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作者简介

前言

楔子：韩国国王活了1900岁（檀君朝鲜）

第一幕　韩国国王是中国人（箕子朝鲜和卫氏朝鲜）

第一章　箕子东迁，朝日之鲜有乐土

第二章　引狼入室，忘恩卫满霸朝鲜

第三章　夜郎自大，怀怨杀官惹汉皇

第四章　一怒兴师，汉武扬鞭灭卫朝

第二幕　半岛版“三国演义”（前三国时代）

第五章　天赋奇缘，高句丽东亚立国

第六章　兄弟分家，百济兴邦半岛南

第七章　六部联盟，新罗国政归三姓

第八章　烽烟迭起，高句丽南攻北守

第九章　怀恨反击，百济国举步维艰

第十章　集贤治政，新罗国顺势崛起

第十一章　招惹隋唐，高句丽兵连祸结

第十二章　驱虎吞狼，新罗三分归一统

第三幕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统一新罗和后三国）

第十三章　欲壑难平，新罗启衅逐唐师

第十四章　王权更替，你方唱罢我登台

第十五章　手足相残，骨血何及权位尊

第十六章　女王乱政，新罗一统化三分

第十七章　仁者无敌，高丽终结后三国

第四幕　不情不愿的藩属岁月（高丽时代）

第十八章　心存高远，壮志平吞鸭绿江

第十九章　三战大辽，兵车保得衣冠会

第二十章　辽衰金盛，见风使舵迎新主

第二十一章　蒙元兴起，半岛河山尽铁蹄

第二十二章　俯首称臣，荣辱兴衰难自主

第二十三章　奋发图强，恭愍扬旗退蒙元

第二十四章　主弱国危，李成桂拥兵登基

第五幕　大明朝最忠实的伙伴（李氏朝鲜）

第二十五章　因果有报，李太祖萧墙泪尽

第二十六章　扬武兴文，世宗治国创昌盛

第二十七章　靖难喋血，从古争权岂顾亲

第二十八章　荒淫暴虐，残民害己燕山君

第二十九章　倭乱东来，挚友忠臣存社稷

第三十章　明亡清替，痛心疾首易宗主

第三十一章　反清复明，壮志未酬终落空

第三十二章　内斗不息，党争余隙是权门

第六幕　最后的挣扎（近代朝韩）

第三十三章　闭关锁国，洋扰两番驱美法

第三十四章　倭乱再来，江华条约惹祸端

第三十五章　中日角逐，大清国夺筹壬午

第三十六章　甲申政变，袁世凯扬威半岛

第三十七章　甲午风云，三千里尽膏狼吻

第三十八章　昙花一现，大韩帝国终烟灭

第七幕　从抗争到分裂（现代朝韩）

第三十九章　国破家亡，忠臣义士竞热血

第四十章　南北血战，统一旧梦尽成空

第四十一章　云霓起落，国家聚散尚苍茫

后记

作者简介

杨益，70后，生于重庆，学于成都，混于北京。工学硕士毕业，偏好舞文弄墨，曾做过高校教师、漫画文编、网站主编、培训讲师等。著有《张居正全传》、《那些三国的女人们》、《成功销售要读“三国”》。

郑嘉伟，网名色喵，喜欢宅在家里，翻看历史上先贤们流传下来的故事，用书本把自己和现实世界暂时隔开。目前从事与图书相关的工作，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与更多的人分享阅读的乐趣。

不可不知的朝韩史

杨　益　郑嘉伟◎著

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

http://www.hustp.com

中国·武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可不知的朝韩史／杨益　郑嘉伟著．—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2.6

ISBN 978-7-5609-7752-2

Ⅰ．不…　Ⅱ．①杨…②郑…　Ⅲ．韩国－历史－通俗读物　Ⅳ．K312.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40703号

不可不知的朝韩史　　　　　杨益　郑嘉伟　著

策划编辑：娄一锞

责任编辑：张娟娟　闫丽娜

封面设计：金　刚

责任校对：孙　倩

责任监印：熊庆玉

出版发行：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中国·武汉）

武昌喻家山　邮编：430074

电话：（027）87557437　（010）84533149

印　　刷：湖北恒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710mm×1000mm　1/16

印　　张：18.75

字　　数：210千字

版　　次：2012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定　　价：32.00元

本书若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向出版社营销中心调换

全国免费服务热线：400-6679-118　竭诚为您服务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　言

朝鲜半岛与中国的关系，可谓相当密切。不必说几千年来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往来，也不必说数十年前抗美援朝的浴血奋战，单看看近来韩国歌星、影星在中国的风靡，遍及各大城市的韩国餐馆，还有北京五道口夜间不时呼啸而过的韩国飙车族，便也足见两地剪不断的缘分。韩国的历史剧也逐渐引起大家的兴趣，《大长今》、《明成皇后》等都是颇受欢迎的作品。

我们隔壁的朝韩，其历史绵延数千年，出现过许多有趣的人物和有趣的故事。对专门的研究者而言，这些东西自然烂熟于胸。但对普通读者来说，一本通俗易懂、简明扼要的普及型书籍，或许可以帮助读者对我们的邻国有更加具体的了解。

因此有了我们这一本书。

相对于中国几千年朝代更替的历史，朝鲜半岛历史有诸多特色。

首先是它的历史与中国关系密切。在多数时候，朝鲜半岛的政权名义上作为中国古代中央王朝的藩属。二者之间这种关系有时是中国封建王朝用武力来维系，有时则是对方心甘情愿。不管如何，这一点注定双方在各方面的交互和联系，以及彼此影响。

其次，由于小国寡民在统治管理上更加容易，朝鲜半岛的朝代更替要远远少于中国。在朝鲜半岛数千年历史上，很多朝代的延续时间远远超过他们的中国宗主。即使不算传说中神仙建立的一千多年的“檀君朝鲜”，箕子朝鲜和新罗国就有八九百年以上，胜过中国任何一个朝代。百济、高句丽也都延续七个世纪左右，仅次于周朝。高丽和李氏朝鲜也有五百年社稷，超过商周之外的中国各个王朝。

而在半岛上，朝鲜朝廷与民众，或者文武大臣、后宫妃嫔之间的冲突矛盾，悲喜交加，颇为吸引人。当然，也有的记载，尤其是传奇色彩比较浓厚的记载，能在中国古籍中找到类似的案例，这个在史书中也不是特别罕见的事。

限于篇幅，本书不可能将这许多故事、人物一一介绍给读者，只能在遵照历史大脉络的基础上，选取发生在半岛上的一些重要的或有趣的事情，以及部分地位重要、影响深远或者个性突出的人物，与读者作一分享。

此外还有几点，姑且算做对读者的阅读提示吧。

首先，对同一事件和人物，不同史料的记载可能大相径庭，本书对此的处理是采用笔者认为相对可信的一种，或者能与前后记载一致的一种。并不代表其他表述就是错误的。

其次，本书记载的人物年龄，多数是按中国及朝鲜半岛的传统——计虚岁。而本书涉及的年代、日期，除近现代部分外，多数都是农历。

其三，朝鲜半岛政权的行政区划、官职名称、文学艺术、宗教、农业、军事、历法、服饰等沿革，每一种都可以写出厚厚的专著，本书不可能面面俱到，故而对这些基本是一笔带过。例如，对朝鲜半岛各朝代的官职，为了使行文轻松流畅，多数都转化为同时期中国的类似官职（如“宰相”、“元帅”），甚至现代的类似官职（如“部长”、“总司令”）。这一点也请读者注意，不要被此迷惑及误导。

此外，网上历史爱好者的“中韩之辩”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比如高句丽国，韩国将其作为自己的历史，甚至有人进而以此为依据认为“东北地区的历史是韩国历史”；而中国学者和历史爱好者就针锋相对地指出，高句丽的发源地在中国，高句丽史属于中国历史，不是韩国史……其实，高句丽作为一个古代国家，疆域横跨今日的中朝两国，它的历史本来就与中朝（韩）都密不可分。高句丽既然是朝鲜半岛“前三国时期”的三国之一，那么在本书中当然要对它进行收录介绍。客观阐述其数百年的延续、发展，其与中原帝国和半岛其余两国的关系，让读者对此有个大致的认识，也就足够了。硬要争“高句丽是中国的”、“高句丽是韩国的”，不是本书的任务。

总之，能通过本书，使读者产生“原来朝韩是这么回事”的一点感悟，便是笔者最满意的情况了。

楔子：韩国国王活了1900岁（檀君朝鲜）

传说在四五千年前，天神的儿子下凡，与一头熊变成的女子结合，生下了朝鲜民族的文明始祖——檀君。檀君享年1900岁，最后修道升仙，留下干干净净的半岛给后人争夺，

天神下凡

朝鲜文明是如何兴起的？朝鲜人有一个“自力更生”的说法。

据朝鲜的传说，在距今四五千年前，天上的大神叫做桓因。桓因有一个儿子，叫做桓雄。

桓雄不是嫡子，就是说没有继承父亲地位的资格。那咋办呢？桓雄趴在云头往下一看，有了，朝鲜这块地儿不错。他就向父亲请求，我不在天上当官二代了，我要下凡去干一番自己的事业！

桓雄带着三千人马，降落在太伯山（今天的妙香山，属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上的一棵檀香树附近，自封“天王”。那时候朝鲜半岛的居民处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见了威风凛凛的天王，当然是俯首称臣。

这么着，天王桓雄成为朝鲜半岛的统治者。他教原住民耕种纺织、木工渔业，让当地人的生活蒸蒸日上，同时在檀香树下讲经说法、普渡众生。

恰巧，就在太伯山这棵檀香树旁边住着一只老虎和一只熊。它们渴望能够化为人身，就经常向天王朝拜祈祷。天王桓雄见它们如此虔诚，就分别给它们20颗大蒜和一柱艾草，告诉它们：吃下这些东西，然后在山洞里待上100天，就可以变成人了。记住，千万不要见阳光！

一虎一熊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洞中，开始闭门修炼。头两天还好，再过几天，都憋屈得不行。老虎扳着爪子算算，这才几天，还要待90多天呀，它再也忍不住，就跳出洞来给自个放风了。一见太阳光，原本憋了几天的法力顿时消散殆尽，老虎也就变不成人了。

熊呢，好歹比老虎稳重些，耐不住就躺在洞里睡觉吧。这么着，在洞里待了21天，熊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子！

剩下的79天还要不要继续闭门修炼，传说里没有交代。总之，熊变成了女人，称为“熊女”。她尽情享受着为人的种种愉快，可没多久又不高兴了，因为没有男人愿意娶她。也难怪，谁敢娶熊当老婆啊。

于是熊女又到檀香树下祈祷，希望能够受孕生子。天王桓雄再次被她感动，决心帮她一把。可天王也不能强迫男人娶熊婆不是？他就干脆自个临幸，和熊女发生了关系。熊女因此怀孕，并生下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取名为王俭。因为在檀香树下出生，又称做檀君。

长大后，作为天王的孩子，他理所当然成为了这块地方的国王。

这时候，檀君王俭的爸爸桓雄，或许觉得还是天上逍遥快活，就回天上去了。他妈妈熊女，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到哪去了，檀君王俭自己，则从太伯山上下来，在今天的平壤地区建立了都城，开始正儿八经的统治。

据说，这是发生在中国唐尧时期的事儿（公元前2333年）。

檀君王俭登基之后，因为是天神的孙子，所以有着不死之身，在位享国竟达1500年之久。这一段漫长的时间，邻近的中国则经历了尧、舜、禹、夏、商、周的更替。后来，商朝灭亡之后，商纣王的叔叔箕子被周武王封在朝鲜。檀君王俭看箕子是个贤人，就主动退位让贤。又过了多年，一千九百多岁的檀君，进入阿斯达山，脱凡成神。

小贴士

据中国历史，从尧帝时代到箕子入朝鲜，其间不到1300年，即使檀君真是在尧帝时期继位，箕子时代退位，其享国当政也远不到1500年。当然，本身就是神话传说，年代上不吻合也不奇怪。

神话？历史？谢谢

以上就是朝鲜文明始祖——檀君的故事。

中国上古的圣贤们也有类似的传说，比如说文明始祖伏羲是老妈听了雷声诞生的，商朝始祖契是老妈吃了鸟蛋生的，周朝始祖后稷是老妈踩了巨人脚印生的，秦朝始祖伯益也是老妈吃了鸟蛋生的，等等。而像朝鲜直接宣称，檀君就是天神的孙子，而且老妈是熊变成的女子，也算耿直得可爱了。

中国上古的圣贤们往往长寿，动辄活上八九十岁、一百多岁。而朝鲜的檀君，却是活了1900岁，直接盖上了“神仙”戳印。

总之，朝鲜的古文明传说，在模式上与中国的华夏文明有相似之处，而又“胜于蓝”。檀君王俭，作为朝鲜历史上填补空白、开天辟地的文明始祖，他的亮相，挂着十足的“神仙”招牌。

多数神话传说都能从现实中找到渊源。一种观点认为，古朝鲜民族与中国的东夷民族是一系，而在四五千年前朝鲜建立的部落或部落联盟，或许与当时中国东北部的濊貊族有关。貊在中国古代指一种熊形动物（有时指今日的大熊猫），因此天神之子与熊女婚配诞生檀君，可以看做濊貊族与朝鲜本土民众融合并建立文明的一种象征。

小贴士

貊族

濊貊又名秽貊，是东亚古代的农耕民族，夏商时期发源于中国山东，逐步迁移扩散到东北和朝鲜半岛北部。西汉时期，在现吉林省一带建立了扶余国。根据朝鲜历史的记载，扶余国的移民和半岛南部的三韩民族融合，成为后来的朝鲜族。

较早记载檀君完整故事的《三国遗事》，是由高丽和尚一然在公元13世纪编著的，这书多描写的是神仙鬼怪之事。在之前一个世纪的《三国史记》中，则明确提到王俭是上古的“仙人”。长期以来，关于檀君统治朝鲜的事儿，一直被当做神话传说而非历史。

然而檀君毕竟是“正统”的朝鲜君王。随着朝鲜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民族思想逐渐兴盛，檀君在朝鲜人心目中的地位也就越发重要。朝鲜人自命为檀君的后裔，韩国曾一度使用檀君纪年（以传说中公元前2333年檀君王俭定都平壤为元年），此外还把每年的十月三日定为“开天节”，就是纪念檀君建国的节日。最初是用农历十月初三，后来改为公历10月3日。到了这一天，朝鲜半岛北南双方都会进行各种祭祀和庆典。

同时，朝鲜学术界也有一种声音，致力于“还原檀君的历史面貌”，即将檀君的统治从神话传说转变为真正的历史记载。他们考证说，檀君王俭并不是天神的孙子，而是四五千年前朝鲜半岛一位部落酋长的儿子。这位公子自幼聪明能干，胸怀大志。他继承父亲成为酋长之后，发展生产，开疆拓土，任用一批贤人，最终把朝鲜半岛的各部落统一起来，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国家。

为了消除传说中“檀君在位1500年，活了1900岁”的漏洞，有关专家还考证说，檀君并非是一位君王，而是一个王朝，从第一位王俭开始，前后总共有将近50位君主，这样一来，就显得合理多了。

有的观点还把檀君建国的时间，从公元前2300多年提前到了前3000年左右，即从中国尧帝时代提升到了炎黄时代，朝鲜的历史也延长了。

20世纪90年代，朝鲜有关部门宣布，在平壤附近挖掘出了檀君王俭的遗骨，从而证明了檀君确实是历史上的朝鲜文明创始人。1994年，规模宏大的“檀皇陵”建成，成为朝鲜人心目中的圣地。

其实，檀君传说，代表的更多是朝鲜民族的一种自立意识。作为独立国家，总想有自己的文明树。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只要别扭曲后面的历史记载。在“神话时代”，究竟用一个怎样的传说来涵盖文明的起源，其实也是每个民族自己的权力。

第一幕　韩国国王是中国人（箕子朝鲜和卫氏朝鲜）

商末周初，纣王的叔叔箕子东出朝鲜，延续商朝文明，建立了朝鲜半岛上第一个有史可证的国家。箕子朝鲜历经周、秦800年，成为中国人民心目中的乐土。然而在西汉初年，箕子的后人的王位却被燕国人卫满篡夺去了。但卫满朝鲜的国运也不长久。百年后，他的孙子得罪了汉武帝，从而遭到灭国。

第一章

箕子东迁，朝日之鲜有乐土

河南来的朝鲜国王

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仅仅隔了条鸭绿江。在很长时间里，朝鲜文明与中国文明水乳交融，朝鲜对中国也是处于藩属的地位。

事实上，撇开神话中的檀君，在朝鲜半岛上的先民，多数被看做中国古代的东夷部族的一支。而半岛上最早的文明国家，更是一位中原人士建立的。

小贴士

朝鲜和韩国的由来

“朝鲜”这个国名，意思是“朝日之鲜”，因为半岛位于大陆东部，能更早地看到朝阳，故有此美名。这个名字出现在箕子时代，后来又被明太祖朱元璋钦定为李氏王朝的国名。而“韩国”的“韩”（读音Han），源自半岛南部的三韩部落，据考证是东亚通古斯语系“广大”、“宽阔”的意思。朝鲜半岛的“汉江”，以及蒙古、鲜卑等部族首领“可汗”，也都是同源词汇。

开拓朝鲜文明的中国人，史称箕子，籍贯在今河南。“箕”是他的封地，“子”是他的爵位，他的名字叫胥馀——中国古代的姓、氏、封、号就是这么复杂，大家不用记这么多，记得他叫箕子就行。

这老伯地位很高，是商朝王室的子弟。更严格地说，他是中国著名暴君商纣王的叔叔。

几千年来，商纣王被丑化成一个暴虐到变态的恶魔。不但他的老百姓痛恨他，他自个的王室亲戚也都对他不满。纣王的哥哥微子看不惯弟弟的暴行，就跑去投奔了西周，这属于聪明人；商纣王的叔叔比干因为多次劝谏纣王，竟然被剖腹杀害，这属于耿直人。

而箕子呢，他比比干聪明，比微子耿直。微子逃到周国的时候劝他一起，他说，身为大臣，要是因为君主昏庸，就逃到外国，这岂不是在自曝家丑么？不妥不妥！——殷商的人都喜欢认死理，箕子就是如此。

但是，他又不像比干那样玩命，于是披散头发，装疯卖傻。商纣王哪里会被他骗过。不过，想想这位叔父知道装疯，也算知趣，那就不杀你了，关起来吧，随你在监狱里爱咋疯疯去。

微子跑了，比干死了，箕子既没有跑，也没有死——这微子、比干和箕子三位，被后世的孔夫子尊为殷商的“仁人志士三巨头”。

等到周武王打进朝歌城，灭了商纣王，为了表现自个的英明伟大，对待前朝的这三巨头，也要做足姿态。于是死去的比干，被封为“国神”；顺应历史潮流的微子，被封到商丘，当了宋国君主。箕子也被释放了出来。周武王听说箕子的贤明之名，就召他来询问治理国家的大事。

箕子当初积累了一肚子的话，可惜纣王不听，如今好容易遇上个“明主”，当然要说个痛快。

从头到尾讲下去，洋洋洒洒一大篇，唬得周武王一愣一愣的：“哎哟，表叔（箕子的爹商王太丁是周武王他爹周文王的岳父），您真是太厉害了，说得出这么一大套理论。要不来辅佐咱坐江山吧。”

然而箕子不愿意。虽然商纣王把他囚禁起来，毕竟是他的侄儿；虽然周武王救了他，祖先创下的商王朝却已经给人灭了。这滋味当然不好受。

于是，箕子决定去海外开创自己的王道乐土，延续商朝的社稷。他选中了东北方向的朝鲜，就带着几千商朝的移民，向朝鲜半岛跋涉而去。

从河南到朝鲜半岛，需要越过当时还是森林密布的华北平原，沿着辽西走廊，深入辽东，穿过北方少数民族游猎的崇山峻岭。在当时，这是一条艰险的道路。箕子和他带领的商朝移民并没有退缩，他一心要离开国破家亡的伤心之地，在海外寻求一个寄托希望与思念的地方。

经过几个月的跋涉，箕子一行渡过鸭绿江，进入了朝鲜半岛北部。

当时的朝鲜半岛，已经有了不少的部族。但与鼎盛时期的殷商相比，还是比较落后。箕子本人是很善于说教的，又有先进的生产力和军事制度作为后盾。这一小群殷商人在朝鲜半岛扎下根来，帮助当地人开垦农田、养蚕织布、冶炼金属，同时箕子亲自狠抓文化教育。

很快，当地人心悦诚服地接受了箕子这位国王。箕子在平壤建立了自己的都城，并且把商朝的一些政治、经济、文化制度都搬到了朝鲜。

周武王看箕子这么坚决，也没奈何。他就正式册封箕子为朝鲜的君主，并且申明，这位朝鲜国君，不算是周朝的直属臣下。

这是发生在公元前一千余年的事儿。

犯禁八法

箕子曾到陕西去朝见周武王。在路过河南时，看见商王朝的宫殿已经成了废墟，并且被农民开辟来种庄稼了。这毕竟是自己的故国啊，箕子欲哭无泪，他就作了一首诗歌，大意是：

麦苗的芒儿尖尖，禾苗的叶子闪闪，那个坏小子啊，惹了多大的麻烦！（原文“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

这里的“坏小子”，说的就是他不成器的侄儿商纣王。把整个江山都葬送了，当然是大麻烦。商朝的遗民听到这首歌，都禁不住涕泪长流。

然而，商朝毕竟已经灭亡了，再怎样哀叹也无力挽回了。箕子就把自己对故国的满腔怀念，都倾注到新天地的建设中去。他要把商纣王因为暴虐而失去的一切，都重新找回来，按照自己的意愿建设一个美丽家园。

箕子毕竟是一位大贤人。他为鸿蒙时期的朝鲜制定了八条法律，称为“犯禁八法”。这里面没有繁文缛节，都是针对当时最关键的社会问题提出的法律要求。

第一条，杀人的偿命。

第二条，把人打伤了的，赔偿粮食。

第三条，盗窃别人财物的，男人罚给人家当奴隶，女人当女奴。想要赎身的，需要出五十万钱（这在当时算一笔巨款了）。

第四条，妇女应该守贞洁，不要乱搞男女关系。

第五条，山川河流都有边界，各部落不许跑到别人的地盘去。

第六条，部落之间有相互侵犯的，就要罚赔偿别人奴隶和牛马。

第七条，同姓的不许结婚。

第八条，日常生活要注意忌讳，如果屋子里有人病死，就要废弃这座屋子，另外造新屋。

除了第一条杀人偿命是几千年不变的真理之外，对比第二第三条，可以看出在箕子的法律体系中，“盗窃”是比“伤人”严重得多的罪行，因为后者从道德上更加可耻，不仅仅加以经济上的制裁，更是人格上的羞辱。

第四条和第七条则是建立了当时还很淳朴的人伦道德，可以说对朝鲜人的伦理观进行了初步建设。

过去朝鲜人发生争执，要么看谁的拳头硬，要么看谁和酋长关系好，要么看谁的部落男人多，都没个公理可讲，于是恃强凌弱，纷乱不断。如今，有了箕子大王这八条法规，谁是谁非，一目了然。那些不守规则的，在明晃晃的青铜刀剑强迫下，偿命的偿命，罚款的罚款，为奴的为奴。不多久，大家也都知道遵纪守法了。

孔子想当韩国人

箕子不仅是法学家，更是政治家和教育家，他适时地对当地人民进行道德教化。这样恩威并举，原本就淳朴的朝鲜人民，其社会风俗也就越来越好，简直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

箕子在朝鲜执政数十年后去世，他的政策则由子孙传了下来。这一支殷商王朝的后裔，对纣王暴虐民众以致亡国的教训铭记在心，因此他们执政，也就反其道而行之，大力加强文教。

纣王热衷于开疆拓土，穷兵黩武；而箕子的子孙们，对朝鲜半岛上稍微远些的部落，以商贸和文教传播为主，以德服人，基本上没有派兵。所以，在箕子王朝时期，整个朝鲜半岛依然存在许多大大小小的部落或部落联盟，只不过北部的受殷商文明影响更大一些而已。

就这么乐乐呵呵地过了300年，朝鲜依旧平静度日，而“一衣带水”的周朝政治混乱，周厉王残酷镇压民众，引发“国人之乱”；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遭到了少数民族犬戎的入侵，西周灭亡。周平王迁都洛阳，从此进入东周时期。周天子的权势日渐式微，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开始相互征战，什么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真是兵连祸结、烽火连天。

这时候，朝鲜因为本身领土有限、人口不多，很符合老子“小国寡民”的自然状态。由于三面是大海，除了北面毗邻的燕国有时候入侵外，也没有别的外敌威胁，再加上“仁义治国”，成为一片乐土。

于是，一些在战火和苛政下难以生存的中国百姓，纷纷扶老携幼，往朝鲜半岛地区逃难。箕子朝鲜的统治者和人民敞开双臂欢迎这些兄弟同胞。朝鲜的人口持续增加，文明也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朝鲜的和平与安宁，不仅仅吸引着平头百姓，还让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也心驰神往。

他就是孔子。孔子说：如果我的大道得不到弘扬，那我就坐船出海。（原文出自《论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汉书》、《后汉书》都认为孔子出海的目的地就是朝鲜。

他看中的是箕子及其后人在朝鲜实行的“仁政”和“先王之道”。再说，孔子祖上是宋国的贵族，也就是纣王的哥哥微仲衍的子孙，与朝鲜先王箕子一样，都属于殷商王室后裔，真要去朝鲜也算是投亲靠友。

可惜，孔子也只是说说而已，他还是舍不得中华大地，毕生致力于在中国传播思想、发展教育。据说，现在有人在考证“孔子是韩国人”，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倒是可以说“孔子曾经想过要做韩国人”。

第二章

引狼入室，忘恩卫满霸朝鲜

难民潮

箕子朝鲜的仁政与和平，能让大师孔子都如此心驰神往，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可想而知。尤其随着中国历史从春秋转向战国，诸侯国间的征战杀伐愈加严酷。不堪被蹂躏与残杀的人民，把朝鲜当做维生的宝地，纷纷前往避难。那时候的航海技术已经有了一定的发展，有的老百姓走陆路，经燕国到辽东；有的则走海路，从齐国的山东半岛乘船渡海，抵达彼岸。

公元前256年，周王室被秦所灭，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持续八百余年的周朝宣布终结。此时，箕子在朝鲜建立的国家，已经传了四十余代，他的后人，也终于目睹了先前的救命恩人和灭国仇人走向末日。

公元前221年，秦王政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自称皇帝。之后，秦始皇出兵两路，北驱匈奴，南吞百越，继续开疆拓土。奇怪的是，对仅一江之隔的朝鲜，秦始皇却没有起吞并之心。或许在秦始皇心中，朝鲜地域狭窄，实在犯不着吞并；又或许朝鲜在秦始皇看来是古代的礼仪之邦，加上一贯对中原政权恭顺，所以手下留情。

秦始皇统一了中国，中国人民的日子却更加难过。长城、阿房宫、骊山陵墓……严酷的政治管制和繁重的徭役取代了战国时期的战乱，让老百姓更加痛苦。秦始皇死后，秦二世继位，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等纷纷起兵反秦。等到秦亡之后，刘邦、项羽又展开了持续数年的“楚汉战争”，同样是杀人如麻，残酷程度超过战国。

这驱使民众继续向着朝鲜逃难。从秦末到汉初这持续数十年的移民大潮，使得在朝鲜的中国人数量大大增加，促进了两地的文化交流，也促进了朝鲜半岛的文明发展。

然而，这种发展未必全是好事。对于朝鲜本土人，包括800年前随箕子入韩的殷商人来说，这些后来者带来了中原的科技文化，也带来了人心险恶。依靠礼法、仁义建立的箕子朝鲜，很快就要被颠覆了。

东北来了个野心家

话说公元前202年初，刘邦在垓下一战干掉项羽，从名义上统一了天下，而战火仍然未能完全平息。本来已经投降了刘邦的燕王臧荼，又起兵造反。刘邦大怒，亲自率军征伐，七月出兵，九月就把臧荼逮住砍了。臧荼手下的大将卫满带着千余残兵败将，从东南方向逃到了朝鲜半岛。

这时候朝鲜的君主，是箕子的四十世孙，名字叫“准”，已经在位十多年了。箕子国到现在还守着老祖宗的一套，仁义治国，以德服人。准大哥在位的十多年里，从中国逃难来的人源源不断，他都好好地安置了。等到卫满带着千余人赶来，准大哥更高兴了，人才难得啊，这位是燕国的大将，一定能成为我治理国家的好帮手！

朝鲜半岛的箕子国，中原的宋国，都是商王朝后裔建立的国家。有趣的是，因为商纣王残暴而亡国，所以，这两个国家的人都反其道而行之，特别讲道义。宋国能出“宋襄公”，打仗都要先等人家排好阵；朝鲜国君准呢，面对中原乱世混出来的将军卫满，也丝毫没有戒备心。

卫满刚刚从汉高祖刘邦的刀下逃得性命，也特别乖，对着准大哥就是一阵甜言蜜语。他是刀口上滚过来的，军事政治方面的见识自然比朝鲜那些几百年没上过阵的官员们强多了。准王见他能干，就封他做了个大大的官，在都城平壤西边给了他一块地，让他帮着守边疆。

卫满心怀鬼胎，以这块地盘为根据地，从逃难来的中国人中招募自己的部属，尤其是那些被刘邦打败的残兵。卫满告诉他们：“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吧，朝鲜国的武备松弛，咱们努力一把，富贵险中求！”

就这样，他聚集起不少人来。卫满本人又是将军出身，把这些人武装编制后严加操练，几年间居然练成了一支像模像样的“精兵”。准王得知此事，还挺高兴，心想我真是善于用人呀。

蛇咬农夫

这会儿，中原依然不消停。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派大将樊哙征讨新任燕王卢绾，结果自己先翘辫子了。饶是如此，东北地区已经闹得鸡飞狗跳，卢绾自己带着几千人马逃到匈奴去了。

风声传到朝鲜，一时之间情况不明，人心惶惶。卫满见机会来了，便派人去平壤给准说：“大王，大事不好，汉朝要发兵讨伐咱们了！”

准一听慌了：“那可怎么办呀？”

卫满的使者说：“要是被他们在边境包围就全完了，要是被他们分兵偷袭平壤就更麻烦了。我们将军想先转进到平壤，一起保卫首都。汉军远道深入，粮草接济不上，我们坚守几个月他们就只好退走了。”

准要是明白军事，能当场给他一嘴巴。当初让你家将军在边境占一块地盘招兵买马，不就是为了保卫边境么，现在一有风吹草动怎么就想往首都跑啊？这还不够居心叵测么？可是准跟他的远房长辈宋襄公一样，没那么明白，看卫满这么忠心，还挺高兴，当场就答应了。

于是在公元前194年，卫满带着他那支训练了几年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封地向平壤进发。等到兵临城下，立刻露出獠牙，向平壤进攻。

面对这个“忠心”部下的反噬，准目瞪口呆，火冒三丈。然而，大错已经酿成。卫满手下那群乌合之众，从秦末乱世一路打过来，虽然不是刘邦、项羽的对手，但面对和平了800年的朝鲜军队，那是摧枯拉朽。朝鲜军队守不住城，只好保着他们的国王突围，逃到朝鲜半岛南面去了。

这么着，忘恩负义的卫满轰走了旧主，建立了“卫氏朝鲜”。河北人（也可能是辽宁人）取代河南人成为朝鲜的君主。

箕子朝鲜从箕子开国到王准逃难，前后延续了四十余代，八百多年。这个时限，已经超过了中国最长的朝代周朝。

最早的朝韩对峙

准王逃到朝鲜半岛南部后，当地还分散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国家，每个国家也就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县大小。这几十个国家又分成三大块联盟，最大的是西边的马韩，是土生土长的朝鲜半岛人。此外，东南角的是辰韩，里面的居民有很多是秦朝时期从山东渡海逃难而来的中国人。东北的则叫弁韩。马韩，辰韩，弁韩，合称“三韩”，其得名则是由于朝鲜半岛南部的大河韩水（就是汉江，Han，意即广大。）

在过去许多年里，南部三韩的部落多少曾受到箕子朝鲜的文明的影响，准带着几千人马南下，恩威并举，很快征服了最大的马韩部落联盟，辰韩和弁韩表示顺从。准大哥一统三韩（其实只是获得了名义上的拥戴），自称韩王。

这样，半岛上出现北方“卫氏朝鲜”和南方“箕子韩国”的对峙。当然，他们对峙的分界线不是“三八线”。

据说，准王南迁后，箕子的后裔又在三韩地区延续了两个世纪的统治，才因为某一代养不活儿子，导致后裔灭绝（一说被百济吞并）。要按这么算，殷商王朝在朝鲜半岛的这一脉，前后延续千年左右，不但等到了头号仇人周王朝的灭亡，还等到了二号仇人卫氏朝鲜的灭亡（卫氏朝鲜仅仅延续一个世纪）。所谓“我打不过你，熬得过你”就是这话了。

第三章

夜郎自大，怀怨杀官惹汉皇

卫满的如意算盘

且说燕国人卫满恩将仇报，把箕准轰到南朝鲜，自己占据了平壤为中心的北朝鲜。他也知道，自个原本只算是汉朝的叛将，如今刘邦虽然死了，凭借朝鲜这巴掌大的地盘，也没法和大汉对抗啊。

卫满就派人主动向大汉皇朝称臣。他说，朝鲜以前被箕子的后人占据，现在换我来占据，对皇上的忠诚都是一样的。我愿意作为一个“外臣”，帮您守住东边这一块，管理这些野蛮人，您看怎么样？

恰好，那会儿刘邦死后，儿子汉惠帝懦弱无能，刘邦的老婆吕后垂帘听政，朝廷里斗得不亦乐乎。另一方面，当时的匈奴很强大，对汉朝构成严重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吕后和汉惠帝也就乐得清静，他们承认了卫满在朝鲜的权力。作为条件，卫满必须向汉朝表示臣服，约束朝鲜半岛的各部落不得骚扰汉朝的东部边境，如果其他小国首领要朝见大汉皇帝，卫满不得从半路阻挠。

这样，卫氏朝鲜“大汉外臣”的身份得到了认可。依仗这把尚方宝剑，卫满开始扩张势力。他以平壤为基地，训练军队，四处耀武扬威。有不听话的部落，就发兵一顿暴扁。

朝鲜半岛和平的岁月结束了。享受了箕子朝鲜800年“以德服人”的那些个部落，在卫氏朝鲜明晃晃的刀剑面前，很快适应了这种新颖的管理方法。卫氏朝鲜扩张大片土地，其疆域包括今天朝鲜半岛的北部以及中国的辽宁省东部和吉林省西部，占地数千里。半岛南部的三韩小国，也都纷纷向卫氏朝鲜讨好卖乖。

卫满在开疆拓土的同时，并没有一味使用暴力。他想尽办法招揽人才，完善对领土和人口的管理机制。卫氏朝鲜在疆域内建立了与中国类似的各级行政区域和统治制度，也像模像样地设立了各级官吏。

卫满这一辈子，对于汉朝中央，一向是表面服从，骨子里暗中积蓄力量。他要确保的是实质上的独立，至于名分上，并不介意拜汉朝为老大。当出头鸟是没有意义的找死行为，唯有见机行事，才能左右逢源。

不懂事的孙子

后来，卫满死了。他一手创建的卫氏朝鲜，传给了他的儿子。

再后来，卫满的儿子也死了，他从老爹那里继承下来的卫氏朝鲜，传给了他的儿子。

这位卫氏朝鲜的第三任国王名叫右渠。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卫满的这位孙子，给这句话加上了一个例证。

就在卫氏朝鲜父死子承的同时，中国的汉朝也经历了几番波折。汉惠帝和吕后死后，周勃等人粉碎了吕氏集团，保文帝刘恒登基。文帝死后，景帝刘启继位，平定了吴楚“七国之乱”。在景帝之后登上皇位的，则是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刘彻——汉武帝。这也是位脾气大的主。

当年，卫满是从秦末农民战争和楚汉战争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识过刘邦、项羽的厉害，也明白自己的斤两。所以，他懂得隐忍，懂得谦恭，一面向汉朝讨好换取支持，一面暗中扩充自己的势力。

而右渠和他爷爷不同。他在荣华富贵中长大，见惯了臣民和附属小国的迎合，自然而然就无法无天起来。在他看来，我堂堂朝鲜有两千里江山，兵精粮足，何必要对汉朝奴颜婢膝？

于是，二愣子右渠成为朝鲜王之后，就改变当初卫满的政策，对汉朝傲慢起来。右渠私下拼命地引诱汉朝的民众和逃犯奔命朝鲜，他手下的人有时候骚扰下汉朝边境，右渠也睁只眼闭只眼了。

此外，在朝鲜半岛南部还有些小国，想要途经卫氏朝鲜的领土，去向大汉皇室朝贡。作为汉朝周边的小国，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可是右渠大王把眼一瞪：朝鲜半岛是咱的势力范围，你们直接给我朝贡就是了，去什么汉朝啊！他就截断了道路，不许这些使臣通过！

当初卫满向汉朝承诺的条件，正被他的孙子一条一条地破坏着。在朝鲜和汉朝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

两个二愣子

右渠很没眼力见，不会判断天下大势。经过“文景之治”，汉朝的国力已经远非刘邦时代可比。而汉武大帝又是一位果决好武的雄主。面对猖獗百年的匈奴，汉武帝都敢武力解决，任用卫青、霍去病屡屡出征，区区一个卫氏朝鲜，这时候敢来摸老虎屁股，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到了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汉武帝觉得应该稍微调教一下朝鲜，让他们老实点了，于是从攻打匈奴的百忙之中抽空，派遣一个叫涉何的使臣前去平壤，诏喻右渠：小兄弟，适可而止哦，不听话要打屁股的。

右渠面对汉武帝的诏书，哼哼唧唧，满不在乎。涉何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右渠甚至连面子上的客气都不愿意表示。末了，他拒绝了汉武帝的诏书，派了个大贵族，彬彬有礼地将使者涉何送出边境。

涉何原本自以为上邦天使，带着皇帝诏书而来，右渠当然应该毕恭毕敬地迎接，三叩九拜地接受诏书。谁知道说得口干舌燥，竟然被人赶出来了！这下，丢了自个的脸事小，丢了天朝的面子事大啊！回去后汉武帝能饶得了他么？

事实证明，这位涉何也是个二愣子，与朝鲜王右渠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是心胸狭隘，又或许他有点蔺相如“不辱使命”的血气。在气昏了头的当口，他居然生出一条不那么高明的计策来。

就在朝鲜大贵族把汉朝使者送到边境，准备拱手作别的时候，二愣子涉何忽然拔出刀来，向送客的大贵族猛然刺过去！

毫无防备的朝鲜贵族（应该也是河北人），目瞪口呆仰面倒下，涉何立刻飞身上马，带着随从撒丫子就跑。等随行的朝鲜人反应过来，这哥几个已经一路飞奔到汉朝边境那边去了。

二愣子涉何杀了送行的朝鲜贵族，一不做二不休，竟然向朝廷报告：“朝鲜王不肯接受皇上的诏书，想造反，我就斩杀了他们的大将回来了。”

汉武帝想想右渠这厮最近太无礼，而涉何竟然能斩朝鲜的大将，真是扬了我汉朝的威风！他也不经过仔细调查，就任命涉何为辽东郡的都尉，相当于辽东军分区司令，专门镇守中国和朝鲜相邻的边境。

右渠听说自个派去送行的贵族竟然被涉何杀了，不由暴跳如雷：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我好心好意派人送你出境，你居然下这种毒手！什么上邦天使，分明是卑鄙凶手嘛，咱朝鲜也不是好欺负的。他就调集军队，向汉朝的辽东郡发动了突然袭击。

朝鲜方面占了理，部队士气高涨，迅速突破了边境。刚刚上任的二愣子涉何同学，还没来得及熟悉自己的新岗位，就被朝鲜军给包围了。他又不是关羽、赵云，遇上这种阵仗，自然是死于乱军之中。

比涉何更二的二愣子右渠收兵回国。他却没有考虑，如果说涉何的行为是一次卑劣的刺杀，那么自己带领朝鲜军队越过边境，攻入汉朝境内，杀死汉朝的军分区司令，这算是怎样的性质？

事实上，这意味着宣战。

对于穷兵黩武的汉武帝而言，哪里容得下朝鲜这样的撩拨！他龙颜大怒，就算正和匈奴大战，也要腾出手来，叫这厮知道厉害！

历史上中国对朝鲜的第一次战争，由此揭开序幕。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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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怒兴师，汉武扬鞭灭卫朝

水陆并进

看当时汉朝和朝鲜的疆域、人口对比，这仗根本没法打。

但实际上，战场态势远远没有综合实力对比那样悬殊。

首先，汉武帝当时四面伸手，北面还在与大敌匈奴做决死战，西面在征讨西域不服的国家，南面又在镇压少数民族的叛乱。能够抽调到朝鲜战场上的兵力有限，将领也不是第一流的。

其次，更为艰难的是补给。那时候交通不发达，从中原地区走陆路到朝鲜，崇山峻岭，为了运送一斤粮食到前线，路上民工的消耗得要几十斤。走海路呢，虽然运输上的压力小，万一碰上风浪，那就更危险。

而在朝鲜半岛北部，则有鸭绿江和大大小小的山脉。朝鲜军队以逸待劳，在这里守住要塞，就可以把从辽宁一带过来的中国军队挡住，长久这么耗下去，补给、士气都会跟不上。

历史上中国军队进攻朝鲜，一般是兵分两路。一路走陆路，从河北、辽宁南下朝鲜；另一路走海路，从山东半岛坐船穿过黄海，在半岛西部登陆，两面夹击。后来的隋炀帝、唐太宗采用的都是这样一种战略。

这次汉武帝讨伐朝鲜，安排是这样的：

北线军团，以左将军荀彘带领五万人马，从辽东出发，进攻朝鲜北部，这叫“泰山压顶”。

南线军团，以楼船将军杨仆带领七千人马，乘船从山东渡海，登陆平壤西部，直取朝鲜首都，这叫“黑虎掏心”。

最重要的是两路的配合必须紧密。要是北线太慢，南线军团很可能遭到敌军优势兵力的围攻而覆灭；要是南线太慢呢，又可能让北线军团白白在敌军防线前消耗，等北线支持不住了，南线又变成了孤军深入。

公元前109年秋天出兵，到11月左右，北路荀彘军团已经接近鸭绿江，南路杨仆军团也乘风破浪地迫近了朝鲜半岛。

面对汉军的两路夹攻，右渠水来土掩，也调集全国军队迎战。他派遣一部分军队在鸭绿江沿岸险要的地方驻扎，自己带着主力守在平壤城中。右渠的如意算盘是，依仗鸭绿江天险挡住北线汉军主力，集中优势兵力先打垮在平壤登陆的汉军，折断它一只胳膊。剩下的只需要利用朝鲜北部的复杂地形坚守，就可以等待汉军自己粮尽退兵了。

初战

没多久，战役就在南北两线几乎同时展开。

在北线，荀彘派一员副将做先锋，冲击朝鲜军的鸭绿江阵地。该先锋十分轻敌，驱兵大进，不防朝鲜军从营垒中猛冲出来，迎头痛击。汉军远道而来，挡不住朝鲜的生力军，顿时溃败。该先锋立刻从左倾冒险主义转为右倾逃跑主义，自个儿撒丫子先溜，被朝鲜军一路追杀，损失不小。

荀彘大怒，按照军法把这个倒霉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接着重整大军，向鸭绿江进逼。朝鲜军不敢托大，赶紧退守险要阵地。荀彘就分兵不停地攻打，企图突破鸭绿江防线。

这时候，南线杨仆的七千人马已经靠岸登陆，来到了平壤城下。右渠见杨仆兵少，就带着全部军队，猛冲出来！杨仆的兵在海上颠簸了许多天，个个吐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能抵挡敌军？顿时四散而逃。

然而，毕竟汉军是在同匈奴等强国作战中磨炼出来的，而朝军顶多只有欺负附近小国的战争经验。在实战中，汉军表现出比朝军强得多的作战水平。尽管汉军溃散了，朝军也无法消灭他们，只是一路追赶，把他们轰进了平壤附近的山区。

楼船将军杨仆在兵荒马乱中和自己的部队失散了。为躲避朝军的追杀，他潜伏在山中，风餐露宿达十多天。后来才渐渐与自己的士兵汇合，又获得了补给，就这么坚持下来。

至此，双方的第一回合交手结束，表面上看朝军全线告捷，北面打败了荀彘的先头部队，南面揍得杨仆稀里哗啦。但这只是战役层面的胜利。

从战略上来说，北线汉军主力已经逼近鸭绿江，南线朝军主力不能迅速消灭杨仆，反而形成对峙局面。接下来，朝军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了。

果然，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北线荀彘分兵轮番猛攻鸭绿江防线，让朝军手忙脚乱，告急文书一天三遍地飞来，请大王赶紧派人增援！南线杨仆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平壤附近，使得右渠不敢抽调主力北上。右渠渐渐明白了汉军的厉害，心里有些懊悔了。

半途而废的和平

右渠难受，远在长安的汉武帝也不爽，怎么小小朝鲜，到这会儿还没攻下，还吃了败仗？还是恩威并举吧。他派了一个叫卫山的使者，前去平壤，晓谕右渠：还是识相点，赶紧认个错吧，认错了我就不打你了。

右渠正焦心呢，一听老大给台阶下，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皇上天威，我一时糊涂，我错了。其实我早就想投降了，只是害怕荀彘、杨仆骗我，杀我。现在贵使大人带着皇上的符节来，我正式请求投降！”

于是，右渠停止了对南线汉军杨仆部的攻击，又派他的太子带着一万多人，押送着许多马匹出发，去向汉朝谢罪。同时还带去了许多粮食，准备赠送给汉军北线荀彘部，以表示诚意。

要是事情就这么了结，对大家都好。可惜汉武帝那会儿的使者似乎都有点毛病。上一位使者涉何是二愣子，这位卫山却是心眼太多。他看右渠这么痛快地就答应认错，很是怀疑。待到朝鲜太子的人马浩浩荡荡北上，疑心越发重了，猛然想到：“哎哟，这家伙别是趁机增援鸭绿江防线，对我军展开突然袭击吧？”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跑去和北线司令荀彘商量。荀彘一听也急了：“我攻打鸭绿江防线已经很辛苦了，要是让朝鲜太子这一万多人再突然袭击，那危险得很啊！”

怎么预防这种危险呢？卫山和荀彘拿了个主意，他们对朝鲜太子说：“你要来进贡马匹，送粮食，好得很。不过既然是已经投降，那么渡过鸭绿江的时候，你的手下都不许带兵器。”

朝鲜太子一听，心想：“你以为我傻啊？我这一万多人都赤手空拳，你们这里五万人刀枪在手，要是你们起个坏心眼，那我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好歹我祖上也是中国人啊，长平之战杀降的典故又不是没听过。说近的，你们涉何上次干的事儿还想让人放心？”

朝鲜太子越想越怕，认定了卫山和荀彘没安好心，想骗他解除武装后加以屠杀。他干脆掉转头回平壤，也不进贡，也不投降了！

这下卫山和荀彘傻眼了，煮熟的鸭子也能飞。卫山只得灰溜溜地回转长安，向汉武帝报告。汉武帝一听火了：大汉的脸面，都被你们这帮胆小鬼丢光了！连个投降的人都能被挤兑走！他一气之下，下令将卫山推出去砍了。可怜的卫山就因为这么一次不成功的劝降而掉了脑袋。

内讧

杀了卫山，汉武帝严令荀彘火速进攻。荀彘不敢怠慢，亲自督军猛攻，终于击破了鸭绿江沿岸的朝军，然后长驱直入，南下平壤。南线的杨仆也带着自己的军队来会师。朝鲜王右渠退到平壤城中，坚守不出。

接下来就是艰苦而又无聊的围城战。在冷兵器时代，攻城是消耗最大的作战方式。汉军一连围攻了几个月，都没有打下来。

说起汉朝这两个大将，荀彘拥兵五万，而且一路从鸭绿江打过来，士气旺盛，算是“鹰派”；杨仆兵本来就不多，又曾经被朝鲜军打败过一次，自然谨慎得多，动不动把“不战而屈人之兵”放在嘴上。汉军攻城的时候，也是荀彘在城北打得猛，杨仆在城南就象征性地打打。

这么一来二去，城中的朝鲜大臣也看出来了。他们想，被人围成这样，早晚要守不下去，不如趁现在还有点底气，联系下投降的事儿吧。荀彘兵多，火气大，找他没戏。杨仆人不错，找他吧。朝鲜大臣们就暗中派人去杨仆的营中，商量求和的事儿。

杨仆乐了。本来自己打了败仗，兵又少，就算攻克平壤，功劳大半也是荀彘的。现在朝鲜人自己来联系投降，这要真能成了，功劳可就大了。杨将军很客气地接待了朝鲜使者，和他们说，别担心，咱大汉是天朝上邦，只要你们诚心投降，亏待不了你们的。

再说荀彘猛攻平壤，虽然气势汹汹，但看着死伤的士兵那么多，心里也有点发毛。他也派出使者去城中，向朝鲜人劝降。可朝鲜这帮官员，真是有商业道德，心想咱已经在和杨将军联系投降了，总不好背着他又勾搭别人吧，对荀彘的劝降，来了个敷衍了事。

荀彘看自己的使者坐了冷板凳，又打听到经常有朝鲜人进出杨仆的营帐，心下嘀咕了：“这哥们搞啥呢？莫不是想勾结朝鲜人造反？”

自古大军出征，如果委任了平级的将领，最容易因为争功夺权，引起自己人猜忌。后来三国末年邓艾、钟会灭蜀就弄得自相残杀。荀彘和杨仆虽然没那么狠，但彼此之间存了这个念头：相互提防，对平壤的围攻就懈怠下来。汉武帝在国内也听说了他们的纠纷，不满道：“当初就是卫山胆子小，错过了收降朝鲜的机会，现在这俩还要重蹈覆辙么？”他派了一个叫公孙遂的官员担任特派员，统一节制两支军队。

公孙遂赶到平壤城下，荀彘先下手为强，凑到公孙遂耳朵旁边说：“特派员啊，其实朝鲜早就该打下来了，都怪杨仆，先是损兵折将，挫动锐气；现在呢，我几次要约他一起攻城，他推三阻四。我还查明这小子私下和朝鲜人有勾搭，只怕他勾结朝鲜人造反，那咱们就危险了！”

公孙遂一听大惊，派出间谍暗中窥探，果然看见有朝鲜人出入杨仆的营寨。公孙遂初来乍到，信以为真。他就与荀彘商量了一个计策。于是，公孙遂拿出特派员的符节，召杨仆来商量军机大事。杨仆一接到命令就来到帐中，被公孙遂掷杯为号，让士兵绑了。他的部队也全给荀彘收编了。

公孙遂看这么轻而易举的逮捕了“叛贼”，心里很是高兴，对荀彘说：“老荀啊，现在两支部队都归你管了，你好好攻城吧。我带着叛贼回去给陛下处置！”说完，他就押着莫名其妙的杨仆，又千里迢迢跑回长安去了。

回到长安见了汉武帝，公孙遂得意洋洋地说：“陛下，咱这一去，轻而易举地就把双方的争端给化解了。”

汉武帝勃然大怒：“我是让你去调解荀彘和杨仆的争议，谁叫你去逮捕杨仆的？你说他勾结朝鲜人造反，证据呢？他真要造反还能这么容易被你抓住？身为特派员，做事这么糊涂，你这是在抽朝廷的耳光啊！”越说越气，汉武帝当即喝令，把这个糊涂虫给我拖出去砍了！

自以为是的公孙遂就这么掉了脑袋。对于杨仆，汉武帝暂时没搭理。

灭朝置四郡

再说朝鲜那边，荀彘吞并了杨仆的队伍，干劲十足，加紧进攻平壤城。朝鲜君臣原本还指望杨仆说点好话，现在更搭不上了。有几个大臣就向朝鲜王右渠建议，还是赶紧把投降的事儿敲定了吧？

哪里知道，右渠的二杆子劲头又上来了，他说：“咱当初联系投降的明明是杨将军，如今杨将军被抓走了，这荀彘对咱凶得很，岂能降他！”他压住了投降的言论，继续顽抗。

攻城与守城的战争持续着，但朝鲜的大臣们实在不能忍受了。他们中的好些人，找机会逃出城来，投降了荀彘。

一旦有了投降的人，说明这城中坚持不了多久了。荀彘信心大增，加紧攻击。等到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夏天，顽冥不化的右渠，终于被平壤城中的投降派杀死。右渠的大臣成已还想为国尽忠，召集兵马守城顽抗，但大势已去。投降派一招呼，城中的军民集合起来又把成已给杀了。于是，平壤完全陷落。

左将军荀彘灭了朝鲜，自以为立下大功，志得意满地班师回朝。谁知一进长安，汉武帝瞪眼道：“你这家伙，为了争夺功劳，嫉妒同僚，居然污蔑陷害杨仆，留你何用！”

汉武帝手一挥，灭掉朝鲜的功臣荀彘，就给押到市场上公开斩首了。

这么着，为了攻打朝鲜而派遣的几位高官，卫山、公孙遂、荀彘都给汉武帝宰了。那位之前被逮捕送回来的杨仆，在前哨战中打败仗、挫动锐气，按法律也该杀头，后来他出了一笔巨款赎罪，总算留了一条活命，但也被罢了官职，废为庶人。

作为战胜的一方，所有指挥官全部遭到严惩，这在战争史上也算少见了。

立国不到一百年的卫满朝鲜，就此从历史上消失。汉武帝把朝鲜原来的土地，分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个郡，收归中央所有。朝鲜的那帮投降的大臣，连同朝鲜王右渠的儿子，都被封为侯爵。这帮战败的亡国之人，其下场反而比战胜的诸位将军要好得多。

作为独立国家的朝鲜，也就这样暂时消失了。当然，在朝鲜半岛南部还有一些部落联盟的小国家，也就是所谓三韩地区，当时还处于箕子朝鲜剩余势力的影响下。汉朝对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别捣乱就行了。

公元前2世纪末，从中原文明分化迁移而来的朝鲜文明，暂时融回到中原文明，只不过这样的融回也是短暂的。

第二幕　半岛版“三国演义”（前三国时代）

西汉末年，从扶余国出走的王子高朱蒙建立了高句丽国，高朱蒙的儿子出走建立了百济国，半岛南部的部族联盟建立了新罗国，从此展开长达七百年的三国鼎立。历经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之后，新罗国在唐朝大军的支持下，成为朝鲜半岛上唯一的统治者。

第五章

天赋奇缘，高句丽东亚立国

天上掉下个怪孩子

卫氏朝鲜被汉武帝灭掉后的几十年，朝鲜半岛上再次兴起了三个国家。它们经历数百年，在这个半岛上演绎了一场“三国鼎立”的好戏。高句丽就是三个主角之一。

高句丽，在史书中又常常记为句丽、高句骊、句骊等。如同中国大部分王朝一样，高句丽的建立者和立国的过程充满神话色彩。

在中国东北部，有一个扶余国（今天的吉林省一带）。公元前1世纪，国王金蛙在太白山南边的优渤水邂逅了一个美女。

那个美女相当神奇：她自称是河伯（水神）的女儿，名叫柳花。

河伯的女儿怎么会在这儿呢？原因更神奇：某一天，柳花和其他兄弟一起游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人，两个人一见钟情，柳花情不自禁地跟他一起去了他的房间里……而这个男人是天帝的儿子！柳花这么随便就跟着一个男人厮混，父母很生气。看来河伯夫妇还是很有气节的，不会因为对方是天帝之子就放弃原则。他们责备女儿轻佻，罚她谪居在优渤水。

听了这个故事，金蛙对这个神奇的美女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用一种很独特的方式占有了她——把她拘禁在一个小屋子里。

柳花被拘禁的期间，又发生了一件怪事。屋子外的太阳光居然穿透屋子，照在柳花的肚皮上，而且像装了定位系统一样，一直跟随着她。

更为奇怪的是，柳花居被太阳光照怀孕了。

尤其奇怪的是，怀孕后的柳花生下了一个巨蛋！

金蛙王那会儿还没有《封神演义》看，不知道哪吒的故事，更何况这个蛋到底是谁的也说不清楚。他很讨厌这个巨蛋，命人把它扔去喂猪喂狗。然而阿猪阿狗们对这个蛋也提不起食欲，几日下来巨蛋毫发无伤。

金蛙再把巨蛋扔到大街上，过路的牛马都会绕道而行，甚至有鸟儿用自己的翅膀保护这个蛋。

一来二去，金蛙被这颗奇怪的蛋激发了浓厚的兴趣。他很想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但想尽办法都无法敲开巨蛋。无奈之下，金蛙只好把那个蛋还给它的妈妈。

柳花还是非常珍爱这颗自己生下来的怪蛋。知子莫如母，她采用了一个最传统的方式来弄开这个蛋：孵。

柳花用一些衣物把蛋裹好，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终于，母爱的伟大让这个蛋在温暖的环境中孵出来一个男孩。

男孩在母亲的照料下，长得特别快，而且天资聪颖，学啥啥精。

他七岁的时候，开始自己制造弓箭玩，而且能够百发百中。扶余人把会射箭的人叫做朱蒙，于是这孩子有了他那个响当当的名字——朱蒙。

金蛙有七个孩子，几个小孩一起玩耍的时候，其他孩子的技艺都比不上朱蒙。这种情况未必是好事，因为人都是有嫉妒心的。带素是金蛙的长子，他不甘心来历不明的朱蒙把他给比下去，就在父王面前说起了坏话：“朱蒙这个蛋生的家伙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那浑蛋天生神力，如果不早日除掉，以后肯定会惹事的！”

金蛙王原本就对朱蒙的身份有所猜忌，被这么一说，更是有了想法。虽然没有动手处理掉这个孩子，却把身为王子的朱蒙派去养马。

聪明而隐忍的朱蒙并没有发脾气。他不动声色地干起了活，而且暗中留下后手。朱蒙善于分辨哪些马是良驹，他平时故意不给好马吃太多食料，把它们饿得比较瘦。相反，把那些驽马养得又肥又壮。金蛙王总喜欢骑那些看起来膘肥的驽马，却不知道朱蒙骑的那些瘦马才是良驹。

这就是朱蒙的童年，虽然生于王家却和奴仆无异，明明是兄弟和父亲，却想置自己于死地。然而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朱蒙却锻炼出了过人的魄力和胆识，并终于在日后成了开国之君。

据考证，韩国国王又要变成吉林人

在那种艰苦的环境下，朱蒙一直忍耐着。但是他的兄弟们没有因此而放过他，在暗中磨刀霍霍，想要杀他。母亲柳花得知消息，终于忍不住了，她悄悄地对朱蒙说：“快走吧，孩子！他们这样做就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与其在这里被这些庸人羞辱，还不如逃离出国，建一番事业。”

朱蒙也感觉到自己根本不被国人所容，于是就和鸟伊、摩离、陜父三个人一起出逃。那些想致朱蒙于死地的人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派出追兵紧紧地跟在后面。朱蒙他们一直逃到了鸭绿江东北边的盖斯水，被河流挡住了去路。前面无路可走，后面追兵甚急，眼见着就要被追上了，朱蒙面对着滔滔的河水，大喊起来：“我是天帝的孙子、河伯的外孙，现在正在跑路，但是追兵马上就要赶上我们了，这该怎么办啊？”被他这么一喊，河里的乌龟王八鱼虾河蟹，奇迹般地全部都浮上水面，搭成一座桥，朱蒙他们因此得以渡河。朱蒙渡河后，乌龟王八又都散开了，后来到的追兵只能望河兴叹。

朱蒙得到这些水生动物的帮助，脱离险境后继续南逃，在路上又遇到三个奇装异服的贤者，得到他们的帮助。一行人来到了扶余国南边鸭绿江畔的一个国家，叫卒本扶余。卒本扶余的国王年老而没有儿子，见朱蒙很有本事，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临终更把王位传给了朱蒙。

公元前37年，年仅22岁的朱蒙，在鸭绿江畔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国号高句丽，都城在今天辽宁的五女山城一带，并且从此以“高”作为姓氏。这个号称有天神与水神血统的扶余国落难王子，将在脚下这一片土地上，书写数百年的传奇。

朱蒙建国后，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治理着卒本扶余。四周许多人和小部落纷纷来归附他。朱蒙也积极地扩张领土，征服了邻近的沸流国。建国19年后，朱蒙去世，年仅四旬，而他建立的高句丽则从此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一个吉林人开创的国家，逐步扩展到朝鲜半岛北部。

孤儿寻爹

朱蒙去世后，其子高类利（或称高孺留）继位为高句丽国的新君。

他的童年，不比父亲朱蒙幸福多少。他的母亲礼氏是朱蒙还留在扶余国时娶回来的，在礼氏怀孕不久之后，朱蒙就为了躲避兄弟的迫害而离开了扶余。这样，小类利出生后就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形影相吊。

有一次，小类利在田间玩耍，不小心打破了旁边打水大妈的水罐，大妈生气地骂类利：“这有娘生没爹教的坏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类利被大妈责骂，觉得很惭愧。回家见到妈妈就大哭起来，问她：“我爹到底是谁啊？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母亲见孩子哭得伤心，只好耐心地对他说：“你父亲不是普通人，他被自己国家的人排斥，逃到了南方，建国称王。他离开这里之前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我将来生下一个男孩，就告诉他，他的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件宝物，叫孩子去找，找到了才是父亲的好儿子。”

类利擦干了泪水，根据母亲的指示，找到了当年父亲留下来的半柄断剑。类利拿着这半截剑，带上母亲，千辛万苦地来到了卒本扶余，见到了他的父亲朱蒙。这时候，朱蒙已经继位为卒本扶余的国王。他拿出来自己保留的另外半柄断剑，正好能和类利手上那一半合成一把完整的剑。朱蒙高兴地把类利立为太子，死后由类利继任王位。

丢了一头猪，迁了一个都

类利继承王位后，高句丽国就开始面临着生存的危机。

首先就是来自鲜卑的威胁。鲜卑是中国北方的一个强盛的部族，临近高句丽，而且地处险要，高句丽不易攻打他们，鲜卑人却很容易进入高句丽掳掠；若见形势不对劲，又可以撒腿开溜，迅速撤退。

类利认为长久下去必为国患，征求大臣们对此的意见。经过激烈的辩论，他听从了大臣扶芬奴的建议——扮猪吃老虎。

类利派出间谍，到鲜卑国散布谣言，说高句丽国弱兵虚，君主懦弱无能。这些消息，让本来就蠢蠢欲动的鲜卑人大为高兴。经过几次试探，他们就调集全部族的军队，大举进攻，准备在高句丽好好地捞一票。

没想到扶芬奴一面留下军队守住国内，一面趁他们大举入侵高句丽、国内空虚的时候，反过来率领精兵抄袭后路，攻入了鲜卑的地盘，占据了险要地势。这样一来，鲜卑腹背受敌，后路断绝，毫无办法之下只得服软，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敢侵犯高句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类利刚刚解决了鲜卑的威胁，那头扶余王带素（就是类利的伯父，过去陷害朱蒙的那个哥哥）派人来，要求侄儿类利臣服，送遣儿子到扶余国做人质。扶余国力比高句丽强大许多，类利认为好汉不吃眼前亏，决定让太子都切前去。但都切胆小怕死，缩在家中没有去成。带素以此为借口，出兵攻打高句丽，一时之间，铁蹄压境。所幸，恰逢当时天寒大雪，不利行军攻城，扶余军才无功而返。年轻的高句丽国逃过一劫。

扶余今年撤退了，明年还会来，不能次次指望大雪救命。高句丽国家面临的危机仍然没有解决，类利为此伤神不已。

此时，一个极其偶然的事件，竟然改变了高句丽国的命运。这个事件的导火索是一头膘肥体壮、皮毛光亮的猪。

这头猪是国家专门饲养用于祭祀的，很光荣的岗位。虽然光荣，可猪先生也不愿意就这么当祭品牺牲。它就拱圈而出，撒开四蹄飞奔逃命。负责管理猪圈的官员薛支心想：大哥呀，你这不要了我的老命么？他不敢怠慢，也拼命地去追逃走的猪。他俩就这么你追我赶，一个慌不择路，一个穷追不舍，一路跑出老远，跑到一个叫“国内”的地方（在今天吉林集安一带），发现这猪被当地人给抓住了。

薛支仔细考察国内这地方，发现那里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又有很多鹿鱼鳖之类的特产。薛支回去以后，便建议类利迁都国内。类利亲自视察该地后，决定迁都于此，避免长期受到他国侵扰。这个决定很快被执行，高句丽同时在附近建筑尉那岩城，作为防御之用。

类利只是丢了一头猪，就找到一个合适的都城，算是赚翻了。迁都以后，高句丽有了更好的防御态势，应对周边入侵的能力也得以增强，从而安心蓄养国力。直到公元427年高巨连把首都迁移到平壤之前，国内城虽然屡次遭到毁灭，但因为它地势险要，一直都作为高句丽国的政治中心。

王莽的凌辱

迁都国内后，虽然改善了被其他国家侵扰的态势，但高句丽作为一个新兴的国家，在实力上依然与邻国有一定的差距。公元9年，类利的伯父扶余王带素又派遣使者来到高句丽，谴责之前太子都切没有按照约定作为人质前往扶余，并且威逼类利，必须让高句丽附属扶余。

那时候，高句丽还只是一个“地市级”的国家，没法和“省级”的扶余相对抗。迫于两国势力差距过大，类利只得接受这项耻辱的“命令”。

连省级的扶余都可以欺负高句丽，高句丽在大汉面前更是只能乖乖听话了。可怕的是，当时恰逢王莽篡汉，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这位“新朝”皇帝对周边少数民族采取高压政策，新兴的高句丽是一个绝好的欺负对象。

更耻辱的事情很快接踵而来。公元12年，王莽向高句丽征兵讨伐胡人。高句丽人都不愿意应征，王莽动用武力逼迫高句丽人从军。这逼得很多人逃出塞外，落草为寇。于是，原本的兵源反而成为边境之患。辽西太守田谭在追击这些流寇时被杀死了，中国官员们害怕惹祸上身，就把田谭的死归罪于高句丽政府。王莽怒不可遏，要出兵讨伐高句丽。

有个叫严尤的将领，算是王莽手下的明白人，他劝王莽不要多处树敌。但王莽不听他的劝诫，反而还强令严尤讨伐高句丽。无奈之下，严尤赶到边境，用计诱杀了一个高句丽的将军，班师回朝完成差事。

王莽见严尤这么轻易就“打赢”了高句丽，大喜过望，下令把高句丽国君的王号贬为“下句丽侯”，并且布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接二连三的欺负，当然让高句丽人相当不满。自此，高句丽人经常组织大小不等的武装团伙侵犯新朝边境。

这件事儿当然是王莽理亏，吃饱了撑的瞎折腾——他正是秉承这种折腾精神，没几年把自个的老命折腾掉了。同时，从这里也不难看出，高句丽这个国家虽然有他们自己的君主，君主也以“王”自称，而且经常会侵犯中原王朝的边境，但此时的高句丽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被中原王朝控制，高句丽有时也会根据自己需要向中原王朝靠拢，以求安稳。毕竟，只要中原王朝本身政治稳定，小国高句丽是愿意有这么一座靠山的。

对这时的高句丽而言，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开国大王朱蒙的母国——扶余。类利奋斗了一生仍然无法让高句丽摆脱扶余的威逼和控制，最后在公元18年逝世，号琉璃明王。

逆转扶余

高句丽国在类利去世后迎来了第三代君主高无恤。高无恤是类利的第三个儿子。类利的长子都切胆小懦弱，曾因为不敢去扶余做人质，险些引来大军入侵，后来早逝；而次子谢明勇武过人但性情粗暴，与父亲闹矛盾，最后自杀身亡。所以，轮到了三子高无恤继承父亲的遗业。

虽然无恤是因为两位兄长死于非命才有机会继位，但是从后来的事实来看，无恤作为王子时就已经聪明异常，他应该比胆小的大哥、乖张的二哥更适合为人君。

那是在公元13年，扶余又一次起兵侵犯高句丽，国君类利让三王子无恤领兵作战，无恤设奇计，埋伏在山谷中。当扶余军到达鹤盘岭的时候，无恤的伏兵鼓号齐鸣，分路杀出，猝不及防的扶余军被杀得大败而逃。

类利执政的最后那几年，无恤就被立为太子，而且开始掌管军国重事。父亲去世后，无恤继位，更加励精图治，发誓要让高句丽摆脱扶余控制，走上强国之路。他任用贤明，发展生产，训练军队，国力蒸蒸日上。

公元20年，无恤已经继任国君之位四年多了。北边，老不死的扶余王带素，这时候又发现了新鲜玩意：他找到一只赤乌（红色的乌鸦），而且这乌鸦竟然是一个头，两个身体。带素得到这个连体变异的怪胎，如获至宝，认为这是象征着扶余国要吞并高句丽，就非常高兴地把赤乌送给自己的侄孙儿，告诉他：我扶余准备要收你们高句丽了！

哪里知道，无恤得到赤乌，和带素一样高兴。他大喜地对扶余使者说：“乌鸦本来的黑色是北方的颜色（扶余在高句丽的北方），现在转变成代表南方的红色，这是什么征兆呢？而且赤乌是瑞物，你们的老大好不容易捡到了好东西，却把它送给我们，那么咱们两国到底谁死谁生呢？还是走着瞧吧！”带素听说这番回话后，大惊失措，后悔不已。

无恤说到做到，到公元21年12月，亲自率兵讨伐扶余。这一路上又遇到不少怪人，而且他们有各种奇怪的器具，比如无火自热的神鼎什么的。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无恤的军队很大的帮助。

然而，战争最后还是要靠刀枪相见。次年的2月，无恤进军到扶余国的南部，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泥潭沼泽，无恤命令军队在仅有的平地上扎营。

扶余王见高句丽竟敢先行来犯，大怒，率领全部军马迎战，准备趁无恤刚刚到达，立足未稳的时候，以骑兵突击他们。刹那间，只听蹄声如雷，扶余军万马奔腾，杀向高句丽军。

谁知道冲到半路，扶余军的骑兵却陷入沼泽进退不得，顿时阵势大乱。无恤当机立断，命令刚刚加入军队的猛将怪由发动反攻。怪由拔出剑来，怒号而进，所向披靡，扶余军不能抵挡。怪由砍开血路，直取八十多岁的扶余王带素，一下子把老头子的头砍了下来。

那场战斗惊心动魄。扶余军在失去首领后，并没有马上溃败。他们在其他将领的率领下拼死奋战，反而以人数的优势愈战愈勇，把无恤军包围了起来。无恤寡不敌众，只能趁着浓雾逃出重围。

这一仗从战役层面，双方可谓平手。无恤虽然在战场上最终败退，但却杀死了一贯欺负自己的叔公带素，令扶余国开始出现内讧。高句丽收兵不久就得到好消息，带素的弟弟带着一伙人逃离扶余，到其他地方另立国家去了。后来，带素的堂弟更是带领着一万多人归降无恤。这么着，扶余国逐渐瓦解。从朱蒙逃离扶余，到无恤杀死带素，历经三代人的努力，高句丽终于战胜了扶余，国力进一步增强。

抵御汉兵，恢复王号

高句丽击败扶余后，开始在无恤的带领下不断地对外扩张。公元26年，无恤攻陷盖马国。同年12月，句茶国王迫于压力，主动投降。高句丽国变得越发强盛。

到了这一步，无恤甚至敢带领高句丽人抵挡起汉军的进攻。

公元28年（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四年），辽东太守突然起兵讨伐高句丽。无恤与群臣商议对策，右辅松屋句认为，当时汉帝国内部正处于王莽篡政之后的混乱时期，中央根本不可能有人闲着没事，插手管千里之外的地方。辽东无故起兵，估计是当地的太守想趁着中央混乱，私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打胜仗的。左辅乙豆智则建议无恤坚壁清野，避开汉军锋芒，等到他们在这里好好享受远征的疲劳后，又没有什么好处可图，自然就会退兵。

无恤听从他们的建议，进入尉那岩城，死守城池。守了几十天后，汉兵依然包围在外面，城里面人心惶惶。

无恤再次向群臣问计。乙豆智说，汉军远道而来，还敢一直在外面包围着，多半认为尉那岩城内水源、粮食都不多，想依靠长期围困来逼迫我们投降。他就让无恤准备几瓶好酒，再捉几条鲤鱼，用水草包好，送给城外的汉军。无恤听从他的建议，还写了封信，信上写着：“是寡人愚昧，得罪了天朝上国，现在还劳烦将军带着百万之众，在我们这穷地方辛苦了这么久，真的是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只好用这些鲤鱼做礼物送给你们。”

城外的汉将一看被包围了这么久的无恤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伙食，估计尉那岩城一时拿不下来。见无利可图，又收到一封言辞谦卑的信，他们也就识趣地下了台阶，大言不惭地说：既然无恤知道错了，我天朝上国就不再追究，你们以后好自为之。说完撒腿就跑。这样，高句丽避免了一场可能摧毁国家的战祸。

除了对外征服小国、抵御汉军，无恤对内治理国家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他任用真正有才能的人，松屋句、乙豆智二人分别担任国家最高官员左右辅。这哥俩在汉兵来袭的时候立下大功，帮助高句丽渡过了难关。

无恤又罢免了为非作歹的沸流部长仇都、逸苟、焚求三人，委任邹素代替他们。邹素上台后，并没有采取严厉的手段惩罚之前那些犯罪的人，反而拉着他们的手，很有诚意地劝导他们改过自新。那些阶下囚被新任长官如此厚待，都自愧以前犯下的错误，表示一定改过。

在无恤和他的良臣们的共同努力下，高句丽不断发展壮大。

公元32年（东汉建武八年），无恤派遣使者入中国朝贡。当时刘秀刚刚登基不久，想获取一个较为安定的环境，就顺水推舟地恢复高句丽的王号。在类利时期被王莽贬为“下句丽侯”20年后，无恤终于恢复了高句丽的王号。

第六章

兄弟分家，百济兴邦半岛南

从“十济”到“百济”

就在高句丽不断发展的同时，南方有另一个国家正在兴起。它和高句丽国属同宗，但是在以后的发展过程中，两国却不断发生摩擦冲突。

它就是朝鲜版《三国演义》的另一位主演，占据半岛西南部的百济。

让时间回到类利刚刚带着那柄断剑，从扶余逃到高句丽，和父王朱蒙重逢那一刻。父子重逢的温馨画面当然美好，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意味着自己日后的命运将会发生变化。这里所讲的某些人，就是朱蒙在卒本扶余时养的另外两个孩子，沸流和温祚。

关于朱蒙这两个儿子的身世，史册记载着两种不同的说法。

一种说他们是朱蒙逃到卒本扶余，娶了国王女儿后生下的两个儿子。

另一种则说他们是朱蒙的养子。他们的生身父亲名叫优台，是扶余王解扶娄（前文当中金蛙的父亲，朱蒙和带素的爷爷）的庶孙，也就是朱蒙和带素的堂兄弟。优台死得比较早。父亲去世后，哥俩跟随着守寡的母亲召西奴住在卒本扶余。朱蒙在此立国的时候，娶了堂弟的寡妻召西奴为妃子。召西奴非常贤惠，给了刚刚立国的朱蒙很大的帮助，朱蒙对她宠爱有加，爱屋及乌，自然把两个收养的堂侄子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对待。

不管如何，沸流和温祚原先在高句丽是以理所当然的继承候选人自居的。谁知道突然多了一个哥哥类利，而且这个类利还被朱蒙立为太子。长期跟着朱蒙长大的两个孩子自然不高兴，认定自己在这里不会再有立足之地。

于是哥哥沸流拉上弟弟温祚离开这个国家。他们一路向南走，路上又有一些百姓追随他们。

兄弟俩走到汉山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分歧。弟弟温祚听从十个死党的建议，打算在慰礼（今天的首尔）定居下来，但是哥哥沸流不愿意待在这里，领着一批人跑到了别的地方定居。公元前18年，温祚在慰礼定都立国，因为是听从十个大臣的建议才定都于此的，所以起初国号为十济。

过了若干年，温祚领导十济人民努力生产，安居乐业，国家建设搞得有滋有味。而哥哥沸流带领的人在别处建国，却因为环境太恶劣而无法居住下去，只好回来投奔弟弟温祚。温祚以百姓安乐为意，又把国号改为“百济”。大约因为温祚和沸流的父亲是扶余国人，母亲是卒本扶余人，因此百济王族就以“扶余”为姓氏。

百济开国始祖是高句丽开国始祖的儿子，两国其实是一家。建国之初，百济就为东明圣王高朱蒙立庙。多任百济国君主亲自拜祭东明王朱蒙，可见当时百济人还是念念不忘自己是朱蒙后人，对朱蒙敬重有加。但是后来高句丽和百济两国却因利益冲突而互相攻伐，最终反而成全了南方的新罗，这应该是两国始祖都不想看到的。

恩将仇报袭马韩

温祚建立百济之后，周围强敌环视，最富有侵略性的是北边的靺鞨部落。温祚对他的大臣们说，我们一定要作好准备，防止靺鞨的进攻。

他没有猜错。靺鞨部落果然在温祚建国后第三年举兵来犯。幸亏温祚早有准备，迎头痛击，把靺鞨打了个落花流水。但这次胜利对大局无补，更不能永久杜绝靺鞨的来犯。此后，靺鞨不断侵扰百济，三天两头没个消停。

为了保家卫国，温祚一方面训练军队，不断领兵与靺鞨作战，另一方面在边境和要地积极地修建防御工事，以求更好地抵御。这时候，邻居乐浪（当时属于汉帝国统辖的一个郡）被他们密集的工事吓坏了，他们认为百济频繁地修筑工事，多半是准备侵犯自己。为此，乐浪派遣使者给百济下最后通牒，让百济立即停止采取这种军事行动。

温祚这边，应对靺鞨的侵袭已经很头疼了，心想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在挨打啊，修筑军事设施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他就没有理睬乐浪。这让乐浪郡官员非常生气，干脆反过来联合靺鞨对付百济。

这样一来，百济就同时面临靺鞨、乐浪两个敌人。温祚自个儿虽然是个能人，也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万般无奈，他开始谋划把国家重心往半岛南部迁移，以避开两边敌人的夹击。

百济的南方，当时属于马韩的部落联盟政权。温祚就向马韩请求援助，希望能让给一些领土，让他们安身。马韩深受箕子朝鲜的影响，古时候的君子之风还留存了一些，就分给了百济一些土地，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救济。百济向南扩展后，明显降低了靺鞨侵扰所带来的危害。

能够换得如此平静的生活，百济应该多多感谢当初接受他们南迁的马韩国。两国最初相安无事。但温祚是一个军事狂人，最喜欢到处开基地。他又一次在新领土上乱盖要塞，而且越盖越来劲，明显威胁到了新邻居马韩的安全。马韩国王也不能忍受温祚这种行为，就派人指责他。起初温祚尚且知道惭愧，在马韩的指责下，主动拆毁过界的军寨。

但是后来，温祚眼见马韩逐渐衰落，又重新觊觎这片土地。温祚很“好心”地认为，马韩现在已经衰弱了，却占据着这么一大片肥沃的土地，迟早要被人吃掉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为了马韩人民的幸福，温祚觉得马韩还是由自己吃掉比较好。

终于，在公元8年，温祚带着人马假装出来郊游打猎，逼近马韩边境之后，突然发动袭击。马韩怎么也料不到百济会恩将仇报，完全没有防备，很快被打得一败涂地。在次年，百济占领马韩全境。可怜马韩王，用自己国家的命运为代价，又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悲剧。

定国立制

百济吞并马韩之后，又征服了邻近的一些部落国家，逐步占有了从汉江流域直到西南海岸线的大片领土，成为半岛西南的强国。

温祚去世后，百济国继续发展。经过两个世纪的王位更替，在公元235年，古尔王继位。

古尔王在位期间，为百济国定立了完善的官僚制度。首先置六部佐平，分管宣纳、库藏、礼仪、卫兵、刑狱、兵马之事。六部佐平官阶皆为一品。在佐平之下，设立各级官职总共15级。又效仿中国，制定严格的服饰制度，底层的官员穿青色的朝服，十一品以上的官员穿红色的朝服，而六品以上的大官员则穿紫色朝服，还要用银花来装饰。至于百济王自己更是打扮得跟彩雀一样，紫色的大袖袍、青色的锦裤、头顶金花装饰的乌罗冠、腰缠素皮带、脚踏乌韦履，坐于百官之上听政。

百济在不断发展的期间，经常会与周边势力发生冲突摩擦，除了前文讲到的靺鞨、马韩之外，另一个国家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百济本纪》当中。在百济东方的新罗，朝鲜三国时期的最后一个主角终于登场了。

第七章

六部联盟，新罗国政归三姓

“蛋生”和“小龙女”

和高句丽、百济两国相比，新罗国有一些不同。首先，高句丽的始祖朱蒙是扶余人（中国吉林），百济是朱蒙儿子建立的，而新罗人则是土生土长的朝鲜半岛南部“三韩”人种。其次，新罗的历史更为悠久。新罗始祖朴赫居世在公元前57年成为新罗首领的时候，高句丽、百济尚未建立。

但此时的新罗，其实只是一个由东南部六个部族组成的一个联合国家，国号也不是“新罗”，而是叫“徐那伐”。真正把国号改为新罗，还是五百多年后的智证王办的。

起初的新罗首领也并不称“王”。其始祖朴赫居世自称“居西干”，到了第二代就变成“次次雄”，后来又改为“尼师今”。首领的位置也不一定是世袭，由朴、昔、金三氏轮番传递。

朴赫居世的身世故事也是十分扑朔迷离。据传，当时的高墟村村长苏伐公在山林间视察的时候，突然听到附近有马嘶叫的声音。苏伐公觉得好奇，四处探看，结果根本没有见到什么马，只找到一个蛋（又是蛋！）。

他把那个蛋捡回去之后敲开，结果发现蛋里面装着一个孩子。苏伐公把这个孩子养大。这个孩子从小聪明伶俐，处事沉着。在孩子13岁那年，六部人都觉得这孩子是个神人，于是推举他为首领。

这个当首领的孩子，当然就是新罗始祖朴赫居世。

朴赫居世的妻子阏英也是像神话人物一样诞生。据说在朴赫居世执政的第五年，有人发现一条龙，这条龙居然从右边腋下生下一个婴儿。当时的人真的很喜欢满大街捡孩子回去养，一个老人家把这个孩子领回去养大之后，居然长成了一个美少女。朴赫居世就把“小龙女”阏英纳为妃子。阏英不止容貌漂亮，也非常贤惠，帮助丈夫把国家打理得非常好，当时的人就把他们夫妻称为“二圣”。

牙齿多的当国王

朴赫居世去世后，其子朴南解继位，他把原来的首领称号“居西干”改为“次次雄”。朴南解任用文武双全的昔脱解为大辅，主理军国大事。

公元24年，朴南解去世。南解临终前，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朴儒理和得力助手昔脱解叫到自己的面前说，他死后，朴、昔两家，只要谁较为年长就为国君。朴南解去世后，朴儒理对昔脱解说：“您是我爹的助手，年龄比我大，应该您当国君。”昔脱解不肯接受，推让说：“国君这位置，不是随随便便能坐的。我听说聪明的圣人们都有很多牙齿，那大家一起来看看，我和儒理到底谁的牙齿多吧！”

于是，两个人就每人拿出一块烧饼，使劲咬了一下，然后数上面的牙印个数。这场牙齿的比拼最后是由儒理胜出。儒理继位后，把首领称号又从“次次雄”改为“尼师今”。根据后来的新罗学者金大问记载，“尼师今”是一句方言，意思就是“牙印儿”。

其实，朴儒理和昔脱解两人都有谦让的想法，比谁的牙齿多只是一个藉口。同时，新罗人能接受用这种方法决定自己的国君，也可以看出当时新罗国民风还相当质朴。

朴儒理在位期间，昔脱解继续担任国家首辅。在公元32年，更改原来六个部落的名称，并且逐一赐予李、崔、孙、郑、裴、薛等姓。又设立十七等官职，分管全国政务。新罗国社会安定，人民安居乐业，还有很多邻国的人前来投奔。在君臣和谐的统治下，人民富足，许多人高兴得唱歌庆祝，由此形成了一种风气，成为当地的歌乐诞生之始。

儒理常让六部的女子分为两拨，让两个公主分别带领着，进行绩麻竞赛，输的一方要给赢方敬酒。歌舞祝酒的时候，会有一名女子一边跳舞，一边唱着“会苏！会苏！”后来，人们纷纷仿效，成为著名的会苏曲。

就在会苏曲清雅的歌声当中，新罗国不断地兴盛、发展，逐渐扩张，最终独霸半岛东南，成为能够与高句丽、百济逐鹿争鼎的国家。

鸡林里的金盒子

朴儒理在位34年，临终时把王位让给自己的大辅昔脱解。这位辅佐父子两代的老臣昔脱解终于脱解不得，继位尼师今。

昔脱解在位期间，有一天晚上听见金城以西的始林当中有奇怪的鸡鸣声。结果在树上发现一个金色的盒子，而那棵树下有一只白鸡在叫。打开那个金盒子，里面居然有一个小男孩。昔脱解大喜，又出来一个不明身份的孩子，真是赚了啊。他高兴地收养了那个男孩。小孩子长大后，大家发现他非常聪明，于是起名叫阏智，又因为他是从金盒子里钻出来的，所以姓金。韩国最著名的一个姓氏就此诞生。

也因为这件事，脱解把始林改名为鸡林，并且以“鸡林”作为国号。后来唐帝国在新罗设立鸡林州都督府，也是来源于此。现在的韩国庆州国立公园内，仍然能找到当时的那片树林。

金阏智在新罗担任了重要职务，立下许多功劳，他的后人最终取代了朴、昔二姓，把新罗的王位占有，开创了新罗的统一时代。

到这里，朝鲜前三国时期的主演都已经登场。在半岛上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小国家，但他们无法与这三国抗衡，逐渐都被这三国吞并，或成为附属。高句丽、百济、新罗这三个国家，则展开了数百年的竞争。

让我们先回到朝鲜半岛的北方，从高句丽开始讲起。

第八章

烽烟迭起，高句丽南攻北守

兄弟争位

朝鲜半岛的三国，新罗在半岛东南，百济在半岛西南，高句丽则在半岛北部，与中国东北毗邻（实际上高句丽占据着东北的大片土地）。前文已经提及，高句丽自打建立国家以来，就一直与中国纠缠不清。

公元197年，高句丽王高男武去世，他的王后于氏想尽快找到王位的继任人。因为男武没有儿子，所以继任者只能从他的弟弟当中选择。

于氏有她的打算，没有发布国王去世的消息，而是在当天晚上，悄悄地跑到了高男武最年长的弟弟高发歧的家里，对他说：“你哥哥没有儿子，你应该作为后嗣。”发歧不知道哥哥已经去世，他非常“正经”地拒绝嫂子的建议说：“谁当继承人，应该让天意来决定。嫂嫂您作为已婚妇人，深夜跑到别的男人家里，好像不太合妇道吧。”

于氏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又气又羞。她转而来到另外一个弟弟高延优的家里，这次她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接待。高延优设宴款待了于氏，还亲自操刀割肉给嫂子吃。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高延优割肉的时候把自己的手给划破了。于氏解下自己的裙带，替延优包扎。随后，高延优亲自送嫂子回宫，还和她手拉手地走入宫内，一个晚上都没有出来。

没有人看见他们那天晚上做过什么。到了第二天，王后就宣布根据先王的遗令，由高延优继承王位。这时候高发歧才反应过来，原来嫂子昨晚是玩真的。这厮也是个伪君子，装腔作势，心里其实对王位在意得很。身为高延优的兄长，他当然不愿意吃这个哑巴亏。于是高发歧起兵包围了王宫，向高延优问罪，但是国内根本没有人愿意帮助他。这哥们感觉到势头不太对劲，只好带上妻儿，连夜逃到中国辽东去了。

当时正值汉末三国时期，辽东由公孙氏割据。高发歧居然开口向公孙氏提出借兵讨伐高句丽的要求。公孙氏一心想在东北称王称霸，早有向朝鲜半岛扩展势力的野心。现在碰上机会，自然不会放过。高发歧领着从公孙氏那里借来的三万兵马，又浩浩荡荡地杀回高句丽。

关于这场战事的胜负，中国和朝鲜的记载各不相同，《三国志》称公孙氏与高发歧攻破了高句丽国，还焚毁了他们的都城。而《三国史记》却说带领着汉兵入侵本国的高发歧，遭遇了小弟弟高罽须率领的高句丽军，被打得大败，还被弟弟叱责，羞愧不已，自杀身亡。

不管这场战争谁胜谁负，兄弟不团结导致高句丽一国连遭兵祸终归是事实。看来他们的父王也一定没有对他们讲过“三支箭”的故事。若是兄弟齐心协力，又怎么会让外人有机可乘呢？

高延优去世后，其子忧位居继位。此时中原已经进入三国鼎立的时期，辽东的公孙氏势力也被魏国的司马懿消灭。在司马懿灭公孙渊时，忧位居也曾派兵助战。但随后，高句丽和魏国继续上演“边境骚扰”的游戏。公元246年，曹魏派遣大将毌丘俭领兵一万，再次进攻高句丽。

高句丽方面，忧位居亲率军队抵挡魏军。初战告捷，击杀魏军数千人。忧位居胜利之后十分高兴地对部属说：“魏国大军人强马壮，却打不过我们，毌丘俭也是魏国的名将，现在沦落到被我们随意戏耍了！”

这一下瘾头大了，忧位居想乘胜追击，亲率步骑兵二万，要把入侵的魏军赶尽杀绝。毌丘俭就组织魏军结成方阵，抱着必死的心来决战。两军一场血战，这次忧位居终于见识到了魏国正规军的厉害，高句丽全军被击溃，一万八千多人战死，忧位居仅带着一千多骑兵仓皇逃跑。高句丽军大败后，大将纽由诈降，拼死刺杀魏军先头部队的主帅，忧位居才得以聚众反攻。而毌丘俭则挥军攻陷丸都城，把高句丽的首都摧毁，然后在石碑上刻下功绩，这才洋洋得意地班师回朝。

这一战，高句丽以举国之力，被曹魏一万边防军杀得大败，唯一庆幸的是最后国王忧位居总算捡回性命。魏军撤退后，高句丽还不至于灭亡。

慕容氏的修理

在西晋时候，趁着“八王之乱”引发的西晋边防力量削弱，高句丽从晋军手中夺取了朝鲜半岛北部的乐浪郡等大片土地。这些土地从汉武帝灭卫氏朝鲜时被汉朝设为中央直属的郡县，现在终于被啃掉了。在过去三百年里，高句丽的领土主要在中国东北地区鸭绿江流域，现在其势力则大大深入朝鲜半岛，基本覆盖了过去卫氏朝鲜的疆域。

然而，等到高斯由在位期间，高句丽又遭到两次毁灭性的打击。

那时候，中原正处于东晋十六国的混乱时期，位于辽东与高句丽接壤的，是鲜卑族的慕容氏政权。慕容氏政权南有后赵威胁，身边还有同为鲜卑族的宇文氏部族与之相争，其国力并不比高句丽强大。

朝鲜半岛的三国把这种形势看做是扩张的机会，纷纷插手中国东北的乱战，高句丽干涉得最是来劲。不幸的是，鲜卑慕容氏拥有一大批出类拔萃的人才，高句丽多次出兵东北，常被打得狼狈逃回。接下来，高句丽很快要为自己的轻率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公元342年，为了在日后与宇文氏对决时可以保证无后顾之忧，前燕王慕容皝决定出兵讨伐高句丽。军中大将包括慕容皝的儿子慕容恪、慕容霸（即后来的后燕皇帝慕容垂），庶兄慕容翰等，都是十六国时期一等一的名将。从双方的阵容来看，这场战争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燕军讨伐高句丽，有南北两条道可以选择：北道宽阔平坦，方便大军行走；而南道则狭窄险要。高句丽人都认为燕军一定不会去南道自讨苦吃。高斯由让弟弟高武率领五万人在北道准备抵挡燕军，自己则带着五千人躲在南道准备做做样子，这样就可以避开生死恶战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燕军偏偏反其道而行。慕容皝派副将王寓带一万五千兵走北道，以四万大军从难走的南道前进。果然，他们在南道遇上了怕死偷懒的高句丽王高斯由。好逸恶劳的高斯由撞上了四万燕军主力，此时他唯一的不满，一定是深恨娘亲没有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燕军当中有一个将领叫鲜于亮，本是降将，一直受到慕容皝的赞赏，知恩图报。两军一交战，他就大喊：“像我这样的俘虏，是因为承蒙大王厚爱才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这样的厚恩不得不报，今天我就要力战到死为止了！”说完，就带着几个骑兵直接冲杀高句丽军。跟随高斯由的高句丽兵，原本想着战事会在北方，自己在南边是度假的，哪知道自己不但遭遇了敌军主力，而且一来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鲜于亮一路杀来，无人敢阻挡。后面的少年英雄慕容霸趁机挥军突袭，高句丽军队的阵形很快大乱，溃不成军。

乘胜追击的燕军一口气攻下了都城丸都城，劫持了高斯由的生母，又把高斯由父亲的尸首挖出来，顺带绑架了五万多百姓，并将丸都城劫掠一空，然后大摇大摆从北道回国。高句丽军已经被吓破了胆，看燕军又有人质，动都不敢动，乖乖让开大路，“礼送”燕军回辽东。

高斯由经此惨败，再也不敢招惹是非，向燕王俯首称臣。他转而把目标指向南方的同宗国家百济，心想：我打不过鲜卑人，还打不过你么？公元369年，高斯由率领两万人在雉壤与百济军作战。可运气偏偏这么背，对百济的进攻依然以失败告终，而且因此与百济结下仇隙。公元371年，百济的近肖古王率军反攻高句丽，在战场上射死高斯由。

两个同祖同宗的国家，终于发展到了互相仇杀的地步，三国之争也进入了最为激烈的时段。

广开国土，迁都平壤

公元393年，高谈德继承高句丽王位。高谈德不仅长相非常雄壮，而且自小就胸怀大志，文韬武略也胜人一筹。他第一次出征侵略百济，就一口气攻下了十座城。后来又在浿水大破百济军，俘虏八千多人。

打百济不算稀奇，高谈德还再次入侵东北。当然，这时候东北的局面已经和半个世纪前完全不同。鲜卑族慕容氏的前燕已经被灭过一次，慕容垂虽然复兴了后燕，但自己也已身死，留下一群不成器的子孙，又被鲜卑族拓跋氏的魏国所侵袭。这种情况下，高谈德出兵与燕军争锋，占领了辽东一部分城池；然后又用外交政策配合坚壁固守，一边消化既有好处，一边求和。这样软硬兼施，霸占了辽东。

之后，高谈德很识趣地见好就收，转而继续不断地向南扩张。他在位22年间，经历数十场战役，居然没有一场败仗。高谈德把高句丽的版图向南扩张到临津江和汉江之间的地区，北边则保有辽东。他去世后也获得与功绩相当的王号——广开土王。

高谈德去世后，其子高巨连继位。这位高巨连活了近百岁，在位79年，史称“长寿王”。他在位期间，继续发扬父亲的对外政策。一方面，他几乎每年都向当时北朝的魏国进贡，同时也不忽略南朝的刘宋，接受孝武帝刘骏的册封。总之就是不得罪中国。保障国土北部的安宁后，高巨连就集中精力对南方的百济、新罗进行侵略。

为了更好地贯彻南侵的战略，公元427年，高巨连把都城从丸都城迁移到平壤。这一举动有着重大的意义。丸都城在今吉林省集安市西，方便高句丽侵略辽东。但是现在高句丽已经不再打算与中原势力竞争，那么丸都城就不再具有原来的优势，反而成了容易被袭击的软肋。对正准备南侵的高句丽来说，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合作为国家的政治中心了。

相反，南方的平壤城位于大同江流域，土地肥沃，而且地势险要，利于防守。最重要的是，平壤更接近南方的百济、新罗，如果以此为首都的话，就能很好地实行南侵的战略。自迁都平壤后，高句丽的统治中心就从鸭绿江流域，转移到了朝鲜半岛中部。这也标志着高句丽由一个兼跨中国东北的国家逐步转变为一个更“纯粹”的朝鲜半岛国家。

围棋爱好者的悲剧

南迁平壤后，高巨连马上开始着手南侵。首先被他盯上的是百济国。

百济盖卤王大名扶余庆司，在位期间有21年之久，但是史册上记载的这21年间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盖卤王上表北魏朝廷，对侵略中国的高句丽进行严厉地谴责。另一件则是遭到高句丽进攻，自己也因此身亡。在位这么长时间就只有这么一点点事迹可写，可想而知庆司平时到底都是怎么治理国家的了。他唯一能被人称道的，或许就只有善于下棋这一点了。

和昏庸的庆司相比，巨连是一个真正的对弈高手。在南侵之前，他早已经做好准备工作，派出了大量间谍，潜入百济做卧底。其中有一个叫道琳的人，也是一位围棋高手。

道琳第一次见庆司的时候，就向庆司发出挑战，要在棋盘上决一高下。几局下来，两人棋逢对手，杀得天昏地暗，庆司不禁大呼过瘾，和道琳相见恨晚，现在终于找到了知音。随后，庆司把道琳尊为上客，从此没干过别的事，就沉溺在他们两人的棋盘世界当中。

当庆司完全信任了他的好棋友之后，道琳向庆司献策：“大王啊，你看我们的国家山川险固，哪里有人敢来打我们啊？而且大王势力强盛，哪有人不尊敬崇拜大王啊？但是，我觉得大王还有一点点事情做得不够好。我们的城池、皇宫都不够气派；先王的骸骨没有好好地安葬；还有，河水经常泛滥，冲毁民居。如果连这些缺陷都改过来的话，那咱们的国家简直就是完美了。”

看到棋友对“咱们的”国家如此关心，扶余庆司非常感动。为了满足棋友的心愿，庆司倾尽国力，大兴土木。他重新建宫殿，建得华丽非凡、气势逼人。又命人在河中捞上来大石块，做成大石棺把他父王的骸骨风光大葬。最后沿着河岸修建大坝，从蛇城的东边，一口气修到崇山北边。

扶余庆司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后，满心欢喜地去找棋友，准备把自己这份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他。但是，在他收到道琳留给他的礼物时，他再也不相信友情了——道琳早已经远走高飞。回赠给他的，是长寿王高巨连带领的三万高句丽军队。

道琳完成任务后潜逃回国，报告高句丽王巨连，庆司穷尽民力，现在百济国已民不聊生。高巨连便于公元475年，举兵三万入侵百济。

百济国原本还过得去的人力、物力、财力，已经在扶余庆司的大兴土木中消耗殆尽。因此，高句丽大军很容易就到达了百济国的都城汉城。巨连兵分四路，把汉城团团围住，城内一片惶恐，有人甚至想出城投降。

看到这样的景象，庆司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盘棋输了，而且输得非常彻底。眼见城池是守不住了，他把自己的儿子文周叫来，悔恨地对他说：“是你的父王我没用啊，听信了那奸人的话，把国家弄成这样子，现在大祸临头了，没有一个肯为国家作战的人。我肯定是要为此负责而去殉国的。但是你可不同啊，你不要和我一起在这里白白牺牲，逃吧，孩子，我国未来的希望就在你的身上了！”他让人把儿子从南边偷偷送出城。

之后没几天，汉城就被高句丽军攻陷了。庆司被俘，最后被高句丽将军再曾桀娄、古尔万年杀死。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两个将军过去都是百济人，因为获罪才逃到高句丽国的。让自己走向灭亡之路的是曾经最信任的棋友道琳，而亲手杀死自己的更是原来自己的属下。善于在棋盘上对弈的庆司，看着自己的棋子把自己逼死，不知有什么感觉？

所幸的是，他临死前总算把自己的儿子文周送出了城外，为百济国保留了最后的一线希望。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百济的后人是如何反击的。

第九章

怀恨反击，百济国举步维艰

复兴的艰难

百济被高句丽攻破都城，国王被敌军杀死，还好太子文周得以逃脱，加上此时新罗的救兵前来，阻止了高句丽进一步南下，百济国才得以延续。文周逃到南边的熊津继位，百济国开始了复兴的路程。

然而这条路并不容易。继任的两任国王都英年早逝，以致政局不稳。

文周为人宽厚，善待老百姓，深得民众的拥护，但他性情柔弱，缺少决断，尤其在用人方面分不清好坏。继位的第二年，一名叫解仇的人担任兵官佐平（负责兵事的一品大员，相当于国防部长）。解仇在任上为非作歹，让本来已经千疮百孔的百济国雪上加霜。他还是个疯狂的权力欲，热衷于政治斗争。文周在继位的第三年封自己的弟弟昆支为内臣佐平（负责传达王命的一品大员，相当于内务部长）。但是，昆支在三个月后就离奇死亡。没有人知道解仇在这件事中有没有动手脚，但很明显的是，竞争对手死了以后，解仇更加肆无忌惮地独揽国政，还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君主文周。他暗中纠合了一批强盗，趁着文周出外田猎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就这么把国君给杀害了。

文周突然被害，由他的儿子壬乞继任。壬乞继任时只有13岁，所有军国大事都由解仇掌控。解仇并没有就此满足于权臣地位。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在壬乞继位的次年，就公开在大豆城聚众反叛，想要自立为王。国难当前，解仇的倒行逆施，终于激起了全国军民的愤怒。百济大将真男、真老二人，仅以二千五百的兵力就打败了这个猖獗一时的贼臣，解仇兵败后被击杀，得到了应有的惩处。

虽然铲除了解仇，但壬乞并没有完成复兴的大业。他在13岁继任，16岁那年又离奇死亡。继任者是牟大，他是昆支之子，文周的侄儿，壬乞的堂兄弟。经历重重磨难，百济终于在牟大在任期间，走上了复兴之路。

卷土重来

牟大一继位，就开始采取各种积极的手段，力图挫败高句丽，收复失地，复兴国家。牟大同时清楚，光凭自己的力量，很难击败强盛的高句丽的。怎么办呢？双拳难敌四手，他开始寻找同盟者。

首先，牟大积极地与中国的南齐建交。但是由于高句丽占据着主要的道路，百济与中国的交通并不方便。而且高句丽早已经同时和中原的南北朝都建立了友好的关系，在整个南北朝格局上，也是北方略占上风。所以，这个方法成效并不明显。

中国势力靠不住，牟大又把目光投向朝鲜半岛内。新罗和百济一样，位于在高句丽向南扩张的道路上，深受高句丽兵锋威胁之苦。牟大看中了这点，把橄榄枝抛向了和百济有着同样命运的新罗。公元493年，高句丽和新罗结为姻亲，两国的同盟正式成立。次年，高句丽在萨水与新罗交战的时候，百济立刻出兵救援，击退高句丽。同样的，百济军在雉壤城被高句丽包围时，新罗也立即出兵相救。

百济和新罗互为唇齿，获得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牟大去世后，其后人继续奉承“东连新罗，北拒高句丽”的政策。等到牟大的孙子圣王在位时期，百济国看到了完成复兴伟业的希望。

公元538年，圣王把都城从偏僻的熊津迁移到泗沘，并且改国号为南扶余。比起熊津来，泗沘交通更加便利，利于与其他国家联系。迁都后，圣王实施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政策，又多次派遣使者到中原，学习中原的先进文化思想和制度，使得国家力量进一步增强。

百济国逐渐强盛起来后，高句丽又一次大举南侵。公元548年，高句丽进攻百济的独山城。与以往一样，百济火速求援于新罗，新罗将军朱珍率领三千人日夜兼行，把高句丽军杀得大败而归。有了这次胜利，圣王更加信心满满。

新罗背叛

550年，百济圣王领兵一万，攻陷高句丽的道萨城。高句丽不甘示弱，也出兵把百济的金岘城包围起来。

正当高句丽、百济双方剑拔弩张，准备一决雌雄之时，却有第三者跳出来，把剧情推向另一个发展方向——在一旁看戏的新罗趁百济、高句丽两军筋疲力尽时，突然出兵，把两座城都据为己有。

新罗背叛盟友的行为，令人联想起在中国的后汉三国时期，南方两个比较弱小的势力刘备、孙权也曾经联盟抗击北方的曹操。后来孙权偷袭刘备的荆州得手，自个占了便宜，却让盟友损伤惨重。

新罗的手段比起孙权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公元553年7月，新罗在得到两城之后，得寸进尺，出兵攻取百济东北部，获取了大量的土地。同年10月，新罗迎娶百济公主，这让人十分佩服当时新罗的真兴王神通广大，在这种情况下，抢了人家的城，居然还能抱得美人归。

第二年，圣王为了雪失地之耻，决定出兵讨伐新罗。圣王领着军队分路南下，本人走到狗川，却遭到新罗军的突然袭击。圣王万万想不到此处有埋伏，随身士兵并不多，在新罗军奇袭下一时无措，竟然死在乱军之中。可怜雄才伟略的百济圣王，正要带领百济国走向复兴，却在此处冤死。新罗军杀死圣王后，乘胜猛攻，大败百济军。据说在此役中，百济军有四个佐平阵亡，损失兵力将近三万人。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百济的复兴戛然而止，直到灭亡为止都没有再一次站起来。

而背弃盟友的新罗，则走上了统一的道路。

第十章

集贤治政，新罗国顺势崛起

舞狮子征服岛国

当百济的东城王牟大，还在为百济复兴苦苦奋斗的时候，东边的新罗国迎来了又一位对国家贡献巨大的君主——智证王金智大路。他在位期间，新罗终于从原来那个部落联盟一样的政权，发展成一个成熟的国家。

在前文我们提到，新罗建国之初国号并不叫新罗，首领位置也不世袭，首领也不称王，而是用一些“次次雄”、“尼师今”、“麻立干”这一类奇怪的方言称号。这种状况到金智大路时期得以改变。他听从群臣的意见，取“德业日新，网罗四方”之意，把国号改为新罗。而且从他开始，以后的新罗国君正式称王，告别了那些土得掉渣的方言称号。

金智大路下令禁止殉葬的陋习，劝农耕作，又开始使用耕牛，提高了生产力。他亲自为国内定制州郡，并且在每个州上设立军主，对地方加以有效的管理。至此，新罗终于有了一个中央集权国家的形态。

金智大路在位期间，还用一种非常有趣的手段攻取了附近的于山国。于山国在一个叫做郁陵的岛上，因为地方偏远，一直不肯服从新罗国，让金智大路很苦恼。新罗国何瑟罗州的军主异斯夫却想了一个办法。他造了很多狮子木像，装到船上，浩浩荡荡开过去。到了岛上，他就用那些木像恐吓岛上的人，声称如果不投降的话，放狗咬人，就不要怪我。一直待在岛上没出去见过世面的岛民，根本没有见过啥是狮子，看见船上的“猛兽”嘴巴大得能一口把自己吞下，都没敢确认是不是真的，就直接投降新罗。

正如他的国号一样，德业日新，网罗四方，新罗国在金智大路带领下，逐渐强盛。

耍魔术弘扬佛教

新罗和其他两国相比，离中原比较远，交通不便，所以受中原文化的影响比较慢。宗教传播也是如此，在其他两国已经逐渐流行佛教的时候，新罗国还处于未开发时期。

在5世纪中叶，新罗国收到中原送来的礼物，礼物里面有一些香。新罗国居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是怎么用的。国王只好到处问人。一个从高句丽国来的僧人墨胡子，认出来了这就是拜佛的香。恰逢当时新罗公主染病不起，墨胡子就示范了一次如何焚香祈愿。不知道是不是皇家的香真的特别好，墨胡子这么一拜，公主就真的病愈了。经历这件事以后，佛教才开始逐渐在新罗国流行起来。

到公元528年，新罗法兴王金原宗在位期间，决定大兴佛法。当时的大臣都持反对意见，他们并不相信那些光头怪服的僧侣所说的理论对国家有什么裨益。这让金原宗非常苦恼。

有一个叫异次顿的近臣，忠心耿耿，向金原宗献计“杀鸡吓猴”。

金原宗道：“好办法。那些大臣就是猴了，不过谁来当鸡呢？”

异次顿道：“我来当鸡。杀了我，震慑那些反对佛教的人。”

金原宗大惊：“为了弘扬佛教，杀无辜的人，这算什么啊。”

异次顿道：“为了弘扬佛教而死，我死而无憾。”

于是第二天，君臣二人在大殿上联袂出演。当大臣们再度群起反对佛教时，异次顿力排众议，坚决支持国家推行佛法。金原宗装模作样地说：“你的观点和大臣们冲突，只好牺牲你了。”就要处斩不知悔改的异次顿。异次顿高呼：“我为了推行佛法而死，如果神佛是真的存在的话，我死之后一定会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的，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就看着吧！”刽子手一刀下去，异次顿人头落地。然而此时发生的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异次顿被断头而涌出的血居然像牛奶一样白！那些反对佛法的人见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再也不敢对推行佛教有任何异议。

异次顿“断头流奶”的魔术事件后，佛法才开始真正的在新罗兴盛起来。后来新罗出了许多高僧，他们积极地到中原各地求经学法，再把许多先进的思想文化带回新罗。其中最具代表的是圆光高僧，他提出的“世俗五戒”为新罗统一朝鲜半岛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小贴士

圆光法师

圆光法师是南北朝末期到隋朝初期的朝鲜高僧。他早年在中国修行佛法，归国后，居住在加悉寺，为民众讲解佛经。他提出的“世俗五戒”是指人在世上应该遵从的一些行为规范：一曰事君以忠，二曰事亲以孝，三曰交友有信，四曰临战无退，五曰杀生有择。其中的忠、孝、信等几条规范都和中国的儒家思想相吻合。这种思想不但是积极的出世佛论，而且受世俗推崇。后来新罗国选拔人才的“花郎道”也是以这五戒作为的精神支柱。

扮伪娘选拔人才

新罗国有一个独特组织，叫做“花郎”。这个组织聚集一群青年男女，尽搞些吃喝玩乐、吹拉弹唱，甚至男扮女装的把戏。而最终目的，却是为国家选拔人才——这事儿都跟哪儿说起啊。

话说在公元576年，新罗国在位的是真兴王金深麦夫。这位大王和他的大臣们每日茶饭不思，就是担心不知道该怎么选取有才干的年轻人作为国家的接班人。

他们思来想去，最终想出来一个办法：英雄爱美人，我们用美人计！

君臣就在民间找了两个美女，一个叫南毛，一个叫俊贞。真兴王让美女天天搞派对，吸引青年才俊来聚。有美女为主题，自然能吸引很多人。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会有几百名青年聚集在一块饮酒作赋、唱歌起舞，而国王就暗中派人观察这些青年当中有哪些优秀的人才，选拔出来让他们当官。

本来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方法，可惜好景不长，两个美女私底下经常比拼谁的魅力更大，进而互相嫉妒。女人的妒火终于让她们萌生杀意。有一天，俊贞把南毛骗到自己的家，灌醉她之后再扔到河里淹死。正所谓最毒妇人心，大家知道了平日里的梦中女神居然如此狠毒，不免大失所望，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青年们又一哄而散。

真兴王并不想就此罢休。他调整了自己的计划，不再找妒忌心强的美女，而是去找一些美男子，让他们涂上胭脂水粉，就像过去的美女一样，继续搞派对。这些美男子，就是后世所说的“花郎”。年轻人重新围绕着这些花郎（其实就是伪娘）继续活动。先是吃喝玩乐，吹拉弹唱，接着就开始学文习武，谈论国家大事，并且建立报国立功的组织。

根据金大问所著的《花郎世记》记载，新罗国后来的贤良忠臣、勇将猛士都是从这些年轻人当中选出来的。更有不少花郎，长期与这些青年俊杰接触，自己也得以提升素质，日后从花郎界退出后，直接转入军界政界，立下不少功劳。包括后来为新罗统一作出巨大贡献的名将金庾信，也曾经担任过花郎。据说直到今天，韩国军队依然有名为“花郎”的演习。而“花郎道”中练习的武艺，则逐渐发展为跆拳道的前身。可见这个看似不正规的组织，其实对新罗国影响非常深远。

新罗国在智证王之后，开始快速发展。在真兴王时期，新罗背叛了盟友百济，在对外战争中取得了一定的优势，并且从此开始挑战高句丽、百济两国，正式走上统一朝鲜半岛之路。

第十一章

招惹隋唐，高句丽兵连祸结

杨广三征高句丽

就在新罗逐渐强大的同时，三国中原本最强大的高句丽却不断衰落。衰落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他们自己违背了当初不招惹中原政权的国策，主动挑战，导致隋、唐对其报复进行大规模的征伐。

在公元598年的时候，高句丽曾经联合靺鞨侵略隋帝国边境。隋文帝杨坚为了报复而对高句丽进行讨伐，却因为粮道不便无功而返。

到了隋炀帝杨广在位的时候，他就不像他老爹那么温柔了。公元612年，为了再次讨伐高句丽，杨广动用了大量兵力，号称百万，因为人数太多了，道路走不开，只好分批次出发，每天走一拨人，等上拨人出发一天之后，下一拨再动身。就这么足足用了四十天，最后一批人才开始动身。大军首尾相继，旌旗连绵九百六十里，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隋军来到辽水，与高句丽军隔河对峙。杨广命人搭建浮桥渡河作战。高句丽军也非等闲之辈，他们先按兵不动，等隋军的浮桥还差一丈多才修到对岸时，突然开始进攻。隋军中一些勇猛的兵将，果断下水和高句丽军交战。但在水中作战很吃亏，隋军很快就大败而退。

首战失利，隋军选择了另外一个地方搭桥，成功渡河。渡河后，百万对十万的交锋就没啥悬念了，隋军打败高句丽军，进逼辽东城（辽东城本来属于中国的辖地，在慕容燕政权衰弱时期被高句丽夺走）。

这时候，杨广的脑子却开始犯毛病。他要想享受一番“百万大军一起杀进辽东”的快感，于是下令全军各部都要完全听从自己的指挥，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出击！可是隋军有百万之众啊！从一头传令到另一头，快马也要跑半天，这中间怎么调度？这支庞大的队伍就变成了一个行动迟缓又笨重的大乌龟。本来趁着胜利的势头，完全可以一举攻下辽东城，现在却因为各部将领总是在等上级的指令，耽误了战机。高句丽军趁机加强了城防，隋军久攻不下。

水路方面，来护儿率领的江淮水军曾经深入到距离平壤只有六十里远的地方。然而，来护儿急于求成，轻军冒进，被高句丽引诱到包围圈后击败。

水路进攻失败后，后勤也出现了问题。负责运粮的兵士负重太大受不了，为了减轻负担，他们竟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偷偷地把军粮埋在地下！结果路程还没有走完一半，就已经把粮食埋光了。再往前，只好饿肚子了。

隋军进攻受阻，后方无粮，只好撤退。归心似箭的隋军在撤退的途中被高句丽四面包抄，死伤无数，渡过辽河的三十万零五千隋军官兵，最后只有两千七百人得以生还。杨广第一次征伐高句丽以惨败告终。

第一次的惨败并没有让杨广死心，公元613年，隋军第二次征讨高句丽。杨广吸取了上一次失败的教训，攻城时不再对诸将进行干扰，让他们自行决定进攻。因此，隋军的攻势非常猛烈。

自古攻城是最困难的，但杨广充分发挥了“人多力量大”的优势。他让人用一百万个布袋装满泥土堆到城下，筑成了一条和城一样高的鱼梁道，士兵能直接登上去射击守军。又把八轮楼车搬出来，这楼车比城池还高，人在上面能直接俯射守城士兵。辽东城已经岌岌可危。

然而，功亏一篑。就在隋军快要攻下辽东城的重要关头，隋朝国内发生了杨玄感谋反。杨广气得吐血，但毕竟自己的老窝更重要。他不得不撤军回国，第二次征伐高句丽又失败了。

公元614年的最后一次征讨，则显得没什么气势了。当时隋朝国内危机四伏，农民起义接二连三，连士兵都征招不齐。另一方面，高句丽军经历前两次战争也都筋疲力尽，见到隋军又来了，已经无力抵抗的高句丽只好乖乖投降。

被杨广这么踹了三次，高句丽国力一落千丈，途中还被新罗袭取了南部的领土，使得朝鲜半岛三国的实力对比发生很大改变。而作为形式上胜利者的隋帝国，却走得比高句丽还快。三次征伐之后国内大乱，杨广就匆匆忙忙地就把江山交给李渊了。

这三次尸山血海的战争，实在是让两个国家都先后步向了自己的灭亡。得利的，是唐朝和新罗。

独断的泉盖苏文

与隋朝三次战争后，高句丽王位落到了高建武头上，史称荣留王。高建武在对隋朝的战争中屡建功绩，但他却不是一个好战分子。相反，高建武深知以高句丽的实力和中国硬拼只会让自己灭亡。他积极地与当时新兴的唐帝国建立友好关系。频繁地遣使入唐朝贡，又释放多名隋高战争中被俘虏的中国将士，还积极地派人入唐学习。

高建武的这些措施，本来是让高句丽转危为安的正确策略，但却让他手下那帮好战成性的官员非常不满，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当时高句丽国的东部大人叫泉对卢，他儿子叫泉盖苏文，这家伙自小就仪表非凡，但是其他人都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太残暴。等泉对卢去世时，本应该是泉盖苏文接替父任的，可百姓都不愿意让他担任自己的父母官。泉盖苏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为了当官，跪在乡亲们面前，求他们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上任后一定会好好做，如果上任之后大家实在觉得不行的话，那时候再把他撤职，他毫无怨言。善良的乡亲们见他这么诚恳，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泉盖苏文上任后，果然没有辜负乡亲们对他的“期望”。他极尽残暴的本事，为非作歹，凡是得罪他的人，更是用凶狠的手段报复。这么一来，不但百姓想让他滚蛋，就连泉盖苏文的同僚和他的君主高建武都看不下去了。大家上下达成一致，决定找机会除掉这个恶棍。

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让泉盖苏文实现当初“不行再撤职”的承诺了。泉盖苏文先下手为强，召集本部兵马，伪装阅兵，杀了一百多个官员，然后带兵冲进王宫，杀死了高建武，还把他的尸体砍成好几段。

随后，泉盖苏文拥立高建武的弟弟高臧为王，自己则担任莫离支（相当于宰相），总揽全国大小事务。从此，盖苏文开始了他的独裁专政。他身配五把刀，左右随从都不敢抬头望他；上下马的时候，要踩着文武大臣来踮脚；出行的时候带着一大帮人，把田地都踩坏了，百姓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唐太宗亲征

泉盖苏文在位期间，对高句丽国最大的“贡献”就是与唐朝交恶。其实，唐太宗李世民在得知泉盖苏文弑君后，就已经想出兵讨伐了。但长孙无忌建议不要轻易动兵，李世民就姑且让泉盖苏文得意了一阵子。

泉盖苏文也真是给点阳光就敢灿烂。公元644年，因为新罗善德女王多次向唐朝哭诉被高句丽欺负，唐太宗就派遣使者来到高句丽，警告他们立即停止与新罗交战。泉盖苏文给脸不要脸，居然把唐朝使者关押起来。这一赤裸裸的打脸行为惹怒了李世民，终于招致了最可怕的报复：雄才伟略的太宗皇帝，要亲自率领大军讨伐高句丽！

公元644年年末，唐太宗李世民调集十万大军，分两路进攻高句丽。水路命张亮率领水师四万，战舰五百，横渡黄海，进逼平壤；自己则亲率李世勣等大将，带着步军六万，直指辽东。

和杨广不同，李世民这次出征可谓占尽天时和人和。从高句丽这一面说，泉盖苏文不识好歹，囚禁唐使者，道义上陷于被动。从中国这一方面说，李世民不但善于用兵，建立了完善的指挥、情报、补给系统，而且本人魅力非凡，行军途中经常亲自看望属下，唐军上下都愿意为国效力。连主张慎重用兵的长孙无忌，在一次视察营地后回来，都很高兴地对李世民说：“我看我们的士兵每次一听说高句丽人来了，都喜形于色，摩拳擦掌，大家都愿意去痛杀敌军。我军有这样的决心，一定能大获全胜！”

唐军来势汹汹，不久就进逼到当年隋军久攻不下的辽东城，将城池团团围住。高句丽方面出动四万兵力前来救援辽东。两军相对，唐军的勇将李道宗斗志昂扬，不等后方援军赶到，就直接杀出营寨，与高句丽援军作战。双方展开第一次战斗，唐军因为人数劣势而败下阵来。但是李道宗很快发现了高句丽军阵形的弱点，于是投入预备队的精锐骑兵，继续猛烈突击敌军。此时，包围辽东城的李世勣也来搅和，两面夹击，高句丽军大败而逃。“围城打援”的“打援”战役宣告胜利。

击退高句丽的援军后，唐军开始猛攻辽东城，飞石云梯无所不用，日夜不断地攻打守军。唐军在猛攻的同时，乘风放火，扰乱城中士气，终于攻破辽东，把多年前失去的重镇重新纳入中国版图。

盖苏文的“胜利”

攻下辽东城后，唐军又成功劝降了白岩城守军，转而进逼安市城。此时高句丽又拼凑了一批部队，再加上邻国靺鞨部族的援军，一起屁颠屁颠地过来。李世民看见他们就笑了，对左右说：“这些傻瓜又来了！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会选择驻扎在地势有利的地方，和安市城遥相呼应，共同防守。然后不断派人扰乱我们的粮道，让我们在这里弹尽粮绝，只好撤退，这是上策。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赶快冲过来，接城里的同伴一起往后方逃跑，也不算吃亏，这是中策。但是我看那些傻瓜一定会不知死活，直接来和我军决战的。这下我们一定要击溃他们！”

高句丽的援军真的如李世民所料，不识好歹地前来进攻唐军。唐太宗让李世勣带着一万五千人为正兵，顶住高句丽的进攻，长孙无忌带领一万一千人为奇兵。当高句丽援军正在与李世勣激战时，长孙无忌突然出现在敌后。前后夹击，高句丽军顿时乱了阵脚。主帅高延寿还想分兵抵挡长孙无忌，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调动乱作一团的大军了。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夜间，战场四周漆黑一片，又开始打雷。就在这风啸雷鸣的铁血之夜，著名的唐军将领薛仁贵又玩了一次行为艺术。他穿着一件很奇怪的衣服，怒号冲进敌阵。高句丽军被薛仁贵那狰狞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无不披靡。在唐军几方面夹击下，高句丽军惨败，光是被斩首的就有两万多人，高延寿与其他三万多人则选择了投降。

又一次击破高句丽援军后，李世民便打算集中攻打安市城。这时候，一代名将李世勣居然向李世民出了个馊主意，建议攻陷安市城后要把城内所有男人杀掉！更过分的是，这条馊主意竟然被城内的守军知道了。这下子，高句丽人除了死守城池，就再没有生路可走。他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奋勇异常地与攻城的唐军玩命。

旷日持久的攻防战，令安市城内煮饭的炊烟都逐渐稀少起来。然而有一天，城内突然传出杀猪似的叫声。李世民闻声出营，仔细听了听，作出了一个结论：没错，城里面确实在杀猪。他判断城内的守军今天晚上要偷袭，杀猪是给死士们做最后的盛宴呢。于是剩下的事儿就没悬念了。当天晚上，偷营劫寨的高句丽死士，被早有准备的唐军一举歼灭。

然而，唐军依旧攻不下安市城，兵力遭到极大削弱。两军在安市城对峙了三个多月，快要进入冬季。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好下令班师回朝。

表面上看，高句丽又一次挫败了唐军征讨，取得了“胜利”。但这种胜利，只能让自己的国势更加岌岌可危。

第十二章

驱虎吞狼，新罗三分归一统

聪明的女王

新罗在真智、真平两代国王手中得到了持续发展。在真平王时期，新罗趁着隋炀帝远征高句丽的机会，袭取了高句丽南部的大片土地。加上此前从百济手上夺来的领土，新罗国领土大幅增加，而且这些地方都是重要的江河流域，人口密集、经济繁荣。新罗国力一跃超过另外两国。

但是新罗的偷袭、背叛行为，让高句丽、百济愤怒不已，两国疯狂地对新罗进行报复。

此时，真平王去世。真平王没有子嗣，只好由长女金德曼继位，她就是朝鲜第一位女王——善德女王。

在金德曼还只是个少女的时候，新罗国收到了唐帝国送来的牡丹花图和牡丹花的种子。金德曼只看了图画一眼，就说：“这花儿虽然很漂亮，但是一定是没有香味的。”旁人都非常不解。德曼解释给他们听：“你们看啊，这些花儿这么漂亮，但是图画上并没有见到蝴蝶、蜜蜂。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哪家的美丽女子会没有男子追求？漂亮的花儿如果有香味的话，一定会招惹许多狂蜂浪蝶的，现在画上并没有这些东西，不就知道肯定没有香味了吗？”后来那些种子种出花后，果然印证了金德曼的话，新罗国人都佩服之至。

金德曼继位后，积极学习中原的先进思想文化，先是派遣慈藏法师入唐学习佛法，尔后又派遣学士到唐朝的国子监学习经纶。

金德曼总领新罗朝政，正处于新罗战事频繁的时期，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表现出丝毫不逊色于男儿的强硬态度，结合恰当的外交手段，保住了国家的平安。她任用贤才，手下有一批文武之才，其中最牛的是两个王室贵族，一个叫金庾信，一个叫金春秋，称得上是女王的左右手。

横的怕愣的

公元642年，百济义慈王继位。这位被人称为“海东曾子”的著名孝子骁勇异常，为了给祖先圣王报仇，在继位的第二年，就率领大军进攻新罗，连下四十余城，又直逼新罗的大耶城。大耶城的城主品释支撑不住，与妻儿一起投降，结果义慈王把他们悉数杀尽。

报仇雪恨可以，但是杀投降的人只能激起愤怒和反抗。百济义慈王大开杀戒时，完全没有想到，他已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因为品释的岳父，就是新罗大臣金春秋。

愤怒的金春秋请求女王金德曼让他去高句丽求援借兵对抗百济，得到了批准。但高句丽和新罗本来就是世代交兵的敌国，这次去求援未必能有好结果。因此在临走之前，金春秋跟他的好友金庾信说：“这次我入高句丽搬救兵，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回不来了，到时候你这么办啊？”

金庾信乃是新罗国的世代将门，他祖父就是当年杀死百济圣王的新罗将领。金庾信听见春秋这么说，慷慨激昂地发誓道：如果你不能回国，我就要把百济、高句丽都踩在自己脚下，否则就没脸见春秋和国人！

金春秋听他这么说，也就安心前往高句丽了。

高句丽当时的统治者是宝藏王。这时候的高句丽，已经没有当初雄霸东亚的气势了，连年的征战使高句丽丢失了不少地盘，已经走上下坡路。这次见到金春秋来求援，宝藏王认为是个好机会。他说：要我出兵救援可以，但当初隋炀帝攻打我们的时候，你们新罗趁机偷袭，抢走了我们的竹岭等地，应该还给我们。

客观说来，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但金春秋认为宝藏王这是在趁火打劫，没有答应，反而还出口讽刺。宝藏王大怒：“只许你们趁火打劫我，不许我趁火打劫你们？这都什么道理啊！”他就把金春秋关了起来。

在新罗国内的金庾信见当初和金春秋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而金春秋还没有回国。他马上带领一万敢死队，杀气腾腾，直奔高句丽而来。论理说，这事儿简直荒唐，一个强敌还在，居然又去主动招惹另一个，但也真有贱人吃这一套。宝藏王被他这亡命之徒的气势唬住了，立马把金春秋放了回去。

巾帼不让须眉

虽然金春秋得以回国，但威胁依然没有解除。高句丽是指望不上了，金德曼准备抱一条真正的粗腿——大唐帝国。

要说金德曼的厉害，就厉害在她不存幻想，而作两手准备。一边重用大将金庾信与百济抗战；另一边积极地派遣使者入唐请求援兵。前者是保本的对策，后者是寄托期望的运气。这个过程非常不容易，唐朝一开始并没有把精力投入到朝鲜半岛，对于新罗的求援一直敷衍推搪。而百济义慈王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他在位的前十年间，《百济本纪》当中记载的几乎全都是与新罗的战事。

金德曼身为女流之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居然能顶住了如此大的压力，保住了新罗国。同时，由于她的努力，新罗国与唐朝的关系逐渐改善。本来朝鲜半岛三国争端，并没有谁是谁非，但新罗抢先傍上了大唐，终于影响了唐朝国策，这就有了后来新罗军与唐军联合攻灭百济、高句丽两国之事。

金德曼取得的成就，就连男人也不得不佩服。但是，负责撰写《三国史记》的金富轼给这位女王的评价并不高，他始终认为女人不应该称王摄政，金德曼管治一国之事，没有害得新罗国灭亡已经算是幸运之极了。金富轼把善德女王在位期间辛辛苦苦地支撑着新罗与两国交战的功劳抹杀掉，而把它归于运气，实在是让人为封建社会的妇女们感到悲哀。

百济的末日

高句丽屋漏偏遇连阴雨，接连被隋唐的大军讨伐，一年不如一年。虽然在安市挫败了太宗李世民的亲征，却完全没能拯救国运。唐朝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征伐，而是经常派偏师来回进出高句丽进行骚扰，让高句丽人日夜提防，连回家种地的时间都没有。高句丽国已经陷入了非常困难的境地，但泉盖苏文仍然没有知错就改，反而更加积极地对外挑起战事。

同时，朝鲜半岛南方的另外两个国家也一点也没有闲着。百济的义慈王也非常活跃。他一边仍然不断地进攻新罗，一边勤奋地败家。他在国内积极地修建豪华的宫室，终日在里面饮酒把妹，好不快活。

照例，百济国拥有这样的君主，自然就有各种妖魔鬼怪齐出动，来预示百济国的灭亡。同时国内一些有志之士则苦口婆心地奉劝义慈王，义慈当然是不管他们，酒照样喝，舞照样跳。

相比这两个一脸衰相的邻居，新罗国的状态则要“阳光”得多。新罗国的善德女王死后，继位的真德女王继续奉行向唐卖乖、趁隙袭击另外两国的方针。再往后，则由出名的贤人金春秋继任为王。金春秋一直没有忘记百济当年的杀女之仇。公元660年，他终于迎来了报仇的机会。

这一年，唐高宗李治为了方便日后进攻高句丽，决定先攻灭高句丽的同盟国百济，顺便打通南方道路。因此他派遣大将苏烈（就是苏定方）率领水陆十万大军，从山东出发，直接漂洋过海，攻打百济。新罗方面，金春秋立即让大将金庾信领兵配合唐军的行动，对百济进行两面夹击。

百济国内不止一次有人劝谏义慈王应该赶紧发兵扼守白江、炭岘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是唐军、新罗军的必经之路，而且地势狭窄，大军不容易发挥人数优势。但义慈王此时英雄迟暮，光顾着享乐，哪有心思理这个。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唐朝和新罗的军队已经穿过要道，进入了百济的腹地。

新罗军率先在黄山与百济军展开大战，起初百济军四战四胜，危急关头，新罗军中一些年轻将领不要命似的冲击百济军，令新罗军士气大振，终于冲破防线，与唐军会合。

在黄山的激烈战斗耽误了新罗军不少时间，等他们到达会师地点，唐军早已击破另一路百济军队，等候很久了。苏定方见新罗军姗姗来迟，耍起了大国元帅的威风，准备斩杀新罗督军金文颖。

金庾信一听这消息，亲自跑到唐军阵前示威，对苏定方说：“将军，你是没有在黄山看到我们是怎么九死一生过来的。我们真是已经尽力作战了！你们要是因为迟到就杀我们的大将，我军也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任人轻蔑侮辱！要真的想开打的话，我们就先和你们决战，然后再自己打百济！”说完，金庾信就拿着斧头立在门前，头发都竖了起来，那架势如同中国的西楚霸王项羽。苏定方被他唬住了，就不敢再招惹新罗军。两家这才“亲密无间”地商量作战。

唐罗联军会合后，就开始猛攻百济都城。这时候义慈王才后悔当初没有听大臣们的建议，可是一切都晚了。唐军完全不理百济退兵认错的请求，只管猛攻。义慈王眼看大势已去，带着一些手下弃城逃跑。都城本来还有义慈王的次子扶余泰坚持把守，但是此时百济已经人心涣散，其他王子纷纷率众出城投降，联军没有费太多力气就把百济都城攻陷了。

义慈王呢，逃出都城后没多久，静下来一想：“我这还能往哪里跑呢？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啊。”左思右想，他只好乖乖地向唐军投降。在联军的庆功宴上，义慈被人命令为胜利者们倒酒。当初在这里纵酒淫乐的义慈，总算知道了过去替自己倒酒的那些人的滋味了。

百济将军福信带领着一批人在周留城负隅顽抗，他们还打算迎接远在日本做人质的王子扶余丰回来，以图复辟。当时的日本（就是倭国）积极插手朝鲜半岛争端，与百济国的关系一向都不错，过去也曾经在百济内乱的时候出兵帮助他们的国王回国继任。于是数万日军远渡重洋来到了白江口。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与日军的大规模作战——白江口之战就此展开。

唐军出战的一方，是负责留守百济的大将刘仁轨。他带领水军七千人抵挡日军。日军人数多达四万两千人，有战船一千多艘。结果唐军战术正确，发挥船坚阵固的优势，诱敌深入，两翼包抄，大败日军。

这一战，唐军焚毁日军战船四百多艘，杀敌一万多人，海水都染成了红色。在最后的希望破灭之后，百济残部终于投降。

新罗统一

百济灭亡后，高句丽自然也没的跑。唐朝一直对高句丽采取骚扰战，高句丽国已经被搞得支离破碎。等到泉盖苏文去世后，他的长子泉男生继承父职担任莫离支。泉盖苏文的儿子们个个都遗传了父亲的一身“好本事”，几兄弟都喜欢把玩权政。男生的两个弟弟男建、男产趁哥哥出游的时候发动政变。男生不敢回国，逃到国内城。

就像当年的高发歧一样，他也选择了向大唐求援。唐高宗早就想收拾高句丽，接到男生的请求，正中下怀，就派李世勣、薛仁贵等再次率兵东征。这一次唐军有“丽奸”领路，而且已经占领了百济，能够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高句丽，新罗也可以更加全力以赴地进行增援。

公元668年，唐军攻陷平壤，高句丽灭亡。傀儡国王高宝藏被俘，唐高宗考虑到这么多年他都被权臣盖苏文一家子架空，本人并没有挑衅唐朝的主观意识，因此赦免了他的罪，还给他加官晋爵，甚至对盖苏文的几个儿子也都有封赏，只有泉男建顽抗到底，兵败自杀，自杀又没死，很丢脸地被俘，最后判处流放贵州。

高句丽和百济两国虽然不幸提前退场，但前后都存续了七个世纪左右。

至此，朝鲜半岛的三国，两国都被唐军消灭，仅剩下新罗一国。“前三国”时代结束，半岛进入了新罗“统一”时期。

第三幕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统一新罗和后三国）

高句丽、百济灭亡后，新罗独霸半岛两百多年，终于再度陷入分裂。新罗王子建立的后高句丽和新罗大将建立的后百济，成为新罗最大的敌人。在三十余年的乱世后，王建统一半岛，开创了高丽王朝。

第十三章

欲壑难平，新罗启衅逐唐师

翻脸不认人

668年（唐高宗总章元年，新罗文武王八年），朝鲜半岛上终于结束了三国鼎立的局面。然而，“独霸半岛”的新罗文武王金法敏（金春秋的儿子），面对这“统一”心里也未必畅快。

因为这场“统一战争”，并非是新罗吞并两国，而是大唐雄兵扫荡半岛，攻灭高句丽、百济。新罗在其中虽然也帮了大忙，但跟班就是跟班。

统一之后呢，新罗也占了百济、高句丽的部分土地，但大头全给唐朝割去了。唐朝在朝鲜半岛北部高句丽的旧疆设置了安东都护府，大本营在平壤，由名将薛仁贵镇守。在半岛西南原来百济的疆土上设置了熊津都督府，由百济国的太子扶余隆镇守。这么着，新罗偏居半岛东南一隅的境况丝毫没有改善，只不过原先的百济、高句丽两个王国变成了唐朝的地盘。

新罗王金法敏称得上是朝鲜历史上有胆有识的一位君主。他不甘心就这么老老实实给唐朝当小弟。至少，也得让咱真正统一半岛吧。

于是新罗转而翻脸，把斗争的矛头对准过去的救星大唐，两国的关系自那时恶化。669年，唐高宗听说新罗的一名工匠善于用木头造弩，可以射一千步远，就让他到长安来造。那工匠造好后，试着发射，只能射三十步远。唐高宗质问怎么回事，工匠说：“大概是因为本地的木材不好吧。要不，从咱新罗取木材来试试？”唐高宗也跟他较真了，派人从新罗调了一批木材来。结果工匠再造，也只能射六十步远。唐高宗再问，工匠挠头：“我也不知道了，大概木头漂洋过海，浸润了湿气？”高宗勃然大怒：“你把我当傻帽啊！”就把这工匠狠狠收拾了一顿，但是新罗国“千步木弩”的技术最终也没有得到。

从这件事，已经能看出这一对宗主国与附属国之间不那么和谐了。

木弩的事件只是个插曲，真正的要害，还在于那三千里江山。灭掉的高句丽和百济，新罗是一心想吞并，唐朝则准备自己统治，或者扶植建立新的附庸国。这个矛盾是你死我活，不可调和的。金法敏一边不停地对唐朝阿谀奉承，派使者，送贡礼；一边则步步紧逼，逐步蚕食高句丽和百济的领土，诱降两国的遗民。

这样的举动终于激怒了唐高宗。670年，唐高宗囚禁了新罗的使者，传话给金法敏，之前逐步侵吞的百济土地，必须全部退还回来！

金法敏面对唐朝皇帝的诏书，一面山呼万岁，一面咬碎了牙齿：“你要从我嘴里夺肉，我就咬掉你的指头！”

这时候，出现了对新罗来说千载难逢的良机。

原来唐朝西面的吐蕃国，在这一年大举入侵。唐高宗被迫调集主力部队防守西面。原本镇守平壤的薛仁贵，也被抽调到西线。

金法敏仰天长啸：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立刻命令大将薛乌儒和高句丽的王室贵族高延武各率一万精兵，跨过鸭绿江，向唐朝发动进攻。进攻的目标选在乌骨城（在今天的辽宁丹东）。占据了这里，新罗就在鸭绿江北有了桥头堡，可以沿着鸭绿江部署兵力，完全切断唐朝从辽东向朝鲜半岛增援的路线，从而把唐朝占据的平壤一带（高句丽故土）变成孤岛。

北扶高句丽，西吞熊津府

唐高宗闻讯大怒，小兔崽子还敢翻天！他命令东部唐军，立刻出师讨伐新罗！然而这时候想再现“十万精兵伐朝鲜”的盛况很难了。唐军的先锋部队，是从东北地区征集的靺鞨族士兵。这些有勇无谋的战士一路冲到乌骨城，很快被以逸待劳的新罗兵杀得大败。

没多久，第二波讨伐军赶到了。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唐正规军。

如果说在高句丽和百济的灭亡中，新罗得到了什么好处，那么第一是消灭了世仇强敌，第二是通过这俩强敌的灭亡，领教了唐军的厉害。薛乌儒和高延武没有蠢到和唐军硬拼的地步。他们稍微抵挡了一下，就撤退到了白城，而唐军也不敢过于进逼。双方在东北的这一次交锋暂时熄火。

这时，由于新罗军的干扰，唐朝在半岛北部的控制力进一步削弱，先前被灭的高句丽残余势力开始活跃起来。这年六月，高句丽的大将剑牟岑带领一群“反唐复高”的义士，在大同江流域四处活动，杀死唐朝的官吏和守兵，拥立高句丽王高宝藏的外孙安舜为王，同时寻求新罗的帮助，表示“愿作藩屏，永世尽忠”。

文武王金法敏见此，高兴极了。他就大力扶持安舜，立安舜为高句丽王，还写了一封信，大大称赞高句丽列祖列宗的丰功伟绩，鼓励安舜兄弟要继承先祖遗志，召集民众，抵抗万恶的唐帝国主义，保家卫国。他还赠送给安舜二千石粮食，四十匹绢布，还有一匹马——当然，这礼物稍微寒酸了点。

唐高宗见刚刚被灭了的高句丽再次兴起，心想这帮家伙怎么这样不消停啊！他派大将高侃前往讨伐。高侃本人是前唐的一员名将，而他还有个孙子，就是著名边塞诗人高适。

高句丽余部被唐军一阵砍瓜切菜，杀得大败。“高句丽王”安舜顶不住了。他实在不敢再和唐军作战，要逃。剑牟岑劝他坚持抵抗，反而惹火了安舜，竟然杀了剑牟岑，然后往新罗国境溜之大吉了。

安舜虽然跑了，高句丽人的抵抗没有平息，依然像野火一样到处烧，让唐军也相当头疼。在过去几百年的战争中，高句丽人更恨的是新罗人，如今他们却联合新罗人抵御唐军，这也可见新罗王金法敏的厉害之处了。

金法敏用尽手段，在高句丽的旧土上燃起反唐的战火，只是他的声东击西之计。这位老兄真实的目的，是为了朝鲜半岛西南部的百济故土。现在，唐军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吸引到高句丽，金法敏准备吞吃眼前的肥肉了。

当年七月，新罗以“百济余党企图进犯我们”这种最廉价的借口，向位于百济领土上的大唐熊津都督府宣战（当时熊津都督府名义上的长官是百济太子扶余隆）。新罗在北面进犯鸭绿江，不过出动了两万人马，而在南面进攻百济，却是倾国出动，兵分三路。

百济毕竟是已经亡国了，不能对抗新罗的精兵强将。短短几个月，新罗军占领了百济的八十多个城寨，杀死百济军官兵上万人。

第二年，新罗继续入侵百济。驻扎在百济熊津都督府的唐军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便与百济组成联军，迎战新罗。熊津都督府最初是前唐名将刘仁轨镇守，可后来调走了，原本的精兵也抽调到西线，面对新罗倾国出兵入侵，寡不敌众。671年6月双方在石城展开大战，联军兵败，被新罗军砍下五千多颗人头，两个百济将军和六个唐军果毅（低级军官）也被斩获。

唐高宗这时才发现有点不妙。他重新调薛仁贵担任行军大总管，解决新罗问题。薛仁贵当年攻打高句丽时，曾与金法敏并肩作战，他就先写了一封书信去问罪，指责金法敏忘恩负义，警告他及时浪子回头。

薛仁贵这封信有一千多字，比《出师表》还要长一倍。里面用了不少对仗的四六句，还引了不少典故，形容唐太宗“若盘古之九变，同巨灵之一掌”，批评金法敏“持弹而往，暗于枯井之危，捕蝉而前，不知黄雀之难”，最后结尾说他“昔为忠义，今乃逆臣，恨始吉而终凶，怨本同而末异”，读起来朗朗上口，文采斐然。唐朝不愧是文学水平最高的时期之一，连武将写的信都这么花哨。

金法敏收到信，冷笑一声：“老薛，和我掉书袋啊，谁怕谁。”他也写了一封回信，诉说自己昔日跟随唐朝的辛苦，而如今唐朝反而扶植百济残部，不给我们土地，好委屈啊！

这封信洋洋洒洒，竟然有三千多字，也是写的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花团锦簇。比如夸耀新罗救援熊津唐军的功劳时说，“遂使一万汉兵，免虎吻之危难，留镇饿军，无易子而相食”；“一万汉兵，四年衣食新罗……皮骨虽生汉地，血肉俱是新罗。国家恩泽，虽复无涯，新罗效忠，亦足矜悯。”在说到新罗的委屈时，“尽忠效力，不负国家，未知何罪，一朝遗弃。虽有如此寃枉，终无反叛之心”；“贼残百济，反蒙雍齿之赏，殉汉新罗，已见丁公之诛”，都是很漂亮的句子，可以拿到语文课本上做文言文教材。朝鲜受中国文化的影响着实是很深的。

小贴士

丁公和雍齿

雍齿本是汉高祖刘邦的部将，曾经背叛刘邦，弄得他很狼狈；丁公则是项羽的部将，曾经私下放走刘邦。结果等刘邦灭项羽统一天下后，为了安定人心，对自己的仇人雍齿也给予了封赏；而曾有恩于自己的丁公，反而被刘邦以“不忠”的罪名杀掉，以安抚项羽的旧部。

信上说的是忠心耿耿，但文辞终究掩盖不住利益。书信往来打笔仗只是业余节目，要抢地盘，还得真刀真枪地打。

新的转折点

671年夏天，唐军大将高侃、李谨行带领四万大军南下，于安市城大败高句丽余党，进兵至平壤。新罗也派出一部分兵力，在带方郡（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位于平壤以南）将高侃、李谨行堵住。时近隆冬，不利于进兵，高、李也就与新罗、高句丽军陷入相持状态。

金法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大陆来的唐军主力暂时阻挡在平壤一带，他趁机集中主力，继续向熊津府的唐、百济联军大举进攻，又专门截击从海路向唐军运送援兵和粮草的漕船，击沉唐军漕船七十多艘。唐朝在半岛南部的驻军几乎损失殆尽，面对新罗军节节进逼，只能坚守少数据点。

公元672年春天，金法敏继续进军，攻占了百济的重镇古省城。北路唐军主力为了援救熊津府，开始大举南下。672年8月，高侃、李谨行率兵攻占了韩始城和马邑城，进逼高句丽重镇白水城。金法敏见北路唐军来势凶猛，要再不挡住，让他们突破了汉江，那百济的地盘也别想了。于是他从南面抽调主力，与高句丽部队一起向唐军反攻。两军交战，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新罗、高句丽联军居然杀败了唐军先头部队，高侃引军撤退。新罗、高句丽将领大喜：“唐朝军队也不过如此嘛！”于是快马加鞭，穷追不舍。结果在石门再度交锋，新罗各部号令不一，互不支援，被唐军打得全线崩溃，许多高级官员都在战斗中丧命。

金法敏见识了唐军的厉害，赶紧收回自己发热的头脑，去请教年已78岁的金庾信。金庾信说，唐军善战，而且他们的将领很有谋略，咱真不是对手，只有坚守险要，让他们无计可施。金法敏就依言派人在汉山一带修筑几公里的长城，凭城死守。这边高侃虽然得胜，也不愿意再去强攻，于是转而继续扫荡其他地方的高句丽残部。

这时候，金法敏毕恭毕敬地上表向唐高宗谢罪，表中一方面追述唐朝历代对新罗皇恩浩荡，一方面辩解自己进攻百济的迫不得已，同时表示，自己辜负皇上的圣恩，罪该万死，就算把我五马分尸也无怨无悔。

同时，他还释放了一百多名在百济故地俘虏的唐军将士，同时进贡了一批银子、铜、牛黄、金子、布匹等，以表诚意。

那么，这是不是表示金法敏准备降服，战争结束了呢？不是。金法敏吞并百济的心思是绝不会放弃的。但他很聪明地意识到，现在半岛上的唐军已经让他难以对付了，如果双方战争继续升级，惹恼了唐高宗，再度增派大军，很可能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当务之急是控制战争规模。所以他上这封表向唐高宗谢罪，使得高宗多少有还有点面子，这样也就横不下心来全力对付新罗，他可以趁机浑水摸鱼、捞点好处。

因此，从672年冬到673年夏，唐军和新罗军没有大规模地交战，但双方都没有闲着。唐军在扫荡高句丽余党，新罗在加紧消化新近吃进去的百济土地，同时在半岛中西部地区修筑城池，防御唐军再度南下。

673年夏天，新罗内部发生了一些变故。首先是名将金庾信去世，另外一个叫大吐的高官密谋向唐朝投降，结果被抄斩。这时，唐军已经将平壤一带的高句丽反叛势力扑灭，残余高句丽势力在瓠泸河（今临津江）一带坚守着最后的“国土”。

于是，趁着新罗内乱，唐军再次发动了进攻，兵锋首先直指高句丽余部。早成惊弓之鸟的高句丽叛军，在瓠泸河一战被斩首数千，活下来的纷纷逃亡新罗境内，只有一部分人还坚守着瓠泸河北岸的牛岑城（今开城附近）。

接下来，唐军又从新罗本土的北面发动攻击，最初一连九次强攻，都被新罗军击退。当年冬天，唐军再次大举进攻。西线以大唐军队围攻高句丽最后的据点牛岑城。城中的高句丽叛军看不到取胜希望，只好开城投降。这样，瓠泸河以北的高句丽领土上再无大股叛军，标志着唐朝对高句丽的平叛取得了最终胜利。

在朝鲜半岛东部，唐朝的盟军契丹、靺鞨等部族，则趁着冬天枯水期大举南进，长驱百里，攻克了大杨、童子等城，使得新罗国在东线从瓠泸河流域退缩到汉江流域，几乎与西线脱节。这种情况下，金法敏只得在全国范围实行动员，以备即将到来的大战。

气势如虎，行动如龟

时间进入674年（唐高宗上元元年，新罗文武王十四年），唐与新罗打打停停的状态还在持续着。唐高宗李治对新罗在过去数年不断挑衅，支持高句丽叛军和侵吞百济土地的行为，已经忍无可忍。现在高句丽残余势力已经清剿完毕，可以把重心转移到不知好歹的金法敏上了。

大唐就是大唐，即使要打你，也做得大气。唐高宗下达诏书，陈述金法敏的若干罪状，削夺了他的官职（当时金法敏在大唐帝国的官职爵位全称是：鸡林州大都督、左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新罗王）。金法敏的弟弟金仁问当时在长安，官爵是“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高宗就把他立为新罗王，叫他说“你回国去当王，把你哥哥给替了”。当然，傻瓜也知道金法敏是不肯退位让贤的，因此又派名将刘仁轨为大总管，李弼、李谨行为副手，发兵讨伐金法敏。

按理说，这道命令一下，两国战争应该迅速升级，打得鸡飞狗跳。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相当奇怪。刘仁轨在674年2月就任大总管后，双方整整一年没有交锋。其间，新罗王金法敏在宫内大兴土木，种奇花异草，养珍禽异兽，又是在宫外大阅兵，又是封高句丽投降贵族安舜为“报德王”，简直一派歌舞升平。

而大唐国内，也是慢吞吞有如乌龟一般，不见动静。最为恶搞的是，刘仁轨的副手之一李弼，在当年9月参加唐高宗的宴会，吃喝得太尽兴而“暴卒”。当时距离任命已经半年多了，他们居然还在京城大吃大喝！

造成拖延的原因有几点。

首先，金法敏的弟弟金仁问不管是出于手足之情、民族之义还是明哲保身，他并不愿意回朝鲜去跟哥哥争王位，一再上书请求唐高宗取消任命，最后是被逼着去的。这一来一去的推辞，延误了上路时间。

其次，当时西边的吐蕃频频有军事调度，唐军不得不留一手，原本准备调给刘仁轨的部队，也有的被迫转向西线。

此外，唐高宗的老婆武则天也插了一脚，向唐高宗提出了十二条建议，其中包括一条“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当年他们还忙于追封祖宗六代，皇帝自称“天皇”，皇后自称“天后”，忙得不亦乐乎，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出兵的速度。

认错占便宜

原本应该杀气腾腾的674年就这么过去了。到了675年，战火终于重新点燃。刘仁轨在675年2月，于临津江南岸的七重城大破新罗军。但随后刘仁轨便被调走回国了，在朝鲜作战的唐军，依然由李谨行统率。

在此后的两年里，双方进行了多次攻防。唐朝的盟军靺鞨夺下了北部边防要地阿达城，又包围屠灭了赤木城，此外还乘船在新罗南部登陆。唐军则攻克了新罗的石岘城、道临城等地。新罗的各城守将全部战死，这也说明战斗的残酷。薛仁贵则在伎伐浦海战中取得胜利。

另一方面，唐军也有损失。薛仁贵在白水城围攻失败，根据新罗单方面的报道，他们还在两年里打赢了18场陆战和22场水战，唐军损失万余人。最为惊悚的是双方于买肖城的战斗，据新罗方面宣称，他们击败了拥有二十万大军的李谨行，缴获的战马都有三万多匹！这数字也太夸张了，当时唐朝在朝鲜半岛的总兵力也不过五万人左右，把那数字减去个零或许还合理一些。

总之这两年的战斗，双方整体处于均势。新罗屡屡兵败失地，硬顶损失只有越来越大，而且金法敏的弟弟金仁问如果真的带着唐朝封号回国，也会引起国内混战。同时，唐军限于国际大环境，也抽不出更多兵力投入半岛，难以取得突破性进展。这种僵持便带来了双方寻求和解的动机。

因此在675年，双方还在大战之时，金法敏便派人到长安，进贡物品，向唐高宗谢罪。唐高宗见好就收，也赦免了他的罪，并且把金仁问召回中国。676年，唐高宗把镇守高句丽的安东都护府从平壤迁到辽东（今辽阳），而把原先在百济故土的熊津都督府迁到了建安（今辽宁盖州）。677年，又把高句丽的降王高宝藏封为“朝鲜王”，领辽东都督，命他在辽东管理高句丽的投降军民；把百济的降王扶余隆封为“带方王”，领熊津都督，在高句丽境内统辖北迁的百济军民。

这样，唐朝退出了朝鲜半岛南端，新罗占领了原来百济的全部领土和高句丽的南部领土。这些领土上的居民，一部分被唐朝迁徙到北方，归两位降王统率，另一部分则被新罗吞并。双方以大同江为势力划分界限。

在公元7世纪70年代爆发的这场战争，可以看做是朝鲜半岛三国时代战争的延续。唐朝试图保持自己在半岛的绝对强势地位，而新罗则想从盟军手中夺取胜利果实。战争的结果，本土作战的新罗成功实现了部分目标，在大同江以南形成一个强大的统一国家；而唐则由于西部吐蕃的牵制，被迫让出部分权益。之后，唐与新罗关系虽然经过了一段冷淡期，但在新罗承认唐朝为宗主国的前提下，还是逐渐恢复了正常。

此外，高句丽的王族高宝藏等人在辽东继续作为大唐的附庸，安舜则在新罗庇护下当一名食客，文武王把王族的公主嫁给他，算是维持着婚姻关系。安舜以后的历史任务，就是不断地给新罗王朝上各种阿谀奉承的表章，以换取自己的口粮。

公元781年，新罗文武王金法敏去世，在位21年。他配合唐军灭掉了宿敌百济、高句丽，又击退唐军，占有了整个半岛南部，在朝鲜历史上称得上是一位赫赫英雄。

第十四章

王权更替，你方唱罢我登台

蜜月与忠诚

金法敏死后二十多年，他孙子金隆基继位，史称圣德王。这是公元702年的事儿。结果十年之后，唐朝换了玄宗李隆基。现任新罗王的名儿咋能跟现任大唐皇帝撞车呢？于是，倒霉的金隆基就被迫改名为“金兴光”。

唐玄宗李隆基见圣德王改名字改得痛快，便封他了一串官职，总共40个字，乃是“骠骑将军特进行左威卫大将军使持节大都督鸡林州诸军事鸡林州刺史上柱国乐浪郡公新罗王”。新罗的人入长安侍奉皇帝，也都重重赏赐，以为笼络。

这一段时间，唐朝处于开元盛世，唐玄宗和圣德王这两位长寿君王，也就处于蜜月期。公元724年，圣德王把自己族中的两个美女千里迢迢献给唐玄宗。当时的唐玄宗还没这么好色，回绝说这两位美女都是大王您的表妹，让她们远离父母亲人我不忍心的。于是重重赏赐之后，又送她们回去了。那会儿，著名的杨贵妃还只有六岁呢。

在高句丽灭亡时，有些依附于高句丽的靺鞨族人被迁移到中国东北吉林地区，称为“渤海靺鞨”。在公元733年，渤海靺鞨人起兵作乱，乘船在山东半岛登陆，烧杀掳掠。唐玄宗就让新罗派兵北上，从南边攻打渤海靺鞨。圣德王当即出兵北上，却遇到气候严寒，半路大雪封山，还没怎么开打，士卒就因为冻饿疲惫而死伤过半。于是远征军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但新罗方面并不因此打消念头。第二年，新罗表示愿意再次发兵征讨，直捣靺鞨的巢穴，为陛下分忧。唐玄宗对此表示认可。

新罗君臣的这种表现，绝非单纯的“忠诚”，而是包含了另一重野心。新罗念念不忘的，是统一朝鲜半岛。如果能获得唐玄宗的许可北伐，就可以借打击渤海靺鞨的机会，将势力扩展到半岛北部甚至中国东北。这与新罗一贯的政策也是吻合的。不过，要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远征，对于新罗国力来说也是不小的考验。圣德王本人不具备文武王那样的韬略，他手下也没有金庾信这样的名将。所以，这个计划最终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公元737年，圣德王去世，从此新罗方面再也没有提这茬。

圣德王去世后，他儿子金承庆（孝成王）和金宪英（景德王）先后继位。这些年灾害不息异象不断。在公元755年（景徳王十四年）的春荒中，熊川州有个叫向德的人，因为家贫无力奉养父母，竟然把自己腿上的肉割下来给父亲吃，造成轰动效果。景徳王知道后，下令在全国范围进行表彰，同时赐给他很多钱财粮食奉养父母。这样的孝心虽然可嘉，然而用如此变态的自残手段，其实对父母也没有真正的好处。而朝廷的嘉奖，不过是掩饰自己统治无能，造成民生无着的罪过罢了。

就在景徳王表彰割肉孝子后不久，新罗为唐朝建立的“望德寺”的十三层高塔，忽然开始震动，几乎倾倒。众人纷纷传说，这样的迹象，看来是要发生大的灾难了。

果然，在当年11月，安史之乱爆发了。

安史之乱使得大唐由盛转衰，半岛上的新罗则没有被波及。毕竟，当初唐高宗都没能战胜新罗，安禄山也绝不会去找晦气。然而新罗对于宗主国大唐还是有着感情的，对于造反的胡人安禄山也很愤恨。景徳王听说唐玄宗一路逃难到了四川，专门派使者到成都去朝贡。正为杨贵妃死于非命而伤心不已的唐玄宗，见到几千里外前来朝贡的藩属国使臣，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是疾风知劲草，乱世见忠臣啊！逃难途中，也没啥宝物赏赐的，唐玄宗就亲自写了几首诗，叫使臣带回去给景徳王。这诗后来就成为新罗王室的传家之宝。

景徳王在位24年，765年去世。继位的是嫡子金乾运，史称惠恭王。

昏君与乱臣

应该说，从金春秋以来百余年的这几代新罗王，基本上算是中规中矩的君主，没什么乱来的。而这位惠恭王金乾运却是一个昏君。

这责任一半不在他本人，因为他登基时候只有8岁，由他母后摄政。

国君年幼，主母摄政，这在男权社会里很多时候就意味着国政不稳。金乾运继位不久，灾难频繁，妖异频现，而且妖异的现象也比以前更邪乎，比如某个地方的地面忽然坍塌成为水池，有好几丈宽，水色青黑。还有好几次宫中竟然闯入了老虎。

如果说这些异象仅仅是迷信，那么实实在在的则是接连不断的兵变。就在金乾运登基的第四年（公元768年），就有两个高官大恭与大廉起兵叛乱，把王宫包围了整整33天。幸亏守卫王宫的将士忠诚勇敢，拼命抵抗叛军，才保住了国王和太后的命，直到援军讨平乱党。公元770年，又有个叫金融的高官叛乱，也被镇压下去。公元775年6月，大臣金隐居叛乱；8月，廉相和正门叛乱。这些叛乱虽然都被镇压下去，但却使得朝政更加动荡。如果说一次两次的叛乱可以归咎为野心家的阴谋，这种接连不断的叛乱，只能说明新罗朝廷自己出了问题。

偏偏这位八岁继位的惠恭王金乾运，从小肩负国家的重担，却一点没有因此变得坚毅英明。相反，他长大以后，贪杯好色，喜好享乐，经常外出巡游，不理朝政，这使得本已涣散不堪的人心更加糟糕。

公元780年，又一次叛乱由大臣金志贞发起，乱兵冲入了宫廷。这时候，王室贵族金良相、金敬信起兵勤王。两军在宫中展开激战，勤王军得胜，杀死了金志贞。然而，就在这场混乱中，国王金乾运和他的妃子们，也都被乱兵杀死了。金乾运享年23岁，在位16年。

不过，这事还是有点蹊跷，因为金乾运死后，率兵平乱的宗室金良相被立为新的国王，从而成为这次叛乱最终的受益者。这既可以被理解朝廷对功臣的报酬，也可以反过来被理解为叛乱的幕后主谋。总之，真相现已无法得知。不过对朝鲜人民来说，去掉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就算换上一个野心家，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情吧。更何况，从今后的表现来说，金良相并不太像是一个热衷于王位的人。

金良相继位，史称宣徳王。他一继位，果然天灾啊、妖异啊纷纷平息下去了。他似乎并不愿意当王，曾经想把王位禅让给平乱时候的助手金敬信，却被大臣们劝阻。另一方面，宗主国大唐也逐渐陷入藩镇割据的困局，所以直到公元785年正月，才册封已经登基六年的金良相。

就在得到大唐封号的当月，金良相陷入弥留，留下遗诏说：“我本来就不该当王，因为碰上兵变，被大家极力推戴。登基之后，多次想禅让王位，都被劝阻。现在得了病，死生有命，死了也没啥遗憾的。记得按照佛教的制度把我火化了，骨灰撒到东海去！”随后，金良相就死了。

大雨冲掉的王位

宣徳王金良相死后，朝廷准备推举他的族侄金周元为新的国王。金周元住在首都金州（今庆州）北面二十里，得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很，赶紧往京城赶。谁知道恰好天降暴雨，河水暴涨，就这么二十里的距离，竟然生生把金周元给隔断在了京城北面。城里面的文武百官等了一会儿，看一时半会周元来不了，这登基大典怎么办呢？有人就说了：“咱们选新君，不但要看人谋，也要看天意。今天降暴雨，是不是老天爷不想让金周元当王啊？我看金敬信不错，德高望重，而且是宣徳王的好战友，不如立他为君主吧。”大家商量了一阵，同意了。于是就把金敬信立为新王，臣民山呼万岁。等到登基典礼结束后，竟然暴雨也奇迹般地停了。金周元等水退下去，巴巴地赶到京城，却看到王位上已经坐了别人，气得吐血。

金敬信后来被称为“元圣王”。他对朝鲜半岛的文化，有着不可忽视的贡献。尤其是在公元788年，他规定通过中国的儒家经典来选拔人才、任命官吏，从而改变了过去新罗以弓箭打靶选人的惯例。在金敬信当王的14年里，整体情况比起惠恭王金乾运时代要好多了。

公元798年12月，元圣王金敬信去世。太子金仁谦已经先他而死，所以继位的是金仁谦的儿子、金敬信的孙子金俊邕，号昭圣王。他在登基前就是朝廷高官，还曾去过大唐，见多识广，执政经验丰富。然而这位年富力强的新君，公元799年元月继位，800年6月即病死，在位仅一年半，成为“元年即位，二年薨”的又一位新罗君主。

第十五章

手足相残，骨血何及权位尊

内乱不断

昭圣王金俊邕死后，其子金清明继位，只有13岁。公元809年，金俊邕的弟弟金彦昇起兵造反，杀死了自己的侄儿国王。金清明死时22岁，在位10年，谥为“哀庄王”。

金彦昇从侄儿手中夺取江山后，称宪德王。他居然大模大样地派人去唐朝报告噩耗。金彦昇曾经出使大唐，和唐朝关系也不错。唐朝并不清楚是他干的事情，还专门派人来吊丧。

客观地说，金彦昇杀侄儿虽然残酷了点，但他本人作为君王的才略还是可以的。他当政时，救济灾荒，平定叛乱，颇显示了一番作为。然而，给他这么多展示的机会，本身就说明新罗国的政局开始恶化。

公元819年（宪德王十一年，唐宪宗元和十四年）3月，因为饥荒等原因，造成了新罗各地“草贼遍起”。这是过去不曾有过的景象。曾经在与高句丽和百济的对峙中夹缝求生的新罗，如今终于开始内患胜于外患了。

就在这一年，唐朝节度使、高句丽血统的李师道占据山东一带叛乱，唐宪宗大举平乱，命新罗也出兵夹击。金彦昇派出三万精兵助战。最终，李师道叛乱被唐朝平定。出兵助唐平乱，给新罗的经济造成更大负担，接下来的两年，灾荒连续发生，老百姓卖儿卖女。到公元822年，熊川州都督金宪昌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反叛。

这位金宪昌也是王室成员，他爹就是在三十多年前被一场暴雨断送了继承权的金周元。金宪昌认为当初因为一场暴雨取消他爹的继承权就是闹剧。他多年苦心经营，终于起兵造反，国号长安，甚至还建立了自己的年号“庆云”（新罗历任国王都不单独设年号，直接沿用宗主国唐朝的年号）。

除了熊川州，金宪昌还胁迫附近另外四个州的都督一起出兵。结果，其中菁州都督向荣脱身而走，向朝廷和各地发出警告。宪德王金彦昇先布置好京城和各地的守备兵力，使得叛军无机可乘，然后调集各路大军，向叛军猛攻。金宪昌原本的计划是出其不意攻占要地，如今计谋泄露，以几个州的兵力硬拼，当然是死路一条。没几个月，叛军占据的城寨纷纷被攻克，金宪昌的主力也被歼灭。金宪昌走投无路，自杀身亡。两年后，金宪昌的儿子金梵文勾结山贼谋反，又被剿灭。

王族的乱斗

826年，宪德王金彦昇去世，由其弟弟金景徽继位，史称“兴徳王”。这位兴徳王是个情种。就在登基的当年，王妃金章和去世了。金景徽与发妻非常恩爱，丧妻后悲痛万分。群臣劝他再娶一位，他说：“连鸟都知道丧偶之痛，我失去自己的好妻子，哪里还忍心再娶其他人来辜负她呢？”于是终身不再娶新王妃，甚至对宫中的其他侍妾宫女都不再亲近，只留太监在左右侍奉。这样的专一在帝王中也算难得的了。

836年兴徳王金景徽去世，留下遗言与其爱妻金章和合葬，在九泉之下永久相会。他得到了安息，身后的国政，却是一塌糊涂。因为金景徽对感情专一，没有留下儿子。新罗王室为继承王位而产生了纷争，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要立金景徽的堂弟金均贞，支持者包括金均贞的儿子金佑徵，侄儿金阳等人。另一派要立金景徽的堂侄儿金悌隆，支持者包括金景徽的另一个堂侄儿金明，大臣利弘等人。

这俩人本来是一族的叔侄，为了夺取王位争执不休，最后刀枪才是硬道理，就在宫中大打出手。“叔叔党”的金佑徵、金阳等人带领家兵，保护着金均贞先冲进宫中。“侄儿党”的金明随后带着军队包围过来。金阳在宫门列开兵马，大声喝道：“新国王在这里，你们想造反么？”金明冷笑道：“谁认你的新国王？”指挥军队猛冲上来。金阳武艺高强，开弓放箭，连射死对方十多个士兵。但金明手下的大将裴萱伯一箭射来，正中金阳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金均贞见“侄儿党”人多势众，便吩咐大家撤退，自己却在乱军中被杀了。金佑徵、金阳都仓皇逃走。

“侄儿党”取得了胜利，金悌隆成为新君，史称僖康王。但登基之后，金明、利宏等又想把他当做傀儡。僖康王不愿意，金明等就在838年起兵作乱。僖康王被乱兵包围后，在宫中上吊自杀。金明逼死堂兄弟，自己继承了王位，史称闵哀王。

然而依靠宫廷流血挣来的宝座，肯定是不稳定的。几年前和金悌隆争夺王位被杀的金均贞，他的儿子金佑徵逃到了当时的重镇清海（今莞岛）。清海守将张弓福，曾经在唐朝的徐州武宁军当过兵，颇有点“军界海归”的味道，回到朝鲜半岛，就被任命为一镇地方大员。金佑徵逃到这里待了几年，听说金明杀死金悌隆自己称王，就对张弓福说：“金明和利宏这两个贼子，一再杀死君王，罪不可赦，希望将军仗义讨伐他们。”

张弓福欣然同意，恰好此时，金阳也起兵反对金明。张弓福在唐朝时候的战友郑年也前来投奔，于是各方联合行动，起兵讨伐金明。金佑徵、张弓福和金阳他们的军队数量并不多，但都是骁勇善战，尤其张弓福和郑年，是在唐朝末年藩镇割据的战争中打出来的，一般新罗将军哪里是他们对手。再加上金明篡位不得人心，新罗军队连战连败，很多人倒戈投降了。

公元839年正月，两军在太丘决战，闵哀王金明的主力被击溃，金明的左右侍卫都走散了，他独自跑了一截，被敌军追上杀了。这个篡夺君位的王族，在位仅仅一年便死于非命。而新罗一国在短短两年多里，内讧杀死三个王位继承人，简直赶得上西晋的八王之乱了。

金明死后，金佑徵带兵进入首都，宣布戡乱结束。金阳又专门把当初射中自己大腿的裴萱伯找来，对他说：“当初你射我，是各为其主，你是个忠心的勇士，别担心，我不会计较的。”这样一来，大家看连金明的心腹裴萱伯都没事儿，就都安定下来。

839年4月，金佑徵登基，史称“神武王”。辅佐他登基的金阳、张弓福等都封了大官，而在三年前帮助金明杀死他父亲的利弘，则被追捕处斩。一时之间，金佑徵志得意满，可惜好景不长。一天夜里，金佑徵梦见利弘一箭射中他的背，醒来后背上就长了毒疮，结果在当年7月就死了，算起来在王位上只待了三个月左右。

这样，从公元836年12月兴徳王去世，到公元839年7月神武王归西，两年半里面，四个国王和一个非正式国王在这个宝座上去世，新罗国王宫的杀气浓厚到了极点。

张弓福造反

神武王金佑徵死后，其子金庆膺继位，史称文圣王。文圣王琢磨，他自己能当国王，是因为他爹起兵夺位成功；而他爹起兵夺位，全靠张弓福的帮忙，因此对张弓福大加笼络，加官进爵，亲热得不得了。等到公元845年，金庆膺想再娶一个小老婆，就盯上了张弓福的女儿。这下，祸事闹出来了。

什么祸事呢？大家可以猜测一下。估计得有一半的人要猜错。

事实上，张弓福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开心。能当国王的老丈人啊，虽然只是“次妃”，那也不错啊！他就满心欢喜地等待嫁女儿。

谁知道，朝中大臣出来阻挠了。他们说：“张弓福虽然功劳大，毕竟只是海岛上的一个武夫，怎么能让他的女儿嫁给国王呢？”

新罗确实非常重视所谓的血统高贵，历代王室婚姻，基本上都是内部消化，姓金的娶姓金的，表兄堂妹一锅烩。在这帮人看来，要是让姓张的和王室联姻，是在往血统里面掺沙子。于是，这门婚事最终流产了。

张弓福当国丈的希望遭到无情的破灭，他不乐意了：好小子，当初要不是我出手相助，你老爸都不知死哪去了，现在竟然嫌弃我，不肯当我女婿？为了表示愤怒，他作出了最大的抗议：起兵造反。

这下子，之前那帮义正词严的大臣，一个个都傻眼了。这事儿要就这么算了吧，朝廷的面子往哪里搁？可是要出兵讨伐张弓福呢，满朝文武，谁也不够他打啊。金庆膺气得直埋怨那帮王公贵族，早知如此，我就把张小妹娶了又有何妨啊，现在老婆没到手，江山都危险了！

幸好这时有个叫阎长的人自告奋勇，愿意去对付张弓福。金庆膺可逮着这根救命稻草了，赶紧给他提供一切支持。阎长的计策说穿了也很简单。他假装背叛了朝廷，前去投奔张弓福。张弓福见他勇武强壮，非常喜爱，引为心腹。阎长就趁着酒宴时候，灌醉张弓福，夺过宝剑，把张弓福一剑斩了，然后威慑张弓福的部属投降朝廷。曾经为金庆膺父子登基立下大功的张弓福，就这样稀里糊涂遭到背叛和出卖，落了个身首异地。

张弓福作为数一数二的功臣被杀，虽然起兵造反咎由自取，也难免他人心寒。之后几年里，连续发生了好几次叛乱，都被镇压下去了。

娶姐姐的好处

公元857年，在位17年的文圣王金庆膺病故，临终前立下遗诏，由自己的叔父、神武王的弟弟金逸靖继位。金逸靖史称宪安王。

宪安王金逸靖自己没有儿子，在一次宴会上，他发现王族子弟金膺廉虽只有15岁，见识不凡，非常欣赏，准备招他当女婿，于是对金膺廉说：“我有两个女儿，姐姐20岁，妹妹19岁，你想娶哪一个啊？”

金膺廉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再三推辞。实在推辞不了，他回家问父母意见。父母说：“听说大公主不如二公主美呢，就娶二公主吧。”金膺廉又去问认识的一个和尚，那和尚说：“娶姐姐有三个好处，娶妹妹有三个坏处！”金膺廉犹豫半天，对国王说：“我不敢自作主张，大王叫我娶哪个我就娶哪个！”于是宪安王把大公主嫁给了他。

第二年（861年）正月，宪安王就去世了，因为没有儿子，又不愿意让女儿当王，就让自己的女婿金膺廉继位，是为景文王。

景文王登基第三年，就把自己的小姨子，宪安王美貌的二女儿娶为次妃，左拥右抱，幸福美满。他召来当初给他提建议的和尚，问：“大师当时给我说，娶姐姐有三个好处，请问是哪三个好处啊？”和尚说：“第一个好处，国王和王妃更关心姐姐的婚事，您娶姐姐可以讨得国王和王妃的欢喜；第二个好处，国王年迈无子，成为讨欢心的大女婿，您就可以继承王位；第三个好处么……等当了国王，您就可以把您真心想娶的妹妹也一起收入后宫！”景文王哈哈大笑起来。

除了这段风流韵事外，景文王金膺廉的事迹很平凡。他在位期间，继续保持与唐朝的宗主藩属关系，虽然这个宗主国现在自己也是风雨飘摇。另一方面，灾荒、叛乱什么的还是时有发生，只不过没有造成致命伤害。在他统治这段时间，从前三年死五王的动荡局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公元874年（唐僖宗乾符元年，景文王十四年），朝鲜文学的开山鼻祖崔致远在唐朝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轰动了整个朝鲜半岛。

小贴士

崔致远

崔致远，字孤云，新罗文人，是韩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了个人文集的大学者、诗人，被韩国学术界尊奉为韩国汉文学的开山鼻祖，有“东国儒宗”、“东国文学之祖”的称誉。公元857年生，12岁入唐朝国子监学习，18岁登科进第、交游士林。20岁被唐朝任命为溧水县尉。后入幕扬州高骈门下，为高骈起兵讨伐黄巢拟就《檄黄巢书》，被天下传诵。28岁以大唐三品官身份回到新罗任职、讲学，留下诸多文集。

第十六章

女王乱政，新罗一统化三分

好事不过三

公元875年，娶得姐妹花的景文王金膺廉去世，太子金晸继位，史称宪康王。这是一位聪明的君王，从小喜欢看书，又是佛学爱好者。

公元878年，唐僖宗册封金晸。金晸准备派遣使者入长安谢恩，但走到半路，他们面如土色地回来了。

因为他们在半道上遇上了一支大军，这支大军的领袖叫黄巢。

金晸听说唐朝黄巢之乱，禁不住叹息，幸亏咱朝鲜半岛还算太平。

他却不知道，就在前一年，在松岳郡（今开城附近）降生了一个叫王建的男婴。数十年后，这个婴儿彻底取代新罗，一统朝鲜半岛。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测。在金晸的领导下，新罗经济得到了一定发展，老百姓生活水平有所提高。同期，唐朝也将黄巢起义完全镇压下去。宗主与藩属国，似乎都出现了短暂的欣欣向荣。

然而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公元886年，宪康王金晸去世，其二弟金晃继位，史称定康王。这位定康王第二年就去世了，在王位上不满一年。临终留下遗诏，要群臣拥戴他的妹妹金曼继位，还拿出历史上善德、真德女王的例子作为例证。

于是，金曼成为新罗历史上第三位女王，史称真圣王。如果说之前的两位女王为新罗一统半岛作出了贡献，那么“好事不过三”，在这位大姐的感性领导下，新罗彻底走向了没落。

历史上女主当权，往往在男女关系上比较随意。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男王后宫三千，就不许女王稍微放纵一下么？问题在于，男王对自己的宠妃，无非用锦衣玉食来豢养，可女主对自己的男宠，就容易以国家权力相赠，能如武则天一样拿捏分寸的毕竟不多。金曼成最初的情人，是朝廷高官魏弘，为人倒也不差。等魏弘死后，金曼成竟然追谥他为“惠成大王”，然后就开始与几个少年美男子淫乱起来，还给他们都封要职。照这种作风，朝政哪还能好？赏罚不公、贿赂贪污的都明目张胆起来。

在贪腐与怠政的内外交攻下，新罗国库空虚，民生困难，赋税也交不齐了。金曼成女王不说节约开支、体恤民情，反而派出官吏加紧催逼。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只好起来造反，形成“盗贼蜂起”的局面。

在过去数百年中，新罗的叛乱、盗贼也不少，但往往几个月就被灭掉。唯有此时，各地的官兵不能平息叛乱，反而常常被歼灭甚至投降。“盗魁”们割据城池，俨然是一方诸侯。新罗也走向四分五裂。

复仇王子金弓裔

在这些起兵造反的枭雄中，金弓裔是较为出名的一个。

金弓裔也是新罗王族。因为出生在五月初五的“恶日”，而且生下来就有牙齿，被认为是不吉利，国王就下令杀掉这个婴儿。乳母不忍心，抱着他逃走了。在逃走的时候，不小心又戳瞎了他一只眼睛。乳母含辛茹苦把他抚养到十多岁，金弓裔顽皮得很，而且性情狂傲。乳母哭着告诉了他身世真相，还说：“你生下来就被国家所抛弃，是我冒险把你抚养大，可你现在这么胡作非为，一旦被人知道真相，我们娘俩都会送命啊。”

金弓裔知道自己身世之后，沉着地说：“妈妈，您别担心了。我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他就去了一个寺庙，出家当了和尚。但等长大成人，他的脾气又犯了，言行还是大模大样，而且不愿意遵守清规戒律。

公元891年，金弓裔在寺中看到四方盗贼蜂起，认为新罗的国运不长了。他血液中的野心燃烧起来，于是下山造反去也。他投奔新罗北部的一个“盗魁”良吉。良吉派他带一百多个骑兵出去攻城略地。金弓裔打仗实在有一套，他竟然一连攻下了十多个城，部队也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金弓裔王族出身，童年吃过苦、修过禅，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军纪赏罚和战利品分配也都很公正，得到了士兵的爱戴。公元899年，松岳郡（今日开城）豪强王隆投奔金弓裔，劝说金弓裔以松岳郡为根据地征服半岛。金弓裔非常高兴，任命王隆的儿子王建为松岳郡太守。

他也没料到就是这位年仅20岁的王建，以后会成为自己的掘墓人。

公元900年，金弓裔与他过去的主公良吉交战。良吉军力强大，但金弓裔在统兵作战上更胜一筹，采用突袭的战术打垮了良吉的军队，并逐步吞并了他的地盘。其他一些地方豪强，也纷纷向金弓裔投降。

公元901年，占据新罗北部大片领土的金弓裔称王。虽然身为新罗王族，却遭到父亲的抛弃，因此，金弓裔把自己建立的国家叫做“后高句丽”。他还说，当初高句丽是何等强国啊，竟然被新罗勾结唐朝给灭了、我一定要报仇！这位复仇的王子，称得上是“罗奸”了。

后三国时代

与金弓裔同时，另一位枭雄也在朝鲜半岛西南部起兵，此人名叫甄萱。与王室贵族金弓裔相反，甄萱是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出身。据说，他年幼时候，父母在外干活，把他放在树下，结果有母老虎过来喂他奶。这事也不知道真假，但甄萱长大后的确是虎背熊腰，虎虎生威。穷人子弟要出人头地只能当兵，甄萱靠着自己的勇武，混到了副将的位置。

公元892年，甄萱眼看天下大乱，于是也在西南地区起兵造反。他能征惯战，不到一个月就聚集了五千人马。各地纷纷望风而降。甄萱就开始在西南称尊。他最初还不敢称王，而是自封“新罗西面都统指挥兵马制置持节都督全武公等州军事行全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汉南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整整47个字。经过几年征战，他占领了半岛西南的大片土地。

公元900年，甄萱准备正式和新罗王朝比肩而立了。因为占据的这块地儿以前属于百济国，他就自称为“后百济王”，设置文武百官。当然，实际上“后百济”的国王和各级官佐，都是地地道道的新罗人。

新罗朝廷面对金弓裔和甄萱这两个占据大片领土、公然称王的叛贼，一点办法都没有。半岛中南部形成新罗、后高句丽和后百济三国鼎立的局面，史称“后三国时代”。这个时候，朝鲜半岛上还有其他大小许多“盗魁”，有的占据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城寨，有的占据一城一岛，或独自劫掠，或依附一方，乱到家了。

喜欢淫乱的女王金曼成，已经在897年病逝，死前将王位让给了自己的侄儿、宪康王的庶子金峣，史称孝恭王。

孝恭王在位16年，面对咄咄逼人的金弓裔和甄萱，只有装聋作哑，下令各城的守将“坚守不出”。别说出兵讨伐“乱贼”，就是自己还控制着的郡县，都给这俩人从南北两个方向一口一口地啃了去。

到后面，金弓裔和甄萱甚至都不以新罗朝廷为对手了，彼此都感觉对方才是最大的威胁，于是主要精力都用在相互抢夺地盘上。

国运如此不堪，朝廷里君王的权势也遭到了冲击。孝恭王因为宠爱一个小老婆，耽误了朝政，一个大臣劝谏不听，竟然就把国王的小老婆抓起来杀了，而孝恭王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公元907年4月，孝恭王金峣去世。就在同一个月，后梁太祖朱全忠逼迫唐景宗退位，新罗的宗主国大唐宣告终结。自此，中国与朝鲜半岛都步入了更为动荡的乱世之中。

第十七章

仁者无敌，高丽终结后三国

金弓裔的荒唐

新罗孝恭王金峣死后没有儿子，就由他的姐夫、宪康王的女婿朴景晖继位，史称神徳王。他是新罗建国之初朴姓阿达罗王的后裔，王位终于又绕回朴姓了。神德王朴景晖在位六年而死，其子朴昇英继位，号景明王。这朴姓爷俩面对再次三国鼎立的局面，也拿不出任何主意，只是一味地退守，坐看国土被一点点蚕食。

这时，后高句丽却起了内讧。

原来金弓裔在过去创业时，能够吃苦耐劳、体恤部下，现在割据一方之后，开始穷奢极欲，大兴土木。他自己曾被新罗王抛弃，复仇之心强师烈，下令把新罗叫做“灭都”，而且凡是新罗来的人一律杀死！

这位曾当过和尚的国王，大约拜佛拜多了，自己也想尝尝被当佛拜的滋味，他就自称为“弥勒佛”，头戴金冠，身披袈裟，还封两个儿子为“神光菩萨”、“青光菩萨”。他出门骑乘白马，前面是举着华盖香花的童男童女，后面是拿着佛教乐器的大群和尚，果然是佛光普照，威风得很。

他还喜欢自己编写经书，写了二十多本，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事儿。写就写了吧，还喜欢在寺庙集会上当众宣讲自己的经书。有个叫释聪的和尚实在忍不住了，对他说：“大王，您写这些经书都是胡说八道，不好拿来当众出洋相的。”金弓裔一怒之下，用铁锤把和尚活活打死了。

他自己喜欢出洋相，倒也无所谓。可金弓裔还喜欢滥杀。他自称得了弥勒心法，能够看出旁人的异心，就拿这个做由头，无论对谁想杀就杀，有时候一天之内竟然杀上百人。他的夫人劝他不要乱来，金弓裔反而说：“你说我乱来，你自己为什么和他人通奸？”夫人赶紧辩解没有这事儿，金弓裔冷笑道：“我有弥勒心法，早就看出来了！”于是将他夫人活活烙死，连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都没放过，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当初那个英武果断的起义将领不见了，现在盘踞在大同江流域的只是一个杀人魔王，手下军民人人自危。

这期间，金弓裔的大将王建，却频频立功，不但为后高句丽攻下很多城池，多次解围退敌，而且在与甄萱的战争中也屡屡获胜。王建组建了一支强大的海军，击败了甄萱的舰队，甚至把甄萱派往中国吴越朝贡的使船都给截获了。王建还占领了朝鲜半岛的很多岛屿、港口，连号称“朝鲜第一海盗”的能昌，也被王建捕获，送到金弓裔面前斩首。沿海的水贼和后百济的将领们，听到王建的名字都不敢妄动。

王建不但屡立战功，而且与同僚关系也很好。有时候还出言解救被谗言的文武。他知道金弓裔好猜忌、嗜杀成性，在朝内不安全，所以带着一帮心腹经常在外征战，以减少和这个暴君碰面的机会。这样，王建在后高句丽朝野的声望渐渐高了起来。

这当然会引起金弓裔的怀疑。914年的一天，金弓裔急召王建入宫。王建进宫，看见金弓裔刚杀了一批部下，正在检点抄家抄来的金银财宝。检点了一阵，金弓裔回头怒视着王建：“你昨夜为什么聚众谋反？”

王建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神情自若，笑道：“哪有此事啊？”

金弓裔蛮横地说：“休想骗我！我会弥勒心法，知道这事儿！现在我要入定，再仔细调查下。”于是闭上眼睛，仰面朝天，双手背后，中风一样愣在那里，嘴里还念念有词。王建看见这诡异的一幕也傻了。

这时金弓裔的秘书崔凝，假装把笔掉在地上，俯身去捡，趁着这机会悄悄在王建耳边说：“不服罪就要被杀。”王建恍然大悟，赶紧磕头说：“大王高见，我昨夜确实在谋反，罪该万死！”

金弓裔见王建服软，哈哈大笑道：“你果然是个老实人啊！”就把正在检点的抄家财产赏赐了很多给王建，还派遣了一些大将去增加王建的实力；又给他造了一百多艘战船，其中可以跑马的大船十多艘；还调遣了三千多军士和大批粮饷，运到王建的根据地罗州。

这一段记载是颇为怪异的。王建手握重兵，功高震主，金弓裔因此猜忌他，怀疑他要造反，或者随便找个由头杀了他，都是很正常的。怪就怪在，在王建承认谋反后，金弓裔居然重赏王建，给他增兵添将，似乎生怕他造反不够顺利似的。

这只能说明，金弓裔脑子里的自负和迷信，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他这次是真认为自己通过“弥勒心法”掌握了王建的反意，而在王建认罪后，他更是认为自己可以通过这“心法”控制部将的思想，故而有恃无恐，自以为可以安全地使用王建。这标志着金弓裔的头脑和他的脾气一样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高丽建国

公元918年6月，一些将领实在对金弓裔的暴虐不能忍受，就一起到王建的宅子里说：“如今我们的国王滥施刑罚，又杀自己的老婆孩子，又杀部下的臣僚，弄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自古废昏君、立明君，是天下大义，请您做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义举吧！”

王建这会儿还要推辞，说我一心忠诚，怎能造反啊？将领们就纷纷劝说，你不光为自己的命，就算为全国人民，也应该起来造反啊！王建的夫人也劝说老公造反，还亲自把王建的铠甲送上来。于是，这些将军们就一拥而上“强迫”王建出门向王宫挺进，一面大喊“王建大人起义了！”。城里面的军民听到消息，纷纷聚拢到旗下。等走到王宫门口，跟在王建左右的人已经不计其数，提前赶到宫门口等着接应的也有一万多人。

金弓裔在宫中，听到外面震天的呐喊声，心头一慌，叹息说：“哎，王大人已经把我的江山夺取了。”他不敢抵抗，就换了衣服逃往山林，左右亲信一个都没有跟来。在林子里待了几天，禁不住饥饿，下山去偷地里的麦穗吃，结果被农民发现，当成小偷给打死了。这位纵横28年的枭雄，就这样丢了性命。

王建的这次“被造反”，比宋太祖赵匡胤的“陈桥兵变”早了四十多年。他改国号为“高丽”，自称是高句丽国的继承人。这个国家，不久后统一了整个朝鲜半岛。王建也因此被史书称为“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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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和高丽

高句丽和高丽，是历史上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高句丽对应的是中国的汉朝到唐朝，高丽则是五代到明朝。高句丽王室来自中国吉林的扶余国，姓高；高丽王室则是朝鲜半岛土生土长的新罗人，姓王。从领土拓展上，高句丽从中国东北部分地区逐步南下占据朝鲜半岛北部，高丽则是从朝鲜半岛中部起家，先吞并半岛南部，然后逐步向北扩张。因此，两国之间其实并无密切关系。只是高丽国为了宣示自己对半岛北部乃至中国东北领土的主权，自称为高句丽国的继承人。因此，中国古代的一些文史书籍中，也容易将“高句丽”、“高丽”二者混淆，包括《唐书》都误载了“征讨高丽”之事（其实征讨的是高句丽）。

王建定都松岳郡，改称开州。他宽待臣下，抚恤百姓，自己的生活却很简朴。这些简单的措施，使得高丽国的人心凝聚。加上王建之前的赫赫战功，很多地方势力都纷纷投靠，高丽的实力进一步扩大。

与金弓裔对新罗王室的刻骨仇恨相反，王建对于苟延残喘的新罗国表现得相当的客气。这种对比，使得新罗朝廷不自觉地把这位能征惯战而又宽厚仁义的“叛贼”当成了靠山。另一方面，原本属于新罗的地方官和将领，又不断向高丽投降，使高丽继续增强，新罗继续削弱。这种强弱又进一步促使新罗官员转变立场，形势就这么无可挽回地循环下去。

公元920年，新罗景明王朴昇英主动与高丽太祖王建建立友好的外交关系。到当年10月，后百济王甄萱亲率一万大军，攻陷了新罗重镇大耶城。景明王赶紧向王建求救。王建立刻派兵增援。

甄萱一听气炸了肺，心想过去金弓裔在位时，咱两家虽然彼此也经常抢地盘，但在侵占新罗土地上，基本上还是各抢各的，互不干扰。如今王建竟敢帮助新罗抵挡我军，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其实这正是王建的聪明之处，拉住已经日落西山的新罗王室，牵制野心勃勃的甄萱，自己从中慢慢渔利。这样，新罗朝廷和民众对高丽的仇恨和畏惧都不会那么强。相比甄萱的一味猛攻，王建的策略显然是更有效的。

第二年2月，一支靺鞨部落从北面入侵新罗领土，又是王建派出骑兵截击，杀得靺鞨人片甲不留。景明王大喜，专门写信表示感谢。

这段时间，从表面上看，是王建频频地帮助新罗抵御外来入侵，新罗从中得到了好处。但实际上，由于王建的这些做法，新罗各地守将投向高丽的越来越多，而且都是连军队带城寨一起带过去。换言之，奄奄一息的新罗朝廷，其实已经变成了王建豢养的牲口。他们的存在，不过是给王建消化逐步吞并的领土提供缓冲空间而已。

在坐看领土被王建温柔地一口口吃掉的同时，新罗剩下的活动就是向中原王朝进贡。当时五代的后唐，也给予了新罗封号，但这种封号没有任何意义。五代时的中原国家，每一个都是深陷内战，根本不具备几百年前初唐的实力，不可能像当初的李世民那样兴兵东征，灭掉不听话的小国，扶植听话的藩属。所以，新罗王对他们的讨好，也是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回报的。

大战后百济

公元924年8月，新罗景明王朴昇英去世，由他弟弟朴魏膺继位，史称哀景王。哀景王继续他哥哥的“割肉”政策，刚一登基，就立马派人去和高丽重签友好条约。第二年，高郁府的将军投降了王建。高郁府距离新罗都城庆州很近，这样新罗国的心脏也就处在了高丽的威胁之下。

这种情况下，新罗王室对高丽，还是只有摇尾乞怜一条路子。甚至当后百济与高丽建立外交关系，甄萱把侄儿派去当人质的时候，新罗王朴魏膺还义愤填膺地派人对王建说：“甄萱这家伙诡计多端，您不能和他和亲啊！”王建心中暗笑，满口称是。

公元926年4月，甄萱的侄儿在高丽国都突然死亡。甄萱认为是高丽人害的，勃然大怒：“王建啊王建，你欺人太甚了！”他就率领大军，向高丽占据的熊津一带进逼。王建知道甄萱也很能打仗，而且锐气正盛，下令各城坚守不出。这时候新罗王朴魏膺又过来凑热闹，他派使者劝王建说：“甄萱违背盟约出兵，老天爷也会惩罚他。要是您能一鼓作气地冲出去，一定可以杀得他片甲不留。”王建又是一阵暗笑，我用兵轮得到你来教训？他一本正经地对使者说：“没关系，我等他自己恶贯满盈就是。”

公元927年春，王建终于出兵讨伐百济，新罗也拼凑了一支军队“助战”，但这次联合行动虎头蛇尾、草草收兵。之后，新罗的好些地方守将一个接一个地投向王建的怀抱。甄萱终于按捺不住，心想你王建这样一口一口地蚕食新罗土地，不如老子来个鲸吞！他就率领大军，向新罗发动了猛攻，没多久就杀入新罗都城庆州。

这个时候，新罗王朴魏膺居然还在与后宫妃嫔、王室贵族、文武百官游乐宴饮。百济军杀到，众人顿时作鸟兽散。那些平素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文武官员，仓皇四处奔逃。被抓住的苦苦哀求，愿意给人当奴仆保命，往往还是被一刀解决。朴魏膺和妃嫔们在少数卫队保护下逃出王宫，也被抓住。

农民出身的悍将甄萱，面对着脑满肥肠、瑟瑟发抖的新罗王还有什么客气，他令朴魏膺自尽，又带领手下强奸了朴魏膺的王妃和小老婆，纵容士兵在城中大肆抢掠财物，闹得昏天黑地。但末了，他还是立了朴魏膺的表弟金傅为新君，史称“敬顺王”。

王建在甄萱猛攻新罗的时候，援兵迟迟不到。如今甄萱逼死新罗王、另立新王，他非常愤怒，当即亲率大军，杀入新罗境内。甄萱早已恨王建恨得牙痒痒，当然不会客气，两军就在新罗境内展开大战。王建和甄萱都是朝鲜半岛一流的名将，所带的又都是惯战精兵，这一场龙争虎斗，只杀得天昏地暗。末了，高丽军惨败。王建亲率的五千精骑被后百济军围攻，几乎全军覆没，王建仅以身免，为了掩护他突围，好几员大将战死。甄萱趁机攻入高丽的大木郡，把城外囤积的粮食都一把火烧光了。

这样，在双方第一阶段的决战中，甄萱占据上风。但他的部队经过苦战损失也很严重，因此向王建提议停战言和，还把自己的“宗主国”——五代十国中吴越国的“指示”搬出来说事。

得人心者安天下

甄萱言和的同时并没有放松军事上的进攻，在接下来的两年中，又连续攻占了高丽好些城池，杀死王建手下多名大将。还有些墙头草的地方守将，见甄萱势大，如同几年前从新罗投降到高丽一样，现在又从高丽投降到了后百济。屡屡失利的王建也有些急了，有一次甄萱攻克乌于谷城，杀死一千余高丽士兵，六个将军投降，王建就下令将这六个将军的老婆孩子当众处死，以告祭战死的士兵。

尽管战场上双方互有胜败，高丽损失还要多一些。但王建继续他收买人心的策略，所以一边败兵失地，一边还是不断有人投奔他，实力还是在逐步增强。相反，甄萱尽管多有获胜，但一味的横暴，即使打下的地盘人心也并不稳定，反而自己的精锐部队在不断消耗。双方的实力就这样转化着，终于迎来了拐点。

930年1月，王建亲率大军与甄萱军在古昌郡的瓶山展开血战。这一战一直打到晚上，高丽军大获全胜，杀死后百济军八千多人，摧毁了后百济军在此地的主力，因而引发了连锁反应。就在这一个月里面，附近的三十多个郡县，一个接一个投降了高丽。接下来的半年里，王建乘胜席卷，一面从甄萱那里攻城略地，一面趁机继续狠狠地啃咬“盟军”新罗，新罗东部沿海各城守将都纷纷投降。

931年，王建亲自对新罗作友好访问，只带着50名骑兵就大摇大摆进了京城。新罗敬顺王非常热忱地款待，在酒宴上，新罗王哭着说：“我没啥本事，导致国家祸乱，甄萱为非作歹，真是悲痛啊。”王建也流着泪安慰。新罗王还把堂弟金裕廉送去当人质。而新罗的老百姓看见高丽军容整肃、军纪严明，都赞叹说：“当初甄萱来的时候，烧杀抢掠如同豺狼虎豹，如今王建大人来，就像我们的父母啊。”

这一次会见，标志着新罗从朝廷到子民对高丽的认同。公元933年（高丽太祖十六年），王建派人去后唐朝觐，得到了后唐朝廷的册封，从而有了正统的名分。现在整个半岛上，就只剩下甄萱可能对王建造成威胁了。

这期间不服输的甄萱继续对高丽展开战争，也取得了一些战果。然而在公元934年正月，甄萱亲率五千精兵，前往运州与王建会战，结果还没来得及布成阵势，高丽军的几千骑兵就猛冲过来，战斗瞬间变成了屠杀。这一战，高丽军斩首三千多人，甄萱赖以征战四方的精兵损失严重。此战后，后百济在熊津以北的三十多个郡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顺次投降高丽，还有好些文武官员也都投降了。后百济从此一蹶不振。

高丽统一

终于到时候了。王建准备大展宏图，统一半岛。正在摩拳擦掌之际，他的老对手，凶悍的甄萱竟然自个儿跑来投降了！

甄萱是被内乱给逼的。

原来甄萱有好多个老婆，生了十多个儿子。其中四儿子甄金刚身材高大、聪明伶俐，很得父亲喜爱，甄萱就想把他立为继承人。这引起了几个哥哥的嫉恨。于是在935年春天，甄萱的长子甄神剑、次子甄良剑和三儿子甄龙剑，联手发动政变，杀死了四弟甄金刚，并且把老爹甄萱囚禁在寺庙之中，甄神剑自称“大王”，大赦天下。

纵横半岛四十多年的甄萱，居然被几个不孝孽子给推翻了，实在让天下人跌破眼镜。甄萱毕竟老辣，他被囚禁几个月以后，乘着监视放松的机会，带着小儿女和宠妾逃了出来，四下走投无路，只好跑到高丽，向多年的老对手王建臣服。

王建看见他唯一有所顾忌的对手前来投诚，十分高兴。为了表示对甄萱的尊崇，他派了几十艘战船走水路去迎接甄萱，称其为“尚父”（和周武王称姜子牙一样），并赐给他很多财产、车马和奴仆。甄萱既然到了王建这边，那么后百济虽然还有大片领土，也是早晚探囊取物的了。

到了10月，新罗王金傅四下看看，国土已经全被高丽给占去了，自己就剩都城附近这巴掌大的土地，而且人心思变，再这么待在王位上也没啥意思了。他就召集群臣说：“要不然，咱干脆全国也投降了高丽吧？”大臣有的赞同，有的反对。金傅的儿子还要来奋勇一把，他说：“咱们应该召集忠臣义士，收拢民心，尽力到最后，怎么能把一千年的社稷送给别人呢？”金傅苦笑一声：“你个毛头小子就知道打嘴炮。咱要还有忠臣义士，能收拢民心，就不会到这一步田地啦。再要硬撑下去，只不过让无辜百姓多遭难而已，我不忍心。”于是就写了降书给王建。王建得到降书，当然高兴，派人迎接金傅前来投降。

两个国王见了面，王建把大女儿嫁给金傅，又封金傅为“正承公”，还把新罗剩下那点巴掌大的地盘都给金傅作为食邑。王建自己又娶了金傅的表妹，生下儿子王郁，王郁之子王询后来当上国王，即高丽显宗。此外，高丽的很多代君王，娶了历代“正承公”的女儿当王妃，亡国的新罗王室也就成为了高丽的“王妃专业户”。

金傅对这种结局还挺满意，觉得自己没损失，老百姓也称心如意。可他的儿子却不忍心，在投降书送出时就哭着拜别父亲，去山中用石头搭屋栖身，穿麻衣，吃野菜，隐居终身，颇有点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味道。朝鲜“前三国”中坚持到最后的新罗，终于在“后三国”中第一个灭亡，前后历经56个国王，992年，已经超过了中国最长的周朝。

新罗投降，甄萱降服，高丽统一朝鲜半岛的大势也就不可逆转。虽然甄萱的几个儿子还盘踞在后百济的领土上，但这几个毛头小子，焉能阻挡王建的脚步！公元936年夏天，甄萱主动请求王建讨伐后百济，杀掉几个“贼子”。当爹的请求老对手讨杀自己的儿子，这也算是奇迹了。

王建怎么可能不同意。于是，在当年的九月大举出兵，出动了骑兵五万多人，步兵三万多人，兵分八路，齐头并进。后百济的将领们因为少主子赶走了老主子，本来就人心惶惶，见到这样强大的阵势，首先就有好几个大将引兵来降。接着王建纵兵猛攻，后百济军一触即溃，兵将纷纷倒戈。甄神剑、甄良剑、甄龙剑哥几个都只好投降。曾经鼎立一方的后百济就这样被几个败家子给毁了。

王建大获全胜后，斩杀了挑唆甄神剑造反的“奸臣”能奂，又把甄良剑、甄龙剑流放外地，不久也处死了。而对于其甄萱的长子甄神剑，则认为他叛逆是被两个弟弟挟持，所以免死，还让他当官。之后，一代枭雄甄萱也发病身亡。

甄萱一死，王建最后的威胁也就去除了。他进入百济都城，对百济军民说：“罪魁祸首已经惩治了，你们都是我的子民，不会遭到侵害的！”老百姓纷纷山呼万岁。

至此，高丽太祖王建彻底扫平新罗、后百济，重新统一了朝鲜半岛南部，持续三十多年的“后三国”时代结束了。

第四幕　不情不愿的藩属岁月（高丽时代）

高丽立国五百年，一心占领整个半岛，一心仰慕中原文明，可惜除了宋朝初年，他们一直被迫向少数民族政权辽、金、蒙元称臣，土地也越来越少。好容易盼到朱元璋建立明朝，眼看可以从明朝获得大片土地，并且接受“正统”的宗主了，高丽却被他的大将李成桂篡位，实在悲剧得很。

第十八章

心存高远，壮志平吞鸭绿江

太祖王建的半岛梦

公元936年，高丽太祖王建吞并新罗，扫荡后百济，统一了朝鲜半岛南部。

只不过他这位大王并不可以为所欲为的。在高丽统一过程中，各地的豪强势力为王建帮了很大的忙。现在江山打下了，要巩固统治，王建也离不开他们。所以王建主持下的高丽国，对这些豪强很宽和，地方官吏也往往由这些人充任。另一方面，王建模仿中国，建立比较健全的中央行政和军事体系，为他的王国打造骨架。经过一番经营，高丽国像模像样地搭建起来了。

王建还怀着一个梦想：现在的高丽，仅仅包含前三国时新罗、百济两国和高句丽南部的领土，简言之就是半岛南部。而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完全统一前三国的所有领土，形成一个空前强大的半岛王国！

怀着这样的梦想，王建开始了苦心经营。

朝鲜半岛北部的土地，在过去的两百多年里，属于“渤海国”。后来渤海国被契丹所灭，很多渤海人纷纷逃到高丽领土上。最多的一次，渤海国贵族大光显带着数万户军民逃来。那时候，高丽还没有统一两国。

小贴士

渤海国

中国东北有一个少数民族叫“靺鞨”，在朝鲜“前三国”时期，一部分靺鞨人作为高句丽的附属居民。唐朝灭掉高句丽后，将其居民迁到东北。公元698年，靺鞨族首领大祚荣在东北建国，后被唐朝封为“渤海郡”，故称渤海国。渤海国疆域逐步扩展到黑龙江、吉林、辽宁东部及朝鲜半岛北部，人口数百万。渤海国民族主体为靺鞨族，也包括部分北迁的高句丽人及其他民族，因此朝鲜史学界有人认为渤海国也属于朝鲜的一部分。此外，作为靺鞨族分支的女真族人，最初也是从朝鲜半岛北部发展起来的。公元926年，辽国（契丹）耶律阿保机灭渤海国，渤海人被迫外迁或外逃。女真族（金国）兴起之后，渤海人逐渐为女真族收编、同化、融合。

对于领土西北部这个强大的契丹，王建在统一之前，曾经有心结交，双方有过一段友好时期。但当公元926年契丹灭掉渤海，占据原渤海拥有的朝鲜半岛北部土地之后，顿时从高丽国远方的好友，变成了阻碍扩张的近邻。在王建及其子孙的心中，契丹的战略地位一下子转变了。

想挡我，我就要揍你！

王建把千年名城平壤作为他北上扩张的基地，早在公元918年，他刚刚从金弓裔手里夺得王位，就派遣他的堂弟王式廉镇守平壤，建设这个因战乱而残破的大城市。后来他又从国土南部向北部迁移人口，并且以平壤为核心屯驻重兵，其北上扩张的意图昭然若揭。

相反，契丹辽国对这片土地采取的却是移民虚地的政策。从公元928年起，辽国为了防止渤海人投奔高丽，将其不断地从朝鲜半岛北部迁移到辽东。留在半岛北部的，只有一些女真人。这样，高丽在不断增强边境实力，辽国却在拼命把人口撤出半岛，一进一退之间，局势自然会变化。

高丽的扩张

从王建开始，高丽国一方面吸收逃难的渤海贵族和军民并加以优待，另一方面逐步朝北扩张，与辽国附属的女真人争夺半岛北部土地。

当时，辽国的重心在于经营东北，掠夺中原，并不想在朝鲜投入过多力量。所以，面对高丽的咄咄逼人的攻势，辽国采取了和平的姿态，在公元942年派出三十人的使团，向高丽赠送五十匹骆驼。

可这时候，王建用武力北进的战略已经确定。他宣布说，契丹国当初和渤海国也是有和约的，结果转头就背弃盟约，起兵灭了渤海。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怎么维持睦邻友好呢！他就宣布与辽国绝交，把三十位使者都流放到海岛。把五十匹骆驼拴在桥下面不喂饮食活活饿死。

高丽用这种无厘头的方式，宣告了与辽国关系的破裂。王建同时还和当时中国五代中的后晋联系，试图东西夹击契丹，趁机夺取半岛北部。

公元943年4月，自觉命不长久的王建，又公布了他的十条宝训，作为后人治国的准则。

这十条训诫中，既有治理国家的道理，又有风水、敬佛等今天看来略带“迷信”的思想。而且十条之中，有两条提到契丹，把他们看做“禽兽之国”、“强恶之国”，敌对的色彩一目了然。

公元943年5月，王建健康状况迅速恶化，就在病榻前命人书写遗诏。左右都放声大哭，王建弥留之际听到哭声，问：“这是什么声音呀？”左右说：“圣上您是百姓的父母，今天要抛弃我们，我们不胜悲痛。”王建笑道：“所有生命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啊。”片刻之后，就溘然长逝。他在位26年，终年67岁。

王建死后，他的三个儿子相继继位，其中长子、次子寿命都不长。王位更替频繁，内部还发生了谋逆事件，加上这些继承人的才能和气魄都不如王建，向北进取的劲头也小了些。契丹国的主要重心放在南下中原，于公元947年灭了后晋，国内也是变故频繁。因此，双方尽管已经撕破脸，但朝鲜半岛尚未爆发大规模战争。高丽继续向五代的后周称臣，图谋北进。

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了北宋。高丽很快与宋建立了宗主和藩属国的关系。之后，宋太祖东征西伐，统一中国；契丹（辽国）为了阻止北宋统一，出兵援助北汉抵抗宋兵。宋辽两国在河北、山西一带长期对峙，高丽则趁机继续扩张，接连打败占据半岛北部的女真族人。到10世纪80年代时，基本上把国境线推到了鸭绿江流域，其领土已经远远超过新罗的极盛时期。

宋辽之战打酱油

公元983年，年仅12岁的辽圣宗耶律隆绪继位，其母亲萧太后摄政，国内豪强并立，一度朝政混乱。宋太宗赵光义认为这是良机，决定大举出兵，收复被辽国占领的燕云十六州。

985年（北宋雍熙二年，高丽成宗四年），宋朝使者韩国华到了高丽，对高丽王说：“贵国是文明之国，而契丹是野蛮之国，这野蛮之国占了我大宋的燕云十六州，我大宋要去收复，贵国也应该一起发兵打契丹。打下来的钱财粮食牲口人口都归你们。”

这会儿的高丽王是成宗王治（王建的孙子）。他眼睛一转，先向韩国华告状说：

“大人，鸭绿江的女真族人说是我们高丽人勾结辽国打他们，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女真人最喜欢一惊一乍，经常骗我们说契丹人打过来了。去年他们又来报警，我们以为他们又在玩‘狼来了’的游戏，就没有发兵救援，结果契丹人真的打过来了，杀得女真人抱头鼠窜，有两千多人逃到我们边境。等契丹兵退走后，我们给这两千多人发了路费干粮送了回去，谁知他们转过头就冲到我们边境烧杀抢掠。因为女真人也是大宋的属国，我们看在大宋面子上就没有发兵讨伐他们。谁知道他们竟然恶人先告状。大人您一定要替我们申冤啊！”

韩国华答应把这事儿向宋太宗澄清，又催促高丽出兵。王治心想，我在这里坐收渔利多好啊，要是出兵不就变成帮宋朝挡枪子了么？他就支支吾吾，想方设法拖延。韩国华软硬兼施，最后拿出大国使臣的架势威逼利诱，才终于说服了王治出兵。他还不放心，亲眼看着高丽军队集结起来准备开出边境，这才满意地回国去了。

再说辽国萧太后，听说高丽竟然联合宋朝出兵，银牙一咬：“你们想两面夹击我，我就给你来个先下手为强。”她算准了宋朝出兵速度缓慢，就在7月调集大军，准备先向东歼灭高丽的主力，解除这一方面的威胁。

谁知高丽的消息灵光得很，一听辽国大军要来，赶紧缩回去了。恰好又逢夏秋大雨，道路泥泞，不适合大军调动。萧太后见打高丽没那么容易，而宋朝大军已经在蠢蠢欲动，也就收兵回国。这样一来，高丽的军队在国境线游行了一圈，自以为也就对得起大宋了。公元986年1月，萧太后准备集中应对宋朝的北伐，派使者去向高丽请求和平。高丽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就这么拖延下去了，出兵却是肯定不会出了。

这时候，史称“雍熙北伐”的宋辽决战已然展开。宋太宗兵分三路，大举攻辽，却被萧太后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到7月，三路大军皆被打败，大将杨业（就是《杨家将》中的金刀令公杨继业）被俘就义。宋军损失过半，从此对辽国转为劣势，被迫采取战略防御措施。

高丽王王治闻讯，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明智，没有去趟这浑水。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对外继续接受宋朝的封号，对内发展生产、兴办文教、祭祀社稷、抚恤老人，内政搞得有声有色。对周边，王治毫不客气，继续步步北进。没几年，把鸭绿江流域的很多女真人都轰到长白山去了。

第十九章

三战大辽，兵车保得衣冠会

辽军首征高丽

高丽明目张胆的扩张，使得辽国忍无可忍。公元992年12月，辽国萧太后派女婿萧恒德率领大军号称八十万人进攻高丽。高丽朝廷从女真族人那里得到消息，搞笑的是，文武百官经过商议，认为这次一定又是女真人的“狼来了”的把戏，丝毫不戒备。直到女真人第二次报告，他们才慌忙调兵遣将去抵御，一面派遣使者向宗主国宋朝求救。

这时萧恒德的大军已越过鸭绿江，锐气正盛。萧恒德宣称：“大同江以北的土地都是我们大辽的。你们高丽国这些年往北面扩张的土地，统统给我吐出来！”

王治这才明白，自个的北进，真碰上硬茬了。有的官员主张，就依辽国的条件，把平壤以北的土地全部割让了吧。王治竟然也真打算听从这种建议，还很仁义地下令把平壤的粮仓打开，让老百姓随意取粮食。平壤多年来是高丽北伐的基地，存粮甚多，老百姓都满载而归，还剩下不少。王治准备把剩的都投入大同江中，免得被辽军所用。

中军使徐熙挺身而出道：“咱们粮食这么多，守城也有把握，为什么要不战先逃呢？又怎么能把宝贵的粮食都扔到江里喂鱼呢？”

接着徐熙分析说：“从辽国东京（今辽宁辽阳）到咱们这儿，几百里地过去一直是女真人占据，辽国的统治有名无实。这次他们出兵，不过想夺取嘉州、松城（在鸭绿江西段南岸）一带。他们宣称要把原来高句丽的领土全部抢走，那是威吓我们、漫天要价罢了。要是咱们傻到真的就把这些土地全部割让给他们，那不但是万世的耻辱，而且还刺激对方的贪欲，让他们得寸进尺啊！就算议和，也应该先打了再说！”另一个大臣李知白也拿出三国时期谯周劝刘禅投降遭到后世唾骂的例子来劝告。王治就鼓起勇气，令军队布阵迎战，同时又送金银给萧恒德讨好，这叫软硬兼施。

萧恒德催兵继续南下，被高丽军迎头痛击，吃了小亏。王治看战场得势，可以乘胜请和，就问：“哪位去辽军营中和谈？”大家都面面相觑。

只有一个人奋勇而出。这个人就是徐熙。

徐熙带着国书到辽军的大营，萧恒德叫人传话说：“我是大辽国皇帝的姐夫，你应该拜见我。”徐熙说：“大臣应该拜君主，我们是两国大臣，哪里能一个拜一个呢？必须以平级之礼相见！”两边为这事扯了半天皮，徐熙一怒之下，竟然掉头就走，回到自己住的招待所，躺在床上不肯起来。萧恒德觉得这人挺有个性，于是同意两家行主宾之礼，这样解决了见面问题。

开始谈正事，萧恒德提出：“渤海国被大辽吞并，所以朝鲜半岛北部的土地都是我们的。你们高丽是继承新罗的，只能占有半岛南部的土地。你们和我国接壤，居然去勾结宋朝打我们。要想求和，高丽必须把这些年侵占的土地都还给辽国，还要断绝和宋朝的关系，向辽国称臣。”

徐熙则提出他的一套理论：“将军你历史学得不好啊。我们高丽国是继承高句丽国的，所以不但朝鲜半岛北部的土地是我们的，贵国的东京以前也都是我们的。现在鸭绿江流域的土地被女真族的野蛮人占领，断绝我们进京朝拜的道路，挑拨两国关系。我们出兵攻打他们，怎么能说是侵占呢？若是贵国让我们驱逐女真，收复旧地，我们又怎敢不朝拜贵国呢？”

这套话刚柔并济：土地我们是要的，至于称臣的名分，不妨通融。徐熙说得慷慨激昂，萧恒德暗自赞叹，于是把这话传回国都。萧太后和辽圣宗合计，当前主要的对手还是宋朝，高丽服软了就不必打了，于是下令撤军。

萧恒德要设宴招待徐熙，徐熙又义正词严地说：“虽然我国没有犯错误，但毕竟劳累贵国大军远道而来，双方打了几仗，这是悲剧啊！怎么还忍心酒宴享乐呢？”萧恒德遇上这倔老头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说：“两国大臣相见，就算从礼仪角度也不能少了酒宴。”再三劝告，徐熙才同意赴宴。萧恒德还专门送给徐熙十头骆驼，一百匹马，一千只羊和五百匹锦缎。

这时派往宋朝求救的使者也回来了。宋太宗无力救援这么遥远的盟友，仅仅对辽国的侵略行为给予谴责，并向高丽国表达了深切慰问。

王治一看赵老大这么软弱，得，咱只好换个老大了。他准备派人去和辽国缔结盟约。徐熙说：“我都跟萧恒德说好了，咱们先出兵把女真的这些土地全部‘收复’了，然后再朝贡缔盟，这样对我们比较有利。”王治笑道：“老徐你太狠了。不过，要是这事拖久了，恐怕节外生枝。”

于是，高丽正式宣布断绝与宋朝的关系，转而奉辽国为宗主国。作为回报，辽国“赏赐”给高丽鸭绿江流域的数百里土地。辽国得到宗主国的名分，解除了东边的威胁；而高丽虽然战场上吃了亏，但靠着徐熙的睿智和勇敢，却从谈判桌上得到了公然抢夺鸭绿江流域的许可证，可谓虽败犹胜。

损失最大的，其实倒是隔岸观火的宋朝。

辽军再征高丽

高丽虽然背离了没用的宋朝，而做了辽国的藩属，但是他们内心深处，其实还是觉得辽国是蛮夷，宋朝才是正统。因此一面接受辽国的册封，通婚，一面和宋朝勾勾搭搭。同时，他们不遗余力地继续进攻女真地区，吞并土地。女真族人有的被赶走，有的被迫臣服于高丽，还有的被屠杀。

而这种扩张，辽国看在眼里，肯定也是不爽的，只不过主要精力放在和宋朝对打上，没工夫和高丽计较而已。

公元1009年，高丽国发生了内乱，穆宗王诵被杀，显宗王询继位。第二年，被高丽欺负得没办法的女真族人把这事告到了辽国朝廷。恰好，辽国已经在几年前和宋朝签订了檀渊之盟，正要腾出手来收拾东边这个贪得无厌的小家伙。高丽的内乱给他们提供了绝好的借口。于是，辽国圣宗亲率四十万大军，声称要前来问罪。而高丽国也早对辽国的进犯有所准备，征集了三十万兵力在北面防备。

辽国与高丽的第二次战争爆发了。

公元1010年11月，辽军四十万人渡过鸭绿江，逐个攻击高丽的城池。与十多年前的第一次战争不同，这次辽军皇帝亲征，而且没有后顾之忧，稳扎稳打。高丽军完全不是对手，各城竭力抵抗，还是逐个被攻克，好些大将在战斗中被俘、被杀。辽军很快把战线从鸭绿江流域向南推进到大同江流域，包围了高丽的首都开城和西京平壤。

新即位的显宗王询吓破了胆，带着官员和后妃匆匆南逃避难。公元1011年正月辽军冲进了开城，大肆烧杀抢掠，高丽国的宗庙也被毁了。

面对辽军咄咄逼人的阵势，南逃的高丽朝廷玩两手。一边继续派出使臣，向辽国请罪求和，一边调集军队，从各处截击和偷袭辽军。辽军虽然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但随着战线拉长，后勤保障出现了困难，面对高丽军的游击战也难以应付，军队损失非常大。另外，辽国本身也没有灭亡高丽的计划，于是宣布接受求和，撤军。

第二次战争辽军攻陷高丽都城，从战役上取得了胜利，但代价也相当惨重。这场胜利，也未能对辽国和高丽之间的战略态势有本质的改变。

辽军三征高丽

第二次战争后，辽国在鸭绿江边修筑了来远城，作为东部边境的门户，并且派精兵强将驻守。这一举动意思很明显：高丽啊，你别再往北面扩张了，到此为止吧。

高丽当然不服气，不过倒也不敢去主动撩拨辽国。等到了公元1013年，辽国竟然派人索取鸭绿江流域的兴化等六座城池。这下高丽可忍不住了，不但不予同意，反而把辽国使者扣押起来。这样双方仅仅消停了两年的战火又给重新点燃了。

公元1013年5月，辽军强渡鸭绿江，被高丽大将金承渭击退，揭开了第三次战争的序幕。公元1014年10月，辽军再度东进，又被高丽大将郑神勇击退，损失颇大。随后，辽军源源不断地向高丽发动进攻，1015年正月，辽军在鸭绿江上架起浮桥，修筑了东西两城作为桥头阵地，随后渡河围攻高丽兴化、通州等城，并进一步分兵南下。9月，辽军大举攻打通州，之前立下大功的高丽猛将郑神勇带领一群部下拼命杀退了辽军，但自己也在乱军中丧命。随后，辽军围攻宁州，又斩杀、俘虏了许多高丽将领。公元1016年正月，辽国大将耶律世良又在郭州重创高丽军。数年之间，辽军的旗号仿佛乌云一样，在朝鲜半岛北部盘旋流动。

在这几年里，高丽国最大的任务就是和辽军持续进行战争。面对辽军不断进逼的态势，高丽一方面向宋朝请求增援——当然，这种请求只能是石沉大海。同时，高丽也在全国范围内总动员，王询不断地对部将加官晋爵，鼓励他们和辽军玩命。

此外，高丽还引诱辽国国内的反对势力前来投奔，哪怕一次来几个、几十个人，也是在动摇辽军士气，提升本军士气啊。高丽同时不断地勾结女真族部落，袭击辽军后路，扰乱其军心。甚至在公元1017年，居然有一个女真族部落的人，抓了辽国东京寺庙的和尚献给高丽朝廷。

依靠这种零敲碎打的正确战术，高丽国尽管无法从正面击败身经百战的辽军，却逐步削弱了辽军锐气，从而渐渐取得战场上的均衡。长期的拉锯战，削弱了辽国国力，迫使辽军急于发动主力会战，从这种漫长的纠缠中来一个解脱。

对高丽而言，敌人的这种急于求成，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契丹“邓艾”的悲剧

公元1018年10月，辽国东平郡王萧排押率领十万精兵，再度渡江讨伐高丽。王询任命年过七旬的名将姜邯赞为元帅，集结了全国的主力部队二十余万人迎战。

姜邯赞深知，此次辽军十万精锐，战力不可小看。如果能将其一举歼灭，那么从此以后，辽国与高丽的战场态势便能得到扭转。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在主要战场兴化镇的附近，埋伏了一万二千精锐骑兵于山谷中，又临时修筑堤坝堵塞了城东的河流。等辽军赶到时，把堵河的堤坝掘开，河水汹涌而下，同时山谷中的骑兵呐喊杀出，大军再从正面冲上，还不把辽军全部歼灭？

然而，萧排押却也不是等闲之辈。面对姜邯赞又是大水又是伏兵的计谋，这位辽国大将没有慌乱，而是及时整军后退。毕竟辽国的铁骑远胜高丽，面对这块硬骨头，姜邯赞也没有一口吞下的胃口。高丽的埋伏只是让辽军损失了一些前锋部队，主力尚存。

这时候，萧排押判断高丽国的主力都在北线兴化城，后方一定空虚。他做出了最大胆的战略机动：全军迂回敌后，去突袭高丽的都城开城！

估计萧排押这一招，要么是从《三国志》中邓艾偷渡阴平学的，要么是从晋朝时候鲜卑慕容皝进攻高句丽学来。但这位精明的将军忘了一点，邓艾的偷袭是靠了钟会主力在正面绊住姜维，而慕容皝的偷袭则是因为当时的高句丽国王懦弱无能。如今，萧排押既没有优势的兵力，敌军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再要行这样的险招，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姜邯赞一听说萧排押率军穿插到身后去了，也着了急。他急忙命令自己的副元帅姜民瞻带兵紧紧追袭，同时派大将金宗铉带领一万兵马赶回京城，自己则带领主力以正常速度南下回援。

这时候萧排押如果有围城打援的气魄，或许应该给追得最紧的姜民瞻来个回马枪，吃掉高丽军这一部分主力。但他执著于“攻下敌人都城”这个冒险目标，只是分兵抵抗姜民瞻，主力却一门心思地往南钻，结果在沿途他的掩护部队被高丽军歼灭了不少。

公元1019年1月，萧排押的铁骑终于出现在开城的外面，引起城中一阵骚动，似乎八年前的惨祸又要重演。然而对辽军来说，这个位置差不多相当于“二战”中德军打到莫斯科外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城中已经有金宗铉的军队加强防守，辽军一路冲到开城，损失了不少兵力，又没有带足够的攻城设备。要立刻攻下城是不可能的，二十万高丽军正在姜邯赞带领下赶来，辽军“打到敌人都城”的壮举也仅仅具有形式上的意义罢了。

萧排押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在开城周围游荡劫掠一圈，然后向北撤退。而姜邯赞就和面对拿破仑的库图佐夫一样，率领高丽军主力不紧不慢地跟在辽军后面，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发动决战。

公元1019年2月，辽军行至龟州，龟州地势复杂，有两条大河，不利于辽军的骑兵。姜邯赞选择此地，发动了主力决战。近十万辽军与近二十万高丽军，就在两条河之间殊死搏杀。辽军虽然数量上居于劣势，但毕竟都是北国惯战精兵，频频发动猛攻。而高丽军反而在战场上处于劣势，只能依仗着强弩稳住阵脚。双方都是死伤无数，这一刻都在咬牙苦撑。哪一方先支持不住，不但会被追杀，而且背水溃败，连逃都没法逃。

正在关键时刻，忽然风雨大作。强劲的南风从高丽军背后刮过来，带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向辽军迎面打去。远离故土作战的辽军，在这莫名其妙的气象下，终于失去了斗志。恰好此时，金宗铉又带着驻守开城的兵马杀到，对辽军展开夹击。于是辽军彻底崩溃，许多人淹死在河里，更多的人被敌军追杀，尸横遍野。萧排押手下的将领多人战死，最后十万大军生还的仅有数千人。

这一战，辽军十万精兵几乎被全歼，高丽则是扬眉吐气。姜邯赞凭借此战成为朝鲜的民族英雄，2005年韩国下水的一艘驱逐舰就叫“姜邯赞号”。而辽国也认真见识了高丽军的实力，不敢再存轻视和侥幸心理。

辽国吃败仗后，威胁要再发大军讨伐高丽。而高丽则很给面子地在公元1020年再次上表请求继续当辽国的附属国。辽国有了面子，也就停止了讨伐。第三次战争至此结束，高丽军以巨大的牺牲取得了胜利，勉强稳定了自己在鸭绿江流域与辽国分割的势力范围。

和平时代

此后，辽与高丽保持着相互牵制的和平。辽国拥有宗主国的虚名，通过在鸭绿江畔的保州等城池屯兵遏制高丽向西扩张的势头。但高丽在鸭绿江下游则不断采取进取之势，将触角深入今天的辽宁东部和吉林一带，尤其与那里的女真族建立密切联系。到最后，高丽国的势力已经割断了辽国和东北地区女真人的联系。公元1026年辽国官员要求借道高丽去招抚东北的女真，居然被高丽拒绝了。

高丽国有时还主动向辽国寻衅。有一次，高丽国有个兵部郎中，叫皮谓宗，他在外面巡逻，看见辽国将军耶律撒割在打猎。皮郎中居然带几个人冲出去把耶律将军给砍了，还把首级送到上司那里邀功请赏。朝廷看这家伙太不像话了，把他给流放了，没几年又放了回来了。

到公元1029年，渤海国的后裔大延琳在东北地区起兵叛辽，建立兴辽王国，向高丽请求支援。高丽来了个两不相帮，坐看辽国和兴辽国厮杀，自己趁机继续扩充势力。在战争中失败的契丹人、渤海人，又都陆续地投奔高丽，进一步壮大了高丽国力。高丽还以此战争为借口，说“道路不通”，停止了向辽国朝贡。孤立无援的大延琳在第二年就被辽军擒获，而高丽则迟迟未恢复纳贡。

1031年，高丽显宗王询与辽圣宗先后离开人世。显宗之子王钦继位，史称德宗。这位德宗受老爹熏陶多年，颇有些富国强兵的豪气。他对辽国采取更强硬的态度，趁着辽国内乱不息，元气大伤的当口，要求辽国拆毁鸭绿江上的浮桥，同时释放历年来被扣留的高丽人。这等于摆明了要继续扩张，辽国当然不会同意，高丽竟然单方面断绝和辽国的外交关系，拒绝使者入境。

这下辽国可怒了，辽军开始在边境修筑城堡，并且扣押了高丽的使者，高丽也针锋相对，往边境调兵遣将。两国关系陡然紧张，眼看第四次战争一触即发。

不过，在过去的三次大战中，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彼此是麻杆打狼——两头怕。虽然战争乌云密布，却一直没真打起来，最多限于边境一些小规模的武装冲突。到1034年，在位仅四年的强硬派德宗病逝，其弟弟王亨继位，史称靖宗。次年，辽国驻守东部边境重镇来远城的将军写来一封信，指责高丽国身为附庸，却一直不来纳贡，而且修筑堡垒，试图入侵，威胁要再度使用武力解决。

高丽见辽国要玩真的了，赶紧写信辩解，说我们没说不进贡啊，是因为贵国的大延琳造反阻断了交通，等造反平息后又恰逢我们的国王接连去世，这不没来得及嘛。至于在边境增兵修寨，那是防备盗贼的啊。在信中，高丽表达了一定要紧跟大辽帝国的步伐，同时顺便又向辽国提出你们的两个城修到我们境内来了，不如赏赐给我们吧。还有我们的使者，什么时候放回来啊？

辽国接到回信，心想当我傻瓜啊，这都几年了还来不及？不过毕竟对方服软，伸手不打笑脸人，就逐渐恢复了外交关系。到公元1038年，高丽重新使用辽国的年号，并且接受辽国册封。两家关系恢复到战争之前。

同时，辽国在鸭绿江边屯兵的重镇保州城，始终被高丽国看做肉中刺。在双方恢复邦交后，高丽国不断地向辽国请求，把保州城交给高丽，或者干脆毁掉。理由不断翻新，一会儿说这些城堡妨碍了鸭绿江流域的农耕啊，一会儿甚至说保州这些土地本来就是当初辽圣宗他老人家赐给我们高丽的！辽国呢，当然不会让高丽如愿以偿。保州要没了，你还会这么听话么？双方关于此问题的扯皮，就一直没有中断过，基本上每隔几年就会折腾一番。

除了这永不消失的冲突外，在此后的大半个世纪里，高丽的日子过得比较太平。一面和辽国搞搞外交，一面继续接受女真各部落的朝奉，并把女真族的所在地逐步设为自己的郡县。

这一段时间高丽国主要的军事行动，就是此起彼伏的“剿贼”，对手包括周边一些不服从统治的女真族和其他少数民族部落，以及岛上的海盗等。

另一方面，佛教在高丽国也蓬勃发展。历代高丽国王不但举行各种宗教活动，而且沉迷于请和尚聚餐，经常一次就宴请上万甚至好几万和尚，开销很大。

此外宋朝的商人也从海路往来不绝，带来了“正统华夏”的商品和文化，甚至还有宋朝的进士到高丽国当官。到11世纪后期，宋朝和高丽背着辽国又建立了某种程度的邦交，宋朝皇帝的国书和赏赐的礼品也从海路到达了开城。有时候宋朝皇帝还派人到高丽王家图书馆来抄录一些在中原已经失传的古书。东面的日本国与高丽往来也逐渐频繁，经常有日本商人来做买卖，并向高丽国王进献宝物。

对高丽国而言，这称得上是太平岁月。同样在这一段时间，雄踞北方的辽国日渐式微，宋朝也安乐于太平日子。

第二十章

辽衰金盛，见风使舵迎新主

浑水摸鱼收保州

就在辽、宋、高丽三家自得其乐的时候，在东北却有一个势力在逐渐崛起。那就是一直受辽国和高丽统治的女真部落。

高丽国也注意到这一点。12世纪初，为了争夺曷懒甸一带，高丽调动大军，与东北女真完颜部落等展开了一场持续数年的大战，高丽军依仗兵力优势，取得了一定成果，但损失也不小，好些重要将领战死。高丽睿宗王俣甚至颁布大赦令来祈求得到祖宗神灵庇佑。

公元1109年，女真人的使者前来，睿宗王俣接见了他们。使者说：当初咱太师完颜盈哥（阿骨打的叔叔）说过，我们女真的祖宗是从高丽国出来的，现在我们都把高丽国当做我们的“父母之邦”。虽然也因为误会打过仗，但我国对贵国的朝贡是络绎不绝的。去年贵国占去了我们九个城，希望能还给我们，我们则发誓子子孙孙永远顺从贵国。

这时候进占曷懒甸的高丽军已经被女真人的游击战拖得上气不接下气，睿宗看女真人这样给面子，真的就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九个城还给女真，自己抽身撤兵。

第二年，宋朝又派使者前来和高丽搞外交。前面说了，高丽虽然名义上做辽的属国，心里还是一直倾向宋朝的，因此感激得不得了。

顺便说一下，这位宋朝使者，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汉奸皇帝张邦昌。

公元1114年，一声惊雷划破东亚的长空：女真英雄完颜阿骨打起兵造反了。

最初，辽国并没有把阿骨打的区区几千人马放在眼里。他们一面出兵“平乱”，一面命令高丽也出兵“助剿”，并说你们可以抢掠女真的女人、牲口和房子，多好啊。然而高丽已经和女真交战多次，深知他们不是好惹的，所以只是口头应付。

这年的出河店之战，阿骨打大败辽军。次年建国号“大金”。高丽的第三个宗主国自此诞生。当然在那时候的高丽朝廷看来，金国不过是由他们原先的附庸建立起来的一个小国家而已。

随后，辽金之间的战争继续，辽军节节败退，输得眼都红了，也是急病乱投医，跟逼债一样派人往高丽，催促他们出兵夹击金国。可在高丽人的军事会议上，大家都哑巴一样你看我我看你，出兵的事不了了之。高丽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

又过了一年（1116年），高丽君臣看辽国被女真打得七零八落，眼看都要亡国了，于是趁机停止使用辽国年号——这基本等于是单方面解除了和辽国的藩属关系，同时和宋朝的感情便如胶似漆起来。

高丽还想坐收渔人之利，趁着辽金战争的关头，继续吞并鸭绿江流域的重要据点。辽军在边境的来远、保州两个城开始被女真人围攻，高丽睿宗“好心”地派人送去粮食。辽国将军心想，我们在这里驻扎，主要就是防备你们高丽的，你这粮食我哪里能收啊。等到后来这两个城被打得岌岌可危的时候，睿宗竟然派人去金国请求说：“保州本来是我们高丽的土地，后来被辽国占去了。你们打下来之后，可要还给我们啊。”

完颜阿骨打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有这么厚的脸皮么。他忍住笑，对使者说：“既然说是你们的土地，那你们自己攻取好了。”

公元1117年春天，来远、保州已经是被女真围困的孤城，而且粮食也吃完了，辽国守将就向高丽求援，说借五万石粮食，等秋天收割了就归还，少不了。睿宗想你也别和我耍花招了，就这样子能指望你还么？他回复说：“如果把这两个城归还我国，何必还要借粮食呢？”

辽国守将长叹一声：“高丽棒子趁火打劫，我认栽了。”他们带着两城的辽国军民弃城出走，坐船走海路逃回国去了。高丽军队耀武扬威地开进了来远、保州城，睿宗大喜，百官也都纷纷上表朝贺，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终于收复了咱们的神圣土地，辽国当初侵占咱们这土地那是天怒人怨啊，如今收复故土，这也是上天眷顾。总之种种肉麻的话都来了。

连降两辈

这会儿完颜阿骨打又派人送信来给高丽睿宗说：“老弟啊，哥哥我的祖先原本认为辽国是天朝上邦，高丽是父母之邦，所以小心侍奉。结果辽国不讲道理，欺负我们，我只好出正义之师把他灭了。希望咱两国现在结为兄弟，永世盟好。”此外还送来了礼物——一匹好马。没错，是一匹。

睿宗想，怎么“父母之邦”变成“老弟”，这降辈分了啊，没办法，拳头大的是爷爷，兄弟就兄弟吧。

更高兴的是辽国被打垮了，高丽可以放心大胆和宋朝结交了。王俣修建寺庙之后，专门派人到宋朝去请求宋朝皇帝题字。那时候的宋朝皇帝是大书法家宋徽宗，他兴高采烈地答应了远方粉丝的要求，写了“能仁之殿”的匾额；又命手下的奸臣、大书法家蔡京写了“靖国安和之寺”的门牌，一起赐给高丽。王俣拿到这两位大书法家的墨宝，十分开心。

这时候，已经在北方取得绝对优势的金国皇帝阿骨打，派人来颁布诏书，说咱已经统一北国，天下安定，赏赐老弟马一匹。而已经被打得苟延残喘的辽国，也派人前来说，现在因为“道路阻隔”，进贡和赏赐都不方便了，先赐给一些衣服吧。

高丽一举获得三家主子的“赏赐”，心里乐开了花。

等到公元1125年，金国彻底灭了辽国，又大举攻宋；公元1126年（靖康元年），金兵直逼宋都汴梁。高丽仁宗王楷就和百官商量了，金兵这么厉害，咱是不是认他当老大啊？满朝文武都不同意。但把持国政的权臣李资谦（仁宗的外公）、拓俊京说：“金国虽然原先是咱们高丽和辽国的小弟，但现在人家发了，灭辽攻宋，威风八面，又和咱们边境相连，必须给他当小弟啊。”那会儿高丽国自己在闹内乱，李资谦、拓俊京政变挟持了王楷，外孙也只能乖乖听外公的话。再加上，金国的实力摆在那里，朝廷百官就算有吹牛的能耐，也不能视而不见。

于是在当年4月，高丽国向金国上表称臣。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很高兴，下诏说：“你们很识时务嘛。我已经下定决心给你们当爹了，你们可别忘了当儿子的道义哦。”这下，“老弟”又降辈变成“臣子”了。

等到当年7月，已经被金国打得焦头烂额的宋朝派了一个使团前来，责备高丽国说：“咱们两国的关系那就不用说了，你们和金国相隔这么近，又曾经是他们的老大，怎么没有及时灭掉他们啊，让他们蹬鼻子上脸，灭辽攻宋来了！现在这帮傻帽自己孤军深入中原，我大宋朝起雄兵几百万，眼看要把他们歼灭殆尽，而且将大举北伐，一举捣毁金国老巢！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你们高丽怎能不掺和一把呢？赶紧行动起来吧，出兵攻打金国后方，这样一可以报答我们大宋的关爱，二可以灭金国的嚣张，三可以扩张领土，多好啊！赶紧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高丽君臣面面相觑，心想真把咱当傻帽了啊。他们就回答宋朝说：“我国对大宋一向是很忠诚的，听说大宋要出兵讨伐金国，我们听了都很振奋，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不过，听说大宋的使者到金国去，礼仪和过去到辽国去一样的，还说大宋已经向金国求和了。连堂堂大宋都这样怕金国，我们小国哪里敢不学习大宋好榜样呢？现在我们国内天灾不断，实在无力出兵打金国。不如等咱大宋的几百万大军北伐到边境，我们再前来迎接，怎么样？”

宋朝和高丽就这样打起了太极拳。在他们的鬼扯声中，金兵于8月第二次南下伐宋，并在次年初攻克开封，俘虏了宋朝徽宗、钦宗二帝，是为“靖康之耻”。北宋灭亡。打赢的就是大哥，高丽向金称臣的流程，也就自然地走下去。

无聊的扯皮

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眼看高丽投入金人怀抱，也无法可想。他们反过来想利用这种关系，竟然向高丽提出了更荒唐的要求：希望高丽允许宋朝的使团，走海路到高丽登陆，然后向北渡过鸭绿江，深入金国腹地，这样避开宋金对峙的前线，去把宋钦宗和宋徽宗给迎接回来！

针对高丽提出的“道路不通”“害怕惹火金国”等推辞，宋朝还一本正经地说，没问题的，你们过去是女真人的宗主，现在是他们的藩属，彼此往来进贡很多的，道路怎么会不通呢？再说这次又不是派军队，只是百十个人的使团，带着国书和礼物借路去金国，金国又怎么会生气甚至宣战呢？你们作为周边国家中最讲文明的，千万不要推辞啊。

高丽既然已经对金称臣，自然不会同意这种荒唐的要求。他们回答说，皇上的孝心真让我们感动啊，真希望二位先帝可以早回家！但是现在金国压迫我们很厉害啊，不敢招惹他的。再说，贵国从海路假道我国出使金国，要是被金国人知道，下次揍你们的时候也假道我国走水路，那你们的沿海地区怎么防守啊？所以，还是算了吧。

之后双方又就此事扯了好一阵皮，终究是不了了之。高丽虽然仰慕宋朝的文化，毕竟活下去才是第一位。就南宋那窝囊相，怎么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大金国的。而大金国呢，把鸭绿江重镇保州又从高丽那里给抢回去了，高丽国哭着闹着说这是您家阿骨打亲口答应给我们的啊，没用。

这当儿，高丽国又陷入了内乱之中。之前仁宗外公李资谦的政变被平息，到1135年，又发生了“大师”妙清的叛乱，占据高丽的第二大城市平壤，被称为“西贼”。妙清死后，其部下赵匡继续高举叛旗。在西京之乱的影响下，全国的造反运动此起彼伏，让高丽君臣伤透了脑筋。甚至宋朝也来装模作样地慰问说，听说你们的西京之贼作乱了，需要帮忙不？我想派十万大军来帮助你们平乱。仁宗想，就您被金国打得那模样，还十万大军呢。客气一番，好意心领了。1136年，大将金富轼占领平壤，平定了“西贼”。这位金富轼可称文武双全，他后来带着一帮人，根据中国历史和朝鲜半岛自己的记载，撰写了一本《三国史记》，记叙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从建国、对峙到统一的过程。

球迷国王

公元1146年，高丽仁宗王楷病逝，在位24年，年仅38岁。他的儿子王晛继位，史称毅宗。这位毅宗是个超级球迷，很善于玩击球游戏，水平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史书上多次记载他在不同的地方观赏球赛。在他当政初年，国内就连续出二五仔：有人勾结金国，请金国发兵攻打高丽，自己在平壤当内应；有人勾结宋朝，请宋朝以假道伐金为名出兵，趁势拿下高丽。虽然这些内奸都被发现宰了，却也可见毅宗御下的本领。

这位球迷国王本身并非一无可取，前期还是懂得好歹的。比如有一次他彻夜打球，大臣们劝谏不听，就集体留宿翰林院。毅宗过瘾之后，还专门去请他们喝酒，并说你们劝谏的都是对的，我怎能不听？从此球就打得少了。有一次他带人去寺庙，因为地方狭窄拥挤，有人建议不要让史官跟着了，毅宗说，史官是记录我言行的，片刻也少不得，咱凑合着挤挤吧。

这些话实在不像是昏君说出的，但他能力毕竟一般。到了中年以后，喜欢听信谗言，猜忌臣下，而且贪图享受，大兴土木修筑宫殿园林，渐渐就越滑越远了。他又喜欢上了喝酒，有时候一喝就是通宵，随从的卫士都饿着肚子等他，还有时候喝醉了到处乱窜，让侍从慌作一团四处寻找，到深夜里才醉醺醺地回来。

奢侈的生活还让他变得疑神疑鬼。有一次夜行归来，队伍中有人不慎把箭掉到地上，毅宗竟然以为是有人想暗杀他，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悬赏缉拿凶徒，甚至还专门组建了特别卫队，风雪不避地在宫廷巡逻。

毅宗自己沉浸在享受中，他治下的臣民却倒霉了。为了给他修建亭台，地方征集役卒需要自己准备粮食。有一个人家中贫困，无饭食可带，于是其他役卒就把自己的饭分一点给他。后来有一天，这个穷役卒的妻子来看他，带来了一些食物，并且说：“把平时和你亲密的兄弟们请来一起吃吧。”那个穷役卒怀疑说：“咱家这么穷，你哪来的钱置办饭菜？难道和别人私通得的钱么，还是去偷盗了？”妻子惨笑一声：“我外貌丑陋，谁和我私通啊，本性质朴，怎么会偷盗啊。是剪头发卖了换的钱。”取下头巾，果然头发已经剪掉了。这个穷役卒和他的伙伴都哭了起来，听到这事儿的人也都不禁泪下。

昏君苛政让民众忍无可忍，一些有野心的官员也蠢蠢欲动。朝廷里面文武两班的矛盾逐渐激化，一群手握兵权的武将，因为遭到毅宗的轻视和文官集团的压迫，心怀不满。毅宗二十四年（1170年）秋天，大将李高等起兵造反，杀死了毅宗的随身臣僚以及在京文臣五十多人。随后，大将郑仲夫又引兵冲入宫中，杀死毅宗身边的内侍和宦官二十余人，并劫掠宫中的财物。这种情况下，毅宗自个居然坐在殿中“饮酒自若”，还让人奏乐，一直享受到半夜才睡觉，这份淡定倒真是颇具王者风范。

领头造反的郑仲夫逼迫毅宗退位，把他和他的太子都流放到了外地，立毅宗的弟弟王皓继位，史称明宗。三年后毅宗还是被杀。

“老太子”的悲欢

明宗在位期间，几个武将专横跋扈，朝廷斗争严重，而地方也不太平。各地很多将领、官员起兵反对郑仲夫等人，“流贼”也四处蜂起。其中占据平壤的“贼军”竟然使得金国入高丽的使团都要绕小路而行。郑仲夫等人后来相继在内乱中被杀，国内的局势更加动荡，贪官污吏荼毒百姓，民众造反此起彼伏。

1197年，权臣崔忠献兄弟发动政变，废黜了在位27年的明宗王皓，立他的弟弟王旼为王，史称神宗。王皓没有被杀，五年后患痢疾而死，享年72岁，称得上是寿终正寝了。至于神宗，他完全是崔忠献手中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受人控制，在位仅仅7年便死了。他的儿子王悳继位，史称熙宗。这期间，高丽国内更加混乱，不但盗贼蜂起，而且各地的驻军也相互攻击，甚至寺庙的僧兵都投入了内斗。

熙宗不甘心当崔忠献的傀儡，想要收拾崔忠献，结果被崔忠献先下手为强，又给废黜了。崔忠献改立明宗的长子王祦为国王，史称康宗。

这位王祦，在当初曾经是相当郁闷的。他的伯父毅宗当了二十多年国王，他的老爹明宗又当了二十多年国王，他在太子位置上坐了许多年，自个眼看头发都白了，老爹还活得挺硬朗，啥时候能轮到自己啊？这天和明宗闲聊的时候，随口扯了一句：“老百姓都管儿臣叫‘老太子’呢。”明宗呵呵一笑：“是啊，老爹我活得是太长了。”太子面色大变，赶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宗说：“那你是哪个意思呢？”

结果过了一年，明宗就被崔忠献废黜了，王祦的太子名号也被取消，他胸中的愤懑之情可想而知。谁想到又过了十多年，他竟然能接过叔叔和堂弟的旗帜，终于在崔忠献的挟持下成为了高丽国王。这一天盼望了多少年，怎不叫人热泪盈眶！或许这种激动的心情影响了身体，他1211年12月继位，1213年8月就幸福地死在了王位上，其子王皞继位，史称高宗。

第二十一章

蒙元兴起，半岛河山尽铁蹄

蒙古人来了！

正当高丽国内玩着这种权臣把持的朝代更替游戏时，整个东亚的形势再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成吉思汗在1204年统一了蒙古，开始他血腥而伟大的征服战争。高丽国的宗主国金国，在蒙古大军的打击下一溃千里。另一方面，当初被金国征服的辽国契丹人又起兵反抗。其中一部分在耶律留哥领导下与蒙古联合，另一部分人则在乞奴等领导下同时对抗蒙古和金国，在辽宁海城建立了后辽帝国。金国的大将蒲鲜万奴也与金国朝廷决裂，在辽宁、吉林一带建立了东真国（又称大真、东夏）。

这样，在高丽北部边境出现了五股势力：蒙古帝国、金帝国、蒙古部下的契丹、后辽契丹、东真国。蒙、女真、契丹、汉四个民族混杂其间，真是乱到家了。

而高丽呢，别看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这五股势力他谁也打不过，只希望能守住边境，保全一亩三分地。但这个希望很快也就变成奢望了。

1216年，后辽契丹被金军所灭，契丹大将乞奴等人带领数万残兵渡过鸭绿江，逃入朝鲜半岛。高丽高宗赶紧派出全国的主力部队前去拦截。别看契丹是残兵，毕竟在多年征战中磨炼过，这次又是玩了命地进来，高丽军拼命地抵挡，还是败多胜少，契丹军一路杀入半岛，占据了江东城，并以此为根据地，同高丽军展开持续数年的战争。

接着金国又派人来说：“叛贼蒲鲜万奴（就是东真国）造反啦，要是他们冲进朝鲜半岛，和后辽契丹一起揍你们，你们伤不起啊！”高丽回答说：“要不这样吧，贵国负责把蒲鲜万奴堵在你们国内，我国负责把契丹人堵在我们国内，都不要放过边境好不好？”真当是玩过家家了。

然而，此刻金国本来就被蒙古打得焦头烂额，哪里还能防得住？不久，金国在东北的统治土崩瓦解，没有投降蒙古的少数金国人纷纷越过鸭绿江来投奔高丽。高丽自己被契丹残兵在国内左冲右突，也是防不胜防。两家就这样糜烂下去。

到了1218年12月，蒙古元帅哈真和东真国大将完颜子渊带着几万人马，以“追剿契丹叛贼”的名义，也渡过鸭绿江，直扑江东城。有威震天下的蒙古精兵撑腰，战局顿时不同。次年1月，江东城的契丹主将自杀，余部全部投降。困扰高丽数年的后辽契丹，被蒙古军和东真军如同捏蚂蚁一样秒杀了。

蒙古的使者大模大样地来见高丽国王，甚至要求高丽王出门迎接他们。高宗差点真的就从了，后来在近臣的劝阻下，才坚持由蒙古使者进殿见面，而蒙古使者也没有向高丽王拜礼。双方会见完毕，蒙古大军撤退，却留下一批官员在高丽。这些人努力学习高丽语言，作好长期管理的准备。蒙古人更对高丽人说：“你们要是不想挨揍的话，第一要进贡咱蒙古皇帝，第二要进贡咱的亲密战友蒲鲜万奴皇帝，不然就打！”

从这一刻，高丽国预感到，又要换主子了。

1221年，由蒙古使者十三人和东真国使者八人组成的庞大使团又来到了京城。高丽朝廷只允许他们中一个人上殿，而蒙古、东真使团要求二十一人一起上殿。双方讨价还价之后，最后折中为八人上殿。蒙古狮子大开口提出了进贡的要求，包括水獭皮、布匹、纸张、墨笔等。蒙古使者还把以前进贡的一些他们不满意的礼物扔在高宗的面前，非常无礼。

等蒙古人走后，高宗召集群臣说：“要不咱们整顿军队抗拒他们好不好？”大臣都说：“国王你疯了啊，咱们哪里打得过蒙古人啊！”高宗非常不爽，但也没有办法。此后，蒙古和东真使者往来频繁，不停地勒索贡品，搞得高丽朝廷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1224年，东真国和蒙古国决裂，趁着成吉思汗西征在东北大肆扩张，频频越过鸭绿江劫掠高丽。高丽被这些女真人打得苦不堪言。

海岛上的抗战

祸不单行。1225年蒙古派往高丽的使者莫名其妙死在半路，高丽朝廷说是盗贼杀的，而蒙古认为是高丽人干的，两国的外交也破坏了。1331年，蒙古元帅撒礼塔率领大军南下征讨，攻下了铁州，大肆屠城。这一下把高丽朝野吓得肝胆俱裂。接下来，蒙古军长驱直入，所到之处，高丽守将纷纷投降。而蒙古人按照他们的习惯，把投降的军队也都召集起来，在降将洪福源的带领下，围攻那些没有投降的城池。

小贴士

洪福源

高丽人洪福源的祖上，是派往新罗的唐朝人，后来留在朝鲜半岛，成为世代官宦。他父亲洪大宣是高丽国镇守麟州的将军。当蒙古军杀入半岛，讨伐后辽契丹余部时，洪大宣就投靠了蒙古。蒙古向高丽展开征服战争的时候，洪福源作为“高奸”，率领先前投降的军民给蒙古人做帮凶。高丽投降后，洪福源又屯兵，帮助蒙古镇守半岛北部，深受蒙古朝廷的嘉许。

不久，双方在安北城展开大战。高丽军本来不想出城野战，指挥官逼他们出城列阵，指挥官自己的亲卫部队却没有出城。指挥官本人把三军逼出城外后，他也回城了。这下子，高丽三军都有了被抛弃的感觉。蒙古军先集中攻击高丽右翼，乱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右军顿时大乱。高丽中军赶紧去救援，结果也在蒙古军的箭雨下溃败。于是，高丽军全线崩溃，纷纷逃进城里，被蒙古军趁势掩杀，死伤大半，不少将领送了命。

接着蒙古大军进逼高丽京城，在城外扎下大营，并且四下分兵攻击周边的州郡，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宛如地狱。高丽的平州城，曾经囚禁过蒙古的使者，被蒙古军乘夜色突入城中，杀得鸡犬不留。

到了这一步，高丽君臣再也不敢顽抗。高宗王皞派出王亲贵臣出城求和。蒙古元帅撒礼塔耀武扬威一番，勒索了大量财物之后，撤兵北上。临走时，在高丽的各城留下72名镇守官，叫做“达鲁花赤”，对高丽进行监督和控制。蒙古和高丽实现了暂时的和平。

然而，高丽朝廷发现，相比辽国和金国，蒙古人的供奉勒索来得更加频繁：要水獭皮，要布匹，要文房四宝，要染料，还要水手和船只，而且码上加码，得寸进尺，让人难以应付。到了第二年（1332年），高宗忍无可忍，决定再度跟蒙古开仗。他先派人去各个城里，收缴蒙古“达鲁花赤”的武器。蒙古达鲁花赤哪里受得了这个？自然就打起来了。达鲁花赤们寡不敌众，纷纷被高丽人杀死。但也有一些城市的军民得到命令后，商量说：“这国王脑袋进水了，连蒙古人也敢惹？杀了达鲁花赤，我们就会像平州一样被屠城，那怎么能行呢。”于是他们起兵叛乱，逮捕和驱逐了高丽的官吏。总之，蒙古军队还没打过来，高丽自己已经乱成一团了。

杀了达鲁花赤，高丽君臣自知这回没那么便宜。怎么办呢？他们把都城迁到了江华岛。江华岛在朝鲜半岛西部的黄海中，距离汉城50公里，海峡宽约1公里，面积有几百平方公里，土地肥沃。高宗打的如意算盘是：蒙古军队不擅长水战，我只要守住海峡，就不怕他来了！

当然，全国人民是不可能都搬迁过来的，留在半岛上那些人的死活就不需要国王操心了。

蒙古大汗窝阔台听说高丽再次造反，勃然大怒，命令元帅撒礼塔二度南征。这一次蒙古大军同样势如破竹，很多城池不战而降。但是在围攻处仁城的时候，撒礼塔元帅竟然被城中一个和尚给一箭射死了！蒙古军失去主帅，又没有水师，不能奈何江华岛上的高丽朝廷，于是收兵北回。那些已经投降的高丽城池，则交给降将洪福源统治。

这样，朝鲜半岛上形成洪福源占据以平壤为中心的北部，高丽王占据南部和岛屿的态势。

窝阔台大汗再次发出诏书，要高丽王知趣点，不要躲在岛上，老老实实上表谢罪。可是高丽朝廷心想，你蒙古人欺负我也够狠了，我在岛上，你奈我何？他反而趁着蒙古军不在的时候，派兵向半岛北部的洪福源发动进攻，占领了洪福源的大本营平壤，洪福源自己逃入蒙古，父亲和兄弟都被俘虏了。高丽又实行焦土政策，把北部这些依附蒙古的老百姓全部强行迁到海岛上。于是当年高丽太祖王建苦心经营的全国第二大城市，北方重镇平壤，竟然被高丽人自己给拆成一片废墟。

边打边求饶

高丽国的这种反抗，看上去热火朝天，但干的都是自己伤筋动骨的事儿。而蒙古之所以没有立刻收拾他们，是因为此刻正在征讨更强大的东真国。1233年，蒙古皇子贵由征服东真国（此后东真国完全作为蒙古的藩属存在），窝阔台这回可以腾出手来收拾高丽了。

1235年，蒙古大军第三次进攻高丽，随同的还有作为附庸国的东真军队。高丽军接连败北，有的军民甚至主动给蒙古人当向导以换取活命。在正面作战中，高丽军很少取得胜利。他们的战果，往往是靠派遣“别抄”（独立警备队）之类的精锐部队，用游击战术偷袭取得。蒙古大军分路南下，数十人、百余人的蒙古骑兵，就敢于大模大样地纵横在高丽全境。

当然，这并不等于高丽全境沦陷，还是有不少城池在坚守，高丽朝廷的军队也从海岛上寻隙偷袭。双方的战争就这样化整为零，形成了不断在半岛各处爆发的小规模冲突。

1238年12月，高宗再次向蒙古求和，说我们小国本来一直想给你们当附庸啊，但是大国老是出兵来攻打我们，而且要我们缴纳那么多的贡赋，我们实在缴纳不起啊。请你可怜可怜我们吧。窝阔台则发现朝鲜半岛的战争很是头疼，虽然高丽军正面作战能力很一般，但一些城池守得倒是颇为严密。加上沿海岛屿此起彼伏的登陆偷袭，以及神出鬼没的游击队，要持久打下去也很费劲。另外，蒙古帝国一路西征欧洲，一路南下攻宋，也犯不着在小小朝鲜半岛上浪费力气。既然高丽王求饶了，那就先放一马吧。

于是蒙古大军再次北撤，留下满目疮痍的朝鲜半岛。此后的几年里面，两家又有了使者往来。蒙古方面的一个主要工作，就是督促高丽朝廷赶紧从江华岛上搬回大陆，好置于其控制之下；而高丽朝廷则对此事一再拖延。蒙古军不耐烦了就动手，1240年又揍了高丽一次，而高丽仁宗则在蒙古军的威胁下把一个王室子弟冒充儿子送去当人质。

双方的主要矛盾一直没有解决。蒙古要求的是，你高丽既然愿意臣服于我们，当然要把都城迁回半岛，老躲在江华岛上算什么？而高丽高宗想的是，我现在占据江华岛，才能和你讨价还价，要是回到岸上，岂不任你宰割？双方就此事始终谈不拢，谈不拢了就打。蒙古铁骑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半岛，攻城掠地，杀人放火，依附蒙古的东真军队也趁火打劫。而高丽朝廷的法宝是，蒙古人一来了就带着老百姓往海岛上躲。岛上容纳的人毕竟有限，高丽损失极为惨重，仅公元1254年，就有二十万以上的高丽百姓被蒙古人劫掠当奴隶，杀死杀伤的还不计在内。

高宗屈服

但几年以后，情况渐渐发生了变化。一是随着蒙古军多次深入，朝鲜半岛上抵抗的力量在渐渐削弱，各城畏于蒙古军的威风，很多都投降了；二来蒙古军队原本擅长骑射，水战是弱点，但为了攻打南宋，也开始训练水师，制造战船。以往高丽军队打不过蒙古人，上船往海岛一躲就是，而现在，他们容身的海岛，开始遭到蒙古战船的围攻，虽然还是互有胜败，但那已经不再是安乐窝了；高丽朝廷孤悬在江华岛上，眼看手里的兵马、钱粮一点点减少，自然是相当绝望。

终于，最坏的消息传来：蒙古朝廷派人威胁说，要是高丽国王再不乖乖上岸，他们就要把高丽派去蒙古的那个王子立为新国王！

这下子可抓住高宗的要害了。自古当君王的，不怕国土被占，不怕老百姓被杀，就怕自己的权位被夺走。要是蒙古真另立国王，那我岂不一无所有了？高丽大臣们也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躁动起来，他们发动政变，消灭了坚持驻守海岛的权臣崔氏，向蒙古求和。

蒙古照例提出了条件，要高丽朝廷离开海岛上岸居住，并且国王和太子都要去朝见蒙古皇帝。经过讨价还价，因为高宗年迈，就派太子王倎前去会见蒙古元帅，然后由蒙古军护送到中国。此外，高丽朝廷搬迁回西京平壤，原先在江华岛上修筑的城墙要限时全部拆毁。

这回高丽乖乖地同意了，官吏玩命地逼着士兵拆城。那城池当初修筑的时候很花了一番精力，坚固得很，现在拆起来真是苦不堪言。士兵们一边拆一边哭：“早知道今日，当初就不把城修这么结实了。”

1259年拆毁江华岛城池，以及太子王倎参拜蒙古皇帝，标志着高丽抗击蒙古的战争坚持三十多年，还是以彻底的投降告终。但高丽还是不肯老老实实迁回陆地，后来又跟蒙古磨蹭了好几年才重新迁到开城。

就在这一年，高宗王皞也咽气了。他在位46年，终年68岁，和南宋高宗赵构一样都是在位时间长的高寿君王，而且最终也都做了“投降派”。

做了女婿换来的

高宗死的时候，他的太子王倎正在中国做长途旅游。蒙古皇帝蒙哥分兵四路攻打南宋，自个御驾亲征在四川攻打钓鱼城，于是传旨叫王倎一行也来看看他的威风，王倎就千里迢迢地往四川赶。经过陕西华清池的时候，当地官员邀请他们洗个温泉，王倎很严肃地说，这华清池是当年唐玄宗陛下洗澡的地方啊，虽然唐朝早亡了，但我一个臣子怎么能洗皇家浴室呢？

王倎继续往钓鱼城赶，刚到六盘山，却听说蒙哥在钓鱼城被宋军打死了，他就又掉头往东，走到河南湖北边境，恰好碰见蒙哥的弟弟忽必烈攻打襄阳收兵回来，他就混在蒙汉官员中参见忽必烈。忽必烈看见高丽太子，大喜道：“高丽国啊，远在万里之外，当初连唐太宗都没能征服他呢。现在他的王太子都来参见我了，可见咱蒙古帝国的威风比唐朝还大了！”就重重地奖赏了王倎。

忽必烈告诉王倎说，本来让你来朝见咱蒙古皇帝，现在蒙哥皇帝已经挂了，新一任皇帝么，我还要和阿里不哥这小子争争。你赶紧也回高丽去登基吧。他就派蒙古军队送王倎回国继位，史称元宗。

没多久，忽必烈称帝，因为要和弟弟阿里不哥争夺领导权，对高丽采取笼络措施，把驻扎半岛的大军撤回去了，还把之前战争中俘虏的高丽人也都送了回去。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高丽必须踏踏实实给蒙古当小弟。以往朝鲜半岛的统治者给中央政权当藩属时，国王从来没有出过边境，现在高丽元宗不但当太子时在中国游览过几省风光，当了王还要去朝见蒙古皇帝。同时，高丽一心当走卒，不但帮蒙古威胁日本，甚至开始与南宋的水师作战。在他们的正式史书里，南宋也被改称为“蛮子”。

两国进入和平时期没几年，高丽大臣们又不满了，觉得元宗死心塌地给蒙古人卖命，丢祖宗的脸。尤其蒙古要求高丽造船一千艘，调拨水手一万人准备征讨日本和南宋，让高丽苦不堪言。于是在1269年，大臣林衍发动政变，废黜了元宗王倎，立王倎的弟弟王淐为新君。

这时候，王倎的太子王谌正在蒙古朝见忽必烈，而且已经和忽必烈的女儿定婚。听到消息，赶紧向岳父忽必烈哭诉，请求帮助。忽必烈一听，王倎是我的好亲家啊，你们竟敢这么欺负他！他就派出大将头辇哥率兵护送王谌回国。这时候的高丽，哪里还有和蒙古对抗的实力！王倎在蒙古军马刀的保护下复位为王，林衍则遭到流放，不久病死。

这一次内乱又给高丽国带来了沉重打击。林衍废元宗后不久，大将崔坦、李延龄等起兵造反，占据西京平壤一带五十多个城池投降了蒙古，并入辽阳行省。高丽又少了一大片土地，高丽历代国王的外交又增添了一项任务——恳求蒙古归还平壤。头辇哥还趁机逼迫王倎完成迁都，并且派兵冲上江华岛烧杀抢掠，把高丽朝廷多年抗蒙的据点搞得满目疮痍。

另一方面，林衍的部下裴仲孙等，不甘心看着蒙古这样嚣张，就带领精锐的“三别抄”部队，拥立王室支系王温退守珍岛，坚持以游击战抵抗蒙古，也到处痛打投降蒙古的高丽政府军，各地的军民经常有杀死蒙古官兵和高丽官吏响应他们的。这场斗争史称“三别抄之叛”，直到1773年才被蒙古军完全镇压下去，可谓是蒙古与高丽战争的尾声。

第二十二章

俯首称臣，荣辱兴衰难自主

送钱送粮送女人

王倎父子是靠蒙古人的势力才复国的，王谌又娶了蒙古公主，对忽必烈再不敢说半个“不”字。而蒙古的各种索求，始终是高丽最大的负担，从粮食、布匹、耕牛、船只到女人。蒙古军队要马匹，就把高丽官员家中的马匹都搜刮走了，蒙古驻高丽的特使要娶亲，非要娶高丽的官宦小姐，高丽的达官赶紧都把女儿嫁出去，有一家女婿胆子小，不敢和蒙古人抢老婆，吓得逃走了，于是这家的女儿就成了蒙古人的老婆。

后来，蒙古人更要求高丽大规模提供女人，给他们的将士婚配，为此高丽国内有的年头竟然禁止婚嫁。“高丽女人”也成为一项常规的供奉，当然，强娶高丽女人除了是一种压迫，也是一种福利。很多蒙元达官贵人都有高丽老婆，蒙元皇帝后宫也有不少高丽宠妃，甚至是皇后。这种联姻也提高了高丽的地位。

蒙古还把高丽民间的兵器全部搜缴，以剥夺高丽人反抗的力量。蒙古驻军对百姓的侵扰也成为高丽人的噩梦，甚至连王亲贵族都不能幸免，高丽王隔三差五就要去向蒙古皇帝告状，说老大啊，约束下您的杂兵吧。

1774年王倎去世，忽必烈女婿王谌继位（史称忠烈王）之后，高丽更是全面沦为蒙古的勒索基地。

这一年，忽必烈发动了对日本的第一次进攻。进攻的部队包括蒙汉军两万五千，高丽军八千，高丽的艄公水手六千多。为了制造数百艘大船，高丽从前一年开始调集了数万民夫，加班加点地赶工。结果大军出海之后，没打几仗，就遇上了特大台风（日本人说的“神风”），船只纷纷沉没，蒙古第一次东征以失败告终。据说，高丽人被蒙古人逼着赶工，粗制滥造弄出来的那些不结实的船，是失败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之后，高丽忠烈王老老实实过女婿的日子，甚至还换上了元朝的衣服和发型，并派遣贵族子弟到北京入侍元朝。从那以后，高丽王朝的继承人按惯例都要去蒙元朝廷侍奉多年，学习蒙文，还要娶蒙古公主。

南宋在1279年灭亡时，高丽已然先做了奴才，自然不会有“兔死狐悲”之心。到1280年，元朝为了再讨日本，在朝鲜半岛设立征东行省，几乎全面掺和到高丽的内政、军事、经济事务中。不过高丽王本身也在这个行省中担任“达鲁花赤”，所以勉强还算具有一点独立性。

1281年，元军第二次进攻日本，出动的总兵力达二十万，其中高丽军队近万人，水手一万多人，以及战船九百余艘。这一次，由于日本方面做好战备，元军再次惨败，过半的人弃留岛上，为日军屠杀。高丽见机溜得快，大约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在各路人马里面算轻的。

不久，忽必烈又想第三次东征日本。忠烈王只得硬着头皮再开始为岳父修造战船。幸好之后忽必烈打消了这个念头，高丽才免去了苦差事。

几年后，蒙古皇室的乃颜、哈丹等人起兵反对忽必烈，被元军打败，哈丹窜入高丽境内，烧杀抢掠，攻占了北面很多城池，高丽人苦不堪言，就派使者去向忽必烈求援。忽必烈说：“你们高丽很厉害嘛，当年唐太宗都没有打下来（其实那时候是高句丽，忽必烈老搞不懂这二者区别），我们征讨也前后打了几十年你们才投降。量哈丹小小贼寇，能拿你们怎么办呢？”高丽使者苦着脸说：“现在形势不同了。”

后来忽必烈派大将带兵进入高丽征讨哈丹，高丽王前去慰劳“王师”。蒙古将军说：“大王，你也应该亲自带兵征讨叛贼啊。”忠烈王推辞说：“我年纪老了，又多病。”蒙古将军说：“强盗都翻墙到你屋子里了，你年老多病就能平安么？邻居失火还要一起去奋力扑救呢，何况这是你自己家的事情，怎么就坐着看呢？”忠烈王给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了。说归说，忠烈王还是坐看蒙古军将哈丹剿灭。

忠烈王的缩手缩脚也不能全怪他。他做了蒙古皇帝的女婿，身边的老婆就是蒙古公主。这位公主仗着娘家的权势，在后宫指手画脚，气派得很，对老公管得也很严。等结婚二十年，忠烈王六十来岁的时候，公主已经成标准黄脸婆，这时候，忠烈王依然好色，又怕公主，于是借着“外出打猎”，在外面和二奶们鬼混。国师还好心提醒他，说大王您六十岁了，应该修身养性，别光顾着打猎玩乐啊。忠烈王腆着脸说：“我不是贪玩打猎，我是专门捕杀老虎，为民除害呢。”其实是为了躲着家里的母老虎。

王谌不但好色，而且贪杯好玩乐。看见唐玄宗夜宴图，对左右说，我虽然是小国的国王，起码在欢宴游乐上不能输给唐玄宗吧？于是更加放肆地吃喝玩乐，夜以继日，奇巧淫技无所不至。国王是这等做派，朝政自然也就荒废了。

王谌的儿子王璋（后来继位称忠宣王）一心和老爹争权夺位，甚至不惜向蒙古朝廷谄媚。爷俩争着向蒙古朝廷上下送礼行贿，俩人掰了十多年腕子，连蒙古人派来的使者都看不下去了，更遭到元朝清流的鄙视。

“北漂族”国王

不过相比他老爹，忠宣王王璋倒是个人才。他从小聪明伶俐，并且善于收买人心，也懂得爱惜民生的道理。根据蒙古和高丽的约定，他从小前往元朝接受蒙古式的教育，当时忽必烈曾经问他说：“历代的帝王谁最贤明啊？”王璋回答：“汉高祖和唐太宗最贤明。”忽必烈又问：“那我比起汉高祖和唐太宗，哪个贤明些？”王璋狡猾地回答：“我年龄小，不知道。”忽必烈呵呵大笑：“那你去问宰相吧。”让他蒙混过了关。

王璋在元朝还积极结交权贵，甚至掺和到元朝的政治集团中。1307年，元朝内部发生变故，王璋参与了拥立元武宗海山的政治斗争，算得上是元武宗的功臣，因此颇得元朝的宠信，元武宗还另外封了他一个渖王的爵位，这样一身兼了两个王。他在当世子时曾在元朝大都（北京）待过很长时间，喜欢上了北京的生活，即使在当上国王后，也动不动地前往北京朝见皇帝，然后找借口尽可能待在北京不愿回高丽。元朝皇帝对这个“北漂族”自然非常欣赏，可国内的老百姓却不以为然，觉得你一个国王成天往宗主国跑，把本国扔在一边，这算啥道理啊？

元朝皇帝也渐渐觉得不妥。公元1313年，王璋又在北京兴高采烈地逛，元仁宗说，老弟啊，你好歹是一国之王，老在北京漂着不是个事儿啊，赶紧回国去吧。王璋闷着头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让我留在北京，我不当国王了，好吧？”他真的就请求退位，把王位传给自己的长子王焘。元仁宗骇了一跳，几经劝说无效，只得同意。

从此，退位的王璋无忧无虑地过他的北漂生活。元朝曾经想让他当大官，他给拒绝了：对不起，我退位是为了玩的，要愿意干活就不会在这儿了。王璋在北京玩够了，又下江南游览诸多名山佛寺，好不悠哉乐哉。1320年元仁宗去世，王璋觉察到元朝内部又要发生争夺统治权的斗争，这回他不愿再掺和了，就再次离开北京南下旅游避祸。新皇帝元英宗召他回来，他不肯。皇帝火了，就派骑兵把他抓了回来，审判了一番之后，流放到西藏去！过了三年，元英宗被刺死，元泰定帝继位，大赦天下，就又把王璋召了回来，两年后死在北京。

小贴士

当初元武宗在位，把弟弟元仁宗立为继承人，说好仁宗死后，皇位重新交给武宗的儿子。可是等仁宗死后，却是他的儿子英宗登基，这就违背了承诺。加上其他矛盾冲突，最终再次引发了皇室内部自相残杀的血案。在这场血案中，高丽忠宣王王璋的侄儿王暠参与了元英宗一派的政治密谋。

王焘继位后，史称忠肃王，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原来当初王璋对侄儿王暠也非常宠爱，让自己儿子得了高丽王的继承权，而让侄儿获得了“渖王”的爵位。一国两个王，自然会针锋相对地斗争。渖王王暠一心谋求权位，投身到元英宗的政治集团里。所以，等元英宗继位后，投桃报李，就把忠肃王召到北京，一待就是好几年。这期间，渖王在国内积极谋求自己当王，而另一班大臣则竭力阻止，两家的争斗一直没有平息。等到英宗被刺，泰定帝登基，终于把忠肃王放回高丽，重新确立了王国统治权。渖王一党还曾向元朝告状，说高丽王欺负渖王。忠肃王则上书辩解，并最终取得了元朝的认可。

那些在忠肃王出国期间坚决捍卫王位的大臣纷纷升官封赏，依附渖王的一帮大臣则遭到整肃。这也是王室斗争的惯例，只不过最终有决定权的还是远在北京的元朝皇帝。1330年，忠肃王把王位传给太子王祯（忠惠王），自己当了太上王，结果元朝皇帝又把忠惠王叫到大都去了。忠肃王只好再次复位治国，一直干到1339年去世。这位忠肃王有洁癖，喜欢洗澡，每个月光洗澡就要用掉十盆香料，做手巾的布则要用六十匹。以至于宫中的太监把偷盗他洗澡用的香料和手巾当成发财的渠道。除此之外，倒也没太多毛病。

来者不拒的色鬼

忠肃王死了，继位的儿子忠惠王王祯根本不是治国的料，宠信一群奸佞小人，经常带着他们外出打猎，或者穿着便服，夜里在街上胡闹。有一次遇上夜间的巡逻官员，竟被当做小偷抓起来痛打一顿，国王的手臂都被打伤了，实在是丢人现眼。他又把处理国家政务的事儿都交给宠信的近臣，自个儿成天和人喝酒摔跤。有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了，劝解道：“大王您应该稍微注意自己的言行，您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着呢。”忠惠王把眼一瞪：“谁记录？”大臣说：“记录您的言行是史官的责任。”忠惠王说：“哼，就是那帮读书人啊。”他从此更讨厌读书人了，对朝廷上那些饱学之士，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王祯在入侍元朝期间，卷入了元朝权臣燕帖木儿和伯颜之间的斗争，成为燕帖木儿的心腹。他生活又非常不检点，经常伙同一帮西域少年彻夜饮酒，甚至因为爱恋一个西域少女而多次耽误上朝，更遭到了伯颜的憎恶。等伯颜大权在握后，就想方设法打击王祯，把他从高丽召到大都，还试图扶持渖王继位。王祯的胡作非为，给高丽带来了很大麻烦。

王祯非常好色，而且好起色来一切伦理道德都可以践踏。他自己的舅母，他老爹的姬妾，大臣的老婆，看上谁就搞谁。由于生活淫乱，他后宫的妃嫔以及他的诸多宫外情人，很多都被他传染上了淋病。

他甚至连老爹的正室都不放过。忠肃王前后共娶过三个蒙古公主，其中第三个是庆华公主。王祯垂涎这位继母的美色，一次趁庆华公主邀请他赴宴的机会，假装酒醉不省人事，公主就留他在府中客房住宿。结果到了夜里，他悄悄爬起来，溜进了公主的卧房动手动脚。公主惊醒，又惊又怒，正要开口呵斥，色胆包天的王祯竟然命令侍臣按住公主的手脚，堵住她的嘴，就这么把自己的继母、堂堂大元朝宗室公主给强奸了。

第二天，王祯回宫，庆华公主越想越羞耻，准备回元朝去，就命人去市场上买马匹。王祯心中有鬼，竟然下令市场上禁止买卖马匹，以阻止公主回国。但这事能掩盖一时，哪能掩盖一世？没多久，元朝使者前来看望公主，公主诉说了此事，元朝使者大怒，立刻将王祯逮捕之后押送回北京。元朝丞相伯颜早看这色鬼不顺眼，如今犯下这么大的事儿，那还能便宜你去？就命人严加审问。

污辱继母这样的罪，按中国传统刑法是要千刀万剐的，更别说还加上逼奸元朝公主这一项。也是王祯色鬼有福，正在这节骨眼上，元朝又发生了政治斗争，伯颜垮台了，朝廷颁布大赦。于是，王祯居然得以脱逃回国。

回国的第二年，王祯听说有个大臣的小老婆貌美，派一个侍卫把她抢到宫中来。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侍卫有样学样，居然先下手把美女给奸污了。王祯发觉此事，大怒道：“只许我抢别人的女人，不许别人抢我的女人！”就把侍卫和美女一起活活打死了。此后，王祯更为肆无忌惮，经常到大臣家中夜宿，侵犯他们的妻子。在他当政的几年间，此类记载隔三差五就会在史书上出现。

为了抢女人，王祯的手段有时候令人发指。有一次，宠臣崔远告诉他，说某进士家中有个很美的女儿，王祯当晚就和崔远一起去那进士家索要。进士叫苦说：“大王，我家根本没有女儿啊。”王祯欲火焚心无法发泄，非常愤怒。他既怀疑进士把女儿藏起来了，又怀疑崔远是在骗他，左思右想，就把这两个人一起杀了。他想要知道哪些人家有美女，就派人去拷问占卜的盲女和巫女，要她们说出美女的信息。

除了奸淫妇女，王祯还有其他不良嗜好，比如以弹弓射击路人取乐，还派人把从国内搜刮的财物运送到元朝去贩卖，赚钱多的就升官。他带着宠臣夜里到寺庙里去捕鸟，引起火灾把寺庙也给焚毁了。他还随意打骂臣下，杀害无辜。宫里有人肚子饿了，去厨房拿了个馒头，就被他当做盗贼杀了。

这样没几年，王祯成为了高丽国老百姓心中的恐怖传说。有一次，京城民间流传谣言，说国王新建宫殿，要从老百姓家里抓小孩儿埋在地基里面！京城有小孩的老百姓，纷纷抱着小孩逃难，于是盗贼趁机入室盗窃，满载而归。还有一天夜里，几个盗贼闯进一个官员家里，自称是国王的人，就这么把官员的老婆给强奸了，官员害怕国王，竟然不敢反抗报警。

淫棍的下场

王祯的胡作非为，连元朝使者都看不下去了。某日一个元朝使者看到公文，说“凡是缴纳木料和石材不及时的，都要流放到海岛上去”。使者就说：“高丽国王这么折腾老百姓太过分了，我要告诉皇上。”王祯得到消息，赶紧托人再三向使者说好话，让他不要报告皇帝，一面把他认为的“告密者”叫到宫里打耳光，打得皮破血流。

这样持续的乱来，终于天怒人怨。1343年11月，元朝派遣大臣朶赤等六人出使高丽。忠惠王王祯心中有鬼，想以生病为借口推辞不迎接，大臣劝他说，皇帝本来就认为大王不恭敬，要是这次再不迎接使者，皇帝更会猜疑了。王祯就带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双方在城外见面，王祯正想说客套话，朶赤飞起一脚，把他给踹翻在地。接着两个元朝大臣扑上来把他摁住，三下五除二给绑了起来。王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是这帮蒙古大汉的对手？文武百官早就不满忠惠王的昏庸残暴，于是一哄而散。元朝使者与驻高丽的行省官员一起动手，把王祯左右那帮奸佞宠臣也一起逮捕了，然后押送着这个昏君北上。

王祯被元朝逮捕，老百姓都拍手称快，一些官员也来落井下石。朶赤押送王祯经过肃州，王祯晚上睡觉时觉得有点冷，就向肃州太守安钧要一床被子。安钧不但不给他被子，反而跑去向朶赤告状说：“国王因为贪婪淫荡而犯罪，现在又要勒索我的被子。”朶赤一听火了，拍案骂道：“你能当到太守的官职，是谁任命的啊？你的国王觉得冷了，找你要床被子你都不给，这叫什么臣子啊！”顺手抓过一根铁尺，劈头盖脑就是一顿痛打，差点把安钧给活活打死。

王祯被押到北京之后，经过审判，元朝的末代皇帝顺帝判决说：“你身为国王，把老百姓害得这么惨，把你拿去喂狗都不够！不过朕太仁慈了，不杀你，把你流放吧。”就把王祯流放到广东揭阳。临走之前，他的弟弟王祺派大臣裴佺送给王祯一件大衣，王祯接过衣服，裴佺转身就走，王祯千呼万唤，裴佺也不回头。末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跟随王祯到揭阳去。

1344年，众叛亲离的高丽忠惠王，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踏上了流放的道路，自己手里拿着行李和衣服，走到湖南岳阳就死了，在位前后6年，终年仅30岁。“噩耗”传回高丽，国内的老百姓欢天喜地，甚至感叹“咱们终于有活路了！”当王当到这一步，真也够失败的。

忠惠王的长子叫王昕，生母是蒙古德宁公主。当时他年仅八岁，被大臣抱着见元顺帝。元顺帝问：“你学爸爸还是学妈妈啊？”王昕说：“我学妈妈。”元顺帝感叹道：“这么个小孩也知道善恶啊。”就让他袭为国王，史称忠穆王。

小学生年龄的忠穆王天资聪颖，流放了他老爹宠信的一批佞臣，废止苛捐杂税，抚恤百姓，使得高丽人民从忠惠王的暴政下缓过气来。

可惜这位天才不长寿，十二岁就死了，于是在1348年由他的庶弟王蚳继位，史称忠定王。王蚳只比他哥哥小一岁，人也很聪明，但生性顽劣，喜欢玩乐，还经常搞恶作剧，比如在读书的时候把墨水往老师身上洒，或者在冬天用雪水和在米饭里面叫下人吃。有时候发起脾气来，甚至抡起铁棰把人往死里打，这一点颇有他父亲忠惠王的风格。

王蚳在位期间，内忧外患，日本海盗（倭寇）又闹了起来。朝鲜和日本只隔一道海峡，日本海盗历来是长期祸患。随着日本开始南北朝内战，官府对地方控制力减弱，倭寇的规模和危害程度也大大增加。从忠定王时期开始，数十艘乃至上百艘的日本海盗船入侵成为家常便饭，登陆的倭寇动辄数百甚至数千人。

面对这样的环境，王蚳人小志大，他的母亲不是蒙古公主而是高丽人，本来就不讨元朝喜欢，而他还对元朝不够恭顺，这就招来了杀身之祸。公元1351年冬，元顺帝命人废黜了他的王位，次年三月将其毒死。另立其叔父，忠惠王的弟弟王祺为高丽王，史称恭愍王。

第二十三章

奋发图强，恭愍扬旗退蒙元

高丽独立运动

恭愍王王祺曾长期在北京侍奉元朝，受到元顺帝信任，然而王祺并不甘于当元朝皇帝心目中的乖宝宝。这位擅长绘画、书法的艺术家国王，从他父亲、哥哥和侄儿的命运中，深切体会到蒙古对高丽蛮横的压迫。

当时正值元朝末年，中国爆发了轰轰烈烈的红巾军起义，烽火燃遍中原大地，元朝的统治受到极大的削弱。

因为兵力不够，蒙元朝廷还向高丽国请兵助战。王祺先后派遣了两万多军队帮助蒙元镇压红巾军起义。

然而到了1156年，中国反元战争一片蓬勃兴旺。刘福通拥立韩林儿称帝，攻克亳州，朱元璋占领南京，徐寿辉也在湖南、湖北连败元军。

此时不发飙，更待何时？

于是王祺行动了。他首先把矛头指向那些倾向于蒙元，并与蒙元有着联姻和血缘关系的豪族大臣，对他们逐一打击，甚至不惜以武装政变的方式剪除其势力。其中，高丽的奇氏家族最为嚣张，因为元顺帝的皇后就是这一家的女儿，奇家在高丽横行霸道，欺君罔上。王祺一发狠，将整个家族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基本连根拔起了。

随后，王祺撕去恭顺听话的面纱，抽出了准备已久的棒子，向蒙元的后脑勺挥舞过去。

他做了四件大事。

第一件是停止使用蒙元的年号。这件事儿最没有实际意义，但最具有象征意义，因为等于从根本上否认了高丽是蒙元的藩属。

第二件是改革了官制和礼仪，把蒙元风格的官爵都恢复成高丽之前的官爵。他还对礼仪进行了改革，改掉蒙古风格的服饰，确定了文武百官“黑衣青笠”的服饰。这后来成为影视作品中朝鲜人的标准服饰。

第三件是把元朝设在高丽的征东行省权力完全夺走。过去，征东行省具有很大的实权，有时甚至直接逮捕和废黜高丽国王。如今，王祺把行省变成了仅仅负责接待蒙元使者的大使馆，各项大权完全收归高丽朝廷所有。这样，蒙元对高丽的控制就大大削弱。

最后一件最实在：派遣军队向朝鲜半岛北部进发，去收复那些在百余年前被蒙古铁骑占去的土地，有一路军队甚至越过了鸭绿江。

面对高丽的突然“叛变”，蒙元朝廷勃然大怒，他们囚禁了高丽使者，声称要派八十万大军南下来镇压。但这样的威胁无济于事。国内红巾军的大举北伐，更是必须应对的主要矛盾。在这种情况下，蒙元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他们派使者对高丽说：自从当初你们归顺先帝忽必烈，咱两国是兄弟加亲家啊，这次怎么会派人来骚扰我们的边境呢？是不是你们国内的盗贼偷走兵器干的？你们赶紧自己整顿下吧，不然惹火了我们，大军下来，可就玉石俱焚了！

王祺是个聪明人，看元朝给台阶下了，赶忙就势把罪责全推到之前被他整肃的亲蒙元的豪族身上。他说：都是那帮奸贼胡作非为，欺压民众，闹得怨声载道。他们还组织反叛武装，试图造反，又传播谣言，说皇上您要把高丽君臣全部杀光。人心惶惶之下，为了安定国内形势，我被迫把他们收拾了，同时派兵加强边境防守。在这种混乱局面下，咱们在边境可能发生了一些误会。还有少数不法将士竟然越境骚扰了贵国，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请皇上宽宏大量，饶了我们吧。

蒙元朝廷这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收拾高丽了，看高丽口头求饶认错，就说了些“诚心悔过，下不为例”的场面话。对于高丽削夺行省、占领土地之类的行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样，高丽名义上还是在侍奉元朝，但独立性已经大大增强。高丽的将领又开始掠夺居住在东北的女真族人口作为奴隶，甚至有些走投无路的蒙古人都开始投奔高丽。浙江一带的割据者张士诚（当时名义上已经投降了元朝），也曾多次派遣使者与高丽友好往来，并且通商互惠。

高丽大战红巾军

高丽虽然从蒙元那里捞了不少油水，但乱世想面面俱到是很难的。他承认蒙元的统治，又派兵协助蒙元镇压红巾军起义，自然就和反元的红巾军结下了梁子，甚至被红巾军当做元朝反动政府的走狗，加以痛打。

1357年，刘福通率百万红巾军三路北伐，其中东路军自山东北上，横扫辽宁。1359年2月，红巾军发布东征高丽的檄文。到年末，红巾军将领毛居敬率领的四万大军就浩浩荡荡渡过鸭绿江，杀奔高丽本土而来。

这帮起义军，都是当初被元朝压迫得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中原农民，起义多年，在蒙古骑兵的马刀和割据者的内讧中身经百战，又从山东千里迢迢打到朝鲜半岛。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哪里是高丽军队可以抵挡的？再加上部分高丽军还被东南部的倭寇牵制，故而打一仗、败一仗，很快连西京平壤都被红巾军占领了。高丽朝野一片风声鹤唳，准备放弃首都开城，文武百官纷纷准备马匹干粮，带着兵器夜里在王宫宿营，随时准备开溜。恭愍王平时不习惯骑马的，现在也在蒙古老婆的指导下练习骑马。

让高丽君臣松了一口气的是，红巾军占领平壤后，并没有继续攻击开城，只是以平壤为基地扫荡周边县城。这就给了高丽军喘息之机。他们发挥数百年来的拿手好戏，派遣游击队不停地骚扰红巾军，同时从全国调集援军。次年元月，数万高丽军向平壤反攻。其时天寒地冻，两军士卒都有大量冻伤，在激烈的血战中，红巾军抵挡不住本土作战的高丽军，放弃西京，又在沿途接连遭遇大败，最后只有数百人得以退到鸭绿江以北。不过高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也很大，死于战乱的军民不下数万人。

之后，红巾军频繁以小股部队入侵，成为高丽背脊上的芒刺。

公元1361年十月，红巾军关先生、破头潘、沙刘二等率领二十万大军，再次越过鸭绿江征讨高丽。这次红巾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多个城市，高丽军一再溃败。两军在安州决战，高丽的上将军李荫、赵天柱战死，指挥使金景譂投降。此后，红巾军又乘胜攻击慈悲岭。慈悲岭是高丽军苦心经营的山地防线，也是战争之初高丽军“坚壁清野”的物资囤积地，结果在万余红巾军的攻击下很快被突破。

这时，高丽首都开城前面已经没有险隘。恭愍王带着公主、太后，匆忙南逃。红巾军前脚跟后脚地冲入开城，焚烧宫殿。高丽国的首都又一次被占领了。

然而接下来，红巾军又一次失去了战略方向，只是以开城为根据地四面出击，却在高丽军的游击队和诈降战术下多有伤亡。

到次年元月，高丽各路援军集结在开城之外，总兵力二十余万，担任总指挥的是名将郑世云。两军的决战就此展开。郑世云首先命诸将从四面围攻，分散红巾军兵力。红巾军顾此失彼，机动部队已经全部投入。

此时，一员高丽大将率领二千精兵，从北面突袭，一举冲上城头。城中红巾军人数虽多，但大部分都是沿途加入的中国老百姓和投降的高丽军民，被这支精兵一冲，顿时乱了阵脚。高丽大军随后冲入城中，展开了残酷的巷战。红巾军战死十万人，三个首领中，关先生、沙刘二死在乱军之中，破头潘率领余部十万人突围。

率先突破城防的高丽大将，就是后来李氏朝鲜的开国太祖——李成桂。李成桂当时年仅28岁，但已然是小有威名。在前一年，他便率兵平定叛乱，是高丽军中少壮派的代表人物。

红巾军不但失去开城，而且丧失了半数主力部队，再也无法与高丽军抗衡。破头潘一路北撤，渡过鸭绿江逃回辽阳，很快被元军所灭。曾纵横中国东北和高丽的这一支红巾军，就此完全覆灭。

高丽虽然最终击退了红巾军，但在两次战争中损失也非常惨重，而且抵抗红巾的战争同时又加重了各统兵大将的军阀色彩。就在胜利之后不久，奸臣金镛就煽动诸位大将，密谋杀害了头号功臣、刚正严明的总兵官郑世云。回过头，金镛又把这些将领一一捕杀，从而大权独揽。

大厦将倾邀栋梁

高丽击退了红巾军，对元朝来说本是一大功劳，但蒙元对高丽之前的扩张深怀敌意，趁着高丽与红巾军两败俱伤的机会，反而要坐收渔利。蒙元丞相纳哈出引兵南征高丽，接连杀败高丽大将。危急关头，又是李成桂挺身而出，迎战纳哈出。纳哈出虽然也是蒙元出名的悍将，但遇上更加彪悍的李成桂，一点办法都没有，连吃几场败仗，战线被一路往北回推。

李成桂不但善于用兵，而且箭法出色，经常单独冲阵，在善于骑射的蒙古人面前“班门弄斧”。纳哈出手下有一员猛将，武艺高强，与高丽军交战时冲锋陷阵，所向无敌。李成桂就专门找他单挑，打了几个回合，佯败而走，待元将纵马追来时，忽然回身一箭，将元将射倒。

后来有一次，两军主帅阵前对话，各自带了十多个人出阵。李成桂一箭射死纳哈出身边的副将，又一箭射死纳哈出的坐骑。纳哈出临危不乱，换了一匹马，李成桂又是一箭，把这匹马也射死了。纳哈出再换一匹马，一边对李成桂说：“你何必欺人太甚呢？”一边回马便走。结果李成桂又一箭，把第三匹马也给射死了。

还有一次，李成桂大战一场后退兵，元军追赶上来，把高丽一个随军太监给截住了。李成桂听到呼救，就回马冲阵，连珠放箭，一连射死了元军两个大将和二十多名士兵，把太监救了出来。

最后，李成桂的高丽军与纳哈出的元军在咸兴平一带决战。李成桂匹马出阵，蒙元三员大将一起迎战。李成桂再次诈败而走，等到三将紧紧追来时，忽然往斜刺里猛一拉马，三员元将收不住，居然冲到前面去了，李成桂趁机兜马而回，从后面连发三箭，将三人射死。接着，高丽军左右伏兵齐出，杀得纳哈出大败，一路退过鸭绿江。

这几战，李成桂杀出了威风。不但纳哈出对他非常赞赏，就连纳哈出的老婆和妹妹，都称赞李成桂是天下无双的英雄。蒙元也领教了高丽的实力，放弃了武装征服，下诏书封赏高丽击败红巾军的功绩。

高丽国真正的危险来自它的内部。权臣金镛在1363年发动叛乱，杀死许多大臣，虽然最终被平息，又让朝廷伤了元气。而蒙元为了控制高丽，同时为元顺帝的丈人奇氏家族报仇，又准备把当时在大都的高丽王室德兴君（蒙古名字叫塔思帖木儿）立为高丽王。

内忧外患，让恭愍王异常头疼。他一面向元朝上书倾诉委屈，说我如此忠诚地当小弟，还帮你打红巾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干吗要撤我的王位呢？这是软的一手。同时，他在北方布置兵马，随时准备反击蒙元军队。为了消除隐患，他又在国内大肆捕杀那些勾结德兴君的文武官员。

1364年，德兴君在一万元军的保护下，渡过鸭绿江来夺高丽王位，恭愍王不甘示弱，调兵遣将去迎战，开始丢了好些城池。幸亏大将崔莹、李成桂等各率精兵前来增援，截住元军大战数阵，终于把元军杀败，收复了被占领的地盘。一万元军几乎全军覆没，最后逃过鸭绿江的只有几十个骑兵。元顺帝见打不动高丽，只得又改为安抚，专门派人重新确认王祺的王位。为了讨好王祺，还把倒霉的塔思帖木儿爵位取消了。

但在这场反击元朝的战争中，高丽又是损失惨重。因为连年战争，国内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军粮、军需品筹备不够，前方的将士甚至有很多饿死、冻死的。当恭愍王亲自视察前线时，那些承担责任的官员害怕被国王责骂失职，就用人肉盾牌把恭愍王围在中间，不让他看见将士们的惨象。

总之，在这接连的“胜仗”中，高丽的国力在不断衰落。正如隋唐初高句丽三次击退隋军，一次击退唐军，却最终亡国一样。高丽与元朝激战时，主力北调，倭寇趁机又在东南方猖獗起来（其实从来没消停过），有时候出动多达数百艘船只洗劫沿海城镇，甚至占据了城池不肯离开，逐步成为朝鲜半岛的心腹之患。高丽的不少将领都在和倭寇作战中阵亡，连运送漕粮的船只也被倭寇阻断。

在这种情况下，恭愍王重用一个出身低贱的和尚辛旽，尝试进行改革。辛旽是婢女生的儿子，个性很强，也颇有才智。他的改革措施包括打击兼并土地的豪强，将他们掠夺的田地归还原主，以及释放奴婢为平民等。这些措施有助于加强高丽国力，并得到很多下层老百姓的拥护，然而却触犯了高丽上层社会的利益。再加上辛旽本身在私生活上不检点，对政敌又不遗余力地打击，这些事情加在一起，促使朝臣联合起来反对辛旽，终于在1371年以谋逆罪将这位改革家满门抄斩，而且在史书上标为“奸臣”。

神州日月换新天

1368年，朱元璋率领大军进入北京，元顺帝仓皇逃往上都。统治中国近一个世纪的元朝宣告灭亡。次年，大明朝的使者到了高丽，告知高丽君臣：今儿中原解放啦！再不受蛮夷的统治啦！你们也一起欢呼吧！恭愍王毕恭毕敬，率领百官一起出迎天使，并且向新主子上表谢恩道贺说：老大您恢复了中国的正统，我们这些小国家打心眼里愿意给您当小弟啊！

朱元璋详细询问了他们国内的情况，告诉他们要整顿城防抵抗倭寇入侵，又赐给他们很多书籍和衣服。再加上有个姓周的高丽女子，本来是送到元朝去给蒙古人的，结果被明军俘虏，就又送进明朝皇宫，得到了朱元璋的宠爱，因此双方关系就更是甜蜜了。

但转过头，高丽还在与元朝的残余势力（北元）勾勾搭搭。毕竟他是蒙古人的女婿，而且蒙古人现在还有好大一块地盘，将来鹿死谁手难说呢。他上表给元朝说，南面贼子造反，皇上虽然暂时避难出京，但早晚会剿灭了他们！高丽王室还与北元的大贵族继续保持联姻关系。不过，恭愍王也生怕自己勾结北元的事情被明朝知道，每次会见北元使者，都是在夜里。对北元使者，则托词说自己眼睛有毛病，见不得光。

高丽一如既往地向中原新兴皇朝大明表示顺从，接受朱元璋的封号，同时又不肯完全割断和蒙元的旧情谊，就这么骑墙混下去。

但最重要的，还是捞取实际的好处。

等到恭愍王看穿北元没落的本质，就和北元彻底翻了脸，派高丽第一名将李成桂向北掠夺土地。那时北边只有蒙元留下的一些地方势力，李成桂兵锋所到之处，各城守军望风而降，很多蒙古人、女真人也都向高丽投靠。李成桂接着越过鸭绿江，向中国辽东地区发动进攻（当时还是北元占据），还发布檄文说，辽东这一块本来就是我们的国土，以前因为做了蒙古人的女婿，所以暂时给岳父保管下，现在也该归还了！

这样，利用明朝和北元的对峙，高丽又狠狠朝北扩张了一回。

1374年，恭愍王又对耽罗（济州岛）动武。原来蒙元鼎盛时，在耽罗专门有蒙古军驻守，并且养了很多马匹。明太祖朱元璋听说此事，让高丽送二千匹马来。结果驻守耽罗的蒙元将领说：“我不能把忽必烈皇上放的马匹献给明朝。”只给了三百匹马，差了一千七百匹。弄得高丽的文武大臣为了给明朝交差，不得不把自己的马捐献出来凑数。恭愍王大怒，就调集三百多艘战船和两万多士兵进攻耽罗，一举拿下。

在恭愍王当政的二十多年里，高丽经历了蒙元衰落、朱元璋扫荡群雄建立大明的历史转折时期。在这种风云变幻的年代，他的应对颇为成功，不仅乘机摆脱了蒙元的控制，而且大大扩张了领土，强化了军力。从这些表现来看，恭愍王王祺不愧是一个智勇双全、有远见、有魄力的君主。

一半天才，一半变态狂

但这位君主也有他龌龊的一面，那就是在男女关系上。

如果说，他哥哥昏君忠惠王是荒淫好色到无法无天的程度，那么恭愍王则完全相反。在男女之事上，这位明君是相当变态的。

据记载，恭愍王一向就不太喜好女色。他娶了蒙元公主宝塔失里为正妃，夫妻感情不错。1365年公主死后，恭愍王日思夜想，悲痛欲绝。他擅长绘画，就亲手画了一副公主的像挂在宫殿里，要求文武百官早晚都向这副画像行礼。为了给公主操办丧事，他大兴土木，耗尽了国库积蓄。虽然后宫还有很多美貌的妃子，可是他很少去临幸她们。

这样日日沉浸在悲痛之中，正所谓“不在沉默中恋爱，就在沉默中变态”，恭愍王终于修炼成了一个超级变态。他从贵族子弟中，选了一些年轻美貌的少年，什么洪伦、韩安、权瑨、洪宽、卢瑄等，担任贴身侍从。每到夜里，恭愍王会让这些少年和宫女们在屋里淫乱，自己偷偷地在窗外窥视。然后他梳头施粉，打扮成女人模样，去与美少年发生关系。

到后来，恭愍王更是变本加厉。他自己不好女色，没有儿子，就叫洪伦、韩安等人强奸后宫的妃子们，想这样生下儿子可以充当自己的后嗣！有位益妃长得非常漂亮，不愿意被奸污，恭愍王竟然拔剑威胁她，益妃只得含泪屈从。还有几位妃子为了抗拒，披散头发在宫里寻死觅活，这才避免了“被老公强迫着和人通奸”的厄运。

还有一位叫尹可观的大将，恭愍王叫他也去奸污妃子，尹可观不从，恭愍王就拿大棒子把他痛打一顿，然后罢免了官职。这等硬把绿帽子往自个头上戴的国王，也是古今罕见了。

这么折腾了两年，1374年9月的某天，恭愍王正在喝酒，有个叫崔万生的太监报告说：“大王，益妃怀上孕了。”恭愍王一听大喜，捡了个便宜儿子，不错！他就问：“是被谁强奸后怀上的啊？”崔万生道：“听益妃说，应该是洪伦的儿子。”恭愍王道：“很好很好，那改天找个时候把洪伦杀了灭口吧。对了，你既然知道这事儿了，也要杀。”

说完这话，恭愍王竟然自顾自又喝起酒来了！崔万生愣在那里待了片刻，为了不被灭口，就赶紧跑去，把这事给洪伦说了。洪伦一听，帮人强奸老婆这活儿风险这么大啊！他一咬牙，就去找那帮共同入宫的伙伴：“兄弟们，好日子到头了，别以为帮人强奸老婆只有福利没有风险啊。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一个一个杀掉的！”

这群御用强奸犯一合计，干脆造反！大家趁着恭愍王大醉的当夜，潜入宫中，把恭愍王给杀了。一代高丽国王就这样结束了45岁的生命。

当然，洪伦、崔万生也没好下场，很快被朝中大臣一举擒获，为首的洪伦、崔万生等都被处死。由于他们多是名臣世家子弟，所以连带着家族也遭到清洗，这一次弑君案同时又成为政治洗牌的契机。末了，大臣们拥立恭愍王的私生子王禑为君，史称禑王。

第二十四章

主弱国危，李成桂拥兵登基

以卵击石的下场

高丽禑王是恭愍王和一个婢女所生，出身卑贱。也有人认为他其实是恭愍王宠臣辛旽的儿子，只是恭愍王的养子，在史书中又称其为“辛禑”。这桩公案至今未能完全破解。

不管是真王子还是假王子，禑王表现得真不像明君。他喜欢观看街巷里的二流子用石头打群架，喜欢自己射狗，以至于把一城的狗都给杀绝了。他还喜欢诱骗和强占美女，甚至带着一群娼妓招摇过市，用石头投掷路人，到后来更多次因为小事随意虐杀军民。

这一时期，高丽国内的亲元派势力大有抬头，和北元眉来眼去的频率远远超过恭愍王后期。就在禑王继位的当年，明朝派林密、蔡斌等人出使高丽，结果高丽的护送官员金义竟然杀了蔡斌，把林密绑架着逃去了北元。朱元璋对此非常不满，直斥禑王，要问“弑君”之罪，而且动不动就威胁要派几十万大军前去讨伐。

至于北元，虽然与高丽有所往来，甚至高丽再次接受北元朝廷的册封。但北元朝廷也认为禑王不是恭愍王的儿子，时不时想用留在北元的渖王一系来取代高丽王位，所以也称不上是可靠的盟友。

还有越来越猖獗的倭寇。早在恭愍王末年，倭寇的入侵就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有一次甚至集结数百艘战船攻打高丽的水师营寨，高丽军士阵亡达五千多人。在禑王时代，倭患年年有，月月有，各地守将与鬼子交战，常常是大败而归，甚至送掉性命。而李成桂则多次征战倭寇，屡获胜利，从而成为高丽国内手握重兵的第一等大将。

公元1387年（洪武二十年），朱元璋派冯胜、蓝玉等大将进攻北元。盘踞辽东一带的蒙元大将纳哈出向明朝投降。这样，明朝不但对北元给予了沉重打击，而且切断了北元和高丽的联系。

接下来，朱元璋要收拾这个老不肯听话的小兄弟了。

公元1388年，朱元璋传令，朝鲜半岛东北部的土地本来是元朝占有的，现在应该归还明朝，并设置铁岭卫（大致在现在半岛三八线偏北东段）。这下子，惯于吃喝嫖赌的禑王一跳八丈高：“这些土地在几百年前原本就是我们高丽的，我爹好容易从元朝那里夺回来，大明朝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他在岳父崔莹的支持下，准备向大明朝宣战！同时，他下令文武百官都恢复蒙元的衣冠，以向明朝示威。

禑王拿定主意就真敢干，四月他召集李成桂、崔莹，商量抢先出兵渡过鸭绿江，攻打明朝的辽东。李成桂苦苦劝说，咱们是小国，明朝是大国，怎么打得过呢？要是主力举国远征，倭寇趁机大举入侵怎么办？

然而，禑王在崔莹的怂恿下执意出兵。高丽调集国内的精兵，总共拼凑了四五万人，号称十万，由李成桂带领，北上进攻辽东。

李成桂却另有打算。他在鸭绿江上的威化岛停了下来，按兵不动。不久，国内消息陆续传来，说倭寇果然在多处入侵，由于国内精兵都调走了，无法对付。禑王在国内，照样恣意淫乐，并催促李成桂赶紧渡河打仗。北伐军则士气低落，逃亡的士卒很多。

李成桂见时机成熟，召集众将说：“如果真的和大明朝开战，是自取灭亡啊！我想带着大家回去面见国王，保全国家和人民，大家觉得如何？”众将纷纷高呼：“国家存亡都看您了，我们哪敢不听呢！”

这么着，高丽数万精兵掉头南下，直扑京城。李成桂约束士卒，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人民群众也就箪食壶浆地迎接“王师”。禑王和崔莹派兵去阻挡，基本是闻风而降。

没几天，李成桂占领了京城，首先把崔莹抓起来，把他流放了。接着又废黜了尽失人心的禑王，立他的儿子王昌为新国王，史称昌王、元宗。次年11月，又借口说昌王不是王氏血统，而是辛旽之后，所以是“伪王”，就把他也废了，改立高丽王室的远房王瑶为王，史称恭让王。

高丽灭亡换李朝

这时候，李成桂手握全国兵权、政权，已然是高丽国实际的独裁者。所谓的国王不过是他的傀儡，想废就废，想杀就杀。就在1389年初，他杀了被流放的崔莹；年末又杀了刚被废黜的昌王和他爹禑王。

而对明朝，李成桂非常恭顺，向朱元璋上表请罪，又严厉清除国内的亲元派，禁止穿蒙元服饰。朱元璋于是下圣旨说：“高丽国先前说什么半岛东北是他们的土地，这真是胡说八道。按道理这些元朝的土地，是应该归大明朝的。不过，堂堂大明，也不会和小国家争夺这几个郡的土地，就让给你们吧。”

这样，就确认了高丽对半岛东北部的合法占有权。明朝则把“铁岭卫”从朝鲜半岛东部迁移到辽宁的逢集堡，后来又迁移到今天的辽宁铁岭市。

新立的恭让王，是高丽王朝的末代君王，性情懦弱。公元1389年末他被李成桂选中当王时，就吓得拼命推辞，后来在再三逼迫下才乖乖当王。之后，国政完全是李成桂专断独行。恭让王非常担忧恐惧，经常彻夜睡不着觉，对左右说：“我好好地当我的王室贵族，哪个杀千刀的逼我来当王啊。”说着就哭了。他还对李成桂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品德，推辞不过才被迫登上王位，您老人家看着办吧。”说着又哭了。

李成桂独掌大权之后，实行大规模的土地改革。其基本模式是：将寺庙和豪强占有的大片土地，全部收归国有。私人仅凭功绩和名望分配少量土地。官员则凭官职获得一些土地，死后收回。绝大多数田地的占有者都必须缴纳高额的租税给国家，同时佃农的耕作权利则得到保障。

这样一来，李成桂打击了原先高丽王朝的豪门贵族，同时获得了底层农民的支持，自己则把握了国家土地经济的命脉，可谓一举三得。

在土地改革的同时，李成桂开始逐步剪除忠于高丽王室的大臣。高丽著名的大学者郑梦周不肯依附李氏，被李成桂派儿子李芳远暗杀，并被枭首抄家。还有其他许多大臣也被诛灭。

公元1392年，李成桂召集百官，一起饮酒盟誓，然后进宫，以“昏暗君道，已失人心”为名，废黜了可怜的恭让王（并于1394年将其杀害），自己登上了王位。

为了显得“合理合法”，他派使者到明朝上奏说：“我国赶走了辛禑、辛昌之后，由王瑶执掌国家，四年来昏庸残暴，他的儿子是个白痴，不足以治理国家，而王氏家族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人民一致认为李成桂将军最合适，希望皇上允许我们让李成桂‘权知国事’。”

朱元璋听了，冷笑几声：王瑶在位才四年，国政全在你手里，他怎么个昏庸残暴法啊？俺朱元璋是什么人啊，你们这套难道我会不清楚么？

他回话说，你们啊，当初恭愍王死了，说有儿子（禑王）要立；后来又说不是，把他废了；又说王瑶是子孙正派，要立；现在又把他废了。果然是想自己当王啊。我由着你们折腾，只要听我大明的话，安保百姓，不要在边境闹事，这就是你们的福气，我干吗操心啊。

虽然话中带着讥讽，但总算默许了李成桂的篡位。李成桂大喜，又向朱元璋申请国号。朱元璋就让他们用古代的国号“朝鲜”。不过，朱元璋对滑头的李成桂很不感冒，没有正式册封，所以李成桂的头衔变成了“权知朝鲜国事”，相当于“朝鲜临时国王”。

不管是正式国王还是临时国王，随着公元1392年李成桂登基，历经五代、宋、辽、金、元、明诸多朝代的高丽王朝，也就终结了它470多年的历史。从此，半岛进入了“李氏朝鲜”（简称“李朝”）时代。

第五幕　大明朝最忠实的伙伴（李氏朝鲜）

李成桂建立的李氏朝鲜，是明朝的忠实拥趸。万历年间，明军帮助他们打退日本的恩德，更让他们感激不尽，甚至在明朝灭亡后，还坚持反清复明的梦想和理念许多年。然而，不管朝鲜对满清是敌视还是亲密，两百年后，他们都一起无可挽回地走到了封建社会的尽头。

第二十五章

因果有报，李太祖萧墙泪尽

李朝开国

公元1392年（明太祖洪武二十五年），李成桂废黜高丽恭让王，建立李氏朝鲜王朝，为了摆脱旧王朝势力的侵扰，他在登基几年后，将都城从松都（今开城）迁到汉阳（今首尔）。

在内政方面，李成桂得到了开国功臣、著名政治家郑道传的帮助，开始构建一套全新的政治体制。

过去的高丽，豪族把持地方权力。郑道传建立的一套中央集权体制，国家中央机关的行政权、军事权、监督权分开，各地方政权也以类似的方式，建立相互牵制的官吏制度，以加强朝廷对整个国家的掌控。

郑道传还认为，应该坚持以儒家士大夫作为政权内核。王室宗亲和功勋武将对权力的染指应该严格限制，甚至连君权都要受到制约。

经过郑道传及其之后的几朝文官努力，朝鲜王国形成一套仿照明朝的中央集权制度。

国家的最高行政机关称为“都评议司”，相当于明朝的内阁、今天的正副总理；下属兵、户、刑、礼、吏、工六曹，相当于明朝的六部、今天的政府各部门。国政的执行流程是：都评议司商量决定，上报国王批准，然后下达各部门执行。军队则专门设立了“三军府”，与政权分离。除了军政分家之外，还设立了弘文馆、司宪府和司谏院，对都评议司和三军府进行监察。这样一来，三权分立，减少过于集中的权力产生谋逆的可能。同时，国王理论上只有对都评议司的决议进行审批，而不应该直接干涉内政；国王还应该时时听从三司的劝谏。这就使得君权也受到了制约。

这套体系在朝鲜实行了近五百年，当然其间经过多次篡改。君权和大臣的斗争或明或暗贯穿始终。而在大臣中，郑道传所代表的儒家士大夫，和他所要抑制的王氏宗亲、功勋武将这两大集团，即“儒林派”和“勋旧派”也是斗争不断。

外交方面的状况并不很好。北面的北元完全敌对了，这倒也没关系，反正北元已经一蹶不振。东边的倭寇还在时时入侵，这个就麻烦多了。

更严重的是，西边的宗主国大明对他并不亲热，甚至连“朝鲜国王”的封号都不肯给。后来史称“朝鲜太祖”的李成桂至死他的封号都只是“权知朝鲜国事”。

谋权篡位的李成桂也不是纯洁的羔羊，他一边对明朝奴颜婢膝，山呼万岁，另一边不停地诱降明朝和高丽边境的女真族人，好几次惹得朱元璋大动肝火，勒令朝鲜赶紧把这些人送回来，不然就发兵征讨。还有两次，朝鲜给明朝的上表里面语气狂妄，甚至对明朝冷嘲热讽，气得朱元璋扣留了他们的使者，要李成桂把写表的人抓起来治罪。总之，如果说蒙元时代以残酷的镇压和掠夺使得高丽非常听话，那么如今面对已经宽厚得多的明朝，朝鲜反而有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味道。

废长立幼酿祸端

最终击倒朝鲜太祖李成桂的，却是内部的祸端。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李成桂自己是通过残酷的政治斗争和军事政变夺得王位，他的儿子们多少也继承了老爹冷酷的品性。

李成桂共有八个儿子，前六个是原配韩氏生的（其中老大在李成桂夺权政变中身亡），后两个是继妃康氏所生。活着的七个中，最彪悍的是五王子李芳远。他从小就聪敏果毅，在老爹篡夺高丽王位的斗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包括在篡位的最后关头，带领家丁冲上街把忠于高丽王室的大学者郑梦周乱刀砍死这种缺德事，也是李芳远干的。此后，为了缓和与明朝的关系，李芳远奉命出使南京，路过北京时，曾与朱元璋的四儿子——燕王朱棣亲切相会，两人都是在老爹大业中立下赫赫功勋的强悍儿子，自然惺惺相惜。巧的是，他俩后来都走上了造反篡位之路，并且都成功了。在南京，李芳远的应答表现也得到了大明君臣的一致认可。大家都认为，这位李公子真有王世子的范儿。

然而，李成桂却把八个儿子中最年幼的李芳硕立为世子。

促成此事的原因有几个。首先是李成桂像很多老头子一样，宠爱后妻和幼子。康氏一哭一闹，就让太祖大王心如乱麻。

另一方面则来自他的股肱大臣郑道传的建议。郑道传终身都在研究一套“完美”的封建集权体系。在这套体系中，限制君王的权力是很重要的一点，因此，郑道传主张国王不要太强势，放手让大臣去干就好了，太强势反而会引发君臣冲突，破坏权力制衡。基于这种出发点，郑道传一再怂恿李成桂，立最文弱的李芳硕。

其实，郑道传也是太理想主义了。李芳硕才是一个小学生，他长大啥样你哪能看出来啊。而且李芳硕既非嫡子，又非长子，更非贤子，你身为封建主义理论家，这原则都跑哪去了！

更别说，小弟弟当了世子，这让前妻生的几个儿子情以何堪。

李成桂为了确保幼儿的地位，任命开国功臣郑道传为辅政大臣。老郑大权在手，便想方设法地限制其他几个王子的势力，尤其最彪悍最能耐的五王子李芳远，更成为老郑的重点关照对象。一来二去，两人的积怨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于是，李芳远决定武力解决这个矛盾。

论实力对比，郑道传手握大权，可以调动全国兵马，更有太祖和世子的支持，而李芳远只有自己招募的私兵。然而，李芳远是一路杀出来的，他的意志和决心，又岂是一介书生的郑道传可以相比的？

李芳远看到自己整体力量较弱，采取了果断措施：先下手为强。

公元1398年（太祖七年，农历戊寅年），趁着太祖生病不理朝政，李芳远召集了自己府中的私兵和一些禁军，突然袭击，冲入宫中。守卫宫殿的卫士见了杀气腾腾的五王子，都不敢抵抗。于是，还没到大学年龄的世子李芳硕，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哥哥砍下了脑袋。接着，李芳远带兵冲入郑道传府中，把郑道传和李芳硕的岳父也都杀了。同时被杀的还有李芳远的七弟、康妃的另一个儿子李芳藩。

等太祖李成桂明白过来时，小五儿已经提着带血的刀站在面前，而城里的军队也已经倒向了他。看着儿子脸上和自己当初何其相似的表情，李成桂喟然长叹。随后，朝廷颁布通告，称郑道传和李芳硕试图谋反，杀害王子，而李芳远则成为功臣。李芳远的后妈康妃也被逼得出宫，不久神秘地死去。这件血腥的王族内斗，史称“戊寅靖社”。

形同水火的父子

虽然掌握了实权，但工于心计的李芳远知道，自己上面还有三个哥哥，这时候篡位会成为众矢之的。因此，他逼迫父亲退位，把王位给了二王子李芳果，史称定宗。定宗李芳果生性平和宽厚，因为觉得汉城血腥味太重，定宗就迁都回开城。这样一来，退位的太上王李成桂也必须跟着走。此时，老年丧妻又丧子的李成桂已经患上了咽喉病症。在泪别康妃坟墓时，他心如刀割。

李芳果完全是五弟李芳远的傀儡和过渡的跳板，他也不去争什么，把李芳远立为“王世弟”，安静地等着交班。但老四李芳乾却不甘心就这样让弟弟独占大家伙共同的造反成果，他在公元1400年起兵攻击李芳远。两家的私兵在开城展开巷战，李芳乾兵败，被俘虏后判处流放。

这样，李芳远完全铲除了国内的反对势力，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当年11月，早就当腻了傀儡的李芳果宣布退位，禅让给李芳远，史称“朝鲜太宗”。这位朝鲜太宗杀死两个弟弟，流放一个哥哥，跟当年杀害兄弟逼老爹退位的唐太宗李世民倒颇有几分相似。

而再次目睹骨肉相残的李成桂，则成为了最可怜的父亲。伤心之余，他离开京城出走，回到老家咸兴隐居，不再看那登上王位的残忍儿子。

当爹的不要儿子了，当儿子的却还想着爹，哪怕为了王室的面子，也不能让太上王在外面游荡啊。李芳远就不停地派出使者，前去咸兴问候老爹，请老爹还是回宫来吧。李成桂根本不吃这一套。他随身带着弓箭，看见李芳远的使者来了，老远就是一箭射过去。要知道，李成桂人虽老了，箭法还没丢下啊。不少使者直接被李成桂射死，还有的被李成桂的部下所追杀，即使侥幸逃得性命的，也都心惊肉跳。

到后来，李芳远再问满朝官员，谁愿意去咸兴看望太上王，所有的人都大眼瞪小眼，一个敢吱声的都没有。朝鲜从此流传下一个成语“咸兴差使”，形容被逼着去干一件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的事情。

没办法，李芳远求助于李成桂的好友无学和尚，终于使得老爹同意回京城。结果，在迎接太上王回京的典礼上，李成桂张弓搭箭就是一箭射过来，射中李芳远头上的木梁，入木三分。随后，太上王大声呵斥李芳远狼心狗肺，扬长而去。此后，李成桂又多次设法除掉这个逆子，可惜总是失败。而李芳远也很恼火，就把老爹软禁起来。到公元1408年，李成桂病逝，享年73岁。他一生南征北战，打过倭寇、蒙元，在内战中夺取全国政权，建立李氏王朝，却落得一个如此悲惨的晚年。

太宗的治国

太宗李芳远杀弟弟，流放哥哥，软禁老爹，用封建道德来看是大逆不道。要是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恐怕早就发兵来讨伐了。也是他运气好，这几年恰好碰见明朝本身也在闹内乱。燕王朱棣起兵造反，逼死了侄儿建文皇帝，自己登基，史称“靖难战争”。靖难战争后，明成祖朱棣自个手上沾了侄儿的鲜血，自然不好再问朝鲜太宗的罪了。

“靖难战争”带给李芳远的好处还不止于此。战争中，建文皇帝为了拉拢朝鲜，正式册封李芳远为朝鲜国王。这样，李芳远摘掉了老爹和二哥留下的“权知朝鲜国事”的帽子，终于可以挺起胸脯说“我是国王”了。明成祖朱棣胜利之后，迁都北京，距离朝鲜一下近了。李芳远很恭顺地侍奉明朝，送礼啊，请安啊，一点都不少。而明朝对朝鲜也特别亲热，胜过其他所有的藩属国。明朝还延续了元朝娶朝鲜女人的传统，明成祖的后宫中就有四个朝鲜的妃子，颇受宠爱。

李芳远身上流着李成桂的血，冷酷而富有心计。他对明朝的恭顺，只是为了降低明朝的警惕和敌对意识。另一方面，他始终在扩张领土，诱降鸭绿江、图们江流域的女真族人，逐步把势力范围向北推移。明成祖把朝鲜当自己人，对朝鲜的恭顺请求一一答应。

在国内，李芳远继续完成老爹未竟的一系列改革，没收了大量私田，巩固土地公有制度；又取消私兵制，把军权集中于朝廷。为了加强对老百姓的控制，实行了联保制度，邻居间相互担保。他还于公元1413年实行“身份证”制度。身份证是木头或象牙做的牌子，只发给10岁到70岁的男子，上面写着姓名和家庭住址。身份证是要贴照片的，那会儿没有相机，于是在牌子上再写清楚这个人的身材高矮，红脸黑脸，以及有没有胡子等。这种身份证在颁发的时候要进行户口登记，伪造、丢失或借用他人身份证的，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在李芳远的领导下，国家机器的效能得到了很大提高，朝鲜开始了从建朝初年政局动荡时期向鼎盛时期的过渡。

第二十六章

扬武兴文，世宗治国创昌盛

知趣的哥哥

为了让李家江山千秋万代，朝鲜太宗李芳远在继承人选择上煞费苦心。他有四个嫡子和八个庶子，其中三王子忠宁大君李祹最为聪慧能干。嫡长子让宁大君李褆也是个聪明人，他本性多才多艺，风流潇洒，看出父亲想传位给三弟，于是故意放浪形骸，沾花惹草，还不断暗示二弟也知趣点。最后，二王子出家为僧；大王子被取消了世子的名分，却快活一生（他的后人中出了个元首——大韩民国首任总统李承晚）。王位继承权终于可以皆大欢喜地落到老三头上了。

公元1418年，在位18年的太宗李芳远将王位禅让给三儿子李祹，史称世宗。不过太上王太宗还留了一手——他把军事权力依然掌握在自个儿手里，直到四年后去世。

这位世宗是朝鲜历史上最为人称道的一位国王。前有两位知趣的哥哥退让，后有太上王老爹撑腰，相比太祖、太宗时期的兄弟相残、父子相害，这里却是一家人齐心协力，配合默契。在世宗的时代，朝鲜王国绽放出最灿烂的光彩。

世宗李祹在位32年。他的主要政绩有以下方面。

首先是继续改革，经济上减轻农民负担，政治上加强中央集权。

其次，推动礼仪、文化、科技等方面的进步。比如，模仿中国的礼仪制定了“五礼”（吉礼、嘉礼、宾礼、军礼、凶礼）和士庶“四礼”（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他命人编撰了农学书籍《农事直说》、《农桑辑要》、《四时纂要》等，并依据大明历法开始编写朝鲜自己的历法，还制作和改进了各种天文仪器。在中医的影响下，朝鲜的“东医”也产生了。世宗还下令编纂医书，完成了《医方类聚》、《乡药集成方》等医学论著。世宗本人非常喜欢音乐，他命人谱写了好些乐曲，用于祭祀和其他活动演奏。

朝鲜文字的诞生

而意义最为重大的是他发明了朝鲜文字。

朝鲜文明最初是中华文明迁徙衍射的结果，在之前的数千年里，朝鲜使用的一直是汉字。汉字与朝鲜本土语言不能完全融合，所以“文、言分离”，平民很多都是文盲。世宗决定创立朝鲜自己的文字。

于是，他在宫内设置集贤殿，召集郑麟趾、申叔舟、成三问、朴彭年等名臣研究学问，其中最重要的项目就是朝鲜文字的创立。这些学士曾先后多次前往中国辽东、山东学习音韵知识，并根据中国的音韵著作和梵文、蒙古文的相关知识，研究朝鲜语的发音。

公元1443年，朝鲜的拼音文字研发出来了。简单来说，这套文字系统包括几十个字母，又分为“子音”，“母音”（有点类似声母和韵母，或者辅音和元音）两类。每个单字由一个子音和一个母音组成，而两个字的相对位置又可以变化，由此产生多种读音，也便于扩充词汇。由于之前作了大量深入调研，新发明的朝鲜拼音非常实用，原本用汉字不能清楚表达的朝鲜话，用这套拼音，都可以清楚地表达出来。而且由于规则简单，即使目不识丁的朝鲜人，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基本学会。这套文字可称为现代韩文的爹。

此后，世宗又进行了三年的试验，将汉字的著作翻译成朝鲜文，并且用朝鲜文创作了一部史诗。做了这些工作，充分证明朝鲜文字的可行性，然后在公元1446年正式颁布《训民正音》。这是二十多年辛勤研究的成果，也是朝鲜数千年文明的结晶。

然而由于多年以来，上层士大夫早已习惯了使用汉字，并成为汉文化的狂热崇拜者。他们对世宗创立朝鲜文字的做法非常反感。集贤殿的副提学崔万理就傲然站在世宗面前，唇枪舌剑，酣畅淋漓地跳着脚破口大骂，指出了世宗创立文字的许多荒谬可笑之处。他骂得实在太不给面子了，以至于世宗下令把他抓进监狱去关了一天，让他冷静冷静。

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上层士大夫千百年传承的习惯，对《训民正音》的抵触使得其无法正式流通。甚至世宗本人，也只是把这新文字作为开启民间教育的工具，称为“谚文”，这样自然就更加为统治阶层所看不起了。最后，辛辛苦苦创立的朝鲜文字，主要用途是在官员女眷之间私下通信时做文字游戏。而几十年后的暴君燕山君时代，更因为有人用“谚文”写文章讽刺国王，从而遭到禁止，朝鲜文的书籍也被全部焚毁。

再往后，要到19世纪末，朝鲜文字才获得与汉字混同书写的地位，而到南北方独立建国后，才分别规定了朝鲜文字单独书写。大韩民国政府还宣布，公元1446年世宗颁布《训民正音》的日子即公历的10月9日，是韩国文字节，每年加以纪念。

扬威对马岛

除了对内的各项建设，世宗时代对外则主要干了两件大事：东征日本，北吞女真。

倭寇对朝鲜半岛的骚扰，已经持续数百年，从高丽后期开始愈演愈烈。当年朝鲜太祖李成桂就曾多次与倭寇作战。李氏朝鲜建国后，一方面向日本的中央和地方统治者（即幕府将军和各地大名）交涉要求约束海盗，一方面加强沿海军备。此外，对于愿意和平经商的日本人则进行了优待。还有的日本人投降朝鲜当官，甚至在与倭寇的作战中立下大功。

其中，与朝鲜半岛仅海峡之隔的对马岛，是朝日关系中的特殊环节。对马岛的封建领主宗氏，与朝鲜关系较为融洽，禁绝海盗，积极开展贸易，获得丰厚利润，并得到朝鲜朝廷“对马岛主”的荣誉封号。

然而，世宗继位期间，对马岛主是年幼的宗贞盛，掌握岛上实权的则是海盗头子左卫门大郎。因此，在世宗元年（公元1419年），对马岛的倭寇就向朝鲜半岛发动了大举袭击——其实他们的最终目的倒不是朝鲜，而是去中国沿海掠夺，只不过顺道在朝鲜打个劫，补充下粮食。

世宗闻讯大怒，召集将领，准备在陆地上布阵，给倭寇迎头痛击。

话音刚落，他爹太上王（太宗）冲出来：什么？陆地上迎头痛击？太消极了！集合军队，渡海讨伐对马岛！

世宗刚刚继位，军权在老爹手里，最后当然是以太上王的意思来。于是朝鲜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征讨日本开始了。朝鲜方面集结了精锐部队17000多人，战船200多艘，6月12日出海，20日抵达了对马岛。

一个国家的主力打一个岛，本来就没啥悬念。更何况岛上的武装大部分都编入倭寇抢劫去了，防守空虚。虽然倭人的彪悍也使朝鲜军付出了一定代价，但无关大局。朝鲜军共计斩杀倭兵700多人，俘虏100多人，自己阵亡100多人，此外还释放了100多被倭寇掳掠的明朝百姓。朝鲜军以牙还牙，焚烧了许多日本人的房屋，抢走了许多财物。

在朝鲜军的威逼下，宗贞盛赶紧求和，甚至表示愿意按照朝鲜其他州郡的范例，正式纳入朝鲜的管辖之中。

事情传到日本足利幕府那里，以讹传讹，再加上一些大臣的恶意挑动，居然变成了“明朝与朝鲜联合大举入侵日本”，于是幕府急忙开展外交。在日本方面的力争下，“吞并对马岛”的提议破产。此后，朝日关系逐渐趋于缓和，对马岛继续作为两边的纽带享有巨大的贸易收益。中间虽然数次因为倭寇作乱而导致关系中断，但整体来看还是和平贸易的时候居多。

步步扩张

对东边的日本征抚并用，目的是安定后方。世宗的更大精力则放在持续的北上扩张上。如前所述，朝鲜半岛北部及中国东北地区，多年来生活着女真族（前身靺鞨族）。从契丹时代开始，高丽国就不断地诱降和进攻这些女真族，逐步吞并土地。李氏朝鲜建国后，太祖、太宗都趁着明初的混乱劲儿，一面向大明朝阿谀奉承，一面一口一口地蚕食。世宗继承了这种政策，对北方各族的女真人利益诱降与武力打击并重，还用反间计挑拨不同部族女真人自相残杀。而当时明朝正与北元残留势力作战，有时候也会命令朝鲜协助攻击依附蒙古的女真部族，这就更给了朝鲜扩张的机会。

世宗一边打，一边不断在北部地区修筑城池，从南方移民北上填充，控制了一片土地后，再继续北上啃下一片。依靠这种步步为营的手段，在30年中，朝鲜在西北方向扩充了四个郡，疆界推进到鸭绿江中上游；东北方向扩充了六个郡，疆界推进到图们江，从而完全形成了鸭绿江、图们江为界的中朝边境格局，并一直延续到今天。当然，这种扩张也并非全无代价，由于扩张过程中杀死过好些女真族的首领，来自东北女真部族的报复也从来没间断过，对朝鲜边境造成压力。

因为世宗执政期间的各种政绩，他深受朝鲜民族的推崇，被誉为两大民族英雄之一（另一个是抗倭战争中的海军将领李舜臣）。韩国自行研制的第三代驱逐舰，首艘就命名为“世宗大王号”。不过，过度操劳国事也会影响健康。世宗在晚年病魔缠身，苦不堪言。

公元1450年，他将王位禅让给儿子李珦，旋即病逝，享年54岁。而当初让位给他的两个哥哥：吃喝玩乐风流快活的大哥活了69岁，皈依佛门清心寡欲的二哥活了91岁。果然是世事难两全，有收获就有代价。

第二十七章

靖难喋血，从古争权岂顾亲

妓院里的阴谋

世宗死后，长子李珦继位，史称文宗，文宗在位仅两年便去世，12岁的儿子李弘继位，史称端宗。虽然国王年幼，但有金宗瑞、皇甫仁等顾命大臣辅佐，国家大事处理得还是有条不紊。

然而一个野心家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宁静。他就是世宗的次子，文宗的弟弟，端宗的叔叔——首阳大君李瑈。

李瑈的形貌酷似其祖父（太宗李芳远），以致李芳远的一个老臣，看见李瑈就禁不住哭泣，认为这是太宗再世。李瑈文武双全，完全继承了李成桂、李芳远的彪悍作风。同时他又是个无赖，喜欢嫖妓。有一次在妓院嫖宿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王室宗亲要被公安抓住嫖娼那可丢脸了，幸亏李瑈武艺高强，匆忙提起裤子，飞檐走壁跳出妓院。

这位彪悍而无赖的李瑈野心勃勃。面对年幼侄儿，他心中早萌生了篡位的念头，只是无法下手。

这天，李瑈又在嫖妓。正在被窝里气喘吁吁时，忽然背脊一凉，被子被人掀开，接着怀中的妓女被推了出去，另一个光溜溜的身体钻了进来。李瑈一看，差点魂飞魄散：竟然是个男人！

那男人用销魂的声音对李瑈说：“世道有变，文人无用，须用武士。”

这是公然煽动李瑈搞军事政变。

这个男人叫韩明浍，是一个士大夫家族出身的无赖。李瑈曾从自己的心腹权擥那里听说过此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异于常人。从此，韩明浍成为李瑈的首席谋士。

在韩明浍、权擥等党羽的协助下，首阳大君李瑈暗中招募了一大批亡命之徒，建立了一支精悍的武装。同时，很多文武大臣也被网罗到他的阵营之中，包括著名的郑麟趾、申叔舟等曾参与朝鲜文字创造的文官。

叛乱一触即发，而端宗君臣却茫然不知。

公元1453年（农历癸酉年）十月，李瑈去拜会辅政大臣金宗瑞，东拉西扯闲聊天，到天黑时才出来。金宗瑞送客到门口，忽然夜色中一柄铁锤劈面打来，当即脑浆迸溅。随后，李瑈率领私兵冲入宫中，将侄儿端宗挟持了。接着，就以端宗的名义传旨，叫大臣都来开会。

大臣们不知何事，纷纷前来。在王宫的第一道门，他们的护卫全被拦下。等进了第二道门时，发现那里站着大群武士，中间是嬉皮笑脸的韩明浍，手持一本账簿，像阎罗殿的判官一样坐在那里。

没错，这正是一本生死簿。上面根据韩明浍等人的意见，写着每个大臣的姓名，以及是否应该杀死。凡是被判为“死”的大臣，当场就被杀了。这是朝鲜王朝有史以来对大臣最残酷的一次屠杀。

皇甫仁、南智等忠于端宗的大臣纷纷被杀，最后逃过鬼门关的大臣都是中立的或者倾向于首阳大君的。这样，李瑈一举杀尽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文武大臣，顺利地篡夺了朝政。

一朝得手，李瑈便贼喊捉贼，反而指控金宗端等大臣试图造反，而自己则是消灭奸臣，保卫朝廷。这场武装政变，被称为“癸酉靖难”。与半个世纪前明成祖朱棣从侄儿建文皇帝手中夺取江山的“靖难战争”相比，少了数年征战、伏尸十万的残酷，却同样血腥。

公元1455年，李瑈逼迫侄儿端宗让位于自己，从而登上王位，史称“朝鲜世祖”。端宗则被封为“太上王”，遭到软禁。

屠刀下的从容

李瑈杀死了一批可能反对自己的大臣，还是不能高枕无忧。他的残暴行为，总会引起忠义之士的激愤。就在禅让王位的典礼上，端宗把玉玺奉献给叔父，李瑈还要装模作样，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在群臣的再三“劝进”下，他终于止住眼泪，表示顺应大家的意思，勉强接受这个玉玺。

端宗把玉玺交给身边的官员成三问。李瑈准备从成三问手中接过玉玺。

这时候，成三问却忽然死死抱着玉玺，像刚才李瑈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李瑈伸出双手僵在那里。就这样，这场闹剧草草收场。

此后，成三问与集贤殿学士朴彭年，俞应孚、柳诚源、河纬地、李塏等几位大臣秘密盟誓，决心除掉篡逆的世祖李瑈，保扶端宗复位。但这些空有血气的文人，哪里是老奸巨猾的李瑈、韩明浍的对手？公元1456年，他们试图刺杀世祖，结果机密泄露，被世祖一网打尽。

世祖李瑈想不通，这帮书呆子怎么敢造他的反？他质问说：“你们已经当了我的臣下，受了我的俸禄，为什么还敢谋反？”

成三问、朴彭年等人慷慨地回答：“我们从来没有向你称臣，从来没有受你的俸禄！”世祖派人抄查，果然发现，他们这一年来领取的俸禄都封存在家里没有动，而他们之前的上书，下面的落款都不是“臣”字，而是“巨”字！

六位大臣面对世祖的威胁，坚贞不屈，最后被用惨无人道的酷刑处死，史称“死六臣”。临难前，朴彭年留下诗句：虽曰金生丽水，岂水水生金？虽曰玉出昆岗，岂山山玉出？虽曰女必从夫，岂人人可从？

成三问也写道：食人之食衣人衣，所志平生莫有违。一死固知忠义在，显陵松栢梦依依。

世祖读到这些诗文后，慨叹道，这帮家伙是“当世之乱臣，后世之忠臣”啊。看来他也明白自己在后世的名声会有些麻烦了。到朝鲜王朝后期，这些冤死的忠臣果然得到平反。

不过相对于后世的名声，世祖更在意当前的地位。为了保全地位，他不会为了所谓名声而放下屠刀。这屠刀还是指向了他的侄儿太上王端宗。

高中生年龄的端宗是个很有风范的少年。他被废黜之后，被流放到山里，每天穿戴冠服端坐，一派雍容气度。前往参拜端宗的官员民众络绎不绝，不断有人借着复辟端宗的旗号起兵造反，其中包括世祖的弟弟，端宗的另一个叔叔李瑜。再加上，明朝此时恰好发生了英宗复辟，使得世祖更加担心，端宗终于在公元1457年12月被用毒酒赐死。

据说，奉命去送毒酒的使者到端宗面前时，被这位17岁的少年废王的气度震慑，跪在庭院中竟然不敢仰视，而端宗则从容就死。死后，端宗左右的侍从宫女纷纷投崖自尽殉主。

夕阳下的灿烂

因为篡位和滥杀失去人心，民间和史书流传着世祖遭到报应的灵异传说。比如说世祖经常连续做噩梦，梦见嫂子显德王后（文宗的夫人，端宗的母亲）痛斥他谋反篡位，还向他吐口水，后来身上在梦中被吐过的地方长出溃烂的恶疮，腥臭难闻，久医不治。

民间还传说，一次显德王后在世祖的梦中，手持宝剑大骂道：“你谋朝篡位也罢了，为何还杀害我儿子？”骂完之后提剑朝世祖的世子李晄的住处走去。之后，世子李晄果然身体日渐虚弱，后来20岁就病死了。在这之前，李晄的哥哥李暲，与端王同死于1457年，死时也只有20岁。诅咒果然是很恐怖的。

不过，世祖在篡位中虽然腥风血雨，治国倒是颇有可取之处。他在位13年，继续完善和发展朝鲜的政治制度，开始制定治国方略《经国大典》，修订了《经济六典》等法典。世祖着力于强化君权，削弱文武“两班”对君主的制约。他还加强了考试制度。在这位行事果决的国王领导下，朝鲜渡过了篡政引发的动荡，基本回归平稳。

1468年9月7日，病魔缠身的世祖李瑈禅位给次子李晄，次日便死去。李晄史称睿宗，在位不到15个月即病故。两年中死了父子两个国王，世祖当年钻一个被窝的亲密战友韩明浍就拥立世祖之孙李娎为王，史称成宗。李娎是世祖长子李暲的次子、睿宗的侄儿，当时年仅13岁。韩明浍拥立李娎原因很简单——李娎是他的女婿。

成宗继位之初，由他奶奶垂帘听政。他还在读书阶段，老师都是一些儒学名士。这帮儒学名士对于成宗爷爷世祖相当不满，尤其愤恨世祖利用亲信勋贵来压制儒士朝官的做法，就给成宗说了许多他爷爷的坏话。这样，等到成宗亲政以后，开始依靠儒士集团，对抗自己的岳父韩明浍等勋贵，双方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党争。还好，这种党争只是政治权力斗争，基本没有流血死人。

由于儒家子弟的地位得到提高，前几代积累的科技文化知识也都得到总结。朝鲜制订和实现了一批宏大的出版计划。法典《经国大典》、史籍《东国宝鑑》、地理志《东国舆地胜览》、国民道德读本《三纲行实》相继编撰完成，音乐、美术、文学等领域的成果也不断涌现。

1494年，成宗去世。他在位25年，终年38岁，被誉为朝鲜的一代明君。

不过，朝鲜王朝的黄金岁月，到他这儿也就终止了。

第二十八章

荒淫暴虐，残民害己燕山君

孤独的仇恨

成宗死后，继位的是他的长子李隆，史称燕山君。他是李氏朝鲜500年历史上第一等的荒淫暴虐之君。

暴君的童年充满坎坷。他的母亲尹氏出身没落贵族家庭，被选入王宫当宫女。因为美貌得到成宗的宠幸，晋级为王妃，并生下儿子李隆。然而尹氏的成长环境和入宫际遇却让她变得凶狠和嫉妒。男人多数是花心的，尹氏却见不得她老公花心。成宗宠幸其他的妃嫔，尹氏就大吵大闹，甚至随身携带毒药，准备随时毒杀宫中的情敌。她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结下了仇怨，包括自己的婆母、成宗的母亲仁粹大妃。

然而，她看得越紧，只能让夫君越疏远她，两口子关系越来越坏。在一次吵闹中，尹氏抓破了成宗的脸。

两口子打架本来不是啥事儿，但伤害国王在封建王朝是大罪。后宫其他妃嫔，这时候正好集体对她落井下石。最终，在仁粹大妃的建议下，成宗将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赐死。她的儿子——王世子李隆，则交给新任的王妃抚养。（这位新任王妃也是姓尹，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姑且称李隆的生母为旧尹妃、养母为新尹妃。）

为了不让此事对当时尚且年幼的李隆造成影响，关于旧尹妃的一切记录都被销毁了。

在养母身上，李隆很难得到母爱，更何况新尹妃自己也生下了儿子李怿（后来的朝鲜中宗）。李隆基本上就是孤儿的待遇，甚至偶尔出宫，看见母牛和牛犊相偎相依的情形，都让他伤心落泪。他对父亲成宗，以及祖母仁粹大妃的感情也都十分疏远，就这么孤独地走完了嗣子的岁月，等到了他父亲一命归西。

公元1494年，19岁的燕山君继位。他疯狂地开始搜寻关于自己生母的一切信息，终于找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渐渐明白了真相。

自己的生母被赐死，而且真相被隐藏了十多年，让这个年轻的国王充满怨恨。恨他自己的父亲，也恨满朝的大臣。

血腥的报复

燕山君开始进行报复。继位之初，他就张弓射杀父亲生前的宠物。而对广大朝臣，他决心用更铁血的手段加以惩罚。

当时的朝廷，依然由读书人组成的士林集团和权贵组成的勋旧集团这两大阵营对峙。士林集团在过去二十余年处于上风。燕山君继位后，勋旧集团发起了反攻，这正给了燕山君机会。公元1498年（农历戊午年），燕山君借着勋旧集团弹劾士林集团，对士林集团的大臣大开杀戒，甚至死去的一些名臣也被开棺戮尸。此事被称为“戊午士祸”。

但是，勋旧集团也没能高兴太久。燕山君沉溺于奢侈的生活，国库的积蓄很快消耗殆尽，对老百姓的横征暴敛也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到公元1504年（甲子年），他决定没收勋贵旧臣的田产。

这当然遭到了勋贵旧臣的集体抵触，双方的矛盾迅速激化。

这时，外戚任士洪趁机煽风点火。这个佞臣别有用心，将秘密收藏的一块手帕献给了燕山君。

燕山君打开陈旧的手帕，上面有斑斑血迹，他不明白。

任士洪告诉他：“大王，这是您亲生母亲的手帕。上面的血迹，是她被逼服毒后，临死前吐出来的！”

燕山君开始了疯狂的复仇。一切与母亲之死有关的人，比如提出建议的、赞同的、默许的，还有传旨的、记录文件的……统统处死，已经死去的则掘墓斩尸。仅此，即杀死大臣一百多名。

后宫中，成宗的两个妃子因为当初曾说旧尹妃的坏话，被燕山君亲手砍死。她们生的儿子，也就是燕山君同父异母的弟弟，也被处死。燕山君的祖母仁粹大妃忍无可忍，对燕山君的暴行进行斥责。这更激起燕山君的兽性，他一头把重病缠身的祖母撞倒在床上，并赐给她毒酒，将其鸩杀。

在公元1504年这次大屠杀中，勋旧派和士林派遭到了无差别的“地图炮”，大批人命丧黄泉，家产则都被抄没，史称“甲子士祸”。

荒谬的淫乐

杀掉诸多大臣后，满朝只剩下阿谀奉承之声。燕山君通宵达旦地玩乐，他还滥用酷刑，镇压不听话的臣民。有一个侍奉他多年的内侍叫金处善，冒死向燕山君劝谏，燕山君一怒之下，张弓搭箭，连续两箭射进金处善的肋下，顿时血流如注。金处善强忍疼痛，继续劝谏，燕山君竟然丧心病狂，拔剑砍断了他的脚，割下他的舌头，拉出他的肠子，并将他满门抄斩，甚至禁止全国使用“处”字。当初世宗大王创立的朝鲜文字“谚文”，也被燕山君下令禁止。

如同曾祖父世祖李瑈一样，燕山君李隆也很喜欢妓女。不同的是，世祖只喜欢嫖妓，燕山君则喜欢建妓院。在他登基前，朝鲜的官办妓院就已经被废除了，燕山君就把宫廷的医女（御医手下的女护士）当妓女使用。后来，他进一步在京城内外大建妓院，并且把著名的佛教寺庙、书院都改造成了妓院，京城很多大贵族的府邸被他没收后，也统统挂上了“X红院”、“X香院”的牌子，供他和狐群狗党恣意淫乐。

燕山君对妓女情有独钟，他的宠妃张绿水等人，就是妓女出身。到燕山君后期，整个朝鲜半岛的妓女源源不断向汉城的王宫进发。

他还多次为妓女争风吃醋。他母亲旧尹妃想要一个人独占成宗的宠爱，他则想要一个人独占所有妓女。有的妓女被燕山君看中，送入宫中后，燕山君就会派人去杀掉那妓女原来的相好。

还有一个叫张顺孙的人，因为肥头大耳，形如八戒，落下一个“猪头”的绰号，在当地名声大噪。家乡有一个妓女进了王宫，被燕山君宠爱。在一次祭祀活动中，妓女看见神案上的猪头，忍不住扑哧一笑。燕山君问：“你笑什么？”妓女回答：“奴婢看见这个猪头，想起了家乡的张猪头。”燕山君大怒，认为这个“张猪头”一定是妓女过去的相好，就派人去她家乡，把“张猪头”抓来杀了！“张猪头”就这样遭遇天降横祸。幸亏他运气好，刚要被押往京城，就遇上了全国起义，这才捡了一条命。

燕山君对他的仇人和情敌滥杀如麻。对他的恩人呢？他也有自己独特的“报答”方法。

燕山君自幼丧母，养母对他冷漠，父亲也不喜欢他，心灵从小就创伤累累。只有他的伯母朴夫人（成宗哥哥月山大君的妻子）曾经关心照顾过他，这是燕山君能记住的唯一的关爱。朴夫人也可以说是燕山君少有的恩人。

而燕山君对伯母的这种依赖，竟然渐渐发展成为变态的恋母情结。等到登基后，燕山君在妓女的簇拥下满足肉体的淫欲，精神上却始终是一片空白，没有一个女人真的能让他得到慰藉。在这样的反差下，这个暴君兽性大发，竟将伯母朴夫人强奸了。

这样的乱伦行为，终于让人神共愤达到顶点。

暴君的末日

公元1506年（农历丙寅年），燕山君又在宫中策划第三次士祸，想再杀一批大臣，没收一批财产供自己挥霍。然而他的种种倒行逆施，已经引起了全国上到官员，下到军民的一致愤恨。士林与旧勋，贵族与平民，决定联合起来推翻这个暴君。

轰轰烈烈的起义在全国爆发。朴夫人的哥哥朴元宗等率领大军包围了汉城。燕山君的死党任士洪等很快被抓起来杀了。起义军攻入王宫，以燕山君嫡养母慈顺王大妃（即成宗的新尹妃）的名义，下令废黜燕山君李隆的王位，改立慈顺王大妃的儿子、燕山君的异母兄弟晋城大君李怿为王（史称中宗）。这次事件被称为“中宗反正”。

遭到废黜的李隆只好带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娼妓出宫，前往流放地江华岛。围观的老百姓纷纷愤怒地用石块投掷那些妓女。两个月后，年仅31岁的李隆结束了自己荒淫而又凄惨的一生，妓女出身的张绿水等妃子则被斩首。他执政的12年堪称朝鲜历史上最荒乱最暴虐的12年。前些年风靡一时的韩国电视剧《大长今》中，主角徐长今的父亲，就是因为接受了将毒药赐给旧尹妃的任务，而在燕山君继位后被杀掉。

朝鲜国内发生这么大的动静，为了避免麻烦，是不能让明朝知道太细的。因此，朝鲜大臣们给明朝的报告称，李隆因为生病，主动请求禅让王位给弟弟李怿。反正当时明朝皇帝是贪玩好耍的明武宗朱厚照，对这事儿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就过去了。

懦弱的愤青

继位的朝鲜中宗李怿，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个好人，废除了燕山君的好些暴政。然而他也仅仅是个好人而已，懦弱无能。举一事为例：当燕山君的暴行引发全国起义时，面对向府邸潮涌而来的义军，当时还是晋城大君的李怿，竟然吓得想自杀。还是他的夫人慎氏阻止了他。慎氏观察义军动静，发现不是来找麻烦的，李怿这才放下心来。不久，他捡了个落地桃子，被簇拥着当上了国王。这位“中宗反正”的领袖，真有点像后来辛亥革命时被士兵从床下拖出来当督军的黎元洪。

等到中宗继位后，他的结发妻子慎氏，却因为其父亲是燕山君的忠臣，遭到满朝“功臣”的攻击，最后中宗被迫和她离婚。此后，功臣们纷纷将自己家的女人送入宫中，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后宫角逐。处在焦点上的妃嫔们走马灯般更换，有难产死的，有被陷害处决的，有失宠的，真比战争还热闹。在这过程中，中宗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既没有主见，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喜爱的妃子，反而屡屡被朝中大臣插手后宫。

在朝廷上，“勋旧”和“士林”联袂轰走了该死的燕山君，清场之后，内斗再度展开。最初，“勋旧”依靠驱逐燕山君的功劳占据优势，甚至能强迫中宗和发妻离婚；士林集团的儒生们则得到了中宗的支持，通过大力改革朝政，逐步扳回局面。但正当“士林”逐步取得优势时，中宗却又忽然反戈一击，在1519年（农历己卯年）将士林集团领袖赵光祖处死，史称“已卯士祸”。赵光祖一党的许多儒臣被捕杀或流放。据说在其中，后宫那些与“勋旧”关系密切的妃嫔起到了很大助力。两年后的1521年，勋贵集团通过“辛巳诬狱”将士林集团势力消除殆尽，从而使得朝政回复到“勋旧”一统的局面。直到后来倾向于士林集团的尹氏家族，利用后宫诅咒案对勋旧派进行打击，才又改变了力量对比。

中宗在位长达38年的岁月里，后宫干涉朝政，朝官插手后宫，中宗不得不左右回避。外界形势也很糟糕，北方的女真频频入侵，南方留居朝鲜半岛的日本人，又屡次发动“倭乱”。

国家搞得这样乱，中宗自个做事不成，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他经常派人去侦查明朝的朝政，私下里还对明朝的各位皇帝评头论足。说明成祖动不动杀大臣，不好；说嘉靖皇帝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话，不好……这些评论其实也有些道理，不过中宗自个的国王当得也没见多好，大家彼此彼此吧。

后宫的乱斗

16世纪40年代中期，把持后宫和朝政的贵族集团是尹氏家族。其他竞争对手都被清除干净了。前任王妃是尹氏的女儿，生下世子李峼。等她死了，尹氏集团为了保护李峼，就又把另一位尹氏姑娘送进宫继任正妃。后来这位尹娘娘又生下儿子李峘。

在继承人问题上，尹氏家族内部又发生争斗。前任尹妃的兄弟尹任支持他们的外甥——世子李峼，称为“大尹派”；现任尹妃的兄弟尹元衡、尹元老支持他们的外甥李峘，称为“小尹派”。这两拨新旧舅子之间的斗争刀光剑影，丝毫不比之前其他集团的斗争温柔。

这个过程中，现任尹妃（史称文定王后）非常活跃。她入宫本是尹氏家族为了保护世子李峼走的棋，她是为李峼服务的。但当她自己生下李峘后，为了亲骨肉的利益，又不惜对自己之前保护的孩子下狠手。

1544年11月，中宗李怿去世，王世子李峼继位，史称仁宗，大尹派似乎得胜。但仅仅八个月后，仁宗即死去（正史说是思念父王而病死，野史传说被文定王后害死）。于是李峘继位，史称明宗。文定王后开始垂帘听政。公元1545年，她处死了大尹派首领尹任，同时镇压与大尹派关系密切的士林集团，史称“乙巳士祸”。她的兄弟尹元衡盘踞朝中，滥用权力，闹得臭名昭著。在她的胡闹下，朝鲜国政进一步糟糕下去。

她的儿子明宗亲政后，他又开始重用自己的岳父一族，从而又造成外戚专权的局面。1565年文定王后去世。1567年明宗去世，享年仅34岁。明宗在位的23年里，朝鲜国内只有无尽的内斗，境外则是不绝的倭寇、女真的祸乱。因为明宗没有子嗣，最终继承王位的是明宗的侄儿，中宗的庶孙李昖，史称宣祖。

第二十九章

倭乱东来，挚友忠臣存社稷

与人斗其乐无穷

宣祖李昖在位41年，是朝鲜历史上在位时间较长的君王。然而他这41年却是倒霉悲催的41年。在这41年里，党争达到高潮，更经历了长达七年的日本入侵。要不是友邦加宗主大明朝的仗义援救，朝鲜差点就灭了。

在宣祖初年，朝鲜历史上著名的两大党派——东人党和西人党粉墨登场，演出了一幕幕情景交融的悲喜剧。

东人党和西人党都是属于士林集团。大致来说，东人党的源头是在明宗时代依附于尹氏外戚的一群后辈儒生，其代表人物是金孝元。西人党的源头则是明宗时代对抗尹氏的一群前辈儒生，其代表人物是沈义谦。金孝元和沈义谦在首都汉城的住宅，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所以把他们代表的两个党称为“东人党”、“西人党”。

明宗末年，因为明宗舅舅尹元衡专横跋扈，引起整个士林的强烈不满，于是对抗他的西人党和依附他的东人党联合起来，把这厮轰下了台。随后，为了瓜分胜利果实，两党又开始理所当然地内讧。

公元1575年（农历乙亥年），沈义谦想给自己的弟弟一个吏曹铨郎的官位，遭到金孝元的坚决反对。两党终于从暗斗改为明争，为了一个小小的官位大打出手，双方唇枪舌剑，相互攻击，冷嘲热讽有之，撒泼骂街有之，一时之间热闹非凡。此事称为“乙亥党论”。

东人党和西人党在学术思想上也有冲突。朝鲜的两位大儒学家李滉与李珥，对从中国传来的程朱理学有不同解释。李滉认为理学核心在于“主理说”，李珥则认为核心在于“主气说”。东人党支持“主理说”，西人党支持“主气说”，从人事之争又发展到了思想之争。

两党为了扩充实力，还纷纷拉拢朝中的高官。很快，整个朝廷被两党瓜分，两党相互抗衡、相持不下，在各项政务上互相牵制、互相拆台。

从此以后，朝鲜政坛党派纷扰，一个党派失势了，就蛰伏几年等候东山再起；得势了，就立马再度内部分裂，跟病毒传播似的。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东人党分裂为南人派和北人派，北人党又分裂为大北派和小北派。大北派又分裂成骨北派、肉北派和中北派，小北派又分裂成清小北和浊小北。南人派则分裂为清南派和浊南派。西人派又分裂为老论派和少论派。

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党派和争斗，在李氏王朝其后二百多年的政坛上演出一幕幕极为精彩的活报剧。

丰臣秀吉的闪击战

就在朝鲜大臣们忙于玩内斗游戏时，东边的日本列岛上，出身平民的豪俊——丰臣秀吉完成了日本统一大业。太阁的目光，冷冷盯向西边的半岛。

公元1589年，丰臣秀吉邀请朝鲜派遣使团访日。宣祖派出黄允吉、金诚一两位大臣前往。问题在于，这两位大臣，黄允吉是西人党，金诚一是东人党。这么一对组合，能精诚合作才怪。

两位使者到了日本后，先是被软禁了半年，等见到丰臣秀吉后，对方态度极为傲慢，稍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去。使者接下来又被软禁了一年多，直到1591年才得以回国。

回国之后，西人党黄允吉赶紧上报朝廷，说丰臣秀吉此举定然是要准备攻打我们，必须赶紧作好战备。那丰臣秀吉目光锐利，看上去很有胆略，绝对不可轻视。

东人党的金诚一针锋相对地说：“黄允吉一派胡言，妖言惑众！那丰臣秀吉鼠目寸光，根本不可能对我国造成威胁！”

两个使者就这样在朝廷上展开了争论，双方的党派也按惯例投入战斗。由于当时朝廷上是东人党得势，主政的东人党老大李山海、柳成龙就拍板：“咱们东人党的金诚一说的对，日本鬼子不会来侵略我们的！”

如此屁股决定脑袋，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历史不以少数傻帽的臆想为转移。1592年（农历壬辰年），对马海峡传来隆隆的炮声，日军攻来了。

丰臣秀吉制定了狂妄的战略：第一步攻占朝鲜，然后以朝鲜为跳板攻占中国，再以中国为基地横扫印度、东南亚，把全世界都插上日本国旗。

为了实现第一步目的，丰臣秀吉砸锅卖铁，派出了数量庞大的军队。陆军包括9个军团158700人，水军拥有700艘舰船和9200名水兵。此外还有十余万预备队。

相对而言，朝鲜的军队虽然从编制数量上也有轰轰烈烈的六位数，但大都分散驻防各地，而且多数已无战斗力，机动主力不过数万人，与铺天盖地而来的日军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

丰臣秀吉的战略，就是要“倚强凌弱”、“海陆并进”、“速战速决”。

过去朝鲜军队打的倭寇，一般也就几百几千人的量级。超过十万的日本鬼子，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在朝鲜半岛上。这些是在日本战国多年厮杀中磨炼出来的精锐，还装备了西式的火枪铁炮。从作战经验、训练水产、装备程度、意志力上看朝鲜都没法比。

所以战争进程也就可以想象了。

4月14日，小西行长率领日本第一军团在釜山登陆，之后各军团陆续登陆，分兵北进。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队日寇，朝鲜王朝拿出了最后的王牌——大将申砬率领的八千铁骑。这支精兵面对以步兵为主的日军，确实有一定优势，即使铁炮也未必能压制住。然而申砬在忠州遭遇了日军足智多谋的小西行长。4月27日，小西行长摆了个“火牛阵”，直接就让申砬的骑兵全军溃散。朝鲜唯一的一支战略机动部队就这么没了。

接下来，日军一路猛进，惯于内斗和搜刮民财的朝鲜官员望风而逃，把一座座城池丢给敌人，而此时东人党和西人党还在不停地掐架。4月30日，日军突破鸟岭，汉城已无险可守。宣祖见状，赶紧派人去市场上抢购草鞋，草鞋买好了，立马仓皇北逃。5月2日日军攻占汉城，5月27日攻克开城，6月15日攻克平壤。两位王子和许多大臣被俘虏，宣祖带着一小撮随从，龟缩在中朝边境的义州。全国八个道，已经被日军占领了七个，仅剩西北平安道和南部沿海部分地区尚未沦陷。

大明朝出师

如此一边倒的战局，出乎日朝双方的预料。丰臣秀吉欣喜若狂，严令各部加紧侵吞消化朝鲜土地。而宣祖李昖则忙不迭地向宗主国大明求救，请大明派遣王师，前来救小邦于水火。要是大明朝不能出救兵，那朝鲜王室就只能请求进入大明境内，建立流亡政府了。

面对日寇入侵的警报和朝鲜王朝的哀告，明朝内部一度争议不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朝鲜与日本合谋要诱歼明军。在确认实情后，万历皇帝拍板：出兵！

6月，第一拨明军祖承训部数千骑兵率先入朝，因为轻敌冒进，一路冲到平壤后中了鬼子的埋伏，兵败而归。

半年后，李如松率领的五万明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在这场战争中，同盟军朝鲜和明朝的配合，实在是洋相百出。朝鲜方面从后勤补给、敌情侦察、配合作战等方面，都是一日三变，让明军无所适从。日寇占领了朝鲜大量仓库，存粮损失惨重，所以朝鲜一度要求明军，自带粮草出国作战！柳成龙在给李如松计算后勤时，还告诉他，我们现在能提供多少多少天的粮食，某某城里面还有大量粮食，不过现在被日军占领。贵军只要在粮食吃完之前收复这个城，就不用担心后面的补给。此外，数以千计的“朝奸”也让明军异常恼火。

另一方面，明军将领有的飞扬跋扈，有的独断专行，也使朝鲜君臣捶胸顿足。

但矛盾是次要的，合作是主要的。中朝两军七拼八凑地开始向鬼子反击。李如松指挥明军，于1593年元月收复平壤，歼灭小西行长部日军万余人，一举挫败了日军的气焰。此后，两军互有胜败，战局陷入相持。

面对朝鲜的不幸命运，国际友人纷纷表达同情，建州女真人的首领努尔哈赤也发来慰问信，表示我建州与朝鲜唇齿相依，现在我麾下有精锐的骑兵三万多、步兵四万多，愿意南下增援朝鲜，一起抗日！当然，这个兵力数字绝对是吹牛。朝鲜君臣想了想，女真人跟咱打仗也不少，别弄不好引狼入室，于是谢绝了努尔哈赤的“好意”。

名将登场

就在北面明军担负起抗日主力时，在朝鲜半岛的其他地方，日军惊奇地发现，当朝鲜正规军溃败逃走后，却有千百民兵起来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斗。他们或坚守战，或游击战，有时候还主动出击，给予日军沉重打击，也使日军不能轻易地从朝鲜获得补给。

本次战争中最伟大的朝鲜将领李舜臣也开始了他的传奇表演。

李舜臣出身名门望族，但受政治斗争影响家境没落。年幼时他生性顽劣，经常指挥顽童做行军打仗的游戏，甚至用弹弓射击路人。后来他学文习武，从军入伍，虽然武艺高强、才能不凡，却因为性格倔强，常与上司关系闹僵，所以仕途一直不畅。直到1591年，终于在东人党领袖柳成龙的推荐下，成为全罗道的水军左节度使。原来这位柳成龙年幼时候，是孩子王李舜臣手下一个玩弹弓的小弟。

李舜臣上任后，积极备战，创造了那个时代世界上最强大的战舰——龟船。龟船外形仿佛一头大海龟，满身覆盖了铁甲，以抵挡敌舰炮火。铁甲上有铁钩铁刺，敌人敢跳舷就直接捅个一刀两眼。全船装备二十多门火炮，在船头还有一个龙头，可以开炮、喷火、放烟雾。总之，能攻能守，是一个叫人碰上了就没处下口的怪物。

当陆路朝军一溃千里时，李舜臣指挥自己的龟船编队，向日本水师发动了一次次的攻击。在龟船面前，日军的火炮、箭矢失去了作用，龟船的炮火却让日舰樯倾楫摧，猛烈的冲击也给日舰带来致命打击。

很快李舜臣就成了日本水师的噩梦。

1592年5月初，李舜臣率领水师在玉浦与日军数十艘战船展开战斗，一举击沉敌舰26艘，自身无一伤亡。此后数日，接连猛追猛打，又摧毁日舰20余艘。

5月下旬，日本水师进攻庆尚南道的泗川。李舜臣率龟船23艘出发，一举歼灭日本12艘重型战船。

6月，李舜臣在唐浦、固城、栗浦等海港又摧毁日舰数十艘。

日军为了夺回制海权，在巨济岛集结水师主力，试图围歼李舜臣舰队。李舜臣也率领所属全罗道舰队及庆尚道部分舰队迎敌。

7月7日，李舜臣主动发起进攻。

日军战船数量较多，船体也较为高大。李舜臣为了发挥龟船优势，在闲山岛附近的宽阔深水地区部署主力，而派少数战舰向日舰挑战。

日军当然明白李舜臣的意图，但他们还是倾巢出动追击。鬼子打的如意算盘是：先吃掉你的小部队，再抓住你的主力。

等冲到宽阔海区，日军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朝军包围了。李舜臣的舰队展开“鹤翼阵”，占据外围，两翼兵力较为薄弱，而中央兵力雄厚。正前方，则是让日军闻风丧胆的龟船。

随着炮响，日朝两国水师的主力会战开始了。日军兵力虽多，被挤压在内线，船只密集，不但调遣不便，而且使得朝军火炮的命中率大大增加。相反，朝军战船排列稀疏，背后是广阔的海面，进退自如，损失要小得多。

日军唯一的希望，就是集中兵力突击，撕破朝军的“鹤翼”。但正当他们想这样做时，鹤头上的龟船乘风破浪，朝着密集的日本舰阵撞过来了！

刹那间，海面上烟火弥漫，樯桅交错。勇猛突进的龟船连撞带轰，很快就击沉了日军前锋几艘大舰，迫使其余日舰不断后撤。随着日舰后撤，其队形更加密集，损失也就更大。两翼的朝鲜战船，则配合龟船逐渐逼近，收拢包围圈，给予日舰侧翼猛烈打击。

在这种战术下，日军一点希望都没有。闲山岛大战，击沉日军主力战船61艘，日寇死伤达四位数。

此战日本水师主力遭到重创，不但无法再贯彻当初“海陆并进”的战略，去配合陆军攻打朝鲜沿海地区，甚至连保护从对马岛到釜山的补给线都成了问题。整个朝鲜海峡，变成李舜臣龟船耀武扬威的广阔天地。

失去了从日本来的援兵和粮草，扔在朝鲜半岛上的十多万日军被迫放慢侵略步伐，甚至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就地修筑城寨，囤积军粮。

可以说，正是因为李舜臣麾下将士的英勇战斗，才使得小西行长占领平壤后停顿下来，也才使得宣祖君臣能在中朝边境苟延残喘半年之久，没被日军一举擒获，最终坚持到明朝援军赶来。

自毁长城的闹剧

这时候，在朝日军陷入了某种困境：前方有五万如狼似虎的明军，自己的十多万主力分散在朝鲜半岛上，穷于应付此起彼伏的朝鲜民兵和政府军小股游击队，身后的海上通道又被李舜臣的水师切断了。

丰臣秀吉不是一根筋的傻瓜。他命令日军朝半岛南部收缩兵力，并向明朝求和。

双方从1593年夏天开始和谈。但因为谈判使者两边欺瞒，双方实际上从未达成一致协议。日军放弃了侵占的大部分朝鲜领土，却占据着釜山等要地，摆明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双方小规模的冲突不断。

而朝鲜国内的各党派则利用这宝贵的休战期，立刻把风平浪静了没多久的朝廷党争，再度推向一个高潮。战前，东人党压倒西人党，东人党中的南人派北人派也互相斗。日军入侵后，西人党趁机咸鱼翻身得势，但明朝援军过来后，东人党再度取得上风。朝鲜历史上，一旦东人党压倒西人党，那么其内部必然再度爆发南人派和北人派的互掐，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次党争造成了严重得多的后果——一心杀敌保国的李舜臣，就这么躺着也中枪。他是南人派柳成龙提拔的大将，就为这个遭到北人派的陷害。因为拒绝服从一次明显的瞎指挥，李舜臣被逮捕下狱，苦心建立的舰队被交给昏庸无能的将领元均。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时间点是在1597年（农历丁酉年）的二月，丰臣秀吉刚刚撕毁和平协议，发动第二次侵朝战争（史称丁酉再乱）。在这种情况下还自断手足，只能说明朝鲜君臣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

李舜臣被逮捕后，接任的是老迈无能的元均。这位仁兄最出名的事迹是在上次日军入侵时，一仗不打就把自个的战船全部凿沉，还美其名曰“防止被倭寇抢去”。现在他接任水军指挥，作威作福，闹得全军人心惶惶。这样的将帅怎么可能打胜仗？

在军事上元均也一塌糊涂，被日军的诱兵之计牵引着，在海上东奔西走，疲于奔命。1597年7月，元均所率朝鲜水师主力在漆川梁被日本水师全歼，元均本人也一命呜呼。

精兵强将毁于一旦，昏君宣祖和忙于内斗的大臣傻眼了，只得再把李舜臣提拔为朝鲜水师总指挥。然而这位总指挥手下兵力多少呢？经过漆川梁之败，原本在东亚屈指可数的朝鲜水师，只剩下了12艘战船，100多名将士！这样的实力在日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甚至朝廷都告诉李舜臣，要不把船全沉了，你带着这点兵上岸把守吧。

李舜臣不干。面对不利的局面，他慨然说道：“战船虽然少，但只要我李舜臣还活着，决不能让日本鬼子随意欺负咱们！”

勇气可嘉，但打仗还是要实力说话。李舜臣抓紧时间，招募士卒，改造龟船。他本人就是一面旗帜，在他的号召下，许多朝鲜壮士纷纷投军。很快，李舜臣麾下又拥有了一支小规模的龟船队。

鸣梁之战

日本水军司令藤堂高虎听说这事儿，心想要让李舜臣恢复了元气，那还了得！他就率领日本水师主力300多艘战船，杀气腾腾地向西直扑全罗道水营，要先把李舜臣的水军扼杀在摇篮之中，再从水路攻击汉城。

面对二十倍于己的日军，李舜臣决定用计。他的眼光落在了一处狭长的水道上。这里靠近半岛，多股洋流彼此冲击，海水流向一天之内多次变化，海流在峭壁之间冲撞，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此处故而叫做“鸣梁”。这险要的地势，恰是李舜臣以少胜多、以主待客的好战场。

李舜臣在鸣梁的水下布置了铁索和木桩，涨潮时看不出来，落潮时就会挡住船只。他又募集了一批民船，插上军旗，伪装成朝军主力的模样，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李舜臣则率领新改建的12只龟船，在涨潮的时候向日军挑战。引出日军后，他稍微开了几炮，就顺流撤退。这种挑衅行为让日军非常不爽。藤堂高虎的大队战船列成长达数里的阵势，浩浩荡荡追击朝军船只，进入了鸣梁水道。他们一心盯着水道那一边的朝鲜水师“主力”。至于眼前这十多艘船，根本就是小菜嘛！

李舜臣率领12只龟船且战且退。当他们退到鸣梁水道的出口时，日军的主力舰队也已经跟随他们完全进入鸣梁水道。这时，李舜臣下令转过船头，12艘龟船排成一列横队，准备迎头痛击。

就在这时候，鸣梁水道中的海流忽然逆转。原本顺水的日军战船，顿时被劈头盖脑的巨浪打得上下起伏。

这就是李舜臣等待的机会。12艘龟船趁着海流，向日军猛扑过来！

日舰虽然有几百艘，但在狭窄的水道里面互相碰撞，乱了队形。而李舜臣的舰队排成一列横队，牢牢扎住出口，连撞带轰，很快击沉了前面的好几艘日舰。藤堂高虎发现不妙，他下令撤退。然而这时候退潮了。

水下的木桩子和铁链把日军船只被绊住，动弹不得，彼此挤成一团。等到藤堂高虎好不容易从中退出来时，已经有30多艘战船被击沉。

1597年9月中旬的这场“鸣梁之战”，成为第二次抗日战争海上战场的转折点。

最后一战

此时在陆地战场，依然是日军占据主动，朝军不堪一击。但留在朝鲜的明军以及1597年赶到朝鲜的明军，却能不时给予日军沉重打击。1598年明朝又派出重兵十余万入朝增援，李舜臣也得到明朝水军统帅陈璘、大将邓子龙等所率数百艘战船的增援。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逆转。妄图蛇吞象的日军，无可挽回地走向失败。9月18日，丰臣秀吉病死，日军开始全线撤退，中朝联军紧紧追击。

1598年11月，中朝联军与日军展开了此次战争中最后一场海战——露梁之战。这堪称是当时规模最大的海战，双方各投入了数万水师、上千艘战船。最终，击沉日舰数百艘，歼灭日军两万人。但中朝联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朝鲜水师总指挥李舜臣和明朝老将邓子龙不幸阵亡。

作为一个海军奇才，死在这样一场已经胜利的战斗里，未免有些让人惋惜。然而李舜臣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如果没有他过去的身先士卒，就根本不会有今天的这场提前胜利。战死，也不过是履行他作为大将的信念罢了。正是千千万万同样信念的朝鲜军民不畏牺牲的奋战，才能在日寇的铁蹄下保全国家血脉，并坚持到大明援军的到来。

闻知李舜臣死讯，整个半岛笼罩在悲恸之中。后来，李舜臣被朝韩人民视为与世宗大王并列的民族大英雄。

这场持续七年的战争，给参与的三个国家都带来了深重的影响。

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趁机崛起，建立德川幕府掌控日本政权200多年。明朝在朝鲜半岛投入重兵，耗费钱粮无数，最终引起了国家经济的崩溃和朝廷的灭亡。

而朝鲜不仅在战争中丧失数十万生命，国土惨遭蹂躏，政局也因而动荡。原来在日军入侵时，宣祖的二儿子——光海君李珲挺身而出，组织与日寇作战，颇有威名。宣祖就想把他立为继承人。但明朝认为，李珲既不是长子（上面有同母大哥），又不是嫡子（下面有正宫王妃生的小弟弟），就给驳回来了。

惯于政治斗争的大臣们，岂能放过这样一个好题材？当时在朝廷上，东人党已经打败了西人党，东人党中的北人派也已经打败了南人派。北人派独孤求败，干脆自个又分裂成大北派和小北派斗起来。大北派主张立光海君，小北派则主张立年幼的嫡子。两家发扬光荣传统，斗得不亦乐乎。斗来斗去，把唯一的观众宣祖给郁闷得不行。

第三十章

明亡清替，痛心疾首易宗主

悲催的光海君

1608年，也就是日军辙退后的第十年，宣祖李昖挂了。老爹挂了，并无世子名分的光海君李珲再次挺身而出，在一帮大臣支持下登上王位。毕竟是抗日英雄，国内支持率不低，也没人造他的反。明朝虽然不乐意，拖了几个月也就承认了既成事实。

但光海君对自己的位子能否坐得稳，始终心怀忐忑。他严厉打击小北派，把对自己名分构成威胁的大哥和小弟都废黜流放，最后还给杀了。他还把小弟弟的母亲，宣祖的正宫仁穆王后给囚禁起来。

消除王位隐患的同时，光海君认真地治理国家，也取得了一些成就，农业和商业都有所发展，科技、医学等也得到进步。

但问题也不少。光海君颁布《大同法》修改税制，把人头税改为土地税，虽有利于小民，却得罪了豪族权贵。光海君大力开办书院（学校），这些书院都占有大片免税土地，并且被两班大臣控制，从而由学术机构变成了权贵培养个人势力的工具。

更大的隐患则来自北方的女真。如前所述，女真族从高丽时代就一直与朝鲜半岛的政权关系密切，李氏朝鲜更是通过对女真的军事打击与经济拉拢，不断向北蚕食土地。但是到了公元17世纪，形势已经完全不同。

因为女真出了一条好汉，名叫“野猪皮”，按满文读音翻译过来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骁勇善战，用兵不凡，吞并女真各部，建立了八旗精兵，一步一步崛起于东北。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1618年，宣布“七大恨”，正式向明朝宣战。明朝随即以兵部左侍郎杨镐为总司令，准备围剿可恶的野猪皮。万历皇帝向朝鲜颁旨，说你们也派些兵来帮着打！

过去朝鲜配合明朝围剿不听话的女真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回却有些不同。光海君李珲是亲自参加过抗日战争的，知道打仗不是好玩的事儿。他也知道努尔哈赤跟以前那些女真蛮子肯定不太一样，而且朝鲜自己的元气还没恢复，现在得罪女真人，多半没好果子吃。

这么一琢磨，光海君就想把这事儿敷衍过去。

然而，在抗日战争中明朝给予的巨大帮助，使整个朝鲜弥漫着狂热的对明朝的感激之情。人民高呼：“我国的一草一木，生民的一毛一发，无不仰赖大明皇帝的恩泽！”朝野要求出兵助剿的舆论高涨。

光海君苦笑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他只好派大将姜弘立带一万多朝军去向杨镐报到。但他暗中叮嘱姜弘立：明朝的军令，也不是非听不可，保全咱自身的实力更重要！

1619年二月，杨镐率领十多万大军，兵分四路向后金进攻。结果努尔哈赤集中六万兵力，快速机动，各个击破，三天之内，接连歼灭三路明军，彻底打破了围剿，史称萨尔浒之战。

在这次大战中，部分朝军进行了顽强抵抗，左营将军金应河力战身死。姜弘立则很“知趣”，一旦被后金军围攻，立刻率全军投降，还帮助后金军搜捕明军。这帮投降的人多数被编入了后金队伍，有几个给放了回来，并带了一封努尔哈赤的信。信中说：“俺知道，你们出兵是被明朝这坏人逼的。现在俺打败了明朝，你也跟俺一起打吧。”

光海君早被后金军在战场上迅猛的攻击吓破了胆：“十万大军啊，当初明朝救援咱们也就这个数，居然一下子就被灭了！”在他脑海中迅速出现一个公式：后金>明朝>日本>朝鲜。咱哪敢和他斗哩！但要公开倒向后金，毕竟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他就对努尔哈赤说：“我不敢再惹您了，但我也不忍心打明朝，要不咱都不打了，和平共处好吧？”

光海君一面暗中联络后金，一面对明朝敷衍，试图在两个老大间保持中立。但他“勾结蛮夷”的举动，在国内引起了极大的不满。再加上改革得罪权贵，以及杀害兄弟、囚禁嫡母这些罪行，终于引来大祸。

1623年，在政坛上被打趴下许多年的西人党联合南人派，发动武装政变，一举歼灭大北派，并以仁穆王后的名义废黜了光海君，改立光海君的侄儿、宣祖的孙子李倧为王，史称仁祖。

光海君遭到残酷的报复，王妃和王子被赐死，自己被流放，据说他的眼睛也被用石灰烧瞎。这次政变被称为“仁祖反正”。

“仁祖反正”的时候，光海君已经49岁了，从国王沦为囚徒，老婆孩子被杀，眼睛也被烧瞎，简直是断绝了一切希望，更别说历次政变被流放的王族往往活不长。但说也稀奇，遭遇如此酷烈打击，光海君竟然还不紧不慢地又活了18年，最后以67岁高龄去世，而且他身在囹圄，还对国事颇为忧心，担心继任者不能把持好外交，引来祸端。

丁卯胡乱

仁祖在党争中夺了叔叔的位，但他无法平息党争。西人党在夺取政权后，再度分裂为勋西派（参加造反的人）和清西派（没参加造反的人），争斗不止。就连勋西派内部矛盾也很尖锐。勋西派大臣李适就曾发兵叛乱，拥立仁祖的另一个叔叔兴安君为王。

另一方面，仁祖和西人党采用这样的方式夺取政权，在明朝看来是严重违背封建礼法的。明朝的立场很简单：当初我们并不赞成立光海君，但既然你们立了，就要像对国王一样对他，哪能说废就废？他们几次严厉质问朝鲜，弄得仁祖君臣支支吾吾，很是狼狈。

最大的危险还是来自北方。现在整个东北地区基本已被后金占领，试图和后金和谈的光海君也被政变搞下台，那后金要打过来了怎么办？

幸好明朝有一员大将叫毛文龙，胆大包天，带领一支小部队从海路跑到女真人后方打游击。他也不去碰后金主力，专门趁后金主力外出的空当，偷袭后金的岛屿和沿海城镇，招收流民。几年下来，老毛竟然攒了好几万军队，以鸭绿江口的皮岛做根据地，建立了“东江镇”，成为敌人后方的一颗钉子。

朝鲜方面对毛文龙给予财力物力的支持，这也算变相地跟后金开战了。当然，毛文龙对朝鲜来说，既是宗主国的友军，又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几万人驻扎在皮岛，吃喝拉撒消耗巨大，都管朝鲜要。不过，供应几万兵马总比直接在国土上打仗要轻松些。

这么搞了几年，祸事临头了。1627年（农历丁卯年），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继位不久，即与贝勒阿敏率领数万大军向东而来，要把毛文龙和不听话的朝鲜一锅煮掉。

事实证明，光海君当年对两国军事力量对比的判断还是基本靠谱的。朝鲜正规军在女真铁骑面前不堪一击，接连败退，仁祖君臣逃到了江华岛上，只好向后金求和。后金原本是有完全吞并朝鲜计划的，但遭到朝鲜各地义军的反抗，毛文龙的东江镇在躲过第一波猛攻后，也开始反击，使得后金军难以立足。最终双方经讨价还价，达成“江都会盟”，共有三条盟约：（1）双方结为兄弟之邦；（2）各守边境；（3）后金撤军，永不南下。结盟之后，后金军大肆抢掠一番，满载而归。

此次入侵，史称“丁卯胡乱”。仁祖终于见识到了女真人的厉害。此后十余年，后金年年向朝鲜勒索大量财物，并且老是想把“兄弟之盟”改成“君臣之盟”，还要朝鲜方面出兵配合攻打明朝。对这些问题，朝鲜君臣坚持原则，绝不退让。

然而外部环境持续恶化。1629年，毛文龙被袁崇焕所杀，朝鲜虽然解脱了一个经济上的负担，却也丢失了一个军事上的保护伞。次年，袁崇焕又被崇祯皇帝所杀；再次年，孙承宗被罢免。明朝不断自毁长城，后金越发嚣张。位于后金“下腹部”的朝鲜，日子也更不好过了。

刀架脖子的屈服

1636年（农历丙子年），后金皇太极称帝，国号“大清”，从此与明朝“天无二日”。朝鲜也面临站队的抉择。

一开始，朝鲜的立场是很坚定的。在皇太极的登基仪式上，两位朝鲜使者被强迫加入朝贺的行列，但他们坚决不肯，为此遭到大清官吏抓扯和殴打，虽鼻青脸肿、衣服破碎，仍不屈从，让周围那些投降的汉人都哭了。

接下来，皇太极派使者到汉城诏告朝鲜：“我当皇帝了，你快些称臣吧！”

这还了得！一个蛮夷部落，竟敢要我们称臣！朝鲜上到达官贵人，下到黎民百姓，个个义愤填膺，甚至有人要求“毁书斩使”，以表示忠于恩人大明朝，和女真蛮夷斗争到底的决心！大清使者匆匆逃离，遭到了百姓的“夹道欢送”——劈头盖脑的石头土块雨点一样飞来。

皇太极勃然大怒：“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这年冬天，他亲率十万大军，向朝鲜发动了进攻，史称“丙子虏乱”。

仁祖李倧也知道皇太极饶不了自己，赶紧号召民众奋起抗战。他派军队守住边境，同时把老婆孩子送到江华岛避难。

谁知清朝军大胆穿插，进兵神速，一路摧枯拉朽，仅仅十天就从鸭绿江冲到了汉城。仁祖匆忙逃到南汉山城，又被清军团团围住。朝鲜全国各地的军队前来勤王，被清军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接下来清军又攻占了江华岛，把仁祖的王妃和王子全部抓起来当人质。

这么着，朝鲜君臣终于抵挡不住，就在1636年正月开城投降，向清朝皇帝皇太极三叩九拜，并且上交了明朝赐予的印绶。

从这一刻起，朝鲜再也不是明朝的藩属，而变成了清朝的附庸。

失去了明朝这个宗主，全国人民悲痛欲绝。更直接的痛苦还在后面。清朝抓走了仁祖的世子李溰和次子李淏做人质，又勒索了大笔钱财，还纵兵劫掠，绑架了数十万朝鲜人，这才得意洋洋满载而归。被绑走的朝鲜人，有钱的后来家里出钱赎了回来，穷人就被直接当奴隶卖了。

王世子之死

接下来的几年，清朝变成宗主国，不再发兵进犯，朝鲜人好歹能喘口气了。1644年，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祯皇帝自缢身死。随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击败李自成。清朝王爷多尔衮抱着年幼的顺治皇帝入主北京。中国历史正式进入“清朝”。

清军攻占北京之后，重心放在继续打击江南的明朝残余势力和西边的李自成余部上，对朝鲜则以笼络为主，不但减少了贡品的勒索，而且把作为人质的朝鲜世子李溰和二王子李淏也放了回来。

李溰在清朝当了八年人质，日子过得其实还不错，他与清朝摄政王多尔衮交上了朋友，成了一个“亲清派”。他在北京，知道明朝已经没救了，和清朝搞好关系，更有利于朝鲜的利益。抱着这种想法，李溰在清朝官员的陪同下回到朝鲜。

然而朝鲜的臣民，却依然不能摆脱对明朝的感情。明朝灭亡的消息让国王和满朝大臣都哭得跟死了爹娘一样，专门到郊外去哭了一天的丧。看见世子李溰跟清朝官员如此亲密地进入京城，还强迫大家都来迎接，不少人已经恨得咬牙切齿。

结果世子回国两个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有人认为是病死的，而有人则认为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多尔衮闻得此事，大为震怒，但在朝鲜上下一致的“病死”口径下，也只能怀着愤愤的心情不了了之。

王世子暴毙，对于朝鲜和清朝关系或许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第三十一章

反清复明，壮志未酬终落空

孝宗的雄心

世子既然横死，继承权就落在二儿子李淏身上。1649年仁祖去世，李淏继位，史称孝宗。这位孝宗和他哥哥完全相反。他也在清朝境内当过八年人质，但这只增加了他对满清的仇恨。

一直以来，无论是王氏高丽还是李氏朝鲜，都对中原的汉族文化无比仰慕，而对中国的少数民族政权嗤之以鼻。不幸的是，在两国近千年的历史中，除了北宋初年和明朝外，其他多数时候，朝鲜半岛上的政权总是被迫臣服于辽、金、元、清这样的少数民族政权。对朝鲜朝廷而言，这是很大的耻辱。而孝宗本人的立场，则助长了这样的思潮。

于是在孝宗的主导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清复明”运动展开了。

孝宗即位初年，便流放亲清派大臣，任命反清派人士当大官，引得清朝专门派人来质问：“小兄弟，干吗把这几个鸟人引进朝廷啊？”孝宗迫于压力，只得罢免了反清派人士，却又把亲清派的人砍了好几个作为平衡。很快，朝廷里面亲清的势力基本被一扫而光了。

随后，孝宗开始正式反清复明。他扩充军队编制，修建城堡，打造兵器，更亲自身披战袍，检阅军队，真是威风凛凛。

说起明朝的灭亡，孝宗和他的反清复明大臣们慷慨激昂：“咱们侍奉大明三百年，万历皇帝对咱有再造之恩，名义是君臣，其实是父子！如今当儿子的怎能眼看着爹被贼人杀了，还要认贼做父呢！”

他制订计划，要组建十万精兵，跨过鸭绿江，直扑北京，等待全中国的义士来响应。他说：“我先天聪明，后天磨炼，又在清国当了八年人质，熟悉他们的地形，打起来未必怕他们！再说起兵反清，为的是宣扬大义，就算打输了又如何？照样流芳百世！我只希望能有机会率军渡海直捣北京，就算一战而死在北京城下也了无遗憾了！”

然而朝鲜国小民弱，又在过去几十年里遭到了两次全国范围的战争的破坏，实在不够折腾的了，孝宗扩充军队的目标始终没有完成。清朝顺治皇帝虽然年幼，国政却较为稳定。1659年，孝宗李淏忽然去世，年仅41岁。他的北伐大计也就成了永远不能实现的美梦。

值得一提的是，孝宗任上，真有两次“北伐”。可惜这两次北伐不是去打清兵，而是去帮清兵打人——抵抗入侵东北的沙俄侵略军。在战斗中，朝鲜火枪手射击精准，得到了清朝军官的一致赞赏。这些辫子军却不知道，这精锐的火枪手，原本是训练出来准备反清复明用的。

小贴士

1654年和1658年，朝鲜军队两次接受顺治皇帝的命令，协助清军在松花江击退沙俄军队。第一次朝鲜军队派出火枪手100名，辅助人员数十名；第二次派出火枪手200名，辅助人员百余名。在1658年的第二次战斗中，清朝、朝鲜联军歼灭沙俄军队二百余人，朝鲜方面也有8人牺牲，25人负伤。

最后一次机会

孝宗死了，但他反清复明的思想被儿孙和大臣继承下来。其子李棩（显宗）继位后，经常派间谍刺探清朝情报。为了打倒清朝，他还试图和日本人联合起兵。不过日本人在万历年间被打伤了心，再也不愿意折腾这事儿了。显宗又与台湾的郑氏家族多方联络，试图颠覆清朝，也都无果而终。

显宗还有他头疼的事儿。国内这帮官员们，刚一不打仗，立刻又闹起党争来了。这次，是掌权的“西人”和在野的“南人”之间的争斗，而双方交锋的主要问题，是先王孝宗丧礼上的礼仪细节。在这场丧礼之战中，“西人”占了上风，继续把持朝政。这帮西人党同样秉持“一旦得势就分裂内讧”的传统，因此又出现了“少论派”和“老论派”的对峙。

1683年，清朝康熙皇帝决意削藩，吴三桂等起兵造反，史称“三藩之乱”。次年，消息传到朝鲜半岛，显宗大喜：“等了这么多年，反清复明的机会终于来了！”满朝文武，也都热泪盈眶，纷纷上书表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讨伐满清，恢复大明！

朝堂之上，尹镌为首的主战派口出豪言：“应该立刻联合台湾郑经，断绝和清朝的外交，出兵北伐。现在清朝西有吴三桂，东有郑家军，北有蒙古，我们再一家伙砍过去，他哪里还招架得住？”博得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掌声里，领议政（相当于总理）许积站出来，先大声附和道：“说得好啊！从道义的角度，我们当然应该出兵讨伐清朝，为恢复大明朝立功！”

主战派大喜，纷纷鼓掌欢呼。

许积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虽然烽烟四起，清朝对付我们还是足够的。如果像前两次一样，派几万精兵渡过鸭绿江，各位有何妙计呢？”

这下，一丈水退下去八尺，主战派一时语塞。

此刻，朝鲜全国的民意还是倾向于北伐。距离丁卯、丙子两次清朝入侵，已经三四十年了。社会的中坚阶层，多是些没有见识过清朝厉害的愤青，只知道“报国仇，雪国耻”，全不考虑实际强弱。就在这一片闹哄哄的喧嚣中，显宗死了，年仅34岁。

继位的是他儿子李焞，史称肃宗。朝鲜这几代，老国王死得一个比一个早，新国王年龄一个比一个小，肃宗当时只有14岁。这14岁的孩子却比很多大臣明白。面对朝野喧嚣一片的“北伐”言论，他表示：“正义的想法是好的，但咱也得看看实力啊。”他把重点放在加强本国防御上，而不是一心想着打过鸭绿江，解放全东北，甚至他还禁止再上书北伐。

非暴力不合作

从肃宗开始，朝鲜开始渐渐务实。等到后来康熙皇帝平定三藩之乱、攻占台湾消灭郑氏之后，朝鲜失去了外援，不敢再奢谈“反清复明”的大业了。

然而从情感上，朝鲜对于明朝终究是深切怀念的。在1704年，肃宗带领大臣们举行了“崇祯皇帝殉国六十周年纪念大会”，会上深切缅怀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对朝鲜有大恩的皇帝万历和末代皇帝崇祯。后来，对这三位皇帝的祭祀更成为每年一度的固定仪式。

虽然朝鲜公开的身份是清朝的藩属，在公开上表里一口一个“吾皇”、“天使”叫得比蜜甜，但在私下里，君臣都习惯把清朝皇帝叫做“胡皇”，把清朝使者叫做“虏使”。更为夸张的是，朝鲜内部的公文、书信，一律使用崇祯年号。“崇祯后某某某年”的记录方法，一直用了二百余年，用到近代高宗李熙时代。

朝鲜维护大明的意志，真不比那些天地会的逊色。

然而这样的行为也带来了负面影响。不管清朝最初如何野蛮，后来如何腐朽，它毕竟是二百多年里中国的正统朝廷。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朝鲜半岛各国最大的对外活动就是与中国进行政治、经济、文化、科技交流，即使在最霸道的元朝也没有耽搁。如今，朝鲜却对清朝关闭了这扇门，自诩为华夏正统的真正传人，影响了两国邦交的正常发展。

于是早在清朝对世界闭关锁国之前，朝鲜就先对清朝来了个闭关锁国。好在清朝对于周围藩属，也只是满足于宗主名分。只要你不来招惹我，我是不会为难你的。双方就这样维持着冷淡的关系。

第三十二章

内斗不息，党争余隙是权门

狐狸精的故事

外界尘埃落定，剩下就只有持续不断的内斗党争了。

如前所说，显宗在位期间，西人党借助丧礼上的礼法之争压制南人派。到了显宗末年和肃宗初年，在孝宗老婆仁宣王后的丧礼，以及显宗本人的丧礼中，又爆发了礼法斗争。这次，南风压倒西风，“西人”领袖、三朝老臣宋时烈被流放，“南人”尽揽大权。之后，南人派又理所当然地分裂为清南和浊南对轰。等到1680年，“南人”涉嫌参与宗室谋反遭到大批捕杀，于是“西人”再度登场，并且也遵从光荣传统，又分裂为“老论”和“少论”两派。

这一时期的朝鲜内斗，被称为“四色党争”。所谓“四色”是指老，少，南，北。其实朝鲜二百多年党争，产生的派别哪里只有四种颜色，简直比彩虹还要丰富绚丽啊。

而对肃宗来说，烦恼的事儿不在此处。他继位多年，没有儿子。

这对封建君王来说是很麻烦的，尤其肃宗接连几代都是单传。他第一位正妻金氏20岁就死了，第二位正妻仁显王后闵妃为了帮老公解决这个麻烦，就提议再多选一个女人进宫。

这样一来，一颗妖星在朝鲜后宫冉冉升起。

这颗妖星姓张，她的叔叔是翻译官，在朝鲜被称为“中人”阶级。她的经历也是相当传奇。最初因为叔叔犯了罪受到牵连，被抄家进宫当宫女，后来被肃宗看上了，再后来又因为政治斗争被赶出宫去。仁显王后让这个大自己八岁的女人“二进宫”，或许想的是，与其找个小狐狸精来勾引老公，不如让这个年龄大点的来承担生儿子的责任吧。

谁知道老狐狸精更狡猾。张氏在1689年生下儿子李昀（后来的景宗）。母以子贵，她被封为正一品禧嫔，位在王后之下。这时，张禧嫔露出了本来面目。她开始结党营私、培植势力，要夺取后宫之主的地位。

而朝廷上，原本被西人党压制得喘不过气的南人派，也可算找到大树了。他们就内外勾结，不断进言肃宗，说张禧嫔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应该立为世子。张禧嫔自己也是大吹枕头风，陷害仁显王后。

西人党领袖宋时烈劝肃宗顾及王后，不要急着立世子，结果惹火了肃宗。肃宗偏要对着干，不但把李昀立为世子，还以“嫉妒”的罪名废黜了王后，并把宋时烈赐死！张禧嫔独占后宫，南人派也借机上位。

张禧嫔成为正妃之后，气焰嚣张，打击陷害后宫其他美女，简直把肃宗控制于股掌之中。这时却有一位过去侍奉仁显王后的宫女崔氏，在宫中偷偷为仁显王后祈祷。肃宗恰好碰见此事，非常感动，于是收为新宠。

后来，这位善良的宫女怀了孕。张禧嫔闻讯大惊，几次想害死她，却总未能得手，最后一次还被肃宗撞见，肃宗亲自护送崔氏到了安全地方。

1694年，西人党试图恢复仁显王后的地位，遭到张禧嫔和南人派的镇压，史称“甲戌狱事”。但西人党继续不屈不挠地进行政治斗争。就在当年，崔氏生下王子李昑（后来的英祖），动摇了张禧嫔的地位。

随后，肃宗目睹张禧嫔的残暴，对比之下，开始思念善良贤淑的仁显王后，并恢复了她的地位，而把张氏降级为“嫔”。这样，支持仁显王后的西人党重新又重占上风。1701年，仁显王后病故，肃宗悲痛欲绝，于是以“诅咒国王”、“巫蛊王后”的罪名，将张禧嫔赐死。

不管王室后宫和朝廷如何斗争，和平发展才是硬道理。肃宗时期，消除了来自外部的战争威胁，朝鲜国内各项经济指标有所提升，税制更加合理，商业也有所发展，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冒出来，货币流通加速，“资本主义萌芽”蠢蠢欲动，全国人口增长了一倍以上。

政治方面，以民为本的政治思想开始流行，一些官员主张让人民生活过得更好才是国家强盛的关键。传统的统治阶级“两班”（即文武官员）中的一些人开始自己耕作田地，而富有的农民则获得“两班”身份。就是说，传统的门阀限制正逐渐被打破。对国家的发展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英祖荡平党争

1720年，肃宗李焞去世，在位47年，享年60岁。张禧嫔为他生下的儿子李昀继位，史称景宗。景宗体弱多病，懦弱无能。这时掌权的西人党，在打垮南人派后，再次按照“少论”、“老论”划分阵营开始斗争。1721年（农历辛丑年），老论派逼景宗立他的异母弟弟、崔氏生的延寿君李昑为继承人，少论派却坚决反对，认为这样是在扰乱王室。他们激烈地攻击老论派，甚至有人企图杀死延寿君李昑，吓得李昑逃到后妈仁元王后（肃宗的第三任正妃）那里才保住性命。

在少论派的猛烈攻击下，老论派全军覆没，为首的四个大臣被称为“四凶”而遭处决，史称“辛丑士祸”。但在仁元王后的庇护下，李昑的世子地位却得以确认下来。

1724年，年仅36岁的景宗即去世，没有儿子，异母弟弟李昑继位，史称英祖。也有人认为，景宗是被他弟弟暗害的。从两兄弟母亲一辈的仇怨，以及两人的性格来分析，这种说法并非完全无稽之谈。总之，英祖成为景宗之死最大的得利者。

英祖继位之后，痛感自己的父母曾因为朝廷党争造成后宫血案，而自己也差点在党争中被北人少论派大臣杀死，因此决心要消除朝廷党争。

他消除的法子很简单：先揍不听话的，再任用听话的。

于是在1725年（农历乙巳年），英祖开始对朝廷党派下手。首先的开刀对象，是当年支持张禧嫔的南人派，对其严厉惩处，史称“乙巳士祸”。此后，英祖重用当初支持自己的“北人老论派”，而疏远曾威胁自己的“北人少论派”。少论派企图另立新君，被英祖荡平。

把南人派和少论派都揍下去之后，英祖实行“荡平策”，平息党争。他劝告各党派和平共处，并且对各党派一视同仁地加以任用。由于不听话的都被狠狠收拾了，英祖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实现。

暂时平息党争后，英祖开始致力于国家治理。他常常走出宫廷，去征求官员、读书人乃至士兵、农民的意见。他实行财务改革，用会计制度整顿国家的收支，调整税率，印刷各种文化教科书和农业技术书籍，还制造了大量的气象科学仪器。他在全国范围兴修水利，建设桥梁道路。在英祖时代，朝鲜与满清、日本的贸易大大增加，全国从事商业和工业生产的人数剧增，不但产生了一些富可敌国的商团，而且两班贵族和平民百姓都纷纷靠参与商贸赚外快，从而出现“全民经商”的盛况。工商业的发展又刺激了金融货币的发展，放高利贷的行业也蒸蒸日上。

英祖还是位具有亲民色彩的国王。他削减了两班贵族特权，提高平民子女地位，废除了一些酷刑，还设立“登闻鼓”使得平民的冤屈可以上奏朝廷。英祖本人生活简朴，曾禁止从清朝进口奢侈的绫罗绸缎。

这一时期朝鲜的文学也蓬勃发展，最著名的作品《春香传》就是在英祖时期开始流传的。

思悼世子的惨死

英祖雄心勃勃地治理国家，他是朝鲜历史上在位时间最久和最长寿的国王。然而他的儿子却只有两个，都不是正妃所生。长子李緈10岁就死了，次子李愃作为继承人，16岁即开始参与处理国政。

因为是唯一的王子，所以李愃从小受到宠爱；又因为是唯一的王子，所以具有雄心壮志而又望子成龙的英祖，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希望他能够达到甚至超过自己的治国才能。

当然，要达到英祖这个高度并不容易。于是，英祖很自然地有了当爹的一种常见表现：赶鸭子上架。

两方面的挤压产生了父子矛盾。李愃在治理国家方面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但英祖则对他的很多做法严厉斥责。这种教育方法使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深，最后竟把李愃搞得出现了严重的精神抑郁。

仿佛还嫌家里闹得不够热闹，世子李愃的岳父洪凤汉和英祖的岳父金汉耉（正妃金氏她爹）又参与进来。他们俩其实都算是“北人老论派”，但权益在前，一派的内讧是必然的。洪凤汉为首的被称为“时派”，而金汉耉一党则称为“僻派”。围绕着世子的地位，两家的争斗越来越激烈。

这让英祖勃然大怒：“我一生都想消除党争，你们两家国戚居然又斗起来了！”他把世子李愃看做是罪魁祸首，再加上李愃有时候精神失常，做出一些荒诞甚至暴虐的举动，更加让英祖厌恶。而“僻派”出于政治利益，也会有意无意地向英祖进对世子不利之言。

父子之情荡然无存，终于造成了惨绝人寰的家庭悲剧。

1762年，朝廷有人上告世子李愃谋反，这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英祖勃然大怒，连夜召见世子，并调集大军将宫殿围住。英祖手持宝剑，令唯一的儿子立刻自尽。他甚至咆哮道：“要是你死了，国家还能继续；要是我死了，国家就完了！”

面对父王的暴怒，世子李愃惨然解下腰带，悬梁自尽。可是他身边的侍从，不忍心看着主人横死，刚一吊上，就去解救。这样反复折腾了几次，世子没有死成。

这却更加激起了英祖的怒火。他叫人抬来一个大木柜，把世子硬推进柜子里，亲手上了锁，又用大铁钉钉上厚木板，还在外面拴上了很粗的绳索，压上巨大的石块。就这样，他将亲生儿子活活封在这口“棺材”里面，不给饭，不给水。八天后，可怜的李愃终于惨死在木柜中，年仅38岁。

英祖逼死自己的儿子，心中也很难过，为世子李愃赐号为“思悼”，朝鲜史料上则称为“庄献世子”。世子之死，使得朝廷里洪凤汉“时派”和金汉耉“僻派”的斗争趋于明显化。英祖终其一生想消除的党争，还是在他执政数十年后再次泛起。

英祖李昑在位52年，享年83岁。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一个被父王逼死了。好在李愃留下了好几个儿子，尽可以够老爷子挑选继承人。英祖就把李愃的儿子李祘，过继给李緈，立为王太孙。

学满清还是学欧洲

1776年，英祖去世，王太孙李祘继位，史称正祖。

在英祖后期，朝廷党争在时派和僻派之间进行，僻派占优。正祖继位后，因为时派曾大力保护自己的亲爹思悼世子李愃，于是他就支持时派，打击僻派，顺便强化国王的权力。在这个过程中，他提倡学术自由，推动朝鲜的科技和人文科学发展。他任用蔡济恭，并提拔了朴趾源、朴齐家、丁若镛等“实学”名士，建立了学术机关“奎章阁”，在朝鲜的经济、科技等方面进行了一些改革，同时大量印刷各类著作。朝鲜的科学和文艺事业，也保持了英祖时期蓬勃发展的趋势。

正祖时期朝鲜的变化，表现在“北学”和“西学”思想上。

所谓“北学”，即向清朝学习。如前面所说，长期以来朝鲜王朝对大明朝感情很深，把清朝看做蛮夷，甚至内部一直使用明朝末代皇帝崇祯的年号。英祖时期，虽然鄙夷清朝的思想依然存在，但朴趾源、朴齐家等人则从当时乾隆统治下的清朝盛世中看到学习的榜样，呼吁全面学习清朝的农业技术，以提升朝鲜国力。

“西学”则是指向欧洲学习。不过，最先进入朝鲜的不是西方的科技，而是宗教。那时候，天主教已经进入中国，并以在华的朝鲜使臣为突破口，渗透到半岛上。1784年，朝鲜使臣李承薰在北京接受洗礼，教名彼得。他回国后，便开始秘密传教。

在天主教会看来，朝鲜没有正式的教士，他们的传教和洗礼都是不正宗的。他们决定往半岛上派遣正式的教职人员。可朝鲜对满清尚且怀有戒心，怎能让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直接入境呢？北京主教想了个法子，他就派中国教士姚文谟装扮成朝鲜人，于1791年混入朝鲜国境进行传教。这样，天主教在朝鲜半岛迅速传播开来，短短半个多世纪，发展到数十万教徒。朝鲜政府把天主教视为“邪教”，得知中国教士入境的消息后，便严加追捕。

安东金氏专权

在政治上，正祖走的是一条很别扭的路。他本人是在党争的烽烟中登上王位的，亲生父亲也因为党争而丧命。像爷爷英祖一样，他憎恶党争。但他的应对方法却很特别：他把最高权力托付给自己的舅兄、为他登基保驾立下大功的洪国荣，从而用“权臣独裁”代替了“党争”。

1800年正祖病逝。他也只有两个儿子，长子4岁夭折，幼子李玜继位时也不过12岁，史称纯祖。

因为世子年幼，正祖在临终前将国政大权托付给权臣金祖淳，使之一跃成为朝鲜王朝的实际独裁者。金祖淳将女儿嫁给纯祖为妃，自己以国丈兼托孤大臣的身份掌握大权，完全架空国王，开创了“安东金氏势道时代”。这样，朝鲜的“势道”（意指权臣专政）正式成为主流政治。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世纪里，安东金氏长期控制朝政，但在与其他权贵门阀在争斗中曾一度被赶下台。英祖、正祖开始的改革也被停止，官僚日趋腐败，科举污秽不堪，农民遭到多重盘剥，生活无着。

金祖淳为代表的势道权门，对于“西化”的思想视若洪水猛兽，大力镇压。1801年（农历辛酉年），丁若镛等许多有西化思想的大臣被扣上“宣扬邪教”的帽子加以清洗，天主教更是被严禁。此事史称“辛酉教狱”。在教狱中，首次进入朝鲜传播天主教的中国教士姚文谟和一批朝鲜教徒被处死，甚至正祖的弟弟、纯祖的叔叔恩彦君李裀也受牵连而死。

而在对西方关紧大门的同时，权门势道把持下的朝鲜，对大清朝的态度反而恭顺了不少，开始恪守作为“藩属”的立场。1828年，一艘英国商船来到朝鲜半岛附近的海面，要求和朝鲜做生意。这是西方首次向朝鲜的贸易申请，却遭到拒绝。因为朝鲜认为，自己是满清的藩属，不应该有独立的外交。你们要做生意，应该直接和清朝皇帝商量，别来找我们。

李氏王朝在它的最后一个世纪里，倒是与宗主国大清进入了一个慢热的蜜月期。

末世的纷乱

1834年，纯祖去世。他只有一个儿子李旲，只活了22岁，在四年前就死了。好在李旲还生下一个儿子，叫李奂。这个五代单传的孙子当时年仅8岁，没办法，别说8岁，就算8个月，王位也跑不了他啊。

这么着，李奂小朋友继位，史称宪宗。宪宗在位期间，朝鲜王朝真正显出了没落迹象，可谓百病横生。

在朝廷上，他老妈神贞王后赵氏一族，与把持朝政的金氏一族激烈斗争。在社会上，两班官僚势力抬头，权力日趋腐败，经济日渐崩坏。短短几年，两次发生权贵拥立其他王室成员的叛乱。

西方列强的炮舰，也开始在朝鲜半岛周围出没，引起朝野惶恐。

内忧外患中，1849年，宪宗李奂去世了。这位年仅23岁的短命鬼只有一个女儿，还夭折了。五世单传的朝鲜王室，至此绝了血脉，只好往上找继承人。找来找去，选中了英祖的玄孙、宪宗的堂叔李昪。这位李昪的曾祖父就是被活活饿死的思悼世子李愃，他的祖父是李愃的第三个儿子恩彦君李裀。于是，朝廷里搞了个仪式，让李昪过继给已经死去15年的纯祖当儿子，然后继承了王位，史称哲宗。

面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国王，哲宗没有表现出任何积极性。他待在王位上十多年，唯一的喜好就是享乐。而国家则继续日趋恶化。

到了1862年，终于爆发了全国范围的民乱。相对同期清朝面临的太平天国，朝鲜民乱可算是相当温柔。造反的基本模式是，忍无可忍的农民揭竿而起，手持棍棒攻打地主庄园和衙门，砸烂些坛坛罐罐，抢些粮食，殴打杀死些地主和官吏，然后一哄而散。

朝廷对此的处置也是象征性的，一般很少派兵马去大肆镇压，而是等农民散去后，再各打五十大板：一方面抓几个造反的“祸首”砍头，另一方面也惩办几个贪赃枉法的官吏，敷衍“民意”。然而治标不治本，对朝鲜王朝日渐败坏的机体没有什么拯救效果。

1863年，贪杯好色的哲宗享福到头，死了。哲宗前后生下五个儿子和六个女儿。然而除了一个女儿，其他十个都夭折了，所以最后还是没有儿子继位。

这样，必须再找一个王族成员来继位。找来找去，找到一位叫李熙的。

这位李熙论起辈分，是哲宗的远房侄儿、英祖的六世孙、思悼世子的玄孙。但要按血缘说，他其实是二百多年前朝鲜仁祖第三个儿子的一支，和英祖，和思悼世子都隔了好多辈儿，八竿子未必打得着一下。只是因为思悼世子的第四个儿子恩信君李禛没有儿子，就把李熙的爷爷南延君李球过继为嗣子。这么着，算是一下子拉近了和现在王室的距离。

接下来，王室又让李熙过继给已死去三十多年的李旲（纯祖的儿子，宪宗的爹）为子，李熙进一步变成宪宗的弟弟、哲宗的侄儿，继承了王位。

就在朝鲜王室忙于玩这种“走迷宫”、“连连看”游戏的时候，外洋已经出现了西方舰队，闭关锁国的日子快过到头了。

第六幕　最后的挣扎（近代朝韩）

19世纪中后期，欧洲的大炮没有轰开朝鲜的大门，日本的刺刀却先进来了。明成皇后和大院君按他们自己的方法富国强兵，回光返照的清朝也拿出最后的力量想保住朝鲜，然而终究不能拯救危亡。李氏王朝在他们的最后十多年里，自称皇帝。随后，这个帝国被日本一口吞掉。

第三十三章

闭关锁国，洋扰两番驱美法

有个性的大院君

话说1863年，朝鲜哲宗去世，因为没有儿子，从王室的子弟中，选中了兴宣君李昰应的儿子李熙继位，史称朝鲜高宗。高宗李熙登基时只有12岁，他的亲爹李昰应就被封为“大院君”，并实际掌握朝政。

这位大院君李昰应非同寻常，乃是朝鲜末年一位著名政治家。儿子登基时他44岁，胸怀壮志，一心要富国强兵，在西方入侵下保卫朝鲜的三千里江山。于是大院君主导了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改革。

朝鲜国的书院打着教书的名义，其实是贵族子弟的政治经济俱乐部，霸占大片良田，剥削民众，称得上是国家肌体的毒瘤。大院君就把书院狠狠整顿了一番。他还废除外戚专权，发展本土经济，取消奴婢。这些措施对朝鲜的衰败有一定延缓作用，但都是治标不治本。

因为担心西方入侵，李昰应的针对性措施是：更加残酷地迫害国内的天主教徒，严厉奉行闭关锁国之策。显然，这是在扬汤止沸，甚至是饮鸩止渴。

早在19世纪二三十年代，西方各国就曾派船只来朝鲜试图通商。此后，他们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止。1866年，普鲁士商人两度寻求通商，都被拒绝。随后，美国武装商船谢尔曼号满载着货物，配备了火枪大炮，发动了对朝鲜的第一次强行“攻关”。

最初，朝鲜方面依然客客气气，派官员接待谢尔曼号，送去食物和小礼物。但等到美国人提出通商时，朝鲜官员明确告知：咱朝鲜王国不和蛮夷通商的，您请回吧。

美国人坚持要求，朝鲜官员松口了：“要不，您先等在这里，我回去请示上级。”

美国佬和那时候一切西方佬一样，蛮横得很。加上前几年跟着英法打赢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又在国内打完了南北战争，心想大清帝国都被我们驯服了，你小小的高丽棒子还敢顶嘴？他们不顾朝鲜官员的警告，驾船沿大同江逆流而上，一路往平壤去。平壤的朝鲜官员见状，赶紧过来阻止，结果美国人反而把他给扣押了，并对朝鲜军队开枪恐吓。

大院君闻讯，拍案而起：“这还了得，跟他们打！”

于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朝鲜战争”打响了。

双方实力都很弱。朝鲜的炮火基本就是给“谢尔曼”挠痒痒，但谢尔曼号作为武装商船，火力也没法跟鸦片战争中的英法军舰相比。尤其朝鲜海军还在使用当年抗击日本的“龟船”，虽然笨拙，防御力真不是盖的。双方就这样谁也搞不掉谁地对轰了一阵，朝鲜将军看美国佬船坚炮利，咱火攻吧！他们把几艘船载满燃料，向谢尔曼号顺水飘去。

赤壁之战的招数又一次起到了作用。木制商船谢尔曼号避不开朝鲜的火攻船，被引燃。朝鲜军又向江中倾倒燃油，形成一片火海。美国船员们纷纷跳船逃命，被朝鲜军队砍瓜切菜，赶尽杀绝。

朝鲜第一次抗击西方入侵，就这样取得了“全胜”。

大院君禁止天主教传播，逮捕12万教徒，处死上万人，包括好几个信奉天主教的朝鲜官员和9个法国传教士，这就激怒了法国。8月，法属印度支那舰队的一支分舰队逼近江华岛，一阵炮火之后，派陆战队登陆。

朝鲜军队照例顽强抵抗，用土炮玩命地朝敌军轰击。靠着这种死战不退的精神，倒也给法军造成了一定的损失。这时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的主要精力被远征墨西哥所牵制，在欧洲又面临普鲁士统一的挑战，也没法在东方这个小小半岛投入过多兵力，最终法军劫掠一番后撤退了。

这一年是农历丙寅年，因而朝鲜历史上称之“丙寅洋扰”。大院君一口气竟然击退了美法两个西方强国的入侵，对自己闭关锁国的政策更加有自信了。他还专门在首都汉城修建了一座纪念碑，叫做“斥和碑”。碑上刻着18个大字：“洋夷侵犯，非战则和，主和卖国，戒我万年子孙。”

这位大哥真是把自己当一流强国了。

明成皇后亮相

1866年注定是朝鲜的多事之秋。这一年，大院君给自己的儿子、朝鲜国王李熙娶了老婆。该老婆名叫闵紫英，比李熙大一岁，历史上称为闵妃，她还有一个更著名的称号——明成皇后。

大院君之所以选这个儿媳，是看中她从小是孤儿，没什么家族势力，不至于形成强大的外戚，干扰李熙的改革。此刻的大院君并不知道，这位从小孤苦的闵妃，却磨炼出坚韧的意志、敏锐的目光和缜密的思维，她将成为大院君的终身政治对手。

到了1871年（农历辛未年），美国为了谢尔曼号被灭掉一事兴师问罪，派遣海军分队逼近江华岛。这次还有什么客气的，两边开炮对轰。美舰一顿排炮过去，打得朝鲜炮台碎石乱溅，血肉横飞。轰得差不多了，又投放陆战队上岛，逐个围攻炮台。镇守炮台的朝鲜军虽然与美军力量悬殊，依然血战到底。朝鲜军阵亡和被俘数百人，美军伤亡不过数十人。美军试图用被俘的朝鲜兵作为筹码要求朝鲜和谈，却被告知，这些俘虏随你们处理好了，和谈是没门的。到了夜里，更有几百名武装的民众，趁夜色向美军袭击。这当然是以卵击石，但其战斗意志却也让美军有些震撼。美军司令认为自己的兵力无法征服朝鲜，加上遇到风暴，于是主动撤离。

这么着，五年之中，朝鲜竟然“挫败”了西方的三次入侵，虽然损兵折将，但没割地没赔款，比起同时期的封建国家中国和日本强多了。大院君信心更加爆棚，并且坚持不懈地把闭关锁国的基本国策贯彻到底。

另一件事却让大院君很头疼，他发现自己当年选的儿媳妇闵妃，是个很有主见，很不安分的女人。当年少的国王李熙在花天酒地时，这位同样年少的王后却在书房读书。随后，她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并且插手国政。

大院君极为不爽，但是没办法，高宗李熙娶了媳妇忘了爹，这个年轻貌美又能干的老婆当然比一本正经的老头子可爱多了。在李熙有意无意的支持下，闵妃势力越来越大。

这样，大院君和闵妃的斗争揭开序幕。此后两人整整斗了二十多年，直斗到国破家亡，方才罢手。

早在1868年，李熙宠爱的李尚宫就产下庶长子李墡。到1871年，闵妃第一次怀孕产子，却夭折了。据说，闵妃是服用了大院君送来的人参才遭此惨祸。此事真伪难辨。但大院君对幼孙的夭折，显然没有儿子儿媳悲伤。他从朝鲜王朝过去多年的宫廷斗争中吸取经验，深知要打击后宫的政敌，从“子嗣”上做文章是一条捷径。他就鼓动高宗将李妃生的庶长子李墡立为世子。此举若成，闵妃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高宗李熙却对此很不感冒，闵妃也在积极活动。她一方面拿出女性的手段，尽力奉承丈夫李熙，一面则笼络闵氏族人和朝中一些不受重用的臣子，甚至连大院君的长子和哥哥，因为不满意大院君给他们的官职小，也被闵妃用权位拉拢过去了。

到了1873年，高宗已虚岁二十二，闵妃鼓动群臣一起呼吁高宗亲政。她笼络的一些儒生同时还指摘大院君执政期间的种种不是之处。经过坚持不懈地攻击，终于在当年11月，大院君交出政权，高宗亲政。

客观来说，大院君李昰应执政期间，做了一些好事，也做了一些坏事。比如废除书院、抑制权贵等属于对民众有利的好事，却得罪了贵族；而大兴土木、加收赋税又引起民众的不满。在台上的总是容易左右不讨好，所以他下台的时候除了自个儿和少数亲信，也没人难过，就连他哥哥和儿子，都欢天喜地地去闵妃那里领取官职了。

第三十四章

倭乱再来，江华条约惹祸端

最袖珍的“炮舰外交”

高宗亲政之后，实权转到了闵妃手中。1874年，闵妃又生下一子李坧（后来的朝鲜纯宗），在次年被册封为世子。这回放心了，权力也到手了，儿子也有了。闵妃决定大展宏图，她要纠正大院君的种种错误，把朝鲜带上一条康庄大道！

忧国忧民的闵妃，把大院君做过的事情都倒过来干。比如大院君取消的书院，她给恢复了一些；大院君罢免的权贵，她给任用了一些；同时，大院君加收的税赋，她又给减免了一些。总之大院君的改革以得罪人为主，她的施政方针则是安抚人心。

在对外方面，大院君奉行闭关锁国之策，严厉镇压天主教，并且洋洋自得于击退美法入侵的壮举。闵妃在这一点上也完全反过来了。她毕竟年轻，思想活络，认为再抱残守缺是不行的。

那怎么办呢？她要开放，就是积极与西方强国建立交流关系，通过向西方学习来富国强兵。

按说，这种思路没错，可闵妃毕竟太年轻了，对于国际斗争的残酷认识不足，拿过去中国和朝鲜这种温和的宗主藩属关系来套用到19世纪的帝国主义身上，这就难免要吃大亏。

这不，不速之客来了。

那就是东边的日本。

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日本基本是除了中国之外，与朝鲜关系最密切的邻国。一方面有长期的商贸往来，一方面有倭寇的频繁入侵。在近三百年前更差点把朝鲜灭国。

19世纪中叶，日本与中国、朝鲜一样，都遭受西方列强入侵，其程度远远超过朝鲜。然而在列强的坚船利炮下，日本猛然醒悟过来，武装推翻了守旧而腐败的德川幕府，开始学习西方，实行维新。

不知不觉间，这个纠缠了一千多年的邻居，再次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地逼近了。

1875年，日本派出军舰，在朝鲜半岛沿岸游弋，深入军事重地，测量水位。到了8月，云扬号炮舰入侵江华岛附近，并放出小艇逼近草芝镇炮台。炮台守军见小鬼子挑衅上瘾了，开炮射击。日本鬼子正中下怀，立刻开炮“还击”。

说起来，这场战斗双方都是很乏力的。朝鲜方面固然装备落后，日军的云扬号也不过是一艘200多吨的小艇，装了两门口径100多毫米的大炮，航速只有10节。凭这样的军舰要打下草芝镇炮台也没那么容易。云扬号对炮台轰了一阵，就退出射程。闵妃执政时期的这次战斗，眼看着又要和大院君时代的几次“洋扰”一样无果而终。

然而日本鬼子却比欧美鬼子更加凶残。他们转而向附近防守薄弱的沿海村镇进攻，先是炮轰，然后派出士兵登陆，对守军和平民无差别地屠杀，最后烧掠一番，扬长而去。这就是所谓“云扬号事件”。

烧杀之后，这事儿该完了吧？哪有那么简单！这次来的是日本帝国主义，可不是当初的倭寇。10月、11月里，日本军舰又连续在半岛南端的釜山一带挑衅。次年1月，日本大臣黑田清隆和井上馨带领8艘军舰，再次前往江华岛，要与朝鲜就“云扬号事件”谈判。在日本方面看来，这次事件不是云扬号入侵朝鲜，而是朝鲜伤害了云扬号，所以朝鲜政府必须赔偿日本的损失，要不，就得通商！

清廷了

面对日寇的无理取闹，朝鲜国内群情激愤，已经下台的大院君更是义正词严：“当初法国美国咱都没，小日本怕他做啥！跟他们打啊！”

但是当政的闵妃，却没有这个胆略。她不是大院君那样一根筋的中老年愤青。她对外界了解得越多，也就越害怕，而且认为朝鲜一定是打不赢日本的（这个评估其实没错）。怎么办呢？她派人前往北京，询问宗主国大清的意见。老大，人家欺负到头上来啦，您给发个话吧。

另一方面，日本有了明朝万历年间的教训，也不敢轻易绕过中国对付朝鲜，因此也派人往北京，试探清朝的意见。

这样，日朝两国的问题，就摆在清朝总理衙门的桌子上。

当时的中国是个什么实力呢？对外遭遇了两次鸦片战争，对内太平天国、捻军平定不久，一片疮痍。然而在镇压太平天国和捻军中兴起的湘军、淮军等新式军队锐气旺盛，彭玉麟、刘铭传等湘淮军宿将也还正值当打之年。同时，洋务运动正积极开展，福建水师初具规模，南洋、北洋水师开始建立。

总体来说，这个实力对付西方列强差点，真要豁出去跟日本人打，也吃不了啥亏。就在1874年，日军曾试图袭扰台湾，就被清军的舰队击退了。因此日本鬼子试探的目的很明白：要是清朝态度强硬，咱就软一点，要是清朝态度软么……嘿嘿。

当时的清朝，内忧外患刚刚消停，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在两三年前，日本使者曾经试探性地询问清朝，说我们想和朝鲜做生意，这事儿是您清朝说了算呢，还是朝鲜自己做主？清朝的回答很大度：“朝鲜虽然是我们的藩属，但是他的内政外交我们是不干涉的，自己做主。”所以，日本才敢在江华岛挑衅。

这次面对朝鲜的请示，清朝政府又劝朝鲜：“最好别轻易开战，打起来很可怕的，还是要以和为贵嘛！”这个态度，也被日本方面探知。

这样，当老大的都硬不起来，小弟能怎么办呢？闵妃就派出使团与日本谈判。朝鲜方面据理力争，指出这次“事件”压根就是日本军舰先入侵，现在你烧杀抢掠了还要我赔偿，讲不讲道理？

日本使者冷笑一声：“道理？国际上啥时候讲过道理？少废话，要么赔偿，要么通商，不然我们就进攻汉城！”他们提出了12项“友好条约”，逼着朝鲜代表签字。

这时候，朝鲜国内已经炸了锅。崔益铉为首的大批儒生，举着斧头在王宫门前集会。“斧头帮”宣称，要是接受了这些条款，整个朝鲜的社会基础就被颠覆了，以后一定会被日本吞并。要是朝廷和日本签字，就拿斧头自杀！而下台寂寞的大院君李昰应更是上蹿下跳，慷慨激昂地号召，一定要坚决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不能屈膝投降！

这种民意吓住了闵妃，把她推向另一个极端：“乱嚷嚷什么啊，日本鬼子真打过来了，靠你们这些书呆子能挡住？还有李昰应，不就是想借这机会重新掌权么？我偏不让你如意！”

《江华条约》的阴谋

于是在1876年2月26日，双方终于签订了《江华条约》。朝鲜政府选择了“通商”而不“赔款”。

这个条约到底有些啥内容呢？说真的，不割地，不赔款，乍一看挺不错的。第一条就是：“朝鲜是自主之邦，和日本平等，两国以后用同等礼仪相待。以后有碍邦交的条款都必须废除。”

怎么样，挺友好吧，跟你“平等”了，还要咋的？然而，这一条却包含最大的危险。

因为在过去数百年里，李氏朝鲜一直是以中国的藩属自居。哪怕很长一段时间里朝鲜对清朝其实颇为鄙夷，名分却还在，尤其近百年来双方关系逐渐在改善。日本要动朝鲜，就是招惹大清，姑且不论打得过打不过，于情于理就说不过去。

然而如今这一条“自主”、“平等”，看似好话，却包含了另一个意思：“以后我打你，我欺负你，你不许找清朝帮忙了。”进一步通过这个所谓“平等”、“自主”条款，日本在以后还得自居为“朝鲜独立的保护人”，并以此为理由向清朝宣战，甚至吞并朝鲜也有了借口：当初本来就是我让你“独立”的，现在我收回这个权力，那又如何？

一切祸端，从此开始。

日本对这个所谓的“平等自主”是非常看重的。之后，有一次朝鲜在外交公文中称中国为“上国”，日本就非常不满，责问说：“说好平等外交，凭什么中国就是‘上国’，难道我们日本是‘下国’么？你们还把中国当宗主，这让我们很没面子耶！”朝鲜赶紧把这事儿报告清朝，总理衙门还专门发公文去跟日本理论，说朝鲜本来就是中国的属国，而他们的政务中国让他们自主，这事儿天下都知道，日本何必拿这个找不痛快？

《江华条约》后面的11条，有的是建立邦交的条款，比如日本派外交使臣驻汉城，规定双方往来公文书写格式等；有的是强制性地开辟通商，比如要求朝鲜增开两处港口，并且日本人允许在这两处港口“随意租借地皮，修盖房屋”；还有的是明显地欺负人，比如日本国船只如果遭遇特殊原因，可以随意进出朝鲜港口，朝鲜沿岸岛屿航道准许日本的船只自由测量和绘制地图；等等。总之，在和平友好的外衣下，是赤裸裸的侵略。

在遭入侵的亚洲国家里，朝鲜创下了一个纪录。它的首个不平等条约，是被近邻日本所迫签订的。而相对欧美列强，日本距离更近，又更贪婪，它的侵略也就来得更加猛烈。这一切，揭开了朝鲜日后数十年被奴役的序幕，甚至由此造成的国家分裂延续至今。

第三十五章

中日角逐，大清国夺筹壬午

李鸿章的妙计

之后，日本鬼子就在朝鲜半岛上横起来。闵妃对鬼子一方面是怕，一方面是羡慕，处处向他们学习，还专门派遣一些贵族青年，到东京去交流、考察。她本来的意思是借此培养一些有知识有头脑的人来建设祖国，谁知道却给日本鬼子抓住机会，熏陶出一群亲日派来。日后，这些亲日派或主动、或被动地做了日本侵朝的马前卒，把半岛搅得乌烟瘴气。

闵妃也真有胆子。她甚至让日本方面派遣教官，帮她训练新军（近卫队）！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小姑娘的政治头脑实在有问题，连卫队都让日本鬼子给渗透了，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平心而论，闵妃这一段时间虽然做了不少亲日的举动，也可以说她的政治集团是一个亲日的集团，她本人倒并不是一门心思抱日本人的粗腿。日本鬼子虽然是朝鲜半岛的太爷，但毕竟名义上的宗主国还是大清。闵妃在亲近日本的同时，也频频与大清交流。

这时候，以李鸿章为首的大清群臣，也开始改变过去对朝鲜那种不闻不问的状态。李鸿章明白，朝鲜紧挨大陆，是东三省的屏障，而日本鬼子的野心也是昭然若揭。1879年琉球就被日本给强占了，要是朝鲜再给抢去，那大清国的基业就岌岌可危了！

怎么办呢？李鸿章一贯主张“以夷制夷”，于是给闵妃出了个主意：“你们要是光开放给日本一家，容易受欺负。不如同时多跟几个西方强国建立外交关系，这样日本就不敢欺负你们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闵妃本来就主张“开放”，得到李老爷子的锦囊妙计，大喜，赶紧筹备和西方列强的通商。因为宗主国是大清，朝鲜的外交当然要让大清主持。大清政府专门派遣洋务派大员马建忠、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带着几艘军舰到朝鲜，主持签订朝鲜与美国的通商条约——《朝美修好条约》。日本人看在眼里很是不爽，但也只好干瞪眼。

小贴士

朝美修好条约

《朝美修好条约》是朝鲜与美国于1882年5月22日签订的。内容主要包括：

（1）对于一国与其他国家的矛盾，另一国要从中调解、帮忙。

（2）美国享受朝鲜的最惠国待遇。

（3）美国人享有在朝鲜居住权和领事裁判权。

（4）美国来往船只，朝鲜要准许停泊，并提供救护、饮食，还要保护美国公民。

（5）美国进口的日用商品关税不得超过10％。

客观说，这虽然是不平等条约，但比起清朝当初和其他国家签订的，温柔多了。

壬午兵变

这时，闵妃当政已经将近十年了。前面说过，开放派闵妃和闭关派大院君在执政上各有千秋，都做了一些好事，也都做了一些坏事，总之是跟着感觉走。问题在于闵妃当政时的国际环境更恶劣了。日本人进来之后，在整个半岛横行霸道，日本商人掠夺式收购，以及日本船只在海岸线横冲直撞，使得朝鲜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持续下降。而闵妃的宫廷挥霍无度，给国家财政带来极大压力。闵氏集团的官僚们，很多滥用职权、贪污腐败……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又纷纷怀念起当初大院君执政的岁月了，虽然一样是穷，好歹没有洋鬼子啊……

这种矛盾的积累，在1881年就引发了一次政变，当时给镇压下去了。到1882年（农历壬午年），东亚旱灾波及朝鲜，民不聊生。很多官员被拖欠了半年薪水，而驻守汉城的部队竟然多达13个月没有领到薪俸。

脾气再好，也得吃饭呀！更让士兵们气愤的是，由日本教官训练的别技军，则是待遇优厚、粮饷充足。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要饿死了，这些“二鬼子”吃得脑满肠肥，这叫什么世道！

1882年6月，全罗道的粮食运到了汉城，主管军粮的政府机关决定给士兵们先发一个月军粮。士兵们饿着肚子开始排队。谁知道，发下来的军粮竟然掺了大量的米糠和砂子，根本就不能吃！

这下，士兵们的怒火被点燃。他们发起暴动，殴打看守粮仓的官吏，并且冲进去砸毁了办公设备，抢走了一批军粮，然后一哄而散。随后汉城负责抓强盗的衙门，逮捕了几个带头的士兵，并判处死刑。

这下子，原本没有参加抢米的士兵也觉得活不下去了。而寂寞多时的大院君，在民族危亡和个人荣誉面前，毅然决定派人进行煽动和指导。这样，暴动转化为起义，史称“壬午兵变”。

次日，上万名士兵在汉城郊外聚集哗变，抢夺武器，然后浩浩荡荡杀入汉城。一路上，对时政不满的老百姓纷纷加入。造反的队伍一面攻打监狱、释放犯人，一面进攻别技军营寨，杀死了日本教官，同时攻打日本公使馆。日本公使烧了使馆逃走。

闵氏集团的高官们，过去贪赃枉法，享尽了福，如今算是倒了大霉，一个个被起义的军民抓起来活活打死。一些高官仓皇躲进王宫，也被群众揪出来杀掉。军民还冲进后宫，追杀闵妃。闵妃毕竟是苦孩子出身，临难不慌，化装成宫女逃出王宫，回老家避难。那些在朝鲜的日本侨民，平日过足了大爷的瘾，这次也有不少被打死。

人民救星大院君在万众欢呼声中进宫，接受了亲儿子的归政，第二次掌权。他赦免了起义的士兵和老百姓，同时让他们停止暴动，遣散出宫；又宣布说闵妃已经被打死，给这个恨之入骨的儿媳妇举行了葬礼。他又全面罢免闵妃集团的官员，任命自己的亲信担任要职。

随后，大院君开始按自己的想法治理国家。他说，闵妃这丫头乱搞开放，弄得现在洋鬼子入侵、民不聊生，咱们还是要闭关的好！这英明的论断，也得到了全国军民的一致拥护。

大清兵闪电平乱

大院君利用民心兵变，重新掌权，心里正美呢，浑然不知自己这下把宗主国得罪了。

壬午兵变的消息传到日本，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机会了，立刻派遣军队向西渡海，准备趁机占领朝鲜。

同时得到消息的还有清政府。大清国一向昏昏碌碌，把国际大事不当回事儿。但几十年的亏吃下来，也该精明些了。当时，李鸿章因家里老人丧事在休假，张树声代理北洋大臣，一听到消息，赶紧打电报把李鸿章请回来商议。两人一合计，先命令马建忠、丁汝昌带三艘军舰往东探听消息，随后又命令提督吴长庆带着三千精兵，在海军护送下立刻登陆半岛。北洋水师的舰艇不够，把南洋水师的也调过来！

于是，清军踏上朝鲜土地，直扑汉城。提督吴长庆部下有一员青年将领，督军急行，一马当先，颇有大将风度。这位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吴长庆的世交侄儿、后来中华民国首任正式大总统袁世凯。

清军进入汉城之后，大院君还当没事儿似的，前来向天朝大将问安。他满心以为：闵妃要向东洋鬼子西洋鬼子谄媚，咱可是忠心耿耿地侍奉大清，大清的将军怎么会为难我呢？

然而，对清政府来说，大院君利用兵变掌权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可原谅，吴长庆等人之前经过商量，已经确认：朝鲜的变乱就是大院君搞出来的，为了朝鲜安定，不能让他再待在朝鲜。

于是，宾主见面会上，吴长庆一拍桌子，把大院君逮捕起来，押送到中国天津去了。随后，吴长庆派遣袁世凯等精兵强将，向兵变的营地进攻。朝鲜义兵们人数虽多，但没有统一指挥，再加上多数不敢和大清军队交战，所以很快，清军捕杀了一百多个为首的乱兵，把局面稳定下来。

这时候，日本公使带着一千多日军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吴长庆问：“太君，来这里做啥啊？”

日本公使：“来平定朝鲜的变乱，保护我们的侨民。”

吴长庆：“没事儿，朝鲜是我大清的属国，变乱有大清国平定，不劳你们的大驾了。”

这样，大院君的第二次掌权，仅仅一个月就被清军给摧毁了。这一事件，对于参与的各方，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首先，清朝成为这次事变的最大赢家。依靠迅速的反应和正确的应对，加强了在朝鲜的控制力和影响力。此后，吴长庆率领三千精兵就长期驻扎朝鲜，作为大清国在藩属国的代表。

日本在这次事变中被大清抢先，没捞到太多好处。事后，日本迫使朝鲜签订了《济物浦条约》（即《仁川条约》）和《修好条规续约》作为补偿。朝鲜赔偿日本抚恤金和使馆损失共计60万元。但另外两条却有些麻烦：一是日本使馆人员和眷属可以游历朝鲜内地，二是日本公使馆可以驻军担任警备。前者使得日本的军事间谍和政治渗透活动日益猖獗，后者则给了日本人在朝鲜驻军的权利。

壬午兵变还给朝鲜的政治格局带来巨大的变动。如前所述，朝鲜王朝的“党争”是两百余年的优良传统。在壬午兵变之前的十余年里，闵妃作为“开放派”的领袖，与在野的大院君“守旧派”进行斗争。壬午兵变就是守旧派反击开放派的一次举动。但随着清军逮捕大院君，守旧派遭到了沉重打击，一蹶不振。这样，开放派本身的分裂，又成为了顺理成章的事儿。

以闵妃为首的一些大臣，因为感激清军的救命之恩，并且逐渐看清了日军的狰狞嘴脸，转而从亲日转向亲华，对大清朝好得不得了。这样，他们形成了新的“保守集团”，其实就是亲华派。闵妃对吴长庆率领的精锐淮军也是啧啧称道，觉得不比日军差，就请清政府帮忙训练朝鲜军。李鸿章等人同意了，这个艰巨的任务落到了年仅24岁的袁世凯身上。

而原先从属于闵妃集团的另一批贵族青年，因为和日本人接触比较多，吃了日本人的米汤，决心采取更偏激的方式来拯救祖国。他们把大清看做朝鲜独立自主、富国强兵的最大障碍，主张联日抗清。这一批人从日本方面得到了枪支弹药和金钱的支持，一心想夺取政权，称为“开化党”，其实就是亲日派。

第三十六章

甲申政变，袁世凯扬威半岛

开化党造反

壬午兵变之后的朝鲜，是闵妃为首的保守派当国。这时候的大清国，也正处于回光返照的阶段，办事井井有条。在大清国的指导下，朝鲜又与英、法、德等国签订了通商条约。大清国自己吃过亏，指导小弟的时候，多少避免了重蹈覆辙。清朝还帮助朝鲜建设了海关税务司，推荐德国人穆林德担任司长，开始征收进出口关税，收入逐年增长；朝鲜新军在袁世凯的编练下，日益兵强马壮；再加上民间积累的愤怒通过壬午兵变给发泄出去，而闵妃第二次当权后，在控制开支方面也稍微改善了些：这样，各方面都呈现出一派安宁景象。

这个宁静是靠大清国支撑的。到了1883年12月，中法战争爆发，吴长庆率领1500人回国增援西南战线。这样，清军在半岛的控制力严重削弱，各种妖魔鬼怪也蠢蠢欲动起来。

1884年（农历甲申年），开化党人金玉均、朴泳孝等受到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的鼓动，决定发动武装政变。金玉均甚至进宫去对高宗游说：“现在中法开战，大清国必败。他们一败，我们作为属国，也要跟着倒霉！不如借着日军的帮助，先把清军驱逐，取得独立地位。这样，就不会被大清国连累了。”

高宗此时已经33岁，成年了，也有独立意识了。他在位20年，大权前10年被老爹把持，后10年被老婆把持，心中颇有不满，对于大清国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竟然被金玉均说动了心，给下了一道“便宜行事”的密诏。

开化党人得到密诏，大张旗鼓地准备起来。他们制订了如下计划：

第一步：趁着1884年12月4日朝鲜汉城邮局落成，由邮局局长开化党人洪英植举办宴会，邀请保守集团的大臣及清军将领赴宴。

第二步：在邮局外面埋伏杀手，另外派人在王宫放火，引诱守旧派大臣们赶往王宫救火，在半路截杀，一网打尽。

第三步：冲进宫中，挟持高宗和闵妃，宣布独立和改革。

12月4日当天，洪英植带人在邮局忙忙碌碌，一边布置宴席，一边布置埋伏。眼看离开宴还有几个小时，却看大清帮办袁世凯全副武装，一个人冲进了邮局。开化党人见了袁世凯，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尤其这会儿埋伏还没布置好，一群人愣在那儿。

袁世凯走进宴会厅，左右一扫，就知道这事儿不对。他冷笑一声，对洪英植道：“我们军营事务繁忙，派我来打个招呼，今晚就失陪了。”说完转身就走。开化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于是，这晚上清军的代表都没有出席宴会。

守旧派的大臣们却没袁世凯的心思，公款酒宴不吃白不吃，一个个就都赶来了。邮局里面觥筹交错，大吃大喝，不亦乐乎。

里面吃得开心，外面洪英植安排的杀手在邮局大门外埋伏，左等右等，也不见王宫起火，焦急万分。原来那边的开化党人四体不勤，居然连火都没点燃！洪英植急了，自个去把邮局旁边的民房点着了，然后叫人高呼：“起火了，快出来呀，起火了！”

邮局里面正在吃喝的大臣也听见了，禁军将领闵泳翊（闵妃的侄儿）出门去看，立刻遭到开化党杀手的一阵围砍，被砍得满身是血。搞笑的是，也不知道是几个杀手太不专业，还是这位闵将军太勇敢，居然满身是血地逃出了包围，又跑回了邮局，对着一群大臣们高喊：“不是失火，是有人造反！”守旧派大臣们纷纷从后门逃出，一哄而散。就连重伤的闵泳翊都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海关税务司。前面说过，那时候朝鲜海关税务司属于大清国海关总税务司的分支机构，头头是李鸿章推荐的德国人穆林德，叛乱分子也不敢擅自冲击洋大人的办公室。

这么着，开化党人企图把守旧派大臣一网打尽的计划完全破产。

开化党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前面金玉均派人在王宫中引爆了炸弹，吓得李熙魂飞魄散。金玉均趁机跑进宫向高宗报告：“清军作乱，要来杀害陛下！”建议去日本使馆避难，窝囊的高宗吓得就要答应。

闵妃却比老公明白得多，坚决反对去日本使馆。两边争执了一下，决定先去景佑宫避难。金玉均又对李熙一阵吓唬，终于吓得李熙写下了“日本公使来护朕”的小纸条。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趁机率领二百多日军进宫。这样，高宗和闵妃实际上成为了开化党人和日军的人质。

随后，开化党人在日军支持下挥舞屠刀，把好些守旧派的大臣直接送上了西天，然后对自己人加官晋爵。高宗一看不对劲，不是说联合日军驱逐清军么，怎么先对本国官员大开杀戒了？你们这算什么啊？但这时候后悔已经晚了。他和闵妃都处在日军控制下，无能为力。

12月4日夜开始的这场政变，史称“甲申政变”。

袁世凯痛击日寇

12月6日，开化党人颁布了14条施政纲领，史称“开化革新”。大致包括断绝和清朝的关系，惩治贪官，废除门阀政治，改革租税，整编军队，限制王室权力等内容。客观来说，条款本身是不错的，然而他们依靠鬼子的刺刀夺取政权，这样的革新也注定得不到老百姓的支持。

因此，这些纲领颁布之后，全国老百姓反应冷淡，也不觉得这些“激动人心”的纲领有啥好的。相反，城乡流传着很多谣言，说闵妃已经被这些叛党杀害了，叛党还要勾结日本人废黜高宗，另立新君。“开化革新”从它诞生的时候，就走到了整个民族的对立面。

金玉均、朴泳孝等人正在着急，只听得枪声大作，袁世凯杀过来了。

回头说甲申政变当夜，袁世凯立刻带领一队精兵，出营沿街巡逻，探察动静，但见一路都是兵荒马乱。到了海关税务司门口，却看见一个年轻的八品文官，拿着手枪，英姿飒爽地站在门口守卫。

袁世凯心中暗自称奇，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回答：“下官是海关税务司秘书，唐绍仪！”

袁世凯也通了姓名。唐绍仪见是自己的队伍来了，赶紧告诉袁世凯，说闵泳翊在邮局被砍伤了，躲到这儿来了。因怕乱兵趁机冲进来，所以在门口守着。

袁世凯大赞：“唐老弟，你真不错！”

唐绍仪道：“袁大哥，你也很不错！”

两位青年才俊，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当时袁世凯26岁，唐绍仪23岁，却已在朝鲜甲申政变中显示出过人的勇气与魄力。二人今朝风云际会，他日精诚合作，直到二十多年后辛亥革命爆发，袁世凯任中华民国首任正式大总统，唐绍仪任首任国务总理，此是后话。

单说袁世凯把闵泳翊接到军营，听说了开化党人的阴谋。但一时情况不明，他也不好轻举妄动，遂派人向高宗李熙请示，想带兵进宫守卫陛下。这时候李熙已经成为开化党人的傀儡，他就算想让袁世凯来也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在日本人的挟持下，“谢绝”了清军的好意。

等到12月6日开化党人颁布政令后，袁世凯明白了，政变分子已然得手：“这帮孙子真做得出来啊。”他立刻与上司商量对策。

当时，清朝驻朝鲜有一千多人马，老大是提督吴兆有，老二是总兵张光前，袁世凯只是他们的参谋。吴兆有和张光前都认为，局势不明，兵马不多，要是打起来，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这个责任承担不起。最好还是向国内请示北洋大臣，等候上级的指示吧，听上级的准没错。

袁世凯一听急了：“众位大人，要请示北洋大臣，这一去一来得多少时间啊？现在开化党人刚刚造反，还不稳固，要是我们这边拖延，可就养痈成患了。应该立刻出动，把叛乱镇压下去！”

吴兆有、张光前虽然也认为袁世凯说得有理，但还是吞吞吐吐，不敢拿主意。袁世凯知道他们顾虑什么，就毅然说道：“眼下我们孤悬海外，要是处置不当，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要不这样，咱们出兵，要是事后朝廷责问起来，我袁某一身担当！”

袁世凯把话说到这份上，吴提督和张总兵也就不好意思再反驳了。于是，袁世凯率领本部人马，直扑景佑宫。刚到门口，宫中的日本兵一阵排枪打来，清军顿时倒下一片。

眼看阵脚有些乱，袁世凯怒喝道：“后退者死。不把国王抢回来，咱们谁还想活着离开朝鲜半岛么？都给老子冲上去拼了！”

好一个袁世凯，身先士卒，指挥清军用同袍的尸体作为掩护，步步逼近。战况一时胶着。

袁世凯正死盯着前面的鬼子，旁边忽然一只女人的手拍了拍他肩膀。转头一看，原来是闵妃趁着两军交战的混乱，带领世子李坧逃出日本人的控制，投奔清军来了。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袁世凯大喜，这回开化党和日本人的人质少了一半了。恰好吴长庆和张光前的援军也到了，袁世凯遂令加紧进攻。现在就算李熙在乱军中被流弹打死，他还可以拥立世子李坧继位，让闵妃垂帘听政！

没多久，一部分朝鲜新军集合前来，帮助袁教官打鬼子，宫中的朝鲜军士也纷纷倒戈投向清军。日本人和开化党再也站不住脚了。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退回公使馆，洪英植挟着高宗逃到城北关帝庙。当夜，袁世凯抢回国王，洪英植等被当场击毙。

汉城老百姓原本就对日本人和开化党人非常不满，如今有清军撑腰，纷纷聚集起来痛打过街老鼠。当街打死的日本人就有好几十个，开化党人更是不计其数。竹添进一郎再次焚烧使馆，从仁川走海路回国。开化骨干也跟着一起跑了。

至此，开化党的“三日新政”完全破产。严格说来，颁布的新政仅仅持续一个白天。

最糟糕的善后

甲申政变，是朝鲜继壬午兵变后的第二次政变。这次政变本身是日本人煽动出来的，而清朝一方由于袁世凯的当机立断，处理得相当不错，不仅打击了日本势力，而且更牢固地控制了朝鲜。

事后，日本方面再次强迫朝鲜签订了《汉城条约》。这《汉城条约》内容大致是就政变中日本人被杀、使馆被烧（其实是他们自己烧的）事件道歉、赔款13万，惩办杀死日本人的凶手之类。

但是李鸿章却走出一步臭棋。他为了善后，和伊藤博文签订了《天津条约》，这个条约的问题相当大。《天津条约》重要的内容有三项：

（1）双方从朝鲜撤兵；

（2）双方都不派人在朝鲜当教官；

（3）以后朝鲜有重大事情需要出兵，双方要相互照会。

这么一折腾，就等于大清国放弃已经取得的有利态势，而承认日本在朝鲜和中国有平等权力了。当然，条约的签订也有客观原因。当时，中法战争打到尾声正在和谈，李鸿章稍微松懈了点。

无论如何，弄出这么个结果来，对后续事件的影响是相当严重的。

甲申政变的枪声震惊了整个世界，西方列强纷纷掉头来看：开始抢了啊，那自己也不能落后哦。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自然是北方的沙皇俄国。而高宗李熙和闵妃，对俄国的威猛雄壮也颇为羡慕。朝鲜甚至背着清朝与俄国签了通商条约，规定双方的军舰有权到对方的任意港口——当然，这话傻瓜也明白是啥意思。

面对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李鸿章“以夷制夷”的思路又出来了。他竟然想把软禁在中国的大院君放回去，制约李熙和闵妃集团。这一步实在是错上加错。如果清朝有足够的实力，自然足以保持对朝鲜的控制；如果清朝自己实力不够，即使有了大院君也没用。大院君回国，除了引起闵妃集团的不满之外，没有太大价值，后来更是被日本当做傀儡。

袁大头苦苦支撑

袁世凯因为在甲申政变中的出色表现，深受李鸿章赏识，被任命为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等同三品道员，成为朝鲜实际上的“太上皇”。闵妃对袁世凯的救命之恩也非常感激，将表妹金氏嫁给了袁世凯。

小贴士

袁世凯的朝鲜老婆

金氏其实挺委屈的。她在朝鲜好歹算是大家闺秀，但袁世凯当时不但已经有原配于氏，还有了大姨太太沈氏。所以，金氏别说成不了正妻，连姨太太中都坐不了第一把交椅。

金氏嫁给袁世凯的时候，陪嫁了两个丫鬟，一个姓李，一个姓吴。结果，袁世凯把俩丫鬟都收为姨太太。这还不算，他还在几个姨太太中按年龄排序。这样一来，姓李的丫鬟比金小姐年龄大，成了二姨太，金小姐反而屈居第三。

不过，这几位朝鲜姨太太都挺能生。金小姐生下袁世凯的第二个儿子——风流名士、天津青帮老大袁克文，以及第三个儿子袁克良，还有三个女儿；李氏生下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吴氏生下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加起来十五个，占袁世凯全部子女三十二人中的一小半。

甚至还有野史说，闵妃自己也和袁世凯发生了地下恋情。此事当然找不到实证。

然而，不管袁世凯本人在高宗和闵妃那里如何被感恩戴德、关系密切，但就整个朝鲜局势而言，无论是袁世凯本人，还是大清王朝，以及朝鲜王国的处境都是在逐步恶化。以俄国为代表的西方列强虎视眈眈，日本则更是赤裸裸地进行掠夺。在经济上，日本强行收购朝鲜的粮食运往本国，造成朝鲜本土缺粮；在政治和军事上，日本不但在朝鲜朝廷扶持自己的代理人，甚至在民间社团都安插了间谍。

面对内忧外患，朝鲜王室自己还是内斗得不亦乐乎。放回国的大院君与闵妃，虽然有袁世凯的调解，照样不共戴天。同时，朝鲜朝野上下，“独立自主”的倾向也在高涨。闵妃一方面暗中勾结俄国，一方面聘请德国人穆林德为私人顾问游说欧洲，讨好列强。她还解除了数十年来对基督教和天主教的禁令，准许美国人开办医院和学校。

闵妃的这些活动，对朝鲜的主要威胁没啥缓解作用，日本照样骑在头上耀武扬威。由于日本收购朝鲜粮食带来危机，闵妃曾一度下令，禁止卖米给日本商人。结果日本大怒，用武力威胁，闵妃马上吓得乖乖就范，取消了禁令，还赔了十几万元。

面对这种局面，袁世凯忧心忡忡，日夜思考该怎么办才好。他甚至提出了比较极端的方法：吞并朝鲜，将其变成中国的一个省，从而为东北地区抵抗日俄渗透建立一个战略缓冲区。但真的执行这行动需要很大的魄力，李鸿章的外交以太极拳的招式为主要武器，他显然是拿不出来这魄力的，所以最后这事儿只好不了了之。

第三十七章

甲午风云，三千里尽膏狼吻

东学党起义

就这么过去了十年，进入了1894年——农历甲午年。

这一年，对中国、日本、朝鲜三国影响重大的事件逐次爆发。

首先爆发的，是朝鲜东学党的起义。

所谓东学党，又名东学道，是朝鲜人崔济愚在1860年创立的本土宗教，融合了佛、道、儒三家的东方文化元素，用以对抗西方的天主教，所以叫“东学”。东学道同时又融合了“众生平等”等略有西方特色的文化元素，因此很能吸引人心。经过三十余年发展，东学党信徒不下数十万。

1894年初，为了反抗贪官的压迫，全罗道的农民发动了起义。为首的是东学党的一个大区首领，叫全琫准。全琫准发布四大纲领，要驱逐日寇，杀尽贪官，提倡忠孝，建立盛世，而且不烧杀抢掠。全琫准自称“绿豆将军”，先后击败官兵几次镇压。到6月，占领重镇全州和全国一半的土地，队伍发展到十多万人。

高宗和闵妃看情况不妙，只得按照惯例，又向宗主大清求救。

大清国这些年来，内战、外战打了不少，不是夸口，镇压农民起义那是驾轻就熟。连太平天国都给灭了，这小小全琫准算得了啥？但是，日本人也在半岛上啊。当初《天津条约》说了出兵朝鲜要相互告知的。

清政府正在犹豫呢，日本方面先来催了：“贵国怎么还不出兵帮朝鲜镇压叛乱啊？别担心，敝国政府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快去，快去吧！”

于是，清政府真把日本人的话当成好意，就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和总兵聂士成等带领两千多军队，走水路在朝鲜牙山登陆。

结果，叶志超6月6日登陆，6月11日，全琫准就和朝鲜官方在全州达成了停火协议——不打了，招安了。叶志超白跑一趟，这叫什么事儿啊！

江山沦陷

麻烦事还在后面。日本早等着这一刻，一看清政府出兵，立刻也大举往朝鲜半岛调兵遣将。短短个把月，在朝鲜的日军就达到了一万多人，超过清军好几倍。而且，不断向清军挑衅，战争一触即发。

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光绪为首的“帝党”和慈禧太后为首的“后党”还在不断扯皮。李鸿章还是秉持他的“以夷制夷”原则，指望靠列强出面主持公道。人家巴不得你东亚两个强国火拼，他们好坐收渔利呢。所以，这几个国家只是纷纷“谴责”日本，实际上是看戏。

决定两个民族命运的决战，注定要在第三个民族的土地上展开了。

日本人打仗要先找借口。好歹清朝算是朝鲜的宗主国，就这么在朝鲜领土上揍人家宗主国，说不过去。于是在1894年7月23日，日军突然进攻汉城，俘虏了高宗和闵妃，组织了以金弘集为首的亲日派政府。

日本还缺一个台面上的代表人物。想来想去，他们看中了闵妃的死对头——她的公爹大院君李昰应，于是把大院君从床上抓起来，强迫他担任了名义上的“摄政”。这可以算是大院君第三次上台，不过完全是傀儡。接下来，日军贼喊捉贼地宣布“清朝阻挠朝鲜改革”、“清朝阴谋攻击日军”，又让朝鲜政府“委托”日军驱逐清军。7月25日，日本巡洋舰“吉野”号等在丰岛海面偷袭清军运兵船，中日甲午战争正式爆发。

说起来，虽然闵妃被日军软禁，大院君被日军抬出来当傀儡，但这斗了半辈子的公媳二人，在仇日亲华的“大义”上都挺坚持。闵妃偷偷派人去慰问清军将士，大院君更是暗中向清军传递军事情报。后来日本人发现大院君的把戏，很快剥夺了他摄政的权力，大院君第三次下台。

遗憾的是，清军烂泥抹不上墙，9月，清军接连在平壤之战和大东沟海战中输给日本人。从此，陆军一溃千里，北洋水师也保船避战，把黄海制海权拱手相让。战火随即向北推移，烧到了中国的辽东半岛。曾在朝鲜叱咤风云十年的袁世凯，也随同败军回国。

整个朝鲜半岛，现在全是日本人的了。

闵妃的最后努力

日本占领朝鲜后，发现大院君不肯老老实实当韩奸，就转而企图诱惑闵妃投靠日本。但此时的闵妃，风风雨雨也经历过了，难道还看不透日本人的德行么？日本人给了她一笔贷款以示拉拢，闵妃却用这笔贷款购买武器，联络西方政客。她被日本人和韩奸夺走了行政权力，就转而大搞外交，组织了一个俱乐部，经常和西方的外交人员聚会，鼓吹朝鲜“中立”，反对日本霸占。英、法、美、俄等国本来就只是想让日本和中国两败俱伤，日本打败中国独霸朝鲜是他们所不愿看到的。在闵妃的指引下，各国纷纷表示，朝鲜是全世界广大列强的朝鲜，不是日本一家的朝鲜，反对日本独吞朝鲜。闵妃这些活动，让日本人非常头疼。

同一时间，依附日本人的金弘集内阁搞了一个改革，史称“甲午更张”，颁布了“洪范十四条”。里面的内容从字面上看，具有资产阶级改革的性质，比如“宫廷与政府分权”、“破除门阀制度”等，尤其第一条“废止和清国的藩属关系”，被奉为“民族独立”的宝典。

然而，这个在日本人控制下的所谓改革，实际上还是在为日本的掠夺和吞并朝鲜做铺垫。所以，朝野及百姓对这些听上去很美的改革条款纷纷抵制。

而引发清军、日军入朝，并间接引起甲午战争的朝鲜东学党起义军呢？当日军攻占王宫，把清军赶过鸭绿江后，他们在1894年10月再度举起义旗，北伐汉城，要把日本人赶出朝鲜半岛。

然而全琫准的军事水平实在不咋样。十万东学党起义军，在一千日本陆军和部分投靠日本人的朝鲜军阵前，遭到疯狂扫射，血流成河，死伤数万。全琫准也在被俘后被斩首示众，英勇就义。

顺便说一句，在全琫准第二次起义时，东学道的教主崔时亨公开宣布不支持全琫准的“叛乱”。这一方面影响了起义军的士气，同时却保全了东学道。现在东学道在韩国还有一百多万信徒，算是相当强大的一个宗教。

1895年2月，刘公岛失陷，北洋水师全军覆没；3月，辽东清军全线溃退，甲午战争中国战败；4月，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签署《马关条约》，清朝放弃对朝鲜的宗主权，承认朝鲜独立。

朝鲜终于“独立”了，可这独立的结果，不过是从一个相对温和的宗主手下，进到一个更加狠毒贪婪的狼嘴里。

在这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闵妃顽强地站出来。这个柔弱而又坚强的女人，决心独力抗击这些她曾经倚为强援的强盗。

她的思路和李鸿章差不多：利用其他列强。

恰好这时，发生了“三国干涉还辽”事件。俄国纠集德、法两国，用武力威胁日本，迫使日本把辽东还给中国。这让闵妃感到振奋：“还是俄老大有魄力，够气派。咱要免除亡国，只有靠他了！”

闵妃本来就同沙俄勾勾搭搭，现在更是把沙皇陛下当做新的救星，沙俄自然乐得收一个小弟。这样，北极熊的势力逐渐伸入朝鲜半岛。

女战士之死

日本人这下不乐意了。他们还不敢惹俄国，就试图逼迫闵妃就范，后来又企图利用亲日派除掉闵妃，但这些计划都失败了。闵妃反而在俄国的支持下，罢免了一批亲日的内阁大臣，并利用俄国逼迫日本从朝鲜撤军。

日本人又想再次扶持大院君第四次出来，取代闵妃，但大院君这回不糊涂了。虽然他多年来对这个儿媳妇恨之入骨，但家仇归家仇，国恨是国恨，绝不能帮你日本人的忙！

忍无可忍的日本人，终于亲自下了毒手。

这大概是历史上罕见的大规模“暗杀”：日本浪人、守备队士兵等暴徒上千人，浩浩荡荡杀进王宫，一路人抓住高宗，逼迫他在《闵妃废位》的诏书上签字；另一路则直扑闵妃居住的宫殿，在宫女们凄惨的尖叫声中，闵妃惨遭杀害，时年45岁。

东亚一代奇女子闵紫英，用尽了她的智慧和勇气拯救她的国家，终于走到自己的末路。她也曾争权夺位，也曾引狼入室，也曾犯过如此这般的错误。她不是圣人，不是天才，只是一个有着个性和追求的女子。在民族危亡的最后关头，面对豺狼，她战斗到了最后，以身殉她的祖国。因此，她被当时的朝鲜人尊为国母，也被今天的韩国人尊崇和怀念。

两年后高宗在俄国支持下称帝时，追谥闵妃为“孝慈元圣正化合天明成皇后”，所以韩国一般称她“明成皇后”。前几年还有部韩剧《明成皇后》颇为热门。剧中对闵妃做了一些美化，而对袁世凯和清朝则进行了一些歪曲。作为一部本土电视剧，有这些特点不足为奇。

与闵妃争斗半生的大院君，也在三年后寂然离世。

闵妃之死，朝鲜民众无比悲愤。武装反抗日本的“反日义兵运动”逐渐兴起。一位流浪的义士，则在旅店愤而杀死一名日本军官。这位义士，正是日后赫赫有名的大韩民国之父——金九。他被逮捕后，在法庭上慷慨直陈自己的动机，就是为国母报仇雪恨。高宗李熙感激他的忠义，最终将他赦免。当然，也是金九运气好，当时高宗正在依靠俄国势力搞独立，再晚个两年，朝鲜被日本完全控制，只怕他就在劫难逃了。

第三十八章

昙花一现，大韩帝国终烟灭

“韩始皇”的伟业

闵妃的被杀害，激起朝鲜上到高宗、下到百姓更大的仇恨。他们只好向闵妃的老朋友沙俄求救了。

沙俄一听闵妃都给杀害了，不禁义愤填膺：小日本太过分了，亚洲东部历来是俄国的势力范围，岂容你欺负我的小弟朝鲜！俄国就派出远东舰队，在仁川港集结，宣布对朝鲜人民正义的卫国事业给予支持。

1896年，在沙俄的支持下，李熙带着王族前往俄国公使馆避难，同时派人逮捕了金弘集等一批亲日的大臣。这些人在被押往俄国公使馆的途中，有些被日本人抢走，金弘集等则在半路上被军民乱刀砍死、暴尸街头。老百姓还朝他们的尸体吐唾沫，投石头，甚至割下他们的肉来生吃。

这时候，日本刚刚从甲午战争中获胜，兵力疲惫，无法和沙俄抗衡。看着“北极熊”得意洋洋，日本恨得咬牙切齿：“死胖子，走着瞧吧。”

有了俄国这个靠山，不但高宗李熙一时振奋起来，开始有节奏地反抗日本，而且民间“独立”的呼声也日甚一日。

于是，在1897年10月12日，朝鲜高宗李熙有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举动：他在汉城登基，自称为皇帝。国名从“朝鲜王国”改为“大韩帝国”，年号“光武”，大约是想学习中国历史上的汉光武帝刘秀，来“中兴”朝鲜半岛吧。高宗也就成为了传说中的“韩始皇”。王世子李拓被封为皇太子，死去的闵妃被追封为“明成皇后”。

朝鲜半岛历史上第一个帝国和第一位皇帝出现了。这充分表达了朝鲜统治者试图与中国、日本平起平坐的愿望。遗憾的是，这种名分上的尊贵，本来就是遭受奴役和压迫下生成的畸胎，而“大韩帝国”基本上也可以算朝鲜半岛历史上最为窝囊的一个朝代。国力的强弱和地位高低，真不是一个皇帝的称号可以决定的。

当然，“韩始皇”李熙本人当时没这么想。他是真心想富国强兵，开始了“光武改革”。在老爹和老婆的羽翼庇护下苟活了几十年的君主，这回似乎要把全身的干劲拿出来，他接过闵妃的旗帜，努力前进。

他颁布了《大韩帝国宪法》，皇帝自任海陆军大元帅。他聘请俄国军官当顾问，大肆扩建新军。到1899年，大韩帝国的总兵力急剧扩张到5600人。他又在美国人的帮助下开始土地改革，并且准备引进西方国家的文官制度。同时请来英国人，帮韩国搞电车和电灯，又和美国合办了汉城电力公司，在首都实现了电气、自来水供应，还和俄国合办了银行。铁路公司、纺织工业、港口商务等近代化企业纷纷建立，几十所中小学校和好几家报纸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西装革履成为社会各界的时尚。

靠山崩塌了

李熙改革改得兴高采烈，经营的一亩三分地也是风生水起。然而他的三千里江山，这时候依然是列强抢夺的肥肉。被吃下去是早晚的事儿，差的也就是谁来吃，怎么吃而已。

就在大韩帝国内部忙于改革的同时，决定它命运的日本和俄国两个新旧帝国，也就如何在朝鲜划分势力范围讨价还价。

1903年，双方最后摊牌。

日本表示，愿意支持俄国吞并中国东北，以此换取自己吃下整个朝鲜，这个叫做“满韩交换”，两国势力范围以鸭绿江为界。

俄国则说不行，东北是我的，朝鲜咱们再分分。他主张两国以北纬39°线为界，基本上以大同江来划分各自势力范围，把朝鲜半岛北部吞入自己口中。而且，他还要求日本也不能将朝鲜半岛南部用于军事目的。

日本人一听：老毛子欺人太甚，咱五五开得了，你居然要二八开！

两家谈不拢，当然只有开打。于是在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

李熙巴不得俄国得胜。可是当数万日军在朝鲜半岛登陆，韩国却也不敢摸老虎屁股。大韩帝国最初宣布“中立”，很快被日军胁迫签署了协定书，协助日军同俄国作战。

而俄老大也确实愧对小弟的殷切期盼。由于战略蠢笨，战术落后，在一年多惨烈的血战后输给了日本。双方签订《朴次茅斯和约》，俄国不但承认把朝鲜给日本独占，而且中国东北地区也是双方均分。东亚权利原本俄国主张二八开，现在反过来变成八二开了。

俄老大缩了，依附于他的韩国小弟日子不好过了。

早在日俄战争期间的1904年8月，日军登陆半岛后，就强迫韩国签署了《日韩新协约》（第一次日韩协约），规定韩国必须聘请日本的财政和外交顾问，韩国政府财政、外交重大决策，都必须征询其意见。

等到俄国正式把韩国抛给日本，日本立马在1905年（农历乙巳年）11月强迫韩国签订了《日韩保护协约》（第二次日韩协约），规定韩国撤销外交机关，韩国的一切外交事务都交给日本包办，日本派出一名“统监”驻扎汉城，全权负责韩国的一切外交事务。这样一来，作为一个完全没有外交的国家，韩国丧失了独立地位，成为日本的附庸了。支持和促进签署这个条约的李完用等五个大臣，被称为“乙巳五贼”。

小贴士

韩奸李完用

李完用（1856－1926），著名卖国贼，位列“乙巳五贼、丁未七贼、庚戌国贼”。本是闵妃派系的开放派官员，亲美亲俄，曾与金弘集的亲日内阁斗争，并策划高宗逃亡到俄国使馆。但在日俄战争后，改抱日本大腿，积极支持日本吞并韩国。

日韩合并后，李完用被日本封为伯爵，之后晋为侯爵，获颁大勋位菊花大绶章。这是“二战”前韩国王室之外唯一受勋的韩国人。

今天的朝鲜和韩国都把他作为卖国贼。2005年，他子孙的土地被韩国政府根据《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归属特别法》没收。

海牙的哭诉

稍有头脑的韩国人都知道，亡国的时间近了。为了救亡，他们采取各种方式抗争。有的去韩奸李完用的家中放火，有的自发集会要求“废除保护协约”、“驱逐倭寇”，有的拔刀自刎、服毒自尽，还有的谋刺日本首任“统监”伊藤博文和促成协约的“五贼”。更有勇气的则组织起来，开展“义兵运动”，武装反抗鬼子入侵。

然而这些运动，在兵强马壮而又不择手段的日本人面前毫无作用。伊藤博文大摇大摆进入统监府，开始行使代替韩国搞外交的神圣使命。

面对咄咄逼人的日本人，李熙欲哭无泪。自己实力不济，就只能继续把希望寄托在外国列强的干涉上面。

于是，在1907年召开的海牙国际和平大会上，李熙派了三位代表去参加大会。这三位代表随身带去了李熙写给俄国沙皇的书信和参加会议的委任状。李熙给他们的指示是，到会上去一哭二闹三上吊，沉痛控诉日本对韩国的欺凌，争取国际社会的支持和干预。

三位壮士慷慨悲壮地跋涉千万里，来到了荷兰海牙。在大会上，面对一群弱肉强食的猛兽，控诉其中一头猛兽的凶残。

等韩国代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完，各国列强面面相觑。他们想，当初日俄《朴次茅斯协约》，是确认了日本对韩国“保护”权的，怎么现在韩国又来哭诉呢？奴才告主子，这个头可开得不好啊！

于是大会派人向“韩始皇”李熙打电报，确认一下，这边这三个哭穷的小子是你派来的么？不大对劲啊！

韩国的外交机构本来就被日本人控制，所以李熙需要偷偷派代表去参加大会。结果，大会反过来打电报去问韩国外交部门。这封询问电报，当然就落到日本“统监”伊藤博文的手中了。

伊藤统监一听，心想：你这奴才还想造反？他立马通知大会，说这个委任状是假造的，咱大韩帝国没有派人去。可怜的三个韩国代表，就这样被当做骗子轰了出来，其中一个愤而剖腹自杀。

另一方面，伊藤博文对李熙咆哮道：“太过分了，不是说好乖乖让我们欺负么，你怎么能用如此阴险的手段来破坏我们欺负你的神圣权利呢？有本事你对我们日本宣战啊，你敢么？”

为了惩罚这种不听话的行为，伊藤博文决定逼李熙退位。最先发动的是韩奸组织“一进会”，著名韩奸李完用也带领一群大臣逼迫李熙。李熙面对威胁，拍案怒斥：“你们难道想把我卖给日本鬼子么？”李完用耸耸肩，心想：这不废话么，你才知道啊！

日本方面看见李熙不肯乖乖听话，就在1907年（农历丁未年）7月19日派兵包围了皇宫，又在汉城南门外的山上架起了六门大炮，炮口对准皇宫。在这种威逼之下，李熙终于顶不住压力，把皇位禅让给了皇太子李坧，史称“韩二世”……不对，是“纯宗”。

嚼碎吞下去

“韩二世”登基之后仅仅四天，韩奸李完用就撇开皇帝，跟日本人签订了《丁未七款协约》（即第三次日韩协约）。该条约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韩国政府的内政工作，要由日本人说了算；

韩国政府的司法工作，要由日本人说了算；

韩国高等官员的任命，要由日本人说了算；

韩国政府要任命日本人当官；

韩国监狱要日本人当监狱长；

韩国军队要全部解散（其实本来也就只有几千人）。

因为签署这条约的贡献，李完用等被韩国人称为“丁未七贼”。

几天后，李完用又公布了《新闻法》和《保安法》，剥夺了韩国人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一切自由，并开始着手解散韩国军队。

韩国亡国灭种已近在眼前，不甘坐以待毙的军队终于在没有皇帝领导的情况下反抗了。汉城的1300名韩军发动起义，与日军展开巷战，终因寡不敌众，惨遭镇压。更多不愿意就此当亡国奴的韩军官兵则化整为零逃亡到各地，与当地的“义兵运动”结合。这些有军事经验的官兵加入，大大提升了义兵的组织性和战斗力，在他们周围团结了十多万的义兵，与日军展开游击战。仅1907—1911年，他们即与日军作战三千次，但在日军镇压下，头两年就有一万多人被杀。

1909年，日本开始起草吞并韩国的文件。1910年（农历庚戌年）8月29日，日军出动军队、宪兵和警察，封锁了汉城各个要地，然后在日军枪口下，召开了韩国的最后一次御前会议。

在御前会议上，韩奸李完用宣布，全体大臣一致赞同日韩合并。随后，不管“韩二世”李坧的哭泣，李完用与日本“统监”寺内正毅签署了《日韩合并条约》。这次签署又诞生了一个“庚戌国贼”的称号。

相对之前的三次日韩协约，这次简单得多。简言之就一句话：

韩国（朝鲜）作为一个国家没了，被日本吞并了。

说复杂点，“朝鲜王”是日本帝国下面的一种荣誉称号。凡是和日本人合作的朝鲜人，可以升官发财，荣华富贵。

此后，日本的“统监府”改称“朝鲜总督府”，换汤不换药，继续统治朝鲜，不过这次是名正言顺作为日本天皇的代理人了。

建国五百余年的李朝、称帝十四年的大韩帝国，至此烟消云散。

亡国宗室

李氏王朝最终被日本帝国的铁蹄踏得粉碎，亡国的皇室成员，他们的结果又如何呢？

“韩始皇”高宗李熙，以“德寿宫李太王”身份过了九年亡国奴生活，于1919年年初去世。日本方面公布的死因是脑出血发作，民间则传说是遭日本人下毒害死。因为高宗葬礼，引发了朝鲜“三一运动”。

“韩二世”纯宗李坧从“皇帝”降为“李王”，完全是一个傀儡，连自己的吃穿住行，都要听从日本人安排。父亲高宗去世后，他在空虚和绝望中，命人把电话线接到高宗的陵墓和生前的寝宫，每当悲伤涌起，就打电话给那两个地方，在电话里对着父亲的灵魂倾诉自己的痛苦。这位懦弱的皇帝在1926年逝世，引发了朝鲜民众的“六一○”反日运动。

至此，大韩帝国两任皇帝都已离开人世。高宗李熙前后生下十多个子女，但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纯宗则自幼中毒，没有生育能力，只有靠他的两个弟弟李堈和李垠延续大韩帝国的血脉。

高宗的次子——义亲王李堈，英俊潇洒，行事果决，不像老爹和老哥那样窝囊，而颇有爷爷大院君的风格。他表面上寻花问柳，骨子里不甘心国破家亡，与韩国的反日团体往来密切，甚至准备去上海参加韩国流亡政府，后被发现送到日本软禁。日本投降后，李堈回到韩国，被授予“独立建国勋章”，1955年去世，享年87岁。他前后生了十二个儿子和九个女儿。对于多年来子孙稀疏的李氏王朝，单只这一项，就是大大的功劳了。

高宗的三儿子——英亲王李垠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本是哥哥纯宗选的继承人（因为纯宗自己不能生育，故立弟弟为嗣），却从小被日本人带走，受了多年日本教育，在日本上了军校，后来加入“皇军”，官至日军中将、师团长、航空军司令官。因此，他被韩国人视为“卖国贼”。日本投降后，金日成和李承晚都不许他回国。他在朝鲜半岛的财产被没收，在日本的财产也丧失殆尽，一度沦落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境地。直到1963年，已经卧床不起的李垠才在朴正熙的允许下回到阔别半个多世纪的祖国。1970年去世后，倒是得到了国葬的待遇。

今日大韩“皇族”

英亲王李垠毕竟是纯宗的法定继承人。他死后，唯一的儿子李玖作为仅存的嫡系皇族，被推举为李氏王室的族长。李玖父亲是韩国亲王，母亲却是日本人，因父亲被拒绝回国，他也无法回到故土。李玖留学美国，娶了美国籍的乌克兰老婆，自己也入了美国籍，一生惨淡坎坷，最后破产、离婚，2005年死于日本，被李氏王朝的后裔们谥为“哀宗”、“怀隐皇帝”。他曾感慨：“我不是朝鲜人，也不是韩国人，更不是日本人，我也不是皇帝。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一个没有祖国的孤儿。”

李玖觉得“皇帝”没什么意思，他的亲人们却不这么想。

首先高举“皇族”大旗的是李玖的堂弟、义亲王李堈的儿子李锡。李锡的遭遇比李玖要好一点，毕竟他爹义亲王在“二战”后被尊为“英雄”而非“卖国贼”。但经过朝鲜战争和李承晚独裁，韩国的日子也很苦。李锡曾经去美军驻韩基地卖唱为生，后来还跟着美军参加了越南战争，并很倒霉地中弹负伤，如今则在韩国当历史教授。在这样的艰难下，李锡不忘家族荣耀，努力为恢复大韩帝国皇族地位而奋斗，不断给几十个保留君主制的国家写信，告诉他们：咱韩国还有皇室！

做着皇室梦的，还有一个是李玖的堂侄儿兼养子李源。李源生于1962年，本是义亲王李堈的孙子，后来过继给没儿子的堂叔李玖。李源的职业是现代汽车公司的员工，却对自己的皇族血统非常看重。2005年“哀宗”李玖死后，李源认为：英亲王李垠是纯宗的继承人，哀宗李玖是英亲王的唯一传人，而我又是哀宗的养子，所以接下来，这大韩帝国皇帝非我莫属，他就公然自称为“皇嗣孙”。

李源的继位，却遭到了亲人们的反对。冲出来的是他的姑母、义亲王的女儿李海瑗。李海瑗认为：你李源又不是李玖的亲生儿子。论起血缘来，你不过是义亲王的一个孙子，凭什么爬到长辈的头上？

李海瑗和李源的争斗，可以看做是义亲王和英亲王两支后裔的争斗。英亲王是韩国名义上的嫡传后人，可惜当了“卖国贼”，而且绝了后，唯一举他旗号的，只有他儿子从义亲王那一支过继来的养子李源；而义亲王不但是“英雄”，且子孙昌盛。他们的皇室复辟活动也就要“威风”得多。复辟的积极分子李锡也坚决支持姐姐称帝，反对侄儿继位。

2006年9月29日，在韩国首都首尔（汉城）的一家旅馆里举行了加冕仪式。参加仪式的是五十多名义亲王的后人。88岁的李海瑗被宣布为大韩帝国女皇。她身穿绣花金色长袍，接受了镶嵌宝石的王冠，然后坐在从电视台借来的道具“龙椅”上宣布，她要代表皇室，为祖国的统一而努力。

这样，大韩帝国迎来了高宗、纯宗之后的第三位加冕皇帝。据说赞成复辟帝制的韩国人超过50％，前提是“皇帝”只作为荣誉称号。

第七幕　从抗争到分裂（现代朝韩）

在日寇铁蹄下，朝鲜人有的在忍耐，有的在抗争。“二战”胜利，日寇滚蛋，国家却更加多难。列强的插手干涉，政客的钩心斗角，还有南部国土与北部国土的惨烈战争。如今，朝鲜和韩国在三八线两侧，遥望那看似美好的和平统一。

第三十九章

国破家亡，忠臣义士竞热血

殖民地和帮凶

通过《日韩合并条约》，日本开始了在朝鲜半岛长达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日本大搞奴化教育，把日语作为“国语”强制教学。日本人霸占了朝鲜半岛上一半的土地，租税提高四五倍。朝鲜的粮食和棉花源源不断运往日本，日本军队和移民则源源不断地踏上朝鲜的土地。反日的义兵组织也终于遭到彻底镇压。韩纯宗李坧被授予“昌德宫李王”的荣誉爵位，太上皇高宗李熙被降为“德寿宫李太王”，软禁在汉城的皇宫里。

日本把朝鲜半岛当做侵略中国的跳板，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日本关东军以一个师团向二十万东北军发动全面进攻，其后盾就是驻扎在朝鲜半岛的两个师团。经过长时间的占领和洗脑，很多朝鲜人实实在在变成了日本的“顺民”，出钱出力支持日本的扩张。大批朝鲜人加入日本军队和特务机关，为日本侵略中国及其他国家当帮凶。

在中国抗日战争期间，朝鲜人大量加入日军，在日军的编制中称为第一等“皇协军”，装备、纪律、战斗力与正规日军也相差不多，远远超过华北伪军、汪精卫伪军和其他伪军，我国军民称其为“二鬼子”。据说“高丽棒子”的蔑称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流传的。1945年日本在穷途末路时，试图动员全国军民拼命和盟军决战，号称“一亿玉碎”，这“一亿”，就包括本土的七千万人和朝鲜的三千万人。

“三一”运动

在多数朝鲜人迫于无奈，接受奴役，甚至当帮凶的时候，还是有不少热血的朝鲜人挺身而出，与占领他们家园的日寇进行殊死的斗争。

这个斗争，贯穿于朝鲜被日本吞并直到重获独立的数十年之间。

1919年1月，高宗李熙离奇死亡。朝鲜老百姓纷纷传说，是被日本人毒死的。再加上那几年日本对朝鲜的掠夺式统治，激起了朝鲜全国的愤怒，掀起了朝鲜被吞并后的第一次独立运动的高潮。

2月8日，东京的一群朝鲜留学生发布《二八独立宣言》，号召全民起来，为独立而流血。在日本的首都发布这样的宣言，可见他们的勇气。

这时候，独立自主的思潮弥漫整个半岛，居于领导地位的一群精英，为首的是天道教（就是以前发动起义的东学教）教主孙秉熙。他们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先拟定一份《独立宣言书》，在3月1日的高宗国葬仪式上当众宣读，然后发动汉城市民游行，向日本人示威，也向全世界宣告朝鲜人民发誓独立的态度。

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引起“国联”的重视，希望靠英美法等国的力量来逼迫日本让朝鲜复国。

独立运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到3月1日早上万事俱备，《独立宣言书》已经写好了，派去联络群众的学生代表向独立运动领导人汇报：汉城各界群众都通知到了，到时候一起游行示威！人数至少一二十万！

孙教主和精英们顿时愣住了，居然有这么多人组织起来上街啊，这样会不会把日本人刺激得太厉害啊？不妥，很不妥。

用过去教科书上的说法，这叫“资产阶级的软弱性”；用更通俗的说法，孙教主这帮主张“合法斗争”的精英，是不敢太放手发动群众的，要掌控十万人以上的群众运动，他们没这自信心。总之，听到有这么多人，自个儿先打了退堂鼓。于是，吩咐学生们把当天的游行取消！

孙教主和其他三十多个精英，则在一家饭店里面召开秘密会议，宣读了《独立宣言书》，大家一起鼓掌：“独立了，独立了！”

然后，这三十多位革命家，携带《独立宣言书》，主动去向日本警察自首：“我们是朝鲜独立运动的领导人，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日本警察大喜，立刻把这份厚礼送进了监狱。孙教主后来多次向日本政府乞求让朝鲜独立，都徒劳无功，最后死在狱中。他们不畏牺牲的勇气无可挑剔，但在更为狡猾凶残的日本人面前还谨守斗争的尺度，也够迂腐和可笑了。

政治家们自首去了，学生和市民却不甘心取消早已准备好的游行。当天，在汉城地区就爆发了30万朝鲜人参加的反日独立大游行。游行群众与前来镇压的日本军警爆发了流血冲突。随后，游行示威活动向全国蔓延，参加者达200万人以上，很多地方发展成为武装暴动甚至起义。

面对这些暴动和起义，日本人当然不会手软。于是，全国各地血流成河。无组织无纪律的朝鲜老百姓，是干不过武装到牙齿的鬼子的。指望国联的干涉更是痴心妄想了。最终，“三一”运动失败。之后在1926年纯宗去世时，虽然又引发了“六一○”反日运动，也是有始无终。

更多的义士开始把斗争战场转移到国外。

主营暗杀的临时政府

“三一”运动之后，一部分朝鲜爱国者逃到中国上海。他们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代表朝鲜的政治组织，向国际社会呼吁复国。这样，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于1919年4月11日在上海法租界成立。对外称为“高丽侨民事务所”。这个政府得到了孙中山国民革命政府和法国、波兰等国的承认，其经费很大一部分也来自国民党的援助。

临时政府选出的首任执政官总裁（总统）是李承晚。不过，李承晚本人一直待在欧美，很少到中国。他反对临时政府“组织游击队，联合苏联抗日”的主张，自己又拿不出可行的办法，甚至挑起内斗，最终被罢免。

临时政府内部派系林立，相互掣肘。这样一个政府，自然采取不了啥有效的政治行动，对于日军魔爪下的祖国，只能看着。向国际社会的呼吁，也都石沉大海。

不过，有一项工作却做得有声有色。那就是暗杀。

早在1909年，在日本吞并朝鲜的危急关头，朝鲜义士安重根在哈尔滨开枪刺杀了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伊藤博文是甲午战争和吞并朝鲜的重要策划者，安重根算是为中国和朝鲜小小报了一下仇。不久，安重根被日本处以绞刑，伊藤博文的死也被日本作为加速吞并朝鲜的借口之一。

此后，韩奸李完用、日本总督寺内正毅等也先后成为暗杀的目标。

暗杀只能出一口气，对大局的影响很小。然而，对于面临亡国灭种的人，能出口气已经不容易了。

临时政府成立以后，韩国“国父”金九担任内务和警察部长。金九有着二十多年的抗日经验，也是一位暗杀高手，早在1896年就为了给明成皇后报仇而杀死过日军一个中尉。他把暗杀作为争取独立的最重要手段，把临时政府经费的一半都花在组织暗杀上。

1932年1月8日，日本裕仁天皇与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到代代木参加阅兵仪式。金九派义士李奉昌潜伏在樱田门，向天皇汽车投掷手榴弹，可惜前一枚只炸中了天皇的副车，后一枚则是个哑弹。事后，李奉昌没有逃走，而是在大群日本人中挥舞韩国太极旗，大喊“万岁”。他被日本军警逮捕并判死刑，终年32岁。

同年，日本在中国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十九路军奋起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被迫撤出。日本占了上海，得意忘形，遂于4月29日“天长节”（天皇生日）在虹口公园举行庆祝大会。十九路军将领闻讯非常愤怒，决定以暗杀活动破坏日本人的庆祝大会，打击其嚣张气焰。为此，他们找到了“斧头帮”帮主王亚樵。

然而会场戒备森严，根本不许中国大陆人进入，只许日本人以及被殖民化的朝鲜人、台湾人进入。因此，十九路军将领和王亚樵辗转找到了韩国临时政府的金九。金九一口答应，并委派义士尹奉吉担当重任。

4月29日早上，尹奉吉饱餐一顿牛肉面，又和战友交换了廉价的手表，随即携带特制炸弹，混入了虹口会场。

这天上午，日本人先搞了天长节庆祝活动，然后开始祝捷。一群侵略者头目在主席台上疯狂叫嚣，得意忘形。11点30分，祝捷会进入高潮，日军飞机掠过，礼炮连发，煞是热闹。

就在这时候，尹奉吉冲出人群，在距离主席台几米的地方，将伪装成水壶的炸弹，直接投掷到了日本高官们的脚下。顿时爆炸声起，硝烟弥漫，祝捷大会成为修罗道场。

主席台上的日本上海民团委员长河端肚子被炸开，一命呜呼。“一·二八”侵略军总司令白川义则大将被204块大弹片以及无数小弹片击中，成了“麻婆豆腐”，后来在医院里哀号了近一个月死去。第三舰队司令野林中将被炸瞎了一只眼睛，驻华公使重光葵和第九师团长植田中将每人断了一只脚（13年后重光葵就是拖着这条断腿爬上密苏里号战舰签署投降协议）。另有多人轻伤。

虹口道场炸弹一响，日军的气焰顿挫，中国方面则是一片欢呼。尹奉吉则被日军逮捕后枪决。

韩国临时政府就是这样向日军复仇，对于中国抗战也是不错的帮助。虹口爆炸案之后，日军在法租界大肆搜捕朝鲜人，临时政府迁往杭州，后来又迁往镇江，并在南京落下脚来。1937年中国抗战全面爆发，南京沦陷，韩国临时政府又一路内迁，先后在长沙、广州、柳州待过，最后落脚重庆。

到重庆之后，蒋委员长认为韩国临时政府光用暗杀对日军打击太小，就资助他们建立了光复军。韩国本土早已沦陷，这支由流亡者组成的军队最初只有300人，后来收编了一些朝鲜族义勇队，虽然有所扩充，整体实力还是不济。他们对日军展开游击战，战果甚少。对于中国抗战的最大帮助，还是体现在情报搜集上。此外，存在这么一支韩国游击队，本身的国际政治意义是不可忽视的。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临时政府紧跟美国老大，于1941年12月9日正式向德意日轴心国宣战。

这是朝鲜沦陷期间的第一支独立力量。

传奇人物金日成

就在韩国临时政府背靠中华民国进行抗战之际，半岛的另一位传奇人物在北方崛起。

他就是金日成。

在日本吞并朝鲜时，有许多军民奋起抗争。其中一部分给镇压下去了，另一部分越过鸭绿江往中国东北跑，以东北作为他们的活动基地。

然而，日本的势力也在步步渗入东北。1931年“九一八”事变，张学良和国民政府不战而退，把辽阔的东三省拱手让给日本人。

同样不甘做亡国奴的东北军民组织了抗日联军，与日军进行殊死搏斗，一度达到数十万人，后来虽然大部分被镇压下去，但斗争一直没有停息。朝鲜的流亡者们，很多人加入了抗联，其中就有金日成。

金日成原名金成柱，是1925年跟随父亲流亡到中国的。1931年金成柱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抗联的大队政委、团政委，最后官至师长。

1937年，金成柱率抗联第六师杀回朝鲜境内，歼灭日军和朝鲜伪军数十名，史称“普天堡大捷”。对于已经沦陷了二十多年的朝鲜，人们看到自己的队伍杀回国来，确实受到很大的激励。次年，他正式改名金日成。

此后，金日成又率部与其他抗联兄弟部队一起，在白山黑水间与日军展开了艰苦战斗。但东北的自然环境实在不适宜游击战，没几年，抗联在日军的围剿中损失惨重，剩下的撤入苏联接受训练。金日成也在1941年率部进入苏联。这是朝鲜沦陷期间的第二支独立力量。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朝鲜族志士在抗战爆发后奔赴延安，从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建立了朝鲜独立同盟。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他们积极向朝鲜侨民和日军中的朝鲜二鬼子做宣传工作，并组织武工队配合八路军作战，搞得有声有色。这是朝鲜沦陷期间的第三支独立力量。

胜利下的阴霾

1945年，“二战”局势已经完全明朗，日本帝国主义日薄西山，朝鲜的爱国者们也看到了希望。然而即使到了20世纪中期，列强依然不是慈善家。在苏美英等国看来，朝鲜是日本“一战”前就吞并的领土，压根就是日本帝国主义的附庸。虽然金九和金日成分别依托美苏进行了抗日战争，但这个贡献对盟军的大佬们来说，实在很一般。

所以，雅尔塔会议上达成的协议，是准备在日本投降后，将朝鲜半岛由美国、苏联、英国和中国共同托管，不让它独立。

计划赶不上变化。等美国投下原子弹，苏联出兵东北后，两个超级大国为了瓜分胜利果实而展开激烈的钩心斗角，朝鲜半岛也成为双方掰腕子的平台。当时，苏联大军已经跨越中国东北直扑半岛，美军则尚在海上纠结。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最快速地划分势力范围，一个从未到过朝鲜半岛的美军参谋，随意在地图上划了一笔，从此北纬38°线就成了南北朝鲜的分界。苏军和美军分别进驻半岛南北，接受当地日军投降。

这一刻种下了朝鲜半岛南北分裂的祸根。

在苏军的支持下，金日成以朝鲜抗战英雄的身份组建政府。原本在中共领导下的朝鲜抗战组织新民党，与金日成的北朝鲜共产党合并为北朝鲜劳动党。

1947年2月，北朝鲜人民委员会成立，金日成担任委员长。

“国父”之死

相对而言，“大韩民国”的光复之路却有些曲折。

当时在朝鲜半岛南部有三股势力，一股是临时政府领袖金九及其独立党，一股是左派的吕运亨及其盟友南朝鲜共产党，一股是右派的宋镇禹。

如同苏军在北方驱逐右派一样，美军也在南方把左派和共产党驱逐了，左派领袖吕运亨遭到暗杀，右派首领宋镇禹则因为他赞同列强“托管”朝鲜半岛，而被民族主义者暗杀。

这时候，韩国“国父”金九挺身而出，呼吁祖国统一，反对大国托管。他主张，南北方不要各自选举政府，而要合起来选一个政府，选一个国家元首，这样才不至于被那些大国瓜分。

如果统一的朝鲜真的成立，对各大国没什么好处。这时候，李承晚跳将出来，他自愿成为美国的代理人。李承晚到处宣称：“美国是咱们的恩人，咱们不能忘恩负义啊！托管就托管吧，不要误会盟友的一片苦心啊。”

两个一比较，美国决定扶植听话的李承晚，金九则被美国作为极端民族主义者排挤。1948年7月，南部终于率先举行了单独选举，李承晚在美国支持下当选总统。8月15日大韩民国成立。同年9月，北方在苏联的支持下建立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金日成被选为内阁首相（1953年改为国家元首）。

这样，原先为很多人所期望的“南北共同选举”和“南北统一”的梦想，实际上已经破灭了。

然而，金九依然不屈不挠呼吁着南北统一，反对托管。他甚至前往平壤会见金日成，商谈统一的事情。这对于李承晚独霸南朝鲜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于是在1949年6月，李承晚指示一个叫安斗熙的军官将金九暗杀。

曾经以暗杀作为抗日复兴手段的韩国“国父”，就这样倒在自己同胞的枪口下。事后，安斗熙只被监禁了很短时间就获得释放，而且短时间内连升两级。

但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杀害“国父”的罪行，不可能得到老百姓的原谅。在失去李承晚的庇护之后，经常有人找到安斗熙，把他痛打一顿，然后扔下点钱给他治伤。到1993年，韩国国会重新调查金九遇刺案，年迈的安斗熙被人抬着出庭受审。这样的后半辈子，可谓是生不如死了。

不管安斗熙晚年如何悲惨，金九一死，李承晚在韩国的地位就算稳定了。同时，朝鲜半岛的分裂也就注定了。

李承晚当权之后，谄媚美国，对国内的异己则毫不留情。济州岛、丽水、顺天的军民反对南方单独选举，他就派遣军队前去镇压。1948年，他颁布“国家保安法”镇压共产党。1949年5月，他又武力镇压南朝鲜劳动党，逮捕了包括国会副议长金若水在内的少壮派。为此，南朝鲜左翼政党劳动党被迫北迁，与北朝鲜劳动党合并成为统一劳动党。

在李承晚的政策下，南方各地到处都是起兵造反的游击队，而李承晚也毫不客气的出兵围剿。同时，三八线上南北双方的军事冲突也是接连不断。年过七旬的李承晚老人家镇压国内共产党打顺了手，对胜利颇有信心；三十多岁的金日成同学在斯大林的支持下，也是信誓旦旦，想要快刀斩乱麻的统一朝鲜。

朝鲜半岛历史上规模最大，国际影响最突出的战争，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

第四十章

南北血战，统一旧梦尽成空

资料简介

现在说起朝鲜战争，咱们往往想到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参战后的五次战役，而朝鲜人民军亮相不多。而事实上，在志愿军参战之前，朝鲜人民军作为主角的那短短三个月里面，仗打得也是有声有色的。

在1950年6月战争爆发之前，三八线两边军事实力对比如何呢？

北方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占据绝对优势。

当时得到苏联支援的人民军，拥有10个步兵师、5个警备旅，2个独立团，以及1个装甲旅，总兵力135000人，火炮600门、飞机近200架、T34坦克150多辆。

相比之下，李承晚的军队共有8个主力师，总兵力不到10万，火炮不到100门，还有20多辆装甲车和32架飞机。

这只是军队人数和装备数量的对比。人的素质才是更重要的。那么比素质又如何呢？

金日成的部队，其骨干一部分是在“二战”时期跟随他打游击的官兵，是十几年在中国东北大小兴安岭冰天雪地里和日本关东军周旋过来的，后来很多人又去苏联接受过专门的培训，称得上是百炼成钢。

另一部分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朝鲜族官兵（当然，其中很多也是抗战时期跑过来的朝鲜人），当初跟随林彪横扫东北，打了三四年仗，灭过陈诚、卫立煌、杜聿明上百万大军的，那更是厉害得很。

李承晚的军队呢，多数是日本统治时期的伪警察部队改编的，还有一部分是伪满洲国的官兵。大家想想爱新觉罗·溥仪的经历，就知道这帮人的战斗力如何了。

可是李承晚又有啥底气想和北方抗衡，而且还屡次派军队越界骚扰呢？他靠的就是背后的美国。大本营在日本的远东美军，以第八集团军为主力，拥有6个师，总兵力20多万，此外有1000多架飞机，数个航母编队，称得上是一个巨无霸。李承晚打的好算盘：赢了功劳是我的，输了，就靠山姆大叔给咱撑腰了。

就这么着，迎来了那个决定性的日子——6月25日。

第一枪之谜

关于朝鲜战争的爆发，到底谁打响了第一枪，一直是个谜。

在几十年前我们的教科书上，说的是“南朝鲜李承晚集团越过三八线进犯，朝鲜人民军奋起反击”。而西方的所谓主流观点则认为是在6月25日凌晨4点，朝鲜人民军向大韩民国发动进攻，从而挑起了战争。

目前国外普遍认可的是西方主流观点，金日成仿佛成了罪魁祸首。但比较奇怪的是，当年的《泰晤士报》、《曼彻斯特卫报》、《新闻记事报》、《每日快报》、《纽约时报》等多家媒体，却都报道了6月25日韩国军队进攻并占领朝鲜重镇海州（距离平壤105公里）的消息。而根据另一些当事人的回忆录和相关记载，韩国军队最迟在6月25日凌晨1点，也就是“主流”认为朝鲜挑起战争之前三个小时，就已经越过三八线发动进攻了。

但是，要说韩国军队真的就诚心挑起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也不太妥当。当时李承晚的8个主力师，只有4个师在三八线正面，剩下的4个师都在后方围剿游击队，这怎么也不像是全面开战的模样。

实际上，南北双方都想武力统一朝鲜半岛，双方军队在三八线附近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只不过6月25日这一次，韩国方面再度北上，被早已作好准备的朝鲜方面就势一把猛推过来，从而将边境冲突转化为大规模战争。

这场战争的性质是朝鲜半岛的内战。如果内战在几年内结束，南北统一，也就不会有人去斤斤计较“谁先开第一枪”了。正如牧野之战周武王不否认自己先出兵，官渡之战曹操和袁绍也不会去指责对方一样。

摧枯拉朽

谁先开枪虽然不好论证，但谁先倒下却是一目了然。6月25日边境线上枪声一响，金日成的十万大军立刻兵分三路，向着南朝鲜猛冲过来。金日成的部署是：以第一军的4个师加上120辆坦克直扑汉城，歼灭李承晚的主力；第二军的2个师配30辆坦克从第一军的东面突破春川，迂回切断汉城韩国军队的退路；第二军的第五师则沿着半岛东部海岸一路突进，占领港口。这个计划很明显是照搬中国解放战争时期的经验，集中优势兵力先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而韩国军队数量既少，兵力又分散。面临北方的大举进攻，他们匆忙集结后，像添油加醋一样逐步投入战场。

首先上前的倒霉蛋是韩军一师和七师，这两个师在汉城以北列阵，遭到朝鲜第一军4个师的围攻。其中韩军一师在汉城北边的重镇开城顽抗，结果朝鲜人民军第6师师长方虎山少将（林彪手下的师长）带一个团坐火车突袭车站，腰背夹击，韩一师顿时溃败。上午9时30分，人民军占领重镇开城。这时距开战仅五个多小时。

开城南面是临津江——汉城的天然屏障。韩军在临津江大桥上布置了炸药，准备战局不利时就炸毁大桥，阻止人民军南下。结果人民军行动神速，直接尾随溃败的韩军冲过桥头，在行进间就夺取了临津江大桥。韩七师也被人民军三、四师击败，抱川失守。

临津江大桥和抱川被占领，汉城前面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了。27日，人民军4个师直奔汉城。李承晚赶紧又调了3个师增援。北方4个师和南方5个师在汉城边上大战起来。在平原地带，人民军的100多辆T34坦克所向披靡。一天时间，韩军防线已被突破。眼看金日成的队伍势不可挡地冲了过来，李承晚慌了，一面匆忙南逃，一面下令赶紧炸毁汉江大桥。28日凌晨，挤满了难民和撤退士兵的汉江大桥被炸毁，直接炸死和掉在汉江淹死的人就有六七百。

28日下午，人民军占领了汉城。29日，汉城地区的韩军主力全部被击溃。

至此，战争爆发四天，韩军已经溃不成军，主力在汉城地区被歼灭。唯一像样的抵抗，是韩六师在汉城东部的春川挡住了人民军第二军主力，避免了全线崩溃。即使如此，李承晚手中能控制的军队已经不到四分之一。

提前注定的结局

在金日成看来，韩军主力已经被歼灭了，半岛的统一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半岛的战争，不单是朝鲜和韩国的事，实际上是美苏两家的角力。

就在日本，驻扎着数十万美军，这是比李承晚军队实力强大十倍的力量。一旦这支力量投入战争，人民军将会面临完全不同的局面。

6月30日，汉城的人民军开始强渡汉江。韩军在南岸拼命抵抗。这时候，李承晚唯一的希望就是美军参战。

7月3日，美军先头部队二十四师在釜山登陆。

朝鲜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朝鲜现在面临的不只是一个丧家之犬般的李承晚，还有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军了。

美军的指挥官麦克阿瑟，最初根本不把人民军放在眼里。他狂妄地宣称，只要两个师的美军，就可以守住朝鲜半岛。在他的指示下，美军二十四师派出一支五百余人的特遣队作为尖兵，在史密斯中校带领下迎着人民军猛冲上去。

7月5日黎明，史密斯特遣队在平泽以北摆开阵势，满心以为可以给人民军来个迎头痛击。迎头赶来的是人民军的T34坦克编队和步兵第四师。

史密斯毕竟不是兰博，只抵挡了两个小时就下令撤退。这支信心满满的部队，阵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五。美军与朝鲜人民军的第一次交火，落得个惨败的下场。麦克阿瑟这才认识到人民军的战斗力不可小看，紧急呼吁美国国内再增加4个师的参战部队。

生擒美军师长

这时，美军源源不断地从釜山登陆，仅每天卸载的军用物资就达一万多吨。在美国的“喂养”下，李承晚迅速又组建起部队。天空开始出现美军飞机，越来越多的美军陆战部队也挡在了人民军南下的道路上。

7月7日，朝鲜第一军与美军二十四师三十四团展开激战。就在这一天，联合国安理会投票通过了美国成立“联合国军”的提案。

7月8日，朝鲜第一军击溃美军三十四团，团长马丁上校在近战中被T34坦克击毙。同一天，美国总统杜鲁门任命麦克阿瑟为“联合国军”总司令。

7月9日，朝鲜第一军开始攻击车岭，与美军二十四师全面交锋。美国的空中优势给人民军带来很大伤亡，人民军只能趁着美机轰炸的空隙反复出击。他们大胆穿插，于12日突破车岭防线，击退美二十四师。

接着，人民军又发动大田战役。7月14日突破了美军三十四团的正面防线。接着，他们从缺口投入大量兵力穿插迂回，切断了美军十九团的后路，并随即击溃了企图突围的十九团。7月19日，朝鲜人民军三面包围大田，第二天发动猛攻。美二十四师师长迪安少将带着一群文职人员翻山越岭逃命，结果走到半路，扑通一声，师长掉下悬崖。随行人员见状，只顾自己逃命，后来死的死，伤的伤，不在话下。

在人民军的猛攻下，作为入朝先锋的美军二十四师全线崩溃，总计损失了7000多人，差不多占全师的一半。而掉下山崖的迪安师长大难不死，在山里靠树皮草根活了一个多月后，被人民军抓获。

这位迪安少将作为朝鲜战争中被俘的最高级别的美军将领，后续还有些趣闻。美方一直以为他已经阵亡，在1951年1月授予他国会荣誉勋章。消息传开，金日成赶紧宣布迪安正在战俘营受优待呢。

折戟沉沙

在1950年7月5日到21日的半个月中，朝鲜人民军与美军几次交手都获胜，歼灭美二十四师半数兵力，还俘虏其师长。然而就在这期间，美军的二十五师和骑一师已经先后登陆，加上二十四师残部，总兵力超过4万。而李承晚军队也恢复到了85000人。另一方面，随着美式反坦克装备不断到位，在战争前期无坚不摧的T-34坦克遭到很大损失。人民军依然在进攻，但他们的胜利已经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7月31日，人民军攻克晋州，逼近马山。这里距离釜山只有45公里。入朝美军司令沃克中将将东线部队全部撤回，在釜山附近形成了一个刺猬般的重兵集团。这个重兵集团，包括美军5万多人，韩军8万多人，虽然士气低落，但是装备精良，弹药充足。

相对而言，朝鲜人民军虽然屡战屡胜，但损耗巨大，前线各个师都被打得残缺不齐，总兵力不到10万，而且补给线太长，装备更无法与美军相比，整体战斗力已经弱于敌方。

双方军事上的态势实际上已经完全逆转。

1950年8月，围绕着半圆形的釜山防御圈，人民军和美军的决战拉开了序幕。

在西线，人民军面对美军优势兵力反扑，用“让开大路，截断后路”的战术，歼灭美军两个炮兵营，打退了反扑。

另一方面，在釜山防御圈的北部，人民军出动6个师，强渡洛东江，企图夺下韩国政府所在地大邱。在这一地段，美、韩军阵地层层叠叠，人民军之前靠大胆穿插击退敌人的好戏再也无法上演。

朝鲜人民军表现出了惊人的斗志和勇气，打退美、韩军多次反扑，8月18日突破大邱外围防线，吓得李承晚政府一溜烟搬到了釜山。但最终，美军守住了大邱，人民军锐气耗尽，撤回洛东江西岸。在围攻大邱的血战中，面对美军猛烈的炮火，人民军有4个主力师被打成了空架子。这是朝鲜战争爆发以来人民军第一次打败仗。

此时，朝鲜人民军虽然占领了90％以上的领土，但前方是具有优势兵力的敌人和坚固的防线，后方是漫长的补给线和空虚的海防线，可谓强弩之末。

8月下旬，人民军13个师兵分五路，全线攻击釜山防御圈。

到9月2日，各路人民军都取得了不错的进展，但同时也都陷入了与美军的苦战中。4日，美军全线动摇，指挥部已经绝望了，起草了5日总撤退的命令。但是关键时刻，入朝美军司令沃克把这个命令扣下了。他宣称，要亲自在大邱的街头进行巷战。

5日的战斗开始了。这一天，美军伤亡达1200多人。东路，人民军攻克了浦项；北路，美军骑一师开始崩溃。龟缩在釜山的李承晚政府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在打算退往济州岛了。韩国权贵都争先恐后乘船逃往日本。

然而就在这一天，西南方向的人民军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极限支持不住了。这引起了连锁反应，美军得以把优胜地区兵力调入其他战线，使人民军各路逐一兵败。

在北路，人民军突破美、韩军多条防线，13日发动最后一次突击，美军方面也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新编成的几个韩国警察大队。在随后赶来的美军二十四师和韩一师等部队面前，北路人民军被迫撤退。

至此，人民军对釜山的围攻完全遭到失败。朝鲜半岛的战局，也已经完全扭转。

亮剑

9月15日，美军陆战一师和七师在仁川登陆，随即将朝鲜半岛拦腰横截。这时，釜山地区的人民军主力，还在全力抵抗美、韩军的反扑，想尽力保住已经“解放”的土地。金日成直到23日才下令全军北撤。然而，太晚了。这一周里，在仁川登陆的美军已经切断了人民军主力的后路。短时间内，人民军主力几乎被全歼，美韩联军迅速攻克汉城、平壤，穿过整个半岛，一路推进到鸭绿江。

就在美韩军得意洋洋穷追猛打时，10月25日，韩军某部突然遭到一支强大军队的袭击，对手斗志昂扬，战法凶猛，韩军半数阵亡和被俘。另一个全新的对手终于出击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年轻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亮出了磨砺已久的宝剑。

中国参战之后，朝鲜战争又持续了好几年。关于这场战争，我们这里不必多讲，相关的书一抓一把。

大致进程是：

1950年10月下旬，中国人民志愿军发动第一次战役，打得联合国军措手不及，败退到清川江南。

此后，麦克阿瑟发动反扑，号称要“让士兵回家过圣诞节”。结果志愿军于11月下旬发动第二次战役，收复平壤，联合国军撤回到三八线以南。

年底，中朝联军发动第三次战役，越过三八线50公里，再次占领汉城。

1951年1月第四次战役，联合国军凭借空中和后勤保障优势开始反攻，中朝联军撤回到三八线以北。

4月，志愿军发动第五次战役，随即美军反攻，双方激战后对峙。

7月，双方开始停战谈判。这场谈判整整拖了两年，其间打打停停，最著名的战役包括1952年秋的上甘岭之战。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议终于在板门店签署，朝鲜战争结束。

之后，为了防止美国佬卷土重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又待了五年，到1958年10月全部撤出。而美军至今仍在韩国安营扎寨。

这场从内战扩展的国际局部战争，给各方带来了巨大的流血损失。中国伤亡、失踪、被俘约36万，其中战死和伤病牺牲约18万人。北朝鲜军总共损失约60万，其中阵亡约20万。美军损失约17万人，其中死亡5万多人。英国等其他联合国军总计损失一万多人，其中死亡3000多人。据美国不同口径统计，韩军总损失达百万以上，其中阵亡人数在20多万到40多万。

战火还带来惨烈的民众伤亡。更大的哀痛，则是国家分裂的现状延续下去，已经持续了半个多世纪，到底还将持续多久，无人知晓。

第四十一章

云霓起落，国家聚散尚苍茫

李承晚下台

回头说大韩民国首届总统李承晚，差点被金日成赶下海，如今靠着美国的刺刀又杀回来了，顿时不可一世。

面对半岛南部的人民，他亮出了流氓相。

1952年，李承晚的首届总统任期将到，应该进行换届选举了。按照大韩民国当时的宪法，总统是由国会来投票选举。李承晚估计了一下，他自己新组建的自由党在议会里面的席位，恐怕争不过民主党。

李承晚就提出了修改宪法草案，要把议会选举总统改为全民直选总统。这样，他可以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基层军事组织来捞取选票了。

这等于把国会的权力架空了一大半，国会议员当然不干，没有通过。

李承晚恼羞成怒，他宣布“戒严令”，出动军警特务，逮捕了一批不肯和他合作的国会议员，说他们“参与国际共产党的阴谋”。这个罪名是可以直接把人整死的。靠着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李承晚制服了不听话的议员，终于通过了他的宪法修改草案。

随后，李承晚在1952年8月如愿以偿当上了第二届总统。

等到了1954年，板门店协议也签了，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李承晚又动开了脑子：这第二届总统任期虽说还有两年多，但时候一到，可就不能再连任下去了。李承晚又生一计，再次修改宪法，在“连任总统不得超过一届”的前面加上一句“首任总统连任次数不受限制”。

这个可笑的议案一提出，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哪能为了一个人想连任就随意修改宪法呢？但有了上次的教训，很多议员不敢再招惹李承晚了。国会投票结果，203人中135人赞成，未能达到三分之二多数，根据规定，该项提案不应被通过。

谁知李承晚的自由党却有他们的一套算法。他们说，203的三分之二是135.3，按照数学中“四舍五入”的方法，135票就算达到了三分之二的多数。由此，李承晚可以继续连任总统了。这就是韩国宪政历史上贻笑大方的“四舍五入改宪事件”。

回想之前，袁世凯在中华民国总统任上，也是通过压迫国会，扩大自己的权力。只不过，袁世凯是派军队伪装成国民请愿团包围会场，不选袁世凯不许散会吃饭，这样软磨硬泡让议员就范。李承晚则直接用武力威胁。这一点上，曾在中国组织流亡政府的李承晚，比起曾在朝鲜担任驻军长官的袁世凯，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此后，李承晚的独裁统治越发变本加厉，对他的政治对手蓄意迫害。1956年第三届总统选举，李承晚的最大对手申翼熙在巡回演说途中离奇死亡；1958年，进步党的创建人曹奉岩被逮捕，罪名包括从事间谍、策动叛乱和持有武器。一审判处五年徒刑，随后却被追加为死刑，并在1959年遇害。直到2011年，韩国法院才为曹奉岩平反昭雪。1960年的第四届总统选举，李承晚趁竞选对手赵炳玉赴美国做手术之机，忽然宣布选举从5月提前到3月进行，赵炳玉来不及赶回国参选，又气又急，竟然死在医院里。

李承晚倒行逆施，终于激起了全国愤怒。1960年3月15日，他宣布开始第四届总统选举，试图继续连任下去，结果当天爆发了示威游行。李承晚用武力镇压，激起了民众更激烈的反抗。4月19日，汉城学生和民众发动起义，砸毁了李承晚的自由党总部，与军警展开搏斗。

在全国民众的怒潮下，李承晚自知大势已去，于4月27日宣布下台，随后逃离汉城前往夏威夷，并于五年后去世。

铁腕朴正熙

李承晚倒台后，暂时由民主党的尹潽善和张勉等人主持政局。但这个政府较为软弱，不能控制局势，导致国家经济和人民生活水平继续下降，群众运动也更加猛烈。美国属意更强硬的代理人。于是在1961年5月16日，陆军高级将领，曾跟随日军侵华的“二鬼子”朴正熙发动军事政变，建立了军人独裁政权。民主党和群众运动都遭到打击镇压。此后，在美国的支持下，朴正熙的独裁统治持续了18年，他连续担任了五届总统。

不过，朴正熙虽然独裁，搞经济却是一把好手。他的主要办法，就是扶持韩国的大财阀。早在日据时期，韩国的一群投机家通过与日本占领者合作，利用战争形成的市场需求和对内掠夺侵占，完成了财团原始积累。后来他们在李承晚时代，又获得官商勾结的便利和美国财政援助，从而崛起成为财阀。朴正熙掌权后，一度想限制财阀，但很快发现与其限制，不如利用他们推动国家经济。于是，朴正熙以国家力量作为后盾，在税务、政策、贷款等方面大力支持财阀扩张，并向电子、化工、钢铁、汽车等多个领域转型。单是出口到中东地区的劳动力即达十多万人。

在朴正熙这一系列政策下，韩国大企业得以“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地蓬勃发展，也盘活了整个国家经济。20世纪六七十年代，韩国经济腾飞，一跃从战后满目疮痍的国家变成亚洲“四小龙”之一。

日军出身的朴正熙，独裁手段强硬，个人生活方面则相对清廉。在能源危机的时候，他带头搞政府节能办公，压缩全国生活方面的能源开支；他又用铁腕反腐倡廉，大搞新村运动，改善农村环境，缩短工农差距。这些都取得了一定成效，为韩国经济发展提供了助力。

但在政治上，朴正熙的独裁终究使人厌恶。1979年，韩国经济不景气，全国范围的学生、工人运动爆发，韩国中央情报局局长金载圭因为镇压不力，屡屡遭到朴正熙的斥责和排挤。金载圭一怒之下，在10月26日发动政变。他带兵冲进酒店，把正在与歌女饮酒作乐的朴正熙当场击毙。

然而几个小时后，朴正熙的心腹，陆军保安司令全斗焕就带兵将政变镇压下去，金载圭被逮捕，并在1980年被处以绞刑。

一对贪污犯

朴正熙死后，总理崔圭夏接替总统。到12月，全斗焕再次发动政变，掌握了军权。次年，他轰走崔圭夏，作为唯一的候选人当选总统。随后，全斗焕发布“政党解散令”，把民主共和党和新民党两个在野政党解散，还以“谋反”的罪名，把一批政客拘捕入狱，然后驱逐出境。韩国后来的总统金泳三、金大中等都在其中。金大中于2004年获得平反，并得到了对他900多天拘禁生活的大约8万美元的赔偿。

全斗焕还修改宪法，把总统任期改为7年。他的独裁手段和朴正熙差不多，但个人操行却差多了，贪污腐败无所不做，激起了全国的愤怒。面对汹汹民情，他动用军队血腥镇压，在1980年的“光州事件”中残杀数百民众，逮捕和打伤数千人。这些暴行，使国际社会对他鄙视到了极点。金大中、金泳三等反对派，也在美国支持下返回韩国，与之展开斗争。

在内忧外患下，全斗焕激流勇退，把政党交给自己的心腹卢泰愚。据说全斗焕当政期间，贪污公款达40亿美元之巨，因此，在下台之后，立刻遭到了调查和围攻。为了避难，全斗焕居然跑到一座寺庙去剃头做了和尚，两年以后避过了风头才还俗。

1987年总统大选，因为金泳三、金大中这两位“民主斗士”的相互分票，结果全斗焕的心腹卢泰愚再次当选。卢泰愚祖籍中国山东，据说是东汉名将卢植（刘备的老师）的后裔。他在总统位子上，学习大哥全斗焕的榜样，也是拼命搂钱。

民主·统一·未来

1992年12月的大选中，金泳三当选总统。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一脉相承下来的军人独裁，终于走到了尽头。

1993年上任的金泳三苦尽甘来。他针对韩国经济发展缓慢的困境，大规模反腐倡廉。而全斗焕和卢泰愚两位前总统，则因为贪腐问题，在1995年遭到逮捕。随后，这哥俩发动军事政变推翻合法政府，动用军队镇压人民运动等罪行也被翻了出来。在全国人民的愤怒声讨中，全斗焕被判处死刑，卢泰愚被判处无期徒刑。

这俩人心想不能这么狠啊，他们就提出上诉，结果终审改判，判全斗焕无期徒刑，卢泰愚17年有期徒刑。总算保住了性命，也该满意了。

1997年12月再度总统大选，饱经风霜的金大中终于获胜，以74岁高龄当选韩国总统。金大中在经济方面努力改革，应对亚洲金融危机的威胁；在外交方面，积极推进与朝鲜的和谈，谋求和平统一；在政治方面也显示出一个老人的胸怀。两位前总统全斗焕和卢泰愚过去多年把他往死里整（差点装进麻袋扔海里，被美国特务救下来了），如今他们沦为阶下囚，金大中以德报怨，对他们颁布了特赦令。

在金泳三、金大中的领导下，韩国走出数十年军人政治的阴影，真正以一个现代化国家的面目走向世界。

金日成的清洗

当大韩民国最终推翻军人独裁实现经济腾飞的同时，相隔一条三八线的同胞，则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相比韩国的政党更替，朝鲜内部的斗争没有这么复杂，但也是相当激烈。在20世纪50年代初，金日成虽然是朝鲜元首，但在整个朝鲜内部，还有几股势力。

第一股是所谓“苏联派”，顾名思义，即亲近苏联的一派。“苏联派”的首领叫许嘉谊，血统虽是朝鲜族，却出生在苏联，在苏联上的学，一直干到苏联的州委书记。“二战”后，他是以苏联官员的身份被派到朝鲜来，然后参加选举，进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高层。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苏联朝鲜人”，当然更得到莫斯科的欣赏。

第二股即“延安派”，是抗战时期跟随八路军打鬼子的一批人，以金枓奉、武亭、崔昌益等人为代表。他们有的抗战后便回到北朝鲜，有的跟着打完解放战争才回国，自然和中国感情很深。

第三股是“国内派”，也就是原先南朝鲜劳动党的朴宪永、李承烨等人，因为遭到李承晚的迫害和屠杀，逃到北方，与金日成的北朝鲜劳动党合并。

这几股势力难免发生治国路线冲突，以及争夺权力的斗争。在“党争”这一点上，北朝鲜和南朝鲜一样，都延续了当年李氏王朝中后期的“优良传统”。

早在朝鲜战争时期，金日成便找借口逐渐剥夺苏联派和延安派的政权、兵权。苏联派领袖许嘉谊时任副首相，因为“建设水库不力”被降职；而曾经参加过中央苏区反围剿和二万五千里长征，并担任红军、八路军中央炮兵团团长的老红军武亭，也因为“平壤失守”等原因被解除军职。苏联派和延安派都遭到了很大削弱。

随着朝鲜战争逐渐停息，金日成把矛头指向国内派。1953年4月，金日成宣称国内派要发动反革命政变，逮捕了国内派领袖李承烨等11人，说他们是美国收买的间谍。7月板门店停战之后，金日成又宣称国内派另一领袖朴宪永是美国间谍，将其解职，逮捕。之后两年，李承烨、朴宪永等先后被处决，国内派基本覆灭。苏联派领袖许嘉谊也被牵连，最后“畏罪”自杀。

眼见金日成的清洗如此威猛，延安派和苏联派残存成员联合起来对抗。1956年8月的中央委员会会议上，延安派和苏联派的党员们企图推翻金日成的统治。金日成给他们安上“反党分子”的帽子，投票开除出党。两派幸存者纷纷逃亡中国和苏联。到1961年，延安派和苏联派都已经从北朝鲜政坛完全消失。之后，金日成又用了几年，清除了党内最后一个派系——“甲山派”（抗日战争时期潜入朝鲜半岛对抗日军的地下工作者）。

主体思想和千里马

金日成紧握大权的同时，开始建设国家。他主要有两个法宝：主体思想和千里马运动。

主体思想是金日成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提出的思想体系，可以理解为金日成对马克思主义的改造。所谓“主体”，相当于“主人翁”，强调人是一切的主体，人民群众是历史和社会的主体。在国家政策方面，则要结合朝鲜的客观实际情况进行建设，尤其强调在经济、国防等方面要“独立自主”。自从独立以来，无论朝鲜和韩国，对于过去长期依附于中国的历史都颇有抵触情绪，从主体思想中也能映射出来。“独立自主”贯穿主体思想始终，甚至专门对于“事大主义者”严厉批判。

“千里马运动”则源自金日成在1956年12月的一次讲话。他号召全体劳动人民高度发挥自力更生的精神，掀起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在讲话中，用了“以跨上千里马的气势奔驰”这样的比方。1958年6月，朝鲜劳动党中央书记处正式发出了“跨上千里马，向社会主义奔驰前进”的号召，要求全国开展轰轰烈烈的“千里马运动”。

在“千里马”的旗帜下，朝鲜老百姓在思想、政治、文化三个领域开展了革命，尤其在工业建设方面，颇有建树。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北朝鲜的欣欣向荣，热火朝天，以及“独立自主”“人民当家”的精神宣传，恰与南朝鲜李承晚、朴正熙等军人政权的对外阿谀依附美国，对内残酷镇压民众形成鲜明对比。在这一阶段，北朝鲜占据优势，并在半岛的统一进程中掌握主动权。

1972年，金日成提出“自主，和平，统一”的祖国统一原则。1980年，金日成又提出南北合并建立“高丽民主联邦共和国”的议案。其施政方针包括对外坚持独立自主，不依附外国；对内实行全民民主；裁减军队；保护多种经济体制并行和外国投资等。对当时的因分裂而痛苦的半岛而言，这些方针代表了心声，也引起了南方人民的共鸣。

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后，金日成继续积极推进南北和谈。1994年，金日成在平壤接待美国总统卡特，卡特还带来了大韩民国总统金泳三的邀请，请他访问汉城。随后，朝韩双方约定7月25日金泳三访问平壤，进行首次南北元首会谈。

谁知在7月10日，金日成突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享年82岁。

不管如何评价是非，金日成是一个很有能耐的人。他的去世，不仅使预定半个月后的金泳三访朝化为泡影，也让朝鲜随后的走向发生变更。接替金日成位置的，是他的儿子金正日。而金正日表现出的才干和气度，和他父亲不一样。在金正日当权的近二十年里，朝鲜从经济到民生都出现很多问题。相对于实现了经济腾飞的韩国，朝鲜完全成为西方乃至世界眼中的异类，一个国瘠民穷，只剩下百万大军威胁南方的封建怪物。2011年12月17日金正日去世后，又是其子金正恩继位。这种父死子继，也在提供新的注脚。

当代朝韩外交

朝鲜战争把半岛变成了东亚环太平洋的“火药桶”。如今韩国配备着70万正规军，朝鲜则拥有一百万军队。因为朝鲜这百万大军，韩国拼命抱美军的粗腿。而美军的驻扎则反过来刺激了朝鲜的穷兵黩武。局势就这么走向了恶性循环。

至少对美国而言，这种对峙是有利的。北朝鲜能把美国怎么样？相反，这个刺头对韩国和日本等国的威慑力却很强。里外里一算账，对美国最不客气的朝鲜，反而成为了美国在东亚扩充势力最大的帮手，使美国拥有了最听话的小弟。

多年以来，中国对北朝鲜是亲密无私的援助，中韩之间则是对立和敌视，甚至禁止商贸。但80年代韩国“民主斗士”金大中为了反对全斗焕、卢泰愚的军人独裁而奋战时，中国的民间团体也曾集会进行声援。1983的中国民航客机被劫，以及1988年的鱼雷艇叛逃事件，最终都以中韩的双赢得到解决。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和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通过电视转播，更让双方加强了交流和了解。

水到渠成，90年代初中韩之间开始了商贸活动。1992年8月，韩国总统卢泰愚访华，双方的经济、政治、文化往来逐渐频繁。2000年初，在中国的推动下，韩国和朝鲜的部长级特使，先后在北京、上海等地进行了秘密会晤。韩国总统金大中在当年6月访问平壤，双方联合发表了《六一五南北共同宣言》，表示愿意团结起来，自主的解决朝鲜民族的国家统一问题。在韩国生死攸关的“朝核问题会谈”中，中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韩国也投桃报李，在诸如WTO等问题上，给予了相当的支持。

然而每次朝韩双方冲突引发担忧和憎恨，也会被韩国转移到中国头上。例如2010年朝韩之间接连发生天安舰事件、延坪岛炮击事件，韩国加紧向美国靠拢以防遭到中国的“对付”，韩国民众对中国的敌意也剧烈上涨。这种情绪甚至影响到了一些非政治的层面。

中国很乐意看到朝韩都成为自己的好友。但这种好意的达成，却必须是双边自愿而非一厢情愿的。

相对中美而言，俄罗斯丢开了原先苏联的政治包袱，在朝核六方会谈中反而最“洒脱”。他左右逢源，与朝鲜和韩国同时加强军事、经济、科技方面的合作。半岛给了俄罗斯纵横斡旋，推波助澜的空间，也为俄罗斯对抗美国，制约日本提供了一块前哨阵地。

从朝鲜战争中受益匪浅的日本，与韩国同为美国的小弟，但两国历史渊源却不那么有好。韩国民众每每大规模集会示威，焚烧日本国旗，甚至断指写血书来抗议日本歪曲侵略历史的行为。日韩之间关于独岛（竹岛）的领土纠纷，也常激起民众的愤慨。至于日本和北朝鲜的关系，在冷战后反而更容易倾向于“务实”“互利”。双方的经贸合作也在逐渐展开。只不过，日朝关系受制于美日韩的军事同盟，也就受制于美朝关系和韩朝关系，显现出摇摆不定，朝三暮四的特点。

朝鲜半岛的一个民族两个国家，就这样在邻居们的注视中，背负历史，默默走向的未来。

后　记

作为一本朝韩历史的普及书籍，其写作难度是不小的。以至于当笔者之一偶然对某位韩国游客说起此事，他还问了一句，你说你在写韩国现代史么？得知是在写朝韩数千年的通史，不禁表现出几分吃惊来。

确实如此。

本书写作的难度，首先来自于本身涉及内容的繁多。即使不算传说中的“檀君朝鲜”时代，自箕子朝鲜算起，其历史也长达三千年。仅仅是朝鲜半岛政权本身所著述的正史，如《三国史记》、《高丽史》、《李朝实录》等，即达数百万字。史料繁杂的同时，还存在着彼此的记载矛盾。不仅朝韩的史书和中国同时期的史书有矛盾，朝韩不同的史书之间有矛盾，甚至朝韩同一本史书中不同章节，也存在前后冲突的地方。这本来也是历史记载的常态，却给后人的整理惹了麻烦，尤其对于一本纯粹从普及角度，想给广大读者一个简简单单事实的书来说。

其次，则是限于普及类作品的篇幅。在三千年的历史，数百万字的史料中，包含着丰富的人物、故事，要在短短二三十万字的作品中表达出来，其中的取舍和繁简都是不小的考验。

至于文字风格方面，本书尽可能保持一种“轻松讲历史”的氛围，而非照本宣科的流水账。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情况下，“史料庞大”和“版面限制”又成为制约风格的敌手。

总之，在这个过程中，作为笔者，只能尽可能发挥“勤奋”这唯一的优势，去理清每一段史料的大致脉络，与读者沟通，使读者看了之后，能对原先不知道的半岛历史略知一二，对原先略知一二的半岛历史能与整体有所印证，那么也就让人感觉“劳动不会白费”了。

在这个写作过程中，浏览和查询了大量的相关史料。历史总是比故事更精彩，回顾历史本身就是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境遇。与我们一衣带水的半岛兄弟，他们的故事，确实激动人心，惹人叹息。在笔底复述这些故事，对于笔者本身也是一种熏陶吧。

伴随着近来掀起的“韩潮”和“通俗历史风”，题材相关的作品数量是很多的，其中也不乏精品。本书的写作，也是“自认为不带偏颇”地去对相应历史进行复述与评讲。一叶障目之处自然不少，甚至历史硬伤，都未必能完全杜绝。读者若在看了本书后引发对朝韩历史的兴趣，不妨多多阅览其他著者的相关作品，或直接去啃文言文的正史，想必收益更多。

如同其他著述一样，在本书写作过程中得到了诸多朋友的帮助，在此照例向他们表示诚挚的谢意：

杨蕾煦，刘文韬，蔡悦，聂志勇，舒弘毅，纪中亮，王琳玥，张进，刘宁，赖伟，王书凤，管雯，屈真，郑妍，沈雷，徐晓慧，王超君诸位读者在阅读本书过程中，若发现书中的史料硬伤及其他错误、偏颇之处，也欢迎与笔者进行交流，我们将表示衷心感谢。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作者简介

扉页

版权页

前言

楔子：韩国国王活了1900岁（檀君朝鲜）

第一幕　韩国国王是中国人（箕子朝鲜和卫氏朝鲜）

第一章　箕子东迁，朝日之鲜有乐土

第二章　引狼入室，忘恩卫满霸朝鲜

第三章　夜郎自大，怀怨杀官惹汉皇

第四章　一怒兴师，汉武扬鞭灭卫朝

第二幕　半岛版“三国演义”（前三国时代）

第五章　天赋奇缘，高句丽东亚立国

第六章　兄弟分家，百济兴邦半岛南

第七章　六部联盟，新罗国政归三姓

第八章　烽烟迭起，高句丽南攻北守

第九章　怀恨反击，百济国举步维艰

第十章　集贤治政，新罗国顺势崛起

第十一章　招惹隋唐，高句丽兵连祸结

第十二章　驱虎吞狼，新罗三分归一统

第三幕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统一新罗和后三国）

第十三章　欲壑难平，新罗启衅逐唐师

第十四章　王权更替，你方唱罢我登台

第十五章　手足相残，骨血何及权位尊

第十六章　女王乱政，新罗一统化三分

第十七章　仁者无敌，高丽终结后三国

第四幕　不情不愿的藩属岁月（高丽时代）

第十八章　心存高远，壮志平吞鸭绿江

第十九章　三战大辽，兵车保得衣冠会

第二十章　辽衰金盛，见风使舵迎新主

第二十一章　蒙元兴起，半岛河山尽铁蹄

第二十二章　俯首称臣，荣辱兴衰难自主

第二十三章　奋发图强，恭愍扬旗退蒙元

第二十四章　主弱国危，李成桂拥兵登基

第五幕　大明朝最忠实的伙伴（李氏朝鲜）

第二十五章　因果有报，李太祖萧墙泪尽

第二十六章　扬武兴文，世宗治国创昌盛

第二十七章　靖难喋血，从古争权岂顾亲

第二十八章　荒淫暴虐，残民害己燕山君

第二十九章　倭乱东来，挚友忠臣存社稷

第三十章　明亡清替，痛心疾首易宗主

第三十一章　反清复明，壮志未酬终落空

第三十二章　内斗不息，党争余隙是权门

第六幕　最后的挣扎（近代朝韩）

第三十三章　闭关锁国，洋扰两番驱美法

第三十四章　倭乱再来，江华条约惹祸端

第三十五章　中日角逐，大清国夺筹壬午

第三十六章　甲申政变，袁世凯扬威半岛

第三十七章　甲午风云，三千里尽膏狼吻

第三十八章　昙花一现，大韩帝国终烟灭

第七幕　从抗争到分裂（现代朝韩）

第三十九章　国破家亡，忠臣义士竞热血

第四十章　南北血战，统一旧梦尽成空

第四十一章　云霓起落，国家聚散尚苍茫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