了)，那是一种美丽，一种看的美丽。如果你能够看，你无需做其它事，因为在那种看里面，所有的纪律，所有的美德都参与了。在那种看里面，有着所有的美丽，爱也随着美丽而来。然后，当有了爱的时候，你什么也不需要做了。然后不管你到哪里，哪里都有天堂;然后所有的寻找都会结束。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3日

第四节 J.克里希那穆提与斯瓦米·维卡特萨南达

来自奥义书的四“圣言”

交流和菩萨理想吠檀多和知识的终结

斯瓦米·维卡特萨南达：克里希那吉，我们彼此坐在一块儿，询问着、倾听着、学习着。即使圣人和求道者也是如此，那是他们所说的奥义书的起源。这些奥义书包括了被称为“Mahavakyas(伟大的圣言)”的内容，对于求道者，也许像你现在跟我说话一样，有同等的效果。请你说说你对它们的看法，它们是依然有效呢，还是需要修改或者更新?

奥义书用以下圣句来阐明真理：

Prajnanam Brahma：“意识是无限，绝对和至高的真理。”

Aham Brahmasmi：“我是那无限”或“我即是无限”——因为这里的“我”并不是指自我。

Tat Tvam-asi：“你是那”。

Ayam Atma Brahma：“自我是无限”，或者“个体是无限”。

古代的圣人使用这四圣句来把信息带给学生，他们也与我们一样，是以古鲁与门徒，圣人与求道者的身份面对面而坐。

克：对，有什么问题呢，先生?

斯：你觉得他们怎么样?这些圣句现在依然有效吗?它们需要修改或更新吗?

克：是这些像“我是那”，“Tat Tvam-asi”和“Ayam Atma Brahma”那样的话吗?

斯：也就是，“意识是梵”。

克：先生，重复一些话而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不是一种危险吗?“我是那”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斯：“你是那”。

克：“你是那”。这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可以说：“我是一条河”。那条河的背后有大量的浓烟成团地升起，许多个世纪以来都在移动，没有停息，一层又一层地向上伸展。我可以说：“我是那条河”。这跟“我是梵”同样有效。

斯：对，对。

克：为什么我们要说“我是那”呢?而不是“我是一条河”，或者“我是可怜的人”，一个没有能力，没有智慧，迟钝的人——这种迟钝是由遗传、贫穷、堕落等等带来的!为什么我们不说“我也是那样”呢?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让自己执着于一些我们假定为至高无上的东西呢?

斯：“那”，也许只是意味着不受限制。

YO VAI BHUMA TATSUKHAM

那指的是不受限制的。

克：对，不受限制。

斯：由于我们内心有这种驱策力去冲破所有的限制，所以我们在寻找不受限制的东西。

克：一个受到限制的头脑，一个微不足道、琐碎、狭隘、生活在肤浅的娱乐中的头脑，可以知道或构想到，或者是明白、感受和观察到这种不受限制吗?

斯：不，但它可以使自己不受限制。

克：这都是它能够做到的。

斯：对。

克：这并不是说“这是无限，我要思考”，或者说“我是那”。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把我们自己与我们所认为的至高无上放在一起呢?而不是与我们认为是最低等的放在一起?

斯：也许在梵里面，没有至高和至低之分，是没有界限的。

克：那是问题所在。当你说：“我是那”，“你是那”的时候，那是对一个假定事实的陈述。

斯：对。

克：……那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事实。

斯：也许我应该在这里再解释一次，一个口里念着圣句的圣人会被认为是有了对它的一种直接体验。

克：现在，假如他有了对它的体验，可以把它传送给另一个人吗?

斯：(大笑起来)

克：也出现了这个问题，一个人事实上能够体验到一些无法体验的东西吗?我们如此轻易地用上“体验”这个词——“意识到”，“体验”，“获得”，“自我认识”，所有这些词——一个人事实上能够体验到至高喜悦的感觉吗?让我们来想一下那些词。一个人能体验得到吗?

斯：无限?

克：一个人能体验到无限吗?这时候真是一个相当基础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在这里，而且是在整个生命中。我们可以体验到一些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比如，我与你见面的体验。我跟你见面，你跟我见面，或者是我跟某某人的见面，那是一种体验。当我下一次与你见面的时候，我认得出你，不是吗?我说：“对，我在格斯达与他见过面。”所以在这种体验中，有一种确认的因素在里面。

斯：对，那是一种客观的体验。

克：如果我没有见过你，我会跟你擦肩而过——你会跟我擦肩而过。在所有体验中，有一种确认的因素在里面，不是吗?

斯：有可能。

克：否则就不是一种体验。我与你见面——是一种体验吗?

斯：客观体验。

克：它可以是一种体验，对吗?我第一次与你见面，然后两人在首次见面中发生了一些事情。发生什么呢?

斯：一个印象，一个喜欢的印象。

克：一个喜欢或不喜欢的印象，例如“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或者“他是个愚蠢的人”，或者“他应该是这个或那个”。它全是以我的判断为背景，以我的价值观，以我的偏见为基础，喜欢和不喜欢，都是基于我的偏好，基于我的局限。那种背景在与你相遇，在对你估量。这种估量，这种评价，我们称为体验。

斯：但是，克里希那吉，这是不是有另一种的……?

克：等一下，先生，让我来说完这个。体验毕竟是对一种挑战作出的回应，对吗?对一种挑战的回应。我与你见面，我作出回应。如果我完全不回应，没有任何喜欢，不喜欢，偏见等的回应，会发生什么呢?

斯：唔?

克：在与一个人的关系中会发生什么呢——你，也许——没有偏见，没有反应;你正处在一种相当不同的状态，并且和我见了面。接着会发生什么呢?

斯：平静。

克：我必须会认得出你的那种平静，那种品格，否则我只是跟你擦肩而过。所以当我们说“体验那至高”的时候，受到了局限、偏见、恐惧等影响的头脑能够体验到那至高吗?

斯：显然不能。

克：显然不能。恐惧、偏见、愚昧是其实体，会说：“我要去体验那至高”。当那愚昧、恐惧、焦虑、局限消失了，还会有对至高的体验吗?

斯：是对“那”的体验。

克：不，我还没有让自己说得清楚。如果那实体——恐惧、焦虑、内疚等等——如果这个实体本身已经消解，丢弃了恐惧等诸如此类的，那还会体验到什么呢?

斯：现在那个很好的问题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有人问了一个完全相同的问题。

VIJNATARAM ARE KENA VIJANIYAT

“你是知者，如何能够知道知者?”“你是那体验!”但是吠檀多给了一个暗示，那就是：我们迄今为止都是在谈论一种客观性的体验：

PAROK SANUBHUTI

会有另一种的体验吗?不是我与某某人的见面，而是“我是”的感觉，这并不是因为我在某处碰见一种欲望，或者是因为我在对抗一些欲望。我不去找一位医生或某人来证明“我是”。但是，这是一种感觉，这是一种知识。这种体验似乎完全不同于客观的体验。

克：先生，这种体验的目的是什么?

斯：正如你所说的：用来摆脱恐惧，摆脱所有的情结，所有的局限。当我不受限制的时候，去看看我自己事实上是什么。

克：不，先生。我的意思是：我愚笨。

斯：我愚笨吗?

克：我愚笨，因为我见到你，或者某某人，非常聪明，非常有智慧……?

斯：这有了比较。

克：比较：通过比较，我发现我非常愚笨。我说：“对，我愚笨，我要怎样做呢?”，我依旧是愚笨。生活琐事随之而来，一件事发生了，使我震惊。在一瞬间，我醒来了，争扎着不要变得愚笨，要变得更聪明些。所以体验通常是你醒来的标志，给你一次挑战，而你不得不作出回应。你或者是充分地作出回应，或者是不充分地作出回应。如果这是不充分地作出回应，这种回应会变成痛苦、争扎、冲突的媒介。但是，如果你充分地作出回应，完全地作出回应，那么你就是那挑战。你是挑战者，不是被挑战者，但是你是那。因此，如果你在所有时候都对一切适应地作出回应，你就根本不需要挑战。

斯：那起起来很好，但是(笑着说)如何做到那种境界呢?

克：呀，等一等，先生。我们来看看这种体验的必要性。如果你能够深入探究，我想它是真正地非比寻常，是一个人可以理解的——他们登到月球上，收集了大量信息，大量数据……

斯：……岩石……

斯：那种体验也许是必要的，因为它推动了知识，实相的知识，客观的事物。现在除了那种体验外，还有任何根本需要去体验呢?

斯：主观的体验吗?

克：对。我不喜欢用“主观”和“客观”。体验有根本的必要性吗?我们已经说过：体验是对一种挑战作出回应。我挑战你，我问：“为什么?”你会对此作出回应，说：“对，完全正确，我站在你这一边。”“为什么?”但是，在对那个问题作出任何抗拒的一瞬间，也就是问“为什么?”的一瞬间，你已经不充分地作出了回应。因此，在我们之间，在挑战与回应之间，有了冲突。现在，那是一个问题。我们在说上帝，某些至高、至上的东西;或者说是至高的幸福、至高的狂喜、喜悦、一种平静的感觉的时候;不管你喜欢叫它什么，都有一种对体验的渴望。头脑可以完全体验到它吗?

斯：不。

克：那么体验是什么?

斯：你想要我们质询头脑是什么，对吧?

克：不。

斯：“我”是什么?

克：不!为什么“我”，或者你需要去体验呢?——那是我的问题——是否需要一种至高的体验，许诺会有幸福，或狂喜、喜乐或平静的体验吗?

斯：显然是因为在现在的状况下，我们感到不满足。

克：正如如此，正是如此。

斯：对。

克：由于处于一种不平静的状态，我想要体验一种绝对、永久、永恒的感觉。

斯：这不仅仅是我不平静，而那里又存在着一种平静的状态;我想知道 “我不平静”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我”不平静，还是“我”愚笨?是我愚笨，还是愚笨只是一种状态，而我是可以摆脱这种状态?

克：现在谁是摆脱的实体?

斯：是醒来。“我”醒来。

克：不，先生。那是不同的。让我们首先说完这个。我不开心，不幸，充满了悲伤。我想要体验到没有悲伤。那是我的渴求。我有了想法、目标，并且为之而奋斗。我会不断地达到那目标。那是我的渴求。我想体验它，并且抓住那种体验。那是人类想要做的——除了所有聪明的说法，聪明的谈话以外。

斯：对，对;那也许是为何另一位非常伟大的南印度圣人如此说的理由了。(泰米尔语)：

ASAI ARUMIN ASAI ARUMIN ISANODAYINUM ASAI ARUMIN

这真的是很好的。

克：那是什么意思?

斯：“切断所有的渴求，甚至是与神合一的渴求也要切断”，他说。

克：对，我明白。现在来看，先生。如果我——如果头脑——能够从这种痛苦的争扎中摆脱，那么又有什么必要去寻找一种至高的体验呢?没有必要。

斯：当然没有必要。

克：它不再受困于自己的限制。因此这是其它某些东西;它生活在一种不同的维度上。因此，渴望对至高的体验本质上是错误的。

斯：假如这是一种欲望。

克：不管它是什么!我怎样知道它是至高呢?是因为圣人谈到它?我不接受圣人。他们也许陷进幻觉里面，他们也许在谈论感觉或非感觉。我不知道;我不感兴趣。我发现只要头脑还是处于一种恐惧的状态，它就想逃避，它在计划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理想，想要体验它。但是，如果它从自己的痛苦争扎中摆脱了出来，那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它甚至不会去寻求体验，因为它处于一个不同的层次。

斯：对，对。

克：现在，根据你所说的，为什么圣人们会说“你必须要体验它，你必须要成为它，必须要意识到它”呢?

斯：他们不说“你必须”……

克：随便你喜欢怎样说它。为什么他们要说这些东西?说“看着，我的朋友，消除你的恐惧。消除你野兽般的对抗欲望，消除你的幼稚。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不是更好吗?斯：……什么也没有留下。

克：什么也没有。你会发现它的美丽。那样，你就不会询问。

斯：荒谬!荒谬!

克：你看，先生，另一种方式是这样一种虚伪;它导致了伪善。“我在寻找神”，但我总是在踢人。(大笑起来)

斯：对，那是伪善。

克：对，对。

斯：那把我引向最后的，也许是非常不恰当的问题。

克：不，先生，并无不恰当。

斯：克里希那吉，当我说我坐在你身边，这样地来与你交谈是一种伟大体验的时候，我既不奉诚你，也不侮辱你。你的信息是伟大的，四十年来，你一直在讲述你认为是对人类非常重要的东西。现在有三个问题。你认为一个能够与另一个人交流它吗?你认为一个人能够与其它所有人交流它吗?如果能够，如何去做?

克：交流什么，先生?

斯：你致力于去传播的这种信息。你要称它什么?——你可以称它为信息。

克：对，随便你怎样叫它都没有关系。我——说话的人，在传递信息，告诉你一个信息吗?

斯：不。你可以称它为一种觉醒，一种质疑……

克：不，不。我是正在询问，先生。请看着。

斯：我猜测想我们都有这种感觉，听者都……

克：他在说什么?他说：“看，看看你自己。”

斯：没错。

克：再也没有了。

斯：再也没有什么是必要的了。

克：再也没有是必要的。看看你自己，观察你自己，深入探究你自己，因为在这种状态下，正如我们所处的那样，会创造出一个奇异的世界。你会去月球，你会更进一步，去金星、火星和其它星球，但你总是会把自己也带到那里去。首先要改变你自己!改变你自己——不是首先要——是改变你自己。这样就会去改变、观看你自己，深入你自己——观察、倾听、学习。那不是一个消息。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自己去做。

斯：但是有人已经说过……

克：我在对你说。我说：“看，看看这棵绝妙的大树;看看这朵美丽的非洲菊。”

斯：直到你说，我没有在看它。

克：呀，为什么?

斯：(笑了)

克：为什么?它在那儿，在你周围。

斯：对。

克：你为什么不看?

斯：这会有一千个答案。

克：不，不。我叫你去看那朵花。在我的请求下，你去看那朵花，你看了吗?

斯：对，我有这个机会。

克：不。因为有人叫你去看，你真的就去看那朵花吗?

斯：不。

克：不，你不能够这样。这只不过是，我对人说：“你饿了。”因为我说饿了，人就饿了吗?

斯：不。

克：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饿，但你却仍然想要有人告诉你去看那朵花。

斯：我也许知道我什么时候饿，但是母亲却告诉我食物在哪里。

克：不，不。我们不是在说食物在哪里，是在说“饿”。你知道你什么时候饿。但是，为什么要别人去叫你看一朵花呢?

斯：因为我是在不饿的情况下看那朵花。

克：为什么不饿?

斯：我满足于其它的东西。

克：不。为什么你不在看那朵花?我想，首先是大自然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根本是毫无价值的。我说：“好，只要我想的话，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看那棵树。”那是一回事。同时，我们也如此专注于我们自己的焦虑，我们自己的希望，我们自己的渴望和体验，把自己关进了思想的笼子里;我们不会去超越它。他说：“不要做那个。看看周围的一切，通过看这一切，你会发现你的笼子。”就是如此。

斯：这是一个信息吗?

克：这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信息……

斯：不。

克：你怎样叫它也无所谓——称它为一个信息。对，我告诉你那信息。你跟它游戏，或者非常认真地对待它。如果它对你是非常重要的，你自然会把它告诉给其它人。你无需说：“我要去宣传它……”

斯：不，不。

克：你会说：“看看那些美丽的花。”

斯：对。

克：你那样说，而人们却不听你的。也就是说——结束了!所以有必要去宣传吗?

斯：是传播，先生。

克：对，是传播，也就是这个词——宣传。

斯：对。我们是在说这四十年来的演说……

克：……超过了四十年……

斯：对，无数的人已经谈了数千年，浪费了他们的……

克：对，我们一直都在说。我们已经宣传了……

斯：……某些极为重要的东西，我敢肯定你认为它是极为重要的。

克：否则我不会继续。

斯：我已经读过一些你已经出版的书，但是这回是与你坐着一块儿交谈的体验……

克：……与读书不同。

斯：完全，完全不同!

克：我同意。

斯：昨晚我读了一本，它更加有意义。这种感觉是怎样产生的呢?

克：你是一个认真的人，其它人要变得认真，就会产生一种接触，一种关系，一种应要的回报也是随着认真而来。但是，如果你不认真，你只会说：“好，谈论所有的这些东西是非常好，但是这又是些什么呢?”——然后离开了。

斯：对。

克：先生，无疑地，任何类型的关系都有其意义，它们必定会在同一水平下相遇，同时，又具有同等的强烈程度，否则就不会有交流，也没有发生关系。也许这就是我们在这里坐在一起的时候所发生的。因为一个人感到有某种东西在驱策，感觉到它的强烈的时候，建立起的关系跟读一本书是很不一样的。

斯：一本书没有生命。

克：印刷出来的文字没有生命，但是如果你是认真的话，就可以给予它们生命。

斯：那么又如何从那里继续呢?

克：你在那里说，有可能把这种驱策，这种强烈，还有现在发生的行为，传送给其它人呢?

斯：……真正来说是现在……

克：对，不是昨天或明天。

斯：行动，是意味着在同等的水平下观察。

克：它总是在起作用——看与行动，看、行动、看、行动。

斯：对。

克：这是如何发生的呢?先生，首先，大多数的人，正如我们昨天所说的那样，并不对此感兴趣。他们与之游戏。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人才是真正认真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说：“好，如果你是娱乐的，那好;但是如果你不是，你就不受欢迎”——根据他们的想法，是娱乐。那么你会怎样做呢?知道了世界上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人是真正地极端认真，你会怎样做?你跟他们聊天，你在跟想要娱乐的人聊天。但是你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在听你的。

斯：谢谢，谢谢。

克：我不是说：“对于那些需要拐杖的人，给他们拐杖!”

斯：对。

克：也不是对那些想要舒服，想要逃避的人说：“到其它某些地方去……”

斯：……到皇宫酒店去!……

克：先生，我想那也许是所有的宗教，所有所谓的老师所发生的。他们说：“我必须要帮这个人，那个人，还有其它人。”

斯：是吗?

克：无知，半无知和非常有智慧。每一种人都必须有他特定方式的食物。他们也许会那样说：“我不管。我只是给了那朵花，让他们闻它，让他们摧残它，让他们煮它，让他们把它撕成碎片。我与它无关。

斯：唔，他们在赞美另一种姿态——菩萨理想。

克：此外，菩萨理想——不也是我们自己的发明，不顾一切地希望，对某类安慰的渴求吗?弥勒菩萨，在世间放弃了最后的觉悟，教化众生，正在等待全人类……

斯：谢谢。

克：什么是吠檀多?

斯：这个词意思是：“吠陀的终结”……不是以“句号”的方式来终结。

克：所有知识的终结。

斯：十分正确，十分正确。对，知识的终结;知识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克：因此，离开它。

斯：对。

克：为什么要从那里着手来描述“这不是什么”呢?

斯：我在坐下听你讲话的时候，我想起了传说中的另一位圣人已经跑到另一个更伟大的人那里去。他说：“看，我的头脑不平静;请告诉我该怎么办。那位老人说：“请给我列举出你所知道的，这样我就可以从那里着手。”他回答：“唉，这要花很长时间，因为我已经有了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经典，所有一切。”那位圣人回答：“但是那只是一大堆的词。所有的词都包含在字典里，它毫无意义。现在你知道了些什么呢?”他说：“那是我知道的，其余的我不知道。”

克：吠檀多，正如所说，是知识的终结。

斯：对，这令人惊讶，我从来没听说过它是这样。“知识的终结”。

克：摆脱知识的束缚。

斯：对，正是如此。

克：那么为什么他们都不遵从它?

斯：他们的争论是你不得不经历的，是为了把它推导出来。

克：经历什么/

斯：经历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废话，然后丢掉它。

PARIVEDYA LOKAN LOKAJITAN

BRAHMANO NIRVEDAMAYAT

那就是，“检验了所有这些东西，发现它们对你没有用处以后，必须把它抛弃。”

克：那么我为什么必须要获取它呢?如果吠檀多是指知识的终结的话，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吠陀的终结，那就是知识——那么为什么我要经历获取知识的整个困难过程，然后把它丢弃呢?

斯：否则你就不会懂得吠檀多。知识的终结就是，获得了这种知识以后，来到了它的终结。

克：那为什么我要获取它?

斯：唔，这样它就可以结束了。

克：不，不。为什么我要获取它?为什么不是我从一开始就看看知识是什么，然后把它丢掉?

斯：看看知识是什么?

克：然后抛弃，抛弃所有的：不要积累。吠檀多意思是知识积累的终结。

斯：对，没错。

克：那么为什么我要积累?

斯：也许是经历吧。;

克：经历?为什么我要经历?我知道火在燃烧。我知道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要吃东西。我知道我不能打你，我不打你。我没有经历打你的过程来获取知识，不然我又要挨打。所以每天我都在丢弃知识。我每一分钟都把从我所学的把自己解脱出来。所以每一分钟都是知识的终结。

斯：对，对。

克：现在你和我都承认，那是一个事实，那是生活的唯一道路——否则你无法生活。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说：“你必须要经历所有的知识，经历所有一切”呢?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的朋友，正如你从每天生活中获取知识一样，每天都结束它”呢?并不是“吠檀多如何如何说”。

斯：不，不。

克：实践它!

斯：十分正确。再次地分割、分类。

克：正是如此。我们又一次地回过头来。

斯：又一次地回来。

克：我们又回到了那碎片——生活的碎片。

斯：对。但是我太愚蠢，无法到那里去;所以我宁可获取所有的……

克：对，然后又丢弃它。

斯：在印度的宗教或灵性史上，有一些天生的圣人：拉玛那·玛哈希，苏卡·玛哈希等等。唔，他们即使在获得知识以前，都被允许去丢弃知识。当然，在他们的个案中，通常会有争论说他们已经……已经完成了。

克：在他们的上一世。

斯：对，上一世。

克：不，先生，除了获取知识和结束知识以外，吠檀多还说了什么?

斯：吠檀多描述了个体与宇宙的关系。

克：永恒。

斯：宇宙，或者是无限，不管把它叫什么，它一开始的时候是很好的：

ISAVASYAM IDAM SARVAM

YAT KIMCHA JAGATYAM JAGAT

“整个宇宙都被那独一的……所遍布”

克：那独一的……

斯：……和诸如此类。然后大部分是，师父与他的门徒的一场对话。

克：先生，印度总是有这种老师和门徒，老师和门徒是非凡的吗?

斯：对——古鲁是非凡的。

克：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说：“你是老师，同时也是学生。”

斯：他们偶尔会说。

克：但是总是带着踌躇，带着忧虑。为什么?——如果事实上是，你是老师，你也是学生。否则，如果你依赖其它人，你就会迷失方向。我也想问问，在唱颂，在印度教的经典里，他们都赞扬大自然、树木、花朵、河流和鸟儿的美丽，可是为什么印度的大多数人都完全没有感受到的呢?

斯：因为他们都死了?

克：为什么?他们依然在谈论美丽，谈论经典;他们都引用梵语，而梵语本身又是最美丽的语言。

斯：他们对……没有感觉。

克：他们对贫穷没有感觉。

斯：对，那是最坏的悲剧。

克：对贫穷，对肮脏都没有感觉。

斯：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是从何处得到这种想法，因为在任何的经文里也找不到。那意味着我们在重复经文而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含义。

克：正是如此。

斯：奎师那说：

ISVARAH SARVABHUTANAM

HRIDDESSERJUNA TISTHATI

“我在众生里面”。没有人会打扰众生的内在。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他们每天都重复它，每天早上他们都被要求去重复《簿伽梵歌》的一章。

克：每天早上他们都在持咒或重复一些东西。

斯：现在为什么它们都失去了意义呢?显然地，伟大的意义被作者们写在那些语言中。我们甚至被要求每天都要重复它们，这样我们就可以保持它们……

克：有活力。

斯：保持它们有活力。我是何时、如何扼杀了灵性呢?

它是怎样可能被扼杀?如何去阻止它?

克：先生，你认为是什么理由呢?不，你知道印度多一些。

斯：我对此感到震惊。

克：你为什么认为它在发生?是人口过多吗?

斯：不，人口过多是结果，不是原因。

克：对。是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这种传统，这种权威……?

斯：但是这种传统说某些东西是好的。

克：但是他们已经接受了它。他们从来没有质疑它。先生，我在印度见过了一些硕士和学士，已经有了学位，聪明，多智——但是他们并不懂得如何把一朵花放在桌子上。他们除了记忆、记忆、再记忆以外，什么也不懂。那是其中一个原因吗?

斯：也许是。光是记忆。

克：记住每样东西。

斯：没有思考。为什么人要拒绝思考?

克：噢，那是不同的——懒惰、恐惧和渴求总是踏在传统的道路上，所以他不会错。

斯：但是我们已经抛弃了他们认为并不适合我们的传统。

克：当然。但是我们找到了适合我们的新传统——我们是平安的。

斯：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保平安的传统是要坚持的良好传统。

克：扔掉所有的传统!先生，让我们来找一下，这些老师、古鲁和圣人是否真的已经帮助过人们。马克思有真正地帮助过人吗?

斯：不。

克：他们已经把他们的想法强加于他们身上。

斯：其它人也用同样的想法……

克：因此我质疑整件事情，因为他们不是真正地关心人们的幸福。

斯：尽管他们说是。

克：如果马克思主义者和所有苏维埃的领导人是真正地对人们感兴趣的话，那么就不会有集中营。那样会有自由，会没有压迫工具。

斯：但是我设想，他们会认为我们必须要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克：正是如此。疯子是一个质疑我的权威的人。

斯：昨天的统治者可能是今天的疯子。

克：那经常发生，无可避免，那就是我为何要问，让一个人，全人类，去意识到他需要独自去负上责任是不是很重要呢。

斯;是每一个人。

克：绝对是!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如何行动。否则，我们会以这种完全盲目的记忆来结束。

斯：那是你的信息。如何去牢记它呢?

克：通过每天的驱使(大笑)，把它驱使到每一个人身上。因为，人是如何热切地把责任推到其它人身上。军队是最安全的逃避地方——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你没有任何的责任。你该做什么，你该如何思考，行动，如何扛起步枪，如何发射子弹——还有如何结束，一切事先都被安排好!他们提供你膳食和睡觉的角落。至于性生活，你可以到村庄去。那是它的结尾。奇怪的是，他们在谈论业力。

斯：那是业力。PRARABDHA KARMA

克：他们在坚持着业力。

斯：那是业力——我是婆罗门，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与那业力游戏，然后它又回到我们身上。

克：现在印度是玩弄着大混乱。

斯：我们在玩弄业报的思想，我们说：这是你的业报，你必须受苦。我的业报是好的，所以我完全与之分离，我是地主。现在他们已经翻转那张桌子。

克：对。

斯：一位素食者——她是一位狂热的素食者——问我：“为了练习瑜伽，纯粹的素食是必要的吗?”我说：“不很重要。我们来说说其它的事吧。”她感受到震惊。她回到我身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你不能说素食是次要的。你必须说它是重要的。”我回答：“原谅我——我说了一些话，可它们是无关紧要的。”我接着问她：“你相信战争、防御力量，保卫你的国家等诸如此类吗?”“对”，她说，“否则我们如何能够生活呢——我们不得不这样。”我回答：“如果我说你是一个吃人者，你如何作出回应?这个人杀死一只小动物来维持他的生命，但你却乐意去杀人来维持你的生命，像一个吃人者。”她不像那种人——但我想随后她会看到问题的所在。

克：好。

斯：这是多么奇怪。人们不愿意思考。我想，克里希那吉，如果你说了真理，你会变得非常不受欢迎。一位祭司说：

APRIYASYA TU PATHYASYA VAKTA SROTA

NA VIDYATE

非常好!“人们爱听令人愉快的东西;愉快地说和愉快地听。”

萨能(Saanen)

1969年7月26日

第五节 追求享乐

自我兴趣与自我奉献。对满足的需求。满意的程度。心理上的满足有任何意义吗?“内在的伤害与痛苦的旋涡。”侵害。对享乐的追求。“天堂的享乐没有根源——只有冷漠与痛苦才有根源。观察便是它的纪律。

克：今天早上我们该坐在一起讨论吗?(暂停)

提问者：我们是否可以继续上一次的讨论吗?是有关观念的问题。我们能够不带着观念和信仰而生活吗?

克：你不认为在我们能够深入那个或其它任何问题之前，质疑是重要的，需要批判性地质疑，不仅是质疑某人，而且更加重要的是，要批判性地质疑自我意识。在我看来，是要质疑一个人的动机、取向、信仰、生活方式、习惯、传统、一个人的思考方式，以及为什么要这样思考等。因为，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理性或非理性，如果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情感取向和我们狭隘或宽容的信仰，我就无法看到我们如何能够拥有健全的心智。我看不到我们如何能够在我们的生活中产生任何类型的健全心智(健全是一种相当健康的生活方式)，除非我们能够批判性地意识到我们在讨论什么。因此我们要质疑每一件事，不要认同我们自己或其他人的任何一件事。我想如果我们能够从那里开始——那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怀疑一切，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精神错乱(心智不健全)。但是，如果我们能够质疑，我想我们会有所发现，在今天早上一起讨论会有一些收益。

提：你能够继续你刚才说的话吗?

提：你会继续讨论空间与时间这个问题吗?

提：你会用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的措词来解释一下那位服用L. S. D.，并且摧毁内在空间的那位医生吗?

提：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嫉妒及其行为吗?

克：先生，我是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生活当中，你深层的、主要的而又持久的兴趣是什么?

提：(听不清)

克：那是你深层的主要兴趣吗，先生?相当微弱的吧，对不对?如果你跳过这些烦扰，间接地、无意识地跳过关键问题以外的其它问题，就会直接和诚实地面对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你根本的，持久的和完全的兴趣吗?

提：自由。

提：我们想过得开心。

提：我真的是对自己感兴趣……

克：……我们的大多数人，都对我的进展，我的工作，我的小家庭自私自利，要得到更好的职位，更有特权，更有权力，支配他人等等。我想，让我们自己去承认，我们大多数最感兴趣的是——我第一，其它人第二。那会是十分合理的。

提：那是非常错误的。

克：我不认为那是错误的。有什么错呢?你看，先生，那是我们总是在做的。现在我们来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大多数人都对我们生活的小角落感兴趣，不仅仅是外在的，而且是内在的。我们都对它感兴趣，但我们从来不会大方地、诚实地向自己承认。如果我们这样做，我们会对此感到相当羞耻，所以我们加上这样一句解释：“我不认为它是对的”，“它是错的”，“它对人类没有帮助”，还有所有的废话，就是如此。一个人根本是对自己感兴趣，又认为这是错的(有各种不同的理由，意识形态上的，传统上的等等)。事实上，真相是一个人对自己感兴趣，而你又认为它是错的。但是，你所想的是毫不贴切的，它完全是不正当的。为什么要引入那种因素?为什么要说“它是错的”?“那是一种想法，对吗?——它是一种观念。事实上，一个人是对自己感兴趣。

提：我不知道问一个问题是否恰当。

克：好的。继续吧，先生。

提：当我为其它人做某事的时候，我有更大的满足感。我发觉如此地自我关注并不会使人满足，但是在一所学校工作，或者帮助另一个人会比想着自己有更多的满足感，而后者却没有如此大的满足感。

克：有什么不同呢?你想要满足——那就是自我关注，先生，为了你自己而穷究一下这个吧。如果你在帮助其它人的过程中寻找满足感，从而得到更大的满足，你仍然是在关注你自己，关注什么会给你更大的满足。为什么要把任何意识形态的观念加进去呢?一个人想要自由是因为它有更加多的满足，生活在小小空间里并没有这样多的满足。所以，为什么会有这种双重的想法呢?为什么要说一个是满足，而另一个却不。你明白吗，先生?为什么不说——我真的想得到满足，不管是性，还是自由，还是帮助别人，或者是成为一位伟大的圣人、政客、工程师、律师等等。它都是同一个过程，对吗?满足是有很多方式的，既是微妙的，也是明显的，那是我们所想，对吗?当我们说我们想要自由的时候，我们想它是因为我们认为它也许会有极大的满足，当然，最终的满足，是这种自我意识的独特理念。

提：所以我们必须要摆脱对这种满足的寻求吗?

克：噢，不，先生。等一等，先生。摆脱满足并非自由。自由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从追求某些东西而得到的。如果我摆脱满足感，或者要把自己从这种满足感中释放出来，我要把自己释放出来是因为我要寻找更大的满足。不是吗?所以，为什么不去找一下我们为什么想要得到满足?不是“我们不应该”的问题，那只是一种观念，一种格式，因此会有矛盾，会有冲突。所以让我们来想一想这件事。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希望、渴望、寻找和渴求满足，对吗?

提：我不这样认为。

克：你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呢，先生?

提：我不是特别地对满足感有兴趣，但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会不满足。

克：(噢!我的天!)你怎么知道你不满足。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满足!(大笑起来)不要笑，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笑。这不是一场聪明的争论。为什么我不满足?因为我结了婚，那没有给我满足;因为我去庙宇，那里没有给我满足;(请跟着下去)。我去开会，那没有什么意义;我看着那些树，也感觉不到什么;所以渐渐地，我对看到的，拥有的，或者感觉到的一切都不满足。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我在寻求一种满足，完全没有不满在里面!不是吗?很明显，这不是一种聪明的说法，对吗?是不是，先生?看，尽管他是不满，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寻找满足。对吗?现在，为什么我们要寻找满足?——不是对或者是错的问题，而是这种寻求的运作过程是什么?(长时间的暂停)你们指望我为你们分析吗?

提：在某些范围内，我们不得不为了生活而寻求满足。

克：对，先生，当然要有基本需求;但是等一等，先生，在我们进入那个问题之前，我们能否找一下为什么我们要寻找满足呢?深入它，先生。什么是满足?

提：为了让我们分清楚什么会给予我们永恒的幸福，我想我们是不是需要对你说的话有一些警觉吗?

克：不要光是用那些词，而是要稍为想一下，只是想一想。我对警觉一无所知——如果我可能是暗示过的话，就由它去吧。我们不是在讨论那个，先生，也不是在谈论永恒或非永恒。我们是想寻找一下为什么我们人类要寻求满足。

提：(听众们都提出过很多理由，但它们几乎都听不清楚)我们寻求满足是因为我们想要改变。

克：等一会儿，先生，只是等一分钟，先生。食物给你满足，对吗——吃得好吗?为什么?因为我饿了，最好是摆脱掉空虚的感觉。再走得远一些，是性。明显地，感到非常满足。你们都沉默了!然后，有了地位就可以支配其它人，那也是非常有满足感，对吗?你感到有权力，你感到自己高高在上，去命令其它人做某事，这样会非常满足。人会用不同的方法去寻找满足——通过食物、性、地位、通过各种不同的价值观等等。为什么?可以这样理解，当人想要食物的时候，一旦你吃上了它，你会感到满足，但为什么要转移到另一个层面上去寻求满足呢，是有这样一回事吗?我感到食物能满足我，我想要各种不同的食物，如果我有了钱，对它有了欲望，想要得到它。我也想在社会上有良好的地位，受人尊敬的地位，感到非常满足，因为这样我会有安全，有一间大屋子，一位警察在门口守着，还有其它。此后，我想要更多——一间更大的屋子，还有两个或更多的警察等等。现在，这种对满足感的渴求是什么呢?先生们，你们明白，这种渴求是什么?我对食物有了渴求，我吃它——如果我能得到它的话。但是对地位的渴求——让我们以这件事为例。我们大多数人都想要地位——成为最佳的工程师，或者是最佳的律师，或者是某些社团的总裁，这个或那个。为什么?除了能得到钱，能得到舒适以外，为什么会有这种渴求?

提：我想向其它人炫耀一下我的才能。

克：那就是，去让邻居们感到羡慕!

提：(几次感叹声，听不见)

克：(是这样吗?等一等，先生——你没有听清楚另一位先生的话，先生)如果你没有地位，没有工作，你将会变得一无所有。教宗脱去他的长袍，托钵僧脱去他的僧袍(tamasha)，他将一无所有。对吗?我们是担心会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要地位，想要被认为是伟大的学者、哲学家和老师?如果你发现自己处于那种地位，它会使你感到十分满足——报纸上印有你的名字，人们会来拜访你等等。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一切吗?那就是，从内在来看，我们是普通人，有着令人痛苦的伤心、冲突、家庭的战斗、持续不断的辛酸、焦虑和恐惧。所以要拥有一个外在的地位，那样我会被认为是一个极度受尊敬的公民，会感到非常满足。对吗?我问，为什么我要想要这个外在的地位，而你们又说“我想要它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吗?是不是这样?(长时间的停顿)

提：(提出了几个意见，听不清楚)

克：实际上是发生了什么?先生，我们来到了某个要点上，让我们来继续;这个要点是，一个人发现，得到一种地位就会得到满足，因为从内在来看，一个人是……只是低劣的小人物。但是，大门上有警察在守卫着会给我了不起的重大意义。对吗?这很明显，不是吗?我们无需再深入所有的问题，对吧?

提：我们不得不暴露我们自己，先生。

克：我现在正在把你暴露出来!你也许不想被暴露，但那是事实!——我内心觉得自己是一个悲伤的小人物，有各种各样的教条，相信神、仪式等诸如此类——一个伤害与痛苦的内在旋涡，外在的，就是我想要警察守在大门上!现在，为什么我要有这种对地位的外在追求呢?你明白吗?为什么?

提：(听不清)

克：不，先生，请深入它。为什么我们想要?理由是什么?不要把它归咎于“自私”这个词，先生。

提：(发表长篇大论，听不清)

克：先生，先生。看，先生!你没有对地位，对权力，对威望的渴求，不想被认为是一个伟大的人，拥有名望，名声等等吗?你没有这种欲望吗?

提：(发表评述，听不清楚)

克：你看，你是如何地逃避!你没有这种欲望吗，先生?

提：有。

克：终于说出来了!现在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欲望?深入它，先生。什么?为什么你渴望得到一种地位?不要说是由于环境，社会把我推向那种地位，我是受到了限制等等。

提：我对地位的渴求就跟我饿了，想要吃食物一样。

克：噢，不，先生!噢，不!你看我们根本无法面对这个事实。

提：进一步地提出建议。(听不清)

克：让我们来认真对待。把这些话塞进去是很愚蠢的。你根本没有真正地去思考。先生，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想要一个地位——不管是在社会里，还是在家里，或者是在神的身边，“在父神的右边”。每一个人都想要一个地位，有一种渴求在里面。为什么?

提：(听不清)

克：不，先生!不要说那些话。分析它，先生，不要仅仅是回答!你为什么想要它?

提：这很自然。

克：很自然吗?噢，先生!你说的是一回事，然后做的又是另一回事。你有留意过动物吗，先生?你有一个鸡场;有留意过经常是一只鸡在追逐另一只鸡吗?这里有一种啄食的次序在里面。所以我们也许是继续了这样一种东西——去支配，去侵略，去寻求一种地位是一种侵略的方式。不是吗?当然是。我的意思是说，一位圣人把追求地位看成是神圣，就跟鸡场里的鸡一样地具有侵略性!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你不会明白。也许我们继承了这种侵略性，促使我们去支配，也就是，去拥有一种地位，对吗?去在社会上拥有地位所牵涉到的这种侵略性是什么?(一种地位必须是被其它人所认可，否则根本就没有地位了)?我必须总是坐在讲台上。为什么?(暂停)请深入探究，先生们。我在做所有的工作。你为什么有这种侵略性?(听众提出了一些见解)不，先生。这不是缺乏某些东西的问题。噢，我该怎样跟一群从来不想深入探究任何问题的人说话呢。

提：(听不清)

克：那是其中一个理由，先生。但是，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先生。这是一种侵略，对吗?当我想在社会上有地位，被社会认可的时候，是一种侵略的方式。现在，为什么我是具有侵略性的呢?

提：(听不清)

克：你看，你没有把它运用到自己身上。你没有在自己身上去寻找，为什么你是具有侵略性的?忘记“社会地位”吧，我们刚才已经分析过了。为什么我们是侵略性的呢?

提：去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

克：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已经说过了，先生。我们已经脱离了那个问题)现在问题是，为什么我们是具有侵略性?请深入，先生。政客有侵略性，大人物有侵略性，不管是在商业还是在宗教，他们都有侵略性——为什么?

提：侵略性是出于恐惧。

克;是这样吗?也许!找一下你自己吧，先生。你在家庭具有侵略性，为什么?在办公室，在公共汽车等也有。为什么你具有侵略性。不要解释它，先生，只是找找你为什么是这样。

提：为什么我害怕变得一无所有?

克：看!正如那位先生刚才说的，恐惧也许是产生这种侵略性的原因，因为社会是这样一座建筑，一位有受人尊敬的地位的公民会被非常殷勤地对待，而一位完全没有地位的公民会被排挤在外——把他送进军队，然后派去越南，去送死。所以，为什么我们具有侵略性呢?是因为我们害怕变得一无所有吗?不要回答，先生，深入它!你自己去深入它!或者，我们都害怕，因为它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对地位的寻求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我们不是真的害怕，而是它已经成为了习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跟着下去。如果是恐惧使我们变得有侵略性，那是一回事。但是，这也许是社会的力量使你变得有侵略性。先生们，你们要知道，他们曾经做过一个实验，把老鼠，上千只的老鼠，放进一间非常狭小的房间里。当它们在里面的时候，它们都失去了平衡的感觉。而将要有孩子的母亲，老鼠母亲，不再照顾孩子，因为空间的压力，空间的缺乏，如此多的老鼠住在一起，使它们变得疯狂。跟着下去，同样地，如果人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小，非常拥挤的城市里，没有空间，也会使他们变得非常有侵略性，非常暴力。动物并不需要空间去猎食;它们有占据地盘的权利，像鸟一样。它们建立起自己的地盘，会把任何进入它们地盘的动物猎杀。所以，它们有占据地盘的权利和性权利——所有动物都有这个。性权利没有像地盘占有权那样重要，对吗?当然你们中的一些人也许全都知道。所以，我们也许变得有侵略性，因为在我们周围没有足够的物理空间。你们都在完全地跟着听吗?这也许是我们变得有侵略性的其中一个原因。一个家庭，一家十口住在一间小房间里，或者是小屋子里，你无故地发火，感到烦躁，发脾气。所以人必须要有空间，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物理空间，那也许是他们变得有侵略性的其中一个原因。恐惧也许是变得有侵略性的另一个原因。现在，你属于哪一种呢?你具有侵略性是因为你恐惧?

提：(提出一些意见，听不清)

克：所以你在说，保证我的身体安全，那样我就不会有侵略性。但是，真的有保证生命安全这回事吗?所以，知道了没有持续不变的安全以外——为什么我们要恐惧也许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在越南没有安全。你在这里也许会有一点儿的安全，但是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没有安全，当有地震的时候，它会摧毁一切——等等。所以，先生们，自己去深入这个问题，去找找你的侵略性是否出于恐惧，还是由于你被紧紧地围起来，既从外在看，也从内在看。从内在来看，你没有自由——智力上你没有自由，你在重复其它人的话。技术的发明，社会、社区、所有的一切都使你感到持续不断的压力，令你无法透过气来，你感到快要爆炸，你感到挫败。现在，你是属于——哪一种类型呢?找一找，先生们。(长时间的暂停)如果是因为恐惧，所以你变得有侵略性，那么你打算怎样应付这种恐惧呢?如果你不受恐惧的影响，那么你会对变得侵略性感到愉快吗?知道了这一切后，你会对变得侵略性失去兴趣，也不介意变得害怕，对吗?你跟着去想吗?(暂停)恐惧不会令人愉快，侵略更加令人愉快，对吗?所以我不介意变得有些许害怕，因为侵略的快感会平衡恐惧。

提：我在意识到这种处境的困难。

克：噢，我不知道你意识到了什么，先生。深入它。我只是在问你。所以你会宁可变得侵略性，但同时也害怕，所以你不介意变得害怕或变得侵略性。

提：(听不清)

克：先生们，这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因为每一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解释恐惧。但是，如果我们都能够面对恐惧这个问题，看看我们是否能够明白恐惧，看看是否有可能从恐惧中解脱，那么当仔细察看的时候，就会看到了侵略性——你的类型，我的类型，他的类型或者是她的类型的侵略?你明白吗，先生?这样，我们以一件事为例。恐惧会引起侵略吗?显然会。我害怕会没有任何信仰，因此我对我所信仰的有侵略性。所以，恐惧已经产生出与信仰相关的侵略!那很简单，对吗?(你们都有清早睡觉的习惯，或什么的!)所以，有可能不受恐惧的影响吗?(至少程度的!)当一个人真正希望不受恐惧影响的时候，他只想到这个问题：有可能不带着恐惧而生活吗?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它不是说“对，我们必须没有恐惧而生活”和制造许多陈腔滥调的问题，而是一个人是否能够真的不带着恐惧而生活的问题。它是什么意思?从物理上说，它是什么意思?我们会一步一步地接下去。物理上，没有恐惧而生活是什么意思?由于这个社会是由这种恐惧的文化建造的，不管它是共产主义文化还是当今的文化，或者是一种古老的文化，所以，有可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恐惧的社会呢?

提：不可能。

克：为什么?先生们，真令人奇怪!当来到根本问题的时候，你们都变得非常安静。

提：我只是在想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

克：你是在想如果你在一个稳定的社会里，有了持续的安全，你会没有恐惧。(听不清)(对，先生。我明白，先生。)所以，如果你有了生活的保障，你每日的生活方式不会扰乱你习惯的生活模式，你就不会感到害怕。显然地，在此基础上，我们建立了一个社会。这是共产主义在做的。所以，你说生活在一个没有恐惧的社会里是不可能的，但我不知道怎样去做。

克：呀!如果你认为它一定可能，那它只是一种观念。事实上是，人是害怕没有恐惧地生活在本来面目的社会里，对吗?

提：(听不清)

克;(我们是在那样做，先生。那是我们正在讨论的，先生。)我们的基保一个恐惧是，要生存在社会上，就不得不变得有侵略性。让我们暂时接受这个事实——生活在任何类型的社会里，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印度教或穆斯林的社会里，你不得不变得有侵略性，为了生存而斗争。忘记它。现在，在我们生存的其它层面上，我们害怕什么呢?我可以明白，我在担心也许明天我没有足够的食物，我在仓库贮藏了一个月的食物，或者是两天的食物，准备去看守它，看看有没有人在偷我的食物。我担心政府会来，做一些或其它的事，所以我害怕。我可以明白这个。现在，在那个层次上，我们是不是只会变得有侵略性，是不是只会害怕呢?

提：从内在来看，我们也是一样的。

克：我们说的“内在”指的是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先生?

提：(几个解释，听不清)

克：所以，恐惧是在另一个层面上，它暗示了恐惧是在关系中，因此我们在关系中会变得有侵略性。现在，为什么我们会在关系中感到恐惧呢?你害怕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邻居，或者是你的老板吗?我知道要你们去承认你们惧怕你们的妻子是件相当可怕的事!人在每种关系里都是恐惧的。为什么呢?

提：(听不清)

克：为什么我要害怕?请把它简单地说出来，因为它现在变得非常复杂。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变得简单，我们就什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我害怕我的妻子，我的邻居，或者是我的老板(那是一种关系)——为什么?

提：(几个解释，听不清)

克：我亲爱的家伙，你还没有结婚!暂时停留在这儿吧。你的灾难很快就会来到!

提：恐惧是在关系中，因为“他”或“她”，或“我的老板”可以抑制我的一些东西。(更进一步地解释，听不清)

克：当你不愿一步步地按部就班的时候，又如何去讨论呢!不要跳步，不要把它结束。你害怕你的邻居，你的老板吗?你知道——害怕。他会抢走你的工作，他会不给你饭吃，他会不鼓励你。你也许也会害怕你的妻子，因为她支配，她唠叨，她威吓我，她不美丽，所以让人害怕。为什么?因为人渴望持续性的印象。让我们更加放慢步阀，一步一步地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我害怕我的妻子，为什么?我害怕是因为——非常简单——她唠叨，我不喜欢唠叨。我相当敏感，她是具有侵略性，我通过仪式，通过婚姻，通过孩子把她绑住，所以我害怕。她支配我，我不喜欢。对吗，先生?我为此而感到害怕，因为我是相当敏感的，喜欢以不同的方式来做事。我喜欢看树，我喜欢与孩子们玩耍，我喜欢很晚才去办公室，或者是做这做那，她威吓我，我不喜欢被威吓，所以我害怕她，对吗?同时，如果我还击，说“不要威吓我”，她会拒绝和我过性生活，所以我害怕那个。对吗，先生?你们对此都非常沉默!你是不平常的一代。我害怕是因为她想挑起和我的争执等等，所以我该怎样做呢?我害怕，我假定与她发生关系。她支配我，她欺侮我，她命令我，她轻蔑我。你要知道!如果我是一个强壮的男人，我也轻蔑她。所以我该怎样做呢?我害怕。我该承认那个事实，还是该把它掩盖起来，说“我是我的业报”，“这是我的限制”，你要知道——你是在抱怨社会和你的环境。

提：我想一个人不得不在沉默中受苦。

克：在沉默中受苦!无论如何你也不要这样做。

提：与她离婚!

克：离婚相当昂贵，也花太长时间，所以你该怎样做?

提：容忍它。

克：现在发生什么?接下去，先生们。发生什么?你害怕，于是你容忍它。那么什么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呢?你习惯了欺侮，习惯了环境，所以渐渐地你变得越来越迟钝。渐渐地，你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你以前是看树的，现在也不看了，你从不微笑。所以渐渐地，你变得迟钝。这确实是发生在先生们和女士们身上的事。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它。你已经习惯了这个腐朽的社会，这条污秽的大街。你从来不看看污秽的大街，也不看看夜间那可爱的天空。所以，恐惧(你们还没有明白)把你们变得迟钝。先生们，你们会怎样做!不要光是说“对，你完全正确”。医生已经论断了你们的疾病，他现在问你们打算怎样做?你已经习惯了《奥义书》、《梵歌》，肮脏、贫穷、妻子的欺侮、政客的欺侮，你已经变得完全没有知觉，迟钝。你可以聪明地发表演说，阅读和引用所有书的章节，但从内在来看，你是愚钝的。所以你该怎样做?(暂停)没有人回答?

提：完全摆脱它。

克：如何摆脱?用一种可爱的姿态?

提：摆脱那种关系。

克：与她一起散步，与孩子散步?陷入另一个陷阱?那么你会怎样做，先生?

提：寻找一下为什么她要欺侮你。

克：她不会告诉你。她有她的不幸。她有她的神，她的神会知道有什么问题。也许，她在性方面不满足。也许她是病了——噢，也许有无数种情况。你要知道，她觉得她必须要休息，需要有一个假期，需要一段丈夫不在身边的日子，离开他，去放假。所以我无法发现她为什么要欺侮我。首先，我要检讨一下我自己。天呀，你们这些人也……那么，我该怎样做?

提：反抗她。

克：我不能够这样做。

提：尝试去和解。

克：噢，我的天!她保持她的性格，而我又保持我的，所以我该怎样做?

提：你变得冷漠。

克：那是你正在做的，你对一切都变得冷漠——对树木、对美丽、对雨、云、肮脏，对妻子和孩子都变得冷漠。你完全地漠不关心。

提：也许我们要对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接受的一切表示怀疑。

克：看，先生，这是一个比这种口头交流更严肃的问题。因为你已经变得漠不关心，冷醋无情——由上帝、奥义书、梵歌、政客、妻子、恐惧和欺侮引起的冷醋。你已经变得愚钝，对吗?所以你如何去从这种愚钝中醒过来，并且抛弃这种愚钝呢?你明白我的问题吗?我已经被我的妻子，被该死的圣书，被我生活的社会变得愚钝，我已经变得完全地冷漠。我不在乎什么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或者是发生在其它人身上。我已经变得无情，冷醋。我承认这一点。那是事实。你也许不承认它。你也许会说：“唔，我在各个方面都有些地方是相当敏感的。当大多数的领域都表现得迟钝的时候，那些小小范围内的敏感根本没有价值。所以，我该做什么呢?我承认那是个事实。问题不是如何去摆脱它!我不谴责它。我说：“那是事实”。所以我该做什么呢?好，先生们。我该做什么?

提：我感到无助。

克：那么你什么也不能做，你就像整个印度的状况一样!现在我想做一些事;我真的去做。你，你的神，你的宗教书籍，社会和你成长的文化，所有这些都已经使我变得难以置信地无情和冷漠。所以我该做什么呢?好，先生们。我该做什么?

提：与整件事断绝关系。

克：断绝?我害怕断绝，不是吗?首先的是，我有意识到我的冷醋吗?先生们，你们呢?(你们是怎么样的一代!)(长时间的暂停)好，先生们，我会面对它。我会从我的妻子，我的家庭，人口过多，上万年传统的沉重负担，没完没了的仪式，屋内和屋外的肮脏等来找找原因。我会从教育等方面去寻找为什么头脑会变得愚钝。那是一个事实。现在我该做什么呢?首先，我不想过着那样的生活，对吗?我无法过那样的生活。它比动物还要糟。(噢!你不感兴趣)

提：请继续。

克：所以首先我看到原因和结果，然后我看到那样地生活是可能的。现在，什么原因会使我说“那样地生活是可能的”呢?请跟着下去。(先生们，请不要咳嗽。)这需要极大的专注。什么原因会使我说“我一定不要过那种生活”呢?(长时间暂停)我没有了感觉。如果这是痛苦的，我想要改变，那么我是在改变，因为我想另一些东西会给我更大的享乐。(噢!你都没有看到!)我想改变，因为我看见真的不存在一颗这样愚笨的头脑，我必须要改变。如果我要改变，那么我是在追求享乐，因为它是痛苦的，对吗?对享乐的追求已经成为了这种冷漠的原因。因为我在寻求享乐——家庭的享乐、神的享乐、奥义书、古兰经、圣经的享乐、稳固地位的享乐，已经引起了这种冷漠。所有这些都使我变得——冷漠。思想的源头动机是享乐，如果我讨厌它，它又再次变成了追求享乐!

你们都在跟着吗?我已经意识到一些东西!我已经意识到，如果我带着享乐的动机去改变，那么又会返回同一个圈子上。先生们，请明白这一点——用你们的心，而不是用你们愚笨的小小头脑去理解。用你的心去理解——当你已经开始寻求享乐的时候，你必定会以大悲剧结束，那是一种愚昧。如果你与这种愚昧断绝关系，那么你又回到同样的圈子上，因为你想要一种不同类别的享乐。所以我说：“看看我在做什么!”所以我不得不对这种享乐十分警惕。我不打算去否认它，因为如果我否认它，我就会去寻找另一种更大的享乐。所以，我看到了那种享乐的思想在变成一种习惯，产生了完全的愚昧。我把那幅画挂在墙上，因为它已经给了我极大的享乐。我已经在博物馆或画廊里见过它，并且说：“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我给了钱，买了它，把它挂在我的房间里。我每天都看它——说“多么美丽”。然后我习惯了它。你明白了吗?每天看它带来的享乐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现在这种习惯却阻止我去看。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明白这个。习惯，跟性一样!习惯了某些东西，是冷漠的开端。你们有跟着吗?你每天走过隔壁的村庄，习惯了它的肮脏。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把马路弄得一团糟——肮脏、贫穷、污秽。你适应它，然后是你已经习惯了它。同样地，你已经习惯了一棵树的美丽，只是不再见到它。所以，我已经发现，哪里有享乐的追求，冷漠就在哪里深深地扎根。噢，请看这个!天堂的享乐没有根源，只有冷漠与痛苦才有根源。

所以，如果我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个，我该做些什么呢?享乐是一种如此有诱惑力的东西!你明白吗?我看着那棵树：它非常令人愉快。看看一朵充满雨水的乌云和一道彩虹，它看上去是非常令人赞叹的。那是一种享乐，那是一种欢愉，那是一种巨大的享受。为什么我不能保持这种状态呢?你明白吗?为什么我要说“我必须要把它保存起来”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跟着去想。)接着，第二天我看到了一朵乌云，充满了雨水，叶子在风中飘舞，昨天的记忆却破坏了它的奇观。我已经变得迟钝，所以我该做什么呢?我无法否认享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沉溺于享乐。所以我现在明白到，享乐会无可避免地带来了冷漠。我看到它。我看着它就像我看着这个麦克风一样地真实——不是一种理想，不是一种理论，不是一种观念，而是一种真正的事实。对吗?所以现在我在观察享乐的动作过程。你也跟着去做吗?我正在观看的是享乐的过程。“我喜欢你”和“我不喜欢其它人”又再次地出现在同一模式里。我的所有偏见都建立在喜欢与不喜欢的基础上。我喜欢你，因为你受人尊敬。我不喜欢你，因为你不受人尊敬。你是穆斯林或者印度教徒，或者你有性堕落，而我又宁可另一种的堕落——等等。你明白吗?喜欢与不喜欢。所以我观察它。喜欢与不喜欢又再次成为了一种习惯，我通过享乐来培养了它。现在，头脑在观察享乐的整个活动，如果你谴责它，你就无法观察它。你在跟着吗?这样，我的头脑发生了什么呢?观看它，先生。我的头脑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噢!你只是在蹦出这些词，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对，先生。)它已经变得更加敏感。对吗?因此更加有智慧。现在，智慧在动作——不是我的智慧或你的智慧，仅仅是智慧。我并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跟着。之前，存在着冷漠，我漠不关心。不管我是否像头猪那样地生活，头脑也不会留意两颗大头钉。我意识到我必须要改变。我发现，要改变成一种更大的享乐就意识着是回到同样的污秽上。这样，头脑就已经意识到一些东西，看到一些东西。不是因为有人已经在说它——而是因为它看上去是一些非常清晰的东西——哪里有追求享乐，哪里就无可避免地产生冷漠。这样，头脑已经变得敏锐了。它在每一瞬间都在观察享乐。你只能够自由地，不带谴责或判断地去观看一些东西。所以，头脑是在看。它说：“我有什么不妥呢?为什么我不能看到一棵树，不能看到小孩或女人的美丽脸孔?”我不能闭上我的眼睛——盲目地跑到喜马拉雅山去。它就在那里，对吗?所以我该怎样做呢?不该看?经过一个女人的时候把头转过来?(这是托钵僧们做的，他们知道所有的旧把戏和所有一切。)所以我该怎样做呢?所以我看，你明白吗?我看。我看那棵树，看树枝的美丽，看树的曲线的美丽。我看着一张美丽的脸，匀称的比例，带着一双眼睛和笑容。我看。接着下去。当我在看的时候，便没有了享乐。你留意过了吗?你有过体验吗?你明白我们在谈什么吗?当我在看的时候，哪里会有享乐的余地?我不带着恐惧来看，说“我的天!我被陷进享乐的陷阱里去了!”但我在看，不管是在看树，看彩虹、苍蝇，还是在看一个美丽的女人，或者是男人。我在看，在那种看里面，没有了享乐。这种享乐只是在思想陷进去的时候才会出现。

现在，圣人、丑陋的人，自称为圣人的不成熟的人，仙人，作家，他们不明白这整个过程——他们已经在谴责它。他们说，不要看。所以——看。当你非常清楚地看的时候，既没有享乐，也没有不享乐。它是那。美丽的脸孔，走路和裙子，还有美丽的树。过了一秒钟，思想走了进来，说：“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所有的想象、性、暗示、激动等开始了。你们都在跟着吗，先生们，你们打算怎样做?发生了什么：思想走了进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享乐，因为我们已经明白，它什么也没有。看看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头脑已经变得非常地敏感，因此有了高度的纪律性，但是这种高度的纪律性不是通过一种强迫的纪律而来。通过观察，我是无情、冷漠——观察它，再观察它——头脑已经变得敏感了。观察是一种纪律。我怀疑你是否已经体验过。在这种纪律里，没有压制;为了去看，没有压制的纪律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头脑已经变得高度敏感，高度纪律性，因此苦行——不是关于食物和衣着的苦行，都显得太不成熟和幼稚。头脑说，现在要观察享乐，它看见了由思想创造出来的一种持续性的享乐。对吗?所以我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你明白吗?在那个维度里，我不得不要非常努力地工作，也没有人会告诉我那个维度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要自己去努力。所以我说——“为什么思想会出现呢?”我看见一棵树，我看见一个女人，我看见那个人坐在一辆豪华的汽车上一闪而过，一位汽车司机在开着那辆汽车，我说“好”。但是，思想是怎样进来的呢?为什么?(长时间暂停)(听众提出了一些意见)不，先生，不，先生。我没学过看的艺术，听着，我没有学过它。当我说“我看见冷漠、无情”的时候，我没有真正地去看它。看——不是要改变无情这种状态，而是只是在看着它。所以，现在我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思想会走进那幅画里呢?”为什么我不能够只是看着那棵树，那个女人，或者是那辆汽车?为什么?为什么思想会出现?

提：记忆像一道屏障似地出现。

克：问你自己这个问题，先生，不要仅仅是说“记忆像一道屏障似地出现”。你只是从其它人那里听过这句话。你听我说过无数次，现在你又重复那些话，把它们扔给我。它们对我不再有意义。我在问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在问为什么思想会出现。(听众提出意见)问问你自己，先生，找找答案。为什么思想会有这种持续不断的干扰?你明白吗，先生?如果你自己去深入，它将是非常有趣的。现在，你无法不带着思想，不带着图像，不带着象征去看任何东西。为什么?(长时间暂停)你希望我会回答它?这位先生非常舒服地坐着说：“对”。“请回答它，好吗?”这不会使它有一点儿的不同。(很好，它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在最后的五十年里，重复着你在做的事)如果它是一种习惯，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会把习惯看成是一种想法，还是看成是一种真正的习惯呢——你能明白这里面的不同之处吗?如果你能够，那么必定会找出答案。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5日

第六节 自 由

去分享一颗自由的头脑。“如果我们能做得到，那真的是一朵奇葩。”为什么人类得不到它呢?是因为恐惧。“活着”不是生活。名词被误认为实质。能量被浪费。“你每天都过着……的生活，不了解它，便不会了解爱、美丽与死亡。”通过否定，唯一的肯定便会出现。

如果我们能够共同分享一颗没有痛苦，自由而没有障碍的头脑便会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看到一种时间的间断正在把人和自然、人和其它人分隔;看到了死亡的意义、时间和空间的恐惧，懂得什么是爱的本质，那样会是相当有趣和有价值的。如果我们能够分享这个——不是智力上的，不是以一种最为精致的，详尽阐述的，哲学和形而上学的方式来分享，而是真正地参与它，如果我们能做得到，我想我们所有的问题都会结束。但是，这种分享不是与他人的，一个人必须先拥有它。接着，在你拥有它的时候，你是充分地拥有。有了这种充分地拥有，一与多毫无分别，好比一棵长满叶子的树，一块叶子是完整的，同时也是整棵树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可以的话，今晚我们就共同分享这种品质，并不是通过倾听演讲者的话，而是通过拥有它，然后才分享它。然后，分享的问题将不复存在。这像一朵充满香气的花一样，本身并非分享，但总是有来往的人喜爱它。不管人们是离花园很近，还是很远，对于花来说都是一样，因为它总是充满了香气，因此它是与一切分享。如果一个人能够明白这个，它真的是一朵神秘的花。它看上去是神秘的，只是因为我们是如此充满情感和多愁善感，而在那种情感状态下，很少会感觉到多愁善感(几乎完全感觉不到);一个人可以有同情心，并不是依照体系、哲学或跟随一些古鲁而获取某些东西)，不是在惊讶为何人类会缺乏这样一种东西。他们生孩子，他们享受性和关怀，在伴侣关系、朋友关系、伙伴关系中共同分享，但是这种东西——为什么我们都不曾拥有呢?因为，当我们拥有它的时候，所有的问题，不管它们是什么，都会结束。当你独自地走在污秽的大街上，或者坐在巴士上，或者当你假日在海边上，或者在有很多鸟、树、小溪和野生动物的树林里，是否偶尔地感到惊讶，不禁地问——为什么人类，已经生活了数百万年，却得不到这样一种东西，这朵非凡的、永不凋谢的鲜花呢?

如果你问了这个问题，即使是出于不经意的好奇——也必定会有一种暗示。但是，很可能你没有问过它。我们过着一种如此单调、乏味、拖泥带水的生活，在我们自己的问题和焦虑的圈子里面，甚至连这样的问题也没问过。如果我们要问我们自己这个问题(正如我们现在要做的，在一个个宁静的晚上坐在树下，跟牛群坐在一块)，我会对我们的回答感到惊讶。没有推诿和狡诈，我们中的每一个人会诚实地给出什么样的直接答案呢?如果你把这个问题放在自己身上，那答案会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要经历这些痛苦的折磨，有如此多的问题，还有形式众多的恐惧堆积在一起呢?这样的事情似乎依然是一闪而过，似乎完全没有它的立足之地。如果你问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没有发现这种品质，我会对你的答案感到惊讶。你的答案会是根据你提问时的认真程度和迫切程度而定。我们不够迫切或认真，因为我们没有了能量。去看看周围，有一头母牛，一只鸟在树枝上夸耀着自己，用你整个身体，整双眼睛，整双耳朵，整副神经、头脑和心去完整地听，但不要用分散的头脑去削弱能量，不然会有争扎，会有痛苦，充满着数不清的重担。在大多数的情形下，头脑的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回想起这种恐怖，这种折磨的存在。所以他们没有能量，而能量会带来激情。没有了激情，你无法发现真理。“激情”一词是来自拉丁语“受苦”，拉丁语的“受苦”又来自希腊语等等;出于这种“受苦”，整个基督教的崇拜教是悲伤的，而不是激情的。他们都给予了“激情”一种重要的意义，我不知道你给了它什么意义，整个激情的感觉，背后带着一种狂怒，带着所有的能量，热情里面并无隐藏的希望。

如果我们要问，不仅仅是带着好奇，而是带着我们所有的激情去探索，那么会有什么样的答案呢?但是很可能你是在害怕激情，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激情是贪婪，激情是源自于性和所有与性相关的内容。或者也许是出于激情，使我们有了认同自己所属国家的感觉;又从某种意义来讲，激情是一些渺小的神，是由手或头脑制造出来的;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激情更加像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因为如果我们有了这样一种激情，真不知道它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所以，我们非常小心地去引导它，用哲学的概念、理想等在它周围筑起了篱笆，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非比寻常的问题(如果你自己诚实地，直接地去对待它，它将是相当非比寻常的)所需要的能量，也得到控制。为什么我们人类，在家庭里与孩子们生活在一起，周围被世界的所有痛苦和暴力包围着，正当有一种东西能够代替所有这些的时候，我们却都得不到它呢?因为，要寻找任何东西，都必须要有自由。要寻找我的想法，我的感觉，我的动机，那样寻找就不仅仅是智力上的分析，而是要去找到它，必须要自由地去看它。要看那棵树，你必须不受担忧、焦虑和罪疚感的影响。要看，你必须不受知识的束缚;自由是头脑的特性，它既无法通过弃绝，也无法通过献祭来获得。你是真正地明白，还是我在对着风和树说话呢?自由是头脑的特性，是看的本质。从某些东西而来的并非自由。如果你是需要摆脱某些东西而得到自由，那并非自由，它只不过是一种反应。如果你有抽烟的习惯，现在戒了烟，说“我自由了”，那你不是真正地自由，尽管你也许摆脱了某种特定的习惯。自由是关乎整个习惯形成的机械性，要明白整个习惯形成的问题，就必须要自由地去看它的机械性。也许我们也害怕那种自由;从而我们把自由放在远离我们的地方，在天堂上。

所以，恐惧也许是我们缺乏激情的力量去寻找为何我们会缺乏爱的本性的原因。我们拥有了其它一切，贪婪、嫉妒、迷信、恐惧、以次充好的低劣生活的丑陋，在随后四五十年里每天例行公事地走进办公室——并不是说我们都不应该去办公室，但不幸的是，它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那例行公事，使得一个人不得不四十多年来，日复一日地去办公室，做着同样的事情，塑造头脑，使它变得迟钝，愚蠢，或者只在一个方向上变得聪明。

很可能，也许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如此害怕生活，因为没有了对整个生活过程的了解，我们很可能不会明白什么不是生活。你明白吗?我们称为生活的，是每天的厌倦，每天的争扎，每天面对自己内在的冲突与外在的冲突，隐藏的需求，隐藏的欲望，野心，残酷，还有有意识或无意识悲伤的巨大重担——那就是我们说的生活，不是吗?我们也许尝试去逃避它，去庙宇，或者去夜总会，跟随一位新古鲁，或者成为一位嬉皮士，或者去喝酒，或者加入一些承诺给我们一些东西的社团——做任何事情去逃避。在恐怕里面隐藏着我们称为生活的主要问题(恐惧会变得执著，带着由它而来的所有巨大痛苦——如何变得不执著——不管是身体的，情感的，心理的，安全的——对彼岸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明天的恐惧，对妻子离开你的恐惧，对没有信仰和变得孤单、寂寞的恐惧，在每一刻都处于绝望，处于深深的低谷中)，那就是我们所说的生活，战斗和折磨，随着贫瘠的思想而存在。我们过着这样的生活是因为那是我们的生活，偶然地有心智健全的时候，有明暸的瞬间，而我们又狂热地紧抓着它们不放。

先生们，请不要光是听着，也不要被它们冲昏了头脑;解释、定义、描述都并非真实。真实的是你的生活，真实的是你是否意识到它，那些话仅仅是描述你的状态。如果你被描述，被语言所迷惑，那样当然会永远地迷失方向了。这就是我们的状况，由于我们已经接受了语言、语言——还是语言，我们在迷失，我们在绝望。所以，我恳求你们，请不要沉迷于语言，请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生活，你称为生活的每日生活，是由去办公室、考试、找工作、失业、恐惧、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完全地深度厌烦的生活无论如何也是毫无意义的。你可以给予生活意义，可以跟哲学家和神学家们那样，像信仰宗教的人那样——为生活发明一些意义，那是他们的职业。当你需要替代物的时候，这是喂养你的语言;你被语言喂养着，你满足于语言。所以，要理解这种生活，我们不得不去看它，和它亲密接触，不要存在你和它之间的时空间隔。当你有了这种深处的身体痛楚的时候，就不会有这种时—空间隔。你是在行动，不是在理论，不是在争论是否有阿特曼，是否有灵魂的问题，不是开始引用《簿伽梵歌》、《奥义书》、《古兰经》或者《圣经》，或者一些圣人说的话，而是你直接地去面对真实的生活。生活是动态的，是运动，是做，是思考，是感觉、恐惧、罪疚、绝望——那就是生活。然而人不得不与它紧密接触。如果有了恐惧，一个人就无法深入地、热情地、富有生命力地与它接触。

恐惧让我们产生了信仰，不管我们的信仰是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政党，还是一位牧师或神父的神学理想。所有的都是从恐惧而来;显然，所有的神都是出自我们的极度痛苦;当我们在崇拜它们的时候，我们是在崇拜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孤独、绝望、不幸与苦难。请认真地听——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你不得不去面对，所以你不得不去了解恐惧。你不得不去了解你所拥有的羡慕和妒忌——羡慕和妒忌都只不过是恐惧的表现。你可以整体地了解(不是智力上的理解，没有智力上的理解这回事，只有整体上去了解)，你可以整体上去了解，这好比是用你的头脑，用你的心，用你的眼睛，用你的神经去看日落一样;然后你会明白(在任何事发生的时候，在你感到羡慕、愤怒、妒忌或充满憎恨的时候，或者对自己不诚实的时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它们上面，并且要明白它们)，接着，如果你明白了它们，就会明白恐惧。但是，你不能够把恐惧变成抽象的概念。毕竟，恐惧是存在于某些关系中。你不害怕你的邻居、教育、你的妻子，或者是你的丈夫，还有死亡等等吗?你不得不去观察，而不是害怕，而要质询什么会令恐惧产生。

现在我们来检验一下我们如此地紧抱着的生活是什么，是我们每日的生活，令人厌倦，悲剧的生活——中产阶级的生活，庸俗的生活，受压迫的生活——因为我们都是受社会、文化、宗教、神职人员、领导和圣人的压迫，除非你明白这一点，否则你不会明白恐惧;所以我们要去明白这种生活，也要明白恐惧的巨大源头，死亡。要明白它，我们必须拥有巨大的能量和激情。你知道我们是如何浪费掉能量的(我不是指通过性而浪费掉，那是非常小的事情，不要把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弄来)，而是要直接地质询，不要依照商羯罗和任何那些人所说的，他们发明了自己独特的方式来逃避生活。

要寻找生活是什么，我们不仅仅是要能量，而且激情的本性也该得到支持，智力不可能支持激情。要有这种激情，必须要去质询为什么会浪费能量。可以看出，跟随任何人是一种能量的浪费——你明白吗?去拥有一位领导者，去拥有一位古鲁，因为在你跟随的时候，你是在模仿，你是在复制，你是在服从，你是在竖立权威，你的能量因此也被分散了。请不要服从。不要回到你的古鲁，你的社团，你的权威身边，像热马铃薯似的把它们丢掉。当遭受了伤害的时候，你便可看到自己是如何把能量浪费掉。你知道遭受伤害是什么吗?只要有了比较，就会有伤害。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就被训练成把自己与我们学校班上的第一名相比;把我们自己的现在跟昨天相比，高贵的或不高贵的。我们带着昨天的幸福感觉，高兴地看着一棵树、一朵花、一张妇女、小孩或男人的可爱面孔，然后把今天与昨天的相比，这些行为会不经意地来到我们身上，突然其来地发生。这种比较，这种衡量，是受到伤害的开始。请为了你们自己而看看这个。在你有了衡量，有了比较的时候，看看它的真相，你已经受到了某些伤害。当你在说那个人是一位I. C. S.，攒了这么多的钱，是这方面或那方面的领头人的时候，你是在比较、判断，把一个人放置在重要的位置上，不是放在普通人的位置上，是根据他们的地位，他们的才华，他们攒钱的能力，他们的职业，他们的博士学位，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整窜字母来衡量;所以你是在比较，把自己与他者相比，不管“他者”是一位圣人，一位英雄，一位神，还是一种理念，或者是一种意识形态——比较、衡量——所有这些都带来了伤害，是一种巨大的能量浪费。这不是一个你何时过性生活和它背后的传统的问题。所以，要看清楚能量是如何被浪费的。当你沉溺于理念和理论的时候，能量被浪费掉了。这理念和理论包括：是否有灵魂，是否有阿特曼——这不是浪费时间，浪费能量吗?当你在无休止地读或听一些圣人，或者是一些托钵僧在说话，在对《梵歌》或《奥义书》进行注解的时候——只是想想!——它的荒谬!——它的幼稚!有人在解释一些由死去的诗人写成的，本身已经死去的书，给予它极大的意义。所有一切都表明，那样的不成熟本质上是一种能量的浪费。

不成熟的头脑会在本来如此(本然，是什么)和应该如此(应然，应该是什么)之间进行自我比较，但这只是不成熟的头脑在比较。成熟的头脑没有比较，成熟的头脑也没有衡量。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观察过你自己，观察你是如何把自己与其它人相比，说：“他多么英俊，多么有智慧，多么聪明，多么杰出;我一无是处，我想像他那样”，或者是说：“她多么美丽，有多么好的身材，拥有聪明的头脑，有智慧，灵巧，更加优秀。”我们在这个比较与衡量的世界下思考和运动。如果你曾经质询和观察过，也许你会说：“不要再比较，不要再与任何人比较，不要再与最美丽的女演员比较。”你知道美丽并不是在女演员身上，美丽是某种整体的东西，不在面孔里，不在身材里，不在笑容里;而是具有一种整体性包容的品格，一种整体性的存在;何时在观看，何时就有美丽。请你们从内心观看它(请你们自我观察)，尝试它，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在做——当你使用“尝试”这个词时候，你是知道这样一颗头脑是怎样可悲，怎样愚蠢;当这颗可叹的头脑在说：“我在努力，我在尝试”的时候，它本质上是中产阶级的，善于计量，每天都都想着要做得更好;所以，你自己去找一下，你是否能够生活，不是理论上的，而是实际上的，没有比较和计量，不要使用“更好”或“更多”这些词。看看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只有这样一颗成熟的头脑才不会浪费能量，只有这样一个头脑才能够过一种非常简单的生活。我指的是一种真正简单的生活，并不是只吃一顿饭，或者只围上一条腰布那样的生活，这种所谓的简单——是炫耀——我指的是头脑没有计量(衡量)，因此不会浪费能量。

这样就来到问题的点子上了。我们在浪费能量，而你需要这种能量去了解这种可怕的生活方式。我们必须要了解它，那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而不是神、圣经、梵歌，或者理念;你有的是这种东西——每天的折磨，每天的焦虑。要去了解它，要与它接触，因为作为观察者的你和作为绝望的事物之间并无空隙。去拥有那种能量，它不会被浪费掉——当这种事发生的时候，你会明白什么是生活。你知道什么是运动吗?运动是没有起始和没有终结，所以运动本身是一种美，一种荣耀。你明白吗?

所以生命是这种运动，要了解它，就必须要有自由，必须要有能量。了解死亡，就是了解与生命息息相关的一些东西。你要知道，美丽(并不在一幅画里面，并不在一个人里面，也不在一棵树里面，一朵云里面，或者是在日落里面)，美丽无法与爱分离。哪里有爱，哪里就有美丽，也有死亡。你不能够把一个同另一个分开。在你把它们分开的时候，就有冲突，也没有了关系。所以，我们已经在看，并不是非常细致或广泛地看，但是，也许我们已经在看生命。

现在让我们来思考一下死亡这个问题，深入它。你曾经问过为什么要害怕死亡吗?很明显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有些人甚至不想知道它，或者假如他们知道了，就想去荣耀它。或者有些人是发明一套理论，一种信仰，一种逃避——一种像复活、转世那样的逃避。生活在东方的大多数人都相信转世——很可能你也是这样。那就是，一个永恒的实体，或者是一种集体的记忆，会在下一世再度诞生——对吗?那是你们所相信的;要有更好的机遇，要活得更加富足，要自我圆满，因为这一世是如此短暂，这一世不能给你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欢乐，所有的知识，因此——要有下一世!你想要下一世，那样你会有时间和空间来自我完善，所以你有这种信仰。这是逃避现实——我们不是在关注是否有转世，是否有下一世的问题。那需要一种相当不同的分析。我们可以简单地了解下一世的概念是如何形成的，那就像是昨天过去了，会继续还有今天，过了今天又有明天一样。这样的一种连续性是在时间和空间里的。这不是什么智慧，你自己可以非常简单地观察它。我们害怕这种称作死亡的东西。我们不仅仅是害怕生活，而且还害怕这种未知的东西。我们是害怕未知，还是害怕已知，或者是害怕失去已知呢?那就是说，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每天单调的生活——是已知——房子、花园、你习惯的微笑，你吃了三十年的食物，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气候，同样的书，同样的传统——你在害怕失去这些，对吗?你怎么可以害怕你不知道的东西呢?

所以，思想不仅仅是害怕失去已知，而且还害怕称为死亡的，未知的东西。正如我们所说，恐怕不能够被除掉，但可以被了解。只有当产生恐惧的事情在发生的时候，比如是死亡，去了解它。贯穿整个历史来看，现在人们已经把死亡抛得远远的;例如，古代埃及人是为死亡而活。死亡是某种遥远的东西，时间—空间把生命和我们所称的死亡隔开了。思想，把生与死分开，思想从死亡中分离出生命，使它与死亡保持距离。先生们，深入它，如果你那样做，它是非常简单。思想使它保持距离，因为思想说：“我不知道将来是什么”;如果我相信转世，我可以有很多理论。现在，如果我相信——那意味着我必须要行动、工作、活动。你现在所做的事会关系到你会在何时死去——但你不会这样地相信。你相信转世是一种想法，一种令人舒服的想法，但更加多的是含糊的，所以你不关心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尽管你大量地谈论业力，但事实上你并不相信业力。事实上，如果你真正地、生死攸关地相信，像你相信赚钱，相信性经验那样地相信，那么你生活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每一个动作都会变得关系重大，因为你打算在下一世偿还它。所以，信仰会带来巨大的纪律——但你不相信，它是一种逃避，你害怕是因为你不想放下。

你在放下什么呢?看看。当你在说：“我害怕放开”的时候——你在害怕什么?放下什么?非常仔细地去看。是放下我的家庭，你的母亲，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吗?你曾经与他们有过关系吗?还是与一种想法，一个图象有关系?当你在说：“我害怕放下，我要变得执著”的时候——你觉得“变得不执着”这种想法是来自何处?是记忆吗?当然是记忆，有性享乐的记忆，有成为一位大人物的记忆，或者是一位小人物在平步青云的记忆，你的性格的记忆，还有你的朋友关系的记忆——仅仅是记忆。而你又担心让那些记忆离去。记忆是什么呢?不管它们也许是愉快的，也许是不愉快的。无论如何，它们是没有实质的。所以你在害怕放下一些根本没有价值的东西。记忆的存在产生了对下一世的延续，大量的记忆产生了一个单元，一个中心。

所以，当一个人了解生活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一个人了解妒忌、焦虑、罪疚和绝望，并且超越它们的时候，生与死会变得非常紧密地走在一起，然后生命即是死亡。你要知道，如果你依赖记忆、传统和“应该成为什么”而话，你不是在活着。但是，如果你把所有的都抛诸脑后，那意味着为你所知的而死去——从已知中解脱——这是死亡，然后你又重生。你在活着，不是活在虚幻的概念世界里，而是真正地活着，不是依照《吠陀经》、《奥义书》而活，那不是有效的;有效力的是你每天过着的生活，那是你拥有的唯一生活，不了解它，就不会了解爱和美丽，也不会了解死亡。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那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内心没有这种火一般的热情呢?因为如果你非常仔细地查看说了什么(不是泥泞于文字的逐字解释，不是智力上的，而是在你自己的头脑里，在你自己的心里去查看它)，那么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它。如果你知道自己得不到它，如果你感受它的存在和与它生活，如果你热情地去寻找为什么你得不到它，那么你会发现你得到了它。通过彻底地否定，唯一的肯定会出现，那就是爱。跟谦卑一样，爱是无法培养的。当自负和虚荣完全结束的时候，谦卑就会出现，接着你不会知道谦卑是什么。一个知道谦卑是什么的人是一个虚荣的人。同样地，当你用你的头脑和心，用你的神经和眼睛，用你整个身体去寻找生活之道的时候，去看看事实上“是”什么，然后超越它，然后完全地、彻底地否定它。那个生命就活在当下，就在对丑陋和残暴的否定里。在它的完全否定里面，另一种肯定也出现了。但是，你也从来不会知道它。一个知道自己在沉默，知道自己在爱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沉默。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10日

第七节 神 圣

耕种，但从不播种。我们都陷入理想主义中去，对日常生活缺乏敏感。所以我们要培养注意力和智慧。面对我们自己和世界的失序：我们要负上责任。什么是看的问题?印象(想象)与直接地接触有何不同?何谓神圣?“当你有了那种爱，所有的圣书都可以丢在一旁。”

一个人可以无休止地阅读、讨论、堆彻词语，而不做与之相关的任何事。它就像一个只会耕种，却从不播种的人，所以不会有收获。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处于那种状态。任何语言、思想、理论，已经变得比实际生活，也就是行动和做更重要。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对此感到惊讶。贯穿整个世界，思想、格式、概念等都有着重大的意义，不仅仅是在科学上，而且还在神学上。我惊讶为什么会如此?是对现实，对每天的单调生活的逃避吗?或者，我们认为的思想和理论会更加有助于我们的生活吗——会给予我们更大的视野，更深的深度去生活吗?因为我们说如果生活中没有理想，没有一种意义，没有一个目标，生活将会是非常肤浅、空虚和完全没有意思。那也许是其中一个理由。又或者，是不是因为我们发现生活是一些日常琐事、例行公事，沉闷乏味，缺乏一种敏感，而我们又希望能够从理想中得到它们呢?

生活，像我们的生命那样，显然是非常残暴的，使我们变得麻木、笨拙、沉重、愚蠢，所以我们会希望通过理想，通过理想的精神来产生某种敏感的品质。因为我们留意到，我们的生活是一个无可避免的重复事件(性、办公室、无休止地闲聊一些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事，在关系中持续不断地摩擦)，所有的都助长了残酷、残暴和冷酷。要意识到那一点(也许不是有意识的，但要深入探究)，认为也许会有一些有关神和来世的思想、理念和理论会带来一些改进，会为这种迟钝、使人痛苦的生活带来一种意义，一种目的;也许我们认为它会擦亮我们的头脑，使它们变得敏锐，给予它们一种品质，那是在田地或工厂里的工人所不能具备的。所以，这也许是我们沉溺于这种独特游戏的其中一个原因。但是，即使我们都变得敏锐，通过争论、讨论和阅读而使思维变得灵敏，事实上也不会带来那种敏锐的品质。你要知道，所有博学的人，所有在阅读，在沉湎于理论，在高谈阔论的人，都是无比愚蠢的人。

所以我认为，明白这种敏感是非常重要的，它摧毁了平庸。因为我担心，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平庸。我们完全不会以任何贬义的口吻来使用这个词，只不过是以普通的方式来观察平庸这一个事实，受到良好的教育，赚钱维持生活，甚至还能够聪明的讨论;但是这些都使我们仍然处于中产阶级的、平庸的状态，不仅仅是在我们的取向中，而且还在我们的行为中。成熟的品格不会为平庸的头脑带来一场突变，一场变化，一场革命(这可以非常清楚地观察到)，尽管一个人可以拥有旧的身躯，以不同的方式来延续着这种平庸。

也许我们可以深入到敏感这个问题去(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改进，尽管它明显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是深入到这个问题中去，至高形式的敏感是至高的智慧;不变得敏感，就不会有智慧。去听听那母牛的叫声，去体会到它的存在，去感受一下它的活动，它和你之间并无空间的距离(意思并不是说，要把自己与母牛认同起来，那样太荒谬了)，而是头脑的那种品质，具有高度的敏感和注意力，里面的是观察者、中心和检验者，带着他积累的记忆和传统，不是吗?毕竟这是一个持续性习惯的问题，是我们的思维方式，是我们吃的食物，我们选择朋友的方式等等的问题。他们成为我们的朋友，明显是因为他们不会引起冲突，也不会过多地干扰我们。所以，生活不仅仅是重复的，而且还是习惯性的，例行公事的。所以，敏感是需要专注的。

你要知道，专注是最具死亡性(最像死一样)的东西。你同意吗?我是说，演讲者说的一些话与你的感觉完全矛盾是必然的。所以不要接受它，也不要否定它，而是要看它。用你的方式来感受一下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演讲者说的也许是完全愚昧和没有意义的，或者也许是正确的。但是，接受和否定都会让你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迟钝、呆板、受习惯驱使和感觉麻木。但是，请不要接受或比较我们随后要说的话，甚至是现在说的话，不要把它们跟你已经知道的，或者是别人告诉你的，或者是从书上读到的信息来比较，而是去听，为的是要自己去寻找什么是真实。要专心地听，你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都放上去。如果你只是练习如何集中，或者你只是在设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词上，或者是词的意思上，或者是已经听过的内容上，你就无法把全部注意力都放上去。专心，即意味着要不带任何障碍，不带任何干扰或比较，或者谴责去听;也就是把全部注意力放上去;然后你会自己发现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不用别人告诉你。但是专心——是最难做到的事。专心无需任何意志或欲望。我们在欲望的模式内，也就是在意志的范围内运作。那就是，我们说：“我会留神，我会设法不带任何障碍，不带着演讲者和我之间的任何障碍去听。”但是，这种意志的练习并非专心。

意志是人们培养出来的，最具破坏性的东西。你会同意这个观点吗?同意，或者否定，都不会发现它的真相;要发现它的真相，你不得不去注意它，去注意演讲者在说什么。毕竟，意志是欲望的顶点——我想要一些东西，我渴望一些东西，我想要它，并且去追求它。欲望也许是一条非常薄弱的细丝，但通过不断地重复，它会得到强化，从而变成了一种意志——“我要”和“我不要”。在过份自信的层面上(也可以被否定掉)，我们在运作，我们在发挥作用，我们在走近生命。“我会成功，我会成为某某，我会变得高贵”——所有的一切都是非常强烈的欲望。现在我们在说，集中注意力无论如何也与欲望或意志无关。

那么，一个人如何去变得专注呢?请明白这个。一个不专心的人(拥有强大的集中力，是一种排除与抵抗的意志练习;任何方式的努力，也是意志的表现，并非专注)，如何变得专心呢?因为如果你能够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你做的每一件事上(你非常少这样做)，那么不管你做什么，你都完全用你的心，用你的头脑，用你的神经，用你所拥有的一切去做。自然地，不会有任何的努力，不会有任何意志的练习，也不会把注意力当作工具使用，让它专注在某些东西上，这种注意力是怎样来的呢?我希望你是在跟着这整个过程。你要知道，如果你不一步一步地跟着做，你将会发现这是极度困难的，因为你很可能没有习惯它。你已经习惯了别人告诉你怎样做，你又重复地去做，然后你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它。但是，我们正在尝试去说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

当你知道你自己不是在注意的时候，这种注意会很自然，很容易地出现——对吗?当你意识到自己没有去注意的时候，不要去注意，意识到“不是在注意”这个事实便是注意，你明白吗?通过否定，你会得到肯定，而不是通过对否定的追求而得到它。当你不带着这种注意去做某些事的时候，你是在一种不经意的状态下做事，意识到不经意状态下的行为，便是注意。这使头脑变得非常精微，使头脑变得异常警觉，因为没有浪费能量。而意志的练习是一种能量的浪费，专注的练习也是一样。

我们说的这种注意是必要的——不要说：“请你给‘注意’作一个明确的定义”，你可能会像查字典那样。我们不打算去定义它，我们设法去做的，是通过否定“不是什么”来自己去达到它。我们是说，这种注意对于敏感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是较深层次上的智慧。另外，这些词是不相同的，因为它们没有比量——当你说：“更深”，“更多”的时候，你是在比较，而比较是一种能量的浪费。所以，如果这是令人明白的，我们可以用这些词来传递它的含义，它不是比较，而是事实。

这种敏感暗示了智慧，我们需要极大的智慧去生活，去过好我们每天的生活，因为只有智慧，才有可能为我们的灵魂，我们生命的真正核心，带来彻底的革命。这样的突变是必要的，因为人类数百万年以来，都生活在痛苦的争扎和绝望中，总是与自己斗争，与世界斗争。他发明了和平，却根本不是和平;这样的和平是在两场战争之间，两场冲突之间。随着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变得越来越没有秩序和富有竞争性，必须要有一种根本的变化，变化不是在于社会，而是在于创造社会的人。人类本身是非常没有秩序的，他非常混乱;他相信，他不相信，他有理论，他有这个那个;他生活在一种矛盾的状态中。他建立了一个社会，一种矛盾的文化，有它的富人和穷人。这是失序，不仅在我们的生活里，也外在地存在于社会里(而且也在外面的社会里)。秩序是完全有必要的。你知道世界在发生什么事吗——就在这里的印度——看看!发生什么事?大学关闭，一整代的年轻人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他们将会被争论一些愚蠢的语言分歧问题的政客们摧毁。然后是越南战争，人类是被一种理想摧毁。美洲有激烈的骚动，可怕地毁坏物品。中国有一场内战;在俄罗斯，是暴政，镇压自由，大大地延缓了自由——有了国与国之间的分歧，宗教间的分割，所有的都表明了一种彻底的失序。这种失序是由我们每一个人造成的;我们应该有责任。请明白对它的责任。老一代已经把世界搞得一团糟，你已经用你的念咒，你的古鲁，还有你的神，你的国家，把这个世界陷入极大的混乱中，因为你只是关注生计，培养了大脑的一部分，其余部分都被你忽视了，你漠视不理。每一个人都要在自己心中，在所生活的社会中，为这种秩序负责;共产主义和其它形式的暴政都不会带来秩序，相反地，他们会带来更多的无序，因为人们需要自由。

所以，因为失序，秩序是必需的，否则根本不可能有和平。唯有在和平，在平静，在美丽里，慈悲才可以绽放。秩序是一种美德，并不是由一颗狡诈的头脑培育出来的美德。秩序是一种美德，美德是一种活着的东西，秩序也是一样，是活生生的。所以，跟其它事物一样，美德也无法被训练出来。你不可能训练它，就像你无法训练谦卑，或者无法用一种方法去寻找什么是爱一样。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秩序跟数学一样;在至高等的数学里面，是至高的秩序，绝对的秩序。而那种绝对的秩序，是一个人内心必须拥有的。正如美德无法被培养，无法用头脑来整理一样;秩序也无法被制造，也无法用头脑来把它整理;但是，头脑能够做的是发现什么是失序。你在跟着做吗?你知道什么是失序——过着我们这种生活就是完全地失序。在目前情况下，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置身事外，没有协作精神，没有爱，只有彻底地无情，就像越南或中国发生的事那样，或者说是你隔壁邻居门口发生的事那样。认识这种失序，了解这种失序，是要了解它是如何形成，它的起因。这样，当你明白到这种失序的源头的时候，是真正地了解它，不仅是智力上的;然后由于这种了解，秩序自然会出现。现在我们尝试去了解失序，那是我们每天的生活，了解它，不是智力上或口头上的了解，而是观察它，观察一个人是如何通过成为一名印度教徒，一名穆斯林或一名基督徒而与其它人分化(基督徒有他的神和理念，印度教徒也有他的理念，穆斯林对于他来说，也有他的理念等等)，观察它，与之紧密接触，不要有偏见，否则你无法与另一个人接触。

所以，当你内心直接地与无序接触，秩序就会从无序而来，它自然地，自由地，轻松地，带着极大的美丽和生命力地出现。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去观察你自己，那么你并没有与这种无序接触。如何去看你自己(我们已经深入探讨过看的问题)，如何去看一棵树，一朵花——因为正如我们不久前的一天说的，看的行动是爱的行动吗?看的行动是行动。我们将会稍为深入探讨，因为这真的是十分重要。

当你完全地去看，也就是，用你的头脑，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用你的神经去看——当你完全地专注，你会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中心，没有观察者，因此也没有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分，你也会完全地抹去了冲突，而这种冲突是由分割和分裂造成的。只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用这种方式来看生命，它才看上去不一样。它真的是非常简单。如果你懂得如何去看一棵树，如果你懂得如何全新地去看布满星星的天空，带着深深的平静地去看，那真的是非常简单——看，看和听，然后你解决了整个“理解”的问题，因为根本就没有“理解”这一回事，有的只是头脑的一种状态，是无分别的状态，因此也没有冲突。

要达到这种自然、轻松和完整的状态，就必须要有专注。这种专注只有在你懂得如何去看，去听的时候才会形成——如何不带任何印象(有色眼镜)去看一棵树，或者是你的妻子，你的邻居，或者是天上的星星，甚至是你的上司。毕竟，印象是属于过去——过去，已经积聚了各种经验，愉快或不愉快的;而你，带着这种印象去看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邻居，你的世界;你自然地带着那种印象去看。所以，与你接触的是你的记忆，印象是由记忆堆彻而成。是那个印象在看，因此并无直接的接触。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痛苦，只有痛苦，没有印象，因此你立即作出行动。你可以延迟去看医生，但也已经牵涉了到看医生的行动。同样地，当你看和听的时候，你知道了立即行动的美丽，无论如何也没有冲突在里面。那就是为何懂得看的艺术是如此重要，其实非常简单——用全部的注意力去看，用你的心和你的头脑去看。专注意味着爱，因为如果在你和美丽的日落之间有了分别，你就无法看到那天空，也无法变得异常地敏感。

只有在我们看的时候，这种秩序才出现，那其实是取得与无序的接触，它在我们自己里面，在我们的人群里面。我们并不是处于混乱中——“我们”是一种混乱的状态。现在，当你看着你自己的时候，不带任何印象地看，其实是在看看你是谁(并不是商羯罗、佛陀、弗洛依德、荣格，或者某某人说的，因为那是你依照他们的形象来看你自己)，你看看自己内在的混乱(无序)，愤怒、残暴、暴力、愚蠢、冷漠、无情，受到野心的不断驱使，有着它独特的残酷——如果你能够不带任何印象，不带任何语言而意识到它和看它，那么就能够直接地与它接触。有了直接的接触，就会有立即的行动。有了强烈的痛苦，就会有立即的行动;有了极大的危险，就会有紧迫的行动。这种紧迫的行动就是生命，它不是迄今为止我们称为生命的东西，它是一个战场，战场里的是一种痛苦的争扎，绝望和隐藏的欲望等等;那是我们所称的生命。请自我观察一下。现在，利用演讲者作为一面镜子，去看看镜子里的你。演讲者说的都只不过是把自己暴露给自己看。因此，要看它，听它，然后完整地与它接触，完全地与它同在。如果你是这样做，你将看到那就是立即的行动。

接着，过去被摧毁了。你知道过去是无意识的。你知道什么是无意识吗?不要回到弗洛依德、荣格或所有其它那样的人那里去，而是要自己去看，然后去寻找，不是凭着经验主义，而是真正地去观察它。你的过去是你的传统，你读过的书，种族遗传，例如是印度教徒、佛教徒、穆斯林、基督徒，还有其余一切，还有你所生活的文化、寺庙，以及世代相传的信仰。这构成了你不得不服从的宣传机构，是你的宣传机构;你是这个五千年的宣传机构的奴隶。基督徒是一个两千年的宣传机构的奴隶。他相信耶稣基督，而你相信奎师那，或者不管你相信什么，正如共产主义相信其它一些东西一样。我们是宣传的结果。你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吗?——是语言和其它的影响;所以不管怎样，没有东西是原创的。要去寻找任何原创的东西，我们必须要有秩序。只有当一个人的混乱(无序)状态完全停止的时候，秩序才会出现。因为我们所有人，至少是那些稍为认真的人，以及那些思考周到的人和最真挚的人，必定会问是否有任何神圣、圣洁的东西。答案当然是，庙宇、清真寺和教堂都不是神圣，也不圣洁，因而也不是印象(图像，形象，肖像)。

我不知道你是否亲身经历过。拿起一根手杖，把它放在壁炉台上，每天在它跟前放一朵花——给它一朵花——把花放到它前面，然后重复一些词——“可口可乐”、“阿门”、“奥姆”，什么词也没有关系——任何你喜欢的——听着，不要对着它笑——这样做，然后你会发现。如果这样做，过了一个月，你会看到它是变得如何神圣。你已经把自己认同于那根棍子，那块岩石，或者是那个理念，你已经把它变成了某些神圣、圣洁的东西，但它并非如此。出于你的恐惧，出于这种持续不断习惯的传统，你已经给予它某种神圣的意义，把自己交付于，让自己臣服于某些东西，是你认为神圣的东西。庙宇里的神像并不比路边的一块大石来得神圣。所以，如果有“神圣”这样一种东西的话，找到什么是真正的神圣是非常重要的。

你要知道，人们千百年来都在谈论这个，寻找某些不朽的东西。神圣并非由头脑创造，它就在里面，是某些从来未被过去触及到的东西。人们总是去寻找它。为了寻找它，人们已经发明了宗教，有组织的信仰，但没有找到。一个认真的人去找它，不是通过一些岩石、庙宇或理想来找，而是去发现什么是真实、真理，永恒不灭的神圣。如果你无法找到它，你会总是变得残酷，总是处于冲突中。听着，今天晚上，如果你去找，也许你会得到它，不是通过演讲者，不是通过他的语言，不是通过他的陈述，而是在通过领悟无序而来的纪律出现的时候，你可以得到它;观看每时每刻的混乱(无序)都需要注意力。请跟着这样做。你要知道，纪律是一种操练，正如士兵要从早到晚操练一样。因此，操练，除了是服从于一种习惯以外，什么也不是。那就是我们所称的纪律;镇压和控制——那是死的，完全不是纪律。纪律是一种活的东西，它有它的美，有它的自由。当你懂得如何去看一棵树，如何去看你的妻子、你的丈夫的脸的时候;当你能够看到一棵树或日落的美的时候，这种纪律会自然地出现。去看，去看那天空，去看它的辉光，美丽的叶子反衬着橘红色的辉光，以及那颜色的深浅，颜色的变化——看它!去看它，你必须把全部注意力都放上去。把全部的注意力放上去有它的纪律，你不要想着其它任何的纪律。所以，那种东西，那种注意力，是活生生的，活跃而富有生命力。

这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美德。你无需其它的道德标准，没有道德(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有道德，除非一方面是你创建的社会告诉你的那种道德;而另一方面，你想做的，无论如何也与美德没有任何关系)。美德就是美丽，而美丽就是爱。没有爱，你没有美德，因此也没有秩序。另外，如果你现在已经这样做，在演讲者正在谈论天空的时候，用你全副身心去看那天空，看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纪律，从而也有它自己的美德，它自己的秩序。接着，头脑会达到绝对秩序的至高点，它本身变成了神圣。我不知道你是否领会它。你要知道，当你在看树、在看小鸟和反射在水面上的光的时候，当你毫无妒忌地爱你的邻居，你的妻子，你的丈夫的时候，那种爱决不会被憎恨所触及。有了那种爱，爱本身成为了神圣，没有其它东西可以比得上它。

所以神圣，并不存在于人为加上去的东西里面，而是在一个人完全切断了与过去(也就是记忆)联系的时候，它才会发生。这并不是意味着那个人变得没有头脑，在某个方向，他必须有记忆，但那种记忆会被发现是这整个状态的一部分，它的内在与过去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当你看到事物本来如此，并且直接地与它们接触的时候——就像跟了不起的日落为一体一样，过去才会终止。然后，出于这种秩序、纪律和美德，爱才会发生。爱是巨大的激情，因此它会立即地行动。在看和做之间并无时间的间隔。当你有了这种爱的时候，你可以把你所有的圣书，所有的神放到一边。而你必须要把你的圣书和你的神，你每日的抱负，放到一边去，为了达到那种爱。那是唯一的神圣。要得到它，慈悲必须要绽放。是慈悲——你明白吗，先生?慈悲只会在自由中绽放，而不是在传统中。世界需要改变，你需要巨大的内在革命;世界需要革命(不是经济的，共产主义的和流血的革命，贯穿历史，人们已经尝试过了各种各样的革命，那只会导致更多的痛苦)。但是，我们需要根本的、心理上的革命，这种革命就是秩序。秩序是和平;而这种秩序，还有它的美德与和平，只会在你直接地与日常生活中的混乱接触的时候才会发生。然后，慈悲会绽放，你将无需寻求。因为那就是神圣。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14日

第八节 时间、空间和中心

思想、观念和“是什么”。明白受苦是必需的：痛苦、孤独、害怕和嫉妒。自我中心。空间和时间的中心。有可能没有自我中心而活在这个世界上吗?“我们活在自己思想的监牢里。”看看这个自我中心的构造是什么。没有自我中心地去看。

克：今天早上我们该一起讨论什么呢?

提问者：什么是心理记忆?它是怎样印在大脑里?

提：你会继续深入“享乐与思想”这个问题吗?

提：什么是生活的观念和世界的观念?

克：你想讨论那个吗?“什么是生活的观念和世界的观念?”同时，什么是思想家和思想……你们在说什么呢，先生们，我不介意我们在讨论什么。

提：我们可以继续谈论思想吗?上一次的谈话以时间和空间的问题结束。

提：我们可以稍为花多些时间去谈论和解释时间、空间和中心的问题吗?那是我们不久前的一天谈过的。

提：为什么我们想要讨论“不久前的一天”谈过的内容吗?我的话就这么多了。

克：也许如果我们要讨论生活的观念和生活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回到时间、空间和中心这个问题上。我想所有其它问题都会被总结成那个问题。什么是生活的观念?我们所指的观念和语言是什么意思呢?是去构思、去想像、去创造。一个观念的世界是一个思想、格式和理论的世界，一个想象的意识形态模式的世界。那就是说，当我们在谈论观念的时候，是指我们所说的意思，对吗?一个观念的世界，一个意识形态的世界。首先，它存在于我们与他者的关系中，它与生活相关的内容是处于什么位置呢?我们或多或少地描述，或者是用语言来解释的观念世界，与我们真实的日常生活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完全有任何联系吗?我有牙痛;那是一个明显的事实。“没有牙痛”这种观念是不真实的。事实是，我有牙痛。另一种观念是一种虚构的东西，一种理想。现在，现实世界，本然，真实的日常生活，与准则、观念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你相信，印度教，至少你们中的一些人，相信有阿特曼(我们谈到了一个敏感的话题)，一种永恒的存在。那是一种思想，一种理论，一种观念，对吗?不对?商羯罗或者吠檀多，或者一些家伙说存在着这种阿特曼，一种精神的实体，或者不管叫它什么都可以。那只是一种思想，对吗?

提：远远不止是那个。

克：远远不止?

提：(听不清)

克：据说是有某些永恒的东西……

提：(听不清)

克：(我不假设，先生)是有这种理论，这种观念，先生。有一种永恒的状态，一种实体，或者不管你喜欢叫它什么都有可以，它就在每个人里面，在神里面。基督徒、穆斯林都这样说，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言。这里，你用了一系列的语言。现在，无论怎样，“不存在这种实体”不也是一种观念吗?

提：现在，它是一种观念，但是我们希望，在时间的进程中，我们会自己去发现那样东西。

克：当你在假想存在某种东西的时候，接着你会不可避免地去找它出来!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非常简单。但是，为什么要作任何的阐述呢?

提：我爱上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尽管我没见过她，但她的美丽是事实。

克：噢，离开它，先生。它不是有点儿像那个。这会导致鹦鹉学舌。我们有了意识形态和观念——完美之人的想法，应该要成为某种状态的想法，一个已经解脱的人是如何思考、行动、感受和生活等等的想法。但这些都是观念，对吗?

提：你称为“是什么”的当然也是一种观念!

克：是吗?当你真正感到牙痛，是一种观念吗：你因为没有工作，没有食物而感到痛苦的时候，那是一种观念吗?当你心爱的人死了，你处于极大的悲痛中，那是观念吗?

提：(听不清)

克：什么!牙痛不是真实的!你们活到哪里去了?当死亡在衰老中来临的时候，或者是在一场意外中，你断了一条腿的时候，或者不管是什么——那是理论，是疑难吗?它是一种观念吗?先生，我们现在都与观念打交道。一种生活的观念。为什么你想要观念呢?

提：去描述生活。

克：为什么我要去描述生活?我生活，我受苦。

提：(听不清)

克：问题就是这样：“你怎样去着手创建，去构想你的生活?”为什么我想要构想生活;去构想事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问，什么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就在那里，它是不幸。那里有痛苦，那里有享乐，那里有失望，那里有自负。

提：它们只是表层。

克：你说的“只是表层”是什么意思?噢，你意思是说它是一种幻觉!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享乐、痛苦、战争那样的东西吗?这是一个可爱的世界?(笑起来)当他们夺去你的工作的时候，你说没有这样一回事，对吗?当你没有食物的时候，你说那是一种幻觉，对吗?不?那么你是在说什么呢?你说它不是真实?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观念是结束的方法?这真是一个不寻常的世界。我们都在说什么!我们都非常仔细地分析“观念”这个词，分析它是什么意思，对吗?先生说很多人都需要观念。好，先生，保留这个意见。(保留它，保留它)

提：我没有那样说。我说很多人都需要明白“观念”这个词。

克：我刚才已经解释过。所以，让我们再继续。我们是在问观念与每日生活之间有什么关系。每日生活就是每日到办公室去辛苦工作，每日忍受孤独、痛苦等的折磨。那么，现实世界，也就是我们每天生活中发生的事，与观念又有什么关系呢?

提：我能够说几句吗?

克：我洗耳恭听，先生。你擅长这一领域。

提：(发表了长长的演说，听不清)

克：呀!他说如果我们真正地了解观念是什么，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他还引用了其他人的话，我不知道是谁。为什么我要去理解观念?当我充满了不幸，当我没有食物，当我的儿子死了，当我是聋、哑、弱智——那些观念跟它们有什么关系呢?观念成了语言、想法和理论。它与我孤独的痛苦有什么关系呢?

提：(听不清)

克：先生!先生!我想我们必须继续这个问题，否则我们不会有任何进展。我们不愿意去面对现实，我们用一大堆的话来编造故事。现实不是一种观念;现实是我的每日生活。对吗?现实是在我在痛苦中。痛苦不是一个理论，不是一种观念，它是生活中的一个真实经历。所以我对我自己说——为什么我会对痛苦产生观念呢?对痛苦产生观念是一种浪费。所以我不想要观念，我想了解痛苦，对吗?

那么，问题是——什么是痛苦?有身体的痛苦，例如牙痛、胃痛和疾病，也有处于不同层次的痛苦，心理上的痛苦。现在，我如何去从那里得到解脱呢?从内在的痛苦中解脱。我可以去医生那里治疗身体上的痛苦，但是在我忍受的痛苦中，也有心理上的痛苦。我在受什么苦?一个人会为了什么而受苦，先生?

提：孤独和恐惧。

克：对!孤独和恐惧。我想摆脱它，因为这种孤独和痛苦总是一种负担，它们使我的思想，我的眼界，我的视野和我的行动方式变得黑暗。所以，我的问题是如何摆脱恐惧，而不是摆脱任何的理论;它们已经离去了。我不接受任何的理论。所以，我该如何摆脱恐惧?观念会帮我摆脱恐惧吗?这是不是我们较早的时候说过的，先生?但是拥有一种观念会帮助我解脱那种恐惧吗?你说“会”，你说“它是一种科学的思想”，“它是以真实为基础”，它是一种“逻辑的总结”。先生，找一个简单的例子，自己去把它想出来。不要引入科学、逻辑和生物学的事实。这是恐惧;一种“非恐惧的观念”会帮你摆脱恐惧吗?先生，不要把它理论化。你有恐惧，对吗?不?不要仅仅是扔一些词语出来。你有恐惧，对吗?想一想它，先生;深入它。不要回到一些理论上，先生。请抓住一样东西。这是恐惧，你害怕你的妻子;你害怕死亡，害怕会失去工作。任何的理论、观念会帮你摆脱那种恐惧吗?你可以逃避它们。如果你害怕死亡，你可以通过相信轮回来逃避死亡，但恐惧仍然在那儿。你不想死，尽管你会相信各种各样的填补，事实上恐惧仍然在那儿。观念不能帮助人摆脱恐惧。

提：它们也许会逐渐地帮我们变得自由。

克：逐渐地?那样你会死去。先生们，为了上帝的缘故，不要理论。理论是些无用的智力游戏!

提：企图去摆脱恐惧不也是一种逃避吗?

克：噢，我们是多么幼稚!你可以逃避你的妻子，但你的妻子仍然在家中。

提：你可以改变你的生活方式。

克：先生们，请让我们把这个说得简单些，你知道什么是恐惧，对吗?你知道什么是暴力，对吗?一个非暴力的理论会帮你摆脱暴力吗?举一个简单的事实为例。你是暴力的;那是事实。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你是暴力，可以通过一种观念，一种非暴力的观念来了解暴力呢?(长时间的暂停)

提：(长篇的发言，听不清)

克：你在说什么，先生!我们是在说英语!你不懂英语!你懂英语吗，先生?我们在说暴力。你曾经有过暴力吗，先生?

提：有时候有。

克：好。现在，你通过一种观念来摆脱了暴力吗?

提：我看见自己在施暴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说要镇静。

克：我怀疑我们是否在说同一种语言。我放弃!你继续吧，先生。

提：(继续发表陈述，听不到)

克：好，先生，你赢了。

提：(更进一步的发言，听不清)

克：谢天谢地，先生，你没有统治这个世界。你在丢失时间，你在浪费时间。你生活在一个如此不真实的世界里。

提：(继续发表激昂的演说，听不清)

克：那是我们正在说的，先生。直接地面对事实。如果你没有了对于现实世界的理论，那么你只能够去面对真正的现实，对吗?显然地，你们这些老一辈的绅士并不想去面对现实。你喜欢活在一个观念的世界里。请活在那里吧，先生们。现在让我们来继续。这个问题是，可能让头脑摆脱恐惧吗?现在什么是恐惧?我们感到恐惧。(我们在回到你的问题上，先生)(不是你的问题，先生。你想活一个观念的世界里;活在那里吧。我在回答另一位先生的问题)你是问那个说“我害怕”的实体或人是谁吗?你已经在嫉妒，对吗?说“我嫉妒”的人是谁?

提：自我。这里有一种自我在里面。

克：现在，谁是自我?先生，请分析它。你知道什么是分析吗?一步一步地，深入它。它是谁?把它想出来，先生，不要引用商羯罗、佛陀或某某人的话!当你说“我害怕”的时候，“我”是谁?

提：(发表几种看法，听不清)

克：不要引用，把它想出来，先生们。

提：这是不是在嫉妒的那一刻，思想把自己构想成永恒的实体呢?

克：现在，思想把自己视为永恒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我嫉妒，我在构思着嫉妒。现在，谁是那个实体，是那个说“我嫉妒”的思想吗?

提：(听不清)

克：噢，停下来，先生!你没有在分析它;你只是在陈述!深入它，先生。你是说在那一瞬间，当思想在作出“我嫉妒”的陈述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思想会把自己认为是永恒的，对吗?现在，为什么思想会认为自己是永恒的呢?而不是思想已经识别出一种类似的感觉，一种先前曾经有过的感觉?一步一步地慢慢来。我嫉妒，你知道什么是嫉妒——我变得意识到自己在嫉妒，现在我在问——“变得有意识的实体是谁?那实体或思想是怎样知道它是“嫉妒”的呢?思想知道那是嫉妒，因为它已经感觉到了嫉妒。先前嫉妒的记忆出现了，人感觉到了它，说：“再来一次”，对吗?这是我以前曾经有过的嫉妒。否则你会认为它是非常不同的。因为思想能够识别那种感觉，它能够称它为“嫉妒”。它以前已经经历过同样的感觉。所以它说(“它”是思想)……(被听众打断)先生们，我知道它非常复杂，所以我们必须一步一步地慢慢深入。(先生们，你们不介意去跟着吗——你们所有人都一起来)(大笑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难探究的问题，除非你把全部注意力都放进去，否则你无法理解它非常错综复杂和微妙的本性。我们说——首先是有嫉妒，后来成为了嫉妒的意识;接着思想说：“我以前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否则的话，你将不能够识别得出你称为“嫉妒”的那种感觉，一种以前曾经有过的体验，通过对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进行识别，而被赋予了永恒和持续性。所以，思想是具有持续性，因为思想是对记忆作出的反应。对吗?思想，也就是昨日记忆的结果，说：“再来一次;这是嫉妒。”通过把它称为“嫉妒”和识别它，它已经被赋予了更大的生命力。思想是对一大堆记忆的回应，由传统、知识、经历等组成，它识别出现时拥有的感觉——“嫉妒”。所以，思想或记忆是中心!对吗?(暂停)先生们，你们的中心在说“这是我的房子，我住在那里，它属于我是合法的”等等。你有了某些记忆，愉快或痛苦的记忆。整堆的记忆是中心，对吗?中心是暴力、无知、野心和贪婪——它有痛苦、失望等等。那个中心在它自己的周围创立了空间。是不是?不?(中断)(慢慢来，先生们……要停一下吗?……呀，这位先生想要我重复曾经说过的话。很抱歉，先生，我不能重复它。我无法记起我说过的话。)

我们将以不同的方式来描述。这里有一个麦克风，在它周围的是空间。那是一个中心，它的周围有空间，它又存在于空间里;正如这间房子里也有空间一样。但是，这间房子的外面也有空间。所以，这个中心有小小的空间在里面，同时外面也有空间。(我不是在谈论创世，只需安静地听着。)先生，请观察这个，请深入它，请彻底地观察它，不要光是用智力来观察。如果你真的深入它，它会更加有趣。但是，如果你只是对它定下理论，那么我们就无法明确地讨论它，也会毫无结果。这是中心，是大堆的记忆。(先生们，它是如此迷人。请深入它。)这个中心是大堆的记忆，大堆的传统，它是由紧张的状态，通过压力，通过影响力而产生。这个中心是时间的结果，里面的是文化的领域——印度教文化、穆斯林文化等等。所以那是一个中心。显然地，由于它是一个中心，它的外面也有空间。又由于运动的关系，它的里面也有空间。如果没有了运动，就不会有空间。它将不会存在。凡是会运动的都必定有空间。所以，中心的外面和里面都有空间。中心总是在寻找更广阔的空间，去做范围更广泛的运动。现在以不同的方式来描述。中心是意识。那就是说，中心有边界，那边界被认定为是“宾格的我”。只要有了中心，必定有圆圈。当然，它在设法扩充圆圈的范围——用毒品，现在称为“头脑的迷幻扩展”——通过冥想，通过各种方式的控制意志来扩展。它设法去扩张被称为“意识”的空间，使它扩展得越来越大。但是，只要有了一个中心，空间就必定总是受到控制的——像一个生活在监狱里的囚犯一样。他可以自由地院子里散步，但他始终是一个囚犯。他可以有一个更大的院子，他可以有一座更大的建筑，更舒适的房间，有浴室等等，但他仍然是受到限制。只要有了一个中心，那么它必定会受到空间的限制，因此中心从来不会是自由的!它像一堵高墙内的囚犯在说“我自由了”。他并不自由。很多人也许会无意识地认识到，在意识领域的范围内并无自由这回事，有了中心，因此他们会问是否可能去扩展意识——用文学、用音乐、用艺术、用毒品、用各种不同的过程去扩展。但是，只要有了中心，观察者、思考者、观看者，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在囚犯的围墙里。是吗，先生?请不要说“是”。因为中心和边界之间有了距离，再加上时间的介入，又因为他想超越它，把它推得更远。我不知道你是否跟着这样做?先生，我们不是在跟理论打交道，但是如果你自己心中真的是这样做，你就会看到这样一种东西的美丽。

提：你会探究这种扩展的倾向吗?

克：你知道扩展是什么意思吗?你可以用力把一条像皮筋拉长，但是如果你用力过度，把它拉得太长，超出了某一个点，它就会断。(对，先生。超出了某一个点，它就会断。)生活在马德拉斯的小屋子里，我感到那里没有空间。我有我的家庭，我的焦虑，我的办公室，我的传统——它像死一般地挤压着我，我想打破它。这样，又有扩展的欲望了。当社会压迫着我，把我挤到某个角落的时候，我爆炸了——为了扩展，又有了一场反抗。当一个人生活在一条非常拥挤的大街中的一幢小房间里，没有空旷的乡村去呼吸新鲜空气，也没有机会到那里去，我变得暴力。动物就是这样。它们有领土权，因为它们想要猎食的空间，并且阻止任何人进入那区域。对吗，先生?所以，一切都需要扩展——贸易、昆虫、动物和人类，它们都必须要有空间。不仅是外在的空间，而且还是内在的空间。那中心说：“我可以用吸毒来扩展我的空间。”但是，你无需通过吸毒来获得这种扩展的体验。我无需通过吸毒来知道什么是陶醉!我知道什么是陶醉，我了解它!我无需去吸毒!

提：(听不清)

克：不，先生。请不要引入其它问题，这非常复杂。如果你慢慢地深入探究，就会了解它。中心，受困于自己的局限性，想要向久扩展。它通过认同来寻求扩展——包括与神的认同，与一种思想、一种理念的认同，与一种准则，一种观念的认同。请跟着下去，先生!它觉得自己在不同的水平上可以过着不同的生活，尽管这是一个过着不幸生活的人。所以，观念对于一个囚犯而言，变得不同寻常地重要，因为他知道他无法逃脱。那个中心是思想——我们检查它——然后思想会设法通过与某些东西的认同而扩展——与国家、家庭、群体和文化的认同——你要知道，是扩展，再扩展。但是它仍旧生活在监狱里!只要有了中心，就没有自由：对吗?(不要说同意，先生。对你来说，所有的都只是理论，一种理论与另一种没有什么两样。)所以，看看它做了什么!它发明了时间作为逃避的工具。我会渐渐地逃脱这座监狱，对吗?我会练习，我会冥想，我会做这个而不做那个。渐渐地，有明天，再明天，下一世，将来。它不仅是创造了有限的空间，而且还创造了时间!它成为了它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的奴隶。呀!你们明白这个吗，先生们?

提：记忆是如何……(听不清)

克：它非常简单，先生。你以前问过这个问题。如果你自己去看，它真的非常简单。有人打你，侮辱你，你对此有了记忆。我打你，你受到伤害，你受到侮辱，你受到轻视，你不喜欢它。我侮辱你或者奉承你的记忆仍然在你的大脑中，在你的意识中。由于记忆还残留着，下一次你见到我的时候，你对你自己说：“那个人侮辱过我”，“那个人奉承过我。”当你又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记忆又作出反应。它就是如此，非常简单，不要把时间浪费到上面去。

提：在这些讨论和谈论过后，我们会在哪里呢?

克：恐怕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明白了我们在说什么，并且实践它，那么你会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上。但是，如果你天天都不实践它，那么你只是过着与原来没有什么两样的生活，就是如此。

所以，首要的问题是，只要有了一个中心，我们也知道我们指的“中心”是什么，就必定会有时间和有限的空间。那是一个事实，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它。你被束缚在你的屋子，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上，然后是社区、社会、再然后是你的文化等等。所以，整件事情就是中心——文化、家庭、国家——那是意识，总是局限的，已经产生出一种束缚。它设法去把边界扩展，把围墙加宽，但是整个中心仍然是在监狱里。所以，首先第一件事是，在我们的每日生活中，事实上在发生些什么。然后问题出现了(请听着，不要理论上的答案，因为它没有价值)没有中心而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可能的吗?那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有可能没有中心，却仍然在这个世界上过着完整而充实的生活?你有什么看法?

提：一个人只可以是一个点。

克：但是一个点仍然是中心!不，太太，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只是回答，那么就意味着你没有深入探究过它。

提：(听不清)

克：对。我知道你会那样说，先生;但是你仍然在圆圈里面。你没有……你继续……先生，你去过监狱吗?就个人而言，你没有，先生。你有参观过监狱吗?如果你有参观过监狱，就会看见他们是在不断地扩展围墙。更大的空间，更大的监狱，越来越多。但是你仍然是在监狱里。我们就像那种情形。我们生活在我们自己的思想的监狱里，带着我们的不幸，我们的文化，说：“我是一个婆罗门，我是一个非婆罗门，我憎恨这个，我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我爱这个，不爱那个”等等。我们生活在这个监狱里，我可以一点一点地扩展它，但它仍然是一个监狱。所以，这个问题出现了(请不要回答，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你不可能用片言只语来随便回答)，你必须在生活中，在每天的生活中去寻找。所以我们在问：“知道了什么是中心，也知道了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你需要记忆，那么，没有中心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以巨大的生命力去完成你的工作，去做每一件事是可能的吗?”你明白吗，先生?你需要记忆去办公室，去那里工作。如果你是一位商人，你需要记忆去欺骗其它人。或者不管你做什么，都需要记忆。你需要记忆，却依然不受记忆所产生的中心的影响。看看这很难吗?……这样你会怎样做?(有人打断)先生，请不要回答，你回到了理论上。当我牙痛、胃痛，或者是饿的时候，我来到了你的房间，你会给我什么?理论?还是把我赶出去?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它不只是印度，而且还是一个全世界的问题，一个全人类的问题。

现在，有摆脱中心的方法吗?你有跟着去想吗?有一种方法吗?明显地，方法是属于时间，因此方法并不是好的，不管是商羯罗的方法，佛陀的方法，你笼爱的古鲁的方法，还是不需要古鲁的方法，或者是你发明的方法。时间已经失去了价值，如果你还没有摆脱中心的束缚，那么还是不自由的。因此，你必然总是受苦。所以，一个说“悲伤会有结束的一天吗?”的人，必定会为此而寻找答案——并不是在书本上，并不是在一些理论上。必须去寻找，去发现。如果没有方法，没有体系，没有领导者，没有古鲁，没有救世主——一切都是时间的介入——那么，会发生什么呢?你会怎样做?要来到这个点上，你的头脑发生什么变化呢?不要一下子跳到结论上去，不要理论，也不要说“它真了不起”，而是非常仔细地调查一下你的头脑发生了什么变化;事实上，当你这样做的时候，是一步一步地，来到这个点上，来到这个问题上，看看这颗头脑发生了什么。

提：(听不清)

克：噢，不，请不要这样，先生。如果你这样做，你的头脑会发生什么呢?不，不，是某些事发生在头脑上。你只是在猜测，先生。不要猜测，它不是一个猜测游戏。你的头脑已经变得高度活跃，对吗?因为要分析地如此仔细，一步一步地，逻辑地分析，不要错过每一个点，你不得不锻炼你的大脑，不得不锻炼逻辑，不得不锻炼纪律。所以头脑已经变得异常敏感，不是吗?头脑构建了中心。通过纯粹地观察，观察它正在做什么，观察它曾经做过什么，头脑变得不同寻常地敏感，对吗?你没有做过什么去让它变得警觉，而是通过纯粹地观察思想的活动，一步一步地观察，它已经变得不同寻常地清晰。这样，随着头脑变得清晰，它会来到“中心是如何消失?”这个问题上。当它已经来到了那个问题上，就已经看到了中心的整个结构。看，是真正地看，就像我看见那棵树一样，我也看见了它。

提：什么是观看的实体?

克：先生，我说过头脑……你回到了一些问题上，先生。我非常抱歉地说，我们不能回去。在我们向前走的时候，回到一些你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东西并没有好处。你是被动的，但是通过来到了像“谁是看的实体?”这样的问题上，你已经变得主动。但是你没有真正地理解和观察中心是如何形成——通过记忆，通过传统，通过一个人生活的文化和宗教等来形成。这个中心已经通过经济压力来形成。中心产生了空间和意识，它设法去伸展。中心在对自己说(没有其它人问过它)：“我意识到我是生活在一座监狱里，显然地，要不受痛苦和悲伤的影响，就必须不要有中心。”它看到了这个，是中心自己看到了它——不是上面或下面的某些人告诉给这个中心。因此，中心看到了它的自我，说：“我有可能不成为中心吗?”(长时间暂停)那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回到这个问题上。除非你明白了，不然你无法达到它。

提：(提出建议，听不清)

克：噢，不，不，不。看，是不带着情绪，情感，喜欢和不喜欢地看。这并不是说，你要不带着感觉来看一些东西。

提：(打断了克的说话，听不清楚)

克：那是你们都在做的，先生。你每天看到马路的肮脏——我已经在这里二三十年了，每天都看到了那种污秽。当然，你是不带着感觉地去看。如果你感觉到了，你会对它做一些事情。如果你感觉到这个国家的腐败，你会做一些事，但你没有。如果你看到了政府的效率低下，如果你看到了所有的语言分歧正在毁灭这个国家，如果你感觉到了它，如果你对它有些激情，你就会做一些事情。你没有，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看到。

提：(又打断了，听不清)

克：噢，不，不。“你看到了更大的生命”——什么是“更大的生命”?你看见你自己是如何地想把一些东西扭曲成另一些东西!你不能够以一种直接的方式，简单和诚实地去看任何事物。所以，除非你这样做，否则我们只可以坐在这里讨论，直到末日的来临。什么是看，是这个，是那个吗?但是，如果你真的去看，没有时间和空间地去看，从而也没有中心。然后，当你没有中心地去看一棵树的时候，就会有广阔的空间，不可估量的空间。但是首先第一步，必须去学习、观察和听讲如何去看，但是你不会这样做。非常简单，你不会从一种称为“生活”的，非常复杂的东西开始。你的简单是系上一条缠腰布，游历在第三阶层中间，做着所谓的冥想，或者是你喜欢做的事。但是，那并非简单。简单就是要看到事物本来如此——去看。去看看那棵树，没有中心地去看。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9日

第九节 一个基本的问题

清晰地思考与日常生活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与过去的相遇。如何与记忆和技术知识共处却依然不受来自过去的影响?双重的生活：庙宇和办公室。如何没有碎片地生活?——一个出自观念的答案更加多的还是碎片。我们在大范围的基本问题面前沉默了。“你能够如此全然地活着，只有当下的行动吗?”

克：今天早上我们该一起讨论什么问题呢?

提问者：爱不是一种方法吗?

提：我是不是在恰当地假设：时间与空间是我们的其中一个问题?

提：记忆和思考之间有什么关系?

提：我们必须要有记忆，为的是要在日常生活、技术发展等方面起到作用。但是，记忆也是一种障碍吗?

克：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听过前面的问题——我最好重复一下它们。首先，爱有方法吗?

克：爱不是一种方法吗——一种爱的想法是不是?其它的呢?

提：思考和记忆之间有什么关系?

克：太太，你的问题是——记忆在日常生活，在技术发展等方面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记忆也是一种障碍吗?你还想增添更多的东西吗?

提：我们希望能够意识到每种思考、感觉和行动，但是当头脑变得平静的时候，思考、感觉和行动继续变得色彩斑润，然后变得压抑。这是如何发生的呢?

克：这是你真正感兴趣的问题吗?

提：我们已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失去了秩序——如何才能够把秩序找回?

克：我们已经在日常生活中失去了秩序，那么该如何去着手于重建秩序?是这样吗，先生?

提：或者我们必须要等它主动产生的一场变化的来临?

提：什么是清晰地思考?

克：好。让我们着手处理那个问题——好吗?我们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并且把它们都引了进来。这样好吗?

什么是清晰地思考?我们可以讨论这个吗?如果我们可以的话，让我们把它与日常生活联系起来。什么是清晰地思考?思考永远是清晰的吗?我们最好不要走得太快，首先第一步，让我们来找找，我们指的清晰是什么，我们指的思考是什么?清晰——当你透过湖水来看湖底的时候，你会看到一切都非常清晰，有卵石，有鱼，有波纹等。在明亮的阳光下，你非常清晰地看到树、叶子、树枝和花朵的形状——我们指的清晰是什么?

提：一个直接的印象。

克：噢!不。一个有明确轮廓的印象，对吗?

提：完全明白。

克：清晰是指完全地明白。我们还没有来到那个水平。我们是在说，我们指的“清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提：不受任何障碍的影响。

提：去看事物的本来面目，真正地去看。

提：没有空间地去看。

提：先生，如果我们在看月亮的时候，同时又看着一朵云，有时候我们会看得不清晰。我们看到的是月亮在移动，而不是云。

克：先生，我们是说一个词，以及它的意思和它的词义。

提：还有更多的细节。

提：先生，我认为是与光相关的某些东西。

克：先生，在我们说别的东西之前，你介不介意只花一分钟的时间去检查一下这个问题：我们指的“清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清晰地看到你。我非常清晰地看到那些树和每天晚上的星星。

提：毫无障碍地看。

克：对，毫无障碍。我们所指的“看”意思是——在没有障碍，没有阻碍，没有屏障，没有尘雾的时候，眼睛能够非常、非常清晰地看见一切，如果你的眼睛是近视的话，你戴上眼睛会更加清晰地看到远处的东西。清晰——对——是指清晰吗?我想对于那个词的意思，我们是清晰的。

那么，我们指的思考是什么?

提：理性。

克：先生，思考是什么意思?

提：(听不清)

克：先生，看。演讲者在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思考?

(被听众打断了)

克：演讲者在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思考?

(更多的打断)

克：演讲者在问你：什么是思考?而你甚至没有给予时间和空间去寻找一下什么是思考。一个问题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它对你来说是一种挑战。而你把它变成了泡影!你不是说：“现在我该如何去寻找什么是思考呢?它是如何发生?思考的源头或开端是什么?”它是一个挑战，而你又不得不作出回应。要作出回应(如果你想充分地作出回应的话)，你不得不去检查一下什么是思考，它是如何发生。演讲者问你——什么是思考?当头脑接受这种挑战的时候，它会做什么?你调查过吗?

提：我们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克：请花一分钟的时间来听。你还会有机会的，先生。请给这位可怜的演讲者一个机会。当问题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头脑经历了什么样的运作?你在哪里找到问题的答案?

提：头脑。

克：先生，看着它，思考它，深入它。我问你住在哪里，或者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回答是立即的，对吗?为什么是立即的呢?因为你已经把你的名字重复了无数次，上千次，同时你也知道你住在哪里。所以在问和答之间，没有时间的间断——对吗?它是立即的。我问你马德拉斯与德里，或者纽约之间的距离有多远的时候，就有了犹豫——对吗?所以你在记忆中寻找，从你所学的或者你已经读过的书去寻找，你说：“好，距离是这样多英里。”所以你在问与答之间花了时间，有了相隔的时间——对吗，先生们?

现在，当问到“什么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你如何去寻找答案?

提：它使人的头脑去把所有答案都搬出来。

克：你做什么，先生?

提：(听不清)

克：你检查记忆，从它那里得到了些什么?答案是什么?

提：我们在一点一点地研究它，然后把这些精华收集起来。

克：先生，看，现在，今天早上，我在问你，不要等到后天，你和我都走了，或者死了才回答。我现在问你——什么是思考?而你——要么去寻找，要么就是不知道——对吧?你属于哪一种?

提：头脑的过程在给出一个答案。

克：我说的“头脑的过程”是什么意思?

提：先生，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明白。

克：我的目的是什么?先生，不久前你已经问过一个问题。我的目的是什么?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知道，当提出“什么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找出它究竟是什么。(被一位听众打断)先生，给另一个人一次机会，不要回答得这样快。我想找出什么是思考——它是怎样出现?它的源头是什么?对吗?它很简单，先生?现在，它是什么，又是如何出现?那就是，你问了我一个问题——说：“什么是思考?”——我真的不知道——对吗?或者我知道，我知道它的整个过程——它是如何开始，如何运作，它的机械性是什么——对吗?不对?

提：一个人会感觉到它是如何运作，但我无法解释。

克：一个人会感觉到它是如何运作，但无法解释。看，以一件简单的事为例，先生。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听到后会发生什么?

提：你真的只是回答。

(各种不同的解释——听不清)

克：你回答，对吧?说我的名字是某某。那样会发生什么事呢?

提：我求助于我的记忆，我的记忆作出了回答。

克：对，先生，就是这样。对于那个问题——你的记忆已经作出反应和回答——对吗?现在我问你——什么是思考?——为什么你的记忆没有作出反应?

提：因为……(听不清)

克：也许是，先生，再深入寻找——为什么你对“什么是思考”这个问题没有反应?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你会说出来。如果你不知道，你会说：“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属于哪一种?

提：我不知道。

克：这位先生说不知道。我们在尝试问这个问题：“什么是清晰地思考?”我们或多或少地明白清晰、清晰、明晰等的词义。我们发现，要找到“什么是思考”的答案是相当困难的。我们说它是记忆对一种挑战作出的回应——对吗?那种回应是来自记忆、知识、经历的积累。这很简单，先生。你在小时候听过一种语言后，便学会了它，你可以重复它，因为你已经贮存了这些单词和单词的意思，以及词与物的关系等等，你可以说出它们是因为你已经贮存了单词和词汇，以及语法结构等等。记忆作出回应，而记忆的回应便是思考。现在，什么是思想的源头，思想的开端?我们知道，在积累了记忆后，我们作出了反应，这种反应便是思考。现在，我也想去寻找——也就是，为了寻找什么是清晰地思考——我想寻找什么是记忆的源头?也许那样太难，太抽象了?

提：它是我们的局限。

克：不，很抱歉，我担心我走得太快。没错，先生们，我没有深入它。现在我们知道——什么是思考?所以，当你作出回应的时候，当思考是记忆的回应的时候，记忆是属于过去(经历、知识、传统等等的积累)，那种回应就是我们所称的思考，不管它是逻辑的，非逻辑的，平衡的，不平衡的，还是明智的，健康的，它仍然是思考。现在，请接着下一个问题，思考可以是清晰的吗?

提：不，它总是局限的。

克：看，你只是在假设。你生活在抽象的概念中，那就是你无法实践的原因。你生活在概念、理想和理论中，当你离开了那个范围，你就完全不知所措：当你要自己去回答一些问题的时候，你一直都在敷衍了事。我们是问：“思想是记忆的结果(记忆是属于过去，没有活着的记忆)。那么，属于过去的思想可以变得清晰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先生们。过去能够产生一种明确的行动吗?因为行动即思考——对吗?

提：对，那是事实。

克：先生们，我们明白这个问题吗?我们或多或少地分析了“清晰”这个词，我们或多或少地分析了什么是思考。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是要问，思考(是漫长的过去的结果，并无生命力，因此总是陈旧的)，是属于旧有，属于过去，可以变得清晰吗?你明白吗，先生?如果我做任何出自传统的事(传统是属于过去)——如果我做任何出自传统的事，那么行动可以变得清晰吗?

提：它无法变得清晰，因为记忆和传统是属于过去……

克：先生，我是在问，行动可以由过去产生吗?做，总是属于现在，而不是“已经做”或“将要做”，而是真正地去做——那么它会变得清晰吗?

提：“行动”和“清晰”这两个词之间并无关系。“清晰”是指看到一切……

克：对，行动可以是清新、新鲜和直接的，就像你碰到了火的时候那样地直接，你会立即离开。所以我是在问：“当我们在过去的影子下生活和运作的时候，会有任何的明晰吗?”不要去考虑行动，因为那样会干扰你——我知道它为何会干扰你——因为你从来不习惯行动，你习惯概念性的思考。当你面对行动，你感到混乱了，因为你的生活是混乱的，那是你的问题。

所以，当你的行动是来自过去，来自传统的时候，它还是行动，还是有生命力的东西吗?

提：为什么明晰与行动之间会有分别呢?

克：噢，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这个，令人可笑。但是，我只是在问，先生。你们都受传统的支配，对吗?——传统主义者。你说这个或那个是神圣的，或者是念诵一些sloka。或者是，你什么也不做，你有你自己的传统，你有你自己的经验，那是你不断重复的。现在，这种重复会带来领悟、明晰、清新和新鲜吗?

提：它对了解现时状况是一种帮助。

克：过去有助于了解现在吗?

提：有些东西被中断了。

克：喂，先生，喂，先生，看着。过去的东西会帮助你去了解现在吗?

提：过去是……

克：先生，请听着她说什么。你已经经历过无数场的战役，它有助于你去阻止所有的战争吗?你有了种姓的分割——婆罗门与非婆罗门，所有的憎恨都卷进去了——现在，过去的记忆能帮助你完全摆脱种姓的影响吗?

提：这应该会。

克：它应该会——那么我们都迷失了!当你说“它应该会”的时候，那是一种想法，不是一种行动。你将仍然是一位婆罗门，你将仍然是迷信的，你将仍然是暴力的。

提：人们不想摆脱过去。

克：你自由与否也不要紧——生活在你的不幸中，不要从它那里解脱出来。但是，如果你想要明白“清晰地思考”是什么，并且要超越它，你就不得不去面对某些东西。如果你说“好，我不想改变我的传统”的话……

提：你是否至少能够帮助我们制造一种……?

克：我们是在那样做，先生。我们的确是在那样做。先生，看，如果过去是一种帮助，如果传统是一种帮助，如果文化是一种帮助，帮助我们现在去变得充实、明晰、快乐和健康地去生活，并且绽放出慈悲，那么过去就有价值——但它有吗?你带着所有的混乱，活得开心吗?

提：过去就像过眼云烟。

克：对，所以过去并没有真正地帮助你。

提：几乎没有帮助。

克：不要说“不，因为你只是重复别人的想法;除非你真的这样帮，把自己从过去中切断，而不可以仅仅是说“对，它没有好处。”

提：我们有了这个机会来了解你，因为我们已经数年没有听你演讲了。一个孩子没有这样的机会。

克：“我们有了这个机会来了解你，因为我们已经四十年没有听你演讲了——一个孩子没有机会——其余所有人也没有!”为什么你要打扰其它人来听演讲呢?即使是一天也很糟糕，更何况是四十年?多么可悲!我不知道你生活在什么地方。

这样，让我们回到正题上。在我老是回首过去的时候，很显然，我无法清晰地看到现在。我需要两只眼睛去看，但是如果我总是回过头来看着过去，就无法看到现在。我需要做的是要看到现在，而我却无法看到现在，因为我有过去的负担，有传统的负担。传统告诉我说：“娶一个离过婚的妻子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或者我的崇高地位告诉我说：“那个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他不道德”，(不管它可能是什么意思)。我们都这样做。所以，我的仁慈，我的和荠 ，对那个人有什么影响呢?我的偏见，是传统，阻止了我和蔼或仁慈地对待那个人。

过去也许在技术领域上有帮助，但它在生活领域上却毫无帮助。我现在知道这是个理论，你会重复它，并且会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它。所以问题出现了：由于思想是属于过去，而我却不得不全然地生活在现在，了解现在，那么如何把过去放在一边的同时，却依然对现在有用处呢?这是你的问题。你明白我的问题吗?我要生活，我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去办公室工作，我需要技术知识——你知道所有的都涉及在内，科学和官僚主义;如果你是一位教授，甚至是一位劳动者，就是这种情形。我想——今天早上我也明白了一些东西——要完整、充实地生活，过去必须不要干涉;所以我对我自己说：“这怎么可能?对我来说，怎么可能生活在这个最讲效率，最讲逻辑的技术世界里，有越来越多的技术，却依然生活在另一个层次上，或者甚至是同一层次上，而不受过去的干扰呢?”在技术领域里，我必须要有过去，在生活的其它领域里——没有过去。我们明白这个吗?

提：对，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种了解。

克：啊，好呀!我问我自己(请不要笑，先生)——现在我问我自己这如何可能。

提：这可能是一种双重的生活吧?

克：不，你看，你过的是一种“双重生活”。你去庙宇，涂上白灰;你懂得组装机械，让所有的钟和铃发出响声。在同一时间里，你生活在技术的层面上。你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不定期说“这可能吗?”当然这是可能的，国灰你正在过着它。我们不是谈论一种双重的生活。综合地检查一下这个问题，你要过一种技术的生活，同时也必须不受来自知识，来自过去的束缚，现在这如何可能呢?你过的这种双重生活现在是存在的，因此你在制造一种可怕的生活混乱。你去庙宇，同时你也操纵着机器。你涂上白灰，或者不管是做什么，同时也到办公室去。这是一种疯狂的形式。现在，这怎么可能?你明白了我的问题吗，先生?你来告诉我它是怎么可能的。你说它不是一种双重的生活吗?

提：只是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才使用技术知识，在其它情况下不用。

克：但你不得不在所有时间都使用这样的知识——去你的办公室，回你的家，跟着一条路走;或者是在你看着一棵树，在做你的官僚工作的时候都在用;这种精神的操作在所有时候都起作用。人们没有看到这个。你不能够把它分割，对吗?慢慢来，慢慢来。你不能够把生活分割成技术生活和非技术生活。你现在正是这样做，因此你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所以我们在问：“有可能过一种如此完整的生活，这样局部完全被包容在整体里了?”对不对?你正在过那种生活吗?现在，我们都过着一种双得的生活，把局部与整体分割起来。一方面， 我们去办公室，去学习技术，去操作机械;而另一方面，我们到教堂或庙宇。你已经把生活分割成两半，因此在你的生活里有了两者间的冲突。我们在寻求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去过一种完全没有割裂的生活。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到了这个?

提：你希望我们去……

克：不，不，我不希望你们去做任何事。

提：(听不清)

克：噢，不，先生。你没有明白那个问题——请了解一下演讲者正在试图传递什么。不要回到他已经说过的一些话上去，比如说是心理学上的记忆和所有其它诸如此类的。那是你已经学过的一大堆名词。寻找一下演讲者现在正在试图解释什么。我是否可以过一种完全没有割裂的生活(性、神、技术、愤怒)——你明白吗?一种没有割裂，没有碎片的生活?

提：在这些东西结束的那一刻……

克：先生——请先生不要光是抛出一些词。现在继续：我，生活在碎片里，不是两块碎片，而是很多块碎片(我的整个生命也跟我的生活一样，都是碎片，是过去的结果，是我说“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是神圣，那不是神圣”，或者“技术和一切都真的不要紧，它只是赖以为生的手段，但是到一些庙宇去却永远是那么重要”)——我怎样才能够过一种没有碎片的生活呢?现在，你明白我的问题吗，先生?

怎样做?(不是“根据什么方法”，因为在你引入方法的时候，已经把碎片也引进去了)。问题是：“我怎样做”，而你却马上说：“告诉我一个方法”，那“方法”意味着：一种你练习的方法，是用来对抗某些东西，因此整个事情都回到了我们开始的地方，所以并没有方法。但是，“怎样做”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叫你去质询，去发现，并不是说要寻找一种方法。现在，怎样有可能去过一种完全没有碎片的生活呢?你明白我的问题吗，先生?那意思是说，在我的生活，在我生存的任何层面上，都完全没有碎片。

提：什么是生活，先生?

克：什么是生活?——很抱歉，我不是在讨论那个问题，先生。你看，你甚至连注意力也没放进去。你拾起了像“生活”那样的词语，或者是像“生活的目的是什么”那样的短句，然后你就走神。但是，那不是我们正在谈论的。先生，看，我是怎样过一种完全没有碎片的生活呢?我不说：“好，我要去冥想”——那又变成了另一块碎片，或者是“我必须不要生气”，“我必须要做这个或那个”;这些句子都包含了碎片。我可以没有任何碎片，不被撕裂地生活吗?如果你回过头去尝试寻找他们所说的没有碎片而生活是什么，那么将会有另一块的碎片，是不是?

提：那么那些不找他们帮助的人呢?

克：如果你不寻求他们的帮助，那么你在哪里呢?你怎样发现这个?怎样发现如何完全没有碎片地生活呢?噢，先生们，你们都没有看见它的美丽。

提：通过合为一体。

克：我知道你会说出那样的答案。(大笑起来)那位提问者说：“通过合为一体?”——与什么合为一体?把所有的碎片都合为一体吗?还是把所有的部分都拼在一起?把所有的部分拼在一起的实体是谁?是超灵?是宇宙?是灵魂?不是耶稣基督?还是奎师那?一切都是碎片——你明白吗?所以你有了这种挑战，如何对此作出回应是首要的——你明白吗?你受到了挑战，如何作出回应呢?

提：你在生活中作出回应，所以你变得融洽。

克：呀!多有趣的答案!什么时候作出回应?(大笑起来)

提：每天。

克：并没有一天和每天之分。

提：每个早上。

克：现在，看看你在做什么。你只是在调整你自己去适应挑战。你没有正面回答它。(大笑起来)你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先生?

提：这根本不是一个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们是尝试用语言来与你接触。

克：先生，检查一下你在做什么。检查一下。这是一个挑战，你不能够回到任何的书上——对吗?你不能够回到你的权威、梵歌》和所有的垃圾上。所以你会怎样做呢?先生，你看见我可以不断地解释，而你却只会接受，因为你已经接受了如此多的东西，并且还在继续接受。所以，让我们来看一下。

这是一个新的挑战。这个挑战是，我的整个一生都生活在碎片里(过去、现在和未来，神和魔，好与坏，快乐与不快乐，有野心与无野心，暴力与非暴力，爱、恨与妒忌)，这些都是碎片;我的整个一生都是那样地活着。

提：(听不清)

克：所有的我们都已经经历过了，先生。你乐意给演讲者两分钟的时间吗?

现在，答案是什么?我已经生活在碎片里，过着毁灭性的、支离破碎的生活，现在我必须要生活——现在已经摆在我面前的挑战是：“我可以没有任何碎片地生活吗?”那是我的挑战。现在我该如何作出回应呢?我以“我真的不知道”来回应——对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不会不懂装懂。我不会假装说：“对，这是答案。”当一个挑战，一个新的挑战来到你面前的时候，本能的反应——我并不是指本能——正当的反应是谦卑：“我不知道。”对吗?但你没有这样说。你能够诚实地说你不知道吗?你能，好。那么，你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呢?

提：(听不清)

克：不要回答得太快，用你的脑细胞去查明。

提：是认清事实，先生。

克：我已经认清了事实，否则我甚至不会回答。

提：我没有方法去查明。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查明它的方法。

克：现在等一下。我不知道——对吗?现在头脑是什么状态——请跟着这个问题，安静地听着——说“我真的不知道”的时候，头脑是什么样的状态?

提：缺乏……?

克：噢，我们正是如此!你们这些人都这么愚笨。

提：我不知道。

(各种不同的提议——听不清)

克：噢，你是多么幼稚，像课堂里的孩子一样!我们是在问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而你只会抛出一大堆的词来，你甚至还没有谦卑地去听和给自己去寻找。

提：这并不容易，我不知道。

克：当我们在说的时候，当你在说的时候，就像刚才那位先生说的，他并不知道。那么，头脑在答复“我不知道”的时候是处于什么状态呢?

提：等待。

克：先生——你多大了?提：(听不清)

克：噢，先生。当我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等着把答案找出来，或者是等着别人告诉我——对吗?我在等待。因此当我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不知道并不是一种真正的事实，因为我希望有人会告诉我，或者我会去寻找。对了，你有跟着吗?接着你在等着，对吗?为什么你要等?谁会告诉你?你的记忆吗?如果你的记忆会告诉你，那么你会又一次地重蹈旧有的辐辙。所以你在等待什么呢?所以你说“我不会等待”——你是在跟着吗，先生?——并没有等待。并没有“与此同时“——你在跟着吗?我怀疑你是否在跟着。所以当你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它意思是说没有人知道——对吗?因为如果有人告诉你，他也会告诉我如何走出碎片——不是吗?所以我不知道，因此没有等待，也没有答案——对吗?所以我不知道。然后我去检查头脑在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是处于什么状态——你在跟着吗?它不是等待，也不是期待一个答案，也不是寻找一些记忆和权威，它消失了——所有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对吗?所以头脑——一步一步地跟着——所以头脑在面对新的挑战的时候是沉默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碰到这个;对吗，先生们?(噢，不，你没有看到)

你要知道，当你看见一座壮观的山的时候，它的崇高，它的美丽，它的威严，它的纯洁，都令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吗?——这也许只是持续一秒钟，但它的雄伟却使你说不出话来。一秒钟过后，所有的反应开始了。同样地，如果你在面临挑战——而你却没意识到，因为你的头脑还喋喋不休——所以你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或重大性，那就是：我是否能够生活(生活是指现在，不是明天或昨天，也不是一秒钟前或一秒钟后)，是否能够没有碎片地生活?它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对吗?为什么你们不对此沉默呢?

提：因为我想没有碎片地生活。

克：呀——那是什么意思呢?

提：我想离开它。

克：那是什么意思?深入它。你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你想要的是进入另一种状态，因此你没看见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为什么你没有呢?跟着它。当你看见一座壮观的山，在清晰的蓝色天空下，以它那伟大、纵深的影子，与白茫茫的雪峰擦出火花的时候，你看见了它，绝对地说不出话来。那么，为什么你不用同样的方式来看这个呢?因为你想生活在旧有的方式里。你并没有涉及到那个问题的全部意义，但你说：“为了上帝的缘故，请赶快告诉我如何到那里去吧。”

提：我已经在寻找“如何到那里去”的解决方法。

克：对，没错。所以你更加多地关注解决的方法，而不是问题本身。那意味着什么呢?

提：我不会得到答案。

克：不，那意味着什么?看着它，看着它，不要回答——那意味着什么?

提：(听不清)

克：不，太太，抓住它。

提：(听不清)

克：你已经明白这个问题吗?你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是因为你想达到它，得到它，你是贪婪的，你的贪婪在阻止你看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所以，什么是最重要的呢?(一步一步地跟着)不是那种重要性，而是你的贪婪在阻止你。为什么你要贪婪——一些你根本不了解的东西?(你不要介意，先生，我的追击跟你女儿说的相似吗?)

提：满足!(要满足!)

克：现在，看看为什么。在你甚至连它要牵涉到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贪婪呢?所以你在说“我是多么愚蠢，贪婪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对吗?所以，我必须做的是不要贪婪，而是去寻找那种东西的含义，以及它的美丽、它的真理和它的可爱。你为什么不这样做，而是说“我一定要得到它”呢?

这样，你对一个新的问题，一个新的挑战作出的反应，跟旧有的没有什么两样。贪婪是来自于旧有。因此，跟过去完全切断关系是可能的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过去是碎片，并且产生了碎片，割裂了我们的生活。所以我的问题是：有可能完全地摆脱过去呢?这样我就可以过技术的生活了。我可以摆脱过去，摆脱成为印度教徒、佛教徒、穆斯林、基督徒，或任何其它身份吗?不是“我是否可以”;而是我必须要。属于任何种姓，任何宗教，任何团体，对我来说是愚蠢的。正如你提出的那样，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它。它已经成为过去——你明白吗?所以，完全地与过去断绝关系是可能的;如果你在某一方面可以这样做，那么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对吗?(噢，不，你没看到)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你可以完全地摆脱你的民族，你的传统，你的文化和你的过去吗?如果你不能够，你就是活在碎片中，生活因此也成为无休止的战场，没有人会在这方面帮得了你。没有古鲁，没有共产主义，没有人会帮你做这个。在你的内心深处，你非常清楚这个。先生们，唔?所以思想总是陈旧的——对吗?为了你自己去寻找这个，不要重复我——寻找它。你会看到你所寻找的是多么不寻常。所以，如果你发现——思想真的是陈旧的——那么所有的过去——商羯罗、佛陀、基督，整个过去都结束了。不是吗?但你没有发现它。你不努力去发现它;你不想发现它。

提：不，先生，是害怕变得迷惑。

克：唔，是害怕变得迷惑。无论怎样，你们都在迷惑!

提：不是完全地迷惑。

克：可是先生们，你们都在迷惑。你们在谈论什么呢?你们在可怕地迷惑。只有一个迷惑的人才会处于无休止的冲突中。你们都在迷惑，但你们却不承认自己是迷惑。所以，思想总是陈旧的;那么，它是什么呢——现在深入这个问题显得太难了——我只是把它提出来，你们会自己去寻找的——那么，看到一些新的东西指的是什么?先生们，你们明白吗?思想总是旧的——仔细地跟着——当阿迪·商羯罗这个老滑头在说一些东西的时候，他的思想已经是旧的——你们明白吗?因此他说的从来不是新鲜的，他只是用他自己新创造的一些词语来重复一些他已经听过的东西，你们又跟着他重复。所以，思想从来就不是新的，也不会是新的，而生活却每天都是新的，是某些活跃于当下的东西;它总是在当下中行动。因此，当你试图用过去，也就是思想，去理解现在的行动的时候，你就根本没有理解它。这是碎片。生活变成了一场冲突。所以，你是否可以如此全然地活着，只有当下的行动吗?如果你还没有明白，你就无法以那种方式来生活，因此你要让自己完全地切断与过去的联系，因为你自己就是过去。你看，你只会不幸地不断听着——如果明年我碰巧到这里来，你也会重复同样的老问题。

提：先生，如果我们不是在过去，而是在现在，那样现在不也是成为了过去和将来吗——我们怎样知道我们是对的呢?

克：你无须肯定自己是对的——或者是错的!为什么你要在对与错之间作斗争呢?而是你的问题根本就是不正当的，因为你只是在说，只是在理论。你在说：“如果这个发生了，那个也会发生。”但是，如果你付诸于行动，那么你会知道并没有“出问题”这回事。

提：先生，当我们回到家中，看到了我们的孩子的时候，过去就在跟前。

提：商羯罗也许是过去了。

克：我希望他已经过去。商羯罗也许过去了，但孩子们依然还在。(大笑起来)孩子们是属于过去吗?他们是从某种意义上说的。他们是活着的人，你能教育他们去全然地生活，以我们现在谈论的方式去生活吗?

提：对，先生，你已经回答了它，很抱歉。

克;那意味着我不得不去帮助他们变得有智慧，我不得不去帮助他们变得敏感，因为敏感，至高程度的敏感是至高的智慧。因此，如果你周围没有学校，你不得不在家中帮助他们变得敏感，帮助他们去看树木，去看花朵，去倾听鸟儿的叫声，如果你有一个小院子的话，种上一棵树——或者如果你没有小院子的话，把一棵树种在盆子里，去观察它，去珍爱它，不要撕它的叶子。因为学校并不希望他们变得敏感，受教育和有智慧(学校只是为了考试和找工作而存在)，你要在家里帮助他们，帮助他们与你一起讨论，为什么你要去庙宇，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仪式，为什么你要读圣经、梵歌——你明白吗?——这样他们总会在质疑你，你和任何人都不会成为权威。但是我恐怕你不会这样做，因为气候、食物与传统对你来说太沉重了，所以你又堕落，过着一种可怕的丑陋生活。但是我想，如果你有了能够，有了动力，有了激情，那将是唯一的生活方式。

马德拉斯

1968年1月12日

第二章　欧 洲篇

在瑞典萨能的七次谈话

1.你高于一切的兴趣是什么?

2.秩序

3.我们能够认识自己吗?

4.孤独

5.思想与不可估量

6.意志的行动和能量需要根本的变革

7.思想、智慧与不可估量

你高于一切的兴趣是什么?

我们需要强烈的激情。内在与外在：可以被分割吗?

问题：享乐与兴趣;神;孩子和教育;众多不同的兴趣;示威、爱、真理和秩序的意义

你的深厚、持久、强烈和主要的兴趣是什么?我想一个人应该要为自己寻找那种兴趣。你必须要寻找它，并且把它与日常生活的所有行为联系起来。

一个人也许会深切地关注这个世界，有着暴力、令人震惊的混乱、政治分裂和腐败，仿佛世界本身就是这样——是死亡，不仅是外在的，而且还是内在的。一个人在发现自己深层的兴趣的时候，是能够依照那种兴趣去发现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如果那种兴趣是含糊的、肤浅的，取决于周围的环境和动向，那么我们的行动，包括外在和内在的，都会变得相当轻率，没有任何重要意义。在这几次的谈话和讨论中，你能够发现你的主要兴趣是什么吗?不管你真正关注的是这个世界和你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还是你与他人的关系，或者是你在政治上、经济上、社会上和宗教上的关系。你生活中深层的、主要的兴趣是什么?是获取金钱、声望和安全感吗?请仔细地听着。如果那是你真正至关重要和赖以为生的兴趣，那么你必须看到这样一种兴趣的一系列结果。或者，你的兴趣是关心世界和你与世界的关系，不仅是要改变你自己，而且还要改变你周围的世界吗?那么你也一定会看到这种纠缠。又或者，你是想与另一个人建立一种这样完整，这样成熟的个人关系，没有冲突：那么你也必定意识到这一系列的结果。也许你是对更加难的问题感兴趣：尝试去寻找思想是处于什么位置。要发现我们对哪个方面感兴趣，就必须要愿意完全地让自己致力于那种兴趣，而不仅仅是与之游戏，依照周围的情况，依照环境的影响和我们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来随便接受和拒绝它。如果我们准备去完全深入它，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我们自己——与世界，与我们的邻居和我们的亲密好友之间建立起一种关系。

那是这几周以来，我们一直在计划的，是去发现我们主要的能力和兴趣所在，不管那种兴趣是孤立的，还是与全人类相关的。如果它是孤立的，你就是在寻找你自己独特的享乐，你自己独特的拯救方法，你自己独特的安全感。或者，你的兴趣是在世上得到一个良好的地位，那么在一起谈论的过程中，我们将会发现这样一种兴趣是否有任何用处和是否有任何重要意义。但是，你的兴趣，你深层的目的，也许是寻求如何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看到了事物本来的面目，有暴力、残暴、敌意和憎恨，腐败和彻底混乱，你的目的也许是去寻找人类的头脑、你的头脑、我们每一个人的头脑是否能够完全地改变，这样，作为一个人，你不仅是为你自己带来根本的变革，而且还为外在世界带来变革——尽管外在的革命与内在的革命是不可分割的。

我们并不是在谈外在的革命：暴力、炸弹和以和平的名义来杀人。那根本不是革命;它只是幼稚的破坏。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观察过世界各地的革命。年轻一代起初是生活在一个“美丽”和幻想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会向他们献上鲜花;当这起不了作用的时候，他们就会转向吸毒，他们就会变得暴力，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一个完全暴力的世界里。你在印度，在中东，在美洲都可以看到这个。

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我们的能力也变得迟钝，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变得太沉重了。因此，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应该去寻找我们自己的目的，我们的激情和我们的主要兴趣。一旦我们发现了这个，我们就可以谈论它，然后我们还可以展开一段旅程。在这段旅程里面，要假定你的兴趣是与演讲者的兴趣是相同的，因为演讲者确实知道他的激情，他的动力和他的兴趣;如果你的兴趣是完全不同的，那么我们的关系会变得困难。然而，如果你的兴趣是了解我们作为人类而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作为技师——那么我们就可以建立一种关系，也可以一起谈论这些事——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同展开这趟旅程。否则，这些谈话和讨论几乎毫无意义。

请在心中记住这个，尽管你们在这里是为了度假，是为了游山玩水，尽管如此，我们也有机会坐在一起一整个小时。你要知道，如果我们在一起坐上一小时，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伪善，也不假装一些滑稽的外表来讨论我们的问题，那将是十分有趣的。大家坐在一起一小时真的是非比寻常，因为我们非常少坐在一起，花上一整个小时与任何人讨论严肃的问题。你也许会整天到办公室去，但是为了犹豫地，试验性地去调查，带着极大的感情，不企图把一个人的观点强加在另一个人之上地认真检查我们人类的问题，这样花上六十分钟或更多的时间坐在一起总比去办公室更有意义;因为我们不是与观点、思想和理论打交道。

我们关注的是要与另一个人建立起一种关系，只有在我们知道我们彼此间的兴趣，知道那些兴趣隐藏得有多深，也知道我们拥有什么能量去解决生活主要问题的时候，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做得对。我们的生活与世界其它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就是世界。我不认为我们中的任何人会深深地、持续性地意识到我们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们。这必须要深深地扎根于我们心里。我们已经依照我们的欲望，依照我们的野心、贪婪和羡慕，制造出这种社会结构，这种暴力。如果我们要改变这个社会，那么我们首先必须要做的是改变我们自己;那似乎是解决整个问题的简单、根本的方法。但是，如果我们认为，通过改变社会的外在结构，通过扔炸弹，通过制造政治分裂等等，以及通过一些奇迹，我们都会变得完美的人类的话;我恐怕那不会行得通。要意识到我们是世界，并不是一种口号或一种理论，而是在我们心中真正地感受到，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文化，都已经强调我们是与这个世界割裂的;作为个体，我们是对自己，而不是对世界的其它部分，负起责任。作为个体，我们在理性的范围内，自由地做着我们喜欢做的事。但是，我们根本不是个体;我们是我们生活的文化的结果。一个个体意味着是一个完整的实体，没有碎片;我们不是那种实体。我们是破碎、分裂的，处于一种内在的矛盾状态，因此我们并不是个体。所以，看看所有这些，你生活中的主要兴趣是什么?

你必须给自己一些时间去思考一下。让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去寻找一下吧。你是不是有如此多的问题，有经济的、社会的、个人关系的问题，而你又想完全地和彻底地把它们通通都解决吗?你是不是有了性问题，而你又不能解决，所以解决它成为你的主要兴趣?你是不是想在这个吵闹、腐败和暴力的世界里平静地生活?或者你的兴趣是发现思想的局限性?思想是局限的，不管它是多么理性，多么有用;思想也是有创造力和经验主义的，在技术上产生了惊人的东西，但它依然是有限的。你想寻找是否有一些比思想更加超越的东西吗——可估量的和不可估量的?你不得不看清所有的问题。

提：当你说“我们是世界”和“世界是我们”的时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克：那是你的主要问题吗?不要打扰我说的话。你的问题，你的主要兴趣是什么?你有能量，有能力，有强烈的欲望去把那个问题解决吗?寻找它们，对你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不要把自己与演讲者说的话扯上关系，那是毫不相干的，而是要给自己去寻找你的兴趣所在，看看你准备花多少精力、激情和生命力去追随那种兴趣;因为如果你没有激情，没有强烈的欲望去追随那种兴趣——如果我可以指出来的话——那么腐朽已经植根在你的心中。哪里有腐朽，哪里就有死亡。

那么，我们应该从哪种结局开始呢?整个生命的运动，整个人类的存在，都可以这样地分割吗?不要说同意或不同意，只是听着。你首先第一件事是建立一种外在的秩序，给予社会和经济的保障，在打好基础以后，建立一座完整的房子，然后从一处地方搬到另一处地方呢?还是进行一场没有分裂，没有碎片，完全合为一体的运动呢?不管你从何处开始都无分别，因为两者是相关的，它们不可分割。

我们想要完善的外在秩序，就必须要在我们的生活中建立起秩序，即是内在的，同时也是外在的。我们必须要有秩序，不是军事化的秩序，不是老一代的秩序，也不是新一代的秩序——随意的社会是无序，它是腐败和衰退;所谓老一代人的秩序是真正的无序，有它的战争、暴力、分裂和势利——它也是腐朽的。所以，既要看年轻一代容许的无序，也要看老一代“有序的”无序，观察两者，就会意识到必须要有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秩序：那种秩序必须确保每一个人都有物质上的保障，而不是只有少数富有的人，也不是那些地位高和有能力的人才有的保障。每一个人都必须要有物质的保障。

如你所知，超过六百万来自东方的人越过边界进入印度。你是否意识到，那意味着不仅对于难民，而且对于整个国家本身，都是处于贫困之中?你如何才能够在那里建立起秩序?年轻人那所谓宽容的社会已经创造出彻底的无序。他们说老一代已经制造了无序，他们不想与此发生关系;他们想要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们只想做他们喜欢做的事。但是那也是无序;两者都是混乱。我希望你能看到这个：

有人意识到，必须要为世上的每一个人建立一种外在的秩序，物质上的保障。这已经成为了革命者、理想主义者和哲学家的一个梦想;他们相信通过外在的革命，他们能够完成他们的抱负。但是它从来没有成功。地球上已经有过很多场的革命，但是转变从来没有发生。看看共产主义，有他们的分裂，有他们的军队和专制国家，看看世界其它地方持续发生的恐怖事件;任何地方也没有秩序。

有人意识到，必须要有外在的秩序。现在，那种秩序不也是取决于法律上的管理，不也是取决于根据它的文化和环境而来的社会权威吗?或者是完全取决于人类，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取决于我们与他人关系中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所以，让我们从那里开始。也就是，作为人类，我们生活在一个毁灭、混乱和暴力的世界里。我，或者是你，该如何去为这个世界带来秩序呢?秩序是取决于你还是取决于政客?是取决于你，还是取决于神职人员，还是哲学家，还是一种乌托邦般的理想?

如果你是依赖神职人员、政客、理论、信仰，或者是一种理想，那么看看发生什么事!你会受制于政客、神学家、乌托邦的理想等所设定的模式;从而，在“你是什么”与“你认为你应该是什么”之间产生了冲突。那种冲突是这种暴力，这种混乱的一部分。所以，你能够觉察到只有你自己，没有其它人可以为社会带来秩序吗?我们用我们的行为，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生活方式——它的整个整体，来对秩序负起责任。去发现什么是秩序是你真正的、深层的和持久的兴趣吗?人必须要生活在这个混乱和毁灭的世界里，有它的痛苦和破坏性——要了解这种混乱，必须生活在完整，完全的秩序里。如果你有兴趣，如果你准备用你的精力，你的能力，你的激情去寻找什么是秩序，那么我们可以深入探讨它，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它;你不会只是一个旁观者，因为这是你的问题，你必须要全力以赴!如果你真正对此有浓厚兴趣，那么你必须会变得激情。我不是在说欲望，不是在说身体的激情和性激情。我是在说，在有了深厚的兴趣的时候出现的那种激情。

比如，一个人对寻找“悲伤是否可以终结”有深厚兴趣(是深厚的兴趣，不是肤浅的，因为肤浅的兴趣是因为它会带来一种回报，而不是因为你真的想要寻找它)——悲伤、悲痛、痛苦、焦虑、恐惧，是我们都感觉到的。如果那种悲伤可以终结的话，那么你会发现只有这样，真正的激情，真正的强烈欲望才会来到。所以，去发现自己是否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是否可能为自己带来这样一种秩序，是你的强烈欲望吗?——因为你是世界，世界是你。

提：你说必须要有激情，但是较早的时候你又说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激情会减退：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克：我人瓣激情会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而减退吗?也许我们身体上的激情会这样，因为我们的腺体不会再如此有效地运作了，但是我们不是说年轻或年老的激情，以及那种能量的损耗。我们在谈论的是要有一种兴趣，一种至关重要的兴趣，一个你，作为人类而关注的主要问题——不是一种恩赐，一种技术，或一种能力。如果你有了这样一种深厚的兴趣，并且与之生活在一起，那么激情会由此而来。那种激情并不会仅是因为你的头发变得花白而消失。

提：在你有了这种深厚的兴趣，但同时又有享乐的欲望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克：你一方面有了这种享乐，而另一方面又有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持久的兴趣。请只是听着!享乐跟一种生死攸关的兴趣之间有冲突吗?如果我生死攸关的兴趣是为我自己和为我周围的世界带来秩序，那么它会成为我最深层的享乐。我也许会有一辆漂亮的汽车，也许会看着一个女孩，或者是看着山丘和其它的东西;但它们都是过眼云烟。生死攸关的兴趣才是我最大的享乐，无足轻重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之冲突。你看，我们在自己心里把享乐割裂了;我们说拥有一辆可爱的汽车，或者听上美丽的音乐，是很好的。听音乐会极为愉快，它的韵律和音质会平静和安定你的神经;它会把你带到遥远的地方，非常遥远，那里会有极大的欢乐。但是，那种欢乐不会分散你的兴趣。相反地，当你对某种东西有了极大兴趣的时候，那么那种真正的兴趣会成为你生活中最大的享乐;所有其它的享乐都变得次要和无足轻重;那样不会有冲突。但是，当我们不确定我们生活中主要兴趣是什么的时候，不同的享乐和对象会把我们拉到不同的方向去;然后冲突就产生了。

所以人要去寻找，我希望你在将要来到的这几个星期会找到，你感到充满激情与乐趣的主要兴趣是什么。

提：你不认为只有臣服于上帝，这种秩序才会出现吗?因为他会把握我们的生活。今天世界存在的所有混乱是因为我们没有了上帝的理念而生活吗?

克：要为我们的生活带来这种秩序，我们要把上帝放在第一位吗?如果我们没有了神的知识，对神没有了感觉，不了解那种称为神的东西是什么，那么秩序会变得机械的、肤浅的和易变的。那位提问者说，神是最重要的，然后秩序会由此而来。现在，我们在设法去调查;我们并不打算去否定或肯定;我们在尝试去质询，去寻找。我们主要的困难就是，我们都根据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背景，我们的恐惧和欢乐，我们的安全感等等来解释和想象什么是神。那当然是很明显的。如果我们并不知道这个终级实相，也不懂得关于它的知识，那样能够带来秩序吗?我们在质询，在尝试去寻找。或者，我们是不是必须首先有了外在秩序，是可估量的，在建立了那种秩序后，才去寻找那不可估量的，完全不同的内在秩序呢?

这已经成为全世界所有宗教人士的观点：把你自己与神联系起来，然后你会有完美的秩序。每一个宗教，每一个教派，都根据自己的信仰来诠释神，在那种信仰下长大，而我们又接受那种诠释。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寻找是不是有神，是否有一些不可能用语言说出来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如果那真的是你生活中的主要兴趣，那么它会带来真正的秩序。要寻找那种实相，必须要过着一种不同的生活：要过一种不苛刻而节制的生活;必须要有爱。如果没有恐惧，没有追求享乐的头脑，爱就无法存在。所以，要寻找那种实相，就必须要了解自己，要了解自我的结构和本性;自我的结构和本性是用思想来衡量的。它在感觉范围内是可衡量的，思想可以觉察它自己的行为，思想可以看到它在创造了什么，接受了什么和否定了什么;当一个人意识到思想的局限性的时候，也许就可以深入那种超越于思想的东西了。

提：我们做父母的问题是如何去教育孩子。

克：首先的是，我们与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关系?请把这个装进脑子里，我们一起去检查它。如果你是父亲，你去办公室上班，在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回家。如果你是母亲，你也有你的抱负和动力，有你的孤独和痛苦，也担忧自己是否被爱;有孩子需要照顾，也需要煮饭和洗衣服;如果没有足够的金钱，你也很可能出去工作谋生。那么，你与你的孩子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有任何关系吗?

我们在调查，我们在质询。我不是说你与孩子没有任何关系。然后，随着他们长大，你把他们交给学校，他们在那里学习读和写;在学校里，他们与另一些同样也在模仿，也在服从，也同样是迷失的孩子结为伙伴。不仅是你的孩子会有问题，其它拉邦结派的孩子也有。那么，你与你的孩子是什么关系呢?你有孩子，你想正确地教育他们。现在，如果那是你真正深厚的，生死攸关的兴趣，你就要寻找教育的意义是什么。它对孩子而言，仅是获取一种特殊的技能知识，那样他们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谋生，变得越来越有竞争力，是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所以会有越来越少的工作吗?你必须要面对所有的问题。

世界被划分成各个国家，有它们至高无上的政府，有它们的陆军和海军，所有的屠杀都随着它们而来。如果你只是关注技术知识的发展，那么请看看一系列的后果;头脑变得越来越机械，你忽略了生命的整个领域。当孩子们长大，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会被送到大学去。在那里，他们被关进笼子里，被迫去服从，去接受越来越多的塑造。那是你的兴趣吗?那是你的责任吗?因为他们不想被关在笼子里，他们在反抗。请看看所有这些。当那反抗被证实是无效的时候，就会有暴力。

作为家长，你们如何去把你的孩子教育得与众不同?你能够建立一种新的教育体系吗?或者是在其它人的帮助下，建立一所完全不同的学校?要那样做，你必须要有钱，还有一群真正地致力于这种工作的人。所以你必须为此而努力;你要知道，生活并非游戏。现在，作为一位家长，这是你深厚的、生死攸关的兴趣吗?还是只是在关心你的野心、贪婪、妒忌，你在职场上的地位，得到更高的收入，买更大的房子，更大的汽车等等?你要看看这一切。因此，教育是从哪里开始呢?它是从学校还是从你开始呢?那意味着，作为一个家长，作为一个人，你是否在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再教育呢?

提：教育有任何意义吗?或者我们的孩子会像我们那样的结局吗?

克：有人告诉我说，苏格拉底在抱怨他那个时期的年轻人。他说他们没有礼貌，不尊重他们的长者，他们在变得轻率和诸如此类的;那是生活在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的事。我们现在仍然在抱怨我们的孩子。所以我们在问：是应该把孩子教育成我们那样，像其它猴子那样;还是不仅要教育孩子技术上的知识，而且还要他们对生活中整个被忽略的领域有深层的了解?是整个生活，而不仅是它的其中一块碎片，因为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我们只关注其中一块碎片，而忽略了所有其它部分;因此世界上会有暴力和混乱。

提：你是说我们应该只有一种主要的兴趣吗?而不应该对很多事物、对战争、对污染等等感兴趣?当然，你必须要意识到这些东西，对吗?

克：先生，当你在生活中有了一种主要兴趣的时候，你就会意识到所有其它东西。当你对秩序有兴趣的时候，那么它就不仅是你自己心里的秩序，而且还是世界的秩序。你不希望战争;你对那些人有感觉是因为他们没有秩序。你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因此，你非常关注污染、贫穷和战争。

战争是由民族主义、政府、政客、宗教的派别分裂和所有诸如此类的引起。观察了这一切后，我想要秩序，不仅是我自己的秩序，而且还是世界的秩序。在对秩序的渴求中，我不得不在我周围的每一件事中去寻找，那意味着我必须要为秩序而努力，献身于秩序，热衷于秩序。那意味着我没有了民族主义，你明白吗，先生?无序是暴力，因此我必须去寻找如何完全地结束所有内在暴力的方法。

提：你相信示威吗?

克：你与一群人在街上游行示威反对越南战争。你想结束越南战争，还是想结束所有的战争?你通过游行能够结束所有战争，还是只能够结束一场特定的战争?思考一下这个，用心去想它。我可以用游行来反对一场特定的战争，但是当我想要结束所有战争的时候，不仅是外在的战争，而且是我自己内在的战争，我怎么可以跟一群人一起游行来结束它呢?你也和我一样想结束所有战争吗?你明白吗?它意味着没有国家，没有边界，没有语言的分歧，没有宗教的分裂——还有所有的分裂。不，先生，你不可以示威，你要经历它。当你在经历它的时候，它自己本身就是一场示威。

提：爱和真理会带来秩序吗?

克：但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先生?你知道什么是真理吗?如果你是妒忌、贪婪和有野心的，能够爱吗?真理是一些固定、静态的东西，还是一些活着的，有生命力的和运动的，无路可循的东西?你必须要给自己去寻找。

萨能

1971年7月18日

第三章 美国篇

第一节.老师的角色

第二节 美国II 内在的革命 关系 宗教体验与冥想

第三节 美 国 III 人类争扎的马戏场 善与恶

第四节 关 系

第五节 内在的空间、传统和依赖 和J. 利德曼教授之间的对话

第六节、善与恶 和阿兰·纳德之间的对话

第七节、宗教体验和冥想

第一节.老师的角色

J.克里希那穆提与J.利德曼之间的对话

利德曼(以下简称利)[ 雅各布·利德曼是三番市州立大学哲学系教授，《新的宗教》的作者，Penguin Metaphysical Library的编缉。]：现在的年轻人经常谈论有关灵性革命的问题，尤其是在加利福尼亚这个地方。你认为在这种非常错纵复杂的现象中，是否可以看到现代文明成熟的新希望，可能有新的成长吗?

克里希那穆提(以下简称克)：先生，你可否想过，如果可能有新的成长，那么一个人就得相当认真地对待灵性问题，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引人入胜的娱乐似的，从一种娱乐方式转移到另一种，对吗?如果一个人纵观了世界上的所有宗教，看到了它们无效的组织，然后超越了这种感觉，又看到了某些真实而清晰的东西，那样加利福利亚，甚至整个世界，也许会有新的改变。但是至今我所看到的，恐怕是没有人足够认真地对待这一切。也许是我错了，因为我只是在远处，在听众中间，在这里偶然地看到这些所谓的年轻人;从他们提的问题，他们的笑声和掌声看出，他们并不十分认真、成熟和非常专心地听我的话。自然地，也许是我错了。

利：我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问题只是：也许我们不能够过高地期待这些年轻人，期待他们会变得认真。

克：这就是我为何认为它不适合年轻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把如此不寻常的事加在他们身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变得如此地不寻常。过了数年，他们又相继地变老了。

利：作为一种现象，除了埋藏在它底下的实相以外，这种对超觉体验——不管人们想怎样叫它——的兴趣，看起来是一个温床，除了所有的骗子和骗人的东西外，某些不寻常的人，某些大师，也许会出现。

克：先生，但我不敢肯定，所有的骗子和所有的剥削者不会被掩盖在里面。“奎师那知觉”和超觉冥想，还有所有的胡闹都在继续——他们都被吸引住了。这是一种表演，一种娱乐。因为如果有新的转变发生，那必须要有一些真正虔诚和认真对待的人组成核心，真正地参与到最后。经历了这场戏以后，他们会说：“这是我要追随到最后的。”

利：一个认真对待的人会变成一个醒悟的人。

克：我不会称它为醒悟，而是称它为一种认真对待的方式。

利：可是它的先决条件呢?

克：不，我决不会称它为醒悟，那样会导致绝望和玩世不恭。我指的是一切所谓的宗教体验和灵性体验：去体验，去发现所有一切背后的真相，不管它里面是否存在着真相。或者是完全放弃，然后重新开始，而不是去经历所有的陷阱，所有的混乱。

利：我想这正是我要说的，但是这样形容会更加恰当：其它人都在尝试一种东西，但他们都失败了。

克：不是“其它人”。我的意思是，一个人要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承诺，所有的体验，所有神秘的宣言。我觉得一个人必须要从绝对地认识到自己一无所知开始。

利：这非常难。

克：不，先生，我不认为这很难。我认为只是对那些头脑塞满了别人的知识的人而言，这会很难。

利：这不是指我们大多数人吗?昨天我在三番市州立大学讲课的时候，对学生说我要跟克里希那穆提见面，你们希望我问他什么问题。他们有很多问题，但令我感触最深的是，有一位年轻人说：“我一次又一次地看他的书，但我无法做到他所说的。”这时候一阵清晰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响起来了铃声。它听起来似乎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要成为一位初学者，一名新手!

克：我觉得我们质疑得不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利：明白。

克：我们在接受，我们在轻信别人，我们在贪求新的体验。人们在轻信任何长着胡子和带着承诺的人说的话，他们说如果你这样做，就会有奇迹般的体验!我觉得一个人必须要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显然地，我不能依赖其它人。假如没有书本，没有古鲁，你会怎样做呢?

利：但是人是如此容易地受骗。

克：当你想要某些东西的时候，你就受骗了。

利：对，我明白。

克：所以你说：“我要去寻找，要一步一步地质询。我不想欺骗我自己。”当我在想，当我在贪求，当我在说的时候，欺骗就出现了。“所有的体验都是肤浅的，我想要一些深奥的东西”——然后我就上当了。

利：你在跟我谈论一种状态，一种倾向，一种方法，它本身对于人的理解而言，是非常地遥远。我感到这离我自己非常遥远，我也知道我的学生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不管是对还是错，他们都需要一种帮助。他们很可能误解了什么是帮助，但是会有一种类似于“帮助”的东西吗?

克：你是在说“你为什么要寻求帮助”吗?

利：我这样来形容一下：，隐约感觉到你是在欺骗自己，却无法确知是怎么一回事……

克：“这相当简单。我不想欺骗我自己——对吗?所以我要找出动机，找出欺骗的根源。显然地，当我贪婪，当我想要某些东西，当我不满足的时候，欺骗就发生了。所以我想要更深层的东西，而不是抨击贪婪、欲望和不满。

利：对。

克：所以我必须要了解我的贪婪。我要贪求什么?我有女人，有汽车，有钱，几乎拥有一切，对这个世界也感到厌倦了，所以我想要别的东西。，想要更加多的东西吗?

利：我认为一个人的贪婪是因为受到欲望的刺激，想要发泄，所以看不到自己的贫乏。但是我正要问——我知道你在谈话中已经很多次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但它依旧不断发生，几乎不可避免——这个世界的伟大传承，除了已经变质的外(他们都已经变得扭曲、谬误和欺骗)，都是直接或间接地提到了帮助。他们说：“古鲁也是你自己”，但同时又说这也是一种帮助。

克：先生，你知道“古鲁”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利：不，不很清楚。

克：它的一个意思是，指明道路的人。另一个意思是，一个能够带来启迪，消除你的重担的人。但他们是把自己的重担加在你身上，而不是消除你的重担。

利：我担心会这样。

克：古鲁也是指一个帮你横渡生命之海等等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在古鲁说他知道的时候，你也许会确信其实他并不知道。显然地，这是因为他所知道的是过去的东西。知识是属于过去。当他说他知道的时候，他是在回想起一些经历过的体验，是一些他已经完全知道的东西，而这种认识是源自于他以前的知识，否则他是无法知道它的，因此他的经验都是植根于过去，并非真实。

利：唔，我想大多数的知识都是如此。

克：这样为什么我们都想要这种古代或现代的任何形式的传统呢?先生，看，我不看任何宗教、哲学或心理学方面的书：一个人能够以极大的深度来进入自己的内心，就会发现一切。如何进入自己的内心是一个问题。一个人无法做得到，就会问：“请问你能帮我吗?”

利：对。

克：另一个人会说：“我来帮你”，然后把你推向别处。

利：唔，它是这类问题的答案。有一天，我在读一本书，里面是讲某些称为“sat-san”的东西。

克：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利：结交有智慧的人。

克：不，是结交好人。

利：呀!结交好人。

克：成为好人，你就会有智慧。成为有智慧的人不会让你变好。

利：我明白。

克：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你才有智慧。

利：说起了我自己，我并不想明确地界定它(这种感觉)，但我发现，当我和我的学生在一起看你的书，听你演讲的时候，我们都会说：“呀!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要独自一人——这也有一种极大的欺骗在里面。

克：这自然是由于你受到了演讲者的影响。

利：对，的确如此。(笑了起来)

克：先生，看，这非常简单。设想一下，假如没有书本，没有古鲁，没有老师，你会怎样做?没有人，没有药品，没有镇静剂，没有宗教组织来帮你，你会怎样做?

利：我无法想像我该怎样做。

克：正是如此。

利：也许会有紧张的时候。

克：正是如此。但是我们不会有紧张，因为我们说：“唔，有人会来帮我们。

利：但是大多数人都被那种情形逼疯了。

克：我不肯定，先生。

利：我也不肯定。

克：不，我决不会肯定。因为目前为止，我们做过些什么呢?我们所依赖的人、宗教、教会、教育，都已经把我们引向这种可怕的混乱。我们并没有摆脱悲伤，并没有摆脱我们的卑劣，我们的丑陋和我们的虚荣。

利：可以说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也有一些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一千个骗子里面会有一位佛。

克：但这并不是我要关注的，如果我们那样说，它会导致这种欺骗，先生。不，不。

利：那么我来问你这个问题。我们知道，不辛勤地劳动，身体会生病，而这种辛勤劳动就是我们所说的努力。还有另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灵性的努力吗?你在反对努力，但是，是否所有健康的成年人都喜欢这样或那样的努力呢?

克：我怀疑你的辛勤劳动指的是什么。

利：这是我们通常指的艰苦工作，或者是抵抗欲望。

克：你看，我们就是如此!我们的环境，我们的文化，都建立在这种“抵抗”的周围，筑起一堵墙来抵抗。所以当我们说“艰苦工作”的时候，我们指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要做任何的努力?为什么?

利：因为我希望得到一些东西。

克：不。为什么要努力地膜拜?为什么我要努力地达到神，觉悟和真理?

利：有很多可能的答案，但我只能够说我自己的。

克：它也许就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怎样看。

利：但另一方面，是有一种障碍。

克：如何去看!它也许只是在那个角落的周围，在一朵花的下面，也许是在其它任何地方。所以首先我必须要学会如何去看，而不是努力地看。我必须寻找这种看的方法。

利：对，但你承认会有障碍阻挡你的视线吗?

克：那么不要打扰我去看!如果有人走过来说：“我不想看”，那么你如何迫使他看?

利：不，我是说我自己。我想看。

克：如果你想看，那么你的“看”指的是什么?在你努力看之前，必须要找到这种“看”是意味着什么?对吗，先生?

利：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努力。

克：不。

利：那是以一种妙微、精细的方式来进行。我想看，但我并不希望去寻找这种“看”究竟是什么。我认为这对我来说，是最基本不过的了。但是，这种想很快地去做，想战胜它的想法，不也是一种抵抗吗?

克：用烈性的药来战胜它吧。

利：我是不是要学一些东西来抵抗你所说的这种更加妙微，更加精细的东西吗?这不是为了非常平静、非常细致地质询而做的工作吗?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为了避免听到那些想要……去做而做的工作。

克：很快地去做。

利：尤其是对于我们西方人，也许是世界所有的人。

克：恐怕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告诉我如何很快地达到目的?”

利：你说的是要一下子达到目的。

克：对，明显如此。

利：对，我明白了。

克：先生，什么是努力?当你早上不想起床的时候，起床对你来说是一种努力。什么原因会引起懒惰?缺乏睡眠，吃得过多，过于放纵，还有余下的其它原因;第二天早上，你说：“噢，真恼人!我不得不起床!”先生，请等一下再继续。什么是懒惰?是身体上的懒惰，还是思想上的懒惰?

利：我不清楚。我需要用另一个词。“思想是懒惰吗?我发现思想总是相同的。

克：不，先生。我很懒，我不想起床，所以我强迫自己起床。这就是所谓的努力。

利：对。

克：我想这样做，但我不该这样做，我反抗。这种反抗是努力。我生气，但我必须不能生气：努力反抗。什么会使我懒惰?

利：是“我该起床”这种想法。

克：就是这样。

利：对。

克：所以我真的不得不进入整个关于思想的问题中。不要理解身体为懒惰，强迫身体起床，因为身体有它自己的智慧，它知道何时疲劳，何时该要休息。今天早上我累了;我准备了垫子和所有东西去练习瑜伽，身体说“不，很抱歉”，而我却说：“没关系，这很好。”那不是懒惰。身体说：“让我留下吧，因为你昨天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你累了。”然后思想说：“你必须要起来做练习，因为这对你有好处。你每天都这样做，已经成为了习惯。不要松懈，不然你会变懒。坚持下去。”那意味着：“是思想在让我变懒，而不是身体。”

利：我明白，所以有一种关于思想的努力。

克：所以不存在努力!为什么思想会如此机械呢?所有的思想都是机械的吗?

利：对，没错。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

克：是吗?

利：我不能够说是已经查证过。

克：先生，但我们可以查证。那就是相当简单地去看。不机械的状态是没有思想的;那不是把思想忽略掉，而是思想消失了。

利：那我怎样才可以发现思想消失呢?

克：现在去做，它足够简单。如果你想做，可以现在就做。思想是机械的。

利：让我们来设想一下。

克：不要设想。不要设想任何东西。

利：没错。

克：思想是机械的，对吗?——因为它是重复、遵从和比较。

利：我明白“比较”是什么。但是从我的经验得知，并不是所有思想的性质都是相同的。有不同性质的思想。

克：有吗?

利：在我的经验里面，有。

克：让我们来寻找一下。什么是思想?什么是思考?

利：思想似乎是非常肤浅，非常重复，非常机械，有某种感受在里面。似乎还有另一种思想，更加多地与我的身体，我的整个自我相连。它以一种方式来产生共鸣。

克：那是什么，先生?思想是对记忆的响应。

利：对，这是一种定义。

克：不，不，我可以从我自己身上看到它。我要在今天晚上来到这间屋子——那是记忆、距离和计划——所有一切都是记忆，对吗?

利：对，那是记忆。

克：我以前去过那里，所以记得很清楚，既不需要深思熟虑，也不需要稍作思考。所以我问我自己：“是不是所有思想都是雷同、机械的?还是有不机械、不用语言表达的思想呢?

利：对，正是这样。

克：假如没有语言，会有思想吗?

利：会有领悟。

克：等一下，先生。这种领悟是怎样发生的?是在思想急速运转的时候，还是在思想停下来的时候发生?

利：是在思想停下来的时候发生。

克：领悟与思想无关。你可以推论，那是思考、推理的过程，直到你说：“我没有领悟它”，接着你会变得平静，说：“呀!我明白了，我领悟了它。”那样的话，领悟并非思想的结果。

利：你在说一种能量，它似乎不是由外因引起的。我们体验到了因果的能量，它形成了我们的生命，但是与我们熟知的能量发生关系的另一种能量是什么?什么是能量?

克：首先的是：能量可以划分吗?

利：我不知道，请继续。

克：它可以划分，有物质能量、愤怒的能量、原子能量、人的能量等等，都可以划分，但它们全是一种能量，对吗?

利：从逻辑上，我说是。我不明白能量是什么，有时候我会体验到一种我称它做能量的东西。

克：为什么我们决不会划分能量呢?那是我想要明白的;然后我们会以不同的方式来划分：有性能量、物质能量、精神能量、心理能量、原子能量，还有走进办公室的商人们的能量等等——为什么我们要划分?这种划分的理由是什么?

利：看上去似乎是人的自我被划分成许多部分;依我看来，正因为如此，我们在分割生命。

克：为什么呢?我们把世界划分成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和帝国主义，还有天主教、新教、印度教、佛教的划分，以及国籍和语言的划分，整个世界都成了碎片。为什么整个生命都有思想的碎片?

利：不，这是差异，不是划分。

克：可我们是在质询为什么会有划分，不仅仅是外在的，而且还是我们内心的划分。

利：是在我们内心。那是一个最有趣的问题。

克：因为这是在我们的内心里，而我们又把它伸展到外面。现在，为什么在我心里有这种划分：“我”和“非我”的划分。你明白吗?是你和我的划分，还有高和低，阿特曼和较低自我的划分。为什么会在这种划分?

利：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也许这样做会有助于人们去自我质询，让他们质询自己是否真的知道，以及认为自己知道些什么。

克：通过划分，他们会发现吗?

利：也许可以通过“有些东西我并不知道”这种观念来发现。

克：在人类里，有这样的一种划分——为什么呢?什么是“raison d’etre”,什么是划分结构? 我看到有思想者和思想之分——对吗?

利：我看不到。

克：有位思想者说：“我必须要控制思想，我必须不要想这个，我必须要想那个”，这样思想者是说：“我必须要”;或者“我必须不要”。

利：对。

克：有一种划分：“我应该是这样”和“我不应该是那样”的划分。如果我能够明白在我心中为什么会有这种划分——噢，看，看!看看那些山丘!感到惊叹，对吗?

利：多么美丽!

克：先生，现在你带着划分去看吗?

利：不。

克：为什么不?

利：这完全与“我”无关。

克：正是如此。你无法与它有任何关系。这时，我可以带着思想来做一些东西。

利：对。

克：所以我想改变“是什么”。我无法改变外面的“是什么”，但我可以改变我心里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如何改变，我变得绝望、不知所措和沮丧。

利：那是常人所说的话。

克：所以首先，在我改变“是什么”之前，我必须要知道谁是改变者，谁是被改变对象。

利：当一个人明白的时候，他会有发生改变的瞬间，短短的一瞬间。然后这些瞬间都消失了。这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是什么”的一瞬间。

克：不，很抱歉，先生。仅仅是看到“是什么”就已经足够了，不要企图改变它。

利：我同意，我同意这一点。

克：只有当观察者不在的时候，我才看到“是什么”。当你看着那些山丘的时候，观察者并不在那儿。

利：对，我同意。

克：当你想要改变“是什么”的时候，观察者才出现。你说：我不喜欢“是什么”，必须要改变它，所以马上会出现一种二元性。头脑可以不需要观察者就能观察到“是什么”吗?只有当你用惊叹的眼光来看这些山丘的时候，它才会发生。

利：这个真理是绝对的真理。当一个人体验到它的时候，他会说：“对，是这样!”。但是，一个人的经验也正是一个遗忘了的真理。

克：噢，遗忘!

利：但是我的意思是，一个人会不断地去尝试改变它。

克：忘记它，然后再把它回想起来。

利：但是在这场讨论中——不管你想着什么——都会从这场讨论中得益。我知道，据我所知，没有了你我之间的互动，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我可以看着那些山丘，也许会不带着判断地去看，但它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我要寻找的拯救道路。我想这就是一个人为何总会带着这样的问题去想。也许是头脑想去夺取，紧紧地抓住某些东西，然而这似乎又是人类的状况……

克：先生，我们来看看那些山丘，你只是看而不能改变;你再往内看，争斗就开始了。你决不会不带着争斗，不带着冲突地去看。然后你会回忆起那美丽的瞬间，哪怕是一秒钟，接着你又想再次捕捉那种美丽。等一下，先生!再继续。那会发生什么呢?它引起另一场冲突：你想再次拥有已经拥有过的东西，而你又不知道如何再次得到它。你要知道，如果你回想起它，它就不再跟以前一样，不再是原来的东西。所以你争扎、斗争。“我必须要控制，我必须不要想”——对吗?反之，如果你说：“好了，它都完了，结束了”，那一瞬间它就结束了。

利：我要学会那个。

克：不，不。

利：我要学会，对吗?

克：你要学会什么?

利：我要学会结束这种冲突。

克：不。要学会什么呢?你亲眼看到美丽的一瞬间变成了记忆，接着记忆会说：“它是多么美丽，我要再次拥有它。”你不是在关注美丽，而是在关注追求享乐。享乐和美丽不能相提并论。如果你看到了它，它就结束了。它像一条危险的蛇。你不会再次走近它。

利：(大笑起来)也许我没有看到它，所以我不能够这样说。

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利：对，我认为一定是这样，因为人会一次又一次地缩了回来。

克：不，这是千真万确的。假如我看到了那束美丽的光，它真的是不寻常地美丽，而我只是在看着。这是一瞬间的感觉，那种感觉与它本身一样地美。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利：然后我想得到它。

克：然后我想捕捉它，我想培育它，我想追求它。

利：那么如何去看它呢?

克：只是看着它正在发生就足够了。

利：这是我忘记掉的!

克：这不是忘记的问题。

利：唔，这是我没有深刻地领悟的。只是看就足够了。

克：看，先生。当你看到一条蛇，会发生什么呢?

利：我很害怕。

克：不。会发生什么事?你跑去杀它，做着诸如此类的事。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会有危险。你意识到了它的危险。最好是找一个悬崖，一个深渊，跳下去。你知道了它的危险，但没有人告诉你。你直接地看到了发生什么事。

利：对。

克：现在，如果你直接地目睹了那瞬间的美丽感觉是不可重复的，它就结束了。但是思想会说：“不，它还没有结束，记忆还在那儿。”那么现在你做什么呢?你是在追求它死去的记忆，而不是它活着的美丽——对吗?现在你如果看到了它的实相——它就结束了。

利：那么这种看比我们所想的罕见得多了。

克：如果我看到了那一分钟的美丽，它就结束。我不想追求它。如果我追求，它就变成了一种享乐。然后如果我无法得到它，它就会带来失望、痛苦和其它一切。所以我说：“好了，结束了。”接着会发生什么呢?

利：从我的经验来看，我所担心的是，那头怪物又再次诞生了。它有一千条性命。(笑得更厉害)

克：不，先生。美丽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利：在我看着它而不企图改变它的时候出现。

利：对。

克：它是这样出现，是不是?

利：是。

克：当你看着它，你的头脑是平静的，它不会说：“我希望能够改变、复制和拍照它、这个、那个和其它。”——你只是在看着。头脑不是在运作。或者更准确些，是思想在运作，而不是身体，但是思想很快会进入运作状态。现在一个人会问：“思想如何才会变得平静?如何能够做到有必要的时候才运用思想，没有必要的时候就不用它?”

利：对，我对这个问题有强烈的兴趣，先生。

克：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崇拜思想?为什么思想会变得如此非比寻常地重要?

利：它看上去能够满足我们的欲望;通过思想，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得到满足。

克：不，满足不是来自于它。为什么在所有的文化里面，思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会变得如此至关重要?

利：一个人通常会把自己认同于思想，认同于自己的思想。如果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会想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有什么理想和相信什么。这就是你的意思吗?

克：不完全是。除了认同“我”或“非我”以外，为什么思想总是那么活跃呢?

利：呀，我明白了。

克：思想总是在知识里运作，对吗?如果没有了知识，就不会有思想。思想总是在已知的范围内运作。假如没有了机械性，没有了语言等诸如此类，它总是作用于过去。所以我的生活是属于过去，因为它是建立在过去的知识，过去的经验，过去的记忆、欢乐、痛苦、恐怕等的基础上——一切都是过去。我又根据过去来构建未来，根据过去来构建思想。所以思想是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来回摆动。它始终都在说：“我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我该有这种表现。”为什么要做所有这一切呢?

利：我不知道。是因为习惯吗?

克：对，是习惯，请继续。让我们来寻找一下。习惯?

利：是习惯产生了我认为是快乐的东西。

克：习惯，然后是快乐，还有痛苦。

利：习惯是为了保护我。痛苦，对，是痛苦。

克：它总是在那个特定领域内起作用。为什么?

利：因为它再也不知道其它东西了。

克：不，不。除了已知领域，思想还可以作用于其它领域吗?

利：不。

克：显然不能。它不能作用于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它只能够在这个领域范围内起作用。现在它为什么要在这个领域内运作?为什么——先生?这是我唯一所知道的。那里有保障、有保护、有安全感。这都是我知道的。所以思想其实只能作用在已知领域。当它感到厌倦，就会向外寻求。它所寻求的依然是已知领域。它的神，它的幻影，它的灵性状态——所有从已知中计划好的，都会在未来实现，所以思想是在这个领域范围内运作。

利：对，我明白。

克：因此思想总是在监狱里运作。它可以把它称为自由，可以把它称为美丽，可以把它称为它所喜欢的!但它总是受制于带刺的铁丝网栅栏里面。现在我想找一下，除了那个地方以外，思想是否还可以在其它地方拥有一席之地。当我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思想就没有一席之地。“我真的不知道。”对吗?

利：是暂时不知道而已。

克：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思想是否还可以在其它任何领域里运作。我真的不知道。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的时候，并非意味着我盼望要知道，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的时候——会有什么发生呢?我从梯子上走了下来。我，还有头脑，都变得完全地谦逊。

现在，这种“不知道”的状态就是智慧。然后，它可以在已知领域里运作。如果它想要的话，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其它别的地方里运作。

加州，马里布1971年3月26日

第二节 美国II 内在的革命 关系 宗教体验与冥想

1内在的革命

2关系

3宗教体验与冥想

内在的革命

我们需要变革。变革是渐进的过程还是瞬间发生的呢?意识与无意识;梦。分析的过程。要不带着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分来看意识里面的是什么。吵闹与抵抗。“当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分别完全停止了，‘是什么’就不再是‘是什么’。”

问题：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碎片;抵抗。

克：我们将要一起观察隐藏在意识里的是什么，隐藏在头脑的深层——通常称为无意识的又是什么。我们在关注如何为我们自己，也为社会带来根本的革命。现时全世界提倡的外在革命并没有为人类带来根本的变化。

在一个腐败的社会里，例如是在欧洲、印度和其它的地方，社会的每个结构都必须发生根本的变化。如果一个人的内心和他的行为依然是腐败，那么不管社会的结构是怎样完美，他也会把它变得腐败;因此，他的转变是绝对必要的，是绝对的本质。

这种变化是通过渐进的过程，通过逐渐地达到、逐渐地转变而产生的吗?不审在一瞬间发生?这是我们要一起检查的。

一个人要看到自己本身必须要有一场变化——一个人越是敏感，越是警觉和越有智慧，就越会意识到必须要有一种深层、持久和有生命力的变革。意识里面的还是意识——两者不可分割。灌输对意识里面的内容构成了意识本身。要为意识带来变化——既是明显的，也是隐藏的——是取决于分析、时间和环境的压力吗?还是这种变化会完全独立于任何压力、任何强迫而产生?

你要知道，这个问题是相当难去深入探讨的，因为它相当复杂，我希望我们能够分享我所说的话。除非一个人能够非常认真地深入探究，带着浓厚的兴趣，带着激情，真正不辞劳苦地去探究。我担心一个人不会走得很深远;在某种意义上，深远不是指时间或空间的，而是非常深地扎根在自己心里。一个人需要极大的热情，极大的能量，而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冲突中浪费了我们的能量。当我们在检查整个存在之事物的时候， 我们需要能量。能量是伴随着可能发生的变化而来;如果没有可能发生变化，能量就会被浪费。

我们认为我们不可能发生变化。我们安于现状地接受事物，因此会变得相当气馁，沮丧，不确定和混乱。它很可能会发生激烈的变化，那是我们正要观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要精确地跟着演说者说的一字一句，而是把他的话当作一面镜子来观察你自己，用热情，用兴趣，用生命力和极大的能量去质询。接着，我们也许会来到一个要点上，那就是没有任何的努力，没有任何的动机，强烈的变化明显不会发生。

它不仅是有我们肤浅的自我知识，而且还有深深地隐藏在我们意识里面的内容。一个人该如何去审视它，如何去揭露它的整个内容呢?它是一点一点地，缓慢而渐进地完成吗?——还是完全地揭露和立即地领悟，整个分析的过程也因此而结束呢?

现在我们将要深入分析这个问题。对于演说者来说，分析是对行动的否定;而行动总是处于当下。行动不是指“已经做好”或“将要做”，而是正在做。分析阻碍了当下的行动，因为在分析中会涉及到时间，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然后检查每一层，分析每一层里面的是什么。如果这种分析不是完美、完整和真实的，那么这种分析就不彻底，必定会留下不完整的知识。而下一步的分析是源自这种不完整的分析。

看，我检查了我自己，分析了我自己。如果我的分析不是完整的，那么我已经做好的分析会变成知识，我要进行的下一步分析也会带着这种知识。所以，在每一步分析的过程中，会产生不完整，导致了更进一步的混乱。在分析中，会有分析者和被分析对象，不管分析者是位专家，还是你这样一位门外汉;都总会有这种二元性，那就是分析者在分析一些他认为是不同于他本人的一些东西。但是，什么是分析者呢?他是过去，他是他已分析的所有东西的知识积累。他用那种知识——是属于过去——去分析现在。

所以，在那个过程中会有冲突，会有一种争扎去顺从，或者迫使他去分析。同时这也是一个梦的过程。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已经深入了所有的过程，或者很可能你已经读过其它人的书，那是最不幸的;因为那样你仅是重复其它人说的话，不管他们是多么有名。但是，如果你不读所有那样的书——演说者自己也没有读过——那么你就不得不自己去查明，那样会变得更迷人，更有原创性，更直接和真实。

在分析的过程中，会有这个梦的世界。我们以接受梦为必要条件，因为专家说：“你必须要做梦，否则你会发疯”，会有一些真理在里面。我们在质疑这一切，因为我们是在尝试寻找，当这个世界是如此混乱，如此不幸，如此憎恨和如此残暴的时候，是否有可能发生激烈的转变。当我们看到这种转变的时候，不管我们怎么样，不管我们是多么浅薄、肤浅、重复和模仿，如果我们看到这种急速转变的可能发生，我们就会有能量去这样做。如果我们说它并不可能，那么那种能量就会消散。

所以我们在质疑这个问题，这种分析是真的会带来一种激烈的转变呢，还是只是一种智力的娱乐，一种对行动的回避。正如我们所说，分析的含义是进入梦的世界。梦的内容是如何变成现实呢?我不知道你是否探究过这个;如果你有，你会看到梦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延续。我们在白天做过的事，所有的恶作剧、腐败、憎恨、短暂的享乐、野心、内疚等，所有一切都投射到梦的世界里，只是在一些符号、图画和图像里面。这些图画和图像不得不被诠释，所有的混乱和所有的不真实也随之出现了。

从来没有人会问为什么要做梦。他已经接受了梦是精华，是生命的一部分。现在我们在问自己(如果你是与我在一起的话)，为什么一个人要做梦。在你睡觉的时候，头脑有可能完全地平静吗?(有可能有一颗完全平静的头脑吗?)因为只有在那种平静的状态下，它才会自我更新，把所有的内容倒空，所以它会变得新鲜、年轻、果断而不混乱。

如果梦是我们日常生活，是我们每日的吵嚷、焦虑、对完全的渴望，执著等的延伸，那么它们必定无可避免地，以象征的形式出现在梦里面。那是清晰的，对吗?所以有人会问：“为什么要做梦?”脑细胞是否可以变得平静而不负载着白天的所有事务?

人不得不自己去尝试寻找，而不是接受说话者在说什么——看在上帝份上，不要这样做，因为我们是在一起分享，一起调查。你可以通过对每日生活的完全觉悟，通过观察你的思想，你的动机，你的言谈，你的走路和说话方式来把它验证。当你觉醒到这是更深层次的无意识模仿的时候，隐藏在无意识里的内容就会显露出来，因为那样你就会去查明，去揭示隐藏的动机和焦虑。所以，当你睡着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头脑，包括大脑，会异常地平静。它真的在休息，因为你已经完成了一天要做的事。

在你上床躺下的时候，如果你留意观察一下发生的事——你有这样做吗?——说：“我应该做这个，我不应该做那个”，“那样做也许会更好，我希望我没有这样说过”——当你是在观察白天发生过的事的时候，你要设法在睡觉着使之变得有序。如果你不在睡觉前让它变得有序，大脑会在睡觉的时候设法这样做。因为大脑只有在有秩的情况下才完美地运作，而不是在无序的情况下。在完全有序的时候，它动作得最有效率，不管那种秩序是神经质的还是理性的;因为在神经质中，在不平衡中，会出现秩序，大脑接受那种秩序。

所以，如果你在睡觉前观察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然后设法把它们变得有序，大脑就无需在你睡觉的时候去为它带来秩序：因为你在白天的时候已经把它做完了。如果你是对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保持警觉，包括外在的和内在的，你就可以为每一天的每一分钟带来秩序。外在地，从某种意义来看，是意识对你的残暴、冷漠、无情、卑鄙、肮脏、争吵、政客和他们的诈骗——所有一切都在发生，还有你与你的丈夫，你的妻子，你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之间的关系，意识到整天发生的所有事，只是观察它，不要企图去纠正它。在你试图去纠正的那一瞬间，你又会带来混乱。但是，如果你只是去观察“是什么”，那样“是什么”便是秩序。

只有在你试图去改变“是什么”的时候才会失去秩序;因为你想根据你所学的知识去改变它。知识是属于过去，而你在试图根据你所学的——去改变的“是什么”——并不是属于过去，因此会有冲突，会有扭曲，这便是无序。

所以，在白天期间，如果你意识到你的思想方式，你的动机，你的伪善和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想又是另一套——你戴上的假面具，你如此轻易地扮演的各种骗局，如果你在白天期间意识到这一切，那么你就根本无需在睡觉的时候观察它们，你在每一分钟都带来秩序。所以，在你睡觉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脑细胞——已经记录了过去的事情，并且紧抓着不放，现在却变得完全平静，你的睡眠也变得完全不同。当我们在使用“头脑”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既包括大脑，也包括整个神经组织及其影响，还包括整个人的结构;我们指的是整体，不是某些分割的东西。那包括了智慧、心和整个神经组织。那么，当你睡觉的时候，其过程完全停止了，当你醒来的时候，你确实看到了事物本来如此，而不是你对它们的诠释或改变它们的欲望。

所以，对于演说者而言，分析阻碍了行动。为了产生这种激烈的转变，行动绝对是本质。所以，分析并非道路。请不要接受演说者说的话，而是自己去观察它，学习它，不是通过我，而是通过观察所有这些分析的含义来学习：时间、分析者和被分析对象——分析者即是被分析对象——每一步分析都必须要完成，否则它会扭曲下一步的分析。所以要看分析的整个过程，不管它是内省的分析还是智力的分析，都完全是错误的!它不是一种解决的方法——也许它对某些人，或者是某些伟大的、不平衡的人来说是必要的;也许我们大多数的人都不平衡。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观察意识的全部内容的方法，这种方法没有分析者。如果你深入它，它是极为有趣的，因为你已经拒绝了那人说的一切。因为那时候你会变得独立;当你自己去寻找的时候，它会是可靠的，真实的，真理的，不依赖任何专家，任何心理学家和任何的分析。

所以，必须要找到一种没有分析的观察方法。我正要去深入探究——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所做的一切，好吗?这不是一个治疗小组!(笑起来)这不是一场公开的忏悔，不是演说者在分析你，或者是在让你产生改变，然后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不得不自己去做这个，由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二手人或三手人，因此把专家们向你灌输的所有内容完全丢弃将会是非常困难，不管他们是宗教的专家还是科学的专家。我们要为自己去寻找。

如果分析不是道路——至于演说者所涉及的，正如你已经解释过的一样，也不是道路——那么该如何去检查或观察意识的全部内容呢?什么是意识的内容?请不要重复其它人已经说过的话。什么是你的全部意识内容?你有观察过它，思考过它吗?如果你有，那它是不是记录的不同事件，所发生的事情，愉快和不愉快的，还有不同的信仰、传统、不同的个人回忆和记忆，种族和家族的记忆，一个人成长的文化——所有的都是意识的内容，不是吗?每天发生的事件、记忆、各种不同的痛苦、不快乐、侮辱、所有的都记录在案。那是你意识的内容——你，作为一位天主教徒或新教徒，生活在这个西方世界里，寻求越来越多的世俗享乐、娱乐、财富、电视机不停的吵杂声，还有残暴——所有的都是你，都是你的内容。

这一切又如何被揭露出来的呢?——在揭露的过程中，是把每一个事件，每次发生的事，每一个传统，每一种伤害，每一种痛苦都一个个地去检验呢?还是整体地去观察它?如果是一个个，一点点地去检验，你是进入分析的世界里，那里没完没了，你会死在分析里面——如果那是你的乐趣的话，你会把一大笔的钱送给那些分析家。

现在，我们要去寻找如何去看这些不同的碎片，那是意识的内容，要整体地——而不是分析地去看。我们是在寻找如何完全不带任何分析地去看。也就是，作为观察者和被观察对象——我们已经看过了每样东西——树、云、妻子和丈夫，女孩和男孩。请稍为注意一下这个。你观察过你的愤怒，你的贪婪或你的妒忌，不管它是什么，都是一位观察者在观察着贪婪。观察者是贪婪，但你已经把观察者分割出去了，因为你的头脑是受制于分析的过程;因此你在看一棵树，一朵云，或者在看生活的每样东西的时候，总是以观察者的身份来看，而事物是被观察的对象。你留意过它吗?你通过你对你妻子的印象来看你妻子;那印象是观察者，它是属于过去，已经随着时间而叠置在一起。观察者是时间，是过去，积累了不同事件、意外、所发生的事情和经历等等的知识。观察者是过去，他看被观察对象的时候，仿佛自己不是它的其中一部分，而是与之分割。

现在，你可以不带着观察者的身份来看吗?你可以不带着过去而看一棵树吗?那就是，当有了观察者的时候，那么就有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也就是树之间的空间。那种空间是时间，因为那有一段距离。时间是观察者的本质，是属于过去，是知识的积累，它会说：“那是一棵树”，或者“那是我妻子的印象”。

你可以不带着印象去看，不仅是看那棵树，而且还看你的妻子或丈夫吗?你要知道，这需要极大的纪律。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纪律通常是指服从、操练、模仿和本然与应然之间的冲突。所以，在纪律里面会有冲突：压制、克服、意志力的练习等等——所有的都暗含在“纪律”那个词里。但是，那个词指的是学习——不是去服从，不是去压制，而是去学习。头脑的本质是要认识到它自己应有的秩序，那就是纪律。我们现在是学习观察，不带着观察者，不带着过去，不带着印象地去观察。那么，当你观察的时候，“是什么”事实上是一种有生命力的东西，而不是一种看上去死气沉沉，被过去的事件，过去的知识所认可的东西。

先生们，看，让我们把它变得比这更简单。你说一些伤害我的话，那种伤害的痛苦被记下来。那种记忆在持续，当有进一步的痛苦的时候，它又再次被记下来。作为一种伤害，你把它记下的那一刻，那种记忆在持续，在你生命的余下时间里，你一直在被伤害，因为你在把那种伤害扩大。完全地观察那种痛苦而又不把它记下，就是在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痛苦的那一瞬间上，你在这样做吗?

看，当你走出去，当你走在这些大街上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吵闹，各种各样的叫嚷，粗俗，残暴，这种声音在不断涌入。那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你越敏感，它就会变得越有破坏性，它伤害你的器官。你抵抗那种伤害，因此你筑起了一道墙。当你建起了一道墙，你把自己孤立起来。因此，你在强化那种孤立，通过这样，你会受到越来越多的伤害。如果你在观察那种吵杂声，而又注意那种声音，你将会看到你的器官不受伤害。

如果你明白这种根本的法则，你会明白某种无限：哪里有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的分割，哪里就有冲突。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有了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的分割，就必定有冲突。只要有了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分，黑人与白人之分，就必定会有冲突;你也许会互相容忍对方，那是理性地掩盖了不可容忍。

只要有了你和你的妻子之分，就必定会有冲突。只要有了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的分离，就原则上、基础上存在着这种分裂。只要我说：“愤怒有别于我，我必须要控制愤怒，我必须要改变，我必须要控制我的思想”，那样便有了分裂，冲突便因此产生。冲突暗含了压迫、服从、模仿，一些都卷进它里面。如果你能看到这种美丽，那样观察即是被观察，两者不可分割，然后你可以不带着分析地去观察意识的整体，接着你会看到它的全部内容。

观察者是思想者。我们已经给了思想者如何重要的地位，是不是?我们用思想来生活，我们用思想来做事，我们用思想来计划我们的人生，我们用思想来推动我们的行动。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思想都受到了崇拜，被认为是最不寻常的重要东西，是智慧的一部分。

思想本身已经与思想者分割。思想者说：“这些思想并不好”，“这些会好一些”，他说，“这种想法比那种想法更好”，“这种信仰比那种信仰更好。”它全是思想的产物——思想已经把自己分割成碎片，分割成思想和思想者，或者是体验者。思想已经把自己分割成较高自我和较低自我。现在你把它叫做灵魂，或者是叫这个和那个。但是，思想仍然在动作。那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这是合乎逻辑的，而不是非理性的。

现在我向你们展示它非理性的一面。我们所有的书，所有的演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思想。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思想的基础上——只是想一想!我的妻子是我用思想创造出来的形象。那种思想已经被唠叨，被丈夫和妻子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叠置在一起了——享乐、性、激怒、排他、所有持续的分裂感觉等。我们的思想是我们的关系的结果。现在什么是思想?你在问那个问题：“什么是思想?”请不要重复其它人的话——自己去寻找。无疑地，思想是记忆的反应，对吗?——记忆是过去积累的知识和经验，贮藏在脑细胞里，所以脑细胞本身是记忆的细胞。但是，如果你根本不去思考，你会处于健忘的状态，甚至忘记了如何走进自己的房子。

思想是作为知识，作为经验而积累的记忆的反应——不管它是你自己的经验，还是继承别人的经验，或者是普遍的经验。所以思想是反应着过去，可以穿越现在，改变未来。但是，它仍然是属于过去。所以思想从来不是自由的——它怎么可能是自由的呢?它可以想像什么是自由，可以把自由理想化，创造一种乌托邦式的自由。但是，思想本身是属于过去，因此它总是旧有的，它不是自由。请看，它不是一个你同意演讲者与否的问题，它是一种事实。那样，思想是植根于过去，计划着明天要发生的事，所以会有冲突。

一个问题由此而来，那就是，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思想已经给了我们很大的享乐。享乐是我们生活的一个指引法则。我们不是说它是对还是错，我们是在检验它。压力是我们最想要的一种东西。这是尘世和精神世界，还有天堂——如果你有了一种天堂的想法——我们想要的任何形式的享乐——宗教娱乐、弥撒等所有的马戏会以宗教的名义来上演。任何事件的享乐，不管它是一次日落，还是性，或者是任何感官方面的享乐，都被记下来和仔细思量。所以思想跟享乐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着一个了不起的角色。有时候昨天发生了一件最令人愉快的事情，一件最开心的事被记下来了;然后思想来到它身边，咀嚼它，继续想着它，希望它会在明天再次发生，不管它是性方面怕还是其它方面，所以思想是为一件已经结束的事带来了生命力。

记忆的每一个过程便是知识，是属于过去，思想也是属于过去。所以思想，跟享乐一样，是连续的。如果你有注意，享乐是属于过去;或者是想象明天的享乐，但仍然是用来自过去的记忆来计划着未来。

你也可以观察到，哪里有享乐和对享乐的追求，哪里也孕育出恐惧。你有没有留意到呢?我对我昨天做过的事感到恐惧，对我一个星期前的身体痛苦感到恐惧;一想起那件事，恐惧就持续。事情已经结束，但痛苦还没有结束。它已经完了，但我想起它，让它不断出现。

所以，思想维持和滋养出享乐，同时又维持和滋养出恐惧。思想是对此作出的反应。有对现在的恐惧，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对未现实目的而感到恐惧，对没有得到爱而感到的恐惧，渴望被爱——有如此众多的恐惧，全是由思想的机械性制造出来的。所以，思想既有理性的一面，也有非理性的一面。

思想必定是在做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从技术的角度看，当你在办公室，当你在煮饭，当你在洗盘子的时候——知识必定会完美地动作。在行动中，在做的过程中，有着思想的理性和逻辑性。但是，当思想在维系欢乐与恐惧的时候，它也会变得非理性。思想不会说：“我无法让我的享乐离去”;思想也不会知道，如果这是感官和意识，那么痛苦也会随之而来。

所以，要完全意识到思想的机械性和复杂性，就要意识到思想的精微运作!一旦你说：“我一定要找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一种没有冲突的生活方式”，这真的一点儿也不难。如果那是你真正持之以恒和强烈的需求——正如你对享乐的需求一样——去过一种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都没有冲突的生活——那么你会看到它的可能。因为，正如我们已经解释过的一样，冲突只会在有“我”与“非我”之分的时候才会存在。如果你看到了它，不是语言上或智力上的——因为那样并非是看——而是当你真正地意识到没有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分，没有思想者与思想之分的时候，你去看，去真正地观察“是什么”。当你真正地看到“是什么”的时候，你已经超越了它。你没有跟“是什么”在一起，只有在观察者是有别于“是什么”的时候，你才跟“是什么”在一起。你理解这个吗?所以，当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分割完全停止的时候，“是什么”就不再是“是什么”。头脑已经超越了它。

提：我怎样才能改变这种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的认同呢?我不能够只是同意你，说：“对，那是真的”，而是要对它做些事情。

克：十分正确。先生，根本就不存在着认同。当你把自己认同为被观察对象的时候，它仍然是思想的模式，对吗?

提：的确如此，但我怎样去摆脱它呢?

克：你不要摆脱它，我会把它展示给你看，先生。你看到观察者即是被观察对象这个真理吗?——它的真实性，它的逻辑性，你看见了吗?还是没有看见?

提：它仍然只是表现出的一种解释，真理并不存在。

克：真理并不存在?

提：不，一种一致性的解释出现了。

克：但你看到了真理，对吗?不要说同意或者不同意。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希望我可以谈论冥想，但不是现在，因为这会把它牵连在内。先生，看看这个的重要性。真理是“我愤怒”——而不是“我”不同于愤怒。那是真理，那是一个事实，对吗?我愤怒，并不是“我”与愤怒分割。当我妒忌的时候，我妒忌;而不是“我”有别于妒忌。我把自己与妒忌分割起来，因为我想对它做些事情，支持它或摆脱它，或是把它合理化，不管它是什么。但是事实是，“我”妒忌，对吗?

现在，当主格的我是妒忌，宾格的“我”是被妒忌对象的时候，我该怎样做呢?之前，当我把我自己与被妒忌对象分开的时候，我想“我”可以采取行动，我想我可以对它做些事情，压抑它，理性化它，或者是逃避它——做着各种不同的事情。我以为我是在做一些有用的事情。此时，我感到我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那就是，当我说“我妒忌”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什么也没动，是这样的吗，先生?

看看两种不同的行为。一种是在你有别于被妒忌对象时发生的行为，是无休止的妒忌。你也许会逃脱它，你也许会压抑它，你也许会转变它，你也许会逃避，可是它还会回来，它始终是在那里，因为你与被妒忌对象之间有了分割。现在，当两者没有分别的时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行为，因为在那种行为里，观察者就是被观察对象，他什么也不能做。之前，他可以对它做任何事，现在他感到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他感到挫败，什么也无法做。如果观察者是被观察对象的话，就不会说：“我可以还是不可以对它有所作为呢?”——他就是他。他是被妒忌的对象。现在，当他是被妒忌对象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请继续，先生!

提问者：他明白……

克：观察它需要时间。当我认为我与我妒忌的对象不同的时候，那么我可以对它做任何事，在做的过程中会有冲突。而另一方面，当我意识到它的真相的时候，那样“我妒忌”的“我”，观察者，也是被观察对象，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提：没有冲突出现。

克：冲突的要素消失了。这里的冲突不存在了，那里的冲突还存在，所以冲突便是妒忌。你明白了吗?那是一种已经完成的行为，一种完全没有任何努力的行为，因此它已经完成，是完整的，不会再回来。

提：你说分析对于思想或意识而言，是一种死的工具。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我想你大概是要展开一场争论说碎片是存在于大脑里，思想里，还是意识里，那将会是反分析的。先生，如果你继续展开那一部分的争论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你。

克：感激什么，先生?

提：你提到了碎片不会含有任何的冲突或争扎，它们是反分析的。

克：我只是解释，先生，当有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两种不同东西的时候，就必定会有碎片。先生，看，这不是一种争论，没有什么可展开。我已经相当彻底地深入过它，我们当然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到上面去，因为你探究得越深入，它越是如此。我们已经把我们的生活分割成许多碎片，对吗?——科学家、商人、艺术家、家庭主妇等。这种支离破碎的基础和根源是什么?这种支离破碎的根源是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分割起来。他分割了生命：我是印度教徒，你是天主教徒;我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你是一个资产阶级。所以，这种分割总是在继续。我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割裂?造成这种割裂的原因是什么?”——不仅是外在的，经济的和社会的结构，而且是有更加深层的东西在里面。这种割裂是由“我”与“非我”产生的——我想要高人一等，想出名和变得更伟大——而“你”又是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这个宾格的“我”是观察者，也是属于过去，把现在分割成了过去和未来。所以，只要有了观察者，体验者，思想者，就一定会有分裂。当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为一体的时候，冲突停止了，因而妒忌也停止。因为妒忌是冲突，对不对?

提：妒忌是人类的天性吗?

克：暴力是人类的天性吗?贪婪是人类的天性吗?

提：如果我可以的话，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根据你对我们说的，我是对还是错?作为一个在心里仔细思考的人，他是对还是错?所以我们必须要从经验中观察我们的思想和利益。

克：在你想的时候，你想什么，你就是什么，就是如此。你认为自己比其它人更伟大，你比其它人更低劣，你是完美的，你是美丽或不美丽的，你愤怒——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那够简单了吧?一个人必须去寻找是否可能过着这样一种生活，那里思想在发挥着它理性的作用，然后再看看思想在什么地方会变得非理性。我们会在明天深入这个问题。

提：继续谈妒忌这个问题：当妒忌是“我”，“我”是妒忌的时候，冲突停止了，因为我知道它是妒忌，它消失了。可是当我听到街上的吵杂声的时候，“我”是吵杂声，吵杂声是“我”，那种吵杂声还在继续的时候，又如何能够结束冲突呢?

克：它相当简单，太太。我走在大街上，那种吵杂声很可怕。当我说那种吵杂声是“我”的时候，这种声音没有结束，它在继续。那个问题是这样吗?但是，我不说吵杂声是我，我不说云是我，或者树是我，为什么我要说吵杂声是我呢?我们刚才只是指出，如果你在观察，如果你在说：“我在听那种声音”，聚精会神地听，不带任何抵抗，那么那种声音会永远地持续，它不会影响你。在你抵抗的那一瞬间，你与那种声音产生了割裂——并不是说把你自己认同于那种声音——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到了两者的不同之处。那种声音还在持续，我可以用抵抗来把自己与它切断，在我自己和那种声音之间建起了一道墙。那么，当我在抵抗一些东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会有冲突，对吗?现在，我可以无论怎样也不会有任何抵抗地听那种声音吗?

提：对，如果你知道了那种吵杂声，会马上把它停止!

克：不，那仍旧是你抵抗的一部分。

提：那意味着我一生的余下时间里，都可以听到街上的那种声音，但我很可能会变聋。

克：不，听着，太太，我是说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是说，只要有了抵抗，就必定有冲突。不管我是在抵抗我的妻子，还是我的丈夫，不管我是在抵抗狗叫的声音，还是街上的声音，都必定会有冲突。现在，如何去没有冲突地听那种声音呢?——这不是它是否会无休止地继续，还是希望它会停止的问题——而是如何去没有任何冲突地听那种声音的问题。那是我们正在讨论的。当头脑不受任何方式的抵抗影响的时候，你可以听到那种声音——不仅是那种声音，而且还是生活中的所有声音——你的丈夫、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政客的声音。这样会发生什么呢?你的听觉会变得更加敏锐，你会变得更加敏感，因此声音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听的每一个行为比声音本身重要得多，所以听才是重要的，而不是声音。

纽约

1971年4月18日

第三节 美 国 III 人类争扎的马戏场 善与恶

J. 克里希那穆提与阿兰·纳德的两次对话

1人类争扎的马戏场

2善与恶

人类争扎的马戏场

克里希那穆提和阿兰·纳德的对话

纳德：你谈到了生命的整体性。当我们看着我们自己的时候，到处都有如此多的失调;人们看上去是如此混乱。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看到的是战争，经济失调，政治和社会的混乱，犯罪，以及工业化和人口过多带来的罪恶，似乎人们越是试图去解决这些问题，就越是陷入争执中。正是人类自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不仅是有关于世界的问题，而且还充满着内在的问题——孤独、绝望、嫉妒和愤怒——我们可以把所有这些都称为混乱。不久以后，他死了。现在，我们经常被告知有其它一些东西，被以不同的方式称为上帝、永恒和创造。对此，人们几乎一无所知。他曾经尝试过为此而活着，并且与之建立关系;但这又一次地制造了问题。你的这么多次演讲都似乎是说，必须要找一种方法去处理这三方面的问题，生活在同一时间里表现出来的三个不同面，因为这些都是人类要面对的问题。可否用适当的方式来提出问题，这样在同一时间里又可以同时回答这三方面的问题?

克：先生，首先的是，为什么我们要制造这种分裂?或者是说，海浪一定要沿着同一种方式来前进吗?所以让我们来寻找一下，为什么我们要把整个的存在分割成外在的世界和内在的世界，还有某些超验的东西。这种分割的存在是不是因为外在的世界是混乱的，而我们只是在关注外界的混乱，完全忽略了内在的混乱?是不是由于找不到一种解决的方法，我们就试图通过信仰和神来解决?

纳：对。

克：所以，在对这样一类问题的质询中，我们是割裂地看待这三样东西，还是把它们看成是一种整体的运动呢?

纳：我们怎样才能把它们变成一种整体的运动呢?它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人要采取什么行动来让它们变得一致性?

克：我还没有来到这一步。我想问：为什么人要把世界，把他的整个存在划分成这三个部分?——从这里说起。现在，我，作为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这个世界划分成外在与内在，以及一个我在设法去领悟的世界——而我对这个世界又一无所知——却把我所有望尘莫及的希望都放上去?

纳：对。

克：现在为什么我要做这个?我们暂时先问：“是不是因为我们无法解决外界的混乱、困扰、破坏、残暴、暴力和发生的所有可怕事情，所以我们转向内在和希望，从而去解决外在的问题?是不是由于无法解决内在的混乱，内在的不满，内在的残暴，暴力和所有诸如此类的，也由于无法从那里解决到任何问题，所以我们离既开外在，也离开内在，来到了一些其它的维度上?

纳：对，情况就是这样。那是我们在做的。

克：那是在我们周围和在我们内心时时发生的事。

纳：对。外在的问题是由内在的问题造成的。由于无法处理其中之一，或者两者都无法处理，我们创造了其它某些希望，某些第三种状态，我们把它称为神。

克：对，一种外在的机构。

纳：一种外在的机构地成为一种安慰，一种最后的解决方法。但是，这事实上也是一些外在的问题：屋顶渗漏，天空充满污染，河水干涸等这样一些问题。还有战争——它们是看得见的外在问题，也有一些是我们认为的内在问题，我们的秘密和排外的渴望、恐惧和担忧。

克：对。

纳：一方面是世界，而另一方面是人对世界的反应。人就生活在世界里，所以有这样两种实体——至少以一种可行的方式而言，我们可以说是有两种实体。所以，很可能是由于尝试去解决实际的问题，这些问题流入了人的内在状态，并且在那里形成了新的问题。

克：那意思是说，我们仍然把外在和内在看成是两种分割的运动。

纳：对，没错。我们正是如此。

克：我觉得那是一种完全错误的方法。屋顶漏水，世界人口膨胀，还有污染和战争，每一种的危害也不断发生。由于无法解决，我们转向内在;又由于无法解决内在的问题，我们又转向一些外在的东西，离我们非常遥远。只要我们能够把这种整个的存在看成是一种整体的运动，那么我们也许能够有智慧地、合理地和有秩序地解决所有的问题。

纳：对。这似乎是你要说的，你不介意告诉我们如何去把这三种问题真正变成一种问题吗?

克：我就要讲到这里了。外面的世界是由我创造的——它不是树木，不是云层，不是蜜蜂，也不是美丽的风景——而是人类在关系中的存在，我们把它称为社会，是由你和我创造的。所以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想这是首先要确立的事情：不是作为一种智力或抽象的事实，而是真正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事实，不是一种假设，不是一种智力上的概念，而是一种事实，即世界是我，我是世界。世界是我生活的社会，有它的文化，道德和不平等，还有发生在社会上的所有混乱，那是我自己内在的战争。我创造了那种文化，也被那种文化吸引住。我想那是一个不可废止的，也是一个绝对的事实。

纳：对。人们怎么没有完全地看到这个呢?我们有政客，有生态学家，有经济学家，有士兵。他们都企图把外在的问题看成单纯是外在问题来解决。

克：很可能是因为缺乏一种正确的教育所致：专业化的教育、征服的欲望、登上月球和在上面玩高尔夫球等等的欲望!我们总是想通过改变外在的希求来改变内在。“创造有利的环境”——共产主义者们已经把这句话说了一百遍——“然后人类的思想会随着环境而变化。”

纳：那是他们说的。事实上，每一所伟大的大学的建立，还有它的各个部门和各个专业的设立，都几乎可以说是以通过掌握不同部门的一定数量专业知识便可改变世界这种信仰为基础的。

克：对。我想我们错过了这种基本的东西，也就是：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认为那种感觉，不是作为一种想法，而是那种感觉带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问题的全部。

纳：这是一场不寻常的革命。去把各个问题看成是一个问题，是人的问题，而不是环境的问题，是不寻常的一步，人们不会踏出这一步。

克：人们不会踏出任何一步。他们习惯了这种外在的组织，完全不去理会内在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一个人意识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的时候，他的行动不是割裂的，也不是个人反对社会的;也不是突出个人得救的重要性。当一个人意识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行动，不管发生什么变化，都会改变人类的整个意识。

纳：你喜欢解决那个吗?

克：我，作为一个人，意识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意识，是深深地感受到这种誓言，也充满激情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纳：对，我的行为事实上也是世界：我的行为是这个唯一的世界的，因为发生在世界的事也是行为。行为是内在的，所以内在与外在为一体，因为历史事件和生活事实都事实上是连结内在与外在的一个支撑点。事实上它也是人的行为。

克：所以这个世界的意识也是我的意识。

纳：对。

克：我的意识是世界。现在危机是在这种意识中，不是在组织里，也不是在修建的道路上——劈开山丘来建造更多的道路。

纳：也不是在更大的坦克和洲际导弹里。

克：我的意识是世界，世界的意识也是我。当这种意识有了变化，它会影响整个世界的意识。不知你是否看到这一点?

纳：它是一个不寻常的事实。

克：它是一个事实。

纳：是意识处于混乱中;并无任何其它混乱。

克：明显如此!

纳：因此，世界的疾病是人类意识的疾病，人类意识的疾病是我的疾病，我的混乱。

克：现在，当我意识到我的意识是世界的意识，世界的意识也是我的时候，不管在我内心发生了什么，都影响着整个意识。

纳：对那些总是说：“那非常好，我会改变，但是印度—支那仍然有战争!”的人说这样的话吧。

克：十分正确，就是这样。

纳：还有犹太聚居区和人口过多的问题。

克：那当然，它们也是这样。但是，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看到这个真理，也就是世界的意识是我的意识，我的意识是世界的意识;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要对此负上责任——政客、科学家、工程师、官僚主义者和商人——如果每一个人都有那种感觉，那会怎么样呢?我们的工作就是让他们有这样的感觉觉;那是宗教性的人发挥的作用，对吗?

纳：那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克：喂，我们来继续。所以这是一场整体的运动，而不是个人与得救的运动。如果你喜欢用“得救”这个词的话，那么它是一种人类整体意识的得救。

纳：意识的整体性和意识本身健康与否都是同一回事，它既表现在外在，也表现在内在。

克：正是如此。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纳：所以你事实上说的是意识的健康、明智和整体性，事实上也总是发生在个体身上。

克：对，正是如此。现在，想要创造一个不同世界的人、教育家、作家、组织者等，当他们意识到世界是他们的责任的时候，那么整个人类意识就会发生变化。只是在他们强调组织和分化的时候，世界是朝着另一方向来发展;他们确实是做着同样的事。

纳：以一种负面的方式。

克：对，是以一种负面的方式。所以，一个问题由此而来：这种人类意识，也就是我——也就是社区、社会、文化，以及我在与所在社会和所在文化的关系中产生的所有恐惧——是否能够经历一场根本的转变呢?问题就是这样。不要逃避到假定的神圣那里去。因为当我们明白了这种意识的变化后，神圣就在那里，你无需去寻找它。

纳：请你解释一下这种意识的转变是由什么组成，好吗?

克：那是我们现在正要谈论的。

纳：也许我们可以质询一下神是否会出现。

克：(暂停)首先第一步的是，意识可能会发生一种变化吗?或者是意识根本没有机会发生转变?谈到了意识的变化，它的含义是从这个变成了那个。

纳：这和那都在意识之内。

克：那是我想首先要确定的。当我们说意识必定会产生一种变化的时候，这种变化仍然是在意识的范围内。

纳：我们看问题的方法，以及我们看解决问题的方法，都称为变化——那全是在同一个范围内。

克：一切都在同一范围内，因此根本没有变化。也就是，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本身，两者不可分割。让我们来把那个论点说得明确些。意识是由人类通过知识、经验、痛苦、混乱、破坏、暴力等而收集起来的所有内容组成——所有的都是意识。

纳：再加上所谓的解决方法。

克：有神、无神、神的各种不同理论，所有的都是意识。当我们谈到意识的转变的时候，我们仍然是把大块的意识片段从一个角落变换到另一个角落。

纳：对。

克：把一种品质转移到该领域的另一个角落去。

纳：变弄着这个大箱子里面的东西。

克：对，变弄着里面的东西，因此……

纳：我们在把同样的东西变来变去。

克：对。你说得很好，比我说的还好。当我们谈到了转变，我们真正地是想把里面的内容变来变去——对吗?现在它是暗指魔术师和他变的戏法。但是，它仍然是在意识的范围内。

纳：现在出现了两个问题。你是说在意识内容的范围外根本没有意识的存在?还有，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一个耍弄各种戏法的实体，在意识的内容以外也根本没有一个称为“我”的实体?

克：显然没有。

纳：先生，这是两个大的问题。你乐意把它们解释一下吗?

克：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纳：如果我是正确地理解的话，第一个问题你是说：我们正在讨论的这种意识，正是其内容本身，我们都是这种意识，都拥有这种意识，也在问题中发现它，那么在意识的内容以外，是不是没有一种称为“意识”的东西存在?

克：绝对是。

纳：你是不是说，在人的问题之外，在他的不幸，他的思考和他的头脑准则之外，根本没有一种我们称为“意识”的东西在里面。

克：绝对是。

纳：这是一个大的问题。你能解释一下吗?我们都在思考——自从我们初次认识，我们就已经陷进了印度宗教的假定里面——假定在我们正在谈论的这种意识的外壳以外还有一种超意识。

克：要去寻找是否有一些东西在这种意识之上，我必须要明白这种意识的内容是什么。头脑必须要超越自我。然后，我会寻找是否有某些东西是不同于这种意识的。但是，假想并无意义，它只是一种推测。

纳：所以，你是不是说，我们通常称为意识的，我们在谈论的，都完全是这种意识内容的投射?意识的容器和里面的内容都是不可分割的吗?

克：没错。

纳：你提出的第二个论点是：当作为变戏法的意识内容消失的时候，冲突、意志和变弄的实体都并不存在。

克：也就是，我的意识是世界的意识，世界的意识是我。这是一个真理，不只是我的发明或取决于你的接受。它是一个绝对真理。意识的内容也就是：没有了内容，就不会有意识。现在，当我们想要改变意识内容的时候，我们是在玩弄着变戏法。

纳：内容是变戏法本身，因为你已经有了第三个论点，也就是：在这种内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在变弄着任何戏法。

克：十分正确。

纳：所以，变戏法的人与其内容是一体的，容器与内容也是一体。

克：在这种意识以内的思想者说他必须要改变，其实是意识自己在设法去改变。我想那是相当清楚的。

纳：所以世界、意识和假想都会改变其实体，其实都是同一个实体在扮演着三个不同的角色。

克：如果是这样，那么一个人该怎样做去把意识的内容完全倒空呢?这种独特的意识，也就是我与这个充满不幸的世界的意识，是如何经历一场彻底的改变呢?头脑——即意识，再加上它的全部内容，再加上过去积累的知识——是如何去把它的所有内容清空呢?

纳：但是人们会说，听到了你的话后，我们无法完全地理解它。他们会说：意识能够被清空吗?假设这是可能的话，那么当意识变成虚空的时候，它不会使一个人处于一种相当模糊和惰性的状态吗?

克：情况刚好相反。要得到这一个观点，需要大量的质询，大量的理性和逻辑，智慧从它而来。

纳：因为有些人认为，你说的马意识清空，是某些类似于小孩子出生时的意识。

克：不，先生，根本不是这样。我们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深入探讨这个。让我们来重新开始。我的意识是世界的意识。世界是我，我的意识的内容是世界的内容。意识的内容是意识本身。

纳：同时也是那个说“他是意识”的实体。

克：现在我在问我自己，我意识到这个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纳：那种变化是不是把三个问题视为一个真正的问题来解决?

克：变化的含义是什么?革命的含义是什么?——不是外在的革命。

纳：我们已经超出了那个问题。

克：外在的革命是最荒唐的，原始的和愚蠢的破环。

纳：它是这种意识里的碎片。

克：对。

纳：你是不是在问什么会为这种意识恢复秩序?——一种整体的秩序。

克：在这种意识以内可以有秩序吗?

纳：那是下一步要做的吗?

克：那是你在问的。

纳：对。由于我们看到了混乱，那是悲伤与痛苦，那是这种不可分割的意识里的混乱，下一个问题必定是：我们该如何去对待这种混乱?

克：对。

纳：由于没有一个实体能够对它有些办法……

克：喂，不要这么快跳到那一步。

纳：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引起混乱的正是那个实体。

克：我们有意识到那一点吗?没有。我们是否意识到思想者是这种意识的一部分，而不是这种意识以外的一个分割的实体吗?我们有意识到，在观看、检查、分析和观察其所有内容的观察者，其实也是意识内容本身吗?那样观察者是其内容吗?

纳：对。

克：但是陈述一种真理是一回事，意识到它又是另一回事。

纳：对。我想我们没有完全明白，没有一个实体是从我们在企图改变的事物中分离出去的。

克：当我们谈到改变的时候，它似乎是暗含了并不存在一个独立于意识以外，能够带来转化的实体。

纳：不知何入，我们会认为我们能够置身于这种混乱之外，看着它，变弄着它。我们总是告诉我们自己说：“好，我仍然留在此处去想些办法对付它。”所以我们在玩弄着越来越多的变戏法。

克：更多的困惑，更多的混乱。

纳：只是一种装饰的改变，而事情却变得更糟。

克：世界的意识是我的意识。在那种意识里面，是人类所有的努力，人类所有的不幸、残暴和恶作剧。人类所有的活动都在那种意识里面。在那种意识里，人类已经产生出这个实体，它会说：“我是与我的意识分割的。”在那里，观察者会说：“我是不同于那个被观察的对象。”思想者会说：“我的思想与我本人不同。”首先，真的是如此吗?

纳：我们都相信有两个不同的实体。我们对自己说：“我必须不要愤怒，我必须不要悲伤，我必须要改进，我必须要改变我自己。”我们总是心照不宣地，或者有意识地说着这个。

克：因为我们认为这两者是分割的。现在，我们正设法指出，它们并不是分割的，它们是一体，因为如果没有了思想，也根本没有思想者。

纳：在一天当中，会有上百个观察者和上百个思想者。

克：我只是在问：“真的是如此吗?我在观察尾部红色的鹰在飞过。我看见了它。当我在观察那只鸟的时候，我是带着鸟的印象来观察，还是仅仅是在观察?那只是观察吗?如果我有了印象，是语言、记忆和所有其它的，那么就有观察者在观察鸟在飞过。如果只有观察，那么观察者并不存在。

纳：你能解释一下，当我带着印象去看那只鸟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观察者呢?

克：因为观察者是属于过去。观察者是中心，是积累的知识、经验和记忆;是那观察者，带着他观察的世界。他积累的知识不同于你积累的知识。

纳：你是在说整体的意识，也就是问题本身，与将要处理这个问题的观察者并无不同，而这似乎又会为我们带来一个僵局，因为我们正在设法去改变的这种事物，其实也是想要改变这种事物的人，对吗?接着问题是：那么会怎么样?

克：正是如此。如果观察者是被观察对象，那么意识转变的本质是什么?那是我们正要寻找的。我们意识到，意识里必然会有一场根本的变革。这是如何发生的呢?它是透过观察者来发生的吗?当观察者是与被观察对象分割的时候，这种变化只不过是意识的不同内容之间的变戏法。

纳：没错。

克：现在让我们慢慢地去深入。要意识到，观察者即是被观察对象，思想者即是思想。那是事实，让我们在这种状态下停留一分钟。

纳：你是说思想者是所有这些制造混乱的思想总和。

克：思想者即是思想，不管它是一种思想，还是很多种思想。

纳：但有所不同，因为思想者会认为自己是某些像水晶般的坚固实体。即使通过这次讨论，思想者也把自己视为这个坚固的实体，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混乱都属于这个实体。

克：那个坚固的实体，如你所说，是思想的结果。

纳：那个坚固实体是……

克：……被叠置了一层层的思想。

纳：被他的思想叠置着。

克：是被思想，不是“他的”，是思想。

纳：对。

克：思想看到了必须要有一种变化。这个坚固的实体，是思想的结果，希望去改变其内容。

纳：是改变它自己。

克：所以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会有一场战斗。这场战斗是由企图去改变、塑造、压制、给予新的塑造等组成，那是一场我们生命中时时都在进行的战斗。但是，当头脑明白了观察者、体验者、思想者即是思想、体验和被观察对象的时候，那样会发生什么呢?——要知道这必定是一场激烈的变化。

纳：那是一个事实。

克：当一个想要作出改变的观察者，意识到他是要被改变的一部分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纳：那他事实上是一个贼，却假装成警察去抓他自己。

克：对。所以会发生什么?

纳：先生，你看，人们并不相信这个;他们说：“通过练习，我会戒烟;通过练习我会早点儿起床，我会减肥，我会学会几门语言;他们说：“我是我命运的主人，我可以改变”——每个人都真的相信这个。每个人都相信通过某种练习，他会改变他的生活，改变他的习惯，以致改变他的思想。

克：那意味着，一个人要明白努力是什么意思。努力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努力。它是一种带来意识转变的方法吗?通过努力，通过意志力，意识会转变吗?

纳：会。

克：那意味着什么?是通过冲突来改变吗?当意志力在动作的时候，它会形成一种反抗;克服、压抑、拒绝、逃避——所有的都是意志的活动。那意味着生活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战斗。

纳：你是说在这种意识中，仅仅是一种元素在支配着另一种吗?

克：显然是。一块碎片在支配着另一块碎片。

纳：那还是冲突吗?那依然是无序。对，无序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是显而易见的。

克：所以，中心的实相仍然保留着，这必定会有一场激烈的意识转变。现在，这是如何产生的呢?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纳：对。

克：我们是通过观察其中的一块碎片优越于意识范围内的其余碎片，其它碎片来接近这块碎片。

纳：事实上我们是这样做。

克：现在，那块被我们称为优越的、智慧的、理智的、理性的、逻辑的碎片，是由其它很多碎片产生的。一块碎片已经被假定为权威，压倒了其它的碎片。但是，它依然是一块碎片，因此在它和其它许多碎片之间有了一场战斗。所以，去看这块碎片可能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对吗?

纳：因为它引起了割裂和冲突，刚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我们的问题。

克：也就是，当有了男人和女人之分的时候就有冲突。当有了德国和英国，或俄罗斯之分的时候就有冲突。

纳：所有的割裂都是在意识以内。同时，把意志力强加在意识上的练习又是意识内部的一种分裂。

克：所以一个人必须不要受“通过意志能改变”这种想法的影响。明白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

纳：对，意志力的练习只不过是一块碎片对另一块的暴虐。

克：那很简单。也意识到要从意志中解脱，即是从这块碎片中解脱。

纳：但是世界上的宗教总是召唤意志力的到来，并且会有所作为。

克：对，但是我们全都否认了。

纳：对。

克：所以当头脑看见了意志并非道路，当头脑看见了一块碎片在控制着另一块，却依然还是碎片，从而有了冲突——因此意识的领域里仍然会有痛苦的时候，它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这样一颗头脑该做些什么呢?

纳：对，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克：现在，对于这样一颗头脑，有任何事要做吗?

纳：当你这样问的时候，有人会说：“如果是无事可做的话，那么马戏还会继续。”

克：不，先生。看!只是在练习意志力的时候，马戏才会继续。

纳：你是说我们一直在讨论的和设法改变的这场马戏其实是由意志组成的?

克：我的意志反对你的意志，就是这样。

纳：我的意志在反对我的另一部分。

克：就是这样。

纳：我想抽烟……

克：正是如此。一颗一开始的时候说“我必须要改变”的头脑，意识到一块宣称它必须要改变的碎片依然是处于与另一块碎片的冲突中，是意识的一部分。它意识到这个。因此，它也意识到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意志，被误认为是带来变化的唯一道路……

纳：……并不是变化的因素。

克：对，并不是变化的因素。因此，这样一颗头脑已经达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高度。

纳：它已经变得清晰得多了。

克：已经清除了大量的垃圾。

纳：它已经清除了内在与外在之间的割裂;意识及其内容之间的割裂。它也清除了意识的实体和属于他的意识以及不同碎片之间的分割。它又清除了意识内不同碎片间的分割。

克：所以发生了什么呢?头脑看到了这一切后会发生什么呢?不是理论上的，而是确实感受到它，并且说：“我的生命里不再有意识。”意思是说，我的生命里不再有抵抗。

纳：这是多么不寻常，它好像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天空就在底下。它是一场如此伟大的转变，很难说那种变化的范围有多大。

克：它已经发生!那是我的看法。

纳：你是说那不再有意志力，不再有努力，不再有外在与内在的分割……

克：……不再有意识内部的碎片。

纳：不再有碎片。

克：明白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先生。

纳：不再有观察者与他观察的事物之间的分割。

克：那意味着什么?不再有意识内的碎片。意思是说，只有在碎片之间还有冲突的时候，意识才会存在。

纳：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已经明白这个。意识就是它的碎片吗?

克：意识是它的碎片，意识是碎片间的战斗。

纳：你是说只是因为它们处于冲突中，处于斗争中，才会有碎片?当它们不再战斗的时候，它们就不是碎片，因为它们不是表现为部分。一部分对另一部分的行为终止了。那是当你说碎片的时候，它所指的含义。那就是碎片。

克：看看发生了什么!

纳：当碎片不再互相对抗的时候，它们消失了。

克：这很自然!当巴基斯坦和印度……

纳：……你是说那就是转变?

克：喂，我还没知道呢。我们会深入这个问题。人类的头脑已经意识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的意识是世界的意识，世界的意识是我的意识。意识的内容，还有它所有的痛苦等也是意识。在这种意识里有一千块碎片。那里，很多碎片中的一块会成为权威、审查者、观察者、检验者和思想者。

纳：成为老板。

克：对，老板，所以他维系着碎片的存在。看看这的重要性!在他呈现出权威的时候，他必定会维系着碎片的存在。

纳：对，显然如此。因为它是意识的一部分，作用于意识的其它部分。

克：因此它必然会主张支持冲突。冲突便是意识。

纳：你已经说过碎片是意识;你现在是说碎片事实上是意识的内容吗?

克：当然是了。

纳：碎片是冲突。没有碎片就没有冲突了吗?

克：意识在什么时候会活动?

纳：当它处于冲突的时候。

克：这很明显，否则就是自由，自由地去观察。所以，当完全没有冲突的时候，在意识里，还有在意识本身，根本的变革会发生。

加州，马里布

1971年3月27日

第四节 关 系

什么是关系?“你是这个世界”。分裂的自我;腐朽。看看事实上“是”什么。什么不是爱?“我们没有了激情;我们有的是贪婪，我们有的是享乐”。要明白什么是死亡。爱是永恒。

问题：好与坏的概念;分享;痛苦与恐惧;如何从过去中摆脱?

克：我想讨论什么是关系，什么是爱，讨论涉及到我们每日生活的人类生存状况，人类有的问题、冲突、享乐和恐惧，还有最不寻常的东西——死亡。

我想我们要明白，不是一种理论，不是一种思索，或者是娱乐的概念，更加多的是一种真正的事实——我们是世界，世界是我们。世界是我们每一个人;去感觉它，去真正地承担责任，其它的也无足轻重，这样会带来一种重大的责任感和一种必须不要成为碎片，要成为整体的行动。

我想我们的主旨是要忘记我们的社会，我们生活的文化，因为它们限制了我们，是人类的努力和冲突，人类的不幸与痛苦的结果。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那种文化;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社会——我们与之分离。要有这种感觉，不要把它看成是一种智力的想法或一个概念，而是要真正地感觉到它的实在性，要去深入探讨什么是关系这个问题;因为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存在，都是以关系为基础。生活是关系中的一种活动。如果我们不明白关系的含义是什么，我们不仅会无可避免地把自己孤立起来，而且还会创造一个人类之间互相分割的社会，不仅是民族上，宗教上的分割，而且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分割，因此他们在构想着他们在外在世界的位置。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自己去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去寻找一下一个人是否可以在完全融洽，完全和谐的情况下与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这样便没有了隔阂，没有了分割，有的是一种完全合一的感觉。因为关系的意思是发生联系——不是在行动上，不是在一些构想里，不是在一种意识形态里——而是在某种意义上，是完全地联结起来。那样，两人之间的分裂，个体间的碎片等，在任何层面上都不复存在。

在我看来，当我们设法为这个世界带来秩序的时候，除非我们找到了这种关系，理论上或技术上的，否则我们不仅会受束缚于人与人之间创造的深层分裂中，而且我们还会无法阻止腐朽。腐朽始于缺乏关系;我想那是腐败的根源。现在，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关系是个体间持续不断的分裂。“个体”这个词的根本意思是“不可分割的”。一个人本身是不可再分的，也不是碎片，是一个真正的个体。但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个体;我们认为我们是，因此会有个体对团体的反抗。人不仅是要明白“个体”这个词在字典上的意义，而且还要明白它的深层意义，那是完全没有碎片的。那意味着头脑、心和身体器官之间的完全融洽。只有那样个体才存在。

如果我们检查我们当前彼此间的关系，亲密的或肤浅的，深存的或浅薄的，我们看到它是碎片的。妻子或丈夫，男孩或女孩，每一个都活在自己的野心里，都有自己个人和自我追求，都在自己织的茧里。所有这些都归咎于自我想象，因此他与其它人的关系都从那种想象而来，因此并无真正的关系。

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一个人建立在自己周围和自己里面的这种想象的结构和本质是什么，但是每一个人都时时这样做。如果一个人的动力、嫉妒、竞争、贪婪和其它诸如此类的，在现代社会里得到了支持和夸大，那么又如何能够与另一个人建立起一种关系呢?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追求他自己的个人成就，他自己的个人成功，又如何能够与另一个人建立起关系呢?

我不知道一个人是否会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是如此地受到局限，以致我们都接受每一个人都必须追求他自己独特的癖好或取向为准则，为生活的模式。尽管如此，却又设法去与他人建立起关系。这不是我们正在做的吗?你也许结了婚，每天到办公室或工厂去;不管你在一整天里做什么，都是追求那个。你的妻子呆在家里，有她自己的烦恼，有她自己的虚荣心，一切都随之发生了。两人间的关系在哪里呢?是不是在床上，在性生活上?这种关系如此肤浅，如此有限，如此受约束，它本身不是腐朽的吗?

有人也许会问：如果你不去办公室，不去追求你自己独特的抱负，不去成就或达到自己的欲望，那么你该如何去生活呢?如果你连这些也不做，那么该做什么呢?我想那是一个完全错误的问题，你认为呢?因为我们是在关注，我们是不是在为头脑的整个结构带来一场根本的变化。危机不是在外面的世界上，而是在意识本身里面。直到我们明白这种危机，我们才会带来一场变革。这不是肤浅地了解，也不是根据一些哲学家去了解，而是通过我们调查和深入研究，真正地、深层次地去了解它。我们在关注内在的革命，只有在人与人之间有了正确的关系的时候，这种革命才会发生。

这样的革命是如何产生的呢?问题很清楚，对吗?请问，你们愿意与我分享这个问题吗?它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它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它是你的悲伤，你的烦恼，你的焦虑，你的罪疚。这是一个生命的战场。如果你仅是听一种描述，那么你会发现你只是在水面上游泳，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事实上是你的问题，演说者只是在描述它——知道描述的并不是被描述的对象。让我们一同来分享这个问题，也就是：人类，你和我，如何在这个充满骚动、憎恨、毁灭、污染和可怕的事不断发生的世界里找到一种正确的关系?

对我来说，要发现，就必须要检查一下正在发生什么，看看事实上“是”什么。这不是我们喜欢想它是什么它就应该是什么，或者尝试去把我们的关系变成一种将来的观念，而是真正地去观察它现在是什么。在对事实、真理和现实的观察中，一种改变的可能出现了。正如我们在不久前的一天说的那样，当有了改变的可能的时候，就会有极大的能量。当改变不可能发生的时候，能量就会消散。(能量消散表明了不可能发生改变)

所以，我们每天都要观察我们当下的真实关系;在观察“是什么”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如何去为现实带来改变。所以，我们是在描述实相，也就是：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在他充满野心、贪婪、渴望成功等的世界里——你知道在发生什么事。如果我结了婚，我就有了责任、孩子和其它诸如此类的。我去办公室，或者到其它一些地方去工作。我们，丈夫和妻子，男孩和女孩，在床上互相见面。那是我们所称的爱，过着分离、孤立的生活，在我们的周围筑起一道围墙，追求一种自我中心的行为;每一个人都在寻找心理上的安全感，每一个人都为了舒适、享乐和伴侣关系而依赖另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都如此深深地孤独，每一个人都需要被爱，需要被珍视，每一个人都设法去支配另一个人。

如果你观察你自己的话，可以去看看这个。根本存在着任何关系吗?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尽管他们也许有了孩子，有了房子，但事实上他们毫不相关。如果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计划，这个计划会支持他们，把他们拴在一起，但那不是关系。

意识到这一切以后，会看到两个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当人类事实上完全没有了关系，就跟你们一样，腐朽就开始了——内在的污染、腐败和毁灭也开始了。你可以牵着另一个人的手，互相亲吻，一同睡觉，但事实上，当你非常密切地观察，根本存在着任何关系吗?要建立关系，就意味着不要互相依赖，不要通过另一个人来逃避你的孤独，不要设法通过另一个人来寻找舒适和伴侣关系。当你通过另一个人来寻求舒适、依赖等诸如此类的时候，会有任何类型的关系吗?或者说你们是在互相利用吗?

我们不是在变得玩世不恭，而是在真正地观察“是什么”：那不是玩世不恭。所以，要找到与另一个人建立关系的真正意义，就必须要明白孤独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可怕地孤独;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我们会变得更加孤独，尤其是在这个国家。你有留意过老年人吗?他们像什么?你留意过他们的逃避，他们的消谴吗?他们整个一生都在工作，现在他们想找一些娱乐来逃避。

看看这个，我们可以找到一种不需要利用对方的生活方式吗?——心理上，情感上不依赖对方，不利用对方作为工具来逃避我们自己的痛苦、失望和孤单。

要明白这一点，就是要明白孤独是意味着什么。你曾经有过孤独的体验吗?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你与他人没有了关系，完全地孤立。你也许跟家人在一起，在人群中，或者是在办公室里，不管你是在哪里，这种完全孤独的感觉，都会带着失望，突然其来地来到你身边。你的关系会成为一种逃避的工具，因此它会导致腐朽，导致不幸，直至你完全解决了孤独这个问题为止。如何去明白这种孤独，这种完全孤独的感觉呢?要明白它，就不得不看看自己的生活。你的每一个行为都是自我中心的行为吗?你也许会偶尔地变得宽厚，变得慷慨，不带任何动机地做一些事——那些是罕有的情形。这种失落从来就不能够通过逃避来消解，而是要通过观察。

所以我们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也就是：如何去观察。如何去观察自己，以致在那种观察中，完全没有了冲突?因为冲突是腐朽，是能量的浪费，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我们死亡，它都是我们生活的战斗。没有片刻的冲突而生活是可能的吗?要那样做，便要自己去寻找，要学会如何去观察我们的整个活动。当观察者不在的时候，有的只是观察。有了观察，观察便成了融洽，那是千真万确的。我们在不久前的一天深入过这个问题。

没有了关系，还可以有爱吗?我们在谈论它。爱，正如我们知道的，是与性和享乐相关，对吗?你们中的一些人说“不”。当你说“不”的时候，你就必须要变得没有野心，没有比较和没有割裂——正如你和我，我们和他们一样。必须不要有国家的分割，或者是由信仰，由知识带来的分裂。然后，只有这样，你才可以谈得上爱。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爱是与性和享乐相关的，所有的痛苦也随之而来：妒忌、羡慕和对抗，你知道男人跟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当那种关系不是真诚、真实、深厚和完全融洽的时候，你怎样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和平呢?如何能够结束战争呢?

所以关系是一个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或者是相当重要的。那意味着一个人必须要明白什么是爱。当然，一个人会奇怪地，没有经过寻找地来到这里。当你自己发现了什么不是爱的时候，那么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不是理论上，语言上的——而是当你真正地意识到什么不是爱的时候，也就是：不要有一颗竞争和充满野心的头脑，不要有一颗争扎、比较、模仿的头脑;这样的头脑不可能有爱。

所以，你能够完全没有野心，甚至完全不会把自己与他人比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因为当你在比较，就会有冲突，有妒忌，有成就或超过他人的欲望。

头脑和心能够记住伤害和侮辱，这样的东西已经把它变得麻木和迟钝——这样的一颗头脑和心能够知道什么是爱吗?爱是享乐吗?那仍旧是我们在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追求的。我们的神是我们享乐的结果。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社会结构，我们的社会道德——本质上是不朽的——是我们追求享乐的结果。当你说“我爱某人”的时候，那是爱吗?那意味着：没有分裂，没有支配，没有自我中心的行为。要找到它是什么，就必须要把所有的这些都否定掉——看到它的错误而去否定它。一旦你看到某些东西是错的——你曾经把它接受为真理、自然和人性的——你就无法再回到它身边。当你看到了一条蛇的危险，或者是动物的危险，你就不会跟它玩，也不会走到它身边。同样地，当你看到所有这些都不是爱，那么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怜悯——那是对每一个人都充满热情;我们有的是贪婪，我们有的是享乐。“热情”这个词的词根意思是悲伤。我们有一种或另一种的悲伤，失去某人的悲伤，自我怜惜的悲伤，人类的悲伤，既是集体的，也是个人的。当你认为你爱上的一个人死去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什么是悲伤。当我们完全地属于那种悲伤的时候，不要尝试去把它理性化，不要通过语言或行动，尝试用任何方式去逃避它。当你完全地属于它的时候，不要有任何思想的活动，那么你会发现，超越悲伤的是慈悲。那种慈悲拥有爱的品质，而爱是没有悲伤。

必须要明白整个生存、冲突和战争的问题：你知道一个人过的生活是如此空虚，如此无意义。知识分子尝试去给予生活的意义，而我们也想要寻找生活的意义，因为生活本身并没有意义，对吗?持续的争扎，无休止的工作、不幸、苦难、痛苦等都贯穿在人的生活中，所有的都事实上真的无意义——我们作为一种习惯而经历它。但是，要寻找真正的意义，一个人就必须也要明白死亡的意义;因为生和死是连在一起的，它们并非两种分割的东西。

所以，必须去质询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因为那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这不是某些遥远的未来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要回避的事情。当一个人对疾病、衰老，或者是意外，或者是战争感到绝望的时候，只需去面对。正如没有任何半点冲突地活着是我们每天生活的一部分一样，寻找爱的意义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那也是我们生存的一部分，必须要明白它。

我们怎样去明白什么是死亡?当你濒临死亡的时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能够明白你曾经生活过的方式吗?——过度紧张、情感争扎、野心和动力;你很可能失去了意识，使你无法清楚地感觉到。在衰老中，头脑会出现退化等诸如此类的，所以必须要现在就明白什么是死亡，而不是明天。正如你观察的一样，思想并不想去考虑它。它考虑着所有明天会做的事——如何去制造新的发明，制造更好的浴室，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思想可以考虑的。但是，它不想去考虑死亡，因为它并不懂得它是什么意思。

死亡的意义会在思想的过程中找得到吗?请分享一下这个。当我们在分享它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它所有的美丽，但是如果你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让演讲者在继续，那么我们就不会一同分享了。一同分享暗含着某种细心、专注、影响力和爱的品质。死亡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年轻人也许会说：“你为什么要打扰它呢?但是它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明白禁欲的意义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一样。不要只是说：“你为什么要谈论禁欲，那是些老守旧和愚蠢的僧侣谈的。”禁欲的意义也成为了人类的一个问题，同时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头脑可以变得完全纯洁吗?由于无法找到如何去过一种纯洁的生活，便立下了禁欲的誓言，经历各种的折磨。那并非禁欲。禁欲是某些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它要有一颗完全不受制于所有想象和所有知识的头脑;那意味着要了解享乐与恐惧的整个过程。

同样地，一个人也要了解这种称为死亡的东西。你如何着手去了解一些你非常害怕的东西呢?我们不害怕死亡吗?或者我们会说：“我在此生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不幸，谢天谢地，我快要死去了。我在此生中，已经遭遇过各种的混乱、卑劣、残暴和机械性的东西。谢天谢地，这一切快要结束!”那不是答案;也不是把死亡合理化，或者是相信一些轮回，就跟整个亚洲世界做的一样。要寻找来世，也就是出生在一种存在于未来的状态下，有什么意义，就必须要寻找一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如果你相信轮回，那么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一大堆的话，一大堆的体验，一大堆的知识;你受制于各种不同的文化，你把自己都完全认同于你的生活，你的家具，你的房子，你的银行帐号，你的快乐和痛苦的体验。那是你的处境，对吗?对失败、希望与失望的记忆，所有的都是你现在的处境，然后打算在下一世再度出生——一种可爱的想法，不是吗?

或者你认为会有一个不灭的灵魂，一种永恒的实体。你身上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吗?在你说存在着一个不灭灵魂，一种永恒实体的时候，那个实体便是你的思想的结果，或者是你的希望的结果，因为每一种事物都是稍纵即逝的，处于一种流动、运动的状态，有这么多的不安全感。所以，当你说存在着一些永恒的东西的时候，那种永恒是你的思想的结果。思想是属于过去，思想从来不会有自由——它可以发明任何它喜欢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相信一种未来的出生，那么你必须要知道，那种未来是受制于你现在的生活方式，受制于你现在所想和现在所做的，受制于你的行为和你的伦理道德。所以你现在是什么，你现在做什么，是一个事关重大的问题。但是，那是相信未来世的人却并不在意现在发生的事，它只是一个信仰的问题。

所以，当你正处于生命力旺盛，充满了健康和能量的时候，又如何去发现死亡的意义呢?不是在你失去平衡，或者生病的时候，也不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是在现在，知道了身体上的每个器官，像机器一样，会不可避免地磨损以后。不幸的是，我们都如此不尊重地使用我们的机器，不是吗?明白了身体器官会报废后，你是否曾经想过死亡的意义吗?你无法去想它。你曾经有过寻找心理上的死亡的内在体验吗?——不是如何去寻找不朽，因为永恒，是不受时间限制的，是属于现在，不是在遥远的将来。去质询，就必须要明白整个时间的问题;不仅是编年纪般的时间，手表的时间，而且还是思想发明出来的时间，作为一种渐进的变化过程的时间。

如何去发现这种我们几乎每天都不得不碰到的，奇怪的东西呢?你今天能够在心理上死去吗，能够为了你所知道的一切而死去吗?例如：为了你的享乐，为了你的执著，为了你的依赖而死去，也就是，没有争辩，没有把它合理化，没有设法寻找一些方法和工具来逃避地把它结束。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吗?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内在的死亡。那意思是，把已经持续的结束;把你的野心结束，因为那是在你死的时候将要发生的，不是吗?你不能够一边把它实现，一边坐在神的身边!(大笑起来)当你真正地死去，你不得不没有任何争执地结束如此多的事。你不能够对死亡说：“让我把工作完成，让我写完我的书。所有的事我都没有做完，让我把我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治愈吧。”——你没有时间了。

所以，你现在，就在今天，可以找到一种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又时时会把你从一开始的时候起的每一件事都结束吗?这当然不是在你的办公室里，而是在你的内心把你已经收集的所有知识都结束——知识是你的经验，你的记忆，你的伤害，你生活的竞争方式，也是你总是把自己与其它人相比的一种方式。要每天都把所有的都结束，这样第二天你的头脑是清新和充满活动的。这样一颗头脑是天真的，它从来不会有伤害性。

要自己去寻找死亡的意义;那样便没有了恐惧，从而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我真正的意思是，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你的头脑和你的眼睛都会把生命看成是一种完全暂新的东西。那是永恒。那是头脑已经来到了无时间状态下的品质，因为它已经知道每天为一天所收藏的每一件事而死去是意味着什么。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会有爱。爱是每天都完全清新的东西，但是享乐却不是，享乐是连续的。爱总是新鲜的，因此它有它自己的永恒。

你想问什么问题呢?

提问者：先生，假设通过整体、对象和自我观察，我发现我贪婪、好色、自私等等。那么除非我已经对好的东西有了先入之见，否则我怎样知道这种生活方式是好还是坏呢?如果我有了这些先入之见的话，那么它们只可以是源自于自我观察。

克：对，先生。

提：我也发现有另一个难题。你似乎是相信分享，但同时你又说两个情人，或者是丈夫和妻子，无法建立起他们的爱，不应把他们的爱建立在互相慰藉的基础上。我看不出互相安慰会有什么问题——那是一种分享。

克：这位先生说：必须要有一种‘好’的观念，否则，为什么一个人会放弃所有的野心、贪婪，嫉妒和其余的呢?你可以对‘什么会更好’有一个公式或观念，但你可以对“什么是好的”有一种观念吗?

提：对，我认为如此。

克：思想能够产生出“好”吗?

提：不，我是指这种“好”的观念。

克：对，先生。这种“好”的观念是思想的产物;否则你怎么能够构思什么是好的呢?

提：观念只能够源自于自我观察。

克：我只是在指出，先生。为什么你会有一种“好”的观念呢?

提：否则我怎样知道我的生活是好还是坏呢?

克：只是听着这个问题。我们知道什么是冲突吗?在我意识到冲突以前，我会有一个关于无冲突的观念吗?我知道什么是冲突——争扎和痛苦。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当没有了冲突的时候，我会知道是没有冲突吗?当我把“好”的观念公式化的时候，我会根据我的局限，根据我的思考方式，我的感觉，我特殊的嗜好和我其它的文化制约来把它公式化。“好”是用思想构造出来的吗?——思想会告诉我生活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或者，良好的品质无论如何也与思想无关，或者是与公式无关?“好”是从何而来?——告诉我。是在一种观念中吗?在一些想法中，在一些隐藏在未来里的理想中吗?一种观念是意味着一种将来，意味着明天。它也许是非常遥远，或者是非常远，但它仍然是在时间里面。当你有了一种观念，用思想来计划它——思想是记忆的反应，是过去积累的知识的反应，而这种知识是取决于你生活的文化——你发现那种“好”是在未来中，是由思想来创造的吗?或者，当你开始明白什么是冲突的时候，你会发现它的痛苦和悲伤吗?

所以，在理解“是什么”的过程中——不是通过在“是什么”和“应该是什么”之间进行比较来理解——是在理解“好”是从何而来的过程中进行理解。当然，“好”无论如何也与思想无关——对吗?你可以通过把爱公式化，说：“我爱的理想是那……”来培养爱吗?当你培养爱的时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你不是在爱。你认为你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爱;同时你也是暴力的。所以，“好”是爱的产物吗?爱是经验和知识的产物吗?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先生?

提：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分享。

克：你要分享什么呢?现在我们要分享什么呢?我们在谈论死亡，我们在谈论爱，在谈论完全革命的必要性，在谈论完整的心理变化，而不是活在准则、争气、痛苦、模仿、服从等诸如此类的旧有模式里。人类已经在这种模式下生活了上千年，已经制造出这个奇迹般的混乱世界!我们谈论过死亡。我们如何去一起分享呢?——分享对它的领悟，并不是用语言陈述，也不是对它的解释和描述。分享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去分享对它的领悟，去分享领悟得到的真理。你告诉我一些严肃的东西，是有生命力的，贴切的，重要的，而我却一字不漏地听它，因为它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要非常认真地去听，我的头脑必须变得安静，不是吗?如果我在喋喋不休地说，如果我在看其它人，如果我在把你说的与我知道的相比，我的头脑就不会平静。只有在我的头脑变得平静，并且在全神贯注地听的时候，才地有对那种真理的领悟，我们才会一起分享那种真理，否则我们无法分享;我们不能够分享语言——我们只能分享一些叫做真理的东西。你和我只可以在头脑完全致力于观察的时候，才会见到真理。

看着美丽的日落，可爱的山丘，月光和影子——你如何去与一位朋友分享呢?是告诉他说：“看看那山丘的奇观!”吗?你也许会这样说，但那是分享吗?当你真正地与另一个人分享一些东西的时候，这意味着你们两人必须在同一时间，同一水平上，有同等的热情，否则你们无法分享，对不对?你们必须在同等水平上，有一种共同的兴趣，有着同等的热情度——否则你们怎样能够分享呢?你们可以去分享一块面包——但那不是我们要谈论的。

一起去看，也就是一起去分享——我们大家都必须去看;不是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而是一起去看看真正的是什么;不是根据我的局限或者你的局限去解释它，而是一起去看看它是什么。要一起去看，就必须要自由地观察，自由地听。那意味着要没有偏见。然后，只有在这种爱的品质下才有分享。

提：怎样才能够头脑平静，或者是让头脑不受过去干扰的影响呢?

克：你无法平静头脑：完全停下来!那些全是骗局。你可以吃药片来让头脑平静——你绝对无法使头脑平静下来，因为你就是头脑。你不能够说：“我会让我的头脑平静。”因此，不得不去了解什么是冥想——事实上，不是其它人说的那样。一个人不得不去自己寻找头脑是否可以变得平静;如果不能：如何才会使它变得平静呢。所以，必须去深入探究整个知识的问题，以及探究装载着所有过去记忆的头脑，或者是脑细胞，是否能够变得绝对地平静，在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在不需要的时候变得完全和彻底地平静?

提：先生，当你说到关系的时候，你总是说男人与女人之间，或者是男孩与女孩之间的关系。你说的这种关系也同样适用于男人与男人之间，或者是女人与女人之间吗?

克：同性恋?

提：先生，如果你想给它起那个名字，就是那个名字。

克：你看，当我们谈到关系的时候，不管它是男人跟男人的，女人跟女人的，还是男人跟女人的关系，我们都不是在说某种特殊的关系，我们是在说关系的整个活动，整个感觉，而不是一种与另一个人，或者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你知道与这个世界产生关系是意味着什么呢?——当你感到你就是世界的时候。不是作为一种想法——那是骇人听闻的——而是真正地感觉到你是有责任的，你在承担这种责任。那是唯一要承担的;不是用炸弹，或者是用一种特殊的行动来承担，而是要感觉到你是世界，世界是你。除非你完全地、彻底地改变，为你自己带来一种完全的突变，从外在来看，是做着你想做的事，否则人类不会有和平。如果你从你的血液中感受到它，那么你的问题就完全与现在息息相关，为现在带来变化，而不是为一些纯理论的思想带来变化。

提：上一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告诉我们说如果一个人有了痛苦的经历而不完全地去面对，或者是逃避的话，它会作为一块思想的碎片来进入无意识中。我们如何把自己从这些痛苦与可怕经历的碎片中解脱，那样过去的经历就不会紧抓着我们了?

克：没错，先生，那是一种限制。一个人该如何摆脱这种限制呢?我如何让自己摆脱我出生的文化限制呢?首先，我必须意识到我是受限制的——不是有人告诉我说我是受限制的。你明白这有什么不同吗?如果有人告诉我说我饿了，那样与真正的饿有些不同，所以我必须意识到我的状况，那意思是说，我不仅是要从肤浅的表层去意识它，而且要从更深的层面去意识它。也就是说，我必须要完全地意识到它。要这样地意识到它，意思是说，我不是企图去超越限制，也不是企图去摆脱限制。我必须要如实地看到它本来如此，而不是加入另外一些元素，例如是：想要摆脱它，因为那是对现实的逃避。我必须要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呢?要完全地，而不是部分地意识到我的限制，那意味着我的头脑必须要高度地敏感，对吗?否则我无法意识到它。要变得敏感，是意味着要非常，非常密切地观察每种事物——云，人的特性，在我周围的所有事物。我也必须要不带任何选择地意识到事物的真实面目是什么。你能做到吗?——不是企图去解释它;不是企图去超越它或企图去摆脱它——只是完全地意识到它。

当你观察一棵树，你和树之间便有了时间和空间，对吗?在你和树的距离之间，也有关于那棵树的植物学知识——那是时间——其割裂是树的知识而来。要不带着知识，不带着时间的特性地去看那棵树，并不意味着要把自己认同为那棵树;而是要如此专注地观察那棵树，以致时间的界限完全没有出现;只有在我们有了树的知识的时候，时间的界限才地出现。你可以不带印象地去看你的妻子，或者是你的朋友，或者不管是什么?印象是属于过去，已经作为唠叨、威吓、支配，作为享乐、伴侣关系等而被思想叠置起来。那种印象是割裂的印象;那种印象创造了距离与时间。看看那棵树，或者是那朵花，那朵云，或者是妻子，或者是丈夫，不带着印象地去看!

如果你能够那样做，那么你就可以整体地观察你的局限;那么你可以用一颗不被过去玷污的头脑去看它，从而头脑也不受限制。去看看我自己——正如我们通常所做的那样——我看，就像一位观察者在看着被观察的对象一样：我自己是被观察的对象，观察者在看着它。观察者是知识，是过去，是时间，是积累的经验——他把自己从被观察的事物中分离。

现在，没有观察者地去看!当你在完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你是在做着这个。你明白集中注意力是什么意思吗?不要跑到学校去学习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是指不带任何诠释，不带任何判断地去听——只是去听。当我们在这样地听的时候，便没有了界限，没有了“你”在听，只有一种听的状态。所以，当你在观察你的局限的时候，这种局限只存在于观察者里面，而不是在被观察对象里面。当你没有观察者，没有“我”地去看——他的恐惧，他的焦虑和其余的——你会看到，你会进入一种完全不同的维度。

纽约市

1971年4月24日

第五节 内在的空间、传统和依赖 和J. 利德曼教授之间的对话

利德曼：在你的谈话中，你对人必须要成为自己的权威的必要性给予了一种新的意义。如果不涉及到地球上的人类生命在辽阔无边的智慧宇宙中所处的神圣、超验的维度，这种主张是不是依然无法很容易地转变成一种人类心理活动的形式呢?我们不仅仅必须要在片刻之内看到我们自己，而且还要看到宇宙中的生命吗?我设法要问的是有关宇宙维度的问题。克：一旦我们用到“维度”这个词，它暗指的是空间。没有空间，也就没有维度。我们在谈论空间的时候，是指外界空间，无穷无尽的空间吗?利：不。克：或者是我们内在的空间维度?利：我想，它指的是后者，但并不完全是没有了前者。克：无限的外界空间，与我们内在的空间之间有什么不同呢?或者是我们里面根本就没有空间，而我们只知道外界的空间?我们知道，我们内在的空间是由一个中心和周围的圆周组成。那个中心的维度，再加上从那中心起向四周扩展的半径范围，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空间。利：唔，内在的空间。克：没错，是内在的空间。现在，如果有一个中心，那么空间必定总是受到限制的，因此我们把内在和外在的空间分开。利：对。克：我们只知道这是个非常有限的空间，但我们却想要进入其它空间，想拥有无限的空间。屋子存在于这个空间里，否则的话就不会有屋子了。这间房子的四壁也组成了它的空间。在我这个身体里的是中心和周围的圆组成的空间，像一个扩音器似地……利：对，引起注意的中心。克：不仅仅是引起注意的中心。它有它自己的空间，否则它就不会存在。利：对，没错。克：同样地，人类也有一个中心，他们从那个中心创造出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也围绕在中心周围。中心总是有限的，它必定如此;由于中心的关系，空间也是有限的。利：对，它受到限制，是一个有限的空间。克：当你在使用“宇宙空间”这个词的时候……利：我不使用“宇宙空间”这个词;我说的宇宙，指的是宇宙的维度。我不是在询问外界空间和星际旅行的事。克：所以我们说的空间是从中心的周围创造出来的，也是两种思想之间的间隙。在两种思想的间隙，是存在着一个空间。利：对。克：在中心周围创造出的空间外面，还有一个空间。在思想的间隙处，在不同思想间，都有一个空间;在中心的周围也有空间，还有就是铁丝网另一边的空间。现在问题是什么呢，先生?如何去扩展空间?如何去进入不同维度的空间?利：不是如何……而是克：不是如何……除了中心周围的空间以外，还存在一个不同维度的空间吗?利：或者说是实相的不同维度?克：我们刚才谈到了空间。我们可以使用这个词。首先，我必须要非常清楚地看到两种思想间的空间。利：是间隙。克：这是两种思想间的间隙。间隙意思是空间。在这个间隙里会发生什么呢?利：唔，我确信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思想一直都在交错着。我知道会有间隙，这些间隙会在短暂的瞬间出现，我看到了它。在那一瞬间，有短暂的自由。克：让我们稍为再深入一些，好吗?两种思想间有一个空间。中心在它的周围创造了一个空间，是一个孤立的空间。利：对，没错。那是一个冰冷的字眼。克：它让自己与外界隔绝了。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有我的野心、我的挫败、我的愤怒、我的性欲、我的成长、我的冥想和我的涅磐境界在里面。利：对，那是孤立的。克：它是孤立的。我与你的关系就是这种孤立的图象，这种图象正是空间。这产生了以后，在铁丝网以外也会有一个空间。现在问题是，是否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维度的空间吗?利：对，那包含了这个问题。克：如果那个空间围绕着我，围绕着中心，那么我们该如何去发现它的存在呢?我又如何去发现另一个空间呢?我可以思索另一个空间，我可以发现任何我所喜欢的空间——但那也太抽象，太无聊了!利：对。克：所以摆脱中心的影响是可能的，那样中心就不会创造另一个空间来把自己围住，在自己周围建起了一堵墙，把自己孤立起来——一座监狱，还算是空间吗?那个中心可以不再成为中心吗?否则我无法越过它;头脑也无法超越局限。利：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它是合乎逻辑，合理的。克：那就是，中心是什么?那中心是“我”与“非我”，是观察者，思索者，体验者的中心，中心里面的是被观察对象。中心说：“那是铁丝网，我已经用它来把自己围起来。”利：所以中心也局限在那里。克：对，因此它让自己从铁丝网中分离，这样就变成了被观察对象，而中心是观察者。所以观察者和被观察对象之间有一个空间——对吗，先生?利：对，我明白了。克：而它又设法在那个中心里架起桥梁。那是我们正在做的。利：它尝试去为它架起桥梁。克：它说：“这个要改变，那个不要改变;这是狭窄的，那是宽阔的，我必须要比它好等等。”所有一切都是观察者和被观察对象之间的空间在运动。利：对，我明白了。克：因此观察者和被观察对象之间会有冲突。因为被观察对象是铁丝网，必须要被跨越，所以斗争就开始了。现在，观察者——是中心、思想者、认识者、体验者和知识——可以是静止的吗?利：它为什么要想成为中心呢?克：如果它不是静止的，那么空间永远都是有限的。利：但是那中心，观察者，并不会这样就知道它是有限的。克：但你可以看到它。看，中心是观察者，让我们暂时这样称呼他吧——他也许是思索者、体验者、认识者、争扎者、寻找者等等，他会说：“我知道，你不知道”，对吗?哪里有中心，哪里就必定有空间在它周围。利：对，我明白。克：它观察的时候，会经由那个中心来观察。当我在观察那些山脉的时候，在我和山脉之间会有一个空间。当我在自我观察的时候，我与自我观察的对象之间会有一个空间。当我观察我的妻子，我是以我对她的想象为中心来观察，她又带着她对我的想象来观察，所以总是有这种分割和空间。利：完全地把观察方法变成观察主体，便产生一些称为神圣的东西，例如是神圣的教导，神圣的理念等。这种神圣，似乎从来没有向我显现出那中心。你所说的中心是一种幻觉。克：等一等。有人曾经从其它人身上得知了这一点。那么，我们去寻找一下什么是神圣，好吗?我们在观看，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说：“那是神圣的”，还是真的有一样神圣的东西?还是因为我想要一些神圣的东西，所以它是在想象之中?利：十分常见的是，有一个……克：现在它是哪一个?对某些神圣东西的欲望吗?还是其它人所说的神圣强加在我的头脑上?或者是出于自己的欲望，因为一切都不是神圣的，所以我想要一些神圣、圣洁的东西?所有这一切都源自于那个中心。利：对，然而……

克：等一下。我们会发现什么是神圣的。但我不想去接受传统，或者是一些人所说的传统。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体验?数年以前，为了寻找乐趣，我从花园里搬来了一块大石头，把它放在壁炉架上，跟它玩了起来，每天都把鲜花放在它上面。在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它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神圣!利：我明白你的意思。克：我不想要那种假冒的神圣。利：它是一种盲目崇拜。利：同意!大多数都是如此。克：所以我不会接受任何人说的神圣。我向你保证，传统上!一位在传统环境中长大的婆罗门会打击其它任何人的传统。我说的是，我想去寻找什么是神圣，不是人为的神圣!我只可以在我的头脑里拥有了无限空间的时候才会发现。当那个中心不再运转的时候，就会有广阔的空间。那个空间，是冥想的一部分。那里有真正的神圣，并非是由我那愚昧的小我中心发明出来的。那是不可估量的神圣。假如有了一个中心，就无法找到它。去想象那种神圣是愚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头脑是否可以摆脱这个中心——连同它可怕的有限空间——可被量度、扩展和收缩——还有其余一切?它可以吗?人们说它不可以，因此神变成了另一个中心。所以我真正关注的是，中心是否可以完全地变成虚空吗?那个中心就是意识。那个中心是意识的内容，内容就是意识;如果没有了内容，就没有意识。你必须要仔细地想一想。利：对，我们通常指的当然是这个。克：如果没有墙和屋顶，就没有房子。内容就是意识，当我们喜欢分割它们的时候，会给它下定论，量度它们的大小。没有了内容，何来意识?那些内容就是我们说的空间。利：我稍为有些明白你说的话。我发觉我自己想问：“唔，你在世上有什么价值呢?什么在世上是最重要的?”克：在我查明是否可以把头脑里的内容清空后，我才会提这个问题。利：对。克：然后会有其它一些东西在运作，会在已知领域里起作用。但是还没有找到那种东西之前，那仅仅在说……利：不，不，不是这样。克：我们来继续吧。空间处于两种思想之间，两个时间要素之间，两段时间之间，因为思想便是时间，对吗?利：对，没错。克：你可以拥有很多个时间片段，但它依然还是思想，里面的是一个空间，然后中心的周围也有一个空间，还有超越自我，超越铁丝网和超越中心的围墙的空间。观察者和被观察对象之间的空间，是产生了我对她的想象和她对我的想象的空间。你明白了吗，先生?利：我明白。克：所有一切都是由那个中心制造出来的。思考超越一切的是什么，对我个人来说并无意义，它是哲学家们的消遣。利：哲学家们的消遣……克：我不感兴趣。利：我同意，我在心情较好的时候，有时候也对它不感兴趣，，然而……克：很抱歉，这是因为你是一位哲学家……利：不，不，请问你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克：所以我的问题是：“中心会仍然存在，还是会消失?”因为如果它不消失，或者非常安静地躺在那儿，那么意识的内容会制造出一个空间，意识就装在里面，然后又把它称为广阔的空间。欺骗就隐藏在里面，而我又不想欺骗我自己。我的皮肤黝黑，但我不能够说我的皮肤不是黝黑。所以，可以专注在那个中心上吗?那就是说，可以没有图像吗?因为图象会把它分割。利：对，那就是空间。克：那种图象在谈论着爱，但是爱的图象并不是爱。因此，我必须要查明，这个中心是否可以完全地专注和消解;或者是像一片含糊不清的碎块似的，被放置在较远的地方。如果那样不可能，那么我必须要接受这个监牢。利：我同意。克：我必须承认并不存在自由，然后我可以永远地装饰我的监牢。利：但是，现在你说的这种可能，不经过有意识地寻找……克：不，不要寻找!利：我是说，不经过有意识地寻找，生命或某些东西也会突然间地向我显现，这是可能的。克：它就在那里!生命并没有向我显现。当我看着山脉的时候，它向我显现了，在我脑海里有了一幅图像。那是事实。我不是要等上十年时间去寻找这个图像吗!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因此我说：“有可能不带着这个图像来看吗?这个图像是中心、观察者、思索者和其它诸如此类。利：我开始看到了问题的答案。我开始去看——我开始对我自己说——我开始明白到人文主义和神圣教导之间并无分别。要么它是赤裸裸的真理，要么它根本就不是真理。克：正是如此。这是真理与谬误之分。利：它不过如此。克：我们在问：“意识本身是否可以把自己倒空?”没有其它人在这样做。利：对，这是问题所在。克：这不是神的恩典，超我，和构想一些外在的介质。意识本身是否可以把所有这些都倒空吗?这首先要看到它的美丽，先生。利：我看到了。克：因为它必须是无需任何努力就把自己倒空。只要稍作片刻的努力，做这种努力的观察者就会改变其内容，也就是部分的意识。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了吗?利：我明白。这种清空是瞬间的，无需任何努力。克：还必须不能有任何介质在里面运作，不管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介质。现在，不经任何努力和指引——也就是说“我要改变其内容”的努力，就能够做到了吗?这意味着是把所有的意志，“要成为什么”或“不要成为什么”的意志都要清空。先生，看看会有什么发生。利：我在看。克：我自己曾经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没有人向我提出。因为它是一个生活的问题，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问题。它是我的头脑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头脑，连同它所有的内容都被清空，并不仅仅是使它们都浮现出来——那么它还算不算是头脑呢?利：这不是自取灭亡吗?克：不。利：这里有某种微妙的……克：不，先生，那太不成熟了。我提出过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真的不知道。利：的确如此。克：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要去寻找，以一种迫不及待的方式去寻找。我的意识充塞着我的不幸，我的痛苦，我的争扎，我的悲伤，我从生活而来的各种图象，我的神，我的挫败，我的欢乐，我的恐惧，我的极度痛苦和我的憎恨——那是我的意识。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被彻底地清空吗?不仅仅是浅尝辙止，而且还要彻底地思考——所谓的意识。如果不可能的话，那么我必定会过着不幸的生活，活在无穷无尽和没完没了的悲伤中。我被囚禁在监狱中，既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所以头脑必须要找到如何把塞在里面的东西清除，却依然能够活在世上的方法，而不是变成白痴，却依然拥有一颗高效运作的大脑。现在是如何去做?究竟是否能够做得到?或者说是人们真的没有逃避的地方吗?利：我明白。克：这是冥想，真正的冥想，而不是塞满了虚假的语言。带着随着时间而进化的大脑，是无数次体验的结果，它只有在完全可靠的环境下才会有效地运作——去看看心意本身是否能够变得虚空，同时大脑却依然能够像一部机械似的以惊人的速度运作。同时，它也看到这不是享乐;也不是欲望。哪里有爱的出现，哪里就没有了图象;但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只希望爱是享乐、性欲和其它。意识的虚空与某种称为爱的东西之间，已知和未知之间;必定有一种关系。那正是意识的内容。利：我在慢慢消化你的话，必定会有这样一种关系。克：两者必定是融洽。虚空和爱之间必定是融洽。也许只有爱才是必要的，而不是其它。利：你正在说的这种虚空是爱的另一个代名词吗?克：我只是在问什么是爱。爱是在意识的范围以内的吗?利：不，它不会在里面。克：不要下定论。不要总是说是或不是;去查明!意识范围内的爱是享乐和野心等诸如此类。那么什么是爱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不会有任何的假装，我不知道。这里面其中有些因素是我必须要查明的。我们并不知道，意识被清空后是否还会有爱?未知和已知之间有什么关系呢?——这并不是指神秘的未知领域，神或者是其它你喜欢取的名词。如果我们经历了这一步，就会接近上帝。我并不知道已知和未知领域之间的关系如何，也许它可以被称为爱和意识的内容，那是我所知道的(它也许是无意识的，但我可以向它敞开和去寻找它)——已知和未知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在已知和未知之间移动就是融洽，就是智慧，对吗?利：绝对是。克：所以我必须去寻找，头脑必须去寻找把里面的东西清空的方法。那就是，没有图象，从而也没有观察者。这个图象指的是过去的图象，或者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图象，或者是将来要计划的图象。所以没有图象——没有条条框框、思想、理念和法则——所有一切都是图象。是否可以一点儿也不会形成图象呢?你伤害了或者是给我欢乐，我对你有了一个图象。所以当你伤害我，或者是给我欢乐的时候，是没有图象形成的。利：这可能吗?克：当然可能。不然的话，我早就被摧毁了。利：你被摧毁了，换言之我也被摧毁。克：我们都被毁了。当你在完全无礼地看着我，留意我的时候，有可能不留下印记吗?利：我明白你的意思。克：当你在奉诚我——不会留下印记，那么就没有了图象。所以我这样做，头脑也是这样做：也就是，完全没有了该图象的信息。如果你现在不形成一个图象，过去的图象也不会留有一席之地。利：我不明白。“如果我现在不形成一个图象……?”克：过去的图象不会留有一席之地。如果你形成了一个新的图象，就会与之建立关系。利：你在连接过去的图象，没错。克：但是如果你没有形成任何图象呢?利：那么你将不受过去的影响。克：看!看!利：非常明确。克：所以头脑可以无须通过形成一个现有的图象而把过去的图象清除。如果我现在形成了一个图象，那么我会把它与过去的图象联系起来。所以意识，即头脑，可以无需通过形成一个现有的图象而把过去的所有图象清除。接着会有一个空间产生，而不是空间围绕在中心周围。如果一个人去探究，更进一步地深入，那么便会有某种神圣在里面。它并不是由思想发明，与任何宗教没有关系。利：谢谢。

利：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你。我们今天看到了人们在把如此众多愚昧的传统奉为神圣，但是一些世代相传的传统是否还有价值和必要性呢?没有了它们，我们是否会连现在还拥有的一点儿人性都丧失?一直传下来的传统是否建立在某些真实的基础上?克：一直传下来的……利：生活方式。即使只是一种外在的感觉。克：如果我从小就没有人教我不要跑到汽车前面去……利：那是个简单的例子。克：或者是要小心火，要小心激怒的狗会咬你等等。那也是传统。利：没错，那当然是传统。克：另一种传统是你必须要有爱心。利：那是另一个极端。克：还有就是印度和其它地方交织着的传统。你可知道，它们可以交织在一起而没有形成一幅图案，但它们依然是交织成一种传统，有着如此深厚的根源，以致它们无需经过考虑便走在一起。它是出自它们之手。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看见过它?在印度，他们有一个巨大的传统，产生出奇迹般的东西。还有就是科学家的传统、生物学家的传统、人类学家的传统，是一种知识积累的传统，从一位科学家传授给另一位科学家，从一位医生传授给另一位医生。明显地，那一类的传统是精华。我不会称它为传统，你会吗?利：不，那不是我心目中的传统。我指的传统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克：我不会称那些为传统。我们不是用传统来指其它一些要素吗?传统的要素是优良的吗?利：不，但是也许会有一些优良的传统。克：优良的传统受制于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在过去，婆罗门的优良传统是不杀任何人或动物。他们接受这一传统，传统也起了作用。我们是说：“传统是优良的吗?良好的作用会在传统里绽放吗?”利：那么我要问的是：“由智慧形成的传统，单一的或复合的，会了解人性吗?克：是智慧的传统吗?利：不。但是，智慧是否能够形成，或者是体现一种生活方式来帮助其它人更快地认识他们自己吗?我知道你所说的自我学习，但是难道不会有伟大智慧的人来帮我形成这种外在的传统，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很难地去达到我所看到的。克：那是什么意思，先生?你说你知道。利：我没有说我知道。克：我来谈谈这个。假如你是一个伟大的人，有非凡的智慧，你说：“我亲爱的儿子，要以这种方式来生活。”利：唔，我没有必要这样说。克：你在散发出你的气氛，你的气味，接着你说：“我要设法得到它——他已经得到，我还没得到。”慈悲会在你的野心中绽放吗?慈悲会在你的阴影下成长吗?利：不会。如果我制造出那些限制，另一方面我就不是有智慧了。克：因此你是在说慈悲不会在任何环境里运作、发挥作用和绽放。克：我们会深入这个问题。一个人每天都到工厂去上班，一复一日，然后再以喝酒和其它方法来释放自我……利：这是一个不良环境，一种坏传统的例子。克：所以一个有智慧的人，是为了谁而关注环境的变化呢?利：也许他是为了自己而改变环境，但是总的来说，他会对人性有一些了解。我现在说的是，一位伟大的老师，不管怎么样，都来帮助我们，向我们展现一种生活方式。那是我们不了解的，也是我们没有经过自我检验的，但是却以某种方式来对我们起作用，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一些光明。克：那就是satsun，也就是结交好人。跟好的人在一起是挺好的，那样我们就不会有争吵，我们不会互相打架，我们不会变得暴力;它是好的。利：没错。但是也许结交好人也意味着我会争吵，但我会看得更多，忍受得更多，也会明白得更多。克：所以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你想与好的人在一起吗?利：对。克：那意味着你要依赖环境来看你自己。利：唔，也许最初的时候会这样。克：最初也是最后的。利：我不同意。克：让我们再深入地看看发生了些什么。我跟好的人在一起，是因为在那种气氛下，我会更清楚地看到我自己。他们是好的，因此我看到了我极端愚蠢的行为。利：有时候它是这样地发生。克：我在摄取它。利：那是一个例子，不是吗?克：或者我也是好人，因此我跟他们在一起，那样的话我并不需要他们。利：那样的话我们没有人需要他们。克：如果我是好的，我就不需要他们。但是，当我不好的时候，就有他们的出现，这样的话我就能够清楚地看到我自己，然后我必须要通过他们才能够看得清我自己。这是通常会发生的。他们对我来说会变得重要，而不是成为我的美德。这每天都会发生。利：但是这不像是硬是停止喂奶来让小孩子断乳吗?也许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会需要这些人。克：我要质疑它，我想找出答案。首先第一步，如果我是好的，我不会需要他们。我就像那些山丘和小鸟一样无所欲求。利：对，我们可以把它排除。克：当我感觉不好的时候，我就需要他们的陪同。因为在他们的陪同下，我会清楚地看到我自己;我感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利：或者是觉得自己是如何差劲。克：当我用最夸张的口吻来表示对自己厌恶的时候，我仅仅是把自己跟他们作对比。利：不，不会总是这样。我会暴露出我对自己的不忠实。克：现在我问，你是否需要借助他们来暴露自己是个说谎者吗?利：原则上，不。克：不，这不是原则的问题。要么是需要，要么是不需要。利：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克：那意味着如果我需要他们，那么我就是迷失了方向。然后我就永远地依赖他们。先生，自从人际关系一开始建立的时候，这就已经发生。利：对，它已经发生。但是，我依赖了他们一段时间后，这也会发生，然后我纠正它。克：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这个好人不告诉我说：“看，一开始的时候你并不需要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你自己”了?利：也许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会完全错误地摄取它，然后彻底地误解我!克：那么我该如何做呢?继续依赖你，跟在你后面?利：不是你应该做什么，而是你做了些什么?克：他们通常做的是跟在他后面。利：对，他们通常会这样做。克：还抓着他的衣服。利：但那也是因为这位老师不明智。克：不。他说：“看，我的朋友，我无法教你。我没有什么东西可教了。如果我真的是好的老师，我不会有什么可教。我只能够做的是炫耀。”利：但他不这样说，而是这样做。克：我说：“看，我不想教你，你可以自己去学。”利：对，没错。假设他是这样说。克：对，他说要自己去学习，不要依赖别人。那意味着，你是好的，在帮助我看清我自己。利：还吸引你。克：不。你是把我逼到一个角落去，这样我就无法逃避。利：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逃避。克：我不想这样做。先生，你告诉我：“不要依赖别人，因为好是无法依赖的。”如果你想要变好，那么你就不能够依赖任何东西。利：对，没错，不要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克：是任何东西，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不要依赖任何东西。它不仅仅是意味着不要依赖邮递员，而是意味着内心的不依赖。利：对。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依赖。他已经告诉了我一件事：“不要依赖我或者任何人，妻子、丈夫、女儿、警察。不要依赖”，就是如此。他离开了。他留下这些话就离开了我。我该怎样做呢?利：找一下他是不是正确的。克：但是我依赖。利：那是我的意思。克：我依赖我的妻子，依赖牧师，依赖心理分析——我依赖。然后我开始这样做。因为他告诉了我真理——你明白吗，先生?它就在那儿，我不得不把它悟透。所以我要查明它究竟是真理，还是缪误。那意味着我必须要锻炼我的理性、我的能力和我的智慧。我必须要努力，不能够仅仅是说：“好，他已经走了”。我要靠我自己!所以我不得不去寻找，不得不自己去看看什么是真理和谬误。我看到了它。这并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利：对。克：即使与好的人在一起，他们也不会教我什么是好的，或者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我不得不亲眼看到它。利：绝对如此。克：所以我不依赖任何人去寻找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加州，马里布1971年3月26日

第六节、善与恶 和阿兰·纳德之间的对话

纳德：善与恶真的存在吗?还是它们只是受制于不同的观点?有邪恶这样一种东西存在吗?如果有，那么它是什么?有原罪这样一种东西吗?也有善良这样一种东西吗?真正的和深层的善又是什么?

克：今天早上我在想同一个问题，跟你的问题所暗含的一样。也就是，是否有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正如基督教的原罪思想和亚洲的业报思想——是一种带来更多苦楚和更多悲伤的行为;超越了悲伤与痛苦，一种慈悲诞生了。我在不久前的一天，当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些人在杀死小海豹的时候，我想到了它。它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很快地把头转了过来。屠杀一直都是错误的，不光是杀人，还有杀动物。具有宗教性的人，不是信仰宗教的人，而是真正具有宗教性头脑的人，都总是避免每一种形式的杀生。当然，当你吃素的时候你也是在杀生——一棵蔬菜——但那是最低程度的杀生，也是最简单的生存方式：我不会称它为杀生。有人在印度，在欧洲，在美国见过人们对在战争中，在有组织的谋杀中对杀戮的接受，那是战争。人们也有一种语言，有一个手势，有一个眼神，用一种轻蔑来“杀”人;这种“杀”的方式已经被一些宗教人士描述过。但是，尽管如此，屠杀一直在继续——残杀、暴力、残忍、傲慢、侵略——不管是在行为上还是在语言上，最终都导致伤害和残暴地对待其它人。有人也在北非和法国南部看过一些古代的洞穴，里面画着一些人在与动物搏斗，也许那时的人已经懂得了与邪恶作斗争。或者，这种搏斗是一种娱乐的方式，用来杀害，用来征服某些东西吗?所以，当一个人看到了所有这些后，会问是否有邪恶这样一种东西，完全没有了善;善与恶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恶是善的减退，慢慢地结束于恶呢?还是善是恶的减退，逐渐地变成了善?那就是，透过时间的间隙，从善变成了恶，又从恶变成了善，对吗?

纳：你的意思是说它们是同一根棍子的两端?

克：它们是同一根棍子的两端——还是两种完全分割的东西?所以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在基督教的世界里，宗教裁判所曾经因为异端而把人烧死，认为那是善的。

纳：共产主义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克：共产主义以他们的方式来做着这样的事：为了共产主义的目的，为了一种经济的目的，为了全人类幸福的目的等等。在亚洲也一样，他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来做这样的事情。但是直到近代，他们都总是有一个群体，认为任何形式的杀生都是邪恶的。现在，因为经济和文化的理由，所有一切都慢慢地消失了。

纳：你是指避免杀生的团体……

克：……在渐渐地消失。所以就有善和恶之争。现在，有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吗?或者是否有一个渐变的过程：相对的善和相对的恶?

纳：它们会作为一种超越于有限观点的实相而存在吗?例如，对于法国人来说，战争期间入侵的德军是邪恶的;同样地对于德国人来说;德国士兵是好的，他代表了保护。现在，是否存在着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不是它只不过是局限的观点的结果?

克：善是取决于环境、文化和经济条件吗?如果是这样，它会是善吗?良善可以作为一种环境、文化的制约而绽放吗?邪恶也是环境文化的结果吗?它是作用于那个框架之内，还是作用于它之外?所有这些都暗示了我们要问的问题：有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吗?

纳：对。

克：首先第一步的是，什么是善?“善”这个字与“神”这个字相关吗?神是至善、真理、优秀，以及那些能够与神的品质相匹配的字眼，那是善;与被认为是邪恶的任何事物相反。如果善是与上帝扯上关系，那么恶是与魔鬼有关。那种邪恶是丑陋，是黑暗，是……

纳：……是扭曲的……

克：……歪曲的，有目的的伤害，例如是伤害的欲望——所有的都与善相反;也就是，上帝的理念是善的，魔鬼是恶的——对吗?现在我想我们都或多或少地指出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所以我们在问，是否有绝对的善和绝对的，不可消除的恶。

纳：恶是一种实相，一种存在。

克：因此让我们首先来检查一下是否存在一种绝对的善。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善，它是与上帝相关，或者是接近于上帝理念的善，因为那样善会仅仅成为一种思索。因为上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真的是一种相信某种东西的托词——某种优秀的和高贵的东西。

纳：是幸福吗?

克：幸福等诸如此类。现在什么是善呢?我觉得善完全是一种秩序。不仅是外在的，而且尤其是内在的。我想那种秩序可以是绝对的，正如我相信数学里面有一种完全的秩序一样。无序导致了混乱、毁灭、无政府状态和所谓的邪恶。

纳：对。

克：当一个人的生命里存在着完整的秩序，当一个人的头脑里、心灵里和身体的活动里都存在着秩序——这三者之间的融洽便是善。

纳：希望人曾经说过，完美的人已经达到了身、心、灵的完全协调与融洽。

克：对，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说善是绝对的秩序。由于大多数的人都生活在无序中，他们致力于每种方式的恶作剧，最终导致了破坏、残暴、暴力和各种不同的伤害，既有精神上的，也有身体上的。对此，用“邪恶”这个词是最适合不过的，但我又不喜欢用“邪恶”这个词，因为它装载着基督教的思想，装载着谴责与偏见。

纳：还有局限。

克：对。在印度和在亚洲，总是装载着“邪恶”，“罪”等字眼——正如总是装载着“善”一样。所以，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积聚在这些词周围的东西抹去，把它看成是全新一样。也就是：绝对的秩序是否存在于一个人的心里吗?这种绝对的秩序可以在一个人心里寻找，同时也在外面的世界里产生吗?因为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的意识是世界的意识;世界的意识是我的意识。所以当一个人的心中有了秩序，世界就有了秩序。现在，这种秩序，可以是绝对的吗?那意思是说：秩序存在于头脑里，心里和身体的活动里。那就是，完全的融洽。这是怎样产生的呢?那是其中一个重要问题。

接着另一个重要问题是：秩序是某些根据一种设计而来的复制品吗?秩序是由思想、智慧和心确立的，再复制于行动中吗?或者是在关系中吗?所以秩序是一个蓝图?这种秩序是怎样产生?

纳：对。

克：秩序是美德，无序不是美德，是伤害，是破坏，是不洁——如果我们能够用那个词的话。

纳：有人想到了梵语单词“非法(Adharma)”。

克：对，是非法。所以秩序是某些根据知识和思想草拟出来的东西吗?还是存在于思想和知识的领域之内呢?一个人感觉到了一种绝对的善，不是作为一种情感的概念，而是真的知道了它。如果他自己已经深入地研究过，那是这样一种东西：完全绝对和不可分割的善，或者是秩序。这种秩序不是一种用思想叠置起来的东西。如果它是，那么它是根据一个蓝图而来。如果它是来自于模仿，那么这种模仿会导致混乱，或者是服从。服从、模仿和对本然的否认，是无序的开始，最终会导致我们所称的邪恶。所以我们在问：善(正如我们所说的)，即秩序和美德，是思想的产物吗?意思是说，善可以由思想培养出来的吗?美德可以被培养吗?培养即暗示了要慢慢地形成，那意味着需要时间。

纳：精神的综合。

克：对。现在，美德是时间的结果吗?因此秩序是一个进化的事件吗?所以，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善，是一个缓慢的成长过程，要通过时间来培养的吗?正如我们在不久前的一天说过，思想是记忆、知识和经验的反应，是属于过去，贮存于大脑里。脑细胞里的本身是属于过去。所以，美德是隐藏在过去里面，因此可以被培养，被推动吗?还是美德、秩序只存在于现在呢?现在与过去并无联系。

纳：你是在说美德是秩序，那样秩序并不是思想的产物;但是，如果根本存在着秩序，那么它必须存在于行为中，行为也存在于世界中和关系中。人们总是想到在关系中，在世界中的有目的行为，必须是事先计划好的，而秩序是计划的结果。人们通常持有这种想法，那就是在觉醒，你说的那种状态中，没有了思想活动的余地。当他们听你演讲的时候，他们感觉到这是一种能量消退的状态，可以没有活动，也与世界的人和事及其行为不发生关系。因此他们认为它没有真正的价值，不是你所说的一种现世的和历史性的象征。

克：对，先生。

纳：你是说善是秩序，秩序不是事先计划的。

克：当我们谈到了秩序的时候，我们指的不是一种在行动中，在关系中的秩序，不是一种抽象的秩序，不是一种存在于天堂里的善，而是指秩序，是存在于关系中和行动中，存在于当下的善。当我们谈到了计划的时候，显然在某个水平上，必须要有计划。

纳：建筑。

克：建筑，修建铁路，登上月球等等，必须要有一个设计，一个计划，一种真正的秩序，智慧的运作发生了。我们当然不要把两者混淆：必须有一个计划、秩序、合作、一起执行某些计划、一个良好的城市规划，一个社区——所有的都需要计划。我们在谈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是在问人的行为里是否有绝对的秩序。如果一个人心中有绝对的善，就跟绝对的秩序一样，这个世界也有这种秩序。我们说秩序是没有事先计划的，也不能够计划。如果它是计划好的，那么头脑是在寻找安全，因为大脑需要安全;一旦寻求安全，它就会压抑，或毁坏，或把“是什么”扭曲了，于是设法去服从和模仿。这种模仿和服从是无序的，头脑和心都变得神经过敏，出现了各种不同的扭曲，所有的恶作剧从这里开始了。计划暗含了知识。

纳：还有思考。

克：知识、思考和让思想变得有序等都是理想。所以我们是在问：美德是从计划而来吗?显然不是。当你依照一种式样来计划你的人生的时候，你不是在生活，你只是在服从某一标准，因此服从本身带来了矛盾。应然和本然之间产生了矛盾，因此有了冲突。所以，秩序、美德和本然之间是在当下这一刻。因此，它不受制于过去。那样，自由可以是相对的。

纳：你怎样解释?

克：一个人会受制于自己生活的文化和环境中。一个人要么是使自己完全地从所有的限制中解脱，因此是绝对地自由;要么是能够局部地不受限制。

纳：对，摆脱一种限制……

克：……然后又陷入了另一种。

纳：或者只是丢弃一种限制，例如是基督教和它的信仰禁忌。

克：所以也许慢慢地丢弃会有秩序地出现，但它并非如此;因为慢慢地把限制剥去也许会暂时地出现自由，但它并不是绝对的自由。

纳：你是在说，就一种或另一种的限制而言，自由并不是一种特殊运作的结果?

克：对。

纳：你说过自由是在开始，而不是在最后。这是你的意思吗?

克：对，就是这样。自由是属于现在，而不是在未来。所以自由、秩序，或者是善是属于现在，在行为中表现出来。

纳：对，否则它并无意义。

克：否则它根本没有意义。关系中的行为并不只是涉及到一个与你息息相关的特殊个体，而是涉及到每一个人。

纳：如果没有了让大多数人表现出来的那些属于过去的元素，那么我们会表现出什么呢?在这么多人眼里，这种自由是一种虚无的东西，就像一个苍白的天空，就像一种非物质的东西一样。在那种秩序里，什么会使我们在这个人和事的世界里表现得有条不紊呢?

克：先生，看。我们在上一次的谈话中说过我是世界，世界是我。我们说世界的意识是我的意识。当你作出那样的陈述的时候，它也许是纯粹口头上的陈述，因此根本就没有意义，或者它是一些真实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当一个人意识到它是有生命力的时候，那种意义下的就是慈悲——真正的慈悲，不是对一个或两个人的慈悲，而是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慈悲。自由是这种慈悲，并不是一种虚无主义的想法。

纳：是一种退隐的状态。

克：我的关系只是属于现在，不是属于过去，因为如果我的关系是植根于过去，那么我就和现在没有关系，所以自由(解脱)是慈悲。当深深地意识到我是世界，世界是我的时候，它就会出现。自由、慈悲、秩序、美德和良善是一体的;那是绝对。现在，非善的关系——被称为邪恶、罪、原罪——什么样的关系会拥有这种了不起的秩序呢?

纳：它不是思想、文明和文化的产物。

克：两者间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所以当我们远离这种秩序——以某种意义上的行为不当来远离——那么会进入邪恶的领域里吗?如果我们可以用“邪恶”这个词的话。完全完全与善分离的东西是恶吗?

纳：是背离了善的秩序，进入了恶的领域?还是这两者甚至根本不能够碰到一起?

克：正是如此。我会行为不当，我会说谎，我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伤害另一个人，但我能够把它清除。我可以通过道歉，通过说“请原谅”来把它清除。它可以马上做得到。

纳：它可以结束。

克：所以我在寻找一些东西，那就是：它没有结束，而是以一种憎恨，一种恶意来日复一日地装在一个人的头脑里……

纳：……罪疚，恐惧……

克：……那样会孕育出邪恶吗?你认为呢?

纳：对，我认为会。

克：如果我继续与它在一起，把我对你的怨恨装在头脑里，日复一日地持续着，那种怨恨包括了憎恨、嫉妒、妒忌、傲慢——所有的都是暴力。所以善与恶和暴力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我们非常……地使用“邪恶”这个词。

纳：……谨慎地使用。

克：谨慎地使用。因为我根本不喜欢这个词。所以暴力与善良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显然完全没有!可是我已经培育出暴力——不管它是社会的产物，文化和环境的产物，还是从动物身上继承而来的——通过意识到那是暴力，可以把它清除。

纳：对。

克：不是一种渐进式的清除;清除它，就像你清除……

纳：……把墙上的标记擦去。

克：那样你总会处于那种善之中。

纳：那么你是说那种善是一个完全的否定事件吗?

克：对，它必须是。

纳：在那种方式下，否定与肯定完全没有关系，因为它不是一种逐渐减少或逐渐累加的肯定。当完全没有了肯定的时候，否定才会存在。

克：对;以另一种的方式来描述它。对怨恨的否定，对暴力的否定和对持续性暴力的否定，在那种否定之下的便是善。

纳：它是一种虚空。

克：暴力的虚空就是善的充满。

纳：因此善总会是完整的。

克：对，它从来就未经受损，也不是碎片。先生，等一下!那样有绝对的恶吗?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经考虑过这个：我曾经在印度见过一些泥土做的小雕像，里面充满了针状物或刺;我时常看到这种雕像。那个雕像被假定是代表了你想伤害的一个人。在印度，你可以在灌木丛中看到非常长的刺，它们被用来插进这些泥塑雕像里。

纳：我不知道他们在印度是做这个。

克：我看过它。现在，有一种决定性的行为来使另一个人身上产生邪恶，用来伤害另一个人。

纳：一种意图。

克：这是一种邪恶、深层和憎恨的意图。

纳：深思熟虑的意图。这必定是邪恶的，先生。

克：它与善的关系如何?——那是指我们说过的善。它的真正意图是伤害人们。

纳：有人会说，这是一种组织性的混乱。

克：组织性的混乱，是一个社会的组织性混乱，它拒绝了善。因为社会是我，我是社会;如果我不改变，社会就不能改变。这是一个伤害别人的深思熟虑的意图，不管它是不是有组织的战争。

纳：其实，你说的在印度，人们把刺插进小雕像上是这种有组织战争的群体表现出来的现象。

克：这是众所周知的，跟这些山丘一样地古老。所以我是说，这种伤害的欲望，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以及对它的渴求和对它的支持的是什么?你会称它为邪恶吗?

纳：当然。

克：那么我们应该要说那种意志是邪恶的。

纳：侵略是邪恶的，暴力是邪恶的。

克：喂，看一看!意志是邪恶的，因为我想伤害你。

纳：有人也许会说：引人向善的意志——也是邪恶吗?

克：你不可以说意志会引人向善。你要么就是好，要么就是不好，你不能够说意志地使人变好。意志跟抵抗一样，是一种思想的集中。

纳：对，你说过善就是蓝图的消失。

克：所以我是问：恶是跟善有关吗，还是它们两者是完全分开的?有绝对的恶吗?有绝对的善，但绝对的恶不能够存在，对吗?

纳：对，因为恶总是积累的，它总是处于某种或另一种的程度。

克：对，所以一个人带着深思熟虑地去伤害另一个人——某些事件，某些意义，某些影响或关心，会改变整件事。但是，谈到了一种绝对的罪，绝对的恶，那是件最可怕的事。那就是邪恶。

纳：基督教把邪恶的力量人格化成撒旦，是一种最不可变更的力量，几乎与善同等，几乎与上帝同等。基督教几乎把邪恶推崇为永恒。

克：先生，看。你已经在印度看过了那些灌木丛，它们长有长长的刺，几乎有两寸长。

纳：对。

克：那里有毒蛇，是致死的毒素。自然界里还有另一些令人可怕的东西，例如是大白鲨，我们不久前的一天看过的令人震惊的东西。它是邪恶的吗?

纳：不。

克：不?

纳：不，先生。

克：它是自我保护：刺是用来保护自己不受动物伤害，所以叶子没有被吃掉。

纳：对，所以蛇也是一样。

克：蛇也一样。

纳：鲨鱼也是跟随它的本性。

克：所以去看看它意味着什么。任何身体意义上的自我保护都不是邪恶。但是，由于身体上的自我保护会抵抗任何的变动，会导致混乱。

纳：不知我是否可以打断你的话。很多人会以战争为例来讨论。他们说要建立起一支军队，并且用它来作防卫。例如，在非洲东南部就有这种自我防卫，就像那条鲨鱼一样……

克：那个争论也太荒唐了。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防卫的理由而分割成“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我的神”和“你的神”——还有经济的理由而引发的战争，是不是?但我在尝试去获得一些不同的东西。在某些方面，大自然是可怕的。

纳：残酷的。

克：我们人类在看着它，说：“那是邪恶的，多可怕。”

纳：例如是闪电。

克：地震在几秒钟内摧毁了一千人的生命，所以当我们宣称有绝对的恶的时候，其实是宣称对善的拒绝。善的含义是对自我的完全放弃。因为“我”总是割裂的。“我”，“我的家庭”，自己，人，自我，都是混乱的中心，因为它是一种割裂的因素。“我”是头脑，是思想。我们从来就不能够离开这种自我中心的行为。完全地离开它就是完全地有秩序、自由和善良。停留在自我中心的圈子里地产生混乱;那里总是有冲突。我们把这种冲突归咎于邪恶、魔鬼、坏的业力、环境和社会;但是社会是我，我已经建立了这个社会，所以除非这个“我”完全得到了转化，否则无论是在大的程度上，还是在小的程度上，我都总是会致力于这种混乱。

秩序是指自由中的行为。自由是爱，而不是享乐。当一个人观察了所有一切，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一点的时候，一种惊人的绝对秩序便会出现。

加州，马里布

1971年3月28日

第七节、宗教体验和冥想

是否有宗教体验这回事吗?去寻找真理;寻找的意义。“什么是具有宗教性的头脑?”“不再有体验的头脑会有什么特性?”什么是纪律;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秩序?冥想不是一种逃避。知识的作用和从已知中解脱。“冥想就是去发现是否有一个未被已知所污染的领域。”“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

问题：肮脏的类别;觉醒;意识;爱;心理学意义上的时间

克：我们说我们要一起讨论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那就是：是否有宗教体验吗，以及冥想的含义是什么?如果去观察，显然全世界的人一直都总是在寻找一些超超死亡，超越他的问题的东西，是一些持久的东西，是不受时间限制的真理。他称它为神，他给了它很多名字;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相信这样一种东西，却从来没有真正地体验过它。

各种宗教都许诺如果你相信某种形式的仪式，教条或救世主，如果你过着某种生活，就会得到那种奇怪的东西，不管你喜欢叫它什么名字。那些直接地体验过它的人，都根据他们的局限，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环境和文化影响来这样体验它。

明显地，宗教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因为已经产生过宗教战争;宗教已经不能回答我们的所有问题，宗教分化了人类。它们已经带来了某种文明的影响，但它们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人类。当有人开始质询是否有宗教体验这样一种东西和那种体验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要称它为“宗教”的时候，明显地，一个人首先必须面对的是诚实。它不是根据一种原则或一种信仰，或者是一些形式的信奉而来的诚实，而是诚实地去看事物确实的本来面目，没有任何扭曲地去看，不仅是外在的，而且还是内在的：不要欺骗你自己。因为如果一个人渴求某些称为宗教的或其它的体验——如果一个人展开一趟旅程或诸如此类的，那么欺骗是相当容易的。然后，必定会陷入某种幻觉里面。

如果能够的话，要为自己去寻找什么是宗教体验。这需要极大的谦卑和诚实，即意味着不要贪求体验，不要需求一种实相或一种成就。所以，如果能够的话，就要非常密切地观察自己的欲望、执著和恐惧，并且完全地了解它们，这样头脑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扭曲，也不会有幻觉，不会有欺骗。然后他会不禁地问：体验是意味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完全深入研究过这个问题。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厌烦了每天平常的体验。我们对它们都感到厌倦，一个越是久经世故，越是有智慧的人，就越想只是活在当下。不管它也许是指什么——发明一套有关“当下”的哲学。“体验”这个词是意味着要经历，要坚持到最后，并且完成它。但是，不幸的是，每一次的经历都为我们大多数人留下一道伤痕，一次记忆，愉快或不愉快的，而我们都只想留下愉快的。当我们想要任何灵性、宗教，或者超觉体验的时候，首先第一步是，必须要寻找一下是否存在这样一种体验，同时也找一找体验本身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体验到某些东西，而你又无法识别它，那么那种体验就要终止。“体验”的其中一个根本意思就是识别。一旦被识别，它便是已知的，已经曾经被体验过的，否则你无法识别它。

所以，当他们在谈宗教、灵性或超觉体验的时候——那个词是被滥用的——你一定已经知道它，能够识别得出你正在体验的一些东西是有别于普通的体验。头脑能够识别得出这种体验又似乎是合理和真实的，而这种识别又暗示了你已经知道了某些东西，所以它并不新鲜。

当你想要宗教领域的体验的时候，你想要它是因为你没有解决你的问题，你每日的焦虑、失望、恐惧和悲伤，因此你更想要一些东西。在那种需求下，更加多的是隐藏的欺骗。我想，那是相当合理和真实的。不是因为逻辑总是对的，而是因为当一个人在健康地、清醒地运用逻辑和理性的时候，就会知道理性的局限性。对更广泛，更深层，更基本的体验的需求只会导致已知途径的更进一步延伸，我想那是很明显的。我希望我们是在沟通，是在互相分享。

倘若有一种实相，倘若头脑有一种超越时间的状态，那么这种对宗教的质询也是对真理的寻求。寻找也是含指一种探索——对吗?他探索的是什么?他又怎样知道他寻找的是真理吗?再者，如果他找到了真理——至少他认为他找到了真理——那取决于他的状况，他的知识，他的过去经历;然后，寻找只不过是成为了他过去的希望、恐惧和渴求的进一步投射。

一颗质询的头脑——并非寻找——必须完全不受这两者，也就是，对体验的需求和寻找真理的影响。一个人可以看到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当你在寻找的时候，你去找不同的老师，读不同的书，参加不同的膜拜，跟随不同的古鲁等诸如此类，像走马观花似的，这样的寻找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意义。

所以，当你在询问这个问题：“什么是具有宗教性的头脑，不再有任何体验的头脑会有什么特性?”的时候——你必须去寻找，头脑是否能够摆脱对体验的需求，是否能够完全地结束所有的寻找。要没有任何动机，没有任何目的地去查明时间的真相，以及是否存在一种无时间的状态。去质询即意味着无论如何也不要有信仰，不要信奉任何的宗教，不要相信任何所谓的灵性组织，不要跟随任何的古鲁，因此无论如何也没有权威——尤其是包括说话者的话。因为你是非常容易受影响，非常容易受骗的，尽管你也许是久经世故，也许是知道得非常多，但是你总是在渴求，总是在需要，因此也容易受骗。

所以，一颗质询“什么是宗教”的头脑，必须完全地摆脱任何形式的信仰，任何形式的恐惧的束缚;因为恐惧，正如我们在不久前的一天解释的一样，是一种扭曲的因素，带来了暴力和侵略。因此，一颗质询宗教状态和活动的本质的头脑，必须完全不受此束缚。那需要极大的诚实和极大的谦卑。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虚荣心是其中一个主要障碍。因为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知道，因为我们读了大量的书，因为我们在信奉我们自己已经练习过这个或那个的体系，跟着一些古鲁来兜售他的哲学，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知道，至少是知道了一点儿，那是虚荣心的开始。当你在质询这样一个不寻常的问题的时候，头脑必定是自由的，它事实上什么也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不知道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神——如果有这样一种东西的话——或者什么是真正具有宗教性的头脑。你从书上读过它，人们千年来谈过它，还建立起修道院，但事实上他们是生活在别人的知识、经验和宣传里的。要寻找，当然必须要把所有的都完全放在一旁，因此质询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如果你想跟它玩，就会有各种各样所谓的灵性、宗教上的娱乐，但是对于一颗严肃的头脑而言，它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价值。

去质询什么是宗教性的头脑，我们必须要摆脱我们基督徒的局限，佛教徒的局限，连同数千年以来的所有宣传，那样头脑才是真正自由地去观察。那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们害怕单独，害怕坚持。我们想要安全，既是内在的，也是外在的;因此我们依赖别人，不管他是牧师，还是领导，还是说：“我有了体验，所以我知道”的古鲁。人不得不要单独——不是孤独。孤独与变得完全单独之间有着巨大的区别。孤独是头脑的一种状态，里面的关系停止了。在你的日常生活和活动中，你事实上已经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周围建立起一道墙，所以不受伤害。那种孤独显然是阻止了每一种形式的关系。单独暗指的是一颗心理上不依赖其它人，不执著于任何人的头脑;它并不意味着没有爱——爱不是执著。单独暗指的是一颗内在深处没有任何恐惧感觉的头脑，因此也没有任何冲突的感觉。

如果你走得更远一些，那么我们还可以发现什么是纪律。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纪律是一种操练，一种重复;它要么是指克服一种障碍，要么是指抵抗、压制、操控、塑造或服从——所有的都是“纪律”这个词的含义。这个词的词根意思是学习;一颗愿意学习的头脑——不是服从——必然是好奇的，必然拥有极大的兴趣;而一颗已经知道一切的头脑，不可能去学习。所以纪律意思是去学习为什么会有操控，为什么会有压制，为什么会有恐惧，为什么会有服从和比较，因此也处于冲突中。真正的学习会带来秩序;没有秩序是依照设计和模式而来，而是在对冲突、对无序的真正质询中，秩序便会出现。我们大多数人会为无数个理由而感到混乱，而我们暂时不需要去探究。要从混乱中学习，要从混乱的生活中学习;而不是企图把秩序带进混乱中，或者是带进无序中，而是去了解它。接着，在你学习的时候，秩序就会出现。

秩序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不是机械的，秩序当然也是美德。一颗混乱、服从、模仿的头脑是无序的——它处于冲突中。一颗处于冲突中的头脑是无序的，因此这样一颗头脑没有美德。秩序是美德，它是从这种质询，这种学习中而来。请在自己内心观察它，去看看自己的生活是多么无序，多么混乱和多么机械。在那种状态下，人会企图去寻找一种道德的生活方式，那会是有序和合情合理的。一颗混乱、服从、模仿的头脑，如何能够有任何的秩序，任何的美德呢?正如你所观察的，社会的道德是完全不道德的;它也许是受到尊敬，但受尊敬通常是不道德的。

秩序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完整的活动只可以从秩序中而来，而活动即是生命。但是，我们的活动带来了无序;有政治活动、宗教活动、商业活动、家庭活动——它们都是支离破碎的活动。自然地，这样的活动是充满矛盾的。你是一位商人，在家中你是一位好好先生——至少你假装是;这就有了矛盾，从而有了冲突。一颗混乱的头脑不可能明白什么是美德。而现在，当有了各种各样的许可的时候，美德和秩序被否认了。宗教性的头脑必须有这种秩序，不是根据一种模式，或者是根据由你或其它人留下的设计而来。但是那种秩序，那种道德严明的感觉，只会在你明白了无序，混乱和明白了一个人的生活是一团糟的时候才会来到。

现在，所有这些都为冥想铺下了基础。如果你不铺下基础，冥想也成为了一种逃避。你可以没完没了地与那种冥想做游戏。那是大多数人正在做的——过着平凡、混乱、一团糟的生活，设法找一个角落去为头脑带来平静。这全是些承诺会为你带来平静的人，不管是何种用意。

所以，对于一颗严肃的头脑——它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并不是一场游戏——必须不受所有信仰，所有承诺所束缚，因为这是整个生命的投入，而不是它的其中一块碎片。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投身于外在或政治的革命，或者是一种宗教活动，或者是某种宗教、僧侣的生活等等。那都是投身于一些碎片。我们是在谈论自由，所以你可以把你的整个存在，你的所有能量、生命力和热情都投入到整个生命中去，而不是它的其中一部分。那样，我们可以继续去寻找什么是冥想。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完全深入这个问题。很可能你们中的一些人已经与它做过游戏，已经尝试过跟着各种体系去控制你的思想，但那并不是冥想。一个人必须要把已经提供的各种体系、禅、超觉冥想等处理掉，人们被从印度和亚洲带来的各种东西吸引住了。一个人不得不去深入体系和方法的问题，我希望你们也会这样;我们在一起分享这个问题。

当你有了一个要跟随的体系，什么会发生在头脑上呢?体系和方法暗指了什么——古鲁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称自己为古鲁——我无法找到一个足够强烈的词去否定整个古鲁的世界和他们的权威，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一个说“我知道”的人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或者如果有人说：“我体验了真理”，完全不要相信他。这是些提供体系的人。从而一个包含了练习、跟随、重复、唱颂“是什么”的体系也增长了你的冲突。体系让头脑变得机械，它们不会给你自由。也许它们会在最后给你自由，但是自由是在最初，而不是在最后。去质询任何体系的真相，如果你在一开始的时候便没有了自由，那么你注定要以一种体系来终结，从而头脑也不能变得精微、敏捷和敏感，所以完全可以把所有的体系处理掉。

重要的不是控制思想，而是去了解它，了解那源头，思想的开端，它在你的心里。也就是，大脑贮存了记忆——你可以自己去观察它，而不需要阅读有关它的书籍。如果它没有贮存了记忆，就完全不能够思考。那种记忆是知识和经验的结果——你的，或者是社区的，家庭的，种族的等等。思想是源自于记忆的仓库。所以，思想从来不会有自由，它总是守旧的，也没有自由的思想这样一种东西。思想本身不可能是自由，但它可以谈论自由，它本身是过去的记忆、经验和知识的结果;因此它是守旧的。可是，人仍然需要这种知识的积累，否则的话就不可以运作，不可以与另一个人交谈，不可以回家等等。知识是本质。

在冥想中，人要寻找的是知识是否会终结，从而从已经中解脱。如果冥想是一种知识的连续，是一种人类已经积累的一切的延伸，那么便没有了自由。只有对知识的作用有了了解，才会有自由，从而也从已经中得到解脱。

我们在质询知识的领域，质询知识在哪些地方发挥作用，更进一步地质询它在哪些地方会成为障碍。当脑细胞在持续动作的时候，它们只可以在知识的范围内运作。大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知识、经验和时间的范围内发挥作用——那是属于过去。冥想是去发现是否还有未被已经所染指的领域。

如果我在冥想，并且继续与我已经学过的，我已经知道的在一起，那么我就是生活在过去，在我受限制的范围内。那里没有自由。我也许会装饰我住的监狱，我也许会在监狱里做各种各样的事，但那仍然是一种限制，一种障碍。所以，头脑不得不去寻找，已经发展了数千年的脑细胞是否能够完全地变得平静，并且能够对一个它们并不知道的维度作出反应呢?那意味着，头脑是否可以变得完全寂静?

这已经成为了数千年来所有信奉宗教的人存在的问题;他们意识到你必须要拥有一颗非常安静的头脑，因为只有这样你才可以看得到。如果你处于喋喋不休之中，如果你的头脑在不停地运动，冲向各个地方，显然它不能够完整地看和听。所以他们说：“控制它，抓住它，把它放进监狱里”;他们找不到一种方法去使头脑完全地平静下来。他们说：“不要陷入欲望里，不要看女人，不要看美丽的山丘，树木和美丽的大地，因为如果你这样做，它会令你想起女人，或者是男人。因此，要控制、保持和集中。”当你完全这样做的时候，你是在冲突里，因此不得不要有更多的控制，更多的克制。这已经持续了数千年，因为他们意识到他们必须要有一颗平静的头脑。现在，头脑又怎样变得平静呢?——没有努力，没有控制，没有给它一种界限?当你在问“怎样”的时候，你被引进了一种体系，因此并没有“怎样”。

头脑能够变得平静吗?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怎么样。当你看到拥有这颗微妙、精微的头脑的必要性和真实性的时候，那是绝对的平静。它是如何发生的呢?这是一个冥想的问题，因为只有这样一颗头脑才是有宗教性的。只有这样一颗头脑才会看到生命的整体性，是一种合一的运动，而不是碎片，因为它的活动是从完全的寂静而来。

一种完整关系的生活，一种有秩序的生活是基础，是正直的。一种内在非常单纯的生活是完全有节制的——那是出自内心深处的纯朴，即意味着头脑不再处于冲突中。当你轻易地，没有任何努力地铺下这样的基础——你会看到其中的真理。因此，正是这种对“是什么”的感知带来了一种根本的变革。

只有一颗静止的头脑才会领会得到。在平静的头脑里面，会有一咱完全不同的运动，那是一种不同维度，不同品质的运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它，因为它是无法形容的。能够用语言描述的是来到这个点时的情形。那是你铺设的基础，并且在看到了一颗寂静的头脑的必要性、真实性和美丽的时候才会来到这一个点。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美丽是在某些东西里面，是在一座建筑物，一朵云，一棵树的形状或一张美丽的脸孔里面。美丽是“在彼处”，还是没有自我中心的头脑的一种品质呢?因为就像对享乐的领悟一样，对美丽的领悟是冥想的本质。真正的美丽是对“我”的完全放弃，一双放弃了“我”的眼睛可以完全地看到了树的美丽，还有云层的可爱;当没有了“我”为中心，这才会出现。它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不对吗?——当你看到一座可爱的山，当你突然走近它的时候，它出现了!除了那山丘的威严外，所有一切都抛诸脑后了。山和树都完全地把你吸引住了。

它就像一个手上拿着玩具的小孩——玩具把小孩吸引住了，当玩具被毁坏的时候，小孩子又再次地回到要做的事上，再次回到了他的恶作剧，他的哭喊上。我们也一样：当你看到一座山，或者山顶上的一棵树的时候，它把你吸引住了。我们想要被一些东西，被一种想法，一种行动，一种誓言，一种信仰吸引住，或者是想被另一个人吸引;就像一个手上拿着玩具的小孩一样。

所以美丽是意味着敏感——一个敏感的身躯，意味着是要有正当的饮食和正当的生活方式。如果你已经这样做，你就拥有了所有一切。我希望你会这样做，或者现在就开始这样做;那样头脑会无可避免地、自然地、不知何故地变得平静。你无法让头脑平静，因为你是恶作剧的制造者，你打扰了你自己，使其变得焦虑和敏感——如何能够让头脑平静呢?但是，当你明白了什么是平静，什么是混乱，什么是悲伤，以及悲伤是否会结束;当你明白了什么是欢乐，一颗异常平静的头脑就由此而来;你无需寻找它。你必须从源头开始，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那就是冥想。

提：当你用山脉、山丘、美丽的天空来类比的时候——那对于这些人来说是错误的，类比对于他们并不适合——类比是肮脏的。

克：对，例如——用纽约肮脏大街的类比，肮脏、贫穷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归咎于每一个人的战争来类比。你没有那种感觉是因为你已经自我分裂，自我孤立;因此，由于没有和其它人产生关系，你变得腐朽，允许腐朽遍布世界。那就是为什么无法用一种政治或宗教体系，或者是任何组织去制止这种腐朽，这种污染，这些战争和憎恨。你不得不作出改变。你看到这个吗?你不得不完全停止成为你是什么。不是通过意志——冥想是倒空头脑的意志;然后一种截然不同的行为发生了。

提：如果一个人能够拥有一种变得完全觉醒的特权，那么我们该如何才能够帮助那些受到限制的人，以及那些内心存在深度不满的人?

克：如果我可以问你的话，我想问，你为什么要用“特权”这个词?为什么觉醒会是神圣或特权的?觉醒是件很自然的事，不对吗?如果你完全地意识到，那么你就会与他人建立起一种完整的关系，你也会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建立关系。你明白吗?如果我完全地，完整地与某人建立起关系——不是作为一种想法或想象——那么我也与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建立这种关系。接着，我会看到我不会伤害其它人——他们在自己伤害自己。然后去传道，去谈论它——不是带着要帮助其它人的欲望，你明白吗?说“我想帮助其它人”是件可怕的事。你要帮的人是谁呢?——包括说话者自己。

先生，看，美丽的树或花朵并不想帮你，它就在那儿;对你来说，是要看到那卑劣或美丽，如果你能看着它，那么就会发现你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漠，如此无情，如此肤浅和空虚。如果你能够发现，那么你就处于一种状态，那是生命之水在流动，而你无需做任何事。

提：看到事物确实本来如此与意识到它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克：你只是通过意识的内容来了解意识，意识的内容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事，而你又是其中的一部分。把意识的内容清空并不是没有了意识，而是让意识处于一种完全不同的维度。你无法思索那种维度——把那些留给科学家、哲学家去做吧。我们能够做的是去寻找是否可以通过觉醒，通过变得完全专注来打破头脑的局限。

提：我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上帝，但你把它说成“爱是上帝”，而不是“上帝是爱”。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说“爱是上帝”吗?

克：我没有说爱是上帝。

提：我看过你的一本书……

克：很抱歉，不要看书!(大笑起来)那个词已经用过很多次，装载着人类的失望与希望。你有你的神，共产主义者也有它们的神。所以，我会建议去寻找什么是爱。你只可以通过理解什么不是爱来寻找什么是爱。不是智力上的理解，而是在生活中真正地了解。把不是爱的放到一边——妒忌、野心、贪婪，还有生活上的所有分割，包括我和你，我们和你们，黑人和白人之间的分割。不幸的是，你没有这样做，因为它需要能量，而能量只有在你真正地观察到事物本来如此的时候才会出现，不要逃避它。当你真正地看到“是什么”，接着去观察它的时候，你才有能量去超越它。如果你试图去逃避它，去诠释它，或者去征服它，你就无法去超越它。只有去观察“是什么”，然后才可以有足够的能量去寻找什么是爱。爱并非享乐，要自己真正地从内心去寻找什么是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它的意思是，不要有恐惧，不要有执著，不要有依赖，而是要建立起一种没有割裂的关系。

提：你能谈谈艺术家在社会里的角色吗——他在发挥着一种超过他自己的作用吗?

克：谁是艺术家?画画的人，写诗的人，还是想要通过画画，或者写一本书或戏剧来表达自我的人?为什么我们要把艺术家从其它人中分离出去?——或者是把知识分子从其它人中分出来?我们已经把知识分子放在一个层次上，艺术家是另一个更高的层次，而科学家依然是至高的层次。然后我们说：“他们在社会上扮演什么角色呢?”问题不是他们的角色，而是你在社会上的角色;因为你已经创造了这种混乱。你的角色是什么?请去寻找一下，先生。也就是，去寻找一下为什么你要活在这个卑劣、憎恨和不幸的世界里;很明显地，它没有触动到你。

看，你已经听过这些谈话，也一起分享了一些东西，我们希望你会明白许多。然后，你成为了正确关系的一个中心，因此改变这个可怕、腐败和毁灭的社会也成为了你的责任。

提：先生，你可以深入探讨心理学意义上的时间吗?

克：时间是衰老，时间是悲哀，时间会不经意地溜走。有用钟表来表示的编年纪般的时间。它必须存在，否则你不能够赶上你的公共汽车，不能够煮上一顿饭，以及做其它事情。但是，也有另一种的时间，我们也接受了它。那就是，“明天我会做，明天我会改变，明天我会成为某人”;从心理学的角度说，我们已经创造了时间——明天。有心理学意义上的时间吗?我们充满畏惧地，严肃地问起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想要明天：“我明天会高兴地见到你，我明天会明白，我的生活明天会变得不一样，我明天会觉悟。”所以，明天成为了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你昨天有了性生活，有了所有的欢乐和所有的痛苦——不管它是什么——你希望它明天会再出现——因为你想重复同样的欢乐。

请自己去想想这个问题，并且去找出它的真相。“会有明天吗?”——除了思想在计划着明天。所以，跟时间一样，明天也是思想的发明。如果没有了心理学上的明天，今天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然后会有一场巨大的革命，对吗?然后你的整个活动都经受着一场激进的变化，对吗?然后你会完全地活在当下，不会根据过去，通过现在来计划着将来。

那意味着去生活，每天都在死去。实践它，这样你会发现完全地活在当下是什么意思。这就是爱吧?你不要说：“我明天会爱”，对吧?是你爱，或者是你不爱。爱没有时间，只有悲伤才有时间——悲伤跟欢乐一样，是属于思想。所以，要给自己去寻找什么是时间，以及是否存在一种“无时间”的状态。那就是生活，然后一种永恒的生命出现了，因为永恒不会有时间。

纽约市

1971年4月25日

重新认识你自己

20世纪最纯净的心灵，让整个世界驻足聆听的声音。

印度文明的奇葩，20世纪最卓越的心灵导师——克里希那穆提

克里希那穆提 著 若水 译

作者简介：

克里希那穆提一八九五年生于印度，十三岁时由“通神学会”领养。“通神学会”一直宣扬“世界导师”（world teacher）的再度降临，并且认为他就是这个“世界导师”。他很快就成为坚强无畏、难以归类的导师。他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一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属于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专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他发誓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他的另一项惊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认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从此，这位被选为“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感到刺骨的哀伤以及更为超然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真正的教诲，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九十岁去世前都还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他留下来的六十册以上的著作，全是从空性流露的演讲集和讲话集，目前已经译成了47种语言出版。在欧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动他志业的基金会和学校。他们一直强调克氏教诲的重点：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自由的了悟领域，而所谓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誉为历史上旅行次数最多，晤面人数最多的世界导师，不喜欢被人们称为“大师”。他虽然备受近代欧美知识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体悟他教诲的人，至今寥寥无几。

重新认识你自己

目录：

一 没有任何向导

你不能依赖任何人，事实上并没有向导，没有老师，也没有权威，只有靠你自己——你和他人，以及你和世界的关系——除此以外，一无所持。

二 认识自我

如果我们能时时刻刻都在学习，从观察、聆听、注视和行动中学习，那么你会发现，学习是不断进展，永无过去。

三 觉察力

只有先具备了关怀之心才能全神贯注。换句话说，你必须由衷地想去了解一件事物，才会付出全部的心力去觉察它。

四 什么是快感

喜悦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当下直接的感受，你一去想它，它立刻转为快感。所谓“活在当下”，就是在刹那间领会其中的美及喜悦，而不眷恋它所带来的快感。

五 告别恐惧

我们现在必须要问自己：人心可不可能完全地、彻底地存活于当下？只有在这种心智状态下，恐惧才无从生起。若想深入了解这种状态，就必须先了解念头、记忆及时间的结构才行。

六 暴力与愤怒

我们要了解的是暴力这个实际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种概念 罢了，因为它确实存在于人性中。我既然身为人类，就必须彻底坦诚，不怕面对自己的弱点，必须对自己开诚布公，准备追根究底，绝不中途停止。

七 人际冲突的真相

总想和某人或与理想中的自己一样，是形成矛盾、困惑与冲突的主因之一。一个困惑的心，不论做任何事、在任何一种层次上，都是一团混乱的。

八 与真实的自我相处

如果你不再隶属于任何家族、国家、文化或特定的一洲，你就会有一种局外人的超脱感。如果一个人能如此彻底独处，就能产生赤子之心，也只有赤子之心才能使人从悲伤中解脱。

九 时间与烦恼

我们总以为自己将来会有所改变，我们内心所向往的和谐境界也会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实现。事实上，时间并不会带来任何的和谐或者平安，我们必须停止这种渐进的想法。这意味着使我们平安的明天是根本不存在的，我们必须在当下这一刻找到和谐。

十 懂得爱

如果有了爱与美，不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都会带来秩序与和谐。只要你知道如何去爱，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你就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十一 时空隔阂

只有当你忘我时，偶尔会有短暂的体会。只要有个中心点在周遭制造时空的间隙，爱与美就无法存在；反之，如果中心点与外围一并消失，爱就出现了。

第十二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观察者如果突然了悟他所应付的这种被动反应所产生的问题原来就是他自己，那么他和那些意象之间的冲突就消失了。

十三 思想的起源

我们一向把观念和行动分开，观念永远属于过去，而行动却属于现在，生活也是属于现在的。只因为我们害怕面对生活，因此，陈旧的观念才对我们变得如此重要。

十四 昨日的重担

你必须每天都能死于一切已知的创伤、荣辱以及自制的意象和所有的经验，你才能从已知中解脱。每天都大死一番，脑细胞才会变得清新、年轻而单纯。

十五 冥想

冥想是用所有的注意力，整体而非局部地觉察每一件事，没有任何人能教人如何这般全神贯注。冥想也许可以算是生活中最伟大的艺术了，没有人可以从别人那里学会它，它的美也就在于此。其中毫无技巧可言，因此也就产生不了权威。

十六 彻底革新

任何有意义的运动或影响深远的行动，都必须从我们每一个人开始。

第一章 没有任何向导

多少世纪以来，人类就不断设法超越自己，超越物质世界的幸福，向往所谓的真理、上帝或实相那种无限的境界，或不受环境、思想及人类的堕落所影响的存在。

人时常会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命到底有没有任何意义？触目所及尽是残杀、暴乱、战争，连宗教、意识形态和国家都在不断分裂中。面对一片混乱的生命景象，人类不能不沮丧地扪心自问：我该怎么办？所谓的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类到底有没有出路？

遍寻不着那冠以千名的无名本体，只得另谋出路，培养自己对救主或某种理想的信念，而这份信念迟早也会酝酿成暴力。

我们在所谓的“人生”这个永无安宁的战场上，根据自己成长的社会背景，不论是专制社会或所谓的自由社会，订下行为的规范。这些规范也许是印度教的，也许是基督教的，我们一概接受它们作为我们的传统。我们期待某些人告诉我们是非善恶的标准，然后恪守力遵，我们的言行思想因而变得机械呆板，时常不假思索便自动反应。这些现象在我们身上都是显而易见的。

多少世纪以来，我们被我们的老师、尊长、书本和圣人用汤匙喂大。我们总是说：“请告诉我，那高原、深山及大地的背后是什么？”我们总是满足于他人的描绘，这表示我们其实是活在别人的言论中，活得既肤浅又空虚，因此我们充其量只是“二手货”人类。我们活在别人口中的世界，不是受制于自己的个性和倾向，便是受制于外在的情况和环境，因此我们只是环境的产物，我们不再新鲜，我们从没有为自己发现过什么东西，我们心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原创的、清新的和明澈的。

在宗教发展史上，我们不断听到宗教家的保证——只要举行某些仪式、诵念某些祷词或咒语、认同某些形式、压制欲念、控制思想、升华我们的热情、限制口腹之欲、疏导性欲等，身心饱受这些磨练以后，就能在这渺小的生命之后，觅得某项至宝。这正是上百万宗教人士世世代代所行之道。有些人退隐于沙漠或山洞之中隐修，有些人托着钵一村一镇地乞食流浪，另外有些人则群居一处组成修道院，强迫自己的心智臣服于某种既定的模式。但是一颗受尽折磨而四分五裂的心，一个只想逃离一切干扰的心，它既舍弃了外在世界的一切，又被规范及服从磨得迟钝不堪，这颗心就算花再长的时间寻找，找到的也只是一个被自己扭曲之后的东西。

在这焦虑不安、充满罪恶、恐惧及竞争的生存领域背后，如果我们还想探索究竟有没有其他的境界，就必须彻底改变方式。传统的方式是由外围向内包抄，通过时间、修炼和压离，逐渐才能开花结果，才能培育出内在的美及爱。然而事实上，这种方式反而使人变得更加狭隘、琐碎而低劣，就像剥春笋般一片一片往内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许明天，也许下辈子才能看到结果。等到这个人终于捣入核心，才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只因为那颗心早已被磨得无能、迟钝而又麻痹了。

既然如此，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直接从核心爆发出来？

这个世界一向习惯遵守传统的途径，我们不假思索地追随别人所担保的无忧无虑的精神生活。我们大多数人都反对暴君式的专制政体，内心却接受了别人的权威或专断，允许它们来扭曲我们的心智和生活，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因此，如果我们开始全盘拒绝，不是在思想上，而是在实际行动上拒绝所有的宗教权威，所有的礼法、仪轨和信条，我们立刻会发现自己陷入孤立状态，与整个社会为敌，而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高尚人士了。人们只要一涉及面子问题，就不可能接近那无限的、不可臆测的实相了。

你一旦开始主动否决那绝对错误的传统途径，你就上路了。如果你的否决只是被动的反应，你就陷入了另一种模式的陷阱中。如果你只是在思想上告诉自己：这种否决的说法不错，却不付诸行动，你也不会有任何进展。但是如果你否决它，是因为你智慧清明，身心自由而无惧，并认清了它的愚蠢和不成熟，虽然如此，你仍然会面临内在和外在的困扰与不安，不过你毕竟跳出了“面子”的陷阱。人生的第一课就是不再追寻。只要一有追寻的念头，你就沦入了橱窗浏览的行列了。

究竟有没有上帝、真理或某种超越的存在（不论你如何称呼它）这问题是无法从书本、神职人员、哲学家或救世主那儿寻得答案的。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可以为你解答这个问题，因此你必须先认识你自己。由于完全不认识你自己，人格才不成熟，所以认识自己便是智慧的开端。

那么，你自己，这个身为人的你究竟是什么？我认为，人及个人两者是有差别的。“个人”只是局部的存在，他存在于某个国家，属于某种文化、社会及宗教。“人”却不是局部的，而是普世性的存在。一个在广大的生命领域中，如果只把自己局限在某个小角落，他就和整体脱节了。因此，我们应该谨记在心，我们是在讨论整体而非局部，因为只有在整体之内，局部才能找到归属。相反，在局部之内，个人是找不到归属的。所谓的“个人”只不过是个受限、不幸而又饱经挫折的渺小生命，他对自己所信奉的神祗及传统已经心满意足；但是身为一个“人”，他关怀的却是整体人类的福祉、不幸和困惑。

我们人类在百万年的历史里，一直都在贪婪、嫉妒、仇恨、焦虑和绝望中打转，虽然偶尔迸发出了一点欢乐和深情。我们是仇恨、恐惧及温柔的奇异混种，我们同时兼具了残暴及和平的特质。外表上，我们已经从牛车进步到飞机；在心理上，个人并未改变多少，而就是这群“个人”创造出了今日的社会结构。外在的社会结构，就是人际关系心理结构的成果，而个人则是整体人类的经验、知识和行为的总结。每一个人都是过去历史的库存，因此个人就是整体人类。人类的历史就写在我们身上。

生活在这充满竞争的文化背景下，你总是活在权势、地位、名望、成就及其他种种的欲念之中，好好观察你的内心以及周遭的一切，观察你引以为傲的成就以及你称之为人生的整个范畴，在每一种形式的关系中都充满着斗争，不断滋长着仇恨、敌意、残暴和永无止境的战争。

这种人生是我们都很熟悉的，因为不了解这巨大的生存竞争，我们自然会恐惧不安，于是就想尽办法逃避它。我们也害怕不可知的事物，害怕死亡，害怕 吉凶难卜的未来。我们既怕已知的，也怕未知的，这就是我们的例行生活，里面没有出路。于是各种形式的哲学和神学应运而生，然而这一切充其量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方法。

战争、革命、改造、法律、意识形态都只能带来外在的改变，却丝毫不能改变人类和社会的本质。活在这恐怖丑陋的世界中，我们不能不问：这种建立在竞争、暴力及恐惧之上的社会，到底有没有转机？如果我们撇开理论，不谈理想，而只是实事求是地活着，让我们的心变得清新无邪，那么是否能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我想，作为人类的一员，不论生活在世上哪一个角落或属于哪一种文化，都必须为当前的世界情势负起完全的责任。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此共识，新世界才有诞生的可能。

我们每一个人对于每一场战争都有责任，因为我们生活中的侵略性、我们的自私自利、我们的宗教信仰、偏见和理想，都促成了分裂。而且我们每天都在不断地助长社会的斗争、分歧、丑恶、残暴和贪婪，因此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混乱和不幸都有一份责任。除非我们能够明白这一点，就像明白自己正在挨饿和受苦一样，我们才会开始采取行动。

要创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呢？或者，你和我到底能做什么？这是一个相当严肃到的问题。我们究竟有没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我们能做什么？有人能为我们指出方向吗？确实有些人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就是那些所谓的宗教领袖们，大家都认定他们更了解这些问题，因此情愿被他们捏拿塑造成一个新的模子，结果却没有多大的改变，于是饱学之士又教给我们另一套方法，其效果也不彰。

我们常听人说，所有的道路都通向真理，你走印度教的路，他走基督教的路，最后他们都会相遇于同一座门前。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显然是不合理的。其实真理根本是无路可循的，而它的美也就在于此，因为它是活生生的。一个死的东西才是有路可循的，因为它是静止不动的。但是如果你知道真理是活的，互动的，不驻留的，既不在佛寺、教堂里，也没有任何宗教、上师或哲人能领你到那儿去，那时你才会明白，这活生生的东西就是你的本来面目——你的愤怒、你的残忍、你的凶暴、绝望、痛苦和悲伤。能认清这些就是真理。只有学会如何去观察生活中的这些真相，你才可能了解真理。你是无法透过空想、文字障、期望或恐惧而得到它的。

因此，你不能依赖任何人，事实上并没有向导，没有老师，也没有权威，只有靠你自己——你和他人，以及你和世界的关系——除此之外，一无所持。你一旦了解了这个真相，很可能产生两种后果，一是因绝望而生出玩世不恭的犬儒心态，二是从面对现实中认清：没有任何人，而只有你才能为这个世界、为自己、为自己的想法、感觉、行为负起全责，然后所有的自怜才会消失。通常我们总是怪罪别人，这其实只是另一种自怜的形式罢了。

那么，在没有任何外界的影响、没有信念，也没有被惩罚的恐惧之下，我们能不能从自己的本质和内心里产生突变？我们可能改变我们的残暴、好强、焦躁、恐惧、贪婪、嫉妒以及构成今日社会的所有劣根性吗？

我应该在此先声明清楚，我并不是在称述哲学或神学的观念，所有的观念对我而言，都是极其愚蠢的。人生哲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观察日常生活中确实在发生的事，不论是内在的或外在的。如果你仔细观察和检查眼前所发生的种种，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建立在理念上的，而理念并不能涵盖整个存在的领域，眼前只是其中的一个局部罢了，不论我们如何灵巧地把它们凑合在一块儿，不论多么古老、多么传统，它们仍然是存在的一小部分，而我们必须面对的却是生活的整个领域。如果我们再仔细观察，我们就会开始明白，其实过程并没有内外之分，只有一个过程，那就是整体性的发展过程。内心的活动表现于外，而外在的反应又源自于内心。对我而言，能有这种观察力，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如果我们懂得如何观察，所有的事都能一目了然，而观察并不需要哲学或上师的指导，你只要看就对了。

你能看得出这整个情况吗？不是嘴上说说罢了，而是真正地看到。你能顺其自然地改变自己吗？这才是问题所在。

人能否彻底从精神上改变自己？

我不知道你对这种说法会作何反应？也许你会说：“我并不想要改变!”许多人确无此意，尤其是那些在社会地位以及经济上相当安稳的人，或是坚持某些教条，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只准备做些小小修正的人，因此上述这番话并非针对他们而说的。也许你会委婉地推辞说：“那太难了，对我可能不适用。”那么你已经画地自限了，你不再追根究底，我们这番谈话便可到此结束了。也许你们中间有另一群人会说：“我已经知道我的内心需要一番彻底的改变，但是我该怎么办？请你为我指出一条路。”如果你这么说，这表示你所关心的并非“改变”这件事，你并不想彻底革新，你只想寻求一种能带来改变的方法或制度罢了。

如果我真的愚蠢到给你一套制度，而也愚蠢到全盘接受的地步，那么就仍然在模仿、顺从与接受，在自己的内心树立另一个权威。这个权威和你之间又会再发生冲突，因为你觉得必须按照权威所说的去做种种事情，却又感到力不从心，你自己独特的个性、气质及内在的压力，不断与你认为应该服从的那套理论互相冲突，因而产生了矛盾。于是你陷入了两面的生活，一面是制度告诉你该做的事，另一面则是你每日的实际生活。其实，你之为你才是真实的，而不是那意识形态，但是你如果向它臣服了，你就不得不压抑自己。如果你老是按照他人的标准来认识自己，你就永远停留在做“二手货”的人。

“我愿意改变，告诉我该怎么做？”这话听起来非常热忱认真，其实不然。事实上，他正在期待一个可靠的权威为自己带来内在的秩序。但是外在的权威真能带给人内在的秩序吗？实际上，从外在强制下得到的秩序，反而助长了内在的不安。这个事实并不难理解，但是你能否把它应用在生活上，使你的心不再投射任何权威，不论这个权威是书籍、老师、丈夫、妻子、父母、朋友或社团。我们一直都在某种假定的模式下运作，而这个模式就变成了意识形态和权威。如果你能识破“我该怎么做”这个问题背后想建立的一个新的权威，你就彻底结束了你与权威之间的瓜葛。

让我再讲得明白一点。假设我已经从生命的深处看到了改变的必要，而且也不能再依赖任何传统的途径，因为传统使人懒散、被动和臣服，我又不可能找人来帮我改变，即使是老师、上帝、信仰、理念等外来的压力或影响都无能为力，那么，接下来呢？

首先，你能不能拒绝所有的权威？如果你能办得到，就表示你已经不再恐惧。然后又会如何呢？如果你拒绝那些已经在你心中存在好几个世代的传统谬误，如果你抛弃所有的包袱，然后会怎么样?你自然会感到有更多的能量释放出来，你会发现自己有更多的能力、动力和更大的热情及活力。如果你没有这些感觉，那表示你还没有扔掉那些包袱，还没有丢掉那死气沉沉的权威。

你一旦将其抛诸脑后而重获生命力，就不会再有任何恐惧了。你即不怕犯错，也不惧于是是非非，这份活力的本身，岂不是最大的突变？我们如果想见到真相就必须具有无穷的生命力，但是内心的恐惧却把这股活力消耗了。如果我们能将各种形式的恐惧抛诸脑后而重获生命力，那么这股力量的本身就能带来内在的突变，你甚至根本不必再费任何力气了。

因此你只有靠自己了，真正有意革新的人必定会面临此种情境。当你不再向任何人、物求助时，你就有了主动发现的自由。何处有自由，何处就有活力。在真正的自由中，是不可能产生错误的。自由和反叛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在自由之中，没有所谓的对或错。如果你真的自由了，你的行动就是由存在的核心出发的，因此无忧无惧；只有无惧，才能勇敢地爱；有爱就能随心所欲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认识自己，但不是根据我或其他分析家、哲学家的观点。如果我们还是根据别人的标准来认识自己，那么所认识的就只是“他们”，而不是“我们”，因此我们应该认识的就是自己的真相。

认清了我们无法依赖外在的权威来改造自己的心理结构之后，我们还得面临更大的考验，那就是我们必须摒弃自己内心的权威，那些由自己的经验所累积的意见、知识、观念及理想。昨天的经验教你一些事情，所教的就成了新的权威；昨天才建立的权威和流传千年的传统是同样具有破坏性的。要了解我们自己，不需要任何昨日的成千年以前的权威，因为我们是活生生的生命，是永远在变动、流动而永不止息的。如果我们透过昨天已死的经验来看自己，我们就看不见那活生生的进展，以及那些活动的美和本质了。

只有死于昨日种种，才能使你从内在以及外在的所有权威中解脱，你的心才能时时年轻、新鲜、天真无邪、充满热情活力。只有处在这种心境中，人才能观察和学习。要达到这种境界，你需要极大的觉察力，需要对自己内心活动的觉察力。你只是觉察不去纠正，也不指示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因为你一纠正它，便树立了另一个权威及督察。

现在让我们一块来检视自己，这并不意味当你阅读时有一个人在旁边解说，也不是要你同意或不同意他的解说，而是要一起进入心灵最隐秘的一角去探索。要进行这项旅行，最好轻装上路，千万别携带我们搜集了两千年的家当——那些观点、偏见、结论等的包袱。请忘却你对自己的认识，也放下你对自己的看法，我们要好似一无所知地开始。

昨天还是暴雨倾盆，此刻已经雨过天晴了。今天又是崭新的一天，让我们迎接它，把它视为仅有的一天。让我们摆脱昨日的记忆，步上新的旅程，开始真的去认识自己。

第二章 认识自我

如果你认为认识自己是很重要的事，理由是因为我或某人如此告诉你，那么我们之间的沟通就到此结束了。如果我们彼此都同意——彻底认识自己是生死攸关的事，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截然不同了。然后我们就能喜悦地、谨慎而明智地一块儿从事生命的探索。

我不要求你对我有信心，也不会自命权威，更无意传授给你任何通往实相的新哲学、新理念或新途径。除了面对真相之外，没有任何通往实相的路。所有的权威，尤其是思想及领悟方面的权威，可能是最具毁灭性、最邪恶的。领导者会糟蹋了追随者，追随者也会毁了领导者。你必须成为自己的导师和自己的徒弟。凡是人们视为必然而重要的事，你都该提出质疑。

如果你不打算跟随任何导师，你会感到孤独，那么就让自己孤独吧！你为什么害怕孤单呢？只因为你必须面对自己的真相，而你会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空虚、迟钝、愚蠢、丑陋、内疚和焦虑不安，一个微不足道的“二手货”。就面对这个真相吧!注视着它，不要逃避你一想逃避，恐惧就趁虚而入了。

自我探索并不是将自我从世界中孤立出来的病态表现，世上所有的人都和我们一样陷在类似的日常问题中，因此探索自我丝毫不会使我们变得神经质，因为个人与人类本来就是同一回事，我按照自我的模式创造了这个世界，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因此不要让自己迷失在这局部及整体的争论中。

我必须觉察自我的整个领域，他就是个人及社会的意识，只有当这颗心凌驾于个人及社会集体意识之上，我才能成为自我的不灭明光。

然而，我们要从何处开始认识自己？譬如我现在坐在这里，我该如何认识自己、观察自己，看看自己的内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实上，生活完全是由关系构成的，我只能在关系的网络中观察自己，坐在一个角落里冥想是无济于事的。我无法独自生存，我只能活在与外在人、事及概念的关系之中，因此观察我与外在人、事及内心种种活动的关系，我才开始认识自己。除此之外，任何形式的了解，都只是抽象思考罢了。“我”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存在，“我”无法透过抽象思考来认识自己，“我”必须在我的具体存在中，认出我之为我，而非理想的我。

认识并不是智性活动。汲取认识自己的知识和认识自己是两回事，因为你所累积的有关自己的知识，都是基于过去的往事，而沉溺于往事的心时常是失意与哀伤的。认识自己和学习语言或科技完全不同，后者必须累积知识，记住一切，因为你不可能凡事从头证明起；然而，从心理层面来认识自己，所面对的却是目前的你，知识则属于过去。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在过去，而且对于活在过去已经感到满足了，知识对我们才变得那么重要，我们也因此而崇拜那些博学、聪慧、精明的人。如果我们能时时刻刻都在学习，从观察、聆听、注视和行动中学习，那么你会发现，学习是不断进展，永无过去。

如果你说你要慢慢地学习认识自己，一点一滴地累积，这表示你并不在认识目前的你，你只是在累积有关自己的知识罢了。学习的本身需要一颗极其敏锐的心，如果你任凭过去的观念驾奴现在，你就根本敏锐不起来，你的心智也不可能迅捷、柔软、机警。我们大多数人连身体都不够敏感，我们饮食过量，我们不注意营养的均衡，我们烟酒无忌，因此身体变得粗糙而迟钝，我们这个有机体的注意力也减弱了。如果这个有机体的本身都如此迟钝沉重，心智怎能保持敏感清澈？也许我们对那些和自己有关的事很敏感，但是要对生命涉及的一切都完全敏感，就不能把这个有机体和它的精神层面分开，因为那是整体性的活动。

要了解一样东西，你就必须活在其中，你必须观察它，认识它的所有内涵、本质、结构以及它的活动。你曾经试过与自己相处吗？如果已经试过，你就会发现你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活生生的存在，要想跟这么鲜活的生命相处，你的心智也必须鲜活起来。禁锢于自己的看法、判断及价值观念的心，是无法鲜活起来的。

你必须具备自由的 心智，才能观察自己的心和整个生命的活动，你的心必须中立于所有的赞成与不赞成以及所有的论点之外，只是纯然想要了解真相。这实在是很难做到的事，因为我们大多数的人都不懂得如何去看、去听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我们不懂得欣赏小河的美，也不懂得聆听树间习习的薰风一样。

我们一开始怪罪或批判他人，就表示我们无法看清真相了。如果我们的心老是唠叨不休，我们也看不见真相了，所见到的只是内心投射出来的影像罢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想像的或理想的自我，就是那个自我形象彻底蒙蔽了我们的真面目。

世上最难的事之一，就是单纯地去看一件事。我们的心智太过于复杂，早已失去了单纯的特质。我所指的并不是圣人所教化的那种节衣缩食，譬如腰间只围一块布，或为了打破记录而断食的那一类不成熟的无聊举动。我所指的是那种毫无恐惧、直截了当地看一件事的单纯。我们要毫不扭曲地看自己的真相，我们说谎时，就承认自己在说谎，既不掩饰，也不逃避。

同时，我们还需要相当程度的谦卑才能认识自己。如果你一开始就说“我已经了解我自己了”，你的自我学习便到此为止；或者你说“我不过是一堆记忆、观念、经验及传统的组合，还有什么好学的”，这表明你仍然是在停止认识自己。只要你有完成的心，便失去了那份纯朴及谦卑的气质。你一旦下了结论或用知识来评断，你就已经盖棺定论了，因为你正在以老旧的历史来诠释每件活生生的事物。如果你没有立足点，不坚持某种定论，也没有想要完成什么的心，你才能拥有去看、去完成的自由。以自由的心去看，一切都是新的。一个过于自信的人，已经和死人无异。

我们的心智由出生到死亡，一直在不断地接受某种文化的定型，然后形成一个狭隘的自我。多少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受到国籍、阶级、类型、传统、宗教、语言、教育、文化、艺术、风俗习惯及各种政治宣传、经济压力、所吃食物、所处的气候、家庭、朋友、经验等种种事物的影响，因此我们对每一种困境的反应都已经受到限制了，那么我们到底要如何才能自由地观察和学习呢？

你注意到自己的局限了吗？这是你应该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而不是急着问要如何从局限中解脱出来。如果你怀着“我必须解脱”之心，你也许永远都无法解脱，因为你可能又陷入另外一种形式的限制。因此，你注意到自己的局限了吗？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望着一棵树说：“这是橡树”、“那是菩提树”，这些植物学的常识已经夹在你和大树之间，而限制你真正地看到它。你想接近一棵树，必须用手去触摸它，因为文字并不能帮你触摸到它。你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正在受限制？什么东西能告诉你？什么东西能告诉你“你饿了”？（不是推测，而是真的饿了。）同理，你如何才能发现自己真的被限制住了？难道不是从你对问题及挑战的反应看出来的吗？你是在自己的局限下，对每一个外来的挑战产生反应的，如果你的限制不当，所做的反应也会不当。

当你逐渐觉察到它的存在时，这些种族、宗教及文化的限制，是否会带给你一种禁锢之感？让我们试取一种限制为例，譬如国家，严肃地、彻底地审视它，看看你的反应是喜乐还是一种反感？如果是一种反感，你想不想突破这所有的限制？如果你对这些限制十分满意，你自然不会有所行动；但如果你对它并不满意，你就会发现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受到它的影响，因此你就永远和死人一起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只有当你生活中的快乐中断了，或是想要逃避痛苦时，你才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局限。如果你们夫妻恩爱，你们有一个很漂亮的家，乖巧的孩子和充裕的财产，身边的一切尽是快乐圆满，你就丝毫不会觉察到自己的限制。然而一旦起了波澜，你的妻子开始注意别的男人，你损失了财产或受到战争、痛苦、焦虑的威胁，那时你就会发现你的有限，你一旦开始和外在的干扰抗争或护卫自己免于内忧外患，你才知道自己是受限制的。我们大部分人不论在外表上或内心深处，几乎随时随地都处在被干扰的状态，这种波动不安就暗示着自己的局限。如同家里的宠物一样，你爱抚它，它的反应就十分友善；一旦遭到敌对，它凶残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

我们随时都被外在的生活、政治、经济所干扰，也随时都处在内心的恐惧、残暴和哀伤中，看到这些情况，我们才明白自己的局限有多么严重。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是否像大部分人一样接受它，然后得过且过？这就好比对于自己长期的背痛，是否只有习以为常一种办法了？

我们大家都有逆来顺受，然后怪罪于外境的倾向。“如果外在情况不是那么糟，我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或者我们会说：“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完成自己的意愿。”或说：“我是被不公平的环境压垮的。”我们总认为是别人、外在环境或是经济情况造成了我们内在的波动不安。

如果一个人习惯于波动不安，那表示这个人的心已经迟钝了，就好比一个人对身旁的美景视若无睹般。如果我们变得冷漠、顽强和无情，我们的心也会愈来愈迟钝。但如果无法习以为常，就会想尽办法逃避，例如服用迷幻药、参加政治团体去怒吼示威、看一场球赛、拜访寺庙或教堂，或者找些其他的娱乐。

为什么我们总想逃避现实？譬如我们怕死，于是发明各种学说、希望、信仰来遮掩死亡的事实，然后死亡的事实并未因此而消失。要想认清事实，我们就必须正视它，而不能逃避。我们大多数的人既怕活也怕死，我们担心家庭，担心留言，害怕失去工作保障等数不清的事实。我们不只怕这怕那，我们根本就活在恐惧之中，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然而，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面对这个事实？

你必须正视当下，才能面对事实，如果你不断逃避当下，不容许它出现在眼前，你怎么能面对它？就是因为我们早已栽培了各种逃避的网络，因此我们就永远陷在逃避中了。

如果你能稍微认真、敏感一点，你将不只觉察到自我受限制的情况，还能体会到它所带来的危机、暴力及仇恨。假如你看到了自我受限制的危机，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是否因为你太懒了，提不起劲来？可是，如果你的前方有一条蛇，或是你走到了悬崖边，或是你将被火烧到了，你难道不会马上采取行动吗？假如你看到自己受限制时所带来的危机，为何不采取行动？你眼见民族主义将危害到你个人的安全，你会不作出任何反应吗？

答案是你根本没看出来。也许通过理性分析，你知道民族主义迟早会导向自我灭亡，但其中毫无感情上的了悟。惟有把感情投入，你才会有活力。

假如你是在智性的层次理解到受限所带来的危机，你绝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因为理念及行动两者是互相冲突的，因而消弱了你的能量。只有当你视自己的受限制像是如临深渊的切身危机时，你才会付诸行动。因此，了悟就是行动。

我们大多数人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完了一生，只照着成长的环境教给我们的那一套，不假思索地反应着，而这些反应只会制造更多的束缚和限制。你必须全神贯注于自己受限制的情况，才能从过去的历史中完全解脱，而那些束缚和限制才会自然从你身上消失。

第三章 觉察力

只有当你觉察到自己的限制时，你才会明白自己所有层面的意识。意念的活动和各种的互动关系，都包含在意识的完整领域里，其中包括所有的动机、意图、欲望、享乐、恐惧、灵感、渴望、期待、哀伤和快乐，但是我们却把它划分为活跃的和潜伏的上、下两种层面；也就是说，白天的思想、感觉和活动是属于表层的，而所谓的潜意识，那个我们不熟悉的部分，则通过某些暗示、直觉和梦境来表述自己。

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只占据了意识的一个小角落，而其余的被我们称为潜意识的领域，里面充满了各种动机、恐惧和种族遗留下来的特质，这些我们连如何进入都还不知道。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潜意识这个领域？这个字眼被我们用得太随便了，这类精神分析和心理学的特殊用语，充斥着我们日常使用的语言，而我们毫无质疑就接受了。但是到底有没有这种东西的存在？我们为什么要把它看得那么重要？对我来说，它和显意识的心智一样的琐碎、愚蠢、狭窄、顽固、受限、焦虑和俗气。

因此，我们有没有可能彻底地觉察意识的完整领域，而不只是一部分、一个片段而已。如果你能觉察整体，就能随时随地全神贯注地行动，这才是关键所在。如果你能完全清醒地专注于整个意识层面，那么内心就不再有摩擦了。但是如果你把所有的思想、感觉及行动的整体意识分为两种不同的层面，内心就开始产生摩擦。

我们时常活得支离破碎，在办公室是一种面貌，回到家则是另一副嘴脸。口中时常谈着民主，心中却十分独裁。平常高唱爱人如己，一旦有了利害竞争，就一心想把对方置于绝境。你某一部分的看法和作风跟另一部分好似各自为政，你可曾注意过这种自我的分裂？如果大脑本身都将思想及行为分别处理，它怎么能体悟出完整的意识领域？因此我们不能不问：人究竟能否看到完整的意识领域，然后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如果你想认识自我的整体结构及其不可思议的复杂性，你可能会试着一步步、一层层地去挖掘检视每个思想、感觉及动机。可能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时间，你都会陷入自我分析的过程而难以自拔。你如果接受时间为认识自己的一种因素，就无法避免各种曲解及偏见，只因自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存有，它永远在变动、生活、挣扎、欲求及否定之中，再加上压力和紧张以及各种不同的影响力，于是你不难发现，这绝不是观察自己的好方法。想要认识自己，只有在每一个当下整体地审视，而不受时间的限制。只要你的心不再支离破碎，你就能看见整个“自我”。你所见到的这个整体就是真相。

然而，你做得到吗？我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因为我们从未如此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好好地正视过自己，从来没有！我们怪罪他人，我们强辩，我们不敢面对自己。如果你想对自己一目了然，就得全神贯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每一根神经，都专注到忘我的地步，那么恐惧和矛盾就根本没有机会存在，因此冲突也就没有了。

全观（attention）和专注（concentration）是不一样的。后者是排他的，而前者是整体性的觉察，它能包容一切。我们大多数人好像都没什么觉察力，不但对自我缺少觉察力，就是对环境、色彩、人、树、云朵、河流，都变得麻木不仁。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关心自己了，关心自己的一些琐碎的小问题、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快乐、欲求和野心，以至于完全无法客观地觉察了。偏偏我们却又喜欢高谈阔论这种觉察力。

有一回，我乘车在印度旅行，由一位司机驾车，我坐在他旁边，三位先生则在后座热切地讨论“觉察”的问题，还不断问我的意见。不幸的是，那时司机分了一下神，车子辗过一头山羊，三位先生仍然在讨论觉察力，丝毫没有觉察我们碾死了一只羊。我问这三位致力于“觉察”的先生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所发生的事，他们居然感到惊讶万分。

我们大多数人都差不多，对于外在或内心的事物时常浑然不知。我们必须付出全部的注意力，才能看到鸟儿、苍蝇或树叶的美，也才能认识一个极其复杂的人。然而，只有先具备了关怀之心才能全神贯注。换句话说，你必须由衷地想去了解一件事物，才会付出全部的心力去觉察它。

如此的觉察，好比与一条蛇同居，你自然会注意到它的每个动作，它所发出的每个轻微的声响，都会令你心生警觉。这种全观的状态就能激发所有的能量，在这份觉察之下，你的自我整体就会在刹那间显露出来。

不论你已经多么深入地观察自己，你还能不断地深入其中。此地所用的“深”字，并没有高下之分。我们的思想常爱比较，深与浅、快乐与不快乐，我们老是在衡量比较。到底我们的内心有没有所谓的深刻及肤浅的不同境界？如果我说“我的心很肤浅、卑微、狭隘、有限”，我是如何得知的？只因为我把我的心与你那聪明、能干、理解力强而又机警的心做了一番比较。如果不比较，我会认出我的渺小吗？如果我饿了，我不会把今天的饥饿和昨天的饥饿相比，昨天的饥饿早已变成一个观念和记忆了。

如果我一天到晚拿自己和你相比，努力模仿你的长处，那么我就否定了我之为我，因此我就是在制造一个假象。任何形式的比较，都会导致幻觉及痛苦，而且愈陷愈深、难以自拔。我们或者分析自己，想一点一滴地增加对自己的认识，或者不断强迫自己向某种境界，某个救主或观念等外在的存在认同......这种种努力，不外是勉强自己顺从外在的权威罢了，因而带来更大的挣扎。

如果我能亲眼识破其中的原委，我就已经从这种束缚中解脱了。我的心不再向外寻求，这就是关键所在。然而我的心不再摸索、寻找和质疑，这并不表示我的心已经满足现状了，只是不再制造任何假象罢了。这样的心才能朝向完全不同的次元迈进。这样的心才能朝向完全不同的次元迈进。我们的日常生活充满了痛苦、快感及恐惧，它们限制了我们的心智及其本质。只要这些痛苦、快感及恐惧消失了（这并不表示你再也不感到喜悦，喜悦与快感是两回事），心智就能在截然不同的次元中运作，那儿既无冲突，也没有相对性。

在语言上，我们只能说到此为止，以后的境界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因为文字并不是那东西本身。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在描述解释，可是没有任何语言文字可以为我们开启那扇门。

若想开启那扇门，我们必须每天都保持全观而且充满觉察力，觉察自己的每一个思想和言行。如果以清理房间为例，使房间整洁有序，从某种角度来看是很重要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能一点也不重要。房间的整洁有序确实有必要，但并不能为你打开门窗。为你打开门窗的，绝不是你的意志力和欲望，“那个东西”是邀请不来的。你所能做的，只是保持整洁而已，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任何目的地为了整洁的自身而保持整洁。如果你一直能保持健康、理性和井然有序，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一天窗子会自动打开，吹进习习的的凉风，也许不会，这全凭你的心智状态而定，也只有你才能了解自己的心智状态。尽量观察它，不要为它定型设限，也不要设定立场，既不反对，也不同意，更不批评谴责。总之，就是观察而不带任何拣择之心。在没有拣择的心智状态下，也许大门会在刹那间开启，让你一睹那既无挣扎又超越时间的境界。

第四章 什么是快感

在上一章中，我们提到了喜悦和快感的不同。现在让我们看看快感究竟是什么，人类是否能不追求快感，而仍然活在无上的喜悦及之乐之中？

我们多多少少都在追逐各式各样的快感，包括智性上的、感性上的或文化上的快感，如改革现状、指导别人、为社会除恶行善的快感，知识的拓展、生理及经验上的满足、对于生命更深的理解以及足智多谋的快感等，其中之最，当然是拥有上帝的快感。

快感是形成社会的基本结构。我们从生到死，都在秘密地或处心积虑地，甚至明目张胆地追求快感。不论我们的快感是何种形式，我们心中都应该有数，因为就是它引导并设定了我们的生活。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专心地、慢慢地、细致地研究这个问题，这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寻求快感，不断滋养、维系它，乃是生活的基本需求，缺少了它，生活就变得极其枯燥、愚蠢、孤独，而且毫无意义。

你也许会问，那为什么不让快感来引导生活？原因极其简单：快感必定带来痛苦、沮丧、忧伤及恐惧，或是因恐惧而滋生暴力。如果你要过这种生活，就去过吧！反正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但是如果你想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就必须了解快感是如何形成的。

认识快感，并不是要否定它。我们既不谴责它，也无意为它论断是非，不过如果要探究它，你就必须张开眼睛，认清以下的事实：凡是不断追逐快感的心，无可避免终将面对它的阴影及痛苦。即使我们只追求快乐而躲避痛苦，这两者仍然是无法分开的。

为什么人心总是渴望快感？不论我们做高尚或不高尚的事，老是夹着快感的暗流？为什么我们会悬在快感的危绳上受苦牺牲？快感到底是什么？它是如何进入我们的生命的？我不知道你们之中有没有任何人问过自己这些问题，而且能追踪它的答案一直到尽头。

快感是经由四个阶段产生的，也就是知觉、感觉、接触以及欲望。例如，我看到一辆漂亮的汽车，于是得到一种感觉，由看见生出某种反应，然后我触摸它，或在想像中触摸它，接着，便生出想要拥有它，而且想借着它来炫耀自己的欲望。

或者，我看到一朵可爱的云彩、衬着蓝天的高山、春天里的一片嫩叶、壮丽的山谷、灿烂夺目的夕阳，或是一张动人的脸庞，聪慧、活泼、丝毫不忸怩害羞。我以极其愉悦的心情望着这些景物观赏到忘我的地步，只留下了纯粹的美——也就是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问题、焦虑及痛苦都置之脑后，只剩下那令人赞叹的景物。我如果能以如此愉悦的心情观赏它，事后立刻把它忘掉，就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反之，我的心念一进入，问题就来了。我的心智回想所见的景物，怀念它的美好，于是告诉自己，我想再多看它几回，这时我的念头就开始比较、评估，然后做了决定：“明天我还要再来看它。”那原本只带来刹那喜悦的经验，便借着意念延续下去了。

性欲或其他欲望也类似于此。欲望本身并没错。这种反应十分正常，如果你用针刺我一下，除非我全身瘫痪，否则我一定会反应。但是当念头一闯进来，这份愉悦的滋味就转化成快感了。念头不断想重复这种经验，重复愈多次，就演变为一种机械化的惯性反应；想得愈多，快感就愈加重。意念通过欲望创造并维系快感，使它延续不断。因此我们可以说，对美好事物的欲求反应本来极其自然，但是念头扭曲了它，念头将它变成记忆，而记忆又借着不断地想念而得到滋长。

当然，记忆在某一种层次上也有它存在的必要。缺少了它，日常生活几乎无法进行，它在自己的领域内，必须发挥功效，但是在某一种心智状态中，它是没有什么容身之地的。一个不被记忆麻痹的心，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

你是否注意过，如果你一全副心神与某物相应，事后你不会有太多的记忆？但如果你没有付出全部的心力应对某些挑战，就会产生矛盾挣扎，由此又衍生出困惑及苦乐的感受。这份挣扎强化了记忆，其他的记忆又来助长此记忆，于是这个记忆群便成了生活中各种反应的主使者。凡是来自记忆的东西都是陈旧的，因此其中没有自由。意念之中根本没有所谓自由这样的东西，那全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妄想。

意念只是记忆、经验及知识的反应，毫无创意可言。正因为它是陈旧的，所有你在刹那间看到及感受到的愉悦和震撼，也变得陈旧不堪。你只能从陈旧的而非崭新的经验中引发快感。在崭新的当下，根本没有时间的存在。

因此，如果你能观看所有的事物——一张脸庞、一件印度纱丽彩衣、在阳光下闪烁的水面或任何使你愉悦的事物，而能不让快感渗入，也就是说，如果你能观赏它们，而不期望重复这个经验，那么痛苦及恐惧便无从生起，而只剩下了无可言喻的喜乐。

好好观察你自己，你会发现，就是这种想重复快感的需求，才不断带给人挣扎及痛苦，因为它绝不可能和昨天的感受一样。不只是你的美感需求，甚至在心灵本质上，你都拼命想重复同样的愉悦经验，结果却因为没有得到满足而伤心失望。

如果你的小小快感没有得到满足，你会怎么反应？如果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通常会变得焦躁、嫉妒和怨恨。你想喝酒、抽烟、满足性欲或任何需求却不能满足时，你可曾注意过当时内心的挣扎？那种种现象其实都可以归结为“恐惧”两个字，不是吗？你害怕得不到自己所要的，也害怕失去自己所拥有的。譬如某个跟随你多年的信仰或理念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或生活动摇了，你难道不害怕完全失去支柱吗？那份多年来带给你满足和快感的信念一旦被撤除，你会落得进退失据，因而感到空虚害怕，直到你找到另一份信念、另一种快感为止。

对于我来说，一切就是那么简单。正因为它如此简单，我们才不愿意重视它的单纯，我们常把每件事都搞得太复杂了。如果你的妻子移情别恋，你会不会因嫉妒而愤怒？你难道不憎恨那名勾引她的人吗？其实这些反应不外是一种恐惧，你只是害怕失去那位终身伴侣所带给你的快感，以及某种因占有而产生的安全感和保障。

你既然已经明白只要一开始追逐快感，就有痛苦相随，而你还是甘心如此，那倒也无妨，只要你不是迷迷糊糊地陷在里面就好。如果你想要停止对快感的追逐（其实也就是停止痛苦），你就必须全神贯注于快感的形成，但是不必效法出家人或苦行僧的禁欲，你应该正视快感的整体意识及其价值，然后才能享有生活的喜悦。喜悦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当下直接的感受，你一去想它，它立刻转为快感。所谓“活在当下”，就是在刹那间领会其中的美及喜悦，而不眷恋它所带来的快感。

第五章 告别恐惧

再继续这番谈话之前，让我先问你：你生活中最基本而始终关切的事是什么？如果撇开那些拐弯抹角的答案，直接了当地面对这个问题时，你会怎么回答？

难道答案不是“我自己”吗？如果我们够诚实的话，大部分人都会如此回答。我关心我的发展、我的事业、我的家庭、我所住的那一小块天地，我想要争取较好的职位、享有更好的特权等。我们大部分人主要的兴趣都在自己身上，这个假设应该是非常合乎逻辑的。

也许有些人会认为我们不该对自己有那么大的兴趣，我却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我们很少有人敢诚实地承认罢了。即使我们敢承认，仍然难免带有几分愧疚之情。总而言之，一个人基本上是关心自己的，因为各种传统或理念，却又认为不该如此。但是一个人怎么“想”并不是关键所在，那只不过是一些概念和想法而已，事实的真相是：人基本上永远是对自己最感兴趣的。

你也许会说，帮助别人比为自己着想更能带来满足。那又有什么差别？你所关心的仍然是自己。如果帮助别人能带来更大的满足，你关心的仍然是那件事能否带给你更大的满足。为什么要把意识形态扯进来？为什么要制造矛盾的想法？为什么不说：“不论在性行为、帮助他人 、成为伟大的圣人、科学家或政治家的追寻之中，我真正想要的就是一种满足。”它们都是相同的过程，不是吗？我们所要的就是一种满足感，不论它所展现的方式是明显的，还是细微的。我们声称自己是在追求自由，主要是因为我们认为自由能使我们得到各种美好的满足感，而最终的满足当然是“自我实现”这种怪异的想法了。我们如何能在本来就没什么不圆满中去寻找圆满？

我们大多数人都怕成为无名小卒，总想在社会地位上寻求满足，因为我们的社会就是如此现实，有地位的权贵就备受尊崇，没有地位的人就被踢来踢去。世上每个人都想在社会、家庭中争一席之地，甚至还想坐在上帝的右边，这个地位还必须是众人共同向往的，否则就算不上什么地位了。我们似乎必须永远站在舞台上。由于我们的内心经常陷入痛苦和不幸的漩涡中，因此外在如果能受人重视，就算是最大的安慰了。这种对地位、权势的追求，希望在某方面被社会视为卓越的心理，都不过是一种驾奴他人的欲望。这种欲望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侵略性。圣人想要以他的德高望重来获取社会地位，那种侵略性和院子里到处啄食的小鸡有什么两样？造成这种侵略性的原因何在？不就是内心的恐惧吗？

恐惧是生活中最大的问题之一。陷入恐惧的心，通常是困惑而矛盾的，因此必定会变得凶暴、扭曲而充满攻击性，但是它又没有勇气挣脱旧有的思维模式，于是就变得极其虚伪。除非我们从恐惧中彻底解脱，否则我们只有继续追逐最高的的目标，制造出各种神祗来解救我们脱离黑暗。

我们活在如此腐败而愚蠢的社会，从小接受的全是鼓励竞争与制造恐惧的教育，因此，我们全都背负着莫名的恐惧，就是这可怕的东西使我们的日子变得怪癖、扭曲而阴沉。

身体的恐惧是由动物性遗传而来的自然反应，我们此处所谈的乃是心理上的恐惧。惟有先了解那根深蒂固的心理上的恐惧，我们才能对付动物性的恐惧；反正，如果我们先探讨动物性的恐惧，就无法帮助我们了解心理上的恐惧了。

恐惧绝不是抽象的，我们的恐惧通常都和某个事物相关。你是否认识自己的恐惧？怕失去工作，怕衣食金钱匮乏，怕邻居或大众对你的评语，怕成就不够大，怕失去社会地位、被人讥讽歧视，或是害怕痛苦和疾病，怕受人控制，怕没有爱与被爱的因缘，怕失去妻儿，怕死亡，怕活得像行尸走肉，怕寂寞无聊、不能活出别人对你的期待、失去信仰等。那么，你知道自己的恐惧是什么吗？通常你会如何处理它？你只想逃避，不是吗？或发明一些理念及影像来掩饰它们。然而，愈想逃避，愈助长了恐惧的威势。

形成恐惧的主因之一，就是我们不愿意面对真相。因此，除了认识恐惧的心理过程以外，我们还应该检讨一下自己发展出来的逃避自我的网络。如果包括大脑的心智只是一味企图克服恐惧，而用压抑、锻炼、控制、曲解种种方法，必将引发摩擦和挣扎，而耗散我们的生命力的，就是这些挣扎的活动。

首先我们该问自己，到底什么是恐惧？它是从何而生的？我们所用的恐惧这个字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要问的是恐惧究竟是什么？而不是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我过着某种生活，我有某种思考模式，我相信某种信念和教条，我已经扎根其间，所以不想让这种存在的模式受到任何干扰，因为任何的变动都会使人进入一种未知的状况，我不喜欢那种滋味。如果你要我忍痛远离我所熟知的事物和信仰，至少我应该对将去之处有几分把握。由此可见，我们的脑细胞早已建立起一种模式，它们拒绝再造另一个不太确定的模式，从有把握变成没有把握时，就产生了所谓的恐惧。

在我安坐于此的当下，我并不害怕，现在，一切都很平静，没什么好怕的，既没有人威胁我，也没有人想抢劫我。但是在这一刻的背后，我的内心深处正挂虑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或者担心过去发生的某件事会卷土重来。因此，我所害怕的就是过去和未来。正因为我把时间分为过去和未来，思想念头便乘机提醒我：“小心不要让它再度发生。”或者“你应该防患于未然，前途可能有危机，虽然你现在拥有有些东西，将来却很可能失去它。也许你明天就死了，也许你的妻子会抛弃你，也许你会失业，也许你永远也无法成名，也许你会变得很孤独，因此，你最好为明天多做一些准备。”

现在，就找出你个人特有的恐惧模式，然后面对它。注意自己的反应，看你能不能毫无逃避、辩解、谴责，或压抑地正视它？你能不能正视恐惧而不加上任何引起恐惧的字眼？譬如，你能不能注视着死亡，而不加上任何使你害怕死亡的字眼？字眼本身就会带来恐惧，即使“爱”这个字，也会引发特别的恐惧意象。现在请注意你心中的死亡意象和你所见过的各种对死亡的记忆，以及你与那些事件的关系，是否就是那些意象制造了恐惧？还是你真的害怕结束生命，而不是怕想像中的结局？究竟是死亡这个字眼，还是真正的结局让你害怕？如果只是字眼或意象使你害怕，那并不是真的害怕。

譬如你两年前生过一场大病，病中的痛苦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个记忆就会对你说：“小心，别再生病了！”于是记忆和它的联想就开始制造恐惧，其实那并非真正的恐惧，因为此刻的你健康得很。思想永远是陈旧的，它是来自于记忆的反应，而记忆永远是过去的旧事。思想随时制造一种不合实情的恐惧感，而实际上你好得很，可是存在脑海里的经验，就会形成记忆，然后不断激起“小心!别再生病了”的念头。

由此可知，恐惧是由念头 引发的，那么，除了这类恐惧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形式的恐惧存在？我们也许害怕死亡——那个在明天、后天或时候到了自然会发生的事情。具体的事实和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两者是有差距的。然而思想一观察到死亡，就会根据这个经验说：“我也会死。”这种念头就带来了对死亡的恐惧。如果不是它，还有没有其他的恐惧？

恐惧真的是由念头造成的吗？如果是的话，念头既然是陈旧的，那么恐惧也应该是陈旧的。如同我们已经讨论过的，在我们认出它的那一刻，它已经是旧的了。因此根本没有“新的念头”这回事，过去的恐惧虽然会反射到未来，其实我们只是怕旧事重演而已。因此，该为恐惧负责的就是念头，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你不妨亲自观察一下。当你正在专心应付某种危机时，你并没有恐惧，等到念头一起，恐惧才由心生。

因此，我们现在必须要问自己，人心可不可能完全地、彻底地存活于当下？只有在这种心智状态下，恐惧才无从生起。若想深入了解这种状态，就必须先了解念头、记忆及时间的结构才行。这种了解不是出自理性或口头上的，而是发自内心和肺腑的了悟，然后你才能从恐惧中解脱出来，那时我们的心才能自由无惧地思想。

思想和记忆一样，确实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能力，它是我们用来沟通和工作的惟一工具。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记忆则由经验、知识、传统、时间累积而成，我们就是在这些记忆的背景下，不断产生反应，而这个反应就是思想。思想在生活的某些层面确实是必要的，然而它一旦变成一种瞻前思后的心理反射以后，就会造成恐惧及快感，心智便因此而迟钝下来，于是怠惰就难免了。

我不得不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明知道念头会造成恐惧，我还是怀着快感及恐惧的心情瞻前思后？我们可能停止这种心理的投射吗？否则恐惧就永远无法停止。”

思想的运作之一，就是随时都装满了东西。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的心 能装满东西，然后就可以不必去面对真相了。我们不敢让脑子空下来，因为我们害怕看到自己的恐惧。

表面的恐惧你可能注意到了，但是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些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你如何能发现那些极其细微而隐秘的恐惧？恐惧究竟有没有显意识与潜意识之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心理分析的专家们总是把恐惧分为深浅不同的层次，如果你随着心理学家或我所说的人云亦云，就算你懂得我们的理论、教条与学说，你仍然不懂得自己。你无法按照弗洛伊德、荣格或我的学说来认识自己。他人的学说根本不重要，你必须问“你自己”，恐惧到底有没有显意识和潜意识之分？还是，恐惧只有一种，我们只是以不同的形式来表达它罢了，就好像欲望只有一种，那就是“你想要”的欲望。欲望的对象虽然时常变化，但欲望本身却是同一个。因此恐惧也只有一种，你虽然害怕各种事情，但恐惧却是同一个。

你一旦认识恐惧乃是不可分割的整体，那么蒙蔽了心理分析家的潜意识 问题，便立刻可以抛诸脑后。恐惧只是一种心理活动，却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展现自己。如果你看到这些活动的本身，而不是活动所投射的对象，那么，紧接而来的更深一层的问题就是：你如何才能盯住它而不被支离破碎的心念所牵制？

既然只有一个整体的恐惧，支离破碎的心如何能观照出它的完整面貌？它能吗？我们生活的本身就是支离破碎的，我们也只能靠这支离破碎的思考过程来观察那整体的恐惧。我们所有的思考过程就是机械化地将每件事分解支离——我爱你，我也恨你。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仇敌。我的特质和性格。我的工作、我的地位、我的权势、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我的上帝和你的上帝——通过这些支离破碎的思想来看恐惧的整体面貌，所得到的也只是破碎的片段而已。因此，我们会发现只有思想停止活动，我们的心智才能看见恐惧的完整面貌。

你能不能注视着恐惧，既不加以判断，也不以你所累积的知识来干预它？如果你不能，那么你所看到的便只是陈旧的往事，而不是恐惧。如果你能，那么这是你首次不受往事的干预而真正看到了自己的恐惧。

只有在内心平静时，你才能看见恐惧。如果你的心不再和自己对话，不再为自己的困扰和焦虑喋喋不休，你就能听见别人所说的话。你能不能以同样的态度正视你的恐惧，而不去设法解决它，或提起勇气克服它？或者只是面对它而不逃避它？假如你说“我要控制它、除掉它、了解它”，你其实是想逃避它。

你通常能平静地观赏一片云、一棵树或河水的流动，只因为它们对你无关紧要。然而观察自己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因为自我的要求过于具体，反应又太过于迅速，因此，当你赤裸裸地面对恐惧、绝望、孤独、嫉妒或其他丑陋的心态时，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透视它？

你的心能不能直接觉察到恐惧的全貌，而不是你所害怕的种种事物？如果你只是观察到恐惧的细节，或是一件一件地解除恐惧，你就永远也进步到核心问题，即如何学习与恐惧共存。

如果想和恐惧这样活生生的东西共存，需要一颗极其微细的心，它不下任何定论，因此才能随时盯住恐惧的行踪。你只要观察它，和它共处。要想了解恐惧的本质，连一天的时间都不需要，在分秒之间你就能看清楚了。你一旦能够完全和它共处，不可避免地你就会自问：这个与恐惧共处的本体是谁？是谁在观察恐惧？是谁一边观察恐惧的各种形式，一边还能觉察到恐惧的真相？这观察者是不是一个死的本体、静态的生命，累积了一大堆有关自己的知识？那个一边观察、一边与恐惧共存的东西，它到底是陈旧的，还是活生生的东西？你的答案是什么？不要答复我，只要答复你自己。你这个观察者是不是一个死的东西正在观察一个活的东西？从观察者的角度来讲，这两种情形都有可能。

观察者本来是想去除恐惧的检查者，观察者又是那些恐惧经验的整体，于是观察者和他的恐惧就形成两个分别的个体，两者之间因此有了距离。观察者一直不停地设法克制或逃避恐惧，因而形成自我与恐惧之间无止境的斗争，一生的精力就这样耗尽了。

其实，你如果彻底观察就不难发现，那观察者不过是一堆概念或记忆，没有任何实质和效力，恐惧反而实在得很。如果你不断想以抽象的方式理解事实，当然不可能办到。那个在说“我害怕”的观察者和被观察的恐惧本身到底有没有任何区别？你会发现原来观察者本身就是恐惧，你一旦了悟这个事实以后，就不会再枉费精力去斩除恐惧了，于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时空距离，顿时消失与无形。你一旦认清自己就是恐惧，和恐惧无二无别，自然会停止所有的斗争，然后恐惧就完全止息下来。

第六章 暴力与愤怒

恐惧、快感、悲伤、思想及暴力，全都是密切相关的，我们似乎常以嫌恶某人、仇视某个种族的暴戾心态为快。但这些暴戾心态完全消失以后所生出的喜悦，和充满着冲突、仇恨及恐惧的暴力快感是非常不同的。

我们能不能深入暴力的根源，然后从中解脱出来？否则，我们将永远活在彼此的斗争之中。如果这是你要的生活方式（大部分的人似乎都甘心如此），你就继续下去吧！如果你说：“嗯！抱歉得很，我觉得暴力是永远终止不了的。”那我们之间也无法沟通下去了，因为你已经封闭了自己。如果你说：“也许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那么，我们才能继续下去。

让我们一起来思考一下，究竟我们可不可能根除内心各种形态的暴力，同时还能继续生存于这个凶残的世界中。我认为是可能的，我不愿意内心存在一丝仇恨、嫉妒、焦虑或恐惧，我要生活在完全的平静中。这并不表示我在等死，我想活在这个丰富、美好而又圆满的地球上，一边欣赏花草树木、江河平畴、男女老少，同时又能平安地和自己以及世界共处。那么，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学会如何正视暴力的问题，不只是面对社会上的战争、暴动、阶级斗争、国际的对立，同时还要面对我们内心的暴力，如此就有可能超越它。

这个问题十分复杂。世世代代以来，人类都是相当凶残暴戾的，各式各样的宗教一直都在设法降伏他，却都失败了。因此，如果我们想要深入这个问题，必须怀着极为严肃的心情，因为它将引导我们进入一个相当 不同的领域。如果我们只想在这个问题上玩玩脑力激荡的游戏，那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

也许你会觉得，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在意此事，也不准备付诸任何行动，如果只是自己严肃地反省这个问题，于事又有何补？然而我并不在乎他们重视与否，只要我在乎就已经足够了。例如，我无意为我兄弟的行径负责，但既然生为人，如果真心关切暴力的问题，我首先就应该使自己不再暴戾，但是我无法要求你或任何其他人停止暴力，除非你真的愿意如此，否则一切都是废话。因此，你若真想要认识暴力的问题，不妨继续我们的心灵探索。

究竟这暴力的问题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你想解决的是外在世界的暴力，还是内心的暴力？如果你已去除了内心的暴力，随即又有另外一个问题会产生：我要如何生存在这个充满暴戾、贪婪、嫉妒与凶残的世界里？我会被它们毁灭吗？这是一连串不断被提出的问题。如果你提出这个问题，我会认为你其实活得并不平静。如果你真的活得很平静，就不会再有类似这样的问题了。也许你会因为拒绝从军而受监禁，也许因为拒绝打仗而被枪毙，然而求仁得仁，被枪毙这件事对你而言，也就不成问题了。认清这点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要了解的是暴力这个实际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种概念罢了，因为它确实存在于人性中。我既然身为人类，就必须彻底坦诚，不怕面对自己的弱点，必须对自己开诚布公（大可不必向别人坦露一切，因为别人可能对你的问题毫无兴趣），准备追究到底，绝不中途停止。

此刻，我必须 很清楚地承认，我确实是一个暴戾的人，我在所有的愤怒、性欲、仇恨、不和、嫉妒中看出自己的暴戾，然后我要对自己说：“我想了解这个问题的全貌，而不只是战争所表现的局部，这个深藏于人心之内的侵略性，同时也存在于动物身上，而我就是动物的一分子。”

不只是杀人才算暴力，刻薄的言词、排斥他人的姿态，或因为恐惧而不得不低声下气，这些都 属于暴力。暴力不只是借上帝、国家或社会之名而展开的有计划的屠杀，它是个相当细微而深藏的东西，我们现在就要探索它的根源。

如果你自称为印度人或基督徒、欧洲人或任何其他名称，你就是在展现一种暴力。你知不知道原因何在？因为你正在将自己从其他人类中分裂出来，如果你因为信仰、国籍、传统而将自己与他人分开，就已经在滋长暴力了。凡是愿意深入了解暴力根源的人，他所关心的是如何彻底了解人类。

目前，研究暴力的人形成两者不同的派别，一派说：“暴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另一派则说：“暴力是从人类文化及社会遗产中承继而来的。”我们没有兴趣附和任何一派，学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认清我们的确是暴力的这项事实，而不是追究它如何产生的。

暴力最通常的表达就是愤怒。如果我的妻子或姊妹受到侵犯，我便认为我有十足的理由愤怒。如果我的国家、生活方式或我的意见受到侵犯，我也有十足的理由愤怒。即使我的小小习惯或小小意见受到侵犯，我也会愤怒。你踩到我的脚趾，或侮辱我，我也会愤怒。如果你拐跑了我的妻子，令我怒火丛生，这嫉妒通常是被视为合理的，因为她本来就是属于我的财产。一般的道德判断都会包容以上这些愤怒，连为了国家而杀人，也是正当的。因此，当我们讨论愤怒时，我们是按照自己的性格或周围的影响而检定这个愤怒正当或不正当，还是我们真的在观察愤怒的本身？到底有没有正当的愤怒这一回事？影响的本身通常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当我们受到对自己不利的影响时，才称它为“坏影响”。

当你护卫你的家庭、国家、信仰、观念、教条，或任何需求时，那种护卫的心理就暗藏了愤怒。那么你能正视愤怒而不加上任何辩解吗？你能够不说“我必须守护我的财产”，或“我有愤怒的权利”，或“我生气了，我真是愚蠢”这类的话？你能不能只是看着那个愤怒，就好像它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你能不能客观而整体地观察它，既不辩解，你不谴责？你能吗？

如果我把你当成我的仇敌，或者我认定你是个大好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看到真正的你吗？只有当我对你真心关怀而毫无成见时，我才能看到你的真相。然而，我能以同样的方式来观察愤怒吗？也就是说，我能不能对自己开诚布公而且毫无抗拒，没有任何反应地正视这个现象？

我们很难面对愤怒而不带有任何强烈的情绪，因为它就是我的一部分，然而这正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此刻，我这个暴戾的人，不论是黑、是黄、是白或紫，我们所关切的应不是究竟我的愤怒是承继而来的，还是社会造成的，而是究竟我可不可能从其中解脱出来？对我而言，没有比暴力中解脱出来更重要的事了，它远比性欲、食物、地位重要得多，因为这个东西不断在里面腐蚀我，它不只毁灭我，也毁灭这个世界。我觉得我有责任去了解它、超越它。这不是空话，我应该告诉自己：“只有在超越愤怒、暴力之后，我才能做出一些事情来。”这份强烈想要了解自己内在暴力的意愿，就能激发找寻到真相的活力和热情。

但是要想超越暴力，既不能压抑它，也不该拒绝它，我不能说：“它既然是我的一部分，只有认了。”或说：“我不要它。”我必须正视它、研究它、跟它亲近。如果我一味谴责或为其辩护，那么如何能真正亲近它？可是我们时常会忍不住谴责辩护，因此，我要强调的就是，暂且停止一切谴责与辩护。

试想一想，如果你要制止暴力或一场战争，你需要投注多少精力于其中？你的子女被杀，你的儿子被军队征召，受尽恫吓，然后被屠杀，这对你难道不严重吗？你难道不在乎吗？如果连这件事都引不起你的兴趣，老天，什么才能？紧守钱财？饮酒作乐？服用迷幻药？你难道还没有认清内心的暴力正在毁灭你的孩子？还是你仍然将它视为一个抽象的问题而已？

如果你真有兴趣，就请你 全心全意来探索这个问题，别靠在椅背上说：“好吧！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我一再强调，怀着谴责或辩护的成见，永远也看不见愤怒及暴力的真相。如果暴力对你而言，还不到火烧眉睫的程度，你是不会放下谴责或辩护这种二分法的。因此，你必须学习如何中观愤怒，如何中观你的丈夫、妻子及孩子；你也必须学习如何聆听政客的说辞；你必须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客观中立，一味谴责或辩护的原因何在。你必须认出你的谴责和辩护，原来就是构成社会的要素；你应该认清所谓德国人、印度人、黑人、美国人或任何这类的观念，这些都构成了你的种种限制，逐渐钝化你的心智。想要学习和发现真相，就必须先培养深入觉察的能力，粗钝的工具是无法胜任的。我们目前所做的事，就是在磨砺你的工具，那个早就被各种谴责及辩解所钝化的心智。你的心应该细如针尖，尖如利钻，如此才能深入透视。

只是坐在那里随口一问“我要怎样才能得到这种心智”，是根本无济于事的。你必须想要它，就像想要下一顿饭那样刻不容缓的程度。要想得到它就必须先看清楚，使你的心智钝化的，就是你四周筑起的刀枪不入的围墙，而它就是辩护和谴责的一部分。心智一旦能摆脱它，就能观察、学习和透视，也许就能进入彻底觉察整个问题的境界。

让我们回到主题：我们到底能不能根除内心的暴力？我并不是在说“你怎么还没有改变自己，为什么”，因为这也算是暴力的一种形式。说服你去做任何事，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这是你的生命，不是我的生命，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我的问题是：一个身处社会的人，是否可能清除内心的暴力？如果可能的话，我相信这个清除的过程就能将世界导向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们大多数人都已经接受暴力为必然的生活方式，我们从两次世界大战所学的教训，就是在人与人之间，在你和我之间，堆砌起更多的围墙藩篱。那么，有心根除暴力的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不认为通过我们的或专家的分析就能有任何成效。我们也许会稍微修正一些自我的毛病，生活过得比较平静，多一点温情，不过这仍不足以使你透视一切。我们必须懂得如何去分析，分析的过程会使我们的心智变得极为敏锐，这份敏锐、专注与认真，将有助于我们透视真相。人尚无一目了然的能力，要想看清真相，必须先认清细节，然后才能跃进。

有些人想用“非暴力”的概念及理想来消除我们内在的暴力，以为只要怀着与暴力相对的非暴力理念，便能除去我们内心根深蒂固的问题，那是行不通的。人间已有数不清的理想和原则，充斥于圣书和经典之中，我们却仍然暴戾如故。因此，为什么不忘掉那些说辞，直接与暴力对质呢？

你必须付出全部的精力和专注力，才可能认出内在的实情，一旦你编造出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消散了那股精力及专注力。因此，你能完全摒弃理想吗？凡是真正渴望找出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爱的人，就不会把持着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会愿意活在现实真相之中。

你必须停止谴责，才能觉察出你愤怒的真相，因为你一旦怀着相反的理想，立刻就会苛责自己，于是你就看不到愤怒的真相了。如果你声称自己讨厌某人或憎恨某人，这虽然不是好话，却是实话。但如果你正视它、深入它，它就会消失。不过如果你说“我不该恨别人，我应该有爱心”，你就无可避免地落入双重标准的虚伪世界中。想要时时刻刻活得圆满自在，就应该活在事实真相中，不加谴责或辩护，然后你才能彻底认清问题所在，然后问题 才能得以解决。只要能够看得明白透彻，问题便迎刃而解。

但是你真能清楚看见暴力的真相吗？不只是外在的，同时也看得到内心的暴力。如果你能，那表示你已经完全从暴力中解脱，因为你不再通过任何观念设法去除它了。可见仅仅在口头上赞同或不赞同，是无济于事的，要做到这点，需要极深的观照。

到目前为止，你已经读了一连串的陈述，但是你真的懂了吗？你那受到局限的心智、你的生活方式、社会的整个结构，都想阻止你面对真相，使你无法立刻彻底解脱。于是你说：“让我想想看，究竟可不可能从暴力中解脱，我会试着去做的。”“我会试着去做”可以算是最糟糕的一种反应了，因为根本没有试一试或尽力而为这件事，只有做与不做的选择而已。就如同你的房子已经着火了，你还在拖延时间。而且这把火是由你的内心以及世上的暴力所引发的，你却说：“让我想想看，哪一种观念或说法最适合灭火。”当房子起火时，，你还会在意那提水相救之人的发色吗？

第七章 人际冲突的真相

上文所讨论的停止暴力的问题，并不一定会使你达到平安的心境，也未必能使你与外在人事建立起和平的关系。

人际关系时常是建立在塑造的假象与防卫机制上。我们每个人都在为他人塑造形象，然后在这个形象上，而不是在真人身上建立所有的人际关系，妻子对自己的丈夫有某种特定的印象，也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不过这个印象却相当实在；同样的，丈夫也会对妻子形成某种印象。一个人对自己的国家或对自己都有某些印象，我们还不断东涂西抹地维护心中的印象，同时把关系建立于其上。其实人们一开始塑造形象，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就结束了。

建立在这类形象上的人际关系是绝对不会带来和平的，因为形象是虚构的，而人根本无法生活在抽象的理念之中。可是我们偏偏乐此不疲，不断为自己或他人制造出一堆概念、理论、象征及形象，然后生活在这种根本不存在的假象中。我们与财产、理念以及人类的各种关系，都是建立在这塑造的形象上，冲突也因此迭起。

那么，怎样才可能在我们的内心以及和他人的关系上享有真正的平静？毕竟，生活就是各种关系的互动，否则生活就不成立了。如果把生活建立在一堆抽象的理念或是推理的假设之上，这种抽离的生活必然使得人际关系如同战场一般。因此，人类究竟可不可能活得心安理得，且没有任何形式的勉强、模仿、压抑或升华？他能不能在内心展现真正的平静，而不只是一套抽象的理想？也就是说，在家庭或办公室的日常生活里，而不是在神秘的想像世界中，你都能够随时随地享有内心的平静。

我认为我们在探讨这个问题时，应该格外谨慎，因为在我们的意识里，可以说没有一处不是矛盾的，我们所有的人际关系，不论是与密友、邻居或社会上的人，都是冲突迭起。这种冲突就是一种矛盾、分裂和对立的状态。只要稍微观察一下我们自己以及与社会的关系，我们就会发现，生命的每一个层面都充满着冲突，它们使我们变得极为肤浅，同时也毁了生活的秩序和情调。

人们既然已经接受竞争、嫉妒、贪婪、需求以及侵略性为最自然的生活方式，必然也会视冲突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旦接受这种生活方式，自然也会接受社会的结构，而活在“面子及地位”的模式中。这就是我们大部分人所陷入的生活方式，因为我们都极度需要别人的尊重。如果我们好好检视自己日常的念头、思想、感受及行为，我们就会发现，只要我们顺从社会的模式，生活必然变成战场。如果我们不接受它（真正具有宗教情怀的人，没有一个能接受这样的社会），我们才能彻底从社会的心理结构中解脱出来。

我们大多数人都必须靠社会致富，它在我们的心中以及我们在自己的心中大量制造的，不外是贪婪、嫉妒、愤怒、憎恨、焦虑，我们在这方面是极其富裕的。当今世界各种宗教都在宣扬简朴的美德，出家人披上僧袍、改名换姓、剃掉头发、深居斗室，发誓奉行清贫及简朴的生活，在东方更是严格，一块腰布、一件袍子以及一日一餐。我们都很佩服这种简朴的生活。但是披上清贫外衣的人，在心理上仍然充满了世俗的产物，因为他们仍然渴望地位及名望。他们隶属这个修会或那个修会，这个宗派或那个宗派，他们仍然活在某种文化或传统的区分中，根本够不上神贫。真正的神贫乃是要彻底从社会的知见中解脱出来，纵使你多穿几件衣服、多吃几餐饭，老天啊！谁会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不幸的很，大多数的人都热中这种自我展示的生活。

当人心真的从社会的心理结构中解脱出来时，清贫才能变成一件美好的事。一个人应该先致力于内在的简朴，不再追寻，不再要求，也不再渴望，也就是一无所求了。拥有这种内心的简朴才能看见生命的真相，因为所有的冲突都已经烟消云散。这种生活能受到祝福，它是在教堂或寺庙中找不到的。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从社会的心理结构中解脱出来？这才是根除冲突的治本之道。如果想稍微减轻一些冲突，也许并非难事，但是我们所问的问题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得到内在和外在的安宁？这并不意味我们必须活得单调停滞，相反，我们应该变得更有动力、更活泼才对。

要想认清和解决任何一个问题，我们都需要极大的热情及毅力，不只是身体或智识的能量，而是一种不依赖任何动机、心理的刺激或药物的能量。如果我们依赖任何刺激品，心智都会因此麻木和钝化。也许有些迷幻药能帮助我们暂时看清楚一些事情，但是很快我们就会回复原状，于是就更加依赖药物而不可自拔。因此，任何外在的刺激，不论是来自教会、酒精、迷幻药或是书籍言论，都会使人产生依赖心，阻碍我们看清真相，也剥夺了我们的生命力。

不幸的是，我们在心理上多多少少都有所依赖。我们为什么会依赖？

我们为什么想要依赖外物？我们既然共同踏上了这个心灵之旅，就不要期望我来告诉你依赖的原因。如果我们能共同探索，我们双方都能弄清楚真相，那成果就是你自己的，正因为它是你的，所以必然会给你无限的活力。

我发现我自己正在依赖某些东西，譬如说听众，是他们鼓舞了我。我常从听众或一大群人身上获得能量，因此，我变得依赖那群听众，不论他们赞同或是反对我的意见。他们愈反对就愈给我生命力；如果他们一味附和，反而空虚肤浅。于是我发现我需要听众，公开演说是非常刺激的事。那么，回到老问题上，为什么我会依赖？只因为我内在肤浅而空虚，还没有在内心里找到那圆满、丰富、变化无穷而又活生生的源头，因此，我向外寻求，形成依赖，这是我为自己找出的原因。

原因找到以后，就能使我从依赖中解脱吗？找到原因只是知性上的了解，显然它无法使我解脱。知性上接受某种观念，或情绪上默认某种意识形态，是无法使我们从那富于刺激力的东西中挣脱出来的，只有识破刺激与依赖二者之间的关系，而且真实体验到这种依赖只会使心智变得愚蠢而迟钝，心智才可能由依赖中解脱。也只有看到整个真相，才有自由可言。

因此，我必须探究“整个真相”是什么意识。如果我从某一种观念，或某种使我们念念不忘的经验，或是某种我所积累的知识，也就是我的背景或所谓的“我”这些角度来看生命，我是无法看到它的全貌的。纵使我已经从智性、言语和分析中发掘了依赖的原因，思想所调查出来的结果仍然是局部性的破碎资料而已，因此，只有当思想不插手干预时，我才可能看到它的全貌。

于是，我终于看见了我依赖的真相，我不加好恶地正视它，既不想去除它，也无意从中解脱，只是观察而已。惟有这种观察才能看到真相，当心智看到全貌时，自由就来到了。我同时也发现，这种支离破碎的思想过程，耗费了我的大量生命力。我已经找到消耗的来源了。

你也许认为假如你能模仿他人，接受权威的指导，信赖神职人员好、仪式、信条或某种意识形态，就不至于耗费精力了。事实不然，追随或接受一种意识形态，不论它是好是坏，是凡是俗，本身都是一种片段的活动，因此必定导致冲突。只要在“应该是怎样的”和“实际是怎样的”之间做分割，冲突便在所难免。不论是哪种冲突，都会使人的生命力耗损。

如果你自问“如何才能从冲突中解脱出来”，你实际上又制造了另一个问题，同时加深了已有的矛盾。但如果你只是把它当做具体的东西一般清楚而直接地看着它，你就会了悟生命的真相里原来根本没有矛盾与冲突。

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永远喜欢拿“真正的我”和“应该的我”互相比较，这个“应该”是我自己投射出来的标准。一有比较之心，就有了矛盾，不只是与某人某事相比，还要与昨日的自己比较高下，形成过去与当下之间的矛盾。只有停止比较，才能使自性呈现，能够活在自性中，才能有真正的平安。不论你内心深藏的是悲伤、丑陋、残忍、恐惧、焦虑、孤独......只要你能彻底观照它，毫不分心，与它安然共处，矛盾与冲突就会停止。

然而，我们却永远喜欢拿自己与那些比较富有、比较聪明、比较博学、比较热情、比较有名的此君彼君相比。“更多”、“更好”这些字眼在我们的生活中占了很重要的地位。这种不断与某人或某事较量的习惯，实在是冲突的主要原因。

那么，为什么会比较？为什么老是拿自己和别人相比？这其实是我们从小学来的本领。每个学校里都是张三李四比来比去，张三为了媲美李四，不惜毁灭自己的本质。如果你根本不和别人比较，如果你完全没有理想、没有反对物、没有二元对立的因素，也不再拼命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你的心会怎么样？你的心会停止制造矛盾分裂，你会变成高智慧、高敏感度的人，你会有无限的热情，因为“过于努力”常常冷却了人的热情。热情就是生命力，缺少了它，任何事都做不成。

如果你不再和别人比较，你就会接纳自己。一经过比较，你就开始希望自己更加进步、成长，变得更聪明、更漂亮。但是你能做到吗？你本来的自我才是事实，一经比较，你就把这个整体肢解了，于是造成了能量的耗损。能够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而不与人相比，就能产生巨大的能量去观察一切。如果你能够观察自己而不带比较，你就已经超越了比较，这并不意味你的心因为自满而停滞不进。因此，认出自心是如何在耗费能量，就是了解整体真相不可或缺的要素。

我并不想去发现我和谁有冲突，我也不想知道我和周遭的环境之间有什么冲突，而只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冲突的产生。我已提出这个问题，关键之处就立刻出现了。也许你已经看出来，那就是我们的欲望，它和周遭的冲突以及解决的方法，可以说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我们不能确切地了解欲望的本质，冲突是很难避免的。

欲望本身就是一种矛盾，我们时常想要的，总是与事实相反的东西。这并不意味我们必须毁掉欲望，或者压抑、控制、升华它，我们只需要单纯地正视欲望的本质，而不是它的对象。我们必须先认识欲望的本质，才能认清冲突与矛盾。我们的内心就是因为这些追逐快感和逃避痛苦的欲望，才不断陷入矛盾之中。

我们已经认清欲望就是一切矛盾的根源，那种想要它又不想要它的二元对立的心态。当我们在做一件开心的事时，丝毫不会觉得费力，不是吗？可是跟着快感而来的却是痛苦，于是我们只好逃避痛苦，能量就不可避免地耗损了。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二元对立的心态？虽然自然界永远处在二元对立的状态，男人、女人；光明、黑暗；白天、夜晚；然而我们的心为何也会二元对立呢？请你们和我一起来思考这个问题，别等着我的答案，你必须练习用心追究下去。

我的话只是一面镜子，供你观察自己所用。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二元对立的心态？是不是因为我们在成长过程中一直被训练如何去分别“本来面目”和“应该面目”？我们早已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不道德的框框中受到了制约。我们一向认为，只要思考暴力的反面，思考嫉妒、凶恶的反面，就会有助于去除那个东西本身，却不知这种心态正助长了内心的对立。我们是用与真相对立的东西作为标准，来驱除本有的东西？还是把它当做一种逃避事实的途径？

如果你对一件事不知所措，你是否会借用与它相对的东西来逃避或克制它？还是你已经接受了数千年的洗脑，认为自己必须有一个与事实正好相反的理想标准，才能够应付当前的现实？你认为只要有了理想，就能去除当前的困境，但事实上却从来没有成功过。你也许一辈子宣扬“非暴力”的理念，却随时在为暴力播种而不自觉。

尽管你早有应该成为怎样的人以及应该如何待人处事的概念，事实上，你却活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因此，我们不难看出，那些原则、信仰、理想必然将你带入一种虚而不实的生活。就是这个理想制造了与事实相反的情境，如果你知道如何与真实的自我相处，相对的理想就不需要了。

总想和某人或理想中的自己一样，是形成矛盾、困惑与冲突的主因之一。一个困惑的心，不论做任何事、在任何一种层次上，都是一团混乱的。产生于困惑的行为时常导致更大的困惑。如果我深深了解了这个事实，看到它就好像看到切身的危机那么清楚，那么，我会怎么样？我就不会在困惑的心境下做任何反应了。于是这种不反应，便成了最完美的反应。

第八章 与真实的自我相处

因为压抑自我而造成的苦闷，或为了顺应某种生活模式的苦心励志，都无法引导我们接近真理。心智需要彻底的自由，不受丝毫扭曲，才有会晤真理实相的可能。

但是我们应该先问自己：我们是否真的想要自由？是那种彻底的自由，还是那种只想从不顺心或某种障碍中挣脱出来的自由？我们一边想从痛苦、丑陋的记忆以及不愉快的经验中解脱出来，一边却仍想保留快感以及令人满足的观念、公式和人际关系。然而，我们早已看出快感是无法与痛苦分开的，我们不可能踢掉一个而保留另一个。

因此，每个人都必须作出选择：我们到底要不要彻底的自由？如果我们说要，我们就必须认识自由的本质和结构。

假设你从某种处境，譬如痛苦或焦虑中解脱出来，就算真的自由了吗？还是，自由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例如，你从嫉妒中解脱出来，那种自由只是一种反应，它根本不是真正的自由。如果你用分析或剔除的方法，也许很容易就从某种教条中解脱了，但是想从教条中解脱的动机本身就是一种反应，因为那个教条可能不再流行或使你觉得碍事了。也许，你能够从民族主义的狂热中解脱出来，只因为你开始相信世界主义了，或是在经济条件上，你已经无须再扛着民族主义的旗帜和那一大堆的废话，所以你轻而易举地将它抛开了。也许你反对某些宗教人士或政治领袖，以及他们所承诺的那种必须经过修行或加入叛变之后才能得到的自由。但是这种根据某些理论或逻辑所作出的反应，和真正的自由有任何的关系吗？

如果你说，你已经从某个东西解脱了，那也只是一种反应而已，它必然会带来另一种反应，然后又造成另一种臣服和控制。于是你就身不由己地连环反应下去，却误把每一个反应视为自由，其实它根本与自由无关，它只是经过修正的、内心所执着的往事罢了。

今日的青年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都在反抗社会的既有制度。这本身是件好事，但反抗并不是自由，而只是一种反应，它必然又会形成自己的模式，于是你又陷入了那个模式之中。你以为那是创新之举，其实只是新瓶装旧酒罢了。任何社会或政治上的反动，迟早都会落回旧有中产阶级的样板。

只有当你能真正看清真相而付诸行动时，才有自由可言，反叛是无法带来自由的。看清真相的本身就是行动，这种行动就好比你在危急时的当下反应，不必经过思考、探索或迟疑，因为危急本身就激发了行动。所以，看清真相就是行动，也就是自由。

自由乃是一种心智状态，她不是从某种东西挣脱的自由，而是一种自由的意识，一种可以怀疑和追问一切的自由，它强烈、活跃而富有生气，因此能清除各式各样的依赖、奴役、臣服及逆来顺受的阴影。这种自由意味着彻底的孤独，但是一向依赖着环境以及自己性格长大的人，真能找到完全孤独的自由吗？何况其中并没有向导，没有传统，也没有权威。

这种孤独是内心的一种情境，它不依赖任何外在的刺激或知识，也不依据任何经验或结论。说实话，我们大部分人的内心从来没有真正孤独过——与外界断绝往来的孤立，和我们这里所谈的孤独是两回事。我们都知道，孤立乃是在身边筑起围墙，以免受到伤害或暴露弱点，或是培养另一种痛苦的厌离心，或是藏身于某种意识形态的象牙塔中。孤独则与上述情形完全不同。

你从来不曾真正孤独过，因为你充满了记忆、限制、昨日的怨言和牢骚，你的心从未好好清理过这些垃圾，也惟有先死于昨日的种种，才可能独处。如果你不再隶属于任何家族、国家、文化或特定的一洲，你就会有一种局外人的超脱感。如果一个人能如此彻底独处，就能产生赤子之心，也只有赤子之心才能使人从悲伤中解脱。

我们每天都扛着千万人的看法以及我们自己的不幸遭遇。如果要彻底丢开它们，就必须孤独。孤独不只使人恢复天真，还能青春永驻，我不是指年龄，而是那种不受年龄限制的青春、无邪和活泼，只有这种心智才能见到那不可形容的真理或实相。

根据孤独的经验，你开始了解你必须与真实的自我和平共存，而不是和那个你认为应该的或过去的你。你能否正视自己，而没有恐惧，没有假造的谦虚、辩解或谴责，只是单纯地与真实的你共处，你可曾尝试过？

想要真正了解一样东西，你必须和它密切相处。但是如果你对内心的焦虑、嫉妒等习以为常的话，你就不再与它同在了。好比你住在河边，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你就听不见水声了；又好比你在房中悬挂一幅画，每天进出都会看到它，一周以后，你就熟视无睹了。你对高山、河谷、树林也是一样；你对家庭、丈夫、妻子也是一样。当你与嫉妒、焦虑共处时，千万不可习以为常，也不可以认命，你该像照料一棵新栽的树苗一般地照顾它，使它避开烈阳或是暴风的蹂躏。你必须照顾它，既不谴责也不辩护，渐渐地你会喜爱上它。我并不是要你喜欢嫉妒或焦虑，而只是要你细心照料它。

如果你认清自己是如此乏味，充满嫉妒、恐惧，自以为情感丰富，实则相当无情，又这么容易受到伤害，容易得意也容易感到无聊......我们能够与这样的自我相处吗？我们能不能既不接受它，也不排斥它；既不消沉，也不得意，而只是如实地观照。

现在让我们问自己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这种自由、孤独、与真实的自我和平共处的境界，是否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逐渐达到？很显然不是的，你一加入时间的因素，你就愈来愈成为它的奴隶，你无法慢慢地变得自由，因为它根本与时间无关。

其次的问题是：你能意识到那种自由吗？如果你说：“我自由了！”那么，你就还没有自由。好比人们常说：“我很快乐”，他指的其实是过去对快乐的记忆。自由只能自然来到，它不可能来自你的期待、要求和渴望，你也无法制造自以为是的假象。要达到这种境界，你的心智必须学会观照生命，那是一种不受时间限制的巨大活动，因为自由是超越意识领域的。

第九章 时间与烦恼

我实在忍不住再重复一遍那个故事：有个优秀的门徒到上帝那儿请求他传授真理，可怜的上帝说：“我的朋友，今天这么热的天气，先给我一杯水吧！”门徒就去敲附件第一家的门乞水，一位妙龄少女前来应门，于是他们一见钟情，不久就结婚了，还生了好几个孩子。有一天，老天开始下雨，这阵雨不停地下着，造成了洪水泛滥，淹没了街道，冲走了房舍，门徒紧抓着他的妻子，肩上扛着他的孩子，眼看着自己也快站不住脚了，他大叫：“主啊！救救我吧！”上帝说：“我要的那杯水呢？”

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在时间的范围内思考，人是依据时间而活的，他最喜欢玩的逃亡游戏，就是发明了“未来”。

我们总认为自己将来会有所改变，我们内心所向往的和谐境界也会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实现。事实上，时间并不会带来任何的和谐或平安，我们必须停止这种渐进的想法。这意味着使我们平安的明天是根本不存在的，我们必须在当下这一刻找到和谐。

如果真正的危难当前，时间感就不存在了，不是吗？我们会立刻直觉地反应。因为我们尚未看出许多问题的危急性，所以我们才发明了“时间”来克服它。时间实在是个大骗子，它丝毫不能帮我们改善自己，我们喜欢把时间的运动划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个界限一经划定，我们就永远处在冲突中了。

学习必须依赖时间吗？数千年来，我们除了相互仇杀以外，还没有学会更好的生活方式。我们一手促成了这种恐怖而毫无意义的生活，如果要改善它，我们就必须了解时间这个重要的问题。

首先我们应该了解，惟有上一章所描述的那种天真无邪、永远清新的心智，才能看出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每天面对一大堆令人困扰的问题，时常迷失于其中。那么当一个人在森林中发现自己迷路时，第一个反应是什么？他会停下来，不是吗？他会停下来，看看四周的状况再做打算。可是现实生活里，我们愈觉得困惑迷失，我们就愈把自己忙得团团转，不停地寻找、探问、强求、乞讨，如果我能给你一些建议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先停止内在的一切活动。心理活动一停止，你的心就宁静清澈下来，那时你才能真的观察时间这个问题。

如果我们不能全神贯注于一件事的始末，时间的问题就产生了。心不在焉的态度与外在发生的事件一结合，便形成了“问题”。如果我们的心不能全神贯注，而是支离破碎，甚至存心逃避，问题便产生了。只要我们在继续的心不在焉，继续把问题拖延到将来，问题永远都会存在。

你知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我不是指钟表或日历上的时间，而是心理上的时间，它就是观念及行动之间的空隙。显然，观念的产生是为了自我保护，行动则是当下直接的表现，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必定属于现在。但是由于行动常带来吉凶难卜的后果，于是我们便求助于观念，期待它能带给我们一些安全感。

好好地观察一下自己的内心，你会发现，你早已拥有是非对错的观念，对自己及社会也形成了某种意识形态，你就是根据那些观念而非针对事实真相行动，因此，行动便迁就观念，尽量符合观念，所以才冲突不断。观念与行动之间形成的空隙即是时间，它自成一种领域，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你的思想中。你一想到明天就很快乐，你的自我形象好像在时间中已经有了改善。通过观察和欲望所形成的念头不断增强，于是你告诉自己：“明天我会快乐，明天我会成功，明天世界会更好。”思想就这样创造出时间这个空隙。

现在我们要问自己了，我们有可能停止时间感吗？我们能不能彻底活在现在，不让思想产生“明天”的念头？因为时间就是悲伤，它象征着昨天或几千个昨天以前所失去的爱人或朋友，那记忆存在于脑海，时时勾起快感及伤痛。你不断地回顾、期盼、希望、懊恼，思想在这重复再三的过程里，不但延续了时间，也引发了痛苦。

思想一旦引发时间这个空隙，痛苦便随之而来，恐惧也在所难免。因此我们必须自问：这种空隙感能够消除吗？可是如果你一说“它可能消除吗”，它就变成观念了。当你有心去完成一件事时，你已经制造了这个空隙，而且受困其中。

现在让我们以死亡为例，这是令很多人困扰的问题。你知道吗？死亡每天都和你并肩而行，可是你能彻底面对它而不把它变成一个问题吗？要做到这点，你必须停止所有的信仰、希望和恐惧，否则你会怀着某种论断、影像或预设的渴望来面对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于是你又落在时间的假象中了。

时间乃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空隙，换言之，你这个观察者害怕面对死亡，虽然你并不知道死亡的真相，却早已对它抱持各式各样的希望和理论；你相信轮回、复活，或所谓的灵魂、超我、精神体那类超越时间的东西，然而你是否亲自探索过究竟有没有灵魂这回事？还是那只是你从传统所继承而来的观念？到底有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持续不断的，而且是超越思想的？凡是思想所能想出来的东西，都逃不出思想的范畴，因此不可能是永恒的，因为思想的领域里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认清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是极其重要的，只有如此，心智才可能自由，然后你才能真的观察，其中才有乐趣。

未知之事应该不至于令你恐惧才对，你既然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又有什么好怕的？也许死亡对你只是 一个名词，是那个名词造成令你恐惧的意象，那么你能不能不怀着任何死亡意象来观察死亡？只要一有意象，念头就跟着生起，恐惧便尾随而来。于是你要不就将你对死亡的恐惧理想化，然后对这无法避免的结局筑起防御设施，或者你会发明一大堆信仰来解除你对死亡的恐惧，于是你和你所拥有的东西之间便有了距离。在这时空的距离之中，必定存在着恐惧、焦虑、自怜种种的冲突。那制造对死亡恐惧的念头就会说：“让我们拖延，让我们逃避，离它愈远愈好，根本别去想它。”但你偏偏就是要想它。当你说“我不要去想它”时，你其实正在想着如何躲避它。就是这种拖延逃避的心理，造成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们把生命与死亡分开，生死之间的距离就是恐惧，而恐惧制造了间隔生死的那一段时间。我们所谓的生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受辱、悲伤及困惑，偶尔也许会瞥见窗外那一片令人心醉的海洋，可是我们却害怕那结束这悲惨命运的死亡。我们宁愿执着于自己所熟悉的房子、家具、家庭、个性、工作、知识、名誉、我们的孤苦以及我们的神明，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也不断在自己受制的模式中痛苦地存在着。

我们总认为生活属于现在，死亡则是在遥远的未来等候着我们，但是我们从不质问这种有如战场的生活究竟算不算是生活。我们只想知道心理学的研究报告，可是我们从不探究如何生活，如何生活得愉快而美好。我们似乎已经接纳现实中的痛苦与绝望，将其视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却反而把死亡当做应该极力避免的东西。如果我们知道如何生活，死亡就和生活一样具有非凡的意义；没有死亡，就没有生活可言。如果你不能时时刻刻经验心理活动的死亡，就不可能真实地生活，这绝不是智性上的诡辩，因为如果你真的想要彻底活出崭新美好的一天，就必须死于昨日的种种，否则你只能像机器一般运转度日。这种像机器一般的心智，是 永远无法了解“爱”和“自由”的。

我们大多数人都害怕死亡，只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我们不知道如何去活，所以也不知道如何去死。只要我们害怕生活，我们自然也会害怕死亡。不害怕面对生活的人，也不会害怕完全失去安全感，因为他深深了解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感这回事。只要对于安全感的需求一解除，无始无终的活动就会产生，那么生活和死亡就没有什么差别了。一个人如果能活得平安和谐，充满了美与爱，必然不会恐惧死亡，因为爱本身即是死亡。

如果你肯死于一切已知之事，包括你的家庭、记忆和所有的感受，那么死亡实在是一种净化，然后死亡就能带给人赤子之心。只有赤子之心才可能热情奔放，那绝不是那群相信或追问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的人能达到的。

你必须真的死了，才能发现死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说笑，你必须大死一番，我不是指生理上的死亡，而是从内心深处死于你一向珍惜以及深恶痛绝的事物。如果你能毫不勉强，也不讨价还价地死于任何令你快慰的事物，然后你才能了解死亡的意义。死亡就是彻底让心智空掉，把每天的渴望、快感以及痛苦完全空掉。死亡就是更新，一种突变，在其中，思想是完全不活动的。因为思想是过去的产物。有了死亡，就有完全崭新的东西。从已知中解脱便是死亡，然后你才能真正地生活。

第十章 懂得爱

一心追求安全而稳固的人际关系，必然会引发哀伤和恐惧；愈追求安全感，愈会招致不安全的感觉。有没有任何人际关系使你感到安全过？我们大家都渴望爱与被爱的保障，但如果我们一心只想追求自己的安全感和自己特定的途径，那算是爱吗？我们不被人所爱，只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去爱。

爱是什么？这个字眼早已被世人所败坏了，所以我一直不怎么爱用它。每个人都在谈论爱，每一份杂志、报纸以及传教士都不停地谈着爱。我爱我的国家，我爱我的君主，我爱这些书，我爱那座山，我爱那种快感，我爱我的妻子，我爱上帝......爱是否只是一种概念？如果是的话，你当然可以培养它、滋长它、珍惜它、玩弄它、随心所欲地扭曲它。你说你爱上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不过是爱那个你自己的臆想所投射出的影像罢了，你按照心目中神圣崇高的模样，为自己披上了可敬的外衣，而形成了那个影像。所谓“我爱上帝”根本毫无意义，你在崇拜上帝时，不过是在崇拜自己而已，这绝不是真正的爱。

我们不知道如何处理人间的爱，于是我们躲到抽象的理念世界中。也许，爱真的是人间苦难和困境的最终解答，那么我们要如何才能找出爱的真谛？只下定义就算了吗？宗教给它一种定义，社会又有自己的定义，各种的偏差和曲解比比皆是。难道崇拜某人、与某人同床共枕、交换感觉、作伴解悉，就是所谓的爱了吗？这种极其狭隘、纯属个人取向以及完全诉诸感觉的爱，已经成为社会上公认的模式。于是宗教挺身而出，宣称爱是超越这一切的。他们在人间的爱情中看到的只是快感、竞争、嫉妒、占有、总想控制和干预对方的思想，了解了这种错综复杂的现象以后，他们声称必定还有一种神圣、美好而又纯洁无染的爱存在。

不论在世上哪一个角落，所谓的圣人都会告诉你：注视女人是件非常不好的事。他们会说：“如果你让自己沉溺于性爱中，你就不可能接近上帝。”于是他们不顾自己的逐渐枯竭而将性爱推向一旁。禁欲好比闭上自己的双眼、割去自己的舌头，因为他们等于否定了大地之美。他们让自己的心与意处在饥饿状况，他们是脱了水的人类，他们摒弃了美，因为美与女人是分不开的。

爱有没有神圣与世俗之分？或人性与神性之分？还是根本只有爱而已？爱是否只能献给一个人而无法普施众人？如果我说“我爱你”，是否表示我不能爱其他人？爱是纯属个人的，还是与个人无关的？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家庭的或非家庭的？如果你博爱所有人类，你还能爱上某个单独的个体吗？爱是不是感性的？爱是不是一种情绪？爱是不是快感及欲望？上述种种问题，不正显示我们对于爱的认识时常限于应该或不应该的观念，并且受制于我们的文化所发展出来的模式吗？

如果要深入“什么是爱”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先去除几个世纪以来加诸其上的粉饰，抛开一切理想或是它该如何及不该如何这类观念。常把事情划分为该与不该，实在是最为自欺欺人的生活态度了。

那么，我该如何才能发现我们称之为爱的火焰呢？我是指它本身的涵义，而不是它的表达方式。首先我会拒绝教会、社会、父母、朋友、任何人或任何书本给我的答案。我要自己去发掘它的真相。人类最大的难题就是我们早已具有千百种不同的定义，我自己也因为目前的性格偏好而陷于某种模式，因此，要想了解它，我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从性格及偏见中解脱出来？我既然已经发觉自己也在迷惘分裂中，仍然受欲望的操纵，我就应该对自己说：“先清除你自己的迷惑，然后你也许能从什么不是爱之中看出它是什么来。”

政府说：“为了爱国，所以你要杀敌人！”那是爱吗？宗教则说：“为了爱上帝，所以你要禁欲！”那是爱吗？爱是种欲望吗？别否认！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它确实是交杂着快感和欲望的，那种快感是由感官、性需求及性满足而滋生的。我并不反对性爱，我只是想正视它的内涵。性交能使你在高潮的那一刻完全忘却自我，可是不久你又回落到原来的混乱中，所以你才会渴望不断重复那种没有忧虑、没有问题、没有自我的境界。

你说你爱你的妻子，那份爱其实包含了性的快感以及有人为你烧饭带小孩的快感。你依赖她，她献给你她的身体、情绪和鼓励之类的安全感及幸福感。结果好景不常，她厌倦了，她跟他人跑了，她遗弃了你，毁掉了你整个情绪的平衡，你受不了这种变动，于是生出所谓的嫉妒，还掺杂着焦虑、仇恨及暴力。由此可见，你的爱不过是“只要你属于我，我就爱你。不然，我就恨你。我能靠你来满足我的性欲或其他需求 ，我就爱你。一旦你不能满足我的需求，我就不喜欢你了。”由此可见，你们之间有一种对立性，只要你感到自己和她是两个对立的生命，爱就消失了。如果你们能够不制造这些矛盾的状况，停止内心那些永无休止的争执，那么也许（只是也许而已），你会开始了解什么是爱。到那时，她和你才能拥有完全的自由，但如果你想依赖她带给你任何快乐，你就变成了她的奴隶。因此，一个人如果能真正地爱，必然享有自由，它不是从对方那里掠夺来的，而是自然由内心生起的。

这种隶属于他人、心理上依赖他人滋养的状态，时常会带来焦虑、恐惧、嫉妒和罪恶感，只要有恐惧，就不可能有爱。被忧伤折磨的心，永远无法体会爱。多愁善感和爱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同样的，爱和快感、欲望也扯不上边。

爱不是思想的产物，因为思想是属于过去的，它根本不可能滋生出爱来，爱是不受束缚的，也不可能陷入嫉妒之中，因为嫉妒属于过去，而爱却永远属于活生生的现在。它绝不是“我要去爱”，或“我已经爱过了”。如果你了解爱，你就不会再追随任何人。爱不是臣服，当你爱的时候，根本没有可敬或不可敬的分别。

你知不知道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能了解这种没有仇恨，没有嫉妒，没有愤怒，不干涉对方的思想和行为，既不谴责也不比较的境界吗？如果你以全心、全意、全身以及整个生命去爱一个人，你会有比较吗？当你已经为爱而彻底舍弃自己时，就不再有比较的对象了。

爱是否包含了义务和责任？它需要使用这些字眼吗？如果你因为责任而去做一件事，那还有爱吗？责任之下绝没有爱。人类所陷入的责任结构其实已经毁了自己，如果你因为责任的缘故，不得不做某件事，你就无法爱你所做的事了。爱所到之处，既无责任，也无义务可言。

不幸的是，大部分的父母都认为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有责任，于是他们就告诉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不该变成什么样的人等。父母总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在社会上能有安稳的职位，因此，他们所谓的责任，只不过是要传给孩子上一代所崇拜的地位和面子罢了。人一旦追逐地位和面子，就破坏了自然的平衡和秩序。父母所关切的，往往是如何造就另一个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表面上看来他们是在帮着孩子适应社会，其实是在助长世上的冲突、暴力及战争。你能称之为爱和关怀吗？

真正的关怀就好比关心一棵植物那样，为它浇水，认清它的需要，给它肥沃的土壤，温柔亲切地照料它。可是如果你只培养你的孩子适应社会，你就是在训练他们如何斗争，那么他们就会被社会宰割。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孩子，怎么还会鼓励他们加入这场人间的苦战？

如果你失去所爱的人，你会流泪不已，然而你的泪水到底是为自己，还是为那逝去的人而流？你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别人而哭？你曾经为别人哭过吗？你曾经为那捐躯战场的儿子哭过吗？如果你哭过，那些眼泪是出于自怜，还是为了亡者？如果你是为了自己而伤心，那么眼泪就是白流了，因为你只不过是自怜罢了。但是如果你落泪，是因为你丧失疼爱了半辈子的人，那也不是真的疼爱。假设你的兄弟过世，你很容易为自己落泪，因为他已经离你而去。你落泪显然是因为内心有很深的感触，但不是因为骂过他而感伤，其实是因为自怜而感伤。这种自怜的心态会使你变成铁石心肠，你会封闭自己，逐渐变得麻木而愚昧。

如果你是为了自己而哭，这能算是爱吗？你哭是因为你落单了，你感到孤单无助，你对自己的处境满腹牢骚，总之是那个“你”在哭泣。如果你真能看透这些事的内情，就像你摸一棵树、一根柱子或握一只手那么直接，你就不难看出悲伤是自创的，是念头引发了时间感而造成的。三年前，我弟弟还健在，转眼他就故去了。因为我变得更孤单、更伤心，再也没有人能给我慰藉或陪伴我了，每念及此，难免热泪盈眶。

只要仔细观察，不难看出内心的起伏过程，如果能一眼就看清它的来龙去脉，而不是一点一点地分析出来，你会在刹那间识破那个虚伪的小家伙——我——的整个本质及结构。我的眼泪、我的家庭、我的信仰、我的宗教、一切丑恶均藏在内心深处，如果你打从心底看透它，而不是用脑子去分析，你就获得了终止哀伤的秘诀了。

悲伤与爱是不可能共存的，但是基督教却把痛苦理想化，甚至将它供在十字架上朝拜，这暗示着除非你通过那扇特殊的门，否则你是永远脱离不了痛苦的，这完全显示了宗教组织剥削人心的伎俩。

因此，在你问爱是什么的时候，你也许会害怕看到真正的答案，因为它可能意味着一种彻底的剧变——它可能会毁了你的家庭。你也许会发现你根本不爱自己的妻子、丈夫或孩子。你真的爱他们吗？你可能会决定毁掉辛苦筑起的家园，从此再也不去教堂或寺庙了。

如果你仍然想追问真相，你就会认清恐惧不是爱，依赖不是爱，嫉妒不是爱，占有控制不是爱，责任义务不是爱，自叹自怜不是爱，不被人爱的痛苦不是爱。爱不是恨的另外一面，正如谦卑不是虚荣的反面一样。如果你能毫不强制地，就像雨水洗去绿叶上的积尘一般除净那些假象，也许你会突然见到那朵人们所渴望的奇葩。

如果你尚未获得那丰盛的爱，还没有满怀着爱，这世界就难逃厄运了。你的理智告诉你，人类的团结才是一切的根本，爱是惟一的途径，可是谁来教导我们去爱？有没有任何权威、方法、制度能告诉我们如何去爱？如果要别人告诉我们，那已经不是爱了。如果我们说“我要练习去爱，我要每天静坐沉思，练习慈悲、温柔，尽量努力去关心他人的需求”，这是不是意味着爱是可以锻炼，可以用意志力达成的？每当你有意训练自己的心去爱时，爱就从窗口溜走了。练习某种爱的技巧，也许能使你变得聪明伶俐、更加仁厚，或造就“非暴力”的人格，不过那跟爱仍然是两回事。

因为快感和欲望主宰着这个荒凉破碎的世界，因此，爱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没有爱，每天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而且，缺少了美，也就缺少了爱。美并不只是一棵美丽的树、一幅美丽的图画、一幢雄伟的建筑或一个漂亮的女人那种肉眼可见的东西。只有当你的心中有爱时，才会看到真正的美。没有任何德行可以缺少爱及美这两种因素。你很清楚，如果只是凭着意志力去改变社会、济贫救世，结果往往会造成更多的不幸，因为缺少了爱，人心就剩下了丑恶及贫穷。反之，如果有了爱与美，不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都会带来秩序与和谐。只要你知道如何去爱，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你就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了。

现在我们就必须面对核心问题了。如果不经过修炼，不通过思想、强求、书本、老师或指导者的引领，一个人能不能像突然见到可爱的落日一般与爱相会？

我觉得有件东西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没有动机的热情。那股热情不是来自某些誓约、执着或色欲。不认识热情为何物的人永远无法了解爱，因为只有在彻底舍弃自我中，爱才能出现。

始终在寻觅的心是无法热情奔放的。你停止寻找它，反而可能邂逅它，这不能靠努力或经验而达到的，只能在毫无心机的情况下，才能巧遇到它。你会发现这种爱超越了时间的范畴，属于个人，也超乎个人，可以专一，也可以遍布，就像一朵花的芬芳，你能闻到它，也可能毫无知觉地擦身而过，那朵花为每一个人绽放，包括那个在它面前深吸一口气而且愉快地注视着它的人。不论人们站在花园内或花园外，对那朵花都毫无影响，它只是自然地让所有人都能分享它的芬芳。

爱是新鲜、活泼而充满着生命力的，它没有昨日，也没有明天，更不受杂念的干扰。只有赤子之心才能认出它来，而且具有赤子之心的人是可以在这个已经失真的世界中生存的。人们总想通过牺牲、崇拜、人际关系、性生活以及种种快乐和痛苦的途径，去寻找那不可思议的爱，然而，意念必须认清自己的真相而自然终止，才可能找得到爱。如此而得到的爱，才没有对立、没有冲突。

也许你会问：“如果我找到了这份爱，那么我的妻子、孩子、以及我的家该怎么办，他们的生活必须有保障啊！”你会提出这个问题，就表示你还没有跳出过思想及意识的领域。如果你曾经跳出过一回，你就根本不会有此一问了，因为你已经知道在爱之中是没有时间和意念的。谈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自己受到催眠而入迷了，如果你真的想超越思想和时间，也就是超越悲伤，你就必须先觉察：所谓的爱是属于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

可是你不知道如何进入那美妙的源头 ，那么你该怎么办？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你就什么也不做。不是吗？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做，然后你的心就完全寂静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这表示你已经不再寻找、不再渴望、不再追求了，中心点一消失，爱就出现了。

第十一章 时空隔阂

我们已经探讨了爱的本质，我们进一步所要讨论的问题，需要更深2的洞悉力和更大的觉察力。我们已经认清对大部分人而言，爱代表着慰藉和安全感，一种使他在余生能继续享有这份满足感的保证。然后我这个人就出现了，并且提出了质疑：“这算是真正的爱吗？”同时还要求你向内检视自己。但是你实在不想去看那个令人不安的真相，你宁愿和人讨论灵魂的问题或是政经方面的情势，不过如果你被逼到一角，不得不面对真相时，你会发现一向被你视为爱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爱，不过是 一种相互报偿、互相剥削的交易罢了。

我说“爱是没有明天，也没有昨天的”，或是“自我的中心点一旦消失，爱就出现了”。这仍然是我自己寻获的真相，对你而言是不具任何意义的。你可能引用我的话作为一种公式，事实上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你必须亲自去看清真相，要达到这点，必须先从所有的赞同、反对、谴责或辩护之中解脱出来。

然而，“看”实在是生活中最难的一件事，“听”也是一样。你心中的挂虑时常会令你盲目，即使是眼前的落日美景也视若无睹。我们大部分人都已经失去和大自然的接触，文明逐渐集中在都市里，我们也逐渐变成了都市人。我们住在拥挤的公寓中，那狭窄的房间连天空都看不到，因此，我们已经跟自然的美感脱节了。你有没有注意到，真正好好看过日出、日落或湖面月色的人寥寥无几？

人与大自然脱节之后，自然就会致力于智性方面的发展，我们阅读各种书籍，参观各种博物馆，欣赏音乐会，在家里看电视，做各种不同的消遣。我们还喜欢引用他人的观点，高谈阔论有关艺术的事。为什么我们那么重视艺术？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激发灵感？如果你直接和自然接触，欣赏鸟儿展翅高飞，观察天空的变幻之美，看着山坡上移动的阴影或是一张美丽的脸庞，你还会想去美术馆观赏那些图画吗？也许正因为你不知道该如何去看自己的种种，你才会求助于某些迷幻药来刺激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在此不妨讲个故事：有位师父每天早晨都会给门徒一番开示。某天，他步上讲台，正打算开讲时，一只小鸟飞到窗台上，开始唱起歌来，唱得那么自得其乐。唱完了以后，拍拍翅膀就飞走了，于是师父接着就 道：“早晨的开示到此结束。”

能够透视自己的内心，而不只是外在的人事，实在是最难的事了。我们声称自己看到了一棵树、一朵花或一个人，然而我们是真的看到它们了吗？还是我们只看到由那些词汇所制造出来的意象罢了？换句话说，当你注视一棵树或夜晚云彩的变化时，你是否真真实实地看到了它们？不只是眼睛和头脑看到了，而是完整彻底地看到了一切。

你是否曾经不假任何联想或既定的知识，好好凝视过一个客体，譬如一棵树？你和树之间是否可能没有任何偏见、判断和字眼——这些阻碍是你看到它之所以为它的屏障？试试看，身临其境、全神贯注地观察一棵树会是一种什么经验？你会发现在那份强烈的感受之下 ，观察者就消失了，只剩下了专注本身。心不在焉时才会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区别。在专注的那一刹那，思想、方式或记忆都毫无藏身之处。这一点十分重要，应该先认识清楚，因为下面我们所要讨论的东西，需要极其敏锐的观察力。

如果你的心能注视一棵树、天上的星星或闪耀的河水直到完全忘我的地步，你就能体会什么是美了。在我们真正看见的那一刹那，我们就浸淫在爱中了。平常我们都是从比较或人为的方法来认识美，这表示我们总是将美归因于某种东西。我看到一栋我认为很美的建筑物，当时我是根据我对建筑的知识，加上和其他建筑物的比较之下，才认为它美。但是我现在就要问自己了：有没有一种不需要客体的美？只要那个能够检查、经验和思考的观察者存在，美就不存在了，因为那份美已经变成了观察者所注视和评鉴的外在事物了。只有使观察者的自我消失，没有客体的美才会出现，那需要多么深的觉察及探索的工夫啊！

美存在于完全忘却观者与所观之物的境界中，惟有彻底的苦修才能达到这种忘我的地步。我所指的并不是神职人员的严厉、制裁、戒律以及服从等的苦修，也不是指衣着、观念、饮食和行为上的刻苦，我所说的苦修是那种完全单纯而谦虚的心境，其中没有任何对于成就的追求欲望，也没有攀缘的阶梯，只有第一步，而这第一步实在是永恒的一步（译注：禅宗所指的第一义谛）。

假设你独自散步或与别人并肩而行，你们的交谈这时已经告一段落，在自然的怀抱中，没有狗吠，也没有车声，连鸟儿振翅的声音都听不见，你完全沉静下来，周遭的一切也都沉寂无声。在这种安宁的状态下，观察者不再把所见的景色诠释为思想，当观者与所观之物都归于寂静时，那出奇的美就出现了。既无自然界，也无观察者，那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空寂，这空寂就是美。如果你真的处于爱之中，还有观察的主体存在吗？只有当爱变成欲望和快感时，观察者才出现。如果爱不跟欲望、快感相连，就会变得极为强烈，那也就是美，它每天都会示现出崭新的面貌。所以我才说，美是既无昨日，也没有明天的。

我们心中不再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或意象，才能直触生活。但是，我们所有的人际关系通常都建立在思想塑造的印象之上。如果你对我早有某种印象，我对你也是如此，那么我们自然无法看到真正的对方，所以我们的人际关系 才会出毛病。

我说我认识你，这表示我只认识昨天的你，对目前真实的你其实是一无所知的。我所认识的只是我对你的印象罢了，其中还包括了你以前对我的夸奖或侮辱。你对我的各种反应，累积成为印象，贮存于我的记忆中，而你对我的印象也是如此形成的。就是这种造成人际关系的印象，阻碍了我们真实的接触。

长久相处在一起的伴侣，彼此间必定存有很深的印象，因此阻碍了关系的发展。我们必须对真实的人际关系有所认识，才能同心协力，这种合作是无法通过形象、象征和观念上的意识而达成的。也只有当我们了解了真实的关系以后，爱才可能产生。如果我们老是凭着旧有的印象相待，爱就被舍弃了。因此，我们必须在日常生活中确实认识自己是如何形成对妻子、丈夫、邻居、孩子、国家、领袖、政客以及上帝的印象，然后你就会发现，你所拥有的只是一大堆意象罢了。

这些意象使你与所观察的对象之间产生了空隙，冲突便随着 这个空隙而滋生。我们现在要一块儿探索的就是如何从我们所制造的空隙中解脱出来，我不是指身外的空隙，而是那个在人心内破坏真实关系的空隙。

现在你赋予这个问题的专注力，正是你解决这个问题的能量。如果你能全神贯注于一件事情，观察者就消失了，只剩下了那股专注力，也就是最高形式的智慧。这种心智状态显然是完全寂静的，而这种寂静只有在完全专注时才会出现，它不是靠修炼得来的。这种既无观者也无被观者的彻底寂静，就是最高形式的道心。这不是言辞所能描绘的，因为一化为文字，就脱离了事实本身。你必须亲自去经历、寻获它。

所有的问题都是息息相关的，如果你能彻底解决一个问题——不论是哪种问题——你就能轻而易举地面对其他问题，并且加以解决。当然，我们所指的乃是心理上的问题。我们已经看出，问题都来自时间，换句话说，我们没有全神贯注。因此，我们不但需要觉察问题的本质和结构，彻底地观察它，还要在它一出现时，立刻加以解决，使它无法在内心生根。如果你任凭一个问题拖延到下个月、明天 ，甚至几分钟以后，它都会扭曲你的心境。我们有没有可能不加扭曲，立刻面对一个问题，然后从中彻底解脱，而不留下任何残存的记忆？这些记忆就是我们时常把持的印象，我们不断用这些印象来处理那不可思议的被我们称为“生活”的东西，于是冲突、矛盾就产生了。生活是非常真实的，它绝不是抽象的观念，如果你靠那些印象而活，生活一定会产生问题。

我们有没有可能去除时空的间隙，去除一个人和他所害怕的东西之间的隔阂？只有当这个观察者不再延续自我感觉时才有此可能。观察者是印象的制造者，是记忆及观念的累积，他只是一堆抽象的概念罢了。

当你看着天上的星星时，是你这个观察者正在看星星，灿烂的星光此时在天上汇成星河，阵阵凉风吹来，你这个观察者、经验者、思想者却梗在其中，你心中的痛苦、你对自我的执着制造了这个隔阂。因为你从未抛开先入为主的印象去看人及事，所以你就永远无法了解你与星星之间、你与丈夫或妻子之间，以及你与朋友之间的隔阂，这也是为什么你无法了解什么是美、什么是爱的原因。虽然你谈论它，用文字描写它，你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它。只有当你忘我时，才偶尔会有短暂的体会。只要有个中心点在周遭制造时空的间隙，爱与美就无法存在；反之，如果中心点与外围一并消失，爱就出现了。

当你看着对面的一张脸庞时，你是从自我的中心点出发的，而这个中心点就造成了人与人的隔阂，使我们的生活变得空虚无情。爱或美是无法培养的，真理也不是你所发明的，但是如果能随时随地地觉察自己在做什么，你就能透过这觉性，认识人类的快感、欲望、悲伤、孤独和无聊的本质，然后你才会遇到“空隙”的问题。

当你和所观之物产生空隙时，你就知道爱不存在了。没有了爱，不论你多么努力想改造世界、建立社会正义，不论你如何鼓吹改进，你都只会制造痛苦，因此，一切完全看你自己了，没有向导，没有师父，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完全孤独地活在这个疯狂而残忍的世界中。

第十二章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请继续与我同行。尽管问题愈来愈细微复杂，但是让我们继续探讨下去。

在我建立起对你或对任何东西的印象后，我就只能看到那个印象了，于是这个印象和持有印象之人就产生了问题。例如，我看到一位穿红衬衫的人，我就会立刻生起喜欢或不喜欢的反应。这好恶的情绪，主要来自于我的文化、素养、社交、嗜好以及我先天和后天的性格。我一向是透过这样的一个中心点来观察和判断事情的。因此，观察者和他的所观之物就分裂为二了。

观察者所觉察到的意象不只是一个而已，他可以创造出上千个意象，那么观察者和那些意象又有什么根本的差别？他本身不也是另一个意象吗？他老想在自己身上加点什么，又减点什么，他是一个在外界压力及内心催迫之下，不断衡量、比较、判断、修正而变化无常的生命，他活在自己的知识、影响以及不断衡量比较的意识领域中。如果你同时注视着这个观察者（也就是你自己），你会认出他不过是一堆记忆、经验、事件、影响、传统和各种痛苦的组合，所有这些都是属于过去的。因此 ，观察者既是过去，也是现在，而明天在他的期待之下也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一半是活的，一半是死的，他就是在这种半死半活的状态下去观察一切的。你这个观察者，就是从这种时间的限制中去观察恐惧、嫉妒、争战和家庭，（你竟然称这个丑陋封闭的东西为“家”？）然后想在这种情况下，解决生活所带来的挑战。你总是用旧有的那套来诠释新的事物，难怪你会永远陷入冲突而无法自拔。

观察者本身属于一种意象，同时他也在观察周遭及内心的其他各种意象。他总说“我喜欢这个意象，我要保留它”，或者“我讨厌那个意象，我要除掉它”。孰不知，观察者的本身也是由他对各种意象的反应所形成的另一套意象。我们可以这么说：“观察者也是一种意象，只不过他能把自己和所观之物分开罢了。这个由许多意象所组成的观察者认为自己是永恒不变的，于是他把自己和意象之间划清界线，形成时间的空隙。这促成了他和那些意象之间的冲突，可是他却一位归咎于那些意象，于是他说：‘我非除掉这些冲突不可！’这个想法一产生，却又创造了另一个意象。”

对于上述一切的觉知就是真正的冥想，它披露出存在的真相，也就是各式各样的意象集合成一个意象中心，这个中心意象，就是观察者，也是检查者、经验者、评估者，这个法官总想征服其他的意象，甚至想把它们一举歼灭。其他的意象，既然是观察者的观念、判断和结论的统合，而观察者本身又是由这些其他意象所汇聚而成的，所以观察者就是被观察者。

这份觉察已经披露了人心的不同状态，也揭发了人心各种的意象，以及意象之间所形成的矛盾，同时显示出矛盾所带来的冲突，以及对冲突的一筹莫展，还有那些逃避它们的各种企图。透过非常细心而谨慎的觉察，这一切真相都被揭发了！然后你才发现：原来观察者就是被观察之物。但是这觉察的本身，并非另一个比较高级的本体，也没有更高的超我存在（更高的本体以及超我，不过是人类所发明出来的另一种意象而已）。就是那觉性本身揭发了“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不二”的真相。

如果你问自己一个问题：那么接受答案的那个本体是谁？那个发问的本体又是谁？如果这本体只是意识和思想的一部分，那么它根本就不可能找出答案。你所能找到的只是觉察的状态而已。如果在这觉察的状态中还有个本体在那里说“我必须觉察，我必须练习这种觉察力”，你就又开始制造另一个意象了。

觉察到观者与被观者不二，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与那被观者认同。我们相当容易将自己与某些东西认同，例如家庭、丈夫或妻子以及国家等，因而招来极大的痛苦以及无止境的战争。我们此刻所探索的，乃是另一种境界，我们不该在口头上，而应该从内心深处，从存在的根本去了解它。据说中国古代有一位艺术家，他在画一棵树之前，一定要坐在那棵树前看上好几回、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不论多久，总要看到他自己变成那棵树为止。他并不是在和那棵树认同，因为他就是那棵树了。这表示他与那棵树之间，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已经毫无时空隔阂，没有那个经验的主体在那里感受大树的美、活动、树阴、叶质以及色泽。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那棵树 ，在这种境界之下，他才肯提笔作画。

如果他尚未领悟到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不二的真理，则观察者的任何作为不过是在制造另一个意象而又使自己身陷其中。当观察者觉察出所谓的观察者也不过是被观者而已，接着又会怎么样（慢慢来，别急着答复，我们现在正进入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究竟会怎么样？观察者就不再有任何活动了，不是吗？以前观察者总是说：“我必须解决这些意象，我必须压抑它们、改造它们。”他所有的行动都和被观察者有关，这些行动和反应有时热情，有时漫不经心。这种好恶的交战，也就是“我喜欢，因此我要抓紧它；我不喜欢，因此我得除掉它”的被动反应，居然被人们视为积极的行为。但是，观察者如果突然了悟他所应付的这种被动反应所产生的问题原来就是他自己，那么他和那些意象之间的冲突就消失了。他，就是那个东西，无二无别。当二者对立时，他只好忙着应付它；不过一旦体会他就是那个东西，也就没有什么喜欢或不喜欢的，于是内在的冲突就停止了。

如果那个东西就是你，你会怎么办？你既无法抗拒，也无法逃避，甚至连接受都没有必要，因为它就在那儿。于是那个受好恶之心所驱使的反应作用，便到此结束。

然后你会发现，你的觉知突然变得极为活泼，它不受制于任何事件或意象。从这种强烈的觉知就会产生不同品质的专注力，这种专注力就会造成全然不同的心智状态。因为心智就是觉知的本身，它会因此而变得极度敏锐，而且有高度的智慧。

第十三章 思想的起源

现在让我们继续探讨思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日常生活中，思想必须十分谨慎地、合乎逻辑而稳健地运作，这确实非常重要。在另一种层次上，它却一点价值也没有。除非我们认清这两种层次，否则我们就无法了解思想所不能触及的那个领域。让我们一起来试着了解思想和记忆的复杂结构。究竟思想是如何开始的？它又如何限制了我们的行为？对它有了全盘认识以后，也许我们会有幸巧遇那思想从未发现也无法引领我们进入的某种境界。

思想只不过是一些观念，它是积存在脑细胞中的记忆的一种反应。为什么在我们的生活中，思想会变得如此重要？也许你们有很多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即使你曾经想过，你也可能会说：“那并不重要，情绪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认为我们能够把思想与情绪视为两件事。如果思想不支撑着感受，感受转眼就消失了。因此，为什么在这恼人、无聊而又恐惧的日常生活里，思想会变得出奇的重要？不妨按照我反问自己的方式来自问一下：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思想的奴隶？聪明而狡猾的思想一向善于组织、肇事，它发明各式各样的东西，助长了数不尽的战争，带来极大的恐惧、焦虑，它不断制造意象，然后像只狗追逐自己的尾巴一样忙得团团转。思想一向喜欢沉溺于昨日的快感，并且设法将这快感延续到现在，甚至将来，它永远陷于交战、唠叨、变化、营造、去除、增添和假设之中。

对我们来说，各种领域的知识分子都已经清楚地将观念表达在书上了。观念表达得愈巧妙细致，我们就愈加崇拜那个作者和他的书。我们永远都在讨论观念和理想，并且相互交换意见。每个宗教都有它的教条、公式以及它特有的通往真神的断头台。我们探索思想的起源，其实是在质问“观念”那个庞大领域的真正价值。我们一向把观念和行动分开，观念永远属于过去，而行动却属于现在，生活也是属于现在的。只因为我们害怕面对生活，因此，陈旧的观念才对我们变得如此重要。

观察自己的思想运作实在是非常有趣的事。观察一个人如何思想，也就是看那个被我们称为思想的反应是如何生起的。它显然是从记忆中生起的。那么思想有没有一个起点？如果有的话，我们可能找出这个起点——也就是记忆的起点吗？因为没有记忆就没有思想。

我们已经认清思想如何维系和延续昨日的快感，同时也看到了思想如何维系快感的反面（也就是恐惧和痛苦），因此经验者，也就是那个思想者，它本身既是快感及痛苦，同时也是助长快感及痛苦的人。思想者总是把快感及痛苦分开，他没有认清在追逐快感的那一刻，他也正在招揽痛苦和恐惧。在人际关系中，思想又不断在忠诚、互动，在给予支持、服务种种名目的掩饰下追逐快感。我时常怀疑人们服务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加油站也说它提供良好的服务。所谓的互动、给予和服务，这些字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朵亮丽可爱的花朵会不会说：“我正在帮忙、给予和服务？”而它确实是在这么做，正因为它无心去做什么，它才能覆盖大地。

思想精明狡猾，它为了自己的便利常不惜扭曲真相，它因为追逐快感而作茧自缚，它还引发了二元对立的人际关系。我们内心的暴力时常会带给我们快感，我们另一方面却又渴望平静、仁慈与温柔，这是我们的生活最常见的状态。思想不但引发了内心的矛盾与对立，它还将数不尽的快感及痛苦的记忆累积下来，再从这些记忆中复活，就如同我已经说过的，思想只是过去的陈迹罢了。

生活的挑战每天都不同，它是崭新的，如果我们仍然用过去的那套来应付新的问题，当然会格格不入，因而产生矛盾、冲突、不幸和愁苦。我们小小的脑袋，不论它胸怀大志、模仿、臣服、压抑、升华，甚至服用迷幻药来扩张自我，都是处于矛盾状态的，它必然会制造更多的冲突。

喜欢思考的人必然相当物质化，因为思想即是物质。思想和地板、墙壁、电话一样都是物质，能量在某种模式下的运作就形成了物质。只要有能量，就有物质，生命就是如此产生的。我们也许认为思想并不是物质，然而它的确是的。思想和意识形态一样都是物质，能量形成物质，能与质是相互关联的，失去其中一个，另一个便无法存在。两者的和谐程度愈高，则脑细胞也愈平衡活跃。人类的思想早已设定了快感、痛苦、恐惧的反应程序，而且在这个自设的模式下运作了几千年而无法突破。

人的思想根本无法看出新的事实真相，也许事后会在字面上有所了解，但是他并没有了解事实的本身。思想也绝对无法解决心理上的问题，不论它多聪明、巧妙、博学，不论它如何善用科学和电脑，如何出自冲动或需求而制造一些结构，它永远都是陈旧的，因此，也永远无法解决重大的问题。陈旧的脑袋无法解决生活中的重大问题。

思想是扭曲的，因为它总是任意发明和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它能变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把戏，因此，它是不可信赖的。但是，如果你能认清自己如何思想、为何思想、自己所用的词汇、日常的行为、和他人的交谈方式、对待他人的态度，甚至走路、吃饭的姿态等所有情形，那么你的心就无法欺骗你，也没有什么好骗的对象了。然后心智就会一改常态，不再一味强求和征服，它会变得出奇的宁静、柔软、敏感和空寂。在这种境界中，就不会再有任何的自欺欺人。

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完全而彻底专注时，这个观察者、思想者、中心点和自我感觉都会一并消失，在那份专注中，连思想也无影无踪了。

一个人如果想看清楚一件事，他的心必须十分宁静，没有任何偏见、唠叨、对话、意象和画面，这一切都得抛开。只有在这份寂静中，你才能看见意念的升起，如果你仍在追寻、质问和期待答案，你就无法办到。一旦彻底平静下来，你就可以从存在的根源来问思想的起源到底是什么，然后你就会开始通过这份寂静去认清思想是如何形成的。

你一旦觉察到思想是如何形成的，就不需要再去控制它了。我们不只在求学时，甚至可以说整个一生都消耗在控制思想上了——“这个念头很好，我得常常想它；那个念头不好，我必须压抑它。”于是一个思想克服另一个思想，一种欲望征服另一种欲望，一种快感控制所有其他的快感，内心永远争战不已。直到我们了解了思想是如何产生的，一切冲突矛盾才能停止。

你听到我说“思想常是陈旧的”或“时间即是悲伤”这类的话，你的思想就立刻开始加以翻译和诠释，但是这种翻译和诠释完全是建立在昨天的知识和经验上的，因此，其必定受到昨日之你的局限。如果你只是全神贯注于这种说法，而不加以任何诠释，你就会发现其中既没有观者，也没有被观者；既无思想者，也无思想的存在。但是千万别问：“哪个意念先产生？”这种聪明的思辨对你一点用处也没有，你只需要观察自己如何处在没有任何杂念的状态（我并不是指那种顽空无知状态），只要思想不再从过去的记忆、经验或知识中生起，思想者就不存在了。这并不是哲学或神秘学所探讨的事物，我们是在对付一个极为具体的事实。如果你已经和我同行到目前这一刻，你就应该不再用陈腐的头脑去面对挑战，而能换上一种崭新的态度了。

第十四章 昨日的重担

在日常生活里，我们极少有独处的机会，即使独自一人，生活仍然充满着各种外来的影响，例如知识、回忆、经验、焦虑、哀伤、冲突等，这使得我们的心愈来愈迟钝、麻木，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单调地活着。我们有没有真正独处过，还是永远随身扛着昨日的重担？

有个有趣的故事：两名和尚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去，他们在河边遇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哭泣。其中一位和尚走上前去问：“这位大姊，你在哭什么？”她答道：“你有没有看见对岸的那栋房子？我今天一大早从那边涉水过来，没想到河水涨了，附近又没船，我回不去了。”和尚回答：“小问题。”于是，他就把她扛在肩上涉水走到对岸去，然后两名和尚就继续上路了。几个小时以后，另一位和尚实在忍不住就问道：“师兄，你发过誓绝不碰女人的，刚才你的行为已经犯下了重戒。你碰那个女人时，是不是有一种快感？”这位和尚则答道：“我在两个小时前就把她放下了，你现在还扛着她！不是吗？”

这就是我们都在做的事。我们随时都扛着自己的重担，怎样也放不下。如果我们全神贯注于一个问题，并且立刻加以解决，而不是把它拖延到下一分钟，甚至第二天，就能尝到空寂的滋味。然而，即使我们家里的人很多，或是坐在很拥挤的公车上，我们都能感到空寂。这份空寂暗示着清新的赤子之心。

内心享有独处的空间是十分重要的，因为那意味着存在的自由、行动的自由以及任意翱翔的自由。只有空寂才能滋生出良善，也只有自由才能培育出德行的花朵。我们也许享有政治的自由，但是内心里并不自由，因为毫无空间可言。一个人的心中如果没有广大的空间，真实的品德就无法运作发展。惟有懂得独处，不受外界影响，也不被修炼束缚，才能巧遇崭新的真相。

我们很快就会发现，只有内心平静时才能保持清明，东方的止观禅定就是为了成就这样的心智状态。控制念头或持咒不外是为了使内心安静下来，然后才能看清楚问题所在，可是除非一个人事先奠定好基础，能从恐惧、悲伤、焦虑及种种自设的陷阱中摆脱出来，否则我看不出他如何能使内心安静下来。这是最难表达的一种境界，我们之间要想沟通，你不只应该听懂我所用的每个字句，同时还要在每个当下的那一刻全神贯注，双方才能在同一层次上交会。如果你只是按照自己既有的知识、喜欢或意见去诠释我所说的话，或是很费力地想理解这一切，我们的沟通便无法形成。

一个人如果总想获取或达成一些什么，这种拼命奋斗的态度，对我来说就是人生最大的绊脚石。我们的教育从小就训练我们去争取成功，我们的脑细胞也跟着制造出成功的模式，来取得肉体上的安全感，然而成就并不能带给我们心理上的安全感。在我们所有的人际关系、态度和行为中，我们都需要安全感，但是我们已经认清，根本就没有安全感这种东西存在。因为从心理的角度来看，没有一件事情是永恒不变的，因此，没有任何关系能带给人安全感。如果你能看透这点，生活态度就会完全改变。当然，我们都需要房子、食物这些外在的保障，可是心理上对安全感的执着，反而使你无法享受到所拥有的外在保障。

空寂是超越意识限制的必要条件，但是怎样才能使那终日为自己忙碌的心安静下来呢？也许我们能训练它、控制它、塑造它，但是这些磨练会使心智逐渐迟钝，却无法使它安静下来。因此，刻意想要达到无念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愈勉强，你的心就愈狭隘、停滞。任何控制或压抑，带给人的只有冲突，因此，外在的控制或修炼绝不是真正的办法，而毫无节制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价值。

我们的生活不断接受社会、家庭、自己的痛苦、经验、意识形态与既定模式的锻炼，然而这些锻炼是最具有破坏性的。真正的锻炼之中绝对不能有控制、压迫或任何形式的恐惧。那么这种锻炼要如何进行呢？绝不是先有锻炼而后有自由，自由应该放在起点，而非终点。真正的自由乃是从锻炼的强制中解脱出来，能认识这份自由便是极深的修炼。学习的本身就是修炼，而修炼这个字的根本意思就是学习研究，所以学习研究的本身就能带来清晰的思想。要了解控制、压迫和放纵的本质与结构，必须全神贯注地学习研究。你在学习研究的过程中，不必强加任何锻炼，因为学习研究的行动就能带来毫无强制的锻炼。

在抵制所有的权威，如宗教组织、传统和经验以前，必须先看清楚为什么我们会服从它们。好好地研究一下那种心境。要想研究它，我们不能一边接受权威，一边又想研究它，这是不可能的。要想认清我们心中有关权威的整个心理结构，就必须先有自由。当我们在研究时，我们就已经放下这整个心理结构了，当我们确实放下时，这个放下的本身就是使我们从权威中解脱的智慧。放下一切被视为有价值的外在训练、领导、理想等，就是真正的学习研究。这种学习研究的 本身，不只是修炼，同时还放下了修炼，于是放下就变成了建设性的行为，因此，我们是在放下所有那些我们认为可以带来静心效果的东西。

我们现在已经认清控制不能导向静心。专注于某一个客体，完全沉迷于其中，也不能使一个人的心真正安静。好比给小孩一个有趣的玩具，只能使小孩安静一段时间，但是你一拿走那个玩具，他又开始淘气了。我们都沉迷在自己的玩具里，自认为内心很平静，即使一个专心献身于科学或文学活动的人，也只不过是暂时沉醉在自己的玩具中，而并未拥有真实的宁静。

我们所熟知的只有一种形式的寂静，就是当心中的唠叨和念头停止的那一刻，但是那并非真正的空寂。空寂就像美与爱一样，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境界。它不是念头止息以后的产物，也不是当脑细胞看透所有的心理结构以后所说的：“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给我静一静吧！”然后制造出来的安静。空寂也不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合一时的专注状态，虽然在这种状态中已经没有内心的冲突，不过那仍然不是空寂。

你是否在等着我为你形容空寂的真相，好加以比较、诠释，然后带回家埋起来？然而空寂是无法形容的，能形容的都是一些已知之事。你必须每天都能死于一切已知的创伤、荣辱以及自制的意象和所有的经验，如此你才能从已知中解脱。每天都大死一番，脑细胞才会变得清新、年轻而单纯。但是凭着单纯、清新以及温柔、体贴，仍然无法产生爱，因为它们并不是美与空寂的本质。

这份空寂和内心停止唠叨的无念是迥然不同的境界，而它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起步，就像穿过一个小洞，然后才能进入那广阔、浩瀚、无量而又超越时间的境界。但是这种境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如果你已经全盘了解了意识的结构、快感、悲伤和绝望，而脑细胞也变得平静了，也许你就能突然巧遇那没人可以告诉你，也没人可以毁灭的奥秘境界。这个活生生的心是寂静的，它没有自我的中心点，因此也不受时间的束缚。这无限的心才是惟一的真理，也是惟一的实相。

第十五章 冥想

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某种经验——神秘经验、宗教经验、性经验以及致富、权势、地位和统御的经验。等到年长以后，我们的肉体需求已经得到满足，我们就开始要求更广、更深和更有意义的经验。于是，我们就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得到它。例如，扩大意识的方法——这是一门非常不简单的技艺，有些人甚至不惜借助各种 药物来达到它。人们从远古以来就在玩这种把戏，嚼一片树叶或试用最新的化学药物，暂时把脑细胞的结构改变一下，提高敏感度，加深知觉的程度，尝一尝类似 实相的滋味。这种不断渴求更多体验的心态，充分显示了人类内心的贫乏。我们以为可以借助这些经验来逃避自我，却不知道这些经验仍然在我们的局限中。如果我们的心胸狭窄、善妒、焦躁不安，即使服用最新的迷幻药，所见到的仍然是自己从受限的背景中投射出来的卑微想像罢了。

我们大多数人都想要得到完全使我们满意、永恒不变而又不受意念毁坏的经验。在追求经验的背后，就是对于满足感的需求，这份需求于是决定了经验的走向。因此，我们不只认清了满足感这档事，而且还认清了被经验的事物。强烈的满足必定带来强烈的快感，这种经验愈久、愈深、愈广，快感也就愈大。快感支配着我们所期望的经验形式，于是快感就成了我们衡量经验的尺度。然而，任何可以衡量的东西，必定落在思想的限制中，因此迟早会导入幻境。你可能在幻觉中享受一段美好时光，你也难免在自己的局限中看到一些幻象，例如基督、佛陀或任何你所信仰的对象，信得愈诚，那信心所投射出来的幻觉就愈为清晰，这些都不过是你自己内在的需求和冲动的向外投射。

如果你有意探讨真理这类的根本问题，却仍然用快感作为衡量取舍的标准，那么你就已经预先为那经验设了限，所以这种方式是行不通的。

所谓的经验究竟是什么？经验中可有任何崭新而富有原创性的东西？经验只是一堆向挑战反应的记忆，它只能按照自己过去的背景来反应。你愈善于诠释经验，你的反应就愈多，因此，你不仅应该质问别人的经验，更应该反观自己的经验。如果你不能认清一个经验，它就根本不能算是经验，所有的经验必定是已经经历过的东西，否则你不会认出它来。你经常在旧有背景的局限之下，去认识一个经验的好坏、美丑或神圣与否，因此，凡是认得出来的经验，必然是陈旧的。

如果我们想要经历实相或真相，我们都会想要的，不是吗？想要经验它必须先认识它，我们一旦认出它，就表示我们早已从心中投射了一个假象，所以它仍然是思想及时间的产物，不是真相。凡是思想所能想出来的实相，绝不可能是真的实相，我们是不可能认出一种“全新”的经验的，所认出来的也只是我们本来已经知道的事，因此，即便我们声称自己得到了一种崭新的经验，其实它一点都不新了。通过各种不同的迷幻药来造成意识的扩张，寻求更进一步的经验，结果这经验仍然是在意识领域之内，因此，还是受到了限制。

我们已经发现了一项基本事实，那就是——一个不停地寻求和渴求更深更广的经验的心，就是肤浅而迟钝的，因为它其实永远活在自己的记忆里。

如果我们没有丝毫的经验，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一向是靠着经验、挑战来振奋自己的，所以如果我们内心没有种种的冲突、变化和不安，我们大概早就昏昏入睡了，因此，挑战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我们常以为没有挑战，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呆板而沉重，所以我们仰赖着挑战、经验所带来的强烈刺激来磨练我们的心智。其实通过这种挑战和经验使我们清醒的做法，丝毫不能令我们清醒，反而会使我们迟钝。现在我就要问自己了：我能不能不靠任何挑战或经验的刺激来保持彻底的清醒，而不只是唤醒存在的边缘地带而已？这觉醒意味着肉体上和心理上的极度敏感，也意味着我必须放下所有的需求，因为当我有了需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落入经验了。只有深入观察自己，了解内在需求的所有本质，才能从需求及满足感中解脱出来。

需求产生于二元对立，“我不快乐，但是我必须快乐”。这种“我必须快乐”的需求就是不快乐。当一个人勉力行善时，在那种善行中已经影射出它的反面，也就是邪恶了。任何的肯定之中，同时也包含了它的反面，所以当你努力克服某件事情时，反而是在助长它的威力。渴望经历真理或实相，正显示出你不满意目前状况的心态，因此，需求必定制造所需之物的反面，而反面之中都是早已经历过的事物。总之，一个人如果不能从无止境的需求中解脱出来，必定迷失在二元对立的窄巷中。你必须彻底认清自己，然后才能停止所有的追寻。

这样的心自然不会再追求任何经验了，它不再追求挑战，也不再认得挑战，它不再说“我在昏睡中”或“我十分清醒”，它完全处于本然中。只有那种肤浅、狭隘、困顿和受制的心，才会刻意寻求更高的境界。我们有没有可能停止所有的追寻和比较，而自在地存活于这个世界？当然可能，只是每个人必须亲自去发现而已。

深入这个问题的真相，就是默观冥想。可惜这个名词在东方和西方都被彻底 糟蹋了。默观冥想有各种不同的派别、方法和系统，有些系统要求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脚拇指上，看住它、看住它、看住它”。另一个系统则主张某种坐姿、调息或观心，这些都是纯然机械化的方法。还有些派别则教你一些咒语，要你不停的持咒，同时保证使你得到某种超觉的经验。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不外是自我催眠罢了。由于复诵本身具有静心的效果，不论你反复念诵“阿门”或“唵”，甚至“可口可乐”都行，你都会有些感受的。这个称为真言瑜伽的方法，已经在印度盛行上千年了，可以说人人皆知。反复持咒的确能使人的内心平静柔软，除此之外，你仍然有个琐碎而卑劣的心。你不妨从自己的院子里捡一块木头回来，供在壁炉上，每天献上焚香，供奉一个月以后，你就会开始崇拜它了，一天不鲜花，你的罪恶感都会生起。

真正的默观冥想是无法可循的，也不是反复诵念及模仿。冥想和专心是两回事，一些冥想大师们最擅长的花样，就是训练学生们专于一念，而驱除其他所有的杂念。强迫学生学习这些把戏，实在是最愚蠢、最丑陋不过了，因为它会使你的心永远陷入冲突中。一方面他要你固求于所专心的念头上，另一方面，你的心偏偏喜欢跑到其他念头上，这充分展现出你实际上对其他的事更有兴趣。念头跑来跑去并不是问题，让自己觉察每个念头的动向，才是关键所在。

冥想需要一颗极其敏锐的心。冥想乃是对生命的全盘了悟，在其中所有支离破碎的认知都停止了。冥想不是控制思想，因为思想一旦受制，就会引发内心的冲突。如果你已经了解我们在前面所讨论的思想的生成及其结构，念头就不会再从中干扰。这种了解的本身，就是修炼，也就是冥想。

冥想就是觉察每个念头和每个感受，绝不加以是非判断，而只是观察，随着它律动，从这份觉察中你会认清思想及感受的所有活动，寂静就会在这份觉察中出现。用意念造成的静止是停滞的，是死的；反之，如果思想者能了解自己念头的生起和本质，并了解为何所有的思想都是陈旧的局限，从这个中间产生的寂静，才是真正的冥想，因为冥想者已经不在了，心也已经空了。

如果你用一小时全神贯注地读这本书，就是在冥想了。如果你只想摘取其中几句话，搜取几个观念待会儿在想，那就不是冥想了。冥想是用所有的注意力，整体而非局部地觉察每一件事。没有任何人能教你如何这般全神贯注。如有任何派别教你全神贯注，你都只是在对那个方法全神贯注，而不是真的全神贯注。冥想也许可以算是生活中最伟大的艺术了，没有人可以从别人那里学会它，它的美也就在于此。其中毫无技巧可言，因此，也就产生不了权威。如果你学着观察自己，观察自己走路的姿态、吃东西的方式、谈话的内容、如何闲聊、憎恨、嫉妒等，如果你能觉察这所有的一切，而不加拣择，那就是冥想了。因此，当你搭公车时、在阳光照射的树阴下散步时，听鸟儿歌唱，或注视着你的妻儿的脸庞时，你都可以进行冥想。

一旦了解了整个觉察的过程，爱就产生了。爱不是任何方法或习惯的产物，爱也无法从思想中培养出来，只有在完全的寂静中，连冥想者也一并消失时，爱才可能产生。心智必须先彻底了解自己的念头及感受的整个活动，才可能静得下来。要想了解思想和感受的整个活动，就不能在观察时加入任何的责难。能如此观照，就是修炼，这个修炼是流动，也是自由的，而不是臣服于某种权威。

第十六章 彻底革新

我们在这本书中，从头到尾所讨论的，就是如何为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生活，带来和社会的现实结构丝毫无关的彻底革新。现实社会是极恐怖的，不论是为了自卫或攻击，它始终充满了永无休止的争执。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崭新的东西，也就是心理上的革新和突变。

陈旧的脑袋已经无法解决人际关系的难题，陈旧的脑袋总是局限于亚洲人、欧洲人、美洲人或非洲人的框框中，因此，我们现在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可能产生脑细胞的突变？现在我们对自己已经有较深的认识，让我们再问一下自己：一个人有可能在这残忍无情的世界里过正常的生活吗？这个世界愈来愈有效率，因此也愈来愈无情了，那么一个人有可能从他的人际关系以及他整个的思想、感受、行为和反应上彻底改造吗？

每天我们都看到或读到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残暴事件，你也许会说“我无能为力”或是“我哪有能力影响整个世界”，然而我却认为你对这个世界可以产生极大的影响，如果你能在日常生活中停止暴力，不与人计较、争胜，不制造任何争端地平静度日，一个小火苗就能造成熊熊烈火。这个世界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完全是我们所有的以自我中心的行为、偏见、仇恨和国家主义所造成的。我们说自己无能为力，就表示我们对内心的秩序也一样无奈。我们已经造成这个世界的分裂，我们自己也活得支离破碎，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也将会破裂。反之，如果我们行动时，我们的觉性是彻底而完整的，我们和世界的关系也必定会产生巨大的革新。

任何有意义的运动或影响深远的行动，都必须从我们每一个人开始。我们自己必须先改变，必须先认清我与外在世界的关系的本质和结构。这份洞悉力就是行动，有了这份洞悉力，身为人类一员的我，就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另一种品质。这种品质，对我而言，就是道心。

道心和信仰宗教的心是截然不同的。你不可能一边自视为印度教徒、基督教徒或佛教徒，然后一边同时拥有道心。因为真正有道心的人已经不再寻觅，不再把真理当实验品。真理是不受你的喜好、痛苦所支配的，也不受印度教或其他宗教的控制。在道心中没有任何恐惧，因此，也不需要任何信仰来支撑，它只是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

道心之中就是空寂，它不是来自思想，而是来自觉察，它是没有冥想者的真正冥想，这些在前文已经探讨过了。在这份空寂中，充满了没有任何冲突的巨大能量。能量就是行动和运转，所有的行动就是运转，所有的行动也就是能量，所有的欲望、感受、所有的思想都是能量，甚至所有的生活和生命也都是能量。只要那股能量不受任何冲突、矛盾和摩擦的干扰，就可以变得无量、无限。只要没有摩擦，能量就没有疆界，也就不受任何局限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人类永远喜欢把摩擦带到能量中？他为什么要在生活的运作中制造摩擦？是不是因为他仍然认为纯粹污染的能量只是一种理想而已？这种能量真的存在吗？

我们不仅需要能量来彻底革新自己，同时也需要用它来反省、观察和行动。只要在任何一种关系发生冲突，不论是夫妻之间、人和人之间、团体和团体之间、国家和国家之间、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之间，不论这冲突是内在的或外在的，不论它多么细微，都是一种能量的损耗。

只要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存在着时间的隔阂，摩擦就会产生，而能量就会因此损耗。当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合一时，两者之间就完全没有任何时间的缝隙，能量就会凝聚到饱和点。又因为这股能量中已经没有任何动机，没有自我了，它自然能找到自己行动的管道。

我们需要极大的能量来认清自己在生活中的困惑，假设你存有“我必须认清”的决心，虽然它能激起你发现真相的生命力，但追寻往往暗示着时间感，在前文中已经讨论过，这种逐渐解除心智局限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时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论我们是年轻或年长，只有在当下这一刻才可能将人生的过程导入另一个次元。寻找和当下现实相反的东西，也不是解决之道；所有人为的锻炼，那些通过方法、老师、哲学和传教士而强制学来的东西，更是幼稚不堪。如果我们认清了这一点，就必须自问：我们是否可能随时突破这个世界累积的沉重束缚，而又能不再落入另一种束缚中？也就是说，人类可能自由到心智变得完全清新、易感、活泼、强烈而又充满觉察力吗？这才是我们惟一的问题，除此之外，别无问题了，因为只要我们拥有这种崭新的心智，它自然能处理任何问题。所以这是我们惟一该问自己的问题。

可惜我们从不质疑，只希望别人告诉我们如何去做。我们的心理结构中有一样奇怪的东西，就是喜欢听别人的指使，这是上万年以来洗脑的结果。我们时常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受到他人的肯定和证实，因此，当我们在问一个问题时，其实是在问自己。我所说的话并不算什么，等你合上这本书的时候，可能已经把它们忘了，也许你还记得其中几句话，也许你会把书中的思想和其他著作比较一番，但你就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你自己、你的琐碎、你的肤浅、你的残忍、你的暴力、你的贪婪、你的野心、你每天的痛苦和无尽的哀伤.....这些才是你该了解的事。除了你自己以外，天上地下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拯救出来。

观察你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当你随手捡起一支笔时，当你谈话时，当你出外兜风时，或在林间散步时，你是否能在一瞬间或在一个观照之下，就单纯地认出自己的真相？如果你真能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你就能认清人类的虚假、自欺和永无休止的追寻。要做到这点，你必须从骨子里对自己诚实，只知道按自己的原则行事就是不诚实，因为你按照你认为应该的方式去行事，你就是对真正的自己不诚实。心怀理想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只要你把持任何理想、信仰或原则不放，你就根本不可能直接看清自己了。那么，你有没有肯能彻底拒绝一切，完全处于寂静中，既无思想，也无恐惧，同时还能拥有不可思议的活力与热情？

已经不能再奋斗力争的心，就是道心，在这种心智状态中，你才可能巧遇所谓的真理、实相、大乐、上帝、美或爱。这种境界是邀请不来，也追求不到的，因为人心太过于愚蠢渺小，情绪也过于粗劣，生活方式又是一团混乱，如何能邀请那浩瀚无涯哦东西驾临你那卑微的居所、那饱受践踏的小角落！你是无法请到它的。要想请到它，你必须先认识它，但是你根本无法认识它。不论是谁，只要他一开口说：“我知道了”，他就根本不知道。如果你说：“我找到了”，其实你还没有找到。如果你说：“我经历到了”，实际上你就是还未经历到。这种声明自己已经证悟的人，不论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他都是在剥削你。

然后我们就要问自己有没有可能在不等待、不寻找、不探索之际，巧遇这样东西？就像窗子敞开时，微风自然会进来。你无法邀请微风入室，你所能做的只是把窗子打开而已。开窗不表示你在等待，一有等待之心，就会形成另一种形式的自欺。但这也不表示你必须开放自己来接受什么，因为这又是另一种妄念。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人类缺乏这样东西？他们性交生子，温柔相待，懂得如何在伴侣和朋友的关系中同甘共苦，为什么就惟独缺少了那样东西？当你在脏乱的街道上踽踽而行时，当你搭公车时，或是在充满着树木、鸟兽和溪流的森林里散步时，这个问题可曾懒洋洋地掠过你的心头？人类已经度过几百年的岁月，为什么还没有得到这朵不朽的花朵？作为人类的一员，你是这么能干，这么聪明好强，你拥有这么伟大的科技，能够上天下海无往而不利，还能制造不可思议的电脑，为什么就是得不到这最重要的东西？我不知道你是否问过自己，为什么你的心总是感到如此空虚？

如果你这样质问自己，你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既不模棱两可，也不精明巧辩，你的直接答复会是什么？你的答复会和你提出这个问题时的热切程度成正比。但是你既不强烈，也不急迫，这表示你根本没有能量。能量就是热切，这份热切的背后是一种没有任何需求的狂热。缺少了这股热切，你就无法找到任何真相。热切是相当可怕的东西，因为你拥有了它以后，你真的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里去。

那么，是否又是恐惧在作祟，使你无法拥有为自己找出真相的热力？无法找出为什么你心中缺乏爱和缺乏狂热？如果你肯深入反省你的内心，你就会明白原因何在；如果你能热切地去发现为什么你还未拥有它的原因，你就会明白它本来就在那里。放下便是最高形式的热情，通过彻底的放下，那个被称为爱的东西就出现了。爱像谦卑一样是无法培养的。当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停止以后，谦卑就出现了，可是那时你已经不知道谦卑是什么了，那些自认谦卑的人，其实是虚荣的。同样的，你要将你的心、你的神经、你的双眼以及你所有的生命都投入于寻求你的生活之道，去看清自己的真相，然后加以超越，而且要从内心里彻底拒绝你现在所过的生活。在彻底拒绝所有的丑陋和残暴之中，另一种东西就会出现。身处在这种情况中，你仍然无法形容它，一个自认为内心寂静而又有爱心的人，其实根本就不认识爱或寂静是什么。

最后的日记

心灵导师最后的生命感悟：最后的日记

作者：克里希那穆提

【内容简介】

心灵导师最后的生命感悟：最后的日记1983年，88岁的克里希那穆提，这位20世纪最著名的精神导师，来到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美丽的奥哈伊山谷，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在他的松木别墅里，每天清晨，他躺在床上，在不受任何打扰的情况下对着录音机进行口述。大师对世界最后的体察与省思，在此坦率而直接地表露无遗。此时此刻，他对一切生命之间的真实关系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细微感受。从对个体生命的评说到对自然诗意盎然的冥想，再到对死亡淡定从容的沉思，他的话语犹如澄明的泉水涤荡敲击着世人的内心深处，让人们在自我的迷失中感到清澈的光亮。我们如此靠近他，就好像瞬间进入了他的意识一般，在精神探索的顶峰尽享其深邃与博大。

第1节：胡因梦 我的心被撼动

我的心被撼动

胡因梦

初次探访克里希那穆提故居"松舍"，应该是1992年的深秋之际。早年克里希那穆提静坐悟道的那棵大胡椒树，如同佛陀证入无上正等正觉的那棵菩提树一样，多年来一直被前往奥哈伊朝圣的人们仰望缅怀着，我的相簿里至今还有一张在那棵胡椒树下留影的照片。

数年后再度与友人造访"松舍"时，胡椒树已经面目全非──它被山谷里的一场雷电击中而断成了两半──从这断裂的树干里，有一些新的树枝和绿叶又慢慢长了出来，看起来有点像个满头乱发、比例显得突兀的矮人。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来替代原先的朝圣之意，但随即就给了自己一个颇为合理的解释：像克里希那穆提这样的禅者，岂可容许追随者依止不变的轨则，抱持太容易被预测的心态呢？他的霹雳手段和彻底解构的风范，即使在辞世多年之后，仍然留下了余威。

你若是造访过奥哈伊，就不难体会克里希那穆提与这片山谷的交情了。这里满山遍野尽是亮晶晶、黄橙橙的橘子，你可以想象一下果子未结之前橘花飘香的诱人气味。橘花的香气是会让人流连忘返的。

在这片辽阔的印地安圣地之上，克里希那穆提卓而不群的空性，孕育出了无人可以取代的洞见。有幸能阅读他辞世前两年记录下来的这本《最后的日记》，我的心仍然被言词中流露出的对人性的深切期许所撼动。

这的确是克里希那穆提最动人的著作之一。

第2节：序言

序言

本书是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所有著作中唯一一本在其独处时，将其独白录音的著作。

自从1982年《克里希那穆提的日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后，笔者打算再接再厉，由于那时克里希那穆提的手已经抖得非常厉害了（当时他已87岁高龄），书写会令他感到十分疲惫，因此有人建议他采用口述的方式。这个建议打动了他。然而，他不能立刻付诸行动，因为当时他正要飞往印度，他的日程已经排满了。1983年2月，在克里希那穆提返回加利福尼亚的途中，他用全新的索尼录音机录下了本书的开头部分。

除了这一部分以外，所有内容都是在克里希那穆提的家中录制的，他家位于洛杉矶北部80英里左右的奥哈伊山谷（Ojai Valley）松木别墅（Pine Cottage）。他可以在用过早餐之后躺在床上录制，而不会受到打扰。

1922年，克里希那穆提与他的弟弟首次住进了松木别墅，当时只是借住朋友的地方。同年8月，他历经了一次精神之旅，这次体验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不久之后，他建立了基金会，受捐购买了这栋别墅与周围6英亩土地。1978年，克里希那穆提在松木别墅的基础上加建了一座美丽的新房，与此同时，他还保留着最初的卧室与一间小客厅。

他的自述没有像著作一样收尾，有时他的声音含糊，变得飘远，因此，与《笔记》 和《日记》 不同，为了表意明确，轻微的改动不可避免。

这些篇幅可以使读者非常靠近克里希那穆提，就好像瞬间进入了他的意识一般。在其中的一些篇幅里，他还虚构了一位访客来提问并引出话题。

本书点出了克里希那穆提教义的主旨，对于众多将克里希那穆提视为诗人与哲学家的人而言，本书大部分篇章以对自然的描述开头，这抚慰了他们的精神，令他们能够直观地接受后续内容。书中有些重复的部分，但这些部分是为了强调笔者深意所必需的，它们清楚地展现出每一天对克里希那穆提而言都是全新的，完全脱离了过去的束缚。

奇怪的是最后一篇，也是最美的一篇，是关于死亡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克里希那穆提的自述。两年之后，他亡故于松木别墅的卧室内。

玛丽·勒琴斯 M.L.

第3节：与所有生命建立关系

第一部分 加利福尼亚 奥哈伊(Ojai，California)

1983年2月25日 星期五

与所有生命建立关系

河边有一棵树，数周以来，每当日出时分，我们就会凝望着它。当太阳缓缓从地面升起，慢慢爬过树梢，一瞬之间，这棵树就会变得通体金黄，每片叶子都亮闪闪的，充满了生机。就在凝望之中，你忘记了时光流逝，忘记了弄清楚它是什么树。因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它那美丽的身躯上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韵味，慢慢荡漾开来，笼罩了山野，笼罩了河流。当太阳再升高一些，树叶就会微微颤动，跳舞一般。每一秒钟，这棵树都呈现出不同的风姿。日出之前，它朦胧暗淡、悄无声息，远远地矗立着，很是矜持。曙光渐放，叶片就沾满了光辉，开始舞动起来。此时，你会觉得它是那么的美丽，赞许之情油然而生。正午时分，它洒下浓浓凉荫，你可以端坐其下，躲避阳光的曝晒，有它做伴，你绝然不会感到孤独。坐在那里，你会感受到它对你深深的呵护和一种只有树木才能理解的自由与安详。

临近傍晚，西下的夕阳用余晖照亮西部天际，这棵树就慢慢模糊起来，融入黑暗，它在收拢着自己准备过夜。晚霞映衬的天空五彩斑斓，绽放出最后的光辉，但是那棵树还是那么安静、矜持，悄悄地准备入睡。

如果你能和它建立关系，你就一定能和人好好相处。然后，你会对这棵树负起责任，也一定会对整个世界的树负起责任。但是，如果你不能和这个世界上有生命的东西建立起关系，那么你就有可能失去你的人际关系。我们从来不会认真地去考虑一棵树的生活质量，我们从来不会真正地去接触它，去感受它的真实，感受它粗糙的树皮和它的声音。我们要感受的不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不是早晨的微风轻轻拨动树叶的声音，而是树本身发出的声音，是它的树干和树根发出的静默之声。要听到它的声音，你必须十分敏感。它不是世界上嘈嘈杂杂的声音，不是风儿的窃窃私语，不是人们争吵之时所用的粗鄙之言和战争的喧闹，而是作为整个宇宙的一个组成部分的声音。

奇怪的是，我们对自然界了解得很少，比如我们不了解昆虫，不了解青蛙以及在群山之中呼唤同伴的猫头鹰，我们似乎从来不去感受地球上所有的其他生物。如果我们与自然界建立联系，我们就不会为了满足食欲而去屠杀任何动物，我们就永远不会为了私利而去伤害肢解一只猴子、一条狗和一头豚鼠。但是，人类这种心理疾病的治愈与了解自然界相比，完全是两码事。心灵上的缺失会慢慢纠正过来，但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你必须去亲近自然，亲近橘子树上的橘子，亲近从水泥地下破土而出的小草的叶片和笼罩在山脉上空的云朵。

这绝不是什么过分的矫情，也不是过于浪漫的幻想，而是一种实实在在地与地球上有生命、能运动的万事万物建立关系的希望。人类已经屠杀了无数的鲸鱼，并且还在继续屠杀。其实，我们屠杀生灵所获得的所有东西，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手段获取。但是，显然人类已经嗜杀成性，他们屠杀飞奔的鹿群、美丽的瞪羚，甚至庞大的大象。更有甚者，他们还喜欢相互屠杀。在人类的整个发展史中，他们之间的相互屠杀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如果我们能够，而且我们也必须与自然界中实实在在的树木、花草乃至飞奔的云朵，建立起一种长期的、深厚的、真挚的关系，那么我们就绝对不会以任何借口去屠杀人类。战争是有组织的屠杀，虽然我们可能反对一场具体的战争，其中包括核战争，但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在根本上反对战争。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屠杀一个人是世界上最大的罪孽。

第4节：无思无欲与清空思想(1)

1983年2月28日 星期一

无思无欲与清空思想

在41000英尺的高空，从一个大陆飞往另外一个大陆，除了绵延不绝的积雪覆盖的大地，你什么也看不到。极目远望，你看到的只是大大小小的山脉和河流，它们都被积雪覆盖着。它们在大地上蜿蜒曲折，无尽无止。再往远处，则是被冰雪覆盖的田野。这次飞行整整延续了11个小时，漫长得令人生厌。为了打发漫长的旅途，有的乘客开始攀谈起来。一位乘客后面坐着一对夫妇，他们似乎聊兴很浓，唧唧呱呱地说个没完。他们似乎从来不看窗外如诗如画的山野，更不会理睬其他乘客的反应。他们只是非常起劲地交谈，专心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讨论着自己的问题，关注着自己的话题。还好，经过漫长而平稳的长途飞行，你终于在隆冬季节赶到了这个太平洋沿岸的小镇。

此时，你已经远离自己原来居住的那个丑陋、混乱、粗俗、喧嚣的城市，那个遍布无数店铺却又销售着同样商品的城市。现在，你行驶在蓝色太平洋沿岸的盘山公路上，沿着漂亮的海岸在群山与沙滩之间穿梭前行。离开海滨，进入山野，你又开始忽左忽右于大大小小的群山之间。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祥和，充满着陌生的乡野气息。这里就是通往小镇的山谷。过去六十年，你曾经无数次地来到这里，但是每次进入这个山谷，你都会被它的美丽风景所震撼。它是那样的安静，几乎没有人类触摸过的痕迹。进入这个巨型杯子一样的山谷，就像鸟儿飞回了自己舒适的巢穴。然后，你驶离小村庄，攀爬到1400英尺的高度，看到一片又一片的橘子园和树林。空气中弥漫的橘子花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山谷。这种香气钻进你的头脑、你的心脏，遍布了你的整个身躯。在这里，这种香气会持续3个星期以上，如果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将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山野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似乎在昭示着自己的尊贵和矜持。每当你望着这一座座山丘和高度超过6000英尺的主峰时，你真的很惊讶，惊讶于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一个美好的所在。每次当你进入这个安静祥和的山谷时，你都不免生出一种远离尘世的奇怪感觉，它极度的安详和安闲自得的氛围令你神往。

第5节：无思无欲与清空思想(2)

有人试图打破山谷原有的宁静，但是没有成功。早晨的山野美得出奇，你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触摸到这些山野。山野之美在于它们的王者之气和亘古不变的矜持，让人感到它们的恢弘和力量。你安静地走进自己已经生活过六十年的房屋，再次感受它那圣洁的空气和氛围，如果可以用圣洁这个词的话。你能感觉到这种氛围的存在，甚至可以触摸到它。现在正值雨季，雨水丰沛，所有的丘陵和大山的褶皱都披上了绿色，看上去生机盎然，郁郁葱葱。大地正在向你欣然微笑，得意着自己的安静和深刻的存在。

"你已经一遍又一遍地说过，思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用头脑这个词，必须沉静，必须把它以前积累的知识全部清除，这不仅仅是为了精神上的自由，而是为了理解，理解那些不属于时间、思想或任何具体活动的事物。在你的大多数谈话中，你曾经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过这一观点，但是我接受起来非常困难，不仅理解不了你谈话的要点，其深刻含义，更重要的是理解不了你所说的安静清空思想这种感觉，如果我可以使用这一词汇的话。我从来没有成功做到这一点。我曾经无数次尝试各种方法制止脑海中的窃窃私语和没完没了的这样或那样的纠缠，正是这些挥之不去的思想发生了问题。我觉得，只要一个人活着，他就避免不了这些问题。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单调枯燥的生活琐事和家庭谈话中不咸不淡的话题，你永远不可能彻底清除，因为即便没有了这些，人们还可以去看书、看电视。或许，头脑本来就是用来装事的，本来就是想完一件事接着想另外一件事，从一种知识到另外一种知识，从一个行为到另外一个行为，而且在所有这些活动当中，思考无时不在，无所不在。"

"正像我们所指出的，思想不能由主观决定，也就是不能由主观意志力的作用而停止。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强迫意识进入一种安静平稳的无思无欲的状态。"

"我发觉，我希望得到某种东西，这是一种我认为或者我感觉真实的东西。我想拥有它，但是它却总是让我觉得遥不可及，怎么也抓不到。于是像以往一样，我来了，来和你交谈。我想弄清楚，为什么在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就没有那种安定感，那种持久的安宁呢？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我曾经多次扪心自问，怎样才能改变这一切呢？但是，我也意识到我做不了什么，甚至可以说什么也做不了。可是，这个问题总是让我纠缠不清，痛苦不堪。我不能放弃，只要哪怕尝试一次，它的记忆就会让我受用匪浅，而且这一记忆也会让我觉得我那愚蠢不堪的生活有了一丝意义。所以我来了，来向你讨教或曰探究这一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心理，或者说我们的头脑更确切一些，必须要思考问题呢？"

第6节：归属感是人类的天性(1)

1983年3月10日 星期二

归属感是人类的天性

一天，当一个人走在树木覆盖的小径上，远离现代文明的喧嚣、冷酷和粗鄙，远离人类人为建造的所有东西，你就能获得一种极度安静的感觉，将所有的干扰都屏蔽起来，不论它是安静的、遥远的，还是散发出各种嘈杂声音的东西，你已经超脱世外。你静静地走着，你是那么地安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你周围的世界，包括路边的花草、树木、小虫和小鸟。突然在一个拐弯处，你看到两个小生灵在打架，它们的角逐方式显得渺小而可笑。一个想侵占另外一个的巢穴，另外一个则想把这个入侵者赶跑，保卫自己的家园。不久，捍卫领地者占了上风，另外一个则逃之夭夭。于是，一切又恢复平静，你觉得非常孤寂。但是，当你抬头仰望，你看到小路已经爬到了山上，路旁的小瀑布也在温和地汩汩流淌。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美丽，又显得那么尊贵。这种尊贵不是人类经过拼搏为自己争得的体面，因为这种体面充斥着虚妄和傲慢。那只小虫子保卫了自己的家园，就像我们人类保卫自己的领土一样。我们总是努力保护自己的种族，保护自己的文化，保护那些我们信赖的东西。我们信奉某个神秘人物，信奉救世主，信奉某种绝对权威。确定自己的归属感似乎是人类的天性，或许在这一点上，我们和小虫子没有什么区别。

有人会问，为什么生命会渴望或希望获得这种归属感呢？一个人可以通过审视自己的物质需求来确定自我身份，例如不要物品、衣物、饮食、住房，等等。但是，从更深层次来看，在我们内心，我们希望将自己和过去、传统、某个神秘而浪漫的影像、某个特别珍视的标志等统一起来。当然，在这个自我确认的过程中，还存在着安全感、安定感、归属感和拥有感，因为这样做让人们感到非常舒服。人们通过各种虚幻的方式获取舒适和安全，而且，显然人类也愿意接受很多虚幻的东西，好让自己觉得舒适和安全。

远处传来一只猫头鹰的叫声，山谷的另外一面传来另外一只猫头鹰深沉的回应。现在还是黎明时分，一天的喧嚣还没有开始，可以说万籁俱寂。在日出的地方存在着某种奇怪而神圣的东西。对着黎明和那奇怪而安静的晨曦，似乎应该祈祷和吟唱圣歌。在这样的清晨，阳光初露，沉静无风，所有的植被、树木和花草都很安静、平稳，它们都在翘首以待，等待着太阳的升起。不过，可能在半小时之内太阳是出不来的，只是晨曦在唱主角，用它那奇怪的沉寂覆盖着原野。

第7节：归属感是人类的天性(2)

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阳光开始用手抚摸山顶，使它明亮起来，颜色金黄，景物越发清晰，阳光还没有照射到的积雪显得纯洁而干净。

你慢慢往上爬，将整个小村庄抛在身后，地面上的人们开始发出嘈杂的声音，周围的蟋蟀、鹌鹑和各种各样的小鸟开始欢唱它们的晨曲或圣歌，饱含深情地迎接一天的开始。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已经融化到晨曦之中，将所有的尘世杂务抛在脑后。你已经完全忘记自我，心灵已经把各种挣扎和痛苦荡涤殆尽。你悠然地走着，一点儿置身事外的感觉都没有，忘掉了自我，完全融入了大自然当中。

山谷里的薄雾慢慢聚拢，随着薄雾越来越浓，你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山谷越发充满诗意，越发浪漫，你也越发痴狂地想象起来。许久，你从山上下来，你听到风儿在呢喃，昆虫在吟唱，小鸟在欢歌。举目远望，你发现薄雾已经散去，小镇的街道和店铺更加清晰，清晨绚丽的光辉正在褪色。于是，你又重复昨日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工作，卷入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区分你我他，划分意识形态，准备扩军备战，舔舐自己的伤痛，品尝人类无尽无休的悲哀。

第8节：无时间概念的沉思(1)

1983年3月11日 星期五

无时间概念的沉思

这是一个清爽的早晨，在这里你能感受到加利福尼亚特有的阳光，尤其是加州南部特有的阳光，真有几分卓尔不群的味道。

我们几乎游遍了全世界，至少是世界的大部分地方，所以我们也领略过了世界各地不同的阳光和云彩。荷兰的云彩与这里的很相似，但是加州的云彩更有特色：在蓝天的映衬下，云朵似乎永远浸透着阳光，这也是最美的云朵的特征，此外它们的形状和品质也堪称上品。

今天早晨很凉爽，感觉非常舒适。当你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攀登时，回头俯视山谷，你看到一排一排的橘子树、鳄梨树和围绕山谷的群山。此时，你感到已经脱离俗世，所有凡间杂事都彻底远离，不再为生活疲于奔命，不再担心人与人之间丑陋的争斗。沿着这条山石小路，越往上爬，那些尘世的烦恼就离你越来越远。你已经远远抛开虚荣、傲慢、俗不可耐的制服、胸前的装饰，甚至牧师矫揉造作的服饰和举止。所有这些，都被你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往上走，你差点儿踩住一只鹌鹑和它的十几只小宝宝，于是它们吱吱叫着躲到灌木丛中去了。继续前行，再次回头时，你看到鹌鹑妈妈已经把小宝宝们聚拢到身边，在妈妈的羽翼下，它们显得十分安适。

如果要爬到顶峰，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几天前，你看到一只小鹿悠然自得地走着，对你的出现它一点儿也不感到惊慌。在一条雨水冲刷而成的沟壑对面，还有一群鹿，它们也很安详。最后，你来到山顶的一个平台，向西南方向瞭望，看到了远处的海。大海是那么蓝，那么安静，那么广阔，延伸到了天的尽头。你坐在一块石头上，它外观光滑但有裂缝，这肯定是经过千百年来太阳无情的曝晒才形成的。在那些裂缝中，你看到了一些很小的昆虫，它们正在急匆匆地四处奔跑。这里，四周同样出奇的寂静，而且这种寂静很纯粹，无边无际。一只很大的鸟，当地人叫它秃鹫，正在空中盘旋。除了它和石缝中忙碌的小虫子，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动物了，剩下的就是寂静，那种人类以前没有出现过的地方特有的寂静，真是太安静了。

你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下边那个远远的小村庄中了。确实可以说是所有东西，你的身份--如果你有的话，你的个人财产、个人经历，那些对你来说重要的事情的记忆，你把它们统统放在了那里，放在了晨光浸染的树林和果园之中。在这里，你一身轻松，沉浸在绝对的安静当中，没有丝毫的打扰。

这是一个奇妙的清晨，凉爽的空气包裹在身体上让你感到一丝寒意，你对四周所有的东西都毫不在意。除了空旷之外，还是空旷。

你真的应该忘记"沉思"（meditation）这个词，因为它已经被滥用了。这个词的普通意义是深思、思考、考虑，在这个环境中，它已经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如果你想要理解沉思的本质，你就必须忘记它，因为你不可能用词汇来衡量一个不能衡量的、而且什么工具都不能测量的东西。没有词汇可以表达它的意思，同样也没有什么系统、思考模式、实际做法或学科可以对它进行描述。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不像沉思这样太过滥用、太过平常、太过歪曲的词汇，不是像它那样被随意使用只是为了赚取大笔钱财，如果你可以把它放在一边，那么你就可以开始安静地、温和地感受一种非时间意义上的运动。反过来，运动（movement）这个词含有时间的成分，表示为运动的东西是无始无终的。如果从一个波的角度来看运动，那么波连着波，无所始，无所终，也就是说没有终止其运动的堤岸，它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波。

第9节：无时间概念的沉思(2)

不管时间走得多么缓慢，你都不好控制。时间意味着生长、进化、成为、获取、学习、改变。时间与沉思之间根本就是不搭界的，它和这个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时间是意志和欲望的作用，而欲望无论如何与沉思搭不上关系（在这里词汇都是无声的），欲望离沉思这个词远得很。

在此，坐在这块石头上，在蓝得出奇的天空下，空气是如此的纯净，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染。在这个区域之外是一个沙漠，在这里你就能看到。这种景象是无时间概念的，而且只有这种景象是可以这样说的。

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存在了很多天、很多年、很多个世纪的东西。当太阳快要坠入大海时，你起身下山向山谷走去，周围光线还很充足，四周是小草、漆树、高高的桉树和开满花的大地。下山需要点儿时间，就像上山花了时间一样。但是，对于那些没有时间因素的东西来说，是不能用词汇来衡量的，而沉思仅仅是一个词汇而已。天堂的本质实际就存在于深深的恒久不变的静默之中。

第10节：人类本应和谐共处

1983年3月11日（续）

人类本应和谐共处

这是一个清爽而美丽的早晨。每片叶子上都挂着露珠。太阳缓缓升起，静静地把阳光洒在美丽的大地上，山谷中静谧而祥和。树上结满了橘子，虽然不大，但有很多。慢慢地，阳光照亮了每一棵树、每一只橘子。坐在阳台上，俯瞰山谷，山谷中投射着清晨长长的影子，影子和橘树一样美丽。我们想要外出，不是驱车外出，而是走在橘树之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闻着橘子与花朵的幽香，倾听着大地的声音。

不久之后，有人爬上了山顶，俯视着广袤的山谷。大地并不属于某一个人。它是多年来养育我们所有人的土地，它承载了我们的耕耘、收获与破坏。

你始终是地球的客人，应当恪守客人的简朴。简朴并不意味着只拥有很少的几样东西。简朴这个词的含义已经被僧人、殉道者、修道士曲解了。独自坐在高山上，远离尘世、岩石、小动物与蚂蚁，简朴这个词毫无意义。

向远处的群山眺望，可以看到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们把世界瓜分为你的和我的--你的国家和我的国家、你的旗帜和我的旗帜、你的宗教和我的宗教，世界、地球被分割地支离破碎。人们为了争地盘而战斗争抢，政治家们行使着各自的权力，维持着这种分裂，从不把世界看作整体。他们没有全球的概念，他们从未意识到可以实现没有国家、没有分歧的世界，他们从未意识到自身权利、地位与重要性的丑恶。他们和你、和其他人一样，只想占据权利的宝座，来满足狭隘的私欲与抱负，维系自从人类文明出现以来就有的部族文化。他们没有远离争端，实现理想世界的概念--跨越根深蒂固的种族、文化与宗教分歧的概念。

只要个体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要个体的日常生活不能有序、谨慎，不能勤勉地工作、观察、学习，政府就会存在。个体习惯于服从命令。祖先、牧师、宗教导师一直在向个体下达指令，个体会遵照他们的指令，遵照他们毁灭性的训导，就好像他们是主宰世界的神灵，就好像他们知晓极度复杂的生活启示。

坐在高高的岩石上，如同世界上其他生灵一样，岩石也拥有自己的声音。俯瞰所有树木，凝望万里无云的蓝天，有人会问：人类学会没有斗争、没有争吵、没有战争、没有冲突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人类通过分裂土地、语言、文化与肤色创造了争端。历经了数个世纪的痛苦与悲哀、焦虑与快乐、恐惧与冲突之后，人类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

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只轻巧的山猫走了过来。山谷中微风浮动，吹散了人类的气味。它喵喵地叫着，在岩石上摩擦着身体。它的小尾巴高高地翘着，享受着大地的神奇。随后，它消失在山下的灌木丛中。它在保护自己的巢穴、洞穴或是睡觉的地方。它在保护自己的需求，保护自己的幼仔，它在观察危险。它最为惧怕人类，因为信仰上帝的人类、祈祷的人类、富有的人类会带着枪支，肆意杀戮。你几乎可以闻到山猫从你身边经过的气味。你是如此沉静，巍然不动，山猫经过时甚至没有看你一眼；你是岩石的一部分，是环境的一部分。

有人会问：人类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大家可以和平地生活在一起，没有战争，没有暴行？人类究竟要用多长时间、多少个世纪才能意识到这一点？在过去的数个世纪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人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如此，将来仍然如此。

岩石的温度越来越高。你可以感受到聚集的热量穿透了裤子。你站起身，循着早已消失的山猫的足迹，向山下走去。你遇到了其他一些生物：囊地鼠、王蛇与响尾蛇，它们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早晨的空气消失了，太阳慢慢西沉。再有一两个小时，太阳才会落到山下，并带走奇妙的岩石阴影与蓝红黄相间的晚间色彩。然后，夜幕降临，夜晚的声音充斥在空气中。只有在夜深时，才会变得静寂无声。天堂的本质是辽远的空旷，因为空旷之中存在着极大的磅礴而深远的能量。

第11节：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1)

1983年3月15日 星期二

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

山谷的尽头十分静谧，特别是在宁静的早晨，没有丝毫喧嚣的噪音。群山矗立在你的身后，这里最高的山峰高达6000英尺以上。嫩黄色的橘树林环绕着房屋，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在宁静的早晨，你可以听到花丛中蜜蜂嗡嗡的叫声。屋后的老橡树 年龄已经很大了，狂风折断了很多枯死的树枝。它已经历过无数的暴风、酷暑与寒冬。它也许可以向你讲述很多故事，但是这个早晨，它却非常安静，没有一丝微风。一眼望去，周围尽是绿色与橙色，黄灿灿地闪着金光，空气中满溢着清香--茉莉的清香。

这个山谷远离一切喧嚣，远离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人世间的丑陋交易。橘树含苞待放，花香会在山谷弥漫一周、两周、三周的时间，引来成群结队的蜜蜂。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在这份静谧之外，存在一个病态的世界，一个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腐败的世界，一个追逐浮华、宗教与其他东西的世界。浮华的生活欣欣向荣。金钱似乎是生命的重中之重，有了金钱，就有了权力、地位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不幸。

"在如此美丽的早晨，我想和你谈论一个十分伤感的话题：恐惧，弥漫在人群中和我心中的恐惧感。我真的很想理解，不仅仅是从精神上或文字上，为什么我和其他很多人一样，都会害怕生命的终结。"

"我们随意杀戮--美其名曰血腥运动，人们为了炫耀技巧，射杀飞鸟、追杀狐狸、捕杀海洋中的无数生物，死亡似乎无处不在。坐在宁静的阳台上，凝望着嫩黄色的橘子，谈论这样恐怖的事情非常困难，或者说非常不合时宜。所有年龄段的人都从未真正解决或理解死亡这件事情。"

"宗教类与科学类的合理化知识与信仰，我都学过不少，它们都会假定事实。其中一些非常具有逻辑性与一致性，然而对未知的恐惧却依然存在。"

"我与一位朋友谈论了这个问题，他的妻子不久前离开了人世。他非常孤独，他不仅生活在记忆之中，而且还会求助降神会与通灵者。他不知道自己挚爱的妻子是蒸发在了稀薄的空气中，还是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

第12节：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2)

"他说：'奇怪得很，在一次降神会上，通灵者提到了我的名字，还说我的妻子请她转达一条信息，而这条信息只有我和妻子两个人知道。当然，通灵者可能解读了我的思想，也可能我的妻子还活着。这个想法弥漫在空气中，这个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想法。我也询问过其他人的一些经历，这些经历看起来都是那么虚无、那么愚不可及，其中也包括我从妻子那里获得的这条信息，它们是如此微不足道、毫无意义。'我不想与你讨论人死后是否还能继续存在，我对此不感兴趣。有人说人死后生命依然延续，有人说人死如灯灭。这一矛盾说法--生命是继续延续还是全然消弭，从古至今，在各种著述中屡见不鲜。但对我而言，所有这些都不是重点。它依然是推测，是迷信，是对慰藉与希望的信仰与渴望。我并不关心这些说法。确实如此，至少我对这一点非常肯定。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和你讨论一下这些说法的意义--有关生与死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否全然毫无意义、模棱两可、没有深度、没有重要性？无数人死去，之后又有无数人出生、生活、死去，我就是其中之一。我经常问自己：生与死的意义是什么？世界是如此美丽，我去过很多地方，与很多人交谈过，他们既聪明又有学问，然而他们终将也会死去。"

"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也许你愿意花费时间，耐心地与我讨论这个话题。"

"怀疑是难能可贵的东西，它可以清理并净化思想。提问是怀疑的表现之一，它有助于明确调查。不仅要质疑其他人所说的话，包括重生、基督信仰与耶稣复活等概念，还要质疑亚洲世界普遍接受的生命的延续性。在怀疑与提问的过程中，可以自由地展开调查。如果人们能够避免先入为主，不仅仅是在口头上，而且要否定所有根深蒂固的东西，那么就不会有幻想。彻底远离幻想非常必要--幻想会欺骗我们，幻想是我们自己创造的东西。所有幻想都是我们的消遣之物，如果人们能够认真起来，那么幻想将没有立足之地，也就不会受到信仰的影响了。"

"避免先入为主，并非一时一刻，而是要看穿所有的假象，这样思想就不会被假象所束缚，就不会因为人们虚构的死亡、神仙、宗教仪式等虚幻之物而困扰了。必须要在思想解放、正确判断的情况下，才能够切实地、从容不迫地探索日常生活与死亡的意义--存在与存在的终结。如果人们为此做好了准备，如果人们愿意，如果人们确实想要找出这个问题的真相（生与死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这个问题需要认真调查），我们要从哪里开始？从生开始，还是从死开始？从生存开始，还是从我们所谓的生存的终结开始？"

第13节：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3)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我一直过着奢侈的生活，我对很多事情都抱有兴趣。我想我要开始--我很犹豫，我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开始。"

"我想我们应该从生命的起源、人类的起源开始，从成为真正的人开始。"

"我出生于一个富足的家庭，我在良好的教育中长大成人。我打理过很多生意，挣了很多钱，如今我是一个单身男人。我也曾结过婚，曾有过两个孩子，他们都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从此，我没有再婚。我想我应该从童年开始。从一开始，我如同世界上或穷或富的其他孩子一般，拥有发育成熟的心智以及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为。这很奇怪，当你回顾往事时，总是从早期的童年开始，那时我是J·史密斯（J.Smith）。他进入学校，开拓、进取、傲慢、无聊，随后又进入了大学。由于我的父亲生意兴隆，我进入了他的公司。我走向了巅峰，当我的妻子与孩子去世时，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与经历过此事的其他人一样，我感到震惊与痛苦--我痛失了妻儿三人，他们在我的记忆中萦绕不去。当震惊过后，我开始思考、阅读、咨询，开始去世界各地旅行，与一些精神导师和宗教导师讨论这个问题。我阅读了大量书籍，但我从不满足。如果要我建议，我认为我们应该从切实的生活开始--每天我都在积蓄外在的思想文化。我就是如此。你可以看到，我的生活一如既往，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我属于中上层阶级，我的生活有时愉快有趣，有时乏味无聊，但妻儿的去世令我有所改变。我没有变得萎靡不振，而是想要探求事情的真相，生与死的真相是否存在。"

"心理、本我、自我、自身、个体如何统一？这种东西如何作用，形成了个体的概念，形成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我'？这种元素如何运作--这种元素，这种本我感、自我感？我们将用'自我'这个词来概括个体、姓名、形态、个性与本我。自我是如何产生的？自我会受到父母某些个性的影响吗？自我仅仅是一系列反应吗？自我仅仅是数个世纪的、传统的延续吗？通过环境、意外与机遇能够融合自我吗？自我是进化的产物吗？--进化是指时间的递进，可以强调并突出自我的重要性。还是如同某些主张一样，特别是宗教世界的主张，自我的外在躯壳中真的包含了灵魂这一印度教徒与佛教徒的、古老的概念？自我是否会通过人类创造的社会来发生作用，从而使你与其他人有所区别？所有这些问题都有其真相，有其事实，共同构成了自我。在这个世界上，自我非常重要。在民主主义世界中，自我体现为自由；在极权主义世界中，自由会被压制、否定、惩治。你会说这种天性是始于童年时期的急于占有吗？动物也有这种天性，也许我们剥夺了动物的这种占有天性。哪里存在占有，哪里就有自我的源头。在这种天性与反应中，自我逐渐成长、强化，变得成熟。占有房屋、占有土地、占有知识、占有某种能力--所有这些都是自我的表现，这些表现使个体产生了与众不同的感觉。"

第14节：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4)

"现在来深入地详细探讨一下：你，自我，独立于其他人吗？你是否因为拥有独立的名字、独立的肢体、不同于他人的能力或天赋，就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世间的每一个人都独立于他人的想法，真的成立吗？又或是整个概念都是幻想，只是因为我们将世界划分为不同的区域与国家，这实际上是一种极权主义的形式？这种某人或某个社会不同于其他社会、其他自我的想法，真的真实吗？当然，你也许会说真实，因为你是美国人，而其他人是法国人、俄国人、印度人、中国人等。这种语言、文化、宗教的差异给世界带来了灾难--可怕的战争，不计其数的伤害。当然除此之外，就某些方面而言，这样也有好处，这样可以让画家、音乐家、科学家等展现不同的能力。你会把自己看作是拥有与众不同的、独立头脑的个体吗？这是你的想法。按理说，你的想法应该与他人不同。然而，想法是独特的吗？还是说无论你是最有天赋的科学家，还是最无知最落后的人，却只存在一种与他人一致的想法呢？"

"所有这些问题以及当我们考虑到人类的死亡时会产生的更多问题，你会审视所有这些问题吗？--反应、姓名、形态、占有以及由于社会与宗教的缘故，而独立于他人的冲动--你会对它们进行理性地、周全地、合理地分析，并把自己视为独立的个体吗？这是探讨死亡意义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我知道你的用意所在，我有直观的理解与认识，只要我把自己视为独立的个体，我的想法就会脱离他人的想法--我的焦虑与悲伤就会与其他人脱离。我感到自己把广义的人类生活缩小成了狭隘的、微不足道的琐事--可以纠正我。你是否在说我并不是独立的个体？我的想法不是我的？我的头脑不是我的，并未独立于其他人？这是你的意指吗？这是你的主张吗？这是你的结论吗？"

"有人指出'结论'这个词不太恰当。结论意为定论、终结--结束争议，战后以和平告终。我们并不是要定论任何事情，我们只是想指出来，因为我们必须避免下结论、避免定论等。这种定论限制会令我们的调查变得狭隘。其实，显而易见的、合理的事实是：你的想法与其他人的想法大体相似。你的表达方式也许有所不同，比如艺术家有艺术家的表达方式，非艺术家有非艺术家的表达方式。你们根据表达方式进行判断与评估，表达方式将你们区分为艺术家与足球运动员。然而，作为艺术家的你与作为足球运动员的他，都会思考。足球运动员与艺术家遭遇不幸时，都会感到痛苦、失望、恐惧；一个相信神灵，另一个不信神灵；一个有信仰，另一个没有信仰。这在人类社会中很常见，尽管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你也许认为我的悲痛与他人的不同，我的孤独与绝望完全与他人相悖。我们的传统如此，我们的环境如此，我们接受的教育也是如此--我是阿拉伯人，你是犹太人，等等。由于这样的分歧，不仅产生了独立的个体，而且产生了公认的种族分化。个体把自己划分至某一个社会、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民族、某一个宗教，从而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人类之间的冲突，这是自然法则。然而，我们却只是关注结果，而不去关注引发战争的原因与导致分化的原因。"

第15节：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5)

"因此，我们只是想指出，不是断言，不是定论，就内心深处而言，先生你就是其他人，你的反应和其他人一样。你的头脑不是你的，它已经历经了数个世纪的进化。你也许信仰基督、信仰多种教条与宗教仪式，而其他人却信仰自己的神灵与自己的宗教仪式，然而所有这些都是思想的融合。因此，我们应该深深地质疑是否存在独立的个体。我们人类是个整体，我们就是其他人。这并不是浪漫的、虚幻的观点，当我们一同讨论死亡的意义时，这个说法至关重要，不可或缺。"

"你对这些问题怎么看，先生？"

"我必须说这些问题使我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区别于你，区别于其他人。你所讲的似乎是事实，但我必须好好想一想，我必须整理一下你之前所说的所有内容。"

"时间是感知的敌人。如果你打算思考一下我们之前的谈话，与自己争论、探讨并分析一下我们的谈话，那么可能会花些时间。时间是感知真理的全新元素。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暂停一下吗？"

几天之后，他又来了，他看起来更加平和、更加沉稳了。那是一个多云的早晨，很可能会下雨。在世界的这个角落需要更加充沛的雨水，因为山那边是一大片沙漠。正因如此，这里的夜间会变得非常寒冷。

"在经过几天的静思之后，我又回到了这里。我有一座临海的房子，我一个人居住。那是众多海边小屋中的其中一间，沙滩与蓝色的太平洋尽在眼前，你可以在海滩上漫步数英里。我在黎明或傍晚时，通常会漫步很远。在与你见面之后的第二天，我沿着海滩散步，大约走了5英里或者更远，我决定再来见见你。起初，我感到非常困扰。我无法完全理解你所说的话，你向我指出的问题。虽然我是一个怀疑论者，但我却允许了你的话语占据我的头脑。我并没有全盘接受，也没有全盘否定，但这些话总是萦绕耳边，挥之不去，所以我故意使用了'允许'这个词--允许这些话进入我的头脑。在经过深思之后，我取上车，沿着海岸行驶，然后拐到内陆，来到了这里。这是一个美丽的山谷，我很高兴能够在这里找到你。我们可以继续那天的谈话吗？"

第16节：追溯自我对于死亡的意味(6)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你曾指出传统的受到制约的想法会使人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人们可能不怎么思考，就接受了我们是独立个体的概念；对此，我想了很多--我所谓的'想'是指想的一般含义，思考、推理、质疑、争论--就好像我和自己展开了讨论一般，一段很长的对话，我想我确实领会了其中的含义。我想到了人们对这个我们所寄居的奇妙世界的所作所为，我想到了整个历史进程。在思来想去之后，我确实理解了你的话语的深意与真相。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继续深入探讨一下。正如你所知，我来此是为了寻找死亡的意义，但我发现以了解自我开头非常重要，在通过自我这扇门以后--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才会谈到死亡是什么的问题。"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我们所有人类都在共享阳光（他没有这么说过）。阳光并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是我们共享的生命之源。如果你留心观察，你会发现美丽的日落属于所有人。它并不归西方、东方、北方或是南方所有，了解这点至关重要。同样，包括反应与行为在内的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想法、观念、作风、信仰、思想、恐惧、欢乐、信念，我们所崇拜的东西，我们的不幸、悲哀与伤痛--所有这些都是人类共有的。当我们遭遇不幸时，我们把它视作私事，我们把人类的所有不幸拒之门外。对待欢乐也是如此，我们把欢乐视作私事，我们会独自体会兴奋等情感。我们忘记了人类--男女都包括在内，以后不再重复了--人类始终在遭遇极大的不幸。这份不幸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土地归全人类共有。"

"其实，我们的意识并不是你的或是我的，它是全人类的意识，它历经了漫长的进化、成长与积累。在意识中，人们创造了信仰、神灵、宗教仪式等。意识就是思想活动，思想缔造了行为、举止、文化、渴望，人类的整个活动其实就是思想活动。意识就是自我，就是'我'、自身、本我、个体，等等。我认为深刻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不是激辩地、理性地接受，而是深刻地接受，如同人体中的血液，它是人体的一部分，是人体的要素，是全人类的自然代谢进程。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们的责任就会变得异常重要。只要意识活动继续延续，我们就要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负责。只要恐惧、民族、急功近利以及相关的一切继续存在，我们就是人类的一部分，就是人类活动的一部分。"

"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即思想将自我统一起来。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思想并不是你的或是我的，想法并不是个人的想法。想法是全人类所共有的。当人们真正地深入意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时，我想我们就可以理解死亡的本质了。"

"作为一个男孩，你一定追随过狭小的山谷中的汩汩溪流。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当你把一根树枝扔进溪流中，并跟着它下山、上山、穿越溪涧，一直跟到它坠下瀑布，消失不见为止。这种消失就是我们的生命。"

"死亡意味着什么？死亡这个词，这种可怕的感觉是什么？我们似乎永远不会接受死亡。"

第17节：生的恐惧与死的真相(1)

1983年3月16日 星期三

生的恐惧与死的真相

（继续15日的谈话）

"人们由于不同的思想状态而相互残杀。杀人可能是因为宗教原因，可能是因为爱国心切，为了和平，在有组织的战争中杀人。这一直是我们的命运，无休无止的相互残杀。"

"先生，你是否想过这种残杀给人类带来怎样的痛苦？--多年来人类一直遭受着强烈的痛苦，眼泪、愤恨、残暴与恐惧的痛苦。这种痛苦仍在延续，这是一个病态的世界。无论是左派、右派、中立派的政客或是极权主义者，都不会带来和平。对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有责任的。为了负起责任，我们必须知道只有停止屠杀，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才会是美丽的、和平的。不去面对问题或是不想解决问题都是巨大的灾难。我们把这个问题完全留给专业人士，可专业人士却如同深渊或毒蛇一样危险。"

"这些问题暂且不谈，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先生，对你而言，死亡意味着什么？"

"对我而言，死亡意味着我的过去与现在都因为疾病、事故或是年老体弱而终结了。当然，我曾阅读过亚洲人与印度人的著作，也曾与他们交谈过，他们相信转世轮回之说。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可信，但是，据我理解，死亡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树木的死亡、鱼儿的死亡、蜘蛛的死亡、我的妻儿的死亡，瞬间终结了这些生命的所有记忆、想法、痛苦、焦虑、欢乐、开心，他们再也看不到日落了--所有的一切都终结了。一想起这些，不仅会热泪盈眶，而且会意识到自身的弱点、自身的孤寂。我会想到要与妻儿分离，要与自己为之奋斗的、珍视的、铭记的、坚持的东西分离，要断绝一切联系以及相关的痛苦，所有的一切都会戛然而止。我认为我们通常都会这样看待死亡，这就是死亡的意义。对我而言，死亡意味着终结。"

第18节：生的恐惧与死的真相(2)

"我有一张我的妻儿在海边小屋弹钢琴的照片。我们过去常常一起弹钢琴。这张钢琴边的照片留住了我的记忆，但实际上却早已物是人非。记忆是痛苦的，虽然记忆可以带来快乐，但快乐会慢慢消退，因为哀伤终究会占据上风。对我而言，所有这些都意味着死亡。"

"我们以前养了一只可爱的波斯猫，这个小东西很漂亮。一天早晨，它死了，死在了前门廊上。可能是因为吃了什么东西--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它再也不会喵喵地叫了。这就是死亡，长寿者的死亡或是新生儿的死亡。我曾种过一棵小树苗，我希望它能够长成健康的大树。然而，有些莽撞的人从此路过，踩到了它，它永远无法长成大树了。这也是死亡的形式。每一天的终结，无论是好日子还是坏日子，都可以称作死亡。每天都有起始与终结。"

"先生，什么是生活？从某人出生到死亡，什么是生活？了解我们的生活方式非常重要--为什么在历经了数个世纪之后，我们会以这种方式生活？生活方式取决于你自己，不是吗？先生，生活是不是永恒的斗争？冲突、痛苦、欢乐、愉快、焦虑、孤寂、沮丧，不停地工作，给别人打工或是给自己打工，以自我为中心，也许有时会慷慨大方、妒忌、愤怒，尝试压制愤怒或是让愤怒爆发，等等。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活--泪水、欢笑、哀伤、崇拜自己创造的东西。生活在谎言、幻想与怨恨之中，厌倦了一切，无聊、空虚：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不是你的生活而是地球上所有人的生活，我们都想远离这些东西。这种崇拜、苦恼与恐惧从古至今一直在延续--工作、冲突、痛苦、怀疑、困惑、愉快与欢笑。所有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这一切的终结称为死亡。死亡会断绝我们的所有联系，无论是表面的联系，还是深层的联系。僧侣、遁世者的联系，家庭主妇的联系，邻里之间的联系，所有的联系都会随着死亡而终结。"

"这里面包含几个问题：第一，永生的问题。真的存在永生这种东西吗？答案是凡人无法永生，凡人会意识到死亡。永生是指超越了时间，全然不会意识到终结。自我，'我'会永生吗？自我会意识到死亡吗？自我永远也不会变成永生。'我'、自身以及相关的所有元素都是通过时间融合在一起的，也就是思想。自我永远不会永生。人们可以创造永生的想法，可以创造神灵，构建宏图与想象，并对此坚信不疑，从中获得慰藉，然而这并不是永生。"

第19节：生的恐惧与死的真相(3)

"第二（有点复杂），人们有可能适应死亡吗？不要害怕，不要以任何形式自暴自弃。我们为什么要把生与死分开？死亡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死与生、生与死，它们是不可分离的。妒忌、愤怒、哀伤、孤寂与欢乐等情感被人们称为生活，这些情感也可以被称为死亡--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呢？为什么要拉开它们之间的距离呢？是的，我们分得清清楚楚。我们可以接受老人死去，这是自然规律。但是，当年轻人因为意外或疾病而丧生时，我们会强烈抵触。我们会说这不公平，不应该这样。可见，我们总是把生与死分开。这是我们应该质疑并理解的问题--或者说，不要把它当作问题来对待，而要看看它的内在含义，不要浅尝辄止。"

"另一个问题是时间问题--时间涉及到生活、学习、积累、行为、动作以及我们所知的时间的终结，即分离生与死的时间。从这里到那里，从'是什么'到'应该是什么'，只要存在分离与分化，就会涉及到时间。维持生与死的这种分化，对我而言是一个重要因素。"

"只要存在分离与分化，就会存在恐惧，就会为了克服恐惧而努力寻求安慰与慰藉，寻求延续感（我们谈论的是心理世界，而非物理世界或现实世界）。时间将自我融合在一起，思想维系着本我、自我。只要人们能够从心理上真正理解时间与分离、分化的重要性，理解人与人、种族与种族、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分歧即可。这种分离与分化如同生与死一样，是时间与思想的产物。生中有死，意味着彻底改变我们的整个生存观念。在不涉及时间与动机的情况下，终结联系就是死中有生。"

"爱无止境。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爱从不是私有的。一个人也许会爱上另一个人，但是当爱受到局限，转嫁到某一个人身上时，就不再是爱了。有真爱的地方，没有时间分化，没有思想分化，没有综合生活以及所有不幸、困惑、怀疑、妒忌、焦虑等的分化。人们必须对时间与思想给予很多关注。人类并非只生活在现在，这毫无意义。时间是过去、现在与将来。时间具有连续性，思想与时间密不可分。思想密切联系着自己创造并融合的东西。"

第20节：生的恐惧与死的真相(4)

"最后一个问题是：既然个人代表着整个人类--你是整个人类，并非代表，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那么等你死后会怎样呢？当你或他人死去，你与他人代表着人类行动与反应的洪流，代表着意识流，代表着行为举止等：你就是那股洪流。那股洪流限定了人类的思想、人类的头脑，只要我们保留着贪婪、妒忌、恐惧、愉快、欢乐以及其他情感，我们就是这股洪流的一部分。你的机体也许会终结，但你是这股洪流的一部分，当你在生时，你就是洪流本身。这股洪流变化着，有时和缓，有时湍急；有时深，有时浅；有时因河岸的限制而收窄，有时会冲破限制汇入广阔的水流之中--只要你是洪流的一部分，就没有自由可言。时间、困惑、积聚的悲惨记忆与联系会限制自由。只有当洪流终结，终结并非是你脱离了洪流或是变成了其他东西，而是指洪流的彻底终结，只有那时才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维度。这个维度无法用语言来衡量。没有动机的终结是生与死的全部意义，天堂的本质存在于生与死之中。"

第21节：内在世界里的时间与空间(1)

1983年3月17日 星期四

内在世界里的时间与空间

今天早晨的云层很低。昨晚下雨了，虽然不大，但却使土地变得湿润、肥沃。想象一下，在这样的早晨，群山、云层、天空交相辉映，人们在地球上消耗的巨大能量，过去五十年突飞猛进的科技进步，所有河流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污染，人们在无休止的娱乐中消耗着能量，所有这些看起来是如此奇怪、如此病态。

今晨坐在阳台上，时间似乎远离了人类。时间是运动的，时间无处不在，学习的时间、行动的时间，时间是改变日常生活的手段。可以这样理解：时间是学习语言、学习技能、制造飞机、组装电脑、环游世界必不可缺的；年轻的时光，年老的时光，日落的时间，太阳缓缓从山上升起的时间，长长的影子与慢慢长大的树木，时间可以成就优秀的园丁、优秀的木匠等。在现实世界中、在实际行动中，学习的时间必不可少，非常有用。

在内心世界里，我们也会这样延展性地使用时间吗？我们会把思考、行动、学习的方法拓展到皮肤内部的世界，拓展到内心区域吗？比如希望，比如成就，比如自我提升。这听起来很荒谬--从这样变成那样，从"是什么"变成"应该是什么"。有人认为，把暴力的相关特质转变为非暴力，时间必不可少。

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俯瞰山谷，长长的、宽宽的，你甚至可以数清有多少排橘树，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看着大地与山谷的壮美，忘却了时间，但是要把这种感觉画成画、写成诗，却需要时间。也许，我们把时间当作手段，用于逃避"是什么"，逃避我们是什么，逃避未来的我们会怎样，其他人会怎样。

心理国度的时间是人类的大敌。我们希望心理进化、成长、拓展、充盈，能够超越它现有的状态。我们从未质疑过这种渴望与这种观念的正确性。我们很容易，甚至很愿意接受心理可以进化、充盈的想法，总有一天会得到平静与幸福。但事实上，并不存在什么心理进化。

一只蜂鸟在花间飞舞，静谧的光照很明亮，这个小东西充满了活力。它的翅膀飞快地煽动着，节奏优美、沉稳，看似它可以前后移动。注视着它，感受着它的优雅，真是一件乐事。明亮的色彩、美丽的形态，如此小巧、如此迅捷地飞走了。电话线上有一只仿声鸟。此时，还有一只小鸟落在树顶，俯瞰着整个世界。它已经落在那里半个多小时了，没有挪动地方，但却转动着它的小脑袋观察着，观察周围以确定没有危险。现在，它也飞走了。云层开始远离群山，群山是如此郁郁葱葱。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并不存在什么心理进化，内心永远也不会超出现有的状态。傲慢与自大不会好转也不会恶化，人类普遍存在的自私心理也一样，不会越来越自私，越来越表现本真。一想到"希望"这个词包含了整个世界的未来就有点不寒而栗，从"是什么"到"应该是什么"的转变，只是个幻想。其实，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希望就是谎言。我们把数个世纪以来人类不断重复的话当作真相来接受，然而，一旦我们开始提问、质疑，只要我们想要发现，不要躲在想象或是口头虚构的假象后面，我们就能清楚地发现本真与心理、本我、"我"的结构。"我"不会成为更好的我。"我"会朝这个方向努力，"我"以为能够做到，但却依然保持着微妙的形态。自我隐藏在很多表象、很多结构之下，它的表现会时不时地有所不同，但却始终是这个自我。这种独立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超越自我。

第22节：内在世界里的时间与空间(2)

因此，可以看出并不存在自我的改变，只存在自私、焦虑、痛苦、悲哀的终结，这些都是心理、"我"的情感。只存在这些情感的终结，而这些终结不需要时间。这些情感不会在明天就终结，它们只在人们领悟了它们的运作之后才会终结。领悟并不仅仅是客观地、毫无偏见地领悟，而是在完全脱离过去的情况下领悟。在没有观察者的情况下见证这一切--观察者就是时间，虽然它非常想让自己改变，但它始终是观察者。记忆，无论多么愉悦，都不是现实，它们是过去的事情，已经消失了、完结了、死亡了：只有在没有时间这个观察者的情况下观察，人们才能看到时间的本质与时间的终结。

那只蜂鸟又飞回来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在它的身上，照亮了它的色彩与长长的细细的喙，还有快速煽动的翅膀。静静地看着这只小鸟，不做任何反应，只是看着它，就是在注视整个美丽的世界，

"那天我听你说时间是人类的敌人。对此，你曾简要地做了解释，这看似是一个荒谬的论点。此外，你还谈到了很多类似的论点。我发现有些是真实的本真，但人类的头脑从不会轻易地看到本真，看到事实。我曾扪心自问，也曾问过其他人，为什么我们的头脑会变得如此迟钝、如此拖沓？为什么我们不能立刻辨别出事情的真假？为什么我们需要解释？在你做出解释之后，情况会变得如此显而易见。为什么我和其他人就不能看到事情的本质？我们的头脑有什么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我想知道我的头脑为什么不灵活、不快捷。我这个受过训练与教育的头脑能否变得灵活快捷，能否在看到某件事情时，立刻分辨出真假？"

"先生，让我们先来探究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这肯定与年老无关。是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吗？--酗酒、抽烟、吸毒、奔波、疲惫、无休止的占有，不论内在与外在，我们都被一些东西占据着。这是知识的本质吗？我们训练自己获得知识--通过上大学、进学院或是实践一些技术性的东西。知识是我们缺乏灵性的一个因素吗？我们的头脑中充斥着很多真相，通过电视、报纸与杂志。头脑收集了很多信息，并尽可能地记录着这些信息，不断地在吸收，在记忆。知识是毁掉灵性的一个因素吗？然而，你不能抛弃知识或是把知识束之高阁，你必须拥有知识。先生，你必须具备开车、写信、做生意的知识，你甚至还要懂得怎样捉蜘蛛。当然了，你懂。人生在世，每天的活动都需要知识。"

第23节：内在世界里的时间与空间(3)

"但是，我们谈论的是内心世界积累的知识，是你对妻子的了解，如果你有妻子的话。你与妻子生活了十天或五十年所获取的那些知识，令你的头脑变得迟钝，不是吗？所有记忆、所有影像都储存在头脑之中，我们要讨论这种内在的知识。知识有其自身的特点：不论是屈服还是抵制，不论是收集还是不收集，我们要问的是：知识会令你的头脑机械地重复某种习惯吗？百科全书汇聚了很多人的智慧。为什么不把这些智慧摆在书架上，在有需要的时候使用呢？不要把这些智慧储存在头脑之中。"

"我们要问：那些会带来改变、字里行间没有灵性的知识，阻碍了快速领悟、快速感知吗？我们被报纸与我们生活的社会束缚了吗？--顺便说一下，这个社会是我们自己创造的，从古至今，世界各地祖祖辈辈的人们共同创造了各自当前的社会。宗教束缚了我们的思想吗？当你对某个人或某个想法有强烈的信仰时，这种信仰就会阻碍灵性与迅捷性。"

"我们总是被占据着，以至于头脑与内心都没有空间吗？--内在空间与外在空间。我们需要一点儿空间，然而，如果你身处拥挤的城市、拥挤的家庭，如果你被自己收集的所有信息、所有压力充斥着，那么你就不会有物理方面的空间。而心理方面必须要有空间--不是想象的空间，不是自闭的空间，不是人类、政治、宗教、种族分化的空间，不是大陆之间的空间，而是没有中心的内在空间。有中心的地方就有外围，就有周边。我们不是要讨论这种空间。"

"我们没有灵性、变得迟钝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变成了专家吗？在我们自身的领域，我们也许会反应快捷。然而有人会问，如果人们受到训练，变得专业化，是否会了解悲伤、痛苦、孤独等的本质？当然，你无法通过受训得到优秀而清晰的头脑，'受训'这个词是有局限性的。一个有局限性的头脑怎么会清晰呢？"

"先生，由此可见，这些都是阻碍我们头脑灵活、清晰的因素。"

"先生，谢谢你与我见面。也许，我希望你所讲的这些话--虽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但你所讲的这些东西已经在我的内心播下了种子，我会让这些种子发芽、成长，我不会妨碍它。也许那时，我就可以在不需要大量讲解与口头分析的情况下，迅速感悟看到的一些东西了。再见，先生。"

第24节：远离娱乐，回归朴素(1)

1983年3月18日 星期五

远离娱乐，回归朴素

在喂鸟器上，落着十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它们啄食着谷粒，相互争抢着，打斗着。当另一只大鸟飞来后，它们全都振翅飞走了。当大鸟飞走后，它们又全都回来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制造了很多噪音。忽然，一只猫从此经过，引起了一阵骚乱，鸟儿都尖叫着逃命。猫儿紧追不舍--这是一只野猫，不是家猫。这里有很多野猫，大小、体型、色彩各不相同。喂食器上整天鸟儿不断，大的、小的都有。然后，一只蓝色的鸟儿飞来了，它怒斥着每一只鸟儿，所有鸟儿。它把其他鸟儿都赶走了--或者说，它来后，其他鸟儿自己飞走了。它们对猫儿非常警惕。夜幕来临时，所有鸟儿都飞走了，一片平静、安逸与祥和。猫儿们来来去去，但没有一只鸟儿。

那天早晨，云层闪着光辉，这预示着还会下雨。过去几周一直在下雨。这里有一个人工湖，水位已经到顶了。所有的绿叶、灌木与大树都在等待着太阳。这里的太阳从不像加州的太阳那样明亮，它已经很多天没有露面了。

有人会问，人类的将来会怎样，那些叫嚷嬉闹的儿童的将来--如此快乐、温柔、可爱的面庞--他们的将来会怎样？将来会和现在一样，数千年来的历史一向如此--生生死死，辛勤工作。我们似乎对将来毫不在意。你从早晨到深夜，没完没了地看着娱乐性的电视节目，除了一两个频道以外，这些节目都很简短，而且不太严肃。孩子们得到了娱乐，商家们都维系着娱乐你的感觉，全世界都是如此。这些孩子的将来会如何？有体育节目--四五万人围坐在竞技场观看着几个人竞技，呐喊到嗓音沙哑。你还会去看一些在大礼堂举办的典礼，宗教仪式也是一种娱乐形式。只有你当它是神圣的、虔诚的仪式，但它仍然是一种娱乐--是一种感性的、浪漫的体验，是一种虔诚的感受。在世界各地见到这种情况，见到头脑被盛宴、娱乐、运动所占据，一定会有人发问，如果人们关心：未来是什么？同样东西的不同表现形式？各种各样的娱乐？

如果你意识到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么你一定会想，娱乐与体育世界怎么能占据我的头脑，禁锢我的生活？这样会导致什么情况？也许你根本就不关心这个，你可能并不在意明天。也许你从未想过明天，如果你想到过，你会说考虑未来太复杂、太骇人、太危险了--不是想到了年老体弱的情景，而是想到了自己的宿命，如果我们可以使用这个词的话，想到了我们当前生活方式的结果，其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浪漫的感性感觉与追求，整个娱乐世界侵袭着你的头脑。如果你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人类的未来会怎样呢？

第25节：远离娱乐，回归朴素(2)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我们的将来会和现在一样。如果毫无改变--不是对类型、政治、宗教、社会的表面适应、表面调整，而是深层的改变，你的关注点、属性的改变--如果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那么将来会和现在每天的生活完全一样。改变是很难的。改变成什么样？改变成另一种类型、另一种观点、另一种政治与宗教体系？从这样变成那样？这仍然没有跳出圈子，或者说仍处在"是什么"的领域。你变得由思想掌控、由思想规划，以唯物主义论调来决定。

因此，人们必须仔细寻求在这个世界的变化。有动机就会有变化吗？有特定的方向、特定的终结、看似清晰合理的结论，就会有变化吗？或者用"是什么的终结"这个词更加贴切一些。终结，不是从"是什么"到"应该是什么"的转化。这不是改变，而是终结、终止，是--用什么词形容好呢？--我认为终结就是一个很好的词，我们就用这个词吧！决定这个词是指意愿的行为，"我要做这个"，"我不要做那个"。当渴望转化为终结的行动时，渴望就会变成终结的原因。有原因就有动机，因此根本没有真正的终结。

由于两次毁灭性的战争，二十世纪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辩证唯物主义、对宗教信仰、活动与仪式等的怀疑论调，除了带来巨大改变的技术世界以外，当计算机发展成熟以后，还会进一步发生变化--你还只是处在初期而已。当计算机普及以后，我们人类会怎样呢？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

当娱乐行业普及以后，该行业目前正在逐渐扩张。当年轻人、学生、儿童长期纵情于欢愉、幻想、浪漫的情色以后，律己、朴素这些词就会被抛置脑后，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僧侣与遁世者否定世界，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甚至只用一块布包裹身体，他们的节衣缩食--这种对于物质世界的否定并不是真正的朴素。你也许不愿意听这些，不愿意听朴素的含义。当你从小就娱乐自己，借助娱乐、宗教或其他什么来逃避自己时，当很多心理学家说你应该表达自己的感受，任何形式的隐瞒或压抑都是有害的、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神经过敏时，你会自然而然地陷入体育、娱乐、交际的世界中，它们可以帮助你逃避自己，逃避你是什么。

第26节：远离娱乐，回归朴素(3)

在没有曲解、没有偏见、不抵触自己究竟是什么的情况下，理解你是什么的本质，这才是朴素的开始。观察、感悟每一个想法、每一种感觉，不要压抑、不要控制，只是观察，就像注视飞翔的小鸟，不加入自己的偏见与曲解--这样的注视会带来极端朴素的感觉。没有压抑，没有自欺欺人，没有自我提升，也没有自我实现，非常纯真。在这样的注视中，会获得极大的自由，在这种自由之中，会产生朴素的尊贵感。然而，如果你把这些话讲给现代的学生或儿童，他们很可能会兴味索然地望着窗外，因为这个世界沉沦在追求欢愉之中。

一只巨大的、浅褐色的松鼠从树上爬下来，爬上了喂食器，吃了几颗谷粒，然后坐在喂食器顶端，用它那又大又圆的眼睛环视着四周，它的尾巴卷卷地翘着，很是可爱。它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爬了下来，沿着岩石跑去，然后冲向一棵树，窜了上去，消失不见了。

人类似乎总是在逃避自己，逃避自己是什么，逃避自己的去处，逃避宇宙，逃避日常生活，逃避死亡与开始。然而奇怪的是，人们从未意识到，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地逃避自己，无论我们多么努力的逃避，有意或无意，冲突、欢愉、痛苦、恐惧等依然存在，它们最终会占据优势。你也许会尝试压制它们，你也许会通过意志行为故意躲避它们，但它们却会再次出现。欢愉也是占据优势的其中一个因素，它也会有同样的冲突、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无聊。欢愉、疲劳与苦恼是生活骚动的一部分。你无法逃避，我的朋友。你无法逃避这种深不可测的骚乱，除非你认真思考。不仅仅是思考，还要认真观察，密切关注思维与自我的整个运作。你也许会说这些太乏味了，没有必要。但是，如果你不予以关注，不去留心，那么未来不仅会更加颓废、更加难以忍受，而且会毫无意义。这些并不是沮丧颓唐的观点，事实就是如此。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你将来的样子，你无法逃避。这如同日升日落一般笃定。这是所有人、所有人类共通的，除非我们都发生改变，我们每一个人都变得不由思想掌控。

第27节：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1)

1983年3月25日 星期五

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二个早晨，天气很好。这里非常美丽。昨夜下了场大雨，万物再次被冲洗得一尘不染，所有树叶都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天空湛蓝，点缀着几朵飘过的浮云。这样美丽的早晨似乎永无止境。不仅仅是这个早晨：它是整个世界的早晨，它是数千个昨天的早晨，它是人们希望延续、无穷无尽的早晨。这样的早晨，阳光充足、柔和、闪亮、清朗，这里的空气是如此清新，充盈着整个山谷。橘树与淡黄色的橘子已经被冲洗干净，它们都亮闪闪的，仿佛是出生以来的第一个早晨。地上覆盖着厚厚的雨水，远山上的积雪尚未消融。这真是一个无止境的早晨。

掠过山谷，环绕着山谷的远山渴望着阳光的滋养，历经了寒冷的夜晚之后，所有的岩石、卵石、小溪都充满了生命。

你静静地坐在远处，凝望着蓝天，感受着大地，万物的纯净与可爱复苏了，焕发出生机--当然，人类除外。人类在历经无数个世纪之后，还会是现在的样子。人类可能还会重复同样的举止：人类的现在就是人类的明天，千千万万个明天。时间、进化成就了人类现在的样子。未来就是人类的现在，除非整个心理发生不断的深刻变化。

时间对人类、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极其重要--学习的时间、锻炼技能的时间、蜕变的时间、死亡的时间、外在的物理世界时间与内在的心理世界时间。花费时间学习语言、学习驾驶、学习讲话、学习获取知识非常必要。如果你没有时间，你便无法聚集材料建造房屋，砌砖需要时间。你必须有时间，才能从这里去到你想去的地方。时间是生活中极其重要的要素--调研、分派、愈合、书写简单的信件。我们似乎以为我们需要心理时间，过去、现在与将来的时间。时间就是过去、现在与将来，人类在内心中把希望依附于时间。希望就是时间，就是将来，就是无止尽的明天，就是内心变化的时间--某人是"这样的"，某人将会变成"那样的"。这种变化和物理世界的变化一样，从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变成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从一文不名变成某个领域的顶级专家--蜕变。

第28节：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2)

我们以为我们需要时间从"这样"变成"那样"，"改变"与"希望"这两个词其实就是暗指时间。人们可以理解旅行、抵达港口，在经历长途飞行之后着陆，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需要时间。想去的地方就是将来。成功、收获，在行业中接受训练，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这些都需要时间，这点不言而喻。时间不仅不可或缺，而且必须存在。在心理世界，这种运作、这种蜕变一直在延续。然而，心理蜕变真的存在吗？我们从未质疑过这一点，我们本能地接受了这种说法。宗教与进化书籍告诉我们，我们需要时间从"是什么"变成"应该是什么"，二者之间的联系就是时间。我们相信从暴力变成非暴力需要经历某种欢愉与痛苦，我们相信实现理想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我们整天盲目地遵循着这样的生活方式，从不质疑，从不怀疑。我们遵循着老式的传统生活方式。这也许是人类的悲哀之一--成功的希望，成功与希望的痛苦，这都无法轻易达成。

心理世界真的存在时间吗？--也就是说，把现有的状态转变为截然不同的状态？无论是政治方面，还是宗教方面，理想、思想体系真的存在吗？难道不是人类的分化概念引起了冲突吗？毕竟，无论左派、右派还是中立派，思想体系是通过学习、思想活动组织起来的，是权衡、判断之后得出结论，它关闭了全面询问的门户。思想体系大概在人类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存在，它们如同信仰或信念一样，把人与人区分开来。这种分化是通过时间来完成的，把"我"、自身、本我分入了家庭、团体、部落与国家。有人会问，部落分化是否能够消除。人类曾经试图统一各国，不同国家繁荣了部落文化。你无法统一各国，它们总是会保持独立。进化分化了群体。我们维护着战争、宗教与其他东西，时间不会改变这些。知识、经验、定论永远无法带来全球化包容、全球化关系与全球化思想。

因此，问题是：在完全忽视时间运作的情况下，有没有可能带来"是什么"的改变？有没有可能改变暴力--并不是通过变得非暴力，非暴力不过是"是什么"的对立面？"是什么"的对立面仅仅是思想的另一个运动。我们的问题是：在不牵涉时间的情况下，能否改变妒忌及其所有相关性？要知道改变这个词本身暗指时间--不仅仅是转变，转变这个词是指从一种形态转化为另一种形态--而是不用时间彻底终结妒忌。

第29节：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3)

时间就是思想，时间就是过去，时间就是动机。没有任何动机（我们选用这个词）会产生变化吗？动机这个词本身不是已经暗含着方向与结论了吗？有动机其实不会有变化。欲望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它的结构很复杂。渴望带来改变或是想要发生改变，会变成动机，这种动机会曲解那些需要发生变化、需要终结的东西。终结没有时间。

云层慢慢地聚集在群山周围，遮住了太阳，可能和昨天一样，又要下雨了。世界的这个角落正处在雨季。这里夏季从不下雨，在又热又干的时候，这个山谷就是沙漠。山的那边是一片沙漠，开阔、无尽、荒凉。它在其他时候非常美丽，空间广袤，这片广袤使它成为了沙漠。春季过后，这里会越来越热，树木枯萎，繁花凋零，干燥的热浪会再次洗涤万物。

"先生，你为什么说改变不需要时间？"

"让我们来一同找寻这个问题的真相，不要人云亦云或是一味否定，而是一同来讨论这个话题。人们接受的教育以及传统观念使人们相信：改变需要时间。这是正确的，不是吗？人们利用时间从本来的状态变得更加伟大、更加充实。我们不是在谈论物理时间，不是在谈论获得实际技能所需的时间，而是在谈论心理是否会超出现有状态变得更好，达到更高层次的意识状态。这是衡量、比较的全部运动。我们正在一起探讨改变的含义，不是吗？我们生活在无序、混乱、怀疑之中，我们反对这个，支持那个。我们在寻求奖励，规避惩罚。我们想要安心，但我们所做的一切似乎带来了困扰，这样会令我们的日常生活更加无序。举例而言，在做生意时，你不能杂乱无章，粗心大意，你必须精确、清晰、合理地思考。然而，我们对于心理世界却没有秉持这种态度。我们总是急于脱离'是什么'，不想理解'是什么'，想要略过引发无序的原因。"

"这点我能理解，"提问者说道，"我们都在逃避'是什么'。我们从未仔细认真地想过自己怎么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试图压抑、忽略'是什么'。如果我们的内心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我们从不会认真对待它。我们只想立刻消除这种痛苦，只要找到一些慰藉。我们总是挣扎着，想要找到没有痛苦、没有混乱的状态。然而，越是想要理出规律就越会增加混乱，越会带来其他问题。"

第30节：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4)

"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当政治家试图解决某个问题的时候，那些解决方案会引发其他的问题。这种情况一直在反复。"

"先生，你是说时间不是变化的因素？我可以大体理解，但我不确定能够真正理解。其实，你是说如果我有改变的动机，那么这个动机就会变成改变的障碍。因为这个动机是我的渴望，我急于摆脱这种令人不悦的扰人状态，想要达到更令人满意的状态，这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快乐。因此，动机或原因早已预示、拟定了结果，心理结果。这就是我的理解，我对你的话有了一些理解。我开始感受到改变不需要时间的含义了。"

"现在让我们来问这样一个问题：存在不受时间影响的'是哪个'的概念吗？也就是说，在不看过去，不看记忆、名字、词语、反应的情况下，观察'是什么'--观察那种感觉、那种反应，以我们所谓的妒忌为例。在没有参与者的情况下，观察这种感觉，参与者是指过去的记忆。"

"时间并不仅仅是日升日落，并不仅仅是昨天、今天、明天。时间更为错综复杂，更为难以琢磨。为了真正理解时间的本质与深度，人们必须思考时间是否存在终结--不是假想时间，也不是糅合了空想与浪漫的想象--而是思考在心理世界，时间是否会真真正正地走到尽头，这才是问题所在。人们可以分析时间的本质，调查时间，努力探究心理的延续是真实存在，还是人们想要依附什么，从而获得某种安心与慰藉的急切希望。时间的本质存在于天堂中吗？当你仰望天际、星球与无数的繁星时，宇宙可以被受时间限制的头脑所理解吗？在领悟并理解整个宇宙、整个人类运作的过程中--立刻辨别出哪个是永恒的真理，时间是必不可少的吗？"

"既然指出来了，人们就应该把这点铭记在心，不要思考，而是要观察时间的整个运作，这也正是思想的运作。思想与时间并不是两样不同的东西，并不是两种不同的运作与行动。时间就是思想，思想就是时间。如果把二者视为不同的东西，那么还存在思想的完全终结吗？也就是知识的终结。知识就是时间，思想就是时间，我们正在讨论积累知识的过程。不断汇聚信息，寻求存在的复杂性，是否会终结？思想是一切心理的本质，包括恐惧、欢愉、焦虑、孤独、哀伤以及'我'这个概念--独立于其他人的'我'--这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活动，所有这些都会终结吗？当死亡来临时，这些东西就会终结了。然而，我们并不是在讨论死亡，讨论最后的终结，而是在讨论我们是否能够真正理解思想、时间存在终结。"

第31节：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5)

"归根结底，知识是在时间的各种历练中累积的，是各种事件、情况等的记录。这种记录自然而然地存储于大脑之中，这种记录就是时间的本质。我们能够明白何时必须记录，以及心理记录是否有必要吗？这并不是要分化必要的知识与技能，而是要开始理解记录的本质：人类为什么要做记录，而且会依据记录反应、行动。当人们因为一个词、一个手势、一种行为受到冒犯或是内心的伤害时，为什么会记录下这种伤害？有没有可能不记录奉承或是冒犯，这样心理就不会散乱不堪了？就可以获得广阔的空间，被我们视为'我'的心理，也可以再次由思想和时间融合在一起，获得终结了？我们总是惧怕没有见过的、未知的东西--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你无法经历真相。有经历，就要有经历者。经历者就是时间的结果，就是积累的记忆与知识等。"

"正如我们开头所讲，时间需要迅速、仔细、用心地理解。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是否能够在没有未来概念的情况下生活？不是概念--请原谅我，不是概念这个词--而是就内在层面而言，人们是否能够在没有时间的情况下生活？天堂的本质并不在时间与思想之中。"

"先生，你所讲的在日常生活中确实存在。在我倾听你讲解的时候，你的那些关于时间与思想的论述，似乎都非常简单、非常清晰，也许有那么一两秒，时间停止了、终结了。然而，当我回到日常生活中，疲惫、无聊，甚至连欢愉都变得如此乏味--当我回去之后，我又会变回原来的状态。脱离原来的状态，在不做反应的情况下观察时间，似乎非常困难。但我已经开始理解（我希望不仅仅是口头上而已），确实存在不记录的可能性，如果我可以套用你的原话。我发现我就在记录，我一直在规划成为这样或那样。这些很容易理解，人们应该照做。但是思想的终结与时间的复杂性却需要大量观察、大量研究。然而，谁会去研究呢？研究者本身就是时间的结果。我明白了一些东西，你说不要反应，只要观察，留心观察生活中的普通事情，从中可以发现终结时间与思想的可能。这次谈话很有趣，非常感谢。"

（克里希那穆提）《般若之旅》

序

中文版序

J?克里希那穆提（1895—1986，以下简称“克氏”），是印度一个婆罗门家庭的第八个孩子。这位二十世纪最卓越、最伟大的灵性导师，被印度的佛教徒肯定为“中观”与“禅”的导师，而印度教徒则承认他是彻悟的觉者。

克氏的父亲是当时通神学会的会员，通神学会是由俄国女子勃拉瓦茨基夫人和美国军官奥尔科特在一八七五年共同创立的，其主旨在促成超越种族、性别、阶级和肤色的兄弟友爱，鼓励会员研究各类古老传统如卡巴拉犹太秘教、诺斯弟教、印度教、佛教、藏密及神秘主义玄学体系。一八八二年，通神学会在印度阿迪亚尔成立总部。

克氏童年时对学校的功课没有多大兴趣，他爱梦想，虽然时常看似迷糊而实则具有惊人的剖析力。由于体弱多病，克氏几乎每天都在发高烧。不能上学读书的日子里，他就待在家里拆东西，自己研究时钟或其他机器的结构。学校里的老师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孩子，都认为他智能不足，常毒打他、罚他站，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不管赞美或批评，他毫不在乎，没有任何人的思想和观念曾左右或影响过他。他曾这么形容自己：“就像有许多洞的容器，什么东西进去，什么东西就出来，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一九○九年，克氏十四岁那年，因为父亲是通神会员的缘故，克氏和弟弟尼亚时常到阿迪亚尔总部附近的沙滩游玩。当时，通神学会的负责人除了贝赞特夫人之外，还有一位名叫赖德拜特的人，有一天在总部附近的沙滩上，赖德拜特发现克氏的灵光极不寻常，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私色彩，而尼亚的灵光也很纯净，所以他和贝赞特夫人商量，打算将两个男孩接到英国抚养，准备训练克氏成为“世界导师”。在父亲的欣然同意下，两个男孩的命运就这样被注定了。

克氏和尼亚在勒琴斯夫人的悉心照顾下逐渐适应了英国上流社会的生活。虽然享受明星式的待遇，但克氏从未快乐过。他依旧是个害羞、体恤而又温柔的大男孩，也依旧所有考试都不及格。他天生的空性使他无法像一般年轻人那样凭着背诵和记忆来通过考试。最后，他好不容易进入伦敦大学和梭尔邦大学，结果还是不能完成学业。

一战爆发后，通神学会的会员越来越期盼世界导师能帮助这个世界，于是克氏的责任也更加沉重。他被严密地保护着，永远有两个人跟着他，连坐火车时，紧邻的车厢都坐满随从。尼亚和哥哥截然不同，虽然他一直渴望能过上结婚生子的正常生活，但是他必须保护和照顾哥哥。尼亚的身体一向不好，后来染上肺结核，医生建议他搬到美国加州圣巴巴拉山谷区的欧亥，兄弟俩在一间叫做“松舍”的小木屋暂住下来。

一九二二年八月，克氏突然进入“意识转化”期。十七日至二十日从早到晚，他陷入既痛苦而又不可解的状态，身体变得极度敏感。当时周遭人都不知所措。克氏的敏感度突然微细到连人们的负面意念都承受不住，有时陷入出神状态，有时抱怨灰尘太多；有时冷热交战，有时又变得死寂。似乎有一股巨大能量顺着他的脊柱快速往头顶窜升，他感觉后颈和头顶剧痛，又没有任何办法停止这过程，他只能承受这一切。二十日晚上，情况恶化到极点，别人建议他到外面一棵胡椒树下静坐，他照做了。不久，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飘浮到胡椒树上。这时天空出现一颗明星，在交杂着狂喜而平静的状态下，克氏感受到佛陀的磁力。终于在奇特的生命历程中初次尝到真爱的滋味，从此以后，对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开始有了信心。而目击那次转化过程的其他三人也有了明显改变。

对于那三天发生的事，最接近的推测可能是“拙火”—印度文化所谓的人类先天潜能—在他体内升起了。这个大能具有改变身心的效果，当人的意识进化到某种程度，大能就会自动升起。“拙火”的过程非常危险，类似死后再生。克氏的过程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份，而他的信心也愈加坚定。

一九二五年的十一月，克氏又面临另一次巨大转折。尼亚的健康状况不断恶化，而克氏当时必须离开加州到印度演说，他十分不情愿地上了船。当船到达苏伊士运河时，电报传来尼亚的死讯。据说，克氏当时陷入极度伤痛中，他整个的信仰系统也面临瓦解。夜晚时他呜咽地叫着弟弟的名字，清醒时则沉默不语。十二天后，当抵达可伦坡时，克氏看来极为安详，脸上焕发神采，完全看不出曾经历过巨大的悲痛。之后他写下这段话：“一股强烈的欲求，希望别人少受点苦，如果他们真必须承受这些苦，也希望他们能勇敢的承担，不要留有太多伤疤。我曾哭泣过，但我不希望别人也哭泣，如果他们如此，我现在知道那代表什么。”克氏长久以来一直在臣服中蛰伏的智慧，似乎在痛苦的那一刹那觉醒。

一九二九年的八月三日，克氏宣布解散专为他设立的“世界明星社”，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他发誓即使一无所有也不成立任何组织。因为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他的另一项惊人宣布是，他否定了所有过去的通灵经验，认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从此，这位被选为“世界导师”的克里希那穆提，才真正开始光华四射。

一九三九年二次大战爆发，面对世界的动乱、人类的自相残杀，克氏感到刺骨的哀伤以及更为超然冷静的深思，他开始探索真正的教诲，要用最简单而直接的语言带领人们进入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于是他开始尝试不同的禅定方法，对自己的意识和感官也做了无数实验。也就在同时，他结交了赫胥黎、嘉宝、卓别林、亨利?米勒等人。米勒曾这样形容过克氏：“克里希那穆提是我知道的惟一能完全摒弃自我的人，能认识克里希那穆提比认识其他任何人都要光荣。”赫胥黎在瑞士听完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讲后，曾写信给朋友说：“那是我听过的最难忘的演讲，就像佛陀现身那么可信，他绝不容许人们有丝毫逃避和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还有不计其数的欧美知识份子，那些最为多疑的心智，都曾用极为夸张的赞美词来形容和克氏相识的感受。

六○年代反物质文明的巨浪开始冲击欧美社会，当时有非常多的“花童”起初都极为崇拜克氏，期望他能带领他们进入“立即的涅”。但随后就失望了，因为克氏的教诲与他们的迷幻享乐主义和逃避世俗是互相违背的。但也有不少真正具备探索和洞悉能力的精英份子，包括研究量子力学的物理学者大卫?博姆，以及研究心理分析的专家学者，都开始密切注意克氏的教诲。也就在这个年代，他的教诲益发地透彻、清晰。他的言论和著作无法归属于哪种宗教，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属于全世界。

这位慈悲与智慧化身的人类导师，穷其一生企图带领人们进入他所达到的境界，直到九十岁去世前都还在不停奔波。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九点整，克里希那穆提不可思议的一生结束了。他留下来的六十册以上的著作，全是从空性流露的演讲集和讲话集，在欧美、印度及澳洲也都有推动他志业的基金会和学校。他们一直强调克氏教诲的重点：人人皆有能力靠自己进入自由的了悟领域，而所谓的真相、真理或道，都指向同一境界。

译 者 序

萧伯纳称他为最卓越的宗教人物，又说：“他是我所见过最美的人类。”

亨利?米勒说：“和他相识是人生最光荣的事！”

赫胥黎则说：“他的演说是我所听过最令人难忘的！就像佛陀现身说法一样具有说服力。”

纪伯伦甚至这样形容：“当他进入我的屋内时，我禁不住对自己说：‘这绝对是菩萨无疑了！’”

J?克里希那穆提，这位被誉为历史上旅行次数最多，晤面人数最多的世界导师，不喜欢被人们称为“大师”。他虽然备受近代欧美知识分子的尊崇，然而真正体悟他教诲的人，至今寥寥无几。“般若智慧”本就是最不容易契入的，不仅要身心得到均衡，又要有化繁为简的直心和赤子心以及独立自主的勇气，才能不受人类数千年文明的污染，当下承担那本来“面目”。

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总共分为四阶段。最早期他谈的是观照，就是指如何透过中观而产生自知之明，使得思想者和他的思想合一，脱离所有的拣择与批判。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他的演讲主题开始转向“众生一体”；他从个人渐修转而强调如何快速改变人类共业。七十年代以后，他已不再使用“脑子、心智、思想，意识”这类和过去记忆有关的字眼，他开始探索观照及二元对立幻相背后的真谛。到一九七八年，他所有的关怀完全转向全宇宙，这时的教诲已是不折不扣的“禅”（真正的禅宗并不只是参话头或公案，面壁打坐而已，它包括“二入”及“四行”，也就是必须通达大小乘佛经的教理才能住于寂然无为之境，这种由“理入”的法门才是禅宗祖师的真正精神，克氏的“禅”可以说己把这种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近代杰出的灵性导师中，没有人能像克里希那穆提一样利用最生活化的语言来表达最深奥的个人体悟。由于他演说的对象大部分是英语世界的知识分子，因此几乎完全不用佛法名相。译者为了顺应国内不同宗教习惯，采用了少数这类名词，以免佛弟子因为感觉陌生而错失接触这无上法门的良机。

《般若之旅》是译者花了两个月逐字修正的。在修正过程中，译者本身进入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状态，就像一名寻不着“家”的千年老妇，在快要绝望之际突然“找到了家”，很多过去的心病也都不治而愈。如果没有克氏这样的“再来人”为我们用现代语汇说法，这解脱的不二之门真不知要到哪一生哪一世才能寻着呢？

本书中的“逗机说教”和一般讨论完全不同。其中没有意见的交换，也没有个人经验的赘述。透过不断质问、观察、假设和探索，在上提下拉中彻底揭露“烦恼即菩提”、“转贪嗔痴为戒定慧”、“体用不二”、“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观世音”、“观自在”的真谛。同时更为能量和修行的关系做了最现代的解析。

观察台湾讲禅的老师，发现他们总在“本来面目”之上再画蛇添足地加点戒律或道德之类比较安全的东西，以免根器不够的人流于狂禅。密宗更把和禅宗等同的“大圆满”与“大手印”视为秘而不宣的法宝。在这种蹉跎下，许多真心向道的人就被延误了。其实这层顾虑在知识爆炸、思想解放的今天已大可解除，即使不解除也总有一天在外来资讯影响下缴械，因为先进国家的出版品（包括宗教、哲学及心理分析的书籍）早就将“大圆满”或“圆融法门”发扬光大了。“烦恼即菩提”或“五毒即五智”并不是行为上的藉口，更不是是非不分的糊涂蛋，而是指每个人在内心对待烦恼时的方法与态度。普普?贾亚卡说得好：“一个没有理解力的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懂；一个真心想要为非作歹的人，遇到什么他都可能误用。”人真是矛盾的动物，我们既能坐视媒体肆无忌惮地报导战争的真相，为什么还会把治疗人类心病的特效药方视为禁忌？

然而克氏这位觉者却早已看出可能性，他之所以苦口婆心说法直到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七日临终前，就是要帮助人彻底解脱禁忌与恐惧。因为只有治好心病，才能产生真正的慈悲与爱，然后才能共同扭转个人及世界的乱局。

在人类已助长了更精密的残杀技术的今天，我们耳边再度响起这位智者的话语：“这世上发生的事并不是毫无关联的；它们其实息息相关。造成战争的原因就在你们每个人心中。真正的肇因者就是你。因为你们的宗教信仰有那么多派别，因此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透过争夺财产、透过种族意识、透过不同教派和对教派领导者的盲目崇拜，你们鼓励了分裂意识。你一旦声称自己是印度教徒、回教徒、基督徒或任何其他称谓，你就注定要为这个世界制造争端。”

第一部分

假设我的心受伤了，我知道受伤的原因，也觉察到受伤的情况及后果，包括逃避、暴力、心胸狭窄、恐惧、孤立感、畏缩感、焦虑感等等。我是如何察觉这些的？是不是因为你为我指出来了？还是因为我自己先察觉，再印证了你说的话？如果是后者就没有“权威”的存在，我察觉的和你说的没有什么距离，就是有所领悟了。

第1节 自知之明与克氏的教诲(1)

普：你在书中与演讲中所传的教诲，和一个人真在观照自己的过程有什么关系？在其他所有证悟实相的方法里，老师的话都被视为一种指南，你说的话是不是也有相同性质？如果是的话，它和真正观照自己的过程有什么关系？

克：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了解你的问题。你的意思是：克所说的话和真正的状况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普：克提到的实践或“圆融法门”。(holisticapproach），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我们只有真的观照自己才能认清自己的起心动念。那么克所说的话和一个人真正的起心动念之间有什么关系？

克：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普： 例如你常说“没有权威”，没有任何心理上和灵性上的权威。我们听了之后就自然把“没有权威”这句话用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真从观照自己的过程里得到解脱，使自己突破所有的权威，而是执著于你所说的话，总想试探自己能否达到那种没有权威的境界。

克：我明白了。“没有权威”只是一种抽象的说法，也可以说是一种概念，因此人们只是在追求概念而已，对不对？克说“没有权威”，他到底是要你们看清楚自己，还是要你们把他的话当成口号或结论？

阿：还有另一种现象。你说“没有权威”，有的人就把它当成戒律，尽量使自己能接近这个标准。

克：没错。

阿：一种是行动，而另一种只是概念而已。

普：人还是能看清楚自己的，只是无法通过文字来看清罢了。人们听了你的演讲，吸收了你所说的话，读了你的书之后自然想把这些内容用在日常生活；因此观照自己和你的教诲之间就有了距离。那么真理到底在哪里？

克：既不在文字里，也不在自我的起心动念里。那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普：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

克：假设我听了克所说的话就认定观照自己的重要，也认定没有自知之明就没有生命的基础。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在这种态度下，我能听到真相吗？还是只把它当成概念，戒律或者结论？或者我真的观照自己，认清了权威的含义，因此我所发现的和他所说的完全吻合？或是我听了他的话就做了一个结论，然后就开始追求这个概念，于是观照的过程就不再揭露自己的起心动念，而只是一种结论罢了。但是我如果确实研究自己的起心动念，克的话就变成了发现自我的依据。

普：克的话和一个人的自我发现之间是否有必要的关系？

克：不是的。假设我是某人，我认为没有自知之明就没有言行举止的基础，因此我去听演讲、读书，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对这件事感兴趣。那么假设我听到克所说的“没有权威的一这句话”，我会处在什么心态？是接受这种说法，还是下一个结论，或是真的体验它？

普：如何才能有真实的体验？是真的去观照自己？还是只听你说说而已？

克：眼前的这个麦克风是真的，并不是因为我说它是麦克风。

普：然而当你说“麦克风”时，你所说的麦克风和真的麦克风并不是同一个。

克：因此文字或话语并不是那个东西本身。形容词也不是所形容之物。这点清楚了没有？比如“山”这个字并不是真的山。但是不要完全排斥文字结构，因为我必须靠语言来沟通；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就必须用我们两个人都懂的语言。而双方也都清楚，语言文字并不能充分表达我真实的体悟。

大卫：一个人所说的话，要么就经过大脑思考，要么就不经过大脑思考。

克：先生，我们说的是两回事。你要不就通过语言来沟通，要不就不通过语言来沟通。

大卫：不，我们虽然听到你所说的话，但是我们知道你说的和我们说的是两回事。

克：你为什么这么说？

大卫：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这种感觉就和看到那个麦克风一样真实。克说的和我说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他的话出自一个更深的源头。

克：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说“我爱你”，我也可以说“我真的爱你”，这两者相当不同，无论是语调、质感和情感的深度都不一样。因此语言表达了深度。

大卫：让我再深入一点。

克：请你继续。

大卫：你的话中有一种无法言传的东西，我们称为“爱”，但是又不很确切。

克：你也许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但是我可以握你的手或者用手势来表达。

大卫：确实如此。但是你现在说话并没有用手势，情形还是一样。

克：普普，你想表达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普：我们的困难之一就是听了你的教诲之后，如何把你的教诲也放下？如何真从观照自己的过程之中认清你所说的真相？

克：我该怎么说呢？

普：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先研究一下什么叫自知之明。我们好久都没有讨论它了。

克：我们就来讨论它吧！苏格拉底和前人早在数千年前就谈到“自知之明”，然而“自知之明”到底是什么？你如何才能认识自己？你是不是靠经验来认识自己？还是从观照自己的念头来认识自己？假设我们正在观照一个生起的念头，另一个念头又产生了，我们无法放下第一个念头，于是第一个念头和第二个念头就产生了冲突，这是自我观照吗？还是，我们放下第一个念头，随观第二个念头，当第三个念头生起时，就放下第二个念头，再继续随观第三个念头，当第四个念头产生时，就放下第三个念头随观第四个念头。如此这般，就能一直对念头的活动保持机警的觉察。让我们再继续。假设我发觉自己正在嫉妒，我对于嫉妒的本能反应就是辩解。在辩解的过程里我就逐渐把嫉妒淡忘或是暂时搁在一边，因此我其实是在辩解、语言、检视和压抑中打转。我看清这所有的活动都是一连串的，接着我就生起了想逃离嫉妒的欲望。于是我再检查这个想逃离嫉妒的欲望。我到底想逃到哪里去？

普：有时候是逃到一种冥想之中。

克： 当然，逃到冥想里是比较简单的伎俩。因此我现在必须要问：什么是冥想？冥想是不是对于真相的逃避？这算是冥想吗？如果是一种暂时的逃避，就不是真正的冥想。我现在回去再重新检查我的嫉妒。我为什么嫉妒？因为我有了执著，我认为自己很重要……等等。这所有的过程都在揭发真相。然后我又碰到一个问题，这个在检查自己的观察者和所观的对象有什么不同？很显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真正的观照其实根本没有观察者的存在。

普：你说观察者和所观的对象没有什么不同，让我们再深入探讨一下。

克：观察者属于过去，他就是过去的经验、记忆和知识的库存。观察者属于过去，而我要观照的是现在的嫉妒及我当下的反应。我用“嫉妒”这两个字来代表那种感受，因为我曾有过相同的感觉，因此我认出它是“嫉妒”。我认出的这个字眼就是过去经验的一部分，我能不能只是如实观照而不在脑子里产生这个字眼？同样脑子里也没有一个观察者的存在，因为它们都是过去的产物。是这个字眼带出了那种嫉妒感，还是只有感觉而没有嫉妒这个字眼？这些全都属于“自知之明”的范围。

普：观照时脑子里如何才能不产生字眼？

克：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记忆。这是非常重要的。

普：那么要如何来处置这个观察者呢？

阿：我可不可以这么说：如果有一个观察者在那里观照自己，就会有赞同或不赞同他自己的情形出现？

克：是的，这个观察者是过去的产物，于是就有了局限。观察者所包含的全都是过去的活动。

阿：这种对自我的谴责就是观照时的阻碍。

克：这也就是普普的问题。她说：我要如何来观照这个观察者？观照这个观察者的过程又如何？我听克说观察者是过去的产物，是真的吗？

帕尔：问这个问题时，又制造了另一个观察者。

克：不，我不制造什么，我只是如实观照而已。刚才那个问题问的是，观察者到底是什么？谁是这个观察者？假设我们正在观察这个麦克风。我其实是通过“麦克风”这三个字去观察麦克风的，这个麦克风是我脑子中记忆的一部分；我只是用这些字眼来代表麦克风这个真实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普：我们要如何来观照这个观察者的自我？

克：我马上就要探讨到这一点。一个人要如何来观照这个观察者的自我？

普：是不是因为自我无法被观察，才使人了解无我的本质？

克：是的，你无法观照这个观察者的自我。你只能观照起心动念的真相以及观察者的干预。让我们慢慢讨论。假设嫉妒产生了，于是观察者就插进来说：“我过去曾经嫉妒过，知道那种滋味。”我认出的是嫉妒，而嫉妒就是观察者的自我，我无法观察这个观察者的自我，我只能观察和他相关的感受。当观察者打断了观照的过程才会觉察自我的存在。你无法观察这个观察者的自我。只在相对关系中才有自我的存在，这是很明显的。处在嫉妒的那一刻，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被观对象，只有感受存在。然后观察者就出现了，他告诉自己那就是嫉妒，进而干预那种真实感受，接着他又想逃避那种感受，于是他压抑它、为它辩解、使它合理化或干脆想逃离它。这种种妄念的活动都显示了观察者和真实状况之间的相对关系。

弗：当观察者在脑子里出现的那一刻，有没有可能观照到这个观察者的自我？

克：这就是我们现在正探讨的。假设我现在正生气或处在暴戾情绪中。在暴戾的这一刻，除了这种感受之外，并没有你这个观察者和所观之物的存在。但是等到你这个观察者一插进来，就开始有了意念。意念是过去的产物，意念根本没有新的，而是这些陈旧的念头就开始干预当下正在发生的事。这种念头的干预就是自我，你只有通过对这些念头的观察才能了解这个自我。这些念头想从不合理性的暴力中逃脱，于是它们就开始谴责、辩解。传统修行都企图以这种方法来对治当下这一刻的问题，于是就产生了具有自我感的观察者。

普：换句话说，只有企图逃避当下这一刻的真实状态时，才有自我的存在。

克：是的，只有在逃避和辩解时自我感才存在。

大卫：或是在干预时才存在。

克：任何一种想要干预当下这一刻的活动就是自我的活动。不要一味接纳我说的话，把它撕成碎片之后再去检查。

帕尔：如果没有过去，是不是就不会产生干预？

克：不，这不是重点。过去到底是什么？

帕尔：过去是我累积和储存的经验。

克： 你的经验、倾向和动机，这些都是过去的活动，也就是知识。过去的活动只有通过知识才能进行。因此过去干预当下这一刻时，观察者就插手进来。如果没有干预，就没有观察者，只剩下纯然的觉性或观照。在纯然的观照中，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正在观察的概念。这是必须了解的重点。既没有观察者，也没有观察的概念，意思就是，除了纯然的观照之外，没有任何意念产生，也没有任何与过去有关的联想。除了纯然的观照，什么都没有了。

弗：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可能观照到那个观察者的自我？

克：不可能，我说过的：只有在过去干预当下这一刻时，才可能观照到观察者的自我。因为观察者就是过去的产物。你如果看清这点并在这点上产生洞察力，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我”在那里观照，只剩下纯然的觉性。因此你能不能只是如实观照“没有权威”的真实状态，而不是因为我告诉你该这么做才去做的？

普：不，我只能观照到一件事，我的内心处处都有权威存在。我无法观照到“没有权威”的状态。

第1节 自知之明与克氏的教诲(2)

克：但是你仍然可以观照到自我这个“权威”，这个想要开悟、想要学习、执著于相对客体的权威。然后你再检查，在我的脑子里、我的生命中，有没有一个权威的“我”在那里运作？权威也可能是经验，过去的知见，一种影像……等等。你能否观照到那个以意念形式出现的“权威”？

普：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该观照的到底是我的心，我的意识，还是在我意识中观照你所说的真相？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东西，我无法很精确地说明。

苏：假设我的心受伤了，让我们来观照“受伤”这个感觉。

克：你观照它是不是因为克要你这么做？

苏：我察觉我的心受伤了。我看清了受伤的端倪。观照受伤是我所能做的“自知之明”的功夫，那么我又在何处制造了一个权威？克里希那吉（注）说：“一旦你看清受伤这件事，受伤的感觉就解除了。”当这句话浮现时，权威才产生。这时我就投射了一种境界，然后就想达到这种境界，而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想落入观照受伤的陷阱中。在我的意识中还有一些其他成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在观照受伤的感觉，而是不时地回想某人曾说过的：如果你能观照受伤而不感觉有一个自我的存在，那么受伤的感受就会解除。我就在这时制造了一个权威。

克：我明白了。假设我正在观照受伤的感觉以及它的前因后果。在我察觉它的同时，脑子里就出现了克曾说过的：如果你一目了然受伤的前因后果，你就永远不会再受伤。他确实这么说过的。

苏：这句话存留在我的意识中。

克：什么留在你的意识中？是那句话吗？

苏：除了那句话之外，还有他在表达那句话时的心态。因为当克在说话时，他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超越文字的一种“境界”。

克：苏南达，假设我的心受伤了，听了你所说的话之后，我看清和受伤有关的所有心理过程，包括畏缩感、孤立感和暴戾的情绪等。所有的心理过程我都看清楚了。我看清是因为你指明给我看的？还是我自己看到的？

苏：事实很明显，我看到是因为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而我也接受了你所说的话。

克：现在问题来了，克说：一旦你一目了然受伤的前因后果，受伤就解除了。那权威又在何处？

苏：权威存在是因为他肯定了一种我所向往的境界。

克：那么就应该检查那个代表着企图心和欲望的向往。

苏：我想探讨一下你说的“圆融法门”，还有你曾说过的：你能不能保持对于受伤的观照，而不让念头跑来跑去。这就是一目了然，对不对？要保持这种观照需要什么条件？

克：假设我的心受伤了，我知道受伤的原因，也觉察到受伤的情况及后果，包括逃避、暴力、心胸狭窄、恐惧、孤立感、畏缩感、焦虑感等等。我是如何察觉这些的？是不是因为你为我指出来了？还是因为我自己先察觉，再印证了你说的话？如果是后者就没有“权威”的存在，我察觉的和你说的没有什么距离，就是有所领悟了。

苏：这种领悟只能进行到某种程度。

克：继续保持这种领悟。

大卫：那么你的话就变成了指标。

克：不，不是的。

苏：只要我一印证你的话，对待的关系就会产生。

克：假设你照着我的话去观照受伤的情况，例如逃避、暴力等等，你就在印证我的话。就像以文字组成的交响乐团，一个感情的交响乐团：一切都在流动中。只要实际去观照，我的话和你的领悟就没有冲突。但是你一旦强调要一目了然，这个领悟就结束了。

苏：我从来没有做到过。

克：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进去我的话。

苏：你是说我二十年来都没听进去过？

克：时间的长短没什么关系，只要一天听进去就够了。你听进去的只是一些字眼，你做的也只是反应而已。你没有真的印证我所说的话。

拉：聆听和一目了然之间有什么差别？

克：听的时候你能不能不加以诠释、检查和比较？

拉：也没有期望。

克：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纯然地听。我现在就是如此在听。就像两条河并成一条河一般，但是有人就是无法做到。比如我一听到你说“一目了然”，我就想达到同样状态，于是我就无法像以前那样没有反应地聆听了。

拉：因此，问自己要如何才能保持那种状况，其实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对不对？

克：那么就继续保持那个没有反应的状态。

拉：对，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从聆听的状态中脱离的活动。

克：当然是的。

普：假设有一种强烈的哀伤感产生，这种感觉是一股非常强大的能量。这时，任何想要逃避它的行动其实都在耗损它的能量。恐慌或危急时也有巨大的能量产生。因此，保持这股能量不被耗损的惟一途径就是拒绝从这种感觉中挣脱。这样说正确吗？

拉：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只能观照每一个想要挣脱它的心理活动，而不能问我该如何保持这股能量？

普：哀伤产生了，你的心完全被它占据。当一种非常深刻的情感产生时，通常都有这种效果。这时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它？什么样的行动能既不耗损它，又能对它一目了然？

克：如果你整个人都被这股所谓“哀伤”的惊人能量占据，而又丝毫没有想要挣脱的意图，这时这股能量就充满着你；但是你一旦想要挣脱，这股能量就被耗损了。问题是你有没有被这样巨大的能量充满过？还是你总有一个漏洞，使这股能量流失了？

拉：我认为我们总有那么一个漏洞存在，因为我们惧怕那种完全被充满的感觉。

克：因此你从来没有充满哀伤过。

拉：没有，从来没有过。

克：这是事实。因此你其实看到的是恐惧而不是哀伤。你恐惧那将要发生的事，于是你就更陷入恐惧而忘悼了哀伤。

拉：那么“圆满”这两个字就意味着现状。所有的现状都是圆满的，完美的，即使那个现状是哀伤或恐慌。

克：不，先生，让我们来真的理解一下“圆满”(holistic）这两个字的意思。圆满意味着健康，身体上的健康。它也意味着心智的健康。“圆满”包括了身心的健康。

大卫：这一问才算真的搞懂了。

克：如果你的身体、情绪和心智都完全健康而没有任何烦恼，就称之为圆满。如果有任何的不安、特异的表现或执著，就是不圆满，就要观照。圆满只有在身心健康时才能出现。

苏：进退两难之局就在这里。你说要我们观照那些不圆满的心理状态，可是除非我们能在身心圆满的状态下观照那些不圆满的状态，否则……

克：先不要管圆满不圆满。

苏：那么我们要如何来观照那些不圆满的烦恼？过程又如何？要如何着手？

克：假设我现在正在观照自己。我对于“圆融法门”一无所知。即使我了解这些字的意思，以及它们所要表达的东西，它们仍然与我的心理现状无关。我的心理现状是不健全，不圆满的；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行为都不圆满。

弗：现在我们又回到了起初的问题：你的话和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在我的现实生活中，当我的心受伤时，我想起你所说的—你永远都不该让自己有受伤的感觉，那么在我受伤时，你的话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克：我受伤是一个事实。我受伤是因为我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形象，而这个形象受到了伤害。我自己有没有认清这点，还是只听人说说而已？

苏：但是那个自我塑造的形象还是挥之不去。

克：好，如果那个形象还在，就去观照那个形象，而不要想去除那个形象，也不要问该如何对这形象一目了然。

苏：“观照”那个形象似乎意味着我的心必须处在平静而圆满的状态。

克：不，我不需要存有这样的概念。我只知道我为自己塑造了一个理想的假象，我就纯然观照这个假象就够了。

苏：这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么我们要如何完整地保持那种受伤的感觉，而同时观照它呢？

普：他已经说过了。

克：说了什么？

苏和普：“圆融法门”。

克：没错，但是把它丢掉。

苏：这样就没问题了：我只是如实观照自己受伤的各种症状，当我看清楚了，伤心感也就没有了。这样我就不需要克来告诉我怎么做，只要观照所有从意识生起的各种东西，直到它消退为止。

阿：今天的讨论是从“权威”这个重要主题开始发展的，因为我们对你说的话产生了偏执，因此形成了障碍。

克：显然是如此。

大卫：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克：先生，现在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你们到底是在学知识，还是在培养洞察力？学知识就需要权威。你们是不是在跟我学知识，然后从知识中行动？我学数学、技术、工程等等，然后变成一名工程师。我也可以去田里操作和学习种田。这两者都是从累积的知识中行动，因此知识就变成了权威。权威很可能是医生、科学家、建筑师或那个声称自己已悟道的上师。现在有一个人出现了，他说：“喂！依赖知识的行动就是一种局限，这样你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你不可能在有知识障碍的情况下提升自己。”让我们以不同的方式来观照自己，让我们以洞察力来观照自己，而不要通过知识来看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权威的存在。

普：你用了“洞察力”这几个字，它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克：它的意思就是立刻捕捉到真相或如实地听。你知道吗？你们的问题是不知道怎么听。你们总是从听到知识中行动或从行动中累积知识。有知识就有权威，有权威就有压抑。你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提升自己，因为这是—种机械化的运作过程。你有没有看出这是一种机械化运作过程？如果你看清楚了，就是一种洞察力。因此我们的论点就是，如果一边观照自己一边回想克所说的话，洞察力就没有了。非常简单，你只要如实观照就对了。

普：我们的起心动念能不能在没有你的话干扰之下披露自己呢？

克：用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这并不意味你要变成自己的权威。没有人能带领你开悟，你也无法邀请它来到。如果你不如实观照自己，就算听上一百万年也没有用。认识自己是天下最难的事，因为你一旦开始观照自己，你就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接着你就通过所做的结论来观照下一个意念。我们能不能如实观照自己的愤怒而不下结论，也不加进是非、善恶的意念？我们能不能一目了然地观照自己？自知之明并不意味要通过知识来认识自己，而是要认识自己每一个真实的起心动念。因为自我就是所有的意念和假象。因此，如实观照自己的起心动念，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念头。试试看，你就会明白了。这么做可以激发脑子的潜能。

苏：是不是在每一个意念中都有自我的真相？

克：是的。你要知道，意念就是恐惧，意念就是快感，意念也就是哀伤。意念绝不是爱，也绝不是慈悲。意念塑造的就是“自我”，“自我”是一个假象。“自我”和假象无二无别。如果我说“我要证人涅”，这其实意味着我很贪心，如此而已。我虽然不想要钱，我却想要另外那样东西，这还是“贪”。因此我现在就来检查“贪”。什么是“贪”？它意味着想拥有“更多”，对不对？这表示我想改变现状，让自己更伟大，这就是“贪”。现在我再继续检查，为什么我要拥有更多？是因为传统的习惯，还是大脑的机械化反应？我想要弄清楚。我要不就一步一步地弄清楚，要不就一目了然。

要想一目了然就不能有任何动机，因为动机就是一种干扰因素。认识你自己是非常有趣的，因为你就是这个宇宙，不是理论上所说的宇宙，而是真的宇宙。我想认识自己，因为如果没有自知之明，我的言行举止就是虚妄的。我不想活在虚妄中，因此必须时时观照自己。我观照我和你的关系，我和妻子的关系，我和丈夫的关系等等。在这种观照中，我看清了自己的真相。我需要我的妻子，因为我需要性和她的安慰。她照顾我的孩子，她为我煮饭，我依赖她。因此从我和她的关系中，我看清了快感、执著和慰藉的缘起。我在观照时是不是没有过去的知见，也没有结论？我的观照是否确实？一旦“用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所有的权威就没有了，包括上师、寺庙和经典。如果我用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那么我和世俗的政治、经济以及社会之间的关系又如何呢？但是你不必问这个问题，你只需要学会“用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这么下去就对了。

* 译注：“吉”字在北印度是对人的尊称，男女通用，老式家庭里连小孩名字都要冠上这个字尾。

第2节 认知的结束

普：让我们来讨论意识和脑细胞之间的关系。它们是不是具有相同的性质？有没有一个东西赋予它们不同的性质？

克：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就由你开始吧。

普：在传统概念里，“意识”这两个字包含了超越思考及经验范围之外的东西。

阿：没错。脑子只是一群细胞的集合体。虽然细胞和细胞之间互相依靠，但是每一个脑细胞都能独立运作。现在我们就来想一想要如何了解这些意识的集合体，也就是所有脑细胞的统合？有没有一个统合的因子存在？脑子是否只是它的果？接着我们又要问了，哪一个在先，哪一个在后？是先有意识再有脑子？还是先有脑子才有意识？

克：我可不可以问你，你所谓的“意识”是什么？让我们从头开始。什么是意识？“觉察”又是什么意思？譬如找眼前的这个麦克风，我先觉察它的存在，然后才想起来用“麦克风”这三个字。因此当你觉察某样东西时，你就立刻给它一个名称，然后好恶就产生了。因此“意识”包含了觉察、觉知、感觉、认识和接触。

阿：我认为意识在感觉之先。在任何时刻我通过感官都只能察觉意识的一部分。我觉得意识要比感觉广大得多。那个浩瀚的领域并不在我的觉察之内，因此我不能说每时每刻都能完全觉察我的意识。

克：那么意识和脑细胞之间有什么关系？

普：克说所有的觉知就是意识，似乎意味着脑细胞也是意识。如果在脑细胞之外还有意识的领域，那么你就不能说所有的觉知就是意识了。

克：这点清楚了没有？我曾经说过，所有的觉知就是意识。

阿：这句话和觉知者无关。这句话指的就是意识，不是你的意识或我的意识。

普：每当你假定意识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时，你就在假定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东西。

阿：所有已知的是否都是意识的一部份？在这里，意识是当觉知来讲的。

普：克的观点和吠檀多哲学最大不同就在“意识”这两个字。吠檀多哲学认为意识是先于万物存在的能量。

阿：这不可思议的创造识能称为“柴坦亚”（chaitanya）。吠檀多哲学说这能量就是万物的根源。佛法却不这么说。佛陀对于宇宙的源头只字不提。原因是一谈论它就会落入空想，而空想和真实的修行无关，因此徒劳无益。

克：无明虽然没有开始，但是有办法可以结束它。不要探索无明是怎么生起的，而应该去弄清楚结束它的方法。

阿：现在立刻出现了一个问题。

克：很好，请你提出这个论点。

阿：佛法认为：“根本没有意识这个东西。无明没有开始，但是无明可以断除。不要探索无明是怎么开始的，因为空想只会浪费时间。然而无明又如何才能断除呢？无明就是我们的意识啊！”我们的意识就是无明，这点我们必须好好讨论一下。

相信吠檀多哲学的人会告诉你，你所谓的“无明”其实就是宇宙识能的本质。它不断更新自己、不断创生，所有的成、住、坏、空都是它的展现。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不接受佛法的观点，不可能立刻接受你所说的“无明没有开始，但是可以结束”。这两种观点是互相冲突的。

克：无明是没有开始的。这点我们可以在自己的身上和意识领域里很清楚地看到。

普：如果它存在于我们的意识领域，那么它和拥有这无明记忆的脑细胞又有什么分别？从科学的观点来看，脑细胞以及它们的活动是可以测量的，而意识是无法测量的，因此这两者是不同的。

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脑细胞和它们的活动是可以测量的，而意识是无法测量的。

阿： 我可不可以建议一点？当我们通过最大号的望远镜来看宇宙时，我们看到的是这架机器允许我们看到的范围。如果再拿一个更大的机器，我们就有更广的视野。而意识却无法测量，因为没有任何机器可以和它产生关联。因此我们不能说意识可测量或不可测量。它根本是无法讨论的。

克：没错。意识是无法测量的。普普刚才问的是：在意识之外还有没有和意识无关的境界存在？

普：在脑细胞里有没有一个无法分割、不可思议、无法利用的境界存在？

克：阿秋吉！你了解了吗？“不可思议境界”指的是全新的、不为人知的境界。

阿：我现在正要讨论这点。我刚才所说的意识是人类所有新旧记忆的源泉。脑细胞有能力立刻认出那些由种族记忆中产生的东西，那些存在过去已知的记忆领域中的东西。

普：几百万年以来所累积的已知事物。

阿：即使是最早期的人类记录，脑细胞都有能力记住。

克：等一等，请简化一点。我们起初讨论的是意识的范围，只要在意识范围内的都是已知事物。那么有没有存在于意识范围之外，也在脑细胞之外的未知领域？如果是在已知之外的领域，有没有办法辨认？如果是可以辨认的就一定是在已知领域之内。是不是只有当所有可以辨认的经验过程都停止，这个未知境界才会出现。普普的问题是：这个境界是已知的还是未知的？如果是未知的，那么它在不在脑细胞之内？如果是在脑细胞之内的就是已知的，因为脑细胞不可能容纳任何新东西。脑细胞里的东西都是传统的、旧的东西。

我想再挖得深一点。在脑细胞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说有的。但是任何经验和思辨的过程都是在已知领域之内，而所有企图脱离已知的探索以及这类的脑细胞活动也都属于已知范围。

莫：你如何知道有一个未知领域？

克：你无法知道它。在那种境界里，我们的心是不辨真假的。所有已知的活动都停止了。

阿：那种境界和思辨及经验的过程有何不同？

普：两者的性质有何不同？

克：在那种状态里，所有的脑细胞和有机体仿佛都死去，然后就焕然一新完全不同了。

普： 让我用另一种不同的讲法。你说当时所有的思辨过程都停止了，但那仍是一种活着的状态，那么在那种状态下有没有存在感？

克：“存在”这两个字不太贴切。

阿：那种状态和深睡有什么两样？

克：你所谓的“深睡”是什么意思？

阿：在深睡中思辨和记录的活动也是停止的。

克：两种状态截然不同。

普：那么在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里，感官又处在什么状态呢？

克：感官暂停。

普：它们难道不运作了吗？

克：在那种状态，如果苍蝇飞到我的手上，我还是会抓一抓手，但这个动作却不影响那种状态。

莫：是不是还是知道自己在抓手？

克：当然。让我们慢慢讨论。任何已知的活动，包括意识范围内的经验、需求、渴望，甚至包括渴望解脱在内全都停止了，然后截然不同的境界才会出现。前者有动机，后者没有动机。通过动机是无法进入那种状态的。因为所有的动机都是已知的。因此我们能不能告诉自己：“探索宇宙的源头是徒劳无益的，我只知道如何断除无明。无明就是意识的一部分，无明就是想要获取更多经验的需求。”当这种需求停止了，是看清楚以后自然停止的，而不是通过动机、意志力和别人的指导而停止的，那么截然不同的境界才会出现。

莫：就算此刻你还是处于那种境界，你自己知道吗？

克：当然知道，我照样看得到你穿的衬衫，甚至能很清楚地看到它的颜色。五官还是照常运作，而认知的能力也相当正常。那种境界同时和这一切共存，并没有主客的对立。

莫：知识包不包括在内？

克：不包括。我必须很仔细地表达。我知道你们想要捕捉的是什么，我想使它尽量简化。

阿：即使这种解脱的本身也会阻碍我们捕捉到它，因为我们立刻就落入了主客的对立。

克：阿秋吉，你到底想捕捉什么？

阿： 我正在指出沟通所产生的困难。我认为那种境界是无法沟通的。我正试着去了解和我说话的这个人的心智状态，他是以什么作为根据来告诉我那个境界的？

克：那个根据就是：当所有的认知活动都停止了，所有从经验中得到的东西和动机全都断除时，这个人就从已知中解脱了。

莫：也就是没有认知的纯然觉性。

克：你所说的是另外一种状态。现在只是暂时脱离那种状态而已。

莫：你指的是暂时脱离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那么时间这个要素呢？难道另外还有一种时间存在吗？

克：让我们从头开始。脑子是在已知领域中活动的，也就是认知的活动。但是当你的脑子、你的心完全寂静时，你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处在寂静中。如果你知道就不是真的寂静，因为那样就有一个观察者在那里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们所说的“寂静”是无法以分辨心来认识的，也超越已知经验范围之外。现在出现一个人，他企图通过语言来告诉你这不可思议的境界。当他一开口表达时，他就从寂静中出来了。那种寂静的境界其实一直在人们心中，然而只有那些彻底洞悉已知事物的人才有能力见到这种寂静。那种境界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处在那种境界的人仍然可以表达自己，但是却不离那种境界。

莫：你为什么要用“表达”这两个字？

克：本来就是在表达啊！

莫：是谁在表达？现在还是有一个人在对我说话啊！

克： 因为脑细胞已经有了语言知识，因此现在是脑细胞在表达一切。

莫：脑子有自己的观察者。

克：脑子本身就是观察者，也是操作者。

莫：那种境界和你现在的状态有何关系？

克：我先假设它们之间没有关系。事实是这样：脑细胞保住了那些已知的事物，当脑子完全寂静安宁下来时，就没有任何语言或妄念。那么这种脑子和不可思议的境界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莫：脑子和那种境界是通过什么力量衔接上的？你是如何办到这点的？

克：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做何答复？

莫：那么你不是天生带来的能力，就是别人赋予你的。

克：让我们再从头开始。这整个过程是意外或例外的吗？我们要讨论的重点就在此。如果这是个奇迹，那它会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如果它不是奇迹，不是从天而降的，那么我们就要问：为什么这种事只在这个人身上发生，而不在别人身上发生？

莫：我们能做什么？

克：我的回答是你什么都不能做—当然并不是“一事不做”的意思。

莫：这两种“不做”有何不同？

克：它们的不同在于：“一事不做”是虽然想达到那种境界，却不采取行动。“什么都不能做”则意味着只是如实观照每一个起心动念，而不空谈理论。

莫：你是说“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观照而已。”

克：如果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莫：这就把空想体悟落实下来变成了修行。

克：你必须非常非常安详地观照自己，无论行、住、坐、卧都是如此。这样你的感官就会变得很轻柔，日子过得就会很轻松。每分每秒都进入一个更深的境界。我有没有回答你们的问题？

普：你没有非常确切地回答我们。

克：让我们换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我们暂时称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为“无限的能量”，而一般人的能量却总是处在冲突和奋力中。当冲突完全没有了，处在那种无限能量里就可以随时更新自己。大部分人所知道的都是会消失的能量，而融入无限能量的情况却鲜有人知。

第3节 心灵的探索能有多深

普：先生，心灵的探索能有多深？

克：我们能不能这么问？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很肤浅，我们有没有可能既活在很深的境界里，又能在生活中肤浅地运作？问这个问题的人可能很少，因为大家已经很满意这种肤浅的生活。

普：我们都不满意，但是我们也都不知道该如何深入？

克：因此大部分人能忍就忍了。然而心灵深处又要如何去穿透呢？我们所探讨的深度是不是经过测量的？一说到深度就牵涉到测量。因此我要先声明，我们不能用测量和时间的语汇来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用的语言必须深刻一点。刚才所提出的问题是，有没有可能既活在很深的境界里，又过着肤浅的生活？我的回答是，我们必须增强能量，培养精进心。

普：我对于那不可思议的次元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要增强能量，那么要如何能增强能量？这个问题有没有问错？

克：让我们暂时忘掉“能量”这回事。我虽然过着非常肤浅的生活，但是我向往那种美好而深刻的生活。于是我问自己要如何才能达到那种境界？让我们不要离开这个主题。我们要讨论的是通过思想能否洞悉人心？思想是不是深不可测的？先生，请你们好好听着。我清楚地看到，任何可以测量的深度都还在十分狭小的范围内。我也看到，所有企图深入心灵的探索都牵涉到时间，也许要花上多少年才能看清楚，而且必须通过大脑的理智思考才能达到。我知道那深不可测的境界是超越时间、超越度量，是无法以概念和言语来表达的，那么通过思想能否达到那种境界？

莫：你是在问我们？还是要我们问自己？

克：我是在问自己，也同时要求你们问自己。既然思想是我唯一的工具，那么通过思想能否达到那种境界？

发问者：在这种情形下，我就无法使用思想这个工具了。

拉：要如何不用这个工具而达到那种境界？

克：思想是有限的，思想就是时间，思想也是过去经验的反映。我们这个肤浅的世界就是思想创造出来的，我也是思想的产物。如果不通过思想这个工具，我能否达到那深不可测的境界？不仅是灵光乍现，而是永远活在那种状态里。我的心告诉自己必须去发现那无法言传的东西。

普：我们要透视和探究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克：要是我就不这么问。

普：不，先生。思想本来就是测量的工具。我们必须从中挣脱出来。

克：不，不。简化一点。

普：你能探究思想吗？

克：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思想就是时间，思想也就是有限的知识、经验、历史以及记忆的反映。这样的思想永远是肤浅的。

普：你刚才所说的到最后都成了抽象的东西。

克：不。

普：确实如此，先生。

克：不是抽象的东西，而是事实，但是思想到底是什么？

普：你说过“思想就是时间”。你把思想变得抽象化了。

克：通过思想无法达到那种境界，就这么简单。

普： 既然是这个工具在那里度量一切，那么你能不能透视这个工具？

克：不，我关心的是那深不可测境界的本身，而不是这个度量工具。我不需要再去探究这个已经很明显的度量工具了。

普： 如果你这么说，我就要问了，我们要探究的到底是哪一个次元？

克：不必考虑探究的问题。

普：那我们要考虑什么？

发问者：我们现在仍然被这个有限的工具束缚住了，它不可能揭露

那深不可测的境界。语言这个工具太脆弱，我们必须有一

个更好的工具来沟通。

普：那个更好的工具是什么？

克： 我们到底该关心语言的沟通，还是如何达到那深不可测的境界？

发问者：如果我知道自己有时可以达到那种状态，我要如何才能让你明白呢？

普：你说过不能用“思想”这个现有的工具。

拉：我想克里希那吉已经指出二者的不同。他不是指偶尔出现一下那种境界，而是永远活在那种状态中。

克： 你一吃东西就产生了食欲。人类永远过着受欲望支配的生活。于是我问自己有没有一种境界是深不可测、浩瀚而又美好的。有的话，我该怎么办？当思想停止运作之后，另外那种境界又如何运作？我们的心能不能维持在没有度量的状态？

普： 下面的问题是：我们的心如果停止度量，那种境界就会产生吗？

克： 你一直都活在度量中，现在我就问你：你的心能不能不再度量？

普：如果我问你“如何”做到，你一定会回答我“没有方法”。那么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去观照自己那个正在度量的心。

克：你真的这么做了吗？

普：是的。

克：在比较、度量全都停止之后会怎么样？

普：就剩下寂静了。

克：你说所有的度量活动都停止了，是真的吗？

普：只是目前这一刻而已。

克： 还不够好。“够好”意味着我这一生都永远活在没有度量的状态。

普：我又如何才能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

克： 我现在就要找出答案。我的心一向都局限在比较、模仿、臣服、理想和抗拒之中，我要如何保住这颗心不落入这些度量的活动。现在我完全明白这些度量活动的真相，也知道不落入任何活动就是我的心最正当的处境，那么究竟该怎么办？

普：一颗没有思想的心，又如何来明白这一切呢？

克：它只是觉察而已。它觉察到思想的所有活动都落入了时间和度量的局限，因此这种觉察的本身就能停止思想的活动。不必费任何力气。你说你已经做到了，是真的吗？

第4节 全神贯注于当下的行动

克：我们所谓的“行动”是什么？

莫：行动一定就是变化。

克：我想找出“行动”的真实含义，不是“已经做的”或“将要做的”，而是现在“正在做的”。因为行动必然属于现在，它既不属于将来，也不属于过去。

普：当下这一刻可能有行动吗？

克：普普，我想找出一种没有任何动机却永远持续的行动。我正在探索，请跟我一起进行探索。

普：你所谓的“行动”到底是什么？

克：行动是不是必须有动机、肇因和方向？

普：行动和心智有没有关系？行动就是“去做”。它必定和某样东西产生关系。行动又是如何进行的？

克：我们所知道的行动必定有过去、现在和未来。这里所谓的“行动”又是什么？身体的活动包括从这里走到那里，通过心智和情绪来解决某项难题……等等，因此行动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意味着有一个对象。有没有一种行动不制造任何外在或内在的冲突，而是健全圆满的？有没有一种和外在环境、人及群体无关的行动？有没有一种行动是超越时间的？对我而言，这才叫真正的行动，但是对大部分人而言，行动都有一个对象。对象不外是经济、风土人情、个人以及环境等等的局限。这种行动都是以信仰或理念作为基础的。然而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受社会压力控制的？

莫：行动和存在的本身是没有分别的。存在的本身就是行动。

克： 你的话并不能帮助我的探索，我想要弄清楚到底什么才叫行动。从这里走到那里，路上有车子来了，我就把小孩抓到一旁，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这些就是行动了吗？

莫：这些行动都是以动机作为重点的。

克：动机是行动的一部分。我想要某样东西，就设法得到它；我不喜欢你，就采取行动；或者我喜欢你，也采取行动。这是我们都熟悉的行动。

普：是什么东西驱使了这些行动？

克：普普吉，我想我们必须排除行动的肇因，有可能吗？

普：我们一开始讨论就是一种有方向的行动。全神贯注于当下也是有活动的，并不是睡着了。就像现在我正在对你说话或者我们正在听你说话，显然目前这一刻我们的心中并没有其他活动。我的问题是：在当下这一刻，我们除了看着你之外，并没有其他活动，那么给予我们动机的又是什么？

克：我要挖的是更深的东西。有没有一种由自发的能量造就的行动？一种由无限能量造就的无限行动？我认为这才能称为行动。我发现我们大部分人的行动都是分裂的、具有破坏性的，都在制造分歧和冲突矛盾。这种行动总是局限在时间和已知领域里，因此是不自由的。我想知道是不是存在那种无限的行动？

普：这种无限的行动和脑细胞有什么关系？如果它和脑细胞以及意识无关，它就可能和“上帝”同义。

克：我问的是什么是真正的行动？它不属于意识的领域，它不带有伤痛、挫败感、困惑、摩擦或时间感。所有已知的行动都会制造矛盾，那么这种没有矛盾的行动到底是什么？

阿：如果没有动机，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和我们讨论了。

克：无限的行动并不意味着始终不变或是非得依循一种模式。永远依照一种模式行动，必定造成大脑的完全耗损，这类行动只是机械化的运作。我要探索的是那种没有冲突、不臣服、不模仿、不重复再三，也永远不腐化的行动。

莫：但是生活一定是以环境作为基础的。

克：因此，我所谓的行动是不依赖外在环境的。我要过着没有冲突的生活，换句话说，生活的本身就是独立行动。我看清楚众人的生活中都有冲突，冲突意味着模仿、臣服、依循一种模式以便安全，然后就形成了机械化的生活方式。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模仿、臣服和压抑？首先我们应该去除“找寻”这两个字。不是找寻，而是此时此刻就活在这种状态中。

莫：这种行动也许会造成世界大乱？

克：它不可能造成世界大乱。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全神贯注地观察每一个当下所发生的事，我的理智从没有停止运作过。

阿：我的理智告诉我，只要伤害别人，就一定会把自己伤得更重。在这个世界上种恶因必定招致恶果。

克：“理智”这两个字不仅指敏锐的心智，同时也包括了洞察力。我洞察所有的弦外之音，也洞察所有已知的活动，然后理智告诉我，所有已知的活动都有冲突矛盾。

普：我们似乎被卡在这里了。你说的是我们无法明白的境界，因此根本不能讨论。

克：我说过我要研究下去的。

莫：当理智开始寻求某种东西时会怎样？

普：“研究”和“寻求”这两个字眼有何不同？

克：有很大的不同。“研究”指的是“顺着迹象追踪”，“寻求”则意味着“求取某样东西”。

普：那么又如何来研究呢？

莫：在科学上“研究”意味着寻求未知的领域。

克：我用“研究”这个字眼和科学或我都没关系。因为根据字典的说明，研究就是指“顺着迹象看清”，任何有动机的行动都不可避免造成分歧矛盾。我看清的是事实而不是一种理念。因此我问自己，当我在研究自己时，有没有什么矛盾产生？在全神贯注的观照下，我发现只要是以盲目信仰为基础的行动，就会制造冲突矛盾。因此我一发现自己落入盲信的执著时，就立刻清除它。

普：那个在追踪研究的又是谁？

克：在全神贯注的那一刻？既没有追踪，也没有清除的活动。在全神贯注地观照时，盲信的执著就从我心中消失了。我认清任何形式的臣服都会滋长恐惧、压抑、逆来顺受。因此在全神贯注中，我就自然将它们清除了，而且所有以赏罚为前提的行动也都停止了。

莫：你是说全神贯注的本身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阿：你是说全神贯注的本身就是行动？

克：是的。全神贯注就是在行动中的觉察，其中没有冲突，也是无限的。而盲目的信仰却只会浪费能量。全神贯注的行动就能制造它自己的能量，因此是无限的。脑子永远在冲突、信仰、模仿、臣服、逆来顺受和压抑之中运作，当脑子了解这点以后，产生就能全神贯注。因为脑细胞本身就会变得全神贯注。

莫：你似乎是说全神贯注的本身就能得到能量，然后这股能量就会指挥一切。

克：全神贯注的本身就是行动。我们也可以说它就是意识的觉性。

普：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脑细胞自己会改变吗？

莫： 生物学上认为，每一个细胞都是独立的，都有能力为自己充电。因为觉察力是细胞本有的，因此它才能运作。

克：我也认为如此。我想从另一个观点来讨论。脑细胞历经各种冲突、模仿等等浪费能量的过程，它们对这些都已经习惯了。而现在脑细胞已停止所有上述的活动，它已经不是这些东西存在的领域了。它也许仍能运作，然而已脱离冲突的脑子就能永远处在全神贯注中。如果全神贯注的状态很自然地在心中产生，不通过任何强制、指挥或意志力而产生，那么整个大脑的结构就活了。不是普通的，而是极不寻常地活了起来。我认为这是一种肉体上的突变，也可以说是死后的重生。因此从已知中解脱也就是对于未知的全神贯注。

普： 从已知中的解脱还是在脑细胞的领域里。脑细胞属于已知领域，因此从已知中的解脱还是在脑细胞的范围之内。

克：因此，生命本身必须有明确的转变。

莫：脑子完全清除所有记忆的刻痕，这只是肉体上的转变。

克：从逻辑上说，只要心智仍在已知的领域中运作，脑细胞就在旧的窠臼中运作。当这旧的窠臼不存在时，脑子才能完整而自由地运作，也就是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当下的行动。

第5节 定境与混乱(1)

普：我们能不能讨论什么是定境？定境有没有各种不同的形式和层面？要如何达到这种状态？它是不是指思想停止以后的状态？还是通过不同的经验、情况，会出现不同性质、不同层面和不同方向的定境？

克：我们应该从何处开始？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一个正确导向定境的方法，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方法？有没有不同种类的定境，也就是说有没有不同种类导向定境的方法。定境的本质是什么？首先要讨论的是有没有一种“正确”的方法，而所谓“正确”又是什么意思？

普：只有一种方法吗？如果所有的定境都具有相同的本质，那么方法就应该有很多种。

克：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所谓“正确”的方法？

普：那个在众多方法中独一无二的。

克：好，那么是哪种？那个正确、自然、合理、合乎逻辑、并且是超乎逻辑的方法是什么？这是不是你的问题？

普：不，不是。我想说的是只有当意识和思想都停止运作时所出现的定境，才是真的定境。定境通常意味着意念的停止。

克：我可以立刻让脑子一片空白，重复再三地念诵也能使脑子空白。这就是真正的定境吗？

苏：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定境？

克：让我们重新开始发问。导向定境有没有一个正确的方法，如果有的话它又是什么？定境有没有很多种类，定境是不是意念的停止？这句话有很多意思。我可以突然让脑子停顿；或是我正在思考问题，然后突然停止思想去看一样东西，于是脑子就空了；做白日梦时脑子也是空空的。换言之：到底有没有一个真正导向定境的方法？我们得先解决这个问题，再提出别的问题。

苏：你似乎强调的是真正的方法，而不是定境的真正本质。

克：我想是的。有许多练习禅定的人，他们刻意止念，通过自我催眠以达到定境。这种不自然的控制意念的方法，虽然能使人定下来但变得迟钝而愚蠢。因此我首先要讨论的就是那个正确的方法。到底有没有一个自然、健康、合乎逻辑、客观而又均衡的方法可以导向定境？

普：我们的心需要静下来，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一颗纷乱的心一旦安静下来，就能使人感到神清气爽。因此拥有宁静、详和的心确实很重要。

巴： 还有，若一个人心不静，甚至连周围的东西和色彩都视而不见。

苏：传统保留了许多禅定方法，包括调息、控制呼吸等。因此定境分好多层次，你无法分辨哪一种是健康的，哪一种是不健康的。

克：假设从来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这些方法，你还会问这个问题吗？

普：即使是服镇定剂，我们都得问哪一种牌子比较安全。

克：因此你问这个问题是想镇定你的心。

普：是的。

克：如果心总是起伏不定就会非常烦人，也非常累人，因此有没有一种不借助药物就能安心的方法？

苏：有很多种方式。

克：我一个都不知道。你们说有许多方式，我要问的是那种最省力的方式。因为任何费力的方式都会干扰到心，它除了不可能带来镇定的效力之外，任何耗损都不能定心。耗了一天的气力到晚上脑子自然懒得想了，这是定力吗？我进到打坐室安静一段时间。这算是真的禅定吗？这些全是不彻底而耗损气力的方法。我想应该有一种不会带来任何冲突、制约和扭曲的定心方法。

苏：调息的方法就不会带来冲突，既不耗气，又能定心。这个方法的性质是什么？

克：因为当你呼吸调顺了以后，一定吸入大量的氧气，这些氧气自然能帮助你放松。

苏：这不也是一种定境吗？

克：以后我们会讨论各种的定境。我现在要讨论的是那种不必通过控制、呼吸和苦行的方法。

帕：一颗纷乱的心只关心有没有方法使它镇定下来。

克：我要问的是：定境能不能不通过冲突、指导或苦行来达到？我可以服药来使心安静，这基本上和调息及控制心念都属于同一层次的方法。不论是随息、看光、持咒、观想都是属于有为的方法，它们只能诱发某种层次的定境。

苏：它们是不是借助外在驱使力来造成定境的？

克：是的。它们都是通过有为法来诱发定境的。当你看到一座大山时，你会怎么样？这座山的雄伟和壮观立刻吸引住你，于是你的心就安静了下来。但这还是有为法。我认为凡是借外力来导向定境的全都是有为法。

苏：欣赏一座山是一种主客合一的经验，你为何仍然认为那不是真正的定境？

克：我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定境，因为那座山实在太壮观，因此它暂时把你迷住了。

苏：是不是因为自我感在那一刻暂时从表层意识消失了，其实它还是存在的。

克：你看到一幅美好的景象，譬如落日和起伏的山峦，这时你就像一个孩子被玩具吸引住一样，暂时忘掉了自己，于是心就安定了。你可以试试看。

苏：但是你说这不是真正的定境。

克：因为在那一刻自我感暂时被抛到一边，过一会儿，心又开始纷乱起来。这些都是有动机、有方向的有为法不能造成深刻的定境。我要问的是，为什么需要定境？如果没有任何动机，我还会不会问这个问题？

帕尔：你是不是在形容自己的境界。

克：不是的，先生，我不是在形容自己的状态。我是说：任何形式的诱发，不论是细致的，还是粗糙的，都不能造成深刻的定境，我认为都是有为法。也许我错了，让我们继续讨论。

帕尔：是你的心早已入定了。

克： 也许，我不知道。然而那个自然、健康的定心方法到底是什么？

拉：但是方法本身就有动机啊？

克：好，那么我们就不用“方法”这个字眼。那种自然的安定状态是什么？要如何才能自然产生？如果我想听你说话的内容，我的心就必须安静，这是很自然的事。如果我想看清楚一样东西，我的心也不能纷乱不堪，恍如乱麻。

普：那种状态中就有详和及均衡。

克：我想深刻定境的基础就是身心和情感的均衡详和，而且还要把所有的有为法放下。

普：你用了“详和”这两个字。我的心中只有冲突，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静，你所说的对我有何益？

克：因此就不要空谈定境。集中精力来对治心中的冲突，而不要企图达到什么。若身心和情感都感到烦恼，就直接根治这些烦恼。若你总是企图达到定境，就是一种不详和的有为法。就这么简单。

普：一个焦躁的心自然想要不焦躁。

克：那么就“如实”地面对你的焦躁，而不是企图达到你想要达到的状态。

阿：一个焦躁的心能不能对治自己的焦躁？

克：这是另一个问题。

巴：普普问的是：焦躁的心自然想要不焦躁。

克：没错，那么就去对治焦躁，而不要考虑定境。

普：但是焦躁的心总想寻求相反的状态。

克：那么它就必定陷入冲突。因为想要不焦躁，其实就在强调焦躁。

阿：这个想法的本身就是焦躁的一部分。

克：因此我说完全的详和就是纯粹定境的基础。

苏：我们要如何才能达到这种完全的详和？

克：让我们来讨论这点。我们以后会讨论不同种类的定境。那么什么是完全的详和？

普：是不是当冲突停止以后，详和就产生了？

克：我想知道身心和情感的详和是什么？那是一种圆满而不分裂的状态。智性不过度发展，只是清醒、客观而理智地运作；情感不过度，没有情绪的起伏和感伤，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突发状态，只是保持在关怀、同情、温馨和爱的活力；而身体本身就有自己的智力，不需要心智的干涉。这是一种一切都美妙运作的感觉，就像一架优良的机器一样。我们能不能达到这种状态？

发问者：在这种详和的状态中，有没有一个自我的中心存在？

克：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找出答案。我们的大脑能不能不产生冲突、摩擦而有效地运作？我们的心能不能清醒地觉知和思考？只要有一个自我中心存在，显然就无法达到这种状态，因为这个中心会依照自己的局限来诠释一切。我现在是不是把大家又拉回到定境了？

拉：为什么身心之间会产生分裂？

克：是我们的教育造成了这种分裂。因为传统的教育总是强调思考和背诵，因此把心智的运作和生活分开了。

拉：也就是过分强调智力。不受教育的人又可能过分强调情绪。

克：显然，人类对于智力的重视远超过情绪，不是吗？一种简单的情绪时常被人们诠释成虔诚、热情或各种夸大的形容词。

帕尔：平常生活所累积的记忆和情绪的记忆之间有何不同？

克：很简单。为什么我们的大脑总是这么重视知识—那些有关技术、心理和人际关系的知识。假设我拥有一间办公室，变成一名重要的技术官僚，这意味着我拥有特殊的知识，因此就变得自大、愚蠢而乏味。

帕尔：这是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欲望？

克：很显然，它不仅会给人带来不安全感，也会带来地位。人类一直都尊崇知识分子。那些博学者、哲学家、学者、科学家、发明家全都注重知识，而他们也确实为这世界创造了不少伟大的东西，譬如登上月球，发明新的潜水艇等等。因为他们发明了最了不起的东西，而他们都注重知识，因此我们也跟着接受了这个观念，于是就发展成对知识分子的过度崇拜。这也包括所有的圣书及它们的诠释者在内。如果我说错了，请更正我。相反，人们对于感觉、爱、情绪、热忱、强烈的表达以及身体全都忽略了。因为你们认识到这点，所以你们才练瑜珈。那么我们要如何才能达到身心和情感的均衡呢？

嘉：我崇尚知识，因为我需要用它。

克：我们当然都需要它，这是很明显的事。我要和你交谈就必须懂英文，要骑脚踏车或开车都需要知识。

发问者：我要解除疾病也需要知识。这仍是在已知的领域里。

克： 知识时常被自我滥用了。有知识的人总是瞧不起没有知识的人，或是利用知识增加自己的重要性。

苏：我们一开始讨论的是定境以及各种达到定境的方式。你指出除非先有详和，否则就没有基础来讨论定境的问题。

戴：我们是不是企图划分知识和那种全新的境界？

克：当然是的，先生。有了知识的干预，就不可能发现那个全新境界。因此拉塔才会问：身、心和情感为什么会分裂？要如何才能自然制止这种分裂？传统人士又如何处置这个问题？

莫：苦行励志。

普：我们又卡住了。开始时谈的是定境，结果却把定境搁在一边不谈；然后你又用了“详和”这两个字，而我们现在又把这个问题摆在一边不谈。

克：你想怎么办？我们等一下会讨论到各种层次的定境。

普：我们只能回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所能体会的只有不详和的境界。

克：因此就让我们来解决不详和这个问题，先不要讨论定境。因为只有当我们完全了解不详和的原因，才有可能充满安宁。

苏： 还有个问题。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知道自己已完全脱离了不详和？

莫：有一句拉丁谚语：“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是我明知故犯。”

克：不要把拉丁谚语扯进来，只要如实面对事情的本身。普普开始讨论的是定境，而我们认为除非找到一种自然导向定境的方法，否则多说无益。有为法都不是真正好的方法，无为法则需先有身心详和作基础。但是我们从未真正体会过详和的滋味，因为我们的心一直都处于混乱中。因此，首先就让我们找出混乱的原因，然后才能谈详和与定境。

莫：虽然我观照自己内心的混乱，但是混乱照旧回瞪着我。

克：于是你的心就处在二元对立和矛盾的状态，观者和所观之物就分开了。请注意我们一路下来所讨论的。我们一开始提出的问题是：定境的本质是什么？定境有没有不同种类？导向定境的方法有多少？普普又问：导向它的正确方法是什么？我们的回答是：也许有“正确”的方法，但是一切有为法所造成的定境都不是真正的定境。这些我们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要再回头讨论了。如果有为法都不正确，那么我们能不能既不需要费力，也不需要诱导，自然而然进入定境？在探讨这点时，我们提到了身心的详和，因此普普才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详和，只知道什么是不详和。”因此让我们先讨论为什么会不详和。

第二部分

我们应该从何处开始？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一个正确导向定境的方法，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方法？有没有不同种类的定境，也就是说有没有不同种类导向定境的方法。定境的本质是什么？首先要讨论的是有没有一种“正确”的方法，而所谓“正确”又是什么意思？

第5节 定境与混乱(2)

普： 不详和的产生是因为脑子里有很多杂念，而我想停止这些杂念。

克：不对，你是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制造不详和的理由。

普：我不是的。

克：然后呢？

普：我只是想观察混乱的本质，而不是在找寻理由。

克：一个人只能观察自己内心的混乱。

普：我发现混乱是以杂念的形式出现的。

克：我不知道。这个题目很有趣。我想仔细讨论一下，我为什么把那个观察到的东西称为“混乱”？

苏：因为内心的波动就是一种混乱的状态。

克：我想弄得更清楚一点。我为什么要称之为“混乱”？这意味着我已经先入为主地暗示了它的反面，也就是详和。我把自己正在体验的感受和曾经体会的详和作了比较，因此我称现在的感受为混乱。能不能不这么比较，而只是简单地看着我内心的混乱？因为比较本身可能就是混乱的一种形式和肇因。比较一定带来混乱。因此混乱并不严重，真正严重的问题是衡量和比较。

拉：即使不作比较地看着自己，我的心仍是四分五裂的。

克：我很少感到心乱，偶尔也许有一两次，因此我问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戴：他们是真的体会到心乱，还是通过比较才知道的。

普： 你说的话我觉得很奇怪。我并没有刻意在比较，也没有刻意说：“这是混乱，所以我要结束它”我就是知道自己心乱。

苏：一种不安的感觉。

普：我知道既是一种困惑感，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不停地转。你可能又要说“困惑”这个字眼是经过比较才知道的。不是比较，而是我根本就知道。

克：你知道的是矛盾，也就是困惑。因为你的心总是自相矛盾，所以才产生困惑。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讨论。

巴：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只讨论混乱？我们的心有时也会出现详和啊！

普：很抱歉，我不知道什么是详和或宁静，只知道我的心一直很乱。

克：请继续。

普：于是我就不得不问：人心的本质是不是根本就是混乱的？

克：再继续问。

普：那么就必须有一种解脱的途径。

克：然后呢？

普：然后我就观照提出问题的自己。

克：是的。

普：就在这一刻，我的杂念突然没有了。

莫：这样错了吗？

克：没什么错，我马上就会谈到。

普：先生，我们其实不必绕圈子，但是我想也许一步一步来比较妥当。也许对别人而言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停止妄念，然而却会发生在我身上。这种定境的本质是什么？是否还有些暗流在起伏？这也就是我们刚才讨论过的定境的各种层次和本质。传统的观念中，一念熄灭另一念所起的空档就称之为定境。

克：这并不是真正的定境。听听外面的噪音，噪音没有了并不是真正的寂静，只不过是噪音没有了而已。

普：但是至少我察觉自己在那一刻不再动心。

克：普普，你没有表达清楚。你说“混乱”，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知道这什么是混乱。我吃得太多了，沉溺于各种情绪中，这都可以称做混乱。

普：我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也可以称为混乱。

克：混乱到底是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是混乱？如果我吃得太多，胃不舒服，我不会称之为混乱，只是告诉自己下次别吃那么多了。

普：因为我们一开始搁下定境不谈？而去谈详和的问题，我们又发现要谈详和就必须先探讨混乱。

克：那么就掌握这三点来讨论。

普：你为何称之为混乱？

拉：当身、心产生冲突时，我们并不一定会觉得混乱……

克：你现在把冲突和混乱又扯到一块儿了。

拉：因为冲突会使人疲惫，因此自然会感到不安。

克：你的意思是冲突暗示着内心的混乱。

拉：即使你不给它一个名称，你也能感觉得到。

克：冲突就是混乱。你把它诠释成了混乱。不要绕圈子。

普：因此我们必须从“冲突”中解脱。

克：这就是我们应该探讨的：定境、详和、冲突。我如何能不用有为法来对治内心的冲突？你们必须跟我一起深入这个问题，不要只是说：“我从来没有观照过，该怎么做？”

苏： 这点我能做到。但在内心起冲突时，我就无法考虑详和或定境了。

克：人心能不能从各种的冲突中解脱？这是唯一你们能够讨论的问题。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妥吗？

苏：这是一个很妥当的问题。

普：人心能不能从不详和中解脱？这两个问题没什么差别？

克：我们已把它缩小到了“冲突”的范围。就掌握它，然后看看我们的心能否从其中解脱。我们的心早已了解什么是冲突，也了解冲突造成的现象，那么要如何在这种情况下了断冲突？这当然是一个很妥当的问题。

莫：这是因为你先设定人心能办到。

克：我不知道。

发问者：如果我们深入探索冲突，从各个角度来看它，自己就会发现所有的冲突中都有比较之心。

克：冲突就是矛盾、比较、模仿、臣服和压抑。所有的含意都在这两个字中具备了。那么我们能不能从这样的冲突中解脱？

苏：当然人心能办到，但是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什么叫做从冲突之中解脱？

克：你还没有解脱，你怎么可能知道？

苏：目前这一刻我知道自己心中是没有冲突的。

克：有没有可能完全了断冲突？

苏：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问：从冲突之中解脱又是什么？

莫：我认为只要我们生活在这个俗世一天，就没有可能了断这个宇宙的冲突。

克：不要把“宇宙”扯进来。在这个宇宙里一切都是和谐的，只有我们的心才是永远冲突矛盾的。那么我们要如何自然而不造作地了断冲突？我认为人心是可以彻底脱离冲突的。

苏：永远？

克：不要用“永远”这两个字，因为它会扯进时间这个东西，而时间就是冲突。

普：我想问一个问题，人心有没有可能完整地处于冲突中？

克：你想表达什么？我不太明白。

普：你知道，我的心已经起冲突了，再加上我的念头就会使冲突更严重，那么我的心有没有办法看到自己完整地处于冲突中？

克：人心有没有办法察觉完全没有冲突的状态？这是不是你想说的？还是人心只认识冲突？你的心有能力完全觉察冲突吗？还是只说说而已？是不是有一部分的我在说“我发觉我现在完全处在冲突中，而我的一部分正在那里看着这些冲突”？是不是还有另一部分的我想从这些冲突中解脱？换句话说，还有另一部分的我在为自己辩解，因此就使自己从完整的冲突中分裂了出来？然后那个分裂出的片段的我就说“我必须想点办法，必须把它压下来，必须超越它。”你的心能不能完整地觉察内心的冲突？还是总有个片段的你溜出来说：“我发觉我正处在冲突中，但不是完整地处在这种状态。”因此冲突到底是完全充斥着我们，还是只有一部分？是完全处在黑暗中，还是仍有一线光明？

拉：如果没有这一线光明，我们还有可能觉察吗？

克：我不知道。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当心中分裂出一个片段时，这个片段的本身就是冲突。因此，我们真的曾经觉察过自己完全处于冲突吗？普普说“有过”。

普：你又离题了。

克：没有。

普：我不知道什么是完全的冲突状态。

克：因此，你只知道部分的冲突状态。

普：不，先生，不管是部分或完全的，我只知道我的心在冲突中。因此我问：我有没有可能拒绝逃脱这种冲突的心态？

克：我并没有脱离定境、详和、冲突的论点。

普：那么完全与否和这些论点又有何关？

克：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拉：先生，觉察力的本身就暗示了自我的分裂。

克：这就对了。因此你只能说：部分的我正处于冲突中。你其实从没有和冲突“合一”过。

普：从来没有，先生。

宋：完全陷入冲突的心，根本不可能发现自己所处的状态，除非有个客体存在。

克：我们将要讨论到这点。

普：我没有表达得很清楚。冲突并不是一种非常宽广的状态。当你用“完全”这个字眼时，好像冲突是宽广的、充满内心的。

克：举个例子，当一个房间堆满家具时，就没有走动的空间，内心处在最彻底的困惑时也是如此。我的心完全被困惑填满时，根本不会有逃离其中的念头产生，就像堆满家具的房间，完全动弹不得。然后会发生什么？这才是我想探讨的。我们不谈部分“这个”部分“那个”的问题。蒸汽在充满压力下必定会转变成能量，而我们却从来不让冲突完整呈现。悲伤也是一样，如果悲伤产生，就让它完整呈现，而不要企图逃避。我们有没有彻底悲伤过？有没有彻底快乐过？当你发觉自己在快乐时，快乐就已经结束了。同样，如果你彻底充满着这个被称为困惑、悲伤和冲突的东西，这个东西很快就消失了。

拉：不行，先生，这么说烦恼好像根本就不必解决了。

克： 我们只需要如实地处在真正的状态中，而不再制造额外的困扰。我们的心一旦能彻底和自己真实的状态“共处”，它就不会再制造任何冲突。如果我爱你，我不再附加额外的执著，就不会有矛盾产生。因此我说，就维持在那真实的状态中，直到我的心完全充满着那一刻的悲伤、困惑或冲突为止。

莫： 你的方法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你画的图总有些清楚的黑边，色彩和色彩之间不会互相混杂。但在现实世界里，所有的色彩都是混杂在一起的。

克： 如果一个人只是充满着爱意而没有嫉妒，一切问题就都没有了。只有当嫉妒产生时，问题才产生。

普：如果一个人充满着嫉妒怎么办？

克：那么就让自己完全体会那种嫉妒的滋味。

普：然后我就完全明白了嫉妒的本质。

克：那是一种非常巨大的能量。但如果你说：“我现在正在嫉妒，这样不对，我不该嫉妒。”那么嫉妒这个问题就会没完没了。教育给我们的束缚总是躲在黑暗的一角伺机而动，因此我们的心才出了毛病。我们能不能只是纯粹地保持在烦恼中而不企图逃避。所有逃避的心理活动都在为自己辩解或制造压力。当烦恼产生时就彻底和它共处。至上法门是不讲人情的，其他方法都只是些小把戏。如果你真能和自己的“本来面目”共处，你就已经在采取解脱的行动了。

第6节 退化的各种因素(1)

普：我们可不可以讨论一下人类退化和死亡的问题？为什么人脑的结构中本来就有退化的倾向，为什么能量会衰退？

克：为什么身、心会退化？

普：随着年龄和时间，身体自然逐渐老化；为什么心智也会退化？生命走到尽头时，身体和心智都会死亡。然而在身体仍然活跃时，心智的死亡可能就已产生了。如果像你所说的，脑细胞里含藏了意识，既然人体细胞都会退化，脑细胞也不可避免会退化。

克：我们是不是在讨论心智和大脑结构会随着时间及年龄老化？生物学家已经找出答案，他们是怎么说的？

莫：大脑和身体的细胞所以会退化，是因为它们本身没有能力完全排除新陈代谢的废物。如果它们能彻底汰旧换新，就能长生不老了。

克：我们的问题是，为什么大脑活跃了一段时期之后就会衰退？生物学给予我们的答案是：如果赋予大脑汰旧换新的能力，它就能长生不老。那么汰旧换新的要素是什么？

莫：充分排除废物。

克：充分排除是外在的现象。

普：这个答案不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人体的废物完全清除之后就不会退化，也不会死亡了。心智和脑细胞有什么差别？

克：让我们先来弄清楚一个问题：到底是退化能量本身，还是脑细胞制造能量的能力退化了？

巴：当我们说脑子退化时，我们其实先假设脑子曾非常活跃过。但是存在的问题之一就是脑子根本是平庸的。

克：现在要讨论的是，为什么人脑不能保持机警、清醒和强大的能量？我们年纪愈大，它就愈退化。甚至在二十岁时就有这种情形产生，它就已陷入一种思考的窠臼而逐渐衰退。我想知道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失去了敏捷的特质？

苏：是不是因为我们先天就有一些局限？

克：是不是局限一突破之后，能量就可以自由地释放，于是我们的心智就能永远不老？还是因为脑子永远在抉择中运作，所以才会退化？

苏：你所谓的“在抉择中运作”是什么意思？

克：就是永远在选择和产生意志力。每个人随时都在为自己的下一个行动作决定，这些决定往往不以清醒而完整的观察作基础，而是以快感和享乐为依据，因此只是整体存在中的片断而已。这就是退化的因素之一。我选择作为一名科学家，是因为受到外在环境或家庭的影响，也可能出自想要达到某种成就的欲望。这种种考虑和决定以及决定之后所采取的行动，都是退化的因素。因为我忽略了整体的存在，只考虑其中非常狭窄的一部分，因此脑细胞就无法完整地运作，而只朝一个方向活动。这是个很有趣的观点，我们不要立刻接受它，好好探讨一下。

普：你是说人脑并没有完全发展，只有一部分在运作而已。

克：就是因为脑子没有完全发展，才会造成退化。你问的是退化的因素，而不是我们的心有没有能力见到本质。经过多年的观察，我发现，只依照一种模式运作的心智很快就退化了。

普：让我们来探索一下。脑细胞本来就有记忆感、时间感和直觉力。它们的活动是一种反射作用。就是因为这种反射作用，才限制了脑子整体的运作。

克： 我们现在正试着找出退化的因素。如果我们认清了这些因素，也许我们就有能力在完整的本质中运作了。

普：举例来说，也许我们能想出二十种造成心里冲突的因素。

克：不必举太多例子。以拣选作为基础的追求，也就是以满足需求或成就感而触发的动机，这种活动就会造成冲突。因此冲突就是退化的主要因素。我一定要成为一名政客，我一定要变成一位宗教人士，我一定要当一位艺术家或出家人等等。这种种决定都在文化的局限中，它们的本质就是不完整。我决定做个单身汉，原因是传统认为要想见到上帝、真理或悟道，就必须禁欲。我完全不顾人类的生物、社会及存在结构而做了这个决定。这个决定很显然会带给我各种冲突。这也是脑子退化的因素之一。我把人生从整体实相分裂出来，怎么能不造成退化。因此，选择和意志力就是退化的因素。

普：然而它们就是我们所有行动的手段。

克：没错。让我们仔细想想。我们的一生就是完全以这两种手段作为基础的：排除或挑选，通过意志力来行动以满足欲求。

苏：为什么要排除？

克：排除过程就是挑选。我排除这个，选中那个。我们现在是要找出退化的根本因素。也许我们还会发现完全不同的答案。现在假设我认清抉择和意志力就是退化的因素，如果你也这么认为，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包含这两种原则和因素的？

普：让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因素？例如遗传和巨大的冲击。

克：如果我遗传了一个迟钝而愚蠢的头脑，那么我就完了。即使去再多的教堂或寺庙都不可能改变我的脑子。

普：还有生命中的巨大冲击。

克：那是什么？

普：生活的本身。

克：生活本身为什么会制造冲击？

普：当然有可能。

克：为什么？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弟弟死了。这种事所以会制造冲击是因为我从不认为他们会死。我突然发现他死了，于是造成一种精神冲击。你所说的“冲击”指的是心理还是肉体？

普：我说的是肉体冲击，一种神经上的冲击，因为一向有效用的东西突然接触不到了。

克：好，就让我们来讨论冲击这个因素。假设我们突然失去了某样东西、某个人，突然被孤立了，又或者有一件事突然中断，这些都会造成肉体、心理和情绪上的冲击。于是脑细胞就接受了这些冲击。这些冲击是不是退化因素之一？该怎么对治？

苏：不，我们面对冲击所产生的反应才是退化的因素。

普：一个人的反应有没有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大脑有没有可能记录下连它自己都无法了解的东西？一种它无法从中反射的无限领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冲击和各种新反应。我们究竟能探索到多深？

克：等一等，普普吉，速度慢一点。假设我的儿子或我的弟弟死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我们一直都生活在一起，玩在一起。这个打击使我的心智突然麻木。要如何从这种麻木状态出来才是重点。出来以后是否留下伤痛，还是一点伤痛都没有了？

戴：有没有可能在一遭受打击时就结束伤痛？

克：我的儿子或弟弟死去以后，我整个人生都变了。这个变化就是一种打击，因为我必须搬到别处去住，必须换一种谋生的方式以及其他各种变化。现在我要问的是那个打击会不会留下痕迹。如果它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伤痕或阴影，我们就能焕然一新地走出来。如果心受伤了，就会造成退化的现象。然而我们的心又如何知道自己没有被严重地伤害？

普：如果心已经严重受伤，是不是就意味这个人完了？还是仍有清除的方法？

克：我们将会讨论到这点，普普吉。一个人会感觉受打击是很自然的，因为就好像突然被扔到大街上。无论是神经系统、心理上、外在或内在，一切都改变了。我们的心要如何从这种状态中出来，这才是问题。伤痛是深是浅？还是严重到整个人完全昏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我们的心要如何才能发现自己严重受伤了？

普：较浅的伤痛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深刻的伤痛……

克：你要如何来对治？

普：它会造成残忍、僵化和暴力。

克：先不要把暴力扯进来。什么是伤心？

普：很深的痛苦。

克：很深的痛苦有可能存在吗？

普：可能的。

克：你所谓的“很深的痛苦”是什么？

普： 人生的危机造成了很深的痛苦，因为你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克： 我的亲人死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这个打击伤了我的心。如果心伤得很深，那“很深”是什么意思？

普：深到潜意识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克：什么东西翻了出来？

普：痛苦。

克：那些你从未觉察过的痛苦都曝光了。然而埋在潜意识里的到底是痛苦的本身，还是造成痛苦的原因？

普：是造成痛苦的原因。造成痛苦的原因本来就存在，只是我从未发觉而已。打击来了以后才使我发觉到它的存在。

莫：你所谓“打击制造了痛苦”又是什么意思？

克：痛苦本来就存在，它是伤心的原因之一。我的弟弟死了，我再也无法让他活过来。不但是你我，全世界的人都要面对这个问题。这是一种很大的打击，也会很严重地伤我们的心。然而伤心的原因是否早就存在了，打击只不过使它曝了光？还是因为我从未面对过它才会造成伤心？是不是因为我从未面对过我内心的孤独？孤独才是造成伤心的真正原因。我能不能在打击还未来到之前就面对那份孤独？在打击还未来到之前，我就应该深入探索依赖的本质，因为它们就是伤心的所有因素。

莫：令你准备好面对打击的是什么？

克：我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我只需要观察就好。观察执著、漠视和刻意培养独立的内涵是什么。因为我绝不能依赖，任何依赖都会造成痛苦，而刻意培养独立也会造成痛苦。因此我观察自己并认清任何形式的依赖都必定造成很深的痛苦，等到打击真的来到，造成伤害的原因就不存在了。那么全然不同的境界就会产生。

苏：我们可能会为了预防受苦而去做你刚才所说的一切。

普： 所有这一切我全做过了。我观察过，也探索过有关执著的问题。

克：你认为打击就一定是“苦难”吗？

普：打击似乎触到了我生命的深处，那个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因此我没有出路。

克：如果你真的观察过孤独、执著、恐惧或是企图以独立来对治依赖的真相，那么当你面对死亡的打击时，你会怎样？你仍然受苦吗？

普：我想扩大讨论“苦难”这两个字。它似乎把我所有的伤痛都引发了出来。

克：这意味着什么？是否意味你还没有彻底解除内心的伤痛——孤独的伤痛。孤独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普：我想问的是：执著之苦到底有没有解脱的办法？我们是不是必须清醒地觉察痛苦的所有过程？

克：看清楚！苦难就是痛苦。我们可以用“苦难”这两个字来概括所有的孤独、执著、依赖和冲突。这两个字也包含了整个人类对于苦难的逃避以及造成苦难的原因。也可以说它是人类整体的苦难——乡下穷人的苦，寡妇失去丈夫的苦，文盲永不得翻身的苦，有钱人遭受挫折的苦——这些都是苦难，而打击使这些痛苦全都曝了光。我不知该如何对治这些痛苦，于是我只好哭或是到庙里去，我甚至希望能与弟弟的灵魂神交。我做尽一切，只希望能从这痛苦中挣脱。为什么一个打击会使这么多东西曝光？

普：因为痛苦的根源从来没有披露过。

克：为什么路上的乞丐、麻疯病人或是做苦工的乡下人从来没有打动过人们的心，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打击却使所有的痛苦都曝了光？

普：有原因吗？

克：为什么我和整个社会对乞丐的苦都无动于衷？这个问题为什么打动不了我？

戴：因为打击攻陷了整个内心痛苦的结构，因此迫使痛苦的结构采取行动。

克：我只是在问你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看到一名乞丐在路上乞讨，这对你来说为什么不是一个打击？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我只为儿子的死而哭？我在罗马时看到一名僧侣，我哭是因为看到一个人被绑在所谓“宗教”的木椿上。那种情形下我们不哭，为什么在另一种情形下会哭？为什么？很显然其中必有“原因”，那个原因就是我们太不敏感了。

第6节 退化的各种因素(2)

巴：我们的心睡着了，而外来的打击却把我们唤醒。

克：没错。打击唤醒了我们的心，使我们对于痛苦有了感受，这痛苦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以前对于痛苦一直麻木不仁。这是事实，不是理论。

普：不，先生。你这么说似乎暗示我不该感受自己的痛苦，我的痛苦不是问题……

克：存在就是痛苦。那么你该如何对治你的痛苦？痛苦就是苦难。

普：痛苦就像暴风雨。一个处在暴风雨中的人，你不可能问他“为什么”会在暴风雨中。其中什么痛苦都有。

克：存在就是痛苦。我是说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痛苦；我看到那名乞丐时我的心在痛。看到那位僧侣我忍不住哭了。看到那个做苦工的乡下人，我的心也跟着受折磨。看到那个遭受挫折的有钱人，我禁不住对自己说“天啊！你看看哪！”全人类的生命、社会、文化和宗教的苦，对我而言都和丧弟之苦一样。因此存在就是痛苦。那么这样的痛苦我要怎么对治？这种痛是深还是浅？你说过这是很深的痛。

普：我说的“深”是深到我生命的每一部分。它占据了我的整个生命。

克：你说“它非常的深”，请不要用“深”这个字眼，因为它是无法度量的。存在就是痛苦。然后呢？你是忍住它，还是得过且过？

巴：我们无法逃避它，也无法掉换它。

克：那么我要如何来处置这样的痛苦？忽略它吗？还是去找一名心理医生来解除它？或是找本书来读一读，到观光胜地或火星走一趟？我们如何去除它？我该怎么对治它？

普：我很安静地站在原处。

克：你处在痛苦中，你就是那份痛苦。抱着它，它是你的孩子，然后呢？让我们一起来找出答案。乡下人的苦、乞丐的苦，有钱人遭受挫折的苦、僧侣的苦，这些苦全都是我，那么我该怎么办？

巴：难道这份苦不能转化成觉醒吗？

克：这就是我要探讨的。

苏：死亡来临时，所有的东西都得了断。

克：我的亲人死后的几天里，我整个的神经、生物和心理系统全都麻痹了。一年后，这份痛苦还存留在体内，我该怎么办？

巴：如果脑子的运作本就不怎么机敏，那么痛苦确实可以使它清醒。

克：一个男孩在越战中丧生了，他的母亲却不明白他就是死于国家主义之下的。这才是真正的苦。我替她看清了这点，因此我也跟着受苦。我们大家都在受苦。那么我该怎么办？

拉迪：我要先认清是什么样的苦。

克：我知道那名乞丐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成为首相，那位僧侣被自己的誓言和自己对上帝的概念所缚。我认清所有的真相，已经不需要再追根究底，那么我该怎么办？

莫：认清那名乞丐的苦或是其他人的苦，并不一定就会成为我们的苦。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感同身受的。

克：如果我有这种苦，该怎么办？我不必去管别人的感受如何。许多人确实不能认清事实。

普：你是主动处于这种状态的，我说的是被动地陷入这种状态。

克：你们都听到那名乞丐昨天晚上的悲歌，那种感觉是不是很难受？事实上大家都在受苦。那么你要怎么办？

莫：你应该采取行动来改善那名乞丐的状况。

克：这是你的想法。你想按照你的想法来改革，另一个人则想按照他的想法来改革。我所讨论的只是痛苦的解脱而已。你们一开始问的是脑细胞及心智退化的原因，我们发现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内心冲突，另外的因素就是创伤和痛苦。因此恐惧、冲突、苦难、追求逸乐、追求所谓的上帝、从事社会服务、为国献身，这一切都是退化的原因。那么该由谁来采取行动？我该怎么办？除非我们解决了心智退化的问题，否则它所制造的将是更多的苦难和创伤。

普：而且退化将加快速度。

克： 这是非常明显的事实。我们已经把退化的所有原因都找出来了，那么究竟该怎么办？

宋：问这个问题时，我们的心很自然会想变成和它的现状不同的东西。

克：如果现状是痛苦，它该采取什么行动？

苏：它怎么可能变成别的样子？企图改变的本身也是退化的因素之一。因为在企图改变的心态中就有冲突的成分。如果我想变成另外的什么，就必须先避开目前的痛苦，因此就有了矛盾和冲突。我曾试着下乡做义工，从事社会服务工作或去电影院散心，找人做爱等等，但是痛苦仍然存在。那么我该怎么办？

发问者：一定有种方法可以解除痛苦。

克：为什么要解除它？你们关心的只是如何解除它。但是它为什么要走？它根本没有出路，不是吗？

宋：你必须与它共处。

克：你要如何与痛苦及创伤共处？

拉迪：我只要不对它采取行动，就能与它共处了。

克：你是真的做到了，还是说说而已？我们要如何对治这份造成痛苦的巨大创伤，这种导致脑细胞退化的冲突与矛盾？

巴：我们应该观照它。

克：观照什么，先生？我的苦难和创伤与我是分开的吗？痛苦和观察者有分别吗？所观之物和观者本是同一个东西，那么该怎么办？

莫：我们讨论了退化的因素，得到的结论是：痛苦就是退化的原因。如果我们不想退化，就必须停止痛苦。解除痛苦既然这么重要，我们就不能只是说：“我就是痛苦，我必须和痛苦共处。”这样会没完没了。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们解决痛苦的秘法吧！

克：什么秘法？重点是我并不想变成一堵完全没有感觉的墙壁。

莫：对于痛苦免疫并不代表麻木不仁。

克：我们当然都想解决痛苦。如果我坚持要忍受痛苦就是一个大傻瓜。孰不知大部分人都不自觉地在这么做。对治不了的痛苦就到庙里烧香祈祷，这些都不是精神健全的行为。我们当然不该忍受痛苦，既然知道痛苦是退化的主因之一，就该找出解决的办法。当痛苦完全解除时，我们的心就会有不寻常的热情产生，它绝不会变成一个无痛而乏味的心。你们想要这个秘法吗？

莫：你知不知道这个秘法？

克： 我会告诉你的。你真的想要吗？那么就让我们换一种角度来说。我们的心有没有可能永不受伤？教育不自觉地在伤害我们，父母不自觉地在伤害我们，社会也不自觉地在伤害我们，因此我要问的是：“活在这种到处都充满着伤害的世界，要想让我们的心不受到伤害该怎么办？”你说我是傻瓜也好，伟人也好，悟道的圣人也好，愚蠢的老人也好，无论你怎么说，我有没有可能永远不受到伤害？这就是有关痛苦的另一种角度。

苏：这两种角度有些不同。起先那个问题是：受了伤的心该如何来对治。现在这个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永不受伤。

克：我马上就要告诉你们这个秘法了。你们该如何解除人类累积的所有痛苦？如果你们不想解决这些问题，不管你做任何其他的事，都必将导致更多的苦。现在让我们继续下去。刚才我们曾经讨论过，当观者和所观之物无二无别时会怎么样？

宋：就只剩下纯然的观照，而自我感不见了。

克：没有自我感的观照意味着只剩下那个你们称之为“痛苦”的东西。而那个企图克服痛苦的人却不见了。当观察者都不见了，还有痛苦吗？因为有自我的存在，才会受到伤害，也因为有自我的存在，才能承受赞美。就是自我这个东西在说“打击”或“我感觉痛苦”之类的话。因此你能不能只是如实地观照这个被称为“痛苦”的东西，而不带有自我感，不带有观察者的存在？这可不是真空状态。

莫：痛苦本身就会改变它的感受。

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刚才所说的是很难办到的事，因为我们一向都是从自我中心来看痛苦的，我们总是说：“我必须采取行动来改变这种状况。”因此行动通常是以自我认知作为基础的。如果自我就是痛苦时，你又该怎么办呢？什么是慈悲？“慈悲”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热情。要如何才能有感同身受的热情？只有当痛苦停止时，这种热情才会出现。这句话对你们有没有什么作用？一个受苦的心怎么可能懂得热情呢？

莫：能够认清痛苦会有热情。

克：请原谅我。我从未要你们“变成”有慈悲心的人。我们只是在如实观照而已，如实地观照各种苦难。我确实在受苦，我的心想尽各种办法企图从痛苦中解脱。只有当我的心不再逃避时，才能真的如实观照自己的苦难。如果这个观察者非常非常仔细地观照，它就和所观之物合一了。然后痛苦本身就能自动转化成热情，也就是感同身受的慈悲心。光说没用，因此不要再企图逃避苦难。这并不表示你就永远停留在病态中，而是要你学会和它共处，你不是和欢乐相处得很好吗？那么苦难也是一样！为什么你不能彻底与苦难共处？你能不能毫不逃避地面对它？然后又会如何呢？真的如实观照，你的脑子就会变得非常机警，它就能面对事实。苦难一转化成热情，就是非常惊人的能量，从中就能产生一个永不受伤的心。这就是秘法。

第7节 能量与修行的关系(1)

普：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以自我为中心的行动？

克：自我中心的“中心”二字暗示着范围的存在。我们应该这么说，只要有个中心存在，就必定会有范围和局限，因此所有的行动都必须限制在这个范围之内。

普：自我的范围有哪些？

克：它可以有限也可以无限，但是总有一个范围存在。

戴：无限？

克：你可以无限地扩充你的自我，但是只要有一个中心，就有局限和范围。而这个范围是可以伸张的。

普：先生，这个范围可以无限伸张吗？

克：让我们慢慢地讨论。通常所说的自我中心的行动，都是为自己考虑或朝某个目标发展自己，是从中心扩张到某个范围的行动。你可以通过社会服务、民主或独立的方式扩张你自己，但是终究还在一个范围之内。

阿：先生，重点是行动有没有可能不助长自我中心？

克：或是根本没有一个中心存在。

阿：先生，我们没有任何资格讨论“无我”的问题，老实说我们所有的行为，包括呼吸在内，都在助长这个自我中心。

克： 重点是只要在一个范围内的能量都是有限的，也是机械化的。任何这个范围之内的行动都是有限而片面的，因此就在耗损能量。

威：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中心和它的范围。接下来的首要问题就是该如何去了解这个“自我”。

克：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本来就是自私的众生，自我中心的人类。我们永远只为自己或自己的家庭着想。我们也许会把这种自我扩张到社会服务或是政治工作，但仍然是那个中心在运作。

普：为群众服务的人时常以为自己是无私的，在这种行为中比较不容易辨认出自我。

克： 你也许这么想，但是我为穷苦大众服务的“我”，仍然在这个中心的范围之内。

普：先生，我想要澄清一件事。你质疑的该不是为穷苦大众服务这份工作的价值吧？

克：当然不是。我质疑的是我们对于穷苦大众、国家、上帝或任何一种理念的攀缘与认同。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阿帕：我想普普吉刚才问的是心念的活动能不能停止？心念在内外扩张和认同攀缘的活动中耗尽了心力，有没有一种巨大的能量可以使它停止，使它不再那么明目张胆？

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普：真正的问题是这样的。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去了解自我中心的本质。我们观照过，也静坐过，但是自我的活动照旧进行。

克：不，我认为我们都犯了一个错。我们并没有认清这些起起落落的妄念其实不断在消耗我们的能量。而所有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不论是念头或行为，其实都在制造痛苦。

普：先生，如果脑细胞的活动就是要不断制造一些涟漪，使自己陷入其中，陷入这种自我感中，那么……

克：不，普普，我们的脑子有两种需求，那就是安全感和永恒感。

普：两者都能从自我感中取得。

克：因此自我感才变得那么重要。

阿帕：先生，脑子是一个机械化的实体：它的惯性就是不断建立安

全感和永恒感。我们要如何打破这种惯性运作？这就是普普

吉的意思。

克：我不想探讨这些，任何打破的行动，都仍然局限在自我的范围内。那么到底有没有一种行动是无我的？

普：有的时候自我好像没有了，但是脑细胞如果还保存自我中心的活动，它就又会重蹈覆辙。于是我就告诉自己，一定有另外一种巨大的能量，可以把这个自我去除。

阿帕：我们的脑子就是一个电脑，我们的行为模式也就是设计好的程式。而这架电脑的回输作用也愈变愈复杂。那么先生，那种巨大的转变能量又是什么？是全神贯注的力量，还是空寂，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

克：脑子的活动就是设计好的程式，从自我中心到外围，再从外围回到自我中心，来来回回不断地运作，这种脑细胞的活动有可能停止吗？

普：有没有一种能量可以不通过我们的意志力来中断这种活动？

克：脑细胞数千年来受到的局限有可能打破吗？

阿帕：并且还能停止这种活动？

克：只要活动一停止，你就突破局限了。那么有没有一种能量，它没有任何动机，也没有自我的中心？

普：有的。假设有的话，我们能不能加以探索？

克：我们现在就要做这件事。

阿：我们惟一的工具就是全神贯注地观照。

普：其实我并不是在假设什么，我是想问克里希那吉一件我们从未问过的事。这事更难开口。

克：那就先不要启口。你们刚才问的是有没有一种能量的运作，它既没有动机，也不会耗尽，因此不是机械化的运作。而我们发现：受到数千年局限的脑子，早就习惯于永无止息的机械化活动，这些活动有可能停止吗？我们的答案是，只要这架电脑的插头一拔掉，这些械化的活动就能停止。但是一有停止的动机产生，就又回到原样。你们问有没有可能停止妄念？这其实是错误的问题。一旦我们认清不停止的严重性，自然会停止的。

发问者：没错。但是很快它又开始活动了。

克：不，先生，你一想要它停止，自我中心的活动就又开始了。

发问者：如果我想要这些妄念永远停止呢？

克：那就是“贪”。我们必须认清一点，妄念的活动一旦停止，机械化的运作就结束了。但是你无法要求它永远停止，如果你要求它永远停止，就扯进了时间的因素。

阿帕：难道“观照”就不是机械化的活动吗？它就不是从自我中心出发的吗？

克：观照的本身是一种“如实”的活动。

阿帕：难道这个活动就没有中心吗？

克：当然没有。

发问者：因此观照本身就是另一个次元的活动。

克：我“观照”到了。这种“观照”是一种没有选择的觉察。只要如实觉察妄念的活动，电脑程式就停止了。这个讨论就到此为止。让我们回头来看看普普的问题。有没有一种能量，它没有动机，也不是机械化的，因此永远可以汰旧换新？

威：那是一种死亡的能量。

克：你的意思是什么，先生？你指的是“停止”吗？

威：完全停止。

克：你是说在范围之内的活动完全停止了？

威：我是指自我认知活动的停止。

克：换句话说，自我活动的停止就是一种死亡。那么这种死亡的能量有没有来由？

威：它没有来由，就像身体中的血液一样。

克：我明白了。这是理论，还是真实发生的？

威：是真实的事。

克：你的意思是当时自我中心的活动完全停止了？

威：只有在那股能量出现的那一刻。

克：不，我们所说的不是那种暂时出现的能量。

威：但是在那一刻确实有种超越时间的感觉。

克：好，那么然后呢？

威：然后又回到了原状。

克：于是你又回到了自我中心的活动。

威：我对于那种感觉又想重复又害怕，因为简直就像死掉了。

克：它是不请自来的吗？

威：是的。

克：你还想要它再来吗？

威：我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它，还是惧怕它？

克：不管怎么样，它还是在自我的范围之内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普普难以启口发问的。普普，你是不是想讨论“拙火”的问题。

普：是的，先生。

克：你们若想要讨论拙火的问题，就必须把一切有关拙火的成见抛开，因为我们要讨论的事情非常重要。你们愿意把那些上师说过的话全抛开吗？你们愿意重新像一张白纸一样开始探讨吗？

现在欧美有很多拙火研究中心纷纷成立，主持人是那些声称自己的拙火已经觉醒的上师。科学家也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他们认为只要通过某种瑜珈修持或某种呼吸方法，就可以把拙火唤醒。这一切已变成一种赚钱的行业，而被唤醒的人时常是行为不健全的人。

发问者：我们只想知道有没有一种能量可以去除自我的局限，使人进入无我的境界。

克：只要自我中心的活动不停止，你就不可能接触到这种能量。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拒绝讨论拙火的原因。我们如果不做好观照的功夫，不过健全的生活，而只是一味想添点新鲜的花样，那么我们的不健全就会照样持续下去。

威：即使拙火觉醒以后，自我中心的活动仍然会持续。

克：我不知道你说的拙火是什么，如果是这种情形，我怀疑他的拙火是否真的醒来了。

威：先生，我们真的很想了解清楚，因为确实有真实的例子发生过。

普：你是否知道有一种能量是达到无我之后出现的？我们以为拙火就是你说的那种无限的能量。

克：你是说当自我的活动完全停止以后……

普：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在暂时停止出现的。

克：不，只有妄念完全停止以后，无限的能量才会释放出来。

普：我说的不是这种能量。

克：我说的就是这种能量。我们能不能给拙火一个正确的定位？有些人宣称自己有拙火觉醒的经验，这点我很质疑。真正的拙火是在妄念完全止息后才可能释放的。这些人体验的可能只是生理上的一种能量，也称为拙火。如果你的生活之中仍有性关系、虚荣之类的染者，而宣称自己的拙火已经觉醒，那么你的“拙火”就仍然局限在自我的范围之内。

普：如果我们真想探讨这个问题，就应该知道一般人所谓的拙火觉醒有哪些现象。拙火和人体七个灵力中枢有密切的关系。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是不是真的？你说的无限能量与这些灵力中枢又有何关？

第7节 能量与修行的关系(2)

阿：在我们进入这个主题以前，我想提出一点传统的看法。传统认为凡是有可能伤害别人的人，都不能为他觉醒拙火。

克：不，先生，你要仔细想一想。我们怎能说某人有害或无害？还有人说印度的上师们误导了许多人呢！

阿：这也就是我的意思，先生。我觉得除非一个人的内心已经完全没有伤害他人的意图，否则这股能量只会有害而无益。

克：阿秋吉，普普吉问的只是一般人对于拙火的观念，譬如开发灵力中枢等等。

阿：我的意思是，印度的传统认为，一个人必须先完全净化自己，才有资格谈拙火的问题。

克：你是说除非一个人已经完全断除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然后才有资格谈普普吉所说的拙火。

普：你说的和我说的是两回事。

阿：我认为是同一件事。佛教所说的“西拉”（Sheela）和印度教的“阿狄卡”（Adhika）是同一个意思，都是“净化”的意思。

普：我想当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都应该具有某种程度的自知之明了。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建立起内在的均衡，就不可能谈什么能量觉醒，否则克的教诲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想凡是接纳克的教诲的人，都愿意揭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因此我才觉得可以讨论这个问题。但是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拙火的问题比其他的问题危险？难道对于意念或禅定的探讨不危险吗？一个有理解力的人，这些问题他自然会理解，一个没有理解力的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懂的。一个想要为非作歹的人，遇到什么东西他都可能误用。

克：除非你的生活方式已经完全脱离了自我中心，否则那种无限的能量是有可能降临的。

威：一般所谓的拙火觉醒以后，起初是快乐，接着就是恐惧的感觉。

苏：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会有恐惧产生？

威：恐惧是后来才出现的，因为你会经历一种什么都消失的死亡感受。当你回复过来之后，你会惊讶自己还活着。接着所有的意念、欲望等等又全都回来了。

克：你称这为拙火的觉醒吗？

威：我不知道，先生。

克：那么你为什么给它冠上拙火的标签？

威：几天之后，你整个人生都改变了，性欲和其他的欲望全都消失了，一直持续好久。

克：我了解这些，但是你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状。

威：会回到原状，是因为这个人没有真的开悟。

克：这就是我的意思，先生。如果一个人还会回复原状，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得到了这种无限的能量。

普：为什么拙火会造成这么多的争论？大部分的人在观照自己的过程里都会有一些神通经验。而且我们听过克的教悔，我们都应该把这些神通现象搁置一旁。

克：听清楚了没有？所有的神通经验全都不能执著。

阿：不仅不能执著，而且得完全放下。

威：但是，拙火确实能打通身体的气脉。

克：先生，你为什么认为这件事很了不得？那只不过代表你变得比从前更敏锐了。变得非常敏锐，如此而已。

威：但是，我的能量也加强了。

克：当你变得敏锐时，能量自然加强。但是你为什么要称之为拙火，或这个那个的？

普：真正的重点是你的人生有没有完全改变。我的意思是，觉醒的真谛是要我们有全新的生活方式、视野和关系。

发问者：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已经圆满了，拙火会不会觉醒？

克：先生，你的生活已经圆满了吗？

发问者：没有。

克：那么就不要问这个问题。

普：其实我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问的。在传统的瑜珈里，拙火是人体潜存的一股灵能，可以通过不同的修炼把它唤醒。当它醒来之后，就会打通中脉上的七个能量中枢以及其他气脉，造成身心或意识的转变。它打通到最后，就能突破所有自我心中的活动。这才是拙火的基本理念。

阿帕：“梅斯克林”都能造成这种现象，你当然也有能力达到。（译

注：梅斯克林是从仙人掌提炼出来的意识转化剂。）

普：我只是想问克里希那吉，如果不经过别人的唤醒，而是自己醒来的拙火，能不能完全去除自我中心的活动？

克：让我换一种说法。除非自我中心的活动先停止，否则无限能量是无法降临的。

阿：我认为哈达瑜珈造成了一种错误的信仰。他们以为开发这些灵力中枢就能达到无我的境界，这是完全错误的想法。

普：那么我们就该把这种想法完全抛弃。

阿：我们应该把它完全抛弃。

普：既然这个问题无法再讨论了，就让我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我们要做何准备才能接受那无限的能量？

克：你是不是想锻炼你的大脑和心智，以便接受那种能量？

普：我明白你所指的是什么，但是我无法说是或不是。

克：那么又为什么要把能量的问题扯进来。你应该先做好观照的基础，做好修持的准备。我们全都生活在矛盾、冲突和痛苦之中，因此我想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停止痛苦，全人类的痛苦，然后才能发现同体大悲的真谛。

苏：慈悲可以刻意修来吗？如果不能，你为什么要提到修持？

克：我的意思就是，一旦你有刻意修持的动机，你就永远也不可能接受那无限的能量。

苏：怎么可以没有动机，先生？我们都活在牢笼里，如果我们看清这种局限，自然想要得到解脱，这种想法也算是错误的动机吗？如果没有这种动机，我们就永远不可能解脱了。

克：不，你没有听清楚。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折磨、不幸和困惑，这种感觉有没有可能停止？这其中没有追求什么的动机可言。

苏：在这点上是没有动机可言，但是你还提出了那无限能量的问题。

克：我没有提出任何进一步的问题，只有那第一个产生的问题，也就是痛苦的过程能不能停止？只有当你们不再痛苦时，我才能和你们讨论那无限的能量。

普：人类的心智必须经过修持才能接受那无限的能量，那么心智是什么？你说这是个错误的问题，还说我生活在冲突、痛苦中。我确实是活在痛苦中，而且还看清这种冲突和痛苦是永无止境的。

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企图唤醒拙火来帮你去除痛苦就更错了。

普：很显然是如此。

克：那就好像要求别人来清扫你的家一样。在清扫的过程里一定会发生很多事，你可能会得到像天眼通之类的各种神通。但是你一旦陷在这些神通里，就不可能再有进展。如果你不陷入其中，就有机会进入本质。普普，你刚才问，人的心智是否必须做好准备功夫，才有机会接受那无限的能量。那么就做好准备功夫，把你的家彻底大扫除一番，直到一丝一毫的逃避都消失为止。然后才能讨论无限大能的问题。如果你真的断除了所有的痛苦，我才愿意和你们讨论拙火的问题。

阿：先生，我所以不赞成讨论拙火的原因，就是因为哈达瑜珈的经典认为拙火可以在修持上给我们外来的助力。

克：阿秋吉，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到底有没有清扫你的家？

阿：绝对有。

克：好，你们的问题是什么？你们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无限的、可以汰旧换新的、非机械化的能量存在？我说有的。绝对有的。但那不是你们的拙火？首先，你们的身体必须先变得敏锐，不是欲望上的敏锐，而是纯然的敏锐，然后你们的身体就会有具备它自己的智慧，那种不受大脑指挥的智慧。然后又会怎么样？如果你们真的要我说，我就说好了。那些声称自己拙火觉醒的上师并没有真的在观照上下功夫，他们吃荤，他们仍然求名求利，我实在怀疑他们的拙火是否真的觉醒了。

普： 随时随地观照我们起心动念就可以了断痛苦，这才是最重要的。

克：没错，你们只需要做这件事，别的都不必管了。这才是最特殊、最神圣的事。那种能量不是你们请得来的，但是你们都在犯这个错。清扫你们的家需要极大的修持，不是那种控制、压抑或臣服于权威的修持，你们明白了吗？这种修持需要随时随刻全神贯注地观照。如果你们付出了全部的注意力，截然不同的无限能量就会产生。你们能做到吗？

威：只能做到一会儿。

克：我是说你们能不能随时随刻维持在空性中？如果能的话，这种能量会不请自来。当空性产生时，能量就会充满。因此你的心能不能一无所求，没有任何痛苦和烦恼？这才叫做真的冥想。

普：如此就能完全转化人类的意识。

克：就像阿帕所说的，人心受到数千年的局限，只有当这机械化的运作停止了，局限才能被打破。你必须把电脑的插头拔掉，它才能停止操作，问题就在这个自私自利的中心能不能停止活动？自我中心的活动一旦停止，过去、现在、未来的活动就停止了，自私自利的活动停止了，截然不同的活动才能产生。

第8节 恐惧的根由

普：克里希那吉，你曾说过，理智就是面对恐惧时最大的保障。问题是恐惧一旦从无意识生起整个把你吞没了，理智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呢？我们必须有能力聆听、观察和去除障碍，理智才有可能存在。如果我们的整个生命都被无法控制的恐惧吞没了，理智又怎么可能存在呢？而且恐惧都有其原因，在那种情况下又无法立刻认出原因。请问我们要如何对治人类无意识里的恐惧原型？而最大的恐惧就是害怕失去自我。

克：我们要探索的是什么？

普：我们该如何对治恐惧？你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克：你是说当我们在极度恐惧时，理智就不见了。我们该如何对治当时的恐惧？是不是？

苏：我们只能看到恐惧的枝枝节节。如果我们对治的只是这些枝枝节节，我们就根本无法从恐惧中解脱。我们要如何一眼看出恐惧的根由？

克：克确实曾说过要一眼看穿恐惧的根由。

苏：我们能不能办得到？

克：让我们来找出答案。

普：你能不能从一个恐惧看到全部的恐惧？

克：我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恐惧分为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从无意识生起的恐惧有时强到连理智都不管用了，这种无法控制的恐惧要怎么对治？

普：这种恐惧好像和肉体有关。它会使你的身体有种无法控制的感觉。

克： 它会搅乱你的神经系统和生物系统。让我们共同来探索一下。我们的心中有时会出现一种孤独感—一种被孤立、被抛弃，完全死寂而无助的感觉。当这种感觉产生时，也就是当最深层的恐惧生起时，理智就不管用了。

普： 已知的恐惧我们还有能力招架，未知的恐惧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克：这就是我们所讨论的，我们的理智只能对治有意识的或肉体的恐惧。

普：我们甚至任由这种恐惧完全展现。

克：如果你能任由其展现而不逃避，就是理智的表现。但是你要如何对治无意识的恐惧？我们先暂时称之为“无意识”，为什么无意识会保留这些恐惧？是无意识自己招惹来的，还是早就存在或从周围环境撷取来的？然而无意识为什么要保留恐惧？是不是从种族和历史遗传而来的？还是遗传基因本来就有的？这个问题又该如何对治？

普：我们能不能讨论从环境撷取而来的恐惧？

克：我们先讨论第一个问题。无意识为什么要保留恐惧？我们为什么认为深层意识就是恐惧的仓库？这些恐惧是不是文化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是不是因为意识无法对治这些恐惧，就把它们压下去，存留在无意识里？还是因为脑子无法解决一些问题，而又害怕自己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才造成了恐惧。我想先弄清楚无意识的含义是什么。我认为这些恐惧早就存在着，面临危机时你才发觉它们罢了。

苏： 它们存在于我们的意识里。你为什么说它存在于“无意识”里？

克： 意识有很多的内容。如果没有这些内容，意识也就不存在了。它的内容之一就是这些它从来没有解决的恐惧，这些恐惧早就存在，但是意识从来不说“我该解决它们”。在面临危机时，意识的这一部分觉醒了，于是就开始感觉恐惧。但是恐惧其实一直都存在着。

普：我不认为只有这么简单。难道恐惧不是人类文化的遗产？

克：恐惧是人类文化的遗产？还是我们的国家和文化里从来就没有恐惧？

普：没有恐惧的文化根本就不存在。

克：当然不存在。所以我时常问自己，恐惧到底是我们文化传统的一部分，还是人类遗传基因的一部分？恐惧是一种将要被摧毁的感觉，众生的意识里都有恐惧。

普：自我保全的本能其实就是恐惧。

克：所有细胞的结构里都有这种本能。即使小小的蚂蚁都害怕不能保全自我。我们认清恐惧就是人类存在的一部分，而在危机时觉察得更清楚。我们要如何在恐惧生起的那一刻就对治它？我们又为什么要等到危机时才对治它？

普：你是无法逃避它的。

克：等一等。我们说恐惧一向都存在着，它是我们人类结构的一部分。既然我们的生物系统、心理结构中早有恐惧存在，连最小的细胞里都有，我们又为什么要等到危机来临时才发觉？这实在是最不合理的概念了。

普：否则恐惧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对死亡的恐惧我一向能理智地面对，但对其他的恐惧就没有把握了。

克：你们都说自己能理智地面对某些恐惧，我怀疑你们是否真的能做到。我怀疑在你们还没有完全解决恐惧之前就能拥有理智。因为只有当恐惧不存在时，理智才能来到。理智是光明，恐惧是黑暗。黑暗去除时，才能充满光明。我认为你们根本无法理智地面对恐惧，你们也许有能力看到恐惧的本质，能使它合理化，避开它或跨过它，然而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理智。

普：我认为理智就是由觉察恐惧生起，既不逃避它，也不企图改变它，而让它自己消退。但是你却认为有了理智之后，恐惧就根本不会产生。

南：恐惧就不再产生了吗？

克：其实我们从来就不允许恐惧产生。

南：我认为恐惧还是会产生，只是我们不允许它完全展现而已。

克：你们知道吗？我质疑的其实是面临危机的所有反应。恐惧既然早就存在，你们为什么要等到危机时才察觉它？你们说面临危机时你们就醒了，那么平时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应该让你们觉醒才对。我们现在是共同研究，既然研究指的是顺着迹象去追踪，我们就该这么做，而不该讨论其他问题。

南：我从不希望有危机，但是危机一来，我就瘫痪了。

克：你为什么会瘫痪？显然你是需要挑战的。你们说危机使你们觉醒，那么危机也该包括平时的一言一行、一个意念、一句话、一个眼神。这些也都是挑战。我们为什么不能在没有挑战的情况下就保持醒觉？恐惧为什么是潜伏的？我们的心是不是害怕恐惧会醒来？它是不是故意让恐惧熟睡，而不去面对？

现在慢慢来，我们正在追踪一个火箭。我们的心是不是不愿意面对恐惧，而任它熟睡？还是不愿意让恐惧完全展现自己？你们承不承认恐惧是人类生命的一部分？

普：先生，恐惧不可能独立存在，没有外来的刺激就不可能有恐惧产生。

克：等一等，我不接受这个观点。你说没有外来的刺激就没有恐惧，这不是真的。如果对你而言是真的，那么对我而言也应该是真的，因为我也是人。

普：我想刺激应该包括外在的和内在的。

克：我从不区分外在或内在，因为它们是一体的。

普：没有相对的刺激，就没有恐惧。

克：普普，你已经离题了。

普：你不是要我们观察恐惧、面对恐惧吗？

克： 我问自己：“你必须等到危机时才察觉心中的恐惧吗？”这才是我的问题。如果恐惧早已存在，那么是谁使它入睡的？因为我们的意识无法解决它？还是因为意识太在意它的存在，而又无法应付它，只好压住它。当危机出现时，意识一被动摇，恐惧就产生了。因此我问自己，我们为什么要压抑恐惧？

苏：先生，心智这个工具所具有的，就是分析和认知的能力。这种工具对于恐惧是无能为力的。

克：它确实不能对治恐惧。我们需要的是简朴和单纯，而不是一连串的分析。就是这些分析、逃避和辩解造成了拖延，使我们在危机来临时才察觉恐惧的存在。最根本的恐惧就是无法保全自我，一种对于未知、不能继续存在和死亡的恐惧。我们的心为什么不能随时面对自己的恐惧？为什么非得等到危机出现才面对？是不是因为你们太懒，因此没有能量追根究底？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普：很有道理，但是我想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

克：众生都害怕不能保全自己，恐惧深藏在我们的血液中。我关心的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危机和挑战？我希望自己的觉性能比挑战更快一步，而不是慢半拍。

普：你说的我们办不到。

克： 你为什么办不到？让我来说明一下。 假设我知道总有一天要死，于是就为死亡辩解，使它合理化、知性化。我说自己已经超越死亡了，其实根本没有。我只是超越了有关死亡的一些概念而已。

普： 实际一点地说，当我们面对死亡时，以为自己已经超越了它，日子久了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超越。

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那种超越的感觉，只是当时的挑战暂时激发的，而不是真的。

普：因此问题就在：需要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能量，从那一个次元，才能使我们看清事实，而我们看清的又是什么？

克：我想再说清楚一点。恐惧是我们生存结构的一部分，无论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如此。我们的脑细胞里早就存有无法保全自我的恐惧。我们的思想总是告诉自己不要面对恐惧，因此当挑战来临时，思想就无法停止这份恐惧了。

普：你所说的“思想告诉自己不要面对恐惧”是什么意思？

南：思想有时也想面对恐惧的。

克：它只会使恐惧合理化，而无法追根究底地面对恐惧。我要问的是我们为什么需要挑战？如果你说需要，你就是在存心等待挑战。

普：我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只知道挑战一来，恐惧就产生了。

克：不，挑战觉醒了恐惧。让我们掌握这点来讨论，为什么我们要等待挑战来觉醒恐惧？

普：你的问题有点似是而非。你是说不要等待挑战，而要随时唤起挑战吗？

克：不，你误解了我的论点，我对于挑战一概否决，在任何时刻都不接受挑战。挑战没有必要，因为我随时随刻都是觉醒的。如果说需要挑战来使我清醒，就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普：不，先生，这不是我的意思。

克：好，让我们查明睡着的到底是什么？是我们的意识，还是无意识？有没有一部分是醒着的？

普：我一旦醒来就完全清醒了。

南：你会不会招来恐惧？

克：如果你真的是完全清醒的，就根本不需要挑战了。如果我们认清死亡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就能随时保持清醒。

普：我们无法随时保持清醒，因此恐惧总是藏在地毯之下。

克：如果它藏在地毯之下，就把地毯掀开来看清楚它。这就是我的重点。我们随时随刻都在害怕死亡、害怕失败，这是我们生命中最根本的恐惧。这份恐惧永远都存在着，从来没有睡着过，因此我们不需要任何挑战来使我们清醒。

普：这是事实。

阿：看清这点以后，你接不接受那个使我们无法全神贯注的因素？

克：我不是在讨论全神贯注，而是说恐惧随时随刻都醒着的。

阿：恐惧在我们心中随时随刻都是活跃的。

克： 它就好像屋子里的一条蛇，永远都伺机而动。我也许没看到它，但是它是存在的。我们的心很想对治它，如果实在无能为力，就只好躲开它。这时我们就面临了“必须”面对它的挑战。我们能不能面对这活生生的东西？如果能的话，就不需要挑战了。因为我们的心刻意不去面对恐惧，才需要挑战，对不对，普普？

南：恐惧只是一种想法；但是它的阴影随时存在我们的心中。

克：那么就追踪它，不要先下结论。你刚才就在下结论。另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随时随刻都能觉察内心的恐惧，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普：这时就会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南：我觉得自己终于醒来了。

克：你们都没有抓住重点。害怕不能保全自我的是我们的意识，当我们的意识清醒之后就不再害怕。就像一只小蚂蚁，就被踩扁了，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我遇到空难，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对自己说，“好！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死亡了。”但是我们心中的意念总是说：“我的天！我快要死了，我不会死！我一定不会死！我要设法保护自己。”你们有没有观察过蚂蚁？它从来不怕什么，如果有人弄死它，它就死了。

南：先生，你真的看清楚了吗？如果你放一张纸在蚂蚁的面前，它一定绕道而行。

克：它只是想保全生命，但是它不会去思考“死亡”这件事。因此是思想制造了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是思想在那里说：“我总有一天会死，我孤单，我不满足。”看清楚了吗？思想才是永远不变的。多有意思，既然恐惧是我的一部分，我又何必怕它呢？只有当思想插手进来企图改变一切时，恐惧才产生。我们的心能不能完全静止？完全安稳？那不可思议的境界一旦出现，恐惧还有立足之地吗？

普：先生，你曾有过这种不可思议的境界吗？

克：有。我的心一旦完全安稳，没有任何畏缩、逃避、辩解、肯定或否定时，它就出现了。我们是不是已经把恐惧的根由挖出来了？

第9节 喋喋不休的心(1)

莫：我想讨论我们的心为何喋喋不休？它是从哪里得来的能量？喋喋不休的目的又是什么？几乎每分每秒它都在喃喃自语。

普：这难道不是心的本质吗？

莫：这样说不能解释清楚我们的心，也没有办法对治它。

普：我们的心必须不停地动才觉得自己存在。

莫：不是“必须”的，生命的能量有一大部分就是要自然地达成这个喋喋不休的目的。

克：我们的心为什么喋喋不休，目的是什么？

莫：没有什么目的。我观察我的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发现喋喋不休就是它的本能。这种起伏不定的活动，基本上是混乱的、无意义的、也没有任何目的。脑力就在这些活动中消耗殆尽。这些活动非常累人，但是却无法停止。

克：它值不值得讨论？

普：我们为什么要把喋喋不休的妄念和思考的过程分开？思考的过程掐头去尾就是妄念。我们的觉察力和注意力全都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妄念上，这些妄念只是脑子本身的一些神经兮兮的活动。

普：某些思考的活动是否仍有意义？

克：你的心为什么要喋喋不休？

莫：因为我无法停止它。

克：这是不是一种习惯？还是脑子怕自己没事做？

阿：这是一种额外的意志活动。

莫：这些活动没有任何感觉，只是简单机械化运作。

克：你们都没有了解我的意思。我们的心显然需要找点事做，为什么？

莫：我们的心永远装满着念头。

克：我们的心永远充满着念头，否则，它就觉得空虚，因为觉得空虚，才必须喋喋不休。这到底是一种习惯，还是恐惧？

莫：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克：我怀疑这是一种习惯。

普：另外有一种我们称之为有意义、有方向、合乎逻辑、有分析性、能够解决问题的“思考”。喋喋不休的妄念是无意识的活动，持续不断地从心里冒出一些过去累积的垃圾。有的时候我们会突然察觉自己的心正在喋喋不休。我们通常认为思考比喋喋不休的妄念要有份量得多，这种观念是否正确？

克：我们的心为什么喋喋不休？

普：它就是喋喋不休，没有为什么。

克：我想弄清楚它为什么喋喋不休，是不是就像自来水一样自动流出来的？

莫：我们的心在漏水。

普：它暗示着我的心是迟钝的。

克：你们为什么排斥这些喋喋不休的妄念？

莫：因为它费时又费力，常识告诉我们这是无意义的。

普：我们的讨论现在又不着边际了。不只讨论无意义的妄念，就连觉察自己在排斥它也不对了。

克：现在不要讨论觉察力的问题。我只想问你们的心为何喋喋不休？这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需求？当它不在正式思考时，我们就认为它是妄念。为什么正式思考不算是妄念？我的心里想到的就是我的家，你的心里想到的是你的上帝、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你的妻子、你的性、你的孩子和你的财物。我们的心如果不装满东西就会不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重要，除非你想要停止这些念头。

莫：如果妄念不会造成压力和痛苦，就不会问题。

克： 会形成问题是因为你想停止它。因此重点不在为什么有妄念，而是为什么要停止它。

莫：妄念能停止吗？

克： 妄念能停止吗？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妄念是什么，我很怀疑。考虑自己的事业，难道不算妄念吗？我认为所有的考虑，包括对自己、对自己的上帝、对自己的妻儿或丈夫、对自己财物的考虑，全都是妄念。为什么要把这些排除在妄念之外？

莫：我只能讨论我所观察到的现象。

普：我们所谓的妄念是一些没有理由的念头。

克：因为这些妄念和你们的日常活动以及需求无关，因此你们就认为它没有理由。

普：你有没有妄念？

克：不要考虑我，我不重要。

阿：先生，通常我们的思考是前后相关的，而妄念却没有这种一贯性，因此我们认为它是无意义的。

克：有妄念时我们的心能不能得到休息？

阿：不能，先生。

克：等一等，不要这么快就回答我。阿秋吉，我要问你一件事。你的脑子充满日常的事务，包括有意识的、合理的或不合理的，妄念很可能都是从这些事务中产生的。

巴：有妄念时那种不清醒的状态，是否和做梦的情形很像？

克：不，我不这么认为。我的肌肉累了一天了，我现在让它放松一下，妄念也许只是一种放松而已。

阿：妄念也许没什么关系，但是它会耗损能量。

克：会吗？

阿：放松应该不会耗损能量，放松是耗能之后的休息。

克：你说妄念会耗损能量，因此你想停止它？

阿：问题不在停止不停止，而是应该让这消耗能量的心做点有价值的事。也许可以持个咒，但是持咒仍然是机械化的方法，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们回过头来思考妄念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完全找不出答案，只知道它是一种额外的意志活动。

克： 如果你的脑子已经塞满了东西，还会不会有妄念？请听清楚，当你的脑子全满或全空时，还有没有妄念产生？或者，只有在脑子半空不空时才有妄念产生？一间放满东西的屋子还有活动的余地吗？一个装满思想的脑子还有妄念的活动吗？我不知道我表达清楚了没有？

莫：这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克：我们的心是半空不空的，而空的那一部分才会喋喋不休。

莫：你是在认同空的那一部分吗？

克：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找出喋喋不休的理由。这是不是一种习惯？

莫：看起来像是一种习惯。

克：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习惯？

莫：据我所知没什么理由。

克：我不认为妄念有什么严重，你们却很排斥的样子，我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会耗损能量；如果妄念是一种习惯，那么这个习惯要如何戒掉？这才是你们应该考虑的：任何一种习惯，不论是抽烟、喝酒或暴饮暴食，都应该戒掉。

莫：通常需要全神贯注地观照，才能戒掉这些习惯。

克：喋喋不休的妄念能够在全神贯注的观照下停止吗？

莫：问题就在它停止不了。

克：我不能确定它是否停止。如果我全神贯注地观照自己在抽烟时的举动，这个习惯很快就减弱了。因此为何不能减少喋喋不休的妄念？

莫：因为它是一种自动化的运作，而抽烟不是。

克：起初妄念并不是自动化的，后来才变成如此。

莫：我们最好不要讨论“起初”如何，因为妄念是没有开始的。它就是一种格外自动化的脑部活动。我看到的永远是喃喃自语的妄念，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普：在对治妄念这点上，其他所有的法门都认为必须在它停止之后才能谈别的境界。

莫：你可以持咒或用其他规律化的方法来停止妄念。但是妄念不是规律的，它永远在变的。

克：这点很有趣。

普：而且完全不相连贯。只要我们的意识处在思考过程，它就充满着有理的思想及无理的妄念。两者是不可分割的。

阿：我认为有另一种说法。心智的运作有许多不同的层次，而妄念是所有层次的大杂烩。

普：阿秋吉，我不认为如此。我不认为所有层次的念头会混在一块儿。清醒时的念头活动是先有前提，再从前提出发的逻辑思考。而在无理性的领域里，则有许许多多的妄念是我们理性的那一面所不能了解的。但是我无法肯定这两者有何不同，很可能是共荣共存的。

巴：我们显然排斥妄念而不排斥理性思考。

普： 这就是我的意思。我认为只要理性思考存在，妄念也必定存在。

阿：我对这点质疑。

普：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我怀疑妄念是不是理性思考的反射作用。

巴：我们的心中既有妄念，又有理性思考，那么空性呢？我们的心中有空性吗？

普：空性这个论点从哪里来的？

巴：克里希那吉提出来的。

普：不要这样讨论。我只想知道是否理性思考存在，妄念就一定存在？

阿：不一定。有理性思考能力的人，就能完成某种特定方向的活动。你是说这样的人也必定同时具有神经兮兮的妄念吗？

普：特定方向的活动并不一定是技术性的行动？心理上也有特定方向的活动，只要在心理上和情绪上具有特定方向的活动，妄念就一定存在。

阿： 先生，你知道吗？有特定方向的活动可以被视为自我的投射，也可以是自我的强化作用。因此有特定方向的活动都有其源头，而这个源头就是自我。

第9节 喋喋不休的心(2)

克：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如何停止这些妄念。

普：允许我继续追踪阿秋吉的话。他认为有特定方向的活动可能存在于心理上，也可能存在于实际行动上，那么没有特定方向的妄念呢？

阿： 妄念也是有特定方向的活动。我知道它的源头就是我们的自我。

普：我们真的清楚它的源头吗？

阿：因为妄念就是维持自我感的活动。

普：在探索妄念的源头时，我发现它既无来由，也没有任何源头。

阿：其实我也找不到源头。我认为妄念是一种自给自足的活动，它不经意地强化了自我感。它其实和自我无关。

莫：因此你把心智的活动分为妄念和非妄念。

普：你又怎么知道的？

克：你们说妄念会耗损能量。

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又怎么知道的？

克：噢！这是非常明显的，妄念是这么不理性，不合逻辑，而又草率。

戴：理性思考不也是虚妄的吗？

克：等一等！等一等！

莫：为什么要分辨孰是孰非？我们的心只有三种活动——有意的、无意的、两者皆有的。有意的我不想讨论，我关心的是如何去除那些无意的活动。

克：这些我们都是关心的，因为我们认清妄念是如此不理性而且低俗。那么该如何使它止息？

莫：我只能观照它。我只要一观照，它就停止了。

克： 但是等一会儿它又开始喋喋不休了，我要的是永久停止妄念，那么我该怎么办？我的心中也许没有理性思维的活动，却又忙着想停止喋喋不休的妄念，我想讨论一下这个现象。

巴：我的心中充满着想要发财的念头，以及其他上百种欲求，这些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反而想停止一些不重要的妄念。

阿：观察理性思维的活动，能够帮助我进一步了解“自我”的运作过程。这种探索是能使我对自己更清楚一点。

克：阿秋吉，我想要停止喋喋不休的妄念，因为我认清它会耗损能量，那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使它永久停止？

普：我觉得只要我一开始观察念头的活动，不论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我就落在陷阱里了。

克：我们为什么排斥妄念？你们说它会耗损能量，但是我们在其他名方面耗损得更多，因此这点小小的耗损我并不在乎。你们为什么要排斥妄念？

莫：因为它会耗损能量。

克：因此你们排斥的是某种特定的耗损活动，我排斥的则是所有的耗损活动。

莫：到底什么是能量的消耗，什么不是能量的消耗？

阿：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希望我们不要避而不谈。

普：我们可从两个方向来看这个问题。第一，我们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第二，我们为什么要把理性思考和妄念一分为二。

阿：我不反对这两种讨论的方向。

克：弗莱德曼好像有意见。

莫：不管怎样，我只知道一有妄念我就觉得烦躁。

克：先生，让我们一样样地来。你们说妄念会耗损能量，但是我们在其他各面都消耗能量啊？

莫：妄念是其中最令人不愉快的一种。

克：你们不要不愉快的耗损，却想要愉快的耗损。

莫：当然。

克： 因此你们是在排斥不愉快的能量耗损。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脑子里有没有妄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出现什么样的念头，理性的也好，非理性的也好，我们都能如如不动，不受其干扰，不形成喋喋不休的对谈。念来念去，又何必管它。

普：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先察觉心里想说的话，然后才开口说话的？

克：这是什么意思？等一等，等一等，让我们好好掌握住这点来讨论。如果我们的心真能如如不动，那么不管有念无念都一样，甚至有人在你身上泼水，鸟儿在你身上方便，你都只是轻轻地擦掉就算了。如果我们的心真能如如不动，一点小风小雨又有何妨。但是你们却刻意想停止妄念和理性思考，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不消耗能量，其实你们在其他方面的消耗更严重而不自知。因此对我而言这个问题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心能不能如如不动？我知道自己的心喋喋不休，我也知道妄念和理性思考都消耗我的能量，但是我不必太过于介意，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

普：你的心到底有没有意念的起伏？

克：没有。

普：你的脑细胞有没有冒出过一些字眼？

莫：他根本不知道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但是每一句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有道理。此人是完全没有妄念的。

普：因此你的意识完全处在空性中。

克：讨论我无法使你们有任何进展，让我们就此打住。

巴：先生，你是从两方面着眼讨论的：首先你建议从局部的妄念开始观察，接着你突然跨了一大步，开始讨论起如如不动的心。

克：只有如如不动，才能停止妄念。

巴：两种方式之间有何关系？

克：我不认为有任何关系。各位，我们已经喋喋不休地讨论半个小时了，我仔细听来好像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我想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心太不稳定，因为没有深刻的稳定度，所以才会喋喋不休，也许这就是答案。我仍旧在如实观照，我并没有离题。

巴：你并没有离题，我们是在局部上着眼，而你是从整体来看的。

克：我们的心所以会喋喋不休地消耗能量，是因为我们的心不够稳定。因此我要追踪的是“稳定”这件事，而不是妄念。

普：你要追踪的是什么？

克：我发现只要我的心不稳定，就自然会喋喋不休。因此我要弄清楚如如不动的心有哪些特质？如此而已。

莫：你又从本来面目转到了相反的状态。

克：不，我没有转到相反的状态。我知道我的心永远喋喋不休，我也知道它在消耗能量，我更知道自己在其他方面也消耗能量。但是要想把这一切全都讨论到是不可能的，就像水银洒在地上，那上百滴小水银是无法聚拢的。因此我认为必定还有另一种方式，那就是去弄清楚如如不动的心有哪些特质和结构。

莫：我只知道我的心不稳定。

克：让我们来一起探讨。你们认为稳定是不安的反面，我认为稳定不是不安的反面，因为反面之中永远包含着正面，正面之中也包含着反面。现在我们先把妄念和消耗能量的问题搁下。

莫：我知道当我们的心如如不动时，就不会消耗能量。

克：不，不对。

巴：我们的心总想把不安转成稳定，而你却说不安无法自动转成稳定。那么该怎么办？

克：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这种问题。

普：但是你说过你要讨论的。

巴：他说过负面之中包含着正面，因此观照负面的现象，正面就立刻出现了。

克：现在我们的注意力已经用在不同的方向了。我们不再注意如何停止耗损，我们关心的是如何才能如如不动。

巴：但是答案应该不是脑子设想出来的。

克：显然不是，这不是一种设想，这点很重要。现在就让我们来讨论如如不动的心有哪些特质？但是不要用形容词。

普：它有那些特质？

莫：你是说暂时的稳定吗？

普：我不了解什么是暂时稳定的心。

克：他在问：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稳定？我不喜欢“永远”这个字眼。

普：如如不动的心到底有哪些特质？

克：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莫：看到你，我们才知道的。

普：我也这么想，但是这仍然无法停止我的妄念和理性思考。

克：我认为大海是那么的深、那么的沉稳，就算有一些小风小浪，也不必介意。你一旦介意了，就会被风浪所困。

普：当你被风浪所困时，惟一能做的就是认清自己被困住了。

克：认清了就赶快放下，不要小题大做。就像巴所说的，只要我观照到了，负面就立刻变成正面，虚妄也立刻转成实相。观照就是如如，聆听也就是如如。

第10节 自我中心与二元对立(1)

克：什么是二元对立？二元对立真的存在吗？

阿：当然是存在的。

克： 我不想先有任何主张。我对于吠檀多哲学、“绝对一元论”和“相对论”都一无所知，因此我们重新出发，不借助二手资料。除了男与女、光明与黑暗、长与短这些明显的二元对立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二元对立？

苏：我们心中的“我”和“你”之分是根深蒂固的。

克：我要先确定一下我们所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我想弄清楚心理上的二元对立到底存不存在。外在世界的二元对立是很明显的，但是内心应该只有“本来面目”才对。就是因为我们无法“如实”地面对这“本来面目”，才捏造了“应当怎么样”这回事，于是就有了二元对立。“应当怎么样”是一种抽象的理想，它其实是虚构的，真实存在的只有这“本来面目”。

戴：有人认为“本来面目”也是二元对立的。

克： 等一等，先生。我只知道“本来面目”，我不知道“应当怎么样”。

普：“本来面目”对我而言就是二元对立的。

克：不，你是被教育成二元对立的。你是被外在环境的影响局限在二元对立中的。

苏：开始的起点就已经是二元对立了。可能是由许多因素造成的。

克：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心无法面对自己的“本来面目”，因此才造成二元对立的人生态度。这就是我要探讨的。

阿：据我们所知，一个新生婴儿不只为了想吃奶而哭，只要他一落地就会哇哇大哭。二元对立是生命本身不安的表现，从呱呱坠地就开始了。

普：它是不是种族的遗传？

苏：“本来面目”的本质是什么？

克：这就是我要弄清楚的。如果我们能了解自己的“本来面目”，就不会有二元对立了。

苏：我们需要什么工具来了解这“本来面目”？

巴：二元对立的产生是不是因为我们无法接触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克：什么是二元对立？它是不是意味着度量？

巴：二元对立产生于比较。

普：先有一个“我”，又有一个“非我”，于是就产生了二元对立。

克：这就是二元对立的起因。但是，在那里说“你是不同的”那个“我”又是什么？“我”到底是何物？

阿：自我的中心，身体。

莫：脑子。

普：我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我观照“我”的所有活动，我发现根本没有一个像桌子或椅子一样的实体，它是不存在的。

克：我可以说一句话吗？听起来也许很荒谬，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二元对立这回事。当然，我们不是在讨论男与女、黑暗与光明这类的二元对立。心理上的二元对立存在是因为有“我”，也有“非我”，当“我”看着“你”这个“非我”时，就产生了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可近可远，于是这个过程就形成了意识。不要立刻同意我的说法，让我们慢慢地来。

巴：把这种距离感一圈起来，就是意识。

莫：意识之中就有距离感。

克：不，不，先生。你我相对而坐，我们之间的肉体距离是实存的。而我们的心又创造了一个“我”和“你”，这个“我”和“你”的距离就是意识。

戴：因此距离分为肉体和心理的。

苏：这个“我”是不是一个实体？

普：所以我才认为要探讨“我”是十分困难的事。

苏：我们开始讨论的是二元对立——“我”与“非我”的二元对立。

克：这个自我中心和另外一个自我中心之间的距离与活动，包括横向与纵向的活动，就是意识。

普：如此而已吗？

克：我才刚刚开始探讨。

阿：先生，你提出了两个自我中心。其实根本没有另一个自我中心的存在。

克：我马上就要讨论到了。让我们一步一步地来。另外那个自我中心是被这个自我中心招来的。

阿：我不能确定。我认为即使没有另外那个自我中心，距离感也还是存在。

苏：阿秋吉，“我”创造了一个“非我”，自我感的形成就已经暗示了“非我”的存在。

克：如果没有自我中心，另一个自我中心也不会存在。我对于二元对立的整个结构存疑。你们接受这种观念，我不接受。人类所有的哲学、判断和一切事宜都建构在这个基础上。所有的麻烦都是从二元对立产生的。先有了自我中心感，才产生了其他中心，这点对我而言已经十分清楚，不知你们接不接受？

莫：这个自我中心的感觉是如何产生的？

克：我马上就要讨论到。现在我不想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在白天清醒时，因为有自我感，所以创造了各种关系在于是就有了对立与分裂。分裂就是时间与空间感，冲突自然势所难免，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因此我知道在清醒状态下，随时随刻都会产生判断、比较、暴力和模仿。当这个自我入睡以后，这种分裂仍然存在。

宋：你所谓的“自我入睡”是什么意思？

克：我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状态，我们将会讨论到。

苏：在清醒的意识状态中，经验者就是这个自我中心。

克：经验者就是自我中心，这个中心里只有记忆、知识，它永远属于过去。它也许会投射未来，但是它的根还是落在过去。

戴：自我属于当下，我不知道有什么过去和未来。

克：如果你有一个自我中心存在，你就不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戴：过去和未来是多余的东西，我和它们无关，我就是当下。

阿：你是过去的子民，你继承了过去的一切。

戴：这只是一个假设，我不认为如此。我如何才能认识过去？

克：你现在说的英文，就是过去的产物。

普：只要你存在，过去就存在。

戴：这只是一个理论。

阿：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理论而已？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暗示着你是过去的子民。

戴：我不知道有过去，也不知道有未来。

普：如果一个人真能从过去和未来中解脱，他就不会有问题了。让我们这些对过去关心的人继续讨论下去。

戴： 我只是一个渺小的、非实体的“我”，我不知道什么过去或未来。

阿：难道“我”不是过去列祖列宗的组合吗？包括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怎么能否认这一切呢？我的意识就是由过去制造成的。

普：个人和种族的遗传都是存在的。戴施潘达！我还记得昨天的讨论，它影响了我今天的论点。

戴： 我的立场是，我不知道什么过去和未来，这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阿：戴施潘达！你说你就是当下，请思考一下，你是不是意味自己只属于当下这一刻，而没有过去和未来？这种说法难道不也是一种假设吗？否则你就已经进入三摩地了。

克：等一等，先生，让我们安静一下。你现在正在说英文，这其实也是一种假设。那么那个在做假设的中心又是什么？

戴：那个中心我称之为“我”，但是我不能确定。

克：因此那个中心所累积的一切就称为“我”。

戴：累积者和累积物是同一个东西。

克：累积一切的那个中心是谁？有没有一个中心是不累积东西的？这两者有何不同？

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莫：累积的这一切都是意识的内容。

克：我们认为意识所累积的内容就是意识。如果没有意识，就没有累积之物。

莫：我没有这么说。

克：我是这么说的，就让我们从这里开始讨论。

莫：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没有内容就没有意识。

克：就是这个意思。

戴：也就是说没有二元对立的意识存在。

克：不，不，这也算一种推测。让我们掌握住开始的论点。意识就是它的累积之物，累积之物就是意识，这是铁的事实。

苏：先生，在任何时刻，这个“我”都无法指挥它的整个领域。对我而言，我是无法看到整个意识领域的。

克：就是因为有一个自我的中心，才使我们四分五裂的。

普：“我”必须通过思想的过程来运作，而思想根本是四分五裂的。

克：就是这样的。

阿：我的意识内容应该是我觉知的一部分，这样说对不对？

普： 如果它是我觉知的一部分，那么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的本身，别无它物了。如此我只要观照意识范围内的东西就够了。但我总是说：“给我一个方法”，而克里希那吉也总是回答：“你一旦想要一个方法，你就永远也无法上道。”但是我们仍然希望你能指出一个方法。

苏：重点是我们只有四分五裂的经验，我们没有整体的意识。

克：这就是我的意思。只要有自我感的存在，就必定会有“你”和“我”的分裂，以及因关系而产生的冲突。

苏：你是不是认为自我就是意识？还是自我只是意识领域中的一个片段？

克：自我就是意识的内容。

第10节 自我中心与二元对立(2)

苏：因此意识就是四分五裂的。

普：你说这个自我中心就是时间和空间，你似乎又暗示了超越时空的可能性。而自我就是造作者，它又怎能超越自己呢？如果可能的话，是否时空就不再是意识的内容了？

克：让我们重新开始。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这是不能反驳的事实。这个自我制造了许多片段体，每当这些片段体被干扰或在行动时，自我就会发觉自己的分裂。反之，自我就无法觉察自己的四分五裂。自我就是这些片段体的观察者。自我并不认同这些片段体，因此才永远存在着一个观察者和所观之物，思想者和经验本身。因此自我既是分裂的制造者，却又想把这四分五裂的片段体集合在一起并且超越它们。一个片段体说：去睡觉；另一个片段体则说：保持清醒。清醒时的状态就是混乱，于是脑细胞在睡眠时就企图重整秩序，因为脑子无法在混乱中有效运作。

苏：脑子企图在睡眠时重整秩序。这个过程是二元对立的，还是非二元对立的？

克：我现在就要说明，脑细胞需要秩序，否则它们就无法运作，睡眠时是没有二元对立的。在白天，因为自我中心在运作，因此才会失序。自我中心就是分裂的制造者，只有通过这些分裂出来的片段体，自我才认识到自己的分裂。就是因为无法意识到整体，因此才会失序。虽然自我总是说：我需要更多的经验，它依旧活在混乱和困惑中。它除了制造混乱之外别无所长，因此它是四分五裂的。对吗？先生们。

阿：没错，确实如此。

克： 脑细胞需要秩序，否则它就会变得神经兮兮而且具有毁灭性。脑细胞不断要求秩序，而自我却不断制造分裂、冲突和危机。只要有自我的存在，秩序就被否决。二元对立在睡眠时并不存在，虽然脑子说：我必须有秩序，这并不是二元对立的。

阿：这二者是不是各自独立的活动？

普：我觉得我们的讨论正在脱离一个实质的东西。

克：刚才的问题是非常确切的。

普：它不确切，脑细胞寻找秩序不是一个确切的论点。

克：我等一下就会说明。

苏：普普吉，除了一些人为的混乱之外，宇宙的本质是有秩序的。

普：科学家所说的时间对我们而言不属实，寻找秩序的脑细胞对我们而言也不属实，你们正在讨论一个无法令人理解的题目。

克：普普，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只要有自我，就必定有冲突和分裂。你是怎么知道这点的？

普：我从自己身上观察到的。

克：口头上的，还是真正观察到的？

普：真正观察到的。

克：自我是分裂的制造者，自我就是四分五裂的，整个领域都是混乱的。你是如何觉察到这种混乱的？

普：我看到的。

克：等一等，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不起，让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如何觉察到这种混乱的？如果是自我在那里觉察自己的混乱，它就仍是混乱的。

普：我了解你的意思。

克： 自我一旦觉察混乱，它就会立刻制造秩序与混乱的二元对立。因此你在观察混乱时是有自我感还是没有自我感？有自我感的观察，必定产生分裂。没有自我感的观察，就只剩下混乱，而没有与它对立的秩序存在。

普：或是只剩下秩序，而没有对立的混乱。

克：等一等，请慢慢讨论。自我一旦觉察自己的混乱，就立刻制造了分裂，分裂就是混乱的本质。如果没有一个自我在那里觉察，又会怎么样？

普：那么就没有自我，也没有混乱了。

克：没有自我，就没有混乱，这是事实。脑细胞的需求就是不再混乱。

普：如果你把另外那种品质引进，你就可以把这种品质去除。让我们继续讨论。

克：停一下。我们发现自我创造了时间和空间，只要有时空感，就必定有对待的关系，于是就产生了混乱。我们的思想、行动和理念之中全都是混乱。

普：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哪个是真实的，觉察秩序或是……

克：你只可能觉察到混乱。我很了解自我就是混乱的根源，只要自我存在，所有的关系、思想、行动之中就有二元对立。你是如何察觉这点的？是自我察觉到混乱，还是只有混乱单独存在？如果没有自我在那里察觉混乱，就不会失序，四分五裂的情况就会消失。

普： 这样说来，只要自我分裂成片段，物质实相就是四分五裂的。分裂的情况一旦消失，物质实相也就不属实了。因此，你又回到了吠檀多哲学的“绝对一元”立场。

克：我拒绝接受这种说法。

普：是我把它强加在你身上的。

阿：自我就是混乱的源头，这点我完全同意。但是你说并没有一个自我在那里观察混乱……

克：不，我的问题是：谁在那里观察混乱？阿秋吉，你明白了吗？因为根本没有意识到秩序的存在，所以才是最美好的。

普：“实相”这两个字对你而言是什么意思？

克：什么都不是。

普：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探索一下“什么都不是”这句话。

克：如果“是什么”的话，就根本没有在觉察。

阿：认知的领域就是非实相的领域。

克：不，先生，在这点上要十分小心。我们现在暂停，把问题转移到做梦这件事。很虽然，做梦也是意识的一个片段。梦到底是什么？梦的结构是什么？它们是如何产生的？

发问者：白天的欲望没有满足，晚上就会做梦。

普： 别说是梦了，就是白天的思想，也是一个无始无终的持续过程。我们的心在白天有时候根本是完全沉睡的。

克： 白日梦和夜里梦其实是一回事。自我在白天制造了一大堆混乱，延续下去就成了梦境的一些象征。

莫：你一直在强调自我就是乱源。

克：自我就是混乱，而不是一个实质的源头。

莫：“自我”是一种不断渴求秩序的错觉，其实根本没有一个“我”在那里制造混乱，而我却不断地乞求秩序。所有的二元对立都是外在强加给我们的，不是我们制造的。

克：对不起，不对。

莫：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我并不想有二元对立。

克：这种渴求的本质就是一种二元对立。我们的一生都在追寻非二元对立。

莫：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起秩序。这个秩序也许是暂时的、琐碎的，即使如此，我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考虑，包括吃、喝与睡眠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也因为这个目的，才有生命的存在。因此混乱是强加在我身上的。这就是我的观察，也许我们观点不一致。

普：我们在这里和克里希那吉相对而坐，我们也都观察到每一个自我的活动，自我的一切已经披露出来了。

莫：不，讨论只是一种假设，我们是在玩文字游戏。我们的心根本无法统合所有的因素。讨论不能披露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们自我真相。

克：有人说自我就是乱源。白天的活动延续到睡眠就成了梦境。梦也就是自我的展现，它只是一种沟通方式。那么深睡的状态又是什么？在深睡时你还能觉察吗？

苏：有谁觉察过深睡状态？我们不可能意识自己在深睡。你也许会说：“我没做梦，睡得很平静。”你不可能说：“我有个不寻常的深睡。”

普：其实就是说你睡得很好。

莫：当我在深睡时，我清楚地觉察自己没有任何意念或意识。

克： 因此我们只能说：“我睡得很好，没做什么梦。”我们是如何查明自己没做梦的？你们当时是清醒地知道，还是止于理论而已？

苏：只有靠深睡来披露自己，我们是无法查明这种状态的。

克：你为什么要查明这种状态？

苏：因为我想知道它和无我有什么区别。

普：彻底的“觉醒”和“深睡”有何不同？

宋：我自己的经验是，没有梦的睡眠，就没有自我的存在。然后自我又回来了，它记起来自己没做梦，于是它又开始运作。

苏：深睡就是没有自我的睡眠。

克：我们为什么不讨论比较容易知道的事？

普：是你想要探讨深睡的。深睡有可能被查明吗？

戴：我只知道一件事：睡眠时是没有自我的。

克：这位先生说，深睡就意味着无我。

莫：深睡意味着极弱的意识状态。

普：我的问题是：深睡有可能被查明吗？

克：你所谓的“查明”是什么意思？当你看电影时，你并不认同它的内容，你不是其中一个人物，你只是在观察自己。

苏：观赏而不认同是什么意思？

克：只是纯然地观赏，而没有一个观赏者的存在。

苏：普普刚才的问题是：深睡能够被查明吗？

克：我们都了解她的意思。她是说深睡能够被观察、被揭发吗？我的回答是“能够”。

普：首先，你必须要有观察的工具。你必须具备某种的觉察力，也就是梦瑜珈的能力才行。

克：我们能不能只是如实地观察混乱，而不加进一个自我？如果这点能办到，所有的问题就解决了。什么是秩序？我认为自我永远无法觉察到秩序。那么秩序又是一种什么状态？有美德而不觉得自己有美德，这又是一种什么状态？传统认为美德是修来的，通过虚荣来修炼谦卑，结果还是虚荣的。那么美德到底是什么？那是一种不自觉有美德的状态。自我一旦察觉自己很谦卑，其实就不谦卑了。因此真正的美德是超越所有刻意的。观察混乱而没有自我感，就是秩序，这种秩序是不自觉的。你一察觉秩序，混乱就产生了。

第三部分

我是在创造一种危机感，然后你们就自然会采取行动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面临危机时，你要不然就躲避，要不然就采取行动。普普，你现在是不是处在危机中呢？我来到你们的面前，告诉你们这一切，你们能听的都听了，能做的也都做了，但是什么迹象都没有发生？这种一点一滴的进展直到老死都不会有任何迹象。

第11节 绝望的本质(1)

普：我们能不能检查绝望的根源？哀伤的根源就是绝望的根源，二者的本质是一样的。

克：我不知道绝望是什么，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因此，请你们说给我听听看。

弗：我认为那是一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感觉。

普：一种毫无价值的感觉。

克：是这样的吗？我很怀疑。你们认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绝望吗？

拉：你是不是指完全没有希望的感觉。

普：绝望其实和希望没有一点关系。

克：那么和哀伤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一种自怜？我只是在质疑，不是在建议什么。

普：我不认为是自怜。自怜的层面比较狭窄。

克：那是不是一种穷途末路感？如果还有别的路可走，就不会绝望了。

弗：我可以想像死去孩子的母亲的绝望。

克：我不认为那是绝望感，应该是一种哀伤。

普：难道我们都没有感受过绝望吗？

克：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们。

普：那是一种完全失去价值的感觉。

克：不，普普，换个字眼来形容，因为“无价值”这几个字不够具体。

拉：我认为穷途末路这句话比较正确。

克：所有希望、关系以及追寻的穷途末路。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绝望是什么？

弗：我认为那种感觉就像一堵死墙。

克：一堵死墙并不一定和绝望有关。

阿：一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克：绝望是这样的吗？

帕尔：完全无可奈何的状态。

巴：它和哀伤有关系吗？我想它应该是哀伤的最底层。

克：巴拉?宋达兰，你是说你从来没有绝望过？

帕尔：它是希望的反面。

克：不是的。大夫！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绝望是什么？

帕尔：它是由失败造成的结果。

克： 失败？你把它形容得太渺小了。我认为绝望的范围还蛮大的。很显然你们都没有真的绝望过，对不对？

拉：我不认为我绝望过。我只知道什么是受苦。

克：绝望到底是一种深刻的感受，还是个人的穷途末路？

普：你似乎知道绝望是什么。告诉我们一些吧！

帕尔：它是不是黑暗？

克：不是的，先生。一个真的在受苦的人完全明白绝望的滋味，他不用再推测什么。他会告诉你：我的儿子死了，我有一种孤立、失落、自怜和处在风暴中的感受。一种面临危机的感觉。你们认不认为绝望是一种危机的感觉？

约翰：是的，先生。

克：不要立刻同意我。很显然，除了一两个人之外，似乎没有人真的绝望过。

拉：绝望是不是一种对于痛苦的逃避？

克：其中有没有嫉妒的成份，一种失落感？我曾经拥有你，结果你突然丢下了我，在我面前造了一堵死墙。这些是不是绝望的感受？我很抱歉我自己没有这种经验，因此这些都是假设。我想问一下，“绝望”在字典里是什么解释？

弗：“绝望”(despair)这个字的字根是“希望”(hope)。

克：绝望是不是一种很深的恐惧？

普：你如果深入自己的心底，你认为恐惧和绝望之间有区别吗？

克：没有区别，那么你又为何要用“绝望”这个字眼？

阿：先生，我认为这两种感受之间有区别。

普：如果真的跌入谷底，你会发现恐惧、哀伤和绝望是没什么区别的。

克：我可以问你吗？不是要问你的隐私，你曾跌入谷底吗？当你跌入谷底时，是一种绝望感吗？

普：先生，你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有谁会知道最深的谷底有多深？

克：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还是更强烈的感受？

普：强烈太多了，因为在无可奈何时，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克：因此绝望比失望还要强烈。完全绝望是一种什么状态？是不是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

普：你如何区分？

克：我爱我的孩子，而他却自甘堕落，我完全束手无策，即讲不上话，也无法接近他，这算不算绝望？你们认为“绝望”和“极为渴望”(desperate)是否相同？

弗：我们有时会说：“我极为渴望一样东西。”“渴望”因此暗示着某样我想要的东西。

普：极为渴望之中是有特定方向的，而绝望却没有。

弗：那么绝望就不是可以讨论的妥当字眼了。

普：但是绝望是生活中极重要的字眼。

巴：绝望应该是一种低能量的状态。能量已经低到谷底了。

普：如果你真的跌入谷底，你根本无法区分哀伤和绝望。

苏：普普吉，当你提第一个问题时，你似乎想要区分绝望和哀伤。

普：我后来发现，愈深入探讨，愈觉得两者没有分别。

克：你是不是想问哀伤的根源是什么？

普：不，先生，我发现哀伤和绝望是不可分的。

约翰：绝望是一无所有的感觉。

弗：这个字的字根应该也很重要。

普：一个字无法涵盖它所有的意思。先生，一定有很多人是充满绝望和哀伤来找你的。

克：普普吉，你是说绝望一定和哀伤以及关系的中断有关？

普：是的，一种极度的痛苦。

克：极度痛苦，还有一种完全孤立、没有任何援手的感觉。绝望是否和哀伤、孤立、畏缩有关？

约翰：所有的希望和期望都结束了。

克：基督徒称之为“灵魂的神夜”，你们认为这句话和绝望有没有关系？你们之中有没有任何人进到这种境界了？

普：我没办法指出我现在是哪一种境界。

克：普普，我们能不能先用“哀伤”这个字眼？

普：我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哀伤是什么了。

克：一种无可奈何，没有出路的悲伤。这是不是绝望？

普：这就是绝望，你为何要否决它？

克：慢慢来，让我们感受一下。假设我的儿子死了，我永远也无法再见到他。我们曾一起生活，一起玩耍，一夜之间突然什么都不见了，我才察觉自己的孤寂。你们认为这种深深的孤寂、没有伴的感觉是不是绝望？还是深刻地察觉自己处在完全孤独、没有任何关系的状态，这种孤独，你们认为是不是绝望？

普：你是用字来形容一种状况，还是用一种状况来契合一个字？

克：让我形容一下这种情况。

普：不管你用“哀伤”也好，“绝望”也好，情况还是相同的。

克：绝望是什么？如何从中解脱？如何对冶？

普：不，你曾经说过要“完整地维持在哀伤中”。哀伤是所有能量的总和。

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普：你曾经说过，最深刻的哀伤就是能量的总和，绝望也应该有相同的性质。

克： 我了解你的意思。昨天晚上克曾说过哀伤是所有能量的精华，在哀伤时，能量都集中了，这是不是真的？

第11节 绝望的本质(2)

普：今天早晨我确实有一种绝望感，彻彻底底的绝望。我现在不论用任何形容词都无法准确地描述它。

克：普普，我想我已经抓到重点了。假设我的儿子死了，我发现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是否就是绝望的根源？如果我完全接受我的儿子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我保持在这种状态，不企图做任何反应，这时我就不会给他冠上绝望或哀伤的形容词。你们认为如何？你们能不能完全保持在那种状态而不企图逃避？

普：哀伤或绝望不也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吗？

克：不……让我们仔细的探讨一下。我的儿子死了，这个结果形成了一种巨大的能量，我们称为哀伤。“哀伤”只是一个形容词而已。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谈。一个巨大的危机产生，我们发现任何逃避都会投射到未来，因此我们不采取任何行动，只是保持在那种状态。我们能不能做得到？假设我非常的愤怒，因为我用生命去爱的一样东西被别人出卖了。这种愤怒的本身就是所有能量的集中，你们清楚了吗？我们把所有能量集中在愤怒的表现上。我们能不能不加以解释，也不加以辨解，只是纯然保持在那种状态中？

阿：那是不是一种情绪低潮的状态？

克：不，不是的，情绪低潮仍是一种反应。

阿：是不是像一个发烧的病人很生气地看着自己发烧而束手无策？

克：不，阿秋吉，我不是要你看着愤怒，你就是愤怒，你就是这股愤怒的能量。

阿：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能量。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克：不，先生，我想我已了解普普吉的意思。绝望是一种作用自转、无法动弹、完全瘫痪的感觉。对不对？

约翰：一个不会游泳的女人看到自己的儿子快要淹死了，她应该是处在绝望中的。因为她知道儿子还有机会被救起来，但是她不会游泳。

克：很好，先生。但是我们已经开始难题了。

阿：你和普普吉刚才所说的状况与愤怒无关。愤怒是因为别人的行为而产生的反应。绝望则是面对自己的情况而产生的反应。

克：不是反应，而是觉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深刻地觉察就是绝望。对不对？

弗：范围是不是应该再大一点？我对于这种觉察能力很怀疑，因为我们已经先入为主不想接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普：你怎么知道？

弗：我是从你们的谈话中找到的答案。

克：弗莱兹，你有没有亲身经验过完全无能为力的情况？

弗：我不记得了。

克：如果我向你求援，向你哭诉我的无能为力，那么你要如何来帮助我？

弗：我曾有过类似感受，譬如，生活中大部分发生的事我都无法完全了解，我的脑子无法完全明白，这算不算无能为力？

克：先生，假设我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我就想尽各种办法来填满这种空虚感。悲哀的是，我发现所有的努力也都无济于事，这才是真的绝望，对不对，普普吉？假设我的儿子死了，我直觉的反应就是逃避这个事实，要不然就是加以解释和做各种反应。如果我认清自己的无可奈何，我不反应，也不称为哀伤、绝望或愤怒，而只是面对这个事实。然后会怎样？这才是我要讨论的。

拉：这点很难做到，因为我们的念头告诉我们要面对事实，这还是一种妄念，对不对？

克：那完全是一种智性游戏。那是没有用的。我碰上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于是就渴望脱离这种状态，我们也许会以爱或温情作为借口，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一点也无法改变。我能不能不带有任何希望、绝望或任何其他字眼去面对事实？如果我们能维持在那种状态，就可能会有爆发性的突破。

阿：在这种爆发性的突破产生之前，必须要有一段净化过程，否则我们不可能立刻突破开悟。

克：我不采用“净化”这个字眼。阿秋吉，你应该知道哀伤是什么，对不对？那么你能不能维持在哀伤状态，而没有任何其他活动？我的儿子死了，这是个不能改变的事实，我维持在这种状态中没有任何其他活动，这也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这两个事实就合一了。

普：在没有理由的深度哀伤中，是既无反应，也没有可以反应的附带事件的。

克：我知道在那种状态中，脑子里没有任何的分析过程。

普：思想似乎都麻痹了。

克：就是这样。当两个事实合一时会怎样？

普：但是过去的一切还是不由自主会浮现。

克：我了解。

普：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约翰：我们因为欠缺觉察力，所以不可能允许这两个事实都存在。

克：这就是我要查明的。重点不在有两个事实或只有一个事实，我的儿子死了，而我不能逃避这个事实。不能逃避并不是一个事实，只是一种想法而已。因此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儿子死了。如果你脱离这个事实而告诉自己，“我必须全神贯注地面对这个事实”，就不是事实了。

苏：但是这些念头的活动也是事实，不是吗？

克：它是事实，还是一种想法？

苏：我不想停留在那种状态，我想逃脱那种哀伤或愤怒的状态，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克：当然是的。记不记得我们那天讨论的—抽象的想法也是一种事实。我相信我是耶稣基督，我相信我是个好人，这都是由思想所造成的事实。但是哀伤却不是一种想法，它是一种真实的情况，而被冠上了“哀伤”的形容词。

苏：哀伤不是思想造成的吗？

克：等一等，慢一点。我说过我不能确定，这只是一种讨论，我说的话你们一定要先拆开来看。

苏：哀伤有很多类型。

克：不，不，我的儿子死了，这才是事实。

拉：问题就在我们能不能面对这个事实。

约翰：哀伤不是一个事实。

克：我的儿子死了，这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暴露了我和他的关系的真相。所有的执著和承诺都不是事实。

普：先生，这些执著和承诺都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在死亡的那一刻只有一个事实。

克：这就是我的意思。

普：在你的儿子死亡的那一刻，你的心会动摇吗？

克：那一刻，一切都瘫痪了。

普：这才是真实的那一刻。

克： 我的儿子死亡的那一刻，我的身心都处在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然后震惊就开始逐渐减弱了。

普：强大的能量逐渐耗损。

克：那种震惊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肉体的。就像有人在我的头上敲上了一棒似的。

普：我觉得心理上也有震惊感。

克：麻痹感也许持续几天、几个小时或几分钟。当震惊产生时，我的意识是完全不活动的。

普：还是有活动的。

克：不，只有眼泪在活动。但是这种状态很短暂，不久我就醒过来了。

普：但是我一旦醒过来……

克：等一等，在我处于震惊的那一刻，我面对的就是实相。

普：你如何面对实相？

克：我弟弟死亡的那一刻——那一刻可能是好几小时或好几天——我整个人处在一种身体与精神的极度震惊中。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意识活动的状态。

普：那是哀伤的能量。

克：比哀伤的能量要大得多了。

普：任何想脱离的活动，都会耗损这股能量。

克：但是身体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种震惊。

普：那么身体又该如何面对哀伤？

克：我等一下会谈到。震惊的感觉，就像一个麻痹的人想说话而不能说话。

普：震惊过后又如何？

克：思想就产生了，接着才流泪。我对自己说，“我真希望在他死前没说那句残酷的话”，然后又说，“我希望来生能和弟弟重逢。”如果你能面对这个事实就像面对自己一样，那么观者和所观之物就合二为一了。

普：这一切都是震惊那一刻发生的事。

克：普普，这点我很怀疑，再深入探讨一下。震惊时身体和心灵都无法承受，因此整个人都麻痹了。

普：如果当时有能量的话呢？

克：震惊太强烈了。因此麻痹才是事实。

普：慢一点，先生。

克：那么，我们所说的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普：在死亡那一刻也会有同样领悟。接着能量就愈来愈少了。

克：普普，先暂时不要把死亡扯进来。

普：但是死亡的震惊也是一种完整的状态。

克：等一下，我将会讨论到这点。死亡那一刻的震惊，通常会把其他东西全都排除，它和观赏美景的震惊完全是两回事。

普：这就要看当时的心态了。

克：其实要看的是当时的关系状态。

普：还有死亡真正发生时的心态。

克：没错。但是我们现在到底要讨论什么？

普：我们正在探索如何把绝望、死亡、哀伤这巨大的腐蚀能量转化成有益的热情。

克：如果能量可以不被念头耗损，那么震惊时产生的能量，那种没有任何动机的能量就不会减少。

普：我可不可以问你，把震惊保持在意识中……

克：不在意识中。

普：不在意识的范围之内吗？

克：这种保持状态不在意识的范围内，如果是在意识之内的，就一定是思想的一部分。你的意识就是思想的组合。

苏：但是震惊是意识的产生物啊！

克：不是的。

苏：不是的话，是什么？

克：只是纯然保住震惊而不逃避。

普：那个拒绝动摇的实体又是什么？

克：没有任何实体的存在。

普：那么它是个什么东西？

克：只有在脱离事实的活动产生时，实体才存在。

普：那么这个实体又要如何结束自己的活动？

克：普普，让我们尽量把事情简化。

普：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克：我同意它很重要。好，我们假设先有了震惊感，我们一旦发觉自己处在震惊中，我们就脱离了这种状态，然后才感觉哀伤。“哀伤”这个形容词本身就是一种分心的力量。完全维持在震惊状态，意味着没有任何意念活动。因此，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维持什么。我再重复一遍，意识是意念的组合，而我儿子的死却不是一种意念。这点非常重要。

普：那股巨大的能量是否完全平息了所有的意念？

克：你要这么说也可以。意念根本无法接触到这种状态，但是我们的传统、教育和各种局限，都教我们如何去改变、逃避或消减这种状态，因此就落入了意识之内的活动。

拉：一切问题似乎都是从“定名”开始的。

克：这点很有趣。我弟弟死的时候，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事后西瓦罗告诉我，似乎我先是处在震惊中，当我从震惊中清醒之后，并没有脱离那种状态，我既没有去找贝赞特夫人，也没有向人求援。我现在才完全明白，在震惊过后我经历了一个巨大的转变，一种死而复生的突破。

普：让我们再回到哀伤。你曾经说过，哀伤不是意念的产物。

克：没错，哀伤不是意念的产物。你想说什么？

普：没有哀伤，就没有意念。

克： 等一等，普普。哀伤不是意念的产物，为什么？因为“哀伤”只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真实的状况。

约翰：我们刚才讨论的是震惊后回复清醒时，哀伤就产生了。

克：“哀伤”是我们给它取的名字。

约翰：那么就是回复到哀伤的“状态”。

克： 不，是震惊，然后就脱离了震惊。

普：如果我们把“哀伤”这个字眼拿掉……

克：当然应该如此。字眼不是那真实的状况，意念也不是那真实的状况。

普：即使你把这个字眼除去，内容仍然是一样的。

克：因此可不可以不替它定名？一旦有了名称，就落入意识的范围之内。

苏：那真实的状况是不是在意识范围之内的？

克：我们曾经讨论过，意识的内容就是意识。而这内容也就是意念的组合。当一个巨大的事件发生时，震惊的能量就暂时把意识排除，也许是一秒钟，几天或几个月。震惊的能量一旦消退，你就会开始为这种状态定名，于是就有了意识。但是震惊并不在意识的范围之内。

第12节 数千年的记录(1)

普：我们在前面已经讨论过如何保住愤怒、恐惧或其他强烈的情绪，而不产生任何意念。我们能不能再深入一点来探讨？如果我们能达到上述情况，我们才能洗刷意识里的伤痛、恐惧、愤怒等等黑暗的东西。

克：把愤怒或其他情绪保住是什么意思？有可能吗？

普：有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名称的？

克：请继续。

弗：有没有一种恐惧是没有“恐惧”这个名称的？如果有的话，这种生命的能量又是什么性质？

阿：定名通常是为了能清晰思考。当我们在探索一种强烈的感觉或困扰时，我们总想确切地知道那是什么，我们不想造成任何的自欺。因此名称既是我们的工具，又是困惑的原因。

克：名称就是事实吗？“门”这个字和真的门有何区分？“门”这个字显然不是真的门，因此名称不是事实。

苏：问题就在我们有没有办法指出真相。

克：我们将会慢慢地讨论。

拉：“恐惧”这个字眼不是真的恐惧，“门”这个字不是真的门，这两种东西好像不太一样。

克：真相能不能说明字眼？没有字眼，真相又存不存在？

苏：如果恐惧没有名称是一种什么感觉？

克：让我们慢慢讨论。字眼和真正的情绪、情感有何不同？

拉：字眼就是意念。

克：因此意念就透过字眼这个媒介来表达自己。如果没有字眼，意念能不能表达自己？当然，透过手势、眼神、点头等等姿态也能表达。但表达的程度就很有限了。如果你想表达一种非常复杂的理念，字眼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字眼到底不是真相。

阿：我们必须透过感官来接收讯息，当定名的活动一开始，觉知就停止了，接着一连串复杂的字眼就在我的脑子里出现。如果我把这些字眼去除，感觉还是存在的。

克：阿秋吉，你说的我不太能确定。普普吉问的是：能够保住感觉而不产生意念的心智具有那些特质？

拉：我们质疑的是这种心智能否存在。

克：没错。

普：意识里有很多东西其实是在字眼之前产生的。

拉迪：原始的恐惧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能保住它而不产生意念吗？

普：我所说的不是如何保住恐惧，我是指其他的感觉，譬如温柔、欢乐。

克：你们能不能观察我这个形体，而不带有意念的活动？

普：可以。

克：你说可以，但是你现在已经在观察我的形体，表示你已经带有“形体”的念头了。

普：我们正在“观察”，我可没说是在观察你的形体。

克：好，那么你观察的是什么？

普：你知道，先生。你只要一说“我正在观察这个形体”，脑子里就一定会产生定名的活动。

克：就一定会有一个名称。

普：就一定会有定名的活动。

克：不一定。

普：请听我说，先生。当我说只有“观察”时，你的形体就成了我观察领域中的一部分。我是在观察，但是不只是观察你的形体而已。

克：我刚才是建议你把“克”这个字去掉，只是观察他的形体而已。当然你是在真的观察，但是你能不能只是观察他的形体而已？

普：好，我现在就在观察你的形体。

克：你想证明什么？

普：我想看看在观察之前有没有意念产生。

克：普普，简化一点！假设恐惧产生了，我想弄清楚是不是这个字眼制造了恐惧感。十年前我有过一次恐惧的经验，我的脑子就记录下了这种感觉及这个字眼。今天同样的情况再度重现，于是认知过程立刻透过这个字眼而产生。因此是这个字眼使我联想起过去的恐惧。字眼激发了感觉，固定了感觉。

拉：并且保存了感觉。

克：如果没有这个字眼，还会不会有恐惧的感觉？字眼就是认知的过程。弗莱兹！如果你现在正在害怕，你是如何知道自己正在害怕的？

弗：透过定名才知道的。

克：如何知道的？

弗：因为我以前害怕过，所以现在才能认出那种感觉是害怕。

克：如果你认出来的，它就是一种文字的过程而已。如果你认不出它来，那又是什么状况呢？

弗：那就不是恐惧，而只是身体的一种能量了。

克：不，先生，不要用“能量”这两个字，因为我们要讨论的是另一个东西。假设没有认知，没有意念活动，恐惧还存在吗？

普：存在的是不安的感觉。

克：让我们掌握在“恐惧”这两个字来讨论。

普：恐惧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因此不好讨论。

克：当然，其中有很复杂的东西。

普：它是一种不得了的东西。

苏：在心理上，通常字眼还未出现，感觉就已经有了。

普：恐惧可以是非常深刻的东西。

苏：如果我们说字眼制造了恐惧感，似乎意味着恐惧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克：我们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是说如果没有认知过程，恐惧又是什么？我不是说这种深刻的感觉不存在，我是说如果脑子没有记录的过程，也就是不储存记忆的话，那么所谓的恐惧又会是什么？

普：把“恐惧”这个字眼拿掉，看看剩下的是什么。换上其他任何形容词都会暗示“恐惧”这两个字。

克：我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看的。你污辱我，我就立刻把这件事和这个字眼记录了下来。如果你污辱我，我什么也不记住，又会怎么样？

苏：这是完全不同的过程，不是我所能了解的。

克：其实是一回事。被人污辱的感觉也有恐惧。我们能不能不储存这种恐惧？下一次无论产生什么感觉，都不联想到过去？

拉迪：在恐惧的字眼出现以前，我们已经认出这种感觉了。

克：不，慢一点。我污辱你的时候，你会怎么样？你一定会记住这件事，对不对？

拉迪：我一开始认出你的污辱，我就已经记住它了。于是就制造了一种业力。

克：那么就停止这种业力。我们能不能按兵不动？拉迪，让我们简化一点。假设你从小就受到各种伤害，脑子把这些经验全都记录下来。你直觉的反应就是不想再受到任何伤害，于是你就筑了一道墙，然后退缩在墙后。如果没有这道墙，你会知道自己受伤了吗？下一次当你受伤时，你能不能只是觉察而不加以记录？

弗：你所谓的“记录”是什么意思？

克：我们的脑子就是一架录音机，它永远都在录音——喜欢或不喜欢、欢乐和痛苦等等。它不停地录来录去。所以我才建议停止这种录音的活动。以前虽然有这种习惯，从现在起能不能不再录音？

弗：这意味着不立刻形成一种意象。

克：不，现在不要把意象扯进来，这会使事情更复杂。如果记录的活动不停止，我们的心、我们的脑子就永远不得解脱。

普：脑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它不可能不记录。重要的是当我们不动时，我们就脱离了记录的活动。

克：这就是我的意思。

苏：你们是不是在说两件事：一个是不动，另一个是彻底停止记录的活动。

克：发问之前请先弄清楚我的问题。

普：你说不记录，那是不是指脑细胞的活动完全停止了？

克：这点非常重要，因为如果不停止记录，脑子就愈来愈机械化。

阿：我觉得你们把这个问题过度简化了。其实感官的作用和好恶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恐惧是早就存在的。恐惧和感官是直接相连的。

克：只要脑子不停地记录，它就在知识中动来动去。我认清所有的知识都是有限的，四分五裂的，因此我问自己，这记录的活动能否停止？

嘉：脑子本身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克：我想能够。脑子能觉察自己的记录过程。

普：有一些恐惧可以靠觉察来解决。但是原始的恐惧已经深藏内心数千年之久，就很难对治了。

克： 我们的脑子数千年以来一直在记录恐惧，记录就变成它的功用，于是就愈来愈机械化。如果这种记录的活动不停止，脑子就只是一具机器，而人类也就永远无法解脱了。

帕尔：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脑子为什么要记录？

第12节 数千年的记录(2)

克：为了安全感，为了踏实感。记录活动能使脑子觉得安全。

普：但是透过记录的活动，脑子本身也在进化。

克：它是透过知识进化的，知识就是记录下来的东西。

普：有什么因素可以使它停止？

克：必须有新的挑战。也许有人会说：喂！人类透过知识进化了数千年，和老祖宗猿类已大不相同了。另一个人却说：喂！只要你仍停留在记录的活动中，你的生命就是四分五裂的，因为知识就是不完整的。因此你就永远会有痛苦和折磨。那么这数千年来的记录活动能不能停止？

普：如实地聆听和停止记录有没有关系？

克：有的。

普：如实地聆听就能停止脑子的记录活动。

克：完全正确。这就是我的论点。

弗：我们已经讨论了许多有关脑子的记录事宜。重点是脑子本身无法停止自己的记录活动，那么要怎么办？

克：我们将会找出答案。首先我们应该听清楚这个问题。

苏：意识之中难道只有记录的活动吗？

克：当然。

苏：那么，那个能观察自己的记录活动的又是什么？

克：除了你问的这个之外，还有一种寂静的状态，那就是两个妄念之间的空档。

苏：两个妄念之间的空档，是不是也算一种记录的活动？

克：当然是的。

苏：“记录”这个字眼和寂静怎么可能相同？

克：凡是用意念诱发、透过意志力达到的寂静都是机械化的，因此和记录的机械活动相同。

苏：但是有时我们也能感受到非机械化的寂静。

克：非机械化的寂静不可能是短暂的。

拉吉：非机械化的寂静有可能来到吗？

克：这个我没兴趣讨论。我要说的是另一回事。意识的活动和局限全部属于过去的记录、经验、恐惧、欢乐等等。这种种活动如果不改变，我们就永远是四分五裂的。

拉吉：只有不执著于它，这些活动才可能停止。

克：不对，这些活动就是你，你和它并无分别。你就是这巨大的业力，这些传统中的偏见、共业以及所谓个人主张。如果这些不停止，人类就没有未来。如果有未来，充其量也只是新瓶装旧酒而已。

普：因此心一动，无明就产生了。问题是意识的内容既然都是无明……

克：停止，等一下。

普：这是什么意思？

克：你的脑子能不能停止活动？还是，活动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仔细地听着。是真的有活动，还是我们认为它是活动？如果活动不是概念，不是结论，那么脑子就能直接接触到这些活动。然后它就可以说：好！就让我看着它。因此你不必执著于停止这些活动，你只需要观察就好。你就是这巨大的业力，这句话是真的，还是一种概念？

拉吉：不是概念，是真的。

克：过去的活动能不能在当下这一刻停止，如果不能，痛苦就没有止境。像轮回或因果之类的解脱都无济于事。那么，这巨大的业力可以不透过控制而停止吗？

普：我们能观察得到吗？如果我们能观察到当下的感受，我们所观察的又是什么？

克：如果我骂你“傻子”，你就必须把这句话记住吗？

普：我无法回答你为什么必须要记住它。

克：不要记住它。

普： 这就要看我的眼睛和耳朵能不能不攀缘，不认同这个字眼了。如果我能静静地聆听，我就不会记住它。只剩下聆听，而没有记录的活动。

克：好，你看清了什么？

普：我发现如果我听自己说出来的话，这些话就会反弹回来，被我的脑子记录下来。如果我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耳朵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么所有的话就不会被记录下来。

克：因此你认为安静是最重要的条件，但大部分人都不安静。

普：可是我仍然无法回答你：为什么必须有记录的活动？

克：不，我说的是如果有人骂你傻子，你根本就不必记住它。

普：你的意思是，有的可以记住，有的根本不必记住。

克：不对，你其实永远都在记录。

普：只要我的感官攀缘于外境，就一定会有记录的活动。

克：“只要”这个字眼好像有“你现在不在记录”的意思。

普：我只是在解脱而已。

克：我只想知道这巨大的业力能不能停止。

普：任何一种解说或结论你都不接受，那么就只好想办法停止这业力了。

克：我问的是，要如何停止它？

普：现在我们就必须讨论脑细胞的记录活动了。

克：脑细胞发现业力能给它极大的安全感和保障，因此它才不断地记录，对不对？

普： 请听我说。其实业力只有一种活动，那就是透过从前的活动，接触到当下这一刻，然后延续下去。

克：过去的一切和当下这刻相遇，然后就修正自己，延续下去。脑子很清楚这是一条非常安全的沟槽。然而要如何才能使脑细胞清楚，这安全的业力其实最危险的活动？因此，为脑细胞说明它的危机就是当务之急。只要它一认清自己的危机，业力就会自动停止。你们能认清这个实质的危机吗？

普：你的脑细胞现在正在告诉你这个危机吗？

克：我的脑子只是利用这些话来告诉你们这个危机，它本身没有任何危机。它已透过观照而把一切都放下了。当你看到一条眼镜蛇时，你会立刻避开，因为你的脑子已受到数千年的局限，认为蛇就是危险的象征。你永远依照这个局限而做各种反应，立刻采取行动。其实质真正的危机不是蛇，而是你的想法。这种思想的业力一直延续了数千年，因为脑子在其中能得到安全感。一旦脑子清楚了自己的危机，就会立刻把这种业力放下。

拉吉：我不像你那么能感受业力的危险。

克：为什么，先生？

拉吉：因为我从未观察过业力的活动，因此认不出它的危险。

克：业力和你有分别吗？

拉吉：没有分别，先生。

克：你就是这业力，因此你观察的其实就是自己。

拉吉：没错，但是我观察自己的机会很少。

克：你能不能随时随刻觉察自己的业力活动？你也许会说：我有时候可以看到那悬崖。如果你指的是“悬崖”这个字，而不是真的悬崖，那么你就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危机。“悬崖”这个字眼会不会制造恐惧感？

拉：不会。

克：不要立刻回答我，慢慢来。字眼不是真相，“恐惧”这个字眼不是那真实的感受？如果没有这个字眼，被称为“恐惧”的那个东西还存在吗？但是我们的脑子总是拒绝接受新东西，它会立刻说那种感受就是“恐惧”。为了使脑子能看到自己的业力，就必须在两个意念间留下空档，不去干预当时的感觉。字眼不是真相，你必须深入探索才可能产生空性。我不知道你们明白了没有？

普：我们能保住当时的感觉，比如仇恨、愤怒或恐惧，而不产生妄念吗？

克：当然有可能，试试看。

普：但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克：不论什么原因，只要恐惧一生起就立刻保住它，而不产生任何念头的活动。

普：那又是什么情况呢？

克： 这样你就不会联想到过去的恐惧，而只是保住了那巨大的能量。如果巨大的能量被保住而没有任何念头的活动，爆发性的突破就会产生。然后你的生命就彻底转化了。

第13节 脑细胞与圆满境界(1)

大卫：我想讨论一下业力的问题。业力一方面是思想的产物，一方面又制造了对于思想者的认同。我们随时面对的就是业力的活动，可不可以再讨论一下？

普：在进入这个问题前，我们是不是应该讨论能量耗损的问题？

大卫：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普：业力永远在推动、制造和消减，就像一架引擎的能量一样会耗损。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这种会耗损的能量以及另一种不会耗损的大能？

大卫：麦克斯威尔曾说过，对科学家而言，能量的第一要素就是关系。你们用的“能量”这个字眼，不知道指的是实质的能量，还是某种形式的关系？

普：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大卫：我不认为你们真的考虑过这种心理上的能量。

普：所以我们才需要讨论啊！

大卫：我们到底指的是人身上的实质能量，还是透过互动的关系所表现出来的能量？

普：在物理上是不是有一种会消耗的能量，还有一种不会消耗的能量？

弗：有的。但是没有一个物理学家能为“能量”下定义。能量只是物理上的一种基本假设。我们只知道能量是必要的，没有能量就没有任何动力，什么作用都没有了。因此能量和作用之间有密切的关系。但是我们永远也无法看到能量。

克： 有没有一种能量是无始无终的？另外有一种能量则是机械化的，而且永远有动械？还有一种关系上的能量？这些都是我想弄明白的。

普：刚才大卫问的是：产生业力的到底是什么？

克：让我们就这个问题来讨论。

普：业力产生了思想者，思想者也藉着业力延续自我。

克：我们所有活动背后的动力是什么？是机械化的？还是完全没有冲突和摩擦的？

大卫：思想的能量我们暂时不讨论，先讨论由思想、欲望构成的机械化的业力。

克：先生，请你继续。

大卫：业力就是思想、感官、动力、欲望、满足欲望，外加一点修

正的过程。

克：如果我想要一辆汽车，这个欲望的背后是什么？

大卫：是你想要一辆汽车？还是汽车碰上了欲望就制造了“你”？

这个“你”是不是欲望的产物？

克：如果我没有真的看到一辆车，没有感受到它，也没触摸到它，我就不会想要它。因为我看到别人开车时的快感和愉悦，因此我也想拥有一辆。

普：先生，是客体制造了欲望吗？

大卫：这就是我们的主题。

克：客体可能是一件东西、一种信仰或理念，它可以是任何东西。

弗：但是首先感官得觉知它才行。因为你先得透过感官的觉知能力形成一种意象，然后才产生想要拥有它的欲望。因此任何能够被渴望的东西是不是必须先由感官觉知？当然有人会说：我渴望见到上帝。

普：这个世界的运行就是靠欲望来维持的。你能把欲望收回到它的源头吗？

大卫：如果没有“自我”，是否就没有欲望了？

克：欲望背后的业力是什么？让我们从这点开始讨论。使我产生欲望的能量是什么？使我们在一起讨论的欲望又是什么？我来这里是想了解你们讨论的内容，想了解一些我平时没有想到的东西。那么驱使我到这里来的动力是什么？是我的痛苦？还是我的快感？或是想学更多的东西？

大卫：就我而言，是我现在所处的情况驱使我来的。

普：换句话说，你想要改变目前的状况。

克：改变？改变的背后是什么？

大卫：一种欲望，想要比现在更好的欲望。

克：这欲望背后的能量是什么？是不是惩罚和奖赏？我们业力完全是建筑在惩罚和奖赏之上的，它总想逃避某种情况，然后追求另一种情况。

大卫：没错，这些都是业力的一部分。不过是在思想层面的？

克：不，我不认为只在思想层面如此，即使肉体层面也是如此。我饿了，我的奖赏就是食物。如果我做错一件事，我的回报就是惩罚。

莫：它们和快感及痛苦有何不同？奖赏就是快感，惩罚就是痛苦。

克：不要再用别的字眼。我认为奖赏和惩罚是最基本的业力。

普：奖赏和惩罚的对象是谁？

克：没有什么对象。

普：赏罚一定有对象的。

克：这点等一下再说。我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令人满意的是“奖赏”，而令人不满意的是“惩罚”？

大卫：没错。

克：是不是“自我”在那里说：我饿了，我必须被满足？

普：饥饿是一种生理上的感觉。

克：生理上的感觉会不会扩散到心理上？我需要食物，食物是生命不可或缺的。这种渴望延伸到心理的领域，于是完全不同的循环就开始了。

辛格：先生，这个循环过程是在哪里进行的？是在脑子里吗？

克：是在生物系统和心理上同时进行的。

辛格：如果是在脑里进行的，那么快感和痛苦之间一定有个衰微期。一定有某个时刻已经不饿了，而仍然想得到满足。

克：你是说在赏罚之间存有空隙？

发问者：不是空隙，而是一座连接的桥。

嘉：你是说一种既不赏也不是罚的状态？

辛格：是的，从这里我们才能溶入另外一种状态。

普：也许还有其他的状态，但是这些和业力的本质并无关。

大卫：赏罚的业力到底存在何处，这才是主题。

克：你是说推动赏罚的能量到底是什么？它有没有可能是快感的满足？

大卫：然而满足又是什么？如果你发觉自己已经不饿了，你是在一种什么状态？

克：很简单，不是吗？你饿了，吃东西之后就满足了。但是欲望是没完没了的，一个接着一个。这种驱策力到底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生理上我感到饥饿，心理上我则感到空虚，一种欠缺感。于是我转向对于上帝的追寻，我上教堂，去找师父。生理上的欠缺感到容易满足，心理上的欠缺感却永远不能填满。

帕尔：从生理转向心理的转折点在哪里？

克： 先生，也许生理的活动进入了心理的活动，然后就延续下去，是不是这样？

普：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这两种欲望的活动就已经在进行了，因此我的问题是，这两种欲望的根源是什么？

发问者：“欠缺感”应该就是两者的根源。

普：不对。两者都是由一种推动力形成的。而这推动力的根源就是“自我”。

克：我不认为是“自我”。

普：不是的话是什么？

克：我不认为是“自我”，我认为是永无止境的欠缺感。

大卫：欠缺感的源头又是什么？

普：必须先有一个感觉欠缺的人，然后才有欠缺感产生。

大卫：是谁感觉到欠缺？

普：没有“人”的存在会有欠缺感吗？

克：没有“我”，只有永无止境的欠缺感。我的知识愈多，我就愈清醒，于是我就愈不能感到满足。那么该怎么办？

苏：你是说有一个本体，它没有“自我”，业力可以在其中运作？

克：我不认得什么“本体”或“自我”，我只知道我们有一种生理上的欠缺感，它延伸到了心理范围，然后就永无止境了。

阿：我认为我们该把生理上的欠缺感剔除不讨论。

克：我是故意要保留它的。也许所有的不幸都是从它产生的。

帕尔：我很怀疑，我认为是生理和心理的混合。

克：不，只有生理的欠缺感。

普：你为什么这样坚持？

克：我没有坚持什么，我只是在探讨而已。

普：生理和心理都有欠缺感。

克：普普吉，我现在不是探讨“自我”的问题。假设我的食欲、性欲都已满足，我仍然会说：这还不够，我还要“更多”。

普：“更多”？

克：“更多”是什么？

普：它是业力，不是吗？

克：不，这个“更多”就是更多的满足。

普：那么业力又是什么？

克：让我们掌握住“更多”这个字眼来讨论。脑子总是追求满足。

普：脑子为什么追求满足？

克：因为它需要安全感。我们从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从一个上师转向另一个上师，从一种理论向另一种理论，永远没完没了。

发问者：先是生理上有欠缺感，继而延伸到心理的范围。如果这种循环不停止，欠缺和满足的循环也就永无止境。

克：每一个人都在寻求满足。如果你很穷，你就想致富，如果有人比你有钱，你就想和他一样。我们永远渴求满足。

阿：先生，生理上此一时和彼一时的欠缺感间有空档，而心理上的欠缺感却永远没有空档。

克：先生，不要理会空档的问题，它不重要。看看你自己，你所有的能量难道不都用在追求奖赏和满足了吗？大卫，你认为呢？

大卫：我认为“自我”就是透过赏罚而运作的。

克：追求满足的业力就是被“自我”掳获的。

大卫：“自我”就从其中的体现。

克：这就是我的意思。与其说我在追求满足，不如说满足追出了一个我。

大卫：“自我”根本是满足感创造出来的。

克：因此业力就是想要被满足的渴求。

第13节 脑细胞与圆满境界(2)

普：我想问一个也许有点离题的问题。“自我感”是不是脑细胞遗传而来的？

苏：普普吉，你是不是在暗示过去的一切就是“自我”？

普：当然，过去的一切都是“我”。我的问题是：“我”的存在是不是因为追求满足而造成的？还是“我”并不是那个记忆的本体？

克：你是问有没有一个“我”在那里认同过去的知识。

普：“不认同”过去的知识。

克：等一等，让我们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普：“我”就是时间，“我”就是过去的一切痛苦，因此“我”不认同它自己。

克：等一等，你一开始问过，脑子包不包含这个“我”？于是我就先假设没有一个“我”的存在，只有追求满足的存在。

普：难道整个种族的记忆都是虚构的吗？

克：不是的。但是那个在说自己就是过去的“我”，却真的是虚构的。

苏：是过去的一切在那里说：我就是过去，还是过去的一部分在那里说：我就是过去？

克： 你知道吗，你现在提出的问题非常有趣。“我”就是过去的一切，人类数千年来的努力、痛苦、不幸和困惑。“我”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业力这汹涌的暗流。

普：当这汹涌的暗流浮现到表面时，就带来了“自我”的活动。它和“自我”就认同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我不认为如此。

克：普普吉，“我”这个字也许只是一种沟通的工具。

大卫：它是不是一种表达和说话的方式？

普：就这么简单吗？

克：不，没有这么简单。

苏：先生，你前面曾经说过，业力的暗流体现出来就是自我。当哀伤的暗流体现成自我时，“我”在不在场？

克： 等一等，我不是这个意思。业力透过自我来体现自己；父亲给了我一个形体，于是我说这个形体就是我。其实业力才是“我”。

阿：我认为我们是以有限的知识在观察并认同业力。认同是在事实发生之前就有了。认同是跟业力一起开始的。

克：不，不对。

普：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克里希那吉的论点永远无法使我们深入自我。自我总是说“我想要什么，我将变成什么，我会是什么。”自我是从过去冒出来的，它就是所有知识的累积，它也是整个种族的共业。

克：我能不能问一下，“我”为什么会存在？你为什么说“我要”？为什么不说“要”？

普：即使是剩下“要”这个字，也无法去除“我”的因素。

克：不，你可以去除“我”这个因素。假设你观照业力的活动，你是透过自我来观照？还是只有观照而已？

普：观照是另一回事，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制造业力的能量到底是什么。我认为业力就是现在改变过程的自我。

克：我怀疑这个“我”到底存不存在。它也许完全是一个名词而已。

弗：难道脑子里没有“我”的刻痕？这不也是属实的吗？

克：不，我不赞成这点。

弗：但是刻痕确实存在的，如果它不属实，又是什么？

克：整个业力的暗流全都在脑子里。但那毕竟只是一个脑子而已，哪里来的“我”呢？

普：如果就物质现象而言，一切都是属实而且存在的。

克：物质现象也都是在口头上存在的。

大卫：你和我在一起时，就有两种的存在。一是我对自己的认同所形成的“我”，另一个是我和你的关系。

克：先生，你什么时候觉得有个“我”的存在？

大卫：只有透过关系才有“我”的存在。

克：我想进一步了解一下。

大卫：当我想要一样东西时，当我认同某样东西时或是当我照镜子时，“我”才存在。

克：当你正在经验一件事情时，“我”其实是不存在的。

普：好，就算当时没有“我”好了，我们赞同你的说法。但是片刻之后“我”又冒出来了。

克：如何冒出来的？慢慢地讨论。

弗：透过业力冒出来的。

克：你没有抓住我的意思。我们面临危机的那一刻，也就是全神贯注于经验时，“我”根本是不存在的。然后念头就产生了，念头告诉自己“这真是刺激，这真是有趣”，这个念头就创造了一个“我”。对不对？

普：这个“我”是不是能量的集中？

克：不是。

普：还是会耗损的能量？

克：是会耗损的能量，没错。

普：不论如何，它还是那个“我”。

克：不，它不是的。它只是一股被误用的能量，而不是一个在那里误用能量的“我”。

普：“我”的本身就是那股集中但是会耗损的能量。就像身体一样，“我”也会老化、腐朽。

克：普普，你听我说。在面临危机的那一刻，“我”是不存在的。你懂了吗？你能不能永远像处在危机一样地活着？危机时需要所有的能量来对治。任何危机都能带来巨大的能量。现在就把这项讨论暂时搁置一下，等一会儿我们再来破解。好，面临危机的那一刻是没有“我”的，对不对？

大卫：但是仍然没活动存在。

克：不，在那一刻是没有“我”的。我要问的是：“我们有没有可能永远活在这样的巅峰状态？”

大卫：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克：如果你们不这样活，你们就会有其他各种破坏它的活动产生。

大卫：这又有什么不对？

克：重点是，意念一插手进来，它就会使能量四分五裂。意念本身就是四分五裂的，因此能量就会耗损。

大卫：不一定。

帕尔：你曾说：“处在经验的那一刻，‘我’是不存在的。”

克：不是我说，事实就是如此。

帕尔：存在的是不是业力？

普：即使面临危机的那一刻“我”并不存在，它仍然无法回答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壮大。

克：面临危机的那一刻，什么都不见了，这才是重点。

普：“我”既然是整个种族共业的投射，你为什么要拒绝它的存在？

克：我拒绝它，因为它也许只是一种沟通的代号而已。

普：就这样简单吗？

克：我认为整个事情就是这么单纯。其实最重要的是，意念一插手进来，能量就开始耗损。因此我才对自己说：“我有没有可能永远活在巅峰状态？”如果你也“无我”，我也“无我”，我们才可能有正确的关系。

弗：意念一插手进来，能量就会耗损，“我”一插手进来，能量也会耗损。两者有何不同？

克：意念就是记忆和所有过去的经验。

弗：然而我们必须依靠意念为生。

大卫：我们现在就在依靠意念来进行讨论。我发现当我说能量会耗损时，我立刻就变成了旁观者，然后就告诉自己能量耗损是不好的。我的建议是，我们不必具有危机意识，可以很中性地觉察自己。危机或耗损都只不过是存在的一部分而已。

克：不对。

普：克的意思是，业力是存在的，但是我们所说的“转化”就能去除业力。

大卫：我很怀疑我们具有这种突破的力量。我认为我们可能记得危机时的巨大能量，然后就只是在口头上说：我真希望能保住这种能量。你是不是这样的？

克：不是。

大卫：那又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

克：因为在危机时大部分人的意念都会插手进来，所以我才刻意提出这个问题。

大卫：不是永远都这样的。

克：不，是永远都这样的。先生，在你面临危机的那一刻，你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当下那一刻而已。在危机中，时间是不存在的。等时间一插手进来，耗损就开始了。我们能不能保持在危机的状态中？

阿：先有危机，然后就有耗损，以及认同。

普：在危机的那一刻，许多事情都会发生。你所说的是如何在危机的那一刻保持圆满的状态。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就需要非常深入的探索以便弄清楚它的真相。

克：圆满意味着非常健全的身心，清晰的思考能力，同时也有神圣的意思；这些全都包含在“圆满”这个字眼里。然而我的问题仍是：有没有一种能量是永不耗损的？如果不圆满，就有耗损。圆满的生活方式就是没有耗损的生活方式。

普：圆满或不圆满的状态和脑细胞有什么关系？

克：和脑细胞无关。“圆满”意味着完整、完全、和谐、不分裂的状态。在圆满的生活中没有能量的耗损。在不圆满的生活中，能量一定耗损。圆满中没有自我感。“自我”就是思想的活动，包括过去的一切经验。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充满着这些活动，其中全都是奖赏和永无止境的欲望追求。

普： 先生，圆满状态存留在脑细胞里，时时冒出各种的反应和挑战。而不圆满状态也存留在脑细胞里，透过巨大的业力和前者挑战。那么圆满的状态和脑细胞及感官又有什么关系？

克：你了解这个问题吗？大夫。

大卫：她的问题是：脑子里这个圆满的状态和记忆及感官有何关系？

克：不，不对，你没有在注意听。

普：我是说有两种状态，圆满的和不圆满的。不圆满的状态当然存留在脑细胞里，因为它就是过去的业力。我问的是：那圆满的状态和脑细脑及感官有何关系？

大卫：你所谓的感官是什么？

普：听觉、视觉、味觉……等等。

大卫：如果真的有圆满状态的存在，那么感官和它之间的关系就全然不同了。那时感官将不只是局部运作，它将和能量的耗损以及四分五裂的情况隔离，而形成圆满状态的一部分。

克：先生，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我们现在的脑细胞包含了数千年来的记忆、经验和知识，这种脑细胞是不圆满的。

大卫：没错，它们是和圆满状态不同的脑细胞。

克：它们是不圆满的。她认为这些脑细胞已局限在不圆满的生活方式里，如果有一种圆满的生活方式产生，这些脑细胞会怎么样？

大卫：我认为该换种方式来问：圆满状态的觉知能力和脑细胞有什么关系？

克： 我马上要回答这个问题。圆满的脑子里包不包含过去的一切，如果包含，过去的一切能不能被圆融地运用？整体能包容局部，而局部无法包容整体，如果只有局部在运作，就必定耗损能量。

普：经过几番周折，我们终于抓到重点了。

克：没错，一个很好的重点。让我们掌握住它来讨论。

普：脑子就是人类心智的结构，这种圆满状态在脑子里是什么地位？

克：其实我们只认得不圆满的生活方式，其中尽是能量的耗损、四分五裂的矛盾及争论。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生活里全是比较、模仿、臣服和摩擦，只有偶尔会出现一点安宁。现在有个人问：有没有一种能量是不耗损的？让我们研究看看，不圆满的生活方式能不能停止？

普：刚才问的问题，你到现在还没有回答我。

克：我马上就会讨论到。你刚才问的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不圆满的，永远都在耗损能量，而脑子已经受到这种局限。我们有没有可能不以这种方式来活？

发问者：先生，我们并不是永远处在不圆满的状态。问题是那昙花一现的自由，能不能变得圆满。

克：不，永远不可能变得圆满。任何时好时坏的状态之中，都有时间的因素存在。时间之中就是四分五裂的生活方式，因此是不圆满的。偶尔出现的自由仍在时间的领域内。那么受到不圆满的生活方式局限的脑子能不能彻底转化自己，使自己不再受到局限？

大卫：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反应是：你自己正处在四分五裂、消耗能量的状态。你说是想彻底转化自己，其实只是追求满足而已。

克：不，我不是的。我只是在指明能量的耗损而已。

大卫：我们只认得能量的耗损，其他一概不知。

克：没错，其他一概不知。因此脑子就说：“好，我已经看清楚这点了。”然后它就会问：“有可能改变这个状态吗？”

大卫：我怀疑脑子有能力问这个问题。

克：我的脑子就在问这个问题。如果一个脑子能问这个问题，其他的脑子也能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和追求满足无关。

大卫：你如何能只问这个问题而不追求满足？

克：脑子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它已看清自己的一贯伎俩了。

大卫：那么，脑子又如何会提出这个问题呢？

克：它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它已透视了自己的伎俩。于是它说：“有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圆满的，不四分五裂的？”

大卫：所以在问这个问题时的状态也是圆满的？

克：不，还没有圆满。

大卫：你说这个脑子不是在追求满足，又说它并不是圆满的，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克：一个在说：“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耗损能量”的脑子。

普：你的意思是，只要脑子一看清自己的四分五裂……

克：四分五裂就已经停止了。

普：这就是圆满的状态吗？

克：停止四分五裂就是圆满的状态。

普：停止四分五裂，也就是觉察到四分五裂。

大卫：这就是圆满的状态吗？

克：没错，这样就圆满了。但是普普问的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她问的是：脑子虽然是在圆满状态，但是它已包含了过去的一切。过去虽然不足取，但仍然可以被脑子善用。我不知道你们听懂了没有？而我关心的却是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那四分五裂而愚蠢的生活。于是我问自己，“这种生活能改变吗？”不是朝向更大的满足而改变，是整个运作结构的停止。用一个更高的标准来强行改革只是一种把戏罢了。我认为如果你能如实观照，而没有观者的存在，脑子就能彻底转化自己，这才是真的禅定。

第14节 用心聆听

普：我认为我们最大的缺失就是没有慈悲心。你曾经说过一名话，“我们有没有可能真的用心聆听？”这是什么意思？

克：我们来讨论一下，好吗？

弗：我们能不能探索物质的本质？

克：你知道吗？先生，我当时的意思是，思想根本是一种物质化的过程，不论是技术性或心理上的想法，甚至包括所有宗教信仰的结构在内，全都是一种物质化的过程。思想就是物质。思想是所有的经验、知识累积在细胞内，然后依照特定的窠臼来运作。这些对我而言都是物质化的过程。物质的本质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因此无法讨论这个题目。

弗：我不是以一个科学家的角度来探讨这问题的。我认为物质是一种未知的东西，因此我觉得如果探索这未知……

克：未知是无法探索的，要十分小心。你只能探索已知事物，直到它的极限，如果你一跨过极限，就脱离了正轨。

普：也就是探索思想，对不对？

克： 当然是如此。他说的是探索未知的事物，这是不可能的。好，刚才普普问的是：用慈悲心去聆听是什么意思？

普：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我们有慈悲心，一切就没问题了。

克：我赞同，但是不幸的是我们都没有慈悲心。那么我们要如何对治这个问题？聆听是什么？慈悲的本质和结构是什么？

普：用心聆听是什么状态？有没有一种聆听比耳朵的听觉更深入？

克：聆听有两种，一种是用耳朵听，另一种是用心听。首先我们要讨论的就是听的艺术。

弗： 可能我们应该从相反的方向来讨论这个主题。“不听”是什么意思？

克：你的意思是什么？先生。

弗：“什么是聆听”好像很难回答，因此我想也许从反面来探讨……

克：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

普：我们继续好吗？有两个问题需要讨论，第一、聆听是什么？其中也包含了什么是“不听”；第二、慈悲心是什么？它们的本质、结构以及深度如何，其中的活动又如何？

克：请继续讨论。

弗：慈悲心是属于未知领域的，它和已知无关。

克：她的意思不是指未知领域。她问的是用心聆听到底是什么状态？“慈悲心”这几个字是我加进来的。也许我们应该暂时不去管这几个字。

普： 克里希那吉曾说过“用心聆听”这回事，我想探讨一下这个主题。

克：那么就让我们掌握两点来讨论：一是用耳朵听，二是用心听。

拉： 我们曾说过思想的反应永远是四分五裂的。不管是觉察也罢，聆听也罢，都是四分五裂的。那么心是否能不分裂？这是不是我们所要讨论的？

克：等一等。透过所有的感官整体地用心听是一回事，透过某一个感官局部地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拉：没错。

克：如果我们能透过所有的感官整体地用心听，就不必管耳朵听或不听的问题了。

苏： 先生，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用心聆听”，但是我有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一种没有妄念的聆听。譬如当我听拉塔或其他人说话时，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一种全然不同的沟通方式。

克：那种感觉和意念有何不同？

苏：我马上就要说到这点。

普：它和意念有何不同？

苏：如果意念和感觉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我就没话可说了。可是我又不能否定那种感觉，因为其中有温柔和感情。如果意识的所有产物都是意念的话，那么……

克：我们必须把这点弄明白。先不要替它归类，让我们慢慢来。你们在聆听时到底有念头还是没有念头，这才是问题所在。

苏：两者都是……

克：苏南达，慢慢来，不要急。我只想问：你在聆听的时候到底有念还是无念？

普：我们能够没有念头地聆听吗？

克：可以。

普：也许一生只有一次能这样全心全意地听。

克：我很了解。

普：即使我们曾经体会过这种听法，仍然有不够的地方。

克：我们将会讨论到它，现在慢慢来，不要急。

阿：在敏感度很低时，也许没有特别清晰的念头产生，而只有聆听。但是那种聆听之中缺乏敏感度，因此并不鲜活。

克：我想我们得先讨论一下什么是沟通。如果我想告诉你一件我很开心的问题，你就必须准备好要进入这个问题。换句话说，你必须和说者有同样强烈的兴趣，而且必须和说者处于相同的层次。这些全都是沟通的条件，否则就谈不上沟通。

苏：我们很难了解什么是相同的层次。

普：“沟通”有两种条件，“用心聆听”也许不需要这两种条件。

克：我们将会讨论到这点。什么是“用心聆听”如果我想告诉你一件我有深刻感受的事，你该如何来听？我想和你分享，我想和你有同样的感受，我想要你介入我的情况，不能这样的话，又如何谈得上沟通？

苏：我们怎么知道和对方是处于同一层次的？

克：对方的问题不只是智性或口头上的问题，而是一种深切的活生生的问题，这时我们就必须处在相同层次，否则你就无法真的听到什么。

苏：如果我们十分认真，是不是可以和对方处于相同层次？

克：你现在就没有在用心听。我现在就想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要你听的原因是因为你也是一个人，这个问题也就是你的问题。也许你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我和你分享时，你就加进了自己的注意力。因此聆听意味着分享以及超越语言的沟通。

普：所以，你必须先具有某种程度，否则无法构成沟通。

克：这就是我的意思。苏南达，你能不能这样聆听？

苏：我们似乎无法对每一个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聆听。

克：我现在正在讲话，我要求你以这种态度来听我说话。

普：对你，我们可以做到。

克：因为你们已经为我塑造了一个形象，你们很重视这个形象，因此你们可以用心听我说话。

苏：不只是针对形象而已。

克： 你又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是说你能不能不只用心听我说话，而且也能用心聆其他所有人的话。他也许想表达一种无法言传的东西，因此你能不能用心聆听？

克：为什么？

普：因为我们有偏见。

克：一点也不错，只要有偏见，就不可能形成沟通。

普：先生，你是不是说无言之中才有真相，因此要想听到话之中话，就不能像平常那样只听别人所说的话而已。

克：你说得太明确了。

普：不，不是太明确。你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别人是不同的。

拉：我认为重点是有没有真的在接收、在聆听。至于是不是真相并不重要。

普：我们没有办法做到。

拉吉：我们的聆听之中都有动机。动机也许很明显，也许很细微。我们听别人说话，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不可能有太多收获，而听克里希那吉说话就完全不同了。

克：我们要如何改变这种偏见呢？

弗：问题是不是因为我们总是喜欢诠释？

克：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不要诠释我说的话，只要听就对了。因为我对空手道一无所知，所以我去讲教卡达。我能够用心听他说话是因为我一无所知。你们的问题就是“知道”得太多了，你们有太多的意见和推测。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听的艺术。艺术就是把每样东西都摆在它最适当的位置。你也许有你的偏见、结论、比较、衡量和判断，但是在听的时候，这些都得扔掉，然后才形成沟通。

拉：把这一切都扔掉，也就是和对方处在同一层次、具有同样的强度了。

克：否则又何必听呢？

拉：我了解这种状态，但是我做不到。

克：现在就试试看。

苏：你是说聆听就能暂时把所有的妄念抹去、吞没？

克：如果我说：“我爱你”，你的反应是什么？

苏：但是没有人对我们说这种话。

克：我现在就在对你说这句话。

苏：不，先生，在日常生活里，这种情感很少有人会具备。

克：好，那么什么是听的艺术？什么是用心去听？若你不用心听，就失去听的意义了。若你很开心、很专注而又带有情感地听，彼此间就会形成深刻的沟通。即透过听的感官在听，对不对？

普：充分地听。

克：你们能不能这样听？我们能不能对自己不喜欢的人、认为愚蠢的人也同样地听。如果你们能有这么深的情感，语言就不重要了。让我们继续。

假设我没有偏见、没有结论，我十分注意地听某人说话。这个人因为对我有某种印象，所以他来找我时就已戴上了面具。于是我首先要求他把面具拿掉。除非他主动要求和我沟通，否则我不愿意窥探那面具后的真相。接着他就倾诉了许多人类共同的烦恼。他也许表达不佳，甚至有些愚蠢，但是他和其他男男女女一样都在受苦，所以仍然十分关切地聆听。

他说的一切其实就是人类历史。我不但要听他所说的话，并且要深入背后的真相。如果他表达得很肤浅，我们就先肤浅的听，然后再往深处推进。等到愈来愈深以后，他表达的就是共通的人性。因此他和我之间，其实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普：这种聆听的源头是什么？

克：就是慈悲心。那么慈悲心到底是什么？弗莱兹说过，慈悲心属于未知的领域。我们如何才能拥有那不可思议的智慧，也就是慈悲心呢？

弗：慈悲心不在思想的领域之内，因此我永远也无法找到它。

克： 它是无法找到的，你必须不断地深入推进，就像一个钻孔机一样。

普：但是必须先有一点迹象。

克：当然，你不能只是空谈慈悲心，而没有一点迹象。

普：你为什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影响力，能摧毁所有的偏见和碍障？只要我们一和你谈话，脑子的妄念就没有了。

克：这就像去井里提水，大部分人都提着小水桶去盛水，所盛的水就十分有限。另一种境界却像后院里有源源不绝的泉水一样。如果我想看到这泉水，我该怎么办？

弗：我首先要查明是什么东西阻碍我看到它。

克：这还是一种分析，我不主张分析，因为它浪费时间。我已经一目了然其中的理由、逻辑和重点，因此分析就不必要了。

苏：先生，我发现慈悲心和守静、打坐及任何经验都无关。

克：听着，苏南达！拉塔和普普的后院都已有了泉水。她们虽然嘴里不说，但是许多迹象都已经有了。因此我问自己，为什么我家后院没有泉水呢？我必须查明。这不代表我应该模仿别人，也不需要分析是什么东西阻碍了我，甚至不必问我该守静或不该守静。我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苏：我明白了，先生。

克：你真的明白了吗？

苏：你的意思是什么？

克：她们得到了，而我还没有得到，我想得到它。我想看到这稀世珍宝。那么我该怎么办？克告诉我分析是浪费时间，因为分析者和所分析的对象根本是同一个东西。因此不必浪费时间，也不必枯坐守静，时间不多了。你现在就像处在一个火宅中，已经没有时间分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拉： 先生，那美好的东西出现时，你根本不会问“我是如何得到它的？”

克：当我在挨饿时，我根本没有时间分析自己为什么会挨饿。

拉：我说的不是这个。

克：抱歉，你说的是什么？

拉：一个有迹象的人，他并不刻意想要那迹象。

克：你也许只是充满着我的话、我的热切度而已，也许你并没有什么迹象。

拉：我并不是说我已经有了什么，而是……

克：简化一点，拉塔。你的后院已经有泉水了，非常非常少的人能得到这样的泉水。他们也许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他们并没有真的迹象。但是你已经有了，对于一个人而言，这就是最不寻常的事了。

弗：我能做什么吗？

克：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这种强烈的需求本身，就足以使你把其他的一切放下，你了解了吗？房子已经着火，没有时间再去讨论该用什么桶子盛水来救火了。

普：这种需求和能量的大小有没有关系？

克：好，普普认为和能量的大小有关。不，普普，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强烈地想要他时，你根本就把别的都忘光了。

弗：这就是重点了。

克：我是在创造一种危机感，然后你们就自然会采取行动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面临危机时，你要不然就躲避，要不然就采取行动。普普，你现在是不是处在危机中呢？我来到你们的面前，告诉你们这一切，你们能听的都听了，能做的也都做了，但是什么迹象都没有发生？这种一点一滴的进展直到老死都不会有任何迹象。他要做的就是促成一种危机中的行动，不再有任何争辩或分析。这个危机是透过他的话语、他的影响力、他的感情和强度而造成的，还是你们自己必须要突破的危机？这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别的都不必管了。

阿： 这种危机是一种外来的挑战，我对它无法产生恰当的内心反应。因为我无法产生恰当的内心反应，所以才有危机产生。你所说的危机好像不是外来的，而是内在自发的。

克： 他的目的是要创造一个内在危机，不是外在的，也不是肤浅的。

阿：危机有两种，一种是向外追寻一个危机，然后企图在内心找到恰当的反应，另一种是内心自发的不安，因为有一种深深的责任感，因此不能再坐以待毙。

克：他已在你的心中创造了危机，他说的都是真相。如果你的内心已拥有这种深切的危机感，就是在用心聆听了。这种毫无停泊之处的感受就是用心聆听。雨季的来临暗示着必须储水以备干旱，因为明年也许会没有雨季。这个危机就会促使你想尽所有的办法来储水。

普：这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暗示着要我们束手无策。

克：也许不是这样的。也许意味着你们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行动产生。如果有危机，就会有这种行动产生。

生命在血液里面，生命是人的光/洪瑜

生命在血液里面，生命是人的光

一个有韧性的人所需要的心灵层面上的东西，也许不一定要从外在汲取。正如我们的心不一定通过我们的五官来感受、摄取些什么，只要从内部寻找，就可以让我们的心产生活动。

这种神秘的力量，如果当我们信神是存在的时候，我们就感激，我们能够拥有动物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如果我们不信神，我们也会在不经意中间觉得很多东西十分的“神奇”。如果加上一点的敬畏之心，我们便容易克制自己骄傲的冲动。骄傲的倾向难以抑制，正如我们很难改掉骂人的习惯。

自我的力量是有价值的，这种价值表现在，当别人要以某种方式来对你产生影响的时候，你能坚决地说“不”。也表现在你可以任意选择任何思想中的其中一种，来显示出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是那么人云亦云。更表现在当群体表现出一种共同的倾向特质的时候，你却不以为然地做着自己认为极其平常的事情，无论这事情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非同寻常。你依然淡然一笑，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甚至懒于争辩。

当一个无所争竞的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发现你是那么的从容自然，没有压力，不像“伴君如伴虎”般提心吊胆。他不会纠结，也极少狂喜，他只是那么宁静，仿佛是在一个春日傍晚的湖边吹来的清风般让你愉快。

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你可曾注意过天边的云彩？网络的页面让你炫目，微博的更新让你疲劳，每天回家的脚步如此拖沓，又有多久没有吃到自己做的饭菜？伴侣间相视漠然，没有言语。一点点摩擦，却引来争吵不息。某个人的一番真诚的劝告，倒使你火冒三丈。看不惯别人的为人行事，也看厌了镜中的自己浓重的黑眼圈。你想大叫一番作为发泄，你想狂吃狂喝作为弥补，到头来却发现好空虚，发现孤单的自己，一直是那么的倔强，一直是那么矛盾纠结，成年很久了吧？孩子气却相伴至今。

信神的你开始祷告：我的主啊！如果我因为犯罪，亏缺了你的荣耀，请你赦免我的罪，正如我赦免得罪我的人。我承认自己的罪，也相信你一切的圣言，请你除去我的虚妄，把你自己作为我的生命，我唯一的满足，我的喜乐和我一切的平安。我所有的痛苦和疾病，请你安慰和医治我。我所有的软弱，你自己来覆蔽，加我以能力。我不以别的任何的东西代替你，你是独一的神，你是我独一的依靠。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不信神的你，自有你自己的留意。你也许热爱音乐，你听过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于是你翻开尘封已久的CD，拭去其上的灰尘，戴上耳机，享受震动中的安静。你也许热爱思想的书籍，于是你浏览网页，发现了一本书，其中有两个字，“生命”。

《生命之书》啊！生命，……生命的书。这本书，难道要揭示人生命的起源，揭示生命的奥秘？你耐心地不带任何功利的目的，翻看着这书，仿佛翻看着自己的内心。

难道你没有端详过自己的内心吗？难道你总是忽略你内心的声音？还是你的心很少安静地躺卧，而是不停地奔跑战斗，仿佛永不停息般，却不是抖擞，而是精疲力尽却苦苦挣扎，咬牙支撑。这样的句子未免太长，近乎啰嗦，却说出了你的状态，使你偷偷地呼了一口气。你，轻松几许，你，继续看心。

《生命之书》，领你读心。《生命之书》，她要告诉你，宝贝你的生命，这生命在你的血液里，作为你的光，照亮你。

生与灭的万花筒

生与灭的万花筒

文/巫小仙

在《生命之书》的阅读过程中，我忍不住仔细地做着抄录，一笔一划写下那些美丽芬芳的句子。体会着笔在纸上游走时的沙沙声，在内心的开阔静定里，享受到一种缓缓流动的美妙喜悦。

这无疑是一本能够令人平静的书。它与绝大部分的书籍都不同，这里没有辩护与争论，没有说服别人来证明自己的欲望，没有自我的堆拥。它不具有鲜艳的色彩和昂扬的声调，也不会激起我们快速而热烈的反应和自我膨胀。但它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纯粹、优雅并且深邃，宛如生命的秩序本身。

我已经过了识记之学和思想筑基的阶段，衡量一本书的准则很简单——它能否令我平静，令我更接近自己的真相。以这个准则而言，《生命之书》是难得的好书。

阅读它的滋味难以道尽。它令人宁静，所有念头终于止息的宁静，仿佛能够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静默的联结与生命的跳动。并让人生起清晰而温柔的觉知，甚而偶尔切实地感受到：我和所有的一切，这大千世界里的种种都是相连的。于是很自然的，那种因为分离和对立而生出的恐惧就减弱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广阔的空间生出的踏实。

同时它也令人挫败，它毫不留情地突破我的防御机制，让我看见：恐惧、无明、贪嗔痴、沉钝怠惰，这些负面特质如影随形，在我身上紧紧缠绕。无论身处何地，我几乎永远只活在自己那个受限的大脑里，对身侧种种习惯性地熟视无睹。而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似幻影，一张张焦躁、恐惧、强迫的面孔，自以为是、毫无节制地活在相同的欲望和欲望受阻的沮丧之中。

这样的五味杂陈，与坦诚地直面自己是如出一辙的。而一旦无法接纳自身，开始任由信息交通堵塞的心智掌控自己，开始强求，便有烦忧生起。

克氏说：“你为什么只想做书本的学生，而不想做人生的门徒？”他教导我们去阅读我们自身这本“生命之书”。或许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读透的生命之书。它真实而丰富，始终在变化，无法被思想左右，能够提供无穷的第一手素材与经验。它是不断生灭的万花筒，也是流动的实相。它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更高的秩序，这种秩序有着各种名相——道、终极真理、实相等，与内心的平静及智慧息息相关，与生命的自由及爱一脉相承。

克氏进一步指出，这种阅读是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完成的。他拒绝所有外在的权威，强调真理与体悟的个人性，强调当下觉醒的可能性；他也拒绝成为权威，解散为他设立的“世界星社”，宣布真理不存在于任何宗教组织中。

对于这一点，相信每一个真正走在道途上的人都会有所感受——最佳的状态是，我与实相之间别无他物。对实相的感受和确认，的确能够令我拥有热情和自信，从外在权威的影响下解放出来，仿佛我从来就不知道有过多么伟大的传统和辉煌的前辈。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阅读”本身的意义。诚然，正如缺乏践行的认知意义稀薄，阅读也并不解决任何实质问题，但至少它具有一定的引导作用，有助于清理内心的秩序，并且打开更深的可能空间。就像这本《生命之书》，它可以是烈火，烧尽我们心智中堆拥的残渣毒素；它可以是锤子，敲碎我们所抱持的僵化的信念、假设和成见；它可以是利剑，斩断我们强大的惯性；它可以是泉水，滋润我们干渴而焦灼的心灵；它更是智慧之光，照亮我们的内在，促使我们反求诸己向内关照，叩击自己的心门，完成“自问自答”。

那些一度在内心深处咆哮却又被我们压下去的问题始终存在——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满足？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困难重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何去？生命的意义何在？生命到底有没有秩序可言？彻底地从痛苦中解脱有无可能？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什么才是健全成熟的生活？

这些耳熟能详却又至关重要的大哉问，在《生命之书》中得到解答了么？不，克氏没有告诉你任何答案。他深知这样做的危险所在，那会让我们踏上另一种歧途，让我们再一次远离我们内在的真相，那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最终极的答案究竟在何处？它恰恰存在于你我的内心之中。当心不再执著、不再强求，允许自己“不知道”，平静地安住于当下，智慧之光就会逐渐充盈你我的内心，答案会自发地浮现。或许那时候，我们将会得以穿透自我的虚妄，抵达并安然接纳生命的实相，心中盛开纯然的喜悦与爱。

——也请不要相信我的答案，去阅读属于你的那本“生命之书”。

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文/胡因梦

克里希那穆提在 1934年曾经说过：“你为什么只想做书本的学生，而不想做人生的门徒？若是能在周遭的环境里发现孰真孰假，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实相。”他不断地指出，只有这本思想无法操纵的“生命之书”，这本永远在变化、充满活力的著作，才是值得阅读的，其他的都只是二手信息罢了。无穷的经验，深植于内心的恐惧、焦虑、痛苦、快乐及人类数千年来所累积的信念，全都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克氏在演讲时通常以“聆听”这个主题作为开场，接着便提出讲者与听者之间的关系，最后涉及的则是自然浮现的人生议题。本书便是按照这样的顺序编排的。1985至 1986年间克氏的大限已近，这时他的讲题开始转向创造及全新的生活方式，本书也有跟这些主题相关的文摘。

他的视野涵盖了人类所有的情境，人生的每一个面向在他的眼底都是息息相关的。本书呈现出每周七个不同的主题，读者若想深入探索其中的任何一个主题，欢迎你查阅与它们相关的原始著作。

1929年克氏展开了他此生的公开演讲，赫胥黎形容他的见解是“真正的大家之言”。他对于实相及自由本质的探讨，结集成了畅销数百万册的演说及对谈录，目前已经译成四十国语言。

克氏虽然生性害羞与谦逊，却不厌其烦地为大众宣讲了数千回没有草稿的演说，其中最重要的主题就是：任何人都可能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发现每个当下的实相。他的演说涵盖了个人及社会所有冲突的根由。完整而深入地觉察我们每个当下的行为，乃是转化我们自己以及社会的必要行动。有人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演说，他想达成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他答道：“我想告诉你们的，或许只是去发现实相是什么，但不是经由某种修行体系而达成的。若是能靠自己去探个究竟，那么所有的人都可以在生活里展现出这最深的实相……实相是无法累积的，凡是能累积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衰萎，而实相是不会衰萎的。你可以在每一个刹那的思想、关系、言语、姿态、微笑及泪水中发现它。如果你我都能发现它，并且活出它来 ——活出它就等于是发现它 ——那么我们就不会变成肤浅的传教士；我们会变成真正富有创造力的人 ——不是完美的人，而是富有创造力的人。我想这就是我要演说的原因，或许这也是你们会来听讲的原因。”

“这些演说只提出问题，但不给予解答。因为了解问题就能得到解答。”人们经常向他提出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让我们一起来研究这个问题……”这样的方式往往能启动人们探索的意愿，而不是立即找到一个简单的答案。对克而言，去推敲一个问题可以为探索带来动力，因此本书的文摘应该被视为向读者提出的问题，而非立即到手的答案。

克氏曾经说过：“这些演讲的目的是为了与听者交流，而不是灌输一堆的观念。观念永远无法改变我们的心，也无法带来真正的领悟。如果我们可以在同一时间、同一层次上达到真正的交流，便可能出现超越传教的深度理解……因此这些演说不是在有意无意地说服你们或劝阻你们。”克氏演讲的风格非常简单，他既不想做上师，也不想做循循善诱的宗教导师，更不属于任何组织或教派，但人们越来越渴望听到他清晰而原创的教诲。他过世之前的演讲对象已经遍及欧洲、北美、南美、澳洲和印度。

本书节录了克氏1933至1968年间已出版或未出版的演说、对谈及著作。克氏的第一本畅销书《教育与人生的意义》，是在加州欧亥的一棵老橡树下完成的著作；第二本书《最初与最终的自由》，则是在1953至1954年间由哈珀与罗出版社发行的。

《生活导论》则是克氏在 1949至 1955年间以手写的方式记载下来的，内文在出版时未更动过一字。这本书是克氏与前来探访他的友人的对谈日记，因此你会有一种和朋友一起无惧地探究人生的感觉。书中的这几篇文摘，约略地描述了当时的地点、景观和周遭的动物，从大自然的美景逐渐转入对内在的困惑、焦虑及信念的探索。某些访谈录并没有收在《生活导论》的三本集子里，所以在本书中它们是第一次出现。

《迎向人生》及《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都是由克氏的友人玛丽?乐琴丝在 1963至 1964年间编撰的，负责发行的出版社也是哈珀与罗。这两本书是克氏与年轻人的问答记录，现在已经被视为宗教和文学领域的经典之作。

在人们理解实相和认识自己的过程中，克氏从不认为自己的角色有多么的重要和必要。某回他对听众说：“讲者的话语本身并没有什么重要性。真正重要的是，听者的心必须毫不费力地觉知自己一直处在理解的状态。如果不了解，而只是听一些表面的话语，那么我们势必会带走一堆的概念，然后便根据它们而建立日常生活的模式，过着所谓的精神生活。”

1981年他曾经说过：“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在某个晴朗的日子里坐在公园里谈人生，谈内心的问题，探究存在的本质，并且严肃地问自己，人生为什么困难重重？为什么我们高度发展的心智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毫无意义？一切都好像只是为了生存似的？每天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一种折磨？也许我们会上教堂、追随一些政治或宗教领袖，但日常生活总是充满着扰动；虽然某些时刻也会出现短暂的喜悦或快乐，但生活始终布满着乌云。你和讲者是本着朋友的情谊来探讨这些问题的，因此彼此的心中有关怀，有诚挚的情感。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在没有烦恼的状态里。”

译 序 无法被定位的解放者

译 序 无法被定位的解放者

胡因梦

要介绍克里希那穆提这个人，不能不提及与他渊源深厚的“通神学会”，因为没有“通神学会”，就没有这位影响全世界至深的精神导师了。

“通神学会”是一个创立于 19世纪末期的宗教研究组织，其创始者是俄国杰出的神秘主义者勃拉瓦茨基夫人。这个组织的主旨在于促成超越种族、性别、肤色、阶级和宗教派别的同体大爱，其研究范畴涵盖了卡巴拉犹太密教、诺斯迪密教、印度教、佛教、藏密及各种玄学体系。

生于 1895年的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是印度的一个婆罗门家庭中的第八个孩子。据说他从小就具有透视眼及天眼通的能力，是个看似迷糊而实则大智若愚的孩子。1909年当他年满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和弟弟尼亚到“通神学会”印度总部附近的沙滩游玩。当时“通神学会”的负责人是英国著名的社会改革者及思想家安妮?贝赞特，另外一位负责人则是欧美最著名的眼通权威赖德?拜特，据说他能看见灵界众生以及人体的灵光，还能从灵光判断一个人的灵性进化程度，其著作颇多，相当受西方玄学界的尊崇。当时“通神学会”在欧美造成一股寻找新弥赛亚的旋风，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纷纷加入这个学会，而寻找弥赛亚的任务便自然落在这两位负责人的身上。克里希那穆提与尼亚毫无预警地巧遇漫步于沙滩上的赖德?拜特，并受到赖德?拜特透视眼的青睐而被誉为拥有最纯净灵光的弥赛亚候选人，这样的因缘际会令这两个印度男孩的命运从此彻底改观。

“通神学会”得到克氏父亲的首肯，把两个男孩接到印度总部加以悉心照料及严格训练，准备培养出未来的救世主。经过多年的明星式待遇及英式贵族教育的熏染，克里希那穆提与尼亚仍然保有害羞、体恤及温柔的特质，内在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1922年 8月，克里希那穆提开始进入急剧的拙火觉醒过程，这股由空性中生起的大能，在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里，开始快速地净化他的脉轮。那是一场冷热交战、大死与重生的激烈转化历程。过程中克氏的神识曾离开身体飘浮到屋外的一棵胡椒树上，而让他尝到了宇宙大爱的滋味。1925年11月，尼亚因病去世，克氏在极度哀伤中进入了更深的悟境，故而推翻了过去所有的通灵经验，发展出独立无染的般若智慧。1929年 8月，来自全球的信众正准备聆听这位新救世主的演说时，克氏竟然宣布解散为他专门设立的“世界星社”。他要求学会退还所有信徒的捐款，拒绝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并且宣布真理不在任何宗教组织中。下面这段话代表了他终生不移的立场：

我认为实相是无路可循的，你不能透过任何宗教派别或方法而达到它。既然实相是无限、不受任何制约、无路可循的，当然也就不需要人为组织了。没有任何组织有权力强制人依循特定的道路。如果你们做了这件事，实相就会变成僵固的教条，同时也会变成那些懦弱之人和不满足之人的玩物。实相无法屈就于人，人必须透过自己的努力来亲近它。高山无法自动移到你的脚前，你必须不畏艰险地穿越山谷、攀过悬崖峭壁，才能到达山顶 ……我只关切一件事，那就是帮助人类得到无条件的终极解脱。

这段宣言令“通神学会”在自创的尴尬剧中日渐没落，克氏也从众人期待的救世主转变成无人理睬的无名氏。在长达八年的隐居生涯里，克氏的悟境更加深化，而他所要传达的真理也开始透过直言不讳的演说传递到全世界。这位世界导师直到九十岁过世之前，一直未曾间断地在欧美及亚洲向众人提出他的见解与质疑。他的演说总是信手拈来，没有任何讲稿便自然而然涵盖人生所有的层面。他的用词如行云流水，优美而深富诗意。虽然他的语汇单纯而直接，但是在初次阅读时却很难理解。他曾经说过：“你必须熟悉我的语汇以及背后真实的含意。”他所采用的名相诸如爱、自由、真相、实相、热情、智慧、寂然独立、洞见、道心、突变，等等，都包含着终极实相的意味在内，亦即佛家所说的无我及空寂的境界。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读者未经咀嚼就把他的话语生吞下去，很可能出现心智上的消化不良反应，但如果有一些佛学基础，就能很快地领略他话中的真谛。或许桑都仁波切对克氏思想的评论是最贴切的，他说：“基本上，佛陀通常会从两个不同的层次 ——相对与究竟——来因机施教。但克氏不肯妥协，他所指出的解脱途径乃是要顿超时空，在当下立即产生心智上的突变。”不过这种“理入禅”的形式和中国、日本的禅宗是大异其趣的。表面上看来，克氏的教诲状似哲学推演，仔细探究之下却发现他采用的是只破不立的中道实相观。他不向任何组织、权威、方便法门和意识形态妥协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帮助人类挣脱一切的束缚，因为他认为渐悟渐修太奢侈，太便利了，人类的头脑所制造出来的灾难和可能发生的浩劫，已经不容许耽溺和拖延；他认为当下立即解脱是可以做到的事，这显示出他对人类潜能给予了最高的肯定。虽然他在 1980年曾表示其教诲的影响力“小之又小”，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诸如肯恩?威尔伯、佩玛?丘卓、阿玛斯或《平常禅》的作者艾兹拉?贝达，都认为克氏对他们的影响甚巨，更遑论无数受惠于克氏的各界精英及一般读者。

他虽然试图超越所有宗教派别的制约，却被印度的佛家学者视为正宗佛法及吠檀多哲学的现代传法者，甚至有人认为他是龙树菩萨的再现。在西方世界，他的教诲是美国两百多所大学的选修课程，同时也是英国、法国与德国博士论文的研究主题。在西方人的眼里，克氏的思想被视为苏格拉底问答法的复兴者，也有人举出柏拉图思想来阐明克氏的论述，不过超个人心理学者肯恩?威尔伯坚持克氏是“无法被定位的至上解放者”。

我译介克氏的教诲已经长达二十年之久，但这本每日一篇的精选集，却有许多内容是过去没见过的。查阅之下才发现，原来大部分是出自美国克氏基金会所发行的早期全集。

对从未接触过克氏思想的人来说，这本《生命之书》算是到目前为止内容最完整、最容易入门的默观教材。对已经入门的读者而言，本书能厘清许多克氏教诲所造成的困惑及曲解。有幸能再度译介克氏的思想及智慧，仍然受益良多。但愿有缘的读者也能领受这位“世界导师”的启蒙，体悟到冥想、日常实修与终极真理的精髓。

导 言 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导 言 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胡因梦

克里希那穆提在 1934年曾经说过：“你为什么只想做书本的学生，而不想做人生的门徒？若是能在周遭的环境里发现孰真孰假，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实相。”他不断地指出，只有这本思想无法操纵的“生命之书”，这本永远在变化、充满活力的著作，才是值得阅读的，其他的都只是二手信息罢了。无穷的经验，深植于内心的恐惧、焦虑、痛苦、快乐及人类数千年来所累积的信念，全都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克氏在演讲时通常以“聆听”这个主题作为开场，接着便提出讲者与听者之间的关系，最后涉及的则是自然浮现的人生议题。本书便是按照这样的顺序编排的。1985至 1986年间克氏的大限已近，这时他的讲题开始转向创造及全新的生活方式，本书也有跟这些主题相关的文摘。

他的视野涵盖了人类所有的情境，人生的每一个面向在他的眼底都是息息相关的。本书呈现出每周七个不同的主题，读者若想深入探索其中的任何一个主题，欢迎你查阅与它们相关的原始著作。

1929年克氏展开了他此生的公开演讲，赫胥黎形容他的见解是“真正的大家之言”。他对于实相及自由本质的探讨，结集成了畅销数百万册的演说及对谈录，目前已经译成四十国语言。

克氏虽然生性害羞与谦逊，却不厌其烦地为大众宣讲了数千回没有草稿的演说，其中最重要的主题就是：任何人都可能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发现每个当下的实相。他的演说涵盖了个人及社会所有冲突的根由。完整而深入地觉察我们每个当下的行为，乃是转化我们自己以及社会的必要行动。有人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演说，他想达成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他答道：“我想告诉你们的，或许只是去发现实相是什么，但不是经由某种修行体系而达成的。若是能靠自己去探个究竟，那么所有的人都可以在生活里展现出这最深的实相……实相是无法累积的，凡是能累积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衰萎，而实相是不会衰萎的。你可以在每一个刹那的思想、关系、言语、姿态、微笑及泪水中发现它。如果你我都能发现它，并且活出它来 ——活出它就等于是发现它 ——那么我们就不会变成肤浅的传教士；我们会变成真正富有创造力的人 ——不是完美的人，而是富有创造力的人。我想这就是我要演说的原因，或许这也是你们会来听讲的原因。”

“这些演说只提出问题，但不给予解答。因为了解问题就能得到解答。”人们经常向他提出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让我们一起来研究这个问题……”这样的方式往往能启动人们探索的意愿，而不是立即找到一个简单的答案。对克而言，去推敲一个问题可以为探索带来动力，因此本书的文摘应该被视为向读者提出的问题，而非立即到手的答案。

克氏曾经说过：“这些演讲的目的是为了与听者交流，而不是灌输一堆的观念。观念永远无法改变我们的心，也无法带来真正的领悟。如果我们可以在同一时间、同一层次上达到真正的交流，便可能出现超越传教的深度理解……因此这些演说不是在有意无意地说服你们或劝阻你们。”克氏演讲的风格非常简单，他既不想做上师，也不想做循循善诱的宗教导师，更不属于任何组织或教派，但人们越来越渴望听到他清晰而原创的教诲。他过世之前的演讲对象已经遍及欧洲、北美、南美、澳洲和印度。

本书节录了克氏1933至1968年间已出版或未出版的演说、对谈及著作。克氏的第一本畅销书《教育与人生的意义》，是在加州欧亥的一棵老橡树下完成的著作；第二本书《最初与最终的自由》，则是在1953至1954年间由哈珀与罗出版社发行的。

《生活导论》则是克氏在 1949至 1955年间以手写的方式记载下来的，内文在出版时未更动过一字。这本书是克氏与前来探访他的友人的对谈日记，因此你会有一种和朋友一起无惧地探究人生的感觉。书中的这几篇文摘，约略地描述了当时的地点、景观和周遭的动物，从大自然的美景逐渐转入对内在的困惑、焦虑及信念的探索。某些访谈录并没有收在《生活导论》的三本集子里，所以在本书中它们是第一次出现。

《迎向人生》及《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都是由克氏的友人玛丽?乐琴丝在 1963至 1964年间编撰的，负责发行的出版社也是哈珀与罗。这两本书是克氏与年轻人的问答记录，现在已经被视为宗教和文学领域的经典之作。

在人们理解实相和认识自己的过程中，克氏从不认为自己的角色有多么的重要和必要。某回他对听众说：“讲者的话语本身并没有什么重要性。真正重要的是，听者的心必须毫不费力地觉知自己一直处在理解的状态。如果不了解，而只是听一些表面的话语，那么我们势必会带走一堆的概念，然后便根据它们而建立日常生活的模式，过着所谓的精神生活。”

1981年他曾经说过：“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在某个晴朗的日子里坐在公园里谈人生，谈内心的问题，探究存在的本质，并且严肃地问自己，人生为什么困难重重？为什么我们高度发展的心智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毫无意义？一切都好像只是为了生存似的？每天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一种折磨？也许我们会上教堂、追随一些政治或宗教领袖，但日常生活总是充满着扰动；虽然某些时刻也会出现短暂的喜悦或快乐，但生活始终布满着乌云。你和讲者是本着朋友的情谊来探讨这些问题的，因此彼此的心中有关怀，有诚挚的情感。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在没有烦恼的状态里。”

一 月 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1)

一 月 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

你可曾安静地坐着，既不专注于任何事物，也不费力地集中注意力，而是非常安详地坐在那里？你会听到远处的喧闹声以及近在耳边的声音，这意味着你把所有的声音都听进去了，你的心不再是一条狭窄的管道。若是以这种方式轻松自在地听，就会发现自己的心在不强求的情况下产生了惊人的转变。这份转变里自有美和深刻的洞识。

选自《一月一日：自在地聆听》

一颗警醒的心是没有先入为主的信仰或理想的，因为信仰或理想只会使你扭曲真实的觉知。假如你想知道自己的真相是什么，就不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与真相不符的东西。譬如我很贪婪、善妒，内心充满着暴力，那么一味地把自己想象成不贪婪、不暴力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毫不扭曲地了解自己的真相，不论美或丑，善或不善，便是美德的开始。美德是最重要的一种品质，因为它会带来解脱。

一月一日 自在地聆听

你可曾安静地坐着，既不专注于任何事物，也不费力地集中注意力，而是非常安详地坐在那里？这时你就会听到各式各样的声响，对不对？你会听到远处的喧闹声以及近在耳边的声音，这意味着你把所有的声音都听进去了，你的心不再是一条狭窄的管道。若是以这种方式轻松自在地听，就会发现自己的心在不强求的情况下产生了惊人的转变。这份转变里自有美和深刻的洞识。

一月二日 放下心中的障碍，倾听万籁

你以何种方式在听？是不是透过自己的企图、欲望、恐惧、焦虑和各种的投射在听？是不是只听自己想听的那些能够带来慰藉、满足和减轻痛苦的东西？如果你是透过欲望的屏障在听，那么很显然你听到的只可能是自己的独白和自己的欲求。还有别的聆听方式吗？其实你不但得听清楚别人在说什么，还得听见街上的噪音、鸟儿的啼声、一波波的海浪声、丈夫或妻子的说话声、朋友的嗓音以及小婴儿的哭声。只有不投射任何欲求，才能听得出声音里的意义。因此你能不能放下心中的屏障，真的去倾听万籁？

一 月 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2)

一月三日 超越语言

聆听是不易达成的一门艺术，但其中确实埋藏着美与高度的理解。我们应该怀着生命的深度去听，但我们听的方式之中总是有成见与某种既定的观点。我们无法单纯地听，我们的思想、结论和偏见总是会造成阻隔……若想真的聆听，我们的心必须安静，没有任何欲求，只是放松地觉知着一切。处在这种警醒而被动的状态里，才能听到成见之外的东西。

语言往往会造成困惑，它只是一种表面的沟通工具。若想进入超越语言的神交，你的听觉就必须维持在被动的警醒状态。心中有爱或许就懂得聆听了，不过真正能聆听的人是极为罕见的。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结果，达成目标；我们不断地在征服和克服问题，因此听的能力已经不见了。只有真正的聆听才能听到话中的诗意。

一月四日 安静地听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听过鸟叫。若想真的听见某个声音，你的心必须安静 ——这种静默并没有任何神秘色彩。譬如我想告诉你某件事，那么你的心就不能有各式各样的想法，你必须安静地听我说话。当你看着一朵小花时，你不能替它定名，不能将它归类，也不能说它属于哪一个物种 ——如果一直忙着做这些事，就看不见这朵花了。因此聆听是最困难的事之一，不论你的对象是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国会议员、资本家、妻子、小孩、邻居、公交车的司机，还是窗外的鸟儿，都要全心全意地听。只有在没有任何念头的情况下，你才能直接和对方的心相印，如此才能洞察对方的话是真是假。

一月五日 聆听能带来自由

如果你费力地去听，那算不算是真正的聆听？费力的本身不就是一种阻碍听觉的内在扰动吗？当你在听某个令你喜悦的声音时，会不会觉得费力？你的心如果充满着谴责、辩解、比较等分心之事，就看不见真相，也无法如实见到错误了。

聆听本身便是一种完整的行动，这种行动能够带来解脱。然而你是真的想要听，还是只想去除内在的扰动？若是能一边聆听，一边觉知内心的冲突与矛盾，而不形成特定的思想模式，那么内在的扰动或许能止息下来。我们总是不断地企图做这个做那个，总想达到某种状态，或执著于某种经验而排斥另一种，所以我们的心才会充满着妄念，它永远无法倾听自己的挣扎和痛苦。简单一点！不要想变成什么或是想抓住某个经验。

一月六日 不费力地听

你现在正在听我说话，你并没有费力地集中注意力，你只是听而已；如果能听见话中的真相，就会发现自己的心产生了奇妙的变化——这份转变不是事先计划好的，也不是你所期待的；这种彻底的转化和变革并不是由头脑制造出来，而是由真相所主宰的。请容许我建议你：对一切事物都该本着这种方式去听，不只是对我的话语，而是对其他人的话，对鸟儿，对火车的汽笛声，对公交车经过时所发出的声响，都能本着这种方式去听。你会发现，越是能把一切声音都听进来，你的心就越安静，而这种安静的状态是不会被噪音所破坏的。只有当你在抗拒某个东西时，亦即在你和你不想听的那个东西之间树立起屏障时，心才会出现挣扎。

一 月 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3)

更新时间:2011-7-15 13:45:00

字数:1230

一 月 聆听·学习·权威·自我认识(3)

一月七日 倾听内在的声音

发问者：当我在听你演讲时，我似乎了解了你话中的意思，但是一离开这里，我又弄不清楚了。我实在很想把你的话运用在我的生活里。

克氏：你应该听自己内在的声音而不是讲者的话。若是一味听从讲者的话语，他就会变成你的权威，进而左右你的理解 ——这是最恐怖的事，因为这么一来，你一定会建立起对权威的崇拜。因此你要做的事就是去倾听自己的声音。你现在看到的是讲者描绘出的一幅图像，而这幅图像就是你的内在世界。这点若是厘清了，就可以看着自己的心，然后对自己说：“现在我终于看见自己的真相了，但我并不想对它做什么。”这么一来，心中的烦恼就止息了。可是你如果说“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真相，我必须改变眼前的状态”，那么你就会按照自己的理解，设法去改变这个状态。当讲者在说话时，若是能静静地倾听自己的内心，那么从这份倾听之中就会出现清明的认知，你的心会因此而变得健全茁壮。它既不臣服，也不抗拒；它会变得活泼，变得全神贯注——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创造出新的世界。

一月八日 全神贯注地看

学习似乎是非常困难的事，聆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从未真的聆听过任何东西，因为我们的心并不自由：我们的耳朵塞满了已知的事物，所以很难再听见什么了。若是能以整个生命去听，你的听便是一种解脱的要素，但不幸的是你从不真正地听，所以无法有真实的领悟。

只有把全部的生命投注在某个事物上，你才能了解它，但如果学习是被强迫的，那么学习的过程就成了一种知识的累积。学习如同阅读小说一样，必须全神贯注地读，才能了解其中错综复杂的人物结构。即使想了解春天的新叶或盛夏的绿叶，也必须全心全意地观察它对称的纹理，去感觉它的质地，如此才能了解这片叶子的本质。在一片小小的叶子里，就有惊人的活力与美。若想认识一片叶子、一朵小花、天上的浮云或落日，就必须全心全意地看着它们。

一月九日 学习需要一颗安静的心

你得靠自己才能发现新的事物，因此刚上路时必须放下一切的累赘，尤其是知识。透过知识和信仰去经验人生是比较容易的事，然而这样的经验只是自我投射的产物罢了，它们通常是虚假不实的。若想为自己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就不能背负着老旧的包袱，尤其是知识 ——别人的知识无论多么伟大，都不属于你。你总是把知识当成一种追求安全感的工具，你想确保自己的经验能够跟佛陀和基督一样，可是一个不断借由知识来保护自己的人，很显然并不是真正的求道者。

若想发现真相是什么，就不能追随任何途径。当你在做实验或是想发现新东西的时候，你的头脑必须安静下来，不是吗？一个充满着知识的头脑，只会阻碍你看到崭新的事物。我们最大的困难就是头脑的活动已经变得过于重要，它不断地阻碍我们看到崭新的事物，使我们无法看见与已知同时发生的另一个东西。因此知识便是求道者的障碍，它使得我们无法体悟那个在时间之外的东西。

二 月 变成·信仰·行动·善与恶(1)

更新时间:2011-7-15 13:45:00

字数:1490

二 月 变成·信仰·行动·善与恶

阶级次第为自我膨胀带来了大好的机会。难道了解实相、体悟神性是必须落入阶级之分或修行位阶的吗？处心积虑地营造出大师和弟子的阶级之分、救主与罪人的分别、开悟者与未开悟之人的差距，就是在否定爱。剥削者即被剥削的人，他永远会在黑暗的幻觉里寻找令他畅快的狩猎场。真正重要的是去了解心中不断在冲突的欲望，而这份了解只能透过自我认识和不断地觉察才会产生。

选自《二月四日：自我扩张的机会》

为什么要把生命划分成善与恶？难道问题不是出在缺少觉知吗？很显然心若是能完整地觉知，保持警醒和警觉，就没有所谓的善恶之分了，存在的只有完全觉醒的状态。这样良善就不再是一种质量或美德，而是爱的真实示现。爱如果示现出来，就没有所谓的善或恶了。你如果真的爱某个人，是不会去思考善恶问题的，你整个人都充满着爱。只有当爱或全神贯注的觉知不见了，才会有真相与理想之间的冲突。

选自《二月二十二日：二元对立的冲突》

二月一日 “变成”就是一种竞争

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一种“变成”的过程。假设我很穷，便自然会朝着致富的目标前进。如果我很丑，就会想变得美丽一点。因此我的人生永远处在变成某种状态的过程里。然而不论我们想转变成任何一种境界或状态，里面都有责难、反应、定名和存档的活动。因此“变成”就是一种痛苦和竞争心态，不是吗？这是一场无止境的挣扎：我现在是这样，但我总想变成那样。

二月二日 “变成”就是不和谐

头脑产生了一种愉悦的想法，于是我们立刻想变成那个状态，然而这只是欲望的投射罢了。你不喜欢自己目前的状态，你想变成自己比较喜欢的另一种状态，但这份理想充其量只是一种自我投射。我们投射出来的状态看似相反，其实只是当下真相的延伸或稍加修正罢了。这份投射之中充满着矛盾，我们努力地想变成某个东西，但那个东西原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你能不能认清这是头脑耍弄自己的一种把戏，其实你追求的只是自己的投射、自己的影子和自己的妄想。譬如你的内心有暴力倾向，于是你很努力地想变成一个非暴力的人，然而这非暴力的理想只是思想的投射罢了。

若是能察觉自己被头脑耍弄了，就会看到这份理想的虚假不实。追求某种幻觉一定会导致内心的不和谐。所有的变成活动、所有的自我冲突都是不和谐的。一旦察觉自己被头脑耍弄了，你的心自然会安住于当下的真相。能够摆脱所有的理想、较量、谴责及变成的活动，心智活动的整个结构就瓦解了，这时当下的真相会彻底转化。只要你为当下的真相冠上名称，头脑和当下的真相就会产生对待关系；若是没有定名的活动，当下的问题自然会消失，而凭着这份转化就能带来内心的和谐。

二月三日 粗钝的心能否变得敏感

请聆听这个问题背后的意义。假设我的心很粗钝，而我想变得敏感一点，那么这份想变得敏感的欲望，不就是一种粗钝的状态吗？请仔细地观察这一点。如果我发现自己是粗钝的，但并不想立刻改变这个状态，而只是在日常生活里去了解什么是粗钝 ——我吃东西时的贪婪模样，我对待别人的粗鲁态度，我的傲慢，我的一些粗俗的习惯和思想 ——那么这份观察的本身就会转化我当下的状态。同样的，假如我很愚钝，却告诉自己要变得聪明一点，那么这份努力的本身便是一种愚钝的形式，因此重点就在于了解愚钝是什么。其实不论怎么努力，我还是愚钝的；或许我能引用书本里的名言，复诵一些伟大智者的思想，但基本上我仍然是愚钝的。但如果能了解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所有愚钝的表现 ——如何对待用人、邻居、穷人或富人，等等——那么这份觉知就会破解我们的愚钝。

二 月 变成·信仰·行动·善与恶(2)

更新时间:2011-7-15 13:45:00

字数:1765

二月四日 自我扩张的机会

阶级次第为自我膨胀带来了大好的机会。你也许渴望兄弟爱，但是一个追求卓越境界的人如何能体认兄弟爱呢？你也许会耻笑世俗的头衔，但是一个承认指导灵、救主或上师的人，不就是在抱持着世俗的态度吗？难道了解实相、体悟神性是必须落入阶级之分或修行位阶的吗？爱是没有界分的，你无法在缺少爱的情况下逐渐发展出爱，你只能毫无拣择地觉察自己没有在爱，然后才可能得到转化。处心积虑地营造出大师和弟子的阶级之分、救主与罪人的分别、开悟者与未开悟之人的差距，就是在否定爱。剥削者即被剥削的人，他永远会在黑暗的幻觉里寻找令他畅快的狩猎场。你为自己制造出了你和神或实相的区隔，因为你的心一直想得到安全感和确定性。这层区隔是无法借由宗教仪式、刻意的修炼或自我牺牲来弥合的；没有任何指导灵或上师能领你证入实相或瓦解这层区隔，因为区隔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

真正重要的是去了解心中不断在冲突的欲望，而这份了解只能透过自我认识和不断地觉察才会产生。

二月五日 超越所有的经验

你必须有高度的智慧、警觉性和不间断的觉知力，才能了解自己。如果你很坚决地想要消弭自我，你的自我就会被强化。当你说“我要消除掉这个东西”的那一刻，便落入了寻伺自我有没有被消弭的活动里，如此一来自我就被强化了。因此，自我如何才能超越它自己的经验呢？你会发现创造与自我的经验是无关的，只有当自我消失时，创造才会出现。创造不是一种自我投射，它跟心智活动无关，它是超越所有经验的。因此心有没有可能静止下来，不产生识别的活动，也不去经验什么，这样创造才可能发生 ——换句话说，自我的活动已经消失了。自我正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心智的任何一种活动，不论是正向或负向的，都是一种强化自我的经验，那么心智有没有可能不产生辨识的活动？

只有当心完全寂静时，这件事才可能发生。

二月六日 自我是什么？

追求个人的权力、地位、野心及权威等，都是不同形式的自我，因此重点就在了解这个自我。请容许我在这里提醒你们：你我必须是独立的个体，而非隶属于某个阶级、社会或风土人情的人。如此我们才能真的了解自己，并且有能力转化它，然后世界才能产生真正的变革。只要一落入组织结构，自我就会在其中寻找安全感。你我如果能在日常生活里真的去认识自己，真的去爱，那么这个世界所迫切需要的变革就会出现。

我所谓的自我，指的就是各种的概念、记忆、结论、经验、可以被道出或不能被道出的意图、想要或不想要的状态或无意识里所累积的各种记忆 ——包括种族的、团体的、个人的或宗族的历史。我们所追求的这一切都是自我，而自我可能投射成外在的行动或精神上的美德，还包括不断地想变得更好的竞争性在内。这整个过程便是自我的活动，我们必须面对它，才能了解它。

自我是个邪恶的东西，我刻意用“邪恶”这个词，是因为邪恶会造成界分。自我的活动无论看似多么高尚，其实都是孤立的，会造成界分的。这点我们都很清楚了。我们同时也清楚当自我消失的那一刻，不凡的境界就会出现，因为其中不再有吃力或费力的感觉。只有当爱出现时，这种情况才会发生。

二月七日 当爱出现时，自我就消失了

实相是无法被辨认出来的。若想让实相出现，那么所有的信念、知识、经验、美德以及对美德的追求，都必须消解掉。

一个刻意在追求美德的人是永远无法发现实相的，或许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然而他绝不是一个通透实相、彻底了悟的人。实相必须变成你的存在，方能通透它。一个有美德的人往往富有正义感，然而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是无法了悟实相的，因为美德对他而言只是一种自我包装或自我强化。他追求的永远是美德这个东西，只要他一说出“我不能贪婪”，就会经验到不贪婪的状态，如此一来他的自我就被强化了。所以淳朴才会变得这么重要，不只是物质上的淳朴，还包括知识和信仰上的淳朴。

一个拥有物质财富的人或是拥有丰富学养及信仰的人，永远无法发现光明是什么，他只会带来不幸和灾祸。但你我若是能认识自我的整个运作方式，我们就会了解什么是爱。我可以很确定地对你说，这是唯一能改造世界的方式。爱绝不是一种自我的活动，自我根本不认识爱。只要一说出“爱”这个字，你就会经验到它，于是真正的爱就不见了。当你真的体认到爱的时候，自我已经消失了。

二 月 变成·信仰·行动·善与恶(3)

更新时间:2011-7-15 13:45:00

字数:820

二月八日 了解当下的真相

一个真的想了解人生的人，不会渴望拥有信仰。一个有爱的人是没有信仰的 ——他只是去爱就够了。消耗在心智活动里的人往往会有各种的信念，因为头脑总是不断地追寻安全感和保障。他永远在躲避危险，所以会不断地建立概念、信念和理想来保护自己。然而直接面对暴力会发生什么事？你会变成社会里的危险分子。心总是会预见危险，所以它说：“我十年后一定能达到非暴力的境界。”但这只是一种虚构罢了……了解当下的真相比制造出理想重要得多。

理想是虚构出来的，当下的真相却是真实的。若想了解当下的真相，必须具备敏捷而毫无偏见的心智。就因为我们不想面对和了解当下的真相，所以才发明了各种逃避的方式，然后又美其名为理想或信仰。只有看见虚构便是虚构，我们的心才能觉知到当下的真相。一个被虚构所困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发现真相是什么。因此我们必须去了解自己的关系、自己的观念，以及我们对自己所抱持的想法是什么。只有了解了虚假的东西之后，才能认识什么是真实。不先去除无明，不可能解脱，抱着一颗无明的心去追求解脱是徒劳无益的事。因此我们必须认清自己和人、事及观念之间的关系。心一旦认清什么是虚假，真实的东西就会出现，喜乐也会随之而至。

二月九日 信仰

信仰会不会带来热忱？热忱能不能不靠信仰来支撑，或者热忱是不是必要的？还是有另一种不同的能量、活力及动力？我们大部分的人都会热衷于某些事，我们对于参加演唱会、锻炼身体或出外野餐都十分热衷，我们的热情必须随时得到滋养，否则就会衰退，那时我们又得寻找另一个可以热衷的目标。那么有没有一种不需要靠信仰来支撑的能量或动力？

另一个问题是：我们真的需要信仰吗？如果真的需要，理由是什么？眼前存在的山河、大地及阳光是不需要我们去信仰的，和太太吵架这件事也不需要信仰。我们更不需要去相信人生是充满痛苦和无尽野心的，因为这就是事实。只有当我们想逃避事实躲进幻觉里的时候，才需要信仰。

三 月 依赖·执著·关系·恐惧(1)

更新时间:2011-7-15 13:46:00

字数:1561

三 月 依赖·执著·关系·恐惧

一个总想依赖的心是不可能自由的。你会发现只有自由的心才是谦和的，一个谦和而自由的心才有能力学习。学习是一件非凡的事 ——只是学习而不累积知识。我们一般所谓的知识是很容易获得的。那样的学习方式仍然是从已知进入已知，但真正的学习却是从已知进入未知。

选自《三月一日：自由的心是谦和的》

我们和我们所占有的东西是同一回事。只要有执著就不可能有高尚的精神。执著于知识跟其他的上瘾倾向是没有差别的。执著就是一种自我耽溺或自我欺骗，不论低层次的或高层次的都一样，其目的是要逃避自我空虚感。我们所执著的财物、人或观念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缺少了这些东西，自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害怕自己什么都不是，会助长心中的幻觉，使我们抓着某个结论不放。不论是物质或概念上的结论都会阻碍智慧的发展，若是能放下结论，实相就会出现。缺少了这份自由，我们往往会把足智多谋的头脑活动当成智慧。

选自《三月九日：执著就是自我欺骗》

三月一日 自由的心是谦和的

你有没有思考过“依赖性”这个问题？如果深入地去思考这件事，你会发现大部分的人都非常孤独。人心大部分是空虚而肤浅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爱。从这种孤独、匮乏和痛苦的状态里，我们产生了执著于家人或财物的反应。妻子或丈夫如果不理睬我们，我们就会产生忌妒的反应。忌妒绝不是爱，但社会认可的家庭小爱之中一定有忌妒的成分。婚姻其实是一种自我防卫、自我逃避的形式。任何一种防卫的形式都会助长依赖性。一个总想依赖的心是不可能自由的。

你需要的是自由，你会发现只有自由的心才是谦和的。一个谦和而自由的心才有能力学习。学习是一件非凡的事 ——只是学习而不累积知识。我们一般所谓的知识是很容易获得的。那样的学习方式仍然是从已知进入已知，但真正的学习却是从已知进入未知。

三月二日 我们从不质疑自己的依赖

人为什么会有依赖性？我们的心总是在依赖一些信念、修行体系或哲学系统；我们依赖另一个人来指导我们如何行事；我们总想找到一个能带给我们希望和快乐的老师。因此我们追求的只是一种安全感罢了。这样的心有没有可能不再依赖？但这并不意味着心必须达到独立自主的状态——这只是一种对抗依赖的反应罢了。我们要探讨的并不是从特定状态解脱出来的一种独立性。若是能在不追求独立的情况下进行探索，就能深入地认识依赖这个问题。

我们通常会认为依赖别人是必要的或是无法避免的，我们从不去质疑这个问题。我们从不质疑自己为什么会追求特定形式的安全感，是不是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渴求一份安全感，因此一有困惑，立刻就想靠别人的帮助来脱离困惑。因此我们总是在考虑如何逃避眼前的困境。在逃避困境的过程里，我们势必会制造出某种形式的依赖性，而它又会变成我们心中的依据。

如果仰赖别人为我们带来安全或幸福，各种问题都会产生，然后我们又企图去解决这些问题 ——与执著有关的问题。但我们从不质疑，从不深入地探索自己的依赖性。若是能全神贯注地去探索这个问题，也许就会发现依赖并不是问题所在 ——它只是一种逃避更深的实相的方式。

三月三日 更深的依赖元素

我们知道自己总是在依赖一些人、观念或思想体系，为什么？其实我不认为依赖是个问题，使我们产生依赖的是另一个更深的元素。若是能明白这个元素是什么，依赖和想要解脱这两个议题就没有意义了，然后从依赖之中所产生的问题才能消解掉。然而这个更深的心理议题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心厌恶、害怕孤独？我们的心知不知道它永远在躲避这种状态？只要心不能彻底了解、感受、穿透和解决这份孤独感，依赖便是无法避免的事，如此一来我们就永远无法解脱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发现什么是真正的宗教，什么是实相。

三 月 依赖·执著·关系·恐惧(2)

更新时间:2011-7-15 13:46:00

字数:762

三月四日 深入地觉知

依赖性会造成执著和疏离的态度，心会不断地产生冲突而不了解原因是什么，也得不到解脱。你必须觉察这整个执著和依赖的过程，在不拣择不批判的情况下去觉知它，就会认识二元对立所造成的冲突。若是能深入地觉知，有意识地去理解依赖性的完整意义，你的心就会对它产生认识，然后潜意识底端所埋藏的动机、意图和欲求，自然会投射到表层意识。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你就必须去研究和了解这些潜意识里的暗示。若是能来来回回地觉察这些潜意识里的投射，把这些问题都加以厘清，那么即使你去注意别的事情，你的显意识和潜意识仍然会继续解决依赖性这个问题或其他任何一种问题。你已经发展出一种不间断的觉知，凭着它就能温柔而轻松地整合身心。如果你的健康和营养都没什么问题，你的存在自然会臻于圆满。

三月五日 关系

奠基于需求的互动关系只会带来冲突。我们通常会利用相互依赖的关系来满足自己。心里只要带着目的，真实的关系就不存在了，你可能会利用我，我也会利用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失去了真正的联结。社会里的人如果都在相互利用，必定会助长暴力。当我们利用别人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想着最终的目标。这个目标一定会阻碍关系的互动和真正的交流。别人无论能带来多大的慰藉或满足，我们的心中永远会有恐惧，为了逃避这份恐惧，我们就更想去占有。从这份占有欲中又会生起忌妒、怀疑和冲突。这样的关系永远也不会带来快乐。

社会结构若是奠基于需求，不论是生理上或心理上的，都会助长冲突、困惑和不幸。社会就是你和他人关系的一种投射。如果利用他人来满足你的需求，就不可能和那个人建立起真正的联结了。为了自己的舒适和方便，你把另一个人当成家具来用，在这种情况下，你和他怎么可能建立起真正的关系呢？因此在日常生活里了解关系互动的意涵，才是最紧要的事。

三 月 依赖·执著·关系·恐惧(3)

更新时间:2011-7-15 13:46:00

字数:1573

三月六日 “我”的占有欲

弃绝世俗或自我牺牲并不是值得被赞美和仿效的伟大精神。我们总想占有一些东西，因为缺少了这些东西，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占有物有各种不同的形式。一个不去占有世俗财物的人也可能执著于知识或概念，还有的人则会执著于美德、经验或名望，等等。缺少了这些占有物，“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因此这个“我”即是家具、美德、名望等的占有物。

“我”因为恐惧自己不存在，所以总是执著于名望、家具或某种价值观，它还会为了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而放弃这一切。更高的精神境界指的是更能令人满足，更恒久的状态。因为害怕自己不存在，所以才会有执著及占有欲。被占有的东西如果无法满足我们或带来了痛苦，我们就会放弃它而去追求更令人愉悦的东西。最终极的占有物便是所谓的上帝或实相。

只要不甘愿做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不可避免地一定会助长痛苦和敌意。甘愿做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跟放弃世俗或苦行励志都无关，但是跟看见当下的真相有关。看见当下的真相能够使我们不再怕自己没有保障，而这份恐惧往往会助长执著，并且会导致我们产生想要放弃世俗的幻觉。对真相的热爱便是智慧的开始，凭着这份爱就能带来真正的交流与分享，但放弃世俗和自我牺牲永远是一种自我孤立的幻象。

三月七日 剥削者即是被剥削的人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不同形式的权力，阶级制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建立的 ——譬如新手和得道者之分，门徒与大师之分，甚至大师之间也有修行位阶之分。

大部分的人都喜欢剥削以及被剥削，而传统的修行体系也提供了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包括隐微的和明显的。其实剥削和被剥削是同一回事，利用别人来满足自己往往会助长依赖性，而且当你依赖某个对象时，就会想去占有它，被你占有的对象也会反过来占有你。若是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对象，譬如财物、人或观念，你整个人就空了，你变成了一个毫无重要性的东西。然而你总想变成某个东西，为了避免让自己变得什么都不是，所以才渴望加入这个组织或那个组织，认同这个意识形态或那个意识形态，参与这个教会或那个寺庙的活动。如此一来，你就变成了被剥削的人，反过来你也成了剥削者。

三月八日 执著就是我们的实相

世上没有所谓的不执著这个东西，存在的只有执著。我们的心会发明不执著这个东西来对抗执著所产生的痛苦。当你借由不执著来对抗执著时，就是在执著于某个东西，因此这所有的过程都是一种执著。你执著于自己的妻子、丈夫、孩子、观念、传统或某个权威，等等，然后你又用不执著来对抗自己的执著，但刻意培养不执著的态度一定会造成痛苦。

你想要逃避执著所带来的痛苦，于是又去找寻另一个东西来对抗它，结果还是落入到执著的活动里。因此只有愚蠢的心才会刻意培养不执著的态度。所有的经典都告诉我们要“不执著”，但不执著到底是什么状态？观察一下自己的心念活动，你会发现一个不凡的真相——刻意培养不执著的态度只会让你的心执著于另一种态度。

三月九日 执著就是自我欺骗

我们和我们所占有的东西是同一回事。只要有执著就不可能有高尚的精神。执著于知识跟其他的上瘾倾向是没有差别的。执著就是一种自我耽溺或自我欺骗，不论低层次的或高层次的都一样，其目的是要逃避自我空虚感。我们所执著的财物、人或观念变得越来越重要，因为缺少了这些东西，自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害怕自己什么都不是，会助长心中的幻觉，使我们抓着某个结论不放。不论是物质或概念上的结论都会阻碍智慧的发展，若是能放下结论，实相就会出现。缺少了这份自由，我们往往会把足智多谋的头脑活动当成智慧。足智多谋永远是复杂而具有破坏性的，造成执著的便是这种自我保护的诡计。

执著一方面制造出了痛苦，一方面又想追求不执著的境界，同时还想借着弃世的行为得到一种虚荣。如果能了解自我的这些诡计，智慧就萌芽了。

四 月 欲望·婚姻·性·热情(1)

更新时间:2011-7-15 13: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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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月 欲望·婚姻·性·热情

爱究竟是什么？我们的爱之中总是有占有、掌控或奉承的成分。我们都很熟悉从占有之中所产生的妒忌和各种的冲突。但爱既非占有，也不是一种感觉。爱本身就能转化困惑和精神异常的问题。没有任何体系或理论，包括左派右派在内，可以为人类带来快乐及祥和。爱一旦出现，占有或妒忌就不见了，存在的只有真正的仁慈和悲悯，而不是一堆的理论。爱本身就能带来美、秩序、祥和与慈悲。

选自《四月十一日：你所谓的爱是什么》

如果没有热情，如何能有爱？缺少了热情，如何能有敏锐的感受力？敏锐的感受力意味着随时去感觉你身边的人，去观察城市的乌烟瘴气、喧嚣及贫困，并且能看见河水、大海及天空的美。若是没有热情，如何能对这些事物有所感觉呢？如何能体会别人的笑容和泪水呢？

选自《四月二十六日：爱是一种热情》

四月一日 渴求

存在的只有渴求，而没有一个在渴求的人。渴求会根据兴趣而换上各种不同的面具。有关各种兴趣的回忆跟当下相遇而导致了心中的冲突，于是拣择者就诞生了，他跟自己的渴求是分开来的。然而这个存有跟心中的渴求并没有分别。这个不断想逃避空虚、孤独及不圆满的人，跟他企图逃避的东西并没有差别。其实他根本无法逃离自己，他只能试图去了解自己便是心中的孤独和空虚；只要他把这些东西和自己隔开，就会陷入幻觉和永无止境的冲突里。若是能体验心中的孤独，就可能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所有的概念都源自于记忆的一种反应，而恐惧一向跟概念有关。虽然从经验中所产生的思想有能力分析心中的空虚，但是却无法直接认识空虚。空虚这个名相会造成痛苦及恐惧的回忆，并且会阻碍我们直接地经验那份空虚的感觉。名相便是一种记忆，当名相失去了重要性时，经验者和他的经验才会有截然不同的关系，这份新的关系是直截了当的，这种主客合一的经验可以让我们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

四月二日 了解欲望

我们必须了解心中的欲望，但是了解一个如此活跃、如此急切、如此强烈的东西是很困难的事 ——因为在满足欲望的过程里，我们的激情会变得非常强烈，其中充满着快乐与痛苦。人若想了解自己的欲望，很显然不能有拣择性，你不能用好坏、高低来批判欲望，也不能说：“这个欲望应该被保留，那个欲望应该被否定。”所有的拣择性都必须放在一旁，才能发现欲望的真相是什么。

四 月 欲望·婚姻·性·热情(2)

更新时间:2011-7-15 13: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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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 欲望必须被了解

让我们继续来研究欲望这个东西。我们都知道自相矛盾的欲望是非常折磨人的，它会使我们变得六神无主。我们的心会充满着痛苦、焦虑、骚动以及想要掌控这一切的渴望。在永无止境的角力过程中，我们会把欲望扭曲成各种不同的形态，但欲望始终在伺机而动，不论你如何逃避它、否定它、净化它、接纳它或控制它——它永远存在。大部分的精神导师或其他人都会告诉我们说：人应该没有欲望，应该培养不执著的态度，并且要从欲望里解脱出来。这其实是非常荒唐的说法，因为欲望必须被了解，而不是被摧毁。如果一味地摧毁欲望，很可能把生命本身也毁掉了。如果你去塑造欲望、控制欲望或是去压抑它，都可能毁掉生命不可思议的美。

四月四日 欲望的本质

如果不去谴责欲望，不去论断它的好坏，而只是单纯地觉知它，请问会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了解觉知某个东西是什么意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在觉知，因为我们已经习于衡量、认同、拣择、批判和谴责。拣择显然会阻碍觉知，因为拣择永远源自于冲突。当你走进一间屋子的时候，试着去觉察里面的家具、地毯等东西 ——只是觉察而没有任何论断是非常困难的事。你有没有试着去观察过一个人、一朵花、一种观念或情绪，而没有任何谴责或批判？

对欲望若是能抱持相同的态度，既不去否定它，也不说：“我该如何对治这股欲望？它是那么丑陋，那么猛烈，那么放肆。”不为这股欲望定名，也不用念头去掩盖它，还会有内心的骚乱吗？欲望还需要被摧毁吗？你想要摧毁它，是因为它会造成冲突和不幸。但你能不能不去逃避内在永无止境的冲突？你能不能去觉察欲望的本质是什么？我指的不是特定的欲望，而是它完整的本质。

四月五日 人为什么不能有快感？

你看到日落的美景、一棵美丽的大树、一条宽阔而蜿蜒的河流或是一张美丽的脸孔，通常会生起强烈的愉悦感。这样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对我而言，困惑或不幸似乎就是这么开始的：当那张脸孔、那条河、那朵云或是那座山变成了一种愉悦的记忆时，这份记忆就会试图让自己延续下去；我们会想要重复地享受这类的经验，这是我们都很熟悉的事。一旦享受过某种愉悦的经验，就会想重复地体验它。不论是性爱、艺术或智力上的快感经验，我们都想重复再三 ——但这一刻，快感已经开始制造出错误的价值，遮蔽住我们的心，而令它再也看不到真相了。

重点是要了解快感是什么，而不是一味地想去除它。没有人可以去除快感，我们必须了解快感的本质和内容是什么。一味地追求快感只会带来不幸和困惑，并且会制造错误的幻觉和价值观，如此一来心智的清明度就不见了。

四 月 欲望·婚姻·性·热情(3)

更新时间:2011-7-15 13: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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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 健康而正常的反应

我们必须弄清楚欲望为什么如此强烈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件事好还是不好。欲望通常是一种健康而正常的反应，若是没有欲望，我们就无法存活了。但是在追求这个东西的过程里，一定会有痛苦，这才是我们的问题。如果我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立刻就告诉自己说：“不，她一点都不美。”这是不是很荒唐的举动？让快感延续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答案很显然是思想，心里不断地在想着这件事。

心里如果不断地想着某件事，我就不再和真实的经验产生直接的关系，而只有一堆的意象、画面和概念。

思想总是对自己说：“你必须拥有它，它能让你成长；这个重要，那个不重要；这是必要的，那是不必要的。 ”

其实我可以一边拥有欲望，一边看着它，在没有念头干预的情况下，它很快就会止息下来。

四月七日 熄灭心中的快感

你有没有在自愿的情况下试着去熄灭心中的快感？死亡通常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它不是自愿的行为，除非是自杀。因此你有没有尝试过在轻松自如的情况下让心中的快感熄灭？很显然没有！目前你所有的理想、快感和野心对你而言都是有意义的。但真正的生活是富足的、圆满的、活泼的，却没有任何自我感？若是能从小处着手——舍弃一些小小的快感，但态度是轻松自在的 ——就足够了，因为你会发现心有能力熄灭各种记忆及事物。计算机已经取代了人脑的作用，但人心并不是一个跟记忆有关的惯性作用。如果它不能舍弃已知的事物，必然无法成为另一个崭新的东西。

若想看到所有心念活动的真相，你的心必须保持年轻，它不能总是在时间的范畴里活动。年轻的心可以舍弃一切，也许你还无法认清舍弃一切有多么不凡，你还领会不到其中的美、富足和不可思议的微妙之处，但是能听到这样的讯息就是在播下一颗种子 ——不只是在意识的表层，而是在整个潜意识里播下了种子。

四月八日 性

性会成为问题，是因为它能够让我们尝到无我的滋味。性会带给你快乐，是因为自我意识不见了，然后我们会渴望再度拥有这份感觉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彼此融成了一体。性会变得如此重要是很自然的事，不是吗？因为它能带给我们快乐和忘我的感受。但我们为什么想拥有更多的性经验？因为生活里的其他事物或存在的其他层面都会强化自我感。无论是经济、社会还是宗教等各个层面的事物，都不断地在加强自我意识，也就是在制造冲突矛盾。显然只有在矛盾产生时你才会有自我意识。自我意识的本质就是一种冲突……因此问题并不在于性，而是在如何解脱自我感。你可能已经尝过自我消失的滋味，即使是几秒钟或一天的时间，也足以使你了解自我一旦出现，冲突、不幸和挣扎立刻会产生，所以我们才会不断地渴求更多的忘我经验。

四月九日 最大的逃避

性所带来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是性行为本身，还是有关这个行为的念头很显然性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它跟吃东西一样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你如果成天只想着吃，就会变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不断地堆砌性欲？是不是因为电影、小说、女人的穿着等，都在加强你对性的幻想然而头脑为什么会去想性这件事？它为什么会成为你生活中的主要议题？生活里有那么多的事需要注意，你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性这件事上。为什么你的心会被它完全占据？因为它就是最大的逃避方式，不是吗？在性行为中你可以完全忘我，你可以在其中暂时忘掉自己，别的事都无法让你进入这种状态。别的事只会强化你的自我感，譬如你的事业、你的信仰、你的神、你的政治和经济活动、你的娱乐、你的社交活动、你的党派之分，这一切全都在强化你的自我。因此当你找到一个可以忘我的管道时，你就会紧紧地抓住它，因为只有在那一刻你才是真正快乐的。性会变成如此错综复杂的问题，是因为你的心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执著于它。

五 月 智慧·感觉·语言·局限(1)

更新时间:2011-7-15 13: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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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月 智慧·感觉·语言·局限

你必须拥有一种对万事万物的感受力——对走过墙檐的野猫、脏乱、尘嚣、人类的贫苦无依，都有强烈的感受。你的这份感受力是没有特定方向的，也不是一种来来去去的情绪，而是整个神经系统、眼睛、身体、耳朵等都能敏锐地感知。你必须随时随刻处在高度敏感的状态，除非能变得如此敏锐，否则很难产生智慧。智慧是透过感受力和观察而产生的。

选自《五月一日：天真的心》

心能不能在无所求的情况下从核心生出深刻的洞识？“不去寻求什么”可能是唯一能产生这份洞识的方式。无所预期地巧遇实相，其中是没有任何欲求的，如此一来所有的传统修炼方式都被否定了，这样心才能变得高度敏感、彻底觉醒，而不再依赖任何经验来让自己保持觉醒。我们必须了解名相并不是那真实的东西，譬如“树”这个字并不是真实的树。你必须真的去接触这个东西，而不是透过名相，才会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这意味着名相已经失去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选自《五月十九日：深刻的洞察力》

五月一日 天真的心

实相或真神 ——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假神 ——绝不想要一颗狭隘、肤浅、受限而又琐碎的心，他要的是能够欣赏他而又健康的心，一颗富足的心 ——不是饱读诗书，而是天真无邪 ——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经验之痕，也没有时间感。你们发明了一些假神，为的是得到一些慰藉。假神可以接受迟钝而又饱受折磨的心，但真神不想要这样的心，他要的心是充实、富足、清晰，有强烈感受，能够发现树木的美及孩子的笑颜，也能了解那个从未饱餐过的妇人的苦。

你必须拥有这份不凡的感受力，一种对万事万物的感受力 ——对走过墙檐的野猫、脏乱、尘嚣、人类的贫苦无依，都有强烈的感受。你的这份感受力是没有特定方向的，也不是一种来来去去的情绪，而是整个神经系统、眼睛、身体、耳朵等都能敏锐地感知。你必须随时随刻处在高度敏感的状态，除非能变得如此敏锐，否则很难产生智慧。智慧是透过感受力和观察而产生的。

五月二日 情绪在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

情绪是如何产生的？很简单，它们是透过外在的刺激和神经传导而产生的。你用针刺我，我立刻会跳起来；你赞美我，我会感觉开心；你侮辱我，我会不高兴。情绪是透过我们的感官而产生的，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快感，这是很显然的事。你喜欢加入某个团体、某个社群或隶属于某个古老的传统，你喜欢像《薄伽梵歌》或《奥义书》这么古老的传统经典。伊斯兰教徒也有他们自己的喜好。我们的情绪很显然是借由外在的刺激、环境里的人和事物而产生的。

情绪在生活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快感这种情绪就是爱吗？欲望就是爱吗？如果情绪即是爱，那么爱就成了一个永远在改变的东西，对不对？

因此你必须明白，情绪、心情、热忱、觉得自己很善良之类的感觉，跟真正的热情或慈悲都无关。所有的情绪或心情都跟思想有关，所以才会造成快感和痛苦。爱是没有痛苦和哀伤的，因为它不是快感和欲望的产物。

五 月 智慧·感觉·语言·局限(2)

更新时间:2011-7-15 13:49:00

字数:1174

五月三日 将智慧释放出来

容许我建议你一件事，不妨观察一下你为什么总是有特定的思考模式，总是会生起某种感觉。不要企图去改变你的思想和情绪，也不要去分析它们，只要觉察你为什么会有特定的思考模式，你行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虽然你能透过分析来发现行为背后的动机，但这并不是真正的观察；只有全神贯注地觉知思想和情绪正在运作的那一刻，才能看见真相；这样你就会认清它们的复杂性和隐微的程度。只要你心中还有“必须怎么样”或“不能怎么样”的想法，就永远也无法发现思想和情绪的快速变化。

我很确定你们都是从“必须怎么样”和“不能怎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因此你们的思想和感觉已经遭到破坏，你们已经被各种体系、方法和老师所捆绑。试着将那些“必须怎么样”或“不能怎么样”的想法都放掉。但这并不意味你该放任自己，而是去觉察心中的“应该”或“不应该”。然后智慧就会像清晨绽放的花朵一样开始运作起来。

五月四日 智力与智慧

训练智力并不能带来智慧。只有当情绪和理智和谐运作时，智慧才会产生。智力和智慧有很大的不同。智力是一种不带着情绪的思想活动，一个人如果撇掉情绪去接受某种思想训练，很可能会发展出高度的智力，但这并不是智慧。智慧是既有能力感觉，也有能力推理；这两种能力都包含在智慧里面，并且是强烈而和谐的。

你会认为把情感带进商业活动里，一定会造成不诚实或无法妥当管理的情况，于是你把自己的心分隔成好几个区块：某个区块是你的宗教信仰，某个区块是你的兴趣，另一个区块则是跟你的智力或情感无关的商业活动。你商业化的那个部分，总是把自己的生命视为赚钱谋生的工具，如此一来你的生命就变得四分五裂了。如果你真的把智慧运用在商业活动里，也就是情感和思想都能和谐地运作，那么你的生意很可能垮台。但是你可能会任由它垮掉，因为你已经感受到这种生活方式的残忍、荒谬和唯利是图。

除非人类能够以智慧而非智力来处理人生，否则没有一个政治体系可以帮助人类脱离汲汲营营的生活。

五月五日 情绪会助长残忍

你会发现情绪与心情都跟爱无关，情绪与心情只是一些好恶的反应罢了。我喜欢你，于是我对你开始产生兴趣；我喜欢某个地方，我觉得它真是美极了。这些心情之中都有对另一种东西的排斥，因此情绪和心情往往会助长残忍的心态。

因此你会发现，当某种心情和情绪产生时，爱就不见了。助长好恶之心的便是情绪和心情。同时你还会发现，只要忌妒一产生，爱显然就消失了。因为你的地位比较高，工作的收入比较好，房子比较大，长相比我美，智力比我强，头脑也比我清醒，于是我对你产生了忌妒。但我不会明说我对你忌妒，我只会在暗地里跟你竞争。一旦发现忌妒和羡慕都不是爱，我们自然会将其一扫而空；我们不会只是在嘴上说说就算了，而会真的将它们扫荡干净，就像雨水洗净绿叶上的尘埃一般。

五 月 智慧·感觉·语言·局限(3)

更新时间:2011-7-15 13:49:00

字数:1532

五月六日 止息心中所有的情绪

我们所谓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它是不是感官上的反应或觉受？譬如怨恨、奉献的精神、喜爱的感觉或是对别人的同情 ——这些都是情绪反应。我们把爱、同情之类的情绪视为正向，把怨恨之类的情绪视为负向，并且一直想排除掉它们。然而爱是不是恨的反面？爱是不是借由记忆而延伸出来的一种情绪或觉Chapter_2

受？我们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很显然爱跟记忆无关。这一点我们很难了解，因为对大部分的人而言，爱就是一种记忆。当你说你爱你的妻子或丈夫时，你的意思是什么？你爱的是不是一个能够带给你快感的东西？你爱的是不是你所认同，并且属于你的东西？我并不是在捏造一些讲法，这些都是事实，因此不要看起来那么惊慌。

我们爱的只是“我妻子”或“我丈夫”的形象罢了，我们爱的并不是那个人。我们对自己的丈夫或妻子其实所知有限；如果你以为认识一个人就是不断地去辨识他，那么你永远也不可能了解他。因为辨识的活动永远是奠基于记忆的 ——对苦乐的记忆，对自己曾经追求过或拥有过的事物的记忆。爱怎么可能跟恐惧、哀伤、孤独或绝望相关呢？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有爱呢？但我们都有巨大的野心，不论这野心是体面的或不体面的。

因此若想弄清楚爱是什么，必须毫不费力地止息所有的情绪、好恶的反应以及过往的历史，就好像它们是有毒的东西一样。

五月七日 强烈的感受力

现代社会有许多问题，其中之一就是人们已经失去了强烈的感受力。我所说的感受力不是情绪或心情，也不是兴奋的心境，而是觉知、聆听和感觉，包括对阳光下的树叶、在树梢鸣叫的鸟儿，都有一种强烈的感受。

对大部分的人而言，深刻地、强烈地、洞穿地去感觉眼前的事物，是很困难的事，因为我们的烦恼实在太多了。无论什么事都可能被我们弄成一种烦恼。很显然人类的烦恼是永无止境的，而且人们也似乎没能力去解决。烦恼越多，我们的感受力越低。

我所谓的感受力就是去欣赏树枝曲曲折折的美，观察路上的尘土，感受别人的痛苦，或是欣喜万分地看着落日的美景。这些都不仅仅是情绪或心情而已。情绪或心情会形成残忍的态度，被社会所利用；只要落入情绪和心情里，你就变成了社会的奴隶。但是人必须有强烈的感受力。美、语言、话语间的静默以及对声音的觉知，这一切都会带来强烈的感受。只有感受力能够使人心变得敏锐。

五月八日 不带思想的观察

若是没有思想，就不会有情绪，而思想的背后一定有一份对快感的追求。因此，快感、思想和情绪是连在一块儿的。不带思想或情绪的观察就是一种高能量的觉知。但能量会被思想、联想、快感或时间感所消耗，于是观察的能力就不见了。

五月九日 感觉之全体

什么是感觉？感觉跟思想是差不多的东西，感觉就是一种觉受。我看到一朵花，我对这朵花产生了好恶的反应，这些好恶的反应是由我的思想所操控的，而思想则是从记忆中所生起的反应，于是我说“我喜欢这朵花”或“我不喜欢这朵花”，“我喜欢这种感觉”或“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爱跟感觉到底有没有关系？很显然，感觉就是一种觉受 ——好恶、好坏之类的觉受。这样的觉受跟爱有没有关系？你有没有观察过门前的那条街道，有没有观察过自己居家的方式，行住坐卧的方式？有没有留意过自己所崇拜的那些圣人？对他们而言热情就是一种性欲，所以他们否定了热情，否定了爱 ——否定指的是把这些东西抛至一旁。因为把感觉抛弃了，所以心中的爱也不见了。“感觉会让我变成性欲的囚犯，因此我必须割舍它。 ”如此一来你就把性变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若是能彻底去了解自己的感觉，认清感觉之全体，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爱。如果能看见树木的美、笑容的美以及城墙后面的落日 ——完整地看到这一切 ——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爱。

六 月 能量·觉知·无拣择的觉察·暴力(1)

更新时间:2011-7-15 13:50:00

字数:1363

六 月 能量·觉知·无拣择的觉察·暴力

大部分的人都活在矛盾冲突里，包括内在与外在。矛盾冲突意味着费力……只要感到费力，能量就会耗损。只要心中有矛盾，就会有冲突，冲突一出现，你又会想克服它。这种抗拒和冲突的形式也会滋生出一种能量，一个有写作和绘画天分的人，往往会借由心中的冲突去表达和创作。张力越大，冲突越强，表达的欲望就越高，这便是我们所谓的创造力。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创造力，而是冲突的产物。

选自《六月四日：有矛盾，就有冲突》

如果你的内在有空间，那空间里一定有寂静—— 从寂静里会产生别的东西，然后才有能力聆听，有能力在不抗拒的情况下去觉知。心如果不塞满东西，就能听见附近的狗吠声、火车经过远处的那座桥所发出的声响，同时也能觉知到眼前那个人话语中的真意。这样的心是活泼而非僵死的。

选自《六月八日：没有抗拒的觉知》

六月一日 能量可以带来纪律

证入实相需要无比的能量，如果人不追求实相，他的能量就会制造出不幸，如此一来社会就必须管束他。因此，人的能量有没有可能用于追寻实相和上帝、探索什么是真相、了解人生根本的议题而不被社会所摧毁？

你知道人是一个能量体，若是不追求实相，这股能量会变成破坏的力量。这么一来社会就必须塑造人，控制他的精力，于是能量就被扼杀了。也许你已经注意到另一个有趣的事实：如果你真的想做某件事，自然会有能量……这股能量会变成自律的工具，于是就不需要外在的纪律了。在追求实相的过程中，能量会创造出自己的纪律。人若是能自动自发地追求实相，就会变成正当而善良的公民，而不是去依循某个政府或社会所制定的规范。

六月二日 二元对立会制造冲突

任何一种冲突，不论是生理上的、心理上的或心智上的，都会浪费精力。从冲突中解脱出来是极为困难的事，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教导成努力奋斗的人。在学校里老师教我们的第一件事便是“努力”，然后我们整个一生就花在努力上了 ——若想有成就，你必须奋斗，必须对抗邪恶，学会压抑和控制自己。因此学校教育、社会和宗教组织都在教导我们如何努力奋斗。周围的人总是告诉你，如果想发现上帝，就必须守戒，努力地修炼，折磨你的身心灵，否定和压抑你的欲望；你必须在精神层次上不断地对抗某些东西 ——但这根本与精神修为毫无关系。

因此每一个层次上我们都在消耗能量，而能量消耗的本质就是冲突：应该和不应该之间所产生的冲突。二元对立一旦出现，冲突便势所难免了，因此你必须了解二元对立的整个过程 ——但并不是说二元对立不存在，因为男女、红绿、明暗、高矮等的对立都是事实。我要指出的是，概念和事实之间的界分便是精力耗损的主因。

六月三日 概念的模式

你如果说“我该如何节省能量？”的话，那么你已经制造出了一个概念。你会按照这个概念而行事，如此一来冲突矛盾就产生了。但若是能觉察自己的精力是怎么消耗的，你就会发现心中的冲突便是最主要的耗能原因 ——譬如有烦恼而不去解决，活在旧有的记忆里，受制于传统，等等。

你必须了解能量消耗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但不需要按照商羯罗、佛陀或其他圣人的观点，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去观察冲突的整个过程。因此，能量消耗的主因便是冲突。只要概念比事实还重要，冲突便永远存在。

六 月 能量·觉知·无拣择的觉察·暴力(2)

更新时间:2011-7-15 13:50:00

字数:1067

六月四日 有矛盾，就有冲突

大部分的人都活在矛盾冲突里，包括内在与外在。矛盾冲突意味着费力……只要感到费力，能量就会耗损。只要心中有矛盾，就会有冲突，冲突一出现，你又会想克服它 ——另一种形式的抗拒。不过抗拒也会制造出某种形式的能量。

所有的行动都是奠基于应该或不应该的冲突之上的。这种抗拒和冲突的形式也会滋生出一种能量，但仔细地观察这种能量，你会发现它是具有破坏性的——它不是创造的能量。一个有写作和绘画天分的人，往往会借由心中的冲突去表达和创作。张力越大，冲突越强，表达的欲望就越高，这便是我们所谓的创造力。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创造力，而是冲突的产物。承认自己心中有冲突矛盾，自然会为我们带来顺畅的能量。

六月五日 与抗拒无关的创造力

我要提出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跟思想无关的能量？它不是冲突矛盾的产物，也不是冲动，更不是从挫败感中所产生的不满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除非我们发现那种与思想无关的能量，否则我们的行动一定具有破坏性。不论我们从事社会改革、著书立说、经商或是参与政治活动，都会造成一些破坏。这个有关能量的问题不能用理论来解决，因为用不成熟的理论来解决眼前的事实是很幼稚的事。就像一个得了癌症而必须开刀的人，你已经没有时间去讨论该用什么工具来开刀，你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同样地，若是不想变成思想的奴隶，你的心就必须洞穿自己的真相。毕竟所有的思想都是人为的发明，譬如发明喷气式飞机、电冰箱、火箭，发现原子，进入太空，这些都是知识和思想的产物，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创造，而只是一种发明。思想永远是有限的、不自由的，它不可能具有真正的创造力。只有超越思想的能量才具备真正的创造力。

六月六日 最高形式的能量

有关能量的概念与能量本身是不同的两回事。有许多方法及概念都在教我们如何得到最高形式的能量，但方法与焕然一新的能量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最极致的能量形式就是最纯粹的能量，但心必须解除所有的概念、动机和方向才能觉知到它。这样的能量是无法被求得的，你不能说：“请告诉我一个如何得到它的方法。”因为根本没有方法。若想发现这能量的本质是什么，就必须了解我们在生活里如何消耗精力——说话时如何在使用能量，聆听鸟叫或别人的声音时如何在耗神，如何看着河水、无际的晴空和贫困的乡下人，如何观察夜幕低垂时的树林。观察万事万物都需要能量，而我们通常是从食物和阳光里摄取到它。每日身体所需的能量可以透过食物来加强，很显然这是必要的，但心理上的能量，也就是思想，却会在矛盾产生的那一刻遭到破坏。

六 月 能量·觉知·无拣择的觉察·暴力(3)

更新时间:2011-7-15 13:51:00

字数:860

六月七日 聆听的艺术就是解脱的艺术

某个人正在告诉你某些事，于是你静静地听着。聆听本身就是一种解脱的行动。一旦洞察到某个事实，这份对事实的觉知就是解放的行动。如实聆听或如实观察某个事实，可以带来毫不费力的解脱。

譬如拿野心这件事来说，我们很清楚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一个充满野心的人永远不知道如何去同情，如何去爱。野心便是残忍之心，包括内在与外在。你听到这样的说法，很快就会把它诠释成：“我该如何活在这个野心勃勃的世界里？”说出这样的话表示你没有在听。你立刻产生了自己的想法，因此并没有在看这个事实。你只是把这个事实诠释成一种意见和反应。若是真的在聆听 ——没有任何评估、反应或论断 ——那么事实一定会创造出一股能量，凭着这股能量我们就能摧毁和扫除会制造冲突的那份野心。

六月八日 没有抗拒的觉知

你很清楚空间是什么。这个屋子有它自己的空间，从你的旅馆到我们这里有一段路程，从那座桥到你的家也有一段路程，从河的此岸到彼岸也有一段距离 ——这些都是空间。但是你的内在有没有空间？还是它已经塞满了东西？如果你的内在有空间，那空间里一定有寂静 ——从寂静里会产生别的东西，然后才有能力聆听，有能力在不抗拒的情况下去觉知。因此心中有空间是非常重要的。心如果不塞满东西，就能听见附近的狗吠声、火车经过远处的那座桥所发出的声响，同时也能觉知到眼前那个人话语中的真意。这样的心是活泼而非僵死的。

六月九日 不费力的觉知

有没有一种觉知是不融入于任何东西的？有没有一种觉知是不专注在任何目标上的？有没有一种觉知是不带着任何动机、冲动或掌控性的？心有没有可能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去觉知？当然有可能，而且这才是真正的觉知，其他的都是耽溺或头脑的把戏罢了。若是能拿出所有的注意力而不专注在任何事物上，也没有任何结论，就会发现真正的冥想是什么。这样的觉知没有界线、挣扎或需求，而且是毫不费力的。因此真正的冥想就是让心从所有的修行体系里解放出来，它不刻意专注，也不融入于任何东西，只是觉知着一切。

七 月 快乐·哀伤·受创·痛苦(1)

更新时间:2011-7-15 13:51:00

字数:764

七 月 快乐·哀伤·受创·痛苦

若想认识喜悦，你必须深入内心。喜悦不是一种觉受，你的心必须非常精致才能体会到它，但这种精致并不是一种享受物质的能力。囤积物质的人永远无法了解无我的喜悦，可是你必须了解这个不凡的东西，否则人生就会变得琐碎而肤浅—— 出生，学会一些东西，受苦，结婚生子，赚钱，拥有小小的智性上的享受，然后死去。

选自《七月二日：深入内心才能发现喜悦》

慈悲便是爱，它是跟心智活动无关的一种品质。若是真的处在慈悲和爱的状态里，你的心是没有自觉意识的。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宽恕，你的心就会强化那份受伤的感觉，因此有意识地去宽恕，就无法真的宽恕了——你的宽恕其实是为了不再受到伤害。因此只要有意识地培养任何一种美德或说服力，爱就不见了，同时慈悲也不可能出现，因为爱与慈悲不是努力培养出来的东西。

选自《七月二十日：宽恕并不是真正的慈悲》

七月一日 快乐与满足

大部分的人到底在寻找什么？我们究竟想要什么？每个人似乎都在寻找一份内在的祥和、一种快乐的感觉、一个避难所，因此去弄清楚我们到底在寻找什么，确实是很重要的事。也许我们都在追求快乐及祥和，在一个充满着纠纷、扰动和斗争的世界里，我们都想得到内心的平安。我认为这就是大部分人想要的东西。因此我们不断地追求，从一个宗教组织转入另一个宗教组织，从一个领袖投向另一个领袖，或是追随不同的精神导师。

然而我们追求的到底是快乐，还是某种可以带来快乐的满足？快乐和满足是有差异的。快乐是可以被你求取的东西吗？也许你可以求得一些满足，但快乐是无法求取的。因为快乐是另一个东西的副产品。

探索这件事需要极为审慎的思考，也需要觉知和关怀，因此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快乐，还是满足？

七 月 快乐·哀伤·受创·痛苦(2)

更新时间:2011-7-15 13:51:00

字数:1286

七月二日 深入于内心才能发现喜悦

很少有人懂得享受人生。当我们看到日落、月圆、一个美丽的人、一棵美丽的树、翱翔的飞鸟或是曼妙的舞姿时，我们并没有强烈的喜悦感。我们只会产生一些表面的兴趣或兴奋，然后就把这种觉受称作喜悦，但喜悦是一个更深的东西，我们必须了解它和深入它。

我们年纪越长，越渴望去享受一些事情，然而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于是我们就开始对其他的觉受产生执著 ——肉欲、权力、地位。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不需要谴责它们，也不需要合理化它们，但必须去了解它们，把它们放在正确的位置。如果你把它们视为毫无价值或愚蠢低俗的东西，就等于在摧毁人生的整个历程。

若想认识喜悦，你必须深入内心。喜悦不是一种觉受，你的心必须非常精致才能体会到它，但这种精致并不是一种享受物质的能力。囤积物质的人永远无法了解无我的喜悦，可是你必须了解这个不凡的东西，否则人生就会变得琐碎而肤浅——出生，学会一些东西，受苦，结婚生子，赚钱，拥有小小的智性上的享受，然后死去。

七月三日 快乐是求不到的

你所谓的快乐是什么？有人主张快乐就是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譬如你想要一辆车，而你终于得到了它，于是你感觉很开心。我想要一件衣服或是想去欧洲玩，而这些事都办到了，于是我觉得很高兴。或者我想变成最伟大的政治家，如果能办到的话，我就会心满意足，办不到的话，我就会郁郁不乐。因此你所谓的快乐只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成就或是变成一个高尚的人。我们所关怀的只有这些事情。

不论穷人或富人，都想为自己、为家人、为社会获取一些东西，如果受到了阻碍，就会郁郁不乐。我并不是在说穷人不能追求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并不是问题的症结点。我想弄清楚的是快乐到底是什么东西，快乐是不是我们可以意识到的一种东西。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快乐时，那种感觉就是快乐吗？还是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快乐，就不快乐了？因此快乐是无法求得的，就像一旦意识到自己是谦卑的，就不再谦卑了。快乐只能自然而然地降临，如果去追求它，它就会躲开你。

七月四日 快乐不是一种感觉

头脑永远无法发现快乐，快乐不是一种可以被你发现的感觉。你会不断地发现自己生起一些感觉，但快乐是无法被发现的。凡是会消失的东西都不是快乐，凡是会结束的东西都只是一种感觉罢了。记忆永远是老旧的，老旧的记忆里总是有一些情绪，但快乐不是情绪。

你所知道的都是一些陈旧的东西，譬如一些怀旧的感觉、心理反应和记忆，然而老旧的记忆能认得出快乐吗？它只能记得以往的快乐。能认出快乐，就不是真正的快乐了，因为辨认是从记忆中所产生的反应。一个拥有复杂记忆和经验的心，有可能快乐吗？辨认这个活动的本身只会阻碍我们经验到快乐。当你觉知到自己在快乐时，快乐还存在吗？当快乐真的出现时，你会觉知到它吗？自我意识之中只有冲突和矛盾——因记忆而产生的冲突和矛盾。快乐和记忆是无关的，任何一个层次的思想都是从记忆里所产生的反应，因此思想一律会助长冲突。思想是一种觉受，但快乐并不是一种觉受。追求满足永远会产生某种觉受，但快乐不是一种成果，它是无法被求得的。

七 月 快乐·哀伤·受创·痛苦(3)

更新时间:2011-7-15 13:53:00

字数:1318

七月五日 快乐是没有媒介的

我们总是透过东西、关系、思想和概念等来追求快乐，因此这些事物就变得比快乐更重要了。这种解释听起来很简单，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总是透过财物、家人及名望来追求快乐，然后财物、家人及名望就变得比快乐还重要了。若是借由某种手段来达成快乐，这个手段本身就会摧毁它的目标。快乐可以借由我们的头脑和双手而达成吗？东西、关系和概念显然都是无常的，它们只会令我们不快乐……东西总有一天会毁坏，会消失；关系不断地在产生摩擦，终有一天它也会结束；概念和信念也都没有永恒性。我们在这些东西里面寻找快乐，浑然不觉它们都是无常的，因此痛苦才会永远伴随着我们。

若想发现快乐的真谛，就必须探索自我认识是怎么一回事。自我认识是没有结尾的。河流真的有源头吗？每一滴水都会促成河流的形成。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找到快乐的源头，是非常错误的观念。只有投入自我认识的洪流里，你才会找到快乐。

七月六日 跟心智活动无关的快乐

我们可以不断地变换我们的享受方式，不断地从某种精致的思想转换到另一种，但核心从未改变过，那个“我”永远在那里 ——其中总有一个“我”在那里享受，追求快乐，不断地挣扎，变得越来越风雅，但从不想停止自己的活动。只有当这个“我”的所有细微活动止息之后，才能出现无法求得的至乐 ——一种没有痛苦也不会被染指的喜悦。当心超越自我中心的思维活动时，那名经验者、观察者和思想者就消失了，然后才能发现无法被染指的快乐。我们的心永远都在追求永恒的快乐，但渴望快乐能延续下去就是一种腐化的心态。

若是能了解人生的整个历程而不去论断对错，那么不属于你我的那种富有创造性的快乐就会出现。那种快乐就像阳光一般，如果你把它占为己有，它就不再是明亮、温暖、能滋养万物的阳光了。同样地，如果基于痛苦而渴求快乐，因为失去了某个人或一事无成而追求快乐，那么你的追求就是一种反应。快乐是跟心智活动无关的，因此你的心必须停止追寻。

七月七日 了解痛苦的起因

我们为什么要探讨快乐是什么？这样的质疑方式正确吗？如果我们都很快乐，世界就截然不同了，我们的文明和文化会完全改观。但我们都是不快乐的一群人，我们的心充满着挣扎、虚荣、琐碎的念头和痛苦的情绪，我们的周围堆满了毫无意义的东西，而且对功成名就、拥有财富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虽然我们有渊博的知识，虽然我们有钱，有汽车，有许多丰富的经验，住的是豪宅，而且多子多孙，我们仍然不快乐。就因为我们不快乐，所以才会被那些承诺快乐愿景的人 ——政治、经济或宗教上的领袖所操控。

受苦的人去探讨快乐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对痛苦的起因有没有了解才是真正的重点。痛苦一消失，快乐就出现了，但是当我意识到它的时候，就不再是快乐了。因此我必须了解痛苦是什么。如果我的心一直在追求快乐，一直想逃离痛苦的感觉，我还可能了解痛苦是怎么一回事吗？如果我真的想了解痛苦这个东西，就不能排斥它，替它找借口，责难它，拿它和别的东西相比；我必须与它彻底共处，并且深入地去了解它。

如果我懂得如何倾听，就会了解什么是快乐。我必须学会倾听心中的痛苦，能够倾听痛苦，就能了解快乐是什么。

七 月 快乐·哀伤·受创·痛苦(4)

更新时间:2011-7-15 13:53:00

字数:894

七月八日 痛苦是不分你我的

你的痛苦和我的痛苦有差别吗？亚洲人、美国人或俄国人的痛苦有什么不同？情况或事件也许有差异，但人类的痛苦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痛苦是不分你我的，对不对？快乐也不能分你的或我的。当你在挨饿时，你的饥饿就是全亚洲人的饥饿；当你的心中充满着野心和残忍的念头时，你的野心便是所有权贵的野心。

我们认不清全人类本是一体的，我们都受到了不同层次的制约。如果你爱某个人，那份爱并不属于你个人。如果属于你，它就会变成占有、忌妒、焦虑、残忍和专横。同样，痛苦就是痛苦，它不是你的或我的。

我现在不是在说抽象的理论，因为痛苦的感觉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如果没饭吃，没衣服穿，没房子住，他就是在受苦，不论他住的地方是亚洲，还是西方世界。现在正遭受到杀害或受伤的越南人和美国人，全都在受苦。若想了解这份痛苦，必须有深刻的洞见和透析力。痛苦一旦止息下来，和平自然会在内心与外境里出现。

七月九日 理解痛苦

为什么你我对他人的痛苦会视若无睹？为什么我们对那个身负重担的苦力、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毫无所感？我们为什么会这么无感？若想了解这个问题，必须先了解痛苦为什么会令我们变得迟钝。

很显然，令我们变得无感的正是我们心中的痛苦。因为不了解痛苦是什么，所以我们对它漠不关心。如果能了解痛苦是什么，我们就会对痛苦有所体认，同时能觉知到一切的事物 ——不但觉知到自己，还能觉知到周围的人、自己的妻小、路上的乞丐和自然界的动物。但我们并不想了解痛苦这个东西，使我们变得迟钝无感的就是这种逃避的态度。

先生，重点并不在痛苦，而在于我们不了解它，所以我们的心和脑才会变得迟钝。我们只想借由上师、救主、咒语、轮回转世之说、饮酒作乐和其他形式的上瘾活动来逃避痛苦。

了解痛苦并不是要找到痛苦的起因是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痛苦的起因是什么：不外乎就是自己的愚蠢、狭隘、轻忽或残忍，等等。如果我能看着痛苦而不想得到解答，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在不逃避的情况下我会开始了解痛苦，我的心会变得非常警醒敏锐，亦即敏感度提高了。敏感度一旦提高，就能觉知到别人的痛苦。

八 月 实相·事实·观与被观·眼前的真相(1)

更新时间:2011-7-15 13:59:00

字数:1392

八 月 实相·事实·观与被观·眼前的真相

没有路径可以通往实相，它会自然降临到你面前。只有当你的心和脑都变得单纯而清晰时，爱才会出现。那时你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标签也没有国籍的人，这意味着你已经摆脱了这些东西，有空间让实相降临到你的生命里。只有当你的心不再制造任何妄念时它才会降临，而且是不请自来的。它会像熏风一般不知不觉地来到你的心中，它会像阳光一样来得那么突然，像夜晚一样纯净。若想觉知到它，你的头脑必须安静下来，但心却充满着热情。

选自《八月一日：充沛的热情，空寂的心》

实相是无法累积的。凡是能累积的东西一定会被摧毁，它会逐渐衰萎。实相不可能衰萎，因为你会在每个当下的念头、关系、语言、姿态和泪水中发现它。如果你和我能发现它，并且能活出它来，我们就不会变成肤浅的传教士，我们会变成富有创造力的人，不是完美的人而是富有创造力的人。

选自《八月五日：实相就在当下》

八月一日 充沛的热情，空寂的心

没有路径可以通往实相，它会自然降临到你面前。只有当你的心和脑都变得单纯而清晰时，爱才会出现。心中若是有爱，就不会想设立一个组织来倡导兄弟爱，也不会一天到晚谈论信仰，或是论及权力及对立的问题，甚至连寻求和谐的需要都没有了。那时你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标签也没有国籍的人，这意味着你已经摆脱了这些东西，有空间让实相降临到你的生命里。只有当你的心不再制造任何妄念时它才会降临，而且是不请自来的。它会像熏风一般不知不觉地来到你的心中，它会像阳光一样来得那么突然，像夜晚一样纯净。若想觉知到它，你的头脑必须安静下来，但心却充满着热情。

八月二日 实相是一种存在状态

实相是无路可循的。实相与过去、现在或未来都无关，它是无时间性的。一个总喜欢引用佛陀、商羯罗、基督或我的观点的人，是永远无法发现实相的，因为复述别人的话语并不是实相本身，而是一种谎言。

只有当追求结果和成就的心安静下来的时候，实相才会出现。一个想透过努力和修炼而达成某种结果的心，是不可能认识实相的，因为那个结果也只是头脑的投射罢了。头脑的投射不论多么高尚，都是一种自我崇拜的形式，一个自我崇拜的人是不可能认识实相的。只有当我们了解了整个心念活动的过程，心才会停止挣扎，然后实相才可能出现。

八月三日 实相是永不住留的

实相就是事实。当心念活动和事实之间的障碍消失时，你才能了解事实是什么。事实指的就是你跟财物、妻子、人类、大自然及各种概念之间的关系。不了解关系中的事实而一味地追求开悟，只会徒增心中的困惑，因为你会把开悟变成一种逃避和毫无意义的替代品。

只要你的妻子还在掌控你或者你还在掌控她，就不可能了解什么是爱；只要你还在压抑、寻找替代品或是野心勃勃，便无法认识实相是什么。一个不再追寻、不再挣扎、不再想达成某种结果的人，才可能了解实相。实相不是一个持续不断的东西，它是永不住留的，你只能在每个当下发现它。实相永远是崭新的，它没有时间性。昨天的实相并非今天的实相，今天的实相也不是明天的实相，实相是没有延续性的。但头脑总想把证入实相的经验延续下去，这样的心是无法认识实相的。实相永远在更新，换句话说，你虽然看到的是同样的人、同样的笑容、同样的一双在挥动的手，但是你永远能看到其中的新意。你永远能焕然一新地看待生命。

八 月 实相·事实·观与被观·眼前的真相(2)

更新时间:2011-7-15 13:59:00

字数:803

八月四日 实相是没有导游的

那个未知的境界是可以求得的吗？凡是能被你求得的东西都是一种自我投射。由欲望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是实相，所以寻找实相就是在否定实相。实相没有住留的定点，它是无路可循、没有向导的。语言也不是实相本身。难道你只能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思潮或特定的一群人中发现实相吗？它有可能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吗？它必须由某个人引领才能被发现吗？它真的需要向导吗？追寻的本身便是源自于无明，所以透过追寻而发现的东西并不是实相。你不能去追求实相，你必须停止追寻，实相才会出现。

八月五日 实相就在当下

实相是无法累积的。凡是能累积的东西一定会被摧毁，它会逐渐衰萎。实相不可能衰萎，因为你会在每个当下的念头、关系、语言、姿态和泪水中发现它。如果你和我能发现它，并且能活出它来 ——活出它便是发现它 ——我们就不会变成肤浅的传教士，我们会变成富有创造力的人——不是完美的人而是富有创造力的人。

八月六日 真正的革命家

实相不属于那些受社会尊崇的人，也不属于那些自我膨胀或是一味满足自己的人。追求安全感和永恒的人是无法发现实相的，因为他们所追求的只是无常的反面罢了。因为受制于时间之网，所以才会追求永恒，但是他们所追求的永恒也只是头脑制造出来的一种幻觉。

因此若想发现实相，你必须停止追寻 ——但这并不意味你对眼前的事实已经心满意足了。一个想发现实相的人必须是真正的革命家，他不属于任何阶级、国籍、团体、意识形态或任何一个组织化的宗教体系。因为实相既不在寺庙里，也不在教会里，它跟双手或头脑制造出来的东西无关。只有当双手和头脑制造出来的东西被舍弃时，亦即舍弃了时间这个东西，实相才可能出现。一个彻底摆脱时间的人才可能发现实相，因为他不再利用时间作为自我膨胀的工具。时间意味着对昨日的经验、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长相和性格的记忆，所谓的“我”便是由这些东西所构成的。

八 月 实相·事实·观与被观·眼前的真相(3)

更新时间:2011-7-15 14:01:00

字数:1014

八月七日 在错误中看到真相

你也许承认国家主义与其所带来的激动情绪和既得利益，会导致剥削和对立，但真的从国家主义的狭隘状态里解脱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心若想保持年轻、新颖和纯净，亦即处在一种不断革新的状态，就必须从国家主义、宗教组织的教条和政治体系中解脱出来。只有这样的心才能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死气沉沉的政客和受制于某种信仰体系的僧侣，是不可能做到这件事的。

因此，能听到一些真实的话语也许是幸运的，但也可能是不幸。如果听闻真理而并未受到强烈的干扰，也没有从狭隘扭曲的观点中解脱出来，那么你所听到的真理就会变成一种毒药。听闻真理而不积极地转化心念，真理就会变成一剂让伤口化脓的毒药。但如果能为自己去发现孰真孰假，并且在错误中看到真相，那么真理就能带来改革的行动。

八月八日 理解事实

我们总是投射出一堆的假设和理想而不肯面对事实，所以才会误入歧途。若想面对事实而不形成一堆的假设，必须有敏锐的觉知；每一种有别于事实的造作形式都会造成分心的后果，因此我们必须了解内心与外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是一名基督徒，你会按照基督教的模式而投射出一些影像；如果你是印度教徒或佛教徒，也会依循某种特定的模式。你会根据这些制约，譬如你的教育背景或文化背景，而投射出基督或克里希纳的影像。这些影像都是从特定的传统背景投射出来的一些意象。这些投射出来的意象都是受到制约的，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了解事实本来是很简单的事，却被我们的好恶、对事实的责难、意见和成见弄得非常复杂。从各式各样的评估之中解脱出来，才能了解当下的事实是什么。

八月九日 诠释事实就是一种阻碍

对事实加以论断，乃是一种狭隘、受限、具有破坏性的心智活动。你有你的诠释，我也有我的诠释，因此诠释会变成阻碍我们转化事实的一种诅咒。你我如果一味地评论某个事实是于事无补的。也许你对这个事实有许多看法，你能看到更多的细节、暗示和意义，而我所看到的意义可能比较少。然而事实是无法被诠释的，我们不能对事实提出任何意见。

我们的心很难接受事实，我们永远都在诠释，并且总是按照自己的偏见、制约、希望、恐惧等，去赋予它一些意义。你我若是能单纯地看着事实而不提出任何意见、诠释或意义，那么事实就会变得非常鲜活 ——它活生生地摆在你的眼前，其他的都不重要了；然后这个事实就会生出自己的能量，引领你往正确的方向发展。

九 月 智能·思想·知识·心智(1)

更新时间:2011-7-15 14:02:00

字数:1289

九 月 智能·思想·知识·心智

当心非常安静的时候，即使是一刹那，都可能产生一些了悟。实验一下你就会发现，当心非常安静的时候，便可能在一瞬间产生不凡的洞见—— 洞察到一幅画、你的妻小、你的邻居或是眼前的真相 —— 只有当心非常安静时，这种情况才会出现。这种安静的状态是无法培养的，刻意静心只会让心变得僵固。

选自《九月六日：刹那的了悟》

我们在追求知识的过程里丧失了爱，减弱了对美的感受力，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残忍。我们变得越来越专业，也越来越无法统合。知识是必要的，科学也有它的位置，但如果心和脑全都塞满了知识，而痛苦的根由却没有深入地加以探索，那么生命就会变得肤浅，无意义。我们总是见树不见林，这种片面的知识根本无法了解整体的喜悦。理智永远无法看到整体，因为它是不完整的。

选自《九月十七日：知识不是智慧》

九月一日 如实观察真相

大部分的人都发展出了一些智能 ——我们读过许多书，心中充满着别人的观念、理论和想法，并且有能力了解事物之间的关系，将它们诠释出来，但很少有人具备原创的想法。就因为我们一直在培养智能，所以才丧失了对事物的感受力。我们最高的智慧，亦即如实观察真相的那份能力 ——不是提出一堆的理论、准则或意见，而是亲自去发现真假——已经消失了。这似乎就是我们最大的困难：如何看见内心与外境里的真相。

九月二日 所有的思想都会分心

总是在竞争、想要变得更好的心，是没有能力揭露真相的。只有全神贯注的心才能不断地自我揭露 ——因为能不断地揭露自己的真相，所以是富有创造性和解放能力的。

这样的自我揭露可以使我们从贪得无厌之中解脱出来，进而摆脱掉复杂的智力活动。造成我们上瘾的便是这些复杂的智力活动，其中充满着好奇、揣测、肤浅的知识和闲言闲语，这些障碍会使我们的生命变得过度复杂。心智的上瘾活动虽然能磨砺我们的头脑，使它变成一个专注的工具，却不能帮我们发展出见到真相的智慧。

若是无法了解思想和感受的整个过程，我们就很难让分心的活动停止下来。不完整的思想和感觉虽然有好奇的倾向和形成概念的能力，却会制造出幻觉和阻碍，使我们无法觉知到真相。因此它就是自己的敌人和造成分心的原因。既然心智会制造幻觉，我们就必须彻底了解它，才能从各种分心的活动中解脱出来。心智必须彻底安静下来，因为所有的思想都会使我们分心。

九月三日 理性与情感的结合

智能的训练不会带来智慧，只有在理智与情感达到和谐时，智慧才会产生。智能与智慧有很大的差别。智能是独立于情感之外的一种活动。头脑只要受到特定的训练就可能变得十分聪明，但不一定有智慧，因为智慧是理智与情感的结合，这两种能力在智慧中都能平衡地呈现出来。

现代教育一直在拓展人们的智能，它提供了越来越多的解释和理论，却无法带来情感与理智的平衡。我们发展出了各种逃避冲突的世智辩聪，我们对科学家与哲人提供给我们的解释已经心满意足，我们的头脑对这些东西已经很满意了。但若想了解什么是智慧，我们的理智和情感就必须在行动中完整结合。

九 月 智能·思想·知识·心智(2)

更新时间:2011-7-15 14:02:00

字数:1031

九月四日 理智会败坏情感

我们有理智，我们也有纯粹的情感 ——纯粹的爱和丰富的情感。理智只会推理、算计、衡量和对照，它总是在问：“这值不值得？它能不能带给我利益？”另外还有一种纯粹的情感——对天空、对邻居、对自己的妻小、对树木的美、对整个世界的一种强烈的感受。当这两者结为一体时，自我的活动就熄灭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只要纯粹的情感被理智所败坏，人就会变得平庸，而这正是大部分人的情况。我们不断地算计，问自己值不值得，能得到什么利益。我们不但对金钱抱持这样的态度，对精神层面的事也是如此 ——这样的修持方式到底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九月五日 理智无法解决我们的问题

大部分的人对这不可思议的宇宙都漠不关心：我们对风吹叶动视若无睹，我们看不到地上的小草，也不会去触摸它们的质感。不要以为我是在滥情，我要强调的是，我们必须拥有深刻的感受力而不受制于各种流派的思想、检验和探讨。

理智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理智也不能带给我们真正的滋养，它或许能推理、探讨、分析、作结论，等等，但它毕竟是有限的。我们的感受力却没有任何限制，它能够使你从恐惧和焦虑中立刻解脱出来。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培养智力和辩证的能力，我们不断地挣扎、探讨，想要变成某种理想的状态，却忽略了眼前这个美妙的世界及丰盈的大地。这个属于你我的大地，跟那些心智上的荒谬言论是截然不同的，它就是眼前活生生的事实。不幸的是，我们一直用琐碎的思想和狭隘的地域观念来划分它。我们基于安全的理由，譬如想得到更好的工作或更多的机会，而将它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这便是世界各地都在玩弄的一场政治游戏。因此我们已经忘了如何快乐地活在这块大地上。

九月六日 刹那的了悟

当心非常安静的时候，即使是一刹那，都可能产生一些了悟。实验一下你就会发现，当心非常安静的时候，便可能在一瞬间产生不凡的洞见 ——洞察到一幅画、你的妻小、你的邻居或是眼前的真相——只有当心非常安静时，这种情况才会出现。这种安静的状态是无法培养的，刻意静心只会让心变得僵固。

越是对某个东西感兴趣，越会有意愿去了解它，然后你的心就会变得单纯、清明与自由。那时喋喋不休的念头完全止息了下来。毕竟思想只是一些语言文字，而造成干扰的便是这些语言文字。面对眼前的挑战所产生的反应就是我们所谓的思维作用，因此喋喋不休的心是无法了解真相的——关系中的真相，而非抽象的真理。

真相是非常隐微的，它会在黑夜里悄悄地降临。

九 月 智能·思想·知识·心智(3)

更新时间:2011-7-15 14:02:00

字数:1038

九月七日 理智会阻碍自发性

只有当你没有自觉意识的时候才能认识自己。如果你的心不抱持任何想法，完全敞开，没有准备要面对什么，你就会不经意地看到自己的真相。那时你的心中没有任何的防卫、算计、掌控、压抑或想要改变的欲望。

如果你的心早已有了准备，那么很显然你是无法认识那未知的。如果你对自己说“我即上帝”或者“我只是一堆社会制约下的反应罢了”，你就无法领略那自发的未知了。

因此只有在理智不设防的时候，这种自发性才会出现。这件事只能在内心里发生。这份自发性是新鲜的、未知的、不算计的、富有创造力的，而且必须得到你的关心，但是由理智所主导的意志却必须停止运作。观察自己的情绪你就会发现，喜悦或至乐的状态往往是不能预谋的，它们会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发生。

九月八日 不留下经验的残渣

你所谓的思想是什么？什么时候你会产生思想？显然思想只是一种神经系统或心理上的反应，对不对？当感官接触到外境而生起立即反应时，就会产生思想，它也可能是从累积的记忆里所产生的心理反应，包括种族、团体、家庭、传统或上师所带来的影响。因此思想的过程就是从记忆里产生的反应，不是吗？如果没有任何记忆，就不会有思想活动了。面对某个经验而产生的记忆反应会促使思维产生作用。

那么记忆到底是什么？观察一下你自己的记忆，你会发现其中有两种形式，一是累积技术性的信息，譬如数学、物理、工程方面的知识，另一种则是由未完成的经验残渣所累积成的。如果能彻底完成一个经验，那个经验就不会留下心理上的残渣；如果无法彻底了解一个经验，就会留下残渣。我们总是透过以往的记忆来看待眼前的经验，因此从未焕然一新地面对过崭新的经验。很显然地，我们的反应永远是受限的。

九月九日 老旧的意识活动

仔细地观察就会发现，念头与念头之间是有空当的而不是连贯的。虽然空当出现的时间极为短暂，意义却非凡。

我们会发现思想永远受制于过往的历史，然后又会投射到未来；若是承认了过去，就必定会承认未来。但根本没有所谓的过去和未来，而只有意识与无意识所组合成的一种状态，其中包括了集体历史和个人历史。集体历史和个人历史面对当下这一刻的情境而产生了反应，于是就创造出了个人意识。因此意识永远是老旧的，而它便是我们存在的整个背景。一旦承认了过去，势必会承认未来，但未来只是修正后的过去延伸而成的，所以仍然是老旧的。我们的问题就在于如何为这个过程带来转化，而又不制造出另一种制约，另一个老旧的东西。

十 月 时间·洞察·头脑·转化(1)

更新时间:2011-7-15 14:03:00

字数:848

十 月 时间·洞察·头脑·转化

实相或悟境会在刹那间出现，因为它不在时间的范畴之内，所以没有延续性。你不妨亲自去实证看看。悟境是瞬间发生的，它不是任何东西的延续。已知的一切根本无法带给你这种了悟，只要你还在追求一种延续性——渴望关系、爱或祥和的境界能恒久不变 ——你就是在追求一种时间之内的东西，如此一来就无法体验到超越时间的境界了。

选自《十月六日：刹那间出现的实相》

只有当心安静下来的时候，才能真的聆听，这时心就不再产生立即的反应，亦即反应和听进来的话语之间有一段间隔。这段间隔就是空寂，从空寂中能生出理解力，但不是头脑层次的理解。如果别人的话语和你的反应之间有一个空当，那么不论这个空当能延续几秒钟或比较长的时间，都能带给你一种清明的感觉。这个空当能够让我们的头脑更新。

选自《十月二十一日：心中的空当能够更新头脑》

十月一日 时间无法提供解答

所有的宗教传统都主张解脱是需要时间的，这里指的是心理上的时间感。因为天堂遥不可及，所以我们必须透过渐进的演化、压抑、成长或认同某个更超然的对象来转化自己。我们的问题就在于恐惧能不能立刻解脱，否则恐惧势必会助长混乱。心理上的时间感确实会助长内在的混乱。

我所质疑的是整个进化的概念。我们的思想已经认同了某一种在时间之内的存在形式。我们目前的脑子是经过长期演化而成的，它很可能会进一步地演化和扩大。身为一个人，我已经在这个充满各种理论和概念的世界里活了四五十年，眼前的社会尽是贪婪、忌妒和竞争。我就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

对一个身处痛苦的人而言，透过时间逐渐地进化是徒劳无益的事。我们已经不能再花两百万年的时间来逐渐成长，然而我们有可能立即解脱恐惧和心理上的时间感吗？物质界的时间是必须存在的，你不能摆脱掉它，因此我们的问题是，心理上的时间感能不能为个人和社会带来秩序？我们就是社会的一部分，我们跟社会是一体的，只要个人的内心有了秩序，社会自然有条不紊。

十 月 时间·洞察·头脑·转化(2)

更新时间:2011-7-15 14:04:00

字数:1551

十月二日 超越时间的境界

我们所谓的时间并不是外在的时间。外在的时间必须存在，你才能赶公交车、赶火车或是与人约会。但心理上的时间感或心理上的明天真的存在吗？还是这种时间感是由思想捏造出来的？思想发现自己没办法立即改变，于是就发明了这种逐渐演进的观念。

身为人类的一员，我很清楚地看见我必须为自己的生命带来立即的变革，包括思想、感受和行为在内，但是我却告诉自己说：“明天或一个月后我就会不一样了。”这便是我们所说的心理上的时间感，亦即明天或未来。昨日的一切延续到今日，然后制造出了未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一年前我有过一次经验，它在我的内心留下了印记，于是我按照那个经验和制约来诠释当下所发生的事，便创造出了明天。我一直卡在这个恶性循环里，而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生活，我们所谓的时间。

你即充满着各种记忆、制约、希望、绝望和孤独的妄念，这一切都涉及时间。若想了解那个超越时间的境界，就必须探索心智有没有可能彻底摆脱经验和时间感。

十月三日 思想的本质

时间就是思想，思想即是创造出昨日、今日和明日的一种记忆的活动，然后我们又把思想当成追求成就的手段及生活的方式。时间对我们而言有着无比的重要性，我们一世接着一世地轮回，只不过是把习性稍微修正一下，接着又转到了下一世。

很显然思想的本质就是时间，只要我们把时间变成一种演化的工具，心智就无法超越自己 ——只有超越时间的心智才能转化自己。时间之中一定有恐惧，我指的是心理上的时间感一定会带来恐惧，同时会制造挫折和矛盾，但是直接洞察到眼前的事实，却不需要时间这个元素。

因此若想了解恐惧，就必须觉知到心理上的时间感 ——由思想捏造出的昨日、今日和明日，以及距离、空间和自我。恐惧是我们大部分人的真相，然而一个被恐惧缠身的人是永远无法解脱的；如果不了解错综复杂的时间感，心就无法认清恐惧的整体。

十月四日 时间制造出了思绪

时间意味着从眼前的真相演进到某种理想的状态。我现在很恐惧，但是有一天我可以完全没有恐惧，因此我们必须透过时间才能解脱恐惧 ——这是我们大部分人的想法。从眼前的真相演进到某种理想的状态，必须涉及时间。我不喜欢有恐惧，所以我必须努力地了解它，分析它，找出它的原因，或者完全避开它。这一切都涉及努力，我们对努力已经习以为常，而我们所设定的“应该怎么样”也只是一种虚构出来的概念，它并不是我们眼前的事实。若想改变眼前的事实，必须去了解时间制造出来的思绪。

我们有没有可能彻底摆脱恐惧，就在当下这一刻？如果我让恐惧延续下去，势必会不断地制造混乱。我发现时间感便是制造混乱的元素而非解脱恐惧的手段，因此我们不能逐渐摆脱恐惧，也不能逐渐解除国家主义所带来的毒害。如果你信奉国家主义而同时提倡兄弟爱，就会制造出战争、仇恨和痛苦，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界分。因此时间只会制造失序和混乱。

十月五日 时间是一种毒素

你的浴室里放着一个瓶子，上面写着“有毒”，你知道这瓶东西有毒，就会小心翼翼地使用它。你会对它一直保持戒心，而不会说：“我该怎么躲开这瓶东西？”你自然会对这瓶有毒的东西存着警戒之心。时间就是一个有毒的东西，它会制造混乱，如果你很清楚这个事实，自然会试着去发觉如何才能立刻从其中解脱出来。如果你仍然把时间当成一个解脱的工具，那么你我就没有交集了。

你知道吗？也许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有外在的时间和心理上的时间感。外在的时间严重地影响了我们的心境，而我们的心境也会影响物质。我们必须有外在的时间才能赶公交车或火车，但如果你全盘拒绝了心理上的时间感，就会碰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我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进入这种新的时间中！这种时间是井然有序的。

十 月 时间·洞察·头脑·转化(3)

更新时间:2011-7-15 14:04:00

字数:1544

十月六日 刹那间出现的实相

实相或悟境会在刹那间出现，因为它不在时间的范畴之内，所以没有延续性。你不妨亲自去实证看看。悟境是瞬间发生的，它不是任何东西的延续。已知的一切根本无法带给你这种了悟，只要你还在追求一种延续性——渴望关系、爱或祥和的境界能恒久不变——你就是在追求一种时间之内的东西，如此一来就无法体悟到超越时间的境界了。

十月七日 徒劳无益的追寻

只要我们的想法中还有时间感，势必会恐惧死亡。我竭尽所能地学习，仍然无法发现终极实相，在死亡之前我必须发现它；如果不能发现，来世也必须找到它。你看我们所有的思想都是奠基在时间之上的。我们的思想都是一些已知的事物，而已知便是时间的活动。我们想透过这样的心智来发现那超越心智的不朽，这种追寻的方式显然是徒劳无益的。哲人和理论家却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事。如果我想立刻发现实相，那么这个不断在搜集、挣扎、想透过记忆让自己延续下去的自我，就必须停止活动。人有没有可能在活着的时候就让记忆的活动停止下来 ——不是因为丧失记忆或得了健忘症？活在时间里的心智有没有可能在不强制的情况下停止经验者与经验的对立性？只要有一个观察者、思想者、经验者，势必会恐惧自己不存在。

因此心智有没有可能认清这一切？如果心智能觉知到意识的整个过程，看见时间和延续性的意义，知道透过时间不可能找到那时间之外的境界 ——如果它能觉知到这一切，便可能发现超越时间的创造泉源。

十月八日 洞见就是解脱的行动

你看得见真相而我看不见，为什么会如此？我认为这是因为你不透过时间来看事情。你是用整个生命在看，因此你不受制于时间；你可以立即看到眼前的真相，所以你的洞见就是一种解脱的行动。但是我看不见真相，因此我很想知道原因是什么。什么东西能立刻让我看到完整的真相，使我立刻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立刻能看到生命的整个结构，其中的美、丑、痛苦、喜悦，以及各式各样的感受 ——你看得到整个的结构，可是我办不到。我只看得到其中的一部分。一个能看见生命完整真相的人，很显然已经超越了时间感。先生，请仔细地听我说，因为这件事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不是一个宗教或哲学议题，而是跟日常生活相关的事。如果我们能了解这件事，就能看透日常的例行公事，以及其中的乏味、痛苦、令人作呕的焦虑与恐惧。因此不要立刻把它推开，然后说：“这跟我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关系？”你会发现你确实可以跟一个外科医生一样，立刻切掉痛苦的根由，所以我才想和你们探讨这件事。

十月九日 思想的临界点

你有没有突然洞察到某个现象，在产生洞见的那一刻，你所有的烦恼都不见了 ——我想你应该有过这样的经验吧？在你洞察到烦恼的那一刻，烦恼便止息了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

假设你的心中有一个问题，你左思右想，不断地跟自己对谈，并且竭尽所能地去了解它，最后你说：“我没辙了。”那时没有任何人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既无上师，也无书本，在没有出口的情况下，你只好面对它。因为已经竭尽所能地去探索这个问题，所以你决定丢下它不管了。你的心不再担忧，也不再说：“我必须找到一个答案。 ”于是你的心就安静了，对不对？然后在安静的状态里你突然有了答案。这样的事经常在发生，没有什么了不得。许多伟大的数学家和科学家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一般人在日常生活里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

但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呢？心智如果竭尽所能地思考，就会来到思想的临界点，这时它就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它累了，也不是因为它想借由安静来找到答案，而是它已经竭尽所能，因此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下来。这时会出现一种无拣择的觉察，其中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任何焦虑，这样的状态会产生洞见。只有洞见才能解决我们所有的烦恼。

十 一 月 生活·死亡·重生·爱(1)

更新时间:2011-7-15 14:04:00

字数:1272

十 一 月 生活·死亡·重生·爱

我们目前的教育所以会如此腐败，就是因为它只教导我们如何功成名就，而没有教我们如何去爱我们的工作，因此结果就变得比工作本身还重要了。收敛你的光芒，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爱你所做的事而不炫耀，是非常美好的事。匿名行善也是美好的事。你不会因此而成名，你的照片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政客也不会来造访你。你只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无名氏；这种创造性才是丰富而美好的。

选自《十一月三日：不具名的创造性》

心必须保持年轻、纯真及清新，才能有所发现，但纯真跟年龄无关。孩子的心不一定是纯真的，一个饱经世故却不累积经验残渣的心才是纯真的。心必须经验一些事情，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它必须对眼前的流水、生病的动物、即将被火化的尸体、扛重物的穷苦村民以及人生的折磨与不幸有所感受，否则它就僵死了。它必须有能力从经验中抽离出来。让心老化的就是传统、累积的经验和记忆的余烬。心每天都必须大死一番，彻底洗刷掉过往的痛苦和快乐——只有这样的心才是清新纯真的。

选自《十一月十日：每天都大死一番》

十一月一日 突破习性

人如何能了解习性的形成及突破，譬如抽烟这件事，不妨亲自做个实验，看看这个习惯要如何突破。只有当我想放弃抽烟这个习惯时，它才会变成一个问题；只要我对这个习惯仍然有满足感，就不会变成一个问题。只有当我想对治它的时候才会变成一种困扰。我想停止抽烟，我想去掉这个习惯，因此我的对治方式就是排斥它和谴责它。因为我不想再抽烟了，而我采取的方式就是压抑它、谴责它或找到一个可以咀嚼的东西来代替它。但是我能不能不带着谴责或压抑来看这个问题？我能不能观察自己抽烟的习惯而不带着任何排斥的感觉？对一个东西既不排斥也不接纳，是很困难的事。因为我们的传统和整个背景都在驱动我们去排斥或合理化某个东西，所以很难保持单纯的好奇。我们的心无法被动地观察，它永远想对治问题。

十一月二日 在一天中过完四季

不断地更新和重生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当下必须承担过往的经验，就不可能更新。更新跟生死无关，它是超越两极的；只有从累积的记忆里解脱出来才能重生，而又不留下对当下的记忆。

心若想了解当下的真相，就不能比较或谴责；想要改变或谴责当下的真相而不试图去理解，就会使问题延续到未来。只有透过当下这面镜子去反映过去的记忆，又没有任何曲解，才会带来真正的更新。

如果你充分而彻底地完成了一个经验，还会发现任何残留的痕迹吗？只有当经验尚未彻底完成时，才会留下痕迹，令自我认同的记忆延续下去。我们把当下视为通往某个结果的工具，于是当下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当下即永恒，但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心智，如何能了解那个超越价值及虚构的永恒呢？

当某个经验出现时，你要彻底而深刻地去完成它；你要思考它，深入地感觉它，觉知其中的苦乐，以及你对它的批判和认同。只有当经验彻底完成了，心智才能更新。我们必须在一天中过完四季：你要敏锐地去觉知，去经验，去了解，从每一天的因缘聚合中解脱出来。

十 一 月 生活·死亡·重生·爱(2)

更新时间:2011-7-15 14:09:00

字数:1247

十一月三日 不具名的创造性

我们都想变成著名的作家、诗人、画家、政治家、歌唱家等，可是为什么？因为我们对自己眼前所做的事都不喜欢。如果你真的爱唱歌、画画、写诗，你就不会去考虑出不出名的问题。想要出名是俗气、愚蠢而不足取的念头，它没有任何意义；就因为我们不喜欢自己所做的事，才会渴望名声所带来的满足。我们目前的教育所以会如此腐败，就是因为它只教导我们如何功成名就，而没有教我们如何去爱我们的工作，因此结果就变得比工作本身还重要了。

你知道，收敛你的光芒，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爱你所做的事而不炫耀，是非常美好的事。匿名行善也是美好的事。你不会因此而成名，你的照片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政客也不会来造访你。你只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无名氏，这种创造性才是丰富而美好的。

十一月四日 技术不等于创造性

不要把创造性和技术视为等同。你弹钢琴的技术也许已经臻于完美，可是不一定有创造性；你的钢琴技术也许非常杰出，但并不一定能成为真正的音乐家。你也许很能掌握色彩，并且知道怎么把颜料巧妙地涂在画布上，但不一定是真正具有创意的画家。你或许可以从大理石中雕出人像来，因为你已经学会了其中的技术，但不一定能成为真正的大师。创造性才是最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如此不幸的原因。我们都有一些技术 ——如何造房子、造桥、组装马达，或是透过某个体系来教育我们孩子 ——这些技术我们都学会了，但是我们的心和脑却是空乏的。我们是第一流的机器，我们知道如何完美地操作这具机器，却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生命。你可能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工程师或钢琴师，你可能善于用英文或其他文字来写作，但是你的技术之中并没有创造性。如果你有某些话想说，自然会创造出自己的风格；如果你根本没有想法，那么即使有美妙的风格，写出来的东西仍然是老调重弹。

因此，心中没有了歌，才会去追随歌者。我们从歌者那里学到了歌唱的技术，但歌却不见了；我认为歌才是最重要的，享受唱歌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有了喜悦，技术就可以慢慢地发展出来；你会发明自己的技术，因此不必去学习发声法或任何一种风格。有了喜悦，你自然懂得如何去看。能够看得到美，就是一种艺术。

十一月五日 知道何时不该合作

除非人能了解心智运作的模式，否则那些改革者 ——包括政治、社会或宗教 ——只会为人类带来痛苦。在了解心智运作的过程中，自然会产生根本的内在革命，从这种内在革命里就会生起真正的合作行动，但不是跟某个榜样、权威或声称自己已经“知道”的人合作。因为你的内心已经产生了突变，所以自然懂得如何合作，同时也知道何时不该合作。后者可能更重要一些。现在任何一个提供改革方案的人都能赢得我们的合作，这样只会助长冲突和不幸，但如果我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合作 ——因为了解心智运作的整个过程而从自我中解脱出来 ——就可能创造出一个文明，一个不再有贪婪、羡慕和较量之心的新世界。这不是一种乌托邦的理论，而是当人类的心智能够不断地探索和追求真相时，恩宠自然会降临世间。

十 一 月 生活·死亡·重生·爱(3)

更新时间:2011-7-15 14:09:00

字数:1304

十一月六日 人为什么会犯罪

人要不是在社会模式里反叛，就是在社会范围之外带来彻底的革命。社会之外的彻底革命便是我所谓的心灵革命。凡是心灵之外的革命都仍然在社会的范围里，因此根本不是真正的革命，而只是把老旧的模式稍微修正一下罢了。我认为现在世界各地发生的现象，只是在社会之内的反叛，而这种反叛经常以犯罪的模式呈现出来。只要我们的教育仍然在训练年轻人适应社会 ——谋职、赚钱、贪得无厌、拥有更多的财物、向社会妥协——这种反叛的现象一定会发生。

我们所谓的教育就是在做这些事 ——教导年轻人如何妥协，包括宗教上、道德上、经济上的妥协，很显然他们的反叛并不具有任何意义，虽然他们一直受到压抑、改造或控制。这样的反叛仍然局限在社会的框架里面，因此并没有什么创造性。但是借由正确的教育也许可以带来截然不同的理解，帮助我们从所有的制约中解脱出来 ——鼓励年轻人去觉察心智所受到的局限。

十一月七日 人生的目的

有许多人都会告诉你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会拿经典里的话来指导你，聪明的人甚至会发明新的人生目的，譬如政治团体有他们的人生目的，宗教组织也有他们的人生目的，云云。但是当你自己处在困惑的状态时，你的人生目的又是什么？当我在困惑时，我会问：你人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因为我希望借由这份困惑来找到答案，但是一个充满困惑的人如何能找到答案，你了解吗？如果我有困惑，我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不清楚的。如果我的心智有困扰，它不是美好而安详的，那么我的答案势必是透过困惑、焦虑和恐惧的屏障而产生的，答案一定会被扭曲。

因此重点不是在问：“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而是要厘清内心的困惑，这就像是一个盲人在问：“什么是光明？”如果我告诉他光明是什么，他一定会根据自己的眼盲经验来聆听这个答案；如果他能够见到光，就不会问什么是光明了。同样地，如果你能厘清内心的困惑，自然会明白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你不需要再问什么，也不需要再寻找它，只要从造成困惑的原因中解脱出来就对了。

十一月八日 做个无名氏

我们有没有可能毫无野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单纯地做自己？如果你能开始了解自己的真相而不企图改变它，你的状态就会得到转化。我认为人可以大隐于世，完全不为人所知，也没有任何野心或残忍的倾向。在毫无重要性的情况之下，还是可以快乐地活着，这也是正确教育的一部分。

整个世界都崇尚成就，你一定听过某个贫穷的孩子如何熬夜苦读，最后变成一名法官，或者一个人如何从卖报纸起家，最后变成了百万富翁。你从小就是被这种对成就的崇拜喂养大的，但是伟大的成就也会带来巨大的伤痛。然而大部分的人都耽溺在成就欲里面，因此成就的重要性才会超过对痛苦的了解与消融。

十一月九日 只有一小时可活

如果只有一小时可活，你会做什么？你会不会安排好外在所有的事宜，譬如你的遗嘱？你会不会把家人和朋友都找来，请求他们宽恕你在他们身上所造成的伤害，同时也原谅他们在你身上所造成的伤害？你会不会彻底止息所有的心念活动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欲望？如果这些事可以在一小时内完成，那么你的余生也应该可以办到这些事。试试看你就明白了。

十 二 月 寂然独立·宗教·上帝·冥想(1)

更新时间:2011-7-15 14:10:00

字数:1094

十 二 月 寂然独立·宗教·上帝·冥想

如果能组成二十到二十五人的小团体，既不需要建立会员制度，也不需要缴会费，只要找个便利的场所一起温和地探讨证悟之道就够了，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比较明智一些？为了防止任何一个团体形成排外的现象，每一个成员都可以不时地鼓励或加入其他的小团体，这样就不会局限在褊狭的心态里了。若想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从这样的小团体开始做起，或许能创造出一个比较清醒而快乐的世界。

选自《十二月十四日：若想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

真正的宗教是一种至善的境界，那份爱就像河水一般，不停地流动着。处在那种状态里，你会发现你的心已经不再追求任何事物，而停止追寻便是另一个东西的开端。那是一种彻底良善的感觉 ——但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善行或谦卑，而是去发现超越心智的把戏与发明的某种境界。然而只有当你离开了自己挖掘的那个小池塘、真的进入生命之流中，才能办得到。

选自《十二月十六日：真正的宗教》

十二月一日 寂然独立之中自有美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完全落单的经验，你突然发现你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失去了关系 ——你完全被孤立了。你的心中没有任何思想和情绪，它们全被封闭住了；你没有任何出口，没有任何人可以投靠；所有的神和天使都从云端消失了，你感觉到彻头彻尾的孤独。

但寂然独立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状态，寂然独立之中自有美。你必须活在寂然独立的状态。人如果能彻底超脱社会结构里的贪婪、羡慕、野心、傲慢、成就或地位 ——当他从这些东西解脱出来时——他就是彻底寂然独立的。这种状态跟孤独截然不同，因为里面有活跃的能量和深刻的美感。

十二月二日 寂然独立不是孤独

虽然我们都是人，我们还是会透过国家主义、种族和种姓制度以及阶级区分 ——会助长孤立和孤独的方式 ——竖立起一道与邻人之间的藩篱。

陷入孤立和孤独中的心，永远无法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宗教。它也许有信仰、理论、概念和公式，它也许试图认同所谓的上帝，但是对我而言，宗教与信仰、僧侣、教会或所谓的经书都无关。只有当我们了解了什么是美，才能体认什么是真正的宗教；若想了解美，你就必须保持寂然独立。只有当心处在彻底空寂的状态时，才能明白什么是美。

寂然独立显然不是孤立，也不是一种特殊的状态。如果有特殊感，一定会渴望某种程度的卓越性，而寂然独立却需要高度的感受性、理解力和智慧。寂然独立意味着心已经解除了所有形式的影响，因此不再受社会的染着。若想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宗教，就必须独立于物外，也就是为自己去发现那个超越时间的不朽境界。

十 二 月 寂然独立·宗教·上帝·冥想(2)

更新时间:2011-7-15 14:10:00

字数:1196

十二月三日 认识孤独

孤独与寂然独立是截然不同的。穿越了孤独，才能进入寂然独立的状态。一个还认得出孤独的人，不可能了解什么是寂然独立。你现在是不是处在孤独的状态？我们的心尚未完整到可以保持寂然独立，因为心智的整个过程都是四分五裂的。一个四分五裂的心是不可能认识空寂的。

空寂与集体无关，它不受集体的影响，也不是集体的产物。它不是像心智这样的组合体，心智活动本是集体的产物。心智就是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一种产物，它永远不可能寂然独立，它永远无法认识空寂。但心若是能觉察到孤独的所有内涵，就会发现空寂的状态，那时他才能体会超越度量的境界。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依靠，我们渴望有伴侣、有朋友，我们只想活在界分的状态里，而这个状态里一定有冲突矛盾。寂然独立的状态里没有任何冲突，但心智永远无法觉知到它或了解它，心智只知道什么是孤独。

十二月四日 寂然独立之中自有纯真

大部分的人从未尝过寂然独立的滋味。你或许会搬到山上过着遁世的生活，可是你虽然独自一人，心中仍然充满着经验、概念以及你所学到的知识。基督教的隐修士即使住在洞穴里，也无法寂然独立，他仍然抱持着对耶稣的信仰，仍然受到各种的信念、教条和神学的制约。同样地，印度的苦行僧虽然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却无法独立于物外，因为他还是活在记忆里。我所谓的寂然独立指的是彻底摆脱过去的一种心态，只有这样的心才是有美德的，只有这样的心才是纯真的。或许你会说：“你的要求太高了。在目前的乱世里，人怎么可能过这样的生活呢？我们每天都要上班，赚钱，养小孩，等等。”但是我认为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跟日常生活直接相关的，否则这些话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你知道，从寂然独立的状态里会生出一种富有活力的美德，这种美德会带来超乎想象的纯真和温柔的感觉。其实人是否犯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保持独立，不受社会的染着。因为只有这样的心才能觉知到那个超越语言、名相及种种投射的境界。

十二月五日 寂然忘我的人才是纯真的

导致痛苦的原因之一，就是那份压倒性的孤独感。你也许有人陪伴，也许对神有信仰，或者拥有渊博的知识，在社交上十分活跃，无止境地谈论政治上的八卦 ——大部分的政客都喜欢谈八卦 ——但这股压倒性的孤独感仍然存在。因此人才会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并且发明出了各种意义。但孤独仍然存在。因此你能不能在毫不比较的情况下如实地看着它，既不想逃避它，也不想掩盖它？然后你就会发现那孤独逐渐演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们都是文化、宣传、心理遗产和种种制约的产物。我们无法寂然无我，因此我们都是二手人类。当一个人寂然忘我时，他就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家庭、国家、文化背景或约定了，他会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活在所有的思想、造作、家庭和国家之外。这样一个独立于物外的人才是真正纯真的。这份纯真能够使我们从痛苦之中彻底解脱出来。

十 二 月 寂然独立·宗教·上帝·冥想(3)

更新时间:2011-7-15 14:10:00

字数:893

十二月六日 创造出一个新世界

如果你想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新的文明、新的艺术形式，或任何一种不受传统染指的新东西 ——亦即摆脱掉所有的恐惧和野心，创造出一个属于你我的新社会，其中不再有你我之分，而只有“我们”——那么心是不是得彻底变成一个无名氏，也就是处在寂然忘我的状态里？这是不是意味着心必须反叛那些想要臣服及获得尊崇的欲望？因为受到尊崇的人都是平庸之人，平庸之人一定有许多欲望。他的快乐必须仰赖他的邻居、他的上师、他的《薄伽梵歌》、他的《圣经》或他的基督说了什么。他的心从来无法独立自主。他永远有人或观念陪伴着他。

因此我们必须弄清楚外境的影响和干扰是什么，也就是去发现与无名氏相反的自我是什么。如果认清了这一切，就会生起另一个问题：不受外境影响，也不受自己或他人经验影响的无染之心，能不能在当下立即出现？只有当这样的心境出现时，才能建立起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社会。

十二月七日 寂然独立的状态里没有任何恐惧

心若是能摆脱所有的影响和干扰，彻底保持寂然独立，创造性就会产生。

现在越来越多的技术都在发展出来 ——透过各种宣传、强制、模仿来影响人心……无数的著作都在教人如何解决问题、如何有效地思考、如何造房子、如何组装机器，因此我们逐渐失去了开创的能力以及靠自己思考的原创性。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政府都在利用各种手段来影响我们，于是我们就变成了善于臣服和模仿的人。如果我们臣服于某种态度或影响力，自然会抗拒其他的影响力，在抗拒另一个影响力的过程中，不就等于在用负面的方式臣服于它吗？

心应不应该随时处在反叛的状态，以便了解那随时在干预、控制、塑造和不断冲撞我们的外在影响力？平庸之心的元素之一就是永远处在恐惧中，因为有困惑，所以想得到秩序，想让自我延续下去，想拥有一个能够引领它的形式。然而这些形式和影响力都会制造出矛盾与冲突……任何一种拣择性都属于平庸的状态。

心是不是必须拥有洞穿力 ——不去模仿，也不被模塑 ——而且能保持无惧？这样的心能不能保持寂然独立，并且拥有创造力？这份创造力不属于你和我，它是不具名的。

十 二 月 寂然独立·宗教·上帝·冥想(4)

更新时间:2011-7-15 14:13:00

字数:777

十二月八日 从当下开始

有道心的人是不会去追寻上帝的，有道心的人只关怀社会的转化，也就是自己的转化。有道心的人不会去进行各种的宗教仪式，追寻传统，活在老旧的文化里，不断地讲解《圣经》或《薄伽梵歌》，无止境地诵念或遁世，做这些事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有道心的人所关切的就是社会的真相以及自己的真相，自己和社会并不是分开来的两种东西。

为自己带来突变，意味着彻底止息贪婪、羡慕和野心，因此他不依赖外力，虽然他就是外力的产物 ——外力指的是他的食物、他的书籍、他的电影，或是宗教上的教条、信仰和仪式等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他创造出来的，因此他必须了解自己。他便是他所创造出来的社会，因此若想发现实相，他必须先探索自己，而不是去庙里，或是去崇拜某个偶像 ——不论这个偶像是由双手还是由头脑制造出来的。否则他如何能发现那个崭新的境界呢？

十二月九日 道心是具有爆发性的

我们能不能为自己去发现什么是道心？在实验室里埋首工作的科学家是真正富有科学精神的，他并不是基于国家主义、恐惧、虚荣、野心或某部分的需求而去做这些事，他只是单纯地在做研究。但是一出了实验室，他就像任何人一样充满了偏见、野心、虚荣、忌妒等东西。这样的心是无法与道心相应的。道心不是从某个权威的核心在运作的，不论这个核心是知识、传统或经验 ——一种延续不断的制约。

道心不是从时间、立即的结果、社会模式里的立即改革来进行思考……我们可以说道心不是一个注重仪式的心，它不属于任何教会、组织或思维模式。道心是已经进入未知的心，除了向上一跃之外，你无法进入未知，你不能透过仔细地盘算而进入未知。道心是真正具有革命精神的心，而革命精神绝不是对已知的一种反应。道心是具有爆发性和创造性的 ——这里指的创造性不是吟诗、设计、建筑或音乐中的创造性——这种创造性是没有对象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