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幸福课：不完美人生的解答书

每一种孤独都有陪伴

为何家会伤人

感谢自己的不完美

愿你拥有被爱照亮的生命

日日是好日：茶道带来的十五种幸福

你想得简单，一切就变得简单

人生在于心安

版权信息

幸福课：不完美人生的解答书

作者：陈海贤

责任编辑：冯雪松

ISBN：9787210092742

品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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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自序 脚下的路，延绵不绝

01 假想的自我与真实的成长

你有没有这样的“名校学生病”

假想中的完美自我

成长型思维和僵固型思维

成长中的关系

像一棵树一样成长

02 更大的世界与眼前的生活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然后呢？

远方是药也是病

琐事就是我们的道

过程本身也是目的

我想去远方，把人生格盘重来

03 理想与平庸

接受平庸的那一刻

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好了

迷茫是艰难所在，也是意义所在

你是在努力，还是在模仿努力

你爱的是兴趣还是兴趣背后的成功

04 匮乏与不安

钱的匮乏始于爱的匮乏

为什么宁要宏大的计划，也不要微小的进步

正是对爱的匮乏，加剧了孤独

接纳多少匮乏，就有多大自由

越匮乏，越纠结，越完美主义

怎么摆脱匮乏的心理模式

05 接纳与改变

不跟问题死磕，随时准备趴下

弃疗的别名是接纳自我

带着问题前行

“我控制不住地贬低自己”

哪怕痛苦，也要让生活正常运转

06 拖延与不拖延

拖延症是心理问题还是社会现象

拖延症是一个提醒

怎么就拖延了呢？

把我们从拖延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的，是爱

自我管理的本质是自我谈判

“看脚下”也许是最简单最有效的道理

07 敏感与内向

敏感内向者有更敏锐的雷达

外在的差评内化成了心里的不安

“敏感内向”的标签承载的是自我怀疑和不安

敏感内向者需要改变吗？

我是怎么变外向的

08 爱与孤独

如果你也有“不完美的父母”

成为自己的教养者

关系越亲密，越需要边界

孤独是我们的出厂设置

爱别人，是加强自己的方式

09 空虚和意义感

有一种病叫“没有感觉症”

避开了生活的麻烦，也避开了生活的快乐和意义

真实生活的质感

不被教条所困，也不从生活中逃离

10 结束与开始

为什么结束这么难

这一年，我所经历的最大转变

成为自己意味着什么

自序　脚下的路，延绵不绝

以前我上“幸福课”，课上经常会有学生问我：“老师，你幸福吗？”也许作为读者，你也有类似的好奇。

以前我也经常这么问自己，仿佛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自我要求。在这个鸡汤和成功学泛滥的时代，会有很多专家对我们的生活指指点点，无论是出于牟利的目的，还是自恋式的善意。怎么才能让别人相信我的话呢，如果我不能用自己的幸福来证明？

现在我倒不这么问了。我已经能够理解，在偶尔的平坦和顺利之外，生活总是包含着各种困难和问题，对你我都是如此。我更愿意用心理咨询里一个常用的比喻来描述这本关于幸福的书里，作者和读者该有的关系：

如果把追求幸福比喻为登山，登顶只是瞬间的事，而攀爬的过程却艰辛而漫长。我正爬我的山，你也有你的山要爬。有时候，你爬的那座山，我恰好也爬过。有时候，你爬的那座山，我虽没爬过，但我从我所在的地方望过去，能够看到你攀爬的山上哪里有路、哪里有坑。我想指给你看。

幸福之道，坑多路少。原因之一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充满缺陷的世界中，但我们想象的生活却是完美的。幸福需要我们承认这种不完美，扎根于这种不完美，并从中感受真实的生机。而太多的人生问题，是因为我们想要逃离这种不完美。逃离的企图，有时被隐藏在积极改变、努力上进后面。我们经常忘记，当我们说憧憬未来的时候，其实是说现在不够好；当我们说改变自己的时候，其实是说自己不够好。而现在的自己，正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我的家乡有一个奇怪的节日叫“海泥节”。每年夏天，都会有全国各地的穿着靓丽的年轻人来到海边。然后，他们会脱下干净整洁的衣服，穿上泳装，跳到海滩上的泥浆地里翻滚嬉戏。如果你总致力于怎么把生活打扫得一尘不染，你就不会知道在泥浆里跳舞的快乐。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经常设想读这本书的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也正处于某种“匮乏”当中，也因此，你的内心会有种种不安。这些不安一方面推动你去想象未来、远方、更好的自己，让你急着想要成长和改变；另一方面，也容易让你对自己、对世界采取一种防御的姿态，让你在自我怀疑中裹足不前。所以，你经常觉得自己敏感内向；你有关于未来生活的远大设想，却总会责怪自己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执行它；你一边焦虑自己变平庸，一边害怕竞争的激烈；你会为如何与他人相处头疼，会纠结于他人的负面评价；有时候你会害怕孤独，有时候又宁可回归孤独；偶尔，你还会感到空虚沮丧，并经常怀疑人生的意义……

如果是这样，那这本书就是为你写的。

在我设想作为读者的你会是什么样的人时，我也会经常想到我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上面描述的那类人中的一员。初中的时候，我从家乡的一座偏僻小岛搬到市里读书。现在想来，所谓的“市里”，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岛。但对当时的我，它已经是陌生且让人畏惧的大世界了。从小地方到大城市、恰逢青春期、在一个竞争激烈的重点中学读书、又没什么朋友……我经常会感到孤独、不安，并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我处理不安的方式是读很多心理学的书，靠谱的不靠谱的我都读过。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一直读到博士，并最终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

后来我好了。我忘记了这种好转是怎么发生的。但不是因为学了心理学，这些问题就解决了。好转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这些让我苦恼的问题从占据我生活的中心，到逐渐淡出了我的注意，到现在它们只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但我知道，我从未真正解决过它们。我只是被生活中更多美好的东西吸引了：春天的花，秋天的月，美好的爱情，在我眼前逐渐开启的、广阔的世界。我向上攀爬，一个问题变成另一个问题，一种矛盾变成另一种矛盾，回过头来，生活的苦恼一直都有，却早已不是原来的苦恼了。

生活就像骑一辆自行车。路有高有低，有缓有急，但只有在行驶中，你才知道该怎么调整、转向、把握平衡。除此之外，你还能看到别样的风景。但如果因为不安，你想把车停下来，你不仅无暇享受风景，还很容易翻车。

关于不安，我常爱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和小和尚下山去化缘。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小和尚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顶，担忧地问老和尚：“师父，天这么黑，路这么远，还有悬崖峭壁、飞鸟走兽，我们只有这一盏小小的灯笼，怎么才能回到山上的庙里呢？”

老和尚淡淡地说：“看脚下。”

如果说本书中让我们焦虑的“远方”是完美又脆弱的虚假自尊，抽象又缥缈的高远目标，对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的期待，快速免于匮乏的想象，高效专注、心无旁骛的状态，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人格，与父母和朋友的完美关系……那“脚下”则是把失败当作反馈的成长思维、认真对待琐事的无差别心、不功利的兴趣和努力、匮乏和不安中的淡定从容、内疚与自责中的自我和解、对性格优势和缺陷的了解和接纳、在不完美关系中的自我滋养……

这些“远方”都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它既不像这个真实的世界，也不像我们真正的自己。它是我们应对匮乏和不安的想象，并不是真实的幸福。而“脚下”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我们踩下的每一步都很踏实。

不用担心我们会因此走不远。脚下的路，延绵不绝。

谢谢你读这本书。希望这本探讨幸福的书，能给你一些启发。这本书的部分内容脱胎于我最初在浙江大学开设的一门叫“幸福课”的通识课。在那门课里，我想通过一些积极心理学的知识，来回答“怎么才能幸福呢？”这个问题。当然我想，“怎么才能幸福呢？”这个问题，是生活提给我们每个人的。答案终究也只能由我们自己来写下。而我们写下的答案，就是我们的人生。

除此之外，这本书的写成还要感谢很多人。那些上过我“幸福课”的学生、那些给我写信诉说烦恼的读者、那些信任我的来访者……谢谢师长和朋友的指点，谢谢编辑提出的宝贵意见。至于我的家人，无论痛苦还是欢乐，你们都与我共担，这本书是献给大家的，但稿费，一分不少，都是献给你们的。

01　假想的自我与真实的成长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吕氏春秋》

我非理想中的我，我非将来的我，我亦非过去的我。

——爱利克·埃里克森

你有没有这样的“名校学生病”

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个来访者。最开始听她讲述，我还以为她是一个经常挂科的差生。比如，她会说：“我英语成绩不好，听力特别差，去年考托福，我差点就不准备考了。”她说：“我的学习效率特别低，经常需要花比别人多的时间，才能做成同样的事。”她还说：“我觉得自己没主见，缺乏领导能力，凡事都听别人的，特别羡慕那些一呼百应的同学。”

事实是，她的托福考了108分。她刚作为交换生到斯坦福大学学习了半年。她的成绩在学院里稳进前十。有一门很难考的课，她甚至考了99分。而且，从小学到大学，她一直都是班长。

当然会有很多人叫她学霸，夸她很厉害，但她觉得，这些人只是不了解她，如果了解了，就会知道，她有很多地方不如人。

比如有一件事，就成了麻烦。都大三了，她居然还没有人追。

身边很多人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成绩太好了，男生追她会有压力。再说，大三没男友的也多得是。但是她觉得，那是因为她魅力不够，太胖了。

她不算胖，顶多不是时装模特儿那种骨瘦如柴的瘦，但她不能容忍自己居然有这样的缺陷。

于是她开始节食。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决定，而是一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她早饭会喝一小碗粥，吃一个鸡蛋，但会把蛋黄挑出来；吃一个包子，但会把馅儿去掉。午饭有时候吃一个苹果，有时候吃一两米饭。晚饭再喝点粥。

一段时间过后，她瘦了20斤。医生说，她这样下去要营养不良了。她也害怕，可是停不下来。

她说：“老师，你不知道，我对身体的态度是这样的：我在努力压榨身体的一点一滴，每当多吃一口饭，我就会有很深的罪恶感，我觉得我没有尽力。就像现在，我压榨每一分钟时间，每当空闲下来，我就会觉得我没有尽力。就像当年高考，我在努力压榨每一道题、每一个分数。如果某个题目丢分了，我就会觉得我没有尽力，对不起父母。所以，当我知道自己只考上浙江大学的时候，我伤心地哭了。”

最后她说：“其实你不知道，我身边的很多同学都这样。”

在浙江大学工作期间，我经常会被这些优秀学生突如其来的挫败感惊到。“高考失败，来到浙大。”最初是我的朋友采铜老师在回顾他所经历的人生挫折时说的。后来这句话被简化为“考败来浙”，在浙大学生中流传。我一直以为这是采铜和浙大学子自嘲的话——有那么多优秀的学生，以能考上浙大为荣呢！但后来我发现，他居然是认真的。而这种挫败感在校园里如此普遍，你能从很多人身上认出它。

如果把这种挫败感归纳成一种“病”，一个典型的患者大概是这样的：

他通常有非常严格的父母。父母曾用挑剔的眼光看他，嘴里还不停念叨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很难赢得他们的赞许。等他考上了浙大，遇到了挫折，备感压力了，他们又摇身一变，从魔鬼教练变成了鸡汤专家，变得无欲无求了——“只要你幸福快乐就好”。但这时候，他已经刹不住车了。

他通常来自一个以严苛出名的好高中。这所学校是市里、省里甚至全国的翘楚，氛围必须是军事化管理。学校必须有形形色色的火箭班、竞赛班、天才班。学生和老师永远都只关心一件事：成绩。成绩把学生分成了不同的阶级。学生和学生、学生和老师在交往时，都默默遵守这种阶级划分。在这样的体系下，评价压力无时不在。成绩上升的学生，担心成绩会下来；成绩下来的学生，会被失败的恐惧和羞耻感淹没。

他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同学或者朋友，不是在清华，就是在北大。这个同学不是出国交流，就是发表了很牛的论文，或者在做一些有趣又出彩的事。总之，这个同学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他，他还不够优秀。如果这个又牛又好的同学没在清华，也没在北大，恰好就睡在他隔壁床铺，那他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的专业总让他纠结。通常他不喜欢自己的专业。而别的同学的专业看起来又轻松，又有趣，还很有前途。如果他碰巧喜欢自己的专业，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专业在浙大正好弱爆了，或者他所在的实验室、指导他的老师正好弱爆了。

如果有机会，他会选择上金融班或者其他就业光鲜的专业。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这样的选择最安全，不需要他冒风险考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很努力，但如果问他有什么远大志向，有时候他会说：“我其实只想做个普通人。”偶尔他的脑中会掠过这样的想法：去当一个安静的图书管理员，或者到街角开个文艺点的咖啡店。但如果真让他无所事事一会儿，哪怕几分钟，他就会被“变平庸”的恐惧和焦虑折磨。

他没什么耐心。急不可待地想要成功，急不可待地想要成长，遇到问题，也急不可待地想要解决。

他习惯了站在单一的评价标准下排队，等着被选中和评判。他做了很多努力，却很少享受成功的喜悦，有的只是对失败的恐惧。他害怕落后，害怕被瞧不起。如果做成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很了不起的事，他会说，那只是碰巧，运气好。

哪怕在心理问题上，他也从不让自己落下。他认同提升心理素质是非常重要的事。他也觉得自己有问题，需要改变和“治疗”。他首先关心的问题是，“我怎么才能克服拖延症，怎么才能变得专注和高效”；其次是，“我怎么才能更自信”；最终目标是，“我怎么才能像谁谁谁一样好”。

他是天之骄子，无论学业还是其他，在别人看来，都算成功。但他离幸福其实挺远的。

这些名校学生，会一届届地毕业，走上社会，慢慢地成为社会中坚。攀比的标准，会从“学习成绩”变成从什么样的学校毕业，在什么样的公司工作，赚多少钱，住多大房子，有没有结婚，娶什么样的老婆，孩子上什么样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攀比的对象，会从周围的同学变成同事，可那种焦虑和挫折感，却总是挥之不去。他们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哪里不对，也经常想，也许某天当上CEO迎娶白富美成了人生赢家，幸福就来了。可他们想要的幸福，却迟迟不来。

假想中的完美自我

感到安全时，人天生就有探索世界、接受挑战的冲动，这是我们做事的内在动机。但是，这种内在动机很容易被破坏。

我女儿一岁多的时候，我们给她买了个玩具。这个玩具需要她把大小不同的圆柱塞回架子上大小不一的孔里，她把它叫作“让圆柱宝宝回家”。那时候，她协调性不好，很难把几个小的圆柱塞回去，她就一遍遍地试，还不许我帮忙。终于把所有圆柱都放回圆柱孔了，她会得意地自言自语：“再来一遍吧！”

现在，假设这不是一个游戏，而是某种考试。为了让女儿做得更好，我经常跟她说以下这些话，会对她有什么样的影响？

（1）如果她做得不好，我不断批评她：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你真是太笨了。

（2）如果她做得很好，我不断表扬她：你是个天才，你比谁都聪明，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3）如果我告诉她：我们家很穷，宝宝，你的奶粉钱都需要你通过玩这个玩具来挣。

（4）如果我告诉她：女儿，你好好做，这件事关系到你将来能不能上重点小学，会不会有出息。

（5）如果我经常跟她说：你比隔壁的思思做得好，但是跟王老师家的女儿想想比还差得挺远，要知道她还比你小两个月。

……

这样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但我们对这些评价性的语言却不陌生，它实实在在发生在我们的成长经历中，把我们从荒野上撒腿狂奔的动物变成了赛道上规规矩矩的选手。

无论批评还是表扬，评价很容易带来不安，让人陷入防御心态和过度的自我关注。受害的，不仅是那些在比较中被认为“技不如人”的孩子，还有那些被拿来当作标杆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些比较并不会让他们相信“我很优秀”，却会让他们相信“我必须很优秀，否则就会像隔壁那个耷拉着脑袋不如我的孩子一样”。这些孩子会比别人更焦虑，通常也更努力，但好像更不自信。他们对必经的挫折缺乏准备，也更难从挫折中复原。

我曾遇到一个学生，是文科生，学校要求他们修“微积分”这种高难度的数学课。他学了一段时间，彻底放弃了。虽然他有勉强及格的能力，但两次考试，他都弃考了。他宁可延期毕业，也不想开口向老师、同学求助。延期以后，他每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出门，就算出门，也会给自己戴上个冷冷的、没有表情的“面具”，一边小心地四处张望，避免跟以前的同学碰上。

他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懂事听话，成绩出众，是县里的高考状元。校长觉得脸上有光，把他的相片挂在了学校的荣誉墙上——那里有一堆校史上出众的学生的照片。我问他当时的感受，他说很惶恐，像是收了人钱，如果交不出货，就会亏欠别人。

这种惶恐感是“别人家的孩子”共有的，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也许，我并没有别人看起来那么好。

一些心理学家，像霍尼或罗杰斯，都曾提出这样的理论：

当儿童担心自己不被父母或他人认可时，他们会产生强烈的焦虑和不安。于是，他们会在幻想中创造出一个他们认为的、父母喜爱的“自我”，来缓解这种焦虑。

这个假想的自我通常都是完美的——聪明、美丽、优秀，毫无瑕疵。当他们用幻想的自我来对照现实的自我时，他们会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他们努力维持幻想中的形象，害怕别人看到幻想背后真实的自己。

有时候，这会把他们推向一种奇怪的境地。他们中的有些人，在别人看来，确实已经足够优秀了。但他们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要“假装”自己“很优秀”。别人赞扬他们，并不会增加他们的信心，而只会让他们更心虚。他们觉得这个赞许是给那个假装的自己的——正是因为他们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很好，才会得到这些夸奖。

一个本来就很优秀的人提心吊胆地假装自己很优秀，并把所有优秀的证据归于自己的“假装”，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们经常陷入一种防御的心态，像个篡位的皇上，担心自己的政权不稳，因此无心建设，随时保持警惕。

他们在防御什么呢？他们防御的，就是一些最基本的信念：我究竟能不能干？值不值得被爱？会不会被别人尊重和接纳，如果他们看到我的本来面目的话？

我觉得，在心理结构中，自我像是一个调节器或维修包。当一切运转良好时，我们会把生命能量投射到与外部世界的互动中。世界向我们提问，我们努力解答。自我也在与世界的互动中逐渐变得丰富起来。但是如果我们感到不安，就会把注意力投射到自我本身，就像打开维修包里的探测器，去探索和发现自己的问题。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别人会怎么看我？

我这么做是对的还是错的？

……

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到自我修正时，自我的发展却因为缺乏与真实世界的互动而逐渐停滞了。越停滞，我们越想修正自我，越容易变得以自我为中心，这形成了恶性循环。

不安全感也可能是一种动力，但它和自发的、通过挑战获得成就感的动力并不相同。很多心理学家以不同的术语区分了这两种动力：追求成功的动机和避免失败的动机（阿特金森），指向成长的动机和满足匮乏的动机（马斯洛）……而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德韦克认为，这两种动力背后，是两种不同的心智模式：成长型思维和僵固型思维。

成长型思维和僵固型思维

你相信人的能力是固定不变的，还是不断成长的？

在德韦克教授看来，这不是一个一般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应着两种不同的心智模式：成长型思维和僵固型思维。

一个秉持成长型思维的人，会认为人的能力是不断成长的，并把注意力集中在能力成长上；而一个固守僵固型思维的人，会认为人的能力是固定的，并把注意力集中在“证明自己行还是不行”上。

关于能力的隐含信念决定着我们会如何看待挑战、失败、努力、批评……进而影响我们的生活、事业和幸福。

固守僵固型思维的人，会把挑战看作“证明自己可能不行”的风险，因而回避挑战；而秉持成长型思维的人，会把挑战看作能力成长的机会，因而迎接挑战。

固守僵固型思维的人，会认为努力是一件可耻的事，越需要努力，越说明能力不足，所以就算努力，他们也会偷偷努力；而秉持成长型思维的人，却把努力看作激发人能力的必要手段，并以努力为荣。

固守僵固型思维的人，会把批评当作对他本人的负面评价；而秉持成长型思维的人，更容易把批评当作帮助自己改进的反馈，虽然他在面对批评时同样会感到难受。

固守僵固型思维的人，会把他人的成功看作自己的失败，因为别人做到了而自己没做到；而秉持成长型思维的人，却更愿意从他人的成功中吸取经验，甚至还会因为他人的成功而备受鼓舞，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摘自卡罗尔·德韦克《看见成长的自己》，中信出版社，2011）

仔细思索，你会发现成长型思维的底层是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不是因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我有很多可能性”。拥有这种安全感的人，不需要保护某种特定的自我观念，也不需要过度的自我关注。他们突破了自我中心的束缚，转而从成长和发展的角度看问题。在这种视角下，“自我”并不是一种固定的状态，而是一个不断创造和形成自身的过程。从发展的角度来看问题，往往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曾问读者两个问题（也想问正阅读本书的你）：

“你曾遇到什么事，当时你觉得做不到，最后却做到了？”

“和三年前的你相比，你觉得自己最大的进步是什么？”

很多朋友写下了他们自己的故事：

我第一年做ERP咨询顾问，第一是因为经验不足，业务不熟练，所以逻辑推断能力也受限。第二是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不好，各种千奇百怪的bug一定会被我碰上。事情多，而且必须解决，我一年的时间基本上都在一边否定自己，一边鼓励自己：菜鸟就一定要努力！很多时候精神百倍地工作，加班到夜里10点左右回家，睡前哭一会儿，第二天继续。

第二年，我就可以不太流畅但是基本顺利地处理问题了。一年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基本功和跨模块业务比身边的资深顾问还要好，因为我用心了。

现在不做ERP了，但是那时候获得的自信、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方法，让我受益终身，而且当我回想黑暗的第一年时，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研三时，导师让我投一篇影响因子比较高的英文论文。我没有经验，觉得自己的学术能力和能投入的时间不足，因此并不觉得自己能做成这事。但一方面导师的要求不好回绝，另一方面觉得一次英文投稿也是难得的经历，于是就着手去做了。

在这种心态下，我对于结果并没感到很大压力，只是比同学们投入了更多时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其间各种波折，加上毕业论文和工作的压力，真是非常辛苦。有时想到自己比别人付出这么多，还不一定能有成果，心里还是有点憋屈。但再一想，不做这事一定不成，做了还有希望，既然已经开始，就不想别的，好好尽力吧。

经历三次修改，论文终于被接收了。这期间我也找了工作，去实习，完成了毕业论文，什么事也没耽误。如果当初不做这件事，时间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因为写这篇论文，我利用时间的能力和应对焦虑的能力都提升了。现在想来，觉得做这件事还是很值得的。

三年前，我还是一个非常在意别人看法、非常敏感的人，会为了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而久久介怀，这样的性格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在这三年中，我接触了正念、森田、认知行为等各种心理学知识，也接受过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一点一点发生着改变。现在的我，乐观、勇敢、坚韧，知道了自己的优点和不足，能更好地接纳自己，也不过分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这是我三年来最大的进步。未来三年，希望自己可以继续进步，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情绪，也能让内心的小孩更好地长大。

这些读者的经历，清晰地勾勒出自我成长和变化的轨迹。回顾这些成长的经历，能让我们看到人的能力是不断成长的，也能让我们在面对挑战时提醒自己：也许我现在的担心和当初的担心并没有不同，而我们当初却做成了那件被认为很难的事。

成长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从微观层面看，人的大脑由各种各样的神经元组成，这些神经元的连接方式构成了我们储存和加工信息的能力。未知的挑战一方面让我们焦虑，另一方面也在不断训练我们的大脑。挑战越多，大脑就会变得越复杂，相应地，人的能力也在不断增长。

从宏观层面看，人的能力是通过与环境的互动成长起来的。我们与环境的互动越多，获得的反馈机会就越多，我们的能力成长就越快。这正像精益创业的思路：一个创业者需要快速形成一个产品的DEMO，通过市场检验，获得反馈，快速换代产品，产品才会越变越好。假如创业者也固守僵固型思维，害怕面对市场的批评，只愿意把产品停留在幻想中，他就会失去很多有益的反馈。

这种成长和进步的路径需要我们重新思考失败和错误的价值。曾有一个来访者问我：“总是为说错话、做错事懊恼不已，担心自己还会犯错误，影响工作和生活，该怎么办？”

对他来说，错误意味着失败和对自己的否定。他很少从反馈的角度理解错误。所以，当听到我建议他为自己制订一个“犯错误计划”时，他吃了一惊。

我说：“如果要克服对错误的恐惧，你就必须犯错误。你要争取每周犯五个错误，记录下这些错误，反思这些错误的后果是否如你所想的那么严重，并思考你从这些错误中学习到什么。多做多错，如果你没能在这一周之内犯足五个错误，可能证明你做得不够多。”

我希望他能通过这个作业了解错误作为反馈的另一面，我也希望这样的作业能降低他对犯错的焦虑。假如他真的犯错了，他至少可以跟自己说：“我这是在完成陈老师的作业。”

过了一段时间，我问他是否还为犯错焦虑。他说好了很多，但他现在又有了别的焦虑：他开始担心自己犯不够这么多错误了。

成长中的关系

我觉得自己在学心理咨询之前，已经是一个好的倾听者和安慰者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向我倾诉他们的烦恼呢？我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为了让安慰更有效率，决定寻找一个标准化的安慰范本。最后我找到了布尼尔祈祷文中几句经典的祈祷词，这几句词你可能也听过，是这样的：

“上帝啊，请赐予我胸怀，让我接受无法改变的事；请赐予我勇气，让我改变能够改变的事；请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够分辨这两者。”

多么言简意赅、简单实用又发人深省！简直道尽了所有鸡汤的精髓。以后，朋友来寻求安慰或建议，我只消把这句话告诉他，并问他：“你觉得这件事能够改变吗？”就可以了。如果他们觉得这件事没法改变，就引导他们接受；如果他们觉得可以改变，就引导他们改变。

自从掌握了这个模式以后，我觉得自己掌握了一把安慰人的万能钥匙。这个方法屡试不爽（你也可以试试），直到有一天，有位朋友来跟我倾诉她的烦恼。这位朋友经历过几段不靠谱的恋爱，一来二去，年纪就大了，眼看要成为传说中的“剩女”，心里难免有些压力。前段时间，她相亲遇到了一个男生，工作、家境、长相都还可以。她说不上太喜欢，但也不讨厌。两个人开始交往，并商量着要结婚。但有一天，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她觉得自己压根儿就不了解这个男生，向我倒苦水，还顺便问我该不该分手。

我照例把那几句祈祷词朗诵了一遍，刚想问：“你觉得你们俩的关系能改变吗？”她就打断了我：“‘胸怀’和‘勇气’那两句我都理解了，你就给我讲讲区分这两者的‘智慧’是什么吧！”

我愣了一下，支吾半天回答不上来。这才意识到，无论“接受”还是“改变”，都得在“智慧”之后。“智慧”才是这段话的关键啊。

可“智慧”又是什么呢？

最直接的想法，“智慧”大概是准确地预测和理性地判断了。如果我们了解了两个人关于性格特征、相处模式、家庭背景等信息，如果我们又有足够强悍的计算能力，能把这些信息都整合在一起，应该就能准确预测两人是否合适了吧？

按这种说法，“智慧”代言人就不再是人情练达、世事通明的白胡子老头儿或居委会大妈了，而变成了功能强大的计算机。假如未来某天，我那个朋友还有类似“是否该分手”的困惑，她只要输入各种参数，计算机就会跳出一个结果：

“基于对上下五千年，纵横几百国的婚姻状况的大数据分析，您跟那位先生白头偕老的概率是0.49，属风险较大类感情。婚姻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我们建议概率小于0.5的情侣应尽快分手，请三思。”

如果我朋友那时候还为难，我就只好这样问她了：“那你觉得概率能改变吗？”

这种准确预测和理性判断的智慧，看起来好像不太靠谱。那它缺了什么呢？

我觉得缺的东西，是智慧中最重要的部分：我相信。

假如没有额外的信息了，在一片混沌之中，你相信你们最终会分手还是会在一起？如果两个人遇到了矛盾，你相信你们有能力解决还是会分道扬镳？你相信你们俩的关系是一成不变的还是不断成长的？以及，你对自己的信念有多坚定？

“相信”这事，说来缥缈，却力量巨大。你相信什么，往往决定了你怎么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以及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来处理你们的关系。而看法和行动，又会进一步影响你们的关系。

僵固型思维模式和成长型思维模式自然也是两种不同的信念，这两种信念同样会影响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尤其是最让我们烦恼的伴侣关系。

从见面开始，僵固型思维的人就更看重两人是否一见钟情；而成长型思维的人更愿意对对方保持一种开放的好奇心——既然关系会变化，不如先处处看嘛。

固守僵固型思维的人容易相信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发生矛盾时，他们更愿意从关系的源头去找原因——“当初就是我追的他，所以才会有今天他不珍惜我！”“正是因为当初看走了眼，才会有今天！”他们更容易把关系的问题归结为僵化又难以解决的“性格不合”，也更容易产生放弃的念头——既然关系已经不好了，不放弃还能咋样？

相反，秉持成长型思维的人，更容易相信关系是不断成长的，也因此更愿意投入精力来经营和改善这段关系。他们相信，无论这个成长的过程有多艰难，矛盾总可以消除，关系总可以改善。同时，他们也愿意相信，好的婚姻和爱情并不会一劳永逸，而需要沟通和理解，需要用心维持和经营，至少在一段关系不可挽回之前，他们愿意做这样的努力。

而感情的一般规律是，当你努力想要维持和发展这段关系时，对方总能感受到你的善意；而当你产生放弃的念头时，对方总会有更多的不安全感，两人的矛盾和争吵会升级，你也会找到更多放弃的证据。

曾有人问家庭治疗大师米纽庆：“您做了一辈子的家庭治疗，您心里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米纽庆说：“一个理想的家庭，其实就是一个有修复能力的家庭。并没有一个家庭是没有冲突、没有问题的。只要这个家庭具备了修复冲突、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它就是一个足够好的家庭。”

这正是成长型视角下的家庭观。

我小姨和小姨夫当年是包办婚姻。我外婆把小姨许配给小姨夫的原因很简单：我外婆家的水是要上山挑的，而小姨夫家自己有井。当年小姨夫是很憨厚内向的小伙子，结婚前总共见过我小姨两次，红着脸站在旁边，连打声招呼都不会。我小姨人很漂亮，又聪明伶俐，有的是人追，根本瞧不上小姨夫。为此她还跟外婆吵了很多次，最终拗不过外婆，两人结婚了。看起来，这是不幸婚姻的开始。可结婚后，两人的感情却越来越好，到现在两人老了，还如胶似漆，亲密异常，成了模范夫妻。

我曾问我小姨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她说：“那时候可没有离婚这回事，所以一结婚，我就下定决心，要把两人的生活过好。”所以，经过了一段磨合期，她就越来越发现他身上的好，两人的关系也自然越来越亲密。

你很难说这种好是一直存在于小姨夫身上，还是因为小姨的“相信”慢慢发展出来的。这并不是说两个人没遇到问题——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也经常吵架。但那个时代对爱情和婚姻的观点与那个时代的消费观是一致的——就像电影《失恋33天》里说的，那时候家里的冰箱坏了，总想着修一修再用。如果搁现在，估计会想着要换一台了。在一段关系里，如果还没遇到什么问题，“换一个”作为潜在的方案已经摆在那儿了，看起来选择多了，“相信”却少了，愿意为这段关系所投入的努力也少了，关系自然就更容易坏。

这么说来，布尼尔祈祷文中的这几句祈祷词，还真跟信仰有关。无论是“接受”还是“改变”，你都得有“智慧”，而智慧中包含着信仰。相信投入的价值，相信关系成长的可能性，这样，即使最终你们没能真的在一起，你至少可以说“因为爱过，所以了解爱”，不是吗？

像一棵树一样成长

记得一次讨论课上，曾有学生问我这样的问题：“假如兔子都在拼命奔跑，作为乌龟的你，前进的动力在哪里？”

我请她解释一下，她说：“这个世界永远都存在一些比你更牛的人，无论哪些方面。如果把人生比作攀登，也许你穷其一生只能达到某个高度，但对某些人来说，登珠峰都不成问题。对此，有的人选择退出竞争，也有人不断向上。如果你是后者，你明知爬不到顶端，那你攀爬的动力和意义是什么？”

用故事来比喻人生，有特别的意义。根据积极心理学家海德特的说法，一个人的人格核心，不是你用人格量表测得的人格特质，比如内向还是外向，心如止水还是波澜起伏，处女座还是摩羯座。

人格的核心，其实是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凝缩了我们对整个人生的理解，成了我们独特的人生线索。这个故事有一个目标，通常就是成功或幸福；有很多围绕目标展开的情节，就是你的每段人生经历。而我们的意义感，也通常源于对这个人生故事的理解。可以说，我们的人生就在完成这样一个独特的故事。只是，故事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怎样的。我们一边当观众，一边当编剧；一边经历，一边修改故事大纲。

当我们接受一个故事作为我们人生范本的时候，我们也接受了这个故事背后所隐含的假设。这些假设像是故事的潜台词，它被视为理所当然，很少有人认出它，去质疑它。

当我们用龟兔赛跑来比喻我们的人生时，它同样隐含了我们对人生的一些信念：

（1）人生是一场赛跑。（是这样吗？）

（2）终点处会有一个胜利者，有一个失败者。（是这样吗？）

（3）跑得快还是慢，是一种固定的能力。如果你跑得慢，你就一直跑得慢。（是这样吗？）

（4）奔跑很辛苦。但既然你已经跑得很慢了，就只有拼命奔跑，才能获得成功。（是这样吗？）

这些隐含的信念所体现的，正是僵固型思维的特征：用一个假设的、“必然会存在”的、比我们强的人作为比较标准，来消减我们成长和进步的意义。

当然我们不能把这种信念的流行栽赃给为我们讲故事的幼儿园老师。它是焦虑的父母、功利的学校、浮躁而现实的社会文化共同的产物。

而成长型思维，会用另外一些隐喻故事来形容人生。

我经常会被问到的一个问题：“陈老师，我怎么才能发现真实的自己？”

当人们这么问的时候，他们假设自我是一个已经存在并相对固定的东西。它通常由我们的童年经历决定，而我们以后的经历，只是对已经形成的自我的修修补补。

但如果从成长型的视角看，我更愿意把自我比作一条河流。源头固然很重要，但它最终的形态如何，取决于它在流向大海的途中会遇到哪些山坡、丘陵、沙漠……它怎么面对障碍，以及选择在什么地方拐弯。真实的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它是我们在跟环境的互动中，在应对困难、做出选择的过程中，逐渐塑造出来的。

假如自我是一条流动的、尚未成形的河流，那么“发现自我”，或者“证明自我”也就没有意义。因为就算我们能通过某件事证明自己，我们所能证明的，也仅仅是某个阶段、某种状态下的自己。就像这条河流会有一段湍急、有一段平缓，你却没法通过单一的某段河流来评判它。

我喜欢的另一个关于自我的隐喻，来自采铜老师。他决定从华为辞职，专职在家写书时，写过一篇文章，说他想变成一棵树。

我想成为一棵树……成为一棵树意味着我总是在生长，一方面往地下去伸更深的根，一方面往天空去发更高的枝；成为一棵树意味着我是连续的，我的年轮一点点变粗，新的枝叶在老的枝叶上抽出，乃至我树干上的疤痕也总是留在那里，覆上一点青苔，成为我久远的印记；成为一棵树意味着我不只是在一个向度生长，我的树根和枝叶向四面八方去，从每一种视角看都生气蓬勃；成为一棵树意味着我会沙沙作响，我会摇曳着跳舞，我会迎风歌唱，但我的根基仍旧在那里，不会因为一时得意而失掉初心；成为一棵树意味着我可以和各种各样的生物成为朋友，和它们交谈、共存、互惠，我不挤占别人的生存空间，甚至反倒为鸟儿和松鼠构筑家园。

……

一棵树总是把另一棵树当成朋友，而不是对手。更多的树组成森林，它们一起抵御狂风，为动物的栖居提供家园，构建生态系统，这些都不是一棵树可以完成的使命。

树，追求共赢，它们不相互竞争，而总是默默地相互致意，既相互独立，又携手完成使命。

这是我见过的关于成长型自我最好的隐喻。

如果从树的角度，重新回答开头那个同学的问题，我大概会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有比较和竞争。我们做事的动力，也不只是想比别人优越。我们每个人都努力生长，既相互竞争，又彼此扶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我们是亲人、朋友、同学、同事、公民……也许我们有高有低，但我们在共同生长的土地下面根须相连。如果你问一棵树为什么还要生长，既然总有其他树比它长得高。它大概会回答：

“傻孩子，因为我是一棵树啊。”

思考一下

1.你曾遇到什么事，当时你觉得做不到，最后却做到了？

2.和三年前相比，你觉得自己最大的进步是什么？

3.如果用僵固型思维来看，你和朋友或伴侣之间存在什么问题？如果用成长型思维来看呢？

4.如果用一个成长型隐喻来形容，你觉得自己像什么？你希望自己像什么？

5.你现在想做成什么事？为了做成这件事，你还需要学习哪些技能？

6.这个挑战对你的能力成长有什么帮助？如果失败了，你能从中学到什么？

实践一下

1.制订犯错计划

培养成长型思维，需要更新我们对错误的认识，不把错误看作对自己的否定，而把它看作有用的反馈。为了完成这种思维转变，你可以给自己制订一个犯错计划。具体步骤如下：

（1）根据你的情况，确定每周犯3～5个错误的目标。

（2）如果完成了这个目标，分析这些错误的来源：哪些只是一时疏忽？哪些跟你尝试的努力有关？如果没完成这个目标，分析如何做更多尝试，可以完成这个目标。

（3）思考这些错误给了你什么样的反馈，对你有什么样的帮助，并把它写下来。

2.给三年前的自己写信

人总是通过应对挑战，获得成长。想想三年前的你，再想想今天的你，你经历了一些什么样的人和事？

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三年前的自己写一封信，告诉那时候的自己：

（1）他会遇到一些怎样的挑战？

（2）他当时的担心，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不必要的？

（3）他应该做些什么来应对这些挑战？

（4）经历过这些挑战，他的能力将获得怎样的提升？

（5）这三年的生活，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变化和领悟？

写完信后，把它放到一个信封里，收藏起来。

3.画一棵生命树

树是关于成长最好的隐喻。你可以画一棵生命树，来回顾自己的成长历程。你画的树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想象的。你可以用彩笔画，也可以用铅笔画。无论你画的树是什么样的，它都应该包含树的完整结构：

（1）树根。树根是树成长的来源。在这部分，写下你来的地方，包括你的国家、民族、家乡、家庭……思考这些对你的成长有什么样的影响。

（2）树干。树干是树成长的支柱和力量。在这部分，写下你的优势、美德、特长、爱好……思考你身上蕴含的这些资源，如何帮助你克服困难，获得成长。

（3）树枝。树枝在树干上抽枝发芽。在树枝上写下你最近五年希望达到的愿望。这些愿望不要像“幸福快乐”这样抽象，而要像“找一份新工作”或者“买一辆车”那样明确具体。

（4）绿叶。在每片绿叶上，写上一个曾经在你生命中出现过、对你产生了积极影响的人。不要写一类人，如同学、老师，而要写某个特定的人。

（5）果实。果实是你生命中的礼物。所有你拥有的，并为之感恩的东西，比如健康的身体、美满的家庭……

画完这棵生命树后，签上名字。找两个朋友，给他们讲讲你的生命树。你可以把它挂在你的书桌旁，提醒你自己所拥有的资源。

02　更大的世界与眼前的生活

较之于当下在我们之内的，我们身后的过去和眼前的未来，都是琐事。

——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杂务琐事并非烦恼一堆，别以为一旦逃开，就可以开始修行，步入道途——其实这些琐事就是我们的道。

——加里·斯奈德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然后呢？

几年前，河南有个中学的心理老师顾老师从学校辞了职，写了一封简短又文艺的辞职信《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这封信在网上疯传，触发了每个人心底的“辞职梦”：有一天能跟庸碌无为的生活说再见，转头奔向别处的生活。“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正是对庸俗生活的一种表态、一个宣言。

哪个时代都需要英雄。英雄就是要反抗我们想反抗又不敢反抗的势力，做我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我们从英雄故事中吸收力量，寻找榜样。对于每一个深陷琐碎的日常、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透过窗户遥想外面世界的人，这封文艺的辞职信足够提供想象的素材，成为我们编织英雄梦想的线索。十几年前，“80后”刚出来混社会，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说这代人会成为更自由、更自我的一代。等他们工作了、买房了、结婚了、生娃了，人近中年，发现生活的压力和束缚一样没少。现在轮到“90后”来重复这个过程了。按梭罗老师的说法，很多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但我们对生活的幻想还在，有时候这种幻想还在心里隐隐作痛。这时候出现这么一封任性的辞职信，自然提醒了我们曾经的生活理想。它就是现代俗世中的英雄故事。

时代还是有些不同了。最近一段时间，我身边越来越多有勇气和才华的朋友，开始选择自由职业。我羡慕他们的自由，也敬佩他们的付出。人能忍受辛苦，但很难忍受停滞的感觉。他们在努力探索生活的可能性，这真好。

只是，生活并不会就此停止。没了体制或工作的束缚，其他的束缚又来了。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圈挺小的，也挺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来访者，她是一个小县城的老师，考研考了很多年，想从县城出来，一直没有成功。那天我们也聊起了更大的世界。她说：“陈老师，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在大城市生活，做一份有趣的工作，结识有趣的人，就像你一样。”

我听了挺惊讶。我不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没出过国，也没挣很多钱。有趣的朋友倒是认识几个，可正因为他们的生活圈都比我大，所以佐证了我的“小”。没想到我这样的小生活圈，在一些人眼里，也算是“更大的世界”了。

这让我有些疑惑，到底什么才算是更大的世界呢？我问浙大的学生：“你们在浙大，算不算是在一个更大的世界？什么是更大的世界？”几乎没人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更大的世界。有些人觉得常春藤盟校才算，有些人觉得去了华尔街才算，有些人觉得有名、有钱、有影响力了才算，也有人说内心的平静和安详才算。我又去问佛学院的学僧，更大的世界什么样。他们的答案倒是有些不同，他们说世界有多大，取决于你把心灵修炼到什么程度。你修炼好了，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了。我问他们是否在“大的世界”，他们也纷纷摇头。

看来对大部分人来说，“更大的世界”都不在此时此地，而在“远方”。它意味着变化、希望、丰富的体验和更多的可能性。

我有一个朋友，早些年将公务员的工作辞了，原因也是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很幸运地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而且只要有网络就能做。于是她开始到处旅行，中国西藏、印度、土耳其、斯里兰卡……她是我见过的难得活在当下的人。她没想过未来，没想过要组建或者不组建家庭，在旅途中如果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也不会拒绝或留恋。我知道有很多这样的文艺女青年，喜欢一边旅行，一边写故事发微博或朋友圈。不过她还是有些不一样，她像是一个达摩行者，更随缘一些。

她说她有过“顿悟”的经历。那是夜晚一个人在斯里兰卡读一本佛教书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理解了很多事，关于时间和生命。按她的说法，“更大的世界”不是关于空间的，而是关于时间的。时间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拿它来换任何东西都是亏本生意。而衡量时间长度的，并不是物理的分秒，而是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内心体验的丰富性。

所以，行万里路，最终还是为了回到内心深处。可是回到内心深处，又并非只有行万里路一途了。我认识一个大妈，五十多岁了，不爱跳广场舞，却痴迷种花，人称花姨。她在三线城市，买房子的时候，特地挑了一楼，因为一楼前面带个小院子。她的小院子里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大妈人很和善，常年把小院子的门开着。每到花开的季节，她家的小院子就成了小区照相的景点。最近她退休了，在乡下买了栋带大院子的房子，终于有机会大显身手了。

她倒是没走太远的路，最远的一次是去普罗旺斯买花草的种子（好吧，那还是挺远的），可我觉得她内心体验也挺丰富。

说回顾老师，前段时间看到一篇关于她的报道。顾老师如愿出走，跟她的爱人在街子古镇开了一家旅店，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可生活嘛，也总会有不如意。他们投入百万元的旅店，旺季时尚能客满，淡季时几天都没一个人来。偶尔来一个人，还既不住店，又不喝茶，就是来找她拍照的。还有人要求她写“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信笺留作纪念。

“写一张不行，还要写五张，说要拿回去送人。感觉特别难受。”顾老师抱怨道。

远方是药也是病

有一段时间，我在帮一个节目做心理顾问。这个节目要求选手在一个山清水秀的野外过一段全封闭的生活，24小时网络直播，持续一年。因为是封闭节目，为了防止选手出现心理问题，所以节目组就委派我在每个选手上山之前跟他们聊聊。

谁会愿意完全放弃现在的生活，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年，而且要把自己的生活展示给别人看？因为这件事本身的不同寻常，所以了解这些人参加节目的动机，就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来参加节目的人形形色色，有非洲某岛国长大的美女模特儿，有辞职在丽江开客栈的都市白领，有身家上亿的公司老总，也有到处流浪的行者和手工艺人……吸引这些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来参加节目的，并不是一般人以为的“成名”——事实上，直到接近尾声，这个节目仍然表现得不温不火，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很多人来参加这个节目，纯粹是被“别处的生活”“远方”这样的概念给吸引来的。

“远方”是一个充满诱惑的神奇的词。卡尔维诺说，对远方的思念、空虚感、期待，可以延绵不绝，比生命更长久。这种思念究其本质，就是对生命可能性的向往。当人们陷于生活的琐碎无聊、疲惫厌倦时，“远方”就会在幻想中被制造出来。它所代表的可能性，既能容纳过去的失败、挫折和悔恨，又能容纳未来的希望。

可是到了远方以后呢？如果你没有改变，他乡还是会变故乡，疲惫和厌倦还会爬上心头。你要么适应，要么开始重新迁徙，周而复始。

被问到为什么想来参加这个节目时，有的选手说：“这几年工作挺忙，钱也没少挣，只是外面的生活太累了，处处都是钩心斗角。我只想到里面休息一段时间，过一段隐居的生活。”

他的意思是，换个环境就能清心寡欲、隐姓埋名，重新来过。进了这个生活场，最开始很新奇、很开心，但过不了多久，疲态又来了。他开始觉得，里面的生活不但累，而且复杂，有流言蜚语、拉帮结派、钩心斗角、阴谋诡计，区别只在于，在外面的世界中，这些钩心斗角对应的标的物好歹是功名利禄这样的社会上的硬通货，但是到了山上，人们的心思、伎俩和他们所图的利益完全不对称。

巨大的心力和微小的利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一些人成了阴谋论者，另一些人有了轻微的迫害妄想。一切争斗看着毫无意义，却把我们曾经历的关系、对人的猜忌投射了进去，如苍蝇般挥之不去。这些选手原本只想过一种安逸的生活，却没想到，过得比外面的生活还累。于是有人无奈地感慨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可是，“远方”如果真的只是幻觉，佛陀迷茫的时候，明明是走出宫殿，到了远方，才找到答案的啊。即使他得道以后，也是住一段，迁徙一段的啊。

节目里有个小伙子，在丽江做皮具、开客栈、种成片成片的向日葵。向日葵一开花，他就一手拿着向日葵花，一手握着自行车把，在田间歪歪扭扭地骑自行车，车后座载着心爱的姑娘。这哥们儿年轻的时候，在北京的一个大酒店，一边当服务生，一边到处寻找出路，过得很苦逼。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一位大哥拍的到无人区探险的纪录片（这个大哥居然也在这个节目里），恍然大悟：“我×！这才叫人生！我也要过这样的人生！”他鼓足勇气，递交了辞职信，揣着几个月的工资，去远方寻找生计。第一站到了沈阳，流浪了很多天，没找到养活自己的营生，兜里的钱却花没了，只好回来继续当服务员。等攒了点钱，又痛快地辞职了。这回到了大理。钱快花完的时候，他看到有人在旅游区开了个小店，一边做皮具，一边卖。他每天跑到人家小店门口蹲点，仔细观察人家怎么做。一个月以后，他也开始在街边卖皮具谋生了。

远方的生活当然也并没有那么美好。比如卖皮具、开客栈、种向日葵这种文艺的事，最终也变成了一门生意。但和北京做服务生时相比，他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有一段时间，他在大理待得有些厌烦，就把皮具店的门一关，把东西一打包，跑到西藏重新开店，卖起了各种石头、蜜蜡。当他觉得生活太无聊而感到厌倦时，他就有勇气和信心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种勇气和信心可是他在适应远方的艰难时培养出来的。

所以，“远方”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人们心里有疑惑，去远方寻找答案。答案并不在“远方”，而在寻找的过程本身。但想象中的“远方”确实提供了人们启程的最初动力，而现实中的“远方”又培养了人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所以，我们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眼前的苟且处，歌颂起远方的田野。我们歌颂的是对庸常的不甘、对生活的向往和对改变的勇气，哪怕我们已经明了，“远方”有时候也只是一场幻觉。

琐事就是我们的道

读博士的最后一年，我一边写论文，一边焦虑着前途和未来。“未来”又大又模糊，衬托着我手头上的事又琐碎又无聊，让我烦躁不安。

这时候，有个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去佛学院给僧人上心理学课，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听起来，佛学院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我想，我终于有机会从琐事中逃离了。

果然，上课的第一天，我就在佛学院遇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活动实践者。当我介绍意志力科学时，有个学僧跟我说，他正在辟谷，已经第五天了。辟谷啊！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发了，于是我详详细细地询问了他辟谷的过程。他说，辟谷有全辟谷和半辟谷，他做的是只喝水和吃少量水果的半辟谷。我问他感觉咋样，他说刚开始有点虚弱，现在情绪很好，很有活力。

我敬佩地问他：“那你辟谷的目的是什么？”

他一脸庄重地说：“减肥。”

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他眯着眼睛说“减肥”的时候带着禅意，跟为了能在夏天穿上好看的裙子而忍饥挨饿的都市女孩不太一样。不过也说不定，也许那些女孩忍饥挨饿的时候也带着禅意。谁知道呢？

上完课后，我在那边用餐。原本以为吃饭是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但是我却见识了一套非常复杂而庄严的程序。吃饭之前，每个人都把碗筷摆放整齐。一声铃响，所有的人都止语肃静，然后大家齐声唱诵感谢供养的供养偈。念完供养偈以后，所有的人开始端正坐姿，在静默中用餐。在用餐过程中，会有僧人提着盛饭菜的桶从桌前经过两次。如果要加饭或者加菜，你需要在僧人经过时把碗往前推，如果只要一点点，你也需要做手指半捏的手势示意。用毕，大家摆正餐具，齐声念一遍结斋偈，再一起有序退场。

我第一次在佛学院吃饭的经历其实不那么光荣，差点就被执事的法师当庭赶出去，因为我企图在大家举行仪式的时候拍照发微博。熟悉规则以后，我也开始逐渐喜欢佛学院这种专注而静默的用餐方式，这让餐食显得特别美味。

我并没能从琐事中逃离，但我在佛学院学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一件事是不是琐事，并不是由这件事的性质决定的，而是由你对待它的态度决定的。如果你不轻慢它，以庄重的态度对它，那它就是重要的事。

《禅定荒野》作者、长期居住荒野的诗人加里·斯奈德曾写道：

我们都是“现实”的门徒，它是一切宗教的先师。在寒风凌厉的早晨将孩子们赶进车里，送他们去搭校车，和在佛堂里守着青灯古卷打坐一样难。两者没有好坏之分，都是一样的单调枯燥，都体现了重复的美德。

杂务琐事并非麻烦一堆，别以为我们一旦逃开，就可以开始修习，步上道途——其实这些琐事就是我们的道。

这些琐事就是我们的道。可为什么我经常处在杂务琐事中，却没有修行上道呢？难道是我修行的方式不对？

后来我想到了，他们这么说，因为他们的心是自由的，所以在哪里、做什么其实都一样。就像这段话的作者加里·斯奈德，他年轻时到处流浪，求仙问道，过了很多年梭罗似的生活。人到中年，回归世俗社会了，才有了“哪里都是道”的领悟。在毛姆的小说《刀锋》里，主人公拉里抛弃了上流社会的生活和美丽的未婚妻去流浪，在印度修成正果后，到纽约当了一名出租车司机。他们并不对无聊琐事失望，相反，心自由了，他们对什么样的生活都充满热情。

这些自由人，他们不急着去什么地方，也不急着做什么。琐事跟他们的关系特别平等而单纯。他们不是被迫做这些琐事——琐事不是压迫他们的老板；他们也不是选择做这些事——他们也不是琐事的老板。他们只是和这些琐事“遇见”了，然后“做”它们。他们并不轻慢琐事，而是尊重琐事，庄严待它。

他们哪里也不想去，却反而自由了。而那些想要逃离的人，却到处看到囚牢。日常生活中的琐事，逐渐演变成了压迫和反抗、控制和逃离、意义感和无意义感的撕扯。

知乎上曾有人问：为什么在办公室工作了一天，并没有做什么，却感到疲惫不堪？一个高票答案简洁明了：“因为琐事没有意义！”

可什么是意义呢？

我们总是习惯了用“好”“坏”“重要”“不重要”来评价一件事。这件事能帮助我们升职加薪吗？能够帮助我们快速成长吗？如果不能，那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

评价并不总会带来“意义感”——有时候，意义感是我们沉浸在一件事中体会到的。但评价却经常带来“无意义感”。“无意义感”的意思大概是，我们想去更多的地方，见识更大的世界，拥有更多的可能性。可琐事不仅没法带我们去更大的世界，还阻碍我们去。

当我们回顾一天的工作，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做时，疲惫就会伴随着失望自然产生。

正是对意义的想象，把生活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痛苦的，另一部分是快乐的；一部分是琐碎的，另一部分是神圣的；一部分是忍受的，另一部分是享受的；一部分是交钱的，另一部分是收货的。交钱总是痛苦的，收货总是幸福的。所以，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脱离前一部分，得到后一部分，而琐事不幸被我们看作了前一部分。

如果琐事是个人，估计他也得叫屈：凭什么你把我当作工具，去追求别人？你这么看轻我，我自然要报复你。于是你越想逃离，琐事就把你箍得越紧。琐事和你就变成了一对冤家夫妻。而如果琐事真是个人，以平等心待他的背后，也就是慈悲和爱啊。

所以你看，对待琐事的态度，其实就是民主态度。说众生平等，其实也得说“众事平等”。不能因为它是琐事而轻慢它，尊重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而我们对生命的态度，除了沉下心来体验，还能做什么呢？

正念导师卡巴金有一段时间想过去远方出家。那时候，他迷恋禅修，觉得生活耽误了太多修行的时间。后来，他的孩子出生了。他每天要换尿布、哄孩子、捡玩具，做一个普通父亲该做的事。有一天他想，既然修行也一样枯燥和艰苦，就把做这些生活琐事也当作一种修行吧。于是，他开始以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认真地对待它们。他的生活并没有变，但慢慢地，他的心却静了下来，而他与孩子的关系，也在他的全心投入中变得日益亲近。

他领悟到了什么呢？很多人总是容易把做“正事”的时间看作“我的时间”，而把做琐事的时间看作“占用了我的时间”，好像那一段时间不再属于他了。而实际上，陪伴孩子的时间和修行的时间一样，都是“我的时间”，我们有责任以认真的态度度过它。

有一天早上，我去佛学院上课。佛学院的门锁上了，进不去。那天天很冷，又下着雨。我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开门的同学才匆匆赶来。我正想抱怨几句，那同学说：“老师，你看风景多美！”我抬头一看，雨后的远山烟雨蒙蒙，满山绿色的茶树正在发芽，衬托着近处的几枝红蜡梅。如果刚刚我不是急着等开门，那我就能多欣赏十几分钟的美景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悟到了什么。

我悟到了什么呢？也许是，等待的时间，其实也是我的时间，我本可以好好利用和享受。也是，要想脾气好，还得风景好啊。

过程本身也是目的

在我的知乎收藏夹里，一直收藏着阿里大神多隆的故事。

多隆在阿里的层级是P11，相当于副总裁，是阿里首批合伙人里唯一的程序员。无论职位还是财富，他都是见识过更大世界的人。

可多隆又很特殊，他有着与他的位置不搭的行事风格。他不喜欢带团队，嫌麻烦，主要的职业生涯，都在专注地写代码。引用文中同事对他的描述：

在内网的标签上，他被称为神。多隆做事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比如说写一个文件系统，别人很可能是一个项目组，甚至一个公司在做。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从2003年到2007年，淘宝搜索引擎就是他一个人在写，一个人在维护，而且这还不是他全部的工作。

多隆不擅长交际，不常分享，也不玩什么社交网络，一般很难在公众场合见到他。只要能不参加的会议、采访，他就不会参加。就算去，他也常常会带上笔记本。据说他也曾经带着笔记本去outting，在车上写代码。虽然被所有人视为神，但他真的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一个凡人。他做得最多的就是默默地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上的黑框，写代码，解决问题。

曾经看到一句话，“熟悉滋长轻视”，一旦熟悉了，传奇也会让人觉得不过如此。但在多隆这里，完全是相反的。越深入了解，越钦佩他的专注、职业。他说过，他的兴趣就是写代码，而他真的是每天上班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写代码，一写就写了14年。

有一次在散步的时候，问他是如何成长为现在这样的大神的。他回答说：“就解决问题嘛。”14年的专注加上淘宝的飞速发展，他就这样“简单”地一步一步解决问题解成大神。

多隆的故事让我想起《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的一句话：“今天，佛陀或是耶稣坐在电脑和变速器的齿轮旁边修行，会像坐在山顶和莲花座上一样自在。如果情形不是如此，那无异于亵渎了佛陀——也就亵渎了你自己。”

原来，在电脑旁修行就是这样的啊。

读到别人的人生，在敬佩之余，我们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驱动着他前进？

显然不是高远的目标。多隆是从屌丝级程序员，通过解决一个小问题，再解决一个小问题成长起来的。如果他念念不忘远大目标，未必能做到这么专注。人心里有了执念，就会有担心。一担心，就很难做到专注了。

我们从小被教育，要有远大理想，这几乎成了我们对世界的基本信条。越是对现实不满，越是害怕泯于众人，我们越会紧紧抓住高远的目标不放。但如果高远目标没有现实的路径，就很容易把生活变得抽象而无趣。

有一次，我去做一个关于拖延症的分享，有同学对我说：

“我有一个远大目标，希望能成为一个像我老师那样的科学家。可是当科学家需要先考GRE，要去国外读博士。读博士还要读很多文献，发很难的paper。回来还要能组建自己的实验室。这当中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差错，我的目标就功亏一篑。一想到这些，我就很焦虑，就觉得眼前的事很没意义，于是什么也不想做了。”

在高远的目标下，生活被想象成一架设计精密的仪器，容不得半点差错。这样的生活既乏味，又缺少惊喜。它就像一个买卖，把你很长一段的时光打包，去换一个可能的结果。我们并不想要这个过程，而只想要远方的结果。所以，我们会希望这个过程尽快结束，那个结果快点到来。可是，没有了这个过程，我们的生活又在哪里呢？

我曾经问过班上学生怎么看多隆这样的生活。大部分人表示钦佩，但并不愿意有一个这样的职业生涯。有一个同学嘀咕：“如果能保证这么成功的话，那还是值得考虑，可谁能保证这么成功呢？”

如果把生活本身当作计算投入产出的买卖，自然要评估风险，再考虑投入。可有些时候，生活的投入产出，常常在我们的计算之外。在多隆埋头写代码的时候，并没有人能给他关于远大前程的保证。我们总是东张西望，觉得只有有人给了我们这样的保证，才舍得全情投入。古人说，尽人事，安天命。说的是，做我们能做的事，把命运的部分交给命运。这里面有一种信任。这种信任并不是对“公平买卖”的信任，而是死心塌地交付。不是“只要我努力投入，上天就会给我回报”，而是“即使上天不给我回报，我也会努力投入”。

投入的结果要看运气，看“老天爷赏不赏你这口饭吃”。但投入专注却有一些别的、确实的回报。

2010年，Science上有篇文章调查了人们在不同思维状态下的情绪。研究者专门开发了一个App，通过App向实验者随机提问，让实验者回答：“现在你所想的事情，是不是你手头上正在做的事情？”并让他们描述自己当前的情绪。结果发现，人们的思维有一半时间飘忽不定，跟当前所做的事无关。而当人们处于飘忽不定的状态时，要比专注于当前的事时更不快乐。

投入专注的回报就是幸福。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Mihaly Csikszentmihalyi）提出一个叫作“福流（flow）”的概念。他说，福流是人们在全情投入时所产生的一种特殊的忘我体验。在福流的状态下，人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心中没有任何杂念，觉得一切活力畅通无阻，自己跟眼前的事密不可分、浑然一体，甚至忘记了时间。

一位诗人和攀岩家是这么描述自己的福流体验的：

攀岩的神秘就在于攀岩本身，你攀到岩顶时，虽然很高兴已大功告成，而实际上却盼望能继续往上攀爬，永不停歇。攀岩的最终目的就是攀岩，正如写诗的目的就是写作一样，你唯一征服的就是自己的内心……写作就是诗存在的理由。攀岩也一样。福流的目的是持续不断地流动，不是到达山顶或乌托邦。它不是向上的动作，而是奔流不已；向上爬只是为了让流动继续。爬山除了爬山之外，没有别的理由，它完全是一种自我沟通。

福流所描述的，大概是多隆经常会有的、沉浸于某件事的状态。米哈里把这种状态看作人类的最优体验，是幸福感真正的来源。悖论是，福流需要我们“忘我”，放下对事物以外的“目标”的执念。也正是因为“忘我”了，我们反而能够成就更深刻、更复杂的自己。

正如《活出生命的意义》这本书中，弗兰克所说的：

不要以成功为目标——你越是对它念念不忘，就越有可能错过它。因为成功如同幸福，不是追求就能得到；它必须因缘际会……是一个人全心全意投入并把自己置之度外时，意外获得的副产品。

现在我们都在讨论更大的世界。多隆的故事告诉我们，更大的世界也许就在眼前。福流就是向内而求的。能够专注于当下的事情，这就是难得的福报。

我想去远方，把人生格盘重来

按：当身处困顿，我们总希望能够去远方，把生活格盘重来。这样是否可行呢？这封答读者信，也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陈海贤老师：

您好。我想我应该只有很小概率会被看到、被评价、被回复，这是我决定写下这封信并发出的重要原因。我也想了很久什么样的标题最好、最容易被注意到。但实际上我又期待着不被回复，不管有没有被看见。

我来自中产家庭，独生，父母相爱并爱我，名牌大学毕业。我曾经有份不错的工作，但就在今年，辞了职，边申请学校边准备语言考试。父母也很支持。

我的生活是如此一帆风顺、乏善可陈，以至于我不得不找些什么来麻痹自己。我刷微博、论坛、知乎，看电影、听歌、听广播、看书、背单词，力求每时每刻都有事做，好避免深层次的思考：我很可能花一大笔钱与一长段时间，最后白白浪费了它们。

而且大部分钱还是我父母的。我父亲身体不好，今年要做心血管支架手术，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和他在一起呢？我母亲又那么怕寂寞。

然而我还是会走。这个想法在两年前就有了。那时我在工作、在相亲，和酒肉朋友出去玩，努力过得充实又满足。虽然我还是觉得很无聊，但我在努力调整自己。去年年底，我开着车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哭得很厉害。从那时起，我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我会永远在长久的无聊与短暂的开心中循环往复，直到崩溃。我得找个目标才行。

我是有“前科”的。大学的时候，我曾经陷入过非常沮丧的状态。那是个很常见的故事：我努力考上了大学，然后沉迷游戏，挂科，挂太多。每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留级，母亲过来陪读，勉强毕业。

整个大学，我什么也没学到，虽然玩游戏的日子很开心。您可能要问：既然大学这么颓废，是怎么找到工作的？实际上那也是靠父母的关系。是的，这是一个拥有一把好牌却打臭了的人的自述。我拥有很多人没有的幸运，但我最终把它们都浪费掉了。我鄙夷自己，却又觉得自己是可以被原谅的，毕竟我也这么努力、这么痛苦。虽然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努力和痛苦，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我真的尽力了啊——尽力了吗？

我总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按下一个键，格盘重来。这可能是留学对我最大的吸引力：把过去的失败统统抹消。我想获得第二次机会，去成为梦想中的自己，去证明我也可以完成什么，可以自立，去交朋友，去尝试爱上谁。

但这很可能只是另一次失败——如果我能顺利完成学业并找到工作，那为什么不能努力做之前的工作呢？这些年，我始终没发现自己热爱什么，只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我太害怕失败了，于是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什么才是行的呢？

深夜呓语，不知所云，谢谢您看到这里。当然，真心的，看不到也没关系，毕竟我说出来了，这应当是件好事，也要感谢您。：）

祝您生活愉快。

佚名

佚名：

你好。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从前，回到某个你人生的重要时刻——也许是在颓废的大学生活里，也许在让你找不到归属感的工作中，也许还要更早。在梦里，你还处在困境中，甚至比现实发生的还要更糟糕一点。但是，和现实不同，你并没有颓废，而是以极大的努力、耐心和勇气做了些不一样的事。你把自己从困境中拉了出来，峰回路转，你的人生从此变得不同。在梦里，你既焦虑又开心。开心的是，你终于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迹，让生活往你想去的方向发展；焦虑的是，你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你害怕梦醒后，心头油然而生那种发现一切都没有变的惆怅。梦中的感觉越好，醒来后的惆怅就越深。

现在，你想去国外重读一遍大学。在大学里，你会努力学习、自立、交友、恋爱，过与曾经颓丧的大学生活完全不同的生活，当一个好学生，找一份好工作，把上一段经历中的失败和挫折抹平。你把梦引到了现实中来。只不过，它不发生在过去，而发生在未来；不发生在此地，而发生在远方。

我说它是一个梦，并非说它完全不可实现，而是说它的功能和梦很像：满足我们纠正过去生活的愿望。伤心和挫折在心里郁结越久，你的“把生活格盘重来”的念头就会停留越久，你就会忍不住想把幻想拉进现实。

这段挫折给你留下的印记太深了，以至于你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你有过一段不太成功的大学经历。这段经历事实上已经结束了，但你在心里一直延续着它。你想要一个光明的、深V翻转的结尾，强烈到宁可不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愿意为这段经历画上一个句号。

其实，这段让你深感挫折的大学经历有一个不算太差的结尾。你毕业了，还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深陷学业困难的时候，你一定幻想过这样的未来：顺利毕业，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从那时的你看来，现在的生活就是你幻想的远方。

你在其中经历的痛苦和努力并非不值一提。你当然有足够的能力和智商做得更好。问题是，你那时候并没有做差生的经验——那种挂科就挂科的死乞白赖的坚韧。太多的好大学里的好学生因为缺乏做差生的经验，偶尔一挂科，就蒙逼到完全不知该如何自处。你那时候的敌人比你想的强大。学习是最次要的，更大的敌人，是从“优等生”到“差生”的落差以及由此带来的羞耻感和挫败感。但你还是挨过来了。

你太想把这段“当差生”的人生经历抹去了，迫切到都没来得及仔细想想它想要教给你的东西。这里面有失败和挫折，也有很多别的，比如让你坚持的力量。

你觉得自己能完成学业、找到工作是因为有父母的帮助。一方面，你感激他们对你的支持；另一方面，他们的存在让你怀疑自己是否能独立应对这些挑战。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我们确实要离开父母，去远方证明自己独立生存的能力。只是，父母是你的资源，不是你的问题。比尔·盖茨如果没有在行业内、家境不错的父母，可能也没这么顺利创立微软。但他大概不会想：

“如果没有父母的帮助就好了，我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了。”

他想的不是证明自己，而是把这件事做成。

我觉得年轻时能去国外读书挺好的，能增长知识和阅历。但如果我们的目标是通过改变环境来改变自己，这事又有些复杂。我见过不少人，因为去了远方，发生了他们所期待的转变，另一些人却又慢慢陷入了原先的生活模式。生活没法简单地通过换个环境格盘重来，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长长的过去，这些长长的过去并不会因为到了“远方”就消失。它不在环境里，而在我们的头脑里，在我们的所思所想中，在我们对挑战的应对里，在我们和环境的互动中。

我们需要了解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模式，需要了解它们的历史、好处和可能的问题。当环境向我们提出新的挑战时，我们需要放弃熟悉的，去尝试不熟悉的，即使这伴随着强烈的焦虑和不安。只有这样，新环境才可能带来我们想要的改变。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真的出现了某个可以让人生格盘重来的神秘的数据中心，而这个数据中心又恰好允许你保留人生的一部分经历，抹去其余，比如说，保留1个G的容量。你想保留人生的哪些经历呢？那时候，你会不会嫌能保留的数据容量太小呢？

祝工作、生活愉快！

陈海贤

思考一下

1.你希望自己的生活有精密设计的规划，还是充满各种体验，经常有出乎意料的惊吓和惊喜？

2.做什么事情时，你能让自己安静下来，并保持专注？

3.假如没有达到目标，你如何看待自己为目标努力拼搏的过程？

4.你幻想中的远方是怎样的？它与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区别？

5.如果能把人生格盘重来，你最希望抹去的经历或体验是什么？为什么？

6.如果能把人生格盘重来，你最希望保留的经历或体验是什么？为什么？

实践一下

1.转念一想

一行禅师在《正念的奇迹》中曾说，有时候我们排斥琐事，是因为当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会认为这些时间是“我的时间”；当我们做不想做的事情时，就会认为它们“不是我的时间”。而实际上，这些时间都是“我的时间”，我们都有责任好好体验，认真度过。

想一想：生活中的哪些时间被你当作“不是我的时间”而敷衍度过了？如果把它们也当作你自己的时间，你会如何度过它们？

2.以庄严的态度做一件琐事

尝试以认真投入的态度做一件琐碎的事情，比如洗碗、扫地、做饭或者照看孩子，集中注意力，全情投入，把它当作一种修行般郑重。感受事情的每个细节，观察自己在做这件事时的情绪和感受。

3.创造福流（flow）

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将福流定义为“个人将全部注意力和精神投入到某种活动中时所产生的忘我的状态”。在福流中，人们会体验到高度的兴奋和充实感。

米哈里认为，要产生福流体验，我们所从事的活动须满足三个基本条件：

1.有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规则，即我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走。

2.能够建立即时反馈，即当我们做一个动作或采取一个行动时，会有反馈告诉我们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3.有挑战性的任务，即任务不会容易到我们能轻易完成，也不会难到我们做不到，而是需要我们拼尽全力，发挥我们的潜力才能做到。

尝试通过写一篇文章，从事一项你所喜欢的体育活动或者学习一样技能来获得福流体验。

思考你从事的活动是否满足这三个基本条件。

03　理想与平庸

神有两种严酷对待我们的方式：一种是否定我们的梦想，一种是实现我们的梦想。

——奥斯卡·王尔德

我们一味追求不可能的事物，却使那些可能得到的东西变成不可能。

——罗伯特·阿德里

接受平庸的那一刻

打从读大学时起，我就经常被“不能变平庸”的想法折磨。说实话，有这个想法本身就挺平庸的，但那时候我并不这么想。我的眼前经常如弹幕般闪过一个个比我聪明优秀很多的同学的名字，我觉得我得赶上他们。所以，我一有空就去图书馆。可是背英语单词或者看专业书太累，所以只好啃一些难啃的哲学书，从康德到黑格尔，到尼采。我经常趴在这些书上睡觉，一睡就是一下午。醒来的时候，我想：嗯，我枕着黑格尔的书睡觉了，一定又进步了不少。

泡图书馆其实挺孤独的。可那时候我大概觉得，孤独有时候也意味着特别，至少不是泯于众人的平庸。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病：中二病。据说这病初中二年级男生比较容易得，可也有些人是这病的终身患者。

这些患者特别容易相信现在的生活不算，未来和远方才算；也容易相信生活中存在这样一条线，线的两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也许它们真实的差距只有月薪5000元还是月薪7000元、买的房子距市中心40千米还是30千米、当搬砖工还是当泥瓦匠那么大，但在想象中，这种差距被扩大到泯于众人还是万众敬仰、骑电瓶车还是开法拉利、看《新闻联播》还是上《新闻联播》。而你在线的这头还是那头，取决于你现在选择的生活态度，是拒绝平庸还是甘于平庸。

他们不仅善于想象未来的生活，还善于想象别人的生活。在他们看来，别人的一点点进步，都是迈向线那头的明证，这让仍停留在线这头的他们焦虑不安。

“平庸”这个词，有特别丰富的含义——你只要看它所对应的反义词就知道：奋斗、独特、理想、才华……这些含义，一半指向生活态度，另一半指向自我标签。所以，接受平庸不只意味着停止奋斗或折腾，有时也意味着接受自己的限度，放弃虚幻的主角光环，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可“普通人”对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意味：对有些人，“普通人”意味着平静安稳的生活；对另一些人，“普通人”就意味着变成生活的配角，甚至处处不如人。如果是后者，要从平庸之苦中解脱出来，其实也并不容易。

知乎上有个问题：接受平庸的那一刻是什么情境？共有45049人关注这个问题，有2533人回答。关注者和回答者的数量都多得吓人。

我仔细看了这些答案，有说从小就习惯了平凡，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有说意识到自己平庸是在梦想破灭后，带着绝望的悲悯重新寻找出路的；也有说自己因为接纳了平庸，心态变平和，不再抱怨环境、妒忌他人的……大部分答案都提到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在接受平庸的那一刻，他们并没有绝望，也没有放弃努力，反而更加踏实地回归了生活。在经历了一些事后，他们领悟到的道理是这样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地明白自己原来就很平庸，只是心中有那么一股执念和侥幸作祟，想着也许自己可以和别人不一样，可以走一条别出心裁的路，衣锦还乡，传为佳话。接受自己平庸的那一刻，便是把这股执念和侥幸彻底浇灭，不再妄想，不再希冀，认命了。

那一刻，我不再与自己为敌，也不再与世界为敌。我开始以包容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开始慢慢接受自己，开始尝试去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向这个操蛋的世界投降。我仍然有着一腔热血，一切由自己的内心出发。

越是平庸，越要努力，越要踏踏实实从简单的事做起。天才、妖孽俺比不了，那么就做个努力的平凡人呗。不要虚度一生。所以你看，不如索性把自己放低，也不用非要登上山顶成为最牛逼的那位不可。把每一步做好，你可以在平庸中变得不那么平庸。

对于这些人，接受平庸所迈出的关键一步，不是放弃努力，而是放弃对自己的幻想，回归现实。

我们总有对别处生活的想象。可能有钱的生活就是比没钱的生活好，未来的生活就是比现在的生活好，别人的生活就是比我们的生活好。可对个人来说，无论现在有钱没钱、正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跟谁结婚，你都只有一种生活，那就是你现在正在过的生活。别的生活只存在幻想中，无论它是好是坏、平庸不平庸，都没什么意义。

而当我们用平庸与否来思考生活时，我们就不自觉地把生活分成了两种：一种是独特、有趣、宏大的，而另一种是平庸无奇的。前一种是成功的，而后一种是失败的。只有前一种人生才值得过，后一种人生不值得过。当我们用这种框架来思考生活时，会自动忽略那些重要的，却无法用平庸或者不平庸来归纳的东西。

我女儿快两岁了，正在学说话。每天我下班回家的点，她奶奶都会抱着她在楼下等我。她会一直朝我回来的那条路上张望，远远看见我了，就开始咯咯咯咯地笑，使劲儿冲我挥手，等我走近了，凑过来让我抱。许多这样的生活小事，无关“平庸”或者“不平庸”，却是生活真正的滋味所在。

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好了

最近我在读一本书——《关于写作：一只鸟接着一只鸟》。与其说这是一本关于写作的书，不如说是一本如何处理写作中各种情绪波动的书。书写得妙极了，到处是闪闪发光的句子，透着贱兮兮的可爱模样。

在书的角落里散落着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故事。大意是说，有一位秃头、留大胡子的名叫阿诺的心理医生，跟一位有轻微抑郁症的年轻女作家和她的有轻微抑郁症的弟弟待在一起。阿诺给了他们各式各样的心理方面有用的建议，都没能帮他们走出抑郁。最后他放弃了，放下身段，学起了鸭子走路和嘎嘎叫，来逗他们笑。作者很偏爱这样的主题：两三个完全没救的人恰巧遇见了某个陌生人，这个人给了他们短暂的鼓舞，并向他们坦白：

“我也迷路了！可是你看——我会学鸭子叫！”

我也很偏爱这样的主题。虽然不会学鸭子叫，但我对迷路却很在行，无论是真实意义上城市的复杂街道，还是比喻意义上人生的十字路口。

这故事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在迷茫和困境中人们如何相互取暖。咨询师放下咨询技巧，病人放下了心理防御，彼此以人与人之间本能的关心和善意相处，以无可奈何的乐观精神相互温暖。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找到了出路，相反，承认没救了是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既然完全没救了，我们就不用去想未来、前途或者出路之类的事了，就享受和欣赏这片刻的温暖多好。

关于怎么走出困境这件事，阿春老师有一个著名的“废物论”。无论你问的是“我该如何拒绝别人”“我怎么克服拖延症”，还是“我怎么克服社交焦虑”，她都有一个统一的回答：“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好了。”刚开始听到这种论调，我总觉得又消极又虚无，真是只有资深抑郁症患者才想得出来的解决之道。但最近我从这个论断中琢磨出一些道理：既然你已经是废物了，所有的不堪都在意料之中了，你也不用再为什么事羞愧了。你可以毫无负担、理直气壮地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再操心是否能做成了。

反正你就是个废物嘛！这多有安全感。就像上一个故事中，完全没救的人放弃了治疗，才会把目光放回到陪伴本身。

当然，要理直气壮地当废物，可并不容易。记得阿春老师来杭州办读者见面会，当时我是嘉宾。有个高中女生被她洗脑了，在问答环节，她站起来怯生生地问：“阿春老师，我看了你的文章，我也想努力做个废物，可是每次都做不好。比如每次跑步没跑完，或者作业没做完，我都会非常焦虑，并不停地责怪自己。请问怎样才能当好一个废物呢？”

回来后，我们和松蔚老师讨论起这件事，松蔚老师感慨道：“唉，连个废物都当不好了，这得多废物啊！”

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曾做过一个演讲，专门讲悲观主义的好处。他说，承认生活的本质就是受苦，人类的本质就是堕落，能增加我们对生活的忍耐力，提高我们的生活智慧。在演讲中，他提到了一个叫塞内卡的斯多葛派哲学家。这个哲学家相信，保持理智的最佳方法就是彻底掌握悲观主义。比如塞内卡就认为，愤怒和失望就是源于乐观主义的预期。北欧的居民从不会因为下雨而愤怒，因纽特人也不会因为寒冷而失望，因为下雨或寒冷再不舒服，也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期——他们把它当作生活常态。他说，如果我们降低对正常生活的预期，承认我们的命运反复无常，就会减少对生活的失望。同样，如果我们降低对自己的预期，承认我们在很多时候无能为力，会不会也能减少对自己的失望呢？

这种说法让我想起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心理学家卡尼曼提出的前景理论（prospective theory）。这个理论有两个重要观点。第一，人会尽一切努力回避损失。同样价值的事物，失去它所带来的痛苦远比获得它所带来的快乐来得强烈。为了回避损失的痛苦，人会做很多傻事。第二，什么是损失，什么是获得，并不是由绝对量的增减决定的，而是由“参照点”，也就是由你“跟什么比”决定的。

把这个理论套用到自我意识上，人总会为自己设立一个参照点，那就是自我期待。人也会通过和自我期待做比较，来判断自己是好是坏。而“废物”和幻想中的“完美自己”正是参照点的两头。幻想中的自己越完美，你越容易受挫。越受挫，就越需要一个幻想中的完美自己来维护自尊，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

这时候，干脆承认自己是个废物，说不定还会很快发现，自己也有些不废的地方。比如，虽然你没按时完成作业，但至少你抄得挺工整；或者虽然你没去跑步，但至少你挑的跑鞋挺漂亮。跟废物相比，你浑身上下都是闪光点。

可是，一降低自我期待，人就会把它知觉为受损失了。损失就会带来痛苦，所以降低自我期待同样很难。

我经常遇到一些在别人看来生活还不错，但充满挫折感的来访者。他们有些为自己硕士毕业只能找一个年薪二三十万元的工作而焦虑；有些为自己虽然考上了国内名校但没能在本科阶段就出去留学而抑郁；有些为自己爹妈虽然给自己买了房，但房子只值两三百万，而且没在西湖边而难过。虽然跟更多真正难过的人相比，他们的难过多少有些矫情，但对他们自己，这种难过却非常真实。在高期待的绑架下，他们陷入了专注损失的牛角尖，怎么也出不来。

这时候，如果让他们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他们多半是不肯的。如果让他们想象可能有更糟的情况，他们多半也是不肯的，并觉得你瞧不起他们——明明他们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更让他们难过的是，“我原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现在却错过了”。无论错过的是恋人、赚钱的机会，还是一份好工作，这些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都在幻想中成为异常完美的参照点，让人们沉溺在想象的损失中无法自拔。

这时候，我就会这样劝他们：“就当你家经历了一场飓风，房子快被刮没了，房子里的东西也被刮得七零八落。你很伤心，这很正常。不过也许你愿意去房子里看看，看看里面还剩下些什么东西，哪些还能用，哪些能作为灾后重建的基础。”

我这么说的用意，原本是想制造一个参照点，让他们先承认损失已经发生了，再看看还拥有什么。不过有些来访者会不甘心：“可是，我真的眼看就要得到它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真的很痛苦。”

我只好说：“自然灾害嘛，有什么办法？老天最大嘛。”

可是来访者又会问：“这明明不是自然灾害，是我自己作死。如果我当初稍微谨慎一点，明智一点，就不会这样。我恨透自己了。”

我看着这个想象中的来访者，想想最近经常让我从睡梦中惊醒的自己的损失，不禁悲从中来。想了一会儿，我说：“你听过鸭子叫吗？不如让我来给你学一段鸭子叫吧。”

迷茫是艰难所在，也是意义所在

按：当美好的理想遇到冰冷的现实，该改变自己还是顺从现实？如果要改变，能如何改变？这封答读者信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

陈老师：

您好！关注您很久了，一直想给您写信，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描述我内心的困惑。现在，我想把给您写信的想法变为行动，也借着这封信，理一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我的问题是，我对自己的工作很迷茫，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又不知道新的工作在哪里。对现在工作的厌恶、对寻找新工作的焦虑、对自己的极度不自信，让我喘不过气。

我是一个26岁的女生，名校毕业快四年了。毕业时，顺利进入一家世界名企，一年后因为接受不了工作占据太多时间（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我自己也理不太清楚了），选择离职。之后，尝试考研，可并没有完全投入。快两年的时间，没有收入，社交停滞，家庭变故，前路迷茫。对自己选择和能力的怀疑让我情绪几度失控。我开始重新找工作，想着第二份工作我一定要好好地干。工作找得并不顺利，可好歹最后还是找到了。

对于现在的工作，我讨厌它，我希望赶紧从这份工作中脱离。这份工作所需要的资源，我压根儿没法提供。一些违背原则的事情，我很抵触。我在这里，并没有长久发展的可能和意愿。在这份工作上坚持了一年，从没有合同到有了合同，从没有工资到有工资，我坚持的原因更多的是怕太折腾，简历不好看，对自己职业生涯有不好的影响，当然也因为我并没有找到新的理想的工作。

对下一份工作，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我明明很想换一份新工作，却在无止境地拖延。我发现毕业四年，自己根本没有擅长的领域与技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我特别羡慕那些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然后投入去做的人。打开各种求职网站，我就头痛。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所以我连把简历投向什么样的工作岗位都不清楚。一想到找工作，我就心烦、头痛、焦虑。

毕业四年，快奔三的年龄，两份工作，近两年的空白。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毫无资本和能力立足社会。我也想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并投入去做，却在“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了，你有什么资本去喜欢、去投入？”“你毫无经验，从头开始的话，你大学所学还有什么意义？”的想法中避而远之。

理想的我，能全心投入自己喜欢的工作；而现实的我，却只能勉强做着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我为不能改变现状而烦躁，更为活了二十几年还这样浑浑噩噩、一无是处而懊恼。我总怀疑，如果是别人，一定会处理得比我好。我讨厌这样子的自己，我想救救自己。

谢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读完这封信。期待您的回复。

雨雨雨

陈老师：

您好。我现在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它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从这份工作中，我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有的只是拖延、焦虑和“终于又完成一点”的短暂的放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一点点困难，都会在我的消极情绪中被放大，让我不知所措。

但以前的我不是这样。那时的我，单纯自信，感觉自己什么都能做到。那时我文笔不错，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不像现在，经过几年工科培训，连日记都写不通顺了。那时的我很爱读书，对政治、哲学、法律、外国文化都很感兴趣。不像现在，一年都读不完十本书。那时的我精力充沛，每天学习十几个小时停不下来。不像现在，一天中有精力做事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那时的我勇敢果断，什么事都想尝试。不像现在，想做什么事会先想到这样那样的困难。我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危机四伏。可理论上不该是这样啊，我以前也没生活在月球上啊。

每天我都在不断自我反省。有时我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我做的不是自己喜欢的工作，只要找到喜欢的工作，就能摆脱这种状况。但是在梦里，前男友对我大喊：“你根本没有努力，你只是想逃避责任！”是的，我现在很难长时间专注在应该做的事上。我的专注力、自信、意志力都大大下降了。我没有办法努力，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状态。

突然，我意识到，是我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就像您说的，意志力的存在是为了承担责任和应对挑战。而在这个过程中，意志力又得到了锻炼，就像肌肉一样。长期不使用意志力，什么都不想做，只会让意志退化，渐渐地，就什么都做不到了。我就是这样退化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感到无法遏制的悔恨和伤心。如果未来还要这样度过，那真是太可怕了。一个人迫于现实，做一份自己不喜欢，也没有成就感的工作，最可怕的不是做不好，而是它可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现在的我缺乏意志力，自信和精力都很有限，想要做到什么都很难。我想这就是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会不会只是我的一种幻想？幻想换一份感兴趣的工作，我就能打起精神，重新变回以前的自己？

说到这里，我好像已经有了答案。也许您也经常遇到说着说着自己就找到了答案的情况。我不能在现在这样的生活中停下来，我必须去寻找、尝试和改变。尽管还有些害怕，我必须开始做点工作之外的不很困难的事，一点点来恢复我的自信和意志力。我不会立即放弃现在的工作，但我会试着找实习、兼职，甚至去参加一些考试。我要去做这些，就像此刻的我，不再担心被质疑、被否定，给您写这封信一样。

祝好！

Momoc

雨雨雨、Momoc：

你们好。我惊讶地发现，我的邮箱同时收到了两封信，相似得如复制粘贴一般。也许你们在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工作，但诉说的，却是相似的烦恼。我考虑了很久究竟选哪一封回，最终决定把这两封信同时贴出来。既然缘分如此神奇，我就应该把这种巧合呈现出来，好让你们看到彼此，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此烦恼的人，并不止一个，也不止你们两个。

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个人，三十多岁吧，以前一直在经商，现在是音乐人。他从大学就开始组乐队，一直梦想以音乐为生，但遭到了父母的反对。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觉得玩音乐是“不务正业”，以死相逼，让他放弃。后来他如父母所愿，开起了公司，成了商人。公司经营得还算成功，员工多的时候也有两三百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些东西，让他隐隐觉得不痛快。

在35岁那年，他一哥们儿患了尿毒症，原来好好的人，忽然就不行了。走之前，那哥们儿把他叫到身边，跟他说：“人生苦短，你还是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等那哥们儿一去世，他立马卖掉了公司，找了个音乐制作人，开始组乐队，做专辑。

如今他出了两张专辑，不算混得太有名，但也经常能在国内几个音乐节上看到他的名字。就普通的水平吧。但他坐在我面前跟我聊这些，整个人清澈通透极了。

我问他当商人和当音乐人有什么区别。他说：

“以前我当商人的时候，跟人介绍自己，说我是某某公司的老总，心是很虚的。出入商务场合，总要再三给自己壮胆，才能劝服自己就属于这里。但我当了音乐人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跟别人介绍说自己是做音乐的，一点儿都不别扭，心里坦荡极了。”

这大概就是“本该如此”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这故事有点鸡汤，但它就真实地发生在我们身边，提醒着我们，成为更好、更真实的自己是可能的。

你们的信其实都在说一个重要的话题：“我们有没有资格奢谈理想？”

没错，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好的资源总是有限的。社会分工总会把一部分人摁到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工作中。虽然我们也会反复劝诫自己要努力踏实，干一行爱一行，但白天碌碌无为的拖延和焦灼，半夜醒来后不知身在何处的空虚，都会准确无误地提醒我们，自己正在虚度光阴、浪费生命。

而一份糟糕的工作，最糟糕的地方，是它会让我们怀疑自己的能力，让我们觉得自己只配得上这么一点。

你们都有名校的背景，见识过好的，就更难忍受坏的。名校背景拿到就业市场说事，恐怕会被老板和HR耻笑。他们笑得不是没有道理。学校不是就业市场的金字招牌，更不是通往光明前途的通行证。它什么也保证不了，却在你们心里种下了骄傲的种子。这种骄傲，无论怎样的生活挫折都无法磨灭。

该怎么评价这种骄傲呢？如果不是这些不甘平庸的理想，你们也不会有这么多的迷茫、挫折和自我怀疑。可是如果没有这种骄傲，你们也不会这么固执地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自己换过好几次工作，每次换工作都经历过很多痛苦和迷茫。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安心做一份普通的工作？

后来我想到了。我总觉得，在我生命尽头的那一天，上帝会来找我谈话（我没信教啊，就这么随便一说）。他当然不会问我，你挣了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毕竟他不是家长里短的隔壁邻居。他大概会问我：

“你有没有辜负我给你的生命？你有没有尽你所有的努力，来发挥你的才能，实现你的潜力和价值？”

我大概会答：

“是的，我曾错过很多，也曾犹豫退缩，但我已经倾尽全力，从未放弃。”

上帝会说：“那么，证明给我看。”

那时候，我大概拿不出什么让人骄傲的成绩。即使有，在上帝面前，那也微不足道。但是，我会展示我的伤疤，那些焦灼的、犹豫的、悔恨的、拖延的、挣扎的、沸腾的、犯傻的，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随着时光又慢慢平息的痛。我会把这些展示给他看，骄傲得如同展示一枚勋章。

我会说：“我已倾尽全力，这就是证明。我曾为理想所伤。”

现在，你们也正为理想所伤。无论普通人有没有资格奢谈理想，我们都已经谈了。而理想，也早已在我们身上刻下烙印。

一份理想的工作到底是怎样的？我相信自我决定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的说法，理想的工作应该满足三个条件：安全感、胜任力和自主性。简单地说，就是物质上有保障，能发挥才能和潜力，还能自己决定一些事。可是以现在的社会条件，理想的工作太奢侈了，所以才需要不断寻找。

我非常确定你们早晚会从这份不喜欢的工作中脱离出来——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无论一波三折还是一帆风顺。虽然你们现在看起来有些迷茫、浮躁、自我怀疑，但这些迷茫的背后有骄傲在。这种骄傲不会允许你们一直做一份没法带来成就感的工作。

既然这是确定的，那我们就可以暂时把“能不能从这份工作中离开”的焦虑放下，从容地研究一下该如何度过这段过渡时期。无论过渡时期有多长，对于一个确定的结果而言，它都是暂时的。

你们喜欢读小说吗？大部分小说中的主角在练就绝世武功、成为盖世英雄之前，都有一段去一个憋屈的环境中受气的经历。比如：郭靖还没出生，父亲就去世了；杨过遇见小龙女之前，要在非常不待见他的全真教生活一段时间；哈利·波特去霍格沃兹上学之前，要先在姨妈家受些欺负。

为什么作者要安排这样的情节？

因为如果这些故事里的人，不懂生活的艰辛，就不会有渴望。如果没有渴望和追求，他们的成功也就没有意义。

现在，你们的人生正处于这样的故事情节中。在未来的路在你们眼前展开之前，你们至少可以先想想，这段艰苦的生活想要教给你们什么。也许你们会觉得，如果我不是那么迷茫、那么自我怀疑的话，我就能看清这段生活的意义。我觉得恰恰相反，迷茫和自我怀疑正是这段生活的艰难所在，也正是它的意义所在。

为了搞清楚这段艰苦生活的意义，在过渡期，你至少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

1.假如我在将来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我能从现在这份工作中学到什么？

大部分能力都会迁移。既然我们已经打入敌人内部，总得偷师学艺，学点什么，才不会亏。

2.假如我将来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我今天所能迈出的最小的一步是什么？

所有的转变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酝酿期。迈出很小的一步并不容易，哪怕是最小的一步，也需要我们突破自己的心理舒适区。这一小步无关成功，只关乎行动。而你现在的工作还给你发着工资，正好让你大胆去尝试，而不用管是否会失败。

祝早日成为理想的自己。

陈海贤

你是在努力，还是在模仿努力

按：对于一个很晚才起步的人，努力意味着什么？究竟该怎么努力，才是正确的姿势？这封答读者信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

海贤老师：

您好。我今年28岁，本该是一个小有收获的年纪，却一事无成。我很晚才醒悟，很晚才确定自己的事业选择，很晚才开始努力奋斗。我感觉自己之前都白活了，没为未来做一点儿积累。这让我有些恐慌，甚至脑海里会经常浮现将来某天在街边流浪的画面。

我这个岁数才起步，确实很吃力，恐慌和焦虑如影随形。我每天下班回家后就开始学习，直到深夜。每天睡六小时左右，周六、周日也无法休息，因为都去上培训班了（不是考研）。每次学习我都很开心，不觉得累。

我是个有耐力的人。最近发觉自己很害怕休息。我把大目标分成小目标，制订各种学习计划。有时候，晚上学习效率低了、犯困了，或者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学习，我就会很沮丧，会惩罚自己，觉得自己又在浪费生命。

我现在可是一个浪费不起的人啊！

本来起步就晚，比我有能力的人，比我更年轻，还更努力。我没资格玩。谁叫我在更年轻、该努力的年纪不认真呢！

有时我觉得自己的目标遥不可及，是自己太天真才不放弃。意志消沉时，我经常想：这么奋斗，如果猝死了，也挺好的，可以解脱了。可同时又觉得自己弱爆了，讨厌自己这么容易沮丧。想想那么多创业者都比我苦，比我压力大，我只是没习惯奋斗，抗挫能力太差了。这才努力多久啊，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认真想过：我基础差，喜欢的行业竞争太惨烈，我很可能不会成功。但我就活这么一次，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我是个重过程的人，做喜欢的事时可以沉浸其中，很开心，没什么杂念。

我还是太着急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了，哪怕一点点成就也好。我想尽快给自己喜欢的人好的生活，觉得自己现在能力不够，不能给任何人爱的承诺，觉得自己可能要孤独一辈子了。但同时我也知道，这事完全急不得。我问自己：在当下，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比较满意？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奋斗，不浪费一点时间，这样还能坚持多久呢？

最后，我想请教您：一个年纪偏大、起步晚的人，如何在一个漫长的、希望渺茫的奋斗过程中好好生活？我明白应该要活在当下，过好每一天，可总会有绝望的时候，懒的时候，颓的时候，我该怎么度过这些时候呢？在这个超速的时代里，跟着自己的节奏走，能得到幸福吗？

希望能得到您的回复，谢谢！

Joy

Joy：

你好。我很好奇，在你28岁的年纪，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从“一事无成”的过去，幡然醒悟，开始了打满鸡血般奋发图强的人生？是你读了成功学的书，被传销组织洗了脑，还是喜欢上了一个美好的姑娘无法自拔，为了赢得她的芳心，立志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呢？最后一个猜想当然最靠谱，可是以你现在的生活状态，每天只睡六小时，没日没夜地学习，也没时间谈恋爱啊。难道是暗恋……

你现在很“努力”，“努力”到一休息就会沮丧。我觉得，你多少有点像用“努力”在跟生活赌气。

在我们的价值体系中，“努力”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可是人们“努力”的动机不同，效果和感受也会不同。

我以前在牛博网看过一篇老罗的文章，回忆他的青春岁月。那时候，他高中毕业，没继续上学，一边摆地摊一边学英语，在迷茫中苦苦寻找自己的未来。为了不让自己懈怠，他经常读成功学的书，据说读一本就能打一星期鸡血。他就是通过这样的努力完成了知识的原始积累。

前段时间，我又看到老罗的一个访谈，讲他在锤子手机上市前后的心路历程。那时候，老罗已不再是一个迷茫的翩翩少年，而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中年大叔。锤子手机刚上市，就遇到产能不足、质量瑕疵、发货滞后等问题，市场骂声和笑话声不断。那段时间，老罗整天整夜在公司加班，甚至一个月都不回家，据说头发白了不少，人自然也更胖了。

除了一如既往地打满鸡血，你觉得老罗这两段努力的经历，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前一段经历中，年轻的老罗不仅很努力，而且很需要“自己很努力”的感觉。（你猜是为什么？）而后一段经历中，老罗不会再关心自己努力不努力了，估计他也不想让粉丝们这样为他辩护：“你们不要黑他，你们知道他有多努力吗？”他只想把事情做成。

让我再举个例子：A老师在创立他的商业帝国之前，是努力过一段时间的。当他厘清了自己的商业逻辑之后，为了赶时间，他没日没夜地工作，没少头悬梁锥刺股。在他眼里，实现金光闪闪的目标最重要，努力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方法。可以说，A老师关注的不是自己是否努力，而是能否实现目标。

B老师看到了A老师的成功，他也想像A老师那样实现财富梦想和人生价值。各种原因吧，他暂时没找到创富的路。但他看到A老师经历了一段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过程，于是把这个成功的必要条件误会成了充分条件。他想：“虽然我还不清楚创富的道路在哪里，但头悬梁锥刺股这事我会啊！”

他开始拼命努力，读书、听讲座、参加各种培训学习班，不让自己休息。为了让努力更像那么一回事，他甚至还为“努力”创造出一个目标。虽然他心里也不确信这个目标是否能实现，但是他想：“我正在经历转变，而努力会给我带来人生的逆袭。”

他当然也关心目标。但因为还没找到自己的路，目标没法给他明确的反馈。他关注更多的，只能是努力本身。

B老师还有一个朋友C老师。C老师最近状态不太好，深陷拖延，还有些颓废。C老师看到B老师努力起来状态不错，他也希望自己能像B老师那样积极。于是他也学着B老师去图书馆、听讲座、参加各类培训……但C老师本人对这些其实不感兴趣，他只是希望自己能振作一点。于是，每次读完一本书或者做完一点事，他就会打着“我已经挺努力了，所以应该犒劳一下自己”的幌子，给自己放个假或者偷个懒。C老师爱励志，爱做计划，爱宣誓，只是这些计划和誓言通常都做不到。

和B老师不同，C老师当然也想努力，但他更想要的是“努力的感觉”。他需要用这种感觉来安慰自己：“我正振作起来呢！”

所以你看，从关注目标实现到关注努力，到关注“努力的感觉”，努力逐渐变成了“对努力的模仿”。人们想要“努力”，仅仅因为努力看起来像是那么一条路，一条能拯救他们的路。

那么，困住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大概是庸常无聊的生活，缺乏成就感的工作，卑微渺小的自己，每天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内心会升腾起的疑惑：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跟这些人做这些无聊的事？这样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疑惑升起的时候，我们忙不迭地用“努力的感觉”编织起意义和希望的外衣，用它来遮住虚无和沮丧。但这件衣服太小了，有时候，遮不住的虚无和沮丧还是会冒出头来。我们却误以为，是因为我们努力不够，才这么焦虑。

生活的意义在哪里？对于这个沉重的问题，其实我也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既然这是个沉重的问题，我们就没法省略艰难的寻找过程，轻易给出一个轻飘飘的答案，仅仅是因为我们特别需要有这样一个答案。无论我们是10岁、28岁还是48岁，都是如此。

祝早日找到你心中的答案！

陈海贤

你爱的是兴趣还是兴趣背后的成功

按：你有没有幻想过有个兴趣爱好来拯救自己的平庸，却总是陷入三分钟热度？这封答读者信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

陈海贤老师：

您好！一直以来，我都很羡慕那些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并能全身心投入的人，总感觉他们在专注投入的时刻，闪闪发光。有人热爱学英语，愿意每天早上6点起来朗诵英语；有人热爱跑步，一年365天，除了下雨下雪，可以每天坚持奔跑10公里；有人喜欢摄影，可以在山里寒冷的夜晚，通宵不睡，蹲点拍摄星空。

以上三件事我都干过，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像他们那样坚持。6点早起，永远坚持不到一个星期；跑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拍星空，蹲点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就回去睡觉了。确切地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人，很容易因为好奇被一件事物吸引，但仅仅在了解了它的皮毛之后，又会迅速抽离。小时候练书法练了两年没能坚持下去，喜欢拍照但又嫌麻烦，懒得去学PS，喜欢的书和电影很少会看第二遍。现在对自己所学的专业也是如此，从最开始的主动去图书馆找书，到现在面对堆积如山的文献没有一点兴趣去读。

我不仅对学习是三分钟热度，对朋友和喜欢的人也是如此。刚开始接触，总是怀着巨大的热情，努力表现自己的友好，但相处一段时间后，又会慢慢冷却，逐渐远离。

之前在TED上看过一个演讲，讲的是生活中的“多面手”。多面手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转换能力和永不满足的好奇心，他们往往是工作中的创新者。与他们对各个领域巨大的热情和投入不同，我似乎只满足于浅显的了解和表面的喜欢。我似乎永远都在寻找一个刺激点，而一旦深入接触这个刺激点，就会逐渐产生厌倦。我想要的，或许只是一种体验，一旦获得了这种体验，就不愿意再去面对它背后更为琐碎的工作和深层次的思考。

偶尔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状态也不错。多尝试尝试新鲜的事物，多去走一些地方，看各种风格的书和电影，看奇思妙想的展览。但更多的时候，我都处于困惑和自我怀疑当中，尤其当别人问我将来想从事什么职业的时候，我很焦虑，也很害怕。我害怕自己永远也找不到一样能唤起我热情、激情，并能让我持之以恒的事业。也或许，我仅仅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懒而已。

非常渴望得到您的回应。

祝好！

正在迷路的小太阳

迷路的小太阳：

你好。你可能高估了兴趣爱好的价值。你所看到的那些每天早起背诵英语的人、每天坚持跑步的人、在寒夜中蹲点拍摄星空的人，他们能够坚持，不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兴趣爱好，而是因为他们有忍受枯燥的能力，至少在习惯养成的初期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兴趣爱好是一件被过度美化的事。人们想象它，就像想象爱情，只会想到花前月下的浪漫，不会想到柴米油盐的平淡。兴趣爱好常常被当作激情、活力、坚持乃至成功的代名词，以至于有人一旦觉得自己过得不好，第一反应便是：我没有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其实他们真正想的是：“我听说兴趣爱好有诸多好处。它能让我更投入专注，让我的生活充实幸福，让我做事毫不费力，而且技能飞涨，所以我想发展一种兴趣爱好。”

这种思维背后，是另一种精致的利己主义，只不过把目标从“成功”或“财富”替换成了“兴趣爱好”，但同样执着于兴趣爱好的“有用”。而有时候，兴趣爱好恰恰是一件“无用”的事。

兴趣爱好很像一个聪明又富有的姑娘，追求她的人很多，向她献媚的人也不少，但真正了解她和爱她的人却并不多。对于兴趣爱好，你越是向她索取什么，她偏不会给你什么。你只有臣服于她，奉献于她，有一天，她才会给你一些意外的惊喜。这背后考量的东西很俗，却很真实，就是——你到底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想获得她的美貌与财富——她能感觉到呢。有时候，为了考验那些追求她的人，她还会刻意把自己打扮成贫穷寒酸的丑丫头，就像郭靖第一次见到的黄蓉一样。

所以，你应该问问自己，你是爱这些兴趣爱好呢，还是爱它所能给你带来的好处？如果兴趣爱好没法带给你好成绩、好工作、好生活，甚至没法让你看上去与众不同，你还会爱它吗？

爱源于了解。如果你不愿意了解你所做的事，每件事都浅尝辄止，你就不会真的爱它们。

爱也很纯粹。金庸武侠小说里有很多高手，但绝顶高人是一位扫地僧，这并不是偶然。对于其他高手来说，武功意味着功名利禄、江湖地位，至少也是行侠仗义的能力。但对一个不问世事的扫地僧来说，武功真没什么用，跟日常扫地没啥区别。正因为“无用”，他才能心无旁骛，不用焦虑自己要练得多快多好，他才能坚持得久，他的成就才高。

生活并不总是充满激情和乐趣。如果你没办法通过找到某个兴趣爱好来寻找激情，不如就做你现在能做的最简单的事，并把它当作一种修行。就像僧人早起诵经扫地，农民下田插秧，工人开动机器，学生背诵英语，一个匠人戴上眼镜摆弄起手中的工具。你可以说，他们在做他们感兴趣的事；也可以说，他们不是，他们只是在生活。

这种生活，需要我们去忍受简单和枯燥，沉下心来，愿意停留在所做的事中，成为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任何高超的技能，都需要经过长期枯燥的刻意练习。这种枯燥的训练，不是简单的时间堆砌，而是要我们去反思、总结，去亲近我们所做的事，了解它背后的机理。有些事，是做着做着，才成了兴趣爱好的。即使这样，也不要期待这些兴趣爱好会让你看起来毫不费力，只是，它会让你的付出有意义。

除此之外，你可能还需要一个师父。我觉得扫地僧可能是有师父的。因为要度过枯燥的瓶颈期，光靠自律是很难的，它还需要一种信任和托付的关系，需要一种氛围，也需要反馈和点拨。在以前，无论是学武、读书、唱戏还是学木匠，母亲都会把孩子带到师父面前，行磕头大礼。母亲会说，孩子以后就托付给师父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师父知道这托付背后的意义，它关系到孩子的前途甚至生死。于是，徒弟参与师父的生活和工作，师父教授徒弟技能。无论是这种亲密关系，还是亲密关系中传授的技能，都透着庄重和神圣的味道。师父的教和徒弟的学，自然也都格外用心。匠人精神、师徒关系和技能学习其实是一体的。今天没有师父了，技能学习都搬上互联网了，方便是方便了，但没有这种人际关系，人恐怕很难坚持和专注。

祝一切都好！

陈海贤

思考一下

1.在哪些事上，你会把自己放到跟别人比较的位置上？在哪些事上，你从未想过要跟别人比较？

2.你上一次专心致志地努力发生在什么时候？你是怎么做到的？

3.假如在生命尽头，上帝来问你：“你有没有辜负我给你的生命？”你会怎么回答他？

4.如果经济完全自由了，你想要做些什么？

5.如果不能带来任何外在的回报，你现在所做的事中，哪一件事是你想坚持的？哪一件事是你想放弃的？

6.你上次体会到成就感是因为什么事？如果让你再去做一件类似的事，你会做哪一件？

实践一下

1.认真做一回体力劳动

相比于脑力劳动，体力劳动更需要感官和身体的全面投入。

无论是干农活儿、修车、洗车还是打扫，以全身心投入的方式，认真做一回体力劳动。

2.记录每天发生在你身上的让你感恩的三件小事

感恩练习是一种引导注意、塑造思维的方式。感恩能够帮助我们从比较和竞争的思维中解脱出来，更关注与人、与事之间的联结。感恩也能帮助我们从匮乏的思维中解脱出来，更多地体会我们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找一个本子，每天睡觉之前，回忆发生在你身上的让你感恩的三件小事。这三件事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可以是关于人的，也可以是关于事的。如果这件事有原因，写下这件事发生的原因。把它当作一个习惯，持续做八周。

3.制订一个五年计划

想象一下：五年以后，你希望自己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工作技能会有哪些提升？在与家人、爱人或朋友的关系上，你希望自己跟谁在一起？

（1）分别从工作、生活、人际关系的角度列出三个目标。目标需要具体明确、积极正面，能在五年以后清晰地检验这个目标。

五年之后，我希望自己能在工作上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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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在生活上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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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在人际关系上做到：

a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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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考完成这些目标的具体途径和方法。这些途径和方法同样要切实具体。

为了完成这些目标，我需要在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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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在生活上：

a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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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___

需要在人际关系上：

a___

b___

c___

（3）思考完成这些目标可能遇到的障碍。

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我可能会碰到这些障碍：

在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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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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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___

在人际关系上：

a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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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思考克服这些障碍的方法。

我可以通过以下的方式克服这些障碍。

在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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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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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际关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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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匮乏与不安

丰盛之法贯穿整个宇宙，却不会流经以匮乏为信念的通道。

——保罗·扎特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老子

钱的匮乏始于爱的匮乏

知乎上有一个关于“贫穷会导致判断力下降吗？”的帖子，很让我受益。排名第一的答案，是某位知友的自述。

这位知友小时候家里很穷。少年时代，父母又相继过世。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上大学时，他的学费要靠亲戚和刚上班的哥哥接济，生活费则要靠自己做家教、写文章挣，生活非常困顿。因为贫穷，他放弃了当导演的梦想，早早开始工作，努力挣钱。为了能挣更多的钱，他变得短视，不停地在各个互联网公司之间跳来跳去。他说：

“那时候，只要别人给的薪水比现在的高，不管是高500元还是1000元，我都会毫不迟疑地跳槽。”

“我面对的问题，往往不是耐得住耐不住贫穷的问题，而是多100元总比少100元要好得多得多的问题。”

因为频繁跳槽，他失去了好几次真正摆脱贫穷的机会——这些机会只需要他放弃挣扎，安心等待就可以得到。他待过的好几家公司，要么上市，要么被收购，如果继续待着，他也很可能因为期权身家千万甚至上亿，但他等不了。蹉跎多年以后，他总结说：“如果把我走过的这40年比作一场战争，那我就是一支一直粮草不足的军队。做不了正规军，只能做胸无大志、不想明天的流寇了。”

从文章描述看，这位知友无疑非常努力上进，在他的圈子里也很厉害。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年轻时也没能摆脱贫穷的影响，这真让人唏嘘。

贫穷的匮乏，大部分以“缺爱”始，以“不安”终。因为孩子最初并不会知道喝米汤还是喝进口奶粉、在农村还是在繁华都市、住集体宿舍还是住豪华别墅的区别。他们对世界的观感仅限于当他们渴了、饿了，有没有人来满足他们，当他们需要时，母亲能否提供温暖的怀抱，这是安全感最初的来源。可糟糕的是，贫穷也会影响母亲。处于匮乏中的母亲会更焦虑，对孩子更不上心。她们无法给孩子提供安全依恋，反而很容易把她们自身的焦虑传递给孩子。

如果把人的大脑比作一个火警报警器，早期的匮乏会让这个报警器更加敏感。而当下的、将来的或想象中的匮乏又会变成触发警报的信号，让大脑处于一片慌乱之中。当大脑兴师动众地组织救火时，却常常发现自己只是在应付一只冒火的垃圾桶。久而久之，大脑里的这支消防队就会极度疲惫，人也很难沉下心来专心做事，谋划未来。

匮乏会俘获我们的注意力。一个常年吃饱饭的人，偶尔饿一顿，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当作减肥。而一个常年挨饿的人，会因为挨饿而恐惧。这种恐惧会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搜索食物上。同样，一个穷人，也会只想着挣钱，不顾其他。

行为经济学家穆来纳森和沙菲在《稀缺》中指出，长期的资源匮乏会导致大脑的注意力被稀缺资源俘获。当注意力被太多的稀缺资源占据后，人会失去理智决策所需要的认知资源，他们把这种认知资源叫“带宽”。“带宽”的缺乏会导致人们过度关注当前利益而无法考虑长远利益。一个穷人为了满足当前的生活，不得不精打细算，没有任何“带宽”来考虑投资和发展事宜。而一个过度忙碌的人，为了赶截止日期，也不得不被那些最紧急的任务拖累，没有时间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

所以，匮乏并不只是一种客观状态，也是一种心理模式。即便人们幸运地暂时摆脱了匮乏的状态，也会被这种匮乏的心理模式纠缠很久，这种心理模式很容易让人们重新陷入匮乏。

我的家乡所在的城市有座小岛，岛上的人很穷，世代以捕鱼为生。二三十年前，上海市要在那边造一个港口，开始对岛上的居民进行拆迁补偿。于是，这些原本贫穷的岛民每家都拿到了一笔几十万元的拆迁补助，这在当时可算是一笔“巨款”。当时的政策，他们可以选择在舟山的其他岛上落户，政府帮他们建房子，他们继续捕鱼；也可以选择在上海落户，当时这笔钱够他们直接在上海买房子。

可是前几年，我去当地做一个调研，却惊奇地发现岛上不少人又重新回归了贫穷。究其原因，是这些原本贫穷的渔民忽然变得有钱以后，并不知道怎么用这笔钱来发展持续的竞争力。他们当时的感觉是：“终于不用捕鱼了，有这么多钱，我可以享清福了！”于是一些人开始游手好闲，另一些人开始赌博。20年后，他们发现原先补助的那些钱，要么被花光了，要么已经极度贬值了，而他们却回到了原地。

对穷的焦虑，除了匮乏，还有一些别的。设想一下，假如以我们现在的物质水平，回到了20年前，会怎么样？不提房子了，一提房子，什么理论都失效。只是比较绝对的物质水平上，我们很多人在那时候都算富人了。别的不说，现在人人都有的智能手机，在那时候，怎么也算奢侈品了。

那为什么我们不觉得自己富呢？因为穷和富说的并不是物质水平的高低——物质水平总会随着社会的发展水涨船高，穷和富说的是社会阶层和社会地位的高低。我们害怕穷的标签，不仅是因为物质的匮乏，更是担心因此被看作社会底层、失败者，被人看不起。

我曾在佛学院教过一段时间心理学。上课的学僧大都是一些出家人，他们没有钱，但也没有“钱越多越有价值”的想法。因此，物质匮乏很少让他们产生困扰——既然有饭吃，有地睡，还要求什么呢？

我自己也感受过穷的窘迫。在我上初中那年，因为要读好一点的学校，父母带着我从小岛搬到了市区。现在想来，那也不过是座更大的岛，但对当时的我，那已经是更大的世界了。那时候，看着班里的同学，我经常觉得自己穷。这种感觉直到上了大学才彻底扭转。不是因为我们家忽然变富了，而是因为大学寝室的同学来自全国各省，有陕西、山西、辽宁、山东等，其中还有几个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因为来自相对富裕的沿海城市，被大家当作富人了。虽然是“被富裕”的，但我仍然感觉好极了。

为什么宁要宏大的计划，也不要微小的进步

现代人不仅“穷”，而且“忙”，所以有人才会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叫“穷忙”。“忙”是另一种匮乏，对时间的匮乏。我发现，越忙的人，越容易为自己安排各种事情，制订密密麻麻的计划，也越容易让这些计划流产。

有一次，我去一个公司做讲座，有个年轻人和我交流：“我现在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我不是太喜欢，希望能在业余时间做一些积累，提高自己的竞争力，为将来换更理想的工作做准备。所以，我制定了很多目标和计划。为了让自己精力更充沛，我计划每周去三次健身房。我们公司经常有外派出国的机会，为了学好英语，我买了很多英语教材。同时，我还通过读很多不同领域的书，来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和综合素质。我的计划很详尽，包括每周几点到几点去健身房，每天背多少个单词，每隔几个星期读一本书。可每天我一回到家，刷刷手机，浏览一下网站，打打游戏，时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觉得自己有拖延症，请问怎么才能有所改进？”

我问他：“那为什么一定要定三个目标？不能先定一个吗？”

“可是，这三个都很重要啊！”他急切地说。

我从他脸上看到一种焦灼，那是处于匮乏之中的人特有的焦灼。他每天工作都挺忙的，回家已经很累了，不想做别的事，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他不甘心。越是缺少改变的时间和精力，他越急切地想要改变。这时候，“计划”就适时地出现了。与其说这种计划是用来实现的，不如说它是用来缓解焦虑的。计划提供了一种希望，就像为困于“现实的枯井”的人们垂下的一根绳索。绳索的那头，连接着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和自己。我们想牢牢地抓住它，却发现它很虚幻，根本无力带我们脱离困境。

为什么我们宁可要宏大的计划，也不想要微小的进步？因为只有宏大的计划才有缓解焦虑的作用。而微小的进步，虽然真实，却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才会带来真正的改变。

“很长时间！”

那些处于匮乏中的人，一定在心里这么嘀咕过。他们缺的，正是时间。

正是对爱的匮乏，加剧了孤独

在所有的匮乏中，爱是最基本的，也是最特别的。如果拥有爱，金钱和时间的匮乏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而如果缺少爱，金钱和时间的匮乏就能把我们压垮。缺爱会让我们孤独，会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为了缓解痛苦，孤独中的人有时候会去追求一些短暂又混乱的关系。即使在孤独中遇到了合适的人，我们也很难跟他们发展健康而长久的关系。我们害怕失去，我们会压抑自己的需要，不敢轻易表达。当需要压抑到一定程度，委屈又会爆发。亲密关系就在这种长久的患得患失中不断反复，当关系破裂时，人们又会重新陷入孤独。

前段时间，我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里说：

我对被爱的执念，已经漫无目的，且狂热到了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程度。比如，就算和我没有丝毫关系，但是一看到类似“很高兴能够遇见你”“会一直守护着你”这样的话，我都会无法抑制地哭泣，然后会因为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而陷入忧郁。我渴望接触，到了连骚扰都不会拒绝的地步。在理发店洗头的时候，或者算命被接触到手心的时候，都会无比感动。

我不主动追求别人，但即使我厌恶的人对我说“喜欢你”，我也会忙不迭地接受，然后变得不像自己，猜忌对方，永远无法满足于对方给予的爱。为了留住这个我甚至都不爱的人，我可以做第三者，容忍背叛、羞辱，甚至扭曲自己的性向。然后，这些关系每次都以我无比疲惫、不堪重负，提出分手而告终。

最令我困扰的是，越是面对我在乎的朋友，我的态度就越消极：懒惰、暴躁、出尔反尔，然后哭着请求他们原谅，周而复始。我的朋友努力表达她的确爱我（友谊之爱），但我从未相信。事实上，“她爱我”不过是我用来缓解自己忧郁厌世的借口而已。这句话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在我彻底崩溃时才会抓一把，然后继续在水面上挣扎。因为这种不确定感，所以我掌握不好和她之间的关系。我对她无比依赖，嫉妒她身边所有的人，甚至嫉妒她本身的优秀和善良。这种卑劣的心态，让我越发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好好爱人和被爱的希望。

她是一个处于爱的匮乏中的人。一方面，她渴望任何形式、来自任何人、出于任何动机的“爱”；另一方面，她又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爱。所以，她总是遇不到对的人。即使遇到了，也会因为过度亲近而让别人不安，或者因为被抛弃的焦虑而与别人远离。正是对爱的匮乏，加剧了孤独。

接纳多少匮乏，就有多大自由

匮乏无处不在，正如麦基老师在《故事》中所说：

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够人们受用。食物不够，爱不够，正义不够，时间永远不够。

……

即使我们有了足够的钱、时间和爱，我们找到了和这个世界和谐相处的方法，安宁也很快会变成无聊。无聊很快会变成一种新的匮乏，欲望的匮乏。

现实的稀缺已经让人难受，伴随匮乏而生的焦虑和不安更让人雪上加霜。身处匮乏的人，总是想要逃离匮乏。但有时候，逃离不仅无法解决匮乏，还会加剧匮乏。于是，他们常常陷入了这样的循环：匮乏——摆脱匮乏的痛苦和焦虑——无效的逃离——匮乏的维持和加剧。

如果要摆脱匮乏，在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之前，我们至少要试着寻找到一种合适的、与痛苦经验相处的方式，让我们能够摆脱痛苦所带来的不假思索的逃避行为。这种安于痛苦的能力，就是拓展我们“带宽”的能力，它能为我们审视和选择自己的行为赢得空间。当我们能够和匮乏的焦虑相处时，当我们更愿意待在此时此刻时，反而更能放下“无效的逃离”，做出更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

某种意义上，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接纳自己的匮乏，就有多大程度的思考和行动的自由。

也许有人问：可是，匮乏的困境依然存在啊？

没错，可即使面对同样的暴风雨，一个有经验的水手也会因为了解暴风雨产生的规律，根据暴风雨的方向和强度调整船只的航向，从而减轻风暴的影响。

另一方面，既然匮乏的特征是缺少“带宽”，我们就可以通过减少“带宽”来缓解匮乏。比如，考察生活中的哪些决定会消耗认知资源，通过自动选择来减少“带宽”；比如，减少无意义的选择和决策，培养简单的生活习惯。同时，有意识地创造盈余。比如，存一笔钱作为储备金，或者每周强迫自己休息一天——无论这段时间有多忙。这也许并不能帮我们很快摆脱匮乏的状态，却能让我们的头脑清醒，不被匮乏支配。它是我们在匮乏中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越匮乏，越纠结，越完美主义

按：匮乏总是伴随着纠结和完美主义。身处匮乏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犯不起错误，经不起浪费。这封答读者信，探讨了如何通过设立固定的决策程序，减少纠结，从而节约决策的认知资源。

陈老师：

您好！

我有一个困惑，想向您请教：为什么我总是反反复复，经常质疑自己的决定，后悔自责呢？

我来举几个例子：

在准备TOEFL考试期间，我换过三本单词书，一会儿觉得这本好，一会儿又觉得那本好，最后，纠结的我，甚至连单词书都不敢碰了。

对感情，也是纠结！一会儿觉得女朋友很好，一会儿又觉得两人不合适。闹过好几次分手、复合，已经不是一般情侣的打打闹闹了。

我定闹钟也总是改来改去，一开始定到早上7点，由于某些原因上床太晚或没能像预期的那样很快入睡，又会改回8点。改回来以后，还会重新考虑，还是7点吧，明天的计划不能变。可过了一会儿又想，还是8点吧，休息好比按计划行事更重要。

一个周六的晚上，有同学打电话叫我去K歌，我说不去了。挂掉电话，我又开始纠结了：好不容易有同学叫你去K歌，机会难得，是不是应该去呀？不去的话，同学会不会不高兴啊？算了，还是不去了，去了，会回来很晚，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呢。

这些纠结，浪费了我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我苦恼，也让我觉得，自己没有主见，什么都安排不好。

其实我发现，当我坚定了一个方向，然后去投入专注地执行，我会感觉好受许多，特别是当过程顺利的时候。可一旦过程不顺利，我就会怀疑自己当初做了错误的决定，并开始后悔。

有时候，我看着路上南来北往的人，看着图书馆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别人眼睛里、笑容里洋溢的欢乐和热情，我感觉所有的人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有着他们要去做的事情。而我，总是生活在纠结中，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陈老师，我该如何面对它呢，或者接受并与它和谐相处呢？纠结的滋味好难受！

期待您的回复……

祝好！

迷茫者

迷茫者：

你好。读完你的信，我多少也有些郁结。你在信中描述的那些纠结、拉扯，即使旁观者读来，也会有些胸闷气短，更何况深陷其中的你呢。

你听说过布利丹毛驴的故事吗？在《拉封丹寓言》中，这头虚构的驴被置于两堆距离完全相等的干草垛中间，因为始终无法决定选择哪个干草垛，最后被饿死了。

跟你比起来，这头驴幸福多了。它面临的好歹是两堆美味诱人的干草垛啊！而你纠结的那些选项，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吸引你的地方呢？

你陷入了心理学里所谓的“双避冲突”。你纠结在两个你都不喜欢的选项里，却一定要逼自己选出一个喜欢的选项来。你不想考托福，却非要选本单词书来啃不可；你不想被闹钟叫醒，却纠结于闹钟7点响好还是8点响好；你根本不想跟这批人出去玩，却纠结要不要去K歌……

我觉得，纠结的本质是匮乏。一来，正因为现实没给我们提供一个真正想要的选项，我们才需要纠结；二来，匮乏也会让我们觉得，我们资源有限，无论在时间、金钱、精力还是友情上，都不能犯任何错误，浪费一丁半点儿，哪怕是最小的选项，也事关大局。

从你的犹豫看，你显然把这些小选项当作意义重大的东西了。你内心大概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也许选对一本托福单词书，我就能成功出国了；也许选对一个女朋友，我就能幸福一生了；也许跟朋友去K歌，我就变得受欢迎了；也许，如果我坚持把闹钟定到7点，我就变成那个雄赳赳气昂昂、有超强执行力和意志力的人了。

问题在于，这些所谓大的选择，都是你用虚幻的逻辑堆砌出来的，它们跟你纠结的小事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而你却在这种纠结中，确确实实地浪费了你本就稀缺的认知资源。你想用有限的认知资源去反复推演计算生活的每个细节，以便更好地掌控生活。就像用一台256M内存的老式电脑去运行像AlphaGo这样的人工智能程序，通过模拟生活，推演确定答案。

你这么纠结，不是因为你没有主见，而是因为你太有主见了。我总觉得，要生活好，我们需要给那些我们既没法掌控、又十分敬畏的东西留下空间——你可以叫它神、命运，或者简单点，运气，但你却试图把握这些不确定的东西。你大概不相信，这些东西会站在你这边。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有神论者。生活到底是随机的产物，还是“运气”“神”或者“命运”这类神秘意志的产物？谁知道呢。我拿“神”出来说事，完全是出于节约认知资源的考虑。我才不愿意相信我的命运居然是由我是否选对了一本托福单词书来决定的！这也太自大了！而万一我遇到了某些挫折或不幸，我倒是愿意相信这是神或命运的安排。这可以减轻我的心理负担。这样想，我就能欣然把我的认知资源省下来，去做我该做的事了。所以古人说，“尽人事，听天命”嘛。

如果这样说还不能让你放心，我想建议你为自己建立一个固定的决策程序。因为这种决策程序是为了让“神”显灵，帮你决策，你需要先焚香沐浴、虔诚祷告。

然后，你抛一枚硬币。

你要相信，这枚硬币并不是你抛的，是“神”让你抛的。这样抛的硬币才会有效。你抛完了硬币，比如说吧，是正面。如果你对结果满意，对“神”的决策感激涕零，那没错了，这就是“神”的信号。如果你对结果有些犹疑，想着要不要再抛一次，那不用抛了，直接选相反的选项，那也是“神”的信号。要知道，“神”可是很调皮的，给信号的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呢！

那万一选择不对呢？那也是他自有安排！“神”最大嘛，他负全责，你又担心什么呢？

也许你心里的小人还会忍不住争吵不休。其中一个会说：“信神，信神，没错的！”

另一个会说：“哪儿来的神？都是陈老师骗人的鬼话，你还是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啊！”

当他们争吵的时候，你不需要参与，只需要平心静气听他们吵。你不要帮腔，不要拉偏架，也别去当法官。如果他们争吵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打扰你学习了，你可以把声音调小一点。

这两个小人吵了这么多年了，可你也许并不知道，他们其实是一对欢喜冤家！别看他们平时吵得凶，其实他们恩爱得很呢！而你，作为这对夫妻的邻居，再怎么样，也不该冲过去说：“妻子说得对！”或者：“丈夫说得对！”或者：“都闭嘴，别吵了！”

另外，关于完美主义，我喜欢的一个作者，写《关于写作：一只鸟接着一只鸟》的安·莫拉特曾说：“我认为完美主义的基础，是一味相信只要自己的步伐够小心，稳稳踏在每块垫脚石上，就不会摔死。但实情是你终究难逃一死，而很多完全不看路的人甚至比你做得好太多，也从中获得了许多乐趣。”

我们都难逃一死，这个事实既让人失望，又安慰人心。有时候我会这么安慰自己：跟这个更长远的、已经确定的结果比起来，生活中经历的短暂的不确定性，实在太过渺小而不需要去费力计较了。这么想来，我们很难忍受的那些纠结，也变得容易忍受了。

希望也能安慰到你。

祝生活愉快！

陈海贤

怎么摆脱匮乏的心理模式

按：有时候，匮乏的印记会让我们看不到自己的资源，即使我们明明会有更好的未来，也会隐隐不安。另一方面，匮乏既推动着我们努力，又让我们一直处于焦虑之中，无法放松。这封答读者来信，探讨了如何在匮乏的状态下，面向未来、心怀希望。

海贤老师：

您好！

我总觉得自己很穷。其实没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父母的条件能让我衣食无忧。我对穷的体验是：买东西，永远在看打折的、促销的，希望淘到各种物美价廉的东西；吃饭，哪怕是外卖，也不会选最贵的那几种，总是挑物美价廉的；看到高档的护肤品、化妆品就心塞，自己只能搜平价护肤品。有时很满足，有时又觉得很羞愧。

这好像是一种习惯。其实，我偶尔也有奢侈一下的时候。昨天妈妈给我买了件一千五百多元的大衣；跟有钱的朋友出去，我们也会开心地去高档餐厅；偶尔我也会买很好的口红……可是那种穷的感觉，还是深入骨髓。一到很高档的地方，一见有钱人和高级的东西，我就有一种羞耻又窘迫的感觉。每当这时，我总会不断告诉自己，穷不是错，我也可以很坦荡，只要诚实善良努力。这样想，羞耻的感觉会少一些。我知道我应该努力，改变这个现状，可是我总做不到。所以，我总是很自责。

我父母学历低，收入也不高，但是非常节省，对我非常宠爱。我所享受的一切，都是父母节省给我的。他们尊重我所有的选择，支持我，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懂，所以相信我能做出合理的选择。他们舍不得我受苦受累，没有人逼我学经济和金融，没有人逼我去打工、去实习、去赚零花钱，大家都特别爱我，让我做我喜欢的事情。一方面，我觉得好幸福、好自由；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好没有动力。有时候，我甚至极端地想，如果我的父母特别坏，特别贪得无厌，要我赚钱养家，我周围的人都特别看不起我，我也许会更有斗志，更拼？但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想好傻，估计真的受这些苦的人，看我这么想，会很想打我。

我的人生很平顺，从小成绩好，读好学校的最好专业，拿奖学金，现在在读研究生。我从来没有拼尽全力去做过什么，反而感觉一直在逃避挑战，逃避需要拼杀的场景。我怕自己拿了一手好牌，最后却倾家荡产。

有朋友可能会说，那你就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啊。任何行业，只要你一直坚持，就会走到金字塔顶。我也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可一想到自己可能要等十年以后，才会比较富有，那时候父母都五十好几了，觉得他们好辛苦。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享受那么好的物质，我觉得我还可以调整好心态，可是对父母的心疼和亏欠，让我好难受。

我怕父母老去，怕爸爸累坏身体，还没等到享我的福，就溘然辞世（对不起啊，爹）；我觉得妈妈那么美，我好想让她在四十多岁的时候，穿特别美的衣服，用特别好的化妆品，特别幸福。

那些收入颇丰的行业，我总是不想尝试，说自己不喜欢、不适合。我以为我选择了我最喜欢的行业，可是我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拼。我也的确在这条路上一直走着，旁观的人看起来，都以为我在努力，可是我自己总觉得不够。我好责怪我自己，好怕自己最后一事无成。那么多年少、成绩优异的人，他们都越走越好，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明明有一手好牌，就在大家的宠爱下，自我放纵，对自己没有要求，最后变成一个碌碌无为的人，我好害怕自己最后变成这样。

我好羡慕别人不想那么多，就坚定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可是我老是被这些想法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希望您能回复我！谢谢！

八字眉眉眉

八字眉眉眉：

你好。你所说的穷的感觉，我也有过。记得本科毕业那年，我和一个朋友到上海找工作。那天下午，面试结束，我们到南京路逛街，看着路两边富丽堂皇的商场，里面光鲜靓丽的人群，就是不敢进去。中午，我们终于在离南京路不远的小弄堂找了个小饭馆，一边吃盖浇饭，一边议论上海的繁华。我听他悻悻地说：“那边的商场都是有钱人逛的，希望以后我们也能去里面消费。”

现在，他已经在上海安了家，买了套挺大的房子，我也早已在杭州买车买房。我们仍然很少去逛大商场，不是因为不自在，而是觉得浪费时间。贫穷留下的印记，大概只剩下我参加他婚礼时，看他穿了一套特别“板”的正装，衣冠楚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段时间，我在知乎上看到有个叫Dingole的知友讲他的故事。这位知友的父亲原来是包工头，后来被骗，家里负债累累。他初中毕业后就在社会上混，被骗做传销，在小饭馆当服务员，挑过水泥，开过升降机，学过厨师，用借来的钱开过小饭馆（倒了）。

等混到20岁的时候，有亲戚介绍他去工厂上班，工资800到1500元，这无疑能极大缓解家里的经济状况。但他父亲愣是抵住了压力，不仅没让他去做工，还借钱送他去学当时还是新鲜事物的电脑。这对他们家，不啻一场豪赌。

最后，凭着他爸爸的眼光和他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他以初中学历，从DOS+五笔起步，学编程，考程序员，做培训老师，修电脑，战战兢兢地得到第一份程序员的工作，成为主力程序员，成为技术总监；跳槽到大公司，再跳槽到更大的公司，到微软；创业，失败，第二次创业。如今，家里不仅还了所有的债，父母也有了自己的房子，家人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我看完后，除了感慨人生的际遇起伏，最大的感觉是：他其实不是穷，他只是那时没钱。

“没钱”也会让人不安。但我总觉得，“没钱”和“穷”并不一样。一个真正的穷人，常常思考的只有现在——不是怎么满足当前的愿望，就是怎么渡过当下的难关。他仅有的见识和资源，让他没有富余去想别的。但一个没钱的“富人”，无论怎么困窘，心里都会藏着未来。

同样，我也想跟你说，你不是穷，你只是现在没钱，但是你有未来。

你在读好学校的最好专业，这个专业是你感兴趣的。无论你现在怎么想，在未来，这个选择的价值会逐渐凸显。我看到过太多的人，因为选了自己不感兴趣的行业，人到中年，开始艰难地转型。你还有家人，他们虽然没法给你太多的指导，但他们爱你、信任你，愿意帮你分担压力。不要低估爱的力量，这是很重要的财富。

如果有一个人，愿意跟你交换，让你把名校背景、喜欢的专业、通情达理的父母折算成金钱换给他，他出多少钱，你会愿意跟他交换呢？

你不是没有未来，你的问题，是对未来有些急不可待。因为穷过，所以你比别人更怕输。不管有没有险恶的敌人，你都需要自己紧绷着神经，一直处于战斗模式，只有随时看得见进步，你才会心安。

所以，努力对你就有了特别的意义。你的努力，不是为了达到某个具体的目标，而是为了摆脱你内心的不安。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去，但你知道自己不想要这种不安。你觉得，在你努力的时候，内心的不安就会减轻一些。于是，努力就变成了一种强迫症。你害怕自己懈怠，害怕失去动力。你甚至想象，如果情况更糟一点，比如父母逼你赚钱，或者周围人都看不起你，也许你会更有动力。

可是，如果你只有抽象的方向，没有具体的目标，只要努力的结果，而不想要努力的过程，这种努力就没法持续。更何况，你现在强迫自己所做的努力，对平息你内心的不安来说，没有意义。

你想要的，不是这种迷茫中无序的努力，而是像知友Dingole那样的，在生存的底线上演绝地反击，在充满激情的拼搏和奋斗中，感受活着的意义。可是你忘了，他最初想奋斗的目标，就是以你现在所在的位置，轻而易举能够得到的东西。

刚刚我帮你私下请教了Dingole，我问他：“你是怎么在绝境中保持专注，而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的呢？”

他说，对于那时的他而言，是“向往”——是对成为一个程序员的向往，也是对一个美好的、不一样的未来的向往。我想，他说的“向往”应该就是希望吧。

那么，你的“向往”是什么呢？

差点忘了说了，Dingole最初学打字的时候，他的“向往”是到办公室当一个打字员，“能挣两千块钱一个月呢”。

我知道你会对父母有些歉疚，觉得他们那么辛苦，自己那么懈怠，对不起他们。你要知道，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活法，你并没有懈怠，只是你努力的方式跟他们预想的不同。他们最想要的，也并不是穿美丽的衣服，用好的化妆品，而是你一切都好。

除此之外，我还想给你两条具体的建议：

（1）过一种简化的生活，并把它当作一种美德。重点不是省钱，而是不要为选择“物美价廉”的东西浪费你的脑细胞，它们理应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2）每周强制自己休息一天。旅游、看闲书、和朋友聊天，怎么都行，但不要待在宿舍，无所事事。与努力相比，你其实更需要闲暇来释放焦虑。

希望能对你有帮助。祝开心！

陈海贤

思考一下

1.在你的印象中，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最穷？

2.在你的印象中，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最富？

3.最近一个月，你最缺的是什么？这种匮乏如何影响了你？

4.你有哪些资源，即使有人想用你所缺的东西与你交换，你也会断然拒绝？

5.如果已经拥有了所缺的东西，你会做些什么来避免自己再次陷入匮乏？

6.你怎么才能为自己的匮乏创造一些认知盈余，比如攒一笔钱备用，或每周安排固定的时间休息？

实践一下

1.培养容忍匮乏的能力

正念的练习是通过观察和体会情绪来弱化情绪和行动之间的联系，增加对匮乏的容忍能力，减少匮乏导致的冲动行为。

最简单的正念练习，就是观察自己的呼吸。你可以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仔细体会空气进出鼻腔的感觉，通过对呼吸的关注，让心灵回归当下。

也许你所处的情境非常艰难，甚至一团糟。先别忙着逃开，试着简单地跟这种艰难或一团糟的窘境相处。当你的思维混乱时，回到当下这一刻，允许自己平静地看待这件事。

也许你会产生不确定感，或者焦虑感。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它会让你想做一些事，从这种感觉中逃离。

如果你感受到了逃离的冲动，深呼吸。允许这种不确定感和焦虑感停留在这里。观察这种情绪，观察这种情绪引发的冲动。

如果我们能真实地体验这种混乱和不确定性，这种体验和观察本身就能帮助我们达至明朗。

如果我们能真实地理解这种冲动，就会知道，这种冲动只是想从焦虑中逃开的本能，并不是问题的解药。

而我们有一个真实的锚点，就是呼吸。如果思维和情绪让我们混乱，随时回到对呼吸的关注上，它能带我们回到当下的清明。

2.培养制造盈余的习惯

培养制造盈余的生活习惯。如果每个月有固定开支，比如房租、水电费之类，在银行卡或支付宝开通定期扣款功能，防止这些常规性的付款信息带来匮乏的焦虑。

如果你缺时间，除了必要的休息，每星期留出一个下午，作为机动时间，并把它当作工作计划的一部分。这半天时间专门用于应付计划外的事情、紧急的事情和因拖延没做完的事情。

3.建立从简的决策程序

如果有两个选项让你犹豫不决，很可能这两个选项对此刻的你来说相差不大。也许你担心自己将来因为做错选择而后悔。但无论你选了哪个，你都可能后悔。而无论你选了哪个，对现在的你来说，它都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建立决策程序不仅是为了做正确的选择，更是为了简化决策过程，节省认知资源。越是在小事上，越应该简化决策程序。如果你总在小事上犹豫不决，你可以这样建立一个属于你的决策程序：

（1）分析上周最消耗你认知资源的三个选择。

（2）分析这三个选择所消耗的认知资源与它们的重要性之间的匹配程度。选出消耗的认知资源与其重要性不匹配的选项，并对它们进行归类。

（3）分析选项中可作为决策依据的指标。这些指标必须清晰明确。以购物为例，价格、发货地远近、口碑等，就可以成为决策指标。决策指标越简单越好，不超过三个。

（4）根据这些指标建立自己固定的决策标准。比如，买东西就选贵的，吃饭就选近的。

（5）把这些决策标准写成成文的准则，贴在醒目处，对这些准则保持“迷信”。

再次强调，建立决策程序的目的，不是帮你做出正确选择（因为根本没有正确选择），而是节约认知资源。对于处于匮乏中的人，节约认知资源比做怎样的选择更重要。同时，为了强化决策程序的正当性，你需要引入“迷信”的力量，相信这是上天的旨意。

05　接纳与改变

我们先是惹起尘埃，然后却宣称看不见。

——乔治·伯克利

无创造力的心灵能指出错的答案，但要指认出错的问题则有赖于创造性的心灵。

——安东尼·杰伊

与其恐惧，不如拥抱。

——库珀·埃登斯

不跟问题死磕，随时准备趴下

我父亲是渔船上的机械师。在一艘渔船上，机械师是挺有技术含量的工种，要负责船舱设备的正常运转。每次渔船经历远航后回港，他都要忙着修理船上的机器，换个活塞片啊，紧紧皮带啊，校校齿轮啊。连带着，我们自己家里的电灯啊、马桶啊、电扇啊之类的东西坏了，都是我爸拆开来修的。

他经常说：“这世界上没有修不好的东西。什么东西坏了，只要你能找到问题的症结，找来原材料，就能修好。”

我曾对我爸的话深信不疑。那时候，我正读书，从小学到高中，每天都要面对堆积如山的作业和试卷。虽然作业和试卷中多得是我不会答的问题，但我知道，这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只要我努力，总会找到，就算找不到，也会有人知道。

后来我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开始和各种各样的人聊人生。每个走进咨询室的人，都带着困扰他们的问题。有些人经历了一些重大的人生变故，比如美好的生活因为宝宝忽然重病被打破了，公司倒闭失业了，结婚多年的爱人出轨了……有些人则遇到了一些琐碎的生活烦恼，比如学习成绩不够好，怎么努力也上不去；错过了自己心仪的学校或者专业；见到陌生人总是容易紧张……

“怎么办呢？”他们向我诉说他们的生活，然后茫然又急切地望着我，像指着一台坏了的机器，等着我指出问题的症结，再把它修好。

于是我努力分析问题。你看，“这是一种消极的认知模式”“你没有发展出合适的应对策略”“你童年的经历损害了你的自尊”“这是缺爱”。

“嗯，嗯”，他们频繁地点头，让我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他们就不来了。

有一段时间，我很困惑：为什么我不能像我爸一样，找到症结，买到替代的零件，三下五除二把问题解决了呢？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修理机器、解数学题和解决生活问题并不相同。修理机器或者解数学题时，你是超脱在问题之外的，但是面对生活问题时，你是纠缠在问题之中的。你解决问题的能力，本身就受这个问题的限制，是这个问题的结果。更何况，很多时候，生活中有太多的因素是你无法控制的，但它们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你。

那能怎么办呢？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也会向来访者承认：“我可能做不了很多。我所能做的，只是陪伴你度过生活中这一段艰难的时期，等着生活慢慢出现新的转机，等着你身上转变的种子慢慢发芽。”

“好吧。”他们叹了口气。可是下次，他们反倒来了。

我发现，很多人所遇到的困难，与其说是“生活问题”，不如说是“生活的不如意”。

“问题”总让人误会，只要找到症结，换个零件，或者找到答案，就能恢复如初。可生活中的有些事，发生了就发生了，既无法修复，也没有答案。“不如意”则是说，我们总是期待生活应该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万一它拐到了别的方向，想要强扭着它，把它摁回正轨，却也是难上加难。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随生活顺流而下，在变化中努力适应它。

这么说来，真正的“生活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怎么面对和处理“生活的不如意”。

可大部分人并不甘心。他们会用修理机器或者解难题的思路来跟问题死磕，即使收效甚微，也会自然地认为是自己努力不够，或者方法不对。

哪怕是做高考试卷，一道难题不会，也可以先放放，做点别的。大部分人却不愿这样做。他们担心自己会在这里丢分。而如果还在努力，虽然没有结果，至少还有希望。

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很难，可悖论是，一旦承认在某些事上无能为力，你所能做的，反而多了。

前段时间，我看到一个咨询访谈。有个年轻的产品经理，刚毕业不久，在北京辛苦打拼。虽然他自己的事业也刚刚起步，也面临各种问题，可最困扰他的，却不是他自己的生活，而是父母的关系。他父母关系不和，经常吵架，所以他要经常给父母打电话，听父母各自诉苦，想尽一切办法，努力让他们的关系好起来。他觉得，自己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能轻装上阵，去忙自己的事业。

当心理咨询师说“这是你父母的问题”时，他却说：“不，这也是我的问题，因为它影响了我的生活。”

他说得有道理。可事实上，父母已经吵了几十年了。虽然他百般劝解，却收效甚微。

也许他遇到的，就是生活的不如意。

于是，咨询老师说：“不如我们来聊聊，如果没有这样的问题，20岁的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吧！”

不如聊聊别的，这听起来像是逃避，可是问题的空间却这样慢慢地打开了，问题以外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来访者的视野。来访者发现，即使他不去处理这件事，仍有很多有价值的事情可做。

这就是生活的好处，除了直接面对问题，别处的进步，又会兜兜转转，回过来推动我们的生活继续向前。就像焦点疗法常用的比喻，生活像是一个黑白的太极图，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到让“阴”的部分（问题）缩小一些，也可以把注意力放到让“阳”的部分（问题外的生活）扩大一些，最终它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就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但相比之下，把“阳”的部分扩大一些，似乎会更容易。

我有个朋友，是学美术的。年轻时恃才傲物，总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厉害的艺术家。可未来的远大前程没法弥补当时的穷。于是她来到旅游景点，在那边支了个画摊，想通过帮人画素描挣钱。

天快黑了，才等来第一桩生意。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她画一幅画要多少钱。她说20元。于是那个男人坐下了。半个小时后，画完了，男人走过来看了看画，哈哈大笑，问她：“你觉得像我吗？”

“像啊！”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男人说：“这样，钱呢，我还是给你，画呢，我就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说完，扔下20元钱扬长而去。

奇耻大辱啊！这个还没上路的年轻艺术家狠狠地把画撕了，捡起了地上的20元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一定要弄个框，把它裱起来，”她心想，“我要让它时时刻刻激励我！等我功成名就那天，再把它拿出来，作为我心灵发展史上的重要事件，展示给大家看！”

她气鼓鼓地收起了画架，往回走。走着走着，路过麦当劳店，肚子饿了。一摸口袋，唉，只有那准备裱起来的20元钱了。她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麦当劳，掏出那20元钱。

“给我来个汉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没把这20块钱裱起来，而是买了个汉堡，她最终也没变成著名画家。不过我喜欢她的生活态度，不跟问题死磕，随时准备趴下。日子看起来越过越糊涂，其实却越过越清醒了。

弃疗的别名是接纳自我

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这样的来访者：

“我觉得自己不够有领导力，虽然我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班长，但我觉得自己不够霸气，没有其他人那么有号召力。”

“我觉得自己很差，从大一到现在，我只拿过两次三等奖学金，一次二等奖学金，连一次一等奖学金都没拿过。”

“我觉得自己的性格很有问题。我比较内向，常常不知道怎么和领导打招呼。上台演讲的时候，也很容易紧张。”

“我……”

千奇百怪的说法，归纳成一句话，就是“我有问题”。

你不能说他们说的问题不存在。但如果你认同他们有问题，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我苦口婆心劝这些人“放弃治疗”的时候，很多人会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我只好跟他们解释，因为很多时候放弃治疗也是一种治疗。

森田曾经说过，所有的神经症，其本质都是疑病素质。很多完美主义者既有很高的目标，也有对缺陷过于执着的关注。他们会把对世界的不满意延伸到对自己的不满意，从怀疑自己身体有病延伸到怀疑自己心理有病。于是他们来咨询，千方百计想要改变自己。

“我有问题。”

有时候他们很自卑，因为他们确实被他们所认为的问题所折磨；有时候他们又很骄傲，因为他们在以超出常人的完美标准要求自己，不肯放弃。成为普通人，对他们而言，仿佛就是一种失败，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们同样没有意识到，他们前来咨询、想要努力改进的行为本身，有时候也正是问题的表现之一。

所以在我看来，“放弃治疗”也是他们需要的一种治疗。它有一个别名，就叫“接纳自我”。

当然我想劝他们的，并不是真的放弃心理咨询，而是放弃生活中随时关注缺陷和问题、随时准备治疗自己的焦虑心态。

当我这么建议的时候，有些人会追问：“改进自己怎么也有错了？如果我们都放弃治疗了，那还怎么进步？”

错在我们把对自己的不满和焦虑当作推动自己进步的动力。有时候，它是一种动力，但并不尽然，而且还有副作用。

真正的进步不是焦虑地自我怀疑，而是平静地自我接纳；不是被对自己的不满驱赶着，而是被美好的目标吸引着。真正的进步都不那么着急，我们默默耕种，耐心等着它开花结果，相信成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而另一些人会追问：“好的，老师，那既然接纳自我那么好，我怎么才能接纳自我呢？”

他们不明白，接纳自我的本质是舍弃，而不是追求。舍弃我们对生活的过度控制，舍弃我们想要成为“完美自我”的想法，舍弃我们对“完美世界”的执念。我们需要“接纳自我”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样的好处，而是因为缺陷就是我们生存的事实。很多时候，生活是粗粝而非精致的，但是这种粗粝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生命力，在我们苦乐交融的人生里。

带着问题前行

最近我遇到一个来访者，像是负面标签的收集器。他觉得自己敏感、内向、自卑、不成熟、焦虑、抑郁、强迫……所有流行的负面标签，他都乐于往自己身上安。跟他交流，我得非常小心，不能轻易说出任何负面的词，否则他就会马上把这个词安在自己身上。

但我还是不小心说了。我说：“有时候我们的问题就是没有耐心，急于改变。”

“对对，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样没有耐心，有时候特别着急，总想着快点把事情解决，一点儿都搁不住事！”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急切地望着我：“那我该怎么改变呢？”

该怎么改变“急于改变”的状态？这可真让我为难。

最近我在读保罗·瓦茨拉维克等人写的一本小书，叫《改变：问题形成和解决的原则》，发现类似“怎么改变‘急于改变’的状态”这样的悖论，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

当一个来访者说“我的问题就是不能很好地接纳自己”的时候；当一个妈妈一边督促孩子做作业，一边抱怨说“你就不能不用我的监督，自己就好好学习吗”的时候；当一个妻子一边指挥耷拉着脑袋的丈夫，一边抱怨说“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不用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的时候；当丈夫对着妻子怒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的时候。

他们所做的，正是他们想要反对的。更糟的是，他们所做的，加剧了他们想要反对的。

一些常见的神经症问题，也包含着这样的悖论。失眠的人会因为总想着要睡觉而失眠，焦虑的人会因为总想控制自己而更焦虑，抑郁的人会因为责怪自己不积极而更抑郁……

可是，让他们放弃改变的企图太难了。身处悖论中的人会自然地觉得，如果他们不做点什么，事情会更糟糕。于是，改变的企图和问题的症状本身勾结一气，形成了“问题——努力改变——问题加深——更想改变”的恶性循环。

为了摆脱这样的恶性循环，“放弃治疗”由此成了一种治疗。

但要“放弃治疗”谈何容易！

身处悖论中的人的心理状态，很像一座歪歪斜斜的老房子，虽然破旧，毕竟还能遮风挡雨。房子里的人也觉得房子不安全，但他想的，自然是该怎么修补好它。现在，来了个心理咨询师，告诉他，别补了，得把房子拆了重建，否则这老房子倒塌了更加危险。正蜷缩在房子角落，千方百计躲避风雨的人，怎么肯主动地走进风雨，去把房子拆了？

放弃防御，去接近和了解内心的紧张和焦虑，就是这样一个巨大的冒险。很多人一直在寻求改变，但很少有人明白，有时候改变不是连续的、符合逻辑的修修补补，它很艰难。就像一个人从悬崖边纵身跃下，去经历原有秩序的破碎，经历那艰难又深刻的顿悟，才能重新站上一块更加踏实广阔的平原。

森田疗法的理念正来源于对“放弃治疗”的领悟。该疗法的创始人森田正马从小就是神经症人格。7～8岁时，他在日本寺庙里看到彩绘地狱壁画，感到毛骨悚然，陷入了死亡恐怖的阴影。12岁时，他还在为尿床苦恼。16岁时，他开始有偏头疼、心律失常、神经衰弱、失眠……森田就这样带着他的症状一路痛苦地来到了青春期。

大一时，父母因为农忙，有两个月忘记给森田寄生活费。神经症的人非常容易多想。森田误以为父母不支持他上学，觉得自己被忽视了，越想越气愤，甚至想过去父母面前自杀。伤心难过之下，他决定放弃治疗算了。他不再吃药了。对心律失常、神经衰弱这些原本让他担心得要死的症状，他都以“死都不怕，爱咋咋的”的心态置之不理了。那段时间，他只顾拼命看书学习，想把自己累死拉倒。

结果，他不但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绩，而且连神经症的症状也消失了。

因为这段经历，森田发展出了著名的森田疗法。这种疗法的核心理念就是“放弃治疗”，“带着症状生活”。

比放弃治疗更进一步，是不但不治疗症状，而且把它当作目标去追求。我听过一个有趣的例子：

有个退休的企业高管已经失眠很久了。他找到了一个著名的精神科医生，跟他说：“大夫，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该怎么办？”

医生想了想说：“你在说谎吧？怎么可能有人整晚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这个企业高管自尊心很强，受不了有人说他说谎，急了：“我骗你干吗？我到你这儿找乐来了吗？我就是睡不着啊！”

医生说：“我不信。”

……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医生说：“这样，你证明给我看。今天晚上你回去，就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要是我睡着了，我就不是人！’你要是没睡着，下周再来找我，我向你道歉！”

这个企业高管气鼓鼓地回去了。晚上，他盯了一会儿天花板，越盯眼皮越重，很快就睡着了。

所以，悖论不仅能让人进退两难，还能助人改变。

经历过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心理学家弗兰克在其名著《活出生命的意义》中说：“正是恐惧，导致了所害怕的事物的出现；另一方面，正是过度渴望，使所希望的事情变得不可能。”

为了防止“恐惧”和“过度渴望”坏事，他发明了一种叫“矛盾意向法”的治疗方法。在这种疗法中，他鼓励来访者越是害怕某件事，就越在意向中努力让这件事发生。比如你要准备一个讲座，担心自己会在讲台上脸红、出汗，并因此出丑。如果你去找弗兰克咨询，他大概会建议你努力让自己更脸红，出更多汗。

这个方法之所以有效，同样是因为它制造了一个悖论。当来访者准备认真执行咨询师布置的作业时，无论他是否在演讲中脸红了，他都是对的。如果他不脸红了——这本来就是他咨询的目标；如果他又脸红了——他成功地完成了咨询师布置的作业。当他能够把脸红解释为咨询师要求他做的“正确”的事时，他的控制感就回来了。而最初，正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脸红，他才会焦虑万分。

这就是悖论的妙用：通过制造一个特别的情境，让你从进退两难中解脱出来，重获控制感。

可悖论之外，还有一些别的。森田疗法除了强调“带着症状生活”，还强调“为所当为”。弗兰克的疗法，更因为对生命意义的强调而被称为“意义疗法”。当我们被症状的恐惧所困时，我们也可以想想，为什么那么害怕演讲，我们仍要去做演讲？为什么改变那么难，我们还孜孜不倦地想要改变？因为这背后，有一些我们所珍惜的意义和价值。这些意义和价值，才是推动我们前进的、真正的动力。

“我控制不住地贬低自己”

“那么，我还能变好吗？”

她的眼神很复杂，焦虑、沮丧、迷茫，又怀着一丝期待。

“有时候，我会非常绝望。”她说，“我读了很多心理学书籍，学了很多心理学课程，我试图去了解自己的问题，去尝试做改变。我有意降低自己的工作标准，学着对那些我看不上的人友好，可是这些努力却总是半途而废。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都没什么进步。我觉得自己糟透了。”

想起来，遇到杨小姐，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学心理咨询，对任何问题都充满好奇。杨小姐并不是我的来访者。因为我是咨询师，经常会有一些朋友，介绍他们的朋友过来跟我聊聊。那时候，大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也是来者不拒，觉得能学有所用很不错，就当积累经验了。

当然，这样的关系会有一些奇怪。这并不是咨询室里正式的心理咨询，我也会有意避开跟他们讨论太深的问题。但既然我是心理咨询师，他们总希望我能对他们有所帮助，我也不可避免地顺应了这种期待。

第一次跟杨小姐见面是在一个咖啡厅的包厢里。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夜晚，杨小姐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子，说话的时候会低头，有时候还会脸红一下。看着她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已经是一个公司的高管了。

杨小姐说自己的问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她觉得很多心理学书籍和文章中讲的问题，她都有。平时生活中，她对人有些恐惧，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但是在工作中，她又像换了一个人，变得非常苛刻，只要同事的工作不符合她的要求，她就会大发雷霆。所以，同事经常在背后议论她，甚至躲着她。这加剧了她对自己的负面评价。她觉得自己糟透了，也有些抑郁。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看她。比如，老板就很器重她，准备让她带一个挺大的团队，这更让她恐惧，她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好。

我知道这种负面评价。有时候，我们的不安来自别处，比如童年时我们没来得及跟父母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但是这种不安最终却总会被归为“自己不好”。当情绪和理智需要协调一致的时候，理智总会屈服于情绪。对杨小姐来说，她没法马上驱散这种不安，所以就把自我评价往负面扭曲了。她对自己的成功视而不见，对自己的缺点却无限放大。这听起来很不合理，但持有这样的观点会让她安心——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我理解这种感受。我想帮她。

于是，我向她摆事实讲道理。我列举了她的很多优秀之处，试图让她明白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堪。我还告诉她，不安会如何影响我们的自我评价，在我们的头脑中混淆视听。

经过近一个小时苦口婆心的劝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说：“谢谢你，陈老师，我觉得你说得对。确实，我就是这样没来由地不停贬低自己。”

“嗯。”我长嘘了一口气，刚想为自己的工作得意一下，她却低下了头，仿佛认罪般地接着说：“如果我是外人，看着自己这样不停贬低自己，传递负能量，估计也得抽自己俩嘴巴。”

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了。我忽然意识到，坏了，她贬低自己的武器库里又多了一件重型武器，这件武器是我刚刚添加上去的：“我在不停贬低自己，却控制不了自己！”

这可太糟糕了！让她意识到自己在“贬低自己”非但没能纠正她对自己的看法，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更不好了。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想了一会儿，我说：“虽然你在不断贬低自己，但内心深处，也许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糟糕。”

她迷惑地看着我。我接着说：“不信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能在十分钟之内说出十个贬低自己的词，还不重样，我就输给你100块钱，否则你就输给我100块钱。”

她更迷惑了，但也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出我的十个缺点，然后你给我钱？”

“是啊，要不要打这个赌？”

“那好吧。”她仍带着点疑虑，但看我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决定配合一下。

“脾气不好、不宽容、社交恐惧……”她停顿了一会儿，“哎呀，想不出来了，应该没有十个……”

“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我鼓励她，“才这么几个，你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是成天琢磨自己不好的人啊。”

她顿了顿，接着说：“传递负能量、自控力差、没安全感、不自信……太霸道……悲观……疑心重。”

最后一分钟，终于说完了。她松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沮丧，可这沮丧里也有一些小得意。哪怕是一个故意设计的小游戏，赢了也总是让人开心的。

该清点数量了。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于是，我从兜里掏出了100块钱，说：“愿赌服输，请收下。”

她没想到我真的会给她钱，连忙推辞：“别别，千万别，你听我的问题，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我说：“你就收着，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你只有收下了，我才能说得出来。”

“啊？那我都害怕听你说什么重要的话了。”她推辞了一下，接过钱，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放。

我说：“这句话是，当你再用这些词攻击自己的时候，记得要跟自己说：‘这些标签也不全是坏事，我用它们赢过钱。’”

“啊，是啊！”显然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她笑出声来。在谈话中，这是她第一次笑，气氛一下子轻松了。想了一会儿，她说：“很有趣。只是100块钱太少了，如果千儿八百，那印象就深刻了。”

“嗯，你还得在你的负面词汇里加一条：贪心。”

“不算贪心，如果说自己的差评就能挣钱，我能说到你破产的……”

我这么做的本意，是希望创造一种新的情境，在这种新情境里，能说出更多负面词语不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件好事。我想创造一个悖论：

“如果你说不出很多关于自己的负面词语，那很好，说明你并没有那么负面。”

“如果你说出了足够多的关于自己的负面词语，那也很好，你赢了游戏，还赢了钱。”

在这样的悖论里，无论你如何做，都是对的。

我得意极了，我觉得这样的干预方式一定会起作用。尤其当分开时，她很诚心地跟我说：“陈老师，谢谢你，我很受益。”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杨小姐。听那个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说，杨小姐说，那次见我，她觉得还是挺有帮助的。

“哦，怎么有帮助呢？”我满怀期待地问。是我的悖论起作用了吗？

“她说，你为了帮助她，给了她100块钱。咨询师通常都是收钱的，她第一次见咨询师为了帮助人，给人钱。她觉得你特有诚意。”

“原来这样……”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也许悖论是有效的，但是更有效的，是我花了心思和诚意在帮她，况且还付出了真金白银。在这样的举动中，她觉得自己是重要的、被接纳的。这样的行动恐怕比语言和道理更重要。

“只是……”朋友停顿了一下，“你这么用心，是不是喜欢她啊？”

“啊？”

哪怕痛苦，也要让生活正常运转

按：自我接纳常常意味着，我们要去直面生活的苦难和自我缺陷。这封答读者信想告诉你，直面苦难也许并不会让苦难消失，却会让我们备感尊重。

陈老师：

您好！我是一名中学化学教师。关注您很久了，想跟您说说我的苦恼。

我现在有个很大的心理困扰，越来越不自信。我上课做演示实验容易手抖，自己做，或当着少数学生的面做，则不会手抖。手抖的起因是刚入职不久的一次公开课，市里领导来听课，由于过于紧张，做演示实验时手抖得厉害。虽然那节课除了手抖这个插曲外，其余部分都非常顺利，领导评价也很好，可还是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从此以后，每次做演示实验，或多或少都会手抖。刚开始我选择了逃避问题，演示实验都是指导学生来做。后来觉得这不是办法，就自己做。说实话，有点儿怵得慌，怕学生看我笑话。只要不做实验，我对上课还是很自信的，也很享受上课的快乐。

今年暑假，我选择了辞职，打算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去调整和改变自己。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实在是愚蠢至极。如今，我的问题不仅没有改善，反而被不断地放大。由于过于在意手抖这件事，导致我现在做别的事也总担心会不会手抖，这使我异常痛苦。

我尝试去公园做化学实验，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丝毫手抖。现在准备应聘新的学校，可是还是很担心自己会手抖。为什么就不能忘掉以前失败的经历呢？好讨厌现在的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毁得一团糟。

我自己分析，我容易出现紧张性手抖的原因在于我的不自信和过于在意别人的评价。这大概跟我的原生家庭有关。穷困、压抑、不被认同的童年导致我一直以来都很自卑。我是一个内向的人，从来都报喜不报忧。在朋友心中，我是一个正能量给予者，总能在他们有困难的时候给予他们力量。然而我自己的痛苦，却难以言说。我的性格是矛盾的，既自卑到骨子里，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别人，又有些自负，觉得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学会接纳自己。有时候也恨自己，生活本不易，何苦如此自毁？把自我钳制在过去的阴影里，只会失去更多，何不放下一切，只专注于当前的工作和生活？然而，很多时候，越是想控制就越是控制不住，所以就越发焦虑和恐惧，从而陷入自我怀疑当中。这些情绪使我的注意力不能集中，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我想找回以前那个为了心中的目标而不顾一切的自己，让自己的心不再怯懦。如何才能走出困境？有时候真想有人能痛骂我一顿，把我从自我设定的怪圈中骂醒。

再次感谢您！祝您一切都好！

芊芊

芊芊老师：

你好。你希望有人能痛骂你一顿，好让你清醒。可一来我不善骂人，而且实在想不出你的骂点在哪里；二来估计你自己也没少骂自己，可看起来收效甚微。借他人之口（比如我）把你早已骂过自己的话再骂一遍，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所以，我想做点别的，比如，讲个故事。

你知道，在神话里，有很多公主被放逐，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回家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个叫赛姬的姑娘，她是整个王国里最美丽的女孩。她太完美了，以至于神都妒忌她，给她父母下了一道神谕：她必须死。那时候，神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于是悲伤的村民们给赛姬举行了葬礼，然后把她抛弃在荒凉的山顶。正当她恐惧和绝望时，英俊的爱神丘比特（不是那个小丘比特，是成人丘比特）救了她，并把她带回自己的宫殿。他们在宫殿里相爱，生活幸福极了。可丘比特总是晚上来，早上离开，她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因为听信他人撺掇，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情人会不会是个丑陋的妖怪。于是有一天晚上，她一手拿蜡烛，一手拿匕首，偷偷来到了熟睡的丘比特床前，心想：“如果他真是怪兽，我就刺死他。”

结果当然是，丘比特被惊醒了，并永远离开了她。

于是她踏上了漫漫的寻找爱人的旅途。要重新找回失去的爱人，她需要经历很多考验。比如，要在一晚上把一屋子混杂的种子分开、从会喷火的公羊身上拿点金色的羊毛、在阴阳交界处取一杯冥河的水等，她都一一做到了。最后一个考验是从冥界那边取回一个美丽的盒子，交给这边的女神，她也做到了。

如果你以为结局是当她取回盒子时，就能重见自己的爱人，那你就错了。就在她取回盒子的时候，她想：“这么美丽的盒子，一定奇妙无比，我为什么要交给别人呢？我至少应该看看里面是什么。”于是她打开了盒子。可盒子里的能量，对一个凡人来说过于强大，那种能量瞬间就把她杀死了。

她死了。在她倒地的瞬间，丘比特出现了。他抱起赛姬柔软的躯体，把她带到了奥林匹斯山。在那里，众神商议，给予她不朽的生命。和所有神话故事的结尾一样，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看，神话故事里，人要完成转变，是非常艰难的。去经历千辛万苦只是在为转变做积累，但还不够。只有经历“死去”，才能“重生”。

在手抖之前，你大概也有很多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时刻，但那些都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而从市领导来听你的公开课（我知道这类公开课，学校大都会安排很优秀的老师执教，而你恰好是），从你不可控制地手抖开始，你的人生越过了一条线。“手抖”开始承载你所有的生活挫折和自我怀疑。“怎么控制手抖”成了你生命的主题。你被放逐了，只有经历漫漫归途，才能重新找回以前的平静。

和这个神话故事一样，你也经历了千辛万苦。你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也愿意为控制手抖付出巨大的代价。你辞了职，来调整自己，到公园去做化学实验，勇敢地面对人们好奇的目光。你发现，那时候你并没有手抖，但你还是会担心以后会不会。

这些考验都很重要，但它们只像神话故事里“把混杂的种子分开”或者“拿到金羊毛”那样的小关卡。假如你要找回自信和平静，你还要过最后一道关卡。你猜会是什么？

我猜，最后一道关卡，不是要求你“在艰难的情况下控制手抖”，而是要求你在偶尔会手抖的情况下“过艰难的生活”，并努力让它运转良好。

这有点像“死去”，让控制自己手抖的心死去。只有这样，你才能重生。

现在，“手抖”对你来说是痛苦的。可真正让你受尽折磨的，不是“手抖”本身，而是你千方百计想要控制手抖而不能。它背后联结着太多的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控的恐惧，糟糕的童年，严重的自我怀疑和焦虑。

你想摆脱这种折磨，你就需要承担另一种痛苦。这个痛苦不像你现在所受的折磨那样飘忽不定，它很确实，那就是，“当你紧张的时候，你上课演示实验会手抖”。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承担它，是你找回内心平静所需要经历的最后一道关卡。

也许有很多人告诉过你，手抖并不是一件大事，你也只是偶尔会手抖，没人会真的在意。但你并不相信他们，因为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跟你感受到的痛苦并不相符，虽然你偶尔也会想，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不要再有侥幸心理了。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但都比不上你的痛苦来得真实。你应该相信自己的感受，然后去承担这种痛苦。

去告诉你的朋友，你演示实验时，拿试管的手会有些发抖；告诉你的学生，你演示实验时，拿试管的手会有些发抖；告诉面试你的老师，你演示实验时，拿试管的手会有些发抖；如果有机会市领导还来听公开课，告诉他们，你会有些紧张，以至于拿试管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了。如果他们好奇：会抖成什么样呢？演示给他们看。

然后，再告诉他们，除此之外，你仍然是一个好老师。你热爱学生，享受上课，除了手抖，你非常自信。

不要再去掩饰“手抖”了。你现在要去应聘新的学校，就让这些面试老师来决定你的前途和命运。如果他们居然收留了你，那就心怀感激，好好工作，回报他们；如果他们嫌弃了你，不要怪他们，再换另一所学校继续面试，继续告诉他们这些。

这是你漫漫回家途中，所要经历的最后一道关卡。这很难，但是相信我，它并不会比辞职或者在公园当众演示更难，你有足够的勇气去完成它。也许你会嘀咕：那万一我因此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呢？你要想到，你为了克服这个，已经放弃了一份真实拥有的工作，现在只是失去一个“可能”的工作机会，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这样的痛苦下，你还要学习让自己的生活正常运转。我觉得，这也是可能的。毕竟，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鼓捣瓶瓶罐罐。

你在公园并不只是做实验，还会赏花、观鸟、晒太阳对吗？趁着这段闲的工夫，去读些闲书，去美丽的地方走走，去结识有趣的人，去品尝美食，去学你一直想学但没时间学的东西。如果能找个帅哥当男友，就更好了。

“那万一他知道我有做实验时手抖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告诉他啊。万一有个傻傻的帅哥不嫌弃呢？再说你并不会在家里做实验，对不对？”

期盼你的新消息。祝开心。

陈海贤

思考一下

1.你是否遇到过这样的生活难题，你并没有解决，情况却自然而然变好了？它是怎么变好的？

2.你是否遇到过这样的生活难题，你努力解决问题，情况却变得越来越糟了？它是怎么变糟的？

3.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你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4.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的缺点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可能是一件好事？

5.你最害怕/焦虑/担心的事是什么？怎么才能让情况变得更糟一些？

6.假如奇迹出现，现在困扰你的最大问题不存在了，你将如何规划自己的生活？

实践一下

1.观照改变背后的情绪

有时候，改变的冲动只是未被看见的情绪在表达它自己。倾听、了解和观照这些情绪，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

观察一下，当你很想改变时，改变背后的情绪是什么？

记忆中，什么时候你曾有过这样的情绪？那时候你遇到了什么事？

在这种情绪中，谁能安慰你？他会对你说些什么？

2.告诉别人你的担心

你担心别人会怎么评价你，觉得你平庸、胆怯、无聊、自私，还是……

你最担心谁会这么评价你，朋友、家人、同学还是同事？

试着以某种方式，把你的担心告诉给那个你最担心他这么想你的人，观察他的反应，并写下事情的经过和你的感受。

3.让担心的事发生

你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是演讲时紧张、被嘲笑、与人争吵还是当众出丑？

有意识地让自己担心的事发生一次。如果你担心演讲时紧张流汗（或者手抖），那么故意在演讲时让自己紧张流汗。如果你担心被人嘲笑，故意做一件能引发对方嘲笑的事情。写下事情的经过和你的感受。

06　拖延与不拖延

后天能做的事儿，就别赶着明天做了。

——马克·吐温

写小说就像夜间开车。你的视线只达车头灯照得到的范围，但你还是能走完整段路。

——E.L.道科特诺

拖延症是心理问题还是社会现象

经常有一些来访者来跟我讨论拖延症。

比如，有一个来访者，到咨询室的时候，她警惕地看着我。她说自己身上没发生任何不好的事，也没觉得自己心情不好。只是偶尔看看网络小说，拖延着不想看书学习，忽然有一天就发现自己已经四门课不及格了，收到了退学警告。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父母因为超生把她留在农村、不让她在人前喊他们爸爸妈妈的童年往事，也不愿意讲几乎从不跟室友说话的大学生活，只是想问：“我有拖延症，该怎么办？”

当我说“你拖延是因为你太孤独”的时候，她却伤心地哭了。

还有一个来访者，她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母亲总觉得，女孩子不需要有什么出息，将来在小镇上找个人嫁了就好了。但她并不甘心过平凡的生活。高中时，她就一个人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抛下因为不同意她复读而与她冷战的母亲，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复读。如愿考上一所好大学后，她一直过得风风火火。她津津乐道于自己在创业论坛遇到的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学长、策划在全校都有很大影响的活动、在各种商业竞赛中获奖……

她来咨询的原因，也是因为“拖延症”。

她总是把论文和考试拖到最后几晚熬通宵，而她的成绩却比那些按部就班的同学还好。但她很不喜欢这种焦虑的感觉，也担心这样的拖延症会让她有一天因为过度疲劳挂了。

我问她拖延到最后并完成任务时的感觉，她说：“是战斗和胜利的感觉。我很享受一次次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的感觉，这让我觉得自己能行。”

“但是也很累。”她补充说。

我曾被邀请去电视台的一个栏目谈谈拖延症。这个栏目的主要收视人群是退休在家的老头儿、老太太。栏目平时讨论的也都是中医养生之类的话题。编导经常说“昨天那个节目我又好想给自己的脸打马赛克啊”之类的话。当我问她“你们的节目不是给老头儿、老太太看的吗？他们为什么会关心拖延症”时，她说：“哎呀，随便啦，你想这么多干吗！”当我问她具体要讲什么时，她就说：“哎呀，你就随便扯吧。”约定那天下午录节目，她早上才把节目策划和采访提纲发给我。

在表达完对她这种工作态度的欣赏后，我开玩笑地问她：“你应该有拖延症吧？”

“当然有啦。”她说，“难道你没有吗？”

我想了想说：“有的。”

我发现，当我们讨论拖延症时，其实经常是在讨论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作为心理问题的拖延症和作为社会现象的拖延症。

作为心理问题的拖延症是沉重的。它常常根植于来访者童年的挫折和创伤经历，也体现了来访者种种无法适应现实的不合理信念。它常常和焦虑、抑郁、成瘾等严重心理问题相生相伴。这些心理问题远比“拖延”更严重，以至于当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大夫对来访者的问题做诊断时，会忽略相对较轻的拖延问题。它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来访者包裹其中，让他们难以呼吸，难以挣扎。

作为社会现象的拖延症则要轻松一些，以至于当你打趣别人有“拖延症”时，还能引起对方的会心一笑。

在这么一个“人人都有病”的时代，人们喜欢用一些似是而非的心理学概念来表达他们的自我怀疑和焦虑。拖延症没有病重到要住精神病院，也没轻到无关痛痒，轻重刚好，于是它就成了一种流行的时代病。

虽然大家都在说自己有拖延症，可他们表达的意思却不尽相同。有时候，他们是说“我的生活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如果不是有拖延症的话”，拖延症不幸成了发泄生活不满的出气筒；有时候是在说“我做得不够好，不是因为我懒，也不是因为我笨，而是因为拖延症”，拖延症不幸成了自我安慰的替罪羊；有时候，人们说自己有拖延症，只是在自嘲——“我有病，我骄傲”。这种情况下，通常是什么病流行，人们就会得什么病。

拖延症会流行起来，当然也有一些现实的原因。我们所处的时代，人人都有很多目标和欲望。想要的东西多了，时间就不再是用来度过和享受的了，而成了完成目标的工具和资源。当我们没有“用好时间”时，就会不自觉地产生内疚和自责，觉得自己像个败家子。

另一方面，细碎的社会分工经常逼迫我们做自己不那么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全然不顾我们自己的感受和意愿。当我们对这些事情产生本能的抗拒时，我们不会觉得是这些事情有问题，而会觉得是自己有问题。还有些时候，事情是我们自己想做的，目标也是很有意义和价值的，但目标实在太远，实现的过程又长，大脑和身体经常不听使唤，偷懒、溜号，于是拖延症就产生了。

所以，当你说自己有“拖延症”时，你可以想想，你在用这个词表达什么，它背后的情绪和问题是什么，以及它对你意味着什么。也许你会发现，“拖延症”并不只是拖延着不做事那么简单，它背后有我们对生活的恐惧和渴望。

拖延症是一个提醒

很多在旁人看来“拖延”得病入膏肓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有拖延症。还有很多旁人看起来和拖延症不搭边的人，却哭着喊着想要混进拖延症队伍。

我遇到过一个来访者，他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可是他来咨询的原因是“我有拖延症”。在表达完对他的景仰之情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意思是说，你太忙了，时间不够用？”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我是说，我有拖延症。”

他的工作效率并不低，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占满了。如果非得说有病不可，与其说他有拖延症，倒不如说他有强迫自己工作的“强迫症”。

偏偏很多像他这样努力工作、积极上进的人，都觉得自己有拖延症。这常常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个过于理想化的自我。和这个理想化的自我相比，现实的自我永远都不够好。他们觉得正常的自己就应该是一直专注而高效的，像台上紧发条的机器，永不疲惫。一旦表现出松懈，他们就会对自己心生不满，觉得自己拖延、效率低下，并恶狠狠地责备自己。他们常常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别人看起来更有效率，我却不行？”

“为什么我前一段时间能心无旁骛，效率很高，现在却不行？”

他们得出的答案是：我有拖延症。这个答案能够让他们把拖延行为当作一种病症排除在自身之外，能让他们保持对理想自我的想象。

除了过于理想化的自我、对成功的强烈渴望，这些人说自己有拖延症，也常常缘于对意志力的误解。比如，他们会误认为意志力是完全主观的，能随着人的意愿而改变。如果他们表现出了松懈，不是意志力的客观限制，而是自己在偷懒。曾在某个阶段保持专注和高效后，他们也容易误以为，自己在每个阶段、每个任务中都应该保持这样的专注和高效，否则就有拖延症。他们曾经用12秒跑完了100米，所以在跑马拉松的时候，仍期待自己保持这样的速度。

他们很少这么想：偶尔出现的拖延，会不会不只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提醒。它提醒我们生活的其他方面出现了问题。比如，工作时间太长、工作结构不合理，或者工作时间占用了生活时间，因此，大脑用拖延表示抗议？

我见过一个管理咨询顾问，他是少数觉得自己没有拖延症的人。他克服拖延症的策略是这样的：如果工作任务需要三天完成，他就用前两天来看书闲逛，到第三天再全力以赴。最后一天当然非常紧张，他常常只能扒拉几口饭，熬到深夜，在书桌旁工作一整天，在deadline到来之前，有时还会遇到各种惊险，但无论怎样，任务总会如期完成。

他觉得自己没有拖延症。

我仔细询问他这种工作习惯是怎么形成的，“你就不担心工作完不成或者工作质量得不到保证吗？”

他告诉我，他以前也是接到任务，从第一天就开始做。后来发现自己实在太拖沓了。不仅工作效率低，还做不了别的事。所以干脆主动尝试把工作放到最后一天完成。他仔细考查过自己花三天完成任务和花一天完成任务的工作质量，发现差不了多少。无论怎样，工作最后总是会完成的。而且他清楚自己最后一天的潜力。

像他这样的人可真不多。倒不是说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的人不多，而是说，能像他这样主动选择拖延的人可不多——反正要拖延，我就认命吧！很多人都有类似他之前的工作状态，最开始东搞西搞，最后连滚带爬滚过deadline。但大部分人从接到任务的第一天就开始焦虑了。如果这时候让他们先做会儿别的，他们会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虽然他们也经常在最后一刻才把工作做完，但他们却会觉得，自己要是能早点动手，就不用承担deadline之前的焦虑了。明明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把工作留到最后，回过头来，他们却觉得，该承担责任的是那个叫“拖延症”的小妖怪，而不是他们自己。“拖延症”能够帮助他们逃避这样的事实：他们一直都有选择，只不过他们选择了拖延。

怎么就拖延了呢？

1.诱惑与拖延

我们身处一个极度擅长制造诱惑的时代。研究大脑运行机制的认知神经科学家甚至还发展出了一个叫“神经营销学”的新领域，仔细翻检大脑的每一个薄弱环节，设计制造出更多的、更有效的诱惑。薄弱的意志力和精心设计的诱惑之间的战争实在不对等。在诱惑的重重包围之下，用于工作的意志力经常节节败退。网络更是让诱惑如虎添翼。如果说网络普及之前，人们尚有能力创造远离诱惑的工作环境的话，现在工作和娱乐的距离恐怕只有从Word切换到某个网页，抬头看屏幕和低头刷朋友圈这么近了。

我们经常陷入现在的诱惑和未来更长远利益之间的冲突。按照米歇尔教授的说法，人的大脑存在着两个系统：“冷系统”和“热系统”。这两个系统是长远利益与当前诱惑在我们大脑中交战的战场。“冷系统”的区域在我们的前额，它是理性的、自我控制的，它更高瞻远瞩，能为更长远的利益考虑，它在不停提醒我们，“想想未来，想想未来”。而“热系统”的区域在海马回和边缘系统附近，它是人脑最原始的部分，和我们的情绪密切相关。一旦诱惑出现，这个系统就会被激活，它会不停地喊“及时行乐，及时行乐”的口号，让人变得急躁而短视。

2.压力与拖延

“诱惑”会激发“热系统”，“压力”同样会激发“热系统”，让人产生逃避的冲动。

很多人觉得，压力会带来动力，没有压力，会让我们更懒散和拖延。因此，给自己施加压力往往成了这些人战胜拖延的“秘诀”。我们喜欢在拖延之前狠狠地恐吓自己，在拖延之后强烈地谴责自己。可经常是，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拖延变得更严重了。

该怎么理解压力和拖延之间的关系呢？

一般的说法，压力和动力的关系是一个倒U形曲线。当压力强度在曲线转折点的那个最佳值时，人的潜能最容易被激发，压力最能创造动力。反之，过了某个值后，压力会产生更多焦虑、抑郁等负性情绪，人就会拖延着不愿去面对问题。这个理论有合理的部分，但它并没有说明工作的压力来自哪里，以及什么样的压力会引起逃避反应，什么样的压力不会。

实际上，决定一个任务是否有压力的，不是这个任务的难度、时长，而是我们与这个任务的关系。它是我们想做的吗？我们觉得这件事有意义吗？我们能自主地决定这件事的进程吗？我们能胜任这件事吗？如果这件事做砸了，会怎么样呢？

假如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我们想要的，任务再艰难，我们也愿意去面对挑战，并从这样的工作中找到成就感。但假如答案都不是我们想要的，任务再容易，我们也会觉得压力重重，并想要逃避和拖延。

我遇到过一个学生：家里很穷，父母举债才凑齐他的学费。大四那年，他面临这样的窘境：如果无法在一学期之内修完四门课，他就要被延期毕业，甚至退学。可就在这时候，他沉溺于网游。他完全知道自己顺利毕业参加工作对这个家庭的意义，但当谈到临近的考试时，他却说他已经想明白了，毕不毕业也无所谓了，毕不了业去干体力活儿，也能帮家里分担负担。

很多“拖延症”的学生，都面临类似的压力。他们有些是因为家庭贫困，也有些是因为父母对他们有很高的期待和要求。他们觉得，自己能把对物质生活的要求降到最低——“无论怎样的生活都无所谓，有口饭吃就行”。这不过是他们逃避压力时说服自己的借口。正是在拖延和逃避中，他们逐渐失去了改变的信心，不愿意再去面对、解决学习和生活中的问题。

积极心理学之父塞利格曼曾经想弄清楚狗是怎么得抑郁症的。他把两群狗赶到A和B两个笼子里，并给笼子通电。A笼子和B笼子用一根铁棒接通，所以两个笼子的狗都经受了一样的电击。区别仅在于，A笼子里有切断电源的杠杆，而B笼子没有。A笼子的狗很快学会了通过按压杠杆切断电源，而B笼子的狗却什么也做不了（当A笼子的狗切断电源时，B笼子也断电了）。把这两群狗分别放到C笼子里，C笼子并没有杠杆，但是很矮，狗只要奋力一跃，就能跳出笼子。当给C笼子通电时，原来在A笼子里的狗很快便从C笼子里跳出来，而原来在B笼子里的狗却趴在笼底，呜呜地经受着电击，一动不动。

因为在前面的实验中，B笼子的狗已经习得了这样的信念：“我再做什么也没有用了。”今天，这种叫作“习得性无助”的信念被普遍认为是抑郁症的根源。

同B笼子的狗一样，人如果也形成了这样的信念，他们也会很快放弃。面对任务的时间压力有时候会让人产生这样的习得性无助：那种我再努力也无法赶上时间进度的感觉。这时候，压力除了制造焦虑，再也激发不起人的战斗欲望了，甚至连焦虑的情绪也会逐渐转为抑郁，人就开始彻底放弃。

所以说，压力是拖延症最大的盟友，甚至可以说，拖延症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压力管理的问题。

3.完美主义与拖延

与我们的常识相悖，拖延症患者并不是没有上进心。相反，他们中的很多人对自己都有很高的要求。拖延症患者中，也有很多的完美主义者。

也许你会好奇，自己的任务从来都不如人意，连自己都不太满意，工作的过程又是拖沓低效，这也算完美主义吗？

是的。完美主义并不是以工作结果或者工作过程来评判的，而是以你对自己的期待来评判的。

我自己以前是这样的：如果接到一个约稿，会忍不住设想这个稿子应该如何构思精巧、妙笔生花，如何让编辑和读者赞叹不已。因为这样的期待，我觉得哪个开头都配不上这篇稿子，所以迟迟无法动笔，直到快交稿的时候，逼着自己随便写点交稿了事。如果要准备一次讲座，我也会在开始前，偷偷设想这次讲座应该如何精彩绝伦，如何影响、改变他人。这么一想，我又没法开始动手做第一张PPT了，最后也只能草草了事。

如果你也这样，习惯在一个任务开始之前，先给自己设立一个看起来不太可能达到的完美标准，并因为这个标准而迟迟无法动手，那你可能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但并不是所有的完美主义者都拖延。我们身边有很多高效和卓越的人，他们对自己、对工作也有很高的要求，但他们并不拖延。

关于这一点，心理学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完美主义者：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者和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他们对工作都有很高的要求和标准，但两种完美主义者在信念上存在重大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关于自己的。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者不但有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而且相信自己有与这种要求相匹配的能力。他们的高标准与高的自我意象是相适应的。他们想的是：“我要做到这么好，而且我能做得这么好！”

而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在高标准之外，却常常有与之不匹配的低自我意象，他们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能符合完美标准。他们想的是：“如果能做这么好就好了，可惜我肯定做不到。”

所以，高标准只会增加他们的挫败感，提醒他们自己的不完美，而他们偏偏又很难忍受自己的这种不完美。

据我观察，这些不适应的完美主义者背后，常常有严厉得不近人情的父母。这些父母经常以批评代替鼓励，不断提醒他们各种缺陷和不足，而非告诉他们的进步。这种苛刻的态度会逐渐内化为他们的自我要求。举个例子，一个学画的孩子如果不断地被父母批评，他就会形成这样的信念：“我必须画出完美的画来，否则就会被批评。”这是高的完美标准。同时他们还会想：“因为我经常被批评，所以我一定不够好。”这是低的自我意象。高的完美标准和低的自我意象从两方面带来了压力，让他们无从行动。

第二个区别是关于失败的。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者虽然同样讨厌失败，但他们会把失败看作成功路上必然的经历，看作成长和学习的机会。在他们看来，一个人的知识和能力是可以不断增长的，而失败正是“刷经验值”的过程。所以他们能在失败后很快调整自己，重新出发。而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却把一个人的能力看作固定的东西，而他们所面对的每个任务，都是对自己能力的证明和考验。他们的心里存在这样的信念：

“如果我不能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件事，说明我不够聪明，缺乏天赋。”

“如果我努力后仍然失败了，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还不如当初不做。”

假如你还记得本书第一章的内容，你就会发现，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秉持的正是僵固型思维。他们会把每个任务当作威胁，而不是成长的机会，而失败也总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挫折感。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对成功的想法也是一根筋，有时候一次考试失败都能动摇他们整个人生信念，觉得自己就此完蛋了。

我遇到一个博士生，明明该发表的论文已经发表了，导师也催促她赶紧毕业，但她的毕业论文却一拖再拖，最终一再延迟毕业。她觉得自己在“思考”前面所写的论文的问题：这篇论文的框架还不够完整；这个实验数据虽然能自圆其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她不断思考这些缺陷，但有些缺陷又无法弥补，结果问题越想越多，论文写作进度也一拖再拖。

她害怕的，是评审的老师和答辩的老师说她的论文不够好。她害怕被否定，宁可在自我批评中拖延，也不愿去面对费力挣扎却仍然可能失败的风险。拖延，成了逃避失败风险的无奈选择。

4.孤独与拖延

拖延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孤独。有一天，我的好朋友阿春很认真地跟我说，她发现身边那些有拖延症的朋友，都很孤独。所以她总结说，所谓的拖延症，其本质就是“缺爱”。她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很得意，让我鉴定一下。

我很认真地思考了她的说法，觉得她说得对。

拖延症的患者经常陷入巨大的空虚当中，他们经常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意义，甚至怀疑整个人生的意义。所以，他们需要到网游、酒精、当下肤浅的感官刺激中去寻找存在感。

还有什么比觉得这件事没意义更容易让人拖延的呢？

拖延症患者常常缺少这种因爱产生的意义感。他们是孤立的，并不觉得自己有人在乎，也不真的在乎别人。因此，当面临一个任务时，他们对拖延可能造成的对未来自己、他人的影响漠不关心。但这种孤立和冷漠的感觉让人很难忍受，需要通过其他感官刺激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另一方面，孤独的人也很喜欢刷朋友圈、微博和社交网络，这既是他们与他人建立联系的渴望和努力，也避免了他们与他人真实交往所带来的压力。这些微弱的联系缓解了他们的部分孤独，却把他们的时间截成了碎片，让他们更加拖延。

所以，从根本上说，拖延症反映了人类固有的意志力缺陷，而这种缺陷背后更深刻的情绪感受同样不能忽视：希望和恐惧，梦想和现实，自我超越和自我怀疑……在一对对矛盾中挣扎着等待突破的人性，我们正努力寻找的，和世界、和自己的相处之道，而这条道路，最终还是会指向我们独有的成功和幸福。

把我们从拖延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的，是爱

很多人觉得，在和拖延症的斗争中，他们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我：上进、正义的自己和堕落、邪恶的自己。上进的自己经常责备堕落的自己，而堕落的自己，则经常无地自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内疚和自责就这么产生了。

我们乐于看到自己的内疚和自责，是因为我们本能地以为内疚和自责是我们对抗拖延的朋友。我们相信，当屈从诱惑或者开始拖延时，需要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对我们提出批评——就像孩提时父母和老师所做的那样。所以成功学和励志小品的口号从来都是：“想成功吗？那就对自己狠一点。”我们自然觉得，自己之所以拖延，就是因为对自己不够狠，于是我们更加自责。

可谁又不是一边内疚，一边拖延着呢？

内疚和自责能用于抵抗拖延是一种错觉。通常的情况是，我们在上一次拖延中对自己的态度越严厉，下次拖延就越严重。内疚和自责会让我们陷入“放纵——自责——更严重的放纵”的恶性循环。内疚和自责会降低我们的自尊，让我们觉得自己懒惰、一事无成，进而破罐子破摔。内疚和自责也会带来更多的压力，而压力会让我们更容易屈从诱惑。

那怎么办？如果不对上次拖延感到内疚，我们有什么办法来抵御下次拖延呢？难道真像网上段子说的，当那个堕落、邪恶的自己说“别学习了，出去玩会儿吧”，那个上进、正义的自己也要跟着说“好啊，好啊”才对吗？

也许真该这样。麦格尼格尔在《自控力》中讲到，和我们的常识相悖，当人们屈服于诱惑时，不让他们感觉到内疚，相反，让他们感觉到快乐，居然能够增加人们抵御诱惑的能力。因为相比于内疚，自我谅解反而更能增强责任感。一旦摆脱了内疚和自责，我们反而能够思考为什么会失败，而不是简单地把原因归于自己的无能，我们也不用消耗大量的心理资源去安抚内心的挫败感了。这样，我们反而有更多的心理资源增强自控力，在和诱惑的战争中重整旗鼓。

通常我们认为意志力是戒律、规条，是理性的东西。可是谈着谈着，我们却谈到爱了。事实上，要增加自控能力，同样离不开爱和自我怜悯这些更感性、更柔软的东西。

现在，让我们来做这样的想象：

想象你有一个孩子。他已经尽力了，却因为贪玩的天性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再想象你是这个孩子的爸爸或妈妈。你会怎么教育这个孩子呢？你觉得这个孩子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教育呢？

孩子需要的，不是严厉的批评，当然也不是放纵，而是那种带着爱的规范，慈爱而坚定。坚定是不忘目标和方向，慈爱是能够原谅和接纳，毕竟，他只是个孩子。

你就是那个孩子。你也应该成为自己慈爱而坚定的“父母”。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一个凡人。接纳自己的不足，爱自己。在拖延之后，用自我激励代替自我谴责，提醒自己能够做得更好。同时，不把上一次的拖延看作需要偿还的欠债，而把它看作一个结束。带着新的目标轻装上阵，重新出发。因为说到底，要把我们从拖延的泥潭中拯救出来，还得靠爱啊。

自我管理的本质是自我谈判

改善拖延症很重要的一点，是处理和自己拧巴的关系。你不能对自己太苛刻，但也不能对自己太放松。既然不能谴责自己，不如我们学着跟自己谈谈。

自我管理的本质，就是自我谈判。

（插句题外话，自我管理和管理员工的道道是完全一样的。你知道怎么激励别人，也就会知道怎么激励自己。相反，如果你管不好自己，你也难让别人服你。再插句题外话，与自己相处其实跟与别人相处的道道也是一样的。你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好，你也就能跟自己相处好。相反，如果你跟自己的关系很拧巴，估计你和别人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

拖延症的特点之一，就是很难从娱乐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而一旦投入工作，需要的意志力就没那么大了。就像启动一辆汽车需要很大的动力，而一旦正常行驶，它对动力的要求就没那么高了。问题是，我们经常会打断这种行驶进程，看看网页，聊聊微信，并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会很快回来。可一旦从工作切换到娱乐，重启工作状态就很耗费意志力。

所以，当你想上网或聊天时，不要马上去做，但也别恶狠狠地告诫自己不能做。你得跟自己商量：

“你想玩啊？”

“嗯。”

“不玩行不行？”

“憋不住啊。”

“那半小时后再玩行不行？再工作半小时，半小时后允许你玩。”

“那……行吧。”

克服拖延，难的地方是从娱乐状态切换回工作状态。一旦已经处于正常的工作状态中，你就会发现，自己抵御诱惑的能力增强了。你劝说已经处于工作状态中的自己继续工作，要远比劝说自己从娱乐状态回到工作状态容易。

那怎么能让自己从放松的娱乐状态切换回工作状态呢？

原则是一样的。在娱乐的时候，你会觉得回到书桌旁连续工作几个小时，那简直是人间地狱。你有很多理由让自己继续玩，觉得反正今天快过去了，反正时间还有的是。你甚至能听到自己发誓赌咒的声音：“今天不在状态，就玩吧，明天我一定好好工作。”

这时候，又能发挥你谈判的才能了。你可以跟自己商量（注意，要好商好量）。

“不想工作啊？”

“嗯。”

“不玩行不行？”

“憋不住啊。”

“这样，你先到书桌边工作半小时行不行？就半小时。半小时后，允许你玩。”

“那……行吧。”

如果觉得坐半小时太难，你也可以说服自己先工作十分钟。重要的是，要启动工作状态。让娱乐中的自己克服畏难情绪，一旦你进入工作状态，你就会发现，继续工作其实也没那么难了。

你一定会好奇，如果半小时后，另一个自己还是想玩该怎么办？那就做个诚实守信的自己，让自己玩会儿吧。至少你多赚了半小时不是吗？

“看脚下”也许是最简单最有效的道理

关于拖延症，我经常想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下山去化缘，回到山脚下时，天已经黑了。

小和尚看着前方，担心地问老和尚：“师父，天这么黑，路这么远，山上还有悬崖峭壁、飞鸟走兽，我们就只有这一盏小小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这一点点地方，我们怎么才能回到家啊？”

老和尚看看小和尚，平静地说：“看脚下。”

有时候我们会这样，迷茫、自我怀疑、焦虑，看不清远方的目标，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时候，如果你还有足够的精力和资源照亮你脚下的一点点路，那么就看脚下。走着走着，回过头，也许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

哪怕只做你所能做的最小的事，做着做着，你也会发现，自己已经做了不少了。这也许是我们告别拖延症，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道路。

思考一下

1.从长远来看，你的目标是什么？这个目标对你有什么样的意义？

2.如果不拖延了，你会有什么变化？这种变化对实现这个目标有什么帮助？

3.你最在乎的人是谁？如果不拖延了，他（她）会怎么看待你的这种变化？

4.哪些理由能够让你原谅自己近期的拖延行为？

5.如果把你的过去清零，重新开始，你希望自己在开始新工作时有什么样的状态？哪些积累可以作为你重新开始的基础？

6.怎么制订一个“如果……就……”的计划，来阻止自己拖延？

实践一下

1.用WOOP思维克服拖延症

心理学家加布里埃尔·厄廷根（Gabriele Oettingen）发明了一套能够增加执行力的思维方式，他把它叫作WOOP思维。完成一次WOOP思维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过程如下：

W：愿望。放松，深呼吸。想一个你打算在当天、当周、当月或本年之内完成的愿望，并把它写下来。

O：结果。想象实现愿望之后的最佳结果是什么。尽量生动地想象达到这个愿望以后的经历和感受。

O：障碍。有时候，事情并非如你想象的那么顺利。找到那个妨碍你达到愿望的最严重的内心障碍。这个障碍可以是某种行为、某种情绪、某种观点或者某个习惯。重要的是，这个障碍必须是阻碍你行动的真正原因，而不只是表面现象。这需要你对自己的行为有深入的了解和剖析。

P：计划。要克服或规避障碍的话，想一个最有效的方法，并把它熟记于心。想象这个障碍出现在何时何地。制订一个“如果……那么……”的计划：如果障碍X出现了（何时何地），那么我就采取行动Y。把这个计划重复一遍给自己听。

举例来说，我的愿望是今天能够完成书稿本章的内容（W）。如果能按时完成，我就能顺利交稿。一段时间的辛苦终于有了结果，我也能兑现给编辑的承诺，书也能按时出版（O）。我的障碍在于，我会经常看手机、用微信聊天或者刷网页，一刷就是很长时间。这么做的原因是，当我缺乏思路、写不下去时，我就会有些烦躁，所以想通过手机逃避这种情绪（O）。所以，我制订了一个计划（P）。当我在图书馆写东西时，如果在9点到11点30分之间想看手机（X），那我就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做几个深呼吸（Y）。

这个方法有效吗？当然。你看到本章顺利完成了，就是明证。

（WOOP思维被诸多心理学实验证明是切实有效的思维方式。具体可参考：《WOOP思维心理学》，加布里埃尔·厄廷根.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5年.）

2.尝试GTD

“GTD”原来是戴维·艾伦（David Allen）所写的一本畅销书Get Things Done的缩写，后来逐渐发展成了全球性的时间管理运动。

有时候，我们拖延，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太杂，手里放下了，心里却放不下。这些未完成的事情占用大脑的内存，无法清理，导致了做事效率低下。

通常的任务管理方法，是列出所要做的事情，并按轻重缓急排序。虽然有了整理，但所列的这些任务仍然会被放到内存里，仍然占用内存资源。GTD提出的原则是多做一步，不仅列出要做的事情，而且列出这件事下一步该怎么做：处理、搁置还是丢弃。大脑是很傻、很天真的，一旦你列出了怎么做，大脑就认为你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主意，它就会放心地把这些事贴上“已完成”的标签，从大脑的内存搬到大脑的硬盘——长时记忆中去了。相比于内存，大脑硬盘的容量自然要大很多。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再把它从硬盘内调用出来。

所以，多做一步，不仅列出要做哪些事，还列出这些事要怎么做，也许你会发现，整个世界清静了不少。

3.番茄工作法

相比于一长段时间，人们在小段时间内更容易集中注意力。番茄工作法就是通过把时间切割成一个个以25分钟为单位的“番茄钟”，让自己在这25分钟内集中注意力来克服拖延症。具体做法如下：

（1）制定要完成的工作目标。将目标分解成不同的任务，并把任务列入计划表。

（2）设定番茄钟，时间为25分钟。目前手机应用上有很多设定番茄钟的App，网上也有实体的番茄闹钟可买。

（3）开始完成第一个任务。设置番茄钟，专心致志地工作，直到番茄钟响铃或提醒时间到（25分钟）。

（4）停止工作。在该任务后画一个番茄，表明第一个番茄钟结束。

（5）休息5分钟，活动一下身体。

（6）开始下一个番茄钟，继续该任务。循环往复，直到计划表中该任务完成，删除该任务。

（7）每四个番茄钟后，休息25分钟。

（8）如果在番茄钟期间，有事情打扰导致工作中断，这个番茄钟作废。在打扰结束后，重新开始计时，重新计算这个番茄钟。

07　敏感与内向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史记·李将军列传》

人的内心深处，有一处安静的避难所。任何时间你都可以撤退回去，做回你自己。

——赫尔曼·黑塞

敏感内向者有更敏锐的雷达

如果你不擅长经营人脉，如果你不擅长推销自己，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呼朋唤友找乐子，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够乐观、自信、阳光、能干、勇敢、有领导力、能言善辩、大众情人……你大概同时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敏感内向的人。

很久以前，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内向”和“外向”的概念时，他其实是说，有些人会把生命力指向认识和改造外部世界，另一些人会把生命力指向探索和构建内心和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内向”这个原本中性的词，变成了一个包含“敏感”“保守”“脆弱”“悲观”“孤独”“冷漠”“沉默寡言”“顾影自怜”等诸多贬义的词，以至于一句来自长辈或朋友的“你太内向了”的评价，自然就带出来怜悯、同情甚至谴责的味道，让我们有秘密被看穿的羞耻感，并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儿。

如果说“内向”是一种社交习惯，“敏感”则带有切实的生理基础。哈佛大学发展心理学家卡根研究了气质从婴儿到青少年时期的变化。他让那些婴儿听气球的爆炸声，并观察他们的反应，发现有20%的婴儿在听到巨大的声响后，号啕大哭，并用力蹬着双腿，挥舞胳膊，而有20%的婴儿几乎完全无动于衷。他把那些容易激动的婴儿叫作“高应激群体”，并认为他们具有敏感气质。跟踪研究发现，这种敏感气质会一直持续到他们成年，很少改变。

“敏感”和“内向”有一些曲折的因果关系。人总是愿意待在刺激强度适宜的环境中，这会让他们感到舒适。对于那些不敏感的人，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社交环境刚刚好；而对于那些敏感的人，一个人散散步或读读书的刺激刚刚好。因为远离人群，久而久之，那些敏感的人就变得内向了。

但敏感内向者绝非人群中的劣质品。相反，造物主在人群中安排敏感内向者存在，颇有深意。

早在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经常需要经历长途迁徙去寻找更适合的生存环境。迁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需要一些很勇敢的人探路，他们大都是外向的人。可是，晚上睡觉，经常有野兽埋伏突袭。于是部落长老请求神派一些人来保护他们。神问：“你们需要一些什么样的人？”

部落长老说：“我们需要神经敏感的人，他们对危险有天然的警觉，哪怕野兽还在远远的地方，他们都能马上感觉到。晚上休息时，战士们睡在内圈，他们就睡在外圈。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惊醒，喊我们起来战斗。”

于是，神为部落制造了一批敏感的人，他们是用来提示危险的守夜人（不是《冰与火之歌》里长城北境不能结婚的那一批）。

后来部落迁徙到了平原，人们的生活也逐渐安定下来。可是因为忙于生产，日子变得世俗又无聊，人们渐渐听不到神的声音了。于是部落长老又去向神求助：“神啊，请您派人来，重新唤起我们对您的景仰。”

神问：“你们需要什么样的人？”

部落长老说：“这批人应该能够接近您，向我们传达您的信息。他们必须对人足够敏感。他们能在静默中制造神圣，能在躁动时让人安静，能在受伤时给人抚慰。他们能把苦难化为精神食粮，能拓展我们的精神世界，传递我们的文明。一句话，他们能让我们更信神。”

于是，神又为部落制造了一批敏感的人，他们是用来创造精神生活的祭司。

故事当然是我编的，不过我觉得这两个角色最能形容敏感内向者的角色设置：对危险敏感的守夜者和创造精神生活的祭司。

敏感内向者的优势在于敏感，缺陷在于太敏感。虽然敏锐的雷达比普通雷达有更高的报错率，但总体来说，敏锐的雷达是要比普通雷达贵的。

因为有敏感的神经，所以敏感内向者更容易被一些微小的响动惊醒。平时这是劣势，但如果大家都熟睡的时候，房子着火了，外向者就会欠敏感内向者一条人命了。敏感内向者更容易焦虑，所以也更会提前做准备——如果他们还没被焦虑压垮的话。同时因为兼具祭司属性，所以他们对美更敏感，更重视精神生活，很多人成了文艺青年。敏感内向者更容易对他人产生怜悯和同情——这是助人的基础；他们也更容易内疚和自责——这是道德的基础。

我曾在课上布置一个作业：让每个人分享一个能体现他们性格优势的真实故事，一些敏感内向者的分享尤其让人感动。

有一个安静文气的女生，一说话就脸红。她说她家门口有条小河，在她小时候，河水非常清澈。随着她慢慢长大，这条河变得越来越浑浊，上流还不时漂来一些垃圾。有一段时间，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河边拿网兜捞河里的垃圾。可垃圾越来越多，怎么也捞不完。有一天，她终于意识到，无论她怎么捞，都没法让河水恢复清澈了。她在河边绝望地哭了。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她读大二，学的是环境工程。

还有一个女生，晕车。有一天，她在公交车上晕得快吐了，旁边的阿姨递了一颗糖给她。不知道是糖的甜味还是阿姨的善意，她一下子觉得好了很多。从那以后，只要坐车，她的口袋里总会揣着几颗糖，如果看到有人晕车难受，就会上前递颗糖给人家。

……

她们都是些看起来挺内向的人，但是当她们在讲自己的经历时，都变得自信而坚定。她们身边围绕着的，正是那种蕴含在她们沉静性格中的祭司独有的，静默、神圣、让人动容的气场。

外在的差评内化成了心里的不安

敏感内向者的优势和缺陷都在于敏感。作为“守夜人”，他们对危险总是分外警惕；而作为“祭司”，他们丰富的精神属性，又通过想象扩大了危险。危险从现实世界进入了想象世界，危险的来源也从野兽扩大成了人群。

这并不是说，敏感内向者对灾难的适应能力要差于外向者。一些证据表明，当幻想中的危险变成现实的灾难时，那些敏感内向者反而可能有更强的适应能力，因为他们更善于在幻想中创造意义和希望来保护自己。弗兰克在其著作《活出生命的意义》中就讲到，集中营里，那些沉默的、精神生活更丰富的人反而会更坚强。在波兰鬼才导演拉斯·冯·提尔的电影《忧郁症》里，当世界末日真正来临时，很多平时坚强乐观的人都崩溃了，反倒是那个平时郁郁寡欢的抑郁症患者，从容平静地度过了生命最后的时光。

真正让敏感内向者受伤的，是幻想中的危险既无法直接验证，也无法很快摆脱。于是，它变成一个人跟自己的战争，你怎么左右互搏，都无法取得胜利。有时候，它又像是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城，你只是觉得危险，但并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过来、什么时候来。外界的风吹草动都会被知觉为敌人来袭的证据，敏感内向者就在这样持续的警惕中，精疲力竭。

幻想中的危险并非空穴来风，它们也并不是由敏感内向者的神经系统生造出来的，大部分关于“世界危险”的参数，都由人们的童年经历设定。

我有一个来访者，母亲是县里的小学教师，父亲是郁郁不得志的乡村公务员，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母亲对这段婚姻颇为不满，总觉得自己本应过更好的生活，所以把所有的精力和希望都投入到对她的教育中。在来访者的印象里，母亲从来没有夸过她。如果她没考个好成绩，母亲会指责打骂她。如果她考了好成绩，母亲会冷冷地跟她说：“不要骄傲，还有人比你好。”有一次来访者考了98分，是班里的第三名，她高高兴兴地回家把试卷拿给母亲看。母亲看了一眼，冷冷地问道：“那剩下的两分到哪里去了？”

长大后，母亲苛责的声音逐渐内化成了她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她内心的自我对话，然后又逐渐被想象成周围人的声音，把她变成了一个聚光灯下的被评价者，她开始对周围人的评价分外敏感。

对于大部分敏感内向者来说，他们真正敏感的，不是外界刺激，而是这种来自他人的评价，无论这种评价是出自事实还是来自想象。当敏感内向者环顾四周，总会发现周围的人正以苛刻的眼光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给他们差评。他们既想与人接近，又担心不被接纳，所以孤独地与人群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距离。他们以为，他们的不安来自人群，殊不知，这些不安来自自己的内心。

“敏感内向”的标签承载的是自我怀疑和不安

很多人说自己敏感内向时，并不会仔细去想敏感内向具体的含义。也许他们心里会有关于敏感内向者模模糊糊的印象，但主要想表达的，是“我不好”，而且是不被人群认可和接纳的那种“不好”。

“好”与“不好”的评价，常常跟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有关。近年来，有一些欧美的作者，写了几本像《安静：内向性格的竞争力》《内向者的优势》这样的书，努力为敏感内向者正名。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敏感内向者在西方相对弱势，可能与西方开放、外向的主流文化有关。出于对东方文化的美好想象，他们天真地认为在遥远的东方国度，比如中国或日本，人们会把敏感内向视为一种优势和美德。殊不知，至少在我的童年，敏感内向同样被视为一种性格缺陷。

记得我小时候，父母就经常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你这孩子这么内向，将来要吃亏的。”

在他们的词汇里，内向、敏感、老实是一个意思，经常混着用。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通常是在我因为害羞没跟远方亲戚打招呼，不好意思跟小朋友抢玩具，或者没人家跑得快、跳得远的时候。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内向”这么在意，但一点儿都不妨碍我为此羞愧得无地自容。

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在他们对“内向”的担忧背后，有对无能的恐惧。在我父母成长起来的那个年代，所有的生活资源都是体制分配的。你必须跟组织、跟人群搞好关系，离开人群，你根本没法生活。上学要托关系，看病要托关系，连我们家装个电话，也要到电信局找关系。有时候，“关系”并不是客观需要，而是心理需要。他们总觉得，有关系和没有关系，内部人和外部人，是有区别的。

而外向就意味着，你会认识很多人，有很多“关系”，当然就能如鱼得水了。

因为资源有限，人们总需要摆出一副争强好胜的架势，才不至于吃亏。城市这样，农村也一样。谁家地分得多了少了，位置好了坏了，都需要你提高嗓门嚷嚷，以显示“我不是好欺负的”。这背后隐含的假设是：世界是危险的，搞好人际关系是最重要的。只有够狡猾、会“来事”的人，才能“混得好”，而这些人无一例外，看上去都很“外向”。

于是，很多敏感内向者是在父母“你怎么这么内向，将来要吃亏”“你这么老实，将来要被人欺负”“你要学着外向一点”的评价中长大的。一旦他们认同了父母的这种评价，他们也就不自觉地认同了这套说辞背后关于世界危险和自己无能的设定，他们的内心深处就会生出很多不安。

这不像今天，我们可以看到无数成功的敏感内向者。丰富的精神生活不再是孱弱的标志，想象力和创造力变得跟人际交往一样重要。社会对敏感内向者正变得越来越宽容和友好。也许到我们的下一代，敏感内向就会脱离“无能”的社会评价，变成才能的标志。

敏感内向作为性格标签的含义是会变化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有一段时间，我跟好朋友松蔚老师和阿春老师一起做了一个叫《心理学你妹》的播客节目。那节目一直做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既没设计，也没准备，经常陷于停播的危机。节目还有一些听众，完全是因为有他俩的才华撑场。他们一个提供心理学的歪理邪说，一个提供妙趣横生的奇人逸事，我的功能主要是讲常识、被取笑和冷场。

我发现，他们的才华大部分得益于他们的敏感。看起来，我们生活在同样的世界中，但实际上，他们能够注意和加工大量很可能被我忽略的信息，并赋予这些信息以意义。这种敏感让他们有些焦虑，也带给了他们独特的才华，这简直是艺术家的天赋。

遇见他们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种敏感内向的人。遇见他们以后，我开始暗自嘀咕：我这也算敏感内向吗？也许应该像他们这样才华横溢才算吧？是不是其实我自己挺不敏感的，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

这事很有意思，我妈从我上小学就开始叨叨我内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一直把敏感内向当作自己的性格缺陷，并为之苦恼。直到最近，因为逐渐了解了敏感内向的优势，尤其在心理咨询中体会到敏感内向的好处，我才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一个敏感内向的人。

可是通过和他们这一番比较，我居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敏感内向了。如果是在我为敏感内向苦闷的青春期，这也许会是一个好消息。可我刚刚找回一点儿做敏感内向者的感觉，居然马上又被否定了。这就像在考试，考卷挺难的，你好不容易找到点思路，吭哧吭哧做了一半，监考老师过来说：“对不起，发错试卷了，你应该做外向人要做的那张……”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创造了一个情境、一个场，就像一个微型的社会。在这个小社会里，敏感内向成了才华的代名词，而外向成了粗糙和平庸的代名词。唯一没变的，是我仍然经常自我怀疑。正是这种自我怀疑，让我一度觉得自己敏感内向，如今又让我暗暗觉得自己不够敏感内向。

这么说来，内向和外向作为性格标签，本身的含义其实并没有人们想的那么重要，它们更重要的功能，是表达人们的自我怀疑和不安。

在一个外向文化占优势的社会，敏感内向正是这样一个标签。而假如有一个内向文化占优势的社会，那“外向”也极有可能会成为这样一个标签。那时候，那些现在因为敏感内向而自卑的人，可能转而就要关心怎么才能让自己变得更敏感内向一些了。

所以，这么说来，敏感不敏感，内向不内向，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怎么看待这种标签，我们怎么处理标签背后的怀疑和不安，才真的重要呢。

敏感内向者需要改变吗？

我曾在某咨询平台开设名为“敏感内向者的幸福课”的话题咨询，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话题来找我。其实他们咨询的问题五花八门：糟糕的情绪、复杂的人际关系、职业选择和规划……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些问题的根源是自己敏感内向的性格。变得外向一些，成了他们自我完善和个人成长的重要目标。

内向者需要改变吗？有两种典型的看法：

一种是鸵鸟派，认为内向者无须改变，重要的是欣赏自己的优势，学会接纳自己。

鸵鸟派就像鸵鸟，一头扎进自身优势的沙堆，对社会的要求视而不见。他们觉得，社会的要求那是社会的偏见，既然内向的人有这么多的优势，为什么不安心做个内向的人呢？

鸵鸟派之所以是鸵鸟，是因为从性格完善和社会适应的角度，任何性格标签都不应该成为拒绝成长的借口，内向自然也不能。

另一种是斗鸡派。他们永远斗志高昂，对变外向有打了鸡血般的热情。他们觉得，既然外向的人看起来更成功、更快乐、更能获得社会认同，如果不想方设法变得外向些，简直就是不思进取。

鸵鸟派和斗鸡派的争论，涉及心理学里的一个重要议题：“性格在多大程度上是稳定的？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可变的？”

很长一段时间，心理学家都在为这个议题争论不休，并据此分成了人格派和情境派。人格派的心理学家相信3岁看大，7岁看老。如果7岁时，你是一个内向的人，那么50岁时你应该还是。如果在工作中你是一个内向的人，那么在生活中也应该是。人格心理学家发明了16PF、EPQ、大五人格理论、MBTI、性格色彩学说、星座理论……这些人格测量理论和工具都基于同样的假设：人的性格是相对稳定的。只有这样，人才能被有效地预测、管理和控制。

内、外向是人格派心理学家发明的重要人格维度。按他们的说法，一日内向，终身内向，如果你变外向了，不是你有问题，就是人格测验有问题。

与此相反，情境派的心理学家觉得，这世上本没有内、外向，说的人多了，也便有了内、外向。决定你行为的，不是人格维度，而是你在特定情境中所扮演的角色。

按情境派的说法，我在讲台上自信健谈，并不是因为我外向，而是因为我很善于扮演教师这个角色。也许我在开行政会议的时候，又变得内向了。情境派心理学家常爱提起的一个实验，是斯坦福大学的津巴多教授所做的囚徒实验。实验中，他把斯坦福大学心理系的地下室改装成了几个囚室，让一半被试随机扮演警察，另一半被试随机扮演囚犯。结果，无论这些被试原来是内向者还是外向者，扮演警察的被试都会变得盛气凌人，仿佛他们真有处置他人的权力，而扮演囚徒的被试都会变得畏缩自责，仿佛他们真犯了罪。

显然，在这个实验中，情境和角色才是决定行为的关键，人格不是。

有时候，我们喜欢给自己贴性格标签。一旦贴上标签了，就好像得到了专业认证，盖章通过了，有了安全感和认同感。哪怕是“内、外向”这样明显不够洋气的标签，也有一些朋友为贴不上而着急。

“为什么我在陌生人面前内向得要死，在熟人面前却外向得要死？”

“为什么我在工作中很外向，在生活中却很内向？”

情境派心理学家的理论，也许能给你答案。

人格派和情境派的说法都有道理，但都太绝对了。一方面，敏感内向确实有神经反应的基础，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特质；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内向者能够根据角色的要求胜任外向者的工作。他们可能是好的演讲者、好的领导、好的销售、好的谈判专家。事实上，几乎没有哪种角色，内向的人确定无法胜任。因此有人觉得，没有外向不外向，只有习惯不习惯。

很多自认为内向的人，都有过变外向的尝试，尤其是在青春期。我见过一个学生，非常外向。每次来上课，他都主动和所有同学打招呼，组织大家搬凳子、拿道具，在讨论中积极发言。一次分享活动中，他讲起他的故事。他说自己曾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经常觉得自卑又孤单。到大学后，他决心让自己变得外向一些。他意志坚强又有行动力，下定决心后，抓住每个机会和别人说话，参加各种聚会和活动，一有发言机会，就强迫自己发言。他说，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他变得更积极自信了。他现在的朋友们甚至都想不到，他曾有过那样一段因为内向而自卑的历史。

我原先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内向可以改变”的励志故事。现在我也依然佩服他为改变所做出的努力。但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经常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装成”某种样子，“扮演”某人，而不是表现真实的自己。有时候，他会情绪低落，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很多人告诉我，当他们努力改变性格时，会有那种“扮演某人”的不安全感。最初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改变的时间不够长，他们还没有习惯。但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如此之长，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个“真实的自我”，偏离这种真实自我就会让我们感到不安？

这意味着内向者无法改变吗？当然不是。就像我们在第一章中所讨论的，无论是技能还是性格，都有成长的可能性，只不过技能的改变可以通过简单的训练达成，而性格的改变则要复杂得多。

苏珊·凯恩在《安静：内向性格的竞争力》中写到了一位哈佛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布兰恩·特里尔教授。特里尔教授是典型的内向者。讲台上的他神采奕奕，是哈佛最高教学奖获得者，也是深受学生欢迎的教师。讲台下的他却敏感害羞，喜欢生活在加拿大郊区的森林里，喜欢安静和独处，排斥社交活动。

特里尔教授根据他本人的经验，提出了一个关于改变的“自由特质理论”，来解释他是如何适应外向者的角色的。根据他的理论，每个人性格里都既有“固定特质”，也有“自由特质”。“固定特质”是我们的本性，而“自由特质”是我们可以灵活应用的部分。它们都是我们自己。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应用我们的“自由特质”来扮演一个和“固定特质”相悖的角色，以达到自己的目标。

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你是一个内向的销售，但你有强烈的赚钱动机，你仍然会努力与客户打交道。有时候你表现得很外向，但它并不是假的，因为你就是想赚钱，而情境也要求你这么做。它同样是你真实的部分，只是它超越了你原先性格的限制，这就是“自由特质”的含义。

虽然“自由特质”能够让我们扮演超越自己性格的角色，但你仍然无法通过扮演成为另一个人，“自由特质”再发挥，也无法完全掩盖人的“固定特质”。

前面的例子中，那个学生之所以会觉得不安，是因为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本性”，并给“真实的自己”留下空间。真实的自己里，是我们对人、对事的一些真实感受。可他觉得，既然要变成一个完全外向的人，就要忽略这些感受，这当然难以做到。

“自由特质”不是让你成为另一个人，而是让你通过在某些时刻扮演超越自己性格的角色，换取在其他时间做回自己的权利。你越想在某些场合扮演超越自己性格的角色，就越需要在其他场合做回真正的自己。当你做回真正的自己时，你会感到更加放松和自在。

为什么人没法完全由着“自由特质”来塑造自己？我猜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方面，当我们“扮演”与“固定特质”相悖的角色时，我们的大脑处于高度的自我监控状态，它需要刻意注意每个刺激，思索每个反应，这会消耗大量的意志和能量，容易让人疲惫；另一方面，你的内心一直会有一个关于自己是内向还是外向的自我认同，当我们努力变得外向时，我们否定了这种自我认同，这暗示着真实的自己不够好，因此很容易产生“背叛自己”的感觉，让人沮丧。

所以，扮演外向是为了允许自己内向，允许自己内向，也可以让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变得更“外向”。在书中，特里尔教授提到，内向的人需要一个“恢复壁龛”。它就像一个能量充电器，当你在纷繁复杂的世界冲锋陷阵后，需要回到这个“恢复壁龛”，独处、静坐、散步、养花，远离喧嚣，找回自己，让消耗的能量得以恢复。你不需要固守自己的弱点，也不需要完全变成他人，只有认同自己，才能改变自己。同样，只有改变自己，才会让你更加认同自己。

我是怎么变外向的

我曾经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表现之一，就是害怕在众人面前讲话。我会结巴、忘词、面红耳赤，紧张到不知所措。每次上讲台都像受刑。因为焦虑，我想学心理学，于是读了师范院校。但在师范院校，我又经常会为将来某一天可能站上讲台而焦虑万分。

如果你在某一方面很容易焦虑，你很可能也会在其他方面怀疑自己。你觉得自己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你开始畏首畏尾，你的生活也因此变得狭隘，这是内向的人经常出现的问题。

我就在这种焦虑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我的大学生涯。研二时，某所成人自考的大学要找一个研究生做兼职的心理学教师，教变态心理学。我那时候很缺钱，犹豫了很久，一狠心，把活儿应承了下来。

几乎从我应承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后悔了。我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自己在讲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手足无措。我也尝试过一些积极点的想象，比如想象某个女生在课堂上冲我抛媚眼，但是没用。

改变有时候很难，是因为如果你只有失败经验，没有成功经验，你甚至没有办法想象成功是怎样的，但你对想象失败却很在行。虽然我努力不去想，但是失败的场景仍会不时钻到我的脑子里，那时一定很丢人。

“审判”的那天终于来了。我早早来到教室，整理好教案，擦好黑板。当我站到讲台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自信。可能是因为认真备课，我对自己要讲的内容了如指掌，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讲台下稀稀拉拉只坐了五个学生，他们还自顾自地玩手机——这和我想象中千万双眼睛盯着我的场景，差别实在太大了。

我短暂的教学生涯就从这五个学生开始了。我开始学习在众人面前讲话，开始逐渐积累一些成功经验，并慢慢喜欢上了教学。后来我成了一名教师，我不再害怕学生的目光了，相反，能够把他们的目光从手机上吸引过来，会让我觉得有成就感。知识分子内心都渴望有一个讲台，能分享自己的知识和观点，况且我和学生分享的还是没有专业壁垒的心理成长和幸福之道。虽然在每次上课前我仍然会紧张，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想多了”，分享的快乐让我逐渐忘却了紧张。

当然，这算不上太成功的故事，我只是做到了很多普通人不用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我之所以把它讲得像个成功故事，是因为这个故事蕴含了敏感内向者改变的一些基本道理。我的经验，改变是无法凭空发生的。真正有效的改变，需要两个支点。第一个支点，你需要积累相关的成功经验，它会改变你的预期，让你自信，哪怕是很小的成功，都意义非凡。第二个支点，是在那些让你害怕的领域，你要有一些自己的优势。我的优势在于，我总是试图把书上或学术文章中看来的知识，和真实的生活建立起联系，思考它们对我们人生的指导意义，并把思考的结果分享给大家。是总结和分享的欲望，帮我克服了讲话的恐惧。

但我并没有真的变得外向。当我在马路上偶遇领导或其他重要人物时，仍然会紧张得手足无措，并且无一例外地忽然忘了他们的姓名。我没能在这个领域找到我自己的优势，所以也只好随它去了。

现在想来，我的故事，像是特里尔教授“固定特质”和“自由特质”理论的注脚。我的紧张来自我的敏感内向，我对知识的理解和分享的欲望也来自我的敏感内向，这就是性格最神奇的地方：突破性格限制的种子，本就蕴含在这种性格当中。

思考一下

1.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很外向？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很内向？为什么？

2.你最佩服的人是谁？他偏外向还是偏内向？

3.你最期待别人夸奖你什么？你最害怕别人批评你什么？为什么？

4.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敏感内向的人，你的哪些优势和你的敏感内向有关？

5.如果可以，你希望自己的性格有哪些改变？如何从技能提升的角度来理解这种改变？

6.如果只向你所期待的改变迈一小步，这一小步是什么？

实践一下

1.制造一个“恢复壁龛”

你上次觉得放松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是读一本书、散步、做冥想还是别的什么？

为自己制造一个用于精力恢复的壁龛。恢复壁龛应该包含三个信息：一是空间，即在某个特定的地方，你会觉得放松；二是活动，即在这个空间内做某件事，让你觉得放松，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目的，哪怕发呆，也是一件事；三是命名，即你需要把在特定空间从事的特定活动命名为“恢复壁龛”，只有命名了，你才能拥有它。

恢复壁龛并没有严格的时间信息。这意味着，你随时可以进入壁龛，也不需要拘泥于时间的长短。当你感觉疲乏时，尝试进入恢复壁龛，让它帮你恢复精力。

2.绘制内外向的人际地图

内、外向既是特定的人格特质，也是特定人际互动的产物。通过绘制内、外向的人际地图，你能够了解，什么样的人际互动模式会让你内向，什么样的互动模式会让你外向。

（1）写下十个跟你接触最多的人的名字。找一张纸，在纸的中心写下你的名字，在你的名字周围写下他们的名字。以你的名字为圆心，用这些名字和你名字的距离，代表你们的亲疏关系。

（2）回忆你和他们互动的经历。分别用内向（1～10分）和外向（1～10分）来为你们之间的互动打分。1代表不内向，10代表特别内向。如果你觉得和某人在一起时非常内向，你可以在他的名字旁边标注“内向10”；如果你觉得跟某人在一起时有些外向，可以标注“外向6”。

（3）思考：为什么跟这个人在一起时，你会觉得自己内向或外向？你的哪些语言、感受或者行为，让你觉得自己内向或外向了？

（4）思考：为什么跟这个人在一起时，你会表现得内向或外向？他的哪些特质、你们的哪些互动模式，让你变得内向或外向？

3.空椅子

心理咨询的格式塔疗法，经常会用到空椅子的技术。这个技术也可用于社交的模拟。

（1）找出练习2中那个你和他交流时最内向，而你又最想和他交流的人的名字。

（2）找两把椅子，呈90度角摆放。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想象另一个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3）试着跟他交谈。说说跟他在一起时的感受，说说你对他的欣赏或不满，说说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你会变得内向敏感。说任何你想跟他说的话。

（4）换到另一把椅子，扮演你刚刚谈话的那个人，试着从他的角度来回应你刚才的话。

（5）再回到第一把椅子，重新变回你自己，让谈话继续。

（6）循环上一个过程，直到你觉得你已经表达完了所有你想表达的话。

08　爱与孤独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小片，主体的一部分。

——约翰·邓恩

如果我不为我自己，那谁会为我呢？如果我只为我自己，那我又是什么呢？

——希列拉比格言

如果你也有“不完美的父母”

豆瓣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小组，叫“Anti-parents父母皆祸害”。小组有十万多个成员，Logo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哪吒同志。打开这个小组，光浏览标题，你就会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怨念和杀气。理性点的，像“谁在操纵你”“他们将孩子当作了‘物’而不是‘人’”“教你如何跟父母对峙”……不理性的，干脆就是“我跟我爸打架了”“我妈骂我白眼狼”或者“我决定去死了”。

豆瓣还有个不太有名的小组，叫“反父母皆祸害”，只有区区2500个成员，非常不成气候。组里的论调基本都是“我和父母曾经吵架，如今一切安好”“和父母对调一下角色才知道”“放下恨，是对自己的救赎”……怎么看怎么像居委会大妈卧底群。

这两个群代表了对父母的两种不同态度：愤怒和原谅。虽然从中国的历史传统看，后者要比前者正统得多，但现在，前者可比后者有人气得多。

这几年心理学普及最大的成果之一，是能够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了解父母对我们成长的影响；副作用则是，“父母”不幸从备受尊重的家庭权威，变成了心理问题的替罪羊。经常有人跟我说：“我的问题来自我的原生家庭。”说这些话的人，大多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这些书会不遗余力地宣传原生家庭对人格的巨大影响。其实这些书的作者只说对了一部分。“家庭是人格的制造工厂”，如果仔细回溯，你会发现，童年时父母的争吵、忽视、溺爱、或明或暗的控制、严苛的要求、难以捉摸的期待……确实会影响我们的人格。但是，另一方面，这种说法也把我们从生活的承担者和决定者，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以至于我们很容易忽略，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着的，极少是极端可恶的坏父母，更多的是有着各种缺陷的普通父母。他们受制于他们的时代背景、教育水平、成长环境和社会地位，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不想爱孩子，而是不会，他们甚至意识不到问题，伤害却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这些伤害滋养了愤怒，而愤怒又承载了生活的其他不如意，在像“父母皆祸害”这样的豆瓣小组蔓延。

愤怒界定了一种人际关系。在这种人际关系里，有一个强者，有一个弱者；有一个施害者，有一个受害者。指责、控诉、报复，无论你在愤怒中做些什么，它总会把情绪两头的人紧紧绑在一起。所以，愤怒延续了我们和家庭的关系，让我们无法独立，更别提它对关系的撕裂和破坏。

愤怒太重，可是，像“反父母皆祸害”小组这样的“原谅”，又太轻了，轻到让人怀疑，它通过粉饰太平，回避问题。

有没有更合适的路可走？

我有个朋友，是个500强企业的工程师，事业发展得不错，但他一直不太开心。他的父母在一个单位的食堂做点杂事，没受过什么教育，从小只会跟他说“你要好好读书，见了亲戚要礼貌”之类的话。至于三观啊、职业生涯啊、人生理想之类的话题，更是无从谈起。

但他自己在慢慢成长。他考上了当地很好的中学，又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上大学之前，他从来都是听话的孩子，没顶撞过父母。上了大学之后，他发现原来除了成绩之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在乎。可他的父母从来没和他聊过这些，他们还是用老一套来教育他。于是冲突大量产生了。无论父母说什么，他都要反驳几句。那时候，他心里憋着一句话：“你们对我的教育有问题！”

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但这句话背后的怨恨却在积压着。

父母当然能感觉到孩子的变化，但他们最终也没能跟他好好聊聊这个话题，只是见面时会说：“你要多关心爸爸妈妈了。”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从内心里，他希望自己尽快跟这个家脱离，但他又有说不清的内疚和自责。于是一家人在沉默中慢慢疏远了。他找了个离家很远的工作，也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有一年回家，父母照例跟他念叨，谁谁家的孩子，就在街口的药店工作，一家人天天都能坐在一起吃饭，现在孩子都生了，多好。他心中忽然有种愤怒生起，扯了扯嘴角，低下头说：“小时候，你们要我好好学习，将来考北京、上海的大学，可不是为了让我天天陪你们吃饭啊。”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歉疚。父母没接话，大概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声对不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梗着脖子沉默着，埋头吃饭，于是一家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很快，他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城市。有一天，他跑来问我：“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很好啊。”我诧异地看着他，“一路上好的学校，现在有车有房，事业也顺利，就是缺个女朋友嘛。”

“那你觉得，我这些成就，全靠自己努力，还是也有父母培养的功劳？”

“啊？应该也有父母培养的功劳吧。”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说，“这么多年来，我父母从来没有参与我的学习和生活，只有对我的要求。当别人父母为孩子辅导功课、跟孩子谈心的时候，我却只能自己努力。现在，我就是很想确认一下，这么多年，他们是不是也在有意培养我？”

“如果是呢？”我问。

“如果是，那我就不是一个人。”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父母在我身边的感觉了。”

他的愤怒慢慢地消失了，隐藏在背后的悲伤却开始显露出来。

我知道这悲伤是什么。一个我们很难承认的事实：我们没有能理解、支持和帮助我们的父母，没有别人都有的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们误以为“幸福美满的家庭”该是人生标配，最终却发现那其实是奢侈品。而最让我们难过的，是父母已经尽力了，他们能提供的、能想到的，就是这样了。

我们悲伤的是，父母和我们，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假期，我那个朋友回了一趟家。回来后，他说，父母都老了。

心理学家库布勒·罗斯在研究人们怎么面对死亡时，曾经提出一个著名的五阶段模型：否定——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平静。这个模型也被广泛地用来解释人们面对的一切不如意的事，比如，面对一个不完美的父母，会经历的心路历程。

所以，该怎么面对一个不完美的父母呢？除了愤怒和原谅之外，也许我们还能悲伤。悲伤不是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但它最接近真相。悲伤能帮我们从愤怒中解脱出来，把我们从一个简单的受害者，变成一个对自己生活负责的独立的人。我们在悲伤中，滋长了爱和同情，这种爱和同情，既给父母，也给那个曾经弱小的自己。

成为自己的教养者

按：如果你也有不那么亲密的父母，该怎么跟他们相处？这封答读者信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

问：

不知从何时起，我便丧失了爱父母的能力。从高中开始，我便独自一人在外地求学，那时身边的许多同学会因为恋家而苦闷，要是女生的话，甚至还会哭鼻子。但整整十年过去了，我一人在外，竟从未想起过家的温暖。

事实上，我的家庭并没有破碎，更没有迫害。我打小就生活在父母重重的保护之下，许多困难并不需要我亲自去面对，看上去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但它却从未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我似乎被父母的过度关心压垮了。每当他们试图为我提供帮助时，我都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应对紧随而至的心理压力。我不是怕给他们添麻烦，不是羞愧于自己不能自食其力，而是单纯地想要躲避，就像面对热情的陌生人——尴尬、不知所措。

近几年来，我一直在拼命学习那些和父母相处过程中没能学会的东西。例如，为自己负责的意识，信任他人的能力，通过个人魅力去引导他人而非通过感情胁迫和利益的交换去引导他人的能力。从同事和朋友的评价来看，似乎我做得不错。但是维持这样的状态令我身心俱疲。我似乎很容易掉回旧有的家庭模式中去，成为一个替他人操碎了心、替他人担惊受怕，进而以各种手段控制他人以获得自身心理平衡的家伙。

我和几任女友也有相似的问题。我总是想呵护甚至拯救她们，也许是因为我更想呵护、拯救我自己。我觉得我在延续父母对我的情感模式——一定要以一种放弃自我的方式，把感情倾注到另一个人身上才能安心。

这样的感情模式令我恐慌。我害怕自己会变成和父母一样的人，担心爱人会离我而去，就像我现在想要彻底离开我的父母一样。

写下这段话，我意识到，我似乎很想把我在感情上对父母的排斥描绘成一种正当行为。然而，对此我也抱有很深的负罪感。似乎我的背后有千万只手在指着我——那可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他们做错了什么吗？操劳一生，竟然换来这样的逆子！我想把这些声音统统抹杀掉。

所以，我现在很想知道，如果子女已经到了25岁的年纪，却仍对父母不念任何感情，是否还有机会重塑亲子关系？我想，我最期待的那个答案应该是“没有”。在这件事上，我实在太疲累了。但我还是想听听陈老师的看法，不论怎样，一定会有启发。

答：

这位没留称呼的朋友，你好。并不是所有的提问者都能像你这样，确切地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你的信里一直有一种特别的洞察力：对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对自身的情绪、对自己和伴侣的关系。我猜这种洞察力有些来自你学的心理学知识，有些来自你的自省。你一直在通过自省摆脱家庭的影响。

你说这么多年来，你从未想起过“家的温暖”，但这么多年，你肯定无数次想起过“家的问题”——在那些备感孤独的夜晚。你说父母对你的“过度关心”让你只想躲避，这表面上是说父母给得多了，但其实是说父母给得少了。多的部分，是付出背后的“控制和操纵”；少的部分，是你真正渴望的“安全感”“亲密感”和“爱”。

我们会警惕以爱之名行控制之实，我们也会忽略控制背后有对爱和亲密感的渴望在。我并不觉得是“控制”让你们远离了，相反，我觉得是你们的远离让父母觉得恐慌，所以他们更想通过“控制”来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需要“被需要”，所以总想以牺牲自己的方式给你更多，但他们并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这多少有点悲伤。

你和父母都渴望彼此能够更加亲密，只是这种亲密不会因为渴望就有。当你说“每当父母想为你提供帮助”，你的感觉却像是“面对热情的陌生人——尴尬、不知所措”时，你一定为此痛苦了很久。

但这不是你的错。无论你在情感纽带上跟父母独立，还是你不需要父母无效的关心，因而很少回应，这都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个让人无奈的事实，你不需要内疚。爱是不会在内疚中发展起来的。如果你想到家，只觉得沉重和疲惫，你就没法爱它。

关于父母的问题，我曾收到一封读者来信。在历数自己父母的种种不是后，她总结说：“只有开始像对外人般对待父母，不谈实心，每每选择性失忆，不去期待，也逐渐冷下对他们期待的反馈，却居然让家庭关系温暖起来。虽然（父母）还有他们从不承认的迁怒和价值观倾倒，但不抱希望之后，我自己的心绪暗沉确实少了很多。他们是我来到世上的生身父母，我才是自己心智打开后的教养者。世间皆可为我师，亦有朋友、书本为交流者，是我自己之前错了，不该对父母太心存寄望。翅膀硬了好作飞，浪费时间才真有可能被拖下泥泞。现心已无碍。”

如果把信里那些怨气的部分去掉，她提供的，也是一种有用的观点：放下期待，从零开始和父母相处，以及“成为自己的教养者”。“成为自己的教养者”，其实它还有一个别名，叫“独立”。只有当我们不仅从物质上，还从精神上，与父母独立，我们才能真正从与父母的爱恨交织中解脱出来，客观地看待我们与他们的关系。而那个时候，我们也许反而能找回一些家的温情。

“成为自己的教养者”，你期待父母怎么爱你，你就怎么爱自己，这并不容易，不过，为人父母本身就不容易。如果你觉得辛苦，那就不妨把这种辛苦当作为人父母的艰辛吧。

祝一切顺利！

陈海贤

关系越亲密，越需要边界

我刚学咨询那会儿，觉得自己在做神圣的事业，满脑子都是奉献自己的想法。我的老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善良的女士，她去散步的时候看到一只流浪猫，觉得野猫很可怜，就把它带回家好好喂养。过了几天，她去散步，又遇到一只野猫，觉得那只猫也可怜，只好也带回了家。第三只、第四只……附近的野猫好像都被她遇到了。很快，她家变成了猫窝，她所有的生活都被猫占据了。她一边在家养猫，一边怨气冲天，觉得自己的生活被这些猫给毁了。可要扔下这些野猫，又于心不忍。于是，她就这样成了猫奴。

老师讲这个故事，是提醒我，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善心，助人者和求助者之间都应该有边界。在帮助别人的时候，要警惕我们的好心突破了边界，最终损害了彼此的关系。

在心理咨询里，“边界”是一个挺重要的词，大意是说，我们需要承认和尊重彼此的独立性，“我为我的生命负责，你为你的生命负责”，绝不轻易越界。就像两个鸡蛋，都带着自己的壳，你再想跟别的鸡蛋亲近，也只能期望成为“一个篮子里的鸡蛋”，而不能期望成为“同一枚鸡蛋”。如果挨得太近，容易鸡飞蛋打。

独立其实是一件挺寂寞的事情。这意味着我们既没法庇护他人，也没法受他人庇护。我们需要赤裸裸地独自面对存在本身。为了克服这种孤独，我们会在朋友和家人之间创造更加亲密的关系，来有意地模糊这种边界。

我有个朋友，前段时间来向我咨询抑郁症的事。事情是这样的：她有一个多年的好友，最近因为离婚，情绪低落。去医院诊断后，医生说是抑郁症。这位朋友经常半夜打电话向她哭诉前夫的种种不是，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她很着急，问我怎么能帮助这个朋友。

说实话，对于那些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的问题，无论问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得了焦虑（抑郁、强迫）症，我该怎么帮他？”还是“我有一个朋友，失恋了（出柜了、迷上SM了），我该怎么劝他？”我都会有些警惕。我总担心他们会过度介入别人的生活，这大概也是咨询师的职业本能。

“要遵守边界啊！”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老师的话。

于是，除了提供一些关于抑郁症的知识之外，我特别叮嘱她：“不要试图做一个拯救者，你没有办法拯救别人的人生，那是上帝的工作。”

我跟她讲了流浪猫的故事，还跟她说，我看到过很多这样的故事：朋友之间从嘘寒问暖开始，到渐行渐远结束，中间还穿插着“你责怪我不理解你的痛苦，我责怪你不感恩我的付出”这样的戏码。

最后我说：“不是我们的爱心不够，而是我们的能力不够。边界就在那里，很客观，我们只能遵守。”

“嗯，”她叹了口气，“可她在这边只有我这样一个朋友，我能怎么办呢？”

我也叹了口气，微微觉得我也说得太多了，也有些越过边界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给我打电话。我们又聊起了她那位朋友。

“还不错。”她说，“我们一直都在联系，关系也很好。”

“是吗？你是怎么做的？”我很好奇。

最开始的时候，那位朋友打来电话，她都耐心听着。时间久了，她也感觉有些厌倦，就开始在电话这头敷衍起来，说些类似“你要积极乐观”“要振作一点”“别多想”之类的话。朋友的病情却开始加重了，有两次，她半夜里被电话吵醒，是朋友打来的，哭着说想要自杀，希望她来陪陪。第三次电话打来，她冲到朋友家，朋友正躺在床上哭。

“我陪她哭了一会儿，等她好了一点，我跟她说了你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就是边界啊、规律啊之类的，”她说，“我跟她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的要分开了。我不想离开你，你也别让我离开你。为了别陷入这样的规律，我们来限制一下我们的关系吧！于是我要求她，每周只能给我打两次电话，每次别超过半小时。”

“她答应了？”我问。

“她问我能不能增加一次！”她笑着说。

这当然也是挺重的负担，不过这是她愿意为友谊付出的代价。

我觉得她特别勇敢。说出这些话是很难的，既要克服对“自私”的恐惧，也要克服对“无能”的恐惧，承认彼此关系的限度。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在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之前，你可能先要成为一个更“坏”的人，因为那更真实。同样，在保持长久的亲密之前，你可能先要学会独立和分离。

可是，很多人宁可保持某种依赖关系，也不愿意看到边界的存在。我猜这是因为我们很难面对这样的事实：人生而孤独。我们既没法让别人承担我们的命运，也没法帮助别人承担他们的命运。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照顾好我们自己，然后让他人照顾好他们自己。边界把我们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有时候，为了摆脱这种孤独感，我们会尝试越过边界，去跟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分享更多彼此的生活，最终却还是发现，边界是客观存在的限制，你不尊重它，就可能被它伤害。所以就经常变成了，活着活着，能喝酒打牌的朋友越来越多，能聊天说话的朋友却越来越少。

越是亲密的关系，越难识别和遵守边界。和朋友相比，家人的关系更亲密，他们的边界也更模糊，以至于很多人都没意识到，哪怕在相互依赖的亲密关系中，也有边界存在。事实上，很多夫妻正是因为没法遵守边界，在两个人的关系中感到窒息，才逐渐彼此远离的。

至于父母和孩子，更是如此。孩子生命的前几年，完全依附于父母。他们的边界是孩子逐渐长大成人之后，才慢慢出现的。但是在心理上（事实上也是），我们会本能地认为，孩子的事就是父母的事，父母的事自然也就是孩子的事。孩子小的时候，父母要负责孩子的全部，等孩子长大了，父母的日子没过好，孩子也有义务去帮他们过好。

于是这样的情节出现在都市的各个角落：

阿道一边忙着自己的工作，一边操心着老家父母之间的关系，他们已经争吵快十年了。“如果他们的关系变好了，那我就能安心工作了。”他心想。

安全一边幻想着远方，一边又惦记着回海南照顾父亲。“我还想继续看看我在社会上怎样能够生存下去。我很想继续一边学习一边工作，可是我的父亲需要我，我该怎么办？”她说。

小雨一边在北京发展蒸蒸日上的事业，一边惦记着要回家买房，照顾得抑郁症的妈妈。“这是我的命，不承认不行啊。”他说。

甘心吗？不甘心。可他们都很难劝服自己——我的事是我的事，父母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因为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家人也会不断以爱的名义，介入他们的生活。如果那时候有人跟父母说，应该让孩子独立，估计父母会非常不屑：“小孩子懂啥？我这是为他们好！”于是，父母和孩子的生活被紧紧绑到了一起。爱和自私、自己的需要和家人的需要，混杂在一起，家人的边界也自然变得模糊，以至于有一天，当孩子长大成人，想重新划定一条边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这就是我的命啊。”他们说。这句话，道尽了太多的无奈。无奈的一边，是人口流动的工业文明，年轻人在到处迁徙，寻找自己的生活；无奈的另一边，是流传千年的家族意识，以孝为先的传统文化。

于是，他们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往前一步是委屈自己，往后一步，是内疚自责，进退两难，无法动弹。

孤独是我们的出厂设置

对于一个自由职业者，孤独是很大的挑战。因为远离组织，又缺少同伴。但采铜老师是特例。他辞职一年多了，专心在家写书。我虽然孤独，但我做心理咨询还是会见不少来访者，也总会跟同道有些交流。而他一个人全职在家写书，几乎与人没什么交流，理应比我更孤独才对。可他就能每天乐呵呵的，精神饱满，印堂发亮，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任何关于孤独的话题。我曾经一度以为是因为我们不够熟，不交心，或者他有别的红颜知己才会这样。但经过仔细侦察研究，我发现他应该是没这个需要。每当我问他“你孤不孤独”的时候，他总是说：“孤独啊，可孤独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对人的需要极少，对孤独的耐受感极高，这真让人羡慕。

同样是远离人群，为什么有些人这么容易感到孤独，而另一些人却能坦然处之？

根据马斯洛的说法，人的动机虽然千差万别，但最终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弥补“匮乏”的动机，另一种是满足“成长”的动机。“匮乏”导向的人，在生命早期，有一些基本的需要没有得到满足，这些需要大都是来自父母或者生命中重要的人的爱。于是，他们常常一边对人深怀疑虑（因为失望过），一边不断向他人寻求安全和爱（因为缺）。当他们感到孤独时，他们想借由他人来逃避孤独。而“成长”导向的人，可能是因为不缺爱，也可能是因为足够自恋，他们不需要太多别人的肯定和赞许，对别人的依赖也相对低，有时甚至会觉得他人就是羁绊。他们用与事情的联结代替了与人的联结，所以才能安心做事，享受孤独。

“匮乏”导向的人，虽然努力与人接近，却更容易孤独。而“成长”导向的人，有能力独处，却自然而然会吸引一些朋友。是因为他们才华出众吗？不是。是因为他们发展出了不同的人际交往模式。

我有一个来访者，在短短的三年内，换了近十任男朋友。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被巨大的空虚和孤独紧紧抓住，这时候她就会慌不择路地找男友，只要身边有任何一个男士向她示好，她就会全身心扑上去。这些恋爱无一例外地以这样的模式开始：她想讨好和依赖他，把他想得分外美好，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也无一例外地以这样的模式结束：她发现了“他的真面目”，而他远离了她。

我觉得她发现的真相并不是他们有多“渣”，而是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跟他们融为一体。她想在爱情里消解孤独，而她也只在短暂的时刻做到了——就是在刚恋爱的时候。通过把他们幻想得无比美好，她跟自己的幻想谈起了恋爱。她需要爱，但这种“需要”并不是爱本身。她并不关心他们是谁，只想找一个拯救者，能把她从孤独中拯救出来。

“匮乏”导向的人更容易通过占有、讨好、服从或者控制的方式来努力跟他人融为一体，以消减自己的孤独。可是，孤独是我们的出厂设置，只能面对，无法消除。

而“成长”导向的人，因为有独处的能力，所以他们更能发展一段独立的人际关系。不是利用、交换、崇拜或者占有，仅仅是我是一个人，而你也是一个人，这种人与人之间无条件的爱。

如果用“无条件的爱”来形容人与人之间长久的关系，我觉得多少有点像是人性的乌托邦。因为越是亲密的关系，就越会有利益和情感纠葛在。但如果这种关系说的是我们生命中经历的某些闪光时刻，那我们都曾遇到过。

记得某个冬日暖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外的树照进了房间，形成了光影斑驳的线条。线条亮的地方，能看见灰尘在悠闲地飘着。我和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坐在房间里聊天，听他讲他在国外期间如何到爱丁堡的森林里听鸟叫，如何去爱尔兰看海，如何因为太孤独，每周跟人去教堂做礼拜，跟着入了教。听他讲他的人生理想，我也讲我的。我们一直从中午聊到了晚上，看着室内的光线逐渐移动、暗下。那天我感受到，当你内心的梦想、深藏不露的观点、不足为人道的情绪在交流中被理解和接纳时所产生的感动。

第二天，他就回国外了，直到现在，我们都没再见过。但我一直记得那天下午的场景，他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即使没有相互的利益纠葛，也没有走得太近，相互独立的人仍然能够通过交流缓解彼此的孤独。这有点像你在荒野上行走，抬起头，忽然发现不远处居然也有人在行走。你们的路偶然地交错了，于是，你们发现了彼此。你们欣喜地彼此打招呼，嘘寒问暖，做短暂的停留，再重新出发。那时候，你并不在意他是否还会在你的旅程中出现，或者他对你有什么用。你感到欣喜，只是因为对同类天生的好奇，只是因为你知道，有人也在走着跟你相似的路，并默默承担着这种孤独。

爱别人，是加强自己的方式

按：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跟人交往觉得麻烦，不跟人交往又感到孤独？这封答读者信想跟你探讨这个问题。

陈老师：

你好！

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自己没有朋友，没人喜欢，直到现在仍是。

一方面，我希望能和别人有亲密的关系，希望别人能在吃饭或者玩的时候叫上我，希望他们能喜欢我；另一方面，我又特别宅，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对与别人接触不感兴趣。

我有很少的几个朋友。他们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联系他们。有几次，我拿起了电话，想想也没什么可聊的，又把电话放下了。只有当我心情特别不好、特别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主动去跟他们沟通。有一个朋友还曾经为此质问过我，说我只在自己有需求的时候才会找他们。从那以后，每次找他们，我就会感觉很差。我不想做一个被可怜、被施舍的人。我曾想，我找他们帮忙，以后他们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帮忙啊。可是他们从来没找过我。渐渐地，我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有时我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好人，因为我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我喜欢一个人做点自己的事，感觉很轻松自在。而一与人接触，我就会不自觉地在心里评价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小事，并经常因此看不起他们。可是另一方面，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些好朋友，可以让我感觉到自己被喜欢、被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觉在这个世界上非常非常孤独，没有任何人在乎。

另外，我很敏感，经常会为一些小事生气。如果我给一个人发微信，他不回复我，我就会特别难过，觉得自己不被喜欢，并暗下决心，再也不联系对方了。可因为我没什么朋友，过了一阵，因为孤独，只能再去联系他们。我觉得他们很重要，但他们根本不在乎我，这种感觉糟透了。

其实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你没有回复我，或者敷衍一下，那也很正常的。毕竟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谁会为了一个对自己没什么利益的陌生人花费时间、精力呢？假如你很认真地回复我，我又觉得，我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情，只是在索取你的帮助，我很自私。

我已经快30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我常常想，我只是想和普通人一样，正常一点，可为什么我有这么多困扰？请问我该怎么办？

无名

无名：

你好。我准备认真回复你了。既然你会觉得“没为我做任何事，而只是在索取帮助，很自私”，那么就请帮我做点事吧，比如多买几本我的书送人什么的。

我最近比较忙，在参与一个创业项目。这个创业项目非常前沿，其先进程度完全不比那个会下围棋的AlphaGo差。我的合伙人是刚从IBM出来的脑科学专家和高级工程师，虽然他再三叮嘱我要保守秘密，防止竞争对手跟风模仿，但基于我对我们项目技术壁垒的自信和我自己抑制不住的虚荣心，我想冒险把我参与的项目透露给你。我觉得你正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正在做机器人，具备高级AI（人工智能）的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是专为你这样的宅男、宅女设计的。平时你根本不需要理它们。但假如你寂寞了，在你翻通信录想找人说话的那一刻，这个机器人就会自动来到你身边。机器人非常便携，而且功能强大。它的大脑是20TG的硬盘，保存了北上广深所有咨询收费每节超过1000元的咨询师的温暖问候，另外还有陆琪老师道晚安的经典语录，通过256种语音、语调呈现。你想要友情有友情，想要爱情有爱情，想要基情有基情。它还配备先进的面部和语音识别系统，自动搜索那些能安慰到你的话，把你感动到热泪盈眶为止。它用的搜索算法可是最先进的蒙特卡洛算法，以人类第一个登上火星的宇航员蒙特卡洛上将的名字命名。

这样的机器人，你觉得怎样？

你对朋友的期待，多少有点像对机器人的期待。你不想关心他们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你只想让他们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喜欢你、爱你、安慰你，缓解你的孤独和痛苦。安慰、喜欢和爱看起来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在你的期待里，却有些像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因为当你想让他们来安慰你时，你需要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功能”。只有“工具”是用“功能”来定义的，人不是。你多少有点把他们当“工具”了。你觉得他们很重要，也仅仅是觉得他们的“功能”很重要，就像懂安慰能说话的机器人。

所以你的朋友抱怨，跟他们交往，你是在“用”他们，而不是在关心他们。在你眼里，他们身上所有不符合你需要的部分，都会被你忽视，或者视为干扰。

当然，你并不想这样。我猜你在生命的早期阶段经历过某种“匮乏”——爱的匮乏，这种爱本来应该是父母给予孩子的最好的礼物。当我们缺少这种“爱”时，我们就会不断地渴求和索取爱，我们会更需要别人的肯定和赞美。所以当我们发现别人并没有那么在乎我们时，我们会想远离他们，就像远离曾经让我们失望的父母。因为我们担心，他们会否认我们的价值。

于是，对爱的渴求让我们远离爱，孤独本身成了制造孤独的动力。

怎么办呢？

首先，接受我们的孤独吧。即使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友情和爱，也无法改变“人生而孤独”这个事实。没有人会来拯救我们，他们既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能力，我们只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然后，试着看看周围，有多少像你这样孤独的人。试着去理解他们的感受，就像理解我们自己的痛苦一样。理解别人和爱别人是缓解我们孤独的唯一方式。如果这很难，那就从那些跟我们相似的人开始，因为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有我们自己的影子，爱他们，也更像爱我们自己。

你不想成为一个被施舍、被可怜的人，那就尝试做一个给予者和分享者吧。这种给予不是我们对未来的投资，而是我们加强自己的方式。它也不是我们对资源的消耗，爱用完了，就没了。它既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点燃了一把火，照亮了别人，也照亮了你自己；也像一种对能力的锻炼，你越爱，就越有能力去爱。

希列拉比有一句格言：“如果我不为我自己，那谁会为我呢？如果我只为我自己，那我又是什么呢？”

这句话送给你，希望对你有启发。

祝开心！

陈海贤

思考一下

1.哪一个瞬间，你感觉爸爸或妈妈是真的爱你？

2.如果你心情不好，谁会第一个发现？

3.什么时候你感到孤独？

4.什么时候，你感到自己被需要？

5.假如你结婚了，你会在哪些方面做得比父母更好？

6.假如你也为人父母了，你能在哪些方面做得比你的父母更好？

实践一下

1.与父母通信

父母和孩子之间，常常有很多很复杂的爱恨情仇。这些复杂的情绪会因为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交流不畅而长期积压，变成阻碍沟通的情结。如果你也有积压的情绪，你可以试着做以下练习：

（1）给父亲或母亲写一封信。在这封信里诉说你对父母的真实感受，包括你的愤怒、抱怨、感激或爱，以及所有你最想和父母说的话。在写完信之后，把这封信出声朗读一遍。

（2）试着从父亲或母亲的角度写一封回信，同样出声朗读一遍。

（3）你并不需要真的寄出这封信，把这封信收起来，珍藏到某一个地方，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看。

2.记录和他人的连接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想今天和他人产生的最长的三次互动。记录下这三次互动中，你是否感觉到了跟他人的亲近和连接。以1～10分计分。如果感觉到非常强烈的亲近，得10分；如果没有感受到连接，得1分。记录8周。

思考一下，我能做些什么，来增加跟他人之间的连接。

3.慈爱冥想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让自己放松。缓慢而深沉地呼吸，轻轻闭上眼睛。深呼吸，直到自己逐渐安静下来。缓缓地伸出右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想象某个正温柔对待我们的人。这个人可以是父母、爱人、孩子或朋友。当某人微笑的脸庞浮现在你脑海中时，通过最温柔的方式，去碰触和这个人相关的美好记忆。感受自己的心跳，就像感受他的心跳一样；感受你对他的关心和爱，就像他对你的关心和爱一样。

轻声默念：

愿他平安健康！

愿他幸福快乐！

愿他内心平静！

愿他充满活力！

……

按你自己的节奏，试着扩展这些语句的句式。每次默念一句，想象这些美好的愿望像一束光，进入他的身体。

把这些祝福从某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你的想象也会从某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并逐渐扩散到家人、朋友乃至整个群体。体会你和他们之间的联结。

冥想结束时，仔细体会这种温暖，把这些温暖收藏，并提醒自己：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激发这些慈爱、温暖的感觉。

09　空虚和意义感

任谁皆可对生命之道有所怀疑，倘若我们对之无疑，生命反自显其意蕴道理。

——皮亚特·海恩《古鲁思》

我躺在这里，没发现任何意义，但生命却一直让我感到惊奇。

——无名氏

有一种病叫“没有感觉症”

按：我们经常会无来由地陷入这样的状态：看起来生活没什么问题，却总觉得哪儿都不对。想努力改变，却总无力摆脱。这封答读者信也许能告诉你一些答案。

陈海贤老师：

您好！曾有一段时间，我把心理咨询当作医治“病症”的良方。我见了两三个心理咨询师，长期的、短期的。我也曾把心理咨询师看作我的dreamjob。但是，每次坐到心理咨询室里，了解完基本信息，咨询师都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头：“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这时，我就会有些茫然。其实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是的，我感到痛苦，这种痛苦来源于我的生活。也是这种痛苦驱使我来到这里。但是，我的问题是什么呢？

“换句话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咨询师好心地提醒我。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想说，没有问题，其实一切都过得去，每个人都有点烦恼，这没什么关系，熬一熬，就过去了。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坐在这里呢？

我又想说，到处都有问题。我的人际关系、学习、生活，我如何看待事物，如何面对困难，怎样活着，似乎都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哪儿不对劲，我说不出来，只觉得痛苦。于是，我便说一个也许双方都可以接受的“问题”——拖延症啦、不善人际交往啦、缺乏自我啦，然后祈望咨询师能在不断跳跃的话题中理出线索，找到我不曾找到的终极问题。

我也在不断地为我糟糕的生活寻找一个解释，希望通过这个解释找到对策，然后让一切都好起来。

我过于苛责自己，习惯否定自己，永远不满足，永远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嗯，这是完美主义吧。我作息不规律，这是自控力的问题吧。我遇到困难总是逃避，借由小说、电影构造的小世界来逃避现实世界，把学习任务拖到最后才完成（有时到最后还没完成），这是拖延症吧。

我似乎发现了很多问题，但没有一个得到解决。于是人格理论跳出来，说，这是你性格的问题。你就是个INFP，无药可医。面对现实，发挥优势吧。

那我的优势又是什么呢？我并不知道。很多事情我并没有尝试。即使尝试了，也是浅尝辄止。似乎是我的执行力出了问题。如果有强大的执行力，一切就都好了吧。

于是我制订了满满的计划。第一天，一项项高效率地完成了，我很开心。第二天下午，我觉得有点累，没有完成当天的任务，我很沮丧。第三天，我又开始拖延，当天一项任务都没有完成。第四天，我开始思考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的生活就是不断完成任务的过程吗？这些无趣的任务又有什么意义呢？

哦，意义。看来我缺少一点价值感，一个奋斗的理由，一个梦想。于是，我花很长的时间思考诸如“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之类的问题。当然，没有最终的答案。现实里依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最近看了知乎上某篇文章，我又获得了新的启发。我的问题在于对“价值”“意义”的执着。同时，生活的意义不在别处，就在当下。专注于当下，专注于简单的小事。“这次，也许会有点用吧？”我这么想。

陈海贤老师，您觉得我的问题是什么呢？

或许，这只是应该如何开头的问题。

祝安！

小宇宙

小宇宙：

你好。读到你这封信，我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你这么痛苦，我居然笑得出来，真是太没同情心了。

我笑是因为，我想起了你这个年龄的姑娘大概在做什么。她们会追星啊，追剧啊，讨论八卦新闻啊，谈恋爱啊，自拍啊，使劲儿打扮自己啊……紧跟时尚潮流虽然有些浅薄，但至少给她们带来了简单的快乐，她们是轻快透亮的。她们的浅薄也有道理：没有SB呵呵的青春，人又是怎么成熟起来的呢？

你跟她们不一样。我猜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你会觉得这些太俗了。但你其实也在紧跟潮流——心理问题的潮流。“拖延症”“不善交际”“缺乏自我”“完美主义”，连“INFP”都算上了。凡是你看到的心理学问题，你都一一安到自己身上，来看看自己是否匹配。

我知道，你急切地想为自己的痛苦命名。你就像一个战士，在黑暗中陷入了“无物之阵”，你感觉敌人就在周围，却看不见他们。纵使你剑术高超、一身力气，也只能一次次把剑挥向虚无的空气。

对一个战士来说，这是多么无力的悲哀。“我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你在对敌人喊：“快现身吧，来与我痛快一战！”你并不害怕战死，但实在不想闷死啊。

如果让我来定义你的问题，你可能有些抑郁了。很多人以为抑郁是那种撕裂般的“痛”，但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抑郁也可能是那种不好不坏、不快乐也不痛苦、想改变又不知如何下手的“闷”。

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会抑郁呢？没什么事发生啊？

问题可能就出在没什么事发生上。你大概是那种什么都很顺的学生。成绩说不上太优秀，但肯定不差。对自己的专业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和周围人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被孤立。你想反抗点什么，都找不到可以反抗的东西。你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你能想到的改变，也仅仅是把自己的学习计划做得更完善一些，所以你拖延了。连你的拖延症都提醒你，问题不在这儿。

要让一潭死水活起来，你需要源源不断地把活水引进来。让自己的生命活起来，你就需要在生命里发生点什么，尤其是在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印刻在我们头脑中的大喜大悲的经历和体验，而不是臆想的关于生命意义的答案，才是真正让生命有质感的东西。

我不记得从哪儿看到，说完整的人应该包含三个部分：兽性、人性和神性。兽性应该是野性的、充满欲望的、撕裂一切的，就像人猿泰山在森林里纵情奔跑，扑向猎物。神性是创造的、投入专注的、利他和奉献的，就像莫扎特去世之前写下的安魂曲。唯有人性，是人类为了适应社会运转而发展起来的，循规蹈矩、装模作样、瞻前顾后、精明算计，既压抑了兽性，也压抑了神性。怪不得在一个发达的文明社会，人们会普遍觉得无聊，就像从森林回归的泰山被迫穿上了人类的晚礼服，在社会的要求下运转，逐渐忘了自己在森林飞奔的岁月了。

也许你的抑郁，正是你身体里的兽性和神性在提醒你不要忘了它们的存在。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问题在哪里，那就给自己制造个问题出来。去旅游、去恋爱、去冒险、去抱怨、去走极端、去开怀大笑、去深夜痛哭，去做任何自己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在这个过程中，去发现不一样的自己。只要不违法乱纪又死不了（那问题就大了），就不要害怕。内心的平静，只有在折腾以后，才会真的得到。

就像崔健老师歌中所唱的那样：

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其实你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祝开心！

陈海贤

避开了生活的麻烦，也避开了生活的快乐和意义

按：有时候，为了避免受伤害，我们会有意识地避免生活的麻烦。看起来生活平静了，却平淡到有些无聊。这封答读者信会告诉你，当我们避开生活的麻烦时，附带地，也常常避开了生活的快乐和意义。

陈老师：

你好。我1990年出生，今年26岁了。打小家庭和睦，家境小康水平。父母关系良好，姐弟关系也好，家庭氛围宽松。父母不会强迫我什么，要求也不高。知乎上那些看起来很恐怖的亲子关系，我都没有碰上过。现在做点小生意，吃穿不愁。也有四五个知己朋友，没事瞎侃。

现在的问题是，我从来没爱过人——异性没有，同性也没有。我没有社交障碍，从小到大，和同学们都相处融洽。在社团、学生会也是一把好手。大学时，是学院各种演讲、辩论比赛的主力。交际能力不能说左右逢源，但也不差。

但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是感情受伤后的不应期，而是从一开始的冷眼和麻木。看着周围人一个个爱得翻天覆地，我只觉得奇怪；看着周围人一个个爱得缠缠绵绵，我只觉得麻烦；看着周围人一个个爱得分分合合，我只觉得这特么也可以啊！

我并非对异性没有好感，但是晚上回去睡个觉，就基本上抛之脑后了。我也有对异性的性幻想，但是从来没有幻想去和她们生活。我从来没有非常想见一个人，约她们的时候经常拖拖拉拉。在大学的时候，我曾经莫名地向一个女生表白，几天后她拒绝我，当时真是如释重负。

我不但没有爱过人，而且对生活也是无感的。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会很自觉地处理好事情，但我知道那只是因为我嫌不处理好会很麻烦，并不是我多么有责任心。我爱好唱歌，但写信的时候才想起来已经半年没有去飙歌了。我没什么梦想，没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人生目标，不觉得人生有什么意义。

我想这一切都源于我的人生太顺利了。没有家暴，没有父母的压迫，没有他们望子成龙的期盼。学生时代成绩一直中上，是老师眼中的透明人。上了个二本的普通院校，也就平平淡淡地毕业了。毕业了，自己做点小生意，没有房贷的压力，没有2B的上司，没有钩心斗角的同事，赚的小钱足够支撑我买东西更看重颜值而不是价格……太平淡顺利的人生让我感到恐惧，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斤两，哪一天生活出现变故，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也许会沉沦，也许会振奋，但我想更有可能就是说句“哦”。

我的本科专业是心理学，以我浅薄的学识，感觉这样的状态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真的没有问题吗？

第一次把我这个问题写出来，胡言乱语一番，但感觉还不错。

谢谢你的这个栏目。

天涯煮酒

天涯煮酒：

你好。在每篇问答的末尾，我总会提醒想来信的读者控制信的字数。纵使这样，我仍然会收到很多或短或长的信。短到只有几十个字，长到洋洋洒洒几千字——也是，一旦开始表达了，谁还会去管字数呢？

在我心里，一封信的最佳字数，是800～1000字。所以，当我习惯性地把光标放到信的末尾，想看看有多少字时，跳出来的字数统计让我揉了揉眼睛。

900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我看了好几次才确认，这900字的整数不是你故意设计的，因为它还包含了我写的七个字的题目。但我猜，你一定注意过多少字是合适的。你也仔细修改过这封来信，我看了两遍，都没发现错别字或病句。

这封信的恰到好处，让我开始想象你的为人。你应该从来都是礼貌而得体的，不会在别人面前太低落，也不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估计从未情绪失控过。在关系中，你从不疏远，也不会越界。所有的情绪和行为，都符合情境和别人的期待，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正如你所描绘的人生，它是“顺顺利利”的。

礼貌常常意味着距离，无论是对人的距离，还是对生活的距离。但看起来，这种距离并没有让你觉得孤独。你的生活一直都波澜不惊。只是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我会好奇，这波澜不惊的背后，是否会隐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你不仅对“爱人”无感，还对“生活”无感。我不禁脑洞大开地想：

会不会你描述的平顺的人生并不是事实，而只是你的愿望？

会不会你的生活并不像你所描述的那样举重若轻，你只是想让它看起来毫不费力？

会不会你是个深藏不露的gay呢？

会不会你经历过很重的情感创伤然后失忆了呢？

会不会为此你困惑已久，所以才在填志愿的时候选择了心理学？

下一步，你会不会为了寻求刺激去计划一个完美的犯罪呢？

……

对不起，最近侦探电影看得有点多。

你让我想起前段时间很多媒体在讨论的“食草族”。这个词说的是日本很多男人不愿意去公司上班谋生，也不愿意努力工作。他们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致简约，却对物质和女人都没什么欲望和兴趣。他们宁可把女性朋友当闺密，也不想找女友，更不想结婚。专家分析说，这可能是因为上一代日本男人活得太累，拼得太狠，到这一代，拼伤了，所以不当狼了，改当羊了，不吃肉了，改吃草了。

“食草族”虽然少了点力量和血性，但好歹是人畜无害。也许你就是“食草族”的中国传人。不想有大的野心并没什么，不想谈恋爱也没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只要你过得舒服就行。

可是，你的感觉并不好。

人有时候能够骗过自己的理智，但很难骗过自己的感觉。你心里一直有一种隐隐的恐惧，这种恐惧你只用一句话带过了，你担心“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斤两，哪一天生活出现变故，我不知道我会怎样”。

恐惧的背后，常常有渴望在。你在害怕什么呢？又在渴望什么呢？是亲密的温情（最好是不费力气的），自己的才能充分发挥，还是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和各种各样的人发生联系，而不是像现在，在记忆中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人生故事来？不仅没有爱情故事，连个悲剧故事都没有。

也许你会说，我又不是导演，要精彩的故事干吗？其实你不知道，我们的人生就像一个故事，而人生的意义正是附着在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中的。我们先要有欲望，然后才会有挫折，接着才会在艰难的选择中发现自己是谁。可以说，意义正是我们在对苦难的应对中发展出来的。如果你说，哎呀，这些都太麻烦了，何必呢。顺利是顺利了，可是这样的人生情节，在电影里，是会被导演无情地用“n年过去了”的字幕一笔带过的。然后，你回忆起来，也会是一片空白。

也许你害怕的正是这个。

你说，你恐惧的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恐惧在遇到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那是对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在真的经历事情以后才能浮现。我一直觉得，我们多少有些低估了苦难的价值，而生活的麻烦，正是苦难的小包试吃。若不经历麻烦，我们无法变得丰富。至于解脱，更是无从谈起。而这些生活的麻烦，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爱情的。你要知道，你躲过了这些麻烦，同时也错过了很多欣喜。

也许从宏观的角度看，会有一些人一生顺利——出身名门，读好学校，找好工作，结婚生子，生活幸福。但如果你把他们的生活掰开了看，还是会有很多纠结、裂痕、无奈。生活就是包含着苦难和麻烦，但这也正是生活的活力和滋味所在。

也许，你所经历的顺利，正是你最大的不顺利；也许，因为你现在经历的不顺利，让你的人生又开始慢慢变得顺利起来了。谁知道呢？

祝好！

陈海贤

真实生活的质感

按：活着本是一件自然而美好的事，但有些人却需要经常给自己找理由，劝说自己好好活着。这封答读者信想跟你探讨，活着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陈老师：

您好！我是一个家庭幸福、夫妻和睦、孩子可爱（两岁）、工作稳定、本科学历、热爱生活的女青年。我也没有抑郁症。

我生活中看上去挺努力的。不努力的部分是因为懒惰。我对生活还蛮好奇的，读书、学习外语、学习专业以外的学科、玩游戏、练习厨艺、养狗。我也有一些朋友，但没有一个能让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每天都在劝自己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

“人生没有意义，人生的意义就是去找出意义！”

“觉得没有意思，是因为我视野太窄，懂得太少！”

“父母养我那么多年，老公对我付出那么多，孩子那么小，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明天一定会有好事的，起码巧克力还是甜的！”

“我过得已经很幸福了，我根本没有理由寻死！”

“死会很疼，很痛苦！”

“电视剧还没看完……”

“活都活了……”

“不要想这个，马上想想别的事……”（我能在十秒内让自己注意力转移，嗯，工作的时候也可以）

甚至是：“死过人的话，老公会很难处理这套房子……”

平均每天至少会想到三次。记录过自杀干预热线、网站；看到自杀的新闻，觉得他们很可惜、不应该；除了超速驾驶、开车时故意走神、骑摩托车的时候乱捏刹车以外，没有尝试过其他行为。

其实我平时还是常会感到愉快，也很想得开。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乃至变态的人或事，我都觉得很无所谓，完全可以理解，甚至觉得为这样的小事费神有什么意思呢。

我总有一种“古来万事东流水”之感。我不过是在完成应该完成的任务，尽该尽的义务。我很容易沮丧，沮丧的理由也莫名其妙，包括人类会灭亡、宇宙会热寂、吃了的巧克力会变成翔……

期待自己死于很酷的意外，火山喷发和海啸最佳。至于噎死什么的……还是让我好好活着吧……

我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那么我根本不想自杀，对吧？只不过是偶尔情绪低落，矫情罢了。

我很希望得到陈老师的回复，但您可以永远都不用回复。这样一来，我今天劝自己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我给一个很棒的心理学家发了咨询邮件呢，我为了活着又做出更多努力了。”

“还没等到回复呢，死什么死……”

漾漾青溪

凌晨1点

漾漾青溪：

你好。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个抑郁症患者。因为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她就有这样的便利，经常来咨询我该怎么做。我尝试教过她一些简单的、被很多实验证明有效的心理干预方法，包括“留意和记录生活中的好事”“识别并反驳自己的消极想法”等。这些方法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就是努力让人活得更积极一些。她很认真地做了，但效果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她还是经常会想到死，想死的时候，就会跟我说：“你看，我已经努力这么长时间了，我都已经赢了这么多次了，我就不能休息一下，让自己输一回吗？”

我无言以对，沉默了很久，只好跟她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放弃了，请你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心理准备。”

我从几年前开始学习积极心理学。我经营的知乎专栏和公众号都叫“幸福课”，也是这个原因。正如这个分支学科的名字，“积极”心理学一直在强调研究人的积极面，也在传递这样的价值观：人应该积极、幸福地生活。但有时候，真实的人生问题，是复杂而艰难的，不同于心理学中任何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摆出积极的姿态容易，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却难。于是就有人问我：“老师，我能不能不积极？”“我能不能不幸福？”或者“我能不能不努力活着？”

我知道问这些问题的人，也并非不想要幸福——谁又不想呢？只是，“不幸福的生活”更接近他们所理解的生活真相。“不愿积极了”，也更像他们眼中真实的自己。

我觉得，人的自由意志，人做选择的权利，是要大于积极和幸福本身的。所以，我所理解的积极生活，不是“应该”，而是“想要”。它从来只是一个选择，有时候，还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更年轻的时候，我也偶尔会想到死。最好的死法，当然是世界末日，这样大家都公平了，我们也不用背负“选择死”的责任了。再长大一点，想死的心倒是少了，“生活这么麻烦，不如放弃算了”的想法，还会经常有。

可为什么又没放弃呢？

我的理由，和你劝说自己的理由是一样的：父母、亲人和孩子。我的理由，和你劝说自己的可能又有些不同：这些理由从来没停留在头脑的理念里，而是存在于生活的观感中。重要的不是我知道这个道理，而是我能感觉到它们。

我女儿今年快两岁了。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晃晃悠悠地迈着还不稳的步伐，扑闪着大眼睛绕过桌子，抱着我的大腿，一边把小脑袋埋在我的大腿上，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叫“爸爸”。我的妻子是我大学时的同学，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艰难的岁月，现在才稍微有了些家业。我的每一个糟糕的决定，她都与我共担。我的来访者，他们愿意信任我，每周付钱来跟我诉说他们的生活苦恼。我的一些读者，比如你，愿意给我来信，愿意读我的文章。我打心眼里希望他们过得好，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是啊，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也许你直觉到的“人生没有意义”是对的，有时候我也这么怀疑。但只要你所处的关系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真实的，你就有理由选择相信一些东西。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著名心理学家和哲学家詹姆斯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想到去死。他思考了很多哲学理念，想帮助自己从抑郁症中摆脱出来。在一个糟糕的冬天，他对自己说：

“我喜欢自由的自主权，喜欢别出心裁的行动，我不去小心翼翼地等待客观世界对我们的注释和决定我们的一切。自杀看上去是展示我的勇气的最有男子气概的方式。现在，我要把这种选择自杀的自由意志再进一步，不但以这个意志来行动，而且还要相信它，相信自己的真实性和创造力……生活需要去经历，去受苦，去创造。”

这是他对自由意志的豪言壮语。不过，最终，把他从抑郁症中拯救出来的，不是这些理念，而是人。通过与人打交道，他终于结束了哲学臆想症般的自省。34岁的时候，他结婚了。他从稳定的感情中寻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缓过来后，詹姆斯说，普通而乏味的生活之外，需要一些野性而原始的东西来平衡，否则，人很容易陷入虚无和对生命意义的无端猜忌。我猜这种野性而原始的东西，应该是感觉上的，是与生活真实质感的直接接触，是流动在我们身上的情感。

你说的“古来万事东流水”的感觉，其实佛陀也有。你从这种想法中看到了虚无，并因此沮丧。相反，佛陀却从中看到了丰盛和解脱。在一行禅师写的佛陀传记《故道白云》里，佛陀已经垂垂老矣了。他的皮肤已经有了很多皱纹，脚上的肌肉也松软无力了。那时候佛陀已经决定，在三个月后入灭。他和侍者阿难陀最后一次爬上了灵鹫山。在山边，望着夕阳缓缓落下，佛陀说：“阿难陀，你看，这灵鹫山多美！”

纵使落日转瞬即逝，也无法消解它那刻的美。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去爬一次山，看一次日落，感受一下这种生命最原始的美。

祝幸福快乐！

陈海贤

不被教条所困，也不从生活中逃离

有一个年轻的女士，大学毕业了几年，没找正经工作。她喜欢看大冰写的那些讲流浪天涯的奇人逸事的书，觉得世俗的生活没太大吸引力。她知道我在佛学院教过心理学，就来跟我探讨佛法。她说她也读《心经》，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理挣钱、恋爱、成家之类的俗事。她觉得自己可以解脱了。唯一的问题是，经常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所以什么也不想做。

并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跟我说。很多人在烦恼时，想从佛教、老子或庄子的哲学中去寻求解脱，结果却发现这些哲学只是增加了他们的虚无感。

真实的生活是人生意义的土壤，当我们跟真实的生活失去联系时，哪怕再高深的哲学，也无法帮助我们领会人生意义。人生意义应该来自对生活的提炼和总结。如果连生活都没有了，又何来意义呢？

我觉得任何一种有用的哲学，都应该教导我们自在、投入地生活。既不被生活教条所困，也不从生活中逃离。有人说，少不习老庄，老不读孔孟。这是因为少不更事的时候，我们很容易误解老庄或者佛经的哲学宣扬的是脱离生活的虚无，只有当我们经历足够多的事情，才会读出自在和解脱。

虚无的反面是意义感。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当记者去问作家陈丹青时，他斩钉截铁地说：“人生没有意义！”

人生没有意义。我从很多场合听到过这种论断，我觉得这种说法可能包含了三层含义：

（1）从本质上讲，人生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意义是人为了自己的生存构建出来的东西。正如政治经济学家韦伯所说：“人是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可以说，整个社会文化的运行，其本质都是为了创造人生存所必需的意义感，以避免人直接面对存在的虚无。

（2）生活的意义是人自己赋予的。关于“人生的意义在哪里”这样的问题，我们都应该是问题的回答者，而不是简单的提问者。我们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也许就是意义所在。

（3）也许陈丹青在说，思考人生意义这样抽象又无聊的问题干吗，不如好好活着，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积极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认为，人在进化中的优胜劣汰不是以个人为单位的，而是以种群为单位。意义就是我们感受到的与种群的联结，这种意义的按钮在平时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是关闭的。但是在战争、祭祀或者关系到种群发展的重要活动中，这个意义的按钮就会被开启。这时候，人就会忘了自己，愿意为种群的利益献身，从而让自己所在的种群能够在进化的残酷竞争中占得先机。所以，他觉得，意义感的本质在于我们感觉到了自己和所在群体的联结。

意义的本质在于联结。但推演一下，这种联结不仅包括个体与群体的联结，也包括时间序列中，此刻与过去或未来的联结。当个人感觉到自己和未来，和他人、和更大世界有联系时，当个人感觉到自己是更宏大而有序的整体的一部分时，我们就会产生意义感。

就像拼图中，一块单独的拼板，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就会被随意丢弃和处置。但如果你不仅知道这块拼板，你还看到整体的图景（比如星空），看到这块拼板在其中的位置，那么这块拼板就有了意义。

这块单独的拼板可以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而整体图景是我们的一生。如果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经由怎样的过去到达了现在，又会经由什么样的现在前往未来，我们就会知道这个阶段在我们人生中的位置，就像知道一块拼板如何构成一个完整的图景一样。相反，如果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割裂的，我们就会感到空虚。

时间轴上，连接现在和未来的，是目标。目标感正是意义感的重要来源。凑合的、没有奔头的人生，会让人觉得空虚。

这块单独的拼图也可以是我们自己，而整体图景，是我们的人际关系。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和他人发生关系，家人、朋友、爱人、同事、社会和国家。人际关系上，连接自己和他人的，是爱。如果我们彼此需要和被需要、爱和被爱，我们就会有意义感。相反，如果我们是孤立的、与人隔绝的，就会觉得空虚。

有一次，我在一个讲座中和大家讨论人生意义的问题。有位女士说，很长时间，她都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意义。她是一个公务员，每天做烦琐和重复的行政工作。直到有一天，她忽然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生活的意义感。

那天，她当妈妈了。她知道有个小生命在依赖着她，所以她得好好活着。

这块单独的拼图可以是我们的人生，而整体图景，是永恒的世界。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就像一道短暂的光缝，介于两片永恒的黑暗之间。”（纳博科夫）人的一生就像这块孤零零的拼图。

该怎么面对死亡呢？死亡让自我意识湮灭，我们却不会消失，而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就像一滴水因为汇入大海，得到永生。

人类、生命，甚至宇宙的进化历史是一幅超出了我们想象的宏大画卷，我们就是这幅永不停息的宏大画卷中的一环。“自我”是短暂的，但这幅画卷永存。想到这些的时候，我们并不觉得虚无，而感到敬畏，这是我们意义感的最终来源。

思考一下

1.你所经历的最快乐和最悲伤的事情分别是什么？

2.到目前为止，你在生命中最珍惜的一段时光是什么？

3.人生的哪一刻，你觉得生活是充实而充满意义的？

4.生命结束之前，你希望自己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5.假如能成为一本小说中的人物，你希望自己是谁？为什么？

6.假如把人生看作一段旅程，你会怎么评价到目前为止的这段旅程？你期待接下来的旅程会是怎样的？

实践一下

1.回访故地

从出生开始，你在哪些地方生活过？这些地方留下了你怎样的岁月？

有时候，意义需要我们和过去的生活有所联结。

回访故地，回忆那些重要的过去。发现自己从哪里来，也许会帮助你了解自己想到哪里去。

2.为自己写一份墓志铭

想象一下，如果你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回顾一生，你有过欢乐，也有过伤痛。但是你没有遗憾，也没有后悔。现在，你要给自己写一份墓志铭，来总结自己的一生，总结你珍视的价值，你最希望创造的人生意义。你会希望自己怎么度过这一生？

以“这里躺着×××，他有这样的一生”为开头，写一份自己的墓志铭。

3.看一次夕阳

有时候，我们感受不到生命的意义，是因为迷失在思维和理智中，迷失在钢筋水泥的建筑中，因而失去了大自然之间的联系。

重回大自然。你可以去某个公园、河边或者山上，重要的是，去一个远离都市、视野开阔的地方，看夕阳缓缓落下，也许你更能了解生命的美丽和易逝，重新找回生命的质感。

10　结束与开始

人的伟大不是体现在目标上，而是体现在他的变化之中。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正是在结束之处，我们重新开始。

——T.S.艾略特《小吉丁》

为什么结束这么难

你是否还记得上一次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那时候，你是工作了、离职了、恋爱了、失恋了、生病了，还是康复了？你是找到了一个梦想，还是放弃了一个梦想？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怎么适应了这些转变，才成了今天的你？

有时候，记忆会把我们的过去整理成一条平顺的曲线，让我们误以为生活是一个连续的过程。但实际上，它经常是断裂的。

当一些重要的变化出现在我们面前，转变忽然从和风细雨变成了电闪雷鸣，我们在感慨世事无常的同时，经常会不知所措。这时候，我们就会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怎么才能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威廉·布里奇斯在《转变》中写道，转变要经历三个阶段：结束——迷茫——重生。可是大部分人都希望我们能直接跨过前两个阶段，进入重生的阶段。他们对于结束的主题茫然无知，或者也不太感兴趣。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一件事结束了，那它就是结束了。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重新出发，而不是回顾过去的时光。很少有人去思索结束背后的含义，更少有人会了解，有时候我们的生活无法完成转变进入下一个阶段，是因为在“结束”这个阶段就被卡住了。

有位女士在知乎上提问，大意是说，她的男朋友抽烟、喝酒，经常一个人玩网游到深夜，从来不跟她谈未来，有时候甚至还动手打她，她觉得他不够爱她，但他们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要不要离开他？

下面有人简洁明了地回答：“其实你知道答案，只是你怕疼。”

结束之所以艰难，是因为我们都会怕疼，所以才想在心理上延续它。

我有个来访者，和前男友分开快三年了。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打开前男友的微博，看看他在做什么，固定得像一个仪式。前男友的微博里会有老婆、孩子的照片，会有现在的生活，当然不会有她的痕迹了。每当看到这些，她都会黯然神伤。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悲伤不可。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说：“我在前男友那边已经找不到感情的痕迹了。如果我还悲伤着，说明这段感情还在；如果我也好了，那这段感情就真的结束了。”

她宁可让自己悲伤，也不愿去承担结束的痛苦。因为后一种痛苦，要疼得多。

我听到另一个姑娘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失恋了。但我却不想结束，不想从痛苦中走出来，觉得结束像是一种背叛，哪怕痛苦，也宁愿留在过去。”

停留在过去有什么好处呢？大概是，它还会在我们的心里生起一些虚幻的希望，我们借由它来对抗孤独。而承认了结束，就是从心底承认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所爱的人。

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面对结束都会有这样的态度。我认识的另一个姑娘，在和相恋多年的恋人分手以后，从未见她自怨自艾、唉声叹气，反而加倍努力地奋发工作。三年后，她就升任了江浙片区的大区经理。

只是，从失恋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似乎她对恋爱这件事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看起来，她的恋爱结束了，而且结束得干脆利落。但我觉得，在她心里，这件事从未结束。只是，她把疼痛藏了起来。

所以，怎么才能判断一件事在某个人心里是否真的结束了呢？我自己有两个标准。

第一个标准，看我们是否还有欲望去追求我们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一些人经历了挫折以后，会给我们生活中的人和事重新排序。他们会更重视和家人的关系，更重视自己的自由，而相对看轻物质生活。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当一个人遭受挫折以后，不想赚钱，不想做事，累觉不爱了，那不是结束。因为挫折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痛点，他以后所有的生活都在努力绕开这个痛点。这样，疼痛就支配了他的生活。而真正的结束能够逐渐消化这种疼痛，并把它转化为前进的力量。

第二个标准，他是否还在期待弥补损失。如果他还在想着怎么弥补损失，这件事就还未在他心里结束。有时候，只有承认损失，我们才能真的放下，然后在新的情境中重新发现新的自我和新的可能性。

我在经营一个叫“幸福课”的公众号，经常会有一些朋友给我写信，讲述他们的痛苦。有一个读者，他有一段不怎么成功的大学生涯，挂科、留级、父母陪读、勉强毕业。毕业后，他工作了，又辞职了。一直找不到自己的道路。

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考的也是名牌大学。

所以，他无法在心里接受自己有过一段失败的大学生活，他没有当差生的经验。他想要一个光明的、深V反转的结尾，强烈到宁可不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愿意在心里为这段经历画上一个句号。所以，他想出国读书，重新当回一个学生。也许，只有当他真正认识到，无论多么不甘心，这段大学生活都已经过去了，他才能真的重新开始。（见第二章：我想去远方，把人生格盘重来）

我们的文化总是在倡导，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哪怕跌倒的地方明明是个坑。它背后的潜台词是：坚持是勇敢的，而放弃是懦弱的。可有时候，我们还得学着，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下。认栽了，了，承认失败了，才会发现，原来还可以换个地方，重新来过。这并不容易，因为有时候，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结束是很艰难的，因为结束总是包含了失去。无论我们在结束中失去的是一种身份、一个习惯还是一段关系，归根到底，我们在结束中失去的，都是一部分旧的自我。它像是，我们身上的一部分死去了。

可是，自然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循环着。不经历秋冬的萧索，就不会有春夏的生机。我们的生命，也一直在这样的循环中，不断长出新的自己。

我喜欢的电影《情书》，讲的正是一个关于结束的故事。电影里的女主角博子一直走不出未婚夫登山去世的阴影，她照着未婚夫毕业册上的地址写信，在收到回信后，喜出望外，固执地相信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寄来的。

寄信的当然不是她过世的未婚夫，而是另一个和他同名又和她相貌相似的姑娘。这是另一个关于结束的故事——她的未婚夫正是因为在高中暗恋过这个女生，才对她一见钟情。

故事的结尾，博子的新男友带着她，去了她未婚夫遇难的雪山。哪怕在山脚下，博子也拉着新男友的手不安地说：“这太过分了，我们会惊扰到他的，我要回去。”

可是那天早晨，当博子看着远处圣洁又安宁的雪山，压抑已久的悲伤终于痛快地释放了出来，她跑向雪山，对着雪山一遍遍大喊：“我很好，你好吗？”泪流满面。

那一刻，她终于愿意去直面逝去的悲伤。而她的新男友，就在雪山这边，微笑着看着她。雪山那边的结束，和雪山这边的开始，生活在让人心碎又带着奇怪安宁的悲伤中，滚滚向前。

所以，该怎么结束呢？去承认损失、去哀悼、去迷茫、去失声痛哭，然后去固执地相信，会有新的未来，从生活中长起来，哪怕我们现在还看不到这个未来。

结束——迷茫——重生，生活就在这样的循环中，滚滚向前。

这一年，我所经历的最大转变

很久以前，我曾做过一段时间拓展训练培训师。拓展训练通常会利用一些高空项目，人为地制造恐惧，让你通过克服这些恐惧，获得勇气和信心。

其中有一个很经典的项目叫“断桥”。在八米的高空，铺设两块窄窄的木板，木板中间间隔了大概一米。学员需要从木板的这头，奋力一跃，跳到木板那头。我的任务是，站在断桥的这一边，鼓励和安慰这些学员。通常队员们爬上八米高空时，已经很紧张了。当他们站在高空的木板上，就开始两股战战了。有些人会在木板这头颤巍巍地站立很长时间，有些人会忽然跟我说：“教练，我不想折腾，我其实只想做个好人。”

多年以后，当我自己也面临转变时，我经常会想起这段断桥的经历。它象征了大部分人面对转变时的人生境遇：你所站立的这头，你想去的那头和不确定的中间状态。断桥难的地方在于，要先放弃你所站立的地方，去经历不确定的焦虑，才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而比断桥更难的是，大部分人在做人生选择时，是看不清前面落脚的地方的。他们只能凭着对自己、对未来的信念，闭着眼睛往前跳。

这一年，我所经历的最大转变，是从浙江大学的心理中心辞职。在体验了很多焦虑和迷茫以后，如今，我也开始慢慢落地了。

离开浙大之前，我在浙大读了三年多的博士，又留校工作了三年多。我喜欢这里的学生，哪怕是带着稀奇古怪的问题来咨询的，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才能和志向。我还开了一门叫“积极心理学”的通识选修课，这门课的口碑不错，每学期的教学评分都在4.9分以上。当有人问我离开浙大是不是对浙大有意见时，我说，当然不是，我对浙大深怀感情，并把它视为我的精神家园。

所以，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从浙大离开。它不像蓄谋已久的行动，倒更像是一个事故。能说的理由，大概是我这个人生性自由，而这个工作要坐班，有诸多限制。不想说的理由，我就把它留在心底了。就像谈了一场不圆满的恋爱，分手了，无论别人怎么问起，我都会自然地说，嗯，她是个好人。

那时候，我在知乎上答题，开始被一些人知道。我们正在做一个叫《心理学你妹》的播客节目，有一群非常有才华和个性的朋友，我总觉得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满脑子都是对自由的向往，对办公室的蝇营狗苟也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只是要走实在太不容易了。不仅是因为浙大有这么多聪明的学生，还因为浙大正在分房子。120平方米的大房子，就在浙大美丽的校园旁。房子几星期以后就要分了，两年后建成。我的名字就在分房人员的名单上，还挺靠前的。

我对此当然也心怀憧憬。无数次经过浙大美丽的启真湖和大草坪，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学子，我都会幻想，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在浙大的校园里长大，去图书馆做作业，在小剧场听讲座，跟我一起散步，穿过整个校园，晃晃悠悠地回家。

所以，当我递交了辞职报告，走出浙大校门的那一刹那，一想到自己从此再也不属于这里了，我沮丧极了。

命运总是掩藏在琐碎的日常中，只有当深刻的变动来临时，你才能一窥究竟。那时候，我觉得我看到了它。

可是，这一点都不妨碍转变所要经历的痛苦。一瞬间，物是人非。你发现旧的生活已经过去了，而新的生活还没到来，你被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自处。

但损失，却开始变得真切起来。

递交辞职报告后不久，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房产处老师打来的。她问我：“咦，你为什么不来选房子？”

我想起来，那天是选房的日子。那时候我虽然递交了辞职报告，但还没有办手续，理论上，我还是浙大的员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对方忽然说：“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下半年评上职称以后，分更大的房子！”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而我却开始失眠。我经常在半夜醒来，反复回想这件事的细节，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别人的生活可以这么平顺，而自己的生活却有这么多折腾。别人可以用常识判断的事，我却需要用肉身去经历，才能知道其中的疼痛。

我不想跟任何人提我的工作变动，我把支持我辞职的朋友都骂了一顿。虽然他们委屈地表示，他们并没有支持我辞职，只是想支持我，谁知道我真辞啊。但能责怪一下他们，也缓解了我的部分痛苦。

那段时间，我的知乎的页面老闪过一个问题：“现实生活中有哪些被鸡汤害了的例子？”好几次，我都很想去回答，觉得我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被鸡汤坑惨了。

对我来说，离开浙大真正的风险，还不是我失去了一套比市场价便宜几百万元的房子，而是我总想很快把它挣回来。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关心房产新闻。而房价的一轮暴涨，也把我心里的损失，从两三百万元变成了五六百万元。我觉得我很难把它挣回来了。

我在公众号和知乎专栏写一些文章，有一些粉丝。离开浙大的时候，我想，我完全可以通过为这些人提供心理服务来谋生。就像在浙大一样，咨询、上课、团体辅导，踏踏实实地做一些对大家有用的事。

可是那段时间，我的专栏和公众号经常处于停更的状态。我写不了文章了。一来觉得写文章这事太小了，我应该多去挣钱；二来内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你这么平庸的人，你做不到的。”

我很浮躁，又有很多自我怀疑。大事做不了，小事做不到，这很危险。

我对自己说，既然你老想着房子，那就去买一套吧。你可能给不了女儿像浙大这么好的教育条件，但你至少可以让她不受太大影响。

我师兄和师姐（他们是一对夫妻）知道了我的事。他们离开杭州去北京发展了，正好有套房子要处理。师兄说：“如果你要，就卖给你吧。”师兄的房子很老，在六楼，上下楼需要爬很高的楼梯，但学区很好。我报了我那时所能出得起的价格。他在电话那头说：“我跟你师姐商量一下。”半分钟后，他回电话给我，说：“好的。”

办手续那天，中介不断给我师姐打电话，说有个客户急着想买他们的房子。师姐断然拒绝，说房子已经卖了。

“具体是什么价格呢？我们这边的客户还可以再加。”中介问。师姐挂断了电话。后来我才知道，中介给他们联系了客户，客户的报价要比我的贵十几万元。

我很不好意思，向她道谢。她说：“贤子，我们是自己人，不用见外的。”

拿到房子以后，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装修的事。房子原来是带装修的，十几年了，有些旧，但凑合也能住。家里人的意思，这房子毕竟爬楼梯不方便，如果只是住几年，干脆别装修了，省钱省力。我说：“还是拆了重装吧，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好长一段时间呢。”

于是，做水电、铺地板，在嘈杂的装修声中，房子从杂乱无章，开始变得整齐有序，而我自己，也慢慢进行着整理。

我要辞职的事不小心被母亲知道了。他们那代人自然很难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尤其是在分房这么重要的节点上。在苦劝了我几次无果后，她跟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儿子啊，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的，每个人的得失都是命中注定的。人活着只要开心就好了，如果你觉得开心，那就去做。”

她说的第二句是：“儿子啊，千万别让人知道你从浙大辞职了，要不然那些做心理咨询的人都不来找你了。”

我觉得第二句才是我妈的真实水准，所以我记住了第二句。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陈老师，我们的孩子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些情绪问题，我听朋友介绍，想去你那儿咨询。”

之前，确实有很多来访者是因为我在浙大，才慕名来找我。接到这个电话，我的本能反应居然不是问她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而是问她：“你知道我从学校里辞职了吗？”

“知道的。”她笑了一下，说，“我们信任你。”

原来，他们信任我，并不是因为我在机构工作，而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这增加了我一些信心。

我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文章。但我的公众号后台，经常会有一些人留言，讲他们的困惑，我开始给这些读者写回信。在我写回信的时候，我经常会假想，给我写信的那个人，就坐在我对面，述说他的苦恼。（这些问答的一部分，也放到了前面的章节里。）从传播的角度，这些回信不算成功。大家总是对自己的问题感兴趣，很少有人会在乎别人的问题。但我知道，写信的那个人一定会在乎。

那段时间，放在我枕边的，是威廉·布里奇斯那本叫《转变》的老书。里面讲了一个故事：

奥德修斯是古希腊的英雄，大名鼎鼎，武功高强。他刚刚打赢了著名的特洛伊战争，要率领一帮战士回家。没想到，三周的路途却变成了十年的旅程。他发现，自己越过了生命中一条神秘的边界。原来习惯的战斗模式，忽然都不能用了。

他和船员到一个小渔村去抢酒和食物，却因为醉酒，被一个邻近的部落抓获，然后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妖怪：海妖、巨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落荒而逃。

奥德修斯启程回家的时候有12艘船，后来变成了6艘，3艘……快到家的时候，最后一艘船也沉入了海底。他坚持着，抓着船仅剩下的一段残骸漂到了岸边。这个伟大的英雄带着成群的战舰出发，最后却只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着一根木头逃生。他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他自己。

这时候的奥德修斯，不再是一个开疆拓土、意气风发的英雄，而是一个想着回家的游子。但他身上，有了另一种力量，谦卑和沉着的力量。

我慢慢开始明白，我总希望自己的故事是一个不断拓展自己心理舒适区，克服障碍、获得成功的故事。也许三五年后它会这样，也许还要更长。但它首先得是另一个故事：一个从失去中得到的故事，一个在迷茫中沉静的故事，一个逐渐发现真实自我的故事。真实的自我也许没幻想的那么好，但是让人踏实。如果我的才能只够支撑我做一些简单的事，那就做它，一直做它，只要它有价值。

我很幸运，有家可回。

我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做着我的事。其间还跟着一个奇怪的真人秀节目，做了一年的心理顾问。偶尔脑子里会冒出一些想法，靠谱的或者不靠谱的。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期间，我也能从自己身上看到一些变化。我变得不那么纠结了，我的咨询水平也有所提高。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好了，但偶尔陷入的焦虑和沮丧又让我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并没有痊愈。

百无聊赖之中，我会问自己：“假如接下来这半辈子只能做一件事了，你想做点什么呢？”

当然我会继续做一名心理咨询师。可是我究竟想回答哪方面的心理问题呢？

忽然有一天，我想到了。这个答案一直藏在我心里，隐隐约约，现在它浮现出来了。

如果我的余生只能用来做一件事，我大概会用来回答怎么帮助人们从结束的痛苦中走出来，完成转变，走向新的生活。这个问题首先是我自己的，但它同时也是很多人的。我想起了很多在转变中迷茫的来访者。当生活忽然断裂成两半，他们被留在生活的断层中，惊慌失措，无法自拔。以前，我也知道这种转变的痛苦，但没法感同身受。而如今，我和他们站在一起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经历的痛苦，也有了意义。

我开始做一些尝试。我在知乎上开了一场题为“如何结束以及如何重新开始”的Live，吸引了不少人参加。很多人跟我交流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变动和经历的痛苦，Live结束后，也有很多人跟我反馈他们从这场Live中受到的启发。

在我写下这一段的时候，我希望读者能够明白，这件事我也仅仅做了个开头。我是先把牛给吹了，事还没怎么做。也许你们要等读到我下一本关于转变的书，才会知道我真正做了些什么。但是对我而言，这个“开始”更深刻的含义，是那件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痛苦了近一年的事情，终于在我心里慢慢结束了。

成为自己意味着什么

在浙大的最后一节课，我做了一个演讲，跟学生告别。其中有几段话：

办公室的蝇营狗苟其实也是小事。但我需要辞职，是因为当我屈服于办公室的蝇营狗苟时，我会在课堂上心虚，在文章里心虚。我会怀疑自己，怀疑我跟你们讲的一些东西。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当我说要听从自己内心声音的时候，当我说要不断走出心理舒适区的时候，当我说选择难是因为不懂舍弃的时候，当我说自由的心很可贵的时候，我是真诚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成功，至少，在一条容易的路和一条难的路之间，我选择了一条难的路。因为它自由。这条路未必好走，我去帮大家探探路。

我一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你知道，有趣其实是用来对抗世俗的琐碎和无聊的。要成为一个有趣的人，总要做些不一样的选择，付出一些世俗的代价。

我也经常怀疑，为这么小的一点点骄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是否值得。好在，有趣本身，就是回报。

有时候，黑夜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点点星光，我会想，这些有趣的人在哪里。他们散落在四方，却彼此确认，像一只蚂蚁看见另一只蚂蚁，一棵小草看见另一棵小草，一个孤独的旅者看见另一个孤独的旅者。他们卑微地坚持着自己的理想，这些理想若隐若现，却无法熄灭。他们感恩相遇，汇流成河，聚木成林。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盐，让生活有味道。

一年以后，回头重新来看这几段话，我会选择把那些一时激愤下的英雄主义情结去掉。我还是真诚的。只是我的学生和读者并不需要我用这样的方式现身说法，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我这么做，也并不是为了他们。一方面，我仍然坚信，最重要的选择从来不是以利益理性计算的，它的作用在于塑造我们自己，让我们确认自己所珍视的价值观，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误导那些面临选择的年轻朋友。尊重常识很重要，因为它是很多人人生经验的积累。在从浙大辞职这件事上，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成熟。如果你只看到“要勇敢地做不一样的选择”，那估计你很快也要去回答那个“现实生活中有哪些被鸡汤害了的例子”的问题了。

我学到的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即使痛苦的变动来临了，它也不是世界末日。你仍然能从失去中得到很多。得到什么呢？大概是，你会发现，那些构成“常识”的规则开始在你的身上松动了。“住好房子很重要”“有一个好的发展平台很重要”“升职加薪很重要”“当上CEO迎娶白富美很重要”，这些论断都是对的，但也并非必须如此。常识应该成为帮助我们决策的利器，而不是限制我们生活的枷锁。当你能这么看待常识和规则的时候，你既不需要在明明感觉受限的情况下，为了安全感死死地墨守成规，也不需要非得用反抗常识来彰显自己的勇敢和与众不同，你会变得更加灵活和自由。

有时候，人正是借由失去获得成长。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心理结构会在失去和变动中重组；而有时候，新的心理结构会变得更有智慧、更能容纳失去，也更能适应新的现实。

在做完那场知乎Live后，我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信是这么说的：

海贤老师：

您好。我是参加了“如何结束以及如何重新开始”知乎Live的一位知友。很遗憾报名晚了，只能买到“站票”，没有机会发言。我内心深处觉得必须给您写这么一封信，告诉您，您所做的工作对我生活的影响。

过去几年，我的生活发生了重大的改变，一开始我觉得一切过去就过去了，要坚强地往前走，可是一切却没有按照预料的进行。我在不断地自责、自我否定，生活陷入了胶着。

最终我走出来了。而您Live的内容就是我过去一年生命经历和个人体会的印证和提炼。我二十多年来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顺风顺水。以前受到的学校教育都是遇到事情要乐观、坚强、勇往直前。而在经历了过去一系列变故以后，这套mindset却让我吃尽了苦头。您不知道当我听到有人说“失恋有它的节奏”“迷茫期的必然性”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痛苦和痊愈终于被理解、被看见的那种感动和欣喜。原来伤心、难过是正常的，原来迷茫期是必然的。而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从来没有师长告诉过我这些。

在我过去的一段迷茫期，如您所说，我的生命里确实长出了全新的东西。其中最宝贵和神奇的经历就是，我能够静下心来看以前看不下去的文学作品了。在我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远离人群的时候，看到有人把这种痛苦、挣扎，还有可能的救赎诉诸文字，就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孤单了。我的清单里有那么两本书特别契合您所讲的内容。一本是村上春树的《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另外一本是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这本书的很多论述，简直就是对“转变和重生”这一主题最诗意的阐述。

就让我跟您分享《给青年诗人的信》里几个段落作为这封信的结束吧。

“我们怎么能忘却那各民族原始时都有过的神话呢，恶龙在最紧急的瞬间变成公主那段神话；也许我们生活中的一切恶龙都是公主们，她们只是等候着，美丽而勇敢地看一看我们。也许一切恐怖的事物在最深处都是无助的，向我们要求救助。

“亲爱的卡卜斯先生，如果有一种悲哀在你面前出现，它是从未见过的那样广大，如果有一种不安，像光与云影似的掠过你的行为与一切工作，你不要恐惧。你必须想，那是有些事在你身边发生了；那是生活没有忘记你，它把你握在手中，它永远不会让你失落。

“病就是一种方法，有机体用以从生疏的事物中解放出来；所以，我们只需让它生病，使它有整个的病发作，因为这才是进步。亲爱的卡卜斯先生，现在你自身内有这么多事情发生，你要像一个病人似的忍耐，又要像一个康复者似的自信；你也许同时是这两个人。并且你还须是看护自己的医生。但是在病中，常常有许多天，医生除了等候以外，什么事也不能做。这就是（当你是你的医生的时候）现在首先必须做的事。

“关于你的生活，我有很多的愿望。你还记得吗，这个生活是怎样从童年里出来，向着‘伟大’渴望？我看着，它现在又从这些伟大前进，渴望更伟大的事物。所以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但因此生长也无止境。”

所以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但因此生长也无止境。

海贤老师，谢谢您的分享。我知道最近您的事业、生活也有一系列的转变，在这个过程里，希望您知道，您所做的工作，对我心智的成长、生活的重建有过深刻的影响。生命影响生命，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祝一切顺利。

生命影响生命，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以前上“幸福课”，总有人问我：“你幸福吗？”我一般都会支支吾吾地说一些“幸福其实有很多定义啦”“幸福其实是一个过程啦”之类的答案。但如果此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大概会说，是的，我现在很幸福。我也深知，这个答案并不是一个静止的终点，而是一段新旅程的开始。但对于这个新的开始，我充满感激。

我有能住的房子，虽然有些老，但它很方便，还有一个能让我安静读书和写作的大大的书房！我没少挣钱，再说我也没太大的赚钱野心。我有和睦的家庭、可爱的女儿、亲爱的朋友、那些信任我的来访者。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件对我自己、对他人都很有意义的事情要去做。这件事让我对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了自己的判断，它让我不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也不需要着急做成什么来证明自己。

我很幸运。生活给予我的，已经超出了我的期待。

我的生活仍在继续。有时候我也会好奇：我希望自己的故事会怎么结尾？我想起知乎上有人问过一个问题：老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知友YannF这样描述她遇到的一位老教授：

一头银发，看不出年龄，我猜是60+。他戴着助听器，有时仍无法听清学生发言，会道歉，请学生再说一次，侧耳认真倾听。

他的父亲曾经有一家规模500人的公司，在大萧条时期，生意一点一点萎缩，家里渐渐付不起庄园的地税，从卖地到卖出公司的办公桌椅。

他经历过富裕，经历过贫穷，中年时开办过公司，至今打理着慈善，失去过爱妻，重组过家庭……

后来，他精神矍铄，两眼有光，站在讲台上，解析书中理论，分享亲身经历。

他眼中的光和每一个学生望向他的眼神，让我知道，经历、得失、意义，终融于时光，积累为人生，它仅属于你，独一无二。

我所期待的故事的结尾，正如这位老人，无论多老，两眼有光。我并不需要挣很多钱、取得很大的成功，我只需要在我的位置，自在而丰富。不去追求能力之外的名声，也不放弃让自己能力成长的机会。脚踏实地，投入地生活。在痛苦和欢笑中，体验命运给予我的一切。

结束——迷茫——重生，生活就在这样的循环中，滚滚向前。

此刻，这本书也要在这里结束了。但我希望，它对于我、对于你、对于我们所有的人，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祝你好运。

思考一下

1.假如剥离一切身份、角色、社会地位，你会怎么描述你自己？

2.你人生最迷茫的阶段是在什么时候？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3.回想生命中经历的最重要的一次转变。为什么这个转变在那时候发生了？为什么它发生在你身上？（如果你现在正经历转变，为什么是现在？）

4.在上一次转变中，你舍弃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最难舍弃的人或事是什么？

5.这个舍弃和获得对你现在的意义是什么？

6.你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经历一些转变吗？假如要经历转变，你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最期待的事情又是什么？

实践一下

1.与过去告别

如果你处在转变中，可以试着做这样的仪式：

（1）找一个安静的夜晚，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把灯光调暗一些。如果你想点一支蜡烛，也可以。

（2）找出你想告别的那段时光里的某样东西。这个东西可以是一张相片、一本书，或者是一个纪念品——一个能代表那段旧时光又能触发你情感的东西。

（3）想一想，你要告别那段旧时光里的哪些东西？人物、事情、环境、身份……

（4）跟这个东西道别。你可以跟它说：“嗨，现在我就要跟你告别了。我要慢慢转向新的生活了。”或者其他你想说的话。

（5）用牛皮纸信封或其他包装袋把它包装好，收藏起来。

2.画一条生命线

画一条从出生到现在的生命线。

在这条生命线上，标注你在生命中发生转变的重要时间节点。在每个时间点写下这几个问题：

（1）那个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

（2）它是如何结束的？又如何有了新的开始？

（3）这个转变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4）你是怎么经由这些转变成为今天的你的？

3.从90岁回想现在的你自己

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你已经90岁了。你的皮肤布满了皱纹，你的头发也早已花白脱落。你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阳光很温暖。你已经经历了很多人生的大起大落，安享晚年。人生的谜底，已经揭开。

现在，你想回顾自己的一生。你想起了很多年前，正做这个练习的你自己。

从90岁看来，现在的你，风华正茂。90岁的你，会怎么看你现在的生活呢？

他会觉得，你应该沿着现在的路径一直向前，还是需要有一些改变？

他会怎么看你现在的困惑呢？是非常满意、充满同情，还是有些不耐烦？

他会鼓励你冒更多的风险，还是希望你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不再经历无谓的动荡呢？

如果你已经有了答案，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睛，回到当下。

怎么样？那个90岁的你，跟现在的你说了些什么吗？

版权信息

每一种孤独都有陪伴

著　　者：武志红

出 版 人：方　鸣

责任编辑：紫　夜

封面设计：门乃婷工作室

目录

版权信息

Part 1 拆掉自恋的高墙

我们心中都有一堵超级自恋的墙

远离你自我实现的陷阱

我们都是受虐狂吗？

我们为什么爱评价？

尊重你的选择，走出自恋幻觉

Part 2 为何我们越爱越孤独

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上）

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下）

最远的距离是咫尺天涯

过火的自信=自卑？

优秀的女性为什么怕成功

Part 3 教孩子知识，不如给孩子爱

低挫折商是怎么被炼成的

她好乖，但好可怜

他们为什么好吃

非黑即白：3个月婴儿的游戏

人善被人欺！为什么？

Part 4 故事是追寻现实的载体

爱的炮灰—《追风筝的人》读后感

天才为什么自甘堕落

永远保持一颗柔软的心

多少感情因逃离孤寂而生？—《逃离》读后感

没有被爱照亮的生命，存在本身就是羞愧

感情寂灭的一代宗师

阿凡达：一个回不去的童话？

蝙蝠侠的俄狄浦斯情结

每个人都以为他的逻辑是正确的

如何在自我与现世间达成一个平衡？

雨果的“悲惨世界”

Part 1　拆掉自恋的高墙

我们心中都有一堵超级自恋的墙

“有没有可能，我们在心中建一座足够坚固的墙，足以抵抗一切打击？”

最近，去一家咨询机构做关于灾后心理干预的讲座时，一位听众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堵墙，这堵墙不可能坚硬到“足以抵抗一切打击”，但却具备另一个功能：将我们圈在这堵墙内，令我们看不见别人的真实存在，也令我们看不到更大的力量。

然而，只有真正看到别人的存在，我们才有机会走出孤独，并与其他人建立起真爱的关系；也只有看到更大的力量并顺从这个力量，我们才能真正强大起来，并获得真正的解脱。

并且，在自己构筑起来的墙内，每个人都是自恋的、扬扬自得的、自以为正确的。

例如，看起来最谦逊的人，骨子里也是以谦逊为荣的；看起来最痛苦的人，也是一边痛苦一边自大的。

所以，我们本能上都是抵触改变的，因为那意味着要拆掉这堵自恋之墙。

前不久，我一个朋友X去做近视眼手术。当被固定在病床上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时，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中。

“好像我要死了，甚至比死还可怕。”她回忆说，“好像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存在了。我胡乱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抓不住，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却发现周围连一棵可以起心理安慰作用的稻草都没有。”

为了对抗这种恐惧，她做了一件事情—胡思乱想，想象她自己是待宰割的羔羊，而到底会有谁来救她。

这样一想象，她觉得好受了很多。

然而，我对她说，假若她不做这个想象，不做任何对抗，而是听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恐惧中，她最后就会得救。

说得救，是因为她是一个心理问题比较严重的女子。她极渴望亲密关系，但却很难与他人建立起稳定而高质量的亲密关系。在我看来，导致这一结果的核心问题是她看不到恋人的真实存在。因为她越在乎对方，就越是容易把她头脑中想象的恋人形象投射到对方身上，而这时对方就会觉得离她越远。

但为什么她会看不到恋人的真实存在呢？因为，当和恋人在一起时，或和任何人在一起时，她的心理活动会一直处于活跃状态，她会一直在行动、想象或思考，她的心从来没有留下空隙。然而，只有当我们的心理活动能在某些时刻停顿下来，我们的心才能感应到对方的真实存在。

这是一个很普遍的道理，对于这个道理，明朝大哲学家王阳明用八个字做过概括：“此心不动，随机而动”。

王阳明不败的秘密

王阳明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在我看来，他堪与老子媲美。并且，他还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伟大的文学家、政治家和军事家。他的哲学绝非书斋里的空想，而是实实在在可以学以致用的东西，用到政治上，王阳明成了第一流的政治家，和王阳明较劲的对手不管多强大，最后都败给了他；用到战争上，王阳明则成了对方眼中最可怕的军事家。

他提出“此心不动，随机而动”八字箴言时，正值江西的宁王造反，而他作为当地的最高官员负责平叛。当时，他的一个下属抱着一腔爱国热情想与宁王奋不顾身地作战。王阳明问：“兵法的要义是什么？”这个下属答不上来，而王阳明随即讲了他的兵法要义，就是这八字箴言。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理解是，我们的心经常处于“妄动”状态，即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像滚雷一样不断地在我们心中炸响。然而，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妄动”没有觉察能力，套用精神分析的术语，这些没有被觉察的“妄动”就是潜意识。当我们被潜意识所控制时，我们就会处于程度不同的失控状态。我们以为，自己是根据意识层面的某种想法去行动的，但其实，是我们没有觉察到的潜意识在驱使着自己这样做。

这时，我们的行动就有点像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宁王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后来犯了很多战略和战术上的错误。然而，作为对手，如果王阳明的心也处于同样的“妄动”状态，他一样也会犯一些大大小小的错误。

然而，王阳明的“心”可以不动。如果他的心不动，他的心就是一面空明的镜子，宁王的“妄动”会清晰地映照在这面镜子上，而其致命的缺陷就会被王阳明一览无余。结果，王阳明可以随时抓住宁王的漏洞，从而“随机而动”，不仅可先发制人，也可后发制人。

相反，如果我们的心先动了，并且还对自己的念头特执着，那么就会看不到事情的本相，而犯一些低级的错误。

在“此心不动，随机而动”的理念指引下，王阳明成了敌人眼中最可怕的军事家，他一生打仗无数，未尝有败绩。他去世前一年，两广再次叛乱，其他人无法平叛，朝廷不得已再请王阳明出山。孰料，叛匪一听说鼎鼎大名的王阳明要来，立即就投降了。

为什么越爱越孤独

以上都是太伟大的例子，有点扯远了，我们再回到X的小故事上来。

其实，X的心也是先动了，而且动得很厉害，结果看不到事实的本相。

事实的本相很简单—医生是帮她的，而她已先动的心是恐惧中藏着被迫害的念头。即，她对周围一切人都有戒心，她潜意识中认定一切人和她建立关系都是为了攻击和控制她。

她有这样的念头，也是因为她童年时有过这样的人际关系—她妈妈对她的控制欲望太强烈，这意味着她妈妈一直试图过分侵入她的空间。同时，她妈妈还一直给她讲人多可怕，她一定要加强自我保护。这些加在一起令她的心很容易处于“妄动”状态—认为“别人都是来害我的”。所以，尽管她意识上知道医生是来帮自己的，但潜意识里却认为医生是害自己的，并因而充满了恐惧。

这不仅是她躺在病床上那一刻的感受，更是她时时刻刻的感受。这种恐惧就像是一种背景音，一直弥散在她的内心深处，令她时刻都处于不安全感中。为了对抗这种弥散的恐惧，她会忙碌地做事，喋喋不休地说话，拼命地学习和思考，总之是不能停歇下来。如果停歇下来，这种恐惧就会将她吞噬。

这样一来，对抗似乎是有道理的。

但是，假若她听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恐惧中，不去做任何对抗，而是让念头或意识像水一样在心中流动，最后那一刻，她就会全然明白，这种恐惧到底是怎么来的。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称，唯一重要的是点亮你自己心中的光。假若X能在那一瞬间全然明白那种弥散的恐惧是什么，就意味着她在这一角落上的光被点亮了，这时就会立即得救。

怎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呢？克里希那穆提的方法是，不做任何抵抗，让心中的念头自然地流动。这时，我们会发现念头一个接一个，但当念头可以停歇时，真相会自然映现。

一个读者在我发在天涯论坛的帖子《谎言中的No.1：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中写道，她发现自己冷酷无情，经常不合时宜地哈哈大笑。最近一次是看体育比赛时，有两个运动员猛烈地撞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撞得鲜血淋漓。看到这一幕后，她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引起了一起看球的丈夫的不满，他斥责她为何如此麻木。这样的事情屡屡发生，令她也开始不解，自己为何如此冷血。

后来，她按照克里希那穆提的方法做了一下工作，先是回想起她冷血时的画面，然后让念头自然流动。结果，念头终于停歇时，她脑海里映现了一个暴力画面：爸爸一拳打在妈妈的脸上，妈妈血流满面。并且，这个画面出来后，她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这个画面就是答案。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她之所以对运动员撞在一起不自觉地幸灾乐祸，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有“妄动”。具体而言，是她渴望爸爸揍妈妈一通。原来，她的妈妈喜欢挑剔和唠叨，爸爸喜欢沉默，而她觉得爸爸对妈妈忍让得太过分了，所以曾希望爸爸揍妈妈。可是，打人本来就不好，而她作为女儿又怎么能希望爸爸打妈妈呢？所以这种念头最初一产生，她立即和它进行对抗。对抗貌似成功了，这个念头她再也意识不到了。但这不过是压抑到潜意识中去而已，并最终变成令她失控的“妄动”源头。

“小我”由无数妄念组成

美国哲人埃克哈特·托利在他的著作《当下的力量》中称，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被思维给控制住了，当头脑中出现一个念头时，我们不自觉地会去实现它。但如果我们能觉察到思维的流动，既不去实现它，也不与它对抗，那么我们很容易理解思维的合理和不合理之处，随即就可以从思维中解脱出来。

对于这个读者而言，她产生希望爸爸揍妈妈一顿的念头乍一看是不好的，但这个念头的产生却是源自她对父母失衡的关系的自然反应。从这一点而言，这个念头的产生是合理的。但是，如果她继续让思维自然流动，那么她还会发现这个念头背后还藏着其他的念头。而一旦最后那个念头出现，她便会明白她与父母的三角关系的实质，而自动放下前面那个暴力的念头。

埃克哈特·托利认为，无数相互矛盾的念头，以及围绕着这些念头的种种努力组成了我们的“小我”，也即心理学家所说的“自我”。通常，当你说“我如何如何”时，你其实说的都是这个“小我”。我们很容易执着于“小我”中，这时，“小我”就会成为一堵无形的墙，阻碍我们内心深处的“真我”与外部世界建立直接的联系。

每个人的“小我”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欢追求快乐，将快乐视为最重要的事情，有人经常沉溺在痛苦中，视痛苦为必然；有人视助人为绝对原则，有人则将索取视为理所应当……总之，我们都在“小我”之墙所围成的院落内过着自以为是的生活。但不管这个院落内所奉行的法则看起来是多么美好或伟大，它们都是我们与其他人、其他存在乃至世间万物建立真实联系的障碍。

因此，尽管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走出孤独，都渴望与别人相爱，但这个最普遍的欲望却很容易成为奢望。

并且，这时我们越自以为是，越以自己的“小我”为荣，我们相爱的渴望就越会成为以我的“小我”消灭对方的“小我”的战争。

日本小说家渡边淳一写了一本名为《钝感力》的“心灵鸡汤”。其大意是，相对比较迟钝的人才更易与人相处，也更能忍受挫折，因为他的心比较钝。

这种说法是很有问题的。例如，心理学中所说的边缘型人格障碍者是最难与人相处的一种人，因为他们非常情绪化，渴望亲密关系，但一旦建立起亲密关系，他们又会忍不住大肆地攻击恋人。而恋人受不了想离开他们时，他们便容易有自伤甚至自杀的极端行为。

不过，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却很容易和边缘型人格障碍者相处，因为自恋型人格障碍者普遍既自大又迟钝，由于他们心中那堵自恋的墙太坚硬了，边缘型人格障碍者的情绪化或许会给别人带来很大困扰，但却刺透不了自恋型人格障碍者的自恋之墙。

心不动的瞬间最有洞察力

不管我去哪里做讲座，最后都会有人问类似的问题：请问怎样才能让我的孩子或我的配偶变得更好？

提类似问题的人，都是缩身于“小我”的墙内，并试图将别人纳入自己的墙内，这怎么可能呢？

试着去了解一下你的内心，你一定会发现，你的头脑中有着仿佛永不停歇的念头。然而，如果你想发现世界的本相，你想真正看到别人的存在，你的心就必须要有空隙。

以前，我经常自诩看人的眼光很厉害，一般是第一眼，最多也不超过5分钟，我就会有一个清晰的判断，而这个判断也几乎从来没有欺骗过我。

现在，我明白，这不是我多厉害，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和人初相识时，我容易有不那么自恋的瞬间。在那样的瞬间，我的念头之河停止了流动，心中出现了空隙。这时，我的心会自然而然地感应到对方的真实存在。

正如王阳明所言，我这时是“此心不动”。

对我而言，这样的时刻一般都是不自觉地出现的。假若我一开始就抱定一个念头，我非要把对方看清楚，那么，我反而容易出错。也就是说，这时我的心动了，而心一动，我看见的就是我的心投射到对方身上的自己的“妄念”，而不是对方的真实存在了。

所以，我赞成这种说法：重要的不是做什么，而是放下。若想看到别人和其他事物的真实存在，你至少要有某个时刻，可以放下你的“小我”。

远离你自我实现的陷阱

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平常事，像在与别人的争论中，迫切地希望打败对方，以证明自己是对的，仍然是“小我”对死亡的恐惧而引起的。如果你以你的观点自居，把你的观点等同于你的“我”，当你错的时候，你这种以思维为基础的自我感就会严重受到死亡的威胁。所以你的“小我”不能承认错误，错误就等于“小我”的死亡。

——德国心理学家埃克哈特·托利

汶川地震发生后，一个朋友邀请我去他的心理咨询机构讲课，主题是灾后心理危机干预。

地震发生后，这类讲座盛行一时，绝大多数都是关于灾后幸存者的心理发展过程和如何进行心理干预的，并且还有一个比较标准化的资料和课程。我不想讲这个，我想讲讲我自己的反思。

我是2008年5月18～24日随同一个47人的心理志愿者团队去地震灾区的。回来后，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地震打破了人们的幻觉，而我们再去帮助他们把幻觉建立起来。

依照那个比较标准化的材料，也依照我个人的理解，地震等重大灾难对幸存者造成的心理冲击主要有两点：

1.受伤、亲人遇难和财产损失等实际丧失带来的痛苦；

2.控制感被破坏。

关于第一点，并不适合在地震刚发生后不久进行处理，所以我们主要是针对第二点做工作。

什么是控制感呢？这可以简单地概括成一句话：“我控制着我的人生乃至周围的世界。”有些人可能明确地有这种想法，而多数人是无意中抱有这个意识，但地震等重大灾难强有力地告诉我们，你能控制的事情很有限。

控制感被打破，会令一个人的人格暂时解体，他会从“我能掌控一切”的强大感迅速转向“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感。

但是，必须要帮助幸存者恢复控制感吗？既然这本来就是幻觉，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也是一个机会，令当事人从幻觉中解脱出来呢？

睡眠浅是因为自恋

仿佛是为了考验我似的，在去这个机构讲课的前一天晚上，我遭受了一个小小的挫折。

当晚，我和往常一样，在晚上12点前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但无法入眠，因为楼上不断传出类似用锤子砸钉子的声音，一直到凌晨1点的时候还没停。这令我很受不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小区的物业管理处，值班的保安则答应过来查看一下。

然而，等了很久，这个声音还在继续。不得已，我再次给物业打电话，质问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说，没有人在装修，我所住的那栋楼，以及周围的两栋楼没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怎么会这个样子？我有点不信，便穿好衣服出去查看了一下，发现果真如物业所言，没有一个房间是亮着灯的。

这一刻，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莫非我有幻觉和被迫害妄想了？这可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啊。

不过还好，赶过来的几个保安说，他们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只是没有人家亮灯，声音也不大，很难确定是哪里传出来的，而且这时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查看吧。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自己家里，硬躺在床上试着令自己入睡。

逐渐地，我回想起1996年的一件事情。

那一年，我在读大四，决定考研究生。为了保证自己的学习时间，我和宿舍的哥们儿商定，每天中午和晚上的12：30前就要关上宿舍门，不允许别的宿舍的哥们儿进来闲聊，并且12：30后大家也不能大声说话和听音乐等。

说是商定，其实是大家为我牺牲，因为我们宿舍6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人考研究生。我们宿舍的哥们儿都是性情温和的好人，很容易彼此体谅。他们知道我这个人睡眠很浅，很容易被吵醒，所以愿意为我做这个牺牲。而接下来的长达四个多月里，他们也一直在贯彻这个“商定”，甚至还为此和别的宿舍的哥们儿发生过几次小小的冲突。

研究生考试结束的那一天，为了消除内疚，也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拿当时剩下的几百元积蓄请他们哥儿五个好好撮了一顿。回来后，我说，我再也不限制大家了，大家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他们则说，你小子要是还限制我们，小心我们一起来揍你。

结果，当天晚上，他们有人唱摇滚，有人很大声地打电子游戏，而我却可以酣然入睡。第二天早上，我感到非常惊讶，原来我是可以在很喧嚣的环境下入睡的，我并不是一定会那么神经过敏。

一旦明白“原来我是可以在很喧嚣的环境下入睡的”，我就很少再那样敏感了，几乎可以在任何条件下想睡就能睡着。

那么，为什么这个晚上，我再一次变得挑剔？这个晚上，和1996年的那个晚上又有什么相同的道理？这样一联想，我立即明白，我是在玩自恋的游戏。

我们都妄想控制世界

一说到自恋，我们很自然会想到，一个人很容易以自己的某些条件自傲，譬如相貌、智商、家庭背景和学历等。然而，最核心的自恋不是这些。

最核心的自恋是控制感，即我前面提到的，几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认为，“我能控制我的人生，我能左右世界”。围绕着这种感觉的，是自己很少能察觉的一些预言，如“我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运转的”。

这种预言被称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即如果我有了一个什么样的预言，我就会只关注与这个预言相符的信息，并且会将事情朝我所预言的方向推动，而事情一旦背离了这个预言的方向，我会很容易受到刺激。

1996年考研前，我的一个预言是“我是一个睡眠很浅的人，很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干扰”，所以，我会对睡眠环境很挑剔，这种挑剔就是在捍卫我的这个预言，也就是在捍卫我的自恋。

但是，考研结束那个晚上的事情修改了我这个预言，我心中有了一个新的预言—“我是可以在喧嚣的环境下入睡的”，从此以后我就真可以实现它了。

那么，现在又发生了什么呢？我为什么又变得这么挑剔呢？

因为，我现在住的小区环境很棒、很安静，长时间住在这里，我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新的预言—“这个小区晚上很安静，很适合睡觉”。然而，这个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类似用锤子砸钉子的声音便挑战了我这个无形的预言，从而破坏了我的控制感。之后，我之所以打电话给物业，还爬起来试图去找到噪声的来源，都是为了捍卫我的控制感，捍卫我的自恋。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而情绪也平稳了很多。

这时，我突然想，这个世界是何等孤独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并不能感受到这世上任何其他人的存在。既然我感受不到，那么其他人对我而言真的存在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时其他人对我来说并不存在。

其实，不仅如此，当我白天在人群中穿梭，甚至和另一个人谈知心话时，别人一样是不存在的。因为我其实还是只对自己感兴趣，我貌似是在和对方交流，在努力理解对方，但我绝大多数时候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内心世界，我甚至对他们都不感兴趣，所以他们并不存在。

想到这里，我开始对那个令我讨厌的声音有了一点好感。我想，这个声音是在提醒我，不要那么自恋，不要真以为世界是围绕着你转的。

随即，我开始试着去尊重并接受这个声音，慢慢地，我越来越放松，不觉中便酣然入睡了。

很多父母看不到孩子

第二天中午，我和请我讲课的朋友一起吃饭，突然下起了暴雨，而我们吃饭的房间是在顶层，哗哗的雨声几乎将我们谈话的声音淹没。这时，一个服务员送菜后没有及时关门，一个朋友大声提醒她关门，声音中有明显的恼火和不耐烦。

等服务员关好门出去后，我和他们谈起了我昨天晚上的感想，并想象说，假若现在让我在哗哗的雨声和雷声中睡觉，我相信我可以安然入睡，但如果雨声停了，有一个服务员用很小的声音来敲门，那我入睡肯定要难很多。

“为什么？”一个朋友问。

我解释说，因为我内心中接受了雨声和雷电是我控制不了的这个事实，但我不愿意接受一个人是我控制不了的这个事实。因为接受程度不同，所以内心的预言不同，这导致了我会有不同的行为。

我说完这些后，刚才大声对服务员说话的那个朋友不好意思地说，看来他是无形中想控制那个服务员了。

这种对人的控制欲望无所不在，一个人在一个环境中越觉得自己有掌控感，他的控制欲望就会越强，而控制感被破坏后，他的反应也会很强烈。

历史上有无数这样的故事，某个人一旦大权在握，就很容易变得小肚鸡肠，任何人违逆他的意志，都会遭到他程度不一的报复。

这几乎是绝对的权势所导致的必然结果。本来，我们就生活在“我能左右一切”的幻觉里，如果一个人真赢得了这种权势，可以保证在他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左右一切，那么他就会失去对别人意志的尊重，而肆无忌惮地打击一切不服膺于他这种幻觉的人。

同样，在家里，掌握着财权、话语权和力量等各种资源的父母很容易沉浸在“我能左右一切”的幻觉中，对孩子的控制欲望会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意识上，他们会很爱孩子，很想为孩子奉献，但事实上，他们很难看见孩子的真实存在，结果他们越想爱孩子，就越容易否认孩子的独立意志。

很多家长习惯在升学、工作和婚恋等关键时刻干涉孩子的事情，不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作选择。他们意识上会说，这是紧要关头，孩子的人生经验不足，他们的经验很重要，但潜意识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潜意识上，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失控的感觉，他们惧怕孩子的发展轨道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也担心孩子变成一个真实的、有自主意志和独立判断能力的人，从而不再是他们幻觉中的小孩。

近日，一个妈妈因为女儿的心理问题和我聊了很久。在和她聊天时，我昏昏欲睡，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不令自己睡着。因为我感觉到，在她面前，女儿不存在，我也不存在，只有她自己存在。她滔滔不绝地讲她对女儿有多好，多么尊重女儿的意愿，每当女儿有重大选择时，她一定会和女儿商量。但是，“商量”的结果一定是，女儿按照她的意愿作选择。现在，她女儿出的所谓心理问题，其核心就是和妈妈对着干，并拾起自己以前被迫放下的意愿。

有人一开车脾气就大，这也和自恋的幻觉息息相关。因为，很少有像车这样的物品，既强大、灵活，又听话，它不仅很大地扩展了你的行动能力，而且几乎完全听命于你。在完美条件下，开车会给我们“车人合一”的感觉，这极大地强化了我们“我能左右一切”的幻觉。

但这个幻觉很容易被打破，堵车、道路状况不好、有人抢路等，都会打破这种幻觉。这时，那些控制欲望很强的人，也即严重生活在“我能控制一切”的幻觉中的人就容易发展出暴力行为。据调查，美国公路上发生的枪击案，多数都是堵车和抢道等小事引起的。

爱上想法就会掉入陷阱

当我们生活在“我能控制一切”的幻觉中时，我们就无法和别人建立起真正的关系，因为没有任何人愿意被控制。那些貌似很依赖的女人，其实一样是生活在这种幻觉中，希望那个控制她的男人能够按照她的想象来控制她。假若她发现男人控制她的方式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她一样会逃离这个关系。

对关系的渴求是最本质的生命渴求之一。然而，尽管我们每个人都渴望和某个人相爱，甚至渴望“合二为一”，但只要我们还是生活在自恋的幻觉中，我们就不可能与别人建立起真正的关系。

那么，怎样才能走出自恋的幻觉呢？下面一些简单的办法可以发挥一些作用。

首先，去认识自己围绕着自恋所建立起来的自我实现的预言。

每个人的内心中都藏着很多自以为是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我们每一个比较稳定的想法都是自以为是的，并且，对这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我们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执着。因此，我们会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努力以捍卫自己的这些想法，而一旦觉察到这些想法，觉察到这些想法上的自以为是，以及我们对它们的执着，就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放下它们。

在文章《我们心中都有一堵超级自恋的墙》中，我写道，即便最消极的人也一样是超级自恋的。所谓绝望，并不是“什么都不要了”，而是最严重的自恋，也是最大的执着之一。绝望的核心是不甘心—“为什么我就不能得到我最想要的”以及“我怎么做都没有用，这一点上没有谁比我更聪明”。最终选择自杀的人，一样是处于自恋中，要么是复仇，要么是不愿意面对真相。

在一个网站上，一个网友在我发表的一个帖子中问我：“道德是否是一种自恋？”我回复说：“绝对是，而且会导致一个恶果—‘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越想做圣人，就越需要找到大盗。而且圣人形象会自动激起一些人的反感，令他们自愿做大盗。譬如，多少坏孩子是因为父母逼他们做好人导致的恶果。”

这个“绝对”显然大有问题，我后来反省说：“那一段是我比较得意的个人见解，所以写的时候扬扬自得，这个绝对不是关于道德的，而是加强我的自我价值感的。一得意了，就被蒙蔽了，所以要放下。”

我们所执着的一切看法中都藏着类似的扬扬自得，如果能清晰地捕捉到这种扬扬自得，就可以部分地放下了。

其次，去认识自己的幻觉被打破时的恐慌和愤怒。如果知道愤怒从哪里来，就可以少发脾气了。如果意识到自己的恐慌的含义，就可以少去控制别人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去认识我们为什么会执着于那些想法，为什么它们会成为形成我们自恋的幻觉的养料。

譬如，一个朋友和我聊天时说：“你‘治’不好我，因为我不配合。”她说完这句话后开心地笑了起来，这种笑声中便藏着自恋的幻觉。

德国心理学家埃克哈特·托利在《当下的力量》一书中写道：我们很容易被我们的想法所控制，因为我们认同了这些想法，将这些想法等同于“我”，如果放下这些想法，就好像“我”要消融一样。

我们都是受虐狂吗？

通常，当下所产生的痛苦都是对现状的抗拒，也就是无意识地去抗拒本相的某种形式。

从思维的层面来说，这种抗拒以批判的形式存在。从情绪的层面来说，它又以负面情绪的形式显现。痛苦的程度取决于你对当下的抗拒程度以及对思维的认同程度。

——摘自埃克哈特·托利的《当下的力量》

“深夜时分，荒郊野岭处，一个女子，刚和丈夫吵完一架，郁闷之余冲到马路上来飙车。

“孰料，轿车突然熄火了，祸不单行的是，她还没带手机。

“幸好，她发现，路边不远处的山中有一栋亮着灯的房子，于是走去求借电话一用。

“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老人，他答应借电话给她一用，但是，作为条件，她得回答他一个问题：

“你是谁？”

这是台湾作家张德芬的小说《遇见未知的自己》中一开始的情节。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但也是一个最本质的问题。我们每个人有意无意中都在用生命回答这个问题，而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也决定了我们生命的质量。

这部小说中，对这个问题，女主人公尝试作了很多回答：

1.我是李若菱；

2.我是一家外企公司的经理；

3.我是一个童年不幸，现在婚姻也不幸的女人；

4.我是一个身心灵的集合体。

但是，老人反驳说，这些回答都有局限，稍一质疑就会出现漏洞。你是你的名字吗？你是你的职位吗？你是你的经历吗？你是你的身体吗？你是你的情绪吗？你是你的心理结构吗？……

最后，老人说，除了被说滥的“灵”之外，她说的“我”都是“小我”，都是可以变化、可以改造、可以消失的，而“真我”是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的。用更哲学化的语言说，“小我”即幻觉，我们绝大多数人执着地将“我”认同为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随时会破灭。

李若菱的回答显示，“小我”可以有许多层面的内容。不过，“小我”的核心内容是一对矛盾：对痛苦的认同和对抗拒痛苦的武器的认同。

我们的自恋需要以痛苦为食

人生苦难重重！

这是美国心理学家斯科特·派克在他的著作《少有人走的路》中写下的第一句话。

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对这个看法越来越认同，因为实在没有发现谁不曾遭受过巨大的痛苦，甚至都很少发现有谁当前没有什么痛苦。由此，我常说，大家都有心理问题，因为痛苦总是会催生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

那么，有没有可能终结这绵绵不绝的痛苦？

对此，释迦牟尼指出了一条路：开悟。他宣称：开悟就是痛苦的终结。

但是，能达到“痛苦的终结”的人极少，而我不断发现，人们对自己的痛苦都有一种热爱。

例如，团体治疗中很容易出现“比惨”，参与者会在言谈中要么暗示，要么公然宣称：“我才是最悲惨者。”

又如，在和人聊天的时候，我常听到有人带着自豪地问我：“你说，还有谁比我更加悲惨吗？”

并且，我越来越明白，绝大多数人的生命是一个轮回。几乎没有谁不是不断地陷入同一种陷阱，然后以同样的姿势跌倒，最后发出同样的哀号，但在这种哀号声中，又总是可以听到浓厚的自以为是的味道。

如果不够敏锐的话，我们会听不到这种自以为是的腔调。不过，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看到自己是如何执着于苦难的轮回的。那就是，奇迹发生了，某人的人生悲剧可以不继续了，这时你就会发现，这个人对此是何等惆怅。

一个国家，有一个剪刀手家族。

所谓的剪刀手，就是每只手上只有两个手指，是一种先天畸形。这个家族中的男人都是剪刀手，剪刀手的爷爷生了剪刀手的父亲，剪刀手的父亲又生了剪刀手的儿子……

这算是一种悲惨的轮回吧。不过，这个家族展示了人性的坚韧。他们没有因此而自卑，反而以此谋生，一直利用这个先天的残疾，在马戏团里做小丑。

后来，这个家族生出了一个双手均有5个手指的健康男孩，这个不幸的轮回可以部分终结了。但对此，他的父亲非常失望，因为儿子不能继承父业了。

这是网友aw在我的博客上提到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显示，人会恋念曾经的苦难。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和苦难抗争的过程中，我们形成了对抗苦难的武器。但是，如果没有苦难了，武器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试着去问自己这个问题，你会发现，你很容易爱上你发明的武器，你不愿意它被放下、封存甚至销毁，你无意中渴望它一直发挥作用。这就意味着，它所针对的痛苦应一直存在下去，否则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本来是用来消灭痛苦的，但最后却出现了相反的结果：武器的存在需要以痛苦为食。

这是一种特定的联系，即某一种武器总是需要以某一类痛苦为食。

每个人的命运中都有一种似乎特定的、频繁出现的痛苦，而它之所以不断轮回，一个关键原因是我们的“小我”所创造的“伟大”武器需要它。

譬如，一个女子的父亲是酒鬼。很小的时候，她就得忍受醉酒后的父亲的辱骂和折磨，还要用她孱弱的身体去照顾父亲。

意识上，她痛恨酒鬼父亲，发誓以后一定要选一个绝不会酗酒的男子做自己的人生伴侣。但是，她成年后爱上的几任男友都是酒鬼，其中多数一开始便是酒鬼，有一名男子一开始不是酒鬼，但和她相处很久后逐渐变成了酒鬼。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关键原因在于自恋，即这个女子“爱”上了自己发明的武器系统—对抗一个醉酒的男子所带来的痛苦的系列办法。她为了维护这种“自爱”，也即自己发明的这一套对付酗酒男子的办法，就只有去重复这一类痛苦。

抗拒痛苦，所以恋念痛苦。

太渴望“好”，会导致对“坏”的执着

并不仅仅是痛苦才会催生“小我”的武器，其实对任何过去经历的恋念都会导致这一问题的产生。

最初，当我们还是一个婴儿时，对“好我”的恋念和对“坏我”的抗拒已然开始。

每个孩子一开始都是自恋的，他会认为，周围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他所导致的。当妈妈亲近他时，他会认为，是他此时的想法或行为令妈妈亲近他，所以他此时的“我”就是“好我”；相反，当妈妈疏远他时，他会认为，是他此时的想法或行为导致了这一结果，所以他此时的“我”就是“坏我”。

这是最初的“小我”的产生。前不久，在接受我的采访时，张德芬说，我们多数人最初在自己家中会获得两个经验：

第一，学习否认自己的情绪和感受等一切内在的东西，而以父母的外在标准来看待自己；

第二，否认自己的价值，深深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弱小的、无能的小东西，离开父母就不能生存。

这两个经验结合在一起，会令我们对“好我”特别执着，对“坏我”充满恐惧。譬如，张德芬自己的“好我”就是卓越。在她的前40年人生中，她一直在处处争第一，这既是因为“好我”会带来奖赏—最初势必是父母的奖赏，也是因为对“坏我”充满恐惧—“如果不卓越，就没人（最初也是父母）爱你，你就会死去”。

这是一对矛盾，“坏我”总是“好我”的对立，一个人意识上对“好我”很执着，也意味着，他潜意识上对“坏我”同样很执着。很多特别渴望考第一的学生，一旦真考了第一，就会感觉到恐惧，万一下次成绩下降怎么办？有些学生是因为好奇而爱上学习，他们也会考第一，但这是好奇心得到满足的一个副产品，而不是主产品，所以他们不会伴随着产生对失败的恐惧。

我前面提到，“小我”是幻觉，这一点，只要多看一下人们所执着的东西就会明白了。

有的人显得特别依赖。对他们而言，依赖的“我”就是“好我”，而“独立”的“我”就是“坏我”。他们对依赖这么执着，对独立这么恐惧，是因为父母喜欢他们依赖。当他们表现得弱小无助的时候，会获得父母的关注与照料，但如果表现出独立的倾向，就会被忽视、批评、否定甚至虐待。

有的人显得特别独立。对他们而言，独立的“我”就是“好我”，而“依赖”的“我”就是“坏我”。他们对独立如此执着，对依赖如此恐惧，是因为他们和依赖者有截然相反的家庭。在他们家中，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被迫独立，有的父母在孩子一出生就开始挫折教育了，而当他们表现出依赖时，很容易遭到忽视和打骂。

于是，当这样两类人出现在同一类情景中时，就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依赖者拼命依赖，而独立者拼命独立。而且，一旦危机出现，依赖者会表现得更依赖，独立者会表现得更独立。

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克林顿为什么是希拉里的绝配

追求“好我”并压抑“坏我”，这是每个人的“小我”的核心逻辑。可惜，我们居然都是从与父母或最初的养育者的单一关系中发展出如此宏大的逻辑。这严重阻碍了我们活在当下，令我们总是依照在遥远的过去所形成的逻辑来判断当下的事情，从而不能如实地看待当下的处境，并根据当下的需要作出恰如其分的选择。

这并非仅仅是童年的特点，我们绝大多数人总是活在过去，因为我们会很容易渴望“重复快乐”和“逃避痛苦”。这种渴望乍一看没问题，但关键在于我们渴望的是“重复过去的快乐”和“逃避过去的痛苦”，而不明白任何事情一旦发生就已成过去，它绝对不可再复制。这便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寓意所在。

有趣的是，执着于“好我”而惧怕“坏我”的结果是，“好我”与“坏我”总是不断同时重现于自己的人生中。

这种重现首先出现在自己身上。一个看上去极端自信的人势必是自卑的，我们常用“又自信又敏感”来形容这类人。所谓敏感就是对别人批评他、不接受他很惧怕，这就是自卑的体现。

这种二元对立的现象无处不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当我们追求这一方向的事情时，相反方向的力量势必会产生。

这很容易理解，正如一个天平，当我们在这边加砝码时，那边也得加，否则天平就会失去平衡。

因而，当你追求卓越的程度是10分时，你惧怕失败的程度也会是10分。

同样，当你追求善良的程度是10分时，你憎恨邪恶的程度也会是10分。于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一旦获得权力，他一定会是一个暴徒，因为他会严重排斥不符合他的理想的一切人，并最终对这些人动起杀机。

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的内心是分裂的，而他的分裂几乎总是先产生于他的家中。父母的奇特教养方式令他发展出对“好我”的极度执着，并对“坏我”的极度恐惧。他们的“好我”会披上理想主义的外衣，但其核心常常是“强大”。他们看似是不能容忍理想主义被破坏，其实是不能容忍弱小。

目前流行的“吸引力法则”称，世界的奥秘是同类相吸，即有同样心念的人很容易引起共振。

但是，依我的观察，二元对立导致的异性相吸更为普遍。

克林顿对希拉里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他们的自传均显示，迥然不同的性格是他们吸引彼此的秘密所在。如果说，希拉里的理智和自制力可以打到满分10分，那么克林顿的感性和制造麻烦的能量也可以打到差不多满分。

这个著名的爱情故事中的心理奥秘是，克林顿的心中有“希拉里”，而希拉里的心中也有“克林顿”。

具体而言就是，克林顿的“好我”是“不羁”，而“坏我”则是“自制”；希拉里的“好我”是“自制”，而“坏我”则是“不羁”。克林顿不敢“自制”，而希拉里则不敢“不羁”，他们在极力发展自己的“好我”时，也是在极力排斥自己的“坏我”，生怕那样一来就没有人爱自己，就会死去。

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内心就严重失衡了，而追求内心的和谐该是一个根本性的动力吧。所以，自制的希拉里和不羁的克林顿早就在彼此渴望了，他们是彼此的命定情人。

她太节俭，所以丈夫会大手大脚

一对夫妻，妻子很节俭，而丈夫则大手大脚。妻子对丈夫这一点很不满，希望他能变得和她一样节约。

但是，我和她聊天中发现，她最初之所以对他有感觉，正是因为他的豪放和热情。

并且，仔细回顾他们的爱情史，便会总结出一个大致的规律：丈夫的大手大脚程度，和她节俭的程度是相匹配的；她越节俭，丈夫越会大手大脚。

在我看来，这是他们潜意识的平衡的需要。她意识上越追求节俭，潜意识中追求奢侈的动力就越强，但她视奢侈为绝对敌人而彻底排斥。结果，丈夫就帮她实现了潜意识的愿望。

这种动力并不仅限于夫妻之间，也常出现在亲子之间。我们常看到，父亲一辈的人勤俭持家，视奢侈为绝对敌人，而儿子一辈却成了败家子，很快将家产给败尽。如果仔细探求其中的动力，也可以说儿子辈是帮父辈实现了他们深藏在潜意识中的奢侈的愿望。

读历史小说《明朝那些事儿》，可以发现明朝历代皇帝中常有这样的事：一个节俭的皇帝父亲有了一个奢靡的皇帝儿子，一个超爱劳动的皇帝父亲生了一个超爱玩闹的皇帝儿子……

自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互动的。如果节俭是有现实基础的，而不是出自对“坏我”的排斥，那么，就不必有一个奢侈的配偶或孩子来作平衡了。

有些强迫症患者每天洗手近百次，把手洗破了都停不下来。看上去，他们是在追求极端的洁净，但如果深入地观察，就会发现，他们潜意识中必定藏着对“脏东西”如欲望的渴望。

二元对立是心理学所说的自我结构，也即“小我”的核心机制。“小我”主动产生的念头势必会产生相反的作用力，所以我们并不能“心想”出一个美好的新世界来，而“小我”所追求的“好”总是由别人的“不好”来衬托的。

广州的一个打工仔，每个月能挣约2000元，他只留100元，而将其他钱都给太太。他的太太每隔一段时间会失踪一次，钱花光了就会再回来。一开始，她说自己是出去经商去了，后来她承认，她是去吸毒贩毒了，而且每次都是去投奔情人，她有多个情人。

就是这样一个太太，当她坚决要和这个打工仔离婚时，他悲痛欲绝。

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这似乎百害而无一利。但和我聊了近3个小时后，他承认，他以前也曾鬼混过。他14岁就来广东，前8年时间都是在坑蒙拐骗抢。后来，他找到了现在的工作，才深深地体会到，这种踏实的生活多么好，并为之前荒废的8年而痛惜，但这8年时光不可挽回了，而他又渴望挽回。这是他为什么找一个“坏女人”的深层原因，他希望能通过拯救这个“坏女人”而实现拯救“坏我”的目的。

受虐的好处：道德正确+逃避责任

和他聊天时，我发现，他对自己是“拯救者”这一点非常自得，当几次讲到她带着他的钱离家出走时，他的脸上神采飞扬。

并且，表面上，他对妻子很宽容，容忍她吸毒，容忍她找其他男人，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的缺点。当发现她的缺点时，他虽然不直接批评，但会用种种言行巧妙地让她知道，他注意到她的问题了。显然，这一定是“好”与“坏”并存，他没有看到她的独立存在，而是将她视为一个工具，一个可以将被自己严重压抑的“坏我”投射的对象。

本来，他的内心中有严重冲突，他想做好人，但曾做过8年坏人的事实无法否定，这令他很痛苦。现在，他将“坏我”投射到妻子身上，自己以“好我”自居，内部的冲突转化为外部的冲突，想改变自己的努力变成改变妻子，他就可以舒服多了。

这个故事是我们共同的故事，我们的“小我”中都藏着很多二元对立，这些二元对立令自己的内心感到痛苦，于是我们将这种内在的冲突投射到外部世界中来，这样自己就可以轻松多了。

所以，许多哲人称，外部世界的冲突，典型的如两次世界大战，其实都是我们内心冲突的转化。表面上，战争多是类似施虐狂的战争狂人们制造的，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互动的结果，因为他们想攫取权力的话，没有受虐狂们的配合是不可能的。

常见的受虐狂有两种，一种是“拯救者”，一种是“受害者”。

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关于家庭系统排列的工作坊。两天的团体心理治疗中，出现了几个震撼人心的个案，疗效惊人，也出现了几个无法进行下去的个案。而这几个个案都有相同的原因：当事人宁愿以受害者自居，而不愿意发生真正的改变。

成为受虐者这该多痛苦多受伤啊！但是，受虐者有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你伤害了我，所以你应该对我的痛苦负责。

在我写的两篇关于自恋的文章《我们心中都有一堵超级自恋的墙》和《远离你自我实现的陷阱》中讲道，“小我”对幸福和快乐并不感兴趣，“小我”最感兴趣的是“我是正确的，我早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谁比我更聪明啊”。

那么，成为受害者是最容易获得正确感的途径，施虐者一旦发动攻击，那么他们就铁定被按在道德错误的位置上了。

此外，以受害者自居还意味着不必对自己的人生负有责任。在受害者的内心中，负有责任意味着“我是错误的”，这就挑战了“小我”的自恋需要。

渴望做英雄的拯救者自己首先是病人

在这个工作坊中，有一幕对我触动很大。当时，一个学员问主持工作坊的郑立峰老师，他扛的东西太多、太重，想放下，该怎么办？郑老师说，不多，别放下！他建议这个学员抱起一个凳子，然后对他说，这多好，抱凳子可以令自己强壮啊。这位学员显然还真以为郑老师赞同他抱凳子。于是，郑老师建议他再多抱几个凳子。

这时，我想到了自己。现在，我的心理学功底强了很多，而我分明感觉到，我怀里抱着的凳子也多了很多，尤其是从2007年年底到现在，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几次出现飞跃，对人性的理解又深了几个层次。但同时，一个又一个高重量级的负性事件在我身边出现。

我想，这也是我的内心逻辑在我周围世界投射的结果。我的价值感的重要源泉，也即我的“小我”的重要养料是“我能救人，这真棒”。结果，这个逻辑在我的周围世界不断升级，我“救人”的能力越来越强，而需要我救的问题也越来越重。

但是，我真能救人吗？我真希望自己能救人吗？我还是更希望“周围世界永远要有大病人，那样我这个英雄才有用武之地”？

这种愿望听上去不错，但依照前面的分析，当我的“小我”的重要结构是“英雄拯救病人”时，那就意味着，“英雄”和“病人”这个二元对立的矛盾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假若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我做英雄的代价自然是另一个人做病人。

那个学员在向郑立峰老师请教时，其实是在炫耀“我是拯救者”，并且隐约还在渴求一个完美结果：“我能不能既享受拯救者这一角色的价值感又放下很累的痛苦。”

“小我”中藏着很多这种渴望：我能不能彻底自信，我能不能既享受受害者的正确感而又不遭受受害者的痛苦，我能不能有一个既愿意包办我的生活又给我自由的配偶，我能不能要一个只对我好而对别人都蛮横的老公……

二元对立的“小我”结构只能导致优点和缺点并存，并且优点几乎总是缺点的另一面，我们选择了优点也就是选择了缺点。我们能做的，不是只要优点而不要缺点，而是在接受优点的同时接受缺点。

不过，如果我们想做到接受别人，如配偶的优点和缺点并存，首先要做的是接受自己的“好我”与“坏我”的并存。那位过度节俭的妻子，她如果能接受渴望享受的“坏我”，减少她的节俭的“好我”和渴望享受的“坏我”的内心冲突，那么她就会接受丈夫的大手大脚。这时，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她丈夫的奢侈程度会自动降低。

但是，“小我”能彻底被放下吗？我们能否走出二元对立的困境呢？

我们为什么爱评价？

“你有什么感觉？”

2006年10月，我在上海中德班学精神分析时做过“病人”，看了6次心理医生。而在每次50分钟的咨询中，我的心理老师经常长时间地保持沉默，而一旦开口讲话，多以这句话开始。

现在，我自己也开始做咨询。对我的来访者，我也常试着问这个问题，但发现，让来访者谈感觉是一件困难的事。

其实，别说是来访者，就算在心理咨询师圈子内，谈感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曾数次参加心理咨询师的个案督导。在督导老师的指引下，一个心理咨询师先讲述自己的个案，然后督导老师让大家讲话。结果，尽管督导老师一再强调谈感受，但大多数人仍然一上来就是评论性的言语。

可以说，喜欢评价是一个普遍现象，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们一旦开口，讲出来的多是评价，而很少是感觉，遑论纯净的感觉。

纯净的感觉是天籁之音。一次一个朋友表达出她单纯的悲伤，那是天籁之音。一个小混混写出了他打群架时忘我境界中的感受，纯净至极，那也是天籁之音。

但可惜，纯净的感觉难得一见，而评价却无处不在。一部被期待的电影公映后，总会出现无数文章，但文章中很容易见到高智商的文字游戏，而很少见到纯净的感受。

我们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评价，而对感受却如此疏离？

评价者真的在乎被评价者吗？

从表面上看，我们爱评价的一个原因是：我们对别人太感兴趣了。

因为，当使用评价时，我们的焦点几乎总是对准别人，而不是自己，并且势必会有褒贬。

所以，在心理治疗的个案督导中，当有的心理咨询师对别人的个案进行大肆分析或评价时，督导老师会提醒说：“请讲话时多以‘我’开头，少用‘你’开头的句式。”

这个提醒是为了让讲话者把焦点对准自己，但这很少能带来真正的改变，因“你……”的句式很容易变成“我对你的感觉是……”这时的感觉并非感觉，仍是评价，只是借用了“感觉”这个词而已。

在这样的沙龙中，每当听到褒贬的话时，我很容易感到难受。稍稍成熟一点的心理咨询师很少用尖锐的批评，而容易给予夸奖，但夸奖和批评一样令我感到难受。夸奖的意味越明显，我难受的程度也就越强。假若碰巧刚有人讲了感觉，而且还是很纯净的感觉，再突然听到明显的褒奖，我会觉得，这就仿佛是在入迷地听一首纯音乐时突然传来电钻刺耳的声音似的。

不管心理咨询师多么高明，当他将焦点对准别人而进行喋喋不休的评论时，我都会有这种感觉。

类似地，在其他任何场合，当有人这样做时，我一样会感到难受。并且，我尤其惧怕那种只谈自己的过错而不谈自己的动机和责任的人。

这样的人会不断地强调“某人伤害了我”或“只有某人才能令我快乐”，听这样的话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因为我们不能改变别人，只能改变自己，所以除非一个人能明白自己在一件事情中的动机和责任，否则事情不可能出现好的转变。

譬如，一个女子说，一个已婚男人引诱她，得到她又抛弃了她，他实在太该死了，本来他明明知道她是何等脆弱的，为何还这样残酷地伤害她？！

但是，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已婚的，他既未欺骗她，也未强迫她。他是引诱她，而她也是投怀送抱，他要为选择她负责，她也要为他选择她负责。

倾听这样的故事，对貌似不幸的人表达同情。以前我会这样做，但现在越来越少，因为我明白这终究只是浪费时间罢了，而且还强化了他们对自己是一个受害者角色的执着。

不仅如此，我在演讲中也常讲到这一点：心理学学到最后，就会失去同情心。因为你总会发现，在不是非常明显的强迫情形下，不幸总是不幸者自己选择的结果。

既然评价总是针对别人的，那么，评价者真的对被评价者感兴趣吗？

要明白这一点，你只需做一次被评价者就可以了，而这又实在太容易不过了。那时，你很容易感受到，在喋喋不休的评价者面前，你不存在。

因为，评价者对别人不感兴趣，他看起来是将焦点对准了你，但其实，他感兴趣的只是将他的“小我”投诸被评价者之上，而对于评价者自己怎么看待自己，他没有兴趣。

治疗中的沉默会令沟通更加流畅

在采访时，我发现一个现象—不少心理医生谈不出细节来。当叙述起一个心理治疗的个案或他们所知道的一个故事时，他们很喜欢讲自己的分析或大理论，但当问起故事的细节，或治疗中关键的转变时，他们常哑口无言。

每当碰到这样的情况，我会想，在他们面前，来访者到底存在吗？所以，后来再采访时，我只会选择那些能讲细节的心理医生。

现在，我做心理咨询了，发现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我身上。我很关注细节，但是，无论是和人聊天，还是做心理咨询，我发现自己虽然会耐心倾听，但却容忍不了沉默。沉默稍一发生，我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口讲话，制造一些话茬儿，好使对话继续下去。

终于，在一次咨询中，我迫使自己沉默，不去急着接话茬儿，更不去制造话题。结果发现，沉默使得咨询过程变得更有弹性，也更加流畅。

这是为什么呢？从表面现象看，我容忍咨询室中出现沉默后，来访者的表达更多了。

从深层原因看，我容忍咨询室中的沉默，是在限制我的表达，限制我在咨询室中的表现。自我表现的时间少了，来访者表现的时间自然会增多。

用更准确的语言说，咨询室中的沉默，就是心理医生在限制自己“小我”的表达。当心理医生的“小我”在咨询室中退位时，来访者的“小我”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消退，而被“小我”所掩盖的东西就会映现出来。

每个人的“小我”都活在自以为是的投射和认同的游戏中，即“小我”假定自己早就掌握了自己人生和周围世界的规律。而在人际关系中，“小我”会将某些东西投射到对方身上，对方一旦有了反应，“小我”则会特别关注符合它所投射的内容。放到咨询室中，即来访者在传递信息时已做了假定—“我早知道心理医生会怎样反应”，并会在心理医生的反应中寻找符合自己假定的内容。

来访者的投射很多时候会取得成功，心理医生会不自觉地中了来访者“小我”的圈套，而认同来访者投射的内容并给予回应。

例如，习惯依赖的来访者，会表现出“我这么无助，请你帮帮我”的样子，而心理医生则会对这样的来访者给予分析和建议。然后来访者会表示，医生你太棒了，你真是我的大救星，而心理医生也有了价值感……

这是来访者的投射与认同的游戏，而心理医生也会有自己的投射与认同的游戏。一些在咨询室中很强势的心理医生，他不断地说话，不断地接话茬儿，其实就是不断地满足自己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的价值感而已。

假若心理医生和来访者都在喋喋不休地说话，那么，他们的话茬儿可能看上去接得特别好，但事实上，这不过是两个人孤独的心理游戏而已。尽管来访者的一些“问题”会暂时被解决，但根本上会强化来访者“小我”的逻辑，让他对自己的这些逻辑更执着。

喋喋不休的人只对自己感兴趣

譬如，如果一个心理医生能化解一个依赖成性的来访者的所有疑问，那么，这个来访者就会对自己的依赖逻辑—我越无助别人会越爱我—更执着。他会认为他的人生答案就在于找到一个好的依赖对象，而不是他自己。

但是，如果咨询室中出现沉默，这个投射与认同的游戏就会被打断。当心理医生既不接话茬儿也不制造话题时，来访者投射的内容就会反转到他自己身上，从而对自己投射的内容有了一个觉知的机会。

所以，可以说，心理医生的沉默，反而在咨询室中营造了一个空间，可以让来访者更好地觉知自己，而这是最重要的。正如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所说：唯一重要的是点亮你自己心中的光。

两个人都喋喋不休地说话时，看起来是他们彼此理解，但这常常是一种假象，他们其实看到的都是自己：我在你的讲话中索取我“小我”的养料，你在我的讲话中索取你“小我”的养料。因为两个人的“小我”貌似很像，所以两个人都以为遇到知己，但这不过是遇到了自己的投射而已。

一次，我见到两个来访者一起讲述他们看心理医生的经历。A说第一句，B接第二句，A接第三句，B接第四句……他们都是在分别讲述自己的体验，根本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语，但其内容却丝丝入扣，连接得仿佛天衣无缝，让我和其他听众目瞪口呆。最后，我们这些听众还在震惊中时，他们两人已彼此引为知己，深恨相识太晚。

这让我想起了13年前的一次经历。当时，我去一个心理热线实习，观摩一个心理志愿者接电话。听众讲到了她童年时被针扎到的疼痛和没人管的辛酸。听到听众的故事，那个志愿者特别兴奋，因为她童年时也有一次被针扎得鲜血淋漓。她开始讲述她的体验以及后来的感悟，最后问对方：“你和我是一样的吧？”对方显然没有认同，在沉默中挂掉了电话。

看起来，这个故事和前面的故事完全不同，因为前面的两个来访者似乎有了共鸣，而后面的听众显然对心理志愿者起了抵触心理，但是，这两个故事真的有什么不同吗？前面两个来访者，他们真的是知己吗？所谓知己，是“你深深地知道我自己”。但我认为，这两个人不过是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而已，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对方的真实存在，也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例如他们在那番“对话”中根本没有给予彼此回应。

你可以仔细观察任何两个在喋喋不休的人的对话。在多数情形下，你都可以看到，他们说得越高兴，就越是对对方不感兴趣。

在那些特别有表现力的影视作品中，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常会出现长长的沉默，但这沉默不是令他们更远，而是令他们更近，便是同样的原因。

我们内心越矛盾，就越自恋

德国哲人埃克哈特·托利在他的著作《当下的力量》中称，绝大多数人都会犯一个致命的错误：将“我”等同于思维。关于这一点的最经典表述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儿的名言“我思故我在”。我此前的文章《远离你自我实现的陷阱》中也谈到，因为我有一个想法“我是一个睡眠很浅的人”，而我果真被这个想法所左右，真的变成一个很容易被惊醒的人。这类故事典型地反映了我们是怎样被自己的思维所控制的。

思维只不过是“真我”的一个功能而已，而我们却将思维视为“真我”自身，这导致了我们各种各样的问题。

“真我”是恒定不变的，如果我们能与“真我”合一，那么我们将会获得真正的安全感。相反，由无数种思维组成的“小我”是一直处于变化中的，所有的想法都是有严重局限性的，而每一个想法的消失都会令“小我”感觉到自己要死去，所以，惧怕死亡的“小我”会极力维护自己的想法，以此维护“小我”的恒定性。

这是我们喜欢评价的根本原因，评价自然是来自思维，而我们如此挚爱评价，是因为我们多数情况下将“我”等同于思维，但这只是“小我”而已，而非“真我”。

“小我”的重要特征是自恋和二元对立。自恋，即“小我”会认为自己左右着世界，而“小我”既然是由无数种想法组成的，那么这种自恋的具体表现就是捍卫自己的所有想法，不管这些想法是什么，都急于将其付诸实施。

二元对立，即“小我”是矛盾的，“小我”的任何一个具体想法都有其对立者。譬如追求成功的对立是惧怕失败，渴望快乐的对立是惧怕悲伤……

二元对立带来了冲突，“小我”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想法的争斗，这种内部冲突令“小我”感到痛苦，于是“小我”渴望将内部冲突转化为外部冲突。那样的话，“小我”的痛苦不仅会有所减轻，而且外部冲突中的优势感还满足了“小我”的自恋需要。

结果，原本内心中喋喋不休的念头的争斗变成了外部的争斗，而评价便是外部争斗的初级表现，再发展下去便是控制、暴力和战争。

怎样才能放下评价，停止想喋喋不休的思维，而拥有清澈的感受呢？

一个很好的办法是，允许“空”的出现。

沉默便是“空”。在咨询室中，如果心理医生容纳沉默的发生，并帮助来访者捕捉到沉默中的信息，那么会帮助来访者认识到自己投射和认同的游戏，而这些游戏都是极具局限性的。例如，依赖者以为自己只有依赖别人才会被人爱，控制者以为自己只有强大才会被人爱，但这是真的吗？只要能清晰地觉察到这个游戏，来访者会很容易明白，自己所执着的逻辑是非常片面的，自己完全可以换一个活法，甚至换无数种活法。

聆听：你能给别人的最好礼物

普通的人际关系中，如果一个人能不加评价地倾听并容纳沉默的发生，一样可以导致类似的结果发生。对此，德国哲人埃克哈特·托利在他的著作《当下的力量》中给予了引人入胜的描绘：

当你倾听别人说话时，不要仅用你的大脑去聆听，还要用你的整个身体去聆听，在聆听的时候去感受你内在身体的能量场。这会将你的注意力从思维中带走，并创造一个真正没有思维干扰的、便于真正倾听的宁静空间。这样，你就会给予其他人空间—存在的空间。这是你可以给别人的最珍贵的礼物。

大部分人不知道如何去倾听别人说话，因为他们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思维所占据。他们赋予自己思维的注意力比赋予别人说话内容的注意力要多得多，而对于真正重要的东西—别人的话语和思维之下的存在却丝毫未留意。当然，你只有通过自己的存在才能感受到别人的存在。这体现的就是合一，就是爱的开始。在存在更深的层面上，你与万物是合一的。

这是“空”在人际关系中的作用。在其他关系中，“空”也具有神奇的力量。

我爱玩摄影，而资深的摄影爱好者知道，一张好照片的一个特征便是有“空间感”。要拍出这样的照片，就需要去注意取景范围中的空间，而不是将注意力全放在实物上。

并且，想拍出任何一张好照片都需要先腾空自己的脑袋，也即放下自己的思维，那样才能将注意力投诸被拍摄的对象上，从而能用心碰触到被拍摄对象的迷人之处。如果你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思维上，不管你怎么拍，都很难拍出震撼人心的照片。

一张照片并非仅仅是对拍摄物的表现，一张照片表达的是一种关系，是你的“真我”与被拍摄物的本真的关系。

心理咨询也一样，心理医生并不能“治好”来访者，而是提供一个关系，这不是心理医生野心勃勃的“正确小我”与来访者“错误小我”的较量，而是心理医生的“真我”与来访者的“真我”相遇。哪怕这样的相遇只是一瞬间，它也足以颠覆来访者的“小我”对自己某一片面逻辑的执着。

急于追求确定感，就会丧失创造力

为什么一个好的心理医生会不断问来访者的感觉，一个好的督导老师又不断问被督导的心理医生的感觉？

这涉及一个核心问题：感觉是什么？

对此，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的回答是：感觉是我的本真与其他存在的本真相遇那一刻的产物。

不过，因为关于感觉的说法很多，不妨给这一定义加一个形容词：纯净。纯净的感觉是我的本真与其他存在的本真相遇那一刻的产物。

依照这一定义，假若你执着于“小我”，你也就不可能与其他存在的本真相遇了。

所以，不管一个心理医生掌握了多少知识，那些知识必定是思维层面的内容。如果他执着于这些知识，他就不可能与来访者的“真我”相遇，好的疗效也就不能发生。

一个心理医生执着于自己的知识体系，也就是执着于“小我”的自恋—“我早就知道咨询室中会发生的一切，我能左右咨询室中的一切”。而沉默则会突破这一自恋，它不仅会打断来访者和心理医生的投射与认同的孤独游戏，也是心理医生已事先假定“我并不知道咨询室会发生什么，我也不了解来访者，除非来访者映现出其真我”。

这一假定本身即“空”，只有当我们真的相信了这一点，我们的“真我”才能与其他人或其他事物的本真相遇。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喜欢使用评价的人喜欢确定感，说起话来斩钉截铁，而富有创造力的人却势必能容忍甚至喜欢模糊状态。

这是因为，评价源自“小我”，而“小我”无比自恋，真以为自己知道一切、能左右一切，所以喜欢评价的人就喜欢表现“小我”的自恋。相反，富有创造力的人不会急着去解释。他们知道，所谓的模糊状态，也即自己的“真我”还没有和事物的本真相遇。这时，假若急着去解释，就是强行将“小我”强加给事物，于是就远离了事物的本质了。所以，容纳模糊状态也就是他们的“真我”和事物本真慢慢相遇的过程。

苏格拉底说，知道得越多越明白自己无知，而只有接受自己的无知状态，才可能知道更多。相反，那些总以为自己知道很多的人，也就是真的无知了。

牛顿构建起经典力学体系后，有物理学家开始认为，物理学走到尽头了，其他人只能弥补一些细节了。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后，又有人提出类似的观点。结果，量子力学又出现了。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对比，而这种对比也体现在一切关系中。那些自以为掌握一切、能左右一切的人，最多只能将自己的“小我”凌驾于某一领域之内，他可以获得权力感，但总是会阻碍这一领域的进展；而那些能对这一领域真正作出卓越贡献的人，总是愿意承认自己无知的人。

尊重你的选择，走出自恋幻觉

我们常说，“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你”，这句话的另一面是“你得为我的人生负责”。

一天下午，我在自家厨房里洗碗，和往常一样，我洗得有些马虎，一个碟子洗了三遍才算干净。

拿着一个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隐隐有些不开心。我想，这该是我马虎的原因吧。我试着觉察下，这个不开心是什么。

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而在水流冲过手的某一瞬间，我发现，我心中在暗自抱怨：凭什么是我？

这种抱怨源自儿时，因妈妈体弱多病，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妈妈从未主动要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主动去做。但是，这种主动只是事情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这样做也是想换取妈妈或家人的赞赏，同时隐隐还有些埋怨，而这埋怨我从来没有在家中表达过，但它一直存在。

因为渴望换取赞赏，也因为不情愿，我并不能真正地投入到做家务的事情中去，所以，尽管我在原来的家中和现在的家中都会主动去做家务，但都是比较马虎且效率比较低的。

也可以说，我在做家务时，是处于一种幻觉中。看起来，是我一个人在洗碗，但其实，我是在为一个幻觉中的妈妈和其他亲人洗碗，也对着这个幻觉中的妈妈和其他亲人埋怨。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的不情愿消失了，我全然投入到洗碗的事情中。而在那一刻，我的心中突然一片空明。我发现，原来只是清水流过手的皮肤的感觉都可以那么美，甚至手指轻抹过饭渣时的感觉都带着一种安宁和喜悦，而以前当手轻抹饭渣时总是有些抵触。

这一刻过去后，我想，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感觉吧。头脑中的幻觉一旦放下，我就可以和当下的事物建立一个单纯的关系，并能全然投入到这个关系中，这时就能体会到当下任一关系中的喜悦和安宁。

自恋幻觉的ABC

这个小小的体验也让我对投射性认同有了更深的体悟。投射性认同，即我将我的东西投射给你，你认同了我的投射，并表现出我的意识或潜意识中所渴望的行为。如果精确地表达其逻辑，可以概括为一个简单的公式：

我做了A，你要做B，否则，你就会得到C。

最近，我写的一系列文章都是关于自恋的，而自恋的核心就是—我渴望将我想象中的世界投射到现实世界。具体而言，就是我希望周围人能够按照我的想象来行动。

不过，我们通常不会也不能单纯地命令别人做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别人并不情愿按照我们希望的来做事。于是，我们就开始玩投射性认同的游戏，我先付出A—这是我认为很好的东西，而你就得表现出B—这是自恋的我们所渴望的核心。这还不够，如果你没有表现出B，我就会向你发出威胁，迫使你表现出B来。

我洗碗的小故事就藏着这个游戏。我做了自认为很好的事—主动为妈妈洗碗，而我要换取的是妈妈和亲人对我的爱与关注。如果没得到我所渴望的爱与关注，我就会表达出怨气—我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你们不给我想要的东西。

光这样也就罢了，因为在我的家庭中，我一直都得到了足够的爱与关注。关键是，我这样做藏着一个更深的逻辑：我懂得妈妈的需要，妈妈也该懂得我的需要。但这种“我懂得”，可能是一个幻觉，而渴望妈妈懂得我的需要，就不折不扣是一个幻觉。这种逻辑进一步演化，就可以发展成“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当知道我的需要是什么，你还得为我的人生负责”。

并且，这个逻辑会延伸到我生命的每个角落，尤其是和女性的关系中。而令我的一贯表现是，我总是主动付出，但每次付出都不坚决，都隐含着不情愿的味道。而当对方不能对我的付出给予我所希望的回报时，就会收到我的潜意识发出的否定或威胁的信息—你对不起我。

那些很愿意付出的人，譬如我自己，在表现自己独有的A时，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求回报，我愿意这么做”。但是，如果深入到潜意识深处，就会发现这句话是虚伪的，其实人们在渴望回报。渴望回报本来也不是不好的事情，毕竟付出和回报的循环是人际关系不断深入的动力，关键是，付出者限定了对方回报的方式，你必须以我所渴望的B来给予回报，其他回报我都不想要。而且，付出者还从不诉说自己想要的B是什么，他们希望自己不必说出来，对方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但没有谁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付出者势必会失望，随即会发出信息C。他会用种种巧妙的、自知或不自知的方式让对方感觉到，你做错了，你对不起他。太失望的情形下，付出者就会脱离一个关系，而在脱离时，他会感到绝望：我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你必须听话—父母的自恋幻觉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所说的“付出”并不是什么利他主义的付出。我们最初做一件事时，都以为自己是在付出，在满足别人的需要，只是付出方式的差异而已。

投射性认同带来的最大问题是，我们在限制别人的行为方式，而且还是在幻觉中限制别人的行为方式。我做了A，我这么辛苦，我不说你就应该知道我要你做B。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就是坏蛋，你就该死。

读历史类小说时，我发现，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最喜欢玩这种游戏。他们渴望自己什么也不说，属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某个属下常做到这一点，他们就会倚重这个属下；如果某个属下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就会疏远或打压他。这不过是自恋幻觉的游戏罢了，他们渴望将自己的幻觉强加给别人，但自己说了别人才知道该怎么做，和自己不说别人就知道该怎么做，那种感觉的差异就大多了。

自恋幻觉的投射无处不在，最集中的表现领域并不是政治或社会领域，而是亲子关系和情侣关系这两种亲密关系中。

亲子关系中，父母常使用的逻辑是：我对你这么好（A），你必须听我的（B），否则你就不是好孩子（C）。

许多父母的A是比较明确的，即他们的确是在付出。他们甘愿为孩子付出一切看得见的利益，如金钱等物质利益，或时间和精力等精神利益。有些父母的A则不明确，在外人看来，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极度缺乏耐心，甚至会严重虐待自己的孩子。但是，和前面那种父母一样，这些父母一样会认为自己对孩子有极大的付出。譬如，我给了你生命，我认为这个付出就足够了。

付出的多与少是一个问题，而接下来的问题则是，父母对B有多执着。有些父母的自恋幻觉要轻，用通常的话来说，这些父母比较民主，控制欲望不是那么强，甚至没什么控制欲望。那么，他们的B就很轻，既不刻意要求孩子听话，对孩子要做什么也没有刻意的期望，而孩子会觉得在和父母的关系中没有压力。对于这样的父母，C也就不大存在了，他们很少对孩子实施惩罚，既没有主动的惩罚，也没有被动的惩罚。所谓被动惩罚，即通过伤害自己来控制孩子。

但是，如果父母对B很执着，即不管A如何，他们都在头脑中限定了孩子的行为方式，相应地，孩子会感觉自己的空间被限制住了。这种被限制感，有时来自父母的主动惩罚，有时则来自父母的被动惩罚。而那些控制欲望极强的父母则会使用双重方式，先是使用主动惩罚，如果主动惩罚无效就会通过伤害自己来控制孩子。

我了解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例如孩子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父母堪称完美，但突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父母变成非常可怕的人，会使用一切方式迫使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事。

这都是投射性认同的典型例子。父母先是付出A，在这方面，他们简直是不遗余力，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所有资源给予孩子，而孩子也回报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听话。然而，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可能很大也可能根本不起眼，其表现都是，孩子没有按照父母的意思去行动，即没有回报父母以B。

这时，父母便会使用C，要么否定孩子，要么压制孩子。一开始的力度通常都不大，但孩子想捍卫自己的选择，不想听父母的，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这导致了父母使用C的力度不断加强，而最终导致了恶性循环。

自恋幻觉势必会破坏亲密关系

一个男子一直都是父母的乖宝宝，他和父母的关系也一直很融洽，他向妈妈承诺，如果谈恋爱了一定会先告诉她。

一开始，他的确是这样做的，但后来的一次恋爱，他一直瞒着妈妈，直到妈妈发现后才不得已告诉了妈妈。妈妈不答应他和这个女子来往，暗示儿子听她的，而儿子虽然答应着，但仍然偷偷和那个女孩交往。妈妈感到不爽，开始明确表达意见，发现这样还是不行后，便不断施压。最后，她向儿子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你不和这个“坏女孩”断绝关系，我就和你断绝关系。

我和这对母子聊了约两个小时，这个妈妈几次说到，儿子偷偷和那个女孩交往令她非常愤怒，她觉得被背叛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表面上，是这个妈妈认为那个女孩很“坏”（除了她这样看外，别人都不这么看），但实际上，是她的自恋幻觉被破坏了：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A），你要按照我的意思来（B），否则，你就会受到惩罚（C）。她愿意为儿子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这样做的一个交换条件是，儿子要把生命交给她支配。

这种自恋的愿望势必会遭到挑战，因为大家都自恋，每个人都想活在自己的意志里而不想活在别人的意志里。

夫妻关系中，这种恶性循环也很常见。刚开始建立一个亲密关系时，多数人都乐意付出，但慢慢地就疲倦了，出现所谓的审美疲劳，有时还有深深的绝望感。

这是因为，刚开始建立亲密关系时，我们对自恋幻觉很有信心，啊，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梦中情人，他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于是，自己信心百倍地付出（A），同时渴望对方按照自己的想象给予回应（B）。但是，这种梦幻感一定会被破坏，因为对方必定不是按照你的想象来行动的，他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爱你。无论我们怎么努力，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当发现不能获得B时，我们会发生冲突（所谓冲突，就是在表达C），但冲突并不能真正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幻觉世界。最后，我们累了，所谓累，是我们觉得这套ABC的游戏玩不下去了。这时，有些人会改变自己的那一套逻辑，而接纳对方的真实存在。对此，我们会说，他们磨合成功了。

有些人对自己的逻辑非常执着，他们会将C发展到极致，会一味地谴责甚至攻击对方，认为他们辜负了自己的付出。

自恋幻觉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这是在压制对方的存在感，最终导致对方试图远离自己而损害了关系，这是我们陷入孤独感中的根本原因。

怎样才能打破自恋幻觉呢？一个关键是，彻底明白自己做某事的初衷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这是自己的选择，所以是自己为这一选择负责，而不是别人为自己负责。

这个逻辑就斩断了ABC三个环节的纠缠。既然我做A是为了自己，那么B就不存在了，而我也就无从发出C的信号了。

你永远有一个选择空间

一个读者给我写信说，她就要大学毕业了，父母希望她回到老家所在的城市。她很清楚父母的控制欲望太强，所以想去其他城市。但是，父母不仅轮番给她做工作，还叫了亲人和她的朋友给她做工作，用种种方式向她施加压力。现在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倾向于回老家了。

我回信说：回家也罢，去其他城市也罢，你必须明白，这是你的选择，而不是你父母的选择。所以是你为这个选择负责，而不是你的父母、亲人或朋友为此负责。

这封信对她犹如当头棒喝，将她从恍惚状态中拉了出来。她开始认真地为将来做各种考虑，并最终倾向于坚持自己的意见。她知道这会引起父母的埋怨和谴责，以及亲朋好友的不理解，但她决定承受这一切。

很多时候，我们所谓的屈从于别人的压力，其实是逃避责任。这里面也藏着一个微妙的自恋幻觉的游戏：我为你考虑（A），你也要为我考虑（B），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就该为我的人生负责（C）。具体到这个女孩身上，她已经潜藏着一个逻辑：我为父母考虑，父母就要为我的人生负责，如果未来我的人生有痛苦或不幸，那这不是我的原因，而是父母替我作选择的原因。

没有谁真正能替你作选择，因为所有的选择都得通过你自身作出。所以，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选择权。

当然，我们的选择范围会有差别，如果没有人给我们施加压力，我们的选择范围就很宽；如果有重要人物或强权人物给我们施加压力，我们的选择范围就会很窄。但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我们都是有选择的。

霍金的身体彻底瘫痪，但他还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甚至我们会发现，尽管我们以为他的选择范围太狭窄了，但他却对自己拥有的选择范围非常感恩，而一旦他开始这样做，他的这个选择范围就会出现不可思议的扩张。

说得极端一些，即便你只有一死，但你仍可以选择死得有尊严。

那些生命中的强者，总能在极端情形下发现自己的选择范围。相反，所谓的正常人，倒很容易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当我们所谓被迫服从于别人的意志时，其实都是在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给那个人：我既然听从了你的选择，你就该为我负责，我生命中的痛苦就得你负责。

检验我们是否为自己生命负责的一个简单标准是：我们是否在抱怨。抱怨就是自恋幻觉的C部分。如果C产生了，那前面势必有A和B。正如这个女孩，她对父母的埋怨是C，而她的初衷A则是“我顺从父母的渴望”，她的渴望B则是“父母认可她且为她的人生负责”。

有些时候，我们的选择范围的确会很窄。假若这个女孩的妈妈说“如果你离开我们，我就自杀”，而且她真的会去自杀，那么这个女孩的选择范围就非常狭窄了。

但这时，她仍然可以选择说，我情愿回去，我愿意这么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样做也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打破妈妈的自恋幻觉，因为自恋幻觉的三个步骤是：我选择了A，我渴望你回报B，否则我就实施C。这三个步骤中都藏着“我要如何”的逻辑，即自恋者认为是自己在掌控局面。假若我们说，我这么做是我的选择，这就是说，是我在掌控局面，就可以打破自恋者的幻觉。并且，当你这样做时，自恋者的“否则”信息也无从发射了。

怨气：衡量自恋幻觉的标准

如果遇到极端的控制者，这种方式可以是反控制的开始，先是非常坚决地表示，我是自己在作选择。接下来，可以从一些小事开始，坚决捍卫自己意志的地盘，如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玩等等。

主动的控制者很容易被我们发现，而被动的控制者则容易被我们忽视。所谓被动的控制者，是通过伤害自己来控制别人。如果说，主动的控制者利用了我们的恐惧，那么被动的控制者就是利用了我们的内疚和同情心。

例如，一个总是可怜兮兮的人，他常常散发的也是自恋的幻觉：我这么可怜（A），你怎么还不可怜我（B），你这个坏蛋（C）。

假若这个女孩顺从了父母和亲人的意愿，那么，她很有可能会发展成被动的控制者：我听从了你们的意愿（A），你们要为我负责（B），否则你们就是不对的（C）。

在我看来，评判一个人自恋幻觉严重程度的标准是这个人的怨气。

18世纪末，罗伯斯庇尔想在法国打造一个纯洁无瑕的乌托邦，任何阻挡他这一想法的人都被他无情地送上了断头台，其中有许多是他的战友。最终，议会拼命反击，将他送上了断头台。本来，他可以动用他的特权瓦解国民议会，但这会破坏他的理想，所以他迟迟没动用这一特权而最终丧命。据说，罗伯斯庇尔临死前说了一段话：“我比耶稣还伟大，耶稣做了什么？杀死自己，这再容易不过了，而我的路要艰难很多，因为我要通过杀人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这要难多了。”

这段话的意思是，我要建立一个伟大的理想社会。为此，我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唾弃的暴徒，为了这个伟大的理想社会，我甘愿被人误解并牺牲自己的形象。这是已成为偏执狂的理想主义者所共有的冲天怨气：你们看，为了你们的幸福，我做了多大牺牲啊，而你们竟然不理解我的苦心。

这种说法只是意识层面的逻辑的片断，而一个偏执狂的理想主义者的完整逻辑是：我这么做是为了你（A），而你竟然不接受我的苦心（B），那么你去死吧（C）！

有趣的是，尽管手上沾满鲜血，但罗伯斯庇尔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却很容易打动人心，成为偶像级的人物。

对此，我想，这是因为他们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情。我们都想将自己的幻觉—它可以美其名曰理想—强加给世界，但我们知道，别人不接纳，所以我们缺乏这份勇气和执着。但是，在一个偏执狂眼里，别人是不存在的，别人的想法他不感兴趣，别人的幸福和苦痛他毫不在乎，所以他可以执着地坚持将自己的幻觉强加给世界。成功了，可以获取权力；失败了，则貌似是一种美，一个无比美妙的理想主义泡沫幻灭时的美。

宏大的理想主义和亲密关系中的“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一样，都貌似是将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但他们之所以对别人那么感兴趣，不过是渴望将自己的自恋幻觉强加给别人而已。所以，我想，无论是在社会领域，还是在私人领域，将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并彻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都是极为重要的一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放下对别人的控制欲望。

并且，一旦我们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会真正尊重自己的生命，尊重自己的选择范围，懂得感激已拥有的一切，从而可以更深沉、更踏实地活在当下，活在真实的世界里。相反，当我们的注意力主要是集中在别人身上时，你的世界就很容易是一个怨气冲天的世界。

Part 2　为何我们越爱越孤独

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上）

我们都想做好人，并想用好的方式对待某人。一个人越重要，我们就越会用自己所懂得的最好的方式去对待他。

然而，我们这个所谓的“好的方式”常常是有问题的。

并且，我们使用“好的方式”时，有一个隐藏的逻辑：我对你这么好，你应当给予我回报。

对回报的渴望也不算是问题，但关键是，我们还渴望对方用某种特定的方式给予自己回报。

如果对方不仅给了回报，还恰恰用的是自己所渴望的方式，我们就会觉得，这个人真爱自己。否则，我们就会失望，就会觉得对方对自己不够好，并生出想远离这个人的念头。

对方也会执着于类似的渴望。

当两个人的渴望相契合时，所谓完美的爱情出现了。然而，即便此时，这也不是相爱，而只是一种命运的偶遇而已。我们看见的，只是自己的世界，我们并没有看到对方的真实存在。

更多情况下，契合是不可能的，不管一个人多么爱你，他仍然不能如你所愿，自动以你所渴望的方式回报你的“好”。甚至，即便知道了你的渴望，他仍然不能甚至不愿以你所渴望的方式回报你。

因为，一旦这么做，他作为一个人的独立存在就不存在了，他就沦为一个工具，一个满足你的梦想的对象。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都渴望爱，都爱过，然而，要命的孤独却纠缠着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

雷子是我的一个好友。前不久，他来广州出差，我们一起聊天，谈到了他的爱情。

他刚遇到了一个女孩，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这让他有些畏惧，他生怕处理不好这个关系，让他重蹈覆辙。以前，他谈过不知多少次恋爱，但没有一个关系能持久。这看似浪漫，令别的男人艳羡，但他自己知道，这很痛苦，他其实很渴望拥有一个稳定的、高质量的亲密关系。

于是，他说他刻意地与那女孩保持一段距离。他告诉自己，少见面，多打电话，这样就不会发展得太快。

既然如此，和她的电话就变得很重要了。最近有两次，他打电话给她，她都没接，直接给挂了。过了一会儿，她再打过来，一次说她在开会，一次说她在和老板谈话，事情很重要，所以她要那样处理。

雷子则说，如果他是她，他会先接她的电话，并走到一边僻静处，简单聊几句后，再告诉她，他有公事，待会儿再和她详谈。

我则说，如果我是她，他这样对我说话，我会感到压力，并且略有不快。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你没有理解我的方式的合理性，而是在诱导我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对待你。”我回答说，“你这样做，是在将你的方式强加于我。”

在人际关系中，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这种诱导无处不在。

用普通的语言来说，这种诱导是强加；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这种诱导便是投射。

如果投射成功了，这个女孩下次果真以他所渴望的方式对待他，那么，这便是认同，即这个女孩认同了他的投射。

投射与认同，是人际关系中非常重要的心理机制，每一个人际关系中都充斥着投射与认同。

一般情形下，我们尽管玩投射，也渴望对方认同，但对方并不是非得这么做不可。对方没这么做，我们也不是太失望。

然而，有些人会特别执着。他投射时，抱着强烈的愿望，渴望对方以他所希冀的方式回应他，如果对方不这么做，他会严重焦虑，认为对方不爱他。这种心理机制，被称为投射性认同。

投射性认同—孤独的游戏

投射性认同是一种孤独的游戏。沉浸在这种游戏中的人，会比一般人更加渴望建立亲密关系，但他们在亲密关系中是看不到对方的真实存在的，他们只关注对方是否如自己所愿，按照自己所渴望的方式对待自己。

换一种说法，即玩这种游戏的人只渴望他投射你认同，但却拒绝你投射他认同。

这样一来，这个关系就失衡了。这样的人，他看似在乎你，但其实他在乎的是他投射到你身上的幻象，他会诱导你或强迫你以他所渴望的方式对待他。而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存在，他会视而不见，他既不关心你的想法，也拒绝真正了解你。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会觉得特别受压制，因为你只有按照他所渴望的方式对他，他才会满足，除此以外的任何方式，他都不会满意。

投射性认同的游戏中藏着一个“你必须如此，否则……”的威胁性信息，它完整的表达是：“我以我好的方式对你，你也必须以一种特定的好的方式对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不过，玩这个游戏的人，通常只意识到前半句，即“我对你好，你也该对我好”，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威胁信息。但作为被投射者，你会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威胁，你会感觉自己没有选择权，你不能按照你的意愿对他表达你的好，否则他会不满意，而且你还会付出代价。

投射性认同的游戏并不罕见，它有四种常见的类型：

1.权力的投射性认同。玩这个游戏的人，其内在逻辑是，我对你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2.依赖的投射性认同。其内在逻辑是，我如此无助，你必须帮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3.迎合的投射性认同。我对你百依百顺，你必须接受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大坏蛋。

4.情欲的投射性认同。我这么性感（这么有性能力），你必须满足并对我好，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性无能（性冷淡）。

权力的投射性认同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相辅相成，是我们这个社会最常见的孤独的游戏。前者表达的含义是，我很强大，你很无能，你必须听我的；后者表达的含义是，我很无能，你很强大，我必须听你的。如果一个执着于权力游戏的人碰上一个执着于依赖游戏的人，两者会相处得相对比较默契。

依赖者的恐惧：独立是“坏的”

一个人之所以会形成顽固的投射性认同，和他的原生家庭的关系模式密不可分。

我们生命的一个主要动力是寻求建立关系，尤其是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第一个势必会建立的亲密关系便是亲子关系，而我们也是在与父母的亲子关系中初步形成了“好”与“坏”的概念。

在一个亲子关系中，一个孩子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某时父母愿意与自己亲近，他便认为这时的自己是“好”的；如果某时父母明显与自己疏远，他便认为这时的自己是“坏”的。

考虑到我们国家的父母普遍将听话视为孩子的一大优点，便不难理解，在我们国家的亲子关系中，父母容易执着于权力的投射性认同：我对你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你就是坏孩子。

相应地，孩子容易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我这么无助，你必须帮我解决一切问题，否则你就是坏父母。

如果父母特别执着于权力，那么这个家庭的孩子就会特别执着于依赖。他不仅在他的原生家庭是依赖的，到了学校、社会和爱情中，他也会沉溺于依赖的游戏中。

因为，他潜意识中认为，依赖是好的，会促进关系的亲密；独立是坏的，会导致关系的疏远。

这在他的原生家庭是对的，但到了其他关系中，这大多数时候是错的。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我们在原生家庭形成的“好”与“坏”的观念，到了家外面，都会有些不适应，都需及时调整。

然而，一些家庭中，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极其僵化，父母极其在乎权力，而孩子必须绝对听话，这最终会导致这个孩子形成非常顽固的依赖心理。等走出家门后，不管现实状况多么需要他独立，他也丝毫不敢表达独立的一面。这不仅是因为他缺乏独立的能力，也是因为他潜意识中相信，独立是“坏”的。如果他独立，就会导致关系的疏远，而如果他依赖，就会导致关系的亲近。

德国家庭治疗大师海灵格讲过这样一个寓言：

一头熊，一直关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笼子里，它只能站着。后来，它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可以爬着走，也可以打滚，但它却仍然一直站着。那个真实的笼子不在了，但似乎一直有一个虚幻的笼子限制着它。

这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我们长大了，离开了家，但我们却仍然一直待在一个虚幻的家中，并继续执着于从家中形成的逻辑里。

譬如，一个玩依赖游戏的男人，在家中，依赖可令父母对他更好，所以他会一直觉得依赖时的自己是“好我”，等他依赖时，别人就会亲近他。然而，当女友因厌倦他的依赖而表现出对他的疏远时，他会变得更加依赖。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潜意识中认为，他越依赖，别人会越亲近他。这种潜意识阻碍他如实地看待问题。

及时修正你的心灵地图

我们都执着在自己的逻辑上，并且，绝大多数人所拥有的只是一套逻辑。我们会自动认为，越危险的时候，我们就越需要执着在这一套逻辑上，只有这样做才能拯救自己。

就如上文所说的那只熊，以前，它在笼子里，假若挨打，它会尽可能地缩成一团，这样会让自己的痛苦尽可能地减少。等走出笼子后，再次挨打，它仍然只是会缩成一团，却没有意识到，它可以打滚、逃跑，甚至反击。

这也是珠海虐待保姆案中，当雇主魏娟折磨小保姆蔡敏敏时，蔡敏敏变得更听话的逻辑。在蔡敏敏的家中，听话会令她受到保护，所以她在遭受折磨时变得更加听话，但却完全没有料到，在魏娟这里，你越听话，被折磨得就越厉害。

只有少数人会在遭受打击后，反省自己持有的那一套逻辑，调整它甚至放弃它，而去形成一套更新的、更灵活的、更适合现实状况的生存逻辑。

对此，美国心理学家斯科特·派克称，你应当及时修正你的心灵地图。

相对而言，依赖更容易是女性的特点，而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的女性也远远多于男性。

譬如，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许多女子结婚后变得不敢开车了，于是无论去哪儿都必须由老公开车陪着。

这常是依赖的投射性认同在作祟，这些女子潜意识中认为，作为女性，依赖是好的，可以促进与爱人关系的亲密；独立是坏的，会导致爱人疏远自己。

如果爱人恰恰是一个权力欲望很强的人，她们这样做就会皆大欢喜，男人尽管会常常批评她无能，但心里很享受太太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感觉。

然而，一旦爱人不是这样的人，她的这种做法便会带来很大的问题。

美国心理学家谢尔登·卡什丹在他的著作《客体关系心理治疗》中讲到了这样一个案例：

贝蒂娜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一所声望很高的大学，并且取得了艺术行政管理专业的硕士学位。她嫁给了电子机械师汤姆，他们有两个孩子。

贝蒂娜是镇议员，看起来聪明能干，显然有能力应对人生中出现的大多数问题，但除了家里的问题。只要是家事，不管多琐细，如果没有丈夫的建议，她就不能作决定。譬如，家里一个水龙头坏了，她在给水管工人打电话前，一定会先给汤姆打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一开始，汤姆只是把这种行为当作小小的骚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厌烦和愤怒，并多次警告贝蒂娜，不要再这么做。贝蒂娜则在痛哭流涕后承诺改变，但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状态中。

你不让我依赖，你就是不爱我

这是两个人的逻辑错位。作为一个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的人，贝蒂娜确信，要与丈夫关系亲密，关键是要说服他相信自己没独立生存的能力，因此她陷入婴儿的状态，诱导并强迫丈夫来扮演照顾她的角色。然而，汤姆自己没有对权力的投射性认同，他并不享受一个大权在握的照顾者角色，相反他觉得妻子不可理喻，因为她的能力那么强，显然能轻松解决很多家事。

于是，当贝蒂娜依赖汤姆时，汤姆开始疏远她。但他越疏远她，她就越执着于她以为的可以修正关系的“好的方式”，于是变得更依赖。这是无数亲密关系日益冷淡的一个原因。我们说“相爱”，但其实只是试着将爱人拉进自己的逻辑，我们看不到爱人的真实存在，一如贝蒂娜就看不到丈夫对她的过分依赖的讨厌。

贝蒂娜的过分依赖让丈夫感到厌烦，这还只是这个关系的表面信息。这个关系的一个隐藏信息便是威胁，贝蒂娜每次上演依赖的游戏时，势必会传递“否则”的信息—“我这么无助，你必须帮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一个婴儿的依赖并不容易让我们感到厌烦，因为婴儿的依赖是真实需要，他必须依赖我们的照料，否则他真的会死去。但一个成人的依赖，尤其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的依赖很容易让我们感到厌烦，因为这不是他的现实需要，并且我们能切实地体会到一种压制。我们会感到，我们没有回应他的自由，我们只能以一种被限定死了的方式—照料他来对待他，否则就会遭到威胁。

我一个朋友，她的家离单位很近，而男友的单位则离她的单位很远。她常上夜班，会在晚上10时后下班。每当上夜班时，她都会渴望男友开车去单位接她，把她送回家，然后目送她走进家门。当他这样做时，她心中会油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幸福感。

一开始，每次她上夜班时，男友都会争取来接她，但后来，他觉得这样实在很不划算，因为她回家很方便，而他来一次很麻烦。于是，他和她商量说，能不能少接你几次，比方说，以前每次都来接，现在减少到一半。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不得已勉强答应了。但答应的一瞬间，她脑海里便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爱我，是不是该分手了。”

接受独立的“坏我”，走出依赖

这是一个经典的依赖心理机制。看起来，依赖者似乎柔弱无助，但其实依赖的背后藏着威胁的信息：你必须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式对我，否则我就会考虑离开你。

这么小的事就令自己有了分手的念头，她吓了一跳，当晚便打电话给我。电话里，她反省说，她的依赖是爸爸培养出来的。她爸爸有很强的控制欲望，可以为她和妹妹做一切，但她也分明感到，这种自我牺牲中藏着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听我的。

对于爸爸的控制欲望，她现在有了明显的抵触情绪。然而，恋爱时，我们会渴望延续过去的美好，同时修正过去的错误。所以，她既会渴望男友能包容她的独立倾向，同时也能在她渴望的时候满足她的依赖。

不过，明白这一点后，她懂得了这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男友的问题，于是对男友的情绪便消失了大半。

一个执着于依赖的投射性认同的人，几乎都有一个权力欲望超强的抚养者。

在健康的亲子关系中，儿童出现的自主行为是受抚养者的欢迎的，并且会受到表扬；在不健康的亲子关系中，儿童的自主行为却会导致抚养者的打击，起码会导致抚养者疏远儿童。所以，这个儿童早早就会发现，要想拥有与抚养者的亲密关系，他最好表现得虚弱一些，他越没主意、越无助，抚养者便会对他越好，和他越亲密。

这也是电影《孔雀》中的心理奥秘。《孔雀》反映的是一家五口的悲剧，老大一直被当作白痴，但后来才证明，他其实是最有生存能力的，他的白痴在很大程度上是伪装出来的。在这个家庭中，独立是坏的，越想独立的孩子越没有好下场；依赖是好的，越傻的孩子得到的糖就越多，与父母的关系就越亲密。

又如贝蒂娜，她的母亲就曾不停地告诉她要做什么，在她所有的琐事上都会提建议，并且随着年龄增长，母亲的控制不仅没减少，反而日益增加。显然，与母亲的关系让她学会了依赖，并对独立产生了恐惧，最终也将这一点带到了她和汤姆的关系中，甚至，当初她之所以嫁给汤姆也是母亲的决定。可以料想，这样的妈妈会选择汤姆，一定不是因为汤姆独立，而是因为汤姆好控制。因此，贝蒂娜向这么一个男人寻求依赖，显然是找错了对象。

如果你是一个依赖成性的人，你渴望改变自己，那么，你不仅需要培养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更需要去好好审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逻辑。

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势必会发现，尽管你意识上讨厌自己的依赖，但潜意识中仍然将依赖当作了“好我”，一旦你渴望与某个人亲近，就会不自觉地扮演一个依赖者的角色。同时，你的潜意识中将独立当作了“坏我”，你会恐惧自己的独立倾向，因为你在原生家庭的经历告诉你，一旦你想独立，你得到的将是惩罚和疏远。

在审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逻辑时，你还会发现，当你玩依赖的游戏时，你在夸大对方的同时，也发出了威胁信息—“你必须对我好，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下）

对于控制者来说，你的想法不值一提，他们根本不关心你的想法，拒绝真正了解你。

——摘自帕萃丝·埃文斯的著作《不要用爱控制我》

前不久，一个朋友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

她和一对情侣朋友一起去吃饭。到了餐馆后，那个男子说“女士优先”，让她们两个点菜。

于是，她俩选了几个菜。

但是，等服务员来后，这个男子却一一否定了她们选好的几个菜，说她们点的菜都不够好，然后点了他自认为“够好”的菜。

“这种人，真让人受不了。”她说，“既然你那么有主意，一开始你自己点不就得了，干吗还让我们费心思。”

听上去，她对他似乎很有情绪似的。但再聊几句，我发现，她和他其实是已经认识多年的朋友。

了解到这一点后，我说：“OK，你先不要说他的其他事情了，我对他作一些推测吧。”

她自然很感兴趣，于是我作了以下推测。

1.她每次和他吃饭，他都会重复这个模式—先让你点，然后否定你，最后让服务员按他的意思来上菜；

2.他决定了的事情，不管你怎么反对，他都会去做，和他在一起，你会经常觉得自己被严重忽略；

3.他有特殊的优点—如果你需要帮助，他会不计代价地帮助你，热心程度堪称罕见，只是你会觉得他帮的好像不是地方；

4.他常说类似下面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听我的，就这样，遵从我的指示……

……

她说，我的猜测差不多都对了，接着问我：“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我回答说：“这一点都不难，因为他属于一类人—支配欲望超强的人。以上我说的，不过是他们的一些共同特点，同时又糅合了你刚才说的他自己的一些个人特点。”

支配者常意识不到自己爱否定人

此前，我在《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上）》一文中谈到，有些人会特别渴望别人按照他们所希望的方式给予回应，他们内心中有这样一个绝对化的逻辑：

我以我的好的方式对你，你也必须以一种特定的好的方式对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再细分的话，这样的人有以下四种类型：

1.依赖者

他们的内在逻辑是，我如此无助，你必须帮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就是坏蛋。

2.支配者

其内在逻辑是，我对你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你就是不爱我。

3.迎合者

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你必须接受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大坏蛋。

4.性感者

我这么性感（这么有性能力），你必须满足我并对我好，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性无能（性冷淡）。

我们每个人都渴望别人尤其是恋人或重要的亲人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对待自己，但假若对方不这么做，大多数人不会感到很失望，更不会因此就认为对方不爱自己。但是，以上四种类型的人会极其渴望这一点，并将这一点绝对化。

在前面一文中，我主要探讨了依赖者的心理机制。在这里，我将主要探讨支配者，而前面提到的那位男士，无疑是典型的支配者。

支配者还可大致分为两个类型：赤裸裸的支配者，他们甚至不愿借用“我对你好”这个借口，而是直接表达这一信息，“你必须听我的，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温情的支配者，在表达支配欲望的时候，他们会使用“我是为了你好”这一借口。

很多支配者既是赤裸裸的，也是温情的。在某些人际关系中，他们懒得披上那温情的面纱，而是直接使用其拥有的权力或暴力，迫使别人服从其意志。而在另一些人际关系中，他们则会温柔很多，在迫使别人服从时，会同时传递“我是为了你好”的信号。

譬如，有些人在工作单位是一个赤裸裸的支配者，但面对亲人时会表现得极有爱心和耐心，但不管多有爱心和耐心，他们一定会追求“你必须听我的”这个终极目标。

必须强调的是，当传递“我是为了你好”这个信号时，支配者自己的确是这样想的，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为了对方好，但对自己习惯性地否定对方的意志缺乏认识。

所以，我对前面提到的那个朋友说：“你一定会感觉自己常被他否定，但如果你拿这一点质疑他，他一定会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哪里这样做过。”

她点点头说，她早就这样说过他，但也如我所预料，他根本不承认自己有否定别人的习惯。

支配者容不得别人小小的反抗

支配者的内在关系模式是强化版的“我行，你不行”，他会绝对地、一贯地认为“我行”，同时又绝对地、一贯地认为“你不行”。

若和支配者谈恋爱，那么，在最初的蜜月期，一些自我意识不是很强的人会有完美感。因为支配者越认定“你不行”，他就越要展示“我行”，所以他会尽自己所能、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胡因梦在其自传《生命的不可思议》中写道，她和李敖刚恋爱时，他是天底下最会照顾女人的男人。那时，每天她一醒来，床头都会放着一杯牛奶、她爱吃的食物和一份她必看的报纸。

后来，她才明白，李敖这样做有一个前提“一切事物在他掌控中”。一旦这个前提被打破了，他就是最不容人的那种人。

所谓一切事物在他掌控中，即他感觉自己绝对行，或者说，他的支配欲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时，他就会展示“我可以为你做一切”。

不过，支配者这样做时，他藏着一个假定的条件—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他们不仅会收回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且还会施出霹雳手段，以惩罚不听话的恋人或家人。

莎莎的例子可以经典地说明这一点。莎莎26岁，恋人比她大很多，而且极其能干，是那种大权在握的人，同时又极细心。

和她在一起时，他不仅在经济上满足她一切需要，也在生活上包办了一切。譬如，做饭、扫地等家务全是他做，而且做得极其出色。和他相比，她简直是方方面面都很弱智。

不过，似乎是，她越弱智，他越爱她，而他也说过，他就是喜欢她傻傻的样子，那时他觉得她最可爱。

去年，有一次，他们产生比较大的矛盾，莎莎第一次这么生气，不打招呼便离开了他，失踪了几个小时。她希望男友继续发挥“我可以为你做一切”的风格，很紧张地去找她。没想到，他没任何动静，甚至连一个短信都没发给她。

最后，她慌了，自己又溜了回来。他看见她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完全震惊了，赶紧央求他，希望他能原谅她的坏脾气。央求了很久后，他终于答应原谅她，但警告说，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

不久，他们再次发生矛盾，她再次玩了一下失踪的游戏。这一次，他没有给莎莎任何机会，斩钉截铁地和她分手了。

许多经典的芭比娃娃形象都仿佛是没有任何独立意志的美女，这是支配欲强烈的男人的完美控制对象。

分手只是他的惩罚手段

对于这个故事，估计很多人会认为，这个男人真男人，虽然太狠了一些。

不过，我听了太多类似的故事，我料到，莎莎和他的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果真，“分手”半年以后，他又回来找莎莎，她仍然爱着他，两人立即又走到了一起。

重新在一起后，对于分手的事情，这个男人没有说过一句话。莎莎也不敢提，怕再次惹怒他，但她很想问他：你那么狠心离开我，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回来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莎莎深切地懂得支配者的内心逻辑，她就可以轻松地明白一切。

作为一个极端的支配者，这个男人把“我对你好”“你必须听我的”和“否则我会惩罚你”这三点都发挥到了极致。

当莎莎表现得“我彻底不行”时，他最爱她，对她的好简直无可挑剔。

然而，这种好，是要莎莎以“必须听我的”作为交换条件的。莎莎那两次失踪的小小把戏，挑战了他的支配欲望。在别的男人看来，也许会觉得，莎莎这两次小小的失踪算什么，不仅不会生气，反而可能会对她更好。

但是，这个男人的支配欲望太强了，这两次事件中，莎莎表达出来的对抗严重刺激了他的支配欲望。

为了捍卫他的支配欲望，他接下来便实施了恋人间最极端的惩罚—我和你分手。

不过，这只是他惩罚的手段而已，他并不是真正想得到这个结果。所以，熬了半年后，他又来找莎莎。

显然，和莎莎在一起，才是他最核心的愿望，只是，他希望在达成这个愿望的同时，莎莎还能满足他的支配欲望。如果两个愿望发生了冲突，他便会采取一些手段来保护自己。

如果莎莎明白这一点，她就可以在他回来时，坚定地抛出自己心中那几个问题：你为什么离开我，你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回来了，请你解释……

这时，饱尝了分离之苦的他，就可能会开始适当地反省自己，并多少会改变自己，放弃自己的一些支配欲望。

莎莎和男友是一个极端的支配者与严重的依赖者的故事。他们都有自己的问题，但他们的问题又可以相互匹配，所以可以相处得很不错。

然而，他们的故事也说明，一个支配者与一个依赖者不可能永远相得益彰。当支配者感到厌倦了，或依赖者想走向独立了，他们的关系就会受到极大挑战。

相比这种极端的故事，生活中更常见的是一般的支配者与一般的依赖者的分分合合，但这种如同温水煮青蛙的看似不激烈的支配关系也常导致更可怕的结果。

彻底被控制=被“洗脑”

于小姐是一名白领，毕业以后，她一直在一家效益中等的私营公司工作，而她的丈夫曾先生则是一名公务员。年前，曾先生坚决要和于小姐离婚，理由是他认为她心中已经没有他了，既然不爱了，就不必非得在一起了。于小姐不愿意离婚，说她愿意做很多努力来改善他们的关系。但是，曾先生说，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做任何努力了。

和于小姐聊了很久后，我发现，他们的8年婚姻分两个阶段：前5年，是于小姐觉得很痛苦，但曾先生比较满意；后3年，是于小姐觉得不错，但曾先生非常不满。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于小姐回忆说，前5年，他们家是男人当家，丈夫要她把所有的收入都交给他来管，她需要什么，和他商量即可。她丈夫认为，既然是一家人了，钱就应该放到一起，怎样花由两个人商量着来。

于小姐认为，丈夫这样说应该是认真的，因为他是一个很顾家的人，计划性很强，而且从不乱花钱。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意见也能达成一致，但他也没少让她尴尬。譬如，单位安排他们旅行，他如果不给钱，她就没法去；朋友们一起聚会，如果他不给钱，她就没法参加；有时想买一些高档服装和化妆品，他会觉得奢侈而不赞同，这会让她伤心。

并且，曾先生很不愿妻子和其他人交往，他既阻止妻子与异性朋友、同事来往，也常阻止妻子与同性的朋友、同事来往，甚至不愿意她和自己的亲人来往。“我感觉，他好像希望我斩断一切人际关系，最终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于小姐说。

前5年，于小姐因不愿意吵架，所以一直忍让丈夫。但第5年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性格发生了巨大改变，以前活泼开朗、朋友很多的她，现在居然整日郁郁寡欢，而且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觉得这种状态很压抑很恐怖，决定重新过回结婚前的生活。于是，尽管丈夫激烈反对，但她坚决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方式：经常出去旅游、经常和同事或朋友们在一起。同时，她的性格也恢复过来，她重新变成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女子。

这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终于又做回了自己，这种感觉真好。但丈夫显然不能接受这一点，他感觉他们两人的心越来越远，所以坚决提出了离婚。

彻底被控制的结局常是被抛弃

从大二开始做心理热线一直到现在，这样的故事我听了估计不下100个了。它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人掌握金钱的管理权，男人希望女友或妻子最好既不和朋友来往也不和亲人来往……

作为男人，多年以来，我一直不明白，这一类型的男人到底是在干什么。原来我以为，这样的男人可能是醋意太大了，但他们限制女人和亲人来往，这实在是没有道理啊。

后来，看了美国女心理学家帕萃丝·埃文斯的《不要用爱控制我》一书，我才彻底明白：这样的男人是在做洗脑的工作，将自己所爱的女人的意志洗去，然后将他心中的一个女性形象加在爱人身上。并且，他们所幻想的这个女性形象都有一个共同点—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会违背他的意志。

但是，这样的努力一旦成功，一个女人的意志就彻底被爱人洗去，变成了一个绝对被他控制的玩偶。这时，男人会发现，即便如此，这个女人仍然不是他所幻想的那个女性形象。所以，他会抛弃这个女人，转而去找一个新的有独立意志的女人，继续玩洗脑的游戏。被抛弃的这个女人，就会变得凄惨无比，因为她的独立生存能力已随着她的独立意志一同丧失了，再失去这个男人，就意味着她失去了一切。

最近，在广州电视台《夜话》节目组，我几次见到这样的女子在家人的陪伴下来求助。她们的神情总是令我想起木偶，似乎没有了任何活力。

支配欲太强的男人会给女人洗脑，而支配欲太强的女人一样也会给男人洗脑。并且，洗脑成功后，这样的女人会更失望，因为尽管她是女强人，但仍然会和多数女子一样，渴望男人能让她依靠。所以，看到自己的丈夫已没什么独立能力和独立精神后，她们会非常痛恨这一点，整日斥责丈夫没本事，但她们没有想过，这样的丈夫，也是自己塑造的结果。

一次，我和一个大公司的女高层聊天，她说她丈夫现在对家庭的贡献简直是零，甚至是负，因为他只能带来麻烦。然而，当她回忆年轻时，她发现，她喜欢的男子都有两个特点：年龄比她小，没有个性。

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男子呢？最明显的答案是，这样的男子好支配。

为什么一些人会如此渴望支配恋人呢？美国心理学家谢尔登·卡什丹在《客体关系心理治疗》一书中总结了两个常见的原因：

1.这样的人童年时，和父母的关系是颠倒的，即他们的父母是脆弱的依赖者，不仅不能照料孩子，反而要孩子来照料自己。因此，孩子很小的时候便成了一个大人，并从照料及支配父母的过程中获得了自己最初的价值感。长大了，他们便渴望重复这种关系模式。

2.他们曾与妈妈有严重的分离，或者妈妈对他们的照料严重欠缺，这让他们对现实中的妈妈极端不满，而在心中勾勒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爱人形象。长大后，一旦爱上哪个人，他们便会把这个形象强加在这个人身上。因为童年时曾严重受伤，所以他们极其惧怕分离，而恋人的任何独立意志都会令他们担心分离，所以他们会尽一切努力打压恋人的独立意志。

帕萃丝·埃文斯在她的著作《不要用爱控制我》中描绘了大量这样的个案。如果你正受着类似问题的折磨，那么，无论你是折磨别人的支配者，还是被支配者折磨的对象，这本书都值得一读。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支配欲望，都渴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爱人身上，支配者是主动的强加，而被支配者则是委婉的强加。我们都不容易看到并尊重恋人爱的逻辑，相反，我们都执着于自己爱的方式上，并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这就导致了孤独，并且越相爱越孤独。

所以，这是一个普遍问题。

此外，在支配与被支配上，有明显的两性差异。因为种种原因，男人的支配欲望常被美化，或起码被合理化，而女人被美化的则是依赖和服从。人类历史上一直如此，所以，男人普遍会喜欢依赖型的女子，而女子则普遍会喜欢支配型的男子，而这一倾向会一直诱惑男人发展自己的支配欲。

帕萃丝·埃文斯还认为，男人超强的支配欲和女人超强的依赖，其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因：恐惧。

恐惧什么呢？分离！

意思即，男人认为，支配是好的，支配欲强的男人才会得到女人的爱，才会保证女人不离开自己；女人则认为，依赖是好的，依赖型的女人才容易得到男人的呵护，才会保证男人喜欢自己。

不过，这种恐惧源自过去，要么是人类几千年乃至几百万年的历史，要么是一个人童年时的历史。它过去曾经是有用的，但现在，假若它正伤害着你最在乎的亲密关系，那么你应当去重新认识它，并改变自己的关系模式。

最远的距离是咫尺天涯

爱了，就渴望与爱人合二为一。

然而，这种渴望，太多时候的意思是，你当融入到我的世界中，融入到我的梦想和我所熟知的逻辑中。相应地，爱人也执着于这种渴望中。于是，相爱成了强加，合二为一的渴望成了要消灭彼此存在的战争。

由此，最远的距离便成了咫尺天涯。

语言学家保罗想教会他的狗罗丽说话。

因为，当保罗的太太露西—一个著名的面具制作者—从自家院中的苹果树上摔下身亡时，罗丽是唯一的目击者。保罗猜太太是自杀，但不明白太太为什么会自杀，他想罗丽一定知道，所以决定教它说话，希望它用人类的语言告诉他答案。

这个想法很奇幻，因而这本小说也多了一些奇幻色彩。

保罗的这个想法并不孤独，在他之前，一些男人已做了这种努力，而且似乎还有人成功了。一个叫贺里斯的男人给很多狗做了手术，最终一条叫“小J”的狗学会了说话。据说它开口求救，并在法庭上说“可恨”“很痛”和“兄弟们死了”等，从而给贺里斯带来了5年徒刑。

同事和朋友都认为保罗的想法太荒诞，但贺里斯给了保罗力量。他参加了一个由教狗说话的男人组成的团体，但在看到小J的那一刻，保罗发现，被改造得拥有类似人脸和人的喉咙的小J只是发出了一些类似人的语言的音节而已，那不是“说话”。

因此，他放弃了这一努力，罗丽没有学会说话。

这是小说的一条主线。

小说的另一条主线，是保罗对露西的回忆，从两人相识一直到露西自杀。

既然在第一条奇幻的主线中没有找到答案，答案自然就藏在第二条平淡的主线中了。

因为强加，爱成了咫尺天涯

读懂第二条主线，你便会明白，露西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她认为自己乱发脾气的这一部分是“坏我”，她接受不了。为了不让“坏我”控制自己并伤害爱人，她选择了杀死自己。

自然，这和保罗也有关。尽管保罗无比爱她，觉得她便是“整个世界”，但在她几次失控时，他的确做不到仍然接受她。

这验证了露西自己的逻辑：最爱她的人也接受不了她的“坏我”。

保罗完全不懂露西的这一面，他只看到了露西的“好我”：美貌可人，善解人意，才华横溢……

大多数时候，露西展示的是“好我”。于是，保罗一直以为露西是“好端端的”，却不知道露西的“好我”是她努力得来的结果，同时她一直在极力压制她的“坏我”。每当“坏我”突破这种压制而一时控制露西，她都有想杀死“坏我”并杀死自己的冲动。

露西一直在给保罗讲她的绝望，但保罗一直没有重视这一点。

譬如，露西不想要孩子。她喜欢孩子，但她不敢要，因为她认为自己会是个坏妈妈，她担心当“坏我”控制自己时，她会伤害孩子。

保罗知道露西不想要孩子，但他完全不懂这是为什么。尽管露西几次谈到了她的担忧，但保罗仍执着于自己的欲念上。他渴望要个孩子，一直在寻找机会说服露西。当露西有一次说“我猜我应该可以”做一个好妈妈时，他欣喜地记住了这一点，并把它当作证据，准备露西一旦反悔，他就可以把这句话拿出来反驳露西。

然而，当露西说这句话时，她其实已有身孕，并频繁地做梦，梦中总有信息说，她不该有孩子。

当读到露西写在日记本上的梦时，保罗心碎了。本来，他恨露西“在结束自己生命的同时，还心知肚明地带走了另一个生命”，但这时，他才知道，怀孕给露西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保罗是在读到文字时才明白了这一点，但其实，露西一直在对他讲，她是多么惧怕做妈妈。

为什么他就是不懂露西的痛苦呢？

因为，他执着在自己的梦想上，执着在自己想要一个孩子的渴望上。他想把梦想和渴望强加在露西身上，于是，他对露西的痛苦视而不见，并一再试图说服她要个孩子。

因为这种强加，爱便成了咫尺天涯。

原来，我以为我专栏中的“解梦”文章非常受欢迎，因为每次文章一见报，都会收到大量的读者来信，但后来我发现，所有来信都没有谈到我的文章所解的梦，所有来信都在说读者自己的梦。

显然，我们对别人的梦不感兴趣。

并且，越爱一个人，我们越渴望将这个人纳入自己所梦想的世界中。

我们常幻想，爱就该有这样的境界—我不说他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并很高兴地实现我的想法。我们也常说，我不会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但如果有人爱我，他就得为我改变。

如此一来，爱人作为一个人的独立性就被抹杀了，而仅仅沦为“我”实现自己想法的一个工具而已。

于是，身体的距离越近，心灵的距离就越远。

站在对方的角度，理解便可达成

保罗感受过这一点。他的前妻莫拉很爱他，但她爱唠叨，并常对他说“你爱我就该按我的要求去做”，最终令保罗离开了她。

然而，和露西在一起时，保罗也做了很多同样的事。

当我们执着于自己的逻辑时，我们永远看不懂别人，而我们又如此渴望理解与被理解。于是，荒唐的想法出现了：我不懂，那条狗应该懂吧。保罗参加的那个教狗说话的团体中，一个男人的太太跟别的男人走了，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于是产生了和保罗同样的想法—他妻子养的那条狗应该知道答案。

其实，达到理解并不太难，只需要你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认真地思考对方的逻辑就可以了。

露西做过这样的努力。她特意做了两个面具，一个以她的脸为原型，她要保罗戴上；一个以保罗的脸为原型，她自己戴上。然后，她以他的角色说话，并要他以她的角色说话。这是对理解的渴望。

而她，也努力活在他的梦中。一次，她梦见自己是个作家，非常有名，却只写过一句话：“忆起我穿白纱的妻子。”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悲伤的字句，完全不管这个作家是否写过其他的句子。

作家，即指保罗这个语言学家。露西一次穿白纱与保罗做爱，所以“忆起我穿白纱的妻子”，即指露西早已有自杀的意念。但当她站在保罗的角度看时，发现这是“有史以来最悲伤”的事情。由此，她懂得保罗承受不了，才一再推迟了自杀的日期。

可惜，保罗不懂得露西的这些悲伤。当他看到露西最后一次发脾气弄坏了父母送他的金笔时，他没法再做到尽快原谅露西并拥抱她的脆弱，他还第一次有了和她分手的念头。

第二天，露西便自杀了。

露西这次发脾气，也源自保罗的强加。他想把露西从抑郁中拉出来，于是自以为是地设计了几个面具，想让露西完成，借此给露西找点事做。然而，露西一再说过，她只会根据自己的灵感做面具。当保罗一再坚持让露西完成他的设计时，露西再一次崩溃了。

《圣经·创世记》中写道，原来人们说一种语言，他们齐心协力要建一座通天塔。上帝想阻止这个工作，于是让人们说不同的语言，当语言不通时，这个塔便建不下去了。这就是“巴别塔”的含义。

当理解不存在时，一个关系便成了巴别塔。

最后，保罗深深地懂得了这一点。他并没有太责怪自己，因为尽管他参与制造了巴别塔，但露西之死主要还是她陷入自己制造的巴别塔的缘故。尽管她做过站在保罗的角度看问题的努力，但她却没有看到最关键的一点：她的所谓“坏我”，其实对保罗并无太大的杀伤力。保罗是生气了，是感觉到了受伤，但每次他都愿意去宽慰她的痛苦。

所以，小说最后，当一个女子想和他约会时，他略犹豫后答应了。

露西的客户们喜欢露西为他们死去的亲人所制造的非写实主义的面具，喜欢将这些面具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可以看见面具便想起死者。但保罗明白：

“我努力记住她原来的样子，而不是那个为了安抚我的悲伤而被我建构出来的形象。”

记住她原来的样子，就是我能送给我们彼此的最佳礼物。

如实地看到恋人的真实存在，爱恋人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自己头脑中建构出来的形象，这也是我们活着的每个人应该努力做到的一点。

过火的自信=自卑？

有些人习惯性地喜欢分析别人或找出别人的缺点，以彰显自己的高明洞见（不是基于职业上的需要，而是一种不自觉的日常习性），其实这也是源自深层的自我怀疑或低价值感—某种“自恨”的形式。因此，细微地去体认什么是“自爱”，便成了转化怨怼的关键点。

——胡因梦

自信的人似乎很多，但仔细观察你便会发现，太多人的自信似乎必须要建立在别人自卑的基础上。

我一个朋友大学毕业后去一家民营企业工作，和她一同去的还有10多名大学毕业生。那是1995年，当地的民营企业第一次大规模招大学毕业生，所以成为当地的热点新闻，频频被报纸、电台和电视台报道。

她做了老板的秘书。工作几个月后，有一天，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人，她忙着做秘书分内的工作，而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一天挣的比你一年都多。”

今年，我这个朋友偶然和我说起这件事，她还是有些纳闷，这个老板当时为什么对她说这样一句话。

我问她：“你当时的感受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有一点点自卑，但不强。”

我解释说：“他让你自卑，是因为他自卑。”

听我这么解释，她若有所思地回忆说，这个老板的确是有些问题。譬如他常给大学生安排一些艰难的任务，美其名曰重用你，但一旦你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任务，他就会讽刺说，瞧你们还大学生呢，还不如我这个没文化的。他常这么做，就令她隐隐觉得，这个强势的老板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过，也只是隐隐觉得而已，她没有明确想过，老板其实很自卑。现在经我这样一提醒，她认为他的确是非常自卑的人。

“你怎么这么快就作出这个判断？”她问我。

我回答说，现代心理学发现，一个人想和你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外部关系，就意味着他有一个什么样的内在关系模式。当这个老板说“我一天挣的比你一年都多”时，他显然是想和你建立这样一个人际关系—“我行，你不行”。而他这么做，只是表明他先有一个内在关系模式—“我行，你不行”。

更确切的说法是，这个老板的内在关系模式是“‘内在的父母’行，‘内在的小孩’不行”。

如果一个自信满满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挑你的刺，令你在他面前感到莫名的自卑，那么可以大致推断，这个貌似自信的人有着“我行，你不行”这样的内在关系模式。

内在关系模式的四种类型

我的很多文章都讲到，所谓的性格或人格，其实就是“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

这是一种概括性的说法，更详细的说法是，我们童年时和重要亲人的人际关系互动，都会被我们内化到内心深处。我们的一生，便是将这些内在的关系投射到外部的人际关系上的一生。当然，成年后的外部人际关系也会部分地改变内在的关系，但这很难。

在这些重要的亲人中，父母通常是排在第一位的，所以我的文章将这个本来很复杂的内在关系概括称为“内在的父母”和“内在的小孩”的关系，其实还有像“内在的祖父母”“内在的外祖父母”和“内在的兄弟姐妹”等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我差不多只写“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只是为了写文章的方便。

这个内在的关系模式，大致有四种：

1.“我行，你也行”

也即“‘内在的小孩’行，‘内在的父母’也行”。假若父母爱自己的孩子，同时又给予孩子自由，认可孩子的独立空间和能力，那么这个孩子就会发展出这样的内在关系模式。

2.“我行，你不行”

也即“‘内在的父母’行，‘内在的小孩’不行”。假若父母至少有一人爱孩子，但同时又对孩子极其严厉，甚至常用暴力方式对待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容易形成这种内在关系模式。

3.“我不行，你行”

仍是“‘内在的小孩’不行，‘内在的父母’行”。假若父母至少有一人爱孩子，但同时又喜欢孩子温顺而听话，那么这个孩子就容易形成这种内在关系模式。

“我行，你不行”与“我不行，你行”的差别是：前者以“内在的父母”自居，而在建立外部人际关系时将“内在的小孩”投射给对方；后者则以“内在的小孩”自居，而在建立外部人际关系时将“内在的父母”投射给对方。

4.“我不行，你也不行”

即“‘内在的小孩’不行，‘内在的父母’也不行”。如果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又经常折磨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容易形成这种内在关系模式。

具备第四种内在关系模式的人，最容易制造凶杀案件，譬如连环杀手和偏执狂。看新浪网的新闻，每天都可以看到情杀案件，即男人杀死了要和自己分手的女友或太太。这类案件的制造者多是偏执狂，爱人离开他们，是对他们最大的否定，令他们感到“我不行”。他们受不了这种打击，于是将爱人杀死，隐含的意思是“我夺了你的性命，你更不行”。

连环杀手和偏执狂自然是最危险的，但他们不是对社会危害最大的人，因为人们很容易对他们产生防范。

对社会危害最大的人，常常是第二种人。因为他们看起来很自信，甚至在某些人眼中称得上“非常优秀”，于是非常具有迷惑性。

最极端的“我行，你不行”的人，他们会处处都要自己说了算，并且不能接受别人展示自己强大的一面。他们要么用霸道的方式，要么用巧妙的方式，让周围人感到自卑，从而将他的“我行，你不行”的内在关系模式充分地展现在他的外部人际关系上。

老板为什么只招窝囊废？

这样的人在普通生活中不难遇到。几年前，我曾在一个论坛上和一个老板论战。他发表了一篇文章，说他不愿意招应届大学毕业生，因为他们毛病太多。例如：

让大学生买复印纸，大学生价都不讲就买了回来；

让大学生去谈判，结果大学生把自己公司要付的价码谈高了；

没规定着装，结果大学生穿得乱七八糟；

……

我认为他是站在老板的角度看员工，所以没看清基本事实，于是我一直试图站在员工和现代管理的角度上和他论战，一一反驳他，如：

用人就是用人优点而避开缺点，如果一个大学生不爱讲价，你不必派他去买东西，说到买复印纸，一个斤斤计较的村妇更合适；

大学毕业生没有经验，你却派他去谈判，到底是重用他，还是害他？

规定着装很简单，只需你一句话，但你硬是不规定，却又挑别人刺，这是很无聊的隐秘的权力游戏；

……

当时辩论得很热闹，多数人支持他，少数人支持我。普遍看法是，如果是大公司，他斗不过我，如果是小公司，我斗不过他。

事情过了一两年后，有一天，我无意中再次想起此事，突然发现一个被忽视的事实—这个老板没有开除过一个大学生。有大学生主动离开了他，他也承认，那些大学生有脾气、有才华。那么，留下的可以说是窝囊废了。他说自己讨厌这些窝囊废，但他又为什么不开除他们，反而将他们都留在自己公司呢？

我想，这其实是他潜意识中的渴望。他渴望营造这样一种外部关系：所有人中，只有“我行”，而“你们都不行”。

他之所以渴望营造这样的外部关系模式，是因为他的内在关系模式是相当极端的“我行，你不行”。

有这种极端病态的内在关系模式的人，在我们这个社会中似乎比比皆是。想必我们都听过这样的故事：某个组织或机构要招人了，明显是人才的，领导不要，而专门要了几个能力欠缺但爱拍马屁的。

能力欠缺且爱拍马屁，这就可以让一个领导很轻松地将自己“我行，你不行”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自己的权力空间。投射成功了，他自然会觉得很爽很自在，但是，这个组织或机构的前途就被断送了。

我们常以为，这样用人的领导一定能力低下，但并非总是如此。譬如项羽，武功盖世，兵法娴熟，而且贵族出身的他看似温文尔雅，最后却败给了缺乏实际技能的刘邦。项羽的才能不可谓不强，但他太在乎自己的强，于是用的人全是能力不如自己的。如果一个属下能力有超过他的地方，项羽就很容易猜忌他，从而中了一次又一次离间计。人们总以为，一个人之所以中离间计是因为智商低，但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智商的问题，而是性格的问题，是中计者有一个“我行，你不行”的内在关系模式。

他否定你，是希望你听命于他

我的一些自己开公司办企业的朋友，他们都将万科房地产公司的老总王石当成自己的偶像。这主要不是因为万科赚了多少钱、王石在事业上多么成功，而是因为，管理万科这么大的公司，王石居然可以整年在外面游山玩水，似乎很少花精力打理自己的公司。

王石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

我和这些朋友探讨时，他们给出了一致的答案：放权。他们认为，王石将公司管理权下放，所以自己就不必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既然放权可以让自己很轻松，那么，为什么你们不放权呢？”我问他们。

他们给出的答案一般有两个：自己的属下能力不够，能力够的属下他们不能信任。

但再探讨下去，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性格问题。有人能放权，是因为他信任别人，从而总能找到放权的理由；有人不能放权，是因为他不信任别人，从而总能找到不放权的理由。

也就是说，关键不在于别人，而在于管理者自己。如果一个管理者的内在关系模式是“我行，你也行”，那么他就总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人，以及信任他们的理由，从而做到放权。如果他的内在关系模式是“我行，你不行”，那么就会倾向于找能力低下的人，即便找了牛人进来，也要把这个牛人打磨成一个不自信的人，这样他的确没有机会做到放权了。

政治和工作中，想营造“我行，你不行”的外部人际关系模式的人很多。在家庭生活中，想这样做的人也很多。其实，多数具备“我行，你不行”性格的人，他们会将自己这种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他关系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美国心理学家帕萃丝·埃文斯在她的著作《不要用爱控制我》中描绘了一些男人是如何控制他们的太太的，她引用了一个后来幡然省悟的男人的话：

没有人能发现我的控制欲，因为我是个对待朋友很友善的人。但当周围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就很容易发火，我以为那是“发神经”……每次我“发神经”之后，都非常自责。类似下面这些行为，会经常发生在我与妻子之间：

1.不和她说话，让她感到孤独和被拒绝。

2.表现得很冷漠，当她问我有什么问题时，我却冷淡地说：“没什么。”

3.有时候出门去玩，故意不告诉她我去哪儿、什么时候回，让她在家里忐忑不安地等一夜。

4.不让她和她原来的朋友来往。

5.如果她问我问题，我就发火。

6.我总说是她的错。

7.我告诉她，我结婚前比现在舒心多了。

8.指责她整天不知道做些什么。

当我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我心痛不已。我想要明白这都是因为什么。

这个男人这样做，是他的潜意识在追求这样一个结果：让他的太太彻底失去自信，最终彻底失去独立意志，从而完全听命于他。简单而言，他是希望太太彻底自认为不行，而认为他行。

帕萃丝认为，这个男人这样做，是因为他渴望将他头脑中的一个完美女性的形象投射到太太身上，而太太的任何独立意志都意味着他的投射失败，所以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打击太太的自信。

这种说法很好。不过，在我看来，这样做的男人，他们先是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被极力否认过，这令他们建立起了“我行，你不行”的内在关系模式，他现在只是试图将这个内在关系模式展现在他和妻子的关系中而已。

一个持有极端的“我行，你不行”的内在关系模式的人，他渴望别人不行的愿望极其强烈，最极端者则可以称为“恋尸癖”。即，这样的人对生龙活虎的人不感兴趣，他们希望自己交往的对象最好没有一点独立意志。

假若你碰见这样的人，感觉到了痛苦，最好的办法是远离他。

多数人渴望“我行，你也行”的关系

不过，多数具有这种内在关系模式的人也渴望建立“我行，你也行”的外部关系。

譬如，本章一开始提到的我那个朋友，老板说了那句话后，她思考了一下说：“的确，可能我一辈子都挣不了你一个月挣的，但是，我觉得你很累。”

这是一个完美的答复。老板那句话传递了两个层面的信息：事实层面，他的确一天比她一年挣得多；情绪层面，他希望她自卑。

秘书的答复，则是先承认了事实，但同时拒绝接受他投射过来的自卑。

她不接受他投射过来的自卑是明智的做法，因为一旦她接受这种投射，她就是承认自己不行了，那么，以后这个老板就会继续蔑视她。相反，她将这个投射给挡了回去，暂时会令老板觉得不舒服，但这个老板因而知道，他继续向她投射心理垃圾是要付出努力的，于是他以后会有所收敛。

并且，更重要的是，这个老板真的很累。因为，在玩“我行，你不行”的游戏时，他得付出很大的代价，他要在公司和家中等各种场合维持“我很行”的形象，这的确是太累了。

虽然累，但他不敢放松下来，因为他过去的经历告诉他，当他表现出“我不行”的一面时，他得到的不是理解、同情和安慰，而是批评和呵斥，甚至有辱骂和暴打。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他不得不总是硬撑着。

但这个小秘书属于另一类人。她当时尽管没有理解老板在干什么，但却做出了完美的回复。她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她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是“我行，你也行”。这样的人会本能地识破你的假自信，从而不会接受你投射过来的心理垃圾。但同时，这样的人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假若你真的在他面前袒露你的脆弱，他不会看不起你，相反会一如既往地尊重你。

她回忆说，的确，这件事发生后，老板对她越来越好。他仍会训斥其他大学生，但逐渐给了她特殊待遇，不过不是物质奖励，也不是升职，而只是对她有异乎寻常的尊重。

这个故事说明，人与人之间的较量，常常不是外在力量上，而是人格力量上的。并且，真正自信的人，会具有更大的感染力。

优秀的女性为什么怕成功

很多女性在有了事业之后，家庭本身可能就不幸福了。但我和我丈夫两人却学会了一起努力来平衡事业和家庭。我认为对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在感情上让他们有安全感和满足感，不要让他们有一种“老婆成功，自己不行”的感觉。我的丈夫非常善解人意，他在感情上也靠得住。

——兰·马宗达尔·肖

（印度最富有的女人，生物制药公司Biocon的创始人）

前不久，陪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去北京办事。我们约在白云机场见面，她早早订了机票，时间是17时30分。我怕误机，于是16时就赶到了机场，但一直不见她的身影。给她打了多次电话，没接；发了几个短信，也没回。

17时05分时，她才姗姗来迟。“抱歉，我的两部手机都调到了静音。”她一脸歉意地说。

这倒没什么，我说，因为在等待的时候，我一直在读书，所以不会浪费时间。但问题是，不能赶上原有班机，我们只能改签下一班了。结果，两张本来4.5折的机票，改签成了两张9.5折的机票，多花了近1500元人民币。好在，这位朋友虽然年轻，但有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工厂，生意火爆，称得上是成功人士，这点钱不会让她心疼。

不过，我发现，她手腕上戴着手表，而且来机场的路上，她有专门的司机帮她开车。然而，在到机场前的约两个小时内，她一次时间都没看过。这就很有意思了。

更有意思的是，她告诉我，误机对她来说是常事，“一半一半吧”。也就是说，一半时间能赶上原来的班机，一半时间要改签，而她每年要坐二三十次飞机。

为什么会这样？和她聊了很久后，我找到了答案：这是优秀女性对成功的恐惧。

很多女性对可以预期的成功怀有恐惧，这是美国女心理学家霍纳在1968年发现的一个现象。其原因有多种解释，最通常的解释是：如果太成功了，女性会担心自己在与异性的亲密关系上遇到麻烦。她们下意识地认为，男人惧怕优秀的女性，惧怕和成功的女性建立亲密关系，除非自己比她们更强大。因为这种恐惧，许多优秀的女性会做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以避免自己过于成功。

我这位朋友，她不仅误机，而且经常迟到，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在商务谈判中仍然如此。并且，她总说自己很笨，“是别人帮我把事情做好的”。此外，她的生活也比较缺乏计划性。对她而言，这些做事的风格，和误机一样，其心理意义是，她在对自己、对周边的男人、对整个社会说：“你看，我不是一个渴求成功的女人。我这么没计划、没条理，我经常迟到，我还经常误机，所以说，成功不是我做来的，而是上天的安排与恩赐。”

或者，这样做有更直接的意义，那就是毁掉一些机会，从而得以避免更成功。

小资料：成就动机

一个人成就动机的强弱，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他的成功与否。

心理学家认为，成就动机含有两种成分：追求成功的倾向和避免失败的倾向。一个人成就动机的水平等于追求成功倾向的强度减去避免失败倾向的强度。所以，前者越强，一个人的成就动机就越强；后者越强，一个人的成就动机就越弱，因为如果太害怕失败就会不敢接受挑战，从而回避困难的任务。

高成就动机者具备以下三个特征：

1.具有挑战性与创造性。高成就动机者具有开拓精神，喜欢富于挑战性的任务，并全力以赴获取成功。他们富于创造性，总是力图将每件事做得尽可能地好。

2.具有坚定的信念。他们目标明确，对自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会持之以恒，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始终不放弃自己的目标。

3.正确的归因方式。他们把成功归因于能力与努力，而把失败归因于缺乏努力这种可变的内在因素。这种归因方式会使他们总是从自己身上寻找答案，并改变自身的缺点，不断努力、不断进取。改变自己是最容易的，但低成就动机者总是把成功归结为外在原因，如运气，于是自己不去努力改变自己，从而丧失了进步的机会。

关于成就动机的两种倾向可以用下面这个例子说明。我经常误机的这位朋友，其实有很高的成就动机。她最初是做推销员的。她回忆说，在敲每一个客户的门时，她都感觉不到有任何害怕，哪怕面对超大型公司的老总级人物，尚是一个黄毛丫头的她仍能镇定自若地和他交谈。“我从不怯场，这是自然而然的，没一点伪装。”她说。换成心理学语言就是，她避免失败的倾向极其微弱。

用跳槽逃避成功的女人

琪就是毁掉了一个又一个机会，所以工作能力极其出色的她，尽管已37岁，却仍然只是一家小公司的小经理。

“我是做了一次心理咨询后才意识到自己有成功恐惧。”琪在接受采访时说，“成功恐惧的第一次表现是高考吧。”

她回忆说，她高三的成绩极其出色，足以上北大、清华这种超一流的学校。但是，第一次高考时，她发挥失常，结果刚过重点线。因为她爸爸对她的期望很高，所以她没去上，而是选择了复读。第二次高考，她发挥正常，超出清华分数线近30分。但在报志愿时，她违背爸爸的意愿，选择了爸爸的母校—一所普通的重点大学。“现在回想起来，是因为我害怕上比爸爸的母校更好的学校，因为那意味着我比爸爸还出色。”琪说。

大学四年，琪成绩一般，却是风云人物。她爱跳舞，又擅长组织活动，“出过一个又一个风头”。毕业时，她被分配进一家大型的国营外贸公司，“是当年第一个被提拔的毕业生，也是公司历史上升得最快的”。但3年后，她决定辞职。

这次辞职看起来有很容易理解的原因：琪离婚了，所以想换一个环境。这次她找的是一家港资电子类公司，一进去，因为她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公司老总想安排她做一个部门经理，但被琪拒绝了。“我要求从最低级的销售员做起，公司老总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以为我是喜欢挑战的人，我当时也这么认为。”琪说。

两个月后，因为成为公司的销售冠军，琪被提拔为部门经理—这正是她一开始就可以获得的职位。又过了两个月，公司打算把她升为副总。但是，她又辞职了。

“我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次没有什么明确的原因，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辞职，只是觉得很累，不想再做电子这一行了。”琪说，“大家都觉得我莫名其妙，毕竟副总不需要每件事都亲历亲为，如果会统筹工作，还是可以做得比较轻松的。”

接下来，她又换了几个工作，每进入新公司，她都要求从“最初级的销售员做起”，但等升到一定位置后，她就辞职了。职位最高的一次也是副总，但刚升上去一个月，她就又辞职了。

后来，她干脆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做机票、火车票的销售。“当时这种公司很少，能拿到机票的人差不多可以算是垄断经营，很挣钱。”琪回忆说，“我公司里的小姑娘最多一个月都可以挣到两三万元，我的收入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做了一年后，琪又把公司给关了，又是“说不清楚的原因，我跟别人说，是嫌麻烦，但实际上，我自己也觉得有点稀里糊涂”。

就这样，琪不断地跳槽，到现在已经记不清楚跳了多少次了。并且，在一个城市“待腻了”，她就换一个城市。迄今为止，她已在五六个城市工作过了。

这是一种奇迹，做过公司副总、自己开过公司，并且有一系列“辉煌回忆”的琪，现在只是广州一家仅有10余名员工的小公司的小经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琪说。于是，她两个月前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分析：跳槽是对自己优秀的惩罚

在咨询室里，琪最先谈了高考的事，咨询师问她：“你是害怕成功吗？”琪回忆说，听到这句话，她当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接下来，当咨询师和她探讨起她为什么害怕成功时，她的内心深处一直不愿被触及的痛苦回忆终于被触动了，而那正是答案。

原来，就在离婚前，她的哥哥遭遇了一场意外的横祸而惨死。惨剧发生之后，她一直是家里最坚强的人，从打理后事到出殡，都是她一手操办，而且她也极力去抚慰父母那破碎的心。但是，“我内心深处的内疚感却无法处理。”琪说。

原来，琪从小就是父母的宠儿。她非常聪明，爸爸对她寄予了极大期望，而对她哥哥却没有这种期望。她也不负爸爸厚望，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学校屈指可数的尖子生。

“小时候，爸爸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琪回忆说，“但先是在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潜意识中不愿意超越爸爸。等上了大学后，可能是女孩们共同的成功恐惧也感染了我，所以我不再刻苦学习。爸爸对我的愿望是做中国的居里夫人，但现在，我只想做一个女人。”

大学时，琪就隐隐有了内疚感，“仿佛是，我开始觉得，不应该比哥哥强，我把本来属于哥哥的宠爱夺走了”。

哥哥的惨死一下子将这种内疚感激发到顶点。“内心深处，我后悔自己比哥哥强。我占有了那些属于他的东西，我想他应该比我优秀才对。”琪说，“潜意识中，我决定把自己得到的这些给还回去。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没有价值的跳槽来惩罚自己，直到今天。”

琪的故事，多了一个受害者—她的前夫。

因为对死去的哥哥的内疚感，琪极力惩罚自己，离开前夫同样是对自己的惩罚。其中的心理意义有很多种可能。或者，哥哥—这个亲密男人的惨死带来的伤痛太重了，琪不想再重复第二次，所以她先断绝更亲密的关系—与丈夫的关系，以防止这种可能性的发生；或者，只要有一个与异性的关系让她觉得自己比男人优秀，她就要逃，因为这个关系和她与哥哥的关系一样，会让她极为内疚；或者，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她很能干，而变得也无法接受自己最亲密的人。

“对于优秀的女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忠于你自己，接受你的确优秀的事实。”中国科学院心理所的陈祉妍博士说，“我们如何对待自己，就会如何对待别人。如果我们否认自己，我们也会容易否认别人。”

“事实一旦产生，就不容否认，也无法否认。”陈祉妍说，“如果你的确很优秀，但又不想承认这一点，极力否认这一点，那么，你内心对优秀的渴望会更强烈。只不过，你不再要求自己优秀，而是要求亲密关系中的其他人优秀，譬如你的恋人、丈夫或孩子。并且，除非他们比你更优秀，否则你会攻击他们，认为他们不配你。”

解决之道：接受天赋才能

我的一个研究生同学，她是我们当中被公认为最有天赋的人，最有可能在心理学上有所成就。然而，她自己对被公认为头号才女的事实感到不舒服。她说：“在很长的时间内，我极力想掩饰自己是一个才女的事实，我内心中隐隐觉得，不这样做就嫁不出去。”

这种掩饰在她结婚后达到顶点。那一段时间，我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很难过，因为她身上那种天才的锐气似乎消失了，她“变成”一个中规中矩的家庭妇女，说平常女性都说的话，做平常女性都做的事，而且走起路来，个子很高的她总是弯着腰。但尽管做了这些努力，这次婚姻并未能持续下去，相处了近两年后，她和丈夫离婚了。

“我以为否认自己的优秀，把它们压下去，就可以和一个男人相处了。”她说，“但我错了。你扭曲自己、否定自己，你必然会觉得很委屈。于是，我最后把这种委屈转嫁给了我的前夫。”

其结果就是，她一开始认为自己能接受这个有点平凡的男人，但最终，她对他越来越挑剔，虽然这种挑剔没有表现出来。譬如，她从不说刻薄的话，或做刻薄的事，以刺激丈夫，但却越来越不愿意看到他。

“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她说，“优秀的女人势必有对优秀的渴望。你否认自己优秀，不成长了，你就会把这种渴望投射到身边的男人身上。如果男人果真卓越，你会欣然接受。如果男人不如自己，你会特别愤怒，恨他怎么就那么差劲！”

她继续说：“你如此愤怒，首先是因为你对自己愤怒，因为你否认了自己最重要的天分，但这一部分不会消失，它会反抗你的压制，它让你心中充满愤怒。并且，这种愤怒藏在潜意识中，寻找一切机会喷涌而出。那个机会就是，当男人脆弱的时候。”

这对夫妻关系有巨大的杀伤力，因为再强大的男人，脆弱的时候，也需要理解与保护，而不是相反。

其实，哪怕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她也仍然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如果她全面接受了自己，既能接受自己的脆弱，又能欣赏自己的优秀，那么，她也会安然地接受男人，欣赏他的优秀，接受他的脆弱。这时候，关系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和谐。

男性也有成功恐惧

女性的成功恐惧到处可见。譬如，在接受新工作或新职务时，女性常犹豫不决，总是先考虑自己能力是否足够，或是说“我要先回去跟家人商量”。此外，年轻女性也常常在闲谈中说：“不想干了，找个老公养我就好了！”

这看起来像是玩笑话，实际上却反映了女性恐惧成功的集体潜意识。

霍纳是最早研究女性成功恐惧的美国女心理学家。1968年，她请女大学生构思一个故事，其开头语为“第一学期末，安妮发现自己在医学院的班上名列第一”，而对于男大学生，开头语中的“安妮”改为“约翰”。结果发现，68%的安妮的故事比较悲惨，典型的故事是她取得事业成功，但在婚姻上不幸，要么是迟迟找不到另一半，要么是离异。相反，91%的约翰的故事比较幸福，最终的结局多是“才子佳人”，不仅取得了事业成功，还找了一个漂亮老婆。

霍纳由此提出女性有恐惧成功的倾向，原因在于社会和家庭给女性的定位是柔弱的、被保护的、不出头露面的，所以成功就意味着对这种性别角色定位的挑战和背叛。我国研究者也做过类似的研究，都验证了霍纳的结论。

不过，女性并不是恐惧所有方面的成功，在符合女性性别角色定位的职业上，譬如护士、音乐、演艺、文学等方面，女性的成功恐惧就比较低。相反，在女性的传统领域，男性倒明显有了成功的恐惧。譬如，《信息时报》2006年12日的报道称，“男护士在各大医院受欢迎，恋爱上不受欢迎”。就因为护士是女性的传统领域，于是，在人们的潜意识中，护士就和女人味之间画上了等号，女孩因为下意识里担心“男护士=有女人味的男人”，从而不愿意和他们谈恋爱。

刘玲是一个富有上进心的女孩，立志做一名激光专家。经过努力，她在大三的期末考试中取得了年级专业课第一名的好成绩。她非常高兴，她想，这是向理想迈出的第一步，但离实现人生目标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而无论多难，她都会坚持下去。此后，她更加发奋学习。同学们梳妆打扮时，她在图书馆学习；情侣们外出逛街时，她在实验室做实验。渐渐地，她与周围的同学疏远了。

父母劝她，女孩子有个大学文凭就够了，不然会嫁不出去的，但她仍坚持己见。33岁时，她获得了博士学位。随后几年，她成绩斐然。然而，她的婚姻问题一直没解决，每天晚上都与孤灯相伴。后来，她不得不委屈自己，与一位60多岁的失去妻子的老干部结了婚。没想到，结婚刚一年，丈夫就提出离婚。刘玲感叹道：“处理好家庭与事业的矛盾真是一门比激光还艰深的学问！”

——一名计算机专业女大学生对女性成功后的想象

赵刚是年级中学习的佼佼者，这次又考了第一。当然，激光本来就是男生的专利！班里的女生学起来都是不要命的，她们关心分数，但男生这样做就很难。大部分人对赵刚的成绩没什么想法，只是成绩在他后面的几位女生不服气，认为赵刚只是运气好而已。赵刚自己对此也并不十分看重，他只看重过程。假如赵刚结婚，他的妻子一定是个“佳人”，才子佳人嘛。婚后的赵刚事业会更上一层楼，家庭幸福美满，孩子很有教养。

——一名计算机专业男大学生对男性成功故事的想象

Part 3　教孩子知识，不如给孩子爱

低挫折商是怎么被炼成的

把一个坏苹果和一个好苹果放到一起，好苹果也会变成坏苹果。

这个道理很简单。然而，太多家长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会将“好苹果”和“坏苹果”捆在一起，结果孩子身上的那些“好苹果”逐渐也变成了“坏苹果”。

我们国家的孩子普遍被认为经不起挫折，并且，较一致的看法是，溺爱导致了这一结果。

然而，最近和几个家庭的聊天令我认为，这一看法是片面的。溺爱未必就是孩子们低挫折商的主要杀手，这一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父母们为了让孩子听话，常使用要挟的方法。

所谓要挟，即如果你在事情A上不听我的，那么我就剥夺你在事情B上的好处。

这样的做法导致了挫折扩大化。假设事情A是一个问题，而事情B本来不是问题，那么，当父母们使用要挟的做法时，就是将事情B和问题A捆绑在一起了。这时，坏苹果效应就发挥作用了，因为问题A这个坏苹果和事情B这个好苹果被捆绑在一起，事情B也被感染成坏苹果了。

并且，假若父母们常使用要挟的手法，那么挫折就会不断扩大，最终，事情C、事情D、事情E等全被感染成了坏苹果。

这样发展下去，孩子最终会形成一个糟糕的心理机制：他一看到一个小问题产生，立即就担心一个很大的恶果出现，于是对这个小问题非常恐惧。这就是所谓的经不起挫折，也即低挫折商。

小知识：挫折商

挫折商的英文简称是AQ（Adversity Quotient），是美国职业培训师保罗·斯托茨提出的概念。

1997年，斯托茨在《挫折商：变挫折为机会》一书中首次提出了挫折商。简而言之，挫折商就是一个人化解并超越挫折的能力。2000年，斯托茨又出版了《工作中的挫折商》一书，从此以后，AQ成了职场培训中的重要概念。AQ不只衡量一个人战胜工作挫折的能力，它还衡量一个人战胜任何挫折的能力。面对同样的打击，AQ高的人产生的挫折感低，而AQ低的人就会产生强烈的挫折感。

研究证实了这一点。一家电信公司的销售数据表明，高AQ员工比低AQ员工的销售额高出141%。其他研究也发现，高AQ员工的生产能力、创造力和沟通能力也显著好于低AQ员工。并且，高AQ的病人在手术后恢复得也远比低AQ的病人快。

不要把一个坏苹果和好苹果放在一起

低挫折商的人一个重要特征是将挫折扩大化，即当事人会将一个挫折的恶果延伸到其他方面。于是，他们遭遇到一个挫折事件后，很容易产生“天塌下来了”的感觉，从而觉得一切都糟透了。这样一来，一个挫折事件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终让他因为一个挫折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相反，高挫折商的人较少这样做，他们会将挫折的恶果控制在特定范围。他们知道，一个挫折事件只是一个挫折事件。

挫折扩大化的习惯是怎么形成的呢？最近听了几个家庭的故事后，我认为父母的“培养”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下面这个故事可以很经典地反映出挫折是怎么被扩大化的。

刘太太带着10岁的儿子壮壮去他最要好的小伙伴林林家做客。本来的计划是吃完午饭后两家一起去游泳，而游泳是壮壮特别喜欢的运动。

然而，吃饭的时候，一件不愉快的事发生了。当时，壮壮打了一个喷嚏，林林正好坐在他对面，结果一些唾沫星子喷到了林林的碗里。

刘太太看到了这一幕，希望儿子能向林林道歉。没想到，壮壮不但没有道歉，而且迅速大口吃完饭后，随即去了客厅里看电视。

刘太太很生气，也觉得有点丢脸，认为儿子实在太不懂事了，于是跟着去了客厅，并要壮壮去道歉。壮壮很不情愿，认为妈妈是小题大做，毕竟林林和林林的妈妈都不在乎，为什么非要去道歉，并且他也不是有意的。

看到说不动儿子，刘太太变得更加生气，她对壮壮说：“如果你不道歉，那么别想去游泳。”

壮壮听到妈妈这么说，一下子失控了，他向妈妈喊道：“不去就不去，我根本不喜欢游泳！”

接着，壮壮跑了出去，但跑到林林家门口的时候，被刚回来的林林爸爸给拦了回来。林林妈和林林对刘太太说，他们并不生壮壮的气，毕竟壮壮不是有意打喷嚏的。最后，两家人还是去游泳了，但在游泳池，壮壮一直坐在那里生闷气，游泳对他的吸引力已明显降低了。

听刘太太讲完这个故事后，我问她，当时怎么想到用游泳作为条件让壮壮去道歉的。

刘太太说，她知道壮壮喜欢游泳，因此，她想用限制壮壮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以换取他的道歉。

当然，她失败了。

“并且还带来了一个糟糕的副作用，”我对她说，“你儿子对游泳的兴趣也明显减少了。”

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意义的故事，它经典地显示了一个好苹果（对游泳的兴趣）是怎么被一个坏苹果（打喷嚏事件）给感染的。

并且，在与刘太太和她丈夫的交流中，我发现，限制儿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B以迫使他在事情A上向妈妈让步，已成了刘太太一个最常用的“教育”方法。结果可想而知，壮壮的兴趣爱好明显有日益减弱的趋势。

“那我该怎么办？”刘太太问我，“难道就听任他做了错事也不道歉？”

刘太太这样问，就好像是，她面临的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听任儿子打喷嚏不道歉，要么就是用不去游泳做威胁以迫使儿子道歉。

当然不是这样，因为除了这两个选择外，还有其他许多种选择。仅仅在如何面对儿子打喷嚏这件事上，就有许多种选择，不同的家长会有不同的智慧去面对这件事。

但无论如何，应有一个原则，就是把打喷嚏不道歉这件事当成一件独立的事来看待，而不要掺杂进其他事情，否则很容易产生“坏苹果效应”，让挫折扩大化。本来只是打喷嚏不道歉一件小事，最终却弄成了儿子险些离家出走的大事，还制造了一个副作用—小家伙对游泳的兴趣减弱了。

“民主手法”摧毁了儿子的学习兴趣

假若这个事件不是发生在妈妈和儿子之间，而是发生在两个大人之间，那么一方使用这样的手法，另一方可能立即会质问：“你想要挟我吗？”

这的确就是要挟，并不会因为是妈妈和儿子的亲密关系，这种要挟的味道就减少了。壮壮之所以那么生气，就是感觉到自己是被要挟了。

这种要挟的手法，看来在我们这个国家非常流行。某个周日，我去丽江花园参加报社举办的一个活动，随后和几个家庭聊了一会儿，结果发现，要挟的手法在这些家庭中非常常见。

梁太太有一个上初三的儿子，很乖，很听妈妈的话。他学习上很努力，也很少上网，每次想上网都会征求妈妈的意见，如果妈妈不在家，他就很自觉地不上网。梁太太描绘儿子的情况时，周围的妈妈们发出羡慕的惊叹。

不过，梁太太也有自己的苦恼：“他是很努力，但自己没什么兴趣，缺乏主动性，所以学习效果不好，成绩也不怎么样。”

梁太太的描绘让我感觉，她是一个很强势的妈妈。我指出这一点后，她赶紧辩解说，她很民主的，每次要求儿子做什么事情时，她都会和儿子商量，如果儿子不愿意，那么她不会强迫他做什么。

她举例说，儿子的数学成绩不好，她专门给儿子报了一个补习班。结果，她儿子周一到周六要上课，周日还得去上补习班，没有休息的时间，非常累。于是，他有一天和妈妈商量说，他可不可以不上数学补习班。

梁太太说，这时她表现得很民主，对儿子说，你可以不去上数学补习班，不过，你在数学上丢的分数，是不是应该在物理和化学上补回来？她儿子诺诺地答应了。

听完梁太太的说法，周围的妈妈们笑了起来。我也苦笑了一下，问她：“这就是你说的民主？”

梁太太点了点头。

我说：“那我可以推测，你儿子的物理和化学成绩会下滑。”

梁太太吃了一惊，她说：“的确如此，但你怎么会预料到？”她说，她和儿子商量不上数学补习班这件事是几个月前发生的，那时儿子的物理和化学成绩还不错，但现在，他的物理和化学成绩已明显出现了下滑。

我继续问这个妈妈，她使用“民主手法”的范围有没有涉及儿子的所有科目？她想了想说是。

听她这么说，我接着说：“我还可以预料，你儿子的所有科目成绩都一般。”

我解释说，假设数学成绩差是一个坏苹果，对待这个坏苹果，你可以想办法让它恢复，也可以接受它就是事实，已很难更改了。但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坏苹果看成一个独立的事情，而不要把它和其他科目搅在一起，否则其他科目也会变成坏苹果。

并且，梁太太的所谓“民主手法”明显是要挟。看起来她好像对儿子说：“没问题，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然而，她随即提出：“你要在其他方面满足我的条件。”这种披着民主外衣的要挟手法危害很大，因为孩子仍然会感觉到自己是被威胁的，他们势必会对父母的意志产生反感，于是潜意识上会和父母对着干。

解决之道：就事论事

刘太太和梁太太的故事表明，不要把好苹果和坏苹果掺在一起，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如果想培养孩子的高挫折商，那么还有一个重要原则：不要把小问题看成大问题。更准确的说法是，不要把现实中的小问题看成是想象中的大问题。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但和父母们聊天时，我发现太多的父母有这样一个坏习惯：一个小问题在孩子身上发生了，父母们想象到这个问题延伸下去会成为一个大问题，于是如临大敌，对孩子的小问题大动干戈。但他们的行为强度与孩子目前的小问题是严重不匹配的，实际上是他们没有看见孩子遇到的是小问题，他们看见的是自己头脑中想象出来的大问题。

这样做常有这样一个结果：孩子产生逆反心理，觉得父母凭什么因为一个小问题对自己大动干戈，于是意识上不得不听父母的，但潜意识上开始和父母对着干，最终，这个小问题果真成了一个大问题。王女士和女儿的故事就反映了这一点。她的女儿杨杨在上初三，学习成绩从初二开始一落千丈，现已从班里的第一名下降到了30多名，而且有继续下滑的趋势。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王女士说，都是网络和手机惹的祸。原来，从去年秋天开始，杨杨喜欢上了上网聊天。她在网络上管理着一个QQ群，从中获得了很大的乐趣，于是经常想上网。

但是，妈妈和杨杨此前达成过一个协议。按照这个协议，杨杨一个星期只能上一天网，而且时间也有限制。

王女士说，她是和女儿商量制定出这个协议的。杨杨也知道这一点，她一直想控制自己，按照协议规定的时间上网。但她最终没忍住，开始偷偷上网。发现女儿偷偷上网后，王女士非常愤怒，她严厉地训斥了女儿一通，并要求女儿严格遵守她们制定的协议。每次，杨杨都答应了，但一有机会就又偷偷上网了。

后来，王女士和丈夫等家人严格控制了家里的电脑，不再给杨杨偷偷上网的机会。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谁想到很快又出了新问题，杨杨开始喜欢上用电话和同学聊天。

“一开始是几分钟，后来发展到20分钟，现在发展到每天两个小时。”王女士说，“她不仅令我发疯，我们一家人都在发疯。现在一听到杨杨打电话，不仅我会冲进她的房间训她，我的先生和我婆婆都会冲进去训她。”

这是一个典型的故事，表明了一个小问题是如何最后发展成大问题的。

遇到了一个问题A，产生了挫折感，并把这个挫折感扩散到事情B、事情C乃至人生的许多方面，这是典型的低挫折商。或者，遇到了一个小问题，立即就想到了极其可怕的后果，于是变得很焦虑，这也是典型的低挫折商。

低挫折商是怎么炼成的？本文提到的三个故事反映出，它常常是被父母们的糟糕“教育”方法给训练出来的。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要学会就事论事，遇到了什么问题，就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单独的问题来处理，而不要把其他的问题搅进来。

她好乖，但好可怜

雯雯才两岁半，但她超懂事。

走路摔倒了，她最多小嘴一撇，接着就自己爬起来，绝不会哭一声，哪怕摔破了皮流血了也是一样。

去医院打针，那些比她大很多的孩子都哭成一片，但她不哭，任医生怎么摆布都没事。

前天遇见一个朋友，她给我讲了这样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她说，雯雯是她邻居家的女儿，雯雯妈章雪（化名）是一个教育学硕士。据说章雪是按照自己所掌握的教育学方式来塑造雯雯的，而且看上去很成功。雯雯不仅聪明，而且非常乖巧，从来不给大人惹一点麻烦，这令周围的邻居们非常艳羡，他们经常向章雪请教她的养子经。

我问这个朋友：“你一样羡慕她吧？”

“是啊！”

“那么，你用了她的教育孩子的方式了吗？”

“我试过，但后来放弃了，因为狠不下心来。”

原来，章雪的办法中一个核心宗旨是：不中孩子的“圈套”。譬如，这么小的孩子摔倒后，第一反应总是看着妈妈，同时撇着小嘴要哭，章雪认为这是孩子想赚取妈妈注意力的办法。这时，如果妈妈去抱她、哄她，那么小丫头一定会哭起来的，甚至妈妈越关注，她会哭得越厉害。那么，抱她、哄她就是纵容了她的软弱，所以雯雯摔倒后，章雪基本上不会管女儿，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结果雯雯只是一开始哭了几次，后来就再也不哭了。

至于打针不哭，就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第一次打针时，雯雯就不哭，章雪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为女儿和自己自豪起来，因为她认为女儿超坚强，而这坚强又是她教育的结果。但是，这个办法我那个朋友学不来，因为狠不下心。

我问她：“你们周围的邻居有人学得来吗？”

她想了想说，比较少，心比较软的，都学不来；能学得来的，也是本来就能够对孩子狠得下心的，他们本来和章雪的做法就有类似之处，不过章雪用她的理论知识帮助他们系统化了一些。

这是选择性注意在发挥作用，教育学理论很多，许多理论甚至相互对立，而自己选择哪个理论，多是因为这个理论符合了自己内心的预期。

所以，这个妈妈之所以选择“不中女儿圈套”的“教育办法”，是因为她的心首先是能对孩子狠得下来的，对孩子狠不下心来的父母就接受不了这种所谓的科学办法。

乖巧中藏着自卑和寂寞

听这个朋友讲雯雯的故事时，我想起了2006年我出差到莫斯科时，在莫斯科机场的候机厅见到的一幕。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长得像天使一样漂亮，穿着也非常精致，她的又帅又有气质的老爸，正在长椅上静静地读书。

和我一样，他们也去叶卡捷琳堡—俄罗斯第三大城市。在等待的近一个小时里，小女孩不断纠缠她的爸爸。每次，她都是很轻很轻地走到爸爸的旁边，仿佛生怕打搅他，然后很轻很轻地拉一下爸爸的胳膊，对他说点什么。

但那个爸爸没一点反应，不吭一声，而胳膊仿佛钢铁铸就的一样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看女儿一眼，仿佛女儿所做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仍然是全神贯注地读他的书。

女孩觉得有点无聊，于是离开爸爸，无聊地摆弄些东西。过了几分钟后，她忍不住又来纠缠爸爸，仍然是很轻很轻地拉一下爸爸的胳膊，说点什么，但爸爸仍然是没有一点反应，继续全神贯注地读他的书。女孩无聊地离开，过了几分钟后又来碰一下爸爸。

……

这样过了约半个小时，她彻底打消了赢取爸爸关注的努力，开始自己玩，一会儿跳下舞，一会儿唱下歌。她的动作和歌声都太轻了，所以尽管她很漂亮，但是好像拥挤的候机厅中只有我在注意她，而对于周围其他人来说，她似乎都不存在。

又过了半个小时后，登机时间到了，这位老爸合上书并放进行李包，把女儿喊过来，然后非常非常轻地拍了一下女儿的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乖女儿，你可真黏人啊！

小女孩则羞涩地笑了一下，那种微笑中，有一点自责的成分，仿佛在说：“爸爸，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真是有点寂寞啊。”

想起这一幕，我的脑海中自动将她的形象和雯雯联系了起来。我仿佛看到这样一个无比乖巧的小女孩摔倒后独自爬起的样子，也仿佛看到她在医院里打针不哭时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一种羞怯和寂寞。

这羞怯和寂寞的含义是：我不好，我只会给大人惹麻烦；我好想哭，好想撒娇，但我知道，那样我在大人眼里就更不可爱了，这都是我的错，我一点价值都没有……

章雪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女儿？我朋友的说法是，章雪认为，她自己小时候被父母溺爱惯了，所以有些娇气，也有些黏人，她讨厌自己这一点，但觉得改变自己好难。于是，她希望女儿不要像她这样，她希望能独立。

这样的想法听上去很好，但很可惜，她是将依赖和独立彻底对立起来，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而且这里面还藏着家族命运的一个轮回，这也是一种常见的轮回。

调皮的孩子更有能量

溺爱中长大的孩子，是父母牺牲自己的需要而去极大地满足孩子的需要，这最终会导致这个孩子形成一种不平衡的内在关系模式—“总是付出的内在的父母”和“总在索取的内在的小孩”。

所谓的依赖，即是索取，习惯索取的人，看上去会有些霸道，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很讨厌自己不能独立生存。譬如，很多依赖成性的女孩，会有一个比较奇特的问题：非常怕小狗小猫，却对大狗不恐惧。这是因为，小狗小猫是很黏人的，她们讨厌自己黏人的一面，于是她们会将这种讨厌投射到小狗小猫等小动物身上，而大狗是不太黏人的，所以她们就不怎么惧怕它。

因为讨厌自己的黏人，所以这样的女子做了妈妈后，容易像章雪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独立。

然而，章雪“不中女儿圈套”的做法其实是她的内在关系模式的展现，即，她是将“总在付出的内在的父母”投射给了女儿，希望幼小的女儿能像自己父母一样不给她惹麻烦。她和父母的关系中，估计是父母只关心她的需要，而她难以关心父母的需要，现在，她将这个关系模式转移到她与女儿的关系中。只是，她仍然以“总在索取的内在的小女孩”自居，而她的女儿则很小就不得不独立起来。

这样一来，雯雯就容易形成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内在关系模式：“总在付出的内在的小女孩”和“总在索取的内在的妈妈”。章雪希望女儿独立，但雯雯会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一直被忽视，所以等雯雯长大做了妈妈后，她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再也不要受自己童年的苦，于是她很容易百般溺爱自己的孩子。于是，雯雯的孩子就拥有了和雯雯的妈妈一样的童年，而最终也形成了和雯雯的妈妈一样的性格。

这是一种常见的隔代轮回，而这种轮回最著名的例子当属杨丽娟一家。我在多篇文章中谈到，杨丽娟的奶奶是一个只知索取的人，而杨丽娟的爸爸杨勤冀则是一个只知付出的人，他把女儿杨丽娟培养成了一个只知索取的人，于是，家族命运就不断在轮回。

要想打破这种轮回，首先，也是关键的一点是认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章雪以为，她是在用科学的教育学手段塑造女儿，但其实，她不过是片面地借用了一种办法，是在将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她与女儿的关系上。

其次，她应认识到，她是她，女儿是女儿。她如果认为自己有问题，那她该独自去承担、去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希望女儿帮她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任务。她很渴望独立，那么她该自己努力去走向独立，如果做到这一点，她就不会过分地要求这么小的孩子就独立。

最后，我想说，所谓的“乖巧”常是一种懒惰的逻辑。养育一个孩子太辛苦了，所以很多父母就希望孩子乖一些，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省心很多。

然而，心中充盈着爱与被爱的体验的孩子，是不会太乖巧的。相反，他们会醒目地表达自己的需要，而不怕给父母惹麻烦。同时，他们也会努力地去表达自己的爱，而不会轻易退缩。

像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会常常带着点嗔怪的语气说他们“调皮”，但如果仔细地聆听，你会发现，他们的语气中还藏着一种骄傲，似乎他们很欣赏孩子的能量。

这应该是对的，因为有能量的孩子，比乖巧的孩子更健康，也更容易适应这个社会。

他们为什么好吃

世界是矛盾的。

表现出来的样子如果是A，那么其深层的原因就可能是-A。

例如，极其外向的人常常是没有一个知心朋友的，整天笑个不停的人内心是很悲伤的，看起来最性感的人是性冷淡，而那种看起来最简单的人脑子里充满了狂暴的想法和冲动……

同样的道理，咱们中国人很好吃，而导致这一表象的核心原因可能是，我们小时候普遍被饿坏了。

我的一些读者朋友建了一个QQ群，名称是“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而大家则以“研究人员兼被研究人员”自居。

这么说，我就是“非正常人类研究标兵”了。很长时间以来，我多少也是以这种角色自居的，认为我的文章过于尖锐，其实咱们国家的大多数家庭还是正常的。但从去年开始，我越来越觉得，咱们的大多数家庭是病态的。

第一次有这个感觉，是去一个小区演讲。演讲面对的听众都不是我的专栏读者。演讲结束后，现场三四十名听众中的七八名听众被我的演讲内容震动，聚在一起和我做了约一个小时的交流，基本都是请教孩子教育的问题。

交流结束后，我有点发晕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怎么那么多明显的很可怕的事情就一直被这些家长当作理所应当的手段而用在孩子身上呢？

最近再次涌起这种感觉，是有一天突然明白，和那么多妈妈聊过了，但明显够格称得上“足够好的妈妈”的却只有一个，就是《父母不是孩子的答案》中的男孩的妈妈。并且，前几天又和她聊天，才知道现在普遍流行着许多变态的育儿经。

譬如，她说，许多育儿书上都谈到对付几个月的婴儿夜间哭泣的办法：不管他，他哭几个晚上后就不哭了。

天啊，我说，这不是杀人吗？

但很可怕的是，她说，这是很普遍的。

和人聊天的时候，常碰到这样的女子，她把爱情当作唯一重要的事情。当爱情失去时，她就觉得整个世界崩溃了，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需要，也是她唯一的支柱。唯一的支柱都倒了，自然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同样的道理，几个月大的孩子，吃—准确的说法是围绕着吃东西的所有口感的满足差不多是他们唯一的需要，如果这个唯一的需要也得不到满足，他们也会有类似的感觉。

1岁前孩子怎么爱都不过分

记得“广州妈妈”网上曾有这样一个故事：儿子仅3个月，晚上哭泣时，年轻的妈妈会去抱他哄他喂他。这时，年轻的爸爸会非常暴躁，说应该给孩子挫折教育，不应该这样对他。

当时，我回复说，这个爸爸像在吃醋，他要和儿子争夺“妈妈”的爱。但现在我明白得更深，3个月儿子的哭声应该是唤起了爸爸身体的痛苦记忆，他小时候晚上哭泣时就是被那样对待的。既然老子我小时候饿了没人管，凭什么你小子饿了就要人呵护啊！

我这个朋友说，她觉得做妈妈的这时该敏锐地发现孩子的真实需要，并无条件地满足孩子这些需要。她说，她本能上反感那些育儿书的方法，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孩子时，她就会去看《动物世界》这类电视节目，向动物取经，譬如动物是不会拒绝想吃奶的幼仔的。

这也是目前流行的客体关系理论的说法：对于一个1岁前的孩子而言，不存在溺爱，怎么爱都不过分。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前提—养育者看到孩子的真实需要。

但这样做很累。譬如我这位朋友记得，儿子三四个月时，会一个小时吃一次奶，白天如此，晚上也一样，做妈妈的就会很累，但她就是坚持这样做的。想必这也是她的儿子之所以发展得那么好的一个关键原因吧。

关于这一点，一个朋友在我博客（blog.sina.com.cn/wuzii）上留言说，这样大的婴儿之所以频繁吃奶，不是因为新陈代谢，而是因为宝宝肚子里有气，所以这时要拍拍婴儿的背部，让他打一下嗝，然后他就可以吃多一些，那样就不必一个小时吃一次奶那么频繁了。

我这个朋友也发现了这一点，但她说，这样做了以后，小家伙晚上要吃奶的频率仍然很高。作为妈妈，若想满足孩子的真实需要，就必须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主动去适应孩子的节奏，而不是反过来让孩子适应自己的节奏。

不哭是因为孩子绝望了

ID为“象象妈妈”的网友则一针见血地指出，很多类似的育儿经“无视孩子的正常成长需要，完全以成人的方便为目标”。

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得出的结论也截然相反。我这位朋友说，她的亲戚朋友都警告她，不要把孩子惯坏了。

并且，她一个堂妹就用了那些育儿书的办法，儿子才几个月时晚上哭不管，结果这办法真灵，孩子哭了几个晚上就真不哭了。

可是孩子为什么不哭了？因为绝望啊！哭是还不会说话的婴儿的愿望的表达，如果愿望都不表达了，这该是多么可怕的结果啊！

我这位朋友观察过，孩子是不哭了，妈妈是安生了，但是，晚上睡觉时，他的小嘴一直在发出“卜拉卜拉”的声音，像是吃东西似的，而他的身体，已经疼得打横了起来。

这真是可怕，挨过饿的大人想必知道这种滋味，而让一个婴儿去承受这种本不必承受的滋味，又是为什么呢？

有几天，这个小侄子在她家里住，晚上经常发出“beng beng beng”的奇怪声音。大家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猜测他说的是“饼”，因为饿啊。于是一天晚上，她给他熬了一大碗很浓的皮蛋瘦肉粥，孩子半夜里醒了可以喝。结果，那个晚上，孩子再没有发出过一次这个声音，而第一次醒来喝了一大半粥后，他非常满足地叹出了三个字：“好味粥！”

这真令人心酸！

现在，这个孩子十来岁了，晚上不哭的、令大人省心的他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他经常看见“鬼”。

此前，我在多篇文章中提到，所谓的“鬼”常是孩子心中“坏妈妈”形象的向外投射。妈妈总是有好有坏的，而如果坏的一面太多，孩子为了捍卫他和妈妈的关系，就会将“坏妈妈”的形象和他对“坏妈妈”的恐惧、愤怒甚至仇恨都压抑到潜意识中，而“鬼”就是这些潜意识的表达。

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请试着想象：你饿得死去活来，身边就有一个常说最爱你的人，她有一个丰盛的食物库，可她就是对你的渴求无动于衷，那你会是什么感觉呢？

粗暴断奶令女儿变内向

我在博客上发表了《那些变态的育儿经》陈述上述看法后，显然刺痛了很多人的回忆，结果不到一天就有了50多个回复，差不多创了我博客的回复纪录了。

网友“宅男奶爸”反省说“早就知道自己育儿有点变态了”，他写道：

女儿小的时候吃奶是没让她吃苦头的，可是一岁两个月时断奶却让她经历了绝望。她妈妈躲到乡下去了一周，女儿第一天从下午哭到早上，声嘶力竭，姥姥心疼得也跟着哭，但还是硬着心让她断了奶。

等过了一周妈妈回来时，女儿不认她了，原先灵气十足的眼睛充满了迷惘和陌生，原先见人就笑，主动打招呼，从那时再也不主动了。

并且，她晚上睡觉时虽然不吃奶了，但一定要摸到妈妈的奶头才可以睡觉。现在她已经4岁半了，晚上若是摸不到妈妈的奶头就会哭，感觉应该是断奶后遗症。所以给那些要断奶的妈妈的建议是，不要断得太绝情，要有耐心慢慢断掉。

一些网友的回复显示，这种妈妈躲到别处或将孩子送到别处以强行断奶的方式很流行，但大人们到底是在追求什么结果呢？难道断奶就那么重要，非得让孩子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原先灵气十足的眼睛充满了迷惘和陌生，原先见人就笑，主动打招呼，从那时再也不主动了”。

网友“好饿好饿的毛毛虫”则对比了自己和孩子的经历：

我小时候，妈妈有心脏病，生了我就被送医院抢救了，自然就没法子给我哺乳，我是喝奶粉和牛奶长大的。据说，我小时候很能哭，每天晚上哭得街坊四邻都睡不好觉。妈妈带我的时候没经验，常常是我饿了她才去冲奶粉，等忙完了我却睡着了。

我儿子是母乳喂养长大的，跟文中提到的妈妈一样，只要他饿了我就喂，不管什么时候。孩子爸爸对孩子也很温柔，所以，我儿子从小就爱笑。见人就会无声地笑，很可爱，也很好带。现在儿子上小学了，很有主见，也很懂事……我明白了一些问题，孩子的好不是教育出来的，是用爱养育出来的，庆幸自己无意中做对了。

她还发现，这个道理也可以用在她的先生身上，“我婆婆是个凡事讲究规则的人，据说她喂孩子的时候就是按点供应的，所以，我爱人现在很‘馋’”。

但估计不只是她的先生“馋”，她应该也很“馋”，因为她的网名“很饿很饿的毛毛虫”实在太经典了，它典型地反映了藏在她内心深处的饥饿感。

那么，中国人普遍好吃、普遍很馋，是不是源自同样一个道理呢？童年被饿坏了，所以长大了要好好弥补，再也不想体验这种感受。

不要限制婴儿的嘴部活动

吃是婴儿最重要的需求。如果再引申一下，还可以说，嘴是婴儿一开始探索世界的工具。

若用弗洛伊德发明的术语，就可以概括说，婴儿一开始处于“口欲期”，也即婴儿的心理能量集中在口部。他不仅用口来满足自己的生存需要，也用口来满足自己特殊的心理需要。譬如他在吮吸妈妈的奶汁时，不仅可获得吃饱带来的满足感，也可以获得其他一些快感。

这也是为什么婴儿见到什么都会忍不住去咬的原因。这时，大人就会很担心婴儿把东西吃下去，但其实，他们主要是在用嘴来感受这些东西。

所以，如果父母怕脏、怕不安全而过于限制婴儿这些活动，婴儿的最初欲望就会严重得不到满足。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没有被满足感最终埋藏在内心深处，而驱使一个大人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譬如吃手、咬指甲、抽烟、喜欢吮吸以及最普遍的好吃等。

所以，不仅要及时满足婴儿的吃奶需要，还要少限制婴儿的口部活动。对此，网友“顽石”写道：

有次一个朋友见我的宝宝在啃一个矿泉水瓶盖，就教训我：“这你也给宝宝玩？等会儿吞下去了怎么办？”

我瞠目结舌地问她：“你倒是试试吞一个瓶盖给我看看？”

她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怕万一嘛，还是小心一点好……”

她不限制孩子这样做，可能是看到了恶果，因为“我老公就是从小婆婆什么东西都不给啃，现在是个老烟枪，而且还爱咬人！郁闷！”

有一次，和一个好友聊天，发现已经40多岁的她还有很多孩子气的嗜好：

1.想看鬼片，但又怕鬼片，所以到处买鬼片，然后锁在家里不敢看；

2.爱看《少年侦探柯南》，她儿子下载，然后母子俩一起欣赏；

3.爱看《机器猫》；

4.好吃也很会吃。

她也是学心理学的，而且造诣很深，我们聊到最后，一同找到了这些“雅好”的心理原因：

1.她小时候是保姆带的，保姆对她很恶劣，所以是“坏妈妈”，这是她心中“鬼”的源头。

2.《少年侦探柯南》是小孩抓大人坏蛋，其含义不言而喻，是她“内心的小孩”想抓伤害过她的“坏蛋”，而这些“坏蛋”一般都是她的保姆或亲人。这些人当然不能抓，所以变成了想抓家以外的一切坏蛋。

3.机器猫能满足小孩子主人的一切需要，而这个小孩子主人的妈妈是一个苛刻的妈妈，看不到也不尊重孩子的真实需要。

4.小时候吃奶太少。

再看我自己，貌似以上这些情况都没有，这可能源自一个在我们的文化中说起来有点难为情的事情：我印象中一直吃奶到三四岁。

非黑即白：3个月婴儿的游戏

本科时，有一段时间，我对人际关系比较困惑，读了不少相关的书，它们差不多都谈到了一个原则：

对事不对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一个关系中，如果对方做错了一件事，你可以坦然地指出对方做错了这件事，但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否定这个人。

听起来，这是多么简单的原则啊！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人性的了解越来越深，我越来越明白，这是很难做到的一点，太多的人会因为一件“坏事”的发生而全然地否定一个人。

并且，最难做到对事不对人的，是一些特别理想主义的人。你和他们相识的一开始，他们会对你特别好，只看到你的优点，还会把一些你本不具有的优点加在你身上，将你形容为天下少有地上无双，如白玉般无瑕。然而，一旦发现你的一个缺点，他们就会对你全盘否定，激烈地攻击你，仿佛你这个人立即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家伙。

这种非黑即白的绝对是非分明的状态，其实是最幼稚的状态，是婴儿在3个月之前所必然处于的状态。

同时容纳好与坏=成熟

我们习惯上认为，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他的面子越来越重要，大人应给予尊重，而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的面子是不必太尊重的。

然而，现代心理学认为，一个孩子越小，我们越要耐心地呵护他，因为越小的时候遭遇的伤害越难修复。

按照现代客体关系理论，一个孩子在1岁前有两个发展阶段：

从出生到3个月大，这时的婴儿处于“偏执—分裂”状态。幼小的他无法处理妈妈既好又坏的事实，于是他使用了分裂的心理机制，将他心里的妈妈分成两个部分：绝对的“好妈妈”和绝对的“坏妈妈”。相应地，他也将自己分成两部分：绝对的“好我”和绝对的“坏我”。

从4个月大到1岁，这时的婴儿处于“抑郁状态”。他越来越明白，妈妈的身上同时具有好与坏的部分，而他自己也是既好又坏。这个发现会令他感到一些悲伤，但在这种悲伤中他有了一个巨大的进步—原来强烈的要么爱要么恨的单一情感被更丰富、更细腻的情感所替代，并因而具备了整合能力，能接受自己既好又坏的事实，也能接受妈妈既好又坏的事实，这是宽容的最初来源。

一个正常的妈妈，在大多数情况下，对自己的孩子而言是“好的”，能满足婴儿的需要，帮婴儿达成他的愿望。但在少数情形下，她对自己的孩子而言是“坏的”，会忽略婴儿，拒绝婴儿的亲近，阻挠婴儿的愿望实现，甚至会主动攻击婴儿。

完美的妈妈不存在，关键是“好的”部分要足够多，能做到这一点的妈妈便是“足够好的妈妈”，她能给予孩子“足够好的养育”。在生命最初的3个月得到了足够好的养育的婴儿，会顺利地从“偏执—分裂”状态发展到抑郁状态，从而具备最基本的宽容。

然而，假若婴儿在生命最初的这3个月没有得到“足够好的养育”，或者说妈妈做得不好的地方太多，那么这个孩子就会停留在“偏执—分裂”状态。他会一直使用分裂的心理机制，容易偏执地看待事物，要么将其视为理想的好，没有一点缺点，要么将其视为绝对的坏，没有一点优点。

这也是一些人特别怕鬼、特别怕黑的关键原因。

“好妈妈”会让婴儿感到快乐而温暖，并且令婴儿持有“别人爱我，是因为我好”的天然自恋。“好妈妈”还势必会令婴儿自信，因为他认为是他令妈妈爱自己的。“坏妈妈”则会令婴儿陷入一个两难境地：这时他想离开妈妈，但他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这意味着死亡。

分裂的心理机制可以帮婴儿一时脱离这个两难境地。使用分裂机制将妈妈分成“好妈妈”和“坏妈妈”后，婴儿会将“好妈妈”投射到妈妈身上，而将“坏妈妈”投射到鬼和黑暗上。于是，婴儿对妈妈反而更依赖，但对鬼和黑暗极其惧怕。由此，通过将对“坏妈妈”的负性情感转嫁到鬼和黑暗上，婴儿避免了和妈妈疏远的危险，可继续保持对妈妈的依赖。

如果妈妈变成了鬼……

当然，如果“坏妈妈”的部分实在太重，“好妈妈”的部分实在太轻，那么孩子很小就会表现出对妈妈的敌意来。

一个单亲家庭的小男孩强仔，在他约1岁刚学会走路时，就常“走丢”—他会乘妈妈不注意的时候连走带爬地远离妈妈，却总是被邻居发现，然后被他们送回到妈妈身边。上学后，这个孩子会很早就离开家，因为他总是绕很远的路去学校。放学时，他同样会绕很远的路回家，这样可以很晚回家。

他妈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因而来找心理医生。当被问到她是怎样对待孩子时，她的回答是，她每天都会频繁地骂他打他，有时还会把他绑在家里。

这个妈妈做得如此糟糕，以至于强仔都不必太使用分裂机制将“坏妈妈”投射到鬼上了，而是一有能力就不断地试图逃离妈妈。

除了把内心中的“坏妈妈”形象投射到鬼上，一个孩子还会将“坏我”投射到鬼上。一个人很怕鬼，往往意味着这种投射很强烈，也即他心中的“坏妈妈”和“坏我”的部分很多。

所有人的养育都不是完美的，所以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分裂，所以大多数人都有怕黑和怕鬼的一面。不过，如果意识到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这种惧怕就会减轻很多。

我的一个朋友X，刚认识我的时候，一直极力向我强调，她的家多么团结，而她父母是何等完美，尤其是她的妈妈，实在是太理想了。不过，她特别怕黑、怕鬼、怕孤独。

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在我介绍她去看了几个月的心理医生后，她开始直视她家庭的真相：父母不和，妈妈对她控制欲望太强，而且妈妈脾气很不好，她小时候常常被妈妈丢给邻居带……

做到了这一点后，有一天她忽然间想起，小时候，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如果妈妈突然变成鬼了，那该多可怕。

想起这一点后，她对鬼的惧怕突然消失了大半。不仅如此，她还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另一个问题：她对高领的衣服过敏，尽管她的脖子很长，但一穿上高领的衣服，她就有强烈的焦虑感，有时还会有窒息感，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掐着她纤细的脖子。

现在，她明白，令她有窒息感的不是别人，而是有强烈控制欲望的妈妈。其实，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时，有时她会幻想：妈妈忽然变成了鬼，过来掐她的脖子。

想起这种幻想后，她对高领衣服的过敏也消失了。

鬼故事是父母和儿童的成长需要

作为一个成年人，懂得怕鬼和窒息感的真实含义至关重要，因为只有懂得了这一点，他才能从这种惧怕中解脱出来。

但作为一个孩子，直面“坏妈妈”存在的真相就有很大的危险，因为这会导致和妈妈对立，从而令自己获得的爱更少。譬如强仔，妈妈为了管教他，对他的打骂越来越厉害。她之所以常常把强仔绑在椅子上，是因为强仔的努力逃离深深地刺伤了她。

由此，可以说，鬼故事是父母和儿童的共同需要。通过鬼故事，父母和儿童共同将“坏”的东西投射到鬼故事上，于是他们之间的分裂变弱了，这个最重要的关系得以保护。

童话故事也有同样的作用。例如白雪公主、狼外婆和灰姑娘等童话故事多有这样一些共同特征：亲母已经去世，但很少具体交代是怎么去世的；后母绝对邪恶；父亲懦弱无能，或在故事中一点重要性都没有……

这是处于“偏执—分裂”状态的婴儿的幻想世界：好的—亲生妈妈绝对好，坏的—后母绝对坏。并且，对于这一阶段的婴儿来讲，父亲的确是没有什么重要性的。

所以，童话故事对儿童的重要性并不是“教育”，而是通过这种绝对化的世界来转移他们内心的强烈冲突。鬼故事也不是根本不该存在的糟糕事物，其实也起到了保护母子关系的作用。

不过，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绝对化的童话故事的魅力越来越弱，而更为复杂的童话故事开始更加吸引他们。譬如日本“动画之王”宫崎骏的《龙猫》《千与千寻》《猫的感恩》《风之谷》和《空中之城》等作品，就是比较复杂的童话故事。在《白雪公主》等绝对化的童话故事中，善良势必战胜邪恶，邪恶的后母一定会死去，但在《风之谷》这样比较复杂的童话故事中，出现了善与恶同时具备的人物。而在《千与千寻》的故事中，最善良的巫婆和最邪恶的巫婆原来是一对双胞胎，而且最邪恶的巫婆也有内心柔软的一面，最后她也不必死去。

这就是4个月到1岁大的健康婴儿的内心世界了，他们开始意识到，妈妈和自己身上都是兼备好与坏，“好妈妈”和“坏妈妈”原来是一个人。于是他们不会再幻想必须消灭“坏”，因为那一定意味着同时消灭“好”。他们开始懂得必须尊重“坏”的正常存在，因为允许“坏”的正常存在，“好”的东西才能得以保留。

尽管婴儿的抑郁状态会一直持续到1岁左右，但许多心理学家发现，最初6个月的母子关系的质量是具有决定性的，堪称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6个月。如果这6个月的母子关系是足够好的，那么一个婴儿便会发展出基本的宽容和信任。有了这个基础，以后他起码会是一个善良的、有同情心的人，而没有这个基础，他就会一直在极端的“好”和极端的“坏”之间挣扎。

所以，对于越小的孩子，需要的爱和耐心越多，而不是相反。

她为什么会幻想自己住在黑石头里？

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内心中“好妈妈”与“坏妈妈”的分裂会一直持续下去，并且会以看似很荒诞的方式表达出来。

今年31岁的茜茜对我说，在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期间，她经常做一个白日梦：她进入一个黑色的石头，里面是空的，像一个房间，有一张桌子和六七把椅子，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但没有灯光，也没有其他光线，非常黯淡，但她在里面却有家的感觉。

这个白日梦非常简单，但茜茜却说，假若没有这个白日梦，她认为自己会熬不过那几年。

茜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然而，在四个兄弟姐妹中，她却是最不受宠的。原来，妈妈怀孕的时候，很想要个儿子，而且怀孕的迹象也让妈妈和爸爸以为这次是个儿子，等出生的时候才发现是个女儿，这令他们大失所望。

在这种情况下，坦然的父母会接受事实，比较执着的父母则会继续执着在自己的愿望上，因为他们想要儿子，便将女儿当儿子养。相比之下，茜茜是最惨的，她感觉，父母大失所望之下，一直忽视她的真实存在，就好像他们没有这个女儿一样。结果，他们给足了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爱，却对这个最小的女儿非常忽略。既然父母忽略她，她的姐姐和哥哥也一样忽略她，而且全家人都爱指使她做事。譬如，从小学起，生炉子、买菜、择菜、做饭和打扫卫生等家务便成了她的例行工作，而哥哥和姐姐都不需要做。一旦做不好，她还被爸妈打骂。

不仅如此，她的爸妈常对她开玩笑说：“你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对此，茜茜小时候一度信以为真。她真觉得，她不是爸妈亲生的，真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她还去看了自己家附近的所有垃圾桶，试图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

“垃圾桶是什么颜色的？”我问她。

“好像是黑色的吧。”茜茜回忆说。

“这就是你白日梦中的黑石头了。”

听到这句话，茜茜泪如雨下，拼命点头。她说，既然父母不要她，哥哥和姐姐也不爱她，那么这个家根本不属于她，她想象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家。垃圾桶又怎么了，那个孤独的垃圾桶，也比这个家更令她温暖。

家，可以说是妈妈的进一步扩展。对茜茜来说，那个真实的家是一个“坏家”。这个事实令她陷入分裂，心中有了一个“好家”和“坏家”，“坏家”即真实的家，而“好家”则被投射给了垃圾桶。

一个真实的家，给一个孩子的温暖连一个垃圾桶都不如，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儿？

这种分裂继续发展下去，给茜茜这种在糟糕家庭长大的孩子制造了许多麻烦。譬如，她会对“好家”无比渴望，一旦有男子爱她，她便很容易投入很多热情，将这种爱严重理想化。然而，一旦这个男子有令她不满的地方，她便很容易被唤起对“坏家”的恐惧，于是对他变得过于挑剔，或者想逃避。

男孩分手的理由：美女也大便

这是对爱情过于理想化的人的通病。他说自己在追求一种完美的爱情，这其实就是在寻找一个“完美妈妈”。然而，过于渴求“完美妈妈”，那一定意味着他还在使用分裂机制，也即他心中还藏着一个比较绝对化的“坏妈妈”。于是，他既容易理想化，也容易变得很挑剔，理想化是将“完美妈妈”投射给对方。

读大学本科时，我通过心理热线接到一个男孩的电话。他说刚和一个美女分手，他很痛苦。

但怎么分手的呢？原来，两人去逛街，女孩说，等一等，我去趟卫生间。他等了一会儿，女孩迟迟不回来，他想到，女孩正在大便。这样的美女也要大便，他很受不了，转身就走了。

当时听到这个故事，我觉得实在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但最近在读一本名为《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的书，看到了一个叫蕾切尔的女子的案例，于是一下子理解了这个男孩的内心冲突。

25岁的蕾切尔是一个女招待。她对心理医生说，自从记事以来，她脑海中就总是闪现两个意象：一朵美丽而柔弱的玫瑰花，一个用大便堆成的粪人。这两个意象总是同时出现，这时她既担心粪人会淹没玫瑰花，好像又渴望它们两个融合在一起。

类似的想象，极可能也常常闪现在那个男孩的脑海中。这两个意象分裂得太严重，男孩没有办法将它们整合在一起，对此极度焦虑。于是，当发现美女也要大便时，柔弱的玫瑰花和粪人一下子合二为一，这严重地刺激了他。

在自传《生命的不可思议》中，胡因梦讲到，李敖对她的特大号且有异味的排泄物耿耿于怀。如果这一点属实，那也反映了李敖的内心严重分裂。

过于偏执的理想化背后藏着的都是严重的分裂，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国家几乎所有英雄都是“高大全”式的，只有优点没有缺点，而所有的坏蛋都是坏到底，只有缺点没有优点。

当我们这样做时，可以说，我们都处于一种集体幼稚状态，认知水平只相当于不足3个月大的婴儿。

当然，每个家庭、每个人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

解决之道：通过宽容整合“好”与“坏”

要化解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更新对婴儿的养育观，懂得越小的孩子越要细致地呵护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并起码保证在婴儿6个月前提供“足够好的养育”。

假若一个成年人内心中有了严重的分裂，总是持有非黑即白的观念，该如何改变这一点呢？

首先是要认识到自己内心的分裂。

例如X，当她意识到怕鬼是怎么回事，她的惧怕就减轻大半了；当她意识到对高领衣服的过敏是怎么回事，这种过敏就可以基本消失了。

其次是接受。

意识到问题的本质后，X对妈妈会有强烈的愤怒。要接受这种愤怒，允许愤怒在心中升起，但不必将它宣泄在妈妈身上，这种宣泄没有价值。

最后则是宽容。

宽容既是对养育者的宽容，也是对自己的宽容。如果内心的妈妈是严重分裂的，那么，一个孩子的人格也是严重分裂的。这两者总是如影随形。

譬如X，意识到真相后，她会先有愤怒产生，这很正常。但当她去认识母亲的人生时，她发现，母亲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她尽可能好的照料了。母亲没法给她更好的照料，这有时代的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妈妈自己的童年也很不幸。发现这一层真相后，X原谅了妈妈。

原谅妈妈“坏”的部分后，她内心中的“好妈妈”和“坏妈妈”便出现了融合，她婴儿时没有完成的工作，终于可以在现在完成了。接受妈妈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事实后，她与妈妈会相处得更加融洽。

再如蕾切尔，她的童年非常悲惨，她1岁时父亲去世，母亲不能照顾她，将她托付给养父母。养母患有精神分裂症，养父则是一个酒鬼。于是，养育者的糟糕养育被她内化为粪人的意象，而养育者的如游丝般脆弱的爱，则被她内化成柔弱的玫瑰花的意象。她要切实地意识到她的养育者很糟糕的事实，同时也要看到，她的养育者因为自身的不幸，没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照料。这时，她就会实现“好的养育者”与“坏的养育者”的融合，粪人的意象或许就会发生改变。

不过，相比对养育者的宽容，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坏我”的宽容，这是一个尤其难以实现的工作。

人善被人欺！为什么？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这是一句众所周知的谚语，也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相信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都可以看到大量的“人善被人欺”的现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要不要因此再也不做善人？

“你是我的替代品。”

在广州电视台心理类节目《夜话》的录制现场，特邀嘉宾蔡敏敏对广州薇薇安心理医院的咨询师于东辉如是说。

21岁的蔡敏敏是河南女孩。她曾在珠海做过5年保姆，受到了河南老乡的雇主魏娟长时间、高密度的可怕虐待，并被严重毁容。

这一事件在2005年年底被媒体曝光后，魏娟已被绳之以法。蔡敏敏也得到了一些帮助，正准备在广州继续接受免费的整容手术，而她的容貌也比刚被发现时好多了。

不过，她的心理创伤并未得到安抚。她现在的情绪不稳，晚上总做噩梦，梦见魏娟折磨她、羞辱她，且严重失眠，每天只能休息三四个小时。为此，她的家人和救助者联系了《夜话》，希望能得到心理救助。

在对蔡敏敏做了一些辅导后，于东辉使用了一个“角色互换”的技术：他让蔡敏敏扮演魏娟的角色，而他扮演蔡敏敏的角色，并让“魏娟”对“蔡敏敏”说话。结果，“魏娟”一开口便说出了本文一开始那句话。

这句话表明，魏娟是把蔡敏敏当成了她的替代品，或者说，将蔡敏敏当成了另一个“我”。从事实的角度看，是魏娟在虐待另一个人，但从心理上看，是魏娟在虐待自己的替代品，是魏娟的一个“我”在虐待另一个“我”。

2006年，我就这一事件写过两篇文章《施虐狂是怎样炼成的》和《她为何甘愿受虐五年》（详见我的博客blog.sina.com.cn/wuzii），分别分析了魏娟施虐和蔡敏敏受虐却不敢逃跑的心理。

在《施虐狂是怎样炼成的》一文中，我谈到，魏娟施虐时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细节：有时施暴后，她会哭着抚摸蔡敏敏的伤口，说自己多么喜欢她，对她多么好。

有人会认为这表明了魏娟的阴险，但在我看来，她这样做时很真诚，她其实是将蔡敏敏当作了自身的一部分。她心中有两个“我”，一个是“内在的暴虐的养育者”，一个是“内在的受虐的小女孩”。她折磨蔡敏敏，就是她的“内在的暴虐的养育者”在折磨“内在的受虐的小女孩”；她为蔡敏敏哭泣，就是她的“内在的受虐的小女孩”在哭泣。

名词解释：角色互换

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常用到的一个技术，即让来访者扮演另外一个人，而心理医生（或治疗室中的椅子等）扮演来访者自己，然后让来访者以那个人自居，并对“来访者”说话。

如果来访者进入了角色，他会进入一个常常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真的以那个人自居，并说出那个人的真实想法。

来访者做到这一点后，心理医生会再带着他做回自己。这时，他就会很深地理解那个人为何那样对待自己，从而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和那个人的人际关系的互动。

这个技术很简单，但如果进行得顺利，可以认为，来访者扮演另一个人的角色时，他的感受和表达，的确就是那个人所感受和所表达的。

譬如，我们可以假定，当蔡敏敏扮演魏娟的角色时，“魏娟”所说出的，的确就是真正的魏娟的真实感受和真实想法。

你像小孩，唤起了强人的痛苦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很多“我”，它们组成了我们特定的内在关系模式，并且，我们会将这个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外部人际网络中。于是，我们有一个什么样的内心，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外部人际关系网络。

魏娟的内在关系模式中一个重要部分是“内在的虐待者”对“内在的受虐者”施虐，她将这个施虐与受虐的关系模式淋漓尽致地投射到了她与小保姆的外部关系上。她内在的这个关系模式有多病态，她对小保姆的折磨就多残酷，这是基本匹配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对“内在的父母”和一个“内在的小孩”，那么，我们是怎么把这个内在的关系模式投射到外部关系上的呢？

答案是，如果对方像自己“内在的小孩”，就将“内在的小孩”投射到对方身上，而自己以“内在的父母”自居；如果对方像自己“内在的父母”，就将“内在的父母”投射到对方身上，而自己以“内在的小孩”自居。

这是最基本的投射规律，由此，就引出了“人善被人欺”的结果。

真正的善良是一种有包容力的强大，但更常见的善良是绵羊一般的软弱和顺从。假若你具备的是这样的善良，那么，别人很容易将他“内在的小孩”投射到你身上，而他以“内在的父母”自居。

如果这个人的“内在的父母”和“内在的小孩”是羞辱与被羞辱的关系，那么，当他把“内在的小孩”投射到你身上时，就会忍不住羞辱你。

读书时，一个老师才华横溢，我尊敬他。一次在校园里遇见他，我毕恭毕敬地站在路边，将主路让给他，对他说：“老师，您好。”没想到，他不仅没作任何回应，反而头向旁边一扭，好像很蔑视我一样地走过去了。

这让我很受伤，也不禁怀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后来发现，不仅我在他面前得到了这种待遇，我们大多数同学和他打招呼时都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显然，这个老师的内心世界有一些问题。当我毕恭毕敬地和他打招呼时，他对我表示了蔑视。那么可以推测，他忍不住和我建立一个蔑视与被蔑视的外部关系，是因为他的内在关系是蔑视与被蔑视的，也即他的“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是蔑视与被蔑视、抛弃与被抛弃。

他有这样一个内在的关系模式，而我向他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时，无疑就是自动把自己摆在了孩子一般的位置上。我是甘于以小孩自居，而将他当作了父母一样的权威。我尊敬他，是因为我的内在关系模式是“内在的小孩”尊敬“内在的父母”。

但我越是以小孩自居，他就越是忍不住要把他的“内在的小孩”投射到我身上。我越将他视为权威，他就越容易以“内在的父母”自居。既然他的“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是攻击、蔑视与抛弃的关系，那么他这个“父亲”就越容易攻击、蔑视和抛弃我这个“小孩”。

他的确是存在着一些问题，当我和其他学生以小孩自居时，就强烈唤醒了他的“内在的小孩”的受伤感，从而令他失控性地对我和其他学生表示蔑视。

假若我和其他学生不毕恭毕敬地对待他，像对待权威一样，而是平等地对待他，那么他的这种投射会弱很多。譬如，我一个同学在和他打招呼时，他就会给予善意的回应。那个同学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原来，相遇时他没有毕恭毕敬地站在路边，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主路上，生生地挡住了这个老师的前进方向，然后用比较平等的口吻和这个老师打招呼。

既然这个学生不像孩子一样，那么这个老师也就不容易将“内在的小孩”投射给他。并且，这个老师很希望做强者，而这个学生挡住了他的主路，他不会愿意绕路，因为绕路是弱者的行径，所以，他只好给这个学生善意的回应。

更重要的是，这个学生还获得了这个老师的特殊待遇，后来得到过他不少帮助。

这个老师为什么唯独对这个学生这么好？

弄明白了这个问题，就可以反过来明白，为什么魏娟对蔡敏敏这么恐怖。

反击继父，反而获得了尊重

亲子关系和普通的人际关系一样，如果大人向孩子施暴，在承受暴力的那一刻，无论大人是什么理由，孩子心中一定会有愤怒产生。

不过，因为太渴望获得养育者的亲近，也因为养育者的力量过于强大，孩子会惧怕失去爱，也惧怕遭到更严厉的惩罚，所以不敢表达愤怒。这种体验日积月累，会让这个人的“内在的小孩”充满窝囊感。

然而，这个“内在的小孩”是渴望反抗的，他会恼怒自己为何不敢反抗，为何这么窝囊。

于是，当这个人欺压弱者时，他一方面会希望欺压成功，可以将自己“内在的小孩”完美地投射到对方身上；另一方面也渴望弱者能够奋起反抗，假若弱者真反抗了，将他彻底打倒，这时欺压者反而会尊重弱者的反抗，甚至还会感激弱者这么做。

因为，弱者将扮演强者的他打翻在地，这就实现了他的“内在的小孩”的反抗愿望。

这个道理，是美国心理学家弗兰克·卡德勒用他自己的故事告诉我的。

弗兰克的父亲很暴力，他很小就失去了父亲，而继父更暴力。继父高大而强壮，常常喝醉，一旦醉了就什么借口都不找，直接揍弗兰克一顿。不醉的时候，继父一样可怕，多数时候，他不用说什么，只需要看一眼，就会让弗兰克发抖。

16岁时，弗兰克忍不住和继父狠狠打了一架，结果改变了这一模式。

那年，继父和母亲一直在吵架，接连吵了快3个月。有一天，他们还打了起来。之后，继父出去喝酒了，回来时父子俩相遇。弗兰克盯着继父的眼睛问：“你们到底还想闹多久？”

听了这句话，继父勃然大怒，他咆哮着掐住弗兰克的脖子。出于本能，弗兰克和体积是自己四倍的继父拼命打了起来。最后，继父被弗兰克打倒在地。倒地的那一瞬间，弗兰克分明看到，继父的眼神迷茫而无助，就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男孩。

从此以后，继父和弗兰克的关系改变了，他开始尊重弗兰克。不过，弗兰克认为，这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因为继父仍然远比他强壮，继父之所以尊重他，是因为他替继父的“内在的小孩”实现了愿望。

原来，弗兰克继父的父亲一样是个“暴君”，而继父小时候就像弗兰克一样常常无故挨打，不敢反抗。这种经历让他有了一个“窝囊的内在小孩”，而他长大后就把这个内在的小孩投射给自己的儿子，而他扮演“内在的暴虐的父亲”，于是他一样常常没有道理地暴打弗兰克。弗兰克表现得越窝囊，他的投射就越成功，这就会鼓励他继续投射。但弗兰克终于反击了，不再做一个窝囊的小孩了，这时继父就难以再将“窝囊的内在小孩”投射给他，而且因为弗兰克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反抗暴力的父亲，所以他开始尊重弗兰克了。

如果这个社会中普遍的逻辑是谁欺我，我反击谁，那么这个世界要美好很多。但不幸的是，这个世界上更常见的逻辑是，强者欺压弱者，弱者欺压更弱者。

在家里温顺，在家外受伤

蔡敏敏说，她有一次忍不住想反击了，她攥起了拳头，准备魏娟再打一下时，她就还击。然而，她担心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于是没有进行还击。

然而，她越扮演一个窝囊的、逆来顺受的小女孩形象，魏娟对她的投射就越厉害。魏娟多么恨自己的“窝囊的内在小女孩”，她就多么恼恨蔡敏敏的逆来顺受，当看到蔡敏敏比她小时候更顺从时，她对蔡敏敏的折磨就更厉害。

她看似是恨蔡敏敏，其实是恨自己小时候的窝囊。当处在自己本来的角色时，蔡敏敏并不明白魏娟为何变态地折磨自己，但她一进入魏娟的角色，她立即就明白了，魏娟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替代品”。

不同的家庭，对于温顺的看法不同。

大多数家庭，父母都渴望孩子听自己的话。这些家庭中，一些家庭的父母要求孩子坚强而听话，而另一些家庭，父母则要求孩子温顺而听话。

在前一种家庭中，如果孩子表现得软弱，那么父母会对他更苛刻，所以尽管他内心深处很软弱、很受伤，他还是会表现得特别坚强，甚至将软弱彻底从自己意识中排挤出去，而表现得绝对坚强。

在后一种家庭中，如果孩子表现得软弱，父母会对他很好，给他额外的奖赏。于是，在这种家庭中，软弱会成为一个好素质，聪明的孩子会刻意地软弱。

在第二种家庭中长大的温顺的孩子，如果碰到在第一种家庭中长大的强人，就会死得很难看。

因为，第二种家庭鼓励的是温顺，你温顺，你就会得到好处。但第一种家庭鼓励的是铁血，你越铁血、越死硬，对你的伤害就越少。在第二种家庭中长大的孩子，甘愿以“温顺的小孩”自居，而在第一种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则彻底不能接受自己软弱的一面，而什么时候都以“内在的父母”自居，刻意地表现坚强。

然而，在第一种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越坚强，其实就越软弱。他们的坚强，是强迫自己做出来的，其内心深处的受伤感和软弱感并没有消除，他们只是将这些东西压抑到潜意识中而已。但这种感觉是时常会浮现出来的，这时他们就会非常难受，于是会特别渴望找一个弱者，然后将内心的脆弱投射到这个弱者身上。

如果你在一个关系中是一个弱者，而且正好在第二种家庭中长大，你会习惯地认为，如果一个强者攻击你，你表现得软弱一些，对方就会收手，甚至会保护你，就像你家中的大人一样。你这么想，是大错而特错的，这个变态的强者是渴望你软弱，因为那样才好对你实施攻击，但他们看到你软弱时，会忍不住地更恨你，对你的攻击会越加强烈。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他越攻击你，你越想示弱；你越示弱，他的攻击性就越强……

这可能正是魏娟的攻击不断升级的根本原因。在和蔡敏敏的妈妈对话时，她不断地说道，她和丈夫一再要求女儿听话，因为她和丈夫不会害她，女儿越听话，他们对她的爱就越多，而她就越安全。于是，听话就是蔡敏敏下意识里获得保护的方式。但在魏娟这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更迫切地希望蔡敏敏听话，但蔡敏敏越听话，她就会越恨蔡敏敏，对蔡敏敏的攻击欲望就越强烈。

蔡敏敏在自己家庭学会的获得爱与保护的方式，到了另一个家庭反而成了她受到伤害的原因。

在反思这件事时，蔡敏敏的叔叔说，他们错了，不该总是教蔡敏敏听话，因为在自己家里，听话会获得好处，但在家外面，听话未必获得好处。

的确如此，这个世界上，太多人是心理大有问题的，太多人像魏娟一样，既希望你顺从，而又恨你顺从。

Part 4　故事是追寻现实的载体

爱的炮灰—《追风筝的人》读后感

对于总是在奉献的羔羊，我们会有意无意地推动它走向这样一个结局：彻底为自己献身。否则，便只有我们为它献身，因为它此前的奉献是如此之重，我们已无法承担。

所以，在小说、电影和电视中，我们常看到这样的局面—勇于献身者，最后的结局常是彻底献身。

在我看来，第一流的小说必须具备一个特质：情感的真实。

具备这一特质后，一部小说的情节不管多曲折、奇幻，甚至荒诞，读起来都不会有堵塞感。

因而，钱锺书的《围城》未被我列入第一流的小说，因为小说中一些关键情节的推进缺乏情感的真实。譬如“局部的真理”（小说中一位女性人物）勾引方鸿渐、唐晓芙爱上方鸿渐和方鸿渐爱上孙柔嘉，这几个情节中的情感描绘都缺乏真实感，让我觉得相当突兀。

相比之下，美裔阿富汗人卡勒德·胡赛尼的《追风筝的人》就具备“情感的真实”这一特质。

这部小说讲的是两个阿富汗少年的故事，阿米尔是少爷，而小他1岁的、天生便是兔唇的哈桑是仆人。他们都失去了妈妈，阿米尔的妈妈生阿米尔时死于难产，哈桑的妈妈则在哈桑出生几天后跟一群江湖艺人私奔了。这两个男孩吃一个奶妈的奶长大，拥有似乎牢不可破的情谊。然而，当哈桑为捍卫阿米尔的荣誉而被人凌辱时，阿米尔却选择了逃避。不仅如此，阿米尔还设计将哈桑驱逐出自己家门。后来，已移居美国并成为知名小说家的阿米尔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边是阿米尔父亲的好友拉辛汗。他说哈桑已死，他要阿米尔回阿富汗，要他将哈桑的儿子索拉博从战乱中的阿富汗带出来，不仅是因为他以前辜负了哈桑，还因为哈桑是阿米尔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胡赛尼的这部小说中，高潮一个接一个，但不管情节多么令人震惊，它们似乎都是可信的，因为伴随着的细致的心理描写会令你感觉到这一切的发生仿佛都是必然。

例如，小说末尾的一个高潮—11岁的索拉博的自杀。这看似离奇，但假若你沉到索拉博的世界里，站在他的角度上，想象你便是他，你便会明白，自杀是这个遭受了太多磨难的小男孩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忠诚的爱—你就要甘愿做我的炮灰

决定为《追风筝的人》写一篇书评前，我在豆瓣网上读了大量书评，看到了大多数书评都在赞誉哈桑的单纯、忠诚、纯良和正直。

或许，许多人会感动于小说第一页的一句话—哈桑从未拒绝我任何事情。

听上去，这是多么忠诚的爱。

然而，当我读到这句话时，却痛苦起来。我讨厌这个句子，以及这个句子中对哈桑这种情感的赞誉。

因为，这让我想起最近常在我脑海盘旋的一个词—爱的炮灰。有时，我们会甘愿做一个人的炮灰，觉得那样才有爱一个人的感觉；有时，我们会要求别人做自己的炮灰，以此来证明这个人的确爱自己。

当阿米尔抑或作者在怀念“哈桑从未拒绝我任何事情”时，其实就是在渴望哈桑做自己的炮灰。

阿米尔少年时的确有这样的渴望，他和哈桑有过以下一段对话：

“我（哈桑）宁愿吃泥巴也不骗你。”

“真的吗？你会那样做？”

“做什么？”

“如果我让你吃泥巴，你会吃吗？”

“如果你要求，我会的。不过我怀疑，你是否会让我这么做。你会吗，阿米尔少爷？”

哈桑的反问令阿米尔尴尬，他宁愿自己没有质疑哈桑的忠诚。然而，哈桑不久后还是做了炮灰。

那是阿米尔12岁哈桑11岁时，他们参加喀布尔的风筝大赛。这个大赛比的不是谁的风筝飞得更高、更漂亮，而是比谁的风筝能摧毁别人的风筝，最后的唯一幸存者便是胜利者。但这不是最大的荣耀，最大的荣耀是追到最后一个被割断的风筝。

这一次，阿米尔的风筝是最后的幸存者，而哈桑也追到了最后一个被割断的蓝风筝。阿米尔无比渴望得到这个风筝，因为他最大的愿望是得到父亲的爱，他认为这个蓝风筝是他打开父亲心扉的一把钥匙。

哈桑知道阿米尔的愿望，为了捍卫这个蓝风筝，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被也想得到这个蓝风筝的坏小子阿塞夫和他的党羽鸡奸，这是阿富汗男人最大的羞辱。这时，阿米尔就躲在旁边观看，孱弱的他没胆量阻止阿塞夫的暴行，也不情愿跳出来让哈桑把那个蓝风筝让给阿塞夫。

于是，哈桑就沦为阿米尔的炮灰，他付出了鲜血、创伤和荣誉，而换取的只是阿米尔与爸爸亲近的愿望得以实现。

阿米尔明白自己的心理，他知道胆量是一个问题，但更大的问题是，他的确在想：

为了赢回爸爸，也许哈桑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我必须宰割的羔羊。

哈桑知道，阿米尔看到了他被凌辱而未伸出援手，但他还是选择一如既往地为阿米尔奉献他自己。

所以，当阿米尔栽赃哈桑，造成哈桑偷了他的财物的假象时，哈桑捍卫了阿米尔的荣誉，对阿米尔的爸爸说，这是他干的。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是在做阿米尔的炮灰。当时，他被拉辛汗叫回来一起照料阿米尔的豪宅，但塔利班官员看中了这栋豪宅，并要哈桑搬出去。哈桑极力反对，结果他和妻子被塔利班枪杀。

做阿米尔的炮灰，这主要还是哈桑自己的选择。

对此，我的理解是，我们爱一个人，多是爱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的付出。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的付出越多，我们对这个人就越在乎，最终会达到这样一个境界—“我甘愿为他去死”。

或许，喜爱《追风筝的人》的一些读者会对我这种分析感到愤怒，觉得我并不理解这样一种伟大的情感。但通过哈桑的儿子索拉博的言语，我们会看到，导致这种奉献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深深的恐惧。

他为什么甘愿去做炮灰？

知道了哈桑是自己的弟弟后，阿米尔去了喀布尔，从已成为塔利班官员的阿塞夫手中将索拉博带回了巴基斯坦，而代价是险些被阿塞夫打死，如若不是索拉博用弹弓将阿塞夫打成独眼龙的话。

在巴基斯坦，阿米尔求索拉博跟他一起去美国。索拉博一开始没答应，并说出了他的担忧：“要是你厌倦我怎么办？要是你妻子不喜欢我怎么办？”除了阿米尔，幼小的索拉博已没有其他亲人，这时，他作为一个孩子产生这样的担忧不难理解。

不过，在我看来，这更像是索拉博在替父亲说出他的心声。原来，哈桑之所以做炮灰，为了阿米尔的一个蓝风筝而被凌辱，为了阿米尔的豪宅而和妻子一起被枪杀，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他担心阿米尔会厌倦自己、会不喜欢自己。

这就很像一些家庭，那些最不受宠的孩子，反而常是最“孝顺”的孩子。他们在成年后为了得到父母的欢心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以至于严重忽略自己的配偶和孩子的幸福。

绝大多数孩子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而哈桑说出的第一个词却是“阿米尔”。我对这个细节的直观理解是，哈桑将阿米尔视为最亲近的人，象征性的理解则是，阿米尔是哈桑的“心理妈妈”。

所有的孩子都渴望获得“心理妈妈”的爱，为了达到这一点，他们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哈桑不例外，阿米尔也不例外。阿米尔说出的第一个词是“爸爸”，那么爸爸就是他的“心理妈妈”，为了获得他的爱，阿米尔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并最终不惜将哈桑牺牲。

阿米尔渴望哈桑做他的炮灰，哈桑则主动愿意做阿米尔的炮灰。

然而，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另一个人为他做炮灰。

因为，奉献者的生命重量会压得接受奉献者喘不过气来，后者会发现，除非他给以同等分量或更多的回报，否则他心中总会有歉疚。

或许，亏欠感是我们最不愿意有的一种心理，而如何处理亏欠感便成了左右我们人生道路的一个关键。

哈桑是阿米尔的爸爸和仆人阿里—其实他和阿米尔的爸爸也是自幼一起长大，也是情同手足—的妻子偷情而来的私生子。阿米尔的爸爸无法公开承认哈桑是自己的儿子，这令他心怀歉疚。为了弥补这种歉疚，他的办法是用他的财富和力量慷慨补偿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对此，拉辛汗形容说：“当恶行导致善行，那就是真正的获救。”

这是少数人处理歉疚的办法，尽管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这仍然称得上是勇者的道路，而更多人的办法是选择阿米尔的道路—贬低或逃避自己亏欠的人。

当躲着看哈桑被阿塞夫凌辱时，阿米尔一时成了“种族主义者”。他先是觉得为了用蓝风筝赢取父亲的爱，牺牲哈桑是必须的；接下来，当心中出现一刹那的犹豫时，他对自己说“他只是个哈扎拉人（阿米尔是普什图族人，很多普什图族人对哈扎拉族人有歧视）”，这就是贬低。通过贬低奉献者的生命价值，接受奉献者的愧疚感降低了。

这种贬低心理是很常见的，我们既可以在文艺作品中，也可以在自己生活中发现这样的故事：那些只付出不索取的人，他们很少会得到接受他们帮助的人的尊敬，甚至一些人对恩人的仇恨胜于对其他所有人的仇恨。

有些人的愧疚感会彻底丧失，于是一切人均被他们贬低为炮灰。阿塞夫便是这样的人，他没有底线地凌辱一切弱者，因为他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个人是人，其他人都不存在。

阿米尔知道，自己身上有阿塞夫的影子，所以他梦见阿塞夫对他说：你和哈桑吃一个人的奶长大，但你和我是兄弟。

不过，阿米尔毕竟不是阿塞夫，他无法逃脱愧疚感的折磨，这种愧疚感显示他仍然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我向来只为一个读者写作：我自己”

可惜，除了贬低外，阿米尔还选择了逃避。因无法面对哈桑，他栽赃哈桑偷了他的钱财和手表，而终于导致哈桑离开他的家。

但他越贬低、越逃避，他的歉疚感就越重，因为这歉疚感不在别处，恰恰在他心中。

所以，他最后又回到喀布尔，要将哈桑的儿子索拉博救出阿富汗。

所以，当阿塞夫将他打得死去活来时，他哈哈大笑。

这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罪人，因而渴望被惩罚。他曾渴望被哈桑惩罚，但哈桑只会继续付出，而不会表达愤怒。但他终于在阿塞夫这里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惩罚。于是，当肋骨一根接一根被阿塞夫打断时，当上唇被打裂，其位置和哈桑的兔唇一样时，他心里畅快至极，并感慨：

我体无完肤，但心病已愈。终于痊愈了，我大笑。

回到巴基斯坦后，阿米尔终于令索拉博放下疑虑，答应和他去美国，而阿米尔说“我保证”。

但是，发现困难重重后，阿米尔一时忘记了“我保证”这句话，想劝索拉博留在巴基斯坦的孤儿院一段时间。这时他忘了，进入孤儿院后的那段历史是索拉博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于是，不愿意再重温噩梦的索拉博选择了自杀。此后，尽管被救了回来，他却陷入了奇特的自闭状态。

命运先使得阿里成为阿米尔父亲的炮灰，命运又使得哈桑成了阿米尔的炮灰，这双重的罪恶加在一起，使得阿米尔终于得到报应。内疚是他的报应，被阿塞夫打成兔唇是他的报应，他的妻子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却无法怀孕也是报应。

现在，作为轮回的一部分，阿米尔必须去做索拉博的炮灰。他必须以哈桑对待他的态度对待索拉博，才可能使得索拉博一点点地走出自闭，那时才意味着阿米尔的终极获救。

胡赛尼的这部小说对情感的描绘如此深刻而真切，令我不由得怀疑，这是一部自传。

这部小说的情感之真实，在读过的小说中，我感觉只有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和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可以媲美。而《情人》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自传小说，《挪威的森林》则被人怀疑是村上春树的真实经历。

不过，我将《追风筝的人》列为第一流的小说，不仅仅是因为它具备“情感的真实”，也是因为这部小说的构思非常巧妙。

前面提到，这部小说的高潮一个接一个，不断冲击读者的心灵。但用心的读者会发现，每一个高潮出现之前，作者都已经用隐喻和暗示的手法，预示了这些高潮的出现。

并且，除了出神入化的心理刻画外，小说的情境描写也别具一格，既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又具有鲜明的个人化。仔细阅读的时候，你可以感到作者好像一直是在以阿米尔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

此外，胡赛尼的笔触既细腻，又有洞烛人性后产生的沉浑有力感。

令人惊讶的是，这是胡赛尼的处女作。出版的第一部小说便如此优秀，胡赛尼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除了可能是自传的特殊原因外，在自序中，胡赛尼的一句话还给出了另一个答案—“我向来只为一个读者写作：我自己。”

据我所知，这是第一流的小说家、导演和艺术家的共同特点。譬如日本动画之王宫崎骏便说过类似的话：

“我从来不考虑观众。”

天才为什么自甘堕落

麻省理工学院（MIT）的蓝勃教授是数学界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获得过被誉为“数学界中的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他给上他课的大学生们留了一道难题，题目写在了楼道的黑板上，并称，看看谁能在学期结束前给出答案。

“看看谁能在学期结束前给出答案”，蓝勃教授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其实是，“我不相信你们有谁能给出答案”。毕竟，作为数学界的顶尖人物，他当年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答案的。

但是，没两天，黑板上就出现了答案。有意思的是，这个人并不愿露面，尽管露面可以享受难得的荣誉。

蓝勃教授再下战书，留了第二道难题。这道难题，他和伙伴花了整整两年才解开。

同样，没两天，那个“神秘数学天才”再次给出答案。这次，蓝勃教授看到了“神秘数学天才”的身影，发现他竟然是MIT这所顶尖学府的这栋大楼里的一位清洁工，但这位清洁工并不想被发现，他一边辱骂教授一边跑了。

这是著名心理影片《心灵捕手》（又译《骄阳似我》）一开始的情节。看到这个情节，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世界是分裂的。MIT的光辉，竟被一个落魄的清洁工彻底盖住了。

你是一个被吓傻的狂妄孩子

外部世界的分裂，势必源自内心的分裂。这个落魄的男孩，他其实只是在工作之外的少数业余时间做一下解数学难题和读书这种“正确的事”，而多数业余时间，他是和几个问题青年一起打架斗殴、偷盗乃至袭警等。其中，他最拿手的是去MIT或哈佛大学，“3分钟摆平一个笨蛋”。

这个内心分裂的男孩叫威尔。等蓝勃找到威尔时，威尔已因打架斗殴和袭警而被关进监狱。蓝勃申请作为威尔的监护人而将他保释，保释的条件有两个：第一，威尔要与蓝勃配合解数学难题；第二，威尔要看心理医生。

威尔不想看心理医生，但更不想蹲监狱。两害寻其轻，他不得已答应了做病人。

但是，作为天才的病人，威尔接连赶跑5名心理医生。最终，蓝勃找来了大学同窗、现在的心理学教授西恩来为威尔做治疗。

同样的，在第一次会面中，威尔也刺痛了西恩。他通过对西恩的一幅画作的观察，看出了西恩当时的心态。西恩的画作是一个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独自划船的人。对此，威尔看出了两个内容。他对西恩说：第一，你当时正在暴风雨中；第二，你娶了“错误的女人”。

西恩被激怒了，他警告威尔，不要侮辱他已死去的太太。而当威尔再次说“没错，你的确娶错了女人”时，西恩暴怒。他冲上去掐住威尔的脖子并威胁说，如果你再这么说，我会杀了你。

威尔震惊了。以前，他戏弄那些心理医生时，他们会先是惊惶，接着是掩饰自己的愤怒，而后是拒绝继续给他做治疗。但西恩不一样，他也被刺痛，但他直接表达了愤怒。更不一样的是，这个被刺痛、被激怒的男人，答应继续给他做治疗。

在心理治疗中，或者在一切亲密关系中，这都是很关键的一点。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固定的逻辑。我们认为，自己的某些特质是“好我”，这些特质可以让自己维持并促进某个关系的发展；而自己某些特质是“坏我”，这些特质会导致一个关系的疏远甚至结束。

因此，当我们想与一个人亲近时，就会表现出“好我”，并刻意压制“坏我”；而当我们想与一个人疏远时，就会表现出“坏我”，而不再表现“好我”。

譬如，一个依赖者，当想与一个人亲近时，他会表现得非常依赖，有时就是所谓的“可爱”。相反，一个支配者，当想与一个人亲近时，就会表现出非常有能力的一面。

这时，如果那个人中招了，真的在我们表现“好我”时与我们亲近，并在我们表现出“坏我”时结束与我们的关系，那就意味着，我们的逻辑再一次得到了强化。

这是导致我们心理问题的根本所在。例如依赖者总会发现，别人之所以不接纳他，好像总是因为他还不够依赖；支配者则会发现，别人之所以不接纳他，好像总是因为他还不够有力量。所以，每当遇到一个危机事件，我们都会进一步强化自己的逻辑，这导致我们越来越僵化。

假若说治疗能发挥作用的话，关键点就在于，心理医生帮助来访者明白，他可以不必对那个逻辑那么执着。也就是说，他的“好我”并不一定会促进关系，而他的“坏我”也并不一定会疏远关系。

威尔的逻辑，其实就是，“天才”是坏我，“平庸”是好我。他其实认为，天才并不能换来关系中的亲密，而平庸倒可以做到这一点。当他展现天才时，多数时候都导致关系的疏远乃至结束一个关系。因而我们看到，他的聪明都用到了刺激心理医生、“3分钟摆平一个笨蛋”等事情上。

也可以说，他其实讨厌他的天才，他不愿意别人因为他是天才而接纳他，他更愿意别人仅仅因为他这个人而接纳他。

那5名心理医生都中了威尔的招数，威尔用坏的方式表达他的天才时，他们都中断了和他的关系。但西恩不同，看起来，他也中了威尔的招数，一样被刺痛，甚至更痛。但他这时不是中断与威尔的关系，而是选择了真诚袒露自己的心声。

当西恩这样做时，威尔的世界已经是在被颠覆了。威尔第一次发现，原来真诚地表达愤怒，并不意味着关系的结束。

第二次会面中，威尔的世界进一步被颠覆。西恩先是承认，威尔的确刺痛了他，令他彻夜难眠，但在这种痛苦中，西恩想明白了很多。

尽管总是将聪明用在攻击上，但威尔还是以自己的聪明自豪。但是，西恩对他说：“看到你，我没有看到聪明自信，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吓傻的狂妄孩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西恩明白，威尔狂妄的聪明自信，不过是对痛苦的防御罢了。这种防御是一堵墙，令威尔只敢与书本建立关系，而不敢与世界建立真实的关系。而在说这段话之前，西恩还说了一段震撼人心的话语：

你只是个孩子，你根本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问你艺术，你可能会提出艺术书籍中的粗浅论调。有关米开朗基罗，你知道很多，他的满腔政治热情，他与教皇相交莫逆，和他的耽于性爱，你对他很清楚吧？但你知道西斯廷教堂的气味吗？你没试过站在那儿，仰望天花板上的名画吧？你肯定未见过吧？

如果我问关于女人的事，你大可以向我如数家珍，你可能上过几次床，但你没法说出在女人身旁醒来时，那份内心真正的喜悦。

你年轻彪悍，我如果和你谈论战争，你也许会向我大抛莎士比亚，背诵“共赴战场，亲爱的朋友”，但你从未亲临战阵，未试过把挚友的头拥入怀里，看着他吸着最后一口气，凝望着你，向你求助。

我问你何为爱情，你可能会吟风弄月，但你未试过全情投入、真心倾倒，四目交投时彼此了解对方的心，好比上帝安排天使下凡只献给你，把你从地狱深渊拯救出来。对她百般关怀的感受你也从未试过，你从未试过对她的情深款款矢志厮守，明知她患了绝症也在所不惜，你从未尝试过痛失挚爱的感受……

西恩继续说：“不要以为，我了解你，也许我可以通过知识来看你，但那不是你，除非你愿意谈谈你自己，否则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说完这番话后，西恩撂下了一句话：“现在该你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愿意真诚地面对你，但你是否作好了真诚面对我的准备？

西恩的这番话也刺痛了威尔，或者说，令威尔感到震撼。第一次有“正确的人”对他如此坦诚相待，而他以前对付这些人的招数好像也都不再发挥作用。那么，自己愿意冒一次险吗？真的对一个心理医生袒露心声？

最终，威尔选择了继续。

不完美才是好东西

选择继续是一个意愿，意味着威尔愿意尝试改变，但从这个初步的意愿到袒露心声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在接下来的两次治疗中，威尔长时间地陷入沉默。

威尔沉默时，西恩一样沉默着。他绝不先开口，而是等待威尔开口。

这种沉默有两种意思：第一，他在告诉威尔，你有沉默的权利；第二，威尔要自己决定是否袒露心声，而不是由心理医生来诱惑或施加压力让威尔袒露心声。

终于，在玩了很长时间的“瞪眼游戏”后，威尔主动开口讲话了。这意味着，治疗正式开始了。

治疗正式开始后的第一个话题是爱情。西恩问威尔，在恋爱吗？威尔回答说有，但他有点不敢进行下去。

“为什么？”西恩问。威尔回答说：“现在她很完美，我不想破坏。”

对此，西恩说：“或许是你认为自己完美，你不想破坏……这是极好的哲学，可以一辈子不认识人。”

这是无数人在恋爱时会犹疑的原因。看起来，我们是认为对方太完美了，所以不敢接近或不敢破坏这个幻想，但其实是我们惧怕自己的不完美被对方看到。

在本书《非黑即白：3个月婴儿的游戏》那章我提到一个男孩不能忍受美女大便的事实而和女朋友分手的故事。这个故事中隐含着的道理是，美女的“美”和帅哥的“帅”是“好我”，他们之所以能被别人接纳，是因为相貌上的“好我”，而一旦有“丑”的“坏我”出现，他们就得不到关系中的爱与认可了。所以，这个男孩转身而去，看起来是不能接纳美女也大便的事实，但其实是不能接纳自己也有丑的时候。

怎么在治疗中让来访者放下对这个逻辑的执着呢？心理医生可以戳穿来访者这个逻辑背后的把戏，但只这样做的话，就太生硬了。

于是，西恩在不动声色地戳穿威尔的把戏后，讲了自己的一个故事。他说，他的太太放起屁来超厉害，一次，他被太太的屁惊醒了，接着，他家的狗叫了起来，最后，太太自己也被弄醒了，问他，是不是他在放屁，西恩说是。

西恩讲这个故事时，忍不住狂笑起来，而威尔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故事讲完后，西恩解释说，真实就是美，“不完美才是好东西，它可以选择谁进入我的世界……你的女生也不完美，关键是，你们是否合适”。

这次咨询结束后，威尔立即去见他钟爱的女孩—哈佛大学的史凯兰去了。

爱到最深处，常意味着最大的危机

威尔和史凯兰，是在哈佛大学的一个酒吧认识的。当时，威尔与他的三个死党—他们都没有机会读大学—去这个酒吧，一方面是为了“泡妞”，另一方面是继续威尔最擅长的游戏—“3分钟摆平一个笨蛋”，而且是全球最知名大学的“笨蛋”。

这两方面威尔都得逞了。威尔最铁的哥们儿查克冒充历史系学生和美女史凯兰搭讪，但哈佛大学的学生克拉克看破了查克是冒牌货，于是过来考查克历史学知识，但却被救驾的威尔给羞辱了。

威尔不仅羞辱了以哈佛大学生自傲的克拉克，也赢得了史凯兰的好感，两人第一次擦出了火花。

恋爱关系，是比治疗关系更为深层的关系。既然威尔不敢与心理医生建立关系，那么他更没有勇气去和自己所爱的女孩建立真正的关系。或者说，这是更为艰难的挑战。

在西恩的启发下，威尔终于鼓足勇气去见史凯兰了，并且两人的关系一直发展得好像很顺利。

但是，危机一直存在。敏锐的观众会发现，威尔一直不相信史凯兰爱自己。史凯兰的很多话，他都解释为，史凯兰并不是真心爱他。

譬如，史凯兰对他说：“有机化学对你这种人没用。”威尔立即问，他“这种人”是什么人。

再如，他几次对史凯兰暗示，他怀疑自己只是史凯兰的一个玩具，一个过渡性男朋友。他的天才、贫穷和传奇会给史凯兰的生命添加一些色彩，但史凯兰作为一个富家女，早晚会抛弃他，而最终还是会嫁给一个成功人士。

最后，当他们的爱情抵达第一个最高潮时，也迅速跌落到了最低潮。

史凯兰从哈佛大学毕业后，要去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继续进修，所以希望威尔和她一起去加利福尼亚州。但威尔拒绝了，他认为，如果到时史凯兰发现他的缺点怎么办？那时她就会受不了他而抛弃他。

这伤害了史凯兰，她说：“如果你不爱我就该告诉我，你如果不爱我，我会消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听了史凯兰这番话，威尔立即说：“我不爱你。”

听到这句话，13岁时失去双亲的史凯兰再一次痛得弯下了腰，而威尔也走了。

每个人都在坚持自己的逻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逻辑看对方。结果，越爱时就越孤独，因为越爱时就越坚持自己的逻辑，而这时就看不到对方的存在了。

对史凯兰而言，她是个“好女孩”，而“好女孩”的逻辑是不能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她说如果你不爱我就告诉我，我会主动消失。但对威尔而言，史凯兰这句话会让他进一步相信，她并不爱他，她好像在寻找一个让自己主动离开的借口。

史凯兰认为，希望威尔跟自己去加州，证明她爱他。但在威尔的世界里，这种搬迁是最可怕的事情。他先是被父母抛弃，后来4次被送人寄养，其中3次被严重虐待，所以，他内心深处认为，换一个家是最可怕的事情。

于是，在第一次爱到最深处的时候，他们也遭遇了最严重的危机。这是他们各自坚守自己逻辑的结果，当然，主要是威尔坚守自己逻辑的结果。

不敢改变的直接心结是友谊

其实，这时不只是爱情到了第一个高潮，他的治疗也到了一个高潮，威尔和西恩已建立了很深的信任。同时，威尔的事业也貌似将进入一个高潮，蓝勃教授正接二连三地给他介绍待遇优厚的工作……

但是，对威尔而言，这是一种颠覆，他会恐惧。

因为，他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长大，这让他对自己的逻辑无比执着。这也是每个人的共同点。

我们每个人都深信自己的逻辑。假若一个女子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么，她亲近的男子一定都不是好东西。因为，她会爱上“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个断言，如若她遇到一个“好男人”，她的世界就会有颠覆的危险，她的内心就会有失控的感觉。于是，为了避免这种失控感，她要么远离好男人，要么会把好男人变成坏男人。

对威尔而言，他的一个断言是“我只是一个玩具”。他的聪明可以给别人的生活带来些乐子，但只要他出现一些“坏我”，一个亲密关系会立即结束，对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过去的人生经验一再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当治疗、爱情和事业都抵达一个高潮时，他内心的斗争也就抵达了一个最严重的危机：是固守自己已有的逻辑，还是冒险接纳新的逻辑？

不幸的是，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坚持自己固有的逻辑。于是，人生就只是一个轮回。

有意思的是，化解这个危机的是他的死党查克，这也是影片感人至深的一个情节。在建筑工地上休息时，威尔说，他觉得整天这样做体力活也不错，他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在将来一起玩耍和生活。

没料到，查克却对他说，如果我们50岁时，你还和我在一起，我会杀死你。

这令威尔非常震惊，也许比面对西恩时还要震惊，因为他觉得，他和查克是如此好的朋友，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是他们都很享受的。

但查克告诉他，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候只有10秒，就是每天他去威尔家接他出来时。每次，他都想象，这次见不到威尔了，那意味着威尔到了能施展他才华的地方。然而，每次他都能见到威尔开门，这种幸福感便消失了。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环。看上去，我们每个人都限制了自己，都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痛苦中。但是，我们之所以陷在这种痛苦中而不能自拔，是因为这种表面上的痛苦其实有着极大的好处。我们之所以离不开痛苦，是因为舍不得这种好处。

威尔之所以自甘堕落，之所以浪费才华，无比重要的原因是，他通过这样的方式赢得了友谊，而他和查克等3名死党的友谊，是他多年以来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支持。

关系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关系。我们常讲自我价值感，其实我们追求的并不是孤独的价值感，而是关系中的价值感。

在《心灵捕手》这部影片中，爱情是迷人的，心理治疗的过程更迷人，但威尔无意中最看重的，恰恰是和查克这些问题青年的友谊，因为这是他多年以来仅有的认可他、接纳他的关系。西恩懂得这一点，所以当蓝勃说威尔的朋友是“智障”时，他愤怒地为威尔辩护。

所以，当查克也对他说，你走吧，我渴望你顺应你的天才时，威尔真正解脱了。前面有爱情、事业等美好而正确的生活等着他，后面则是多年死党的督促、逼迫和容纳，那么威尔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这不是你的错

影片最后一个高潮，是威尔终于又来到了西恩的治疗室，而西恩拿着威尔的卷宗—那上面有他的种种问题和受虐经历，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西恩第一次这样说时，威尔说：“我知道。”

但是，威尔并不知道，他只是口头上知道而已。所以，西恩继续说。

威尔惊讶了，他看上去甚至讨厌西恩这样说，所以说：“你不要戏弄我。”

但西恩继续说：“这不是你的错。”

终于，威尔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扑在西恩的身上，紧紧抱着西恩，像婴儿一样痛哭。

这种拥抱，有着极大的象征意义，意味着威尔终于第一次真正信任了好的关系。

影片的最后，是威尔驾驶着查克等死党送给他的破车，奔向加州，去找史凯兰。

这是一部非常棒的影片，无论是治疗过程，还是对威尔内心的理解，都非常有深度而且真实。威尔和西恩的扮演者也有极佳的表演。凭借这些因素，这部影片获得了1998年奥斯卡奖的最佳配角奖（给西恩的扮演者，罗宾·威廉姆斯）和最佳原创剧本奖（给威尔的扮演者马特·达蒙和查克的扮演者本·阿弗莱克），并获得了其他多项大奖。

不过，作为心理学工作者，我还想说，这部影片中有太多的戏剧色彩。导演给了威尔太多的支持性因素，譬如他的天分、爱情、卓越的心理医生和极讲义气的死党，而在现实生活中，同时获得这些因素非常不容易，尤其是查克的那番话，我很少在现实生活中见到。

甚至，在这一点上事情总是相反的。当我们想脱离旧的逻辑而奔向新的人生时，那些与我们旧的逻辑捆绑在一起的人，很容易产生恐惧，并有意无意地使用各种方式来阻拦我们的改变。

所以，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若想有真的改变，需要比威尔拿出更多的勇气。

永远保持一颗柔软的心

我年轻的时候，很想改变这个系统，我想抗争，不惜代价做到最好。但是这里让一步、那里让一步，最后陷入到这个游戏中。然后我意识到，我想改变的这个系统，却改变了我。

——电影《守法公民》中的检察官尼克

尼克·赖斯，美国费城一名检察官，他以自己的工作为傲，因为，他的案子定罪率高达96%。

这就是说，被他起诉的嫌疑犯，最后有96%被判有罪而得到惩罚。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但是，他的一个“保护对象”克莱德·谢尔顿，却决定报复尼克。

不，准确说来不是报复尼克，而是将费城的司法体系这个“腐朽的圣殿”摧毁给尼克看。

这是好莱坞心理惊悚片《守法公民》所讲述的故事。

《守法公民》的编剧中有经典名片《肖申克的救赎》的导演，也是尼克的扮演者杰米·福克斯—他是多才多艺的奥斯卡影帝。克莱德的扮演者也是《300勇士》的男主角，其阵容可谓强大。

不过，这部影片最吸引我的，还是一环紧扣一环的故事中的寓意。

屈从命运，然后转嫁命运

克莱德的命运凄惨至极。本来，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匪徒达比和阿米袭击了他的家。他被刺伤并被捆绑，而他挚爱的妻女，则被达比当着他的面奸杀。

达比有意不杀克莱德，并在制服克莱德时对他说：

“你不能反抗命运。”

达比要的不是克莱德的财物，他要的是给克莱德制造一种感觉—“你不能反抗命运”。

这是典型的投射，达比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感觉，就是“我不能反抗命运”。他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所以寻找机会将这种感觉投射出去。他不能反抗他的命运，但他可以将他的命运转嫁给别人。

尼克聪明、执着且认真，他知道达比是什么人，他也知道，达比是主犯，阿米是从犯。然而，他却与达比达成了认罪协议。这是一个交易，达比交易的是指控阿米，而尼克交易的是为达比脱掉谋杀的罪名。

为什么做这个交易？

尼克对他的老师、费城总检察官乔纳斯说，他不能冒险，因为这起案件目前缺乏证据，DNA检测失败，而克莱德当时神经错乱，所说也不足为信，如果不达成认罪协议而继续起诉，那结局很可能是达比和阿米都无罪释放。

尼克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乔纳斯说：“你怎么向受害者的丈夫交代？”

这难不倒尼克，他在和克莱德谈话时，镇定自若，坦然地告诉克莱德：“我跟他们做了交易……这对我们来说是场胜利！”

克莱德说：“你知道事实是什么。”尼克则反驳说：“你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在法庭上证明什么。”

这是法制社会的核心所在，然而，尼克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那一刻，他的心中完全没有了温情和柔软。

克莱德不能让他的心柔软，达比却能找到这柔软的所在。在最后一次关键的审判中，达比知道大局已定，他只被判了3年有期徒刑。他很开心，先问尼克：“你结婚了吗？”

接着他对尼克也说：“你不能对抗命运！”

达比在嫉妒，凭什么我内心如此无助，而你们却可以过那么好，凭什么我不能和女人建立正常的关系，而你们却可以结婚过幸福生活？你是我这一边的，但我却想让你死，我想让我身边的所有人死，我想让你们都和我一样无助，和我一样接受这个逻辑—“你不能对抗命运！”

尼克对达比讨厌到极点，其实，就算达比不说这两句话，他也不会对达比有丝毫好感。但是，这个结局算什么，他的情感是站在克莱德一边，但他头脑中的法律体系却站到了另一边。

心中的情感和头脑中的法律体系发生了分裂。之所以发生这种分裂，一个关键是，他不愿意再动情感。

离开法庭去见媒体的路上，乔纳斯安慰尼克说：“一旦你做了一个决定，就得接受它，然后忘记它。”

乔纳斯后来还对尼克说：“困难的不是作出一个决定，困难的是接受。”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因为困难的还是如何作出决定，尤为困难的是，如何带着情感去面对这个工作中经常看到的世间最悲惨的事情。

乔纳斯是说，不管情感如何，你得说服自己强行接受自己的决定。要做到这一点，势必要合理化自己的决定。

另一个关键是，执掌着别人的命运，这种感觉很特别。乔纳斯和尼克都不喜欢达比的结局，但他们都喜欢是自己来决定这个结局。所以乔纳斯对尼克讲了深通哲学的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故事。

每次去一个广场时，奥勒留都会带着一个专门的仆人，每当听到有人赞美皇帝时，这个仆人就对奥勒留耳语说：“你只是一个人，你只是一个人。”（You’re just a man.）

概括而言，第一个关键是关闭情感，第二个关键是享受权力感。关闭情感的尼克尚可原谅，而享受权力感的尼克则深深刺伤了克莱德。在广场上，当尼克对媒体记者们侃侃而谈，尤其是当尼克和达比握手时，克莱德痛到极点，他决定报复。

说的是情感，玩的是权力

情感和权力，孰轻孰重？

意识上，尼克、乔纳斯和费城司法体系中的每一个重量级人物，想必都会说情感更重，权力，他们才不在乎呢。他们可不会追求权力，他们在乎的是追求正义，譬如尼克就喜欢问女儿：“爸爸上什么班？”

女儿会回答：“抓坏蛋。”

尼克再问：“为什么抓坏蛋呢？”

女儿再回答：“为了我们的安全。”

又如达比和阿米的辩护律师雷诺兹，在阿米10年后被处死刑时，他来到现场。尼克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看DVD而非要来现场，雷诺兹的回答令人动容：“阿米没有亲人，我觉得应该来送他一程。”

似乎是，雷诺兹很讲情感。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真的，但同时，已年迈的他还起了性兴奋，他很关注尼克的助手萨拉的大腿。

弗洛伊德早就发现，性兴奋和死亡关系密切，自己死亡或看别人死，都可能会被激发起性欲甚至性高潮。但我总觉得，雷诺兹的性兴奋还有别的意味，这些司法体系中的成员一排排坐在死刑室前观看阿米被处死还有别的意味。

但这种意味被破坏了，本来可以无痛死去的阿米，却在痛苦中挣扎了很久才死去。

有人动了手脚，一个瓶子上写着：“你不能反抗命运。”

这句话让尼克想到了达比，他们立即出动去缉捕达比。

但自以为聪明无比的尼克错了，从现在起，他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克莱德的一个圈套。

克莱德终于发起了行动，让阿米在痛苦中死去，只是他的第一步。

克莱德的第二步行动，是利用尼克带来的警察车队，诱骗并制服达比。接下来，他将达比给他制造的无助感，还给了达比。

达比中了一种河豚的毒，因而，他将失去行动能力，但是，他的感受能力却丝毫没有被破坏。

接着，克莱德将达比紧紧地绑在一张床上，床的上面，是一面镜子，镜子上是克莱德妻女的照片。他要肢解达比，要挚爱的妻女看着他复仇，也要达比看着自己被肢解。

他给达比注射了肾上腺素，那样达比就不会晕厥过去。他还割掉了达比的眼片，那样达比就无法闭上眼睛。

……

看起来，克莱德和那些变态杀手没有什么两样，但其实差异巨大。那些变态杀手首先有一个信念“我不能反抗命运”，接着他们给别人制造“你不能反抗命运”的无助感。相反，克莱德是直接“反抗命运”，他要将达比给他制造的无助感直接还给达比。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尽管不够好，因为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是，这种复仇的方式，可以将痛苦限制在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而不会向外传递。

当然，这不是法制社会的逻辑。法制社会的逻辑是，一切问题在法律体系内解决，所以不管是加害还是复仇，都会受到法律制裁。

克莱德想做一个“守法公民”，所以他留下线索让尼克轻易抓到他。

这时，故事才真正开始。克莱德要和尼克以及整个司法体系玩够“认罪协议”这个交易游戏。

认罪协议，是谁说了算的游戏

尼克抓住了克莱德，但是，他没有一点证据，所以，他得说服克莱德认罪。

这很容易，因为克莱德主动提出了认罪协议，他的交易筹码是认罪，而他的条件是，给他在牢房里弄一个席梦思床。

克莱德的要求低得出乎人想象，但尼克却有点恼怒地拒绝了。

尼克的同行们不能理解，他们问尼克，为什么不接受？

我有一个朋友，他在消费时很奇特，他有时会把服务员或经理叫过来说，你们这个菜的价格怎么定得这么不合理！

不待服务员或经理辩解，他会继续说，价格太低了，应该是多少多少。

他的这个游戏和克莱德的游戏是一样的，就是谁说了算的游戏。消费中的价格是经营方定的，消费者似乎只有接受的分儿，尤其是在那些大餐馆。我这位朋友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要挑刺，他要提价。提价对方一定会答应，那样他就有说了算的感觉。不过他很聪明，每次挑刺时都是挑一些小菜的价。

尼克玩认罪协议的游戏时，更喜欢对方漫天要价，那样证明对方害怕，而尼克有足够重的筹码。但像克莱德，承认杀死阿米和达比的两起重罪，要的筹码却只是一张席梦思床。这太轻，轻到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轻到他似乎必须得接受，这种被迫、被戏弄的感觉很不爽。

由此看来，检察官和罪犯之间的较量，和丈夫与妻子的吵架一样，其实核心是意志的较量，争夺的是谁有说了算的权力。

但尼克是一个好检察官。任何一个体系内，好的表现都意味着，以问题为中心，而不以情绪为中心，所以尼克还是和克莱德达成了认罪协议，给他的牢房安装了一个席梦思床垫。

一切结束了，尼克以为。但克莱德说，我还要和你做第二个交易。

尼克蒙了，他问，交易要有筹码，你有筹码吗？克莱德问，雷诺兹的性命够不够？

雷诺兹就是那个在阿米死刑前关心女人大腿的辩护律师，他的性命自然够筹码。这次，克莱德的条件是一份高质量的西餐，20磅的牛扒一套，还有他的随身听，要在中午1点前送到。

这次，轮到了监狱长不爽。他也觉得被戏弄，他要反抗。既然1点是克莱德的意志，他有意拖到1：08才将西餐送到。

通常，作为司法人员，展现一下自己的意志是很爽的，但在克莱德面前，这种做法会有代价，这次的代价是，雷诺兹死去了。本来，如果他们准时将西餐送到，雷诺兹是可以活的。

谁不热爱权力感？在克莱德一案中，最有权力的还不是尼克，而是一名女法官。她宣判了阿米死刑，她宣判了达比3年监禁。现在，事情紧急，克莱德拥有可怕的破坏力，所以尼克和乔纳斯请求女法官限制克莱德的行动范围。

女法官问，你们的意思是，要我“为了含糊的更重要的目的，侵犯他的天赋人权，是吗？”得到确认后，她说：“好的，我加入这个游戏。”

最后，她得意地说了一句：“这就是做法官的好处。赖斯先生，我基本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她准备接电话时，电话爆炸，她当场死去。

没有了心，人就会被体系异化

直到此时，尼克才感觉到恐惧，他才明白，克莱德说的是真的，他不是简单的复仇，他真的想而且似乎可以将那个“腐朽的圣殿”摧毁给他看。

这时，克莱德提出了新的交易，释放他，并在第二天早上6点钟前撤销所有指控，而他的筹码则是未来时，否则“我将杀死所有人”。

尼克不可能接受这一筹码，他认定克莱德有帮手，所以把所有资料和所有人员都调集到监狱。他想找到克莱德的帮手，因为克莱德已被关到一个人的牢房，不可能是他杀死了女法官。

10年前，萨拉就是尼克的助手，她现在已35岁。她的心被动摇了，她问尼克：“如果是现在，你还会和达比做交易吗？”

尼克说：“当然会。萨拉，你要相信，我们作的决定是对的。”

但萨拉说：“我希望还有些别的，我希望我的工作不只是为了高定罪率。”

女人的心是难以硬下来的，何况萨拉还在恋爱中。她或许是惧怕被司法体系这个怪兽所异化，变成关闭了情感的权力狂。

很快，早上6点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尼克和同僚们松了一口气，决定回家休息一会儿。但这时，灾难发生了—停车场的汽车连环爆炸，当场6名检察官被炸死，包括萨拉。

6名同僚，尤其是萨拉的死，深深刺伤了尼克。其实，经常是痛苦才会让一颗僵化的心复活，佛教一个高僧说：“心一次次破碎，只是为了把心打开。”

心打开后的尼克不再是一个标准的检察官，他成了一个有情感漏洞的人，他怒不可遏地暴打克莱德。

克莱德却说：“你有长进了，尼克。”

克莱德还终于讲述了让他发起行动的直接原因—“你可以昂着头走出法庭，我无法忍受。”

我想，克莱德说的是，他无法忍受尼克在他的案子上关闭情感，尤其无法忍受尼克那种大权在握的样子。

情感打开后的尼克也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在参加6位同僚的葬礼时，他对乔纳斯说：“错的是我。”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很想改变这个系统，我想抗争，不惜代价做到最好。但是这里让一步、那里让一步，最后陷入到这个游戏中。然后我意识到，我想改变的这个系统，却改变了我。”

乔纳斯则继续用他以前的那一套语言安慰他说：“作出决定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接受它。”

乔纳斯的这句话将自己送上了绝路，就像女法官的那句话将自己送上绝路一样。克莱德应该是在监听他们的对话，并根据监听到的内容决定怎么做，这就是他对尼克说“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原因。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滥杀无辜。

一辆被人遥控的爆破机器人攻击了乔纳斯乘坐的车，乔纳斯当场死去。

尼克要做到最好，心必须敞开，情感不能关闭，但那样作决定会很难，也会很痛苦，而乔纳斯的逻辑是，多一点合理化的自欺欺人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没有心、没有情感，一个人就会在任一个体系迷失，最终被体系异化，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颗螺丝钉，那时就不能再称其为一个人。

最后，尼克将乔纳斯这句话转述给克莱德时，作了修正，改成“我们不能改变既定的决定，但这可以影响即将作出的决定”。这句话是OK的，任一决定都会有局限。事实也的确如尼克所言，假如没有那个认罪协议，达比和阿米都可能会无罪释放，但关键是，尼克是否真有反思，他是否能带着心去看这个决定的局限所在？10年以来，他没有。相反，他真听从了乔纳斯的建议，不断地将自己过去的决定合理化。结果，他的心越来越僵硬，而他越来越像是一个权力狂。

他不再做法律螺丝钉

权力狂也常常是工作狂。工作，多数时候总是在一个体系中，而任何一个体系的核心规则都是权力。

当然，夫妻和亲子之间也会形成一个体系。不同的是，工作体系中假若只剩下谁说了算的权力游戏，貌似可以运转得更好，而家假若只剩下谁说了算的权力游戏，那么这个家就会崩溃，因为那时我们会觉得，这个家不再是一个家。

家，好像能温暖我们的心，让我们的心软下来。但是，我们自己可曾也努力让自己的心软下来？

至少尼克的努力越来越少，他迷上了“95%还是96%的定罪率”游戏，乐此不疲。相反，他对这个家越来越缺乏投入。

尼克的女儿丹尼斯是大提琴天才，但直到她10岁，尼克从来没有看过女儿一次演出。女儿的其他事情他也总是不放在心上，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定罪率的游戏上。

克莱德要逼迫他，让他的心在这方面也复活。他先是将肢解达比的录像带寄给尼克一家，丹尼斯和尼克的妻子凯利都被吓着了。这时，尼克愤怒到了极点。

以前，他是头脑上知道家人多重要，但现在，他是感觉到家人多重要，这是巨大的不同。

乔纳斯遇害后，费城市长爱普尔和费城整个权力体系，将克莱德视为超级敌人。但这时，尼克的心反而离克莱德越来越近，他第一次或再一次去看克莱德妻女遇害的照片，带着打开的心去看如此惨烈的照片，尼克终于可以体会到克莱德的痛苦了。

如此一来，作为一名检察官，他将不再只是其中一个合乎时宜的“法律螺丝钉”，他同时还是一个有情感漏洞的、活生生的人。“You’re just a man.”

克莱德的最后一步，针对的是费城整个权力体系。他准备在爱普尔召集紧急会议时在那座大楼引爆一颗汽油弹。

但也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尼克收到一封神秘的电子邮件。借助这封电子邮件提供的信息，尼克发现了克莱德的致命漏洞，并最终击败了克莱德，也拯救了费城。

尼克和克莱德在牢房中交谈，尼克说：“我再也不会和杀人犯做交易了。”

这正是克莱德想要的，所以他笑了，但他还是尝试引爆了那颗汽油弹，而这颗汽油弹已被尼克放到克莱德的床底下，所以克莱德像是自取灭亡。

然而，这也是克莱德想要的，他没有挣扎，相反是微笑着端坐在床上静待死亡。

这还不是结局。结局是，尼克终于第一次去看女儿的演出。丹尼斯的演出非常成功，尼克欣慰，又有些不安，他想到了克莱德，想到了克莱德的女儿。

在他能够体会到克莱德对女儿的爱与痛后，他也终于可以带着心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了。

多少感情因逃离孤寂而生？—《逃离》读后感

女孩卡拉，18岁时，逃离父母，来到帅哥男友克拉克身边，他们以经营一个骑马场为生。

连续多天大雨，他们的生活遇到困难，而卡拉的心头肉—小小的白色山羊弗洛拉也失踪了。

为了应对生活的艰难，克拉克想了一个主意：让卡拉向邻居—诗人贾米森的遗孀西尔维娅控诉，在为诗人做护工期间，曾被诗人性骚扰。

的确，诗人躺在床上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时，虽然话几乎都不能说了，但还是对年轻女子有着性骚动，并用手势表达他的欲望。

不消说，卡拉是拒绝的。可是，她却在与克拉克亲热时，提到了这事。当发现这能让克拉克兴奋时，她半主动半配合着克拉克，不断添油加醋，将这事描绘得复杂起来，这给他们的性爱增加了趣味。

她是在讨好克拉克，想让克拉克的情绪好一点。不过，也得承认，她也是兴奋的。

寂寥的生命中，有点刺激总比空无一物要好。

西尔维娅回来后，卡拉按计划去见了西尔维娅。但年长的、成熟的、懂得如何与孤寂相处的西尔维娅，与不甘于寂寥的、充满生命力的卡拉之间，有了一些共鸣。卡拉大哭，这哭泣是真实的，产生于她与克拉克的生活中。克拉克粗鲁甚至粗暴，不仅忽视卡拉的细腻感受，还会将负面情绪扔到卡拉的身上。本来想在克拉克身上找到存在感的卡拉，反而受伤了，她很委屈。

西尔维娅懂卡拉，部分因她的鼓动，卡拉决定出走—她本来就有此意。她穿着西尔维娅给她的衣服，去投奔西尔维娅在异地的一位女性朋友，暂居在那位朋友空旷的大房子里。然后去周围寻找工作，还是找骑马场的工作—这是她仅有的工作经验。

有西尔维娅时，卡拉是有勇气的，她决意去寻找“一种生活，一个地方，选择了它仅仅为了一个特殊的原因，那就是那里将不包括克拉克”。

当初，从父母的家逃离到克拉克这儿时，她也使用过类似的理由，她对妈妈与继父说：“我一直感到需要过一种更为真实的生活。我知道在这一点上我是永远也无法得到你们的理解的。”

但在克拉克这里，“更为真实的生活”也即存在感并未找到。相反，她的细腻正在被克拉克摧毁，所以，她要再度出走。

卡拉仓促上路了，但真进入逃离之路时，她忍不住哭起来。她看到了一个矛盾：她不能在克拉克这里找到“真实的生活”，但那里就可以吗？

“她现在逐渐看出，那个逐渐逼近的未来世界的奇特之处与可怕之处就在于，她并不能融入其间。她只能在它周边走走，张嘴、说话，干这、干那，却不能真正进入到里面去。可是奇怪的是，她却一直在干同样的事—乘着大巴希望能寻回自己。”

到了第三个站口，她突然被一种惶恐袭击，不顾一切地下了车，接着给克拉克打电话，求克拉克来接她。

她的逃离，就这样结束了。

卡拉出走的事，先是抽空了克拉克的心，让他陷入惶恐，而后他陷入巨大的愤怒中，他决定要惩罚一下谁。这份愤怒当然先指向卡拉，但他忍住了，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愤怒指向那个多事的中年女邻居。

他敲开了西尔维娅的门，带着要弄出点什么事的情绪。对话中，他的愤怒一点点累积，就要失控的时刻，弗洛拉—卡拉最喜欢的那只懂人性的、可爱的山羊出现了。

它是在雾中出现的，那一刻，它犹如鬼魅，吓了克拉克和西尔维娅一跳。面对这个鬼魅，克拉克和西尔维娅奇妙地结成了联合阵线，孤寂中的恐惧多么容易将两个不安的人结合在一起。克拉克与卡拉、诗人与西尔维娅、卡拉的父母，说不定都是这么结合的。

克拉克与西尔维娅言和了，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和平，两个人甚至都像是很有交情的邻居了。

克拉克带走了弗洛拉，但并没有带给卡拉。相反，他将愤怒倾泻到这只柔弱的动物身上，他杀死了它。由此，他的惶恐缓解了。

他杀死了柔美的、感性的弗洛拉，他也杀死了自己心中的弗洛拉，或许他早已将内心的柔软杀死，只是僵硬地活着。

弗洛拉，也是卡拉灵魂中的柔软之处。

卡拉借西尔维娅的一封信，才知道弗洛拉已被克拉克带走。那一刻，她知道弗洛拉已被克拉克杀死，凭直觉，她找到了弗洛拉的骸骨。

这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它刺得她越来越疼。同时，她和克拉克的生活还配合得越来越好。

于是，她选择留在克拉克身边。不是因为克拉克的威胁—他曾说如果你胆敢离开我就将你的皮肤打烂，而是因为孤寂。这份孤寂，让那份卑劣的性欲都显得可贵，更何况是克拉克的陪伴。

但那根刺还会发酵、变化，它演化出了艾丽丝·门罗小说中的各种逃离。

没有被爱照亮的生命，存在本身就是羞愧

看了《西游·降魔篇》后，我又看了柴静专访周星驰的节目，再次感慨，每个人最打动人心的作品，正是他自己的命运剧本。

节目中两点蛮特别：第一，星爷没意识到他几部重要作品在重复同一个模式；第二，对影片最后那段话“看见你第一眼就已爱上你了……一万年”，柴静问为什么重复使用这段话，星爷说有“情意结”，而柴静精准地表达了理解后，他两次说谢谢。

知音难觅，自知更难。

《西游·降魔篇》不错，而“大话西游”系列是我最爱的影片之一，它们有共同的模式：对最爱的女子，男主角一直在躲避，直到她用生死证明爱，男主角才悲痛成神。

真实的生命剧本中，星爷也成了神，也一样孤独。《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最后一幕，两个时空交织在一起，城墙上武士和紫霞拥吻，城墙下悟空只能呆看。星爷若白头孤老，是不是同种滋味？

对和妈妈一样漂亮而强势的段姑娘、紫霞与柳飘飘，星爷又爱又恨。爱，可以是一万年、是永远，而比恨更深的是绝望，不敢真的相信妈妈的深爱存在，最后是不敢相信爱情存在。除非像长江七号、紫霞或段姑娘那样对爱给出绝对证明，否则宁愿孤独。

爱的绝对证明，在《长江七号》中表现得最极致。那就是，无论我怎么虐待你、攻击你、抛弃你、侮辱你、憎恨你、冤枉你……你都一如既往地深爱我。也就是说，我将我人性中一切丑陋尽现于你眼前，而你对我的爱毫不动摇。

影片和神话中，这可以做到，现实中，却极少有人能做到。关键不是没有谁能承受折磨的痛，而是，当你的折磨出现时，我会怀疑你对我的爱，而你对我没有爱了，我为何还在你身边？

并且，所谓的一切丑陋，其实只是一种感觉。《松子被嫌弃的一生》中，小说家八女川自杀前留遗言说：“生而为人，对不起。”这份遗言现实中有人说过，就是日本小说家太宰治。如此强烈的对生命的否定，原因很简单—没有被爱照亮的生命，存在本身就是羞愧。因这份羞愧，而觉得自己存在着的一切都是丑陋，但一旦有爱的光逐渐照进来，存在着的一切都是荣耀。

周星驰的电影虽然是喜剧，虽然男主角也会讨生活，但男主角很少丑陋而鄙俗，扮小丑的，都是配角。这是星爷的一个投射，看他电影入戏的人都会感觉到那种小人物的挣扎感。

但现实中，常常连嘲笑都没有。不是说你一点分量都没有所以别人没空嘲笑你，而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可嘲笑的。嘲笑、丑陋与鄙俗，是自己内在的一种感觉，而非外部真实。

星爷在控制自己影片的每一部分，由此可以说，星爷的经典电影都是他内心向外的投射，那些小丑是，反角也是，并且，反角更为关键。

《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中，牛魔王与悟空是兄弟，牛魔王错杀紫霞。《西游·降魔篇》中，则是孙悟空将段姑娘打成碎末。这种情节发生后，孙悟空和唐僧才能成神，才有冲天力量镇住牛魔王和猴妖。

没有得到足够母爱的孩子，既有“一万年”的爱，也有怨恨，若爱极少，怨恨也可以冲天。爱与恨先在心中分裂，而在影片中，则分裂成牛魔王与孙悟空、孙悟空与唐僧。特别是《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中，牛魔王成了杀人凶手后，至尊宝才能将恨转移到牛魔王身上，而爱就可以全然贯注到紫霞身上。一如紫霞与青霞，必须分离，才能存在。

其中的一个寓意是，恨表达了，爱才能生出。

至少是，恨被看到了，爱才能发出。

比起“大话西游”系列，《西游·降魔篇》有一个理念上的进步。前者中的魔性都是贪婪，后者中的魔性，则都是如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所说的“恨是爱而不能”。

感情寂灭的一代宗师

看了《一代宗师》，更加懂王家卫电影里的那种味儿。他的电影看似很小资，其实都是压抑的情戏，但压抑得唯美、压抑得默契。电影中处处弥散着绝望，但绝望都非常感性地用中国元素来表达，给了王家卫电影一种独特的味道。

并且，尚不是彻底的绝望，绝望中，还总藏着那么一根细线。这根细线，就是王家卫电影中男女主人公对爱情的渴望程度，也是相信的程度。唯其如此，有了这根细线，才更能品出绝望的味道来。

但也因了这根细线的存在，王家卫的电影成了中国影视中现象级的存在，因为其他的导演或编剧，并非不绝望，而是将渴望与绝望的感觉都给隔断了。结果是，他们的电影，很容易流于粗俗。

王家卫的电影中，那些男男女女，一直都执着而委婉地抓着这根细线，可终究再没有前进一步。

其实，也不想前进，最好就是如宫二所说的那样：“让你我的恩怨就像一盘棋保留在那儿。”

就停在那儿，不再前进一步。结果，纵然“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一次次重逢，硬是没让爱活出来。

我曾在香港学催眠，连续有两个晚上，做了二十几个梦。第一个梦是一万多年前，最后一个梦是解放后，都是我和同一女子在上演同一模式的故事。若梦是在讲前世，那真是应了我前面那句话：一次次重逢，可一次次错过。

忘记了这根细线的人，成了鄙俗之人。记得这根细线，同样又品懂了绝望味道的人，就成了一代宗师。

不懂的人们，拼命学武。电影最后，叶问的武馆开张，开拳、比武，弟子们忙得不亦乐乎，唯独叶问安坐着。

外面的喧嚣，更衬托了叶问的寂寞。

能与这寂寞相处了，就进入了化境。那些吼叫着的小年轻，还有那红着眼睛不断猛攻的对手，他们还试图在这种体力的击打中找到存在的价值。

当这么做时，一个人与自己内心是缺乏连接的，因而他是身心分离的。

所以，进入化境的宗师，轻轻一下就可以让他们倒下。

一个又一个男子，兴奋地练武、比武、挣面子……他们以为这样就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了，就存在了。

可只有品味到感情寂灭的人才知道，能与这种寂灭在一起，你才真正碰触到了存在。

我读研究生时，给人生立下三个目标—哲学式的。其中一个是，与孤独达成一个默契。

我以为，我要的这个寂寞不是绝望，而看完《一代宗师》后，我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都陷入寂灭感。

这部电影，是与感情的寂灭达成了一个默契。但它能唤起我的寂灭感，至少一个看得见的答案，是我那二十几个梦。那些梦，即便不是前世，也反映了我内心对爱情是多么绝望。

看《一代宗师》时，我脑海里老闪烁一个看似没那么有道理的画面：

《魔戒·王者归来》中，魔眼已毁，弗罗多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在夏尔，阿拉贡、甘道夫、金霹等人逐一出现，两个霍比特人兴奋地跳到床上，拥抱弗罗多。

最后，一直与弗罗多生死与共的山姆出现。看到山姆那一刻，弗罗多仿佛忘记了一切，只是专注地看着山姆。山姆也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行动，但彼此却从眼睛到心，看见了彼此的一切。

从《一代宗师》谈到“魔戒”，像是一种无厘头。不过，王家卫的电影，若不是沉到感觉里，也像是无厘头。

他的电影，玩的是味儿、是感觉，画面的逻辑，不在头脑的逻辑中，而是在感觉中。

我想我也一样。弗罗多与山姆对望的那一幕，与叶问和宫二最后对望的那一幕，形成了对比。我被王家卫拉到一种寂灭中，但心中跳出这个画面对我说，这世间还有另外一种味儿。那种味儿，清新、简洁、有力且光明。

最近做的几个梦让我明白，对感情的信心，就是对整个世界的信心。“魔戒”三部曲，讲的是如何不被魔眼统治世界，讲的是一个又一个人的英雄之旅。我们看他们拯救世界，其实也是在拯救自己对情感的信心。

为何，我们的电影中没有“魔戒”的那种味儿？这也是电影《勇敢的心》中的那种味儿。

美国神话学家坎贝尔认为，欧洲最伟大的传统不是基督教，也不是古希腊文化，而是从12世纪开始的对爱情的传唱。或许，“魔戒”的味道至少也是从那时开始，西方的电影，在拯救世界的同时，从不忘对爱情进行歌颂。

可我们的张艺谋，却在《英雄》中安排了这样一出：让神仙侠侣主动求死，只是为了维护能带来统一的帝王的面子上的秩序。

爱情与拯救世界成为敌人，最终就是，爱情永远向各种各样看似正确的事物让步。所以，我们的爱情故事，都是浅尝辄止，只在不断重复的品味中留下一条细线，而这已经够惊天动地了。

《一代宗师》中，叶问和宫二对打，两人鼻尖在一线间擦过。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下来，两人产生了感情。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只是，在我们的文学作品中，以此种方式久别重逢，像是一种模式。金庸的《倚天屠龙记》中，美貌的紫衫龙王爱上银叶先生，也是因两人在冰水中打斗时，有了肌肤之亲。

关键不光是有肌肤之亲，还有打斗。为何武侠爱情片、动作爱情片如此受欢迎？打斗加肌肤之亲，很重要。

只是，我们的肌肤之亲，总是轻轻一下，不像西方电影中，香艳而直接。

轻轻一下、轻轻掠过的肌肤之亲，我们称为含蓄，含蓄是东方之美的精髓。

但看完《一代宗师》，一遍遍地回味王家卫所有电影中的那种味儿，我突然明白，所谓含蓄，就是对感情寂灭的美感表达吧。但再怎么表达，骨子里还是无望。

阿凡达：一个回不去的童话？

如果我们放弃这片土地，转让给你们，你们一定要记住：这片土地是神圣的……

清风给了我们的祖先第一口呼吸，也送走了祖先的最后一声叹息……

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这片土地上的动物……降临到动物身上的命运也终将降临到人类身上……

告诉你们的孩子，他们脚下的土地是祖先的遗灰，土地存留着我们亲人的生命。像我们教导自己的孩子那样，告诉你们的孩子，大地是我们的母亲。任何降临在大地上的事，终将会降临在大地的孩子身上。

——印第安部落酋长西雅图

去看电影《阿凡达》时，我被深深感动了。

影片末尾，被打败了的人类—主要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组成的雇佣军—被驱逐出了奇幻而美丽的潘多拉星球，回到了他们“行将消亡的地球”。

看到这句话，我想起数年前，我回到母校北京大学，遇见一位在日本留学的心理学博士。他对我说，西方文化会将人类带向灭亡，而东方文化不会。

当时听到这样的话，我很不以为然，我有点带嘲讽地说，是啊，东方文化譬如中国，最多是像秦朝那样，将本来满是原始森林的地方弄成黄土高坡，而弄不出原子弹等超级武器，真的将人类逼到可以彻底自杀的地步。

那时，我的理解是，东方文化—这个术语真是太大了—在太多地方扭曲了人性，令我们这个民族的每一角落都充满了扭曲的痛苦，而西方文化—至少是目前的西方—对人性的本真是相当尊重的。我觉得，西方文化的精髓可以体现在俄罗斯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段对话中：

哥哥问弟弟，如果杀死一个小女孩可以让整个世界得救，可以做吗？

弟弟犹豫了一会儿，小声儿而坚定地回答说，不可以！

更具体一点说，我的理解是，我们的文化中，太多伟大的东西凌驾于个人之上，最终个人价值被严重压制，先是可以借助伟大的名义压制个人，而最终成了可以用一些卑鄙的名义来压制个人，例如黑砖窑，例如强制性拆迁。本来强制性拆迁太多时候是因为可怕的自私自利，却可以借助一下比较不那么伟大的名义—为了城市建设。

那时，我还怀疑我们文化中的一个核心术语—天人合一。这怎么可能，我觉得是妄想！

那时，我很喜欢人本主义，但我对人本主义心理学大师罗杰斯的共情概念难以理解。我以为，那就是一个技术，就是心理医生不断去和来访者澄清，“对你刚才说的，我是这样理解的，不知道对不对？”至于罗杰斯所说的“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感人所感想人所想”，噢，My God，这怎么可能呢？

但现在，我知道，共情远不是一种技术，它是一种存在，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一个人真的可以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明白这一点后，再回想起那位留日的心理学博士的话，我觉得，他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而詹姆斯·卡梅隆在《阿凡达》中传递的道理也是对的。

白天真实，还是睡梦中真实？

在电影界中，詹姆斯·卡梅隆是一个神话，因他创造了太多的神话。年轻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从未来而来的机器战士追杀他，他据此写了电影剧本《魔鬼终结者》，并以一美元的价格卖给一个制片人，但条件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来导演这部影片。自然，他成功了。

他这是用神话的方式制造神话，类似的影片他还有《终结者2》《异形2》和《深渊》等。

有时，他创造的是票房神话，他的影片《泰坦尼克号》的票房纪录是18亿美元，一直到现在都是打不破的票房纪录。在当时，最有可能打破这一纪录的是他自己的《阿凡达》。

不过，对于《阿凡达》，很多影评家的评论如同对《泰坦尼克号》一样，“傻子电影”—这是他们给予的蔑称。

这种轻视可以理解，在我看来，在剧情上，尤其是细微的感情处理上，《阿凡达》和《泰坦尼克号》都过于脸谱化。还有他另一部作品《真实的谎言》，情节走向，很像传说中的美国导演的经典处理模式，多久一个小高潮，多久一个大高潮，多久一个……似乎如行云流水，但都停留在表面上，可以调动观众粗糙的情绪，令观众兴奋，但缺乏细腻的感触，无法令人回味无穷。

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卡梅隆其实根本处理不好自己的所有亲密关系，这就很难要求他去很好地处理电影中的亲密关系了。

但假若不去看《阿凡达》中的爱情，而去看其他，或许会有细腻的东西被触动。

这部电影的奇幻之处很多，最吸引我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类如男主人公杰克，可以通过一个仪器，与自己的化身战士即阿凡达（人类的基因和潘多拉星球的土著居民纳威人基因的合体）取得完整链接，从而可以操纵阿凡达进入潘多拉星球的土著世界。

另一个是，在纳威人中，他们骑六腿马和飞禽伊卡兰时，他们不是用缰绳等控制它们，而是将自己辫子上的神经末梢插入它们一个辫子样的东西，从而与它们取得心念上的链接，于是就完全可以只用心念去指挥它们。

第一个奇幻之处，很多人说，这不就像是《黑客帝国》中的意象吗？但有一个联想会更直接，那就是我们睡觉时。当我们睡觉时，我们就可以进入一个奇幻的世界。当我们醒了，从床上爬起，又重新进入了一个平常、乏味，甚至麻木的世界。

在《阿凡达》中，经常在两个世界中穿行的杰克最终有了一种幻觉，到底是所谓的现实世界真实，还是作为阿凡达在纳威人的世界中真实。对他而言，他越来越不能忍受人类世界中的乏味生活，他越来越觉得，纳威人的生活更为真实。

那么，对于我们而言，到底是白天的世界真实，还是在睡梦中真实？在我看来，很不幸的是，我们的确是在睡梦中更真实。对于无数人而言，白天，我们是靠意识来支配自己，而这意识，绝大多数时候是自欺欺人的，只有在梦中，我们才能直接和潜意识取得联系，才能允许自己真实的内心展现出来。

万物有灵—原始人和孩子的童话

至于第二个奇幻之处，第一次在电影中看到这一画面，是纳威部落的公主奈蒂尼在教杰克骑马，她向他示范将自己的辫子插入到六腿马的“辫子”中，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这是对的，事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心中不断发出这样的感叹，这不就是武侠小说中常说的人马合一吗！这不就是所谓的天人合一吗！

纳威人曾热心地教来到他们部落的“外星人”，他们试图让人类的阿凡达明白，万物有灵，你要用自己的灵与万物的灵取得链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心灵感应。但是，在杰克以前，所有的阿凡达都是“油盐不进”，根本就无法取得一点进展。

在学心理学时，我们最需要学的，也许就是这样的工作。所谓共情，就是治疗者与来访者取得心灵感应。

假若真是这样，那么，这是不是太难了？有多少人会“油盐不进”，甚至穷其一生都未抵达这一境界？

这一境界，很有趣的是，是未开化的孩子和未开化的土著部落都拥有过的一种能力。细心的妈妈会发现，孩子真的是可以感应到她们的事情。譬如一个心理学家发现，如果他的孩子在睡觉，而他妻子在另一房间打瞌睡。那么每当妻子将要睡着时，他的孩子就会哭出声来，这一点屡试不爽。而且从他妻子打瞌睡到孩子哭出声来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差（我记忆中是5秒，但不敢肯定），他拿秒表做计算，每次都不例外。那么，孩子是怎样觉察到这一联系的呢？这位心理学家相信是心灵感应。

这位心理学家去过澳大利亚的土著部落，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没到时，就在路上遇到了几个土著人，他们说是来迎接他的。他很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会知道？他们说，他们的精神领袖知道，所以派他们来迎接他。这位心理学家去了后发现，这种所谓的预见能力，在这个土著部落中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种能力，在我们所谓的文明社会，是一些圣贤般的人物才能做到的，如明朝的哲学家王阳明。有朋友去看望他，结果在路上遇见了来迎接自己的王阳明。

对土著部落这一能力的刻画，美国好莱坞很多电影中都有出现。在迪斯尼影片《风中奇缘》（很多批评家说，《阿凡达》露骨地借用了《风中奇缘》的很多东西）中，当土著公主不知道该去向何方时，一棵柳树告诉她，要仔细去聆听风中的信息，要用你的心去聆听。

假若真能用心去聆听—其实是用身体去聆听，真能与柳树、与马、与一切有灵的万物取得链接，那么，到底是现代文明的生活更迷人呢，还是这种有链接的“原始生活”更迷人呢？

杰克给出了他的回答，作为第一个不再“油盐不进”的阿凡达，当他能骑六腿马，当他能骑巨大的猛禽伊卡兰，当他学会用心去感应身边的万物，他背叛了人类，他爱上了纳威人，爱上了有灵的万物，爱上了纳威公主，他甚至愿意为捍卫这一切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同样的主题在好莱坞影片《与狼共舞》中也有体现。一位美国士兵被派去侦察印第安人，但他却最终爱上了印第安人的生活，爱上了印第安女人，最后被判了“叛国罪”。

《与狼共舞》远没有《阿凡达》这么奇幻，它是用很平实的手法描绘了一个从文明社会而来的白人士兵是如何最后“皈依”印第安人社会的。在看《与狼共舞》时，如果你不用心去看，你难以明白，男主人公为何会作出这一选择。但看《阿凡达》的话，这一切会变得很简单，噢，谁都会发现，所谓文明社会是多么可憎，而所谓土著人的原始生活是多么美好。

而在地球上，这两个世界是并存的。在我们没有将心打开之前，在我们完全不能有心灵感应，而只能用头脑和理智去思考、剖析其他事物时，我们就生活在一个可憎的世界，或至少是生活在一个孤独而乏味的世界。然而，假若我们能将心打开，我们能感应到其他事物的存在，我们能与其他有灵的万物建立如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所说的“我与你”的关系，我们就会发现，原来自己生活在如潘多拉星球一样奇妙而美丽的世界。

贪婪是一种可悲的可怜

在《风中奇缘》中，印第安公主对男主人公—一名白人士兵说：“你聪明，但你不知道。”

她还对他唱道：“你会觉得黑夜孤单，分外寂寞吗？让清风陪伴你。”

她这两句话是一回事。第一句话的意思是，你聪明，你可以利用、控制甚至征服其他万物乃至世界，但是，你知道其他事物的存在吗？你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吗？你不能，因为你的心没有打开。

在你的心没有打开前，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贫穷，不是被虐待、被折磨，而是孤独。

波兰著名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早期拍的电影有政治意味，因他渴望他的国家能从坏的政治进化到好的政治。但后来，他拍的片子全然没有了政治意味，因为他发现，从波兰到德国、到法国，再到英国，甚至美国，每个人都有一个化解不掉的痛苦—孤独。所以，他想用电影来展现这一话题，也希望用电影能找到化解孤独的答案。

我深信，答案就在我们心中。当我们先找到自己的心，再能感应到别人的心乃至万物的灵时，孤独就消失了。我们会发现，原来我们和别人，和其他万物都是同一个存在。许多哲人称，这种境界叫“合一”，而《阿凡达》中则说，其实我们都只是能量的不同表达方式，其实同样的能量在我们彼此间流动，而且我们的能量都是借来的，早晚都要还。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就有点超出了我的境界，因为我还没有证到“合一”，我只是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在那些瞬间里感受到了清净。但我的确发现了心灵感应的存在，而且我们也可以在这条路上前行。

并且，我也的确知道，有人达到了这一境界。一个达到者说，的确，孩子们一开始其实都可以感应到其他存在的灵，但慢慢地，这种感应消失了，我们还要重新通过自己的努力回到这一境界。一旦重新找回这一境界，我们就可以不必再回去了，我们就真的会停留在这一美妙的境界中。

万物有灵，不仅是印第安人的哲学，也是东方文化的核心内容。但是，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哲学或一个思考，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如果你只是持有这样一个观点，那么你并没有掌握东方文化，真正懂我们的传统文化，是需要在自己身上修到这些东西。如果你多少体验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那么，华丽的大厦不如茅草屋，汽车不如骑马或走路……

传统的西方文化中否定万物有灵。《阿凡达》上映后，梵帝冈的媒体直接攻击了这部影片中“万物有灵”的概念。

有一种说法是，正是因为西方不相信万物有灵，所以才会有科学出现。假若你不仅相信而且能与猫取得心灵上的链接，那么，你怎么可以解剖它，把它切成碎片去研究它呢？

如《风中奇缘》中的印第安公主所说，主流的西方文明一直是“聪明，但不知道”。西方文明可以征服世界，但却不能知道世界的真实存在。

并且，因缺乏与自己的链接感，也不能与其他事物尤其是人建立链接，我们才会有要命的孤独。因为没有链接感，我们的心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什么都填不满。

更要命的是，这时，我们不知道关键是去恢复这种链接感，而只是想着把这个可怕的黑洞填满。任何东西都行，物质、金钱、女人、房子……一切的一切，都被我们用来填满这个黑洞。但是，如果链接感没有出现，那么可以化解这个黑洞的满足感永远不会产生。即便整个世界都成为你的奴隶，可以被你任意奴役，那个黑洞仍然在那里，令你孤独，令你恐惧。

试图填满这个空洞的举动，我们通常称为贪婪。但这不是贪婪，这是一种可怜。这种可怜，也是我们一切毁灭性举动的根源。

《阿凡达》中，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反派人物—海军陆战队的头头。

很有意思的是，那些反派人物之所以想毁掉纳威人的生存环境，是为了得到一种超导矿石，这种矿石1千克价值2000万美元。超导，也是为了沟通，是为了更纯净、不受阻碍的链接。

这个寓意，真是了不起。所以，尽管《阿凡达》的感情戏很简单，情节也过于脸谱，但我爱这部片子。

蝙蝠侠的俄狄浦斯情结

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中最大的秘密是，蝙蝠侠心中的黑暗是什么，到底什么是他最恐惧的？蝙蝠，表面上是他最恐惧的，于是他成为蝙蝠的化身。能杀死他所爱的人的暴徒，是他恐惧的，所以他总是在战斗。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秘密，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一开始就交代了。

这部影片一开始，儿时的布鲁斯·韦恩和瑞秋在玩耍。瑞秋捡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矛头，但随即被布鲁斯骗走了。接下来，布鲁斯掉进井里，被蝙蝠袭击。这个矛头，即是影片最大的秘密。

矛头，即阴茎，也即杀戮。蝙蝠们攻击布鲁斯时，布鲁斯真正恐惧的，是他内心的攻击性，被呈现到了外部世界。作为小男孩，他的阴茎，会指向母亲，他的攻击性，不可避免地会指向父亲。这个天大的秘密，只能存在于他的内心。但来自黑暗世界的蝙蝠的袭击，仿佛将这一切呈现了出来，所以布鲁斯有了蝙蝠恐怖症。

恐怖症形形色色，譬如蜘蛛恐怖症、幽室恐怖症、广场恐怖症、社交恐怖症等。其中相当一部分恐怖症，其最恐怖的地方，并非是妈妈像蜘蛛等，而是自己隐蔽的杀戮动机—像蜘蛛一样的妈妈太可恶了，我想杀了蜘蛛。布鲁斯也不例外，他恐惧蝙蝠，是因为蝙蝠与他的弑父想象联结到了一起。

最恐怖的是，父亲很快被人杀死了。在剧院，布鲁斯被有蝙蝠的戏剧所吓到。很有意思的细节是，他第一时间是向母亲求助，但却被父亲注意到，随即父亲给了完美的回应，并将布鲁斯带出了剧院。孰料，在剧院外，流浪汉枪杀了布鲁斯的父亲。

请注意以后蝙蝠侠每次出现幻觉时，蝙蝠的出现和父亲死去是两个必然画面，而流浪汉的画面却很少出现。所以流浪汉在布鲁斯的内部世界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可怕的蝙蝠的出现和父亲的死去。好像不是流浪汉杀死了父亲，而是蝙蝠杀死了父亲。

去看戏剧前，父母乘城轨带着小布鲁斯在哥特市巡游。哥特市里到处都是伟岸父亲的身影，他通过建设城轨和救济穷人击溃了经济敌人。而城市正中心矗立着的韦恩家族的建筑，也像是父亲雄伟的生殖器，或者好听一点说—父亲存在的象征物。他如何才能超越父亲？一直沉默不语的布鲁斯或许在思考这个问题。

解决俄狄浦斯冲突的关键，是孩子认同父亲，认同之后还会有超越（经典的精神分析的说法，客体关系理论则认为，若有足够好的妈妈，则孩子可自动化解俄狄浦斯情结）。布鲁斯的父亲是如此完美，布鲁斯最终认同了父亲，但他内心的罪恶感和超越父亲的动力一直存在。这两者结合在一起，让他最终成为黑暗而善良的蝙蝠侠。父亲用经济策略拯救了哥特市，他则直接用雄性力量成为哥特市救星，那种黑暗的存在方式，更让他成为传奇中的传奇。

影片中很多地方不经意地刻画了布鲁斯与父亲的竞争。从大学里出来，参加杀死父亲凶手的减刑听证会前夕，他对瑞秋和管家说，这不是他的家。他家的房子被忍者大师烧毁后，他去重建，而且很心安，对旧房子似乎没有丝毫留恋，因重建后，房子才是他自己的。

布鲁斯处理恋母弑父情结的方式，是激烈的，但仍像是光明的。同样被俄狄浦斯情结折磨的忍者大师，则是将自己的罪恶感投射向了外部世界。他将罪恶感转为愤怒，不将自己视为罪人，却将芸芸众生视为该被毁灭的罪人。

忍者大师的爱情，更是传奇。他爱上军阀的女儿，被军阀关进监狱。军阀的女儿去监狱救了他，而自己却陷在地牢中。他们的孩子则通过征服从未被人征服的地牢，成为传奇。军阀岳父简直要通过杀死他的方式，解决这个臭小子与自己竞争女儿的问题。这极可能又是一个轮回，也即，忍者大师的父亲也通过简直要杀了他的方式，解决儿子与自己竞争妻子的问题。

相反，布鲁斯的父亲，是一直给予儿子伟大的爱，这让布鲁斯最终选择了认同父亲然后超越父亲的方式，解决人类这个共同的难题。

因着如此复杂的情结，布鲁斯痛失所爱—这份爱不能得到否则会愧疚至极。只是在最后，他才与猫女走到一起，但那种感觉，并不像永恒，更不知，蝙蝠侠最后是否获得了平静。

诺兰的片子，男主人公都是很偏执地寻求什么，并且几乎清一色是痛失所爱。到底，诺兰是深通精神分析，于是刻画了这些东西，还是他自己本身都被俄狄浦斯情结所折磨？

每个人都以为他的逻辑是正确的

2009年1月22日，美国第81届奥斯卡奖的提名名单公布，令人们大跌眼镜的是，2008年全球票房冠军、好莱坞历史上第二卖座的《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只拿到了数项无关痛痒的提名。

不过，评委们可以轻视这部影片，但却不能轻视影片中的反角小丑，饰演小丑的演员希斯·莱杰众望所归获得了最佳配角提名。而分析者也普遍认为，这一奖项铁定是希斯·莱杰的，这不是因为曾在《断背山》等影片中有上佳表现的希斯·莱杰多么有影响力，而仅仅是因为小丑在《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中的表现是无与伦比的，这注定将是电影史最有名的反角之一。

2009年1月22日也是希斯·莱杰去世一周年的纪念日。2008年的这一天，年仅29岁的他被发现猝死在纽约曼哈顿租住的公寓中。

在这一特殊的日子，我写下了对《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这部影片的心理分析文章，以此来纪念这位演艺界不多见的奇才。

在生活中，我听到见到无数这样的故事，两个相爱的人，一个不断地去突破另一个人的底线。

这个人的潜在逻辑是，你说你爱我，这是真的吗？我不信，所谓爱我只是给你的生活添加光彩罢了。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会不顾一切地爱我，你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

这也是电影《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也即“蝙蝠侠”系列影片之六）中隐藏的核心逻辑。

这部影片的背景是，在黑帮和毒贩横行的高谭市，蝙蝠侠不断神出鬼没地打击罪犯，而他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规则—不杀人。

在蝙蝠侠这位“暗夜骑士”的帮助下，高谭市警长戈登将黑社会老大们一网打尽，而高谭市检察长，有“光明骑士”之称的哈维·邓特试图将他们全部送上法庭。证据确凿，看来他们注定要住在监狱了，而高谭市似乎终于可以恢复平静和光明了。

就在这时，小丑出现了。他阴险狡诈，没有任何底线，头脑中也没有任何教条。他以杀死蝙蝠侠为号召而将黑帮团结在自己周围，并带领他们和他招募来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们随心所欲地杀人，以此向市民们施加压力，让他们迫使蝙蝠侠摘下面具公布身份。

这只是影片一条表面的脉络，而影片核心的脉络是，小丑不断刺激哈维·邓特和蝙蝠侠这两个“正义的化身”，甚至希望哈维·邓特将自己击毙，蝙蝠侠将自己杀死。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和他一样了，他们所信奉的正义不过是一个表演而已，而真正掌握这个世界的，还是小丑的逻辑—“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谁不想正义凛然？”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逻辑是正确的，这个世界在按照他相信的那一套逻辑运转。如果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我们就会以为，这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真正的深层逻辑一定是自己掌握的那一套逻辑。要证明这一点，只需要将别人“轻轻推一下”，这些人就会陷入自己的逻辑中。

例如，假若一个美女相信，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男人只是对她的身体感兴趣而根本不会爱她，那么，她会使用她的身体去勾引男人。她会发现，她只需要这样将男人们“轻轻推一下”，这些男人就会变成贪婪的色鬼。

例如，假若一个富人相信，每个人都是贪婪的，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么，他会使用他的金钱将无数人“轻轻推一下”，这些人就会陷入他的掌握中。

小丑则认为，每个人都是邪恶的，没有信任可言的，他只需要将人们“轻轻推一下”，每个人都会放弃正义，变得很自私和丑恶，于是出卖别人甚至亲自杀死战友。在影片中，小丑“轻轻推一下”的武器是人们心中的恐惧。他认为，每个人爱的都是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只要你去威胁他们的生命，那么每个人都会放弃原有的底线，而变成恶魔。

小丑的追求：突破所有人的底线

影片一开始就展示了小丑的逻辑。他引诱几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匪徒打劫黑帮的银行，并对他们说，杀死你的同伴，这样你分到的钱更多。于是，这些匪徒果真在抢劫过程中相互残杀，稍有犹豫的人，立即会被同伙干掉，而小丑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是最果断的，所以他是唯一生存下来的人。

对此，一个黑帮银行的头目说：“这座城市的匪徒向来有信念。”他是说，他们是有底线的，这就是“盗亦有道”的意思了。但小丑证明，他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就可以破掉黑帮们的底线。

在小丑的带领下，他的爪牙们打劫了多个黑帮银行，抢劫了6800万美元，但他竟然堂而皇之地闯进了黑帮老大们的聚会所。因为他明白，只要他“轻轻推一下”，这些黑帮老大就会团结在他的周围。

果不其然，当他说，他可以杀死蝙蝠侠时，大多数黑帮老大都被打动了。这既是诱惑，也是利用了恐惧的力量。这个时候，黑帮老大们正被蝙蝠侠、哈维·邓特和戈登等光明力量逼到绝路上，所以他抛出这个诱饵后，高谭市黑社会很快整个投靠了他。

整个影片中，小丑经常利用人性的弱点给出选择题，令我印象深刻的选择题有三个。第一个是他抛给黑社会的。一个黑帮头子讨厌他而发出追杀令，结果被他所杀，而他扔给了活着的两个黑社会爪牙每人一截棍子，说你们只有一个可以活命，你们相互厮杀吧。“盗亦有道”中的一个很重要的“道”是不得内讧，但这个底线，小丑轻易就令他们突破了。

黑社会的“盗亦有道”毕竟是不大可靠的，被突破似乎不算什么。那么，那些最光明的正人君子呢？他们的底线能突破吗？接下来的故事显示，这并不是非常难。

获得了黑帮的支持后，小丑向哈维·邓特、高谭市警察局长和即将审判黑帮老大们的女法官三人同时发出了死亡威胁，并几乎在同时炸死了女法官、毒死了警察局长。警察局长是在和戈登对话时喝了一杯毒酒被毒死的，当时戈登说，你的周围已有内鬼，你要小心，但此时警察局长毒酒已落肚。

显然是内鬼给了警察局长毒酒，但内鬼为什么会听从小丑指挥？影片没直接作出回答，但不难推测的是，小丑向这些警察本人及其亲人发出了死亡威胁，这是小丑一直在使用的手段。

要杀死哈维·邓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因为哈维·邓特的未婚妻瑞秋是蝙蝠侠的前女友，蝙蝠侠是哈维·邓特的偶像，而哈维·邓特则是蝙蝠侠心目中的救星。

女人的逻辑：爱上一个英雄，再把他变成凡人

两个男人被一个女人爱上，这通常意味着，这两个男人要么很像，要么截然不同。这两点综合起来还有更复杂的情形，即他们要么看上去很像但其实完全不同，要么看上去不像但其实本质一样。

蝙蝠侠和哈维·邓特又有什么相同和不同呢？

蝙蝠侠的真名叫布鲁斯·韦恩，是韦恩企业集团的董事长，全世界最富有的男人。他第一次和哈维·邓特相遇是在他的一个餐厅。高谭市检察官想和自己的同事未婚妻瑞秋约会，托了人才在这个餐厅定了一个位子，而恰好遇见了胳膊上挽着俄罗斯芭蕾舞演员的布鲁斯·韦恩。不知道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的哈维·邓特谈起了蝙蝠侠，言辞中充满崇拜。他认为蝙蝠侠是英雄，而这个混乱的城市需要蝙蝠侠的看护，并担心蝙蝠侠的压力太大，“或是作为英雄战死，或是苟活到目睹自己被逼成坏人”。

哈维·邓特是布鲁斯·韦恩的情敌，但韦恩还是被哈维·邓特打动了。他想用他的财富帮助这位“光明骑士”，让高谭市的市民彻底“相信哈维·邓特（这是哈维·邓特的竞选口号）”，他也渴望哈维·邓特的愿望实现，能将“看护高谭市”的责任交给他。

当然，这种无私中藏着极大的自私。因为，布鲁斯·韦恩仍然爱着瑞秋，而瑞秋不希望嫁给“蝙蝠侠”，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她希望和布鲁斯·韦恩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所以此前她对布鲁斯·韦恩说过：“如果你不再做蝙蝠侠，我就嫁给你。”

所以，“暗夜骑士”是想将看护高谭市的重担交给“光明骑士”，那样他就可以和心爱的人过幸福的生活了。

女人是矛盾的，女人常做这样的事情：爱上一个英雄，但对英雄说，“你要变成平凡人我才嫁你”。然而，这是真的吗？

小丑的拷问：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谁不想正义凛然？

因为有蝙蝠侠保护，哈维·邓特一直是安全的，但别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高谭市市长都险些丧命于小丑的阴谋下，其他血腥的杀戮则不断刺激着高谭人脆弱的灵魂。

最终，蝙蝠侠决定屈从小丑的要求。小丑说，只要蝙蝠侠自首（高谭市警方一直在追捕这位“暴力义警”），他就停止杀戮。这其实是在离间蝙蝠侠和高谭市民的关系。

大众比较容易被离间，他们纷纷呼吁蝙蝠侠现身。哈维·邓特质问民众：“你们真的要牺牲这位一直保护你们的英雄吗？”他们纷纷回答说，是的。

这时，哈维·邓特说，他就是蝙蝠侠。

也就在这一刻，瑞秋第一次真心痛恨起布鲁斯·韦恩来。她斥责他让检察长背黑锅，并决定嫁给哈维·邓特。然而，她到底想嫁给谁呢？

显然，她是决定嫁给那个最英雄的人、那个最正确的人。那么，她是真的想让蝙蝠侠变成平凡人吗？

被捕的哈维·邓特要被送进监狱，小丑则在路上设计杀死他。自然，“暗夜骑士”会来保护“光明骑士”。经过一番激烈的大战后，小丑最后剩下孤家寡人，而蝙蝠侠则开着高科技摩托车向他撞去。

但小丑并不躲闪，而是狞笑着说：“撞我啊！撞我啊！”

一开始，对这一情节我有些不解，但随即明白，他是想用自我牺牲来引诱蝙蝠侠突破自己“不杀人”的底线，以此来证明，他才是唯一正确的。

“只有我才是正确的”，这种感觉的诱惑力真是强大，为了“捍卫”这种感觉，小丑不惜一死。

蝙蝠侠也明白了这一点，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躲闪，并被摔晕，但小丑还是被诈死的戈登逮了。

孰料，被捕也是小丑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他知道，戈登没死，而且戈登一定会把他送进戈登自己的特别牢房，那里还关着一个掌握着黑帮所有财富的特殊人物。围绕着这一点，他还设计了许多圈套。

但蝙蝠侠和警方不知道这一圈套，他们以为逮捕小丑就可以万事大吉了。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是幻觉，小丑的人抓走了哈维·邓特和瑞秋。而在监狱里，小丑给蝙蝠侠出了影片中的第二道选择题：一个地方关着哈维·邓特，另一个地方关着瑞秋，时间有限，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蝙蝠侠选择了救瑞秋，这恰恰中了小丑的圈套。小丑故意说错了地点，他说关瑞秋的地点其实关的是哈维·邓特。所以，蝙蝠侠救出的是哈维·邓特，而瑞秋葬身于火海中。

对此，布鲁斯·韦恩反思，他作了一次“不正确的决定”，终于知道了“蝙蝠侠也有力不能及的事”。这一次也仿佛验证了小丑的逻辑：“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谁不想正义凛然？”

贪恋影响力，英雄的另一面是匪徒

这不只是蝙蝠侠“力不能及的事”，也是影片中所有好人变坏的原因。小丑没拉一个警察下水，都是通过威胁警察亲人的生命而实现的。譬如瑞秋之所以被绑架，是因为戈登属下的一个女警察受到了这种威胁，而哈维·邓特被绑架也是如此。小丑能够肆无忌惮地制造炸死女法官、毒死警察局长、枪击市长、炸掉高谭综合医院等一系列事故，也都是因为他利用这一威胁突破了一个又一个好人的底线。

影片的高潮中，小丑将这一招数发挥到极致。他威胁整个城市的人，要么“成为我的人”，要么离开这个城市。最后一批逃离这个城市的人乘坐了两条船，一条船上是好人，一条船上是那些黑社会老大及其属下。

等这两条船开到河中时，突然停下了，并传来了小丑的威胁：每条船上都装有大量炸药，还有一个起爆器，但起爆器控制的是另一条船，只有一条船上的人可以生还，条件是12点前必须引爆另一条船。

这是小丑在影片中出的第三道选择题，而且选择范围是民众。民众曾经选择抛弃蝙蝠侠，他们还会选择抛弃别人吗？

结果，小丑失败了。载有普通人的船，通过投票决定不引爆起爆器，而载有罪犯的船，起爆器被一个黑社会老大扔到了河里。

基督教传说中，魔鬼撒旦赢得世界的方式是捕获人类的灵魂，而小丑使用的是同一逻辑。他对金钱丝毫不感兴趣，他曾将堆积如山的钱付之一炬，说“这个城市配得上一个有品位的罪犯”。他还对蝙蝠侠说：“你应该知道，我对钱没有兴趣，我不是那种人，你不要把我降格成那种人。”

小丑感兴趣的是，将他的逻辑—“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谁不想正义凛然？”强加给周围的世界。对这一点，布鲁斯·韦恩的管家阿尔弗雷德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给蝙蝠侠举例说，曾经有匪徒劫走了他们的宝石，但他们却将这些宝石随处丢弃。他们其实对宝石并不感兴趣，他们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们觉得有意思。他们不会被收买、不会被恐吓、不会讲道理，也不会接受谈判，有些人就是想看着这个世界燃烧”。

在我看来，这也是所有最邪恶罪犯的共同欲望，他们感兴趣的不是钱权名利等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他们要的是影响力。他们想将他们的意志强加给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因为他们而战栗，用普通的逻辑看待他们是行不通的。

在这一点上，匪徒和英雄也常常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他们要的其实都是影响力，而不是正义、公平、普世道理或“绝对正确的事”。

哈维·邓特就是这样的例子。影片的高潮是第三个选择，在这个选择上，小丑输了，但小丑仍哈哈大笑，因为他认为在“高谭灵魂之战”上赢了。

小丑的意思是，他用他的逻辑击败了哈维·邓特，最终让这位“光明骑士”服膺了他的逻辑。

这是真的。瑞秋丧生后，哈维·邓特绝望了。尽管蝙蝠侠救了他，但他的左半边脸被汽油烧烂了，皮肤脱落，肌肉和牙齿裸露，无比疼痛，但他拒绝接受任何去痛治疗。

这可以理解，因为，比起失去爱人的心痛来，这种肉体的痛更容易承受，而且它可以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心痛转到肉体的痛上来。

双重的痛让哈维·邓特放弃了“对公正的狂热追求”，转而变成一个彻底的机会主义者，他追踪并拷问所有牵涉到瑞秋之死的人，并通过抛硬币来决定对方的生死。

“光明骑士”变成“双面骑士”，这看起来令人心痛，但这并非偶然。影片显示，他很早就有一个绰号“双面人”，而他一直喜欢抛硬币。他表现出的“对公正的狂热追求”不过是一面而已，而他的另一面早就存在。小丑的逻辑“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谁不想正义凛然？”可以不折不扣地用在他身上。

可以说，哈维·邓特并不是在追求“光明”，而是他发现，他可以通过追求光明来获得影响力。他通过“对公正的狂热追求”成为高谭市民的偶像，他也通过替蝙蝠侠背黑锅而终于获得了瑞秋的爱，这是极大的好处。

蝙蝠侠是小丑的希望之光

然而，瑞秋死了，他的生存逻辑也随之一下子被颠覆了。

从这一点看来，他与蝙蝠侠只是“形似而神离”。通俗说来，就是他看上去与蝙蝠侠很像，但本质上有根本的差异。

这一差异是，蝙蝠侠对影响力没有兴趣，他追求的是正义。影片最后，他甘愿替哈维·邓特背黑锅，将这位“光明骑士”的杀业承担在自己身上，不惜令人们以为他已破了杀戒。但他愿意承担这一切，而让高谭人去迎接光明，这不是一个表现出来的英雄，而是一个真实的英雄。

重要的不是形式，重要的是灵魂，这是小丑和蝙蝠侠的共同之处。

并且，尽管小丑似乎没有任何底线，并说自己是“混乱的代理人”，说他憎恨秩序，但他想营造的世界仍然是有秩序的。

他想让世界恐惧，这不过是他的“内在的暴虐的父亲”折磨他的“内在的受虐的小男孩”的外化而已。他曾服膺于父亲的逻辑，认同了那个“内在的暴虐的父亲”，而他也希望整个世界和曾经的他一样，屈从于这种暴力之下。

但是，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小男孩又惧怕这一点的实现，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所有世界都将陷入黑暗，将不再有任何光亮。所以，当有人真的想暴露蝙蝠侠的真实身份时，他却向这个人发出了追杀令。

甚至，我想，即便蝙蝠侠真的没有了抵抗能力，任他宰割时，他也会放弃。或者，他会杀掉这个蝙蝠侠，然后再去找一个蝙蝠侠杀掉。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蝙蝠侠的话，他会舍不得杀的。这不只是为了不断斗下去而活在“一个不那么无聊的世界”，也是他内心深处那个小男孩的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呼声。

如何在自我与现世间达成一个平衡？

在《挪威的森林》中，村上春树构造了一个现代寓言：一个个人如何在自我与现世间达成一个平衡。

直子在信中对渡边说：“……你不像我，你不可能轻易地钻入自己的壳中，你总能随便做些什么来使自己解脱。”

永泽对渡边说：“……需要的不是理想，而是行为规范。”

直子在矛盾的这一端：彻底地把自己封闭在自我中。永泽在矛盾的另一端：彻底地掌握在现世中游戏的规则。自我与现世的规则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完全分裂，水火不容。

玲子的女学生、直子的姐姐也在永泽的一端。

玲子的女学生是现世规则的化身。她的自我已经完全异化到现世的规则里。她自如地运用这些规则，将周围的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她只为掌握别人而来，但她在掌握别人的同时也彻底丧失了自我。

直子的姐姐一样也把握住现世的规则。但她的自我并没有异化到规则里，她仅仅是主动忽视了自我—即便在她最抑郁的时候，她仍能给直子最细致的关怀。自我与现世的规则在她身上分别是两个独立的成分，她能自如地运用规则，可她的自我微弱而封闭……

永泽既彻底掌握了现世的规则，也拥有内向的力量。不过，只要两者稍微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践踏自我，勿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不让人讨厌的是，他从来不会因为规则而出卖自我。

木月、初美则在直子的一端。

木月拥有最可珍贵的自我—“没有一点坏心和恶意”，但在意识里却最在乎对现世规则的掌握—“那个也要干，这个也要改”。他不能珍视那最可珍贵的自我，却无限鄙视不能最好地掌握现世规则的自己。

初美一样拥有令人心颤的自我，但与木月不同的是，她一直珍视自己的自我，而并不在意永泽在规则上的潇洒。但最后，她发现自己单纯的自我无法与现世相容。“拯救”初美也许不应该是一个特别难的事情—只要有一个人能像渡边在乎直子的纯粹的自我一样在乎她的单纯的自我。

直子完美的“黑暗中的裸体”是纯粹的自我的象征。但她只能在彻底摆脱现世的一种特别的意识状态里才完全接受它，并把它自然地展现在渡边的眼前。一旦到了现世中，她就会延续木月的努力。这种努力也没有什么，可悲的是直子不能珍视自己的自我。

无论永泽、直子的姐姐，还是直子、木月，他们都将现世的规则尊为意识中最重要的东西，同时或者忽视自我，或者践踏自我。所以，他们都恰似在地狱中活着。

芸芸众生则存在于这两端间的某一个位置片断。

绿子的父亲既不知道规则，又不理会自我。他只是战战兢兢地活着。

绿子的民谣俱乐部的同学也将规则奉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为了规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我—这是他们令人生厌的地方。他们的自我因以服务于规则为目的而势必将越来越虚假。

敢死队让人好笑的地方是，他将自我异化到一个简单的世俗规则中，并且就像初美珍视她的“童年憧憬”一样珍视这个异化进自我的规则，以为这就是地道的生命了。

大多数人也重视规则，但总还能胆战心惊地为自我留下一点可怜的地盘。他们虽然不相信，但能感觉到这点可怜的地盘相当重要，只是非到特殊时候根本不知道珍惜—这是我们多数人的可怜的生存境地。

绿子和玲子是两个特殊的人，也许不能简单地把她们放到自我与现世间的某一个位置片断。

与直子相反，玲子恰恰是在阿美寮中获得了自我—“我从四岁就开始弹钢琴，但想起来，却连一次都没有为自己弹过。”她的风尘味儿，她的善为人师都表明她还是掌握了必要的现世规则，但她的自我一直都太弱了。通过阿美寮的八年生涯，尤其是直子和渡边，她最终在现世和自我间达成了一个微弱而和谐的平衡。在《挪威的森林》中，只有玲子一人达成了一个这样的平衡。

玲子的信应是解读《挪威的森林》之寓言的关键：“纵令听其自然，世事的长河还是要流向其应流的方向，而即使再竭尽人力，该受伤害的人也无由幸免。所谓人生便是如此……有时候你太急于将人生纳入自己的轨道。假如你不想进精神病院，就要心胸豁达地委身于生活的河流。”

绿子最特别的地方是，她直接从现世中寻找滋养她自我的养分—这在《挪威的森林》中也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子。她是现世中唯一的亮色。每当渡边因直子鄙弃她的纯粹的自我而沉溺在泥潭时，绿子可以拉他出来；每当渡边对嘈杂的现世感到厌烦时，绿子又让他感到现世的珍贵。

《挪威的森林》的结尾应当是一个破绽：因为直子，在自我和现世间走钢丝的渡边已经彻底到过井底；因为玲子，渡边似乎能够找到一个微弱的平衡；而真正的平衡就应当在他和绿子的关系里。但村上却给出一个忽然茫然起来的结尾：“我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处所连连呼唤绿子。”—好像一个倾向是，渡边可能要再次往自我的方向走一走，所以要非常有距离感地呼唤忽然远去的绿子。

……我可能是在无谓地解析与思考吧，但村上讲述的绝对是一个寓言故事，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

渡边能让绿子找到被爱的感觉吗？

绿子“草莓蛋糕”的梦想，像是在向另一个人要求自己的存在吧。

卡夫卡与菲丽斯订婚，毁约；再订婚，再毁约。他的矛盾是：想要一个女人的日常的陪伴，可又惧怕这个人向他要求自己的存在—婚姻的契约就给了配偶向自己要求存在的权利。

或者，卡夫卡根本不爱菲丽斯；或者，他惧怕的是一种抽象意义上的绝对的义务：一个人得满足配偶向自己要求存在的欲望。

绿子对渡边说：“可是，我真的好寂寞，非常非常寂寞。我也知道对你不起。我什么也没给你，只是向你提出种种要求。随意胡言乱语，把你呼来唤去的……”因为没有和渡边建立“契约”，绿子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权利”向渡边要求自己的存在。

可是，即便绿子离开了那个人，即便她向渡边表达了自己的情爱，甚至，即便渡边和她建立了契约，绿子就拥有向渡边要求自己存在的“权利”吗？

在少林寺，任我行要任盈盈暗示令狐冲斗败岳不群，盈盈只是“嗯”了一声。盈盈的逻辑是：两情相悦，贵在自然，等到自己要求，令狐冲才关注她的存在，就太没意思了。

盈盈的逻辑更本质一些吧。

你在不在乎一个人，是你的事；那个人在不在乎你，是他的事。

绿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对渡边说：“不过，我也不是十分气你。我只是觉得寂寞极了。因你对我百般亲切，而我好像不能为你做什么。你一直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我咚咚咚地敲门叫渡边。你仅仅抬抬眼，又马上回到自己的世界。”

寂寞，只是无奈的寂寞。

在普通的关系中，我们讲互动，但在最纯粹的关系上，也许只能讲机缘。你爱上一个人，就已经开启了一个方向的机缘；那个人爱你，就启动了另一个方向的机缘。如果，无论如何只是启动了一个方向的机缘，没有办法，无论纯粹的爱情还是友谊，都半点勉强不得。

自然，渡边并非不爱绿子。他和绿子仅仅是错过了机缘契合的时机。绿子最在乎他的时候，他沉溺在井里；他试图最在乎绿子的时候，绿子已经试着封闭自己的心了。—错过也是机缘的一种很经常的表现形式呀。

我依然觉得，虽然绿子爱极了渡边，渡边也打算努力在乎起绿子，但绿子最想要的渡边做不来，渡边一直要的绿子也给不了。他们注定只能相互陪伴，相互抱慰彼此的脆弱。

绿子袒露自己的在乎时，受了伤。

但更多的时候，这种袒露碰上的是一个尴尬：你让自己俯首在爱情的圣坛下，可恋人以为是他的魅力征服了你。这比渡边与绿子的错过更让人寂寞。我之所以非常喜欢黄易，就是因为他的级数论和魅力论。这样的人，不大懂得对纯粹感情的敬畏。

再说说孤独。孤独首先是一个无可避免的存在：“我”用专属于自己的眼镜看；其次是一种被迫，当真诚多数时候带来的是受伤时，“我”只能遮藏或掩饰，从而造成交流的困境；最后是机缘，“我”和另一个人相遇时，我们的体验与期望经常不一样。

写到这个份儿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太自我为中心了。我的这些感受未必是别人会有的，别人会有的感受我也未必能真正体味，甚至我的这些感受的底子是太自己的，已经远远离开了村上。

这也没什么，毕竟是《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在某个方向上延伸了自己的性情。这就够了吧。

雨果的“悲惨世界”

我常做一种梦：无比瑰丽的风景突然展现在我眼前，我惊叹，涌起要膜拜的激动，赶紧拿出相机拍摄。可是，不是镜头坏了，就是相机坏了，拍不下来，遗憾。

可昨晚的梦，有了突破。我又一次梦见瑰丽的风景，拿出相机，将这美景顺利地拍了下来。

早晨醒来，觉得惊讶，发生了什么，让我的潜意识有了这样一个突破？

第一时间想到，昨晚看了电影《悲惨世界》。

实话实说，这部电影多数时候让我觉得沉闷，不习惯音乐剧的风格，甚至几次想关掉电脑。不过，这次是和女友一起看的，再者也希望把这个故事看完。小时候，我家穷得像悲惨世界，但哥哥竟然花钱买了一套四部还是五部的《悲惨世界》，被妈妈少见地骂了一次。后来这套书只剩下一本，不知被我翻了多少遍，却没记住情节，只记住了一种压抑的氛围。所以说，这个故事在我心中没头也没尾，这种感觉不舒服，最好是把这个故事完形—格式塔心理学的术语，即把一个事情弄完整。

因这种动力，将电影看完。到了最后，我对这部电影的评价一下子高了两个八度，从我心中的平庸级别变成“极好的电影”。

让我内心有这个转变的关键在于冉阿让临终前的话，他说，感谢上帝，让他带着爱，而不是带着仇恨死去。

然而，这样的一幕，或者说这部电影为何能如此触动我，让我的潜意识得以升华？

带着这一问题，起床，淋浴，让热水喷洒到头上—这是我很喜欢的思考辅助方式。

果然，当身体放松、头脑放空，让意识之流自由流动时，我有了非常丰富的自由联想，终于细致地看到，我过去的梦，是卡在俄狄浦斯情结的结果。而梦之所以发生转变，即我的俄狄浦斯情结之所以得以突破，是电影《悲惨世界》的功劳，特别是冉阿让死前的那一番话发挥了巨大作用。

尚没有准备详谈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结，还是先简单谈谈雨果和他的《悲惨世界》吧。

电影《悲惨世界》中，是冉阿让得以救赎。本来19年的牢狱之灾，以及被判入狱的严重不公平，让他心中怀有强烈的仇恨，但先是神父源自彼岸的爱，接着是与养女珂赛特的人世之爱，让他放下了仇恨，内心得以转变。

但雨果的现实世界中，他或许是想借这样一个形象，来救赎他自己。

雨果，1802年出生，父亲利奥波德·雨果是军人，是拿破仑的哥哥、西班牙国王约瑟夫·波拿巴的亲信忠臣。雨果的妈妈索菲，并不爱丈夫，只是因不想孤独而结婚。他们本来已有两个孩子，索菲不想再生育，但利奥波德在一次就任新岗位的路上，一时兴起，半强迫地与妻子发生了关系，而就是这一次让索菲不能原谅丈夫的性事，孕育了法兰西最伟大的文学家维克托·雨果。

读到这一段文字，或许你会联想到，沙威的原型是谁。

雨果的生命由此而来，这算不算悲惨世界的开始？好在，索菲非常爱这个儿子。但是，雍容华贵的她，怎么都爱不上丈夫，却爱上了利奥波德的一名战友法诺德拉奥里将军，与他有了十年恋情。这场秘密恋爱，因法诺德拉奥里卷入了反拿破仑谋划身死才被曝光。随即，利奥波德将军起诉与妻子离婚，在官司期间，他使用了种种手段，还在法庭上朝妻子吐唾液。法庭最终判他们分居，但不得离婚。婚没离成，但利奥波德从此后很少回家。

冉阿让不断地问：Who am I？这个问题可以延伸到悲惨世界的每一个角色中，譬如，芳汀是谁？

芳汀这个形象，可以说，很可能是雨果对母亲形象的一种整合处理。她很美好，但她偷情。母亲偷情，通常来说，对儿子的打击不亚于对丈夫的打击。他会怀疑，母亲是荡妇。所以影片中，芳汀沦为妓女。但他为母亲辩护，所以影片中说，芳汀是纯属无奈。芳汀沦为妓女后自述说，她被一名男子始乱终弃，也可视为雨果对母亲与父亲婚姻动荡的一种理解。

电影中，芳汀沦为妓女一幕非常戏剧化，特别是卖牙的情节，像是儿童的一种想象，而缺乏理性。并且，是卖后牙。我推想，不知是不是源自雨果对母亲拔智齿手术的原始记忆。

父母闹离婚，这意味着，雨果的童年终结了。对应到影片中，是芳汀死去了，而冉阿让—雨果想象出来的理想父亲，要去拯救珂赛特。对父母最失望的时候，尚是孩子的雨果，会不会想象让理想的父母来拯救自己这个孩子？

在我看来，芳汀的故事脆弱，有些经不起推敲，有些像孩童想象的简单处理。同样，沙威的偏执形象，也有些经不起推敲，他过于脸谱化了。我想，这可能也是雨果对父亲形象的处理。

孩子不能处理父母的好与坏时，会使用分裂的方法，即将好父母与坏父母彻底分开，将好父母归到一个人身上，而将坏父母归到另一个人身上。

芳汀，是命运悲惨的好妈妈，而那个旅店的女老板，则是纵欲无度、贪得无厌的坏妈妈。

沙威是偏执、粗暴、没有人情味的坏爸爸，冉阿让则是温暖而具有伟大牺牲精神的好爸爸。

冉阿让是《悲惨世界》中最触动人心的人物，而这种具有伟大牺牲精神的平民形象，在雨果的重要小说中一再出现。譬如《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加西莫多，《九三年》中的郭文。特别是后者，作为革命派的郭文捕获了保皇派侯爵郎特纳克，但却因郎特纳克救过三个孩子，而放过他，却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由此可以看到，这些形象有共同点：被迫害，但有伟大的人格，为救孩子，甘愿赴死。

我想，这是雨果处理自己内心许多情结，特别是俄狄浦斯情结的一种方式。依靠这样的想象，雨果自己内心的罪恶感得以一定程度上的消除。

很多人可能看了我这句话会反感，会说，写了这么多部伟大作品的作者，他内心有什么罪恶感，他的人格一定很伟大。

事实是，若论品格，雨果的品格不靠谱。我的文章一再写，若无觉知，人生就是一场轮回，成年的命运，是童年命运的自动轮回。雨果的童年是悲惨世界，他的成年又如何？

他的成年生活有两个脉络。一个脉络是，他永远不断地在找年轻女人的新鲜肉体，甚至，他还抢了自己儿子的情人。

另一个脉络是，他组建的家庭，比自己原生家庭都不如。他的孩子们的命运，远比他的命运悲惨。他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两个儿子和他最钟爱的女儿都先他而死，另一女儿，因失恋而精神失常，并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

失恋而精神失常的女儿，与毕生都在寻找年轻女人的新鲜肉体的雨果，以及雨果母亲索菲的偷情，这三个故事放到一起，就可看到雨果家族对爱的匮乏。

特别是，雨果对情欲，简直就像是掠夺。作为父亲，他是冉阿让的反面。冉阿让将珂赛特让给马吕斯，而自己伤心至死，而雨果却是抢了儿子的恋人做自己诸多情人中的一个。

可以想象，雨果对母亲也是匮乏感和索求感的结合。那么，他如何处理人类的一个原罪—儿子与父亲竞争母亲？

雨果的方法，就是在小说中一再塑造冉阿让这样的形象。冉阿让是理想父亲，宽厚，有无私的爱，他彻底处理了自己心中的仇恨与嫉妒，他简直就像是基督。神父点燃了他对爱的信心，而他将自己变成了上帝的绝对仆人。有这样的父亲，儿子根本无须竞争。

雨果在《悲惨世界》中，用更多笔墨描绘了1832年的法国小革命。马吕斯和他的青年学生战友们，不惜自己的生命，向僵化的、严重不公平的权力体系开战，而他们，其实却是权力体系中大人物的儿子们。

这里面有真实的正义。同时，也可以说，这也是处理俄狄浦斯情结的一种方式。父权，不等于政权吗？特别是皇权、王权，因为它权力上的绝对化，其臣民失去存在的资格，所以容易导致严重的对立。

雨果让沙威做当时巴黎的权力体系的一个代表，是一个或有意或无意的妙笔。由此，粗暴而僵硬的父亲形象，就与僵硬而不公平的权力形象，结合到了一起。

一个社会的家庭结构，从整体上看，是这个社会的权力结构的缩影。所以，向权力结构开战，也是向家庭结构开战。

不过，开战从来都不是好办法，虽然开战会震荡乃至摧毁一个腐烂而僵死的体系，令新体系作为一个新生命而诞生，然而，若家庭结构或人心不变，只不过又是一个轮回。并且，很容易就像雨果的家庭一样，是越来越可怕的轮回。

雨果也洞见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虽然同情弱势群体，但他从来不鼓吹暴力与战争。他所在的时代，法国不断爆发革命，共和国和帝国不断轮回，但革命未发生时，他不鼓吹革命；革命发生，但被原有权力体系折磨时，他不遗余力地保护那些革命者。

这种融合，或者说人道主义精神，闪耀在他每一部小说中，这是真正的魅力所在，而不是故事与情节。

李安的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讲了两个版本的故事，真实的故事很残酷，而电影讲的是派幻想出来的一个故事，用来安慰自己，也保护自己的心不至于破裂。

依我的分析，你也可以在雨果的《悲惨世界》中看到两个版本的故事。

那么，你相信哪一个？

我会说，两个都是真实的。派漂流故事的奇幻版和雨果的冉阿让，之所以能如此打动人心，是因为我们人心中渴望这一部分，它不是虚幻地打动人，而是可以真实地疗愈一个人的心。

愿你拥有被爱照亮的生命

版权信息

为何家会伤人

作者：武志红

品牌：磨铁数盟

目录

版权信息

升级版序：这是一本温柔的书，也是一本有用的书

1 夫妻关系是家庭的核心

2 分离是生命中永恒的主题

3 别把焦虑转嫁给孩子

4 中国式家庭

升级版序：这是一本温柔的书，也是一本有用的书

2007年1月，我在天涯杂谈上发表了帖子《谎言中的No.1：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这个帖子迅速成为热门。

2007年5月，我的第一本书《为何家会伤人》出版，也立即成为畅销书，到现在已重印二十余次，销量数十万。

豆瓣上那个曾惊世骇俗的小组“父母皆祸害”里，一直到现在，我的文章《谎言中的No.1》都是他们置顶的第一篇文章。

有网友将《为何家会伤人》与鲁迅的《狂人日记》相提并论，说我写出了中国家庭也在吃人的真相。这种说法让我受宠若惊，因为这本书主要是采访别人而来，我没有鲁迅那种洞察力。不过，的的确确我将完成这样一件事——从宏观和细节上，都写透中国家庭的伤人之处。

先说说我的家庭。我没挨过父母一次打，也没挨过一次骂，要十块钱，给十五，而我人生中的重大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父母就算反对，也绝不干涉。

因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我对中国家庭伤人的可怕之处，一开始的认识相当不足，直到2014年初，才终于形成了一个全貌般的认识。这个过程可以分成七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刚在《广州日报》主持心理专栏时。我的第一篇专栏文章就引起很大反响，从此每天都会收到数十乃至数百封信，对于中国家庭的直观认识，我是通过阅读这些信件、采访心理咨询师和分析新闻报道而来。虽然听到的故事足够可怕和变态，但我最初真觉得，我的文章是写给少数人的。毕竟，《广州日报》有一百多万订户，读者达数百万，每天收到几十几百封信算什么。

第二阶段开始于报社的一次活动。那是在广州一个小区办的，我给约三十来个成年人讲了半个小时的家庭心理学，很明显，他们并不了解我，不是我的忠实读者。不过，我的讲话触动了他们，其中七八个家长想和我多聊会儿，于是我和他们集体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着聊着，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正常的人世间，而像是在疯人院。每个家长都在严重地伤害孩子，但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问题，都认为错在孩子。

于是，我第一次想，我的文章或许是写给多数人的，可能多数的中国家庭都有很严重的问题。

不过，对于这些问题的严重程度，我仍然远缺乏认识。

第三阶段是在上海海事大学女研究生杨元元自杀一事之后。杨元元死于母亲对她的病态寄生。这一事件，让我觉得无以复加不可思议。我就此事发了一篇博客，一天内的回复量惊到了我。那是我的博客在未被推荐下获得的最高回复量。为什么如此极端的事触动了这么多人呢？

接着，多名来访者告诉我，这种病态的母女共生关系，在他们老家很常见。

由此事，我开始想，也许中国家庭内隐蔽的问题之多，情形之严重，根本不在我的预料之内。好吧，我保持开放的心，想看看它还能达到什么地步。

开通微博后，这一认识迅速进化了。

第四阶段源自一则新闻，某女子养了一只猫，和猫建立了非常亲密的依恋关系，但一天她回家，发现猫不见了，原来是被她妈妈给卖了。自此她努力挣钱，五年后卖了自己的房子，然后对记者说，她想找到那只心爱的猫。

我在微博上随手发了这一新闻，觉得这事也非常极端。那可是女儿心爱之物，母亲怎么可以这样处理？再者，这是女儿养的，你就算想赶走，也得和女儿商量吧？

微博一发，迅速引来了几百条回复。然后，我这条微博成了一个可怕的微博，网友们哗哗地吐槽说，这算什么，我养的宠物被杀死后，还得一起吃肉。最残酷的一个故事中，一网友的宠物是只小鸡，而父亲将他（或她）和小鸡关在阳台上，给一把刀，说要杀死那只鸡后才放他（或她）出来。原来，电影《武侠》中，甄子丹的马被义父杀掉并诱他吃肉，是源自真实的生活。

可残酷没尽头！咨询中，我听了多起堕女胎的事，也听到几起杀女婴的事件。再没有比杀死自己孩子更残酷的事了吧，所以我觉得这不该是常见现象，但我就此发表的一系列微博让我知道，在这块土地上，有太多女婴的冤魂，而且她们被杀死的方式，可怕到极点。这些故事的残酷程度，远胜于异族屠杀，因你是死于父母至亲之手。这巨大的震惊把我对家庭的认识带入了第五个阶段。

第六阶段，是我在微博上展开的关于中国式家庭的探讨。该系列微博在网友中反响热烈。发生在家庭内部的种种事件里，虽然没有直接的血腥味，但对个人精神的损害甚至绞杀已是巅峰，什么传销、洗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比起中国式大家庭对反抗者的手段，实在小儿科。我们，真的还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外部的秩序固然不够健全，但家庭里面的黑暗，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对中国式家庭问题认识的第七阶段，得益于从2007年开始的心理咨询。如果说前面提到的故事向我展现了中国家庭的残酷外貌，而持续数年的心理咨询，则细致入微地向我揭示出中国家庭的运行机理。从一不小心看到进而关注这个领域开始，我几乎日日与之厮磨，我为看到的这一切感到震惊、痛苦，情绪为之起伏，在思索与探求的道路上经历黑暗与光明，到了2014年上半年，我终于觉得，自己总算看到了中国家庭问题的基本面貌，捕捉到了中国家庭的一些关键。这些关键的一端连接的是注定会成长于某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人格发展、莫名又持久的情结、难以大声说出但深深受伤的心灵，另一端连接着的是中国社会乃至中国历史文化。

为何家会伤人？未来，我将连续写多本书，将这些运行机理，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

这本《为何家会伤人》（升级版）算是这个系列的第一本，是对2007年版的一个修订和升级。我修订了一些文章，并新增加了最近这两年来的思考文字（共约6万字）。其实，在我这个系列的框架设想中，这还是本很温柔的书，它探及的是那些最基本的问题，容易看见的暗影。但这本尚算温柔的书，对于过度强调孝道和中国父母如何爱孩子的国度而言，也算是石破天惊了。

不过，想说一句：从我的行文可看出，我真的无心追求什么石破天惊，我只是细致地、如实地描绘而已。同时，更重要的是，借助心理学的理论，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家庭的那些机制，是如何运作又是如何伤人，而它又可以如何被改善甚至避免。

所以，这也是一本有用的书，可以帮助你认识你自己，改变你自己，以及改善你的家庭关系。

我以前和以后的书，都会具备这一功能。

武志红

2014年5月6日

1　夫妻关系是家庭的核心

每一次分手都是心灵的修复

每个人至少要经历两次“诞生”。

第一次是从妈妈的子宫里出生。子宫是婴儿完美的居所，离开这个居所，是一个痛苦的分离过程。但这个痛苦却换来了一个新生命。

第二次是恋爱。我们一生中会与许许多多人建立许许多多种关系，但恋爱是我们生命中能自主建立的最亲密的关系。只论亲密度，亲子关系一点不比恋爱关系逊色。但是，亲子关系是天赐的，好父母也罢坏父母也罢，我们没的选择，只能接受，而恋爱关系却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正是因为可以选择，我们自己的人生才有了意义。”咨询师荣伟玲说，“恋爱是一种特殊的选择。其实，我们无意识中都将恋爱当作了治疗，目的是为了修正我们童年的错误，其表现就是，恋人多数时候都是我们选中的理想父母。现实父母或多或少让我们不满意，我们心中都藏着一个理想父母的模型，它是我们选择恋人的基石。”

如果治疗获得成功，不仅童年的错误得以修复，我们还会真正成为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这是人格成长的最重要的一步，也是与家分离的最后一步。然而，不幸的是，很多恋爱治疗没有获得成功，反而留下了更深的疤痕。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我们没有处理好爱与分离这一对矛盾。

“恋爱，其主要意义不是让我们找到一个能黏一辈子的伴侣，而是让我们真正明白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伴侣是另外一个和自己一样独立、一样重要的人。并且，我们还深深地懂得，这两个相互独立的人，又能无比亲密地相处。”

“恋爱是亲子关系的复制。”荣伟玲说，“如果童年幸福，我们更可能复制幸福，如果童年痛苦，我们更可能复制痛苦。”

当然，恋爱不是对亲子关系的简单复制。实际上，我们不会简单地按照现实父母的原型去寻找恋人，我们其实是按照理想父母的原型去寻找恋人。

理想父母都有一个特点：能给予我们无条件的爱。我们自己需要这种无条件的爱，我们也知道恋人需要这种无条件的爱。所以，在恋爱前期，我们会积极地给予对方无条件的爱，或者用直白的方法，或者用狡猾的方法，总之都会让对方感觉到：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我的爱是没有条件的。

获得了足够的无条件的爱之后，我们会变成孩子，恋人也会变成孩子，我们一起退行到童年。这时，我们互为对方的理想父母，又互为对方的孩子。这是恋爱的关键期，这个阶段决定了我们是重复童年的错误，还是修正童年的错误。

恋爱不只是两人现在的舞蹈，也是两个家庭过去的舞蹈，因为我们的舞步是在童年学会的。

案例（一）：重复童年的错误

岳东[1]是某省电视台有名的花花公子，已34岁的他换了不知多少个女朋友。在2012年的最后一天，他陷入了崩溃状态。他想起了初恋女友阿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触动了他，他关上门、拔掉电话、关上手机，从早上一直哭到晚上。

这一天对他有很重要的意义，阿静正是十年前的这一天离开他的。从19岁开始谈恋爱，他们两人一直相爱了五年，最后阿静因为受不了岳东的挑剔而离开了他。此后，英俊的岳东开始了他的风流史，到现在已记不清有过多少女友了。“谁都比阿静漂亮，谁都比她学历高、能干、挣钱多。”岳东常对朋友们说，“你们别误会，我常提到她并不是在乎她，我要感谢她主动离开我，让我现在过得这么精彩。”

不仅这么说，岳东自己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阿静与他后来的女友们相比，的确算不上优秀。只是在2012年12月31日那个晚上，他忽然梦到了和阿静相处的日子。等凌晨从梦里醒来时，岳东发现自己已泣不成声。

她发誓要化解他心中的伤痛

他清晰地记得刚认识阿静的那段日子。当时，19岁的他刚上大一，在一所综合性大学读中文系，是系里有名的“帅哥＋才子”，一次在与另外一个学校搞联谊活动时认识了阿静。阿静不算漂亮，但很耐看，人很文静，而且善解人意，岳东很喜欢去她的学校和她聊天。聊天的内容主要是半开玩笑的倒苦水。岳东6岁时爸爸患病去世，16岁时妈妈出车祸去世。他不留恋爸爸，因为爸爸在他心目中是一个“无能的暴君，自己没本事，就爱拿我出气”。他也不怀念妈妈，因为自爸爸去世后，她一直不断地换男朋友，而且每一个男朋友似乎都比儿子更重要，她出车祸时也是在去见男朋友的路上。“谁都不爱我，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他经常这样对阿静说。岳东不仅才华横溢，也颇有生意头脑，早在高中时就南下广东倒腾过几次电器，挣了几笔小钱，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阿静爱上了岳东。1997年12月31日中午，她带着面皮、饺子馅和自己亲手做的几个菜去了岳东简陋的家，和他一起包饺子过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晚上，“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岳东恳求阿静做他的女朋友，阿静幸福地流着眼泪答应了，她发誓要好好照顾岳东，化解他心中的伤痛。

阿静也是这样做的，在长达五年的恋爱中，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岳东。她很传统，但当知道岳东晚上常做噩梦后，她主动要求和岳东住到一起。此后，岳东很快胖起来，半年后，身高一米八的他，体重从原来的60公斤增加到了75公斤。细心的阿静还把他的家收拾得干净温馨，他冰冷的家终于有了生气，岳东常对阿静开玩笑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蓬荜生辉了，你让我这个破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了光。”

“你妈妈欠你，但我不欠你”

但是，相处近一年后，岳东对阿静变得越来越挑剔，而他自己也变得越来越邋遢。原来他经常和阿静一起做家务，但现在这成了阿静一个人的事情。相处近两年后，他对阿静的挑剔变成了嘲讽。三年后，嘲讽变成了恶言恶语的攻击，他将自己在文学上的才华用来侮辱阿静，嘲笑她笨、难看、土……总之，他能敏锐地捕捉到阿静的每一个缺点，然后加以无情的嘲讽。他对阿静与其他男性的交往也非常敏感，经常跟踪阿静，那些与阿静交往比较多的男同学，无一例外都遭到了他的仇视。

一开始，阿静一直忍耐。到了最后两年，她实在受不了了，几次提出分手，但经不住岳东的恳求，又和他复合。直到2002年12月31日，阿静准备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饺子和菜，沉默不语地和岳东吃完“年夜饭”后，最后一次说了分手。岳东懂得她这一次的坚决，没有纠缠，让她离开了。

此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岳东只是从朋友口里知道，阿静结婚了，生了个女儿，老公是一名硕士，长得普通，能力一般，但很爱阿静。而岳东则开始了自己的风流史，他每三四个月换一次女朋友，而上过床的女人更是不知有多少。“她们哪一个都比阿静强，都比她漂亮。”岳东说。但是，他对女人却越来越讨厌，他说女人无一例外都是势利眼，“女人都是靠男人养活，都不知廉耻，你见过有像男人一样工作卖力又讲义气的女人吗？”

但是，岳东内心深处知道，起码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阿静。在长达十年的日子里，他几乎从来没有梦见过阿静，但就在那天晚上，他梦见阿静第一次挎着一个篮子带着那一堆热气腾腾的饭盒来到他家时的情景，只是阿静走的时候却变成了2002年12月31日和他决绝分手时的样子，她平静地对他说：

“你妈妈欠你太多，但我什么都不欠你的。我喜欢你，仍然爱你。我知道你想找一个理想的妈妈，我也试着去扮演这个角色。我尽力了，但是抱歉，我做不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去，梦中的情形和当时一模一样。但转身之后，阿静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像他的妈妈，他在梦里仿佛又听到汽车刺耳的声音——那是妈妈出车祸后经常折磨他的声音。然后，他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已被泪水浸透。

从理想父母到现实父母

恋爱到深处，我们会变成孩子。

这就仿佛是在做心理治疗的时候，一旦心理医生给足病人无条件的积极关注，病人的心态就会退行到孩童时代。许多心理问题都是在孩童时代造成的，这些源头就仿佛是一个脓包，我们把那个伤痕包起来，眼不见心不烦。要治疗这个问题，就必须去碰触这个脓包。但是，我们知道，有人会出于恶意去碰我们的脓包，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疼。只有特别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才会让他去碰触这个脓包。只有心理医生给予病人无条件的积极关注，病人才会相信心理医生，不去制造任何障碍，让他去碰触它。

生理上的脓包很容易碰触，但心理上的脓包却很难。心理医生要想搞明白脓包的位置和状况，病人就必须退行到受伤害时的状态。如果是童年受的伤，就必须退行到孩子时的样子。

恋爱是同样的道理。“无意识中，我们都将恋爱当成了治疗，希望恋人能扮演理想父母的角色，将我们治好。”荣伟玲说。我们将这个愿望投射到恋人的身上，如果恋人很在乎我们，他就会主动去满足我们这个来自无意识的愿望，去扮演理想父母的角色。一旦我们觉得恋人的确符合自己理想父母的形象了，我们就会变成孩子。

但问题是，有好孩子，也有坏孩子，而且必然是，健康家庭会养出好孩子，糟糕的家庭会养出坏孩子。

我们重复错误是因为想治疗

岳东和阿静的恋爱过程正是如此。

阿静在一个相对健康的家庭长大，她的父母都很爱她，她小时候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将父亲当作偶像来崇拜，但长大了一些之后，她发现父亲其实非常平凡，他相貌普通，能力一般，并不很受人尊重，而且也缺乏一些精彩。这些发现让阿静感到失望，她心中逐渐产生了一个“理想父亲”的原型：他才华横溢、英俊潇洒。而岳东正好符合这个原型，所以她第一次见到岳东就爱上了他。

阿静正好也符合岳东“理想妈妈”的原型。岳东对妈妈非常失望，她虽然漂亮、能干、富有才华，但过于风流，而且他觉得她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他的“理想妈妈”应能给他温暖、安全和无条件的爱。

阿静也正是这样做的，她非常爱岳东，所以一开始就扮演起了岳东理想妈妈的角色，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无论他怎样对她，她仍一如既往地爱他。等她给足了岳东无条件的爱之后，岳东很快退行到了孩童时代，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但问题是，对于阿静来说，这个小孩子实在太糟糕。“现实妈妈”欠他太多，他现在要“理想妈妈”来还债；“现实妈妈”非常花心，他现在也怀疑“理想妈妈”会一样风流；他对“现实妈妈”怀有很多愤怒的情绪，现在他将它们发泄到了“理想妈妈”身上……

在心理治疗中，这种现象被称为“移情”[2]，即病人将亲子关系的模式转移到他和医生的关系上来。移情是心理治疗的契机，有经验的心理医生会利用这个契机将病人拉出无意识的阴影，将他带入光明。如果阿静是一名心理医生，她就会知道，岳东将自己的脓包呈现在了她面前，她可以对这个脓包下手术刀了。但是，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懂得这一点，才知道怎样下手术刀，而阿静不是。最后，她只好退却。

“我们之所以会在恋爱中重复童年的错误，是因为我们无意识中想得到治疗，”荣伟玲说，“只是，如果病得又重又缺乏改变的动机，我们就不是好的病人，再优秀的心理医生对此也无能为力。”

案例（二）：修正童年的错误

岳东的童年太过悲惨，他病得太重。但更成问题的是，他缺乏改变的动机。阿静是他最理想的恋人了，他以后那些数不清的恋人没有一个能像阿静这样爱他，没有一个肯去扮演他理想中的妈妈。本来，在这么好的条件下，如果他也试着去反省自己的人生，去主动改变他的行为模式，那么这会是他最重要的被拯救的机会。但是，他不想改变，他认为父母应该对他的人生负责任，而他没有责任，他常说：“我的人生太不幸了，我成为这个样子不是我的错。”

“在心理治疗中，只有当病人有强烈的改变动机后，心理医生才可能发挥作用，”荣伟玲说，“在恋爱中也一样。”

24岁的张莉在广州一家外资公司工作，她爱上了大她三岁的同事王江，因为王江符合她理想中的男人形象。

张莉在广州长大，3岁时，她爸爸跟另外一个女人离家出走，直到她16岁时才回家重新与妈妈复合。因此，张莉恨爸爸，她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和爸爸完全不同的人，“不能再让孩子重复我童年的灾难”。王江正是这样一个人。张莉的爸爸风流倜傥、能言善辩，而王江则稳重诚实，不善言辞，但很聪明能干。

王江在农村长大，虽然过去的日子艰苦，但爸爸妈妈爱他，他也爱爸爸妈妈，一家人也其乐融融。

恋爱第一年，两人相处很好，张莉将王江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对王江的父母也很尊敬。王江对张莉也非常在乎，虽然在农村长大，但他非常浪漫，每一个节日他都会给张莉制造意想不到的惊喜，无论去哪里出差，都记得给她带回她喜欢的礼物。

“你是不是怕我和你爸爸一样”

但到了第二年后，两人有了一些麻烦。张莉经常为一些小事情和王江吵架，也慢慢地对王江越来越不放心，开始查王江的电话和电子邮件，甚至他的行踪。王江一开始比较宽容，但这些事情多了以后，他也逐渐地失去了耐心。去年年底，两人终于在家里狠狠地吵了一架。吵到最后，张莉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

就在这一刻，王江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问张莉：“你是不是怕我和你爸爸一样，所以才跟踪我，不相信我？”

这一句话击中张莉的伤心处，她抱住王江，号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童年的那些伤心都哭出来一样。王江明白了什么，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张莉。

等张莉平静下之来后，王江和她谈了很久。最后，张莉明白，不仅她跟踪王江是在重复童年的错误，经常为一些小事和王江吵架也是在重复童年的错误。原来，张莉妈妈的工作非常繁忙，她经常早起晚归，把小张莉一个人丢在家里，而且回家后也常忙自己的工作而忘记了张莉。这时候，张莉只有用吵架的方式赢取妈妈的注意，并且，一旦她生起气来，妈妈就会过来关心她。这样一来，吵架就成了张莉赢取亲人注意力的方式。现在，她之所以老和王江吵架，也是因为在潜意识中，张莉以为，她可以用吵架的方式赢得王江的关注。

但是，经过这一次深谈，张莉终于明白，王江不是她爸爸，也不是她妈妈。他是她最亲的亲人，但是，他是一个全新的亲人，与她以往的亲人都不同，她不需要用对待爸爸妈妈的那些方式来对待他。

等明白这一点之后，张莉不再查王江的行踪，也尽量控制自己不和王江吵架。另一方面，王江也懂得了张莉这些“不合理行为”的意义，对张莉更多了一些宽容。

“符合”不是“等于”

恋爱的蜜月期，恋人会扮演彼此的理想父母，因为我们潜意识中都会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但是，等蜜月期过后，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时，我们就会将恋人当作现实父母，以前对现实父母的那些不满，现在会转嫁到恋人的头上。而且，在转嫁时，我们就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恋人越爱我们，我们越不讲道理。

这是考验一场恋爱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我们很容易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从而不愿意继续给予恋人无条件的爱。要想超越这个艰难时期，最好的情形是，一方面，我们明白自己的很多不良情绪不是因为现在的恋人才产生的，而是过去所造成的。另一方面，恋人继续给予我们无条件的爱。

张莉和王江正是这样做的。在那一场激烈的争吵中，王江突然领悟到，张莉不是在查他的行踪，也不是在生他的气，而是在查她父亲的行踪，在生她妈妈的气。并且，他将这个顿悟告诉给张莉后，张莉也立即就明白了这一点，并由此产生了改变的动力。同时，王江一如既往地给予张莉无条件的爱，而不是将这个发现当作攻击张莉的武器。这些因素综合到一起，张莉童年时的错误最后终于得到了修正。

不要将恋人当作爱的工具

“符合”不是“等于”，热恋中的人必须要明白这一点。你对恋人有一种期待，恋人对你也有一种期待。很可能，你既符合她的期待，她也符合你的期待。但是，这种相互的符合只是一种运气，你们彼此并不真正懂得对方的期待。恋人不管多像你的理想父母，那也只是你的投射、你的看法，来自于你童年的期待。但实际上，你的恋人有另外一种生命体验，他是另外一个人。如果你只觉得恋人是你的理想父母，那就等于你只是将恋人当作了一个爱的工具或对象，而没有将恋人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来理解、来尊重。

婚姻之所以容易成为爱情的坟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婚姻只是我们过去家庭模式的复制。恋爱过程没有完成前，我们彼此将对方当作自己理想中的父母，我们也彼此努力去扮演对方理想父母的形象。但结婚仪式完成后，理想父母回归到了现实，我们不再扮演彼此理想父母的形象，不愿意再给予无条件的积极关注。

我们总是在循环，但只要你去努力，就有机会打破这个循环。前面提到的岳东，如果他停止对父母的抱怨，开始努力，不只是索取，也去给予，那么阿静不会离开他，就算离开，他也会找到他生命中的其他拯救者。其实，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阿静已是他很重要的拯救者。如果没有阿静，岳东可能早已经产生了其他更严重的问题，譬如精神分裂症、自杀，等等。

恋爱：与家的最后一步分离

少数时候，一场恋爱会自动拯救一个人，这是爱情为什么被奉为伟大的深层原因。但是，如果特别想得救，我们就必须自己去努力。

荣伟玲说：“好的父母是天赐的运气，可以让我们有一个好的心理基础。但是，生命之所以有价值，就在于我们能作选择。而恋爱，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机会。如果我们不把自己全交给潜意识去指挥，努力去救自己救恋人，那么我们每一次恋爱都可以成为一个好的治疗机会。”

要想达到这一点，除了要学习无条件的爱，也要学习分离。恋爱是与家庭分离的最后一步。并且，因为是对亲子关系的深刻复制，所以，恋爱关系也尤其难以“分离”，恋人分手带来的痛不亚于童年时父母与我们的分离。

分手一开始注定是痛苦的，因为我们有很多分离的痛苦记忆。小时候，妈妈或爸爸经常会狠心离开我们，部分是合理的，如工作、学习；部分是不合理的，如父母离婚，或他们根本就不爱我们，等等。不管合理还是不合理，我们都会受伤，因为婴儿期的我们一开始不会懂得这些。

恋爱的分离一样具备杀伤力。虽然我们现在懂得了合理与不合理，但是，因为恋爱首先是对亲子关系的复制，我们在情感上和童年一样不想理会合理与不合理，我们只看到了一点：“他不要我了，像爸爸一样”或者“她不要我了，像妈妈一样”。

关系是不可预测的

童年，我们渴望稳定，渴望父母时时刻刻都守在自己身边。现在，我们一样渴望稳定，渴望恋人时时刻刻守在自己身边。但是，如果爸爸妈妈不与我们分离，那么，我们就不能成长。如果恋人不与我们分离，我们也一样不能继续成长。两人总是黏在一起，这并不是生命的自然状态和健康状态。

建立一个好的关系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你永远无法完全左右另一个人。

既然亲密关系如此难建立，一些人，尤其是男性，干脆就放弃亲密关系，只沉浸在某个特殊领域里，并最终成为这个领域的泰斗，譬如牛顿、康德和梵高等人。

康德仿佛很享受他的孤独，但对梵高来说，孤独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一生都渴望拥有一个亲密的异性关系，只是一直都没有学会怎样去建立。

“建立关系很难，因为另一个人不可控制；发展理论很容易，因为这完全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知道，只要付出了，就会有结果。你对未来可以预测，但关系却是不可预测的。”荣伟玲说。

再亲密的人也是另外一个人

“生命是一个过程，恋爱也尤其是一个过程。”荣伟玲说，“如果只将恋爱视为一个结果，我就是要占有我的爱人，那么一定会遭遇挫伤。”

更重要的是，恋爱不仅是一种治疗，也是一种尝试。我们在尝试寻找符合自己理想父母形象的对象，我们也在尝试是否与恋人真的合适。不分青红皂白地非要黏在一起，只会增加生命的痛苦，只会让我们不断重复童年的错误。

对于很多人来说，过去的生命中充满错误，而恋爱是一个修正的机会。以前有一个不爱自己的爸爸，那么，好的，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和爸爸类似的男人，让他爱上我；以前有一个爱自己的妈妈，那么，好的，我一定要找一个和妈妈类似的女人，她会好好爱我……我们心里都埋藏着一个梦想：重复童年的幸福，修正童年的不幸。但问题是，无论我们选中的是怎样一个理想父母，那只是我们的投射。或许，对方真的非常符合自己理想中的父母形象。但是，对方有过完全不同的生活经历，他也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理想父母形象，而你却未必符合。

即便一开始以为彼此符合，我们也必定会发现，对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人，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这是生命中最大的教训之一，它告诉我们：你再亲密的人也是另外一个人，是和我们一样重要、一样独立的人。如果学到这一点，我们就会真正明白，整个世界都是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独立的人组成的，每个人都同等重要。

缘分=娶回“妈妈”，嫁给“爸爸”？

林黛玉初进荣国府，贾宝玉便说：“这个妹妹我见过。”

众人笑他的痴语，贾宝玉就又接了一句：“林妹妹的神情，我好像熟悉得很。”

这是典型的一见钟情，也是恋爱中人最喜欢说的缘分。

一见钟情是什么？缘分是什么？“前世的孽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是我们用来解释“缘分”的常用说法。

对于缘分，心理学也有独特的解释：缘分的确是在过去修下的，但过去不是前世，而是我们的童年，主要是在与父母的关系中修下的。

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的人格在五岁前就已基本塑造成型。不止人格，我们的情感基础也常是童年形成的。如果爸爸妈妈给了我们足够的爱与安全感，我们就会在潜意识中将爸爸妈妈当作爱情的原型，并按照这个原型去寻找恋人；如果爸爸妈妈给我们的爱很少，我们一样也容易按照这个原型去寻找恋人，只是情形更加复杂。然而，恋人和父母的原型是不同的，这就引出了许多幻灭的爱情。

案例（一）：阿莲爱上“好爸爸”

阿莲决定与刘凯结婚的时候，她身边的朋友们非常吃惊。

阿莲性格外向，漂亮迷人，追她的男人至少有一个排，有高干子弟，年轻有为的IT公司副总……每个男人看上去都比刘凯的条件要好。阿莲在恋爱中的手腕也堪称高明，她将追求者们玩得团团转，自己却很少动情。

刘凯则看上去木讷老实，工作努力，在公司里是好员工；待人诚恳，在朋友们眼里是个好人。只是，刘凯属于不解风情的那种男人，也少一点生活情趣，和阿莲谈恋爱的过程中，几乎从不献花，也很少甜言蜜语，很少表达情感。

当时31岁的刘凯自己也不明白，阿莲为什么喜欢他。他虽然名校毕业，收入也不菲，但以前从来没有吸引过漂亮女孩。所以，当阿莲主动追求他时，他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还以为狡黠的阿莲是在开他这个老实人的玩笑呢。

当时26岁的阿莲也是名校毕业，她喜欢他的踏实、他的木讷。在和别的男人谈恋爱时，她很在乎对方浪不浪漫，有没有生活情趣。但很奇怪，对刘凯，她从不提这些要求，她觉得两个人单单在一起就已经很让她满足了。

他们认识了半年后就结婚了，在婚礼上，阿莲动情地说，她对刘凯是一见钟情。

但阿莲的一些追求者在婚礼上发现了这个缘分的一丝端倪：刘凯和阿莲的爸爸特别像。不仅长相，还有动作和性格，看上去非常合拍。

在刘凯面前，她变回了小女孩

显然，阿莲在潜意识中将刘凯当成了爸爸。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男孩子有恋母情结，女孩子则有恋父情结。如果爸爸非常爱自己，女孩的童年过得非常幸福，那么，等长大后，她就会希望找一个和爸爸比较像的男人，重复她童年时的快乐。我们常说，在恋爱中，男人女人都变成了小孩子。怎样最容易变成小孩子呢？

对阿莲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新爸爸”，在他面前，她轻易回到了孩童状态。许多追求者条件更好，更浪漫，但在他们面前，阿莲不容易变回小孩子。只有在刘凯面前，她会自然地变回小孩子，重温童年。她的童年是幸福的，所以和刘凯在一起，她的幸福感觉也很容易被唤起。

案例（二）：岳东迷上“坏妈妈”

如果说，阿莲是找了一个“好爸爸”，那么，前面案例中提到的岳东就是找到了一个“坏妈妈”。

几年前岳东在他所在的美资公司的一次宴会上，和来自澳大利亚的同事芭芭拉一见钟情，认识一星期后两人就决定结婚。当时，岳东34岁，而芭芭拉36岁。

岳东的朋友和同事们都对这次闪电婚姻惊讶不已。岳东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高大帅气又不负责任的他不知有多少风流韵事了，公司高层一直对他“兔子常吃窝边草”的行为不满，但因为他的工作能力实在出色，所以一直没有拿他开刀，但也因此很少提拔他。金发碧眼的芭芭拉年轻时很漂亮，但现在36岁的她已颇显老相。并且，尽管已工作十几年，她现在仍只是公司一名普通职员，还有过三次失败的婚姻。

过去，岳东对女性出了名的挑剔。但这一次，他说“百分百地满意”，因为他“百分百地爱她”，而真正的爱情里，没有挑剔。

他们的确非常“合适”。在结婚前的一个月里，他们白天经常吵架，但一到了晚上又立即和好。岳东对朋友们形容说“一天不吵架，浑身都没力气”，芭芭拉也是如此。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两人无论吵得多么激烈，也从不动手。

然而，结婚以后，形势急剧恶化。岳东后来说，他们两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譬如，芭芭拉要求换一个沙发套，岳东答应了但没有按时换，芭芭拉就会“连说至少一百遍，‘你换不换，你什么时候换，快点去换，你不换就是不爱我……’”

岳东也迅速从“百分百地满意”变成了“近乎百分百地不满意”，他挑剔芭芭拉的一切，嘲笑她的发型、服饰、举止等，最让芭芭拉愤怒的是，他经常会说“你这个老女人”。她最在乎年龄，每次岳东一说到这个话题，她就会立即失控。岳东知道这一点，但控制不住自己，芭芭拉的年龄成了他最爱说的话题，有时会当着同事的面讥讽她。

终于，结婚后的第五天，冲突全面升级，芭芭拉打了岳东一耳光，而岳东则按着她的头向墙上撞。芭芭拉跑出去报了警，并在警察的“保护”下乘夜取了她的所有东西。第二天，她飞回了澳大利亚。这场涉外婚姻就此“游戏结束”。

岳东恨妈妈，芭芭拉恨爸爸

他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婚前百分百地满意，在婚后变成了百分百地挑剔？

因为，他们都是在重复过去的模式。岳东潜意识中将芭芭拉当作了妈妈，而芭芭拉将岳东视为了爸爸。但是，岳东与妈妈、芭芭拉与爸爸的关系都是一场灾难。他们这场短暂的婚姻不过是在重复童年的灾难。

岳东6岁时，爸爸遭遇车祸去世。此后，他一直与妈妈相依为命。但在他14岁之前，妈妈一直想找一个丈夫，但没找到满意的。其间，她经常晚上去谈恋爱，整晚不回来，让岳东一个人过夜。而且有时一出去就是几天，将岳东托付给邻居照顾。岳东16岁的时候，妈妈也遭遇车祸死去。

恨妈妈，所以恨所有女性

岳东常对朋友们说，他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个奇迹，只是这个成长过程实在太痛苦，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宁愿去死也不想再重复一遍。

谁导致了这些痛苦，岳东认为，是妈妈。他恨妈妈，认为妈妈经常“背叛”他。对于妈妈的死，他甚至没有一点同情，他认为如果妈妈不是去会男友，就不会出车祸。

并且，岳东将对妈妈的恨慢慢地蔓延到了所有女性身上。他之所以在一次又一次的恋爱中，折磨并背叛对方，只不过是他潜意识中对妈妈的报复而已。

但是恨源自爱。当碰见芭芭拉后，因为芭芭拉像极了他妈妈，他一下子爱上了芭芭拉。和他妈妈一样，芭芭拉极其情绪化，容易发怒，但高兴起来又非常有感染力，尽管芭芭拉习惯说英文，但她和岳东的妈妈一样，说起话来像机关枪一样，语速极快。

为什么岳东会挑剔所有女性，却唯独一开始“百分百满意”芭芭拉呢？这是因为，岳东的爱埋在心底，一般的女性难以唤起。只有碰见像妈妈的女性，他这种埋在心底的爱才会被唤起。只是，他的爱是孩子对妈妈的期望，是要求远多于给予的爱，妈妈没有给他的，他希望从芭芭拉的身上获得。更可怕的是，他心底里同时埋藏着对妈妈强烈的恨，结婚是一个仪式，让他百分百地将芭芭拉认同为妈妈，此后，他将对妈妈的恨宣泄到了芭芭拉的身上。

恨爸爸，所以恨所有男人

芭芭拉也一样，她和爸爸的关系也是一场灾难。她爸爸的童年和岳东有些类似，他对女性也有着强烈的恨。他恨妈妈，恨妻子，等芭芭拉出生后，他将这种恨也转移到她身上。妈妈或妻子的力量和他基本势均力敌，但幼小的芭芭拉不一样，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而自己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恨爸爸，但为什么会对岳东一见钟情呢？因为幼小的她其实渴望赢得爸爸的爱，她相信爸爸不爱她是一个错误。长大后，这种渴望成为一个潜意识，促使她爱上和爸爸相似的人，并努力去赢得他的爱，以此证明，她能够纠正童年的“这个错误”。

同样，岳东也是如此，他在潜意识中也希望找到这样一个机会，去纠正童年的错误。

但同时，他们也渴望找到这样一个人，去恨他（她），去折磨他（她），这就等于是报复“坏爸爸”或“坏妈妈”。童年的时候，幼小的他们是没有力量去报复的，但现在他们有了这个力量。

此外，在缺少爱的环境下长大，岳东和芭芭拉都没有学会爱的能力，单靠他们自己是没有能力去纠正童年的错误的。

阿莲和“好爸爸”离了婚

所谓的缘分，在心理学看来，可以归纳为一个等式：缘分＝恋上“爸爸”或爱上“妈妈”。阿莲和岳东的故事验证了这一点。

岳东和芭芭拉的爱情是一场灾难，阿莲和刘凯又如何呢？也是一场灾难。

结婚前，阿莲对刘凯一样“没有任何挑剔”。但结婚以后，她对刘凯越来越失望。婚前，刘凯对她百依百顺，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婚后，刘凯“松懈了下来”，不再像以前那么用心地关心她。以前，她从不在乎刘凯的社会经济地位，但婚后，她开始挑剔，两口子一吵架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挖苦他，说她随便嫁给哪个追求者都比嫁给他强。更要命的是，她的一些追求者，好像并不在乎她已经结婚的事实，仍然锲而不舍地大献殷勤，像对待一个公主一样照顾她。

阿莲的心理逐渐失衡了，结婚后不到半年，她开始了一场婚外情。内心非常传统的阿莲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于是，她想用一种新的努力来保护她和刘凯的爱情，那就是——生一个孩子。

然而，和想象的完全相反，女儿的出生不仅没有保护爱情，反而成了他们爱情的“掘墓人”。女儿出生后，阿莲发现，她根本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很少有做妈妈的喜悦，只觉得有不尽的负担。相反，刘凯全身心地投入到女儿身上。阿莲发现，刘凯对待女儿的模式就像是以前对待她一样，女儿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刘凯的心，他从不会对女儿生气，无条件地爱女儿。对此，阿莲一开始有些感动，但她慢慢地发现，女儿和丈夫之间似乎建立了一个联盟，如果她生丈夫的气，女儿一岁多时就会生她的气。她觉得自己被孤立了，成了一个局外人。最后，她接受了一个追求者，做了他的情人。

他们在春天结的婚，第二年秋天生了女儿，但却在结婚第三年的春天离婚了。阿莲主动放弃了对女儿的抚养权。

刘凯做不了一辈子的“好爸爸”

阿莲和刘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场一开始非常美满的爱情触了礁？

很简单，因为，阿莲将刘凯当作了爸爸，但刘凯不是爸爸。

在恋爱期间，刘凯不明白阿莲为什么会爱上自己，他觉得自己不配阿莲。为了赢得她的爱，他对她百依百顺，无条件地付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所以，他不仅形象、气质和性格上像阿莲的爸爸，实质上也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所以才唤起了阿莲对他强烈的依恋。

但这种关系不平衡。阿莲舒舒服服地做起了小女孩，但恋爱中的刘凯其实也有一颗想做小男孩的心。他们的恋爱期只有不到半年时间，兢兢业业地做半年的爸爸还是可以的，但刘凯不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做阿莲一辈子的爸爸。一旦他放弃“好爸爸”的角色，阿莲对他的依恋也就结束了，她会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假爸爸”。这个基础消失后，她就会拿他和其他追求者作比较，于是发现，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这是一种时间上的错位。恋爱中，阿莲变回了小女孩，所以爱上了刘凯这个“好爸爸”。但实际上，她已长大，和童年相比，她的世界观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她可以短暂地回到童年，享受做小女孩的感觉，但她毕竟活在成年世界里，她势必会拿刘凯和其他追求者作比较。

这是很多一见钟情触礁的原因。恋爱中，我们似乎回到了童年。但其实，我们是活在一个新世界里。

一见钟情的两种形式

经常是，我们从父母身上发展出恋人的原型，这个原型就像一个模子，我们拿着这个模子去套，套中了，就一见钟情了。

在恋爱中，假设女人心目中的恋人原型是A1,男人心目中的恋人原型是B1。但实际上，这个男人是A2,而这个女人是B2。由此，一见钟情就会有以下几种形式：

完美的一见钟情

女人以为，她找到了A1,并且A2等于A1。男人也以为，他找到了B1,而B2也等于B1。这样，一方对另一方的期待和对方基本相符，完美的一见钟情就会产生。如果他们的童年比较幸福，这种一见钟情就看上去很完美；如果他们的童年比较不幸，这种完美的一见钟情就会成为一场灾难。

岳东和芭芭拉其实就是完美的一见钟情，岳东在寻找一个“坏妈妈”，而芭芭拉就是“坏妈妈”；芭芭拉在寻找“坏爸爸”，而岳东恰恰是“坏爸爸”。于是，他们强烈地相互吸引，产生了深深的迷恋和依恋。只是，他们都是对方坏的迷恋和依恋对象。

虚幻的一见钟情

更常见的一见钟情是，女人按照一个模子套中了一个男人，而且以为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恋人，但实际上这是一种似是而非，即男友只是像她的恋人原型，但骨子里却不是。男人也按照一个模子套中了一个女人，也以为找到了理想恋人，但女友骨子里其实是另外一种人。

王刚对Lily一见钟情。Lily性格外向开朗，朋友们以为他喜欢的是Lily的这种性格。但王刚却说，第一次看到Lily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圣洁的忧郁”，所以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但Lily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忧郁，她喜欢王刚，但一直讨厌王刚对她的这个形容。

其实，是他妈妈的气质非常忧郁。妈妈很爱他，但告诉他，以后别找像她这么忧郁的，一定要找一个活泼开朗的。王刚也是这样找的，所以找到了Lily。但Lily第一次真正打动他的，不是Lily的开朗，而是像他妈妈一样的“圣洁的忧郁”。

过去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很多时候，我们刻意去寻找与父母不同的人。但实际上，恋人真正打动我们的地方，却常常是他（她）与父母相似的地方。最常见的一见钟情是，你将对方当作A1,于是不可救药地爱上对方。但对方没有将你当作B2,所以没有爱上你。这样一来，单相思就会发生。

找“好恋人”，做“好恋人”

一见钟情是不可靠的，但一见钟情又是可靠的。

之所以说不可靠，是因为我们容易执着于源自父母的恋人原型。我们拿着这个模子到处去套，套中了一名异性，就一见钟情了。但对方和你的过去经常大不一样，你以为他是你的恋人原型，但这不过是你自己潜意识中对父母的执着而已。

之所以说可靠，是因为我们的确难以摆脱过去，源自父母的恋人原型在我们潜意识中深深扎下了根，这一点很难摆脱。

但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自己要做一个“好的恋人”，也要去找一个“好的恋人”。

幼儿心中，只有“我”是唯一的主体，而将妈妈和爸爸视为客体。如果爸爸妈妈爱他接受他，就是“好的客体”，他就会最终懂得，爸爸妈妈和他一样，都是主体。于是，他不仅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爱父母，并最终学会了爱其他人。从此，他对于别人，也是一个“好的客体”了。

在恋爱中，如果你找到一个“好的客体”，而自己也做了“好的客体”，那么双方就会进一步成长，真正从孩子变成成人，从对父母原型的执着化为对情侣的爱。

阿莲其实找到了一个“好的客体”，但她自己没有去做“好的客体”。

岳东也有过一次机会，从对“坏妈妈”的执着中摆脱出来。前面提到过的他的初恋女友阿静，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长大，爱他，对他也无微不至。他们相恋了五年，岳东也感觉到，自己对女性的敌意正一点点被阿静化解。

但岳东不是“好的客体”。他像幼儿依恋妈妈一样，依恋阿静。同时，他也不断将对妈妈的敌意转移到阿静的身上，从言语上攻击她。阿静懂得岳东攻击的理由，她一开始努力让自己包容他，但最终，她告诉岳东，她不想做他的妈妈，然后逃离了他。

不妨说，对“坏妈妈”的执着是岳东的一个魔咒，这个魔咒解不开，他就会一直对女性充满敌意。遇见一个“好妈妈”可以部分化解他这个魔咒，但他自己也必须学会做一个“好的客体”。

别拿自己的尺子量对方

每个人的生命体验最后构成了一个现象场，它就像是一个人认识世界的坐标体系。

亲人间的理解之所以很难，关键原因在于，我们习惯从自己的坐标体系出发，去推测、揣摩、评价甚至抨击另一个人，却完全忘了，对方也有一个现象场，有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坐标体系。

同一件事情，因为坐标体系不同，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认识。家里主要处理的是感觉，理解和接受彼此的感受是核心。

如果，你渴望理解对方，就必须学会放下你的坐标体系，尝试着进入对方的坐标体系，这是抵达理解的唯一途径。

“很多人抱怨‘我无法理解配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在做婚姻咨询中最常碰到的问题，”广州的黄家良咨询师对我说，“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是因为当事人总是无法做到如其所是地去理解对方。”

“什么叫如其所是呢？就是，对方怎么感受的，这才是事实，我们要按照对方的感受去理解他。”黄家良说，“但是，很多人习惯上认为，重要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实。但是，他却不知道，这只是他眼中的事实，而不是对方的事实。”

黄家良说，每个人都想理解配偶，但因为几个常见的错误，我们常常很难让配偶感觉被理解。

一、揣测。我们以为，作为最亲密的伴侣，我们非常了解另一半。有人说：“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是真的，但是，我们常常只知道配偶会“说什么”，但却根本不理解配偶说这些话时的感受。很多时候，配偶的情绪再明确不过了，但我们仍执着于自己的坐标体系，用这个体系去揣测他的意思。

二、评价。在坐标体系中，我们位于中心，是唯一的主体，其他人都被放在坐标体系上，是我们的分析对象。其他人都是“外来物”，要保持这个体系的平衡和稳定，我们必须去评价一个人，否则就觉得不安全。夸奖和批评都是我们的工具，目的是为了控制对方。对于亲密关系来讲，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了。

三、出主意。对方一说到“问题”，我们就急着去出主意、提建议，忙着为对方“解决问题”。但实际上，对方多数时候只是为了借“问题”宣泄情绪，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建议。并且，我们是从自己的坐标体系出发为对方出主意的，这会严重地妨碍理解的达成。

揣测：“我的丈夫有外遇”

“听说成功男人40岁离婚已是定律，我的丈夫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徐太太给我写信问道。徐先生现在是一家外资公司的副总经理，徐太太是公务员。

徐太太已结婚15年。前十年，他们两地分居，她在江西，丈夫在广州。分居虽然痛苦，但她和丈夫相互支持，相互鼓励，关系一直不错，很少争执，也很少吵架。五年前，她调到广州，但没想到相聚不如不聚。这五年，两口子不断发生争执，激烈争吵已经不下20次了。徐先生不止一次提到“我们早晚要离婚的”。

“他是不是想找碴闹离婚？”徐太太问，“我自问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每次都是他挑头吵架。”

“你们常为什么吵架？”我问她。

“每次都一样，”徐太太说，“都是因为我要见男同学或男同事。”

徐太太举了最近一个例子：两个月前，她一个男同学来广州出差。在调动工作时，这个同学帮了不少忙，徐太太决定款待他。和往常一样，徐先生极力反对，但徐太太执意要去，两个人因此吵得天翻地覆。“他为什么这么不近情理？”徐太太问，“人家帮过我们大忙。”

“他为什么这样做？”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徐太太请教了很多同性朋友，“成功男人40岁换太太”这种说法就是从她们那里听来的。她们纷纷建议她留意一下，看看徐先生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虽然没找到任何迹象证明丈夫有外遇，但徐太太认为“这是唯一能解释他整天找碴的原因”。

“他不让你和男同事、男同学交往，那他自己呢？”我问。

“他对自己的要求也一样，倒没有推行两条标准。”徐太太说，除了必需的公事来往，丈夫从来不去单独见女同学或女同事，他常以此为标准要求她也这样做。

“但我问心无愧，我绝对不会做背叛家庭的事。”徐太太激动地说，“为什么要听他的？他的要求太没有道理。”

“你觉得委屈，觉得他不理解你？”

“是的，他根本不理解我，我这么传统的女人，这么爱家又爱他的女人，怎么可能红杏出墙？”

“这就是拿刀子割我的心”

“你理解他吗？”我问，“你有没有尝试去理解，你的丈夫为什么会提这么不合常理的要求？”

我提醒说：“任何看似荒诞的事情背后，都有它最真切的原因。如果你觉得它荒诞，那很可能是因为你不理解它。”

这一句话给了她很大触动，在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好久。她回忆说，大概一年前，因为她要见男同事而发生一次争吵后，丈夫对她说：“或许，对你来说，这样的事情没什么。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这就是拿刀子割我的心。”

这句话当时让徐太太深为震惊，她根本没有想到，丈夫会有这样的感受。只不过，这种震惊过后，她还是觉得丈夫“不可理喻”。

“你不相信这是丈夫生气的真正原因？”我问她，“所以你还是去寻找‘可以理喻’的原因？譬如成功男人40岁换太太这个社会定律？”

“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说，“我错了吗？但事实是，我问心无愧啊，他也说他知道我忠诚。”

“什么是事实呢？”我说，“你所谈到的事实只是你眼中的事实。而对他来讲，事实是‘拿刀子割我的心’。”

徐太太在电话那头再一次沉默。“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内心的感受，”我继续说下去，“感受远比所谓的事实更重要，而在家庭中，理解并接受彼此的感受是最重要的。”

要相信对方的感受

最后，我建议徐太太不要再从外面寻找答案，而应该从内在寻找答案。或许，“成功男人40岁换太太”是一个常识，但并一定会发生。相对于这个所谓的常识，“拿刀子割我的心”这种感受远为重要、远为真实，这才是她真正要找的答案。

我建议她最好尝试着去沟通，去理解丈夫的这种感受，如果理解了，她可能会发现，丈夫也会回报以理解，不再向她提出不能见男同学或男同事这种要求。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最好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徐太太这样的事情在生活中非常容易见到。他们每次吵架都是同一个原因，这是导致他们关系问题的最真实的原因。但徐太太不去看，却去外面寻找原因，而答案其实已摆在她面前，丈夫已向她表达了最真切的感受。这种发自肺腑的声音都不能让徐太太重视起来，之所以如此，是她太执着于自己的坐标体系，认为事实比感受更真实。如果找不到事实，她就去揣测出一个事实。

记住，要相信对方的感受，与其花九牛二虎之力去揣测“真正的原因”，不如坐下来聆听对方的感受。

评价：“你能被提拔就怪了”

评价包括夸奖和抨击，目的都是为了控制对方，都是在用自己的坐标体系去评估对方。自己是唯一的主体，对方是客体。在亲密关系中，没有人喜欢这种评价。

张太太32岁，丈夫34岁，两人结婚五年，有一个四岁的儿子。现在，两口子陷入了冷战，丈夫没有和她说话的兴趣，妻子则拒绝和丈夫做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年多了。张先生说，他每次一讲话，妻子就会打断他，对他妄加评论，这让他很难受。

譬如，约半年前，公司准备提拔几名中层经理，他也在列。当天一回到家，他就告诉妻子这件事情。但妻子还没听完就打断他说：“得了吧，你人缘那么差，那么不会处人际关系，你能被提拔才怪了。”

“你神经病啊！”张先生愤怒地回击太太说，“你怎么知道我人缘不好？”说完这句话，张先生扭头回到自己房间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张太太意犹未尽，“他骂我，我决不能饶他。”她想跟进去吵，但丈夫把门反锁上了，于是，她在门外面骂了好久。

在咨询室里，张先生说：“每次谈话都这样，我还没说两句，她就插进来。”

“这个时候，你有什么感受？”

“郁闷、恼火，觉得她不理解我，不可理喻。最后干脆就不和她说话。”

“用不说话惩罚太太？”

“是的，我知道这是一种冷虐待。”

“不说话，但是你很有情绪。”

“是的，”张先生说，“我很愤怒。每次她打断我的讲话，我都感到愤怒。”

“知道我为什么打断他吗？”听到这里，张太太激动地说，“他说话总是又幼稚又不成熟。等他把废话说完，哪有这种道理？”

“我常给他讲做人的道理。但他都当耳旁风，然后在工作上得到教训，”她说，“你说，我多着急？”

我只是想和你分享开心的感觉

“你了解我吗？你怎么知道我就升不了职？”张先生问。

“你和我都处不来，你的人缘能好吗？”张太太说，作为妻子，她对丈夫太了解了，他一张嘴，她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至于他的优点和缺点，她更是一目了然，所以她有资格断定丈夫升不了职。

并且，“我的学历比你高，职位也比你高，我肯定比你懂得多，我指点你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你知不知道？”张先生说，“我三个月前就升了，全部门就我一个人。”

“啊……”张太太瞠目结舌，“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一开始就知道升职机会很高。”张先生说，“我回家告诉你，只是为了和你一起分享开心的感觉。但你的指责让我觉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丈夫把你晾在外面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黄家良问张太太。

“我一心想给他好建议，他不接受，这让我很恼火。我是关心他才这样对待他的，我怎么不去给别人提建议，”张太太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说，“他从不考虑我的好意，我忍不住要骂他。”

张先生用不说话的方式给妻子“冷虐待”，张太太也有自己的反击方式：她拒绝和丈夫过性生活，“不同他做爱，不给他”。

“但一年多没过性生活了，又是需求最旺盛的时候，你怎么解决自己的需要？”

“冲个凉，就压下去了。”她回答说。

“这是让我最恼火的地方。”张先生说。他一开始以为妻子是没有冲动，后来才发现妻子是在“惩罚”他。

两个人为此没少吵架，但张太太一直拒绝妥协。

“你怎么解决自己的性需要？”黄家良问张先生。

“自慰……我不是没有想过其他的方式，但我不想破坏这个家，”张先生说，“但对这个家的留恋越来越少，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

张先生的说法让妻子感到很惊讶。张太太说，他们从不交流性的感受，她根本不知道丈夫会通过这种方式疏导性冲动。本来，她揣测丈夫一定是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一想到这一点，她就特生气，“我总以为他在外面有女人，更加不想给他了。”

其实张太太犯了一个最明显的错误：她太爱评价，并且偏爱批评。评价是阻断交流的最常见原因，丈夫想和她分享喜悦，但她一评价，丈夫觉得受到了伤害，就失去了交流的兴趣。

一些人之所以喜欢评价，是因为他们学来了父母对自己的交流方式。父母要指点孩子，告诉孩子什么地方做得对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但是，这是一种“我行，你不行”的关系模式，如果一个喜欢“我行，你不行”的人正好碰上“我不行，你行”的配偶，两个人的关系就会丝丝入扣，也会达成一种平衡。但是，如果对方不认为“我不行”，那么这种关系就会触礁。

并且，急于评价的人着眼点也是“解决问题”，而不是“交流感受”。张太太说，她是好意。什么好意呢？就是指点丈夫，提高他的社会竞争能力，这是“解决问题”的思路。但是，她不知道，“交流感受”才是配偶、密友等亲密关系进行绝大多数沟通的目的。

出主意，阻止了对方倒苦水

当配偶诉苦时，我们也容易出主意，因为我们容易认为，配偶遇到了问题，需要我们帮助。但实际上，配偶是想交流感受。这种思维上的错位也会惹出很多不愉快。

心理学家徐浩渊博士在《我们都有心理伤痕》一书中举到了这样一个例子：

妻：累死我了，一下午谈了三批客户，最后那个女的，挑三拣四，不懂装懂，烦死人了。

夫：别理她，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得。（提建议）

妻：那哪儿行啊！顾客是上帝，是我的衣食父母！（觉得丈夫不理解她，烦躁）

夫：那就换个活儿呗！（接着提建议）

妻：你说得倒容易，现在找份工作多难啊！甭管怎么样，每个月我还能拿回家三千多块。都像你的活儿，是轻松，可是每个月那几百块钱够谁花呀？眼看涛涛就要上大学了，每年的学费就万把块吧？！

（觉得委屈，丈夫不理解，还说风凉话，开始抱怨）

夫：嘿，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歹？人家想帮帮你，怎么冲我来了？（也动气了）

妻：帮我？你要是有本事，像隔壁小萍丈夫那样，每月挣个三五万就真的帮我了。

夫：看着别人好，和他过去！不就是那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

这是一次糟糕的沟通，妻子只是想倒倒苦水，但丈夫把“苦水”当成问题，急着出主意“解决问题”去了。如果他放弃这种意识，而是只倾听，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形。

妻：累死我了，一下午谈了三批客户，最后那个女的，挑三拣四，不懂装懂，烦死人了。

夫：大热天的，再遇上个不懂事的顾客是够呛。快坐下来喝口水吧（把她平日爱喝的冰镇酸梅汤递过去）。（对感受表示理解）

妻：唉，挣这么几个钱不容易，为了涛涛今年上大学，我还得咬牙干下去。（感到了丈夫的理解和关切，继续倒苦水）

夫：是啊，你真是不容易，这些年，家里主要靠你挣钱撑着。我这个挣公家饭的人，最多能整个宽敞的房子回来。（表示接受）

妻：话不能这么说，涛涛的功课、人品，没有你下力，哪儿能有今天的模样？唉，我们都不容易。（感受到了接受，也回报接受。）哎，厨房里烧什么哪，这么香？

夫：红烧狮子头。（得意地笑）涛涛，别学啦，吃饭！你妈回来了。

前一种例子是“错位的交流”，妻子想交流感受，想宣泄烦恼，丈夫却想“解决问题”，结果误解产生。第二个例子是“丝丝入扣的交流”，妻子倒出的郁闷得到了丈夫的理解和接受，她也回报以对丈夫的接受，在单位攒下的烦恼于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中就消除了。

部分推理：“你的事实不是我的事实”

王珂结婚刚一年就吵着要离婚，理由是丈夫刘亮“不忠”。

两个月前，王珂的闺中密友说，她看到刘亮在大街上和一个年轻女子搂搂抱抱，看起来“非常亲密”。此后，王珂的几个女性朋友说，她们都看到过刘亮有这种行为。

王珂坐不住了，她开始查刘亮的电话、短信、QQ聊天记录。一个月后，她向丈夫摊牌了：

某天某时某刻，你收到了什么样的暧昧短信；

某天某时某刻，你和一个女人在大街上勾肩搭背；

…………

“你在查我？”刘亮勃然大怒，“你这个女人太恐怖了。如果你认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离婚得了。”

“离就离，你这个没良心的。”王珂哭了。但小两口实际上谁都不想离婚，他们最后决定来找心理医生。

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后，黄家良问王珂：“你想过没有，什么是事实？”接着，他给她列举了几种“事实”：

一、她的朋友A说，她看到刘亮搂着一个女人在大街上；

二、她的朋友B说，她也看到刘亮搂着一个女人在大街上；

三、王珂自己查到了一些暧昧短信……

但是，黄家良问王珂，这些都是围绕着一个女人的吗？

听到这个问话，王珂愣在那里。刘亮则解释说，不是一个女人。他说，他正在上一个培训班，班上的气氛很好，到了最后，“性别似乎消失了”，同性也罢，异性也罢，经常以拥抱的方式相互鼓励，在大街上走起来也很亲密。

他说：“她们见到的不是事实，她们只是看到‘我和一个女人很亲密’。但是，每次的女人都不一样，这才是事实……别人看到什么，那是别人的事情。但在我看来，好朋友之间没有性别。”

“我多次要你和我一起去参加这个培训，”刘亮对王珂说，“如果我和她们有什么，我可能向你提这个要求吗？”“老公，对不起。”王珂知道自己错了。

很多人看到了同样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这是王珂的推理，但是，她最缺乏的是丈夫那边的信息，这就导致她的推理是基于部分事实之上的，误解因此而发生。要避免这种情况，王珂应在自己产生情绪的一开始就与丈夫进行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他的事实。

事实推理：他常做什么=他爱做什么

黄家良说，我们看别人的事情，经常只是看到了表象，而不是事实。要想知道事实，就必须去了解对方的感受，这是最重要的事实。

譬如，有一对刚结婚三个月的小两口。结婚前，丈夫常陪妻子买内衣甚至卫生巾，对妻子喜欢的内裤的品牌、尺寸、号码也了如指掌。妻子经常就这一点在自己的女伴里夸耀，说找到了一个又爱她又细腻的丈夫。

但刚结婚，问题就出来了。

一天，妻子打电话叮嘱丈夫帮她买内衣。电话里，丈夫答应了。但回家后，他没买回来。当妻子问起来，他就说“对不起，忘了”。第一天如此，第二天、第三天还是如此。最后，妻子愤怒地对丈夫说：“如果你总记不住，我自己去买好了。”“那你就自己去买。”丈夫说。

当天晚上，妻子非常生气和懊恼，她说：“不想买就早说，害得我浪费精力。”

“为什么非要我帮你呢？”

“我以前的内衣都是你买的啊！”

“但你想过没？我一个大老爷们，真的喜欢买吗？你记得我哪次是很高兴地、主动地去买呢？”

“的确没有，都是我让你买的。”妻子觉得非常震惊，她问道，“既然不想买，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高兴，怕你生气。”

黄家良说，这个案例非常经典地诠释了“什么是事实”。男朋友帮女孩买了几年的内衣，女孩就自动归纳成“他喜欢这么做”。但真正的事实只是，男孩子是“怕她不高兴”。

“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对方是怎么感受的，”黄家良说，“我们要永远记住，感受的沟通在亲密关系中是最重要的。”

时代改变了，我们爱的方式却没有改变。以前，物质很匮乏，所以爱的主要内容是保证对方的物质需求。但现在，物质需要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心理需求的重要性则日益突出。鉴于此，我们应该进化我们爱的方式，重视配偶或其他亲人的心理需求。

心理需求的核心是感受，亲密关系的一个重要价值就在于交流并相互理解和接受彼此的感受。

不要把权力规则带回家

一个人的关系可以分成两部分：个人领域和社会领域。

个人领域包括配偶、亲人、知己，最典型的是家；社会领域包括同事、同学、同乡等，最典型的是工作。

工作中的规则是权力，其运作机制是竞争与合作、控制与征服。家中的规则是珍惜，能抵达珍惜的途径是理解和接受。如果不明白工作与家的分野，而将权力规则带回家，那就形成一种“权力的污染”，会引出很多问题。

并且，这种污染在现代社会很容易发生，因为我们的社会流行成功崇拜，而走向成功的重要途径就是掌握权力规则。

在这种崇拜之下，无论成功人士还是普通人，都很容易忽视珍惜的规则，而只在乎权力规则，将其视为解开人生的主要甚至唯一一把钥匙。

在某种程度上讲，娴熟地掌握并果断地使用权力规则会让一个人在成功的路上奔跑得更加迅速，但一旦它渗透到一个人的个人领域，那势必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他的亲密关系必然会变得一塌糊涂。

所以，如果我们珍惜家，就不要把权力规则带回家。

“家不是工作的延续，也不是工作的补充，”咨询师黄家良对记者说，“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需要特别对待。如果你工作处理得很好，千万不要想当然地以为，运用工作的那一套方法，你在家中就会一样处理得很好。”

“如果你这样以为，这样去做，你就会把权力规则带回家，”黄家良说，“结果就是，你只会纳闷，为什么你的家如此冰冷，如此糟糕。”

他总结说，把权力规则带回家分以下几种：

一、以为家里的规则和工作规则是一回事，而在家中有意使用权力规则；

二、知道两者不一样，但不懂家的规则；

三、彻底抛弃家的规则；

四、习惯了权力规则，在家中放不下，就像是权力强迫症。

在家中有意使用权力：女强人吞并丈夫和儿子的世界

45岁的白丽在广州有一家房地产公司，长她两岁的丈夫张安有一家科研公司，15岁的儿子张义在一所贵族学校读高中，聪明伶俐，学习成绩非常优秀。

按说，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但白丽对黄家良说，她和丈夫的关系问题延续很多年了，以前还能勉强维持，现在，火山似乎时刻都会爆发，她感觉非常惶恐。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白丽苦笑着说，主要原因是她太能干了。

张安是谦谦君子，做学问没问题，但做生意是勉为其难。两年前，他的公司到了破产的边缘，两口子最后玩了一个蛇吞象的游戏，张安的小公司吞并了白丽的大公司。

公司合并后，张安做正总，白丽做副总。但真正打理公司的还是白丽，公司业绩很快有了改善，一年后就成为业界数得着的企业。就在这个时候，两口子的家庭战争升华到了新顶点，张安几次大发雷霆，对着白丽歇斯底里地吼叫：“这是我的公司，我的地盘，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说到这里，白丽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公司里，他不会做事，我必须张罗一切。回到家，他是撒手掌柜，还得我张罗一切。我是女强人，但我一样想小鸟依人，想得到男人的呵护。但他……能让我依靠吗？”

白丽说，她知道丈夫恼怒她让他显得“很窝囊”这一点。“但他有本事就改变一下窝囊的形象啊！”她说，“每次一回到家，他就钻进书房谁都不理。家里这样就算了，但在公司他还是这样。堂堂的正总，总是躲在办公室里，不和人说话，不出来应酬。没出息，要不是我打理一切，公司早垮了。”

丈夫：我的世界被吞并了

但张安对家庭冲突有不同的说法。当黄家良让张安描述一下他对家的感觉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冷，冰冷。”

他承认，妻子很能干，把家里一切都打点好了。但他并不欣慰，相反觉得很受排斥。家务是妻子说了算，儿子教育也是妻子说了算，他什么都辩不过妻子，最后干脆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这是我在家中唯一能说了算的一块地盘”。

家外一开始倒没问题，毕竟“工作是我唯一的舞台”，但公司合并后，“这个舞台也被她占领了”。

两人常就公司业务进行争论，每次的结果都是白丽强行接管一切，和客户联系，打点社会关系，指挥下属，运营整个公司。结果，公司很快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张安说，妻子这么能干，他一方面很钦佩，另一方面让他觉得很难受。“就像在家里的感觉一样，”张安说，“什么都不需要我，妻子一眨眼把什么都处理好了……这让我觉得自己一点价值都没有。”

张安多次向妻子表达过这种感觉。一开始，白丽会注意一下，但很快又忍不住“把一切都搞定了”。最后，张安就只能用像歇斯底里的吼叫这种方式向她表达愤怒。“看上去，妻子不过是吞并了我的公司。但内心中，我觉得是我的世界被吞并了，”张安说，“我一退再退，一退再退……但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

在三个多小时的谈话中，张安很多次讲到“我说什么都没用”，这仿佛成了他的口头禅。

儿子：她很可爱，也很可恨

儿子张义则说：“我只感觉到有妈妈，爸爸的门总关着。从小到大，他带我出去玩的次数不超过五次……爸爸就像是教科书上的科学家，让我尊敬，但离我很远。”

对于妈妈，张义总结说：“她是很好的领导，很差的妻子，独裁的妈妈。她很可爱，也很可恨。可爱的是，她让我有依靠。可恨的是，我没有自由。”

张义说，从小妈妈就已“把我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安排好了”。现在，张义读贵族高中后，是寄宿，周末才回家。一开始，白丽让司机接张义回家，但后来改成自己接，并主动在路上和儿子谈心。白丽对黄医生说，儿子是她最大的安慰，“他上进又听话，是个乖孩子……我们没有代沟”。

至于孩子的未来，白丽说：“由他自己选择，但我已经帮他把路铺好了。”不过，张义说，他对妈妈这句话的理解是“我（指白丽）很民主，但你要听我的……你只能接受，没有选择”。

张义说：“感谢妈妈，她操心太多了，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但说着说着，他皱起眉头说：“妈妈很强势，我的地盘不断被她侵占，留给我的空间越来越少。”

心理医生：她的安排并不舒服

最后，白丽说，没有女人愿意做女强人，她也不例外。实际上，她的理想是“做回一个普通人，也想小鸟依人，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丈夫又疼她，多好啊”。

因为不是正式的咨询，在离开北京前，黄家良接受了白丽的饯行，和她在北京一家著名的饭店吃了次午餐，也切实地领略到了白丽的行事风格。

他们刚坐下，白丽就立即叫来了服务员，一眨眼就把菜全点好了，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显然，菜都比较昂贵，是这个餐厅的特色菜，但多数都是在广州长大的黄家良不爱吃的。

黄家良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更深切地体会到了张安父子的感觉：白丽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但这常常是他们不想要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黄家良说，这是因为，白丽还有一句座右铭“我不理会感觉，我只解决问题”。这种方式在公司里可以“快刀斩乱麻”，并且，工作上的核心是利益，只要利益上处理得好，感觉的确不是特别重要。

但家里完全不同。家里讲感觉，理解并接受彼此的感受是最重要的，利益已退居次要位置。但白丽没有意识到这种分野，她想当然地用工作中处理利益的方法来处理家里的问题，结果引出了一系列问题。公司中需要强有力的领导，只要能带来利益就是好领导，但家中需要的是爱，是理解与接受，白丽将自己不自觉地摆在“家庭领导”的位置上，控制丈夫和儿子，为他们安排好一切，这显然是将权力规则带回了家。

不懂家的珍惜规则，男强人只会用钱表达爱

作为“女强人”，白丽“知道”在家里应该怎么做，只是做的方法错了。但作为男强人，50岁的赵飞对家庭问题束手无策。

赵飞是北方人，在广州有了厚实的家业，但婚姻一直不顺，已离了两次婚。今年，他又结了第三次婚，妻子阿燕只有22岁。但结婚三个月后，阿燕就和他闹离婚了。

以前两次失败的婚姻给赵飞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见到黄家良后，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说，难道是我有心理问题吗？”

赵飞很爱阿燕。她三年前来广州打工时，他就认识了她，觉得她非常有勇气，很欣赏她，前前后后帮了她不少忙。今年，出于报恩心理的阿燕主动向他求婚。赵飞说，他相信阿燕不是为他的钱而来。

婚后第一次冲突是很小的事。阿燕要他陪她逛街，他拒绝了，因为“一个膀大腰圆的大男人陪个小丫头去挑袜子、买内裤什么的，实在不对劲”。他给了阿燕一张信用卡，要她自己逛。结果，阿燕把信用卡摔在地上，哭着说：“我才不要你的臭钱。”

阿燕还说广州不安全，但他已在番禺买了一栋别墅，小区管理很好，两人多数时间住在那里。但阿燕还是哭闹，要他卖掉工厂，跟她回老家，“一起做小生意，我养你”。

对此，赵飞感到非常苦恼，他问：“她到底要什么呢？钱也不要，这么好的条件也不要，她到底要什么？”

黄家良问赵飞，除了用“钱和条件”，他还会用什么方式表达爱？赵飞若有所思地回答说，这一点的确是问题。譬如，阿燕把家里布置得又漂亮又温馨，他满意极了，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嗯”“嗯”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黄家良问：“如果你是她，你会有什么感受？”赵飞回答说：“挺失落的，挺挫败的。”

既然理解阿燕的感受，为什么不试着学习一下新的表达方式呢？对此，赵飞回答说：“我知道应该表达感觉，但我不会呀！而且我没有感觉……假如我那么婆婆妈妈，我就不可能做生意了。”

黄家良说，这最后一句话暴露了赵飞的问题。显然，在他的意识中，他也是将家和工作看成了一回事。在工作中，他如何做，在家中，他也那样去做。做生意不能“婆婆妈妈”，在家里也不能“婆婆妈妈”。

但家就是“婆婆妈妈”的地方。家之所以温暖，主要就是因为家里的成员“婆婆妈妈”，能理解并体贴彼此那些琐细的感受。

彻底抛弃家的规则，公司高管的儿子是“角斗天才”

对于多数人来讲，无论把工作看得多重要，他们仍意识到家的重要。白丽和赵飞就是如此。他们的问题只是不懂得将家和工作分开，不懂得怎么在家里做到珍惜。要解决这个问题，一个办法就是将家庭和工作分开对待，在家里奉行珍惜规则，在工作中奉行权力规则，这是解开生命中两大主题的两把钥匙。

但是，同时奉行两套人生规则是很累的。于是，极少数人干脆放弃珍惜，在所有地方都执行权力规则，从而变得无比冷酷。

35岁的罗胜在一家台资企业做广东区总经理，他充满了危机感，“一旦发现任何人对我构成威胁，我都会先发制人”。他身边的副总就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而他一直岿然不动。总部虽然知道他好斗而且不择手段，但鉴于他的业绩，一直容许他这样做。这也成了罗胜的世界观的基础。他总结说：“利益是根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益是根绳，你用得好的话，就可以把所有人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罗胜也将这种利益观带到了家中。他四年前结婚，认为和漂亮妻子是“利益的结合。如果我没这么成功，她才不会嫁给我”。现在，这个“利益的结合”正濒临崩溃，妻子说：“这个家是地狱，我再也不想待下去。”他们三岁的儿子好像天性中继承了罗胜的“斗志”，根本无法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一会儿就会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

离婚就离婚，罗胜对妻子并没有什么留恋，他说：“我才不会婆婆妈妈，任何人都不能伤害我。”但他坚决要求儿子归自己养，因为他对于儿子天生的斗志非常自得，认为儿子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

但这更可能是罗胜的一种“想当然”，因为缺乏温暖、学不会珍惜的孩子很容易染上严重的心理问题，从而“心理夭折”。

成为权力强迫症的俘虏，老将军令儿子不认父亲

以上两例都是极端情况，更多的人是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只是无意中将权力规则带回家。做政府高官的老爸，在政府部门里习惯了颐指气使，回家了也一副官派，这是最常见的“把权力规则带回家”。

一名老将军，新中国成立前战功显赫，新中国成立后，他把家当作了战场。他将以前用的地图、望远镜等物品搬到家里，闲着的时候就和这些事物打交道，没事了就对妻子儿女颐指气使，吵不过就以老将军的身份压制他们。他经常说：“这是组织的命令，我是军人，就以军人的标准做事，你们是军人的妻子和儿女，所以只有服从、服从、再服从！”

将军的儿子是个很倔强的人，从小就和父亲一样喜欢控制和影响别人。将军坚决不让他高考，让他参了军。儿子当兵后，将军又给他安排最低最差最没出息的岗位，并严格考核他，让他吃尽了处分、降职等苦头。将军的美好愿望是磨炼儿子钢铁般的意志，殊不知儿子最终恨起了老爸，最后与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

这是一种并非罕见的“污染”，家成了将军战场的补充和延续，他在战场上执行什么规则，在家里也照样执行，最终把亲密关系搞得一塌糊涂。

男人更容易将权力规则带回家

不是只有成功人士才把权力规则带回家，在单位里总是被控制、受人气的人，自己又特别在乎权力，那么，回家以后，就容易把气撒在配偶和孩子身上，并有可能显示出更极端的控制欲望来，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补偿，在生活中处处可见。

还有一种常见的“污染”：男人不能容忍女人比自己“强”。黄家良说，多数的婚姻关系中都存在着“婚姻战争”，双方无论在恋爱阶段多么爱对方，一结婚后就会有意无意地去抢占“制高点”，控制对方并怕被对方控制。

最近，在笔者参加的一个情感沙龙上，在座的一位男士说，他认为做家务主要是妻子的事情，因为男人比女人更能干，他给家带来更高的价值，妻子多做些家务是一种价值补偿。

我请他设想，丈夫月入20万元，但工作轻松；妻子月入2000元，但工作紧张，两人都爱自己的工作。那么，谁应该多做点家务？这位男士一开始回答说，男人应该多做一些。但接着又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两人的价值太不平衡了”。当笔者举出这种“太不平衡”的实际例子后，他说，反正他是不会找一个比他强的妻子。

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轻微但普遍的“把权力规则带回家”。并且，这种情况普遍发生在男人身上，因为男人更渴望成功，成功也成为衡量他们价值的标准，而这种衡量势必要与他人作比较。在外面不断与别人作比较已经很累了，难道还在家里与妻子作比较？

解决之道：让珍惜成主旋律

如何避免将权力规则带回家呢？

第一，要有明确的意识，将工作和家分开。告诉自己，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需要用不同的方式去对待。

第二，不要把工作作风带回家。可以在家继续工作，但不要将工作的气氛带回家。

第三，保持整个家庭系统的平等。在工作中，必然会有领导。但在现代家庭中，在解决问题时，要有“一家之主”。但在沟通中，应该相互尊重。

第四，让珍惜成为家庭主旋律。工作中，处理的主要是利益，目标是解决问题；家庭中，处理的主要是感受，目的是相互理解与接受。多一分理解，多一分接受，就多一分温暖，家就更像一个家。

笔者认识的一个家庭，丈夫是一家大公司的副总，妻子也是一家大企业的高层。在工作中，两人都很讲究领导艺术。但在家里，他们不谈工作，只谈琐事。“必须把家和公司分开。”他们两个都这样说。

孩子不该是你的最爱

爱与分离，是生命中两个永恒的主题。健康的家庭，充盈着爱，也懂得分离。

健康家庭的父母，深爱孩子，将他养大，不是为了自己分享这一结果，不是为了永远与孩子黏在一起，而是要将他推出家门，推到一个更宽广的世界，让他去过独立而自主的生活。

而他，则势必会找一个伴侣，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等他的孩子长大后，他也会向父母学习，把他的孩子推向更宽广的世界。

爱，就在这样的循环中不断地传递，从我们的原生家庭传递到我们的新生家庭。

家庭是传递爱的载体，从父母传给孩子，再由孩子向下传递。不过，家庭中居第一位的，不应是亲子关系，而是夫妻关系。对此，国内知名的心理学家曾奇峰形容说，夫妻关系是“家庭的定海神针”，在有公婆、夫妻和孩子的“三世同堂”的家庭中，如果夫妻关系是家庭核心，拥有第一发言权，那么这个家庭就会稳如磐石。

相反，如果亲子关系（包括公婆与丈夫、丈夫与孩子、妻子与孩子）凌驾于夫妻关系之上，就会产生最常见的两个问题：

一、糟糕的婆媳关系；

二、严重的恋子情结。

这两点是相辅相成的。其实，在新家庭中，如果有一个糟糕的婆媳关系，那么一般可以推断，在婆婆以前的那个“新家庭”中，也曾有一个糟糕的婆媳关系。而那个糟糕的婆媳关系，让婆婆与其儿子建立了非常密切的关系。对这个婆婆而言，儿子，而不是丈夫，是她最亲密的人，是她最割舍不下的人。

于是，当儿子要分离，去找一个爱人，并建立一个自己的新家庭时，作为婆婆，她会多么难过。她会觉得，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她会有意无意地阻止儿子与媳妇建立最密切的关系。

而儿子，他以前就知道，他是母亲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对于母亲而言，他比爸爸还要重要。以前，他为此而自得，现在，他要“回报”母亲。于是，他也不忍心“背叛”母亲而与妻子建立最亲密的关系。

这是很多婆媳难以相处的心理秘密。

相反，如果婆婆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一直是丈夫而不是儿子，那么与儿子的分离就不是那么难受。相反，她会欣喜地看到，儿子找到了他最爱的人，他可以拥有他的家庭、他的人生了。这时，这个婆婆会祝福媳妇，祝福媳妇和儿子即将走上她和丈夫曾经走过的幸福之路。

不健康的模式（一）：烦丈夫，爱儿子

前不久，我在北京大学心理系的一个研究生同学路过广州。他两个月前刚结婚，我祝福他，话题也很快转移到了婆媳关系上。

同样，他也遇到了这方面的麻烦。他在老家举行了婚礼，之后在家里待了数天，他妈妈和他妻子数次发生争执，起因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但心理学不是白学的，他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认为我最爱她，而妈妈也一直把我当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现在当然受不了。于是，两人免不了要战争，谁胜了，我就是战利品。”

当然，他不会让战争继续下去，方法是玩“失踪”。他会对妈妈和妻子说，你们就好好吵吧，我出去一会儿。“她们的目标是我，我一走了，她们当然就吵不下去了。”他说。

他知道吵架的主要动力来自妈妈。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妈妈的心头肉，“对妈妈来说，我绝对比爸爸重要”。

这种被妈妈重视的感觉曾让他很自得，但等慢慢长大后，他发现这成了一种压力。譬如，妈妈不愿意与他分离，考大学的时候，妈妈做了很多工作，要他一定不要去外地读书，他先同意了，但最后报志愿的时候，却一狠心报了外地的一所大学。

“正确的选择。”我说。

“当时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一定要去外地。”他说。

木已成舟，他妈妈也只好认了，但要求他经常给家——其实是给她——打电话。现在，他已经在北京买房子，妈妈也多次要求和他一起住。“我坚决不同意，但我会很温柔地劝妈妈。”他说。

“夫妻关系是家庭中的No.1,这是家庭中的‘第一定律’，我现在真正明白了这一点，”他说，“如果一开始，妈妈爱爸爸胜过爱我，那么，她就不会那么离不开我，也不会现在和我老婆过不去。”

不健康的模式（二）：“没”丈夫，爱儿子

我这个同学，他妈妈是比较强势的那种，因丈夫比较老实，一直对丈夫不太满意，于是将主要情感倾注在儿子身上，难以割舍儿子走出家门，最终不免吃起儿媳妇的醋来。

这是婆媳关系中比较常见的一种糟糕的模式，另一种最常见的模式是，现在的婆婆以前做媳妇的时候，因为受到了她婆婆的严重排挤，一直融不进她以前的家庭。她和丈夫的关系退居第二位、第三位甚至家庭中的最末位，这让她备感孤独。等儿子出生后，她发现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于是，她自然而然地与儿子建立起了最为亲密的关系，丈夫在她心目中甚至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这种情况下，她更加不能接受与儿子的分离。

我一个朋友阿冲，在有了小孩后，把妈妈接过来带小孩，但不料本来尚可的婆媳关系却迅速恶化。阿冲向我描述了冲突的具体情形。显然他、太太和妈妈的关系，有很强的“三角恋”意味。

譬如，当阿冲和太太去小区花园散步时，妈妈一定要求一起去。一次两次就罢了，但次次都如此，自从婆婆入住后，阿冲和太太就再也没有单独散步的机会了。

再如，看电视的时候，如果看到媳妇和阿冲一起坐在沙发上，他妈妈也会坐过来，并且必然是阿冲坐中间，太太和妈妈坐两边。

除了这些特殊情况外，阿冲家也有糟糕的婆媳关系的普遍问题，譬如经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每当这个时候，阿冲就觉得特别难办，一边是最亲的太太，一边是最敬的妈妈，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原来，阿冲的家乡非常传统，男尊女卑的情况很严重。妈妈嫁到他家后，当时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从地位上讲，一直是最卑微的，丈夫敬父母，远胜过敬她。大家倒对她很客气，不会欺负她，但都不够重视她，她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孤独。她对阿冲说，直到有了他以后，她才不再觉得孤单，并觉得自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劲头。后来，她的小家庭从大家庭中脱离出来，开始单独生活，丈夫从此以后对她越来越好，但她想起当年受的很多委屈，对丈夫很是怨恨，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有得到改善，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一直还是儿子。

谈到最后，阿冲问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善她们两人的关系？”

“改善她们两人的关系，而不是你们三个人的关系？”我反问他。

“你的意思是……”阿冲沉思道。

我解释说，绝大多数婆媳关系的核心不是婆媳关系，而正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儿子和丈夫。这个夹在中间的人，总想着要么妻子对老人家敬一些，要么婆婆对媳妇疼一些，问题就解决了。但他却很少想，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他自己的身上。要想很好地处理婆媳关系，这个人必须承担起责任来，努力去协调这个三角关系。“并且，绝对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那种一点就灵、一说就通的绝招，你必须用头脑和智慧去解决这个难题。”我说。

不健康的模式（三）：太愚孝，轻妻子

忽略被夹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而把焦点集中在“婆媳”两个字上，是我们面对婆媳关系时最常犯的错误。

天涯论坛一个叫“无奈今年”的网友曾发表了一篇名为《老婆和父母不和，最终导致要离婚，郁闷中》的网文，细致地描绘了发生在他身上的难题。他很爱太太，但同时认为年轻人要敬父母，所以，当太太和家人（主要是母亲）发生冲突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篇文章发表后，短短两个月内点击率就超过100万，回复的帖子更是达七十多页，一时成为“天涯第一帖”。

不过，几乎所有的回帖都抨击“无奈今年”及其家人。从无奈今年描述的事实看，他的家人的确有问题，这些细节随便都可以挑出许多。譬如：

一、结婚前，无奈今年的父母不想给聘礼，而且无奈今年结婚前每月的工资都交给了父母，这些钱父母也不想给。

二、举行婚礼的当天，无奈今年的妈妈先说想要礼金，当被拒绝后当场被“气晕”。

三、新婚当天，无奈今年的父母回家要一个小时，于是他妹妹说路太远要父母住在新房。

…………

在长达六万余字的长文中，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从事实上看，显然是无奈今年的家人不当，但描述完事实后，无奈今年都会加一句“为什么年轻人就不能敬老人呢”这样的话。结果，这种事实和评论的反差，令无数网友感到气愤。

这是一种分裂，即无奈今年的潜意识和意识产生了分裂。评论的时候，发挥作用的是意识，这一方面，他站在父母的一边，认为妻子应该无条件地敬老人；描述的时候，用的是潜意识，这一方面，他站在妻子的一边，认为受委屈的是妻子，而错的是父母。

也就是说，他其实知道，妻子受了太多委屈。但因为愚孝的观念，他绝对不敢对父母说一个“不”字。所以，即便潜意识里知道真相是父母不当，但他无法挑战父母，并希望妻子也这样做。但妻子从小生活在民主氛围浓厚的家庭，受尽了百般宠爱，自然不会接受他的这套逻辑。

并且，这篇长文也显示，无奈今年想当然地觉得，这是妻子和他

家人之间的矛盾，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他的做法就是，在家人面前，觉得妻子的确不对；但在妻子面前，又觉得家人的确过分。

至于他，则是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他是联结妻子和家人的枢纽，他也是妻子和家人争夺的对象，他才是化解这场冲突的根本所在。当他只是一味逃避责任，希望做好好先生并尽可能满足双方要求的时候，这场冲突当然会继续下去。

你的家庭，你做主

无奈今年的案例，已不再是最经典的婆媳关系模式。因为，看上去，他不是母亲最割舍不下的人，母亲所做的一切，好像是在为他的妹妹争取更多的利益。同样，母亲显然也不是他最割舍不下的人，他只是因为愚孝和不敢负责任，才导致冲突不断继续下去。

我的那个同学和阿冲的案例，倒是最经典的模式。如果说，无奈今年的案例中隐藏着利益的纠纷，我那个同学和阿冲的案例，可以说纯粹是爱的竞争，就是婆婆和媳妇一起在争夺同一个男人的爱。但这里面，还有明显的不同，我同学的妈妈，因为觉得丈夫不强，才把爱倾注在儿子身上，而阿冲的妈妈，是因为不得已才把儿子当成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心理寄托。

但这三个案例，都违反了健康家庭的第一定律——夫妻关系，才是家中的No.1。

如果无奈今年懂得这条规律，他就会明白，在他的原生家庭，他的父母是最重要的，他们最有发言权，但在他的新家庭，他和妻子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父母不该有太多的发言权。他不懂得这一点，听任父母在他的新家庭里为所欲为，像生孩子、装修房子等事情，他都遵照父母的旨意，而不是和妻子好好协商，这不可能给妻子以家的感觉。

最后妻子只好结束这个家。

我那个同学的妈妈，她主动背离了这个规律，因为对丈夫的能力不满，于是把儿子当成了她心目中最割舍不下的人。但是，儿子终究有一天要离开她，要去过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对她来讲，这意味着要失去最重要的心理寄托，她当然会难以忍受，于是，她又忍不住想干涉儿子的新家庭，让儿子和儿媳的关系退居第二，而她与儿子的关系仍然是No.1。

阿冲的妈妈被迫背离了这个规律。既然丈夫重视父母胜过重视她，既然她在丈夫的大家庭总是被忽视，那么她难免要从其他渠道找她的最爱，而作为妈妈，儿子当然是她天然可以选择的第一人。但这是不长久的，儿子终究要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她终究要失去自己的最爱。她无法忍受，于是才做出了那些不合情理的古怪举动。

不让儿子和儿媳单独散步，远不是最古怪的。几年前，《重庆晨报》报道过一个更古怪的事情，当儿子的新婚夜，母亲几次闯进洞房，最后儿子和儿媳只好陪着她干坐到凌晨三时。这种古怪的关系持续十年后，儿媳提出离婚，儿子则跑到报社诉苦。

势必要分离的，不是最爱

要想营造一个健康的家庭系统，必须将夫妻关系置于家庭中最重要的位置。

不过，我们的文化传统的确有这样的倾向：重亲子关系而不重夫妻关系。就仿佛是，夫妻关系只是完成传宗接代的工具，只是给长辈和晚辈服务的载体。

但是，不管你多么敬爱父母，你终究要离开他们，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管你多么爱儿女，他们也终究要离开你，去过他们自己的生活。

而配偶，才是那个真正陪伴你一生的人。

并且，为了父母的健康，我们不要太恋父母的某一方，认为自己与他（她）的关系胜于他们的关系。为了儿女的健康，我们也不要太恋他们，认为自己爱他们胜于爱配偶。因为，最爱的，我们都必然最难割舍。所以，势必要割舍的，不要让它成为最爱。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把最多的资源留给配偶。相反，当老人和孩子需要照顾时，我们必须要把更多的资源给他们。但是，我们一定要懂得，配偶才是真正陪伴我们一生的伴侣，才是我们最重要的心理寄托。

如果是儿子，就要对自己说，爸爸才是妈妈最爱的人，自己不是；

如果是女儿，就要对自己说，妈妈才是爸爸最爱的人，自己不是；

如果是父亲，就要对女儿说，我爱你，但妈妈才是能陪伴我一生的；

如果是母亲，就要对儿子说，我爱你，但爸爸才是能陪伴我一生的。

这才是健康家庭之道。夫妻关系是家中的No.1，这是健康家庭的第一定律。

2　分离是生命中永恒的主题

妈妈是婴儿的镜子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我们的镜子。你看着它们时，你也在它们的镜面上留下了镜像，由此你也可以看到自己。

反之也一样，你看着一个事物的那一刻，那个事物也因你的注目而得以存在。

妈妈，是我们生命中的第一面镜子。生命的最早期，妈妈注目着婴儿，婴儿就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若妈妈的注目一直在，婴儿就会感觉自己一直存在。若注目时，妈妈与婴儿有共鸣，且带着接纳与喜悦，婴儿就感觉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好妈妈的镜子从不吝于对婴儿打开。

有时，妈妈这面镜子总是没有光的，它不能注目婴儿，于是，婴儿就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

若这面镜子偶尔才会打开一下，婴儿会在这一片刻形成一定的自我感，但这种自我感是破碎的。在做“碰触你的内在婴儿”这个练习时，有人会说，他看不到一个完整的婴儿，原因在此。

练习：碰触你的内在婴儿

安静，闭上眼睛，花五分钟感受身体，足够放松后，想象一个婴儿在你身边，他会在哪个位置？他是什么样子？什么神情？看着他，他会和你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他，便是你内在的婴儿，是婴儿时的你在你内心中的留影。

妈妈这面镜子若打开得很少，而且打开时都是儿童在极力讨好魔镜，就易导致一个结果：一个人对别人的反应极度在意。

日本小说家太宰治在小说《人间失格》中写道：“别人寥寥数语的责备，对我如晴天霹雳。”有来访者说，别人随便一个批评，他都觉得自己瞬间破碎。另一位来访者的意象是，一个小球在追着一个大球转，小球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一不留意，大球就不见了。大球就是他的妈妈，而小球就是他自己。

这三个故事都显示，一个人之所以对别人的反应极度在意，都是因为对方好的反应会让他有短暂的存在感；而对方坏的反应，会让他的存在感瞬间崩毁。

一个人太脆弱，很少是宠出来的，而多是幼时没被看见。一出坏孩子，我们社会最容易找到的理由是，这个孩子被宠坏了，他的父母对他太溺爱了。可真实的理由却常常是，父母根本看不到他。

在中国，常见情形是，妈妈这面魔镜是否打开，关键是儿童能否让魔镜高兴，因中国的妈妈第一缺乏尊重孩子感受的意识，第二即便有这一意识，但因与自己的感受缺乏链接，而难以给孩子的感受以确认。这一确认，必须是身体对身体，心对心，而不是头脑对头脑，语言对语言。

儿童愿做一切努力去讨好妈妈的魔镜，因这面魔镜打开，他才存在，所以这值得付出一切。中国历史上多名天才在几岁时就悟到了孝道是大道，原因或许仅仅是，他们知道自己这个人的存在感有赖于讨妈妈这面魔镜高兴让魔镜打开，这种体验让他们推论出，所有人的存在感都有赖于讨魔镜高兴并让魔镜打开。

所以，若一位妈妈想让你的孩子心理健康，在他婴幼儿时，多和他互动，看到他，并带着喜悦，是至关重要的。

不过，与孝道形成的悖论是，一旦孩子得到的爱足够了，形成了一个健康的自我，他就不会去顺着父母的意思了。顺父母意的最佳前提是，孩子缺乏存在感，他的价值感都有赖于父母乃至社会的认可。

相反，有健康自我的人，他会很爱父母，但他做事情，首先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而不是服从父母的语言。假如一心希望孩子孝顺，最好是做一面冷漠乃至残酷的魔镜。

“我们是镜子，也是镜中的容颜。”波斯诗人鲁米[3]如是说。他的意思是，我这面镜子照见了你，那一刻，我也是你。太多哲学家重复过这样的观点：你存在，所以我存在。

鲁米是我最爱的诗人，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

我体内有个原型。

它是一面镜子，你的镜子。

你快乐，我也会快乐。

你愁苦，我也会愁苦。

我像绿茵地上柏树的影子，

与柏树不可须臾离。

我像玫瑰的影子，

永远守在玫瑰近旁。

在母子关系中，或者在任何关系中，我的感受能被感受到，这一刻，我存在，你也存在。这一刻，就是爱。

一位女士，她很容易被无助感侵袭。原因很简单，在她的原生家庭中，不仅母亲，其他亲人也很少看见她，所以她没有底气与任何人抗争。她来找我做咨询，原因是，她觉得在现在的家庭中也不能坚持自己的正确意见，丈夫和婆婆等婆家人都很固执，会强力打压她的意见。

她的丈夫，其实内心也一直被一种无助感侵袭，但是一直装得像一个极权的大男子主义者。她知道他的无助，但一直不愿意去感受他的无助。因为她遭遇过的痛苦远胜于他，所以她觉得这么点事情就让丈夫表现得如此无助，她瞧不起也不理解。

咨询中，她认识到自己对丈夫的瞧不起。随后一天，她放下了这种心态，深切地体会了一下丈夫的无助，对丈夫有了深深的理解和接纳。后来，她迅速变得强大起来，非常有力量地与丈夫、婆婆和其他婆家人抗争。以前，她的任何一个抗争都会导致婆家人联手打击，但现在，首先丈夫不再装，转而依赖她，而其他婆家人也常在一两个回合后就放弃自己的错误意见而尊重她。

这个故事说明，当她碰触丈夫的无助时，她也就碰触了自己的无助。如此一来，她不仅与自己内心有了链接，与丈夫也有了链接。与自己的链接，让她强大起来。与丈夫的链接，让他们之间有了爱与理解。

看见你，也就看见了我

还有一个更美的故事。一位年轻的妈妈，她一岁半的女儿有三天时间不愿意洗澡。原来女儿洗澡时很乖，但那三天，她简直是拼死挣扎，不让爷爷奶奶给她洗澡。

对此，爷爷奶奶认为，都是妈妈太惯小孩子了，所以导致小孩子很难管。但这位妈妈怀疑一定是另有原因，而公公婆婆的态度，让她怀疑，小孩子是不是受到了虐待。

到了第三天晚上，看到孩子坚决不洗澡的样子，她非常痛苦。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女儿的痛苦，一个声音从她心底冒出：肯定是哪儿不对，该不是女儿病了吧。

第四天，她带女儿去医院，一检查，果真是病了。很有意思的是，当她从医生手里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刹那，女儿一下子不哭了，变得非常安静。看着女儿的眼睛，年轻的妈妈忽然明白，女儿的哭闹，是要让妈妈或其他大人知道，她病了。

这份明白产生的这一刻，她觉得和女儿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链接。

第五天，她去上班。本来，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她上班，女儿就会哭闹得厉害，每一次都像是要生死分离。她很担心，这一次女儿会再次痛苦，但孰料女儿却像大人一样地对她说：妈妈，拜拜。听到女儿干脆的道别，她眼泪差一点落下来，她觉得，女儿是懂她的。

她先懂得了女儿，女儿随即还了她一个懂得。

同情心有两种。一种是对弱者的可怜，但内心同时有一种我很好很强大的自恋。另一种是共情，即，我深深地碰触到了你的感受，进入到了你的世界，感你所感，想你所想。

共情能力的构建，就源自于能彼此碰触的母婴关系，而它的基础，是妈妈能看到婴儿的感受。

我们是镜子，也是镜中的容颜。将鲁米这一境界延伸，还可以说：世界在你眼中，而世界在你眼里的投影，绝非仅是世界本身，更是你自身。

譬如方舟子，他偏执打假时，构成的那幅画面，不仅是我们社会的反映，更是方舟子的一幅自画像。

要有“你即镜子，你即镜像”的这一意识，你才能看到别人乃至你自己的全貌。

你如何看待万事万物，这是你最深的存在。

好妈妈与坏妈妈，好孩子与坏孩子

弗洛伊德最有影响力的女弟子、英国心理学家克莱因[4]认为，三个月前的婴儿处在偏执分裂期。

克莱因认为，三个月前的婴儿没有能力处理一种矛盾：妈妈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能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感受、满足他并与他互动的妈妈，是好的；不能满足他、忽视他甚至虐待他的妈妈，是坏的。

那么，他们怎么办？他们会使用分裂的方法。即，将妈妈形象一分为二，一个是好妈妈，一个是坏妈妈。好妈妈，是那个真实照顾他的人，而坏妈妈，则一开始被婴儿处理为鬼怪形象。并且，好妈妈与坏妈妈绝对不可以并存，好妈妈是绝对的好，坏妈妈是绝对的坏。

白雪公主与灰姑娘等童话故事，典型地反映了这种分裂，一个完美的好妈妈去世了，后母和她的亲生女儿们很可怕，而且绝对的坏。

至于女主角，则是绝对的好。孩子们爱听这些童话故事，不是因为这些童话故事多么美好——其实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并不美好。而是因为，这些童话故事反映了他们的内心，通过去听这些童话故事，他们得以向外投射自己的内心，并不断修正。

若得到很好的照料，并与妈妈有很好互动，也即，好妈妈的部分足够多，三个月后，婴儿就有了初步的整合能力，他虽然伤感，但仍然可以接受一个基本的事实：他真实的妈妈有好有坏。

这种整合，是宽容的开始。

同时，因为妈妈的镜子功能，孩子自身也会进行分裂，分裂成一个好孩子和一个坏孩子。好孩子绝对的好，坏孩子绝对的坏。好孩子绝对爱妈妈，而坏孩子对妈妈有可怕的攻击，妈妈绝对不会接受。

若妈妈对婴儿的攻击，如咬乳头、抓头发等，不给予反击，而只是简单的制止，并且一如既往地爱婴儿，那么婴儿就会觉得，坏孩子也是被接纳的。于是，好孩子和坏孩子也走向整合。

一网友在我微博上留言说，她在黑暗的房间哄儿子入睡，儿子喃喃自语：“这个阿启在床上，还有一个生气的阿启在地上。”

这个躺在床上、和妈妈在一起的阿启，就是好孩子，而那个生气的，就是坏孩子。

从这一段文字还可以看到一点：中国人的习惯性认识——三岁前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怎么对待他们都可以，是大错特错的。相反，孩子越小，越需要大人特别是妈妈的细心呵护与关注。

父母不是孩子的答案

成为你自己！

为我的书签名时，我常给读者朋友留下这句话。成为自己的人，也即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所说的“自我实现者”，他发现他们具有许多优点，如：

宽容而又嫉恶如仇；

悦纳自己的一切体验；

以问题为中心，而不是以情绪为中心；

超然独立的性格，不迷信权威；

没有审美疲劳；

能容忍模糊状态，有高度的创造力；

…………

那么，一个儿童能不能成为自己呢？我常讲一个主题为《父母不是孩子的答案》的讲座，其核心观点就是，父母不要试图扮演孩子的决定者，而应该给予孩子独立探索的自由，那样即便幼小的孩子也一样是一个“成为自己的人”。

不过，可惜的是，我没在讲座中给出一个鲜活的例子，以说明成为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但就在6月4日，我和一个朋友聊起了她有趣至极的儿子，这个八岁的小家伙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是“成为自己的人”。

先讲几个故事吧。

故事一：前不久，他跟妈妈去参加一个聚会。吃饭时，一个叔叔逗他说：“小孩，你喝酒吗？”

他回答说：“让小孩喝酒是犯法的，小心我告你，你就会被抓进监狱，判××天的监禁。”

故事二：去年，一次在麦当劳吃东西时，旁边桌上的一位妈妈先是催自己的儿子：“快点吃！你慢得像猪一样！我们上课就晚了！”

她儿子显然有了情绪，说：“不吃了！我们走吧！”

他这句话一下子令他的妈妈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她暴跳如雷地训儿子，嘴里嘟囔出了一大堆别人听不清的难听的话。

我这位朋友的儿子看不下去了，只有七岁的他站出来对那位阿姨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妈！”

这句话令那位妈妈惊讶得呆住了，等稍一醒过神来后，二话不说就拽着儿子的胳膊向外冲了出去。

故事三：小家伙只有三四岁话都说得不利索时，妈妈带着他在小区散步，迎面一条狗走了过来。

它像是一条流浪狗，脏兮兮的，似乎好多天没有人管它了。妈妈本能地说了一句：“这条狗真丑！”

这句话被儿子抓住了把柄，常被妈妈教育讲礼貌的他对妈妈说：“你对狗怎么这么没礼貌！狗有狗的模样，你通过你的眼光看觉得它丑，狗狗们可不一定这么看。”

她讲完第三个故事后，我先是震惊得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接着和她一起大笑起来，笑完后，对她说：“你儿子真了不起，这么小就有大哲学家风范，已能站在动物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为它们考虑。”

我这是真心话。她也说，当时她完全被小不点给震惊了，她本来认为自己够有同情心了，但和儿子天然的“众生平等”相比，实在相差太远。

她说完这句话后，我感慨说：“你儿子不是你教的。”

她听过我的讲座《父母不是孩子的答案》，明白我这句话中的意思，一样感慨说：“的确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长成了这样子，我一教，他就会被毁掉。”

也就是说，这个小家伙虽然很小，但他已是“成为自己的人”了。

八岁的他主动辞掉班长职位

其实，所有的孩子一开始都是“成为自己的人”，但抚养者们非得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塑造自己的孩子，于是孩子的意志就被压制了，最终在不同程度上丢失了自己。

一如撒旦的“养育婴儿的计划书”，很多父母在塑造孩子上都在扮演“行使赏罚的天使”这个角色，他们要求自己的孩子达到某个条件，如果达到了，就奖励他，如果没达到，就惩罚他，于是孩子离自己的内心越来越远，而逐渐变成了父母意志的产物。结果，在家中，他们很容易被父母的意志所左右，在学校，也很容易被“行使赏罚”的老师所左右。

我这个朋友讲，上小学一年级时，她儿子的班里竞选班长。绝大多数孩子的竞选词都是父母或其他亲人所写，但她没有替儿子操办这种事，而是对有点焦虑的儿子说，你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第一次竞选班长，他自然是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他要求最后一个发言，这样好先听听别的同学怎么说。等所有同学挨个“念”完大人给写的看似精彩但其实又臭又长的竞选词后，他上去就说了三句话：“我叫×××，我希望大家支持我做班长，我会为大家提供最好的服务。”

结果，他以高票当选班长。但有趣的是，当了一年班长后，他觉得做班长太不舒服了，于是找到班主任，说他不想当班长了。那个班主任惊讶至极，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这是头一次遇到有不愿意当班长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都不和家长商量就辞职不干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老师们普遍不喜欢他。因为，老师们的赏罚手段对这个孩子几乎无效，他们夸奖他没用，惩罚他也没用，这个孩子不会轻易偏离自己的轨道。但同时，他也决不会成为一个问题儿童，因为他的内心自然会指引他走在自己所渴望的道路上，而这样的道路很少是不对的。

一些父母发现，他们的孩子有一个问题：喜欢一个老师，就喜欢一门课；讨厌一个老师，就讨厌一门课。但像这个孩子，是不会有这个毛病的，因为他热爱一门课是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老师行使奖励的结果，他不喜欢一门课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老师行使惩罚的结果。所以，热爱一门课是忠于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忠于老师的选择。其他孩子热爱一门课则是对老师表忠心，但若老师令他讨厌，他就对这门课失去兴趣了。

这让我想起自己读小学时的故事。记忆中，我没逃过一次课，也从来都没厌过学，甚至连逃课的想法都没产生过，而且尽管有多个老师令我不大喜欢，但我所有科目都学得不错。那时的具体心境已记不得了，但可以说，驱动我学习的动力决不是父母和老师的奖励，而是掌握知识、满足好奇心所带来的天然快乐。

不过，有趣的是，尽管我的成绩从来都排在前五名（只有一次最差到了第14名），也很少惹事，但我却没成为少先队员，对于像我这种学习成绩的孩子而言，这是绝无仅有的事。现在回想，这就很容易理解了，少先队员是老师们用来奖罚孩子们的工具，但我对获得别人的奖励兴趣很低，所以自己也不努力去表现，而老师们也讨厌我这种人，虽然学习好，虽然不惹事，但却怎么都掌控不了，所以他们不会将这种奖励浪费在我身上。

喜欢使用奖罚手段的父母和老师，都渴望控制自己的孩子，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成长变化，那样孩子就是他们意志的结果，就是他们的作品。但依照摩门教的传说，这就是行使撒旦之事。

国内知名幼儿教育专家孙瑞雪写了《爱和自由》一书，大致的观点是，父母的职责是用爱给孩子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但至于如何探索世界，那是孩子的自由。爱与自由，缺一不可，而如果他既获得了充分的爱，又获得了充分的自由，他一开始就会是一个“成为自己的人”，而最终也势必会成为一个自我实现者。

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精神胚胎

意大利幼儿教育专家蒙特梭利认为，每个孩子一出生，天然就有一个精神胚胎。

依照这一观点，婴儿不是白纸，不是空瓶子。父母或成人可以扭曲孩子，让孩子成为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但不能决定孩子是成为一棵杨树还是柳树。家长最多只是将本是杨树的孩子修剪成柳树，但孩子内心总是渴望成为他自己的样子。

精神胚胎的发育，不是别的，就是孩子的感觉。感觉，是孩子碰触任一事物时，在建立关系那一刹那的产物。这份感觉，会滋养他的胚胎发育。

请注意，不是知识，不是教导，而是感觉。

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发表演讲时说：

不要让他人的观点所发出的噪音淹没你内心的声音。最为重要的是，要有遵从你的内心和直觉的勇气，它们可能已知道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其他事物都是次要的。

这也是蒙特梭利的观点，精神胚胎“已知道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就是说，每个孩子天然有他们的使命，而若父母想决定孩子的命运，他们就是破坏了孩子的命运。

分离是生命中永恒的主题

我们的一生，就是不断分离的一生。

呱呱落地的那一瞬间前，一个初生婴儿已遭遇过了第一个无比痛苦的分离——离开了妈妈无比舒服的子宫，从狭窄的阴道里被挤到这个世界上，冰冷的风、嘈杂的声音，还有刚刚体验的痛苦，让他放声痛哭。

但婴儿一开始仍以为妈妈和自己是一体的，饿了，妈妈会给他吃的，冷了，妈妈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尽职的妈妈无比敏感，真正是感他所感想他所想，他需要什么，妈妈就在第一时间满足他什么。但很快，婴儿意识到自己与妈妈是两个人，这个心理上的分离比分娩过程还要痛苦。幼儿们发现，自己无法指挥这个世界，甚至也无法指挥妈妈，于是不断地哇哇大哭。

慢慢地，他们开始接受“妈妈是妈妈我是我”的概念。但是，他们仍然无法接受妈妈会离开自己，去工作、去学习、去……这些事实。与妈妈和其他重要亲人的每一次分离都是痛苦的，每一次都让幼儿们担心自己被抛弃。

接下来，他们不得不在没有妈妈和亲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闯世界了，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幼儿园小班开学时，第一次彻底离开家的孩子们总是哭成一片。哭是因为心疼，因为分离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疼。

再接下来，还有小学、初中、高中……最后，我们彻底离开家。再以后，我们开始组建自己的家。再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要亲自教他们体验分离、学会分离。

无论分离有多疼，我们必须这样做，因为——分离和爱同等重要，它们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主题，它们一起作用，让一个人成长，让一个人成为他自己。

“拒绝分离，就等于拒绝成长，”咨询师荣伟玲说，“再亲密的两个人，也是两个人。如果不懂分离，那么，两个关系亲密的人就会黏在一起，而这是很多人生悲剧的深层原因。”

美国心理学家斯考特·派克[5]则称，懂得分离的爱才是“真爱”。因为父母必须主动与孩子分离，这样才能促进孩子的人格成长，并让他最终成为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亲子关系如此，师生关系、情侣关系等亲密关系也莫不如此。

如果拒绝分离，爱就是“假爱”。不懂得分离的两个人黏在一起，你干涉我的空间，我侵占你的空间，两个人都不能很好地成长。“分离是一生的主题，”荣伟玲说，“在人生每个阶段，我们都会遇到重要的分离。”

她说，在处理分离上，会出现三种结果：

第一，成熟分离。一边给予爱，一边坚定地告诉孩子或亲人，你是你，我是我。这样一来，关系仍然亲密，但关系中的两个人都拥有独立而健康的人格。

第二，拒绝分离。这样的关系不一定亲密，可能还非常恶劣，但关系中的两个人必然会黏在一起，仿佛在演爱与恨的双簧戏。

第三，单纯分离。虽然名义上是亲人，但拒绝爱与亲密。如果两人都是成人，这种关系很难维系，如果是亲子关系，那么孩子会遭到难以挽回的伤害。没有分离，孩子不能成人，没有爱，孩子一样不能长大。

第一个分离：分娩

出生，是一个人遭遇的第一个重大的分离。

“想象一下吧，”荣伟玲描绘说，“妈妈的子宫多么舒服。它是温暖的摇篮，是营养的摇篮，是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没有痛苦的摇篮。但现在，你要被赶出这个完美的摇篮，你相当庞大的身躯被赶进一个狭窄的通道，要有很长时间，这个痛苦的过程才能结束。最后，你还有一个糟糕的结果——你赤裸着来到一个冰冷、嘈杂、陌生而且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的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糟的结果吗？但是，这却是你生命历程的开始。”

分娩，不仅对孩子痛苦，对妈妈也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

于是，为了减少这个双重的痛苦，现代人越来越流行剖腹产。一开始，人们以为，剖腹产带来的都是好处，妈妈腹部肌肉的弹力不会遭到破坏，也不必遭受分娩之痛的折磨，而孩子的头部因没有遭受挤压，形状更漂亮，应该也更聪明。

但是，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质疑这一非自然的过程。有研究发现，相对于自然分娩的孩子，剖腹产的孩子挫折商明显偏低，难以承受挫折。

心理学家则称，自然分娩的疼痛是母子之爱的一种高峰。如果没有经历这个疼痛，妈妈的生命知觉会产生断裂，她会恍惚觉得，孩子像是医生创造出来的。不少采取剖腹产的妈妈在产后会陷入孤独、沮丧的情绪中，甚至怀疑自己做母亲的能力，不情愿甚至拒绝承担做妈妈的责任。这样一来，母子关系在一开始就出现了断裂。

当然，在特殊的情况下，如果自然分娩很危险，剖腹产就是一种上上之选。但是，“我们不能仅仅因为痛苦而拒绝自然分娩，就像不能因为痛苦而拒绝分离一样。”荣伟玲说。

分娩的三种分离

成熟分离：自然分娩的过程，在结束那一瞬间，当妈妈将新生儿拥在怀里时，爱意会达到一种顶峰。虽然这一刻是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经历痛苦的折磨后，在甜蜜的爱意中，两个人仿佛又变回一个人。并且，因为一开始就遭遇过痛苦，自然分娩的孩子挫折商更高。

拒绝分离：难产是拒绝分离，当然也是没有谁期待的拒绝分离。不过，哪吒在妈妈肚子里待了三年零六个月才出世，这一传说的寓意就好像是，在妈妈完美的子宫里多待上一段时间，会让我们更强大。这个大受欢迎的情节似乎代表了我们的愿望：拒绝与妈妈的子宫分离。

单纯分离：为求一个好日子，一些妈妈甚至会提前采取剖腹产的方式让孩子早点出生，这种分离方式对婴儿会造成伤害。此外，出于种种原因，一些妈妈并不爱肚子里的小生命，而分娩就意味着怀孕这个痛苦过程的结束。

第二个分离：与妈妈“分手”

与妈妈的心理分离，是一生中最关键的分离。这个分离如果处理好了，可以为孩子学会成熟分离——享受亲密，同时享受距离而打下坚实的基础。而每一个惧怕亲密或惧怕距离的成年人，他们的问题几乎百分百地可以回溯到与妈妈心理分离的问题上。

著名心理学家玛格丽特·马勒[6]经过大量细致的观察，将三岁前的新生儿分成了三个阶段：

一、正常自闭期。从出生到1个月，这个阶段的婴儿大部分时间用来睡觉，他需要抚摸和照顾，但仿佛只沉浸在自己的简单世界里。

二、正常共生期。2个月到6个月大，这个阶段的婴儿将妈妈和自己视为一体。

三、分离期。6个月到36个月大，婴儿逐渐意识到，妈妈是妈妈，自己是自己。

婴儿从自信到矛盾性的依赖

分离期是一个微妙、复杂而多变的心理过程。马勒又将它分为四个亚阶段：身体分化期、实践期、和解期和个性化期。

1.身体分化期（6～10个月）。婴儿从身体上意识到，妈妈是另一个人。

2.实践期（10～16个月）。婴儿会走了，他热情地探索周围世界，开始爱上自己，觉得自己非常强大，对妈妈好像不再那么依恋，这像是一个背叛期，婴儿“背叛”了与妈妈的亲密关系。

3.和解期（16～24个月）。实践期最后让幼儿（婴儿一般指不到一岁的孩子，而幼儿指2～4岁的孩子）备受挫折，他明白了自己的弱小，于是重新依恋妈妈，比以前更依恋。相比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的幼儿胆子更小，以前无所畏惧的他们现在变得什么都怕，怕陌生人、怕探索、怕……而妈妈是他们的偶像，因为妈妈在他们眼里是那么强大。他们越来越明白，妈妈是另外一个人，但同时又发现，没有妈妈他们无法独立，这是最基本的矛盾，马勒称之为“和解期的冲突”。

分离是因为要迎接挑战

因为这种心理冲突，这个阶段幼儿很容易受伤。如果妈妈无条件地爱他，能够分享他的每一个新获得的技能和体验，能够发自内心地理解他、接受他，那么，幼儿在实践期的受挫感会渐渐消失，他会重新变得自信起来。“理想妈妈”的作用就像是一个安全岛，心里有了这个安全岛，幼儿会放心地四处探索，因为他们深信，当自己遭到新的挫折时，强大的妈妈会及时地出现在他身边。

但同时，幼儿的自主感也在成长，他越来越喜欢自己做主，他要通过对妈妈大大小小的反抗，来保护自主性。譬如，他会尾随妈妈，不停地注视着妈妈的行为，但又会突然离开妈妈，希望妈妈来追他，将他再度抱在怀里。这种常见的模式同时体现了爱与分离。

这个阶段，妈妈需要关注并保护孩子，但又不要替他们完成任务。这种程度的把握是非常微妙的。这个阶段的幼儿知道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还不能独立地应付环境。因为这种矛盾心理，幼儿很容易受伤。

这时，妈妈对幼儿的情感的敏锐捕捉就变得非常重要，这种捕捉是一种理解，它会让幼儿感受到，妈妈既爱自己，又理解自己的自主性。这样一来，幼儿就会认同并模仿妈妈的行为。不过，即便如此，幼儿也常常冒出一些短暂的分离需要，这意味着他要学习新的内容并在新的领域挑战自己。

幼儿的“我”是对妈妈的内化

在这个阶段，如果妈妈不理会幼儿，而听任其自己探索，那么幼儿势必会遭受太多的打击，并最终形成“我不行，而且没有人爱我”这样一种意识。如果妈妈太害怕幼儿受伤，什么都替他完成，那么幼儿的自主性就会受到伤害，并最终形成种种不良意识，如“什么都会有人替我解决”，“妈妈太能干了，但我什么都做不好”，等等。

4.个体化期（24～36个月）。如果妈妈尊重幼儿自己探索的需要，而且一直保持这个形象，那么，幼儿就会认同妈妈，他心中就会有一个“积极妈妈”。

这时，虽然孩子从心理上已经与妈妈分离，他彻底意识到“妈妈是妈妈，我是我”，妈妈与“我”之间有一个清晰的界限。但实际上，他心中的“我”是对妈妈的内化。

可以这样说，妈妈的爱让幼儿找到自己——自己的内容就是对妈妈的内化。但是，只有分离才能让幼儿成为自己。

接下来，还有对爸爸的爱与分离，对爸爸妈妈的其他替代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重要亲人的爱与分离。谁最爱他，谁的爱与分离就越重要。但最关键的，仍是与妈妈和爸爸的爱与分离。与爸爸的分离一样非常复杂，本文暂不论述。

幼儿与妈妈的三种心理分离

成熟分离：幼儿内化了妈妈的形象，有了自己。但幼儿有了自主性，他形成了主动、积极探索的特质。

拒绝分离：如果妈妈不愿意与幼儿分离，或错误地什么都替幼儿做主，从而阻碍了这个心理上的分离过程，那么，幼儿就会形成依赖症，现在，他特别依赖妈妈，以后，他特别依赖爸爸或其他亲人。等长大后，他会依赖别人。

单纯分离：妈妈不理解甚至根本缺乏理解幼儿的意愿，也拒绝与幼儿分享他探索世界的情感和体验，那么，幼儿就会陷入孤独症。他可能会极度自恋，也可能会患上孤独症。

第三个分离：与家的分离

这一过程从幼儿园开始直到我们成人才结束。“与家的分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荣伟玲说，“它从进入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变成成人才基本结束。当然，有些人一辈子都完不成这个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初期亲子关系造成的模式开始发挥威力。

我在北京做电话心理咨询时认识的一个打工仔，他上初中时仍每天晚上回家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那个学校全是住宿生，唯独他例外。他的村庄离学校2.5公里，每天晚上他都要步行回家，一早又步行去学校。因老被同学笑话，他最后退学了。

直到他长得五大三粗时，妈妈才拒绝和他睡一张床，但这未免太晚了，他对妈妈的依赖已严重到病态，因为想妈妈，他每天都要哭，每个星期都要给妈妈打三次以上的电话。在他的倾诉中，他说妈妈并不情愿和他睡一张床，不知有多少次赶他了，但他一死皮赖脸地求妈妈，妈妈就会心软下来。

这是孩子不想与妈妈分离，但也有另一种情形，妈妈无法完成与孩子的分离，她甚至会主动破坏这种分离。

派克在他的著作《邪恶人性》中讲到了一个故事：

安吉拉的妈妈不能接受安吉拉有任何的自主性，她的寝室永远不能关门，妈妈任何时候都有权利走进她的房间。她11岁，妈妈心血来潮，想把安吉拉的头发染成金黄色，但安吉拉喜欢自己乌黑的头发，而不喜欢金黄色的头发。结果，无论安吉拉怎么反抗都没有用，妈妈最后还是将她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安吉拉讲话的时候，妈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命令她闭嘴。但一旦心血来潮，妈妈又会拼命去挖掘安吉拉的内心世界，问她想什么。

结果，到了30岁的时候，安吉拉不能说话了。她是一名教师，本来可以流畅地讲课，但忽然有一天，她说不出话来了。

派克分析说，与妈妈的关系让安吉拉形成一种潜意识的模式：关系越亲密，她就越没有自己的空间，而她维护自己空间的唯一方式就是不说话。因为无论妈妈怎么侵扰她的个人空间，她只要不开口，妈妈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在这种潜意识模式的影响下，安吉拉生活中的任何一个关系，当从疏远变成亲密时，她就会“失语”。这种“失语”只是为了捍卫她的隐私空间。

像这样的父母并非少数。派克说，一些父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将孩子当作了一个“物”，而不是人。他们认为自己有权力去支配这个自己生养的“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父母倾注的是善意还是恶意，这个孩子的自主性都不会得到尊重。

不过，无论父母怎么样，孩子都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父母。因为，父母在孩子心中已从“无所不能的神”还原为有很多缺点的普通人。这时，孩子需要新的“神”。他们需要找到新的偶像去认同，从偶像的人格中汲取养料，以成为自己。这些偶像可能是老师、同学等身边的人，也可能是遥不可及的明星、科学家、政治家等大人物。

这时，有拒绝分离模式的孩子很容易受到伤害，因为他们遇到的认同对象经常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如果认同对象是单纯分离模式，那么对象会主动远离他。如果认同对象是拒绝分离模式，那么两个人会腻在一起，但这并不甜蜜，因为两个人的成长速度都会因为亲密而慢下来，新的亲密关系不仅没有促进他成长，反而会成了累赘。

与家的三种分离模式

成熟分离：爱家，但又喜欢独立。

拒绝分离：恋家，无法独立。

单纯分离：逃离家庭，拒绝与家庭继续保持联系。

温暖的过客：我们的拯救者

也有可能，在与家分离的这个漫长过程中，我们会有幸能碰上这样一种人——你认为他们很重要，他们也喜欢你，无条件地尊重你，但同时又不与你黏在一起。那么，这样的人哪怕只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瞬间，他也会对我们起到治疗作用，他们会驱散我们生命中的一些错误，将我们拉向成熟分离模式。

我上初二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位临时老师。当年，她高考发挥失常，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于是来我们学校做一段时间的数学辅导老师。初二上学期的一次模拟考试，我正飞快地写答案时，她悄悄走过我身边，对我说：“细心点啊，我都看到好几个错误了。”

等考试结束后，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样说，这好像违反了考试纪律的。她回答说：“你是最好的学生，我不忍心看你犯错误。”我很感激，但也很纳闷，接着问：“可我只在班里排七八名啊。” “我相信你是最好的，”她回答说，“虽然现在还不是。”

她这句话让我感动坏了，她从此成为我的一个偶像。后来，我没辜负她，果真成了成绩最好的学生。

这位老师不久离开了我们学校，并没有教我多长时间。可以说，她和我的关系，看起来非常不起眼，但我知道，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瞬间之一。现在，我知道，在这个瞬间，这个老师给我的就是无条件的爱，她没有因为我成绩好而明显喜欢我，也没有因为我成绩差而明显疏远我。这是一种无缘无故的爱，这种爱就仿佛是我们生命中的烛光。一般时候，我们会忽视这种烛光的存在。但是，当到了一些黑暗的时候，到了我们消极、绝望的时候，这种烛光会变得非常亮，非常温暖。

并且，点燃这烛光的人，却丝毫不企图在你心中占据重要地位，丝毫不想控制你。他们来了，点燃了烛光，又走了，就仿佛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这样的过客，会给你留下温暖，会让你更相信自己，同时也更相信别人。让你对关系更有信心，也让你对自己更有信心。

这样的过客，我称之为我们生命的拯救者。如果我们本来温暖，他们会让我们更温暖。如果我们本来冰冷，这样的温暖会融化我们心中的坚冰。

男孩归爸爸，女孩归妈妈

男孩在胎儿期和童年早期，主要是受母亲的影响。如果他不能突破这种影响，母亲的影响就会充斥着他的心身。他会深深感受到母亲的力量和重要性。在母亲的影响下，他以后很可能成为一个感情骗子和调情高手，但他无法成长为一个珍惜女人并维持长久伴侣关系的男人，无法成为一个好爸爸，也无力维持一段平等的男女关系。他必须放弃那最原始、最亲密的对母亲的依附关系，去接受父亲的影响。

——德国家庭治疗师伯特·海灵格[7]

让一个男孩成为男人，让一个女孩成为女人，这是正常父母的自然期望。要实现这个目标，3～6岁是关键期。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3～6岁是“俄狄浦斯期”。通俗的说法就是，男孩会出现恋母倾向且嫉妒父亲，女孩会出现恋父倾向且嫉妒母亲，他们都期望取代同性的父母而与异性的父母建立唯一的关系。

在这一阶段，如父母有意无意顺应了孩子的这个愿望，譬如妈妈与儿子建立无比密切的关系，并让儿子知道，妈妈在乎他更甚于爸爸，或父亲与女儿非常亲密，并让女儿相信，爸爸爱她更胜于妈妈，那么，孩子就会发展出“俄狄浦斯情结”[8]，一方面，他会过于依赖异性父母，另一方面，他会对同性父母缺乏敬畏并与之疏远。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孩子还会发展出一系列问题，譬如只结交异性朋友而难以融入同性的圈子，甚至还可能会发展成同性恋。

“要顺利地度过俄狄浦斯期，关键是夫妻关系要和谐而平衡，”咨询师胡慎之说，“父母都爱孩子，但他们同时又深深相爱，他们不会因为爱孩子而忽略对配偶的爱。这样一来，孩子就会懂得，尽管异性父母如此爱他，但强大的同性父母才是异性父母最好的伴侣，而他不过是个孩子。于是，他们会安心地做孩子，享受强大的父母给他们的爱。同时，他们努力向同性父母靠拢，知道只有变得像同性父母一样，才能赢得异性父母更多的爱。”

他强调说：“这种心理转变，是男孩成为男人和女孩成为女人的基本动力。”

夫妻关系有优先权

胡慎之说，三岁前，孩子没有性别意识。一般情况下，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与妈妈的关系最亲密。但从三岁左右开始，孩子有了性别意识，会越来越渴望与异性父母亲密，在约五岁的时候，这一愿望达到顶峰。如果父母的关系稳定而和谐，那么孩子这种欲亲近异性父母的渴望就会逐渐下降，并最终表现得与同性父母更亲近。

男孩要归父亲，女孩要归母亲，德国家庭治疗大师海灵格对此概括说，他们应该先向异性父母靠拢，并从这一关系中吸纳异性的力量，体会到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同时体验到异性对他的吸引力。然后，男孩回到男性的世界，成为一个男人，女孩回到女性的世界，成为一个女人。只有这样，他们的心理才更健康，而这个世界，也才更和谐。

并且，海灵格强调，“在一个家庭中，丈夫和妻子之间的关系有优先权”，做父母的切不可为了“爱孩子”而忽略配偶。实际上，孩子乐于看到父母相爱，而不是都到他这里来争夺爱。如果父母相爱，孩子就会安心地去做一个快乐的孩子，而不是把自己妄想成是异性父母的成年配偶，去做一些和他这个年龄段非常不相符的事情。

没有爸爸，就创造一个出来

特别小的孩子，只要有一个人爱他，他就满足了。但三岁大的孩子，会渴望同时拥有爸爸妈妈的完整的爱，也就是说，他既渴望同性父母的爱，也渴望异性父母的爱。“如果少了一个，他会创造出另一个形象来。”胡慎之说。

咨询师于东辉在他的文章《爸爸在月亮上砍树》中提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小男孩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啊？为什么还不回家呢？”

妈妈安慰他说：“爸爸爬到了月亮上面，现在正在里面砍树。”

实际上，男孩的爸爸几年前就去世了，是男孩的妈妈亲自送走的。她不忍心告诉儿子残酷的真相，于是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这个谎言让儿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住在一个整天漏水的破旧房子里，虽然生活是那么艰辛，但每到夜晚，他就会微笑着看着月亮，有时会自言自语地说一些话，他相信妈妈的话：爸爸在月亮上砍树呢，以后会回来盖一栋漂亮的、不漏水的大房子。

几年后，妈妈也去世了，但男孩坚强地活了下来。尽管已经明白，这只是妈妈编织的一个美丽的谎言，但是，每当遇到挫折与苦难时，他只要抬头仰望月亮，心里总会感觉到一股暖意，仿佛在高高的天空之上，真有一双慈祥的眼睛，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

再过了几十年，曾经的男孩变成了国内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老板，已经修造起无数的高楼大厦。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在小孩子眼中，父母都很强大

这个故事表明，父亲并不需要多么成功，多么强大。实际上，在3～6岁孩子的眼中，父母都是强大的。关系的平衡不在于外在的衡量，而在于内在的情感。3～6岁的孩子，他们没有什么外部评价体系，他们不在乎拥有太多的物质条件，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去衡量父母的价值。就算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开始喜欢与别的孩子比较物质条件，那也一定是父母教给他们的。

经常的情形是，一个妻子经常当着儿子的面指责丈夫不能干、挣钱太少，结果儿子就学会了用挣钱多少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更要命的是，这样的孩子可能学会和妈妈一起嘲笑爸爸，这不仅会让爸爸受伤害，也会让这个孩子看不起爸爸，从而不愿意向爸爸认同，最终就表现成不愿意向男性认同，并在以后成长中遇到一系列的问题。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男人经常当着女儿的面嘲笑妻子笨、不会持家，那么3～6岁的女儿也会看不起妈妈，从而不愿意向妈妈认同，最终就表现得不愿意向女性认同。

案例(一)：表面上亲妈妈，实际上学爸爸

孩子天然知道，自己是爸爸妈妈的结晶，所以，他天然有一种维护爸爸和妈妈关系的倾向。尽管在3～6岁期间，他会渴望亲近异性父母并嫉妒同性父母。但是，如果异性父母有意无意地利用孩子这一心理特点，而与孩子建立了密切的关系，并使孩子看起来真的疏远了同性父母，那么孩子会下意识地去做一些事情，譬如学习同性父母的一些特征，以表示自己仍然是同性父母的孩子。

在我们的文化中，最典型的一种现象就是，母亲是家里的强势一方，儿子表面上追随她，并在表面上拒绝自己的父亲，但他私底下却效仿父亲。并且，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譬如，方方的爸爸是个酒鬼，他妈妈对这一点深恶痛绝。两人离婚后，她拒绝让前夫见儿子，理由是怕儿子学他嗜酒。方方同意妈妈的看法，他的确很少见爸爸，而且表现出鄙弃爸爸的样子。但等上了大学后，酒对方方有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他无法克制住自己想喝酒的冲动，经常喝得烂醉如泥。每次妈妈斥责他，方方也总是懊悔不已，但就是无法克制。

在咨询中，心理医生帮助方方找到了他嗜酒的原因：原来，他内心中无比渴望对爸爸的认同，而嗜酒是爸爸最明显的特点，所以他就以嗜酒的方式表明，他还是爸爸的儿子。心理医生告诉方方的妈妈，她不能阻止儿子与爸爸交往，因为这等于是让方方相信，他不是爸爸的儿子。但所有的心理问题都源自对真相的扭曲，这在亲子关系上也不例外，方方在意识上越否认爸爸，他在潜意识中就越会向爸爸认同。

最后，方方的妈妈允许儿子和爸爸来往，而心理医生也让方方懂得，要首先接受自己的爸爸是个酒鬼这个事实，并且明白嗜酒是爸爸的事，他不用去管，但他能管自己。等方方真正领悟到这一点后，他就自然而然地不再嗜酒了。

案例（二）：靠拢爸爸的儿子更尊重、更疼爱妈妈

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30岁的阿江从小和妈妈关系亲密，而且和妈妈一样瞧不起软弱的爸爸，但聪明能干的他却继承了爸爸的一个最让妈妈反感的特征：拖沓。和方方一样，他以这种方式表达对父亲的忠诚。

这也是一种逃脱。其实，迎合儿子在俄狄浦斯期的渴望，从而与儿子结成非常亲密关系的妈妈，实际上非常需要儿子的依赖，她是在滥用儿子对她的忠诚，这不仅会破坏儿子与爸爸的关系，也会阻碍儿子与未来伴侣的关系。

湛江市的张女士写信描述了她的痛苦。她结婚14年了，夫妻关系以前很好，但搬回婆婆家后，关系就日趋恶劣。张女士说，婆婆先是挑拨儿子王风，说媳妇瞧不起她，见这一招无效后，又改说张女士的父母瞧不起自己家的女婿……经过妈妈长时间的努力，王风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逐渐演变成了对妻子的斥骂和殴打。最后，王风找了一个情人，开始整日整夜不回家了。

婆媳关系这个难题可能由我们文化的特点所致。在我们的文化中，夫妻关系的重要性既不及新家庭的亲子关系，也不及原生家庭和父母的关系。这就导致，妈妈会被社会和文化鼓励与儿子建立亲密关系，至于忽略丈夫，仿佛是天经地义。这样一来，儿子就先是不能与父亲很好地认同，最后又难以和妻子建立好的关系。

对此，海灵格描绘说：“一个女孩儿能够很容易地回来，但是，当儿子面对一个精明、有吸引力、非常重要的母亲时，他会觉得自己太弱小而不能离开她，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彻底离开。如果他想结束孩提时代从而成为一个男人，就必须进入父亲、祖父以及男人的世界，在那里才能获得离开母亲影响的力量。”

儿子与妈妈黏在一起的结果对谁都不利。儿子似乎最亲妈妈，但他一定会有种种异常，以表现出对妈妈的背叛，譬如方方的嗜酒和阿江的拖沓，而王风则通过婚外恋以及整日整夜不回家，表达对妈妈的逃避。没有人是“恋母情结”的胜利者。

海灵格强调说：“只有当男孩受到父亲的影响，女孩受到母亲的影响时，这种均衡的关系才可能形成。在现实生活中你可以注意到：受父亲影响的儿子，比起单纯眷恋母亲的儿子来说，会更加尊重、疼爱母亲。同样道理，当一个女儿抛开她对父亲的眷恋，回到母亲身边时，她并没有失去父亲，她的父亲也没有失去她，反而她会更尊重父亲，更爱父亲。”

案例（三）：“恋母情结”诱发同性恋苗头

男孩归父亲，女孩归母亲，这是3～6岁时的最佳情境。等孩子长大了，父母还应该让男孩进入男孩的世界，让女孩进入女孩的世界，否则就容易出问题。

16岁的广州男孩阿剑怀疑自己是同性恋，他对胡慎之说，在学校里，他只喜欢男孩子而对女孩从不感冒。原来，阿剑的父亲早就去世，妈妈担心他会遭到其他男孩的欺负，不让他和男孩交往，只让他和女孩交往。常年以来只和女性交往，这导致阿剑向男性的性别认同出现了麻烦。

胡慎之说：“性别角色不只是性与心理，而是意味着整个世界。男孩必须进入男人的世界，女孩必须进入女人的世界。他们不只是在与父母、在家里形成性别角色，他们还要在生活的洪流中形成对性别的完整认识。”

还有一些家庭，父亲非常成功，社会形象很强大，但儿子又与妈妈的关系过于紧密，他会在3～6岁期间，因为妈妈的做法，认为自己比爸爸棒。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想法被现实无情地粉碎，这个男孩就会陷入巨大的焦虑中——他强烈地希望超越爸爸，但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

15岁的阿义就是如此，他出身豪门，父亲是一家集团公司老总。小时候，一直是妈妈带他，而且，妈妈经常向阿义“描黑”爸爸，讲述爸爸一些搞笑的事情，甚至会透露爸爸的桃色传闻。这样一来，阿义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比爸爸更适合做妈妈的伴侣。换句话说就是，他认为自己比爸爸更出色。

但是，等长大后，阿义才发现，原来爸爸是如此出色，管理着数万人，头脑和口才都是一流，无论碰到什么难题都能镇定自若地顺利化解，阿义无论去哪里都能发现爸爸的崇拜者。

阿义也变成了爸爸的崇拜者，他开始讨厌妈妈，甚至与妈妈为敌，妈妈再说爸爸的坏话时，他会极力地为爸爸辩护。并且，他变得比爸爸还“爸爸”，拼命模仿爸爸的一切行为举止，经常学爸爸训斥集团的高层领导，甚至几次偷家里的钱去投资。

之所以来看心理医生，是因为阿义发现自己的性取向有一些问题。年纪小小的他已经和女孩子谈了很多次恋爱，但他向胡慎之坦然承认，女孩并不能让他兴奋。相反，倒是一些男生经常引起他莫名的兴奋。要么向女性认同，要么扮演成“男人中的男人”。

胡慎之说，阿义之所以成为这个样子，主要原因是俄狄浦斯期的冲突没有处理好。在阿义3～6岁时，妈妈与阿义的关系过于亲密，并且经常当着儿子的面说丈夫不好，这正好迎合了儿子的恋母倾向，让他觉得自己比爸爸更棒。但是，等进入青春期后，他这个幻觉很快被击垮了，因为爸爸是那么强大，仿佛阿义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

“恋母情结很严重的人，下意识里自以为比爸爸更出色。如果爸爸不够强，这种幻觉就不会引发太大的问题。但如果爸爸实际上非常强大，那么这种幻觉的破灭就会带来很大痛苦。”胡慎之说。

胡慎之又分析说，阿义频频地与女孩谈恋爱，又根本不享受这个过程，其实他是想以自己能征服一个又一个异性这种夸张的方式表明，自己真的是一个很棒的男人。他像爸爸一样训斥集团公司的高层，或者拿钱去投资，其实都是为了表明，自己可以超越父亲。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出色的父亲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超越父亲太难了，做一个男人太难了，于是他有了向女性认同的想法，这可能是他产生同性恋倾向的心理动因。”胡慎之说。

不过，这也可能是青春期的假性同性恋。最终，阿义可能还会采用更极端的方式去“超越父亲”，那就是变成一个极端男性化的男人。“一些曾经娘娘腔的男孩，后来变得比所有男人还男人，”胡慎之说，“但这是做出来的，并不是他们的心理真相。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太想让别人承认他们是很棒的男人，是比他爸爸更棒的男人。”

俄狄浦斯期是性别认同的关键期。只有在这个阶段，男孩承认自己不如父亲，然后以模仿父亲的方式实现对男性的认同，从而具备男性的性别意识，才是最自然的。如果这个任务要放到六岁以后甚至青春期才去做，而父亲又恰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做儿子的就会感到无比痛苦。

女孩也会有类似问题，如果父亲偏爱女儿而忽略妻子，但妻子实际上又非常优秀，那么，这个女孩进入青春期后，也会发现妈妈实际上比她棒多了，从而也感到无比痛苦，并可能在性别认同上出现问题。

男孩进入男人的世界，女孩进入女人的世界

怎样才能让孩子顺利度过俄狄浦斯期呢？其核心就是，重视与配偶的关系，明白这才是家庭中最优先的关系，亲子关系则不是。

对于我们的文化，这是一个挑战，因为我们习惯了将孩子置于家中最核心的位置，但从心理学角度看，这并不是最合适的。海灵格将孩子称为“家庭中的救世主”，就是因为孩子天生有一种倾向，要牺牲自己，以平衡父母的关系。如果父母的关系和谐而平衡，同时又爱孩子，那么孩子自然而然会成为健康的孩子，爱父母且以父母为傲。如果父母的关系是倾斜的，那么孩子就会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以平衡这个关系。这会制造出许多家庭的迷雾，表面上，家庭关系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家庭关系却是另外一个样子。要切记：父母关系才是孩子心理健康的模板，而且也是孩子以后进入社会、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模板。

与配偶相爱，爱孩子，同时让孩子知道，配偶才是自己合适的伴侣，他（她）与自己不仅仅是相爱，还可以帮助自己解决很多生活上的难题。这会让孩子懂得，父母无条件地爱他，但他只是一个还远没有长大的孩子，父母要负担很多沉重的责任，而他安心地做快乐的孩子就行了。譬如，大大地称赞他（她）像爸爸（妈妈）的地方，告诉儿子（女儿），你好得快赶上爸爸（妈妈）了。

如果只试图爱孩子，却不爱配偶，甚至阻止孩子去爱配偶，那你就会发现，无论你怎么努力，无论你的配偶是多么不堪的人，孩子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男孩成为男人，女孩成为女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3～6岁会打下一个非常关键的基础，但如果男孩想成为有魅力的男人，女孩要成长为有魅力的女人，他们不仅要进入同性父母的世界，还要进入同性的大世界，譬如结交众多的同性朋友。我们不断回到异性的世界，但我们首先属于同性的世界，与同性的交往——喝茶聊天、饮酒作乐、在俱乐部里消遣、学习充电、集体运动或随便什么事，都可以让男性补充男性的能量，让女性补充女性的能量，从而让他保持他的男性魅力，让她保持她的女性魅力。这才是这个世界最和谐健康的整体关系模式。

相反，如果男性总停留在女性的世界，女性总停留在男性的世界，那么不管它具体是怎么回事，都意味着一些问题的存在。

宠爱自己——溺爱的心理真相

表面上看，溺爱仿佛有那么一点伟大的味道，因为从现象上看，溺爱的父母是通过牺牲自己来满足孩子的需要的。但实际上，溺爱源自父母的自恋，溺爱的父母无视孩子真实的成长需要，而是将孩子当作自己的另一个“我”，给予过度满足。可以说，无限制地给予孩子，其实是在无限制地给予自己。

“每个人内心中都藏着两个‘我’。一个是‘内在的父母’，其内容是我们对自己的现实父母和自己理想父母的内化，当我们做父母时，这个‘内在的父母’就是我们自己。另一个是‘内在的小孩’，其内容是我们对自己童年体验的记忆和自己理想童年的内化。”咨询师荣伟玲说。

她断言说：“溺爱有很多种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父母‘内在的小孩’向外的投射。溺爱的父母将自己‘内在的小孩’投射到现实中的孩子身上，他们无节制地给予孩子，其实是在无节制地满足自己。”

心理医生的蛋糕究竟为谁而买？

荣伟玲说，刚发生的两件事情，让她醒悟到，如果她做了妈妈，只怕也会是一个溺爱的妈妈。

一次她在一家咖啡店接受采访，等待记者时，她买了一个比较昂贵的小糕点。但买了之后，她觉得这个糕点不是买给自己的，而是买给另一个人的，但另一个人是谁呢？她略微思考了一下，找到了一个答案：同事九岁的儿子。

当时还没有孩子的荣伟玲很喜欢这个小家伙，她在家里有一个礼盒，里面总放着一些诱人的糕点，但她从来不吃，总是留给这个小家伙或其他孩子。最近几个星期，因为工作太辛苦，一天晚上下班后，她想纵容自己一下，于是打开了这个礼盒，但刹那间，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句话：“我吃这么好的糕点，太浪费了吧。”最后，她去了医院的小吃店随便买了点糕点犒劳了一下自己。

“那些糕点为他而留，咖啡店的这个糕点也为他而买。”她说，“但我突然间问自己，那个小家伙喜欢吃咖啡店的这个糕点吗？答案是，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糕点的口味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它其实是为我‘内在的小孩’而买。”

领悟到这一点后，荣伟玲知道该纵容自己一下了，于是她消灭了这个小糕点，但心中仍然隐隐地有一点负罪感。

“这个负罪感是我‘内在的父母’在说话，他说，你这么大人了，不该这样惯自己，”荣伟玲说，“那些溺爱的父母也一样，他们‘内在的父母’也告诉他们，爱自己不对。既然如此，他们就只好去拼命爱孩子。”

这听起来很好，但问题就在于，当父母溺爱孩子的时候，他们很容易会忽视孩子自身的需要，尤其是成长需要。溺爱的父母恨不得自己的孩子永远都不要长大，一辈子都做他们“内在的小孩”的被投射对象，否则就会感觉到失落，就像是丢掉了什么似的。

荣伟玲说，之前她无数次憧憬过，要是她有个女儿，一定会经常带她去糖果店、糕点店……让她吃遍自己喜欢吃的所有糕点，而自己看着她吃就非常满意了，“这其实是我‘内在的小孩’的满意”。

“虽然我自认是优秀的心理咨询师，虽然我理智上知道溺爱不好，我也一次次地给别人做过咨询，”荣伟玲感慨说，“但如果没有这些领悟，我一样会成为一个控制不住溺爱行为的妈妈。”

包办型溺爱让子女为父母而活

咨询师袁荣亲认为，溺爱是一种懒惰的、不负责任的爱。与溺爱相对应的是真爱，真爱是尊重孩子独立的爱，真爱的父母懂得在孩子不同成长阶段满足他不同的成长需要。真爱的父母懂得放手，接受并乐于看到孩子的自我独立和自我成长。

“这是一个挑战，它首先要父母承认一个事实：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我’的附属品，”袁荣亲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所以很多父母选择了偷懒的溺爱。”

袁荣亲总结说，溺爱有两种：包办型的溺爱和纵容型的溺爱。包办型溺爱的父母把孩子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孩子不动手就可以得到一切，他们不鼓励甚至不喜欢孩子自己去解决问题。纵容型溺爱的父母，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管多么小、多么不合理的要求，他们都会拿出全部力气去满足。

18岁之前，我们一直在致力于探索一个问题：我是谁？这个探索过程从刚出生不久就开始，但到了1.5～3岁会达到第一个高峰期。在这一阶段，如果父母鼓励孩子自我探索，那么他就会形成他自己的感觉，他自己的能力，他自己的思想……而这一切最终融合到一起让他知道“我是谁”。

美国心理学家帕萃丝·埃文斯[9]在她的著作《不要用爱控制我》中写道，她一个朋友早在两岁时就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当时，他妈妈把他和姐姐单独留下来几个小时，就在那个时候，他“感到一种安全感，并看清了自己……从那时开始，大多数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我的存在”。

他能有这种感觉，那一定是他父母中的至少一人或两人都尊重他的独立性，尊重他的自我感觉，而不是把他们“内在的小孩”强加到他头上。

这样的人是幸运的，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明确的自我意识，而长大后，他们会发现自己拥有鲜明的个性、强烈的好奇心和高度的创造力，像爱因斯坦、牛顿、尼采等所谓的天才莫不如此。

我们只有通过自主的探索，才能形成自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最适合的位置。由此，我们还会有强烈的责任心，因为这一切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但是，如果碰上包办型溺爱的父母，他们就会剥夺孩子自我探索的机会，他们太重视塑造，刻意按照他们的意图来塑造孩子，而不懂得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那么，无论他们的安排多么完美，他们的孩子都会有一种感觉，他们好像不是为自己而活。

譬如，一名28岁的女钢琴家，她在弹了23年钢琴、拿了多个大奖之后，有一天突然醒悟，她从来都是为别人而弹，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而弹。这让她产生了要崩溃的感觉，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前28年好像都白活了。

这种例子比比皆是，部分包办型溺爱下的孩子成功了，但和这位女钢琴师一样觉得没有为自己活过；大量包办型的孩子失败了，他们一生都无法离开父母而独立生活。

“妈妈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生妈妈的气呢！”

在中国，包办型的高度溺爱一般都伴随着一个高要求：好成绩。也就是说，包办型溺爱是交换性的，父母替孩子安排好一切，但孩子要回报一个好的学习成绩。

25岁的广州女孩文文就是这样长大的，她虽然工作成绩出色，领导赏识她，公司企业文化也很宽松，但她总是担心自己做不好，并因此来看心理医生。

文文有两个哥哥，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的所有要求只要一提出来，会立即得到父母的满足。不仅如此，身为知识分子的父母为她安排了从幼儿园到找工作的所有人生历程，对她只有一个要求：学习要拔尖。

文文很争气，从最好的幼儿园、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到名牌大学最吃香的金融专业，她一直是成绩最优秀的乖学生。她大学毕业后，在父母的要求下，又回到广州进入一家欧资企业。她的工作也很出色，三年里已多次被提拔。

在前几次的咨询中，她对袁荣亲说，她的唯一问题就是紧张，至于父母，“我没有一点怨言，他们可是完美的父母”。

只有在谈到恋爱时，她才开始对妈妈出现了一点怨言。因为毕业后的三年来，妈妈一直在张罗她的婚姻大事，给她介绍了不少男朋友，“他们条件都很好，但我一个都不喜欢……我知道，他们都挺棒的，但我就是讨厌他们，或许是我讨厌父母的安排吧。”妈妈怎么劝文文都没用，现在一说起文文的婚姻大事来就唉声叹气，甚至几次当着亲戚的面哭了起来。

文文说，妈妈第一次哭的时候，她有点恼火，但立即想到：“妈妈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生妈妈的气呢！”

袁荣亲知道，“我怎么能生妈妈的气呢”，这是一种自动思维，它会扭曲一个人的真实体验。于是，他试着让文文学习放下这种自动思维，重新体验一下她的真实感受。“妈妈第一次哭的时候比较久远了，就重新在咨询室里重演一下妈妈最近一次哭的情境吧！”

袁荣亲在咨询室中摆了两张椅子，椅子A代表妈妈，椅子B代表她自己。文文先坐在椅子A上，想象自己是妈妈，对着椅子B哭诉，说她是多么担心女儿嫁不出去。然后，文文坐在椅子B上，以自己真实的角色，对着椅子A说话。并且，要去掉脑子里那句自动思维“我怎么能生妈妈的气呢”。

结果，文文对妈妈的愤怒情绪爆发了。她大声哭喊着对“妈妈”说：“我讨厌你和爸爸的安排！我要自己做主，我就是要自己做主！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乎我的感受，你们让我窒息！你让我窒息！”

这次情绪爆发让文文久久不能平静，她哭了好久，最后说：“父母过度的爱，是窒息的感觉。我现在才明白，我一直是为父母而活着，我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

每个人只有为自己而活的时候，才是最有力量的。文文的父母为女儿“完美”地安排好了一切，但这不是文文自己想要的，所以是僵化的。其实，文文内心深处一开始就不喜欢为父母而活，她无数次产生过叛逆的冲动。但是，既然父母那么爱她，他们那么富有牺牲精神，她怎么能够反抗呢？

所以，她只好把这种自主的冲动压抑下去了。但是，这种冲动不可能永远被压抑。她在工作中紧张，其实是因为公司“以人为本”的管理风格唤起了她内心深处“为自己做主”的冲动，但她发展出的种种不良自动思维，如“怎么能生妈妈的气”，“怎么能不听父母的话”，等等，令她无法接受这种冲动。

咨询到最后，文文明白，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释放自己的自主冲动，从现在起为自己而活。

溺爱：一个非常温柔的陷阱

文文是幸运的，她没有被包办型溺爱摧毁。袁荣亲说，这是因为她一直学习很好，所以在父母的高溺爱和高要求之间一直保持着平衡，但很多孩子就没有这么幸运，他们最终成了包办型溺爱的牺牲品。譬如，美国心理学家华莱士在他的著作《父母手记：教育好孩子的101种方法》中提到了这样一个例子：

一位母亲为她的孩子伤透了心，她不得不去找心理问题专家。

专家问，孩子第一次系鞋带的时候，打了个死结，从此以后，你是不是不再给他买有鞋带的鞋子了？

夫人点了点头。专家又问，孩子第一次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碗，从此以后，你是不是不再让他走近洗碗池了？夫人称是。专家接着说，孩子第一次整理自己的床铺，整整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嫌他笨手笨脚了，对吗？这位母亲惊愕地看了专家一眼。专家又说道，孩子大学毕业去找工作，你又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权力，为他谋得了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位。这位母亲更惊愕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近专家问：您怎么知道的？

专家说，从那根鞋带知道的。

夫人问，以后我该怎么办？专家说，当他生病的时候，你最好带他去医院；他要结婚的时候，你最好给他准备好房子；他没有钱时，你最好给他送钱去。这是你今后最好的选择。别的，我也无能为力。

追星：幻想更全知全能的新“父母”

很多孩子都有过追星的经历，有的甚至很极端，比如曾经疯狂追刘德华的杨丽娟这个事例[10]很典型，杨丽娟很可能就是包办型溺爱的牺牲品。她可能在学校或生活中遇到了一些挫折，自己不能解决，而父母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帮她解决。于是，她就躲在幻想和白日梦中，以逃避探索世界的乐趣、责任与挫折。

袁荣亲说，0～1.5岁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培育安全感，1.5～3岁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培育他们的自主能力。但可惜的是，许多包办型溺爱的父母，他们养成了在孩子0～1.5岁时为孩子解决一切问题的习惯，现在也为孩子包办一切。譬如，孩子要去拿一个十米外的玩具，他们不忍看着孩子蹒跚学步的样子，于是自己大步流星走过去，把玩具拿来递给孩子。看起来，他们做了件爱孩子的好事，但实际上，他们剥夺了孩子自主探索的机会。

华莱士将溺爱称为孩子成长道路上的“一个非常温柔的陷阱”。他描绘说：

“这是那些过分庇护孩子的父母辛辛苦苦亲手挖掘的。掉进陷阱里的孩子，由于被剥夺了犯错误和改正错误的权利，也失去了长大成人的机会。”

1.5～3岁期间，对孩子来讲，父母仿佛是全知全能的，孩子有什么需要，他们仿佛都可以轻松满足。但是，对于16岁的女孩，她的需要，父母就很难再满足了。父母不能替她学习，不能替她处理班级的人际关系，也不能替她发展创新能力……这个时候，受惯溺爱的女孩就会惊恐地发现，原来有太多的问题她不能处理。于是，她陷入无法面对自己的自卑。这个时候，她可能就会幻想一个更“全知全能”的新“父母”，期望他能溺爱自己，并化解她现在的所有生活难题，就像原来的父母在1.5～3岁时帮她化解一切难题一样。

这，可能是杨丽娟迷恋刘德华12年的心理机制。

以爱的名义摧毁孩子的感受

包办型溺爱的父母不只剥夺了孩子自我探索的机会，实际上，他们对孩子的真实感受也常视而不见。他们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孩子的身上，却以为那就是孩子的真实感受。他们这样做，会导致孩子严重不信任自己的感觉，令他们不从自己的身上认识自己，而是从别人对自己的定义中寻找答案。结果就是，他们迷失了自己。

“背叛自我就是背叛天性，”帕萃丝·埃文斯在《不要用爱控制我》一书中写道，“如果我们总‘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定义，就会相信他们的评价更真实。通过别人的观点来认识自我，这种从外在因素认识自我的逆向方式，只能使对自我的认识更加模糊。”

埃文斯在书中提到了这样一个例子：

有一天，我和朋友正在一家咖啡馆喝咖啡。贝蒂女士和她七岁左右的女儿苏茜一起走了进来。

她们看着玻璃柜里的各种冰淇淋。“你要哪种冰淇淋？”贝蒂问女儿。

“我想要香草的。”苏茜说。

“有巧克力的。”妈妈说。

“不，我要香草的。”

“我觉得巧克力的更好一点。”

“不，我就要香草的。”

“你不应该要香草的。我知道你喜欢巧克力的东西。”

“我现在就想吃香草的。”

“你怎么这么倔，真够怪的。”贝蒂说。

在这个对话过程中，妈妈一直试图否认女儿的感受、女儿的判断，而试图将她自己的判断强加在女儿头上。她这样做，无疑是在告诉女儿，你内心的想法，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她所谓“倔”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你的感受，我才知道，但你居然不承认。

妈妈这样做，其实是在将她自己的“内在的小孩”投射到女儿头上。看起来，她是在溺爱女儿——让她吃冰淇淋，实际上，她对女儿的真实存在视而不见。

有谁能比我们更清楚自己的感受呢？

荣伟玲说，她也是这样对待同事的儿子的，她虽然问过他喜欢吃什么，但每次买糕点的时候，她还是倾向于买自己喜欢吃的。至于带女儿逛糖果店、糕点店的那种憧憬，更是典型的投射心理——看着虚构的女儿吃妈妈喜欢的糕点和糖果，妈妈满足了，实际这个虚构的女儿就是荣伟玲的“内在的小孩”，也就是她自己。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有溺爱行为的父母，其实并没有真正站在孩子的立场上，他们不懂得孩子真正需要什么，也并不真正关注孩子的成长需要，甚至都没有兴趣去了解孩子的真实感觉、真实想法，他们只想把孩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小孩的形象，而这会让真实的孩子丧失自我。对于这样的孩子而言，爱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枷锁，文文的案例证实了这一点。

在冰淇淋的例子中，女儿一直在坚持自己，她之所以能这样做，很可能是她身边有一个人，可能是爸爸，也可能是其他重要的亲人，能看到并接受她自己的真实感受，而且鼓励她坚持自己的判断。否则，她早早就放弃了真实的自我，接受妈妈给她的安排了，也就是，放弃香草冰淇淋，而选择妈妈提议的巧克力冰淇淋。

不是自己的真实感受却要被别人说成是自己的感受，这不是很荒唐吗？有谁能比我们自己更清楚自己的感受呢？

然而，在习惯了包办型溺爱的父母看来，他们才知道孩子的感受是什么，而孩子自己却不知道。譬如，妈妈坚持让女儿学了十年钢琴。但是，上高中后女儿放弃了，不再弹钢琴了，而且告诉妈妈，她不喜欢弹钢琴，也不喜欢她的老师。

但这个妈妈却认为，女儿肯定喜欢弹钢琴，要不怎么能弹十年呢。而且，她也一定喜欢老师，要不老师凭什么喜欢她。

这是很多家庭一个习惯性的悖论：好像除了孩子自己，别人都知道你是谁，而你自己却不知道你是谁。

真爱与溺爱

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就是他成为他自己的过程，爱是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因素。我们给孩子提供什么样的爱，孩子就以适应这种爱的方式成长。

真爱以孩子的成长需要为核心，在孩子不同的发展阶段给予他不同方式的爱，0～1.5岁期间，给予孩子无条件的爱；1.5～3岁期间，尊重孩子自主的探索，但又在孩子需要帮助时出现在他面前……这种以孩子的成长需要为中心的真爱会让孩子成为自爱、爱别人、有鲜明的自我意识、有健康的自主人格和高度创造力的人。

与真爱对应的是溺爱。这看似是自我牺牲的爱，其实是懒惰的爱。0～1.5岁期间，父母以孩子为中心，他们怎么爱几乎都不会犯错。但到了1.5～3岁，他们仍然这样做，甚至直到孩子成人了，他们也仍然一成不变地以这种方式去爱他。最终，这会导致毁灭性的结果。要么溺爱下长大的孩子缺乏自我，他们只是包办式父母的简陋复制品；要么他们的自我无限膨胀，内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并最终成为别人的噩梦。

特别重要的一点是，溺爱常常是强加，也即父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孩子头上，并将之视为爱。孩子感觉到被否定了，但他却无法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因为父母和别人都觉得这是爱。譬如，孩子说，我吃饱了，大人说，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吃饱的感觉很好，但吃撑的感觉就很不好。我们整个社会都将溺爱说成爱太多，孩子需要很强的自我才能意识到，他其实是被伤害了。

所以说，溺爱是陷阱，实际上，溺爱的父母是在满足自己的需要，但它却披着“一切为了孩子”的外衣，而变得仿佛不可指责。

溺爱=过度地阻碍

我太爱你，所以伤害了你。

这样的逻辑常常可以听到，仿佛是，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东西，常常导致伤害，并且越爱越容易导致伤害。

然而，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道理是很简单的，其中最简单的道理之一是，爱只会导致好的结果，而不会导致伤害，导致伤害的一定不是爱。

溺爱是过度的爱，这是我们对溺爱的惯常理解。

这种理解会令人头晕，一些父母则会感到手足无措。心理学说，孩子小的时候，照料越少伤害就越大，但爱多了又是溺爱，溺爱一样会造成很多恶果，那到底该怎么办？

原来，我也以为，溺爱是过度的爱，但深入了解了一些溺爱的案例后，我对这个说法产生了怀疑。

溺爱中长大的人容易有一个连环反应：

一、挫折商低，一旦遭遇挫折就容易出现严重的逃避行为，譬如躲在家中不出门；

二、躲在家中后，他们的脾气很大，很容易对着父母发脾气，严重的还会对父母拳脚相加。

最著名的溺爱的例子是杨丽娟事件，但杨丽娟的行为也并不算最疯狂。最疯狂的故事可以在新浪网的社会新闻中屡屡看到，而且常是一个模式：溺爱中长大的孩子成了不孝子，常常向父母索取，如果不答应就拳脚相加，最后不是他将父母打死，就是他被父母或亲人打死。

网上曾流传一组图片，显示一个男孩要妈妈买一个玩具，妈妈不答应，于是男孩一把揪住妈妈头发，这时一个二十来岁女孩过来解围，被他呵斥“你滚”。之后他的反应更加激烈，还掐住了妈妈的喉咙，最后妈妈被迫给他买了玩具。

最受宠爱的孩子反而与父母成为生死敌人，这种故事强烈地刺激了很多人的神经，于是这种孩子常被谴责为“狼心狗肺”。

然而，恨意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呢？仅仅是长大受挫折后产生的吗？

看不得孩子受苦，其实是自己的问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先看一个例子：

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想拿一个十米外的玩具，大人懂了他的意图，于是急走几步，将这个玩具拿给了孩子。

当一个大人这样做时，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感受？

如果只是偶然发生，孩子可能很开心，但如果这种事情总发生，孩子的心中势必会产生愤怒的情绪。

因为，相比拿到这个球，孩子更重要的需要是要独立完成这个过程。在跌跌撞撞地走向这个球的过程中，他的手、脚和身体会产生一系列的感觉和体验。他会感觉到，是他在努力，是他在运动，是他在感受……这样的过程就是自我成长的过程，顺利地拿到了球，他会喜悦，他会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切实地体会到自己身体和心灵的力量。

有时，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摔跤，甚至会跌伤，从而产生受挫感，但毕竟，最后他还是独立完成了自我探索的过程，这会让他产生一种信念：尽管我受到了挫折，但我还是靠自己实现了目标。

假若一个孩子这样长大，他就会形成高挫折商，等离开家进入学校或进入社会后，一旦遇到挫折，他不会有严重的受挫感，因为他相信最终会靠自己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然而，假若是大人帮他拿到了十米外的球，也许他会开心，但他同时也会有这样一些感受产生：大人很强大，而我很弱小；有了问题，自动会有人帮我解决；我很愤怒，因为我的探索之路被打断了。

小孩子会经常说“我来……我来……”，他渴望自己用筷子或勺子吃饭，渴望自己穿衣服，渴望自己喝水，他还渴望帮妈妈打扫卫生……

懂得真爱的父母会尊重孩子的独立选择，而不是替孩子做事情。习惯于溺爱的父母或者看不得孩子“受苦”，或者不愿意让孩子添乱，于是不给孩子自主探索的机会，而是帮他们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一般而言，看不得孩子“受苦”的父母，是自己的童年比较苦，他们对此很不甘心，于是有了孩子后，就拼命照顾孩子，发誓不让孩子吃苦。看起来，他们是不让自己现实的孩子吃苦，其实是不想让自己“内在的小孩”吃苦。

这是一种投射，是父母将自己内心的东西投射到了孩子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对孩子真实的成长需要就容易视而不见。因此，即便孩子一次次地强调“我来……我来……”，他们仍然会拒绝让孩子独立选择，而一味地替孩子做事。看起来，他们成了孩子实现欲望的工具，但其实，他们是将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一个替代者。

在溺爱中长大的孩子，即便理性上不知道父母到底在做什么，但他会有感觉。他会感觉到，父母其实看不到自己的真实存在，而是将他们的一些东西强加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就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父母越溺爱孩子，孩子越觉得窒息。

过度溺爱，会令孩子既依赖父母又恨父母

在严重溺爱中长大的孩子，一离开家势必会遇到大问题。在家中，他们习惯了别人替他做事，他可以颐指气使，但到了家以外，很少有人会愿意接受他的颐指气使，相反，什么事都要他自己去完成。

然而，童年的经历告诉他，他是弱小的，做不了什么，要做什么，他必须依靠父母的帮助。但是，父母可以替他交朋友吗？不可以！父母可以替他学习吗？不可以！父母可以替他恋爱吗？更不可以！

于是，这个孩子会产生深深的受挫感。有受挫感是很正常的事，每个人每天都会产生种种或大或小的受挫感，但正常长大的孩子会坚信，尽管遭遇到了挫折，他仍可以靠自己实现他的愿望，而在溺爱中长大的孩子则习惯性地以为，他可以靠别人实现他的愿望。在家以外，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一个习惯了溺爱的孩子会无法在学校和社会上靠自己去实现他的愿望，这就不只是受挫感的事，而是切切实实地无法实现他的目标。

这时，他会渴望逃回家中，毕竟在这里，还有人乐意替他做事情。然而，一个大孩子的愿望和一个婴幼儿的愿望是不一样的，父母已无法替他实现了。帮一个16个月的蹒跚学步的孩子拿一个十米外的球，对于父母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帮一个16岁的孩子交友、学习甚至谈恋爱，却是父母很难做到的事情，而帮一个26岁甚至36岁的大孩子实现真正的价值感，则成了任何一个父母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这时，这个大孩子的世界就会崩溃。

一旦崩溃后，他容易对父母产生很大的怨恨。不过，这个怨恨其实不是现在才产生的，而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累积了，当父母非要喂他吃饭时，当父母非替他穿衣时，当父母以安全的理由非要限制他的活动时……这种怨恨早已经产生了。

并且，他们的怨恨，如果从根本上而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现在经不起挫折，没法融入学校和社会等家以外的环境，这种苦果的确是父母的严重溺爱种下的。

一个20岁的女孩小妍，因为受不了老师的批评而退学。回到家后，她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经常对父母发脾气，有时还动手打父母。每次这样做了以后，她会非常自责，会痛哭流涕地请求父母的原谅，发誓再也不这样做，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过不了多久又会对父母发脾气、动手。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溺爱中长大的她在潜意识深处知道，她现在经受不起挫折，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过度的溺爱。她折磨父母，其实是在表达这样的意思：现在你们为什么不能帮我解决困难了？

以前，她习惯了有困难找父母，她越小的时候，父母能帮她解决困难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那时挑战的难度不大，但她越大，遇到的挑战就越大，父母能帮她解决的可能性就越小。

溺爱和挫折教育都是对孩子的伤害

溺爱是对孩子伤害很大的抚养方式，但长期以来，我们一直都美化溺爱的倾向，集中表现就是将溺爱当作过度的爱。这样的说法，还是将父母的做法摆在了道德正确的位置上，而有的父母也会以此为自己辩解：我知道溺爱不好，但我实在太爱孩子了。

其实，真爱是不存在“过度”这一说的。如果是真爱，那么父母不管给孩子多少，孩子都不会出问题，相反，真爱越多，孩子的成长就越健康。

那么，什么是真爱？

看到孩子的真实存在，发现孩子的真实需要，并帮孩子实现他的需要，这便是真爱。

譬如，当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想去拿十米外的球时，他的真实需要不仅是要拿到那个球，还必须要自己完成。这时的真爱不是替孩子拿到那个球，而是陪伴着、守护着孩子，看着他独立完成这个任务，并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化解他的真实危险。

再如，当一个孩子明确地对你说“我来……我来……”的时候，他的真实需要就是这种自主行动的愿望。耐心地满足孩子的这种愿望，之后收拾孩子留下的混乱局面，这便是真爱，并且这的确比帮孩子解决问题要难多了。

我们常将“做什么”视为爱，但很多时候，父母“不做什么”才是爱。太多的时候，做父母的需要提醒自己，控制住自己干预孩子行为的冲动，因为太多的干预是不必要的。

如果说，孩子是天使，那么父母不是上帝，而只是天使的守护者。

并且，父母还要切记一点：一个孩子在16个月时化解一个挫折时的难度，远胜于他16岁、26岁或36岁时化解一个挫折时的难度。16个月大的孩子摔一跤哇哇大哭时的痛苦，远轻于一个26岁的孩子找工作、交朋友和谈恋爱时遇到挫折的痛苦。

所以，要尊重一个幼小的孩子受挫折的权利。

不过，我想强调一点：一个孩子的自然成长中自然会遇到很多挫折，只要大人给孩子自主解决的机会，那么他们会自动培养出高挫折商，并不需要额外的“挫折教育”。

我很讨厌“挫折教育”的逻辑：家里，我们忍不住溺爱你，让你成了温室中的花朵；家外，我们要给你强加一些挫折，让你经得起风雨。这样的做法，难受的全是孩子，在家里是强加的溺爱，在家外则是强加的伤害，而家长们则不过是在为所欲为。

自我效能感

溺爱，会严重伤害孩子的自我效能感。

自我效能感是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11]提出的概念，指一个人对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某一行为所进行的推测与判断。

班杜拉将自我效能感与自信联系起来，他说，自我效能感是“人们对自身能否利用所拥有的技能去完成某项工作行为的自信程度”。

拥有高自我效能感的人，在追求一个目标时，会有坚定不移的信心，认为自己一定能实现这一目标。

影响自我效能感形成的因素很多，最重要的，是一个人自己的成败体验。大人或许以为，孩子的事情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他要做的太多尝试都很重大，完成这些任务，要调动很多东西，头脑、身体和心志等。每完成一个他认为的重大尝试，都会让孩子感觉到“我自己行”，久而久之就帮助孩子形成了强大的自我效能感。

若父母对孩子过于溺爱，总是“帮”孩子完成对他来说看似困难的事，这其实意味着，父母破坏了孩子的探索过程，破坏了孩子形成自我效能感的过程，最终在孩子脑中形成一个逻辑——他能否实现一件事取决于大人是否帮他。

所以，让幼小的孩子独自探索，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这时，在大人看来，孩子的天地很小，但在孩子看来，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要先在这个世界里证明自己的力量，而后才可能信心十足地在更大的世界里去证明自己。

对物质的追求是对爱的渴望

上海，女中学生集体援交[12]，最小者不到14岁，最大者不过18岁；

安徽，17岁小伙子为买iPad2而卖肾；

网上，“90后”女生在微博上留照片留电话，愿以初夜换iPhone4；

广州，16岁少女为买iPad2，辱骂并暴打妈妈，被妈妈失手闷死；

…………

这些故事真是可怕。

更为可怕的是，或许，它们很普遍。我最近屡屡听到类似的故事，有朋友说她读高中的儿子追债一样要买iPhone4s，并且要立即买到，哪怕花两万元，哪怕去香港排长队，而且威胁说不买就不认父母。需要说明的是，该男孩有过iPhone一代和二代，也曾想要三代，但那时她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拒绝了他。

还有朋友说，他读初一的儿子暴力倾向很严重，稍不如意就会攻击他，常拿菜刀比画，而且真的拿菜刀追他，有一次还一刀砍在门上。

我也在使用苹果公司的产品，它们很是精美，宛如艺术品一样，与其他厂家纯工具性的电子产品很不一样，令我有些着迷。

然而，拿肾换电脑，拿初夜换手机，拿性换奢侈品，以及为此对父母暴力相向……也太恐怖了吧。

这些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对此，我在北京的心理医生朋友沈东郁在微博上解释说：

iPhone、iPad都是过渡客体，在他们眼中是爱的象征，对物质的追求是对爱的渴望。得不到就意味着丧失爱，就要摧毁剥夺了他们被爱感觉的那个客体。这些孩子的心理发展水平是非常低的，苹果产品在他们心中等同于幼儿睡觉时离不开的泰迪熊，只不过生理年龄决定了他们的力量远大于幼儿。

这一段话精当而到位，就是有不少术语，我解释一下吧。客体对应的是自体，自体即“我”自己，而客体即与“我”建立关系的其他人乃至万事万物。对于每个人而言，妈妈都是我们生命中的第一个重要客体，而承载母爱的其他客体即是过渡客体。

一些孩子，常见于幼儿，少年也有，他们会钟爱一个小枕头或小毯子，不让家人洗，脏了臭了都不让，如果家人偷偷洗了，他们会大哭，有时甚至会哭晕。

如果细致回顾，家人会知道，这个小枕头或小毯子，妈妈曾与孩子一起共用过。表达能力强的孩子则说，它们有妈妈的味道。

由此可见，孩子迷恋这些小东西，其实是想抓住母爱的味道。

母爱是什么？

孩子哭，妈妈知道他是饿了，用乳房哺育他。

这一刻，母爱借妈妈的乳房而传递，妈妈的乳房就成了过渡客体。

孩子哭，妈妈知道他渴了，用奶瓶喂他水喝。

这一刻，母爱借奶瓶而传递，奶瓶成了过渡客体。

如此这般的情形无数次地发生，量变引起质变，有一天孩子突然领悟到，母爱并不等同于乳房、奶瓶或其他，母爱是无形无质的。

有了这样的领悟，孩子就会放下对过渡客体的执着，或者说，对有形有质的母爱载体的执着。

也可以说，有了这样的领悟，一个孩子的心就被照亮了，他懂得了灵魂的真实存在。

然而，假若母爱的累积效应不够，这一领悟没有发生，甚至，母爱稀少，就会导致一个结果——孩子对有形有质的母爱载体非常执着。

最初，爱的载体都有照顾与陪伴功能，经典如泰迪熊，这是美国孩子最常见的公仔，毛茸茸地可以让孩子抱着，也可以充当孩子假想的玩伴与聆听者。健康成长的孩子可能会对泰迪熊很有感情，但他们不容易痴迷，而太痴迷于泰迪熊的孩子，都可能是儿时获得的母爱太少。

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中，杀手里昂的“泰迪熊”是那盆植物，后来变成了同样缺乏爱的小女孩。

里昂为那个小女孩而死，可套用沈东郁的另一篇博文《为了得到爱，不惜一切代价！》。

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正如一首歌的歌名《死了都要爱》。关键是，为什么而死。

里昂为小女孩而死，有了灵魂层面的味道。为电脑和手机而死，则显得可怜而可憎。

但这些故事其实是一样的。母爱获得太少的孩子，就会执着于母爱载体。既然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是给孩子买东西，而不是陪伴与细腻的关爱，那么孩子就没办法发展到灵魂层面的爱，而是会执着于这些东西。先是很小的需求，一颗糖，一串糖葫芦，一个小玩具，最后则发展成手机、笔记本电脑乃至其他。

最初思考援交少女的事情时，我脑海里跳出一个短句——“没有灵魂，只有交易。”

体悟到无形无质的爱，便会知道，爱是有灵魂的。但若体悟不到这一点，灵魂层面的爱就沦落为需求被满足的层面。满足需求，这总是要交易的，拿我所有的，换我所渴求的。

看不到灵魂的存在，就不知道自己的尊贵。身体是什么？肾是什么？不知道，体会不到，我只看到我的渴求，一部iPad2，它闪闪发光，具有无可匹敌的吸引力，啊，有了它，我太心满意足了……

看不到灵魂的存在，我们也不知道事物的尊贵。iPhone到手了，有形有质的美妙之物到手了，但那满足感，也就只是到手那一刻，很快，它就消散了。

于是，有了iPhone一代，还要渴求二代，有了二代，还渴求更新的……

寓言小说《小王子》中，小王子居住的小小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花，他以她为傲，以为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花。但到了地球上，他发现了一个玫瑰花园，那一刻他很失望，原来他的玫瑰花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但狐狸让他明白，他的那朵玫瑰花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驯养了那朵玫瑰花，玫瑰花也驯养了小王子。

驯养是怎么发生的？

每天，小王子要给玫瑰花浇水、捉虫子、遮太阳，还要陪她说话，有时要满足她小小的虚荣心……就是在这些琐细的行为中，小王子驯养了玫瑰花，玫瑰花也驯养了小王子。

本文一开始提到的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常常还有一个可怜的命运——被“溺爱”坏了。

其实，并非是溺爱，而是缺爱。研究发现，孩子要形成稳定的安全感，需要一个条件——在三岁前，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没有严重的分离（超过两个星期的分离即为严重），而且与妈妈的关系有很高的质量。

如果深入了解那些被“溺爱”的孩子，你会发现，没有一个能满足这个基本条件。

达不到这个条件，孩子的心就难以发展到能真正体会到无形无质的爱，或者说灵魂层面的爱。

小王子对玫瑰花的照顾中，需要时间与精力，或者说，需要心。

然而，只是给孩子一部iPad，这未必是有心。

我的一位来访者，她觉得她基本满足了我刚刚所说的条件，但她的一开始如天使一般美丽可爱的女儿，到了四五岁后变成了小恶魔，常常失控，激烈地攻击她和丈夫，主要是攻击她。

她从未和女儿有长时间的分离，也读了很多育儿书，尽可能用书上的办法与女儿相处，但却收获了这样的结果，这令她绝望，甚至觉得生命都没了意义。

仔细地聊下去，我发现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她很少和女儿拥抱。这源自于她的童年，她十岁前没和父母一起生活，所以得不到拥抱，最后变成惧怕并抵制拥抱。

后来又发现一个问题，她是将育儿书上的办法当成“任务”来对待的。

如果给孩子喂水就只是一个任务，那么就只有奶瓶这一过渡客体存在，而无形无质的母爱就没有传递。

明白这两点以后，她开始学习用心对待女儿，将一切任务变成与女儿一起的玩耍。譬如洗澡，当只是任务时，女儿会抓狂，但现在她仔细体会碰触女儿的身体，和她一起玩耍，结果女儿会说，妈妈，多玩一会儿，妈妈，什么时候我们还这样玩啊？

这时，洗澡这件事也成了过渡客体。这种有心地在一起，就是彼此驯养的过程。

果不其然，随着这样琐细时刻的累积，女儿的暴力倾向少多了。沈东郁的说法很科学，而我一个朋友的说法很感性。她说，对妈妈的那种暴力倾向，就像是想撕碎妈妈那层僵硬的壳，看一看是不是有一个活生生的真爱自己的事物存在。

溺爱不是孩子的答案，狼爸虎妈更不是孩子的答案，答案在于心，在于灵魂。

密不透风的“爱”源于自私

孩子长大了，会渴望独立空间，渴望伸展自己的手脚，尝试自己的力量。这是一个生命成长的必然规律。

但是，很多家长意识不到这一点，在他们心中，孩子就是永远不懂事的小孩，永远不知道怎么做事的小孩，他们得时时刻刻为孩子的

一切事情操心。于是，孩子哪怕都20岁了，他们还像对待一个两岁的孩子那样对待他。

并且，尽管他们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似乎只能令孩子变得越来越糟糕，但他们仍然无法放下自己那密不透风的“爱”的风格。

这是因为，这种爱的背后，其实有一种恐慌：一些家长无法忍受孩子的独立倾向，无法忍受与孩子分离的规律。

武老师：

救救我的儿子吧！

他21岁了，刚上大三，暑假期间，我让他去舅舅那里打工，那个地方比较偏僻，没有什么娱乐场所，他迷上了网络，整夜整夜地上网，白天工作没精神，他舅舅怎么说他都不起作用。有一次，为了躲舅舅，他甚至步行十里地去另一个网吧上网，舅舅找到他后把他打了一顿。

我听说孩子迷恋上网后心急如焚，于是请假去孩子打工的地方，陪了他一个月，为了让他不上网或少上网，我说尽了一切好话，有一次还跪下来求他，让他不要因为网瘾毁了自己以后的前程。他答应我少上网，我在的时候他也做到了。但我一走，他又开始整夜整夜待在网吧里，他舅舅忍不住又打了他一次。

随后，他与舅舅不辞而别，回到学校里，再也不理会我们。打电话过去，他一听是我的声音就会立即把电话挂掉。他爸爸在电话里骂了他几次后，他连爸爸的电话也不接了，好像我们成了他的敌人似的。

现在，听说他还疯狂地上网，我都快绝望了。我该怎么办呢？

其实，除了上网，他还有很多问题。都上大三了，他还没什么朋友，也没有追过一次女孩，每天都独来独往。再过两年，他就进入社会了，这样怎么能行呢？就这些问题我也想了很多办法，逼他去和同龄人交往，想办法给他创造机会与一些异性交往，但都没有让他有什么改变，他还是那么孤僻。

我该怎么办啊？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儿子吧！

梁姨

读完这封信，我不由想起前不久曾在一个关于网瘾的新闻发布会上看到的一位妈妈。

新闻发布会的主办方介绍说，这位妈妈是因为儿子的网瘾问题而来的。但是，私下里与这位妈妈对话才知，她儿子已有半年多没怎么上过网了。听她这么说，我有点犯晕，我问她，那为什么还来参加这个关于网瘾的会议呢？

她回答说，儿子虽然不上网了，但学习动力不够，她为这一点很焦虑，所以希望这次新闻发布会主办方的心理医生能帮儿子提高学习动力。

我再问她，她儿子犯网瘾时是什么状况。她回答说，他每天上两个小时的网，大概持续了几个月，后来就不怎么上了。

“每天上两个小时的网，你认为这是网瘾吗？”我问她。

“现在听了很多关于网瘾的故事后，我知道儿子的状况不算严重，但是每天用两个小时上网，这不是浪费学习时间吗？”她说。

这番对话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很多家长对“网瘾”是有自己的诊断标准的，即上网只要被他们认为有可能妨碍学习，就是网瘾。

再回到梁姨的信上来。她儿子打工所在地“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在这种情况下，一个21岁的男大学生经常出入网吧，是很可以理解的事情。但他的舅舅不这么看，不仅严加管教而且还打了外甥一次。

频频上网与舅舅打21岁的外甥，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不正常呢？

在我看来，显然后者更不正常。

梁姨给我的信很长，里面还有好几处明显比他儿子上网更不正常的地方。

譬如，这男孩的爸爸几次打电话训斥儿子，叫儿子戒除网瘾。但这个爸爸自己却有赌瘾，已经输到严重影响家里的日常生活了。这样的爸爸，却来训斥儿子的网瘾，能起到作用就怪了。

但我觉得这里面最不正常的是妈妈的下跪行为。

这个男孩的“网瘾”，其危害性有那么严重吗？竟然要妈妈下跪求他改变？

我给这位妈妈回了一封信，言辞有些激烈，大概意思是：儿子戒不戒网瘾，是个小问题，他们做父母的，倒应首先反思一下自己的方式。

她的方式，是通过自我牺牲来勒索孩子的服从，我都把自己摆到这么低的位置了，你看看我多么可怜啊，还不顺从，你这个不孝子！

通过自我牺牲，给对方制造愧疚感，然后以此逼迫对方服从，是中国家庭中非常常见的一种策略。

别老挑儿女的错

最近一段时间，我接连收到多封类似的信件，都是妈妈写来的，她们为自己20岁左右的儿女焦虑至极，担心他们朋友少，担心他们不结交异性，担心他们缺乏社会适应能力。

给我的感觉是，这些妈妈都有一双挑剔而锐利的眼睛，专门用来寻找儿女的问题。就和我在网瘾会议上见到的那位妈妈一样，儿子每天上两小时网就断定他有“网瘾问题”，儿子不上网了就担心他有“学习问题”，如果儿子学习问题也解决了，我估计她就开始担心儿子的“朋友问题”，等儿子进入成年后则开始担心他的“女友问题”……

总之，不管儿女怎么样，做妈妈的都能找到问题。

从意识上看，这些妈妈是担心儿女成长得不够健康，但其实，我想他们担心的是儿女的独立，是儿女与自己必然的分离。

一位妈妈给我的电子邮件里说，儿子16岁了，她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想的，于是不知道该怎么监督儿子健康成长，她对此非常焦虑，问有什么办法可以了解儿子的想法。

我回信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特别希望有独立空间，特别希望自己为自己做主，做父母的只有给儿子设定一个正常的底线——好好学习不做坏事——就可以了，没必要非得知道孩子想什么。

我接着又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她儿子写来的。他说，前面那封信，是不会用网络的妈妈让他写给我的，原希望我能站在她的角度上，帮她劝导一下儿子，没想到我倒站到了另一个立场上，让她很不舒服。他说，我的回信说中了他的心事，他正是这么希望的，而“妈妈对我的爱太过了，常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

这两封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显然，儿子并不需要妈妈“密不透风的关爱”，这其实是妈妈的需要，她渴望与儿子黏在一起，当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独立、越来越渴望自己为自己做主时，这位妈妈就感到了极大的分离焦虑。她渴望永远了解儿子的想法，以为那样就感觉不到分离了。

妈妈的这种做法，会给孩子被吞噬的感觉。他们常常被动地满足妈妈的这种不分离的需要，但为了对抗这种被吞噬感，他们会形成一个保护壳。即，他们所有配合妈妈的行为，都是从壳外面生出的，而不是从内心发出的。久而久之，妈妈再也问不出他们内心的话。

置换了焦虑的内容

在我看来，那些永远能发现儿女的“成长问题”并为之深深焦虑的妈妈，其实置换了焦虑的内容。

就是说，她们真正焦虑的，并不是儿女的成长，而是与儿女的分离。她们自己缺乏独立，所以需要那种无时无刻地关爱另一个人的感觉，这种黏在一起的感觉消除了孤独，也消除了我们生命中经常要遇到的无意义感，即空虚。

儿女小的时候，没有强烈的独立意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他们开始叛逆，渴望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并有了主动离开妈妈的意愿。

儿女的这种意愿让这些妈妈感到焦虑，而“了解儿女的想法”“发现儿女的问题”则成了她们控制儿女的常用方法。

怎么，难道妈妈想了解儿女的想法，不应该吗？做妈妈的就用这种逻辑控制住了儿女。“发现儿女的问题”则是更有利的控制方法。儿女再怎么发展，也是不完美的，什么时候都会有“成长的问题”。既然儿女有问题，那么妈妈为此焦虑，并为此投入巨大的精力教育儿女，也是理所应当的了。所以，我们还是要黏到一起。

如果黏到一起能对儿女好，那么这种控制方式也算可以接受的。但事实表明，效果恰恰相反，那些时时刻刻都在为儿女的“成长问题”而焦虑的妈妈，她们的儿女在长大后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由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的特点所决定的。一般而言，进入十三四岁后，孩子就会进入一个漫长的叛逆期，父母让他们向东，他们偏偏向西。但他们不是非得要与父母过不去，而是渴望展示自己的力量，自己为自己做主，从而最终发展成为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

如果做妈妈的不理会孩子的这一特点，而是用密不透风的爱为孩子的“所有问题”操心，那么孩子常会发展出一种极端的叛逆：我什么都不做了。意思就是：我什么事情你都要操心，我怎么做你都能找到问题，那我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正是在这种逻辑之下，梁姨21岁的儿子才变得特别孤僻。

一个男大学生对我说，无论他做什么事情，耳边好像都能响起妈妈的各种叮嘱，让他烦不胜烦，于是什么都不想做了。儿女出现“成长问题”，一般都能在父母的身上找到原因。

所以，我在回信中告诉梁姨，她最好先去看心理医生，但首先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她自己。假若她改变了自己的“教育”方式，她儿子很有可能会不治而愈。

更重要的是，她要活出自己的生活，让她的能量贯注到自己的生活上。太多中国父母过于关注孩子，一个关键原因是，他们的生命已乏善可陈。

“我的孩子出了问题”这种话不要急着说，因为很可能出问题的是父母自己。在这里我给妈妈们一些建议：

一、不要渴望彻底了解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只要孩子守住了“好学习不做坏事”这一底线，就不要总想着去和孩子谈心。

二、不要总把眼睛盯在儿女的“问题”上，青春期的孩子自然地会出现许多问题，这是青春期的发展特点所决定的。

三、尊重青春期孩子的叛逆意愿。假若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发展，给他们充分的独立成长空间，他们的叛逆行为自然会消失大半。

四、反省一下你自己，你是不是特别害怕孩子离开你？

五、丰富你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自己的生活不无聊、不空虚，那么你就不会太黏儿女。

六、改善你与丈夫的关系，把你的情感重心从你与儿女的关系转移到你与丈夫的关系上来，让丈夫来填补你的情感空洞。

精神分裂如何发生

对一个人而言，最可怕的是，他最为重要的感受，却被周围人纷纷说，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是相反的样子。

我现在越来越多地发现，内心严重的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症，就是这样发生的。

假若一个家庭是极端家长制的，那么故事常这样发生：权力狂（常是父母，偶尔是家中的长子或长女）极力向下施加压力，让别人服从于他。因各种资源掌握在他手中，并且他偏执地追逐这一点，甚至不惜杀人或自杀，于是家庭成员纷纷顺从，最后精神最弱小的，就成了这个权力结构的终端受害者。

终端受害者的精神非常苦闷，他向家人诉说，但因为怕麻烦或恐惧，没有一人支持他。相反，他们都说爱他，并说权力狂的一切疯癫行为都出于爱他。这时，他向外部世界求助。可外部世界的所有人也说，权力狂爱他。他发现他的痛苦没一个人能理解，且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该痛苦，他应快乐，并感恩权力狂。

于是，他饱受折磨的灵魂被驱逐到一个角落。假若他将这些痛苦展现到外部世界，那么他所能居住的角落就是“异端”“疯子”“精神病”世界。这种外部现实也会进入内心，他自己也会驱赶自己的痛苦到内心一个极度被压缩的角落，结果他内心也处于极端分裂中，因这份痛苦，是他生命的最大真相，它不能被忽视。

可以想见，在特别讲孝道的地方，一个孩子最容易成为权力狂家庭的受害者。他被父母伤害，但所有家人都说，父母是爱你的，你不该有痛苦。到了社会上，大家也这么说。去看书，书上也这么说。最后，他只能分裂。

有时是一个学生受了老师的伤害，但学校不给他支持。回到家，父母也说，老师虐待你是教育你。书中也这么说。最后，他也得分裂。

在严重重男轻女的社会，一个女性，也容易有这样的结果。她的痛苦，不能到任何地方诉说，每个人都会用一套奇特的、绕了很多弯的逻辑来告诉她，别人没有错，错在你。譬如印度，被强奸的女性都不能报警，因报警会被警察奚落甚至被警察强奸。最后，她也只能分裂。

我写这些文字，绝非说，所有的精神分裂都源自这种现象，我只是看到，我了解的一些内心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的人活在这样的一个氛围中。对他们而言，系统性的被迫害妄想是非常真实的。最可怕的就是，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说，虐待你的人是爱你的。请记住，轻易地说这样的话，就是在制造分裂。

所以，请“看见”痛苦者的痛苦感受，确认他们的痛苦感受是多么真实，不要粗暴地进行评判，更不要朝相反的方向说。你以为，你在让他看到正能量。殊不知，你在继续将他朝分裂的方向推。精神分析认为，精神分裂症等重型精神疾病的心理因素的源头在于极度糟糕的母婴关系。这也可以理解为，婴儿期的重要感受不能被母亲看到，不能被确认，于是这些感受就成为破碎的裂片，婴儿的自我功能不能包住这些裂片，更谈不上整合。

我为这个题目写过一系列微博，一是因一些个案的累积，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一事件：重庆一九岁女孩，没按照父亲要求摘菜，被父亲训斥、反驳，遭父打耳光。但在学校，竟被感恩教育老师教导，在一千人面前向父亲下跪并求原谅。这就在女孩心里制造了巨大分裂。所幸的是，网络上对这种教育一片骂声，但最初报道此事的《重庆商报》仍然称此事很感人。

最后强调一句话：感受被看到，就是最好的治疗。

痛苦的童年为神经症“播种”

19岁的张馨性格豪爽，颇有男孩子的胆气，独独怕蚂蚁，从不敢坐在草地上，每到一个地方，她必须要先仔细地检查有没有蚂蚁。不过，她可没有胆量检查，必须由朋友先完成这个任务。

24岁的梁雨不敢和人对视，因为“谁都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对劲”。他也不愿意上街，因为他觉得大街上的人都在议论他。

34岁的方菲和丈夫吵了一架后，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了，她的腿失去了知觉，但医院怎么都检查不出问题来。后来，一名心理医生给她注射了一针“特效药”——其实是生理盐水，让她的腿重新恢复了知觉。但前不久，在对7岁的儿子发了一场大脾气后，她的胳膊又失去知觉，不能动弹了。

…………

以上案例都是典型的神经症[13]，张馨患的是蚂蚁恐怖症，梁雨患的是对视恐怖症，而方菲患的是癔症。这些形形色色的、难以理解的神经症症状会给患者带来巨大的苦恼，几乎每一名强迫症患者都强烈希望能消除自己这些奇特的症状。

但是，美国心理学家斯考特·派克在他的《心灵地图》一书中宣称：“（神经症的）症状本身不是病，而是治疗的开端……它是来自潜意识的信息，目的是唤醒我们展开自我探讨和改变。”

神经症在幼年时播种成熟期发作

神经症又名神经官能症，是最常见的心理疾病，患者有持久的心理冲突，并为此深感痛苦，但其戏剧性的症状常缺乏明显的现实意义，而且没有任何可证实的器质性病变基础。

患者也罢，周围人也罢，很容易关注患者富有戏剧色彩的症状。不过，按照精神分析的观念，虽然患者为神经症的症状痛苦不已，但这其实只是一个象征，问题的核心在于患者的一些创伤体验。只不过，这个创伤体验主要并不是源自此时此地的创伤事件，而是产生于幼年发生的一些创伤事件。

当时，对于严重缺乏人格力量的小孩子来说，这些创伤是“不能承受之重”，如果直面它会遭遇心理死亡或实质死亡。所以，幼小的孩子会发展出一套特定的心理防御机制，扭曲创伤事件的真相，将其变得可以被自己所接受。从这一点上讲，神经症是一种保护力量，可保护幼小的孩子渡过可怕的童年灾难。

同时，当时的创伤体验就会成为一个“脓包”，被压抑到潜意识中“藏”起来。等当事人长大后，再一次遭遇到和童年类似的创伤事件——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藏”在潜意识中的“脓包”就会被触动，并最终表现出相对应的神经症。

并且，奇特的是，尽管神经症一般是在五岁前就埋下了“脓包”的种子，但一般都要等到当事人足够大时——譬如青春期或成年才发作。这是什么道理呢？

美国心理学家斯考特·派克认为，这是生命的一个秘密。童年的痛，弱小的我们无法承受，必须扭曲，以保护自己。但当神经症真正展现的那一时刻，我们其实已经长大。这就好比是，戏剧化的神经症症状是在提醒我们，喂，你长大了，有力量了，别逃了，现在是正视童年那个不能承受之痛的时候了。

创伤越早，患病越重

心理疾病从轻到重可以分为三类：神经症，如抑郁症、强迫症、社交焦虑症和广场恐怖症等；人格失调，如表演型人格障碍、自恋型人格障碍、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等；精神病，如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症等。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五岁之前的人生阶段是人格发展的关键阶段，一个人的人格在这一阶段被基本定型，如果儿童在这一阶段遭遇严重创伤，他就会埋下患病的种子。如果以后的人生阶段再一次重复了类似的创伤，他就可能会爆发相应的心理疾病。

一些精神病患者到了成年才发病，但其患病基础一般可追溯到出生后九个月，他在这一阶段没有得到父母的呵护，他们的病情可以用数种方法缓和，但几乎不可能治愈。人格失调的患者被公认是婴儿期得到完善照顾，但从其九个月到两岁间未能得到很好的呵护，因此他们的病情虽然比精神疾患轻微，但仍相当严重而不易治愈。神经官能症患者则被认为是幼儿期受到妥善照顾，直到两岁之后才因故受到忽视。所以一般认为神经官能症情节最轻，也最容易治疗。

案例：大企业副总得了恐艾症

神经症的症状是如此富有戏剧性，以至于神经症患者的人生常常变成一团迷雾。在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案例中，我们会非常清楚地看到这种复杂性。

去年11月，在某心理咨询中心，51岁的卢斌无比焦虑地对咨询师瞿玮说：“瞿医生，请你务必再帮帮我，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这是卢斌第二次到瞿医生这里寻求治疗了。上一次是三年前的夏天，瞿玮还记得卢斌来到咨询室的情形：这个个子约一米八，帅气、干净、身材匀称、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刚坐下来，就以非常急迫的语气说：“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担心自己得了艾滋病。”

表面上怕染上艾滋病，实际上焦虑不能升职

原来，卢斌是一家企业的副总经理，家庭观念极强的他一直洁身自好。然而，数月前，因为要陪外商，在一名客户的极力怂恿下，卢斌和一名小姐发生了性关系。没过多久，卢斌发现自己的生殖器部位有些不舒服，去医院一检查，发现感染上了尖锐湿疣。经过治疗后，他的身体很快恢复了正常。不过，事情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成为了噩梦的开始。一次，卢斌在报纸上偶尔看到一段文字说“性病有可能会变成艾滋病”，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去医院检查，每一次结果都证实是阴性，一个又一个的医生对他说，尽管他们不能百分百地保证，但他的尖锐湿疣转换成艾滋病的可能性近乎是零。然而，这一切检验结果都不能化解卢斌的担忧，他的焦虑情绪越来越严重，先是不断做噩梦，接着整夜整夜失眠，最后出现了惊恐发作——恐惧到身体颤抖、出冷汗，甚至有濒临死亡的感觉。一名医生怀疑卢斌是心理因素作祟，于是建议他去看心理门诊。

“你这是恐怖症的一种。恐怖症的内容各式各样，有人怕脸红，有人怕开阔地带，有人怕闭塞空间，有人怕蜘蛛，而你是怕自己患上艾滋病。”心理咨询师瞿玮说，卢斌对艾滋病的恐惧其实只是一种象征，并无现实意义，患者真正担忧的是其他方面的内容。

第一次治疗时，瞿玮先给卢斌开了一些抗焦虑的药物。吃了一周药物后，如期而来的卢斌在咨询中找到了他的真实焦虑：担心落败换届选举。

卢斌回忆说，在恐艾症爆发前，公司启动了换届选举程序，他和另一名女副总是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一开始，卢斌自信爆棚，他认为自己的业务能力明显高于对手，当然应该是总经理的不二人选。但是，随着选举的进行，他逐渐发现，相对于有点清高的自己，善于搞人际关系的女副总得到了更多的支持，优势日益明显。就在这个时候，卢斌看到了“性病有可能会变成艾滋病”这段文字，“恐艾症”随即爆发。

在治疗中，瞿玮帮助卢斌明白，他对艾滋病的恐惧其实是由换届选举引发的焦虑的“置换”。也就是说，对艾滋病的焦虑是一种“幻象”，只具有象征意义，对换届选举的担忧才是真实的。因为不能很好地面对换届选举带来的焦虑情绪，他于是玩了一个“偷梁换柱”的游戏，把选举焦虑变成了“恐艾症”。只不过，这种游戏是他的潜意识在起作用，卢斌自己并不明白。

卢斌接受了瞿玮的心理分析。接下来，瞿玮给卢斌开了抗焦虑药，并结合认知行为模式的心理治疗，主要是通过与瞿玮辩论，让他领悟到自己症状的荒谬性，最终彻底化解了卢斌对艾滋病的恐惧，这前后大约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治疗的效果不止于此。在公司换届选举中，和预期的一样，卢斌果真败给了那位女副总。不过，卢斌现在没有了不服气的情绪。相反，他看到了女对手的优秀之处，开始由衷地欣赏她的为人处事能力和领导才能，两人的关系反而改善了很多，这一时成了公司内的美谈。

女儿再次诱发他的焦虑症

去年11月，时隔三年，卢斌再一次出现在瞿玮面前，他的问题依然是焦虑，但其内容换成了对女儿卢迪的担忧。当年九月卢迪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就读工程类专业。学校和专业都是卢斌替女儿选的，认为这会保证女儿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卢迪非常崇拜爸爸，当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但是，进入这所学校不久，卢迪就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工程类专业，她一次次地给爸爸打电话，哭着要转专业：“班里的男生都这么刻板，专业也没劲极了。爸爸，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换专业。我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卢斌怀疑女儿和自己一样，患上了某种焦虑症，于是建议女儿到瞿玮这里做一下心理咨询。不过，瞿玮最后诊断，卢迪并没有患上焦虑症。因为，作为神经症的一种，焦虑症病人所焦虑内容是缺乏现实意义的，但卢迪的焦虑非常具有现实意义：她不喜欢所学的这个专业。并且，具有现实意义的焦虑是好的，因为这种焦虑是一种力量，会推动我们去改变自己的处境。

被压抑的愤怒变成了焦虑

卢斌第一次来看心理医生，真正的诱因是与公司女副总的竞争；第二次来看心理医生，直接的诱因是对女儿的担心。这两个一致的信息中，透露了卢斌潜意识里的秘密：重要的女性，触动了他“藏”在潜意识中的一个“脓包”。这个“脓包”是什么呢？这要回到卢斌的童年。

卢斌出身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他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分别小他三岁和四岁。本来他的童年一直很幸福。但他五岁的时候，爸爸患了严重的肺病，多年卧床不起。在卢斌的记忆中，从此以后，“妈妈就总是很疲惫的样子，她首先得照顾好爸爸，其次要照顾好妹妹和弟弟，而我总是被忽略的一个”。不过，卢斌很懂事，他知道妈妈的担子不轻，所以作为长子的他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反而主动扮演起了半个爸爸的角色，替妈妈分担了很多家务，也很懂得照顾弟弟妹妹，“妹妹很听话，弟弟很调皮，我经常头疼怎么管教他”。

这仿佛是这个家处理家庭危机最自然不过的方式。但是，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承受半个爸爸的角色，实在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心理咨询师瞿玮的督导医生、德国专家罗斯霍普特说，让一个小孩子过早地承担这样的压力，他势必会心有怨言，有愤怒，有攻击性，“为什么总是忽略我？为什么非得要让我承担这么重的压力？”而家里唯一健康的大人——妈妈，是他最可能选择的对象。然而，可能他看到妈妈的压力更重，也可能这个家庭不能接受对父母的攻击。所以，这个“小大人”就只好把自己的愤怒压抑下去。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这个“小大人”承受的压力越大，在他心中产生的攻击性就越多。但是，这些攻击性，他在家中根本没有机会表达，只能压抑到潜意识中去。并且，可以料想的是，以后他在对女性的攻击性表达上也会出现问题。这样一来，他的愤怒只会越攒越多。当然，最重要的愤怒情绪还是在童年攒下的，尤其是对妈妈的愤怒。

但是，愤怒情绪必须要找到一个出口，在实在无法忍受时可以适当地宣泄一下。卢斌也有这样一个出口，那就是把愤怒当作焦虑来表达。前面提到，“这个‘小大人’承受的压力越大，在他心中产生的攻击性就越多”，压力也即焦虑，由此，提早负担家中太多责任的“小大人”们就会形成一个心理公式“焦虑＝愤怒”。也就是说，当这些“小大人”们潜意识中积攒了太多的愤怒时，他们表达出来的反而是焦虑。

这正是卢斌的情形。当和公司女副总发生冲突时，卢斌就像童年时面对妈妈一样，无法对这名女副总表达愤怒。所以，当相互竞争产生的敌意越攒越多时，这种敌意就唤起了他自童年起就埋藏的众多潜意识里的愤怒。这么多的愤怒必须表达一下，只不过是以扭曲的方式——即神经症的方式，把愤怒表达成了焦虑。这是为什么卢斌将选举中产生的愤怒情绪置换为“恐艾”这种奇幻的神经症行为的原因。

他女儿要换专业的情形也有些类似。从工科类专业换到理科类专业，是他女儿自己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但是，女儿一定要从工科类专业换到文科类去，这就要卢斌付出额外的努力。和正常的父亲一样，卢斌势必也会对女儿的有点过分的要求产生愤怒情绪。但是，他的心理机制注定不允许他表达愤怒，所以他只能再一次以焦虑的方式表达出来。潜意识里的那个源自童年的“脓包”，最容易被那些与童年创伤类似的创伤所激发，公司女副总是他工作中的重要人物，与她的竞争触动了卢斌的“脓包”。女儿是她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她的过分要求也触动了卢斌的“脓包”。

应哀悼过去而非倾倒愤怒

不过，随着治疗的进行，卢斌也越来越有力量进行愤怒的表达。有一次，在和妻子吵架的时候——这在他的家庭中很罕见，卢斌终于表达出了愤怒。

他对妻子说：“我很焦虑，我觉得活不下去了。” “那你就去死吧！”妻子回答说。“我就是不死，你让我死，我偏不！你……”卢斌勃然大怒，和妻子狠狠吵了一架。

事后，卢斌对心理咨询师瞿玮说，这次吵架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不过，以这种方式去宣泄潜意识中积攒的愤怒，合理吗？答案是：NO！

因为，尽管妻子的回答不对，但卢斌的愤怒，与其说是此时此地对妻子的攻击，不如说是源自潜意识的攻击，他是将自童年以来积攒的愤怒一股脑倾倒到妻子头上了。这种倾倒，并无太多意义。因为，童年的不幸已不可更改了。这就导致，卢斌无论如何宣泄自己的愤怒，无论怎么表达潜意识里的难过——“为什么给我那么大压力，为什么唯独我这么痛苦”，他都无法改变童年发生过的事实。

所以，最应该做的，德国专家罗斯霍普特说，是应该进行一次“哀悼”。即咨询师先让患者在咨询室环境下充分地选择一下潜意识里的攻击性，然后承认自己童年的不幸，接受这个事实，最后和这个悲剧说一声再见，就像是哀悼自己一个逝去的亲人那样。那样一来，卢斌的愤怒情绪就会得以宣泄，潜意识里那个“脓包”就会消失大半，而且“焦虑＝愤怒”这种神经症式的心理公式也会被改变。

不过，有一点必须澄清的是，这个心理分析并不是在说卢斌的妈妈应被谴责。生活首先毒害了卢斌的爸爸，接着又毒害了卢斌的妈妈，他们都很不幸。这种情况下，卢斌去承担部分的不幸，是正常的。生活对于卢斌的爸爸是不公正的，对于妈妈也是不公正的，对于卢斌就更是不公正了。而卢斌的神经症就是对这个不公正的接受，他像是一个容器，接受了疾病给这个家庭中的部分“心病”，最终以自己得了神经症的方式表现了出来。这种神经症，可以说是一种“善”。一旦卢斌的神经症最终被治好，他会明白，这个给了他巨大痛苦的神经症也塑造了他的优点。

青少年太听话不是好事

你是否还记得你那青涩的青春期？那个时期，你经常被莫名的忧伤所缠绕？现在，你的孩子到了青春期。看着他们，你却在想，他们是何等无忧无虑，他们是何等快乐！

其实，他们的青春期，和你的青春期一样，充满着莫名的忧伤。

这种忧伤，是青春期的特点决定的，这种莫名忧伤，是必然的代价，也是上帝给成长着的我们的一个青涩的礼物，只是我们希望这代价不要太大。

2011年11月6日四川省平昌县某中学三名学生在该县森林公园里喝农药自杀，经医院抢救，12岁女生张某和丁某死亡，14岁男生获救。这样的事情令人痛惜，却无独有偶。据统计，只2013年上半年上海地区有31名学生非正常死亡，其中就有6名学生是自杀身亡。中学生自杀的原因大多是学业压力、家庭矛盾、情感纠纷等问题。

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她看了这些报道后，赶紧回家和女儿谈了一番话。结果，她吃惊地发现，十几岁的女儿有很多“愁”。

“本来，我以为她这个年龄是无忧无虑、整天傻开心的年龄，但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多的愁！”她说。显然，她忘记了，当她也是这个年纪的时候，其实也有很多愁。

抑郁源自于丧失

忧愁，而且是莫名的忧愁，是青春期的一个典型特征。因为，青春期处于一个不断“丧失”的阶段。

咨询师胡慎之说，抑郁情绪均来自“丧失”，我们心理世界的任何一部分重要内容的丧失，都会引发或轻或重的抑郁情绪。

譬如，被老板辞退、失恋、离婚、因意外而残疾和重要的亲人去世都是严重的心理内容的丧失。遭遇到这些严重心理丧失的人，必然会产生抑郁情绪，善于处理的人，通过向别人倾诉、宣泄、自我调整等方式，将这些抑郁情绪化解出去了；不善于处理的人，将抑郁闷在心里，闷得多了，就发展成了抑郁症。

改变也会带来抑郁。因为，改变意味着辞旧迎新，旧的心理内容被我们放弃了，新的心理内容诞生。不管新的内容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积极情绪，丢失的那部分旧的心理内容仍然会让我们抑郁。

正是因为这一点，正常人在分手、离婚并建立新的亲密关系时，主动的分手者和被动的分手者一样会产生或多或少的抑郁情绪，无论新的关系、新的生活多么美好，这种抑郁都不会消失。

消失不会发生，发生的是平衡和抵消。

也就是说，当改变发生时，迎来的新的心理内容产生了好的情绪，辞去的旧的心理内容产生了不好的抑郁情绪。如果好的情绪多于不好的抑郁情绪，那么这个人整体上就会处于快乐状态。

相反，如果不好的抑郁情绪远远多于好的情绪，那么这个人就可能会陷入较严重的抑郁状态。这是青春期抑郁症的核心因素。

青春期必然叛逆

青春期的孩子有一对矛盾的心理冲突：脱离对父母等亲人的心理依赖，走向独立的自己。前者意味着丧失，是辞旧；后者意味着获得，是迎新。在这对矛盾当中，如果后者占据了主要地位，那么尽管不断地有莫名的忧伤袭来，我们仍然会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整体上是积极的、阳光的。相反，如果前者占据了主要地位，抑郁情绪就会成为我们的主导情绪。但问题是，我们的文化中，不鼓励孩子的独立性。

“我们的文化，喜欢好孩子，”胡慎之说，“经典的好孩子，在家里听父母的话，依赖父母，在学校听老师的话，依赖老师。这样一来，这个孩子的独立空间就会受到挤压，他会觉得不是为自己而活，于是就缺乏动力。他可能会出色地完成老师和家长交给他的任务，但却表现得比较麻木，对很多事情都缺乏欲望和追求，这也是抑郁的一种体现。”

我平均每天会收到十多封信，而这些信中有三分之一是中学生写来的，其中说得最多的句式是“为了（担心）父母……”，而相当地缺乏“我想（要）……”这样的句式，比较典型的句式是“如果不是为了（担心）父母，我早不上学了”。

对此，我的理解是，他们觉得，人生不是自己的，而是父母的，他们是在为父母而活，他们学习、生活的动力来自父母的压力。

如果他们是“坏孩子”，他们就会走上叛逆之路，不理会父母的压力，甚至和父母对着干，父母让他们向东，他们非向西。这种“叛逆”，其实是青少年在争取自己的独立空间，试图成为他自己。

“好孩子”易有两个恶果

这样看来，好孩子似乎比坏孩子更可取。

但其实，从十二三岁开始，一直到青春期的基本结束，是我们生命中的第二个“叛逆期”（第一个是1.5～3岁）。正常情况下，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都会表现出较强烈的叛逆来，不听父母的话，什么事都要自己来。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脱离对父母及重要亲人的依赖，走向独立的自己。以正常的速度走完这个叛逆期之后，在18岁左右形成一个完整的“自我”，他们开始约略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这也意味着他们终于基本成为一个成年人了。有了这个“自我”，他们就会有较强烈的欲望，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而不需要监督也能有很强的动机去追求一些人生目标。

然而,那些过于好的“好孩子”，他们的父母控制欲望太强，一直让孩子按照他们的安排来学习和生活，而根本没有给孩子独立的空间，甚至严格抑制孩子的“叛逆”。这样的话，这些好孩子的青春期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叛逆期”。这会造成两个恶果：

一、叛逆期推迟

广州某外企31岁的经理李祥，就是典型的叛逆期推迟。他到了大学才出现了强烈的叛逆心，故意和父母、老师对着干，故意不认真学习。我知道的另一个经典案例是，一位男士，到了36岁才开始他的叛逆期。他离了婚，因为婚姻是父母安排的。他辞去工作，因为工作是父母安排的。最后，他很理智地对父母说：“我已经36岁了，这之前的前半生，我完全是为你们活着，什么都听你们的，但后半生，我想为自己而活，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请你们理解我，不要再控制我。”

二、缺乏生命力

太好的“好孩子”，会有一种通病：缺乏激情。因为，他们努力学习也罢，努力工作也罢，都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满足父母及家人的期待。这种刻意的努力，是一种强迫性的努力。父母要督促他们，他们也要经常督促自己，才能继续努力下去。但是，他们仿佛对努力来的结果，譬如好成绩等奖赏没有什么热情，他们的口头禅是“没所谓”，仿佛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们兴奋。

阿琼在遗书的一开始写道：“我不快乐，一直以来也不快乐，我似乎觉得缺了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是什么，那使我不安和痛苦。”

我的理解是，她的“缺了点什么”，可能缺的就是生命激情。她在家很听话，在学校和同学的关系很好，她哥哥说她“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这看上去很好，很容易让家人以她为傲。但同时，她对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兴趣和爱好，一直都有点冷冷的样子。这种感觉积攒下来，最终让她对活着彻底失去了欲望和动力。

为了防止青春期的孩子陷入抑郁症，胡慎之建议父母需要懂得以下几点：

第一，理解孩子的叛逆心理，懂得一定程度的叛逆心理是非常正常的，是孩子走向成长和独立的必然阶段。

如果父母尊重孩子的独立，那么这种叛逆心理就会减轻。如果父母不尊重，那么这种叛逆心理反而容易变得更强。

第二，给孩子充分的独立空间。

在正常情况下，不必太想“知道孩子在做什么”。青春期是一个心理变化非常剧烈的阶段，因为他什么都想尝试，今天是这种心理状态，明天可能就变成另一种样子了，做父母的不必太为孩子偶然出现的异常行为而焦虑。

第三，青春期之前，一般说来，父母是孩子心中无所不能的“神”，孩子们普遍对父母有一定的崇拜心理，这种心理让他们依赖父母。

但进入青春期后，这种崇拜心理一般会消失大半，孩子们会重新崇拜新的偶像，譬如明星人物、政治家、科学家等。这种心理的转变，会让孩子们变得不再对父母言听计从，父母对孩子的影响力大大下降，父母应做好这种思想准备，明白孩子这种心理转变背后的积极意义。

第四，不要对孩子偶尔出现的强烈叛逆行为，譬如离家出走、早恋等大动干戈，要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心理，适当反思是不是对孩子控制得太厉害了。一般说来，强烈的叛逆行为是对父母强烈控制欲望的一种反击，如果父母对孩子的控制适当变弱，孩子们的叛逆程度也会自然而然地下降。

第五，孩子进入青春期后，不要再把“乖”“很听话”还当作优点来看。相反，做父母的应该感觉到焦虑和担忧，并适当地调整自己的教育方法，把孩子推向独立的世界，减少他的依赖心理。

第六，谨防孩子陷入严重的抑郁状态。

胡慎之说，如果孩子比较叛逆，你起码不用担心他会想到自杀，因为叛逆的孩子一般会有较强的生命力。相反，如果孩子非常听话，那父母倒是应该有所担忧。抑郁症的一个重要源头，是本来向外的愤怒不能表达，转而指向自己。叛逆的孩子容易向外表达愤怒，而好孩子则容易将愤怒憋在心里，最终攻击自己。

评定孩子是否陷入抑郁症的标准可以概括为“三少”，即话少、行动少、情绪少。像阿琼，在家中很少说话，暑假很少出门，情绪一直很低落，已经明显符合抑郁症的诊断标准了。

最后，胡慎之强调，青春期的心理，即便对专业人士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他的一个德国老师曾说，当处理青春期孩子的心理问题时，能有20%的成功率就很不错了。

看上去，这是一个悲观的数字。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专家、家长和老师都难以做到用一套严格科学的控制手法让青春期的孩子健康成长，应该让他们独立成长，让他们自己去体味生命的酸甜苦辣，并最终成为他自己。

为什么要听话？

北京教委2013年出台新规定，禁止学校和老师给小学生布置作业。本是好事，但却引出了很多家长的焦虑。多家媒体报道说，没有作业了，很多家长焦虑得不行，他们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和孩子谈什么。

如果没有作业，孩子的时间怎么打发。不用来学习，孩子不会学坏吗？有作业好，还是没有作业好？这是一个问题，但更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家长们和孩子能不能构建深刻的情感链接。

每个人都孤独，而打破孤独的唯一答案是，能与其他人或其他事物构建真切的链接。

感情链接，是最真切的链接之一。但中国人羞于谈感情——其实是内心对爱绝望，结果是，父母不能与孩子进行流畅的情感交流，而只能进行语言层面的交流。

语言层面的交流即思维层面、也即头脑层面的交流。身、心与脑三者中，头脑层面的交流最靠不住。《圣经》中写道，人类齐心协力想造一个通天塔，上帝为破坏他们的努力，教他们学会说话，但学会说话后，他们便起了争执，通天塔就修不下去了。这个故事的寓意是，没有语言，人能通心，从而可以建立真正的链接，于是齐心协力，但有了语言，就隔断了心，人们都以为自己的语言是正确的，因而起了争执。

简单来说，执着于头脑层面的链接，其结果是，你要符合我头脑的想象，你要和我语言要求你的一模一样。

中国父母夸孩子时，基本都会用到这个词——听话。究其原因，是因为不强调感情的中国人，既缺乏心灵层面的链接能力，也不习惯身体的碰触，而只是追求干巴巴的语言链接。父母的力量远强过孩子，于是语言层面的链接，很容易就成为父母发出语言的指令，而孩子要遵从父母的语言。这就是听话。

然而，若有情感方面的链接，我们就会觉得，听话不重要，因为不管你是否听话，我都能感觉到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爱我我爱你就可以了，你走你自己的路，我祝福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感觉到你在我心中。

孩子有问题，大人先自省

武老师：

你好！请你帮帮我！

我很担心我的儿子变坏。他今年14岁，在四川老家，正上初二。他两岁之后，我和丈夫一直在外面打工，他跟爷爷奶奶长大。

他爷爷奶奶说，孩子现在问题很大，不仅抽烟喝酒，还通宵打牌和上网。他的老师也说，我儿子除了学习成绩好外，其他方面都令人头疼。他不听话，在班里又是孩子头，虽然不是班干部，但比班干部都更有威信。

更糟糕的是，最近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居然说，爷爷奶奶太烦了，烦得他有时都动了杀心。正好前一段时间，我们看到《广州日报》上那个弑父大学生的新闻，所以担心得不得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宁愿他学习糟糕但道德好，也不愿他学习好但道德糟糕。

一位焦虑的妈妈：张琳

教育孩子的一个原则是，不要只紧盯着孩子的问题，而是要寻找并理解问题背后的原因。

不过，在通过电话采访张琳的时候，我感觉她明显违背了这个原则，她为儿子的问题而焦虑，却没有去关注问题背后的原因。

我问张琳：“你觉得儿子抽烟喝酒打牌和上网这些行为很糟糕吗？”

“是很糟糕，我很担心。”她说。

“你很希望他改掉这些行为？”我问。“是的，我对他说过，他应该把精力放到学习上去。”她说。但是，她儿子在年级已经名列前茅了，而且成绩一贯还非常稳定。这种情况下，她如果对儿子说，希望你放弃那些行为，把精力投入到学习上去，显然不会有说服力。

我继续问她，是否想过，她儿子已进入青春期了，而青春期的孩子会比以前有一个非常大的改变。她回答说，她知道儿子进入青春期了，但不明白我说的改变是什么。

“叛逆！”我回答说。

接下来，我向她解释，叛逆是青春期最大的特点。不过，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之所以叛逆，并非是一定要和父母对着干，而是为了尝试自己的力量，试着为自己的事情做主。他们不愿意继续做“乖孩子”，如果父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频频向孩子发号施令，期望孩子按照他们设计的“正确路线”发展，那么孩子会用叛逆行为来向父母说“不”。“叛逆期的孩子仿佛故意和父母过不去，他们这样做，主要是为了给自己争取独立空间。”我对她说，“如果父母尊重他们，一开始就给了他们独立的空间，那么他们的叛逆行为会大大减少。”

抽烟喝酒是最典型、最常见的叛逆行为，当孩子出现这些行为时，做父母的不要急着去谴责孩子，甚至强迫孩子改变，因为那常常会激发孩子更强烈的叛逆心，从而更频繁地抽烟喝酒。相反，做父母的应该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对孩子的干涉太多了，或者自己对孩子的某些教育方式不对。

言行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

听我说了这些道理后，张琳想了想，给儿子的叛逆行为找了一个答案：爷爷奶奶太唠叨了。

她说，暑假期间，她接儿子到广州待了一个多月。临走的时候，孩子求爸爸妈妈让他留下来，因为爷爷奶奶整天对着他唠叨，让他烦透了。

“我们劝他说，爷爷奶奶唠叨也是为了你好，你要听话，”张琳说，“当时他立即就沉默了下来，一声不吭了。”

“他当然要沉默，因为他觉得，你们根本不理解他，他说什么都是白说，那就不如不说，”我向她解释，“他会觉得，好孤独啊，为什么所有的亲人都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呢？”

这是父母与孩子之间最典型的错误的沟通方式。孩子不仅是在描述“爷爷奶奶整天对着他唠叨”这件事情，更是在表达他“烦透了”的感受，但做父母的只对这件事情给予了回应，却根本没有考虑孩子的感受。

既然正常表达发挥不了作用，那么孩子只好用惊人的语言来表达不满，这就是他告诉父母说对爷爷奶奶“动了杀心”的原因。其实，他使用这种语言，只是为了让父母明白，爷爷奶奶的唠叨让他多么难受，他多么想摆脱。

儿子的这种惊人之语吓坏了张琳，但她仍然没有考虑儿子的感受，而是立即给儿子贴了一个标签：道德糟糕。她儿子当然会感受到妈妈的这种评判，从而会觉得更加孤独，更加得不到理解，于是也会变得更叛逆。

听完我的分析，张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说：“的确，我没有考虑过儿子的感受……我现在明白了，那我是不是要立即把儿子接过来，不让他继续跟着爷爷奶奶？”

“不要急着作决定，”我强调说，“更重要的是先理解你儿子的感受。他觉得爷爷奶奶太唠叨了，如果唠叨这一点改变了，他也会相应放弃这个要求。”

家长应该先学会聆听

很多时候，我们向别人倒苦水时，其实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并不是去寻求那个人的帮助。如果那个人只是倾听，并表达出对我们的理解，这就够了。但假如那个人连珠炮似的给我们提出一系列建议，那么不管那些建议多么好，我们都会觉得孤独，甚至还有受伤害的感觉，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孩子们也一样。这时，你不要和他们一样也变成孩子，和他们一起急。相反，做父母的应该静下心来，耐心地和孩子沟通，先理解他们的感受，然后再和他们一起决定该怎么做。

也在这两天，一个亲戚给我打电话说，她正上初二的儿子拒绝上学，家长怎么也劝不动。最后，她百般逼问，儿子才告诉她，他英语成绩很差，英语老师又脾气火爆，经常当着全班人的面训他，让他觉得很没面子，所以不想去上学。因为这点理由就不想去上学？她觉得啼笑皆非，但她已没有办法再说服儿子了，于是打电话给我。

“你有没有对儿子说，老师训你是为了你好。”我问她。

“说过，我知道老师这样做是为了我儿子好。”她说。

这就是问题的来源了。她这样说中规中矩，看上去很符合道理，但这势必会让她儿子觉得不被理解，于是变得更固执。

这种说法是我们的习惯，但却是对孩子的严重不尊重。如果撇开习俗，只看问题本身，那么在这件事情上，显然是老师不对，他自以为可以用当众训斥的方法给这个孩子施加压力，从而逼他努力学习，但实际上他这种做法只会严重伤害孩子的自尊心，最终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厌学情绪。

最后，由我给她儿子打了一个不到十分钟的电话，让他先说了一遍老师是如何训斥他的。然后，我对他说，你英语不好，这是你的问题，但他发脾气，那是他的问题。仅就发脾气这件事上，并不是你不对，而是他不对，你不必因此而自责……

我说完了这番话后，他很快就对我说：“我知道了，我去上学。”

成熟的父母先了解孩子的感受

表面上这个孩子不想上学，但实际上，他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假如家长理解他的这种感受，并帮他分辨真正的是非，而不是发表“大人永远是为了你好”这种言论，那么当他感受到自己被理解时，自然而然地就会放弃自己那些极端的行为。相反，如果家长不考虑孩子的情绪，而是把焦点集中在孩子的不理智行为上，就难以做通孩子的思想工作，甚至会促使孩子变得越来越极端。

很多孩子没有学会直接表达感受，尤其在青春期，他们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搞定。但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怎么办？他们通常的办法是，做一些有点过分的事情，用这种方式告诉大人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烦。

美国家庭治疗大师萨提亚[14]说：“当孩子确实有错误需要纠正时，充满慈爱的父母通常会采取很坦诚的办法，询问原因，倾听孩子的心声，给予关爱和理解，同时体会孩子的感受。最后，才利用恰当的时机，在孩子自然地想倾听时才给他们讲道理。”

换句话说，成熟的父母不会在第一时间去处理孩子的问题，他们会先处理孩子的感受。假如父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孩子就不会做过分的举动，而张琳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再拿“动了杀心”相威胁。

3　别把焦虑转嫁给孩子

别把焦虑转嫁给孩子

“为了父母，我必须考上一流的大学。”

“如果不是为了父母，我早不读书了。”

“妈妈快把我逼疯了，她整天唠叨，什么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所重点大学，什么你怎么学习成绩总不见起色，什么这次考试又因为马虎丢分了吧……我现在对学习厌倦透顶，一上课脑子里就回响着她的唠叨，根本学不下去。”

“爸爸是个工程师，他从不打我骂我，但我特别怕他。只要我的成绩不进步，他一看我就拉下脸来，整天整天不理我。光考高分不行，我必须有进步他才高兴，才会夸我奖励我。明年就要中考了，我担心极了，要是考砸了怎么办？天啊，我一想到爸爸的反应，就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

迄今为止，我收到了数千封中学生的信，很多孩子提到了父母给的压力，上面几段话是最平常不过的片断了，还有多封信提到这样的话：

“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父母的期望，我累极了，真想哪一天离开这个世界。”

对此，广州某中学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高三班主任解释说，父母比孩子对学习更着急，是再平常不过的现象了。就她看来，父母们造成的压力一点也不比应试教育低。一直从事中小学教师培训工作的知名心理学家徐浩渊博士说，父母的压力远超过教师，是孩子们学习压力的主要来源。

为什么父母们给孩子制造了这么大的压力？

徐浩渊博士说，最简单的解释是，父母将自己的焦虑转嫁给了孩子。父母，尤其是妈妈，他们自己的成长停滞下来，对自己能否适应社会产生了巨大的焦虑，但他们不是通过自己的成长去解决问题，而是将希望更多地寄托在孩子身上，结果让孩子承受了双倍的压力。

“家长希望孩子好，但常不知道该怎么做，”徐浩渊博士说，“最常见的是，他们不考虑孩子的心理需求，而是从自己的心理需求出发，为孩子设计人生。结果，他们出于爱心教育孩子，最后却发展出束缚孩子成长的非爱行为。”

“请举一个例子，好吗？”我问道。

听到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问话，50多岁的徐博士突然哽咽起来，她忍着泪花讲了一个“每次必然让她流泪的真实故事”：

小学生小刚突然跳楼自杀。他留下遗书对爸爸妈妈说，他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们的期望，累极了。爸爸妈妈常说，他们对他很失望，他不想让爸爸妈妈再失望，所以想到了死。自杀前，他砸碎了自己的储钱罐，把攒了几年的零花钱留给了爸爸妈妈。他说，他走了，爸爸妈妈不需要那么辛苦了，如果他留下的钱不够，爸爸妈妈可以加些钱，“坐坐火车，坐坐轮船，你们去玩一玩吧……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回忆到这里，徐博士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她说，小刚那么爱父母，他对父母“坐坐火车，坐坐轮船，你们去玩一玩吧……不要再那么辛苦了”的期望，其实是他自己最大的向往。他认为这是最好的事情，自己实现不了了，但希望自己最爱的父母去实现。

小刚的心理机制是投射，他最希望做一件事情，但自己得不到，就希望最爱的父母得到。他是将自己的愿望投射到了父母的身上。其实，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很多情况下也是投射，他们有种种心理需求，但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而是期望孩子能去实现。孩子是最爱的人，孩子实现了，就像是自己也实现了。“

这种心理是‘孩子不急父母急’的根本原因，”徐博士说，“父母们自己的心理需求得不到满足，却把由此带来的心理压力转嫁给了孩子。”

转嫁（一）：有劲儿全往孩子身上使，“全陪妈妈”逼儿子成少白头

董太太的女儿蓉蓉上高二了，现在什么家务活都不干。这倒不是董太太刻意惯出来的。一开始，董太太还要求蓉蓉做点家务，但蓉蓉只要一拖，做妈妈的就会忍不住自己动手了。譬如，看着女儿的脏衣服堆在家里，如果不去洗，董太太会觉得心烦意乱。只有洗了，心里才会痛快一点。表面的原因是，这符合自己的卫生习惯。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这样做给女儿节省了时间去学习。

尽一切可能节省女儿时间让她去学习，这成了董太太的原始心理需求。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潜意识中，她对社会的变迁感到焦虑，觉得自己适应不了目前激烈的竞争。但是，她又没有勇气去提高自己，于是就暗暗希望女儿能考上名牌大学，在社会竞争中“占据制高点”，自己也因此产生了成就感。

所以，她有劲儿就往女儿身上使，而不是往自己身上使。

这种心理转嫁机制在妈妈的身上比较常见。不过，董太太的做法是很普通的，有一些妈妈的做法比较极端。

譬如，“中学语文教学资源网”一篇名为《如此“培优”令人心疼》的文章讲到了一种怪现象：在武汉，一些妈妈把业余时间全部拿来陪孩子上各种各样的“培优班”，除了工作外，她们时刻陪伴在孩子身边，不让孩子有一刻空闲，必须拿出全部精力去增强自己的竞争能力。这篇文章是一个爸爸写的，他写道：

儿子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被他妈妈逼着“培优”，从没过过周末。六年来，妻子把他送进的“培优班”不下30个。儿子自嘲是见不到阳光的人，早晨6时走，晚上11时休息。经常晚上八九时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一看，他斜靠在床上，流着口水睡得正香，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让人心疼！

儿子五年级时长出几根白发，当时我没在意。上初中后，儿子白发越来越多，现在看起来像个小老头……我们担心孩子有病，带儿子看了好多医院，看了西医又看中医，医生的结论是孩子精神压力过大。按医嘱买回核桃、黑芝麻给儿子吃，可儿子的白发仍不见少。

每天早上6时，妻子准时叫儿子起床复习功课。即便上厕所、吃早餐时，妻子也要让儿子多背几个单词。儿子上小学时，每天下午5时30分放学。妻子在校门口直接将儿子从汉阳接到武昌，赶6时的“培优班”。公共汽车上，妻子一手端饭，一手拿水。儿子在车上解决完晚餐。晚上9时下课回家，儿子还要完成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

并且，这样的妈妈成了一个群体，她们相互交流信息，听说哪个“培优班”好，就会相互告知，然后纷纷去替孩子报名。

这些“全陪妈妈”将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提高孩子的能力”，尽管出现了明显的负面效果仍不肯停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最简单的解释就是，这是极端的“有劲儿就往孩子身上使”，她们看似是为孩子，但内心中，她们是为自己不能适应社会而焦虑。

徐博士说：“很多妈妈，自己完全停止成长了，她们能不焦虑吗？但她们不努力让自己成长，而是将压力全放在孩子身上。她们说，这是爱，但不客气地说，她们是在转嫁自己的焦虑。”

转嫁（二）：把“理想自我”强加给孩子，知识分子要求孩子更上一层楼

前面的转嫁方式中，父母一方停止成长，而将“提高竞争能力”的压力完全转嫁给孩子。但还有一些家长，自己并没停止成长，但孩子则成了他们证明自己的工具，而不是独立成长的另外一个人。只有孩子成功了，自己才有脸面。如果孩子不能出类拔萃，自己会觉得很丢脸。

著名教育家徐国静说，她发现工人妈妈们对孩子的发展很满足，她们说，我儿子学习不错，要考大学；女儿成绩不怎么好，但她有梦想，将来一定有出息。但“知识妈妈”们对孩子的标准普遍苛刻，因为她们比的不是孩子有没有考上大学，而是有没有考上清华、北大，是否去了哈佛。

这是一种“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差距问题。“理想自我”总比“现实自我”高一层，工人妈妈的“理想自我”可能是成为知识分子，孩子只要达到这个水平就行了。但“知识妈妈”的“理想自我”更高一层，孩子必须达到这个水平她们才心满意足。但在很多方面，工人家庭和知识家庭孩子的起跑线是一样的，知识家庭的孩子并不比工人家庭有优势，但却承受了父母更大的压力。

一个妈妈诉苦说，自己听了很多讲座，看了许多教育书籍，希望女儿能学习绘画、英语、舞蹈和音乐，所以专门在少年宫附近买了房子。尽管这套房子格局不好，又很贵。但上中学以后，她发现女儿成绩变差了，她的“全方位”设计落空了，而且女儿变得特别不听话。自己付出这么多，为什么会换来这个结果？这位妈妈陷入痛苦之中。

徐国静认为，这些父母其实都在不自觉中把自己当成“债主”，甚至逼孩子“还债”，从而站到了孩子的对立面上，亲情关系也变得像“债主”和“债务人”般紧张，这样的家庭环境非常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转嫁（三）：孩子是实现目标的对象，教育学家的“完美教育”逼孩子自杀

徐浩渊博士也说，一些高知家庭的父母压力是极其沉重的，她知道有两个家庭，父母都是教育学教授，孩子却自杀了。

其中一家，父母都是某师范大学教师，他们为孩子设计了一套“完美”路线，要求孩子严格按照该路线去发展。孩子小时候还不错，但年龄越大问题越多。第一次高考时，没考上重点大学。在父母的要求下，他第二年参加了复考。就在考试成绩公布的前一天，因为担心自己考不上父母要求的重点大学，他跳楼自杀了。令人痛惜的是，成绩公布后，他的分数超出了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

徐博士说，这个孩子的父母，作为教育学教授，显然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教育不成功”这样的结果。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种结果无疑是对自己职业的嘲笑和否定。

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15]将关系分为两种：“我与你”“我与它”。前者的特征是，“我”将对方视为和“我”完全平等的一个人，而后者的特征是，“我”将另一个人当作了自己实现目标的对象或工具。无论目标多么伟大，当一个人将另一个人视为对象或工具时，这种关系都是“我与它”的关系。

按照这个理论，这两个教育学教授，他们与孩子的关系就是“我与它”的关系，因为孩子成了他们教育学理论的实验对象。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人，有他自己的心理需求和人格，但这两个教育学教授，和那些“全陪妈妈”一样，他们都忘记了这一点，将自己的梦想强加在了孩子的身上。

转嫁（四）：通过打孩子宣泄情绪，“打是亲，骂是爱”的潜意识并不伟大

小龙的语文考试不及格，爸爸把他揍了一顿，并且告诉徐博士：“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们爱得不得了。打他是为了他好，再这样下去，他以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那可怎么办？打是亲，骂是爱，我怎么就不打邻居的孩子啊？”

但是爱的结果呢？小龙的语文成绩毫无长进，他还对语文课产生了厌恶感。显然，小龙消受不了父亲的“爱”。

但是，这真的是爱吗？徐博士说，是，但又不是。在意识上，小龙的父亲是为了爱，但在潜意识上，通过打孩子，做父亲的可以宣泄自己在其他地方郁积的负面情绪。

她说，做父母的必须要学会问自己一句：“我真考虑孩子的心理需求了吗？我是不是把自己的心理需求转嫁给了孩子？”

譬如，小龙的父亲还做过这样一件事：小龙闹着要买一双昂贵的耐克鞋，这要花掉爸爸半个月的收入，但小龙的父亲咬咬牙还是买了。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看到邻居家的孩子脚上穿着一双耐克鞋，如果自己的儿子没有，比不上人家，多丢面子啊？让儿子穿上名鞋，看似满足了孩子的需要，但实际上满足的是做父亲的虚荣心。

一些家长，当对孩子的暴力起不到效果时，会将暴力转向自己，做一些自残的极端事情。“中学语文教学资源网”上讲到一个事情：重庆一位“望女成凤”的张先生，为给“屡教不改”的女儿一点“颜色”看，竟用菜刀剁下自己的左手小指。看到父亲的鲜血，女儿才慌了手脚，跪在地上使劲打自己的耳光，向父亲认错。这位45岁的父亲说：“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虽然已经16岁了，但是她的心理年龄可能也不过12岁，打实在不起作用，我只能这样做。”

父母转嫁焦虑为什么容易成功

在采访中，徐博士几次感叹说：“为什么家长们的忘性这么大？他们难道彻底忘了自己童年时的愿望、感受？他们难道忘了被父母控制一切的郁闷和痛苦？为什么现在他们做了父母，给孩子的压力更大？”

她分析说，这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个人原因。他们担心跟不上社会的步伐，担心被社会淘汰，但自己又缺乏成长空间，于是将成长的压力全放到了孩子身上。

第二，社会原因。现代社会的确缺乏保障，这严重加大了父母的焦虑。

在一个论坛上，处处可以见到第二种原因。一位母亲说，不逼不行啊，面对激烈的竞争，要想将来出人头地，只有“从娃娃抓起”，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但两个原因总是综合在一起的，一位妈妈说，他们两口子都是下岗职工，但仍然咬紧牙关送孩子培优。从孩子二年级起，就送他上培优班：语、数、外、武术、美术、音乐，总共有十来个，前后花了两万多，就是希望他长大后，能有份像样的工作，不会面临下岗。

以前，我们是大锅饭，不讲竞争。现在，我们比西方社会还讲竞争，而且升学似乎成了唯一的竞争路线，绝大多数家庭都将希望寄托在这条路线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最初，只有高考压力大。后来，中考的压力越来越大，现在一些地方中考的难度已超过高考。慢慢地，压力渗透到小学、幼儿园，甚至产前，已经到了“竞争从娃娃抓起”的地步。

孩子很在乎父母的情绪

徐博士在几十所中学做过演讲，到最后，她都会问孩子们一句：“你们最希望谁听我讲课？”孩子们每次都几乎一致地回答：“爸爸！”“妈妈！”

教师和父母同为应试教育的两个直接与孩子们打交道的链条，但为什么孩子们几乎只希望父母去听听心理学家讲教育？

徐博士说，因为孩子们在乎的其实不是学习，而是爱。学生与教师的关系，核心是学习。而亲子关系的核心是爱。家长们认为，爱孩子的方式就是让孩子好好学习，而孩子们知道，成绩与爱是画等号的。

在记者收到的信件中，许多中学生都提到，“我只有取得好成绩，父母才会夸我”，或是“只有我学习好，父母才会给我好脸色”。孩子们是将学习与爱之间画上了等号，他们知道，只有学习好，才能赢得父母的爱。

不仅如此，孩子们也疼爱父母。像文中最初提到的那个自杀的小学生，他是多么爱爸爸妈妈。徐博士说，相对于成年的父母，孩子们更像是一个敏感的心理学家，父母只考虑他们的生存，他们却特别在乎父母的情绪，对父母的心理变化非常敏感。他们很容易围绕着父母的情绪转，而父母也会有意无意地利用自己的情绪去控制孩子。

一名男大学生，在徐博士“心育心”网站上发帖子说，他现在“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如果去做了，不但父母不高兴，我也不会开心”。为什么会这样呢？在徐博士的网上咨询中，他说这源自上中学时的一件事情。当时，他想去爬泰山旁边的一座荒山，但父母强烈反对，他做了长时间的说服工作，父母最后同意了。他玩得非常快乐，也毫发无损地回到家里。但回来后，他发现，父母仍然不高兴，一句关心的话都不问。从此以后，他发誓再也不做让父母不高兴的事，譬如他本来不愿意上这所大学，但这是父母的意愿，为了让父母高兴，他就来了。

孩子的学习乐趣被“转嫁”

用转嫁压力的方式，父母们控制住了孩子，让孩子按照自己设计的路线去发展。他们如愿以偿了，但是，徐博士说，这会引出一系列的心理问题。

第一，加剧了孩子的学习压力。一名高三班主任说，她的毕业班的学生说，他们在大学中最怕的就是妈妈的唠叨。并且，孩子们承受的不只是双倍或三倍的压力。因为，父母们不是当事人，他们并不能真正地体会到孩子们的学习压力，所以在向孩子施加压力时容易失去控制。像那位“全陪妈妈”，她在施加压力时已经失控了。

第二，侵犯了孩子的个人空间。徐博士说，在父母“严密监视”下长大的孩子，他们缺乏心理疆界的概念，成人后要么容易依赖别人，要么容易去控制别人，父母不尊重他们的个人空间，他们也学不会尊重自己和别人的个人空间。

第三，令孩子形成外在评价系统。小时候，孩子太在乎父母的评价。长大后，他就容易在乎同学、老师、老板、同事等人的评价，整日活在别人的评价中，做事情不是为了自己内心的需要，而是为了得到别人好的评价。徐博士说，有内在评价系统的孩子，他会享受到学习本身的乐趣，这成了激励他努力学习的最大动机。但被外在评价系统控制的孩子，“天生爱学习的动机”被“为了父母而学习的动机”所取代，他们的学习会过于在乎别人的赞誉，过于在乎考试成绩，也容易产生考试焦虑。

改变之道：与孩子一起成长

把压力转嫁给孩子是一种“双输”局面，对孩子的危害很多，家长也不舒服。因为孩子不容易心存感激，很多家长觉得很伤心，抱怨孩子不感激。怎么改变这种“双输”局面呢？徐博士建议从以下几点做起：

一、给孩子空间。

徐博士说，她特别不爱听孩子们说“我是个孝顺的孩子”。什么是孝顺呢？一方面，孝顺意味着尊重父母。但很多情况下，孝顺的意思是“什么都听父母的”。

但父母的意见就很对、很成熟吗？徐博士不这么认为。她说，其实，父母怄起气来常和孩子一样，缺乏理性，总是根据自己过去的经验去要求孩子，但他们“提的要求要么根本不合理，不合时代；要么就常常只是为了捍卫父母的权威”。

徐博士说，如果父母包办孩子的成长，什么都替孩子作决定，那么，孩子就学不会自己作决定，就学不会果断和思考。父母只有给孩子留出充裕的个人空间，孩子才会发展出完整的独立人格。

二、自我成长。

徐博士说，很多父母其实在按照自己的理想自我塑造孩子，但如果自己的现实自我和理想自我相差太远的话，孩子长大以后，就容易出现强烈的叛逆心，因为他会发现，父母其实是“说一套做一套”。更重要的是，如果父母自己也在成长，他们就不容易对适应社会产生恐惧和过分的焦虑感。并且，如果他们更多地去关注自己的成长，就不会动辄干涉孩子的成长。

一个做了多年学生心理咨询的心理老师说，如果只是孩子的成长问题，其实很容易解决。但如果孩子问题的背后是父母的问题，那就很难解决，除非父母们先做改变。他还断言，如果家长只是一味地寻求怎么解决孩子的问题，而不是在自身寻找原因的话，孩子的问题就无法解决。所以，家长应该与孩子一起成长，这是最好的办法。

徐博士说，家长们应该明白，家庭是一个系统，孩子出问题了，必然能从家长的身上找到相关的原因。要想孩子得到改变，整个家庭系统都应该发生改变。

三、进化爱的方式。

徐博士说，以前，物质匮乏，生存很容易出问题，所以父母之爱的集中表现方式就是牺牲自己的物质，保证孩子的物质生存条件。但现在，物质匮乏已经居于次要地位，父母应该进化爱的方式，从以前关注物质的方式中脱离出来，应该更多地考虑孩子的人格成长和心理需求。

最后，徐博士再次强调，她希望父母们在着急的时候反省一下：“我考虑的到底是谁的心理需求？到底是谁在焦虑？”

孩子的成绩，父母的信仰？

一次同学聚会，晚上和两个老友深谈。他们两个收入不错，家庭和睦，家人身体也都好，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苦恼——太关注孩子的成绩。

他们说，我们是河北省重点高中毕业，都上了重点大学，意识上并不希望给孩子压力，毕竟，孩子在学业上超越自己的概率已很低。但是，孩子的成绩总是强烈地牵动他们的心，看到孩子的成绩提高，就开心；孩子的成绩降低，就失落。

他们还说，自己的人生已别无所求，没什么好再渴望的了，就是在意孩子的成长。

听到这里，我瞬间明白，他们是将孩子的成长当作信仰了。

我们是无神论的国家，我们也是反个人主义的社会。如此一来，一个人的精神生命或灵魂，安放何处？既不能安放在信仰上，也不能安放到自己身上。最容易安放的地方，就剩下了两个：对父母的孝，对孩子的培养。

对父母的孝，不容易成为精神的寄托，但孩子不一样，孩子的成长变化，会给父母带来刺激，让他们觉得生活是新鲜的，是有期盼的。

可以说，中国人缺乏自我，缺乏灵魂的寄托，是有普遍性的，并不仅仅是没有文化的父母才这样，有文化的也一样。

至少我们要意识到：不能将你的自我，寄生在孩子身上。

孩子为何把网络当成“安全岛”

幼童时代，父母无条件的爱就像是在打造一个安全岛。心中有了安全岛，孩子才会信心十足地探索世界，和人交往。他们深信，如果受伤了，受挫了，可以随时回到这个安全岛上来。

许多孩子之所以迷恋网络，一个常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一个可靠的安全岛。他们被父母、学校“遗弃”了，他们的安全岛四分五裂。于是，他们去网络上构建新的、虚幻的安全岛。

这是一位妈妈写给袁荣亲咨询师的一封来信：

小芸今年16岁。她出生一个月后至小学三年级，一直由乡下外公外婆抚养。三年级至六年级随舅父舅母在县城生活和读书。从初一至今随父母在东莞读书。

小芸开始记事时，因某些原因，有人曾经骗她说，警察要抓她。所以，每当得知有陌生人进村或听到摩托车、汽车的声音时，她就吓得边跑边哭，不知该往哪里躲。（外公外婆对她特别关爱，她现在也常说外公是最最关心她的人，是她最信赖和尊敬的人。）

三年级至六年级，她随舅父舅母去县城生活和读书。舅母很少跟小芸谈话沟通。她白天上学、晚上自修都是独来独往，没人接送。看到其他同学总是有父母或家人接送，她常打电话告诉我，说她晚上下自修课回家的时候很害怕，说舅父舅母不疼她，所以不接送她。她常羡慕其他同学命好，能得到父母的疼爱，有钱花，穿得漂亮，长得漂亮。她怕自己长得丑，父母不疼不爱她。不过，虽然存在着这些思想包袱，但她读书还是很用功，从不迟到缺课，下课准时回家，按时完成各科作业，而且成绩一直很不错。

五年级第一学期，她在学校赛跑中摔断了右手。因手术失误，导致五个手指失去了知觉，不能动弹。她很伤心、痛苦，常哭着打电话对我说，她的手残废了，不能拿笔写字了，一辈子不能读书了。为治好她的手，我不惜付出一切，带她到广州和深圳求医。她坚强地挨过了三次手术的痛苦，还坚持针灸约八个月时间，这八个月她一直独来独往，无人接送。后来她的手慢慢地好了，当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一个手指有知觉时，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打电话向我报喜。

她的手虽好了，成绩却一落千丈。她不能接受现实，每次知道分数后，都不相信这是自己的成绩。从此，她对学习越来越没兴趣，开始寻找其他快乐。六年级上学期，她学会了上网，常在自修课后到网吧，每次玩两个小时左右。她舅舅知道后，批评她，她反而玩得更厉害，有时干脆不回家，整夜整夜待在网吧里。

我得知这些情况后，心里非常焦急。为了她能好好读书，也为了便于教育和引导她，决定让她换一下环境。在初一第一个学期，我们把她转来东莞读书。开始几个星期，她很听话，学习很认真。但不知为什么，转来还不满一个月就又旧病复发。老师告诉她爸爸，说她去上网了。爸爸教训她，父女关系本来就恶劣，从此以后更差了。

最后，她说她想住校，因为学校才有学习气氛，遇到问题可随时问老师。我们不同意她搬到学校住，她又哭又闹地说，如果不同意她到学校住，就不读书了。我们软硬兼施，都无法说服她，只好依她。不出所料，搬到学校后，她常在自修课期间独自跑出去上网，老师发现后又告诉了她爸爸。她爸教育她、批评她，她都不听。后来，她爸忍无可忍，狠狠打了她一顿。我们还减少了她的零花钱，想从经济上限制她上网。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由于没钱上网，她竟然偷了班里同学的钱。这件事闹得全班同学都知道了，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她、警告她，还叫她上讲台向同学们作检讨。从此以后，她再也无心读书了。以前只是晚上上网，现在白天也泡在网吧里，没钱了就向旁边的熟人借。

因为长时间上网，又没钱给，网吧老板曾关了她三天三夜。最近一次，她出走了大约二十多天。我们伤心欲绝，找遍了东莞几乎所有大小网吧，都没找到她。最后，还是她自己回来了。因为旷课时间太长，学校怕出事负责任，准备对她作自动退学处理。于是，我们通过各种关系，又把她转回老家读初一的第二个学期。

在老家的半个学期，她住在堂兄家。开始她表现得还不错，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晚会演出并得了奖。老师、同学都夸她多才多艺，她也很开心。但也许是她太小心眼，太多心，太虚荣，太在乎自己的长相。不久后，她回家告诉堂哥堂嫂，说她每次走在学校里，就有人看她、议论她，说她长得丑，走路难看，等等。她又没法在老家读书了，叫我们必须把她转到东莞来读书。就这样，去年九月份我们又想办法把她转到了东莞。从去年九月到春节前二十天左右，她还是表现得很好，期中考试还得了全班文科第一名，也曾获得作文比赛第一名。但就在期末考试前几天，她突然旷课一个星期，又泡在网吧里。好像怕我们知道，她总是利用上课时间去上网，下课准时回到家。如果不是老师打电话，向她爸爸问她的去向，我们还蒙在鼓里呢。因为上网，她期末有两科考试没有参加。放寒假的时候，她又常常几天几夜泡在网吧，不回家过夜。

小芸任性、孤僻、冷酷、自私，缺少对别人的爱心和感恩，自尊心、虚荣心特别强。来东莞后，从未同父亲说过一句话，也不肯同父亲吃一顿饭。她迷上了QQ和游戏后，整天与网友通电话和信件，经常写日记，发泄自己对亲人的深仇大恨。她拒绝别人的教育，每当别人教育她的时候，她就表现得非常厌烦，脾气特别大，有时候还大喊大闹，说要杀死某某。她上网至今曾多次偷钱离家出走。她简直到了无法无天、不可救药的地步了。我们为她的事感到万分痛苦！然而，我们的痛苦和悲伤，却无法打动她的铁石心肠。她似乎是个不长心肝的废物了。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读完这封信后，我的脑海中形成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哭着、跑着，努力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却怎么都找不到……

美国临床心理学大师罗杰斯[16]认为，对于一个幼儿来讲，父母的无条件和积极关注是至关重要的成长因素。他们无条件地爱他，不向他提任何要求，也不谴责他，他们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孩子而爱他、呵护他，无论他有什么缺点。得到无条件积极关注，幼儿就会在心中形成一个“安全岛”，爸爸妈妈的爱就是安全岛的基石。他非常自信地去探索世界，去建立关系，并不特别惧怕受到伤害。因为他深信，如果他受了伤，如果别人拒绝他、不要他，他可以回到这个安全岛上来，爸爸妈妈会爱他、支持他。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安全感会逐渐沉淀为一种潜意识。有了这种潜意识的成人会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一如儿童时期信任爸爸妈妈那样。他们很少猜疑别人的心思，但如果有明确的理由告诉他，一个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爱，他们会坚决地离开这个人，而少做蠢事。他们也会受伤，但他们的伤口总是会比较快地痊愈。

寄养=被抛弃

然而，小芸没有获得这种安全感。相反，从小她被无助感所纠缠。

后来，小芸的妈妈承认，她在信中讲到的“某些原因”是，小芸是第二胎，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但她丈夫家特别想要一个儿子。当时下定决心，如果是男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留在身边。但没想到第二胎还是女孩。失望之下，他们在小芸还不足一个月时把她送到外公家藏起来。

总拿“警察要抓她”来吓唬小芸的，不是别人，就是小芸的亲人。他们担心暴露小芸的身份，所以每当管计划生育的干部进村时，他们都会把小芸藏起来，并吓唬她“别哭，一哭警察就会把你抓走”。小芸就是在这种东躲西藏的环境下长大的。爸爸妈妈一年回老家看一次小芸，给她带很多礼物。小芸知道他们就是爸爸妈妈，但她不能叫他们爸爸妈妈，而是叫叔叔阿姨。

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幼小的小芸心里是多么无助：“坏人”来了，没人能保护我。我有爸爸妈妈，但他们不要我。如果我是个男孩，爸爸妈妈就要我。我非常羡慕姐姐，她好漂亮，爸爸妈妈要姐姐不要我，肯定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外公外婆对我很好，但他们对舅舅舅妈的孩子同样好，甚至比对我还好。舅舅舅妈对我也好，但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更好。

没有人全心全意地爱我，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没有人爱我，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这种无助感贯穿了小芸的16年人生。

小芸之所以拼命学习，并不是因为喜欢学习，而是因为，这是她争取爱的手段。她知道，如果成绩好，爸爸妈妈就会对她特别好。如果成绩不好，爸爸妈妈就会对她失望。所以，她努力学习，只是因为那样就会赢得爸爸妈妈的爱。尤其是妈妈的爱，因为她恨爸爸，她知道，是爸爸想要一个儿子，是爸爸决定把她送到乡下。

小芸也有一个小小的安全岛，但这个岛上的主要基石不是爸爸妈妈无条件的爱，而是她的好成绩。当学习好时，无论遭遇什么挫折，只要回到心中的这个岛上来，她就暂时得到了安全感。

但那次事故摧毁了这个脆弱的安全岛。当她在电话里向妈妈哭诉“一辈子不能读书了”，实际上，她是在担心，自己再也得不到妈妈的爱了。因为她相信，妈妈爱她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好成绩。

学校也抛弃了她

所以，她极其害怕不能上学。她以罕见的意志去承受痛苦的治疗，且一声不吭。谁都知道疼，有安全感的孩子会哭出来。哭是一种信任，哭的孩子知道，只要一哭，爸爸妈妈就会过来呵护他，这种爱会减少其心理疼痛和不安。但小芸不哭，因为她以为，父母爱优秀坚强的她，而不是脆弱的她。

手术成功了，但她失败了。在付出近一年的时间代价后，成绩一落千丈。这时，她的安全岛崩溃了。别的孩子也会在成绩下跌时难过，但很少有人会像她这么难过，因为这几乎是她安全岛上唯一的基石。

这时，如果妈妈在她身边，一遍遍地告诉她，“宝贝，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我心爱的女儿。无论你怎么样，我都无条件地爱你”，情况会有很大改善。但妈妈不在她身边，妈妈只在电话里安慰她。当她伤心，觉得天塌下来时，当她担心失去爱时，没有人拥抱她、理解她、接受她，只有人远远地教育她、指导她。

于是，她去了网吧，那里有人无条件地支持她，听她倾诉，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乖张行为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孩子上网成瘾了！”从郑太太的信中，可以看到，她对这一件事情是多么不安。她担心女儿成绩会越来越差，所以把女儿接到了东莞的家中。对小芸来说，这意味着终于回家了，终于被爸爸妈妈接受了。但这让小芸再一次验证，妈妈不是因为爱她才要她，而是担心她成绩会越来越差，所以不得不要她。也就是说，妈妈的爱是有条件的，“我们爱不爱你，是要看你的成绩的”。

袁荣亲说，没有回家之前，小芸整天幻想回家，期望值非常高。但回家后，她的幻想迅速破灭了。妈妈关心她的学习胜于关心她。至于爸爸，她恨他，因为是他不要她的，是他嫌她不是男孩。显然，爸爸也恨她，他觉得自己够辛苦了，为小芸付出了这么多，她却一点都不领情。

他说，所有与父母分离过的孩子，对回家都抱着很高的期望。刚回家时，父母务必要重视这一点，给他特殊待遇。父母必须明白，孩子的乖张行为常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要恢复安全感，就必须给孩子无条件的爱。

学校是安全岛的另一块基石

但小芸的父母没做好这种准备。于是，小芸发现，她的期望原来只是幻想，真实的父母远不是她想象的那样。这种感觉进一步摧毁了小芸的安全岛。于是，刚回家不到一个月，她又逃到网吧去了。

在这次近距离的交锋中，小芸和父母对彼此的失望都达到了顶点。父亲打了她，还断了她的零花钱，而小芸逃到了学校。

但是学校也接着抛弃了她。她偷了同学的钱，班主任要求她在全班同学面前公开道歉。对小芸来说，这无疑意味着老师同学也不要她了。安全岛上另一块薄弱的基石也破裂了。

既然家和学校都不再是安全岛，小芸就干脆彻底逃到网络中去，从网络上寻找基石，建立新的安全岛。于是，她开始白天也去网吧了，没日没夜地泡在网络里。

她一直重复“被遗弃猜想”

童年阴影会留下巨大的影响。小芸尽管已经16岁了，但她其实一直是那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在努力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却总是找不到……

信件的最后一段验证了这一点。

再次转回老家的学校后，小芸参加文艺表演，甚至还拿到了文科第一和作文竞赛第一，并赢得了师生一致的称赞。

但因为不安全感积攒得太多，小芸已经很难把这种称赞变成安全岛的基石。相反，她变得“太小心眼，太多心”，总觉得别人在说她丑。妈妈无法理解这一点，但这并不难理解，在童年时，小芸就认为父母之所以不要自己，就是因为自己长得丑。现在，她只不过是再一次重复这种被遗弃的感觉罢了。安全感强的人不会太关注别人的消极信息，但小芸的安全感太低了，所以她会变得极度敏感，容易看到消极信息，而且每个信息都让她再一次重复“被遗弃猜想”——“我丑，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我”。

袁荣亲说，一个人如果在童年只获得了很少的安全感，长大后就很难再重新建立一个安全岛。小芸的情况，正是如此。

他说，在爸爸妈妈眼里，小芸长大了，他们把她按大孩子看待，对她提出各种要求和指责。但是，小芸自己仍然停留在四处寻找安全感的小女孩状态。要纠正小芸的网络成瘾，双方都要付出努力。小芸要知道，自己长大了，可以承担更多。小芸的父母要知道，小芸的心理仍停留在幼儿时代，他们必须重新给她无条件的爱，只有整个家庭系统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小芸的网瘾才有望真正消失。

他说，甚至要感谢网瘾，因为如果没有网络，小芸的安全感会崩溃得更加彻底，她也就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

客体稳定性与情感稳定性

缺乏安全感，是一个广泛存在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这就涉及到一个广为人知的观念——妈妈最好亲自带孩子到三岁。

为什么？因为，孩子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到三岁才能形成两个概念：客体稳定性与情感稳定性。客体即孩子身外的物体。幼小的孩子没有客体稳定的概念，他们能看到一个事物，才觉得这个事物存在，而看不到，他们就觉得这事物不存在了。所以，和他们玩藏猫猫的游戏，他们会玩得不亦乐乎。

情感稳定性，即一个人只要确认对方是爱自己的，那么，他不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无端对这一点产生怀疑。

客体稳定的概念，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孩子一岁半即可形成，而情感稳定的概念，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要到三岁才能形成。

只有形成这两个概念后，孩子才能承受与妈妈的长时间分离。长时间，指的是两个星期以上的时间。有研究表明，若在孩子三岁前，妈妈与孩子有两个星期以上的分离，会让孩子形成强烈的创伤。

所以，在三岁前，妈妈要尽可能亲自带孩子，不能与孩子有长时间分离，并且要与孩子有良好的互动。这样一来，孩子才能形成所谓的安全感。

想象一下那些在中国普遍存在的农村留守儿童，以及城镇都存在的隔代抚养现象，就可以知道，这在中国是个奢望，所以，这导致中国人普遍缺乏安全感。

考试瘾比网瘾更可怕

好的心理机能，是趋利避害。糟糕的心理机能，是趋害避利。譬如，闻到大便是臭的，然后避而远之，这是正常的心理机能。相反，闻到大便是香的，于是欣然接近它，这就是变态的心理机能。从这一点上看，在目前的应试教育体制下，比起网络成瘾来，考试成瘾更加可怕，更需要警惕。

《重庆晚报》报道说，西安某中学一高二女生患了“嗜考症”，症状是迷恋考试，如果有几天不考试就觉得“烦躁、空虚”，并且只要不能得第一就认为是失败，而考高分的目的，是赢得老师的夸奖和同学的羡慕。

考试上瘾，是好事还是坏事？对此，心理咨询师于东辉说：“毫无疑问，这是坏事。”

“目前的应试教育使得孩子们的考试压力极大，对此产生厌倦情绪，是正常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于东辉说，“相反，如果迷恋上考试，把考试当作生活中最大的快乐来源，这是非常可怕的心理状态。”

“考试上瘾的孩子会有一个收获——取得比较优秀的成绩，但是，他们会付出非常昂贵的代价，”于东辉说，“我所知道的几个嗜考症的案例，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干预，最后这样的孩子要么发展成偏执型人格障碍，要么发展成精神分裂症。”

于东辉认为，遇到不好的事情，有消极抵触的情绪产生，这是正常的。遇到不好的事情，反而产生积极快乐的情绪，这是不正常的。目前的应试教育让学生们产生消极抵触情绪，甚至染上网瘾，虽然看似不合理，但实际上很容易理解，干预起来也比较容易。相反，如果考试上瘾，几天没考试就非常难受，这是不正常的心态，干预起来也比较困难。

考试上瘾，源于不正常的奖罚方法

考试上瘾的情况，一般源于家长对孩子不正常的奖罚方法，如果考好了，孩子会得到极大的奖励，在其他方面，无论他做得多么好，都得不到这种奖励，甚至根本就得不到奖励。相反，如果考砸了，孩子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这种完全以考试成绩为标准的单一奖罚办法，很容易催生孩子的考试瘾。

人的大脑中有一个快乐中枢，如果快乐中枢频繁受到单一来源的刺激，那么我们就会“爱”上这个刺激方法，不管这个刺激多么危险，仍然会乐此不疲。这个时候，我们趋利避害的心理机能就会受到严重伤害。

心理学家做过试验，用较轻的电击刺激小白鼠的快乐中枢，然后让小白鼠学会控制这个电击的方法。之后，小白鼠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电击自己，至死方休。

家长们所用的完全以成绩为取向的奖罚办法，和心理学家对小白鼠的电击有异曲同工之处。

前一段时间，于东辉治疗过一个“嗜考症”的男孩小丁。他在广州一家省级重点高中读高二，当时每天晚上学习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五六点就起床，妈妈劝他注意休息，但怎么劝都没用，因为他太爱学习了，不这样做就非常焦虑。

上初中的时候，小丁经常考全班第一名，但他对此很不满意，经常发誓一定要考全年级第一、全市第一。初三学习紧张是应该的，所以小丁的妈妈没有太在意孩子的这一做法，但上了高一后，小丁仍然如此拼命，甚至在暑假期间，小丁仍然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他准备“快鸟先飞”，先把高一的知识学好，以保证自己在新学校取得好成绩。他妈妈当时就动了念头，想带小丁去看心理医生，但小丁的爸爸反对，他认为孩子爱学习没有什么不好。

但后来，看着孩子日渐瘦弱的身体，以及过于亢奋的神情，小丁妈妈越来越担心孩子会垮掉，于是不顾丈夫的反对，带儿子来找心理医生了。

过度奖励让人考试成瘾

于东辉说，小丁染上“嗜考症”并不难理解。原来，在家里，小丁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取得好成绩。有了好成绩，爸爸妈妈会给他各种各样的奖励。

不仅如此，小丁的好成绩还是维持这个家的最重要支柱。他的爸爸妈妈关系不好，经常吵架，也闹过离婚，但只要小丁的成绩出现进步，他们就会变得非常开心，起码会有一段时间不吵架。相反，如果小丁的成绩一直原地踏步，甚至出现倒退，爸爸妈妈的关系也会随之恶化。

这是双重的压力，小丁不仅要为自己而好好学习，他还要为维持父母的关系而好好学习。因此，他的忧患意识很重。只是，他的成绩已够出色了，在全班名列前茅已使尽了浑身解数，再提升一步谈何容易。所以，他只能用时间去比拼。

不过，于东辉强调，只凭高度的压力，一个孩子是很难考试上瘾的，只有快乐才会把他们带到这里。对小丁来说，取得好成绩就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并且好成绩还让他当上了家庭的“救世主”，这都是对他的过度奖励。

严重考试成瘾需要心理干预

于东辉说，最严重的考试上瘾的案例表现为当事人的心理机能已被严重破坏，就仿佛是“一个恶魔控制了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完全做不到“趋利避害”。相反，网络成瘾的孩子，起码在心理机能上，基本上是正常的。“很多有网瘾的孩子，要么是家里没有温暖，要么是父母给的压力太大，家从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他们的监狱。所谓的网瘾，不过是他们从一个糟糕的监狱逃到另一个糟糕程度较轻的监狱而已。”他说。

国内知名的心理学家、武汉中德医院的前院长曾奇峰也极力反对用“网络成瘾”这种词语去形容孩子。他认为，这个词语是一种“妖魔化”，并且忽视了网络对孩子起到的一定的保护作用。就记者所了解，在心理学界，这是大多数专家的共同观点。

嗜考症危害更严重

教育学界也有不少专家持有这一观点。西安市教育学会前会长许建国说：“嗜考症的危害不亚于迷恋网吧。”

过于迷恋网络，需要心理干预。考试严重成瘾，更需要心理干预。

小丁在于东辉那里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后，起码可以做到不再每天都学习到凌晨两三时，而是减少到12时。但在小丁爸爸的激烈反对之下，这次治疗被中断了。“非常可惜，我也非常担心他的未来，”于东辉说，“我预料，如果孩子这样发展下去，他最后一定会患上偏执型人格障碍。成绩将成为他生活中的唯一支柱，这个支柱一旦坍塌，他就有可能会患上精神分裂症。”

对这一点，我有更直接的了解。在北京大学上本科时，我楼下住的是数学系，其中一个同学，因一门考试不及格得了精神分裂症。他发病时是深夜，当时光着身子绕着宿舍楼跑，边跑边喊：“我是北大的！我是北大的！”

他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最大的精神支柱——得到好成绩然后被认可——坍塌了。

区分学习上瘾与考试上瘾

于东辉还强调，必须区分学习上瘾和考试上瘾。

学习上瘾的孩子，享受的是知识带来的快乐，这是天然的快乐，是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快乐，是对这个世界更多一些了解后的快乐。这种快乐，决不会是单一性质的快乐，所以这快乐无论有多大，都不会让一个人像前面提到的小白鼠那样，歇斯底里地去追求电击带来的快乐，至死方休。这是一种内部评价体系，学习上瘾的孩子，他们非常独立，知道是自己在掌控自己的局面，不会轻易为别人所动。长大以后，这样的孩子会更独立、更有创造力。

相反，考试上瘾的孩子，他们的快乐其实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他们所追求的，不是知识带来的天然快乐，而是家长、老师等外人的奖励和认可。文章一开始提到的那个西安的高二女生，只是为了得到老师的夸奖和同学的羡慕，她的学习动力，全来自比较，即“我一定要比别人得到的更多”。如果有别人比自己考得更好，她就认为自己是失败者。有一次，她数学考试得了第三名，家人觉得还不错，鼓励她继续努力，可她竟然两天没吃饭，说这是对自己考得这么差的“惩罚”。

让孩子多点爱好

于东辉说，要防止孩子染上“嗜考症”，他有以下几条建议：

一、不要只根据成绩好坏奖罚孩子。孩子取得了好成绩，可以和他一起分享快乐，但不必非得给予他很高的奖励。“因为，外部奖励太频繁，会夺走孩子内在的喜悦，”他说，“对孩子而言，考试成绩好本身就是一种奖励，如果他很爱学习知识，那么这就是对他学习知识的认可，这会带给他内在的喜悦，这种内在的喜悦是最好的学习动力。但是，如果频繁给予物质奖励，这种内在喜悦就会被外在的奖励所取代，孩子的学习动机会因此变得不单纯。”

二、孩子考砸时，要给予理解而不是责骂。多数“嗜考症”的孩子，其父母对孩子的学习要求相当苛刻，考好了，“一俊遮百丑”，其他什么问题都可以不追究;考砸了，“一丑遮百俊”，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得不到认可。甚至，孩子考了全班第一，父母会说：“有什么好得意的，这点成绩就翘尾巴了？你考了全校第一才算有本事！”

三、让孩子适度参与家务。很多家庭，学习成了孩子唯一的任务，在这种教育环境下，孩子最后只把成绩当作唯一精神支柱，就不难理解了。

四、鼓励孩子有其他爱好。但不要把爱好当成任务，当成必须完成且必须做好的任务，那样一来，爱好也失去其意义，变成压力了。总之，就是不要让孩子像前面提到的小白鼠那样，只有考试这一种快乐。好的人生，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快乐。

内部评价系统与外部评价系统

有真自我的人，他会形成内部评价系统，即，他行动的动力来自于自己的内在。

有假自我的人，他会形成外部评价系统，即，他行动的动力来自于外部的他人。

放在学习上，有内部评价系统的学生，他之所以热爱学习，是因为他喜欢学习，学习本身带给他很大的快乐。相反，有外部评价系统的学生，他努力学习是为了追求外部的奖励，也即家长和老师的奖励。

外部评价系统的悲哀之处在于，一个人过于在意别人的评价，而失去了自己。

没有纯粹的内部评价系统，也没有纯粹的外部评价系统。关键是，你的动力系统中，哪个占主导。

孩子总考砸，可能有内情

好的沟通是健康家庭的一个标志。在这样的家庭中，孩子可以直接对父母表达自己的情绪和不满。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假若孩子心中有了不满，但却又被禁止表达，那么他们就会发展出一些特殊的表达方式来。

用考砸表达对老师、母亲的不满

最常见的表达方式是“被动攻击”，即孩子有意无意地做错一些事情，然后惹得父母特别生气。结果，父母对孩子进行一番攻击，斥责他甚至打他。这样看上去是父母攻击了孩子，但实际上是孩子内心深处故意惹父母生气。但因为他是被动的，而不是主动的，所以就仍像是一个乖孩子。

“被动攻击”最典型的例子是“医生的孩子常生病，教师的孩子不学习”。

这是国内知名的心理学家曾奇峰的观点。他说：“医生的孩子常生病，教师的孩子不学习，是我在咨询中经常遇到的案例。”

我的许多来访者都是做老师的，我好几次听到这样的感慨：我是搞教育的啊，他（她）把学习搞得这么差，我怎么向别人交代！

豆瓣网有近八万成员的小组“父母皆祸害”中，相当多人的父母就是老师，你在许多文章中都可以看到他们如何讨厌自己做老师的父母。

心理咨询师寥琦也赞同曾奇峰的观点，她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小勇是广州某中学初三的学生，他学习很努力，一般的小考试成绩一贯出色，但一到了大考试，譬如期中、期末或升级考试，他就总会考砸，很少有例外。

小勇的父母都是教师，而妈妈张老师就在小勇的那所中学里教书，她想尽了各种办法，但就是无法帮小勇提升大考时的“心理素质”，无奈之下，她带着儿子来看心理医生。

母子俩见到寥琦后，张老师先发了一通感慨：“我是优秀教师，在区里都很有口碑，教出了那么多优秀的学生，但就是教不好我自己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真丢脸。”

说完这番话，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小勇，而小勇看上去也很难过，他的头垂得很低，不肯看妈妈的眼神，也不和心理医生对视。

听完张老师的一番话后，寥琦请她离开咨询室，留下她和和小勇一对一地做心理咨询。在张老师离开咨询室的那一刹那，小勇头抬起了一点，寥琦看到，刚才他脸上的那种羞愧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的神情。

“我知道他的那种神情是什么意思，”寥琦说，“我接过多个这样的案例，知道这样的孩子在意识上很羞愧，但内心深处其实埋藏着很多怨恨。”

她说，这是由这个家庭的沟通模式所决定的。爸爸妈妈很爱小勇，可以说到了溺爱的地步，不要求小勇做任何事情，只要求他成绩好。此外，爸爸妈妈还要求小勇“听话”，并常对儿子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明白爸爸妈妈的苦心。”

考砸让他反而有一丝快感

从小勇的表现看，他好像完全知道父母的苦心。他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刻苦学习，不仅很听话，还常对父母许愿说，他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然后挣很多钱，以回报父母的爱。

这让爸爸妈妈很开心，不过他们总是对小勇说：“爸爸妈妈不会要求你给我们什么回报，你只要取得好成绩就行了。”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小勇学习很努力，平时小考成绩很出色，但一到大考就是不行。

咨询进行了很多次以后，小勇才终于袒露了他的心声：“不知道为什么，等拿到大考的成绩，发现不怎么样时，我心里一开始总闪过一丝快感，然后才会有丢脸和失败的感觉，觉得又考砸了，又让妈妈失望了。”

这种一闪即逝的快感是问题的真正所在，原来小勇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想考取好成绩的。咨询做到最后，小勇承认：“我讨厌他们（父母），他们一天到晚围着我转，让我烦不胜烦。但我很快会对自己说，你怎么能恨爸爸妈妈呢？他们对你那么好，那么无私，你反而恨爸爸妈妈，你还有良心吗？”

他想否认自己对爸爸妈妈的不满，但最终还是表达了这种不满，大考的考试成绩就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其含义即：“你们不是希望我取得好成绩吗？你们最在乎这个，那我偏偏不考好。但你们别怪我啊，我努力了，肯定是你们教我的方式有问题。”

这种心理很微妙，和多数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小勇意识上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心理，他只是在拿到糟糕的考试成绩后隐隐约约有一丝快感。

咨询到最后，寥琦又和张老师谈了几次，最终帮助她明白，儿子讨厌他们这种“溺爱＋成绩”的教育方式，建议他们不要再紧盯着儿子的成绩，也不要太过问儿子的学习，试着让他“自生自灭”一段时间。

张老师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试一试。“他们是上半年来的，当时小勇还在初二，我知道的消息是，小勇升初三的成绩不错，在班里名列前茅，和他平时的考试成绩相当。”寥琦说。

太听话的孩子最容易“被动攻击”

小勇的案例，是很典型的“被动攻击”。他从不主动对父母表达不满，这样的家庭也不允许他表达不满。那么，他在意识上就一切都听父母的。父母让他好好学习，好的，他就好好学习；父母要他明白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好的，他对父母说，他是多么爱他们，多么理解他们的苦心。

但是，在父母最在乎的成绩上，却出了问题，而每次看到大考成绩后的那丝快感，泄露了小勇的秘密：他在潜意识里不想考试。

小勇这样做，刺中了作为教师的父母的软肋，他们愤怒甚至感到羞耻，而这正是这个“乖孩子”潜意识深处的目的。他用这种方式，被动地对父母进行了攻击。

这种案例很多。如果父母以道德自居，那么孩子就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控制能力的“坏孩子”，莫名其妙地做一些坏事，被人发现就痛哭流涕，但一转身就又忍不住做“坏事”去了。一些有偷盗癖的孩子，他们家里很有钱，父母给他们的钱也很充足，同时父母也很讲道德，但他们就是常忍不住去偷同学一些很不起眼的财物。

曾奇峰接治过多名医生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是什么方面的医生，他们就偏偏得那方面的疾病。“这些家长常常觉得，自己最骄傲的地方让孩子给嘲弄了，他们为此而感到很深的羞耻，这恰恰是孩子在潜意识里希望达到的目标。”曾奇峰说。

他说，这些案例中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有三个共同的地方：第一，对孩子的控制欲望非常高，他们生怕孩子遇到任何挫折，于是希望尽可能完美地安排孩子的一切，以防止他们遇到麻烦；第二，他们对孩子的期望很高；第三，他们不允许孩子表达对父母的不满，他们认为，孩子最好的优点就是听话。

请还给孩子一个独立空间

这三个特点结合在一起，会让孩子感到窒息，他们其实对父母产生了深深的不满，但不能用主动的方式表达出来，于是就采用了被动的方式。

“生命的价值在于选择，但做父母的常常忘记这一点，他们不让孩子去作选择，总是忍不住要替孩子作选择。”曾奇峰说，“但是，如果父母什么都替孩子做主，那么就无异于是在杀死孩子的生命。”

曾奇峰强调，这并不是哲学说教，其实是孩子们的切身感受。一个经常为自己的人生作决定的孩子，他的生命力是汪洋恣肆的，尽管因为年轻，他会遇到一些挫折，但那些挫折最终和成就一起，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丰富多彩的，“更重要的是，这是自己的”。

相反，假如孩子只能按照父母的决定去做，那么，这些决定越正确，其窒息感就可能越强。一方面，孩子获得的资源越来越多，能力也越来越强，但另一方面，他的生命激情却会越来越低。他们感受到这一点，于是想对父母说不，但他们又一直被教育听话，所以连不也不能说了，只好用被动的方式去羞辱父母。

这会达到目的，因为控制欲望很强的父母，是经常会产生无能为力感的，他们常发现，孩子的确听话，孩子的确努力，路线的确正确，但好的结果就是不会产生。

“这是因为，孩子们在呐喊，我讨厌你强势的安排，我要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曾奇峰说。

要改善这一点，最好的方式就是适当放手，即父母给孩子制定一个基本的底线——认真生活不做坏事，然后放手让孩子去决定自己的人生，只在非常有必要的时候才去帮孩子。

并且，他强调，父母不要常打着“沟通”的名义，而迫使孩子必须和他交流，因为孩子和成年人一样，希望有一个隐秘的空间。如果父母太喜欢窥视孩子的所有秘密，那么这孩子势必会发展出一些特殊的方式来捍卫自己的空间，这是生命最基本的本能，因为“我”必须与别人拉开一段距离，只有这样“我”才知道，与任何人紧密地黏到一起都会阻碍我们成为我们自己。

曾奇峰说，他有两句最基本的心理学原则送给所有的父母：

如果孩子没有秘密，那么孩子永远不能长大。

如果父母什么都替孩子做主，那么就是在杀死孩子的生命。

被动攻击

很多人际关系是失衡的，一方明显处于强势，一方明显处于弱势。并且，强势的一方攻击性很强，同时又不允许弱势的一方表达他的感受。

然而，任何人一旦被攻击，一定会感到愤怒，并想还击。一个关系不管多么失衡，这一点也不例外。

不过，弱势一方根本不能直接表达愤怒，那么，他们会发展出独特的还击方式。从意识上看，他们不敢违背强势一方的要求，不敢挑战强势一方的意志，在强势方的强大攻击下，他们唯唯诺诺，乖得不得了。

但他们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很简单的事情，他们做砸了；很容易兑现的承诺，他们却不守信……总之，他们常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令强势一方暴跳如雷。

此时，强势一方看上去仿佛是遭到了严重侵犯似的。

这，也正是弱势一方的还击，是弱势一方潜意识深处的渴望。他们没有表达出强有力的愤怒，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愤怒，但他们通过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来达到的效果，却和直接用愤怒攻击强势方没有什么两样。

这种心理机制，叫做“被动攻击”，也叫做“隐形攻击”。

高十二、初九与压力

有的孩子高中上了十二年，也就是说，高三读了十年。这是我们应试教育病态之处的极端展现。

不过，就高中的这些知识，需要重复学十年才能掌握吗？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系教授郑日昌的回答是，不需要！他认为，对于许多复读的孩子而言，他们在复读中需要解决的不是知识水平问题，而是心理问题。

这个心理问题，就是压力问题！

“我高七了，你高几？”这是百度“高考吧”一篇网文的题目。

本来，高中是三年，但我们流行复读，复读一年是高四，这名高中生已复读三年，但当年高考仍未考上理想大学，他决定再复读一年，是高七。

在“高考吧”，他并不孤独，旁边就有一个帖子是《一名高八生的自白书》，说自己复读到高八，终于考上大专了。

然而，这个帖子不过是“抛砖引玉”，引出了许多复读的神话。一个回帖说，他同学的哥哥复读读到高十二，但人家后来读到了清华的博士后。也有惨的，一个回帖说，他同学的一个亲戚也是为了要考理想的大学而复读到高十二，最后累了就不再坚持了，而上的这所大学，他在高三时就能考上。

网络上的故事，不太可靠，但也有可靠的。

郑日昌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说，他知道一个高十二的例子，还知道一个高九的例子。高十二的学生目标不高，只是为了考上本科，但那个高九的孩子就心比天高，每次都是上了大学后觉得那所大学不好，于是退学复读，结果复读六年，最终如愿以偿考上了一所一流的重点大学。

只是，郑教授认为，这些孩子，复读这么多年，主要的工夫并不是花在学知识上，而是花在解决心理问题上。

郑教授说：“他们的知识水平，其实在高三或高四，最多高五就已打好了，后来的复读，并非是知识的查漏补缺，而是心理上的努力，主要是减压。”

复读两年后，她从初一开始读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没见过高七、高九甚至高十二的例子，但我读初中时有过一个初九的女同学。

我是在河北农村长大的，那时，我们那里流行从初中考中专或师范，以尽快实现“鲤鱼跳龙门”，从农业户口转到城镇户口。当时的竞争非常激烈，我这个女同学学习一直非常努力，初三时只以几分之差没考上中专。她复读，但初四初五仍然以几分、十几分的差距没上中专线。这时，她对自己的整个知识基础产生了怀疑，居然选择从初一开始复读，但在“初八”仍然以几分之差没有考上中专。

她再次复读，到了我们班。

和她一起复读的，仅我们学校就有两百余人，一共八个毕业班，平均每个班有20～30名复读生插班进来。

说到这里，就要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初二毕业考试，我考了全年级55名（这时全是应届生）。初三第一次考试，我仍然考了全年级55名，但已是应届生中第一名。

当时，我对这一现象百思不得其解，我没觉得自己超常发挥，也没觉得同班的优秀应届生对知识的掌握水平不如我，但为什么这一次忽然不如我了呢？想了半天，最后忽然明白，肯定是以前比我成绩好的那54名应届生，都被这两百余名复读生给吓坏了！

这也有道理，复读生比我们多学一年、两年甚至六年，基础知识应该比我们牢固，成绩应该比我们好……估计那些优秀的应届生，就是在作这种思考时被吓坏了。

但我是那种对别人的存在不太在乎的人，而且父母从不给我施加压力，所以麻木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成了前55名应届生中唯一没有被吓倒的学生。

成功的秘诀只有两个字：减压！

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后来每逢考试，我都睡得比别人多，吃得比别人香，玩得比别人爽……结果，我的成绩每逢大的考试都能向前蹦10～20名，等最后中考时，我仍然是应届生第一名，总成绩也是全年级第一名。不过，扣除掉不计入录取分数的历史、地理和生物这三门课的成绩，我就只是全年级前五名左右，但仍可以考上我中意的重点高中。

我那个女同学，也考上了她如意的中专，并且高出了中专线几十分。

她的初九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她的成绩出现如此大幅度的增长呢？

答案只有两个字：减压！

这要归功于我们的班主任，他特别会做减压的工夫。全年级八个班中，只有我们一个班有三四名应届生考上了中专师范和重点高中，而其他七个班一个都没有。这不是因为学生的素质和努力程度，而是因为我们的班主任经常对我们说：“应届生怎么了？你们别小看自己高看复读生，好学生上初中三年足够了，别怕他们！”

所以，我们应届生没有感觉到太多压力。

同时，他也对复读生说：“整天像老黄牛一样学习，你们累不累。学了一遍又一遍，你们烦不烦。你们不是知识没掌握好，是太把考试当回事了。”

所以，我们班的复读生在中考时发挥得也特别好。最后，我们一个班考上中专、师范和重点高中的，居然和其他七个班的总和差不多。

聪明父母懂得减压之道

压力太大，会把人压垮。但这么简单的真理，却好像只有少数人才懂得。

高三还没开始，就有一些即将进入毕业班的学生给我来信说，现在父母整天都盯着他们，要他们为了“人生最关键的战役”而好好学习，他们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很听话地一天连着一天地刻苦学习，但心里老想着：“万一明年考砸了怎么办？岂不是太对不起父母？”考试焦虑就这样提前开始了。

通常父母这样做并非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一种随大流或没有主见的做法。

“教育部给各地教育部门施加压力，各地教育部门给校长施加压力，校长给老师施加压力，而老师给孩子施加压力的同时，也给家长施加压力，而家长再给孩子施加压力。结果，孩子还没考试就被压垮了，”郑教授说，“此外，媒体凑热闹，交通部门凑热闹，警察也凑热闹……全社会都极度关注高考，这种压力最后全转化到孩子身上，你说他们能没有压力吗？”

随大流的父母，或者人云亦云的父母，会顺从这种压力流，和全社会一起给孩子施加压力。但聪明的父母，会用一些方法帮孩子分担一些，从而减少孩子的压力。

郑教授就这样做过，他有两个儿子，老大不爱学习老二爱学习。“但不管老大还是老二，都有老师时常找到我，要我督促孩子学习，”他说，“我理解他们，因为他们有教学任务，所以我会对他们说，放心吧，我会督促孩子。但他们一走，我就把这事扔到脑后去了。干什么呀，孩子们够累了，再说督促只能好心办坏事，真要为孩子考虑，就要学会为孩子减压，而不是加压。”

用这种方法，郑教授成功地给两个儿子减了压。后来，他的小儿子去了美国留学并留在美国工作，而大儿子只有高中文凭，但“他挣钱比我多多了，最重要的是，他活得很快乐，这比什么都重要。

和孩子一起直面高考失利

高考是独木桥，为了督促孩子通过这一独木桥，很多家长喜欢高压政策，也喜欢只用成绩上的得失评价孩子。高压政策的结果就是，孩子面对挫折时非常脆弱。尤其是那些成绩一贯出色的孩子，他们无法独自承受高考失败的打击。

每年，我都会听到一些例子，因为无法化解高考发挥失常，一些孩子最终患上严重的心理障碍。

每年高考成绩公布之后，相信都会有一些孩子要遭遇他们无法面对的事实——高考落榜或考不上中意的学校。因此，我想通过讲一个过去的故事，让这些孩子和家长懂得该如何去面对这个挫折。

这个方法并不难，概括为一句话是：父母真诚地和孩子一起承担挫折。孩子脆弱的承受能力是果，父母的高压政策是因，所以，孩子难以承受也不应该独自承受这个挫折。在中国，高考不只是一件个人的事情（虽然我很期望父母们能这样看），而是全家的事情。所以，失败了，父母要学会与孩子一起承担。

当然，对那些从不干涉孩子并尊重孩子独立空间的父母，我认为不需要这样做，因为他们的孩子有足够的承受能力，能独自处理这一挫折并从中获益。

“从高考结束到现在，我已接到五名毕业生的求助电话，”咨询师袁荣亲说，“他们预料自己的分数会比较糟糕，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表面上，这个事实是分数低，难以考上中意的大学。实际上，这个事实是担心别人瞧不起自己。

也就是说，他们怕的其实不是失败，而是怕被人否定。所以，他们最经常采取的措施就是，封闭自己，不和人打交道。

广州市某重点高中的毕业生小丁在电话中对袁荣亲说，他每天一早会逃出家门，很晚才回来，就是因为担心父母老问他：你考得怎么样呢？“我觉得这次肯定考得不好。”小丁说。照他平时的成绩，他应该能考上中山大学这一档次的重点大学，但他仔细预算了分数后，认为自己只能考上一般的本科。

“父母对我期望很高，我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他说。

并且，逃出家门后，他也不敢去找同学，而是尽可能躲在能避开一切熟人的地方。偶尔，当父母要去亲戚家串门时，他也是找各种借口不去，因为他有一个表弟和他同时高考，表弟估分很高。他说，一想到亲戚会拿他和表弟作比较，就觉得很难受。

“其他四个毕业生的情况大同小异，”袁荣亲说，“让他们作评估时，他们最害怕的，都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被人看不起。”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多年的教育中，就是这样做的。当孩子成绩好时，他们非常看得起孩子，夸奖他们，并给他们各种奖励；当孩子成绩糟糕时，他们非常看不起孩子，指责他们，惩罚他们。

这样做的父母们会说，他们的动机是好的，但是，这种极端的教育方式会让孩子认为，高考——这个最关键一步的失败，意味着对自己的终极否定。

案例：自闭的失败者

没有人愿意面对这种终极否定，为了逃避这种终极的否定，他们会发展出一些病态的行为方式。

阿兰在家里自闭了两年后，苏太太才意识到自己女儿问题的严重性。直到高中毕业前，阿兰一直都是被同龄人艳羡的对象。她聪明、漂亮、性格活泼，有领导才能，而且一直是一所重点中学的尖子生，每个人都认为，她起码会考上复旦大学那一档次的重点大学，如果超常发挥，说不定可以考上北大清华。并且，大学毕业后，她的人生也一定会是一条康庄大道。

但是，一帆风顺的她恰恰就在高考中考砸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高考中失去了感觉。她一点都不紧张，也一点都不兴奋。结果，最后她的成绩只能上一所再普通不过的本科学校。

阿兰希望复读，但苏太太反对。她常用高压方式教育女儿，譬如，如果女儿考不了全班前三名，就罚女儿跪半个小时面壁思过。但是，她对袁荣亲说，这些高压方式其实只是一个策略，她希望能通过严厉的奖惩方法，督促女儿考上如意的大学。但是，如果女儿发挥失常，只能上一所普通大学，她也能接受。并且，她看到太多复读的例子，整体上并没有什么更好的结果，所以她不想让女儿冒这个险。

阿兰尽管不情愿，但最后还是按照妈妈的安排读了大学。但是，她的性格发生了巨大改变。首先，她不愿意再和高中同学联系，她对妈妈说，她担心别人嘲笑她，更讨厌别人的同情。她也拒绝和大学同学交往，其理由是“他们根本不配和我做好朋友”！她也瞧不起自己所上的大学，因为“学校小得可怜，老师也是一群没有素质的人”。

同学们意识到了她的态度，于是联合起来孤立了她。最后，她连课都不愿意上了，成绩越来越糟糕，大二读到一半时，她退学了。

分析：自闭＝逃避否定

退学后，阿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闭门不出。她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也不和父母说话。刚退学时，她还上一上网，在网上和陌生人聊天，但一年后，她干脆连网也不上了，只是整天躺在床上睡觉。

中间有一次，她跟着重点大学毕业的表姐去北京玩了一趟，并参加了表姐的一次聚会。但从此以后，她连重点大学的学生也瞧不起了。“你的那些同学，怎么都那么俗呢？聚到一起，除了谈吃，就是谈穿，要不就是谈嫁人，你们怎么就没一点追求？”她对表姐说。

对这个案例作了一些了解后，袁荣亲分析说，阿兰已到了精神分裂症的前期，这不在他的诊所治疗的范围之内，于是他将阿兰转介给其他医生。

“阿兰的问题难以治疗，但却不难理解，”袁荣亲说，“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打交道，甚至不和父母说话，这种极端自闭的状态，其实都是为了逃避来自他人的否定。”

他认为，现代教育的一个悲剧是，许多家庭为了让孩子集中精力学习，不让孩子参与任何其他事，只是一门心思学习，于是许多孩子就只培养出了一个心理支柱——好成绩。一旦这个支柱垮了，孩子的精神世界就崩溃了。

苏太太认为，她的高压方式只是一种策略，她可以拿得起，放得下。但殊不知，女儿已把她的高压内化成自己人格的一部分，已经很难从身上剥离。

譬如，如果阿兰考不到全班前三名，苏太太就罚跪。一开始，苏太太要监督女儿这样做。但后来，即便没有她的监督，女儿会自动地跪半个小时思过，并认为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考不好当然要自我惩罚”。

这一切的高压方式都是为了争取最后一个终极结果：高考的成功。而这个终极结果的失败，对于阿兰这样的女孩而言，无疑意味着终极否定。

这种终极否定的压力太沉重了，所以，阿兰要逃。她不和高中同学来往，是因为怕被高中同学瞧不起。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瞧不起自己。“你怎样看自己，你就会怎样看别人，”袁荣亲说，“阿兰在大学期间，瞧不起学校，也瞧不起老师，实际上是她自卑心理的外移。非常自卑或自责的人，会在挑剔别人或责备别人的时候宣泄掉一些积压的不良情绪。”

高中毕业后，阿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避内心深处的自我否定。但这种自我否定来自她自己，不会因为她挑剔否定别人而消失。最后，她只有逃到彻底封闭的状态下，不和任何人交往，那样就绝对不会再被别人瞧不起了。

然而，她的自我否定，却不会因为她的彻底自闭而消失，却反而会因为彻底自闭而更强烈。毕竟，这个状态下，她再也找不到别人可以指责，从而宣泄掉自己的一部分不良情绪了。

治疗：妈妈向女儿道歉

大约自闭了两年之后，苏太太才决定给女儿找心理医生，这已经太晚了。袁荣亲说，如果能够早一点让心理医生介入，阿兰的问题就不会发展到彻底自闭的状态。

如果能够早期介入，袁荣亲说，他会建议苏太太向女儿道歉。这是很关键的一步，因为阿兰和许多孩子一样，认为高考失败是她一个人的责任，毕竟是她在考试而不是母亲在考试。

但是，独自承担这个终极的否定，实在太痛苦了。所以，阿兰拒绝直面这个事实，从而不断地逃避。

这个时候，如果苏太太对女儿真诚地道歉，告诉女儿说：“我错了，我不该用那些错误的方式给你制造压力，我要为这一切向你表达深深的歉意。”

那么，这样一来，阿兰就会感觉到，她不是独自在承担这个压力，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从而就能直面高考失败这个事实。

做到这一点后，他还会建议苏太太对女儿说：“你爱我，但我利用了这一点来控制你，我不应该这样做。现在，我想对你说，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无条件地爱你。”

当然，道歉只是开始。如果道歉足够真诚，做妈妈的接下来一定会遭遇新的挑战：女儿会指责她，一开始可能只是零星的指责，但接下来会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这个时候，做妈妈的不要做任何自我辩解，而只是倾听，让孩子倾诉，并且告诉孩子：“我很难过，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我过去一直忽视你的感受，一直不理解你。”

指责达到高峰时，孩子可能会有失公允，会有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父母的倾向。这个时候，做父母的仍然不要去辩解，他们最后会发现，这只是一时的，孩子到了最后经常会号啕大哭一场，然后对父母表示谅解。“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袁荣亲说，“真诚地承担错误教育方式的责任，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如果想把孩子从高考失败中拯救出来，他们一定要走出这一步，毕竟，他们的高压教育方式的确给孩子制造了太多的痛苦，他们要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当父母做出这一点后，那些觉得受到了终极否定的孩子才会有勇气面对高考失败这个事实。

接下来，袁荣亲说，他会帮助孩子们重建自己的价值感。他会帮助孩子们理解，高考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个环节，它虽然很重要，但这一个环节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整个人生的失败。相反，如果你坦然接受了高考失败这个事实，就可以真正理性地选择新的道路，而不是在懊丧和痛苦中度过未来的日子。

家有失败留学生怎么办

麻省理工大学和哈佛大学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两所学府，将自己的孩子送进这样的学校，应该说是中国家长们顶级的梦想了吧。

然而，毕业于麻省理工大学的郭衡在28岁时自杀，毕业于哈佛大学的邓琳成为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我多年的咨询经验中，见过许多个案，也听过许多故事，都是父母眼中骄傲的孩子在休学或退学后一蹶不振。其中很关键的是，父母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模式是孩子的噩梦，从而没有及时地帮到孩子。

那么，家有失败学生，父母该怎么办？

邓琳从哈佛博士跌落成为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其中关键是，父母试图将她打造成一个学习上无所不能的孩子，但却通过干涉她一切选择，向孩子转嫁了你什么都做不好的无助感。

自恋与无助的分裂，个人意志与父母意志的分裂，绞杀了她的精神生命。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这仅仅限于学业上，而其他方面，特别是与人际交往有关的方面，她会发现自己很无能。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维持那了不起的感觉，还是面对无助，最终导致分裂。

当然，事情的关键是如何处理无助，这一点当事人和家长都应有充分的意识。

我曾处理过一些出国留学但受挫后回国的个案，还有一些在国内中学受挫的个案，因此，想强调几点。

一、孩子心理问题严重程度远远超乎父母想象，这时的选择题不是能不能重新留学，圆父母的面子，而是孩子能不能活下来，精神能不能恢复。

二、孩子这时都需沉睡一段时间，独自舔伤口疗伤，他们通常会选择关闭房门，自闭一段时间，父母请理解这一点。

三、除非父母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深切地知道了自己是如何伤害孩子的，并向孩子进行了真诚的道歉。否则，不要轻易去叩开孩子的心门，因你势必会带着旧有模式闯进去，而这是孩子受伤的根本原因。切记，根本原因不是留学环境，不是孩子承受能力差，而是你们制造了他的痛苦。

四、请不要找并不真正理解孩子的其他亲友和孩子谈话，除非这个亲友能聆听孩子的心声，而不是给孩子讲道理，让一切讲道理的人远离孩子的房门——也即心门。任何人要进入孩子的心门时，先请问问自己：你是否懂得他的痛苦，你是否站到他这一边，若不是，请不要进去。

五、好好照顾孩子，给他做好吃的，这非常重要。这时，孩子会退行到心理年龄很小的阶段，口欲的满足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安慰。妈妈做这一切尤其有疗愈作用，因这是妈妈再一次哺育孩子。之前没哺育好，现在补课吧。并且，若孩子不吃，不要一遍遍问他，让他暂时留在自己沉睡的世界里。

六、再次强调，沉睡很重要，他的心其实已成碎片，他需要慢慢整合，而且这时他对外部世界的敌意非常敏感，需要时间先将心拼起来，再接受外部的帮助。请父母再次记住，你一定要在很深刻地认识到你的错误后，再进入孩子的房间，要先向他诚恳地认错，并且要预料到，孩子会向你表达强烈的愤怒，这是你必须承受的。

七、不要要求他保持一个什么作息制度。当然，若你是这样的孩子，你看到我的文字，我建议你能保持一个最基本的作息制度，但做不到也没关系。然而，父母不要以此要求孩子。他们这时没有心力这么做。

八、当你忍不住想和孩子说话时，问问你自己，你很焦虑吗？你是不是很无望。若是，不要向孩子开口，去找你最好的朋友和亲人聊天，哪怕发泄。但不要带着焦虑与无望和孩子谈话，孩子会捕捉到你的焦虑和无望，这会进一步击倒他。

九、要准备好一个足够长的时间让孩子疗伤——譬如一年，也给你和配偶一个足够长的时间重新反思你们与孩子的关系，也包括你们之间的关系。这看似是一个坏事，但却是一个机会，让你们的家庭重新调整各种关系。

十、你自己要努力看到希望，不要向孩子索求希望。特别是，不要把你自己弄成一个受害者的样子出现在孩子面前，你不能通过自虐的方式来逼迫孩子给你希望。让他感觉到愧疚，这在一般时候有用，这种时候只会令孩子厌恶你，同时也痛恨自己。

十一、请懂得，这不是你偶然遇到的灾难，不是一个小挫折导致孩子如此，而是你与配偶长年累月带给孩子痛苦，才导致今天这个结果。这是你的家庭必然遭遇的事件，但这个事件会带来一个巨大的契机，让你们所有人重新认识自己，重新修复各种关系，这是最有价值的一点。

如何一年圆“北大梦”

我曾收到过许多高三学生的来信，讲述他们对未来一年的种种担忧、种种困惑。为此，我整理了自己高三一年的经历，还有我所了解的一些故事，希望通过对这些故事的心理分析，能对高三毕业班的学生有所启迪。

在文章正式开始之时，我要先强调一句话：高三一年的时间，足以创造奇迹！

突破一点，改变预言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29名。按照这个成绩，连一般本科都考不上，心里一下子着急起来，怕辜负父母的期望，所以发誓要努力学习。

当时，我决心先把化学学好。我下力气重新自学化学，力求不放过一个知识点，同时也买了一本很棒的题集，里面对化学知识和化学题的解释又有趣又漂亮。

我学得非常投入，完全没想过能收到什么效果。结果完全出乎我意料：期末考试，即高三升学考试，我的化学成绩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总成绩是全班第11名。

化学成绩全年级第一从心理上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做梦也没想到，只付出两个多月的努力就可以在一个不擅长的科目上取得年级第一。以前，整个高二期间，我的化学和物理经常考六十多分（总分100），最初甚至因为这种成绩还想过调到文科班去。

高一时，我也取得过全班第11名的成绩，那是我以前最好的成绩。因为这种成绩，再参考学校的历届成绩，我给自己的定位是：发挥正常的话可以考上一所好本科，发挥好的话有望考一所普通重点大学，发挥超常的话，说不定能考上吉林大学、天津大学这样的好重点。那时，吉大和天大是我最大的梦想了。

但是，化学年级第一这个成绩突破了我的想象空间。一个我本来如此害怕的科目，居然可以通过两个月努力就成为全年级第一。那么，如果其他科目也发生这种变化呢，是不是，我就可以……可以梦想一下清华、北大和复旦？

一想到这儿，我的手兴奋得发抖。当然，我仍然认为这是一种幻想，因为高三只有一年时间，而我没有一个优势科目——除了刚发现的化学。

但化学，这是不是一个肥皂泡呢？我心里仍充满怀疑。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成绩改变了我对自己的预期，让我偶尔也免不了会做一下名校梦。

“这是梦，只是梦，”我常对自己说，“但想象一下又怕什么呢？”

自我实现的预言

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自我实现的预言。意思是，如果相信自己行，你最后就能行；如果怀疑自己不行，你就会退步。

高三升学考试的化学成绩，就让我改变了自己的预言。

以前，我的最好成绩也是全班第11名，但各科成绩平均，没有一个优势科目。我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我是一般好的学生，那些优秀学生，一定有很多地方比我强，是我难以超越的。我和班里的所有成绩优秀的男同学关系都不错，在他们面前，我一直有一种自动思维：他们比我强。但这次的化学成绩改变了我的自动思维。我发现，我可以比他们更强！

按照“自我实现的预言”的理论，这种信念就相当于改变了我的预言。以前，我预言自己不如优秀学生，结果这个预言实现了；现在我预言自己会比他们强，而接下来，我这个预言开始不断实现。

预言需要基础

这样的例子很多。我的同桌，高一上学期成绩一直和我相当。有一次，他生了病，在家养了一个月。等病好返校后，离期末考试只有一个星期了。他豁出去了，结果考试心态出奇好，在期末考试中居然进入了全班前五名。这次经历改变了他的预言，他以前以为自己就是11～15名，但从此，他的预言定位到了前五名。结果，以后两年半里，他的成绩从没有掉下过前五名。

前年冬天，我一个朋友的表弟对高考失去了信心。他是复读生，第一次高考因为发挥失常，于是选择了复读。但高三第一个学期的历次考试中，他的成绩非常不稳定，忽上忽下。他心中忐忑不安，担心自己重蹈覆辙。我向他讲了“自我实现的预言”这个概念，告诉他“要相信你的最好成绩，因为那是你抵达过的境界。如果你相信它，那么你一定会重新抵达那里”，这句话对他震动很大，他重新拾回自信，成绩逐步稳定下来，即便偶尔一次发挥失常，他也不再在乎，因为他知道“如果你在乎这次失常，就是相信了它。它会成为消极的预言，让这样的失望重演”。最后，他在高考中正常发挥，被南京大学录取。

预言要有基础。譬如，没有那次化学成绩，我很难做“北大梦”；没有那次全班前五名，我的同桌也不会有那样的预言。我那个朋友的表弟没有以前的成绩，他也很难相信“南大梦”的预言。

简单说来就是，如果你抵达过某种境界，再做这样的预言，你自己就容易相信。我在化学成绩上取得了年级第一，由此开始憧憬其他科目也去争取类似的成绩。这种憧憬，是扎实的。

由点到面，逐步突破

进入高三后，我将物理当成了第二个突破口。两个多月后，在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中，我的物理成绩也取得飞跃，基本考了满分，那是我高一以来的物理最高分。同时，化学成绩仍然在年级名列前茅，证明我高三升学考试中的成绩并非昙花一现。

到了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最令我欣慰的是，数学成绩也有了巨大进步。其实，我最害怕的还是数学，因为高一就没打好底子。我的同桌数学成绩在班中最强，他建议我从高一数学开始扫漏洞，力求不放过一个难点和疑点。其实，我在化学和物理中都是这么做的，并且，在攻坚化学和物理时，我一直将数学当作第二重点，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后，扫漏洞工作终于宣告结束，在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试中，我的数理化成绩都在班中名列前茅。虽然这次考试只得了全班第19名，但因为是整个高中三年数理化成绩首次都名列前茅，还是有很大的成就感。毕竟，这证明我在这三科上下的苦功是行之有效的。

整体大于局部之和

心理学中一个著名的观点：整体大于局部之和。将这个概念引申过来，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战略观念：要将高三一年视为一个整体来对待，不要为局部的得失而过于得意或苦恼。

对我自己来讲，在高三半年多的时间里，我的最好成绩其实仍然是高三升学考试那次的全班第11名。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有一科考了全年级第一。如果拘泥于局部观，我应该懊恼才对，因为我的成绩一直不升反降。

但是，我几乎从未因此苦恼过，因为我将高三一年视为了一个整体，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最后的结果，至于中间的成绩，进步了，可以欣喜，证明自己提高了；倒退了，也可以欣喜，因为得到了经验和教训。进步也罢，经验教训也罢，对最后的结果都有益。我从不执着于一次成绩的得失，因为我坚信：努力，总不会错！

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会进步，就会提高。一时的成绩升降，都有偶然，而努力必然有收获。并且，我在化学上努力，化学成绩就提高了；我在物理上努力，物理成绩也提高了；我在数学上打持久战，成绩也提高了。这也证明了我的信念——努力，总不会错！

会学习，还要会考试

数理化成绩都提高后，我将英语当成重点突破对象，向每个英语好的同学认真请教学英语的方法。有两个同学给了我很重要的建议，结果英语的感觉也越来越好。

但紧接着，我遭到了高中三年来最大的一次打击：高三下学期的第二次模拟考试中，我仍然考了全班第19名。而且，除了化学，其他各科都没有考好。

为什么会这样没道理呢？

在离高考仅三个月的时候，这个打击很重。我非常郁闷，于是一个人到学校附近的铁路旁散步。我重新估量了一下形势，最后断定：我没有发挥好。我做数理化难题的功力，全班少有人能比，所以数学和物理的成绩没有反映出我的真正水平。至于语文，我读的文学类书籍、看的文学类杂志，全班任何人都没法和我比，而且高中所有要求背的课文、诗歌，我全背过了。还有政治，我几乎整本书都背过了，考试却没及格……实在是没有道理啊！！！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的知识水平很高，却考得那么差呢？

正在思考的时候，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我旁边飞速驶过。因为思考得太专心了，我一开始没听到它过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凝视它的时候，我忽然茅塞顿开：火车质量再好，也只有在火车轨道上才能跑得快，在公路上，它就跑不动；你知识掌握得再好，也只有走上考试轨道才能取得好成绩，上不了这个轨道，也拿不到好成绩。

暂停学习，钻研考试办法

这个顿悟来得太及时了。接下来，我果断地决定，除了英语，其他所有科目都停止重复学习。

我相信，除了英语，其他科目的知识我都掌握得非常好了。接下来，我首先要专心思考，怎么能在每一科上“走上考试轨道”。那时，我每天都写日记，内容几乎全是思考怎么考试，且一旦想到方法就立即自己做模拟题进行检验，一旦觉得不对就立即改变。

好像差不多用了两个星期，我就对每个科目怎么考试都有了很多体会，接下来就是按照这些体会，把每个科目的知识点梳理一遍。这种工作的效果远远出乎了我的预料。在离高考还有19天的第三次模拟考试中，我的语文、政治和生物都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总成绩列全班第一。这是我高中三年第一次进入全班前十名。

高考时，我仍考了全班第一，这证明“考试轨道论”和后来的考试方法经住了考验。

不过，作为考试上的“暴发户”，我的成绩并不能让我进入我选择的生物化学系或无线电电子系，最后，我被拨到了心理学系。这是一次命运的安排，我只读了一个月的心理学书籍，就喜欢上它，认定这正是我喜欢的专业。

挫折商

这个“考试轨道论”的顿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事例表明了挫折的价值。

心理学认为，经历的多样性比经历的单一性更好。顺利会帮助一个人形成一个方向的思维，挫折会帮助一个人形成另一个方向的思维。如果总是一帆风顺，那么一个人的思维就容易陷入单向度思维，对事情的考虑容易片面；如果一个人总是遭受挫折，那么这个人的思维也容易陷入单向度思维。最好的经历就是，既顺利过也遭受过挫折，这样的经历会帮助一个人形成多向度思维。

所以，在智商、情商之后，心理学家又提出了挫折商。所谓挫折商，就是一个人在应对挫折时形成的一些良性的应对方式，一定程度的挫折可培养一个人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可培养一个人的多向度思维，让一个人考虑事情更全面。

在北京大学读大二的时候，一天夜里，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同宿舍的同学都挤在窗户前向外看。外面，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同学边跑边喊“我是北大的，我是北大的”。显然，他疯了。后来知道，这是我们楼下数学系的一个同学，上大学前一直在学校里是成绩最好的，但上了北大后，发现自己只能考中等程度的成绩。他无法接受，越来越自卑。在这种心态之下，他已经很难静下心来学习，结果在最近的一次考试中有一门数学课没及格。于是，他一下子彻底崩溃了。

因为过于一帆风顺，这个同学的挫折商太低了，这导致他无法承受新的挫折。所以，要珍惜一些学习上的挫折。要知道，一些考试挫折不仅暴露了我们学习上的弱点，让我们查漏补缺，也可以培养我们的挫折商，这是一种很重要的心理财富。

对我来讲，这次挫折直接让我形成了“考试轨道论”，让我在高考中受益。从长远来说，我后来又发明了多种“轨道论”，它们成了我认识世界的钥匙。无疑，这次挫折大大提高了我的挫折商。

站在考官的角度上看考试

“考试轨道论”的顿悟很重要，但怎样才能跑上考试轨道呢？

我当时想出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考试方法，几乎每一科都找到了几个。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全新的看待考试的角度：站在考官的角度上看考试。

这个顿悟源自对政治的思考。我是1992年的考生，那几年的考生都知道，政治的多项选择题不是考你的知识点，而是像故意难为你，就算把政治书背得滚瓜烂熟，也不知道怎么做多项选择题，错一半甚至更多的选择题是非常正常的。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为什么题目出得这么“变态”？考官为什么这么出题？最后，我脑子里忽然间跳出一个意识——不要站在学生的角度上看考试，要站在考官的角度上看考试。

这个意识的形成很重要。以前，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总是抱怨政治考试“变态”“没法理解”“有毛病”，等等。之所以这样抱怨，是因为自己站在学生的立场上，将考官视为敌人，视为神秘的、不可理解的、但又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但如果换位思考，站到考官的角度上去思考“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出题”，那么，敌对的心态就会消失，考官也就不再神秘和高高在上。

如果我是出题人……

形成这个意识后，我重新站在考官的角度上梳理了一下政治课本。每到一个知识点，我都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出题人，我会怎么考这个知识点。

再就是论述题。我也产生了新想法。政治老师指导说（估计当时的政治老师都会这样教育学生），在做论述题时，要尽可能多写，多涵盖知识点。但我一站在考官角度上，就想到，哪个考官愿意读这种答案？我断定老师教的是一种低级的考试技巧，针对的是那些没有掌握好知识的学生，而更高级的考试技巧是，用清晰的逻辑结构、简练的语言把论述题的答案写成一篇篇小作文，让考官读起来舒服。

当时，我甚至都达到一种“变态”的境界，能够感受出出题人是严格还是宽松，从而决定在做选择题时标准严格些还是宽松点。

这两个考试方法的效果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二模我政治只考了五十多分（满分100），三模考了83分，是全年级第一名，提高了近30分，高考仍考了80分，列全年级第二。

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提出了“来访者中心疗法”。他认为，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掌握得再好，如果他不能站到来访者的角度上，设身处地地为对方考虑，感他所感，想他所想，治疗很难有好效果。

把这个概念放到高考中，就可以明白：如果学生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考试，就很难理解考试的规律。并且，如果不进行这种换位思考，学生就很容易和考官较劲。譬如，一个学生可能会想，虽然我的字写得乱了点，但总能看得清楚，阅卷的老师会理解我的。但如果他站在阅卷老师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立即会明白，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卷面，肯定不会愉快，而看到整洁的卷面，心情立即会不一样。这样一想，你就会真正明白整洁卷面的价值。

形成“要站在考官的角度上”这个意识后，我又重新反思了每一科的考试方法，当时的小顿悟相当多，也找到了许多考试方法。不过，我是1992年参加的高考，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已记不得太多了。记住也没什么价值了，毕竟现在的考试，应该会与那个时候有很大不同，生搬硬套肯定是吃亏的。但是，换位思考和“考试轨道论”肯定依然有特殊价值。

最后，我想向毕业班的学生和家长说一句，能上北大、清华等名校固然好，上不了也没所谓。我的同班同学中，只有我一人考上北大，但很多人现在远比我成功，比我活得更好。

如果说，对高三要有一个整体看法，就是不要拘泥于一次考试的得失，那么，我们对人生也应该有一个整体观。即便在高考中遭受了什么挫折，我们都要永远努力，永远向前进。这样的话，高考中的成败得失放到整个人生中，就显得并不是那么重要。

教孩子知识，不如给孩子爱

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模式，是孩子与其他人建立关系的基础，也是孩子的人格和情商的基石，这比知识更重要。

国内知名的心理学家曾奇峰说：“一个人的现实人际关系，是他内在的客体关系向外投射的结果。”

这句话中所谓的客体关系，指我们心理中内化的“我与重要亲人的关系”。“我”是主体，而重要的亲人是客体，这个关系就被称为客体关系。

一般而言，最重要的客体就是父母，而这个客体关系，主要是指一个人内化的自己与父母的关系，它基本在一个人五岁前完成。

这个客体关系有三个部分：“内在的我”、“内在的爸爸”和“内在的妈妈”。它们之间关系的性质，决定着我们长大后与其他人交往的方式。如果童年时，我们与父母的关系模式比较健康，那么我们长大后与别人相处时也会比较健康。如果童年时，我们与父母的关系模式不正常，那么我们长大后就难以与别人健康相处。

因：父母不喜欢她

果：上司不喜欢她

广州女孩阿云每进入一个公司时，上司和同事都比较喜欢她，但是，工作没多久后，上司和同事都开始疏远她，她最后会在公司中成为孤家寡人。

这种情形，完全拷贝了她童年时的人际关系模式。她的父母忽视她，而将大部分的爱给了她的弟弟。她内在的客体关系中，“内在的我”不相信会得到“内在的父母”的爱，而且一旦要与弟弟竞争的话，她永远都是失败者。结果，在现在的现实人际关系中，她也不相信能得到上司的爱，而一旦要与其他同事竞争，她一样永远是失败者。但是，这种人际关系，其实是她“营造”的。

其实，每进一个公司的一开始，她的上司和同事多数都对漂亮的阿云颇有好感。但因为早已经形成不良的客体关系，她不相信她能赢得上司和同事的好感，接下来会有意无意地做很多事情——常见的是拖延和遗忘，最终把她在公司的关系变得和她童年时在家里的关系一模一样。

做父母的，总想着要“教育”儿女，培养儿女的素质和能力。但实际上，在儿女年龄比较小的时候，远比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儿女的关系。这种关系会被儿女内化到他们内心深处，不仅成为他们人格中最重要的部分，也会成为他们情商的基础。很多没有得到比较好教育的孩子，长大后却能屡屡突破各种限制，最终获得事业和家庭上的成功，其主要原因是在他们童年时，父母与他们的关系非常健康。

因：父母总是鼓励孩子

果：三兄弟皆成企业家

譬如，我的一个朋友说，他年轻做推销时，从来都不怕被别人拒绝。无论被拒绝多少次，他下次仍然能情绪高涨地敲开客户的门。他说他内心深处相信，他一定能打动对方，赢得合同，“没有我拿不下的合同”。

后来，聊到深处，我了解到，他的家庭关系非常健康，他父母从来都是鼓励孩子，而不是对他们冷嘲热讽甚至棍棒教育，无论他们遭遇到什么挫折，父母都会坚定地说，他们一定能行。结果，我这位朋友，还有他的两个哥哥，现在都是有数百万乃至千万身家的企业家。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他们三兄弟最高学历也都不过是大专毕业，而且父母都是农民，家境一直非常贫穷。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例子。一对音乐家父母，他们希望一对儿女在二胡上有所成就，于是从小就对他们进行堪称残酷的棍棒教育。譬如，一次儿子一边拉二胡，一边偷偷地看小说，结果被妈妈发现，然后遭到了一顿暴打。

这对父母的教育是“成功”的，他们的儿女长大以后本可以拉一手出色的二胡，但是儿子拒绝拉二胡，他说他恨二胡，这辈子再也不想碰它。女儿倒是还拉二胡，但与父母基本断绝了来往，因为她无法压下内心的恨。

父母残酷地对待儿女，而儿女也学会残酷，儿子是“残酷”地对待二胡，而女儿则残酷地对待父母。

不仅如此，多数在棍棒教育下长大的孩子，他们成年后，无论多么想与这种关系模式决裂，心中仍然会涌动着强烈的、难以排遣的恨意。

在国内知名的天涯论坛上有一个题目为《曾多次毒打、侮辱子女的父母们，你们给孩子跪下！》的帖子，其中一个受过父母虐待的网友写道，她尽管很想做一个好人，但一看到柔弱的东西，譬如小孩子、小狗、小猫或其他小动物，就忍不住想折磨它们。这其实就是她内心的客体关系向外的投射，这种投射不会因为我们意识中多么想做一个好人就能终止，这必须有非凡的努力和强大的反省能力才有可能走出来，并营造自己新的、健康的客体关系。

当然，父母与子女的糟糕关系，并不仅仅因为极端的棍棒教育，还有很多很多种，最常见的是忽视。

乖女儿，你可真黏人啊！

2006年，我出差去俄罗斯，在莫斯科机场的候机厅，看到了这样

一幕：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长得像天使一样漂亮，穿着也非常精致，她的又帅又有气质的老爸，在长椅上静静地读书。

和我们一样，他们也去叶卡捷林堡——俄罗斯第三大城市，在近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里，小女孩不断地纠缠她的爸爸。她很轻很轻地走到爸爸旁边，仿佛生怕打搅他，然后很轻很轻地拉一下爸爸的胳膊，对他说点什么。

但爸爸没一点反应，不说一句话，不吭一声，胳膊仿佛钢铁般一动不动，也不看女儿一眼，仿佛女儿所做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仍然全神贯注地读他的书。

女孩觉得有点无聊，于是离开爸爸，自己去玩。过了几分钟后，她忍不住又来纠缠爸爸，仍然是很轻很轻地拉一下爸爸的胳膊，说点什么，但爸爸仍然完全没有一点反应，继续全神贯注地读他的书。女孩无聊地离开，过了几分钟后又来碰一下爸爸。

…………

这样过了约半个小时，女孩彻底打消了要赢取爸爸关注的努力，开始自己玩，她一会儿跳下舞，一会儿唱下歌，但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仿佛生怕打搅周围的人。

再过了半个小时后，登机时间到了，这位老爸合上书并放进行李包，把女儿喊过来，然后非常非常轻地拍了一下女儿的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乖女儿，你可真黏人啊！

小女孩则羞涩地笑了一下，那种微笑中，有一点自责的成分，仿佛在说：“爸爸，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真是有点寂寞啊。”

这是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位老爸对女儿的第一次关注。我想，十几年后，这个天使般的小女孩或许会出落成一个非常非常安静的美女，任何场合，她都会轻轻地说话、轻轻地走路，生怕打搅其他人。

自我评价=内在父母的评价

上个星期去福建出差，接待我们的朋友情商非常高，她能轻松地化解各种大大小小的矛盾。譬如，去餐馆吃饭，如果菜上得慢了，她就会叫来服务员，对她说：“小妹，你这么可爱，能不能帮我催一下菜？”

一般情况下，“小妹”会很开心地去催，问题顺利解决。但少数情况下，“小妹”会解释说，因为什么原因，我们不得不等。这时候，她会继续说：“小妹，你很能干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对你很有信心。”

到了这一地步，没有哪个“小妹”会再固执己见，而会开心地帮我们去催，于是问题也很快解决。

我们可以说，这是她掌握了谈话的艺术。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的语气和姿态。她绝不会盛气凌人，也绝不会不耐烦，总是很开心而且很平和。这些听不到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聊到她的家庭，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原来，她的父母非常民主，家中的很多事情，都要投票决定，而且大人孩子每人一票，完全平等。

可以料定，她从小形成了民主、相互信任的客体关系。现在，她把这个关系投射到了餐馆中，那些“小妹”也感受到了这种信任，于是很乐意地帮我们解决问题去了。

但是，她的投射也遭遇过挫折。在厦门的鼓浪屿，给我们做导游的女孩，无论这个朋友怎么夸她都无济于事，导游都仿佛是在按照一个僵硬的模式来对付我们。

离开鼓浪屿后，我对这个朋友开玩笑说，她夸导游可爱，无效，因为这个导游自认为不可爱，所以会认为她是在撒谎。同样，她夸导游漂亮，也无效，因为导游自认为不漂亮，所以仍然认为她是在撒谎。

可以说，我们的人际关系就是我们的客体关系模式相互投射的结果。一般餐馆的服务员自我评价尽管可能普遍比较低，但也有高的地方。所以，我的这个朋友向她们投射她的夸奖时，她们会接受。但鼓浪屿的这个导游，她的自我评价实在太低了，而这个朋友又没有找对地方，所以怎么投射她的夸奖，都没有用。

自我评价是什么？就是心中的客体关系中，“内在的父母”对“内在的我”的评价。其基础就是，我们童年时父母对我们的评价。

曾奇峰说，父母分三种：第一种父母，是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批评你；第二种父母，是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忽视你；第三种父母，是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鼓励你。当然，最好的父母就是最后一种。

性格如何决定命运

性格决定命运，这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个格言。

学心理学越久，我就越相信这句话。

那么，性格如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性格，是通俗的说法，换成心理学专业说法，即人格。所谓人格，作为后精神分析学派的客体关系理论认为，即一个人内在的客体关系。形象表述出来，即一个人的“内在小孩”与“内在父母”的关系。

也就是说，性格是一种关系。

这可能会让人发晕。性格，譬如自信、自卑、倔强，等等，怎么会是一种关系呢？

先讲讲自信。自信，通俗理解，就是自己相信自己。然而，从逻辑上讲，不存在A相信A这回事，存在的，只能是A相信B或B相信A。

那么，什么叫自信？简单来说，是自己内在的一部分相信自己内在的另一部分。套用客体关系理论的话，准确地表达，即一个人的内在小孩对获得内在父母的爱充满信心。

所谓自卑，也即一个人的内在小孩对获得内在父母的爱没有信心。

所谓倔强，就是一个人的内在小孩对内在父母说，凭什么！

内在小孩与内在父母的关系模式，形成于一个人的童年，主要是六岁前。这个模式形成后，以后的人生里，我们就会不断将这个模式呈现在现实世界中。所以说，内在的客体关系模式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简而言之，即性格决定命运。

所以说，精神分析学派有决定论的色彩，而且是童年决定论。

决定论听起来有些悲观，但它绝非说，你的客体关系模式就不可改变了，它当然可以改变，改变的办法，就是认识你自己。

教育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大人

一切为了孩子！

这句很流行的口号，看上去好像是我们教育的实质。

不过，我的一位在教育部门的朋友说，学校教育体系的实质，是某个官员想有政绩，而目前政绩的主要评判标准是升学率。

这个政绩的压力先传递到校长那里，再传递到各级组长那里，而后传递到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那里，最后传递到学生那里。

可见，绝非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更要命的是，你要政绩，我也要政绩，而升学率的蛋糕是固定的，

于是压力不断升级，而最后承受这些压力的，还是孩子。

并且，校长和老师们作为教育体系的重要环节，他们的业绩，也是由学生的考试成绩和升学率所决定的，他们实现业绩的梦想，也一样由学生们的努力所实现。

同样要命的是，校长和老师们对业绩的追求，也是不断升级的，于是孩子们的压力也随之不断升级。

如此说，那句著名的口号其实是，一切为了老师。

这样说，听上去有些偏执，那么，讲讲故事吧，故事能说明一切。我一个朋友，在某省会城市，儿子该读小学了，神通广大的他细致地调查了该省会城市的所有著名小学，结果有个雷人的发现：在这些著名的小学，老师鼓励孩子在考试中抄袭竟是一个普遍现象。

让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学习抄袭，而且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种主流做法，无论如何，这不能说是为了孩子吧。

这是为了追求考试成绩的大跃进，而能从考试成绩中获益的，自然是各个级别的老师们。

现在几乎所有中小学学校，学生们已没有了真正的自习课，因为自习课已经被各科老师霸占，无比焦虑的老师们像打仗一样抢夺自习课的控制权。这可以理解，毕竟自己的业绩是和成绩紧密挂钩的。

前不久，和几个朋友吃饭，其中三个朋友的孩子都是刚读小学一年级，他们的一个共同感受是，孩子上学这件事让整个家庭濒临崩溃，所有人的情绪都因为要跟孩子“一起上学”而不同程度地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除非家长能从其中醒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三个朋友中有两个有一天突然明白，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才多少从这个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譬如，他们三个都有如下遭遇。他们每天都收到各个老师的短信，不仅告知你的孩子表现如何，也告知班里其他孩子表现如何。读到这样的短信，他们的心立即揪了起来。

一个朋友说，一次收到短信，看到女儿一科考了92分，她想，嗯，还不错啊，但随即看到，全班的平均分是98.5分，她一下子觉得被打击了，回到家后好好教育了一下女儿。

因为不断这样教育女儿，女儿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最后孩子奶奶终于受不了了，她教育我这位朋友说，她实在看不出92分和98分有什么分别，小孩子很容易马虎，马虎一下几分就没有了，要是孩子每次都考98分、100分，这才是问题，那时你得担心孩子的天性到底到哪儿去了。她有点下通牒式地对儿媳说，以后绝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教训孩子了。

婆婆的话很给力，我这位朋友也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也的确是敏感了，从此对女儿的教训少了很多，而女儿的坏脾气立即有了好转。虽然经常和朋友们聊到现在学校的事情，但几乎每一次聊这样的话题都会觉得崩溃，因为总能看到令我震惊的做法。

有时候，我给一些企业讲课，说到工作压力的话题，我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该觉得庆幸，因为你们的工作压力很难比得上现在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你最多早起晚睡，但他们每天的学习时间要远胜于你，而且根本没有松弛与娱乐的时间。

譬如这三位朋友，他们的孩子不过是读小学一年级，但每天回到家里至少要做两个小时的作业。并且，做两个小时还是最快的，据他们了解，孩子的不少同学要做四个小时甚至更多。

监督孩子做作业，则成了家庭的噩梦。一个朋友说，孩子没上小学前，他和妻子的感情很好，极少吵架，下班回家后很能享受家庭生活。但孩子上小学后，夫妻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天他们幡然醒悟，发现吵架的原因多数都与监督孩子做作业有关，于是决定将监督孩子做作业的事情交给专业机构。

其他两个朋友也说，他们也做过这个打算。现在很流行这样的机构，有的是老师办的，有的是家长办的，也有很商业性的，就是把几个或十几个孩子弄到一起做作业，每个月交几百乃至上千元就可以。

把孩子弄到这样的机构，夫妻之间就不必因此而吵架了。并且，父母也不会因此而与孩子发生冲突了，围绕着做作业产生的矛盾，主要放到了这种专业机构里，孩子可以憎恨这个机构，而不必憎恨父母了。

这样的机构估计也可以打“一切为了孩子”的口号。然而，如上的每个环节中，到底有哪一个环节真的是为了孩子呢？这些不过是大人的游戏，而孩子不幸成为实现大人政绩、业绩或物质利益的工具，但大人从孩子身上榨取了利益并给孩子制造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后，还强调一句说“一切为了孩子！”这是何等的卑鄙。

他们不是孩子利益的代表，孩子只是被代表了而已。

一切为了孩子！

家长们也喜欢使用这个口号，好像这也是教育的一个实质。

对此，我一个朋友有很经典的说法。她说：

怀孕时，只希望孩子正常就好了，别是怪胎就行；

生下来，只希望孩子健康就好了，别总生病；

孩子逐渐长大，看着小小的他，只希望他开心就好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进入幼儿园，比较心开始升起，希望自己家孩子比别人家孩子出色；

从此以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希望孩子在人生每一步都比别人家孩子更出色一些。

我正在看一本美国人写朝鲜战争的书，作者讲朝鲜战争前期的美军总司令麦克阿瑟，说他是母亲的一个“杰作”，母亲那么努力地教育儿子继承父业，让他成了既杰出又超自恋的五星上将，不仅是要儿子证明自己是最强的，更要证明，她这个母亲也是世界上最出色的。

如果一切顺利还好，像麦克阿瑟，他虽然因自大犯了挺多错误，但同时也有许多辉煌的战绩，他算是证明了自己，也证明了母亲的价值。假若突然间，孩子生了重病，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父母的意愿一下子又跌回原处——希望他健康快乐就好。

还有一个朋友，富有而优秀，她也希望儿子比自己更争气，于是给了孩子蛮多压力。但前不久突然查出，二十多岁的孩子竟然已患有癌症，她很崩溃，一下子觉得富有和优秀没有了任何意义，怪自己这么多年给了孩子太多压力，并想，要是一开始没给孩子压力多好，那样他就不会过得那么压抑了，或许也就不会得癌症了。要是能再次选择，孩子哪怕只是平庸，但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该多好。

其实，这个想法也是伪命题，并非世界的这一边是优秀而高压力，另一边是平庸而轻松。实际上，真正的轻松总是伴随着能力的解放，那会带来真正的优秀。

我们社会的大人们，好像普遍都不明白这一点，和家长与老师们探讨所谓的教育时，他们普遍抱有一个成见：孩子要么在巨大压力下成为卓越人才，要么终日无所事事而成为庸才。

这个成见很值得探讨一下。最近，我正在看荷兰心理学家罗伊·马丁纳[17]的一本好书《改变，从心开始》。在书中，马丁纳讲到，快乐有三个层次：竞争式的快乐、条件式的快乐和无条件的快乐。

我们社会的教育体系，无论是学校还是家庭，其实都停留在了竞争式的快乐这一层面。

所谓竞争式的快乐，即一定得我比你强，这样才快乐，否则就痛苦。比方说自己孩子考上中山大学，这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很值得开心，但一听说别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北京大学，你的快乐一下子消散了，转而恨自己的孩子为啥就不如人家孩子争气。

我第一次深刻领会到竞争式的快乐，是因一个朋友。她对我说，她实在没法明白，人与人交往时，除了比较还能做什么。

马丁纳引用了一个寓言故事来说明竞争式的快乐。

两个商人紧挨着开了商店，经营范围类似，他们唯一的快乐就是比对方强一点。

一天，一个天使来到一个商人面前说，对我许愿吧，你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不过，你的对手可以得到的会比你多一倍。

这个商人最初很沮丧，但突然间开心起来，他对天使说，请弄瞎我一只眼睛吧。

这个故事说明了竞争式快乐的可怕之处。陷在竞争式快乐中的人，势必会被魔鬼的这一面所折磨。譬如多名高中生对我说，他应该能考上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但一想到他的同学中有人能考上清华北大，就快乐不起来。

持有这种观念，意味着这些高中生也被我们社会的教育给异化了。

所谓条件式的快乐，马丁纳说，这里面去除掉了竞争的成分，这是很客观的快乐。你要一个条件，只要这个条件得以满足，你就会很快乐。譬如你的愿望是挣到多少钱以获得经济上的自由，当这个愿望实现后，你很快乐，而不会沉浸在“比尔·盖茨比我有钱多了”的痛苦中，这就是条件式的快乐。

无条件的快乐，马丁纳称为“至乐”，处于这一层面的人，不需要外界的任何条件，就能感觉到快乐与祥和。这是很美的状态，他写道：

毫无条件地生活，就是接受自己是个可能犯错的血肉凡躯，并欢迎改变、死亡和受苦。处在至乐中，无论舒服还是痛苦，我们都欣然接受；我们不执着于结果，而能享受和体验充实的人生；我们对于沿途的幸福安适与种种经验充满了感恩之心，而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他人和自己……

第三个层面的快乐，并不容易活出。尽管有些父母能够给予孩子一些无条件的爱，但整体上，几乎没有谁能从父母那里得到如此丰厚的馈赠，从小就彻底沉浸在无条件的至乐中。想获得这种快乐，我们都需要自己去学习。

不过，至少我们可以意识到，快乐有这三个层次，比“别人家的孩子”强只是最低层次的快乐，而我们应试教育的核心逻辑，就是在追求竞争式的快乐，不仅教育系统的官员和老师如此，家长们也如此，而这些大人们也试图让孩子相信，这就是一切。

其实，我们反过来可以从孩子的身上学习到，快乐其实是很简单的。孩子想吃糖，吃到了就很快乐。他要玩游戏，玩时就很快乐。他们有竞争式的快乐，但这绝非就是一切，假若大人不强烈地参与其中，传递“别的孩子”比你更值得爱这种信息，那么孩子对竞争式的快乐不会太痴迷，他们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就很快乐了。

可以说，孩子可以因为一切事情而快乐，他们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如果没有受到干扰，孩子能够专注地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这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至乐。

但长大了，我们好像都忘记了那些简单的快乐，只剩下了一种快乐——人群中的快乐。尤其是，在人群中我要成为最被赞许的，否则我就不快乐。

条件式的快乐和至乐能点燃我们的生命，让我们觉得不虚此生，但假若只剩下竞争式的快乐，你会时时感觉身处地狱中。

更要命的是，在目前的教育体系中，是大人们在享受竞争式的快乐，而孩子是他们实现自己这一最低层次快乐的工具，他们美好的生命，消耗在如此没有意义的事情中。

最近，多个高中生都对我说，武老师，我非常排斥高考，我讨厌高考中藏着的那种味道，好像这是天底下唯一重要的事情，好像我生命的意义就只能体现在这里。

他们的生命当然远不止此。

假若自己生命的意义就是给别人提供竞争式的快乐，那就会产生巨大的无意义感。

我有一个可怕的预言——假若我们的教育体系不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而是压力继续升级，那么被当作工具的孩子们会以他们的生命抗争。最后孩子们的自杀率会高到让整个社会恐惧，那时大人们才不得不改变自己的逻辑。

那个富有而优秀的家长，她宁愿在健康和优秀之间为孩子选择健康。但我想说，如果家长一开始就选择保护孩子，免于目前教育体系的伤害，那么最终会发现，他们收获的并非是平庸，而是孩子的才能得以巨大释放，并且孩子的生命一直处于快乐之中。

家长不能指望老师或教育体系先发生改变，若真爱自己的孩子，需要发挥自己的勇气与智慧，与“一切为了大人”的变态做法抗衡。

家长是最容易打破这个绞杀孩子的链条的。你可以对孩子说，孩子，从现在开始，请享受生命，而不必非得等考上北大清华开始。

父亲太暴躁不是你的错

最初，我们都是极其自恋的，于是，周围发生好的事情，我们认为是自己导致的，发生坏的事情，也往自己身上揽。

好的父母，会用爱和耐心帮助我们理解，什么是我们该负责的，什么是不该我们负责的。由此，我们慢慢走出这种自恋。

但是，假若父母说，是的，那些所有的坏事情，的确就是你导致的，这个孩子就无法走出坏的自恋。

不幸的是，这样的父母并不罕见，很多父母对无辜的孩子发了一通脾气后会理直气壮地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武老师：

你好！我是一名广州女孩，今年20岁，我心里有一个难题，从小一直困扰我，帮我解答一下可以吗？

这是一个家庭问题，我妈妈一直做商场服务员，爸爸是一名技工，家庭收入一般。问题是，爸爸经常无端地开口就骂人，事情的起因都是很小的琐事。于是家里总是乌烟瘴气，我小时候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每个星期至少有两个晚上爸爸会破口大骂。

这种感觉真难受，妈妈不敢回嘴，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有让他骂，直到他自己停下来为止。我的工作很累，每天回到家里也不能清静，想搬出去又担心妈妈没人照应。大多数时候我是爸爸骂的对象，他总说是我在找骂，是我害了他，我每天都在想，这究竟是不是我的问题呢？

请帮帮我，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阿惠

阿惠：

你好！

你有这样一个爸爸，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如何处理自己与这样一个爸爸乃至整个家庭的关系，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许多人处理不好，最终严重损害了自己的心理健康，从而一生都生活在阴影下。

幸好，我们可以有很多方法，从而让自己尽可能地少受这样一个老爸的不良影响。下面我们就谈谈这些方法。

把他的责任还给他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爸爸这样骂你，一定不是你的错！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不过，我知道正常的旁观者会感到莫名惊诧，难道这还需要强调吗？一个整天无端辱骂妻女的男人，当然是他自己有问题，这难道还需要做什么澄清吗？

答案是，的确需要澄清！需要强调！

有太多的案例说明，当父母无端辱骂儿女，并斥责儿女应为他们的失败、苦恼、愤怒和失控等负责时，他们总是会成功的。

他们之所以会成功，是因为当一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必定是非常自恋的，他认为是自己导致了周围的一切，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譬如，一个女孩三岁时，爸爸妈妈离婚了，她会以为，是自己不好，所以爸爸妈妈才离婚。相应的，如果身边发生了好事，小孩子也一样会天真以为，是自己导致了这种好事的发生。

这种好事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特点是天生的，所有孩子都这样。不过，好的父母会帮助孩子明白，什么事情真是他导致的，而什么事情不需要他负责。但糟糕的父母则相反，他们喜欢推卸责任，既自恋又弱小的孩子无疑是最佳对象。

所以，如果你的父母是好的，我们会逐渐地走出自恋，但如果碰上喜欢推卸责任的父母，我们就难以走出这种自恋的陷阱，等成年之后仍然会习惯性地以为，的确是自己不好，所以父母辱骂自己是对的。

阿惠，你的情况正是后者。爸爸二十年如一日地责骂你，这使得你一直没机会从消极的自恋中走出来。不过，你正在苏醒。你理性上已意识到，爸爸的责骂和指责是没道理的。

把他的责任还给他！下次他再这样做，你起码可以从心里对自己说一句：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认识并接受真相

心理健康的基石是直面自己人生的真相，而不是盲目乐观。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心理自我”就是以我们的过去为基础的。与弗洛伊德齐名的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则称，一个人的心理，就是由其所有的体验组成的。

这些人生的真相，一旦发生，就已注定不可改变。你若想否认这些事实，其实就是在否定自己，我们要学会承认过去，不和过去的任何事情较劲。

阿惠，我想你首先要承认两个真相：

第一，你的父亲很糟糕。

第二，你改变不了你的父亲，你也改变不了你的母亲。在家庭系统中，你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小女孩。

承认这两个真相无比重要。很多优秀女性，就是因为不愿意承认第一个真相，同时总怀着要改造男人的梦想，结果会莫名其妙地爱上“坏男人”。因为只有“坏男人”才需要改造，而“好男人”不需要改造，所以她们只对“坏男人”感兴趣。

这种“改造梦想”也是扎根于童年时的自恋。前面我们谈到，小孩子是自恋的，如果爸爸脾气暴躁，一个小女孩不会认为这是爸爸的错，相反她会认为是自己令爸爸这么暴躁。那么相应地，她会想，如果她做了一些正确的事情，那么爸爸就会被改造过来，变得不那么暴躁。

不幸的是，小女孩的这种改造注定是无望的。因为，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爸爸自己的问题，所以爸爸当然不会因为女儿做了什么，而变成一个好爸爸。

一次努力无效，小女孩会做第二次努力。第二次努力无效，她会做第三次努力……这样不断遭受挫折，最终她放弃了这种努力。但是，她的这种改造梦想并未消失，只是被压抑到潜意识深处了。等长大了，这种梦想就会经常被一个像爸爸的“坏男人”唤起。毕竟，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弱小的小女孩，她现在比以前有力量多了。于是，她再一次渴望去改造一个“坏男人”。

恨就恨，但不要报复

正是因为这种诱惑，一些女孩会对素未谋面的重型犯产生感情，譬如重庆一个女孩，就嫁给了一个重型犯，而在决定嫁给他之前，他们甚至未曾谋面。

要想告别这种“改造梦想”带来的诱惑，就要承认我前面提到的那两个人生真相：爸爸的确很糟糕；我对爸爸无能为力。

直面第一个真相时，你会恨爸爸，会为之痛苦，可能会号啕大哭。这时，你只管把自己交给情绪，想恨就恨，想哭就哭……情绪是怎样，你就怎样。只有等你内心郁积的那些情绪宣泄出来后，你才真正有可能告别这一悲惨的事实。

不过，这并不是说，如果你恨，就采取恨的行动，譬如报复爸爸。假若这样做，那证明你还是渴望去改造爸爸，或改造你的家。你还是在纠缠，而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相反，等情绪宣泄出来后，你要把注意力从父母身上移走，回到你自己身上来。父母你无法改变，但你可以改变自己。你越不期望改变爸爸和妈妈，就越有可能改变你自己，你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改变自己也更容易。

当然，也是因为那个最简单的道理：改变别人永远是最难的，你只有可能改变自己。

放弃保护妈妈的想法

你不能改变你爸爸，也不能为你的妈妈负责。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真相。因为爸爸那么糟糕，妈妈显然也是一个受害者，难道我不能去保护妈妈吗？

的确是这样，我建议你不要再想着去保护妈妈。

在整个家庭系统中，不管孩子是不是家庭的中心，他们其实都是最没有力量的人。因为，即便他处于家庭的中心，父母在乎他都胜于在乎对方，那也不是他努力的结果，而是父母把他置于这种位置，而这种位置其实很不利于他成长。

阿惠，至于在你这样的家庭，你的影响力要更加微弱。你以为你可以保护你的妈妈，这其实还是源自童年时的那种自恋，这让你以为你能影响你的父亲，但这么多年的事实证明这是徒劳的。

并且，妈妈身上的力量其实强过你，而爸爸的怒气也主要习惯性地集中在你的身上，如果你离开了这个家，你爸爸未必会把本来发给你的怒气转移到你妈妈身上去。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现在虽然20岁了，但你爸爸可能仍按照以前你五六岁的时候那样责骂你。但他不会那样对待你的妈妈，成年人折磨成年人是有风险的，而折磨孩子则相对需要付出很少的努力。

更重要的是，你是父亲主要的折磨对象，你是家中主要的受害者，而这个家庭系统不能保护你，那么你首先要考虑的，是要离开这个家庭系统，先保护你这个第一受害者。

孩子当不了家庭的保护神

“当父母的关系出现问题时，孩子会伤害自己，目的是拯救父母的关系，”心理医生李凌说，“但做父母的，会因为不理解这种行为而斥责孩子干了坏事。结果，孩子伤害了自己后，再一次被父母伤害。”

案例（一）：“你们再吵架，我就不上学了”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李凌讲了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一件事情：

2004年，他和妻子不断吵架。忽然有一天，七岁的儿子小李对他说：“不要再吵架了。如果你还和妈妈吵架，我就不上学了。”

儿子的话让李凌“感到无比震惊”，他的第一反应是“孩子这么小，就学会敲诈爸爸了”。

于是，李凌回答说：“好啊，你不上学最好了！”

这个回答让儿子一下子呆住了，他问：“爸爸，你不是一直说，上学是好事吗？”

“对你是好事，对爸爸不是，”李凌回答说，“你不上学，用的钱就少了，对我当然好，但对你不好。” “那么，爸爸，我不会不上学……”儿子收回了他的“威胁”。

看起来，这是一次完美的家庭教育：儿子发出威胁，但被父亲巧妙化解，最后承诺继续做正确的事情。

但现在，李凌说，如果沟通到此为止，这对儿子绝对是一个伤害。他说，儿子其实在做绝大多数孩子都会做的事情——父母关系出现了问题，孩子想通过牺牲自己挽救这个关系。“孩子是善意的，”李凌说，“我那时不懂，误以为是威胁。但幸亏，我们的沟通没有到此为止。”

当儿子收回“威胁”后，他百感交集，抱着儿子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对儿子道歉：“儿子，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和妈妈吵架，爸爸对不住你。”

李凌说，这个道歉很重要，这会让儿子感受到，爸爸虽然没有接受他的错误做法，但接受了他的善意。

案例（二）：女儿用生病平息了家庭冲突

像这样的例子，在现实生活中数不胜数。伯特·海灵格说：“孩子是家庭的保护神。”当父母关系出现问题时，孩子主动去做一些自我伤害的事情，以拯救父母的关系。并且，他们自我牺牲的策略常取得成功：父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来，不再去理会他们自己的问题。而对于家庭，海灵格形容说，健康家庭宛如平地，孩子会成长为挺拔的大树，而有问题的家庭宛如悬崖，孩子会成长为奇形怪状的树。孩子这样做，目的只是为了保持家庭的平衡。

每个家庭都势必会产生一些问题，再完美的父母也会出现矛盾。那么，当孩子这个家庭的保护神在这种时候去做自我牺牲时，父母该怎样对待呢？

李凌说，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理解并接受孩子的善意，让他知道，爸爸妈妈懂他的意思。同时，又要告诉孩子，爸爸妈妈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关你的事情，“我们会努力解决，你要相信我们，你的牺牲行为对我们解决问题并没有帮助”。这样一来，孩子既感觉到了父母的理解，同时又明白他的牺牲行为是错误的，就会放弃这种错误的努力。

但问题是，大多时候，父母的某一方为了在婚姻战争中得到盟友，会主动将孩子拉进问题的旋涡。

小雨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清秀、聪明、懂事，在一所重点中学读高一，但她从初三起就有了一个毛病：不断洗手，一天一般洗上上百次，即便把手洗出血也无法停止。此外，她还失眠，学习成绩也不断下滑。

小雨是在做家庭问题的保护神，只不过，她是被妈妈拉进来的。初三时，她妈妈怀疑爸爸有外遇，并不断向小雨倾诉自己的苦恼。这可能与小雨妈妈的承受能力有关。妈妈很小的时候，小雨的外公就去世了。

一开始，妈妈和爸爸闹得不可开交，但小雨病后，这场家庭战争暂时停止了，他们都转过来关注小雨。

父母的冲突，孩子不必负责

按照海灵格的说法，小雨妈妈的做法是“联结”。父母一方主动将孩子卷进他们的冲突，而他们这种不成熟的愿望一定会得逞。当碰到像小雨这样的来访者时，海灵格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们，父母的问题是父母的，他们不需要与父母“联结”在一起。

譬如，一个来访者告诉海灵格，他妈妈一直向他强调，她是因为他才不和他爸爸离婚的。对此，海灵格澄清说：这不关你的事……她并没有告诉你整个事件的全部真相，她留在你父亲身边，是因为她接受了自己行为的后果。她是为他们双方做这些的，你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决定和协议。

但同时，海灵格也建议来访者学会真正的尊重。他说：如果你能明白她接受了自己行为的后果，那才是对你父亲和母亲最大的尊重。

如果父母关系出了问题，作为孩子，他们最好尊重父母直面他们自己的问题，而诱惑父母无视或扭曲问题，对整个家庭并无益处。当然，幼小的孩子是无法自己学会这一点的，但做父母的可以和孩子认真地做沟通，告诉他：他们理解他的爱，但同时希望他尊重他们自己的问题。并且，无论他们怎么处理自己的关系，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对孩子的自我牺牲精神，海灵格描述说：

孩子们的爱是无限的……通过受苦而和自己的父母联结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如果一个母亲情绪低落，她的女儿会情绪低落。如果一个父亲酗酒，孩子也会不由自主地用某种方式模仿父亲的遭遇，可能会在生活中处处失败。但是，成熟的爱要求孩子逐渐放弃幼稚盲目的爱，学会像成人那样去爱。成熟的爱要求孩子们从家庭的牵连中释放自己，不再重复那些有害的事情。那么，他们就能实现父母对自己深层的期待与希望。孩子越好，父母也越好。

4　中国式家庭

你的感受如何被扭曲

存在等于被感知。美国心理学家莱因[18]如是说。这个定义的意思是，我的感受被你感知到，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般存在着。简单说来，一个人的存在感，来自于他的感受被另一个人看到。

我们说，一些人有清晰的自我，他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另一些人没有清晰的自我，很在意别人的评价。

实际上，我们都很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区别仅仅在于，有清晰自我的人，是投胎技术好，有好的父母，特别是好的妈妈。你的感受被好的妈妈感知到了，于是就有了存在感，并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所谓的自我。没有清晰自我的人，没有实现这一步，所以他毕生都在用直接或扭曲的方式希求被别人看到。

干露露的妈妈雷女士在她的一张照片中，赤裸着上半身，拿手与胳膊笼住丰满但不诱人的胸部，神情非常满足，非常自得。她自己做的事情，和她让女儿做的事情，表面上是用性感引诱人，其实都是在追求一个很原始的渴望——看着我！看到我！这个原始的渴望被过度地满足了，所以她很自得。

最初，若没有被妈妈与其他亲人看到，就希望被万千人乃至无数人看到。

心理咨询的价值，也在于来访者的感受被看到。

不过，评价不是看到。看到，必须是心对心，感受对感受，是心灵的呼应，而不是头脑对心，更不是药物对心。虽然药物会作用于你因渴望感受被看到而不得、而恐惧、而绝望、而愤怒的种种感受，但因它看不到，所以治标不治本。

存在=被感知。相应的，不存在感，就源自于感受没被感知。这有多种方式，常见有三种：忽视、双重矛盾、僵尸化。

忽视很简单，最初就是妈妈或最关键的抚养者，没有精力、没有兴趣或没有能力看到你。要么你在婴幼儿时总是孤独，要么那个你在乎的人尽管在你身边，但她只有头脑没有身体、没有心，甚至连头脑都没有，所以“看见”一样没有发生。

极端忽视，会导致极端的不存在感，它集中体现为一种致命的羞耻感——生而为人，对不起。从来没有被爱看见，于是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日本电影《松子被嫌弃的一生》中，松子的作家男友八女川站在疾驶而来的列车前自杀，遗言是“生而为人，对不起”。这也是作家太宰治自杀的真实遗言。

极度可怕的忽视，会导致一个极度矛盾的状态：我无比渴望被你看到，不被看到等于死，可被看到的那一刹那，我也觉得要死。对此，通俗的说法是，我不能爱上你或接受你的爱，因那样我就没有自我了。

莱因将此称为“吞没焦虑”，这与我文章中常见的吞没创伤不是很一致，无妨称它为原始的融合焦虑。

原始的融合焦虑，是指一个人害怕与他人、他物甚至他自己的联系，因关系意义上的链接会让其担心失去自己的身份和自主性，这种惧怕所产生的焦虑即原始的融合焦虑。

简而言之，有此焦虑的人，会感觉哪怕轻度的关系，都会吞没掉他可怜的自我身份。

关键原因是，他的自我太可怜、太脆弱了。之所以可怜与脆弱，是他的感受很少被感知。那很少被感知的感受，凑成了一个脆弱的自我。这种自我，非常渺小与卑微，其他任何一个事物都远比自己要高大。所以，建立关系就意味着，要被那个高大的别人所吞没，而自我就烟消云散了，就像《西游降魔》中段姑娘被孙悟空击成碎末又化为乌有。

本质上，融合意味着小我的死亡，但一般的过程是，有一个清晰的小我，托着自己与别人建立关系，不断在关系中感受彼此，信任越来越深，突然间感受到彼此，并在那一刻放下防御，小我死亡，而最亲密的关系建立，一个包含着“我与你”的关系性自我建立了。

若没有这个相对健康的自我托着，而直接去建立关系，那种湮灭感就太强了，令人不敢尝试。

原始的融合焦虑会带出很严重的问题，有这种焦虑的人，他只能感觉到极端情形，要么建立关系而失去自我，要么彻底孤立，不存在中间地带。

因这种焦虑，一个人会宁愿被憎恨被攻击，这时如果他进行反弹，就意味着一个自我疆界建立了，反弹时的感受——主要是愤怒等负性情绪，也构成了他滋养自我的养料。

相比起被憎恨被攻击，被爱反而是可怕的，因爱会导致被淹没被毁灭。

有此焦虑的人，容易梦见被埋葬、被淹没、被流沙活埋、被火烧成灰烬，或被水淹没。

甚至，被精准地理解也是可怕的，因被理解也意味着被吞没被窒息。

与理解和爱相比，他们宁愿被误解被憎恨，在孤立中，他们的小我反而有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所以，要与有此焦虑的来访者相处，或与有此焦虑的人相处甚至相爱，尺度非常难把握，最好是和风细雨地逐渐接近，接近时一直保持某种程度的距离。

与他们交往，爱与理解发生时，反弹也会发生，有时反弹会非常激烈乃至可怕。你会觉得，对他们表达爱与理解，好像他们感觉受到了极大冒犯似的。

在我看来，根本上还是那种原始的羞愧。因没有被爱照见过，所以内心是一片黑暗。他们将这种黑暗理解为，真实的自己是坏的，而如此坏的自己竟然还渴望被看到被理解，何等可怕。没有人会爱自己、会在意自己，可自己还是如此渴求！

这是关键一点——让有此焦虑的人意识到，黑暗不等于坏，只要有爱照到你内心那一块田地，那一块田地就会变得美好。犹如纯美姑娘的一吻，会让可怕的野兽瞬间变成王子。

再谈谈双重矛盾。它的意思是，你既不能做A，也不能做-A。莱因则将双重矛盾称为双重束缚，准确的表达是，表面上，父母或亲人希望你做A，但你真做了，他们不高兴。内心里，他们其实是希望你做-A，但你若做了-A，他们可能会更不高兴。

譬如，妈妈张开双臂欢迎你，你扑上去，但你感觉到她分明在推开你。若你不扑上去，她会斥责你。

双重矛盾的源头，是一个人内心的分裂，也即意识与潜意识的分裂。意识上，他们处于A端，可潜意识里，他们处于-A端。处于A端时，头脑接受，但身体和心难受；处于-A端时，身体和心顺畅了，但头脑不接受。

双重矛盾会给其他人造成极大困扰，特别是孩子与配偶。孩子对事物本来有准确的感觉，他感觉到事情的真相是-A，但既不会被父母确认，也不会被外人确认，父母和外人都说，事情明明是A嘛！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就像很多人在社会上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好人，但在家里，却是一个暴君。但别人见到你都说，啊，你爸妈啊，他们可真是好人啊，你真幸福啊。但你真实的感受是无比痛苦的。

暴君还好，因为他毕竟做了明显错误的事，让你还会有明确的认识。可是在很多中国家庭，父母的暴行往往会被说成“打是亲，骂是爱”，但暴行太多了，最终还是会让孩子认定父母是错的。

有时，比暴行更严重的是隐蔽的攻击。隐蔽的攻击，攻击者不会承认，旁观者也看不到，受害者甚至都难以诉诸语言。譬如，许多人，表面上对人很好，可一转身，却会小声咒骂。

僵尸化，意思是，父母希望你一动都不要动，你的活力仅体现在执行父母的意志上。他们希望你只是他们手脚的延伸，而不要有任何自由意志。

之所以如此，是因父母有可怕的不安感，他们要掌控一切，任何一个小小的失控，都会让他们觉得掉入了深渊，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来打压你的自由意志，将你推向僵尸境地。

忽视、双重束缚和僵尸化，以及其他破坏你感受的着数，在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上，在婚恋关系上，在工作以及社会中都可能存在，都会破坏一个人对自己感受的信任。这些着数很复杂，而你的着数可以很简单——信任你的感觉。

若你够幸运，有一个好妈妈或好的抚养者，你的感受不断被碰触被确认，你会形成一个丰盛而灵动的自我。若缺乏这份幸运，你要花很大努力，朝向这一目标前进。你也可以自己去认识并确认自己的感受，特别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投身于外部世界，让丰富的事情激活你的感受能力，以此不断碰触自己的感受。若这一点特别艰难，找一个好的心理医生是很好的办法。勇敢地去爱是必不可少的。爱，特别是爱情，能全方位激发你的种种感受。

不管是先天运气，还是后天努力，有丰富感受并被确认的人，都会形成所谓的“存在性安全感”，莱因描绘说：

具有存在性安全感的个体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他们能感觉到内在完整的自我身份和统一性；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实在性、真实性以及内在的价值；具有空间的扩张性。

这虽不是很有诗意的表达，但若能活出这种感觉来，那将是很有诗意的境界。

愿你能活出这种感觉。

你的身体，是不是别人的奴隶？

英国心理学家温尼克特提出了真自我与假自我的概念。这首先在与妈妈的关系中形成，而后扩展到其他所有关系中。

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自我围绕着自己的感受而构建；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自我围绕着妈妈的感受而构建。

后者的悲哀是，他自动地寻求别人的感受，围着别人的感受转，他为别人而活。

英国另一心理学家莱恩[19]则说，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身体和他的自我是一起的。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身体和别人的自我在一起。结果是，有假自我者，他的身体与他的自我分离，而去寻求与别人的自我结合，更容易被别人的自我所驱动，而不是被自己的自我所驱动。何等可悲。

假自我会导致一个常见的现象——迟钝。即，当身体遭遇到一些刺激时，反应总是慢一拍，不仅如此，感受也不够清晰与鲜明。

迟钝只是一个表面反应，更深的逻辑是，假自我者将身体与“我”分离，并将真自我割裂到一个与身体无关的空间，所以身体的伤害也不容易让他们有切肤之痛。

莱恩讲了一个例子。一位男士，一天夜里路过一条小巷，迎面而来的两个男人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突然挥起棍子向他打来，他吃了一惊，随即释然。他想，他们只是打我一顿，这不会给我带来真正的伤害。

这个例子中的“不会给我带来真正的伤害”，其意思是，身体不是他的“自我”的一部分，所以不会伤到他的自我。

这位男士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所以他的例子或许极端了一些。但讲到迟钝的话，相信太多人深有体会。一位女士，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被人踩了一脚，她当时没什么感觉，等下车时才发现，这一脚把她踩得很厉害。

所以说，迟钝是身心分离的结果，没有“自我”的关注，身体的感觉变得不敏感了。

不管一个人的假自我多严重，他仍然会寻求真自我。或者说，每个人内心都有一部分是留给最真实的自己的。然而，身心分离导致的结果是，他们的真自我与身体没有链接。

可以说，假自我者，仍在寻求为真自我留一块纯净天地，常用的办法是，他的真自我与哲学、理论或纯粹精神结合在一起，完全不沾染卑俗的身体。但身体是真实的，身体才能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所以，这个纯精神性的真自我，得不到身体的滋养，沦为虚幻。

莱恩对此论述说：

当自我放弃自己的身体和行动，退回到纯粹的精神世界时，最初可以感觉到自由、自足和自控。自我终于可以不依靠他人和外部世界而存在了，自我的内心充实而丰富。

与此相比，外部世界在那儿运行着，在自我眼里是多么可怜。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优越性，感觉自己超然于生活。

自我在这种退缩和隐蔽中感到安全。然而，这种状况不能长久维持。内部真实的自我得不到外界经验的确认，因此也无法发展自己，这导致持续的绝望。最初的全能感和超越感现在被空虚和无能所代替。他渴望让真实的自我进入生活，同时也渴望让生活进入自己的内部。但这时，假自我者会感觉到内在纯精神性真自我的死亡，因而会产生深深的恐惧。

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太极端了些，但贬低个体的身体而崇尚外在的道德规范，一直是儒家文化的主旋律。

在这样的主旋律中，王阳明和他的心学是非凡的存在。王阳明知行合一，因他证到天理即人欲，“我”心即天理。他首先提出身心合一，他的身体不是父母、圣人、帝王或他人的奴隶，而是他自我的一部分，是身心灵共同体的一部分。他的心学没传播开，因忠孝两全才是咱们一直以来传承的文化。

怀有美好理想或纯净精神的人，一定要问问，你的身体在哪里？若所谓的纯净精神不能和你的身体合一，而只存在于你或一两知己知道的幽静之处，那么你很可能是活在虚假中。

一位网友在我的微博上留言说：我一直觉得只要掌控了一个工作上很难的东西，就能得到彻底的自由。那个“很难的东西”就是我纯净的精神吧？很怕万一不关注美好的理想，身体就跟着死亡了。

这段话很经典，他的假自我，是用来应对工作的。莱恩说，假自我者总有一种感觉，外部世界不友好甚至很残酷，所以必须辛苦地应对，不管人还是事。

他的真自我，不是那个“很难的东西”，而是“彻底的自由”。这份彻底的自由，不能从现在追求，而要一直将精力放到掌控那个“很难的东西”上，这导致代表着“彻底的自由”的真自我，从来都是一个虚幻的存在，得不到滋养。

一直记得一段很有智慧的话：

人生由几百、几千乃至几万个大大小小的选择构成，等你老了，

回顾一生的时候，你发现最亏待的，恰恰是你自己，那你这一生，就白活了。

这是存在主义哲学式的话语，莱恩也是一位存在主义心理学家，而存在主义一直强调这样的人生哲学：

我选择，我自由，我存在。

愿你从现在开始，从那些看似琐碎的时刻开始，活出你自己。

圣人情结

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身体服务于他的自我；

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身体服务于别人。

如果自己的身体服务于自己的欲望，简直就像一种罪过。

然而，依照莱恩的说法，有假自我的人，会给自己的真自我一个空间，但因与身体以及现实没有链接，真自我就容易成为纯粹精神性的存在。纯粹精神性的真自我，也即没有私欲的自我。

这种心理投射到社会上，即一个值得我们敬仰的人必须是泯灭了自己欲望的圣人，他的动机都是为他人。

唤醒你沉睡的活力

是创造性，而不是其他，让个体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

顺从带给个体一种无用感，并让个体产生诸如“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等想法。

创造性的生活是一种健康状态，顺从对生活来说是疾病的基础。

——英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

2012年度，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问自己。脑海里第一时间出来的答案是，那三个梦。

不是我的两本新书，不是我的工作室的发展，不是我上过的什么课程，也不是我第一次去了西藏，而是那三个梦。

那是2012年夏天的一天，应该是六月，一天晚上我接连做了三个梦。先说说梦境。

【第一个梦】

高中同学聚会，我去晚了，等到了，聚会已散。我隐约知道，我是有意晚去的，因我觉得，我的高中同学们不喜欢我。

【第二个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身高约一米六五，一确认妻子爱他，就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去新疆！我要去新疆！”

他数次确认妻子爱他，也数次大哭。

【第三个梦】

这个世界是有毒的。梦一开始，一个画外音说。

梦中是一个灰色调的世界，到处毒气弥散，飞鸟中毒，落在地上死去，河里也零星漂浮着中毒死去、肚子翻白的鱼。到处是断壁残垣，像我的老家农村，但破烂很多，而一截塌了一半的矮墙上，爬着丝瓜藤，藤中，藏着一颗人头。

接着，出现了一个精神病男子，而画外音说，整个世界的毒，都来自他，那颗人头，也是他砍下的。他高高瘦瘦，高约一米七七，很结实，因精神病的影响，脑子是坏的，总是痴笑着。不过，他却是一个强大的男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犹豫。虽然智商有问题，但因心中无障碍，他总能轻松达到目的。譬如，他想见周杰伦，得知周杰伦到村里来开演唱会后，他直接去了周杰伦所住的酒店。说是酒店，其实不过是土坯垒成的房子，结构有点复杂。到了酒店，他拿了（真不叫偷，他没有偷的概念）一套服务员的衣服，坦然换上，又推了一辆服务员的送货小车，到了周杰伦所住的院子。周杰伦正和几个人聊天，他就推着车站一边看着，傻笑着。别人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没有人去赶他。

离开周杰伦住的酒店，他去了一个广场，那是我童年时村里的一个晒谷场，有几百平米大小。干净的晒谷场上，几个三五岁的小孩在玩，他加进来一起玩，很快带他们跳舞。他们跳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热烈，突然间，一个怪异而强大的能量场形成，包裹住疯子和那几个小孩。一个小女孩感觉不对劲，她发现自己起了性欲，她惶恐、大哭、想逃离，可这个能量场宛如铜墙铁壁，她出不去。广场边上的大人也感觉到了怪异，他们想冲进来，解救孩子，可进不来。

关键一刻，晒谷场边出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和尚，他气质安静，又一脸正气。他打坐、运气，接着来了一声狮子吼，破了这个邪异的能量场。

这一晚上的梦，是我三十多年有记忆以来情绪最浓烈的梦。第二天，和女友开车去上班，她发现，我头上有了白发，一数，有五根。

对我的白头发，我很清楚。因原来就中学时长过六根白发，并且就是从初一到高三，一年一根，非常准，上大学后，再没长过一根。但这一个晚上，就冒出了五根白发，让我多少体会到，一夜白头是怎么回事。

这三个梦，我都是做了一个后就醒来，醒来时有强烈的情绪。这时，我都是按照我在《梦知道答案》一书提到的方法进行自我解梦，即身体保持不动，不主动想什么，而是让感受和念头自然流动，看看会自动发生什么。

第一个梦很好解，说的就是我在人际交往中的自卑感。

2012年4月，我回石家庄参加了高中同学毕业20周年聚会，本来还计划五一去北京大学参加本科同学入学20周年聚会，但作为宅男，接连参加两场大聚会，很耗神，所以找了一个理由，也是意识上的真实理由——要写《为何家会伤人》一书的升级版，推掉了本科同学聚会。

这个梦让我知道，写书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自卑感，我觉得在同学中并不受欢迎。

第二个梦，则帮我深入理解了我的自卑感到底是什么。

这个梦一开始让我有些费解。我想，梦里那个胖子是谁？那是我吗？我身高一米七七，情绪表达不自然，而他身高一米六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随即明白，他是我，他是我的一个子人格，是我主人格的对立面，也即荣格所说的阴影。

他哭什么，为什么而哭？对于这一点，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妈妈说过，我一岁四个月前一直在哭，必须抱着，否则一放下就哭。因奶奶不帮我们家带孩子，所以妈妈就一直抱着我，为此干脆不去地里干活，成了我们村几乎唯一的一个全职妈妈，受尽旁人白眼。到了一岁四个月的时候，突然就不哭了，同时也学会了走路。

我想，一岁四个月前的哭，就是第二个梦里男人的哭。婴儿时的哭，是因为渴望与妈妈建立链接，链接就是爱，这个链接整体上没形成，但一直都有希望，所以一直哭，用哭声来表达对爱的渴求。最后，突然不哭了，而那意味着对渴求链接的绝望。

心理学里有一个说法越来越深入人心：妈妈要陪孩子到三岁，三岁前不要有长时间分离。之所以如此，是研究发现，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孩子到三岁时才能形成客体稳定和情感稳定的概念。客体稳定，即我看不见妈妈，但妈妈是存在的。情感稳定，即妈妈有时对我不好，但我知道，她对我的好是恒定存在着的。孩子有了这样的概念，才能承受与妈妈的分离。否则，他会将短暂的分离视为永远的被抛弃。

如孩子三岁前，妈妈与孩子有两星期以上的分离，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被抛弃创伤。孩子形成的被抛弃创伤，不会因妈妈回来而自动化解，妈妈必须做很多努力。很多妈妈没修补的概念，或修补时因碰到了孩子的保护壳，而很快失去耐心。结果是，这些孩子的被抛弃创伤一直留在心里。

所以，有心理学家说，如果孩子三岁前，妈妈与孩子有了两个星期以上的分离，那么，请攒下让孩子看心理医生的钱吧。

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下中国家庭。试想，十几亿中国人中，能有多少人是幸运儿，在三岁前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而没遭遇两星期以上的分离呢？

我是一个幸运儿，没和妈妈怎么分离过，吃奶吃到四五岁，没挨过父母一次打一次骂，仅有一次爸爸不耐烦地吼了我一句，我还哭着找妈妈去告状。为何作为这样一个幸运儿，我的梦中和生活中，仍显示有严重的被抛弃创伤呢？

这涉及到母婴关系的质量。

温尼科特观察了约六万对母婴关系，他提出一个概念：足够好的妈妈。意思是，若妈妈足够好，一个孩子就会形成基本健康的心理。足够好的妈妈有一个条件：原始母爱贯注。

所谓原始母爱贯注，即妈妈对孩子有心灵感应能力。他发现，许多妈妈在怀孕最后几个星期，和孩子出生后的几个星期，对孩子会非常敏感，能感应到孩子的需求和内在的心声。

当看到原始母爱贯注就是心灵感应时，我不禁惊叹一声，天啊，这是要让妈妈成为神一样的存在吗？

这句惊叹，也是我第二个梦的答案所在，也即，尽管我在中国已是幸运儿，没遭遇过严重分离，但我仍无缘得到温尼科特所说的原始母爱贯注。

这有两个看得见的原因。

第一，因长期遭爷爷奶奶和叔伯联手欺负，还曾被村干部在大喇叭上点名广播，说我爸妈是不孝子，他们都陷入严重抑郁状态，特别是妈妈，只要稍有冲突，她就会被气得躺在炕上不能动弹。我多次进行自我催眠时，都看到妈妈有气无力地躺在炕上，而幼小的我惊慌地这样碰碰她，那样碰碰她，希望她能给我一些反应，妈妈会挣扎着有些回应，但有时连回应都做不了，最后我无助地躺在她身边，依恋着无助的妈妈。

第二，妈妈那边的亲戚，都不习惯表达情感，就好像一表达感情，就会不好意思似的。

因这两个原因，我想我也没得到温尼科特所说的原始母爱贯注。

足够好的妈妈与原始母爱贯注

温尼科特提出了很多重要理论，而他最广为人知的概念，就是足够好的妈妈。

足够好的妈妈的关键，就是敏感，温尼科特称“一个真实的母亲对婴儿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足够敏感”。他认为，婴儿最初追求全能自恋感，即，他想怎样事情就会怎样发展。譬如，他饿了，妈妈的乳汁就会送上来，他冷了，就有妈妈的怀抱，他想玩，妈妈会陪着他……实际上，这样的描绘远不足以表达婴儿的全能自恋感。婴儿甚至觉知不到他与妈妈的分别，他和妈妈一体，他和世界一体，所以，世界、妈妈与他的心意是相通的，而且完全按照他的心意运转。

足够好的妈妈，能够很好地满足婴儿对全能自恋感的追求，而一旦这种感觉得到了很好的满足，婴儿就可以接受生命中的挫折，接受妈妈、世界和他不是一体的事实。

要做到足够好的妈妈，细致的照料很关键，而与照料至少同等重要的，是温尼科特所说的原始母爱贯注。即，婴儿出生前后的数周时间内，妈妈对婴儿全神贯注，她全然关注新生命，而她的自我、个人兴趣、生活节奏和自己关心的东西都退到背景中去了。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适应婴儿的愿望和需要。

原始母爱贯注是一种很特殊的状态，不能持久，一般持续几周，并且“母亲一旦从这一状态中恢复就不易回忆起”。

第二个梦，还让我想到初恋。初恋开始是单恋，曾有三年时间，每天晚上做同一种噩梦：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找她，但找不着。

2013年春节后，想买二手房，已看中，却看到“新国五条”出台，说二手房交易，房主要交20%的增值税。二手房是卖方强势，这部分增值税自然要买方出，看到这个条款，我又急又怒。结果，当晚又做梦，梦见去找初恋，还是找不到她。

醒来纳闷，这种梦已很久不做，这怎么了。随即想到那20%增值税带给我的情绪，然后明白，这两者有同样感觉——我最想要的美好事物，是得不到的。

初恋，是那时最想要的；房子，是我现在特想要的，当我升起强烈欲求时，这种爱而不能的梦就会袭击我。

第二个梦揭示的，是自卑感；第一个梦显示的，也是躲避同学聚会背后的那种自卑感。自卑感，貌似都是因某种条件而自卑，但其实所有的自卑，都是在爱面前的自卑。

每个人第一个最想要的都是母爱。若孩子时不能得到足够好的妈妈的爱，就会形成程度不一的自卑感。自卑一旦形成，就会导致一个矛盾：渴望爱，但当爱真降临时，却又会焦虑紧张到极点。

第二个梦中，那男子一感觉到妻子的爱，会大哭，会喊着去新疆，就是这一矛盾的表达。确认妻子的爱了，但随即不安，要逃离，要逃到“心”的疆界。

爱是什么？爱存在吗？每个人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法国著名哲学家雅克·德里达[20]甚至说：所有的爱都是不可能的。他的意思是，你要放下对绝对之爱的渴望，才能看到真实的爱存在。

在这个问题上，温尼科特给出的答案是母亲与婴儿的心灵感应，而我最喜欢的说法，是以色列哲学家马丁·布伯的“我与你”。布伯说，当我在关系中放下了所有的期待和设想，不再将你视为我的目标或实现目标的对象，我就可能在某一瞬间与全然的“你”相遇。

不过，马丁·布伯说的“你”，是上帝。他的意思是，若我突破“我”这个概念的框架，即可能在某一瞬间，我的神性与你的神性相遇，从而构建了“我与你”的关系。

若将温尼科特的原始母爱贯注和马丁·布伯的“我与你”结合在一起，那就可以说，心灵感应，即是遇到上帝。

基督教说，信上帝才能得救。温尼科特的心理学说，心灵感应的发生，才能让婴儿构建真正的安全感。原来，这是一回事。

文章写到这里，说实话，已超出我的设想。我事先并未想到，这篇文章会谈到，心灵感应就是遇见上帝。

这就是文字或真正思考的力量。真正的思考，是一个单独的生命，它走到哪里，是思考者控制不了的，只能服从。

第三个梦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心灵感应的爱就是上帝，是天堂，这个梦所看见的，就是地狱。

2012年6月做了这三个梦，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内心的图景，真没想到，这就是我所生活着的现在中国的真实图景。梦中，空气有毒，河水有毒，色调是灰蒙蒙的，不正是当下中国的真实写照吗？它怎么如此逼真地存在于我的心中？并且，还是我创造的？

以前，我的梦中常出现恶魔，它们是一种原始的、不能沟通的、只是一味搞破坏的形象，譬如一个梦中，一个有无穷力量的巨人，没有目的地行走着，挥舞着一个巨大的流星锤，砸毁它经过的一切建筑。

现在，这个梦则清晰地显示，恶魔，就是我自己。梦中的精神病男子，身高和我一样，瘦而结实的身材，也是我高三至研三的身形。并且，他的容貌，正是我的容貌。

以前梦中恶魔的那种原始形象，还是我意识不可直接解读的，虽然意识上知道恶魔就是我内心的一部分，这个梦则让我无法否认，恶魔就是我自身。

这是多么难接受的一点。现实中，我一直视自己为好人，而从记事起，我就是一个超懂事的小大人，小时候不给父母添麻烦，大了不给别人、单位和社会制造麻烦，不自觉地都要想着付出，沾一点便宜就愧疚，如果不是学心理学，我势必会成为一个超级好人。然而，这个梦却对我说，你是魔鬼！

不过，事情不能就此结束，还要继续思考：这个魔鬼，到底是什么？

这个精神病男子，他不用做什么就让整个世界中毒，并带来鱼、飞鸟和人的死亡，就像死神，而他还带来了性。这不正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死本能吗？也可以说，他身上流动着原始的性与攻击——弗洛伊德所说的人类两大驱力。

弗洛伊德的女弟子克莱因说，婴儿先天处于可怕的心理状态，也即被死本能纠缠的状态，是母爱，让一个婴儿的内心得以转变。

不过，曾找克莱因做过多年治疗的温尼科特，在这一点上有自己的意见。他认为，婴儿可怕的偏执分裂状态，是护理环境失败的结果。也即，没有原始母爱贯注，没有足够好的妈妈，婴儿会坠入到孤独与黑暗中。

若依照温尼科特的理论，我的第三个梦是第二个梦的结果，因第二个梦中不能相信爱的存在，从而跌入到第三个梦的地狱之中。

但在克莱因看来，我第三个梦更原始，第二个梦中若确认了爱，是可以救赎第三个梦的。

谁对谁错？或许，这个理论上的分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观点有一致性：若无足够好的母爱，一个人的内心就有很大一部分坠入到黑暗中。

不过，这部分黑暗并非全是缺点。那位精神病男子，虽智商不高，但有强大能量，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什么目的都可达到。

这与现实中的我截然相反。现实中，我是好人，智商尚可，但强大这个词与我没有关系，我多数时候消极而被动，做事总拖泥带水，考虑太多。

如果我有精神病男子的这些特质该多好！再进一步说，如果我能拥抱第三个梦的黑暗，该多好！

比起前面两个梦，第三个梦的意象要丰富很多，解析起来也很有价值。

先说说那颗人头，头即头脑，即理性，即思考，即超我，而精神病男子恰恰就像是有身无头，他智商低，且从不思考，他只是第一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他是我的本能，我的欲望，我的本我，它的自由展现，必须在无头的情形下才可以实现。所以，这颗人头是精神病男子砍下的，也是我砍下的，必须砍下人头，精神病男子所代表着的本能力量才能涌出。

再说说周杰伦。他的歌我没感觉，但他的人我喜欢，觉得他自在，有自我力量，而本能也没压抑。再者，他大有名气。而我，是小有名气，梦中接近他，意味着我想向他靠拢。但这一部分，我通常并不怎么承认，我总觉得，名气是我专心写专栏自动带来的，而不是追求来的，我无欲无求。如此可看到，我否认自己对名气的欲望。

其实，在现实中，我否认自己的所有欲望，即精神病男子代表的那一面。

晒谷场是梦中最生动的一幕。疯子和几个三四岁的小孩跳舞，引导出他们强烈的性能量，这能量都形成一个电影《大武当之天地密码》里天丹运行时的那种气场。三四岁的小孩，按弗洛伊德的理论，正处于俄狄浦斯期，刚有了性意识，并且是指向自己的异性父母，而与同性父母竞争。俄狄浦斯期若不能过渡好，会导致种种性问题，常见的是压抑。

梦中，性能量先让一个小女孩不安，而后让晒谷场上的大人恐惧，最终出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和尚，才破了这个性能量场。

这是梦的结束。也许，这正是我童年的终结。精神病男子所代表着的原始能量，经过种种挣扎，最后，归一到代表着无欲无求并且无害的小和尚这一经典形象中。

小和尚的形象，确实是我多年来的形象。中学和大学拍的照片，我脸上有一种义正词严的味道，而心中，则是落寞与无欲。

这绝非是什么心灵的力量降服了本能，而是理性的力量压制了本能。甚至可以说，是理性克制住了生命之水的自然流淌。概括来说，第三个梦，揭示的是我的原始能量，是如何被看待，又是如何被驯服的。

第二个梦，讲的是爱。第三个梦，讲的是原始的生命能量。

将两个梦结合起来看，可得出一个结论：若没有爱，原始的生命能量，会被视为可怕的魔鬼，但若有爱，原始生命能量被照亮，那么，这就是生命本身。

原始的生命能量，弗洛伊德称之为力比多，而温尼科特则称为活力。力比多一词非常有力，而且有一种原始的感觉，但活力一词更能说明问题。

温尼科特认为，若有一个高质量的母子关系，儿童的活力会被接纳，于是得以伸展。儿童认识到，他的活力不会伤害这种关系，不会被母亲所讨厌，相反会促进母子关系。于是，他就不必压抑自己的活力，他的行为，都是很自然地出自内心，都是自发性的，而不是让妈妈高兴。并且，孩子深信，他自发性的行为，是有益于这种关系的，所以就能以人性化的方式呈现。

相反，若母子关系缺乏质量，特别是妈妈不能接纳孩子的活力，看不到孩子的感受，而希望孩子顺从自己，那么，孩子的活力或者说生命能量之流，就被阻断了。孩子发现，他的活力，会伤害与母亲的关系，那么，他会发明种种策略来压制自己的活力。

具体到我自己身上，我没挨过一次打，没挨过一次骂，每一次重大的人生选择，父母从不干预，他们也不会否定我的感受。不过，我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妈妈，没有精力呵护我的活力。我最原初的那些活力，也即种种欲求和声音，对妈妈会是一个挑战。再大一些，当我带着活力在世界上——也即我的村子里——冲撞时，若带来麻烦，那也会是在村里处于弱势的父母难以应对的。

至少，妈妈到现在还会常说一句话——“安静。别吵了。”她说这些话时都不会使用感叹句，而像是陈述句。

温尼科特认为，活力是每一个生命与生俱来的，它要向外界伸展自己，索要存在空间。妈妈要肯定孩子的活力，而不是压制。但流传的育儿经中，教导父母打击孩子活力的声音比比皆是。譬如新浪微博上流传这样一段文字：

从孩子出生开始，父母就要训练他们使其有能力对自己的欲望说不，并且愿意顺服父母。孩子们要懂得，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们转的。孩子在年幼时的意志若没被降服过，他就会以为他应能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最终，他就会产生一种受害者的心理：他永远没错，别人要为他的痛苦负责。

这样的文字之所以产生，在我看来，也是害怕我第三个梦的东西。

活力，即力比多，即欲望，源自我们共同的生命之河。如果孩子发现他能通过活力，先与妈妈，而后与爸爸，乃至更多亲人甚至整个世界建立关系，那么，他的活力或欲望就会成为流动的生命之水。相反，若他的活力或欲望总被否定，那他要么成为我梦中的和尚而无欲无求，要么干脆就做一个黑暗的人，让自己的欲望以黑暗的方式表达出来。

任何一种带有心灵感应的爱，都可以让阻断的生命之水重归流动，特别是爱情。

心理学有一个概念叫体重的心理平衡点，其意思是，若无重大的心理事件发生，一个人的体重会一直保持相对的稳定。对此，我有深切的体会。有十年时间，我的体重一直保持在120斤左右，最高不过124斤，最低不过116斤。为了增肥，我试过多种方法，都无效。但有了一段很好的恋爱后，再用以前用过的方法增肥，一个月内竟然长了约15斤。

以前虽然知道恋爱让我体重的心理平衡点得以打破，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再想起增肥一事，我想，是恋爱让我的生命之水在一定程度上流动起来，而终于滋养了我。

这和三个梦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若第二个梦中的爱得以确认，第三个梦就不会如此黑暗了。

这三个梦是我的大梦。大梦，也即超重要之梦，这种梦意味着，一个人不仅碰触到了个人最深的无意识，也碰触到了社会乃至人类的一些共同的无意识。

我想，第二个梦的缺憾和第三个梦的黑暗，也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这有很大的合理性，因为，在一直重男轻女的中国，是没资格普遍得到高质量母爱的，这导致太多人会有我第二个梦的缺憾，并且更严重。因这一缺憾，太多人的欲望只能藏于黑暗中，而一旦追求欲望时，就以黑暗的方式呈现。

最容易的一点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母亲觉醒，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觉醒，家庭支持母亲，而母亲支持孩子，让孩子三岁前体验到，他的欲望是很好的活力，是被接纳、被祝福的。

碰触你的内在婴儿

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爱与自由。

爱，这个含混的词，大家都能接受。毕竟，太多父母觉得，自己怎么对孩子都是爱。

可自由呢？每当我讲课时谈到要给孩子自由，总有人问我，那孩子要杀人放火怎么办？

这并非是对我的质疑，而是这些大人真的焦虑，若给孩子自由，孩子就会做出破坏性的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简单说，可以理解为，问这个问题的人，他们内在有一个充满破坏欲望的小孩，他们一直花力气控制这个内在小孩，而一旦放开控制，他们就担心这个内在小孩驱动自己做很多可怕的事情，如杀人放火。

然而，这个可怕的内在小孩是怎么形成的？

咨询师个人的突破性成长，会带来个案的突破性变化。

这个道理，在我身上屡屡呈现。

2012年6月底，我做了那三个让我一夜长五根白发的梦之后，我的咨询也常常进入到一种很深的境界，简而言之，在我的咨询中，来访者开始很容易地去碰触到自己的内在婴儿。

第一个突破性的个案，是在我做那三个梦后不久，发生在一位男性来访者的身上。

那次咨询，他的问题是，妻子想要孩子，而他抗拒。两人为此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在咨询中谈起了此事。

为什么他不想要孩子？他说，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感觉在和妻子的关系里，他是个孩子，而妻子是妈妈的角色。他很依恋这种关系。但妻子说了，她讨厌这种感觉，如果他们真有了一个孩子，她就会丢开他不管，把精力都放到孩子身上。也就是说，如果真有孩子了，他就被“老婆妈妈”给抛弃了。

第二，他感觉和妻子还不够亲密，他们的关系质量有问题，总激烈地吵架，他觉得还没到要孩子的时候，他没准备好。

两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我们是视频咨询，他讲得投入，我听得投入。专心听他讲的时候，突然间，我有了奇异的感觉，觉得书房的空气变了，有了一层诡异的色彩蒙在每一件物品上，我的身体也有了说不出的感觉，像恐惧，但恐惧又不足以表达出那种感觉。有点像自己见了鬼一样。

我将这种感觉告诉他，但没对他说像见鬼一样之类的话。听我描述这种氛围时，他一下子不行了，身体僵直在他的椅子上，充满恐惧地对我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问他看到什么了。

他的身体和声音都颤抖着说，看见一个婴儿。并且，一股冷气从他尾椎升起直冲到后脑，他的身体不能动弹了。

咨询中有时会碰到这种情形，一种可怕的意象将来访者吓到，令他的身体僵直在那儿，不能动弹。这时，我深信这是非常有道理的，所以不会慌，而是先和自己身体保持链接——即感受自己的身体并觉知自己的感受。然后，引导对方做感受身体的练习。

练习的步骤可以从头到脚，也可以从脚到头。我一般喜欢从脚到头，先让来访者感受双脚放在地上的感觉，假若时间充裕，可以一点点感受每一个脚趾，再到脚心、脚后跟、脚踝……然后到小腿。这样一点点地感受整个身体。同时，保持很自然的呼吸。

这个办法非常有效，既可以让来访者镇静，也可以让来访者放松下来。果不其然，这样进行了约十分钟后，他的身体可以动弹了。

这时，我问他，他看到的婴儿是什么样的。

他仍心有余悸地说，一个很小的婴儿躺在那儿，浑身散发着蓝光，那种感觉就像日本第一恐怖片《咒怨》中的那个鬼孩。他试着去碰触这个婴儿，而就在他的手将碰触到婴儿那一刹那，婴儿发出“嗷……”的一声猫叫，就像《咒怨》中那个鬼孩的叫声。这让他感觉很恐怖。

我接着问他，如果你是这个婴儿的话，你觉得他的感受是怎样的？

他体会了一会儿说，有两个感觉。第一，很绝望，这个婴儿觉得没有人爱自己；第二，怨气冲天，他想毁了这个没有人爱他的世界。

我又问他，那你想对这个婴儿说什么？

听我这么说，他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说，我想对他说：“抱抱，让我抱抱你。”

这一刻，他瞬间明白，这个婴儿，就是他自己。

并且，是他最深的自己。

这次咨询让我想，莫非我第三个梦的精神病男子，和他这次的鬼婴儿意象，其实是一回事？

也即，我们都是最初的母婴关系出了问题，都不能在婴儿时与妈妈构建很好的链接，结果导致我们内心中都有严重的缺失。

当时，这还是一个假想式的推理。但很快，其他一些个案的进展验证了这个推理。

譬如，一位女性来访者，她在怀孕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四岁左右的恐怖小孩，一样是觉得没有人爱自己，浑身散发着蓝光，在诅咒这个世界，恨不得让整个世界消失。

后来，我在微博上发起了一个调查，让网友们练习做“碰触你的内在婴儿”：

闭上眼睛，安静下来，先花五分钟感受身体。足够放松后，想象一个婴儿在你身边……

他会在哪个位置？他是什么样子？什么神情？看着他，他会和你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有人的意象很好，他们看到的婴儿很快乐很满足，譬如：

◇看到一个婴儿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趴在我身旁地毯上，抬着头调皮地眨着眼睛和我逗着玩。

◇我躺在他右侧，一个眼睛大大、咧着嘴笑的男婴，光着身体穿着尿不湿，好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亲了又亲，逗他玩，哈哈！好喜欢他！把他抱在怀里，将他当作上帝给我的礼物。

◇她躺在我右侧，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平静，很愉悦。

有人的意象一般，譬如：

◇她在我右后侧，像小猫一样，静静拉扯我的胳膊，想让我注意她。

◇刚出生的粉色婴儿趴着睡在我旁边，我想去拥抱他，但是没敢，怕伤害他吵醒他。

有人的意象中，他与婴儿的关系不怎么样，譬如：

◇我的脸，在冷笑。

◇在我的右侧，他一动不动地睡在棉褓里，只露出一张小红脸，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似永远睁不开眼睛。我的婴儿好像没有呼吸。我看到他，不知如何是好。

◇那婴儿在我腹腔右侧，非常哀伤和恐惧，看到我靠近，就向后退，充满怨恨，而我发现自己也并不爱他或她。我很想转身离开，因为这样的关系怎么都是痛苦的。

有人的意象就很恐怖：

◇总是无法做类似的练习，开头居然睡着了……回过神来却又无法想象一个婴儿，只看见一个塑料娃娃在对面，我害怕……再想就是真实的孩子模样了，或许因为孩子正在身边睡？

◇我发觉小婴儿躺在我身边，很无助很可怜，她很难受却不说话，我特别特别想去抱抱或亲亲她，为什么我现在一想到这幅画面就想掉眼泪？

◇我的第一反应是日本的恐怖片，然后就不敢想下去了。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好瘦小、好干瘪的孩子，看到他就心疼得想哭。非常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好想给他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

◇好害怕，救救我，内在的小孩在右边，好像泡在深渊里一样，身体的大陆被硬生生挖去一半，好冷啊。

◇身边有一个婴儿，这个场面让我不寒而栗，像是日本的恐怖片，我不敢细想。

◇那个小婴儿傻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婴儿，感觉妈妈会杀了他，或会摔他，怎么办呢？

◇老师啊，我实在不愿意说，我看到旁边一个四肢扭曲的怪胎婴儿啊，我好害怕都不敢看啊。一秒钟就睁开眼了。

◇我一闭上眼睛联想，就浮现出《咒怨》里那张脸，非常恐怖。

◇我看到的婴儿在我右侧悬浮，有蓝绿色冷光包围，她自己的手脚抱着自己，没有表情，闭着眼，我好奇地看她，她不理我，我和她说哈喽，她干脆转过身去睡觉。好冷漠的感觉。

◇她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充满拒绝、防卫和攻击，好像我让她非常不安全，同时感觉腹部很不舒服，我该如何做？这也是我与母亲的关系。

◇试着想象了一下，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婴儿，先是越爬越远，后来到我身边咬我的胳膊。我很害怕，但是我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曾经我是那么想杀死你，请你原谅我。

◇我的妈呀，我感觉到的躺在我身边的婴儿已经死了，全身紫黑色，四脚朝天，哦，不，四肢朝天。

有人则是根本不敢做这个练习，一位网友说：好害怕！不敢想！光说在微博上的调查。觉得内在婴儿恐怖或与之关系差的，占了多数，并且恐怖的占了有三分之一。

我办过一个六天的课程，共四次。每次的第一天都讲母子关系，而当天晚上很多人会梦见去寻找一个小孩。并且，很有意思的是，无论男学员还是女学员都梦见去找男孩。

在带一个25人的学习小组时，我也带领大家做了这个练习。一样，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内在婴儿的学员，占少数，而多数是不怎样的，有三分之一的内在婴儿很不怎么样。

根据对他们的了解，我判断，他们看到的婴儿，的确是他们的内在婴儿，也即，他们自己婴儿时的样子。

譬如，一位年轻女子说，她看到的婴儿，脸是不完整的，身体也不全。那是因为，她在婴儿时很少得到妈妈的关注。正如我在本书一开始讲到的，妈妈看见了婴儿，婴儿才知道自己是存在的。妈妈很少看见她，所以她的内在婴儿是残破不全的。

残破不全的内在婴儿，也就意味着，她的自我形象是破碎的。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为了对抗这种破碎，这位女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发展出一种策略——努力成为一个完美的女孩。

这是很常见的自我保护方式，而这也的确在相当长的时间帮助了她。不过，这种完美形象，会成为一堵墙，挡在她和最亲近的人之间，阻碍她构建最亲密的关系。不过，她在一次痛哭中，让纯粹的悲伤、自由的泪水，在相当程度上化掉了这堵墙。此后，她觉得自己真实了很多，也自在了很多。

这是碰触真实自我的必然结果。碰触真实的自己，特别是内心最深处的内在婴儿，可能很恐怖，可能很痛苦，但却会让我们变得真实。

有时这种碰触会非常艰难。我一位好友，他做类似练习时，因为恐慌至极而不敢做。那是因为，他的妈妈在五十来天的产假结束后，就开始上班，而此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就独自待在家里。邻居后来对他妈妈说，那时他的哭声之惨烈，让他们都害怕。

依照心理学的理论，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待着，是最恶劣的做法，他很可能得最严重的心理疾病，譬如精神分裂症和躁狂抑郁症等。事实上还好，我没在他身上发现这种可能性，但是，他的确是将自己防御得特严密，这导致他不能构建稳定的亲密关系。

一位网友在我微博上说，她常做一个梦：她很幼小，躺在床上，旁边有只巨大的老鼠，她害怕至极，担心老鼠咬她，她的手还会抠旁边的墙，黄土被她抠了下来。后来她了解到，她在生命最初的几个月，就是这样独自躺在床上长大的，床旁边是土墙，有时会有老鼠出没。

新中国成立后，妈妈们的产假一直很短，最初只有四五十天，后来也不过三个来月，而依照心理学的理论，孩子至少要让妈妈带到九个月，才能保证这个孩子有一个最低的心理健康基础。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国家的无数孩子，以及无数成人，在婴儿期都是独自长大，那该多恐怖。

不仅城市如此，农村也一样。我河北老家农村的长辈们说，他们那时孩子太多，带不过来，就是将孩子放在炕上自己待着，而大人们去地里干活，常常孩子就这样自己待着，一直到能走路。

难怪中国人做“碰触你的内在婴儿”练习时，会有那么多人有非常恐怖的意象，而这种恐怖中均有两个元素：

一、没有人爱这个婴儿；

二、这个婴儿想毁灭这个没有爱的世界。

第一个元素，会让一个人形成很深的绝望感和饥饿感，绝望是因觉得爱是不可能的，饥饿是因为渴望爱。这两点相互作用，就会在内心中形成一个黑洞。有这个黑洞的人会知道黑洞的存在，而且会觉得黑洞永远无法填满。

第二个元素，会让一个人有可怕的愤怒与怨恨，我曾梦到的挥舞着巨大的流星锤砸毁一切建筑物的巨人，就是这种可怕的愤怒与怨恨的表达。

《咒怨》中的鬼小孩，我那位来访者感觉到的鬼婴，则是更形象的表达，没有血色的脸，是缺爱，而泛着蓝光与可怕的叫声，是可怕的愤怒与怨恨。

如此可怕的内心，我们能怎么面对？简单的答案是：将这一切压抑到潜意识中去。

压抑到最严重的地步，就是彻底切断与自己内在婴儿的链接，好像它的特质在自己身上都不存在了。

然而，我们又会寻找一切机会，试着与它建立链接。

看到我内心有一个饥渴而恐怖的内在婴儿后，我很快也明白了，我为什么几次恋爱，找的都是小女孩一样性格的人。特别是现在的女友，她对自己的欲望非常执着，对金钱非常在意，个性也丰富多变，攻击性也很强，在捍卫她和我以及亲朋好友的利益时果断有力。这种个性一开始吸引了我，但到一起之后给我造成很大困扰。我经常想，为何她就这么自私，这么不考虑别人，欲望这么多！

做了那三个梦后，我找到了答案。我成为一个无欲无求的和尚，但却与自己的原始生命能量切断了联系。结果是，我过于理性，有些刻板。这都是弗洛伊德说的超我在主导一个人。我从记事起，就是一个小大人形象，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童年，只是偶尔有孩子气的画面。

我女友则一直就是个孩子，她活在自己的欲望中，这让她看起来有些自私，但其实，真到了要关心人的时候，她比我更温暖，也更有力度。认识她的时候，她已24岁，但看上去就像十七八岁。

我和她在一起，她向我要的是稳定感，她的内心太多动荡了，而我向她要的是孩子气。我的内心太成人、太僵化、太刻板了。

但我总对她有不满，希望她放下一些欲望，更能为别人考虑。直到做了那三个梦，明白我与自己的活力严重切断了联系后，我才懂得，我是通过选择像小女孩一样的她，试着与自己内在的小孩恢复联系。悟到这一点后，对她的不满一下子少了很多。

我和她这种搭配，在现实中很常见。一个理性而刻板的无欲无求的好人，找了一个感性、灵活而总觉得不满足的坏人。好人缺乏活力，缺乏积极性，而坏人虽然活得痛苦，不能像好人那样对太多事都若无其事，但坏人有活力，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常常胜于好人。

这是我个人的故事，当然也是太多人的故事。我们的家庭和社会也有种种复杂的机制，辅助个人一起压制他们可怕的内在婴儿。

譬如，中国的家庭中，大人对孩子的活力有一种普遍的恐惧，孩子无论做什么，大人们都忍不住想限制他。你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不好，你要听父母的话，父母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是，孩子的自发行为，很容易遭到父母等大人的种种限制。

我自己想，这很可能是源自大人们恐惧自己内心这个恐怖的婴儿，觉得这个恐怖婴儿的自发行为会引向绝望与破坏，所以要限制他、疏导他。

至于我们的社会，更是有一整套思想和种种方式，来束缚、管理一个个个体的活力。这一整套思想就是以儒家为代表的思想。

美国学者孙隆基在他的著作《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说，中国人常会身心分离。特别重视身，讲究安身立命，特别在意身体健康。但是，中国人的“心”，却必须为别人的“身”服务。并且，也只需为对方的“身”服务，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好了。

愚孝是怎样炼成的？——对迎合者的心理分析

你过去一定是拼命地努力去做一个你母亲可以轻视且折磨的孩子，因为你一直都害怕如果不这样做，你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谢尔登·卡什丹[21]，《客体关系心理治疗》

2008年初，天涯杂谈上出了一个神贴《北大博士殴打岳母，六次惊动110！》，称北京大学佛学博士孟领殴打岳母，这个帖子只在第一页赢得了一些同情，因明眼人很快看出这个帖子漏洞百出，于是网友们很快变成一边倒地同情孟领与妻子，并攻击其岳父母与小舅子。

事情的基本脉络是：孟领的岳父母要让女儿为儿子买房，女儿答应了，但买房有困难，结果岳父母看中了女儿的大房子，最终起纠纷，而纠纷时不是女婿对岳父母动手，而是相反……

事情的关键是孟领的妻子对自己父母过于顺从。孟领曾以网名“言有尽意无穷”在天涯杂谈上发表了《关于腾房案的几点声明》一文。

文中有如下一段话：

我妻子很愚孝，这是此事之所以戏剧化和极端化的原因之一，也是我们难以及时处理家庭危机的原因之一。直到2008年1月19日污蔑我的帖子出笼，我妻子才算真正认识了她的父母。这不能怪她，谁愿意早早地接受根本不被父母疼爱的现实呢。

什么叫“愚孝”？即孩子会不惜牺牲自己、自己配偶和孩子的利益，而一味地对父母做出极大的牺牲。

并且，很有意思的是，“愚孝”经常会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出现：父母对一个孩子进行似乎没有餍足的索取，同时却对另一个孩子给予无限的付出。

北大佛学博士一事有类似的嫌疑。孟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他岳父母之所以想占女儿的房子，是为了把房子留给儿子。

孟领的说法是否属实，尚需进一步确认，但“向一个孩子狂索取，向另一个孩子狂付出”这样的故事，在我同样发表在天涯杂谈的《谎言中的No.1：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一文中，可以找到大量例子。例如，一个网友在我这篇文章中留言说：

我的父母都重男轻女，因此从小在家我没有得到过重视和爱，那是给弟弟的，留给我的只有轻蔑和侮辱。我清晰地记得一些事，它们使我现在仍心寒。

父母已经把他们的所有财产转到弟弟名下，母亲说我如果也想得到他们的东西就是不要脸，女儿应该去继承婆家的财产。但是，他们遇到任何麻烦困难都不会忘记我，知道我不好意思不孝顺他们，从不忘记可以从我这里索取。

从内心讲，我愿意付给他们抚养费，如果他们卧病在床，我可以请人照顾他们，但是我没有感情给他们。他们也没给过我，看到弟弟对他们并不怎样孝敬，我很难过。可是即使如此，他们也明显地偏袒弟弟。

为什么一些父母会对一个孩子没有餍足地索取？这可以在孟领岳父写给女儿的一封信中找到答案。在这封信中，这位退休的英语老师写道：从生命的价值观来看，你永远欠我们的，还不起。我们住你的房，你还欠我们的。

仿佛是，仅仅因为生下了孩子，一些父母就认为孩子永远欠自己的，所以就可以大肆索取了。

但是，这些被过分索取的孩子，难道就不知道父母的行为过分吗？为什么他们反而会对只知索取的父母进行无限付出的“愚孝”呢？

最简单的答案是，这是他们能亲近父母的唯一有效方式。

迎合者的武器是内疚

此前，我在《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一文中，谈到了四种病态的维持人际关系的方式，分别是权力的游戏、依赖的游戏、迎合的游戏和性感的游戏。

权力的游戏和依赖的游戏，我已经详细分析过，而“愚孝”者所使用的即是第三种病态的方式——迎合的游戏。

所谓迎合的游戏，概括成一句话：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必须爱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大坏蛋。

不过，迎合者通常只意识到自己在付出，在奉献，而意识不到“否则”的威胁性信息。如果你和迎合者交流，你会发现，他们似乎是那种能给予无条件的爱的人，因他们在频频付出后，经常会表示，他们的奉献不需回报。

但实际上，迎合者会不自觉地使用一些办法，提醒接受者：“你欠我的。”

卡什丹在他的著作《客体关系心理治疗》中谈到了这样一个例子：

海瑞因塔是一个中年单身母亲，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她每天要开车接孩子上学和放学，当孩子坐上车后，她一定会提醒两个儿子锁好车门。然而，当孩子们试图这样做时，却发现车门已关好。

这位妈妈在做什么？她为什么会多此一举？

对此，卡什丹的解释是，这是迎合者的经典行为模式。锁好车门是意识层面的奉献，海瑞因塔以此显示，她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妈妈，而提醒孩子们去锁车门则是潜意识驱使的，她潜意识里希望孩子们发现，妈妈已做了奉献。

歉疚感可能是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感觉，尤其是，有人替我们做了我们本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后，还巧妙地想给我们留下歉疚感，这会令我们感到非常愤怒。

然而，迎合者不仅在助人时细致入微，也非常谨慎小心，他们会向你很卑微地表示，他们只是想帮你而已，不需要任何回报，你不必有压力。

面对这样的人，一开始我们很难能表达愤怒，我们甚至会因为自己心中的怒气而感到内疚：“我怎么能对这么好的人生气？”

不过，如果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你的愤怒会越来越难以遏制。于是，你要么向别人表达怒气，要么干脆远离这个迎合者。

海瑞因塔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成了问题少年，常在学校和社会上制造一些麻烦，而这是他们表达愤怒的方式，这愤怒本来是要对妈妈表达的，但妈妈这么好，他们怎么可以生妈妈的气，于是他们把愤怒发泄到别处去了。

并且，他们和妈妈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这疏远是为了减少妈妈迎合自己的机会，那样就可以少一些歉疚感了。

迎合者干吗要这样委屈自己？

这也是支配者为什么钟情权力、依赖者为什么喜欢依赖的原因。我们都想与别人亲近，但很多人只学会了一种与别人亲近的方式，支配者学会了权力的方式，依赖者学会了示弱的方式，而迎合者学会了奉献的方式。

更糟糕的是，因为迎合者只相信迎合的方式，所以当对方疏远他时，迎合者在恐慌中会对付出更加执着。但他越付出，对方越想逃离，由此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最终迎合者最在乎的关系反而断裂了。

这就是海瑞因塔和她两个儿子的互动过程。在她没有改变迎合的行为方式前，她越努力，孩子们就越想远离她。

父母越冷淡，孩子越迎合

不过，迎合的游戏并不是永远无效的，实际上，在迎合者的童年早期，这是他们能靠近父母或其他养育者的唯一方式。

我在天涯杂谈的《谎言中的No.1：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一帖中，有很多个可以称为“愚孝”的迎合者，几乎都是女士，而且其父母都重男轻女，会对男孩百般溺爱，对她则严重忽视。对这样的女孩而言，她们最容易靠近父母的方法就是去奉献，或者为父母奉献，或者为兄弟奉献。

现实生活中我见到的这种例子也不少。我的好友、31岁的茜茜就是一个典型。

茜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按说，她作为老小应该最受宠，但事实恰恰相反。原来，妈妈怀孕时，很想要个儿子，也觉得这次肯定会是个儿子，没想到生下来却是女儿。因为这个原因，妈妈和爸爸一直对她有点视而不见，但对其他三个孩子都堪称溺爱。

在这个家庭中，茜茜很小就变得极其懂事，生炉子、买菜、择菜、做饭和打扫卫生等家务成了她的例行工作，而姐姐和哥哥从来都不必做这些。她变得这么勤快，部分原因是父母希望她这么做，而主要原因则是茜茜自己的选择，她只有通过迎合的方式，才能获得父母一点可怜的关注。

不过，这种主动奉献中藏着渴求——“请你们把爱分给我一点吧”，也藏着愤怒——“我做得这么好，你们还不爱我，你们太坏了”。

这是她的想法。对父母而言，因为她的生命分量很轻，所以，她的奉献很少会引起父母的歉疚感，他们反而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当茜茜偶尔不想再这么做时，他们会觉得不适应，会训斥她甚至打她，而对茜茜而言，更可怕的是，父母会对她更加视而不见。

所以，如果父母对一个孩子越冷淡，这个孩子越容易成长为迎合者。

愚孝源自不甘心

导致迎合的核心原因是恐慌，迎合者之所以只奉献不索取，是因为他们担心一旦开始索取就会令关系疏远甚至断裂。

等长大后，孩子与父母的力量对比已发生改变，而且孩子的世界已打开，他拥有了很多其他关系，对父母已不再依赖。但是，作为一个迎合者，他心中的恐慌并未消失，他仍认为奉献是能与别人拉近关系的唯一方式。

并且，自幼以来对父母持续了很久的渴望——“请你们把爱分给我一点吧”——因为一直没有实现而变成了一个魔咒，导致一个人会一直执着在这个没有实现的愿望上。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愿意在成年后做出更大的奉献。

渴望实现童年一直没实现的愿望，就是“愚孝”的核心原因。于是，我们会看到大量的这种例子：那些最被父母忽视的人成家后，常常严重牺牲配偶和自己孩子的利益，对父母百依百顺，而父母却总是把他们奉献出来的钱财再转送给他们一直溺爱的其他孩子。

这时，作为奉献者的这些人，会对父母有很多不满，但当父母继续向他们索取时，他们却发现，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仍然是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做出无益的奉献，而他们最常抱怨的是：“我比他们更能干、更孝顺，为什么父母就不能在乎我更多一点？”

也就是说，“愚孝”者们还在寻求这样一个结果：父母终于发现他更值得爱，于是改变态度，爱他胜过其他孩子。

这种奇迹有时候会发生。一些垂垂老矣的父母终于对他们一直溺爱的孩子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而将希望转移到了那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孩子身上。

但更多时候，一个家庭系统的行为模式永远都没发生改变，愚孝者不管怎么奉献，也仍然得不到爱，而被溺爱者仍然是继续被溺爱。

所以，明智的愚孝者，应当放下改变父母的渴望，接受无论如何父母都不会更爱他的事实，一旦接受了这个痛苦的事实，愚孝行为就可以终止了。

奉献的结局是被忽略

相对于改变而言，更常见的事情是，愚孝者把他们的迎合游戏带到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一旦他们喜欢上一个人，他们就会祭出他们的法宝——奉献。

由此，会引出一些奇特的事情。

茜茜对我回忆说，她谈过几次恋爱，而且令她不解的是，这几次恋爱都是一个模式：男人对她一见钟情，但开始她总是不在乎他们，而他们很热情，但一旦她喜欢上一个男人，决定和他好好谈恋爱，她就会对他“百分百的好”，可是过不了多久，这个男人就会提出分手。

一开始，她说，这些男人真贱，得不到的就是好的，而一旦能得到了，他们就反而不珍惜她了。

后来，她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事实是，她的关系模式有问题。男人一开始追求她时，她会对他们毫不客气，而一旦她接受一个男人后，就变得过于容忍，不管那个男人多么过分，她都会视而不见。可以说，她的关系模式是“‘内在的父母’严重忽视‘内在的小孩’”，当男人追求她时，她以“内在的父母”自居，而将“内在的小孩”投射到对方身上，于是对他很不客气，但一旦她决定接受一个男人了，关系就会反过来，她开始以“内在的小孩”自居，而将“内在的父母”投射给对方。既然她童年时与父母的关系是极力讨好父母，那么她现在谈恋爱时也一样是极力讨好男友。

但问题是，因为父母不在乎她，所以她的奉献行为引不起父母的歉疚，但男友在乎她，所以她的奉献行为会给男友产生很大的歉疚感。于是，她的男友会对她产生莫名其妙的愤怒并不由地会疏远她，一如海瑞因塔的儿子们对妈妈的态度。

对这一点，我也小有体会。每次见她时，我都感觉好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这个陷阱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设定好的。她很善解人意，会做出很多对我有利的小事情，而同时又表示，我不必在乎，因为这实在没什么，她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总之，好像不管走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她安排好的，而尽管她说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好像我还是说一点感谢的话为好，可好像她也表达了，我不必表示感谢……

那么，我该怎么办？很自然的，我的方法是忽略她。尽管第一面我对她印象很好，很想和她做好朋友，而她也很渴望和我做朋友，但我却很自然地找到了很多理由，迟迟没有再见她。

例如，一天晚上12点时她忽然有了一个重要领悟，然后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和我分享她的感受，但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发来一个短信说，她的这个领悟不重要，她为打搅我有点惶恐，我不用回她的短信……

作为迎合者，她为我考虑了所有可能性，而既然我怎么做都是她的意志，那我只好表达我自己的意志——什么都不做。

中国家庭中的轮回链条

【一】

结婚时，选择的标准，不是情欲与激情，更非爱与恋，而常常是安全感，不仅长辈为儿女选择时如此，年轻人自己选择时也常是如此。结果是，婚姻相对稳定，但缺乏情感。夫妻关系是家庭的定海神针，而这一个基石，普遍没打好。

【二】

婚后，因没有感情的滋养，也因为女性更缺乏安全感，导致妻子一方感觉到孤独，于是去抓丈夫，去控制丈夫，而丈夫则觉得，本来就缺感情基础，更不愿被妻子紧紧抓住，那会让他重温幼时被妈妈吞没的噩梦，所以丈夫要选择逃走，逃走的方式可以是工作、爱好或者其他女人。

【三】

妻子感觉到更加孤独无助，但她越抓，男人跑得越远。等有了孩子后，妻子终于发现，孩子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弥补她内心的空洞，于是，她开始抓孩子。并且，最好是个儿子，那么，儿子不仅弥补了情感空洞，还在相当程度上弥补了情欲的空洞。结果，她把儿子抓得更紧。

儿子被妈妈抓得很紧，那女儿呢？若妈妈内心比较健康，则可能给予同样待遇，也会被妈妈抓住，但若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则女儿容易成为妈妈的“被讨厌的内在小女孩”的投射对象，被妈妈厌恶乃至虐待，于是，造就了一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甚至内心空洞更大的女性。

丈夫逃离妻子时，会愧疚与不安，也担心后院起火，当发现儿女可以填补妻子内心的空洞时，他也会将儿女推向妻子身边。所谓的恋母情结，在中国出现了变型，爸爸甚至不与儿子竞争，而是迫不及待地将儿子推给妻子，这样他就自由了。于是，他也参与造就了另一个自己。

过去主要因重男轻女，现在则主要因男人想逃离妈妈的潜意识的动力，导致做父亲的男人不仅逃离妻子，也逃离女儿，与女儿的关系也很疏远。这导致女儿即便在母爱一环上有所改善，但在父爱一环上仍相当欠缺，于是女性对得到异性的爱要更为绝望一些。

总结一下，即男孩得到母爱表面过多但质量堪忧，普遍存在着严重的被吞没创伤，这导致男孩不能表达情欲，并且会比较被动；女孩则得到母爱和父爱都比较少，容易有严重的被抛弃创伤，而她们虽也有被吞没创伤，但比较少，所以相对男孩要主动很多。

【四】

这样的男孩女孩长大了，男孩抗拒表达情欲，抗拒亲密，同时被动；女孩则不知情欲是何滋味，并因被抛弃的创伤，而对亲密有强烈渴求，但又觉得得不到，所以会找容易掌控的男人，也即被动的男人。于是，又重复了轮回的第一个链条——夫妻之间缺乏情爱。

【五】

妻子想抓丈夫，丈夫想逃，这还不够，更要命的是，婆婆也想抓儿子，而对于妈妈，儿子意识上还不能逃离。于是导致一个独特中国现象：儿子必须和妈妈黏得紧一些，不能逃离；儿子和妻子疏远，却成了可以接受的现象，唯独妻子不能接受，但只能独自品味。

【六】

结果，婆媳关系就成了中国家庭的主要战争，目的是争夺被动的儿子，至于公公，已成了这个家庭中可有可无的一个注脚，没有人争夺他。除非他生命宽广而精彩，否则他在家庭中就是一个零。

【七】

婆媳关系中，谁都赢不了，妈妈毕竟不能得到儿子的情欲，妻子也得不到，但男人的情欲总要去找一个地方安放，于是，妓女或小三，就成了一个平衡物而广泛存在于重男轻女最严重的地区，而做小三的女子，也常是在自己原生家庭中得到爱最少的女子。这也是中国的一个独特现象。

更神奇的是，我听到一些故事，故事中的小三，甚至是妈妈为自己儿子找的。

【八】

若公公和岳父，在大家庭中还发挥着巨大作用，甚至成为家庭问题的直接制造者（有外遇不算，必须是主动冲突），这是因为，他们执着于权力感，不容别人挑战他们的权力，但他们不会制造特别复杂的情感关系，而只是一味要求别人服从他，这形成不了特别复杂的轮回。

以上这些，只是我个人对听到的数千个人的故事的一种经验总结，不代表真理，也不会自以为是非常全面的说法。欢迎其他朋友提供你们的想法。

虽然在专业上有自己的梦想，但我自己并不太想发明什么新的有中国特色的疗法，我只想弄明白，中国特色的家庭和中国特色的爱情是怎么回事。

看到一个网友说，莫言只是写了中国的一些真实故事，竟然被认为是魔幻现实主义，其实没有魔幻，只是纯粹的现实。

我写的也只是纯粹的现实，尽管有时被认为是魔鬼般的现实。

轮回中最遗憾的是，没有爱情。和一个朋友深聊，她明白，已三十六七岁的她都没品尝过什么叫情欲，遑论爱情。我则常想，若人生重来多好，要求不高，就从大学开始吧，18岁的年龄，但有38岁的智慧，一定会有绽放的青春。

大学时一友人爱用花园的意象来看人，对我的看法是，花园里到处是花，但还没开放就已枯萎了。说的真准确！

写这番话时刹那间明白（也许是投射），中国富豪们征婚时为什么总想找没有恋爱经验的处女，除了以往说的占有欲，还有幻想人生重来的念头吧。

爱情象征着美好，情欲点燃的是生命活力。哪怕爱情中不断受挫，但生命会是丰盛而绽放的。没有体验过爱情，貌似像是外部世界缺了一块，其实是内心的火焰从未被点燃过的遗憾。所以，在爱中的，大胆地去爱吧，哪怕被玫瑰刺得鲜血淋漓。

活出你的爱，活出你的生命。

有关爱的六个谎言

谎言（一）：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这是天下无数谎言中的No.1。

这个谎言如此绝对，以至于很容易被驳倒。实际上，我们只需要找出一个例外就可以驳倒这个断言，而这样的“例外”又实在是太多太可怕了。譬如：

广州花都区的女孩阿俊，被母亲割掉双耳；

复旦大学研究生ZLL，因虐杀几十只猫而轰动一时，但他虐猫的另一面却是爱猫，而这种“我爱你，所以虐待你”的变态心理却源自父亲对他的苛刻和虐待，譬如多次因小事暴打他，还常将其关在家门外过夜。

…………

尽管发生这么多父母虐待孩子的案件，仍有许多人认为，“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是成立的。他们不讲逻辑漏洞，而强调说那些案件是特例。一个朋友对我说：“父母不爱孩子的，我估计是千分之一。”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可以上百度的“爸爸吧”“妈妈吧”“父亲吧”和“母亲吧”去看一看（方法很简单，打开www.baidu.com后，点击“贴吧”，然后单独输入爸爸、妈妈、父亲或母亲就可以进入相关贴吧），你会发现，以爱的名义虐待孩子的父母，或者不屑于借用爱的名义而直接虐待孩子的父母，实在太多太多，而对父母仿佛有刻骨仇恨的孩子，也一样太多太多。

我自己收到的信件中，至少有20%的信件谈到了父母对自己的身体虐待或精神虐待，也有部分信件是做父母的意识到了自己对孩子的虐待，但他们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写信向我求助。

这是一个必须直面的事实。

现代的临床心理学家普遍认为，一个成年人的关系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是他童年关系模式的再现。假若一个人没有什么理由地残忍虐待甚至杀害其他人，那么可以基本推断，这个人曾被残忍虐待过，譬如虐待小保姆蔡敏敏的珠海女雇主魏娟。从这个角度上看，最终展现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冷酷的恶毒，可以回溯到他的童年关系，而且多数可以回溯到他与父母的关系。复旦硕士ZLL在虐猫的时候，不过是把父亲对待他的方式转移到了猫身上而已。

并且，直面这个事实还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很多人控制不住自己，或者冷酷地对待自己的配偶和儿女，或者残忍地对待社会上的其他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无法直面自己有一个“坏父亲”或“坏母亲”的事实。我们的社会特别讲孝道，即便父母虐待了自己，我们也要认为父母是对的。但是，这种理性上的接受不能遏制住他情感上的仇恨，而父母是不能恨的，所以他们把这仇恨转嫁到配偶、儿女或其他人身上了。

这种转嫁机制，是很多恶行的基础。经常有人给我写信说，他想杀人，他想伤害别人。假若你和这样的人对话，他们一开始会对你说，那些人如何如何对不起他，但随着聊天的深入，他最终会承认，最对不起他的不是那些人，而是他的父母或其他“至亲至爱”的人。

在我们这样一个特别讲孝道的社会，“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魔咒，让我们宽恕那些虐待甚至杀死孩子的父母，也让我们看不到恶最初是如何滋生的，从而让我们整个社会都不能直面相反的事实。在这一点上，我们需要向欧美国家学习，他们有一个较成熟的社会体系来监控父母对待孩子的方式以及剥夺严重不合格的父母的抚养权。

切记：父爱和母爱是伟大的，这是整个人类不断繁衍并传递爱的最基本、最重要的渠道。但是，这远不是说，一个人有了孩子就自动成了好父母。

真爱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断检讨和反省自己对待孩子的具体方式。“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懒惰的逻辑，是父母们为自己开脱的最佳借口，假若你特别迷信这句话，你对待孩子的方式就一定需要检讨。

谎言（二）：我爱你，所以你要听我的

这是我们社会最典型的一个爱的谎言，父母们用这个谎言控制孩子，老师们用这个谎言控制学生，男人用这个谎言控制女人，女人也用这个谎言控制男人。

这个谎言是我们的一个集体无意识，它源自我们共同的一个经历：当1～3岁的孩子蹒跚学步并开始探索世界时，大人们忍不住要替孩子们完成任务。譬如，孩子跌跌撞撞地拿玩具时，大人们递给他；孩子四处爬来爬去时，大人们因担心而制止他；孩子快乐地玩耍并大喊大叫时，大人们警告他们小声一点……

总之，大人们为了安全，为了“爱”孩子，严重妨碍了孩子探索世界的努力。

并且，等孩子长大后，我们变本加厉地这样做。譬如，帮孩子解决一切难题，替孩子作所有的决定，当孩子拒绝接受时，就以“爱”的名义强迫孩子接受。家长们在这样做，老师们也在这样做。

这样做，是在扼杀孩子的生命。

因为生命的意义在于选择，当一个人不断为自己的人生作选择时，那么不管这些选择是对是错，他的生命都会因为自主选择而丰富多彩，而他的心理能量都会不断增加。只有作过选择，一个人才算活过。假若这个人的一生中都是别人在替他作选择，那么他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不管别人给了他多少东西，不管那些选择从理性上看多么“正确”，他都会因此而虚弱无力。

以爱的名义替孩子作选择，这会有极大的迷惑性。父母觉得自己做得对，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但是，父母和孩子都会因此而苦恼，父母发现，他们必须一直为孩子操心，而孩子则会经常感到“闷”“烦”，甚至还会有窒息感，就仿佛有人在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样。

这种窒息感不难理解，因为父母替孩子作所有的决定，就是在从精神上掐死孩子的生命。

并且，这种“掐”看上去是非常善意的，父母这样看，孩子也这样想，社会也这么以为。理性很容易欺骗人，但情感不会骗人，被“掐”得厉害的孩子常常做出一些极端行为，来表达他们的真实情感。

现在，父母替孩子决定生活、老师替孩子决定学习的情况愈演愈烈，而孩子们的反抗也越来越强，其常见方式是网瘾和叛逆，而极端方式则是自杀和杀人。

广州近两年屡屡发生中学生和大学生自杀事件，而且没有清晰的自杀原因，看上去完全莫名其妙。我自己的理解是，他们多数是被这样“掐”死的。

极端情况之下，他们也会直接攻击“掐”他们的人，这是广州董姓大学生弑父的心理原因，也是一些中学生因老人劝诫自己好好学习而情绪失控并暴力袭击老人的原因。

这两年中学生和大学生自杀的新闻越来越多，很多在学校里做咨询的心理老师也说，学生们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而这两年明显严重恶化。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可能是家长和老师这些大人们替孩子作选择的情况太严重了，孩子们的生命正被严重扼杀。

切记：如果你真爱孩子，请尊重他们的独立空间，请放手让他们自主选择，请不要从精神上杀死他们。

谎言（三）：我爱你，所以我们不分离

大人常借爱的名义，而强迫孩子和自己黏在一起，这也是亲子关系中常见的谎言。

一个妈妈写信说，儿子上中学后，再也不肯对她说心里话了，她没有办法知道孩子想什么，很焦虑。我回信说，这是青春期的必然特点，孩子必然要刻意与父母保持一定的距离，那样才能保证自己的独立空间，做父母的没必要去做孩子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要知道。

结果，我收到这个电子邮箱发来的第二封信。原来，这位妈妈不会用电子邮箱，前面那封信是儿子帮她发的。这次是儿子自己写来的，他赞同我的说法，“但是妈妈不愿意接受”。

这就很简单了，和孩子黏在一起不分离，这不是儿子的需要，而是这位妈妈的需要。其实，她大可以承认这一点，对儿子说，“我需要你，所以请你离我近一些，和我说说心里话”，而不必借用“我是为了你好”这种爱的谎言。

父母和孩子黏在一起，通常情况下，都不是孩子离不开父母，因为独立成长是源自生命的冲动，除非这个冲动遭到严重破坏，否则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不会乐意整天和父母黏在一起。

父母严重地黏孩子，会造成很多恶果。最常见的是会阻碍孩子向外发展的动力，孩子为了满足父母的需要，而停止了独立成长，甚至都拒绝谈恋爱，因为他们会觉得那是对父母的背叛。

切记：做父母的，应经常问自己一句：这样做，真的是为了孩子吗？还是为了我自己？

谎言（四）：婆媳关系

这个词语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因为它听上去是婆婆和媳妇的二元关系，却忽视了本质——这是婆婆、媳妇和儿子的三角关系。

并且，这个三角关系的核心是儿子，而不是婆婆和媳妇。从这个角度看，婆媳关系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词语，因为这给了儿子一个借口，让他从容地说，这是两个女人的事情，他可以做的事情不多。实际上，他才是核心，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如果他袖手旁观，那么所谓的婆媳关系是很难处好的。

这个三角关系，看上去是中国传统的大家庭观念所导致的结果。因为大家庭观念，我们习惯在结婚后，把男方的老人接来一起生活。这样一来，媳妇和儿子的这个新家庭，就和原来的大家庭搅在一起，从而很容易出问题。因为，传统上，媳妇的角色是最不重要的，她是大家庭的“外来者”，一开始必然难以融进大家庭的体系。但是，现在的家庭中，媳妇和儿子差不多同等重要，她一样要承担经济压力，一样要去外面奔波，而且一样拥有很多资源，她必然认为，这是她的家，而不是婆婆的家。如果婆婆认为，这是自己的家，并忍不住要在这个家中做主，就势必会起冲突。假若儿子上了“婆媳关系”这个词语的当，不积极调解，那么这个家庭很容易支离破碎。

不过，问题的实质还不是大家庭，而是俄狄浦斯情结，即恋母情结——反过来说是恋子情结。俄狄浦斯情结是奥地利“精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提出的，但国内心理学界普遍认为，中国人的俄狄浦斯情结更严重。

因为，传统中国家庭是失衡的，亲子关系是核心，夫妻关系是配角。在这种模式下，母子关系几乎必然重于夫妻关系。也就是说，对于一个妈妈而言，儿子是她最重要的情感寄托，丈夫最多排在第二位。

这样一来，儿子一旦结婚，就意味着做妈妈的将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情感寄托，这种巨大的丧失恐怕没谁愿接受。不甘之下，婆婆免不了展开一场和儿媳的争夺战。

必须强调的是，婆媳关系成为中国最典型的困扰性话题也有一个前提：公公婆婆和儿子儿媳一起生活。相反，假若是岳父岳母和女儿女婿一起生活，那么婆婆和媳妇之间的麻烦将被岳父和女婿的困扰所取代。

因为，夫妻关系是亲子关系的配角，这一传统不仅造成了妈妈恋子，同样也造成了爸爸恋女。一个女子因和父亲的关系太紧密，并且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时间超过丈夫，最终可能令丈夫离她而去。

大家庭并不是问题，假若大家庭尊重小家庭的独立性，并且，公公婆婆彼此相爱，他们的夫妻关系重于亲子关系，那么即便公公婆婆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婆媳关系也不会成为问题，因为婆婆失去的只是自己生命中第二重要的人，那是可以承受的。同样的，岳父岳母假若彼此深爱，那么，他们和女儿女婿住一起也不是问题。

切记：婆媳关系是一个谎言，三角关系才是真相，而作为三角关系核心的儿子，是调解婆媳关系的最佳人选，假若他不想自己的家庭四分五裂，他当负起责任来，积极地去调节母亲和妻子的关系，而不是逃避。

如果你是长辈，则请记住“孩子不该是你的最爱”，配偶才是你最重要的爱人。

谎言（五）：嫉妒

婆媳关系是一个烟幕弹，掩盖了真正的问题。同样的，“嫉妒”这个词语也常是一个烟幕弹，掩盖了真正的问题。

所以，嫉妒也是一个爱的谎言。

看上去，嫉妒也是一个三角关系，“我”因为“你”垂青另一个人，而吃起了另一个人的醋。但实际上，嫉妒常是一个借口，目的是为了控制情侣、伤害情侣。或者从根本上说，是为了转嫁自己的自卑感。

比较有名的嫉妒狂是邱兴华，他认为妻子被道观主持熊万成摸了一下，因此杀了十个人，后来还计划再杀十个人，其中包括妻子。

表面上看，这个系列杀人案起因是嫉妒。邱兴华说，熊万成高大帅气，而他矮小猥琐，妻子当然会喜欢熊万成，并因此没有反抗熊万成的“性骚扰”。

但实质上，嫉妒只是邱兴华的虚晃一枪，其实质是在通过嫉妒转嫁他的超低价值感。邱兴华的妻子说，她丈夫是最近一年多时间才变得特别爱吃醋的，经常会无端猜疑她和其他男人有染，有时因此暴打她。也恰是在这一段时间内，邱兴华接二连三地遭遇挫折，最终基本失去了养家糊口的能力。

瑞士心理学家维雷娜·卡斯特[22]说，嫉妒狂的自我价值太低，他们因此很需要用嫉妒将这种不好的感受转嫁出去。对他们而言，嫉妒的意思就是：不是我搞砸了我的生活，而是你把我的生活搞砸的。并且，因为根本不愿意面对超低的自我价值感，他们甚至都不能承受恋人对自己的直接否认，而非得需要一个三角关系，即：不是我让你不喜欢，而是另一个人让你不喜欢我。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个人去承受他转嫁而来的自卑感。

在第一个谎言中，我们讲到，将童年与父母的关系中产生的恨转嫁到其他关系上是最常见的恶行。嫉妒也是这个道理，那些常吃妻子醋的男人，你可以在他和母亲的关系上找到答案；那些常吃丈夫醋的女人，你可以在她和父亲的关系上找到答案。

此外，嫉妒狂常强迫情侣断绝一切关系，最终只与他一个人交往。这常是因为他曾被父母严重“抛弃”过，所以他现在要让她断绝一切可能的三角关系，从而牢牢地控制住这个新的“父母”，以防自己再被抛弃。并且，他会用强大的意志实现这一点，有时会使用暴力，从而给情侣造成巨大伤害。

这是心理上的“刻舟求剑”，虽然现在的船已不是原来的船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在现在的船上寻找答案。

切记：如果你嫉妒成性，那么请你提醒自己，这极可能是你的问题，不是情侣的问题。并且，不要从现在的亲密关系上找答案，而应该从原生家庭的童年关系上找答案。

同样，如果你的情侣嫉妒成性，那么请你懂得，这不是你的错，你再怎么严格要求自己，都无法遏制他的嫉妒。所以，不要因为他的要求，而一一断绝你的社会关系，那会严重伤害你自己，并且也于事无补。假若嫉妒成性的他使用过暴力，那么绝对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他几乎必然会再次使用暴力。

此外，也请理解他，明白他是因为自我价值感太低才这样做。

谎言（六）：爱，是为了幸福和快乐

这是关于爱情的最大的谎言！

爱情，尤其是激情式的爱情、让你非常有感觉的爱情，其真正动人之处，并非是幸福和快乐，而是强迫性重复。

什么时候会有激情式的爱情诞生呢？答案是，当童年时的现实关系模式和理想关系模式同时再现时。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一个人生强烈的感觉，那感觉一旦产生，就必然有其道理。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你的灵魂深处认为，那个人是“答案”，既是让你强迫性重复的答案，也是解开你的强迫性重复的答案。

譬如前面提到的嫉妒狂，他童年时被母亲严重抛弃过。等长大后，他会对一个特别像母亲的女子产生强烈的感觉，但等建立关系后，他会要求这女子断绝一切社会关系，只和他一个人在一起。

这样做有双重含义。第一是强迫性重复，找到了一个像母亲的女子；第二是治疗强迫性重复，他强迫这个像母亲的女子无条件地抛弃其他所有人，自己再也不可能因为其他人而被抛弃，这就好像是治疗了他童年的伤痛。

但问题是，这样做是“刻舟求剑”，他在现在的船上的位置，找不到以前失去的答案。他最终会因此而发狂，从而对这女子产生激烈的恨，但这恨意，其实本来是针对他母亲的。所以，无论他怎样对这女子泄恨，都无济于事。

最终，这女子因为无法忍受他，而离开他。结果，他童年的命运，再一次被重复。他一边感到受伤，一边也会因此而自得：看，我早料到，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会不忠于你。

其实，这个结果也是他所推动完成的。

强迫性重复有很大的诱惑，这也恰恰是激情式爱情的诱惑。本来，一次激情式的爱情，是治疗自己童年创伤的最佳机会，因为它会完美地再现童年关系模式的绝大多数感觉，可以让自己借此意识到自己的诸多问题，然后才有可能去解决它们。

不过，很多人在激情式爱情中拒绝反省，认为爱情中的问题一定是对方的问题，就像童年时，他完全无能为力，所以只好归咎父母一样。因为这种心理，很多人在激情式爱情中得不到治疗，最终只是一次简单的强迫性重复。

但是，激情式爱情——也即强迫性重复的诱惑是无穷的，那些没有在激情式爱情中成长的人，反而会迷上激情式爱情，而不断按照一个或两个模式一次次地陷入新的爱情中去。比较经典的例子是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一个媒体找出了他数十个情人的照片，从相貌看基本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像希拉里这样的女强人，一类像莱温斯基那样的傻女孩。

不仅如此，即便走入婚姻的爱情也并非是因为幸福和快乐才走到一起的，强迫性重复的威力非常强大，我们经常可以在自己和别人的生活中发现，某某娶了一个“妈妈”，而某某嫁给了一个“爸爸”。

这种强迫性重复的魅力，绝对强过幸福和快乐的诱惑。又如，美国一女子嫁给了一个死刑犯，这种选择也是强迫性重复。因为，她爸爸是“坏蛋”，她童年时和其他有“坏蛋”爸爸的女孩一样，希望能改变爸爸，让爸爸爱自己好好对自己，但这种改造失败了，爸爸丝毫没改变，还是虐待她。于是，她将这种改造梦想压在内心深处，等长大后，再看到一个特别像爸爸的“坏蛋”男人，就会心旌摇曳，动心得不得了。但这动心，并非是因为看到了幸福和快乐的可能，而是看到了完美的强迫性重复的可能——她可以再次在一个“坏蛋”男人身上实施她的改造梦想，而且因为这男人正在监狱接受改造，所以这个改造梦想看上去仿佛很容易实现。

因为这种心理，美国很多死刑犯反而在监狱里做了新郎，而且还常有几十个女子一起争夺嫁给他的资格呢。

切记：特别动心的时候，要提醒自己，这未必就是幸福。相反，这倒很可能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你渴望重复过去的灾难。

不过，即便是灾难，也不必太否定自己的情感，因为，假若一次激情式爱情是坏的强迫性重复，那很可能也是你灵魂的需要。并且，你也的确有可能在这次坏的强迫性重复中得到部分治疗。但是，这有一个前提，是你必须反省，必须主动借这次强迫性重复理解你的人生。

此外，如果是严重自毁性的强迫性重复，那不管它是不是灵魂的渴求，你都不大需要，因为你可以借助心理治疗在心理咨询室中安全地展示你的强迫性重复，并最终得到治疗。

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是心理活动和心理需要的核心。爱，则是令亲密关系健康流动的最高原则。

我们都懂得这一点，但可惜的是，有太多的错误假借了爱的名义，结果使得关于爱的谎言在这世界上大肆横行，最终令我们部分失去了判断爱和恨的能力，令我们不懂得自己的爱与恨，也不懂得分辨别人的爱与恨，许多被爱的谎言严重伤害的人，干脆最后就再也不爱了，因为他们的一生中，被“爱”伤害了太多太多。

为了真爱，我们必须懂得“假爱”，假若你因某个亲密关系而伤痕累累，那一定不是爱让你伤痕累累，而是“假爱”令你伤痕累累。“假爱”背后可能是麻木，也可能是恨，我们必须懂得这一点，才不会对真爱失去信心。

中国人的情感模式

中国人的情感模式普遍都是在找妈妈。男人找老婆就像是在找妈妈，只要一个女人给他温暖的感觉，让他放低戒备，觉得自己像小孩儿，那他很容易就被收服了。

女人同样也是如此，她们渴望宽厚无私的爱和照料。无论是萝莉找大叔，还是通常婚恋标准中让女人放心的忠厚男人，其实都是“妈妈”——一个被阉割的、具有母性的男人。

为什么我们处理不好亲密关系？

声称最重视孩子的中国父母，实际是最容易忽略孩子的。中国父母有一个十分陈旧的观念，认为孩子小的时候怎么对他都无所谓，越大就越应该重视、尊重他。婴幼儿时期不亲密，长大后又瞎亲密，处理不好爱与自由的关系。

孩子在三岁到六岁之间是十分脆弱的，成年后很多问题的根源都来自这个阶段。精神分裂症等严重的人格障碍则源于六个月之前的严重心理创伤。所以，孩子越小就越需要妈妈的关注和爱，在婴儿一岁之前，怎么爱他都不过分。

新的精神分析理论认为，母亲对于孩子未来的情感方式和生活的幸福是起决定作用的。三岁之前，父爱可以不存在，爸爸的作用只是支持妈妈，给妈妈安全感，而不是直接发挥作用。但是，中国人的产假只是给妈妈一个身体恢复的时间，中国家庭中的老人又习惯把孩子从妈妈身边“抢走”，社会与家庭一起制造了母亲与孩子的分离。

在一个有男权倾向的社会，妈妈作为外来者进入一个家庭是孤立无援的，爸爸把自己的父母放在第一位，儿女放在第二位，情感上，妈妈永远是最末位的。当母亲有了儿子，她便将自己对丈夫的欲望转移到儿子身上，儿子总是害怕被母亲的爱所吞没，于是便有抗争，抗争的结果是，将逃离妈妈的欲望转移到自己老婆身上。在父权色彩浓重的广东潮汕地区，一般男人不会离婚，老婆就是妈妈、是责任。

从心理分析的角度看，妻子是合法的性伴侣，男人对众所周知的性爱有羞耻感，因为这令他想到对母亲的情欲。所以，很多男人会在妻子之外找另外一个女人来谈情说爱。这样，被丢在家里的妻子、一个缺爱的妈妈所生的孩子里，男孩会与来自母亲的情欲纠缠，而女孩，则容易成为妈妈“被讨厌的内在小女孩”的投射对象。

通常我们第一个爱上的都是自己的妈妈，如果与妈妈的亲子关系构筑得不好，成年之后，就很难处理好与另一半的亲密关系。童年的内心模式在成年就会呈现出来，这样就形成一个轮回。

为什么萝莉爱大叔？

萝莉总是嘟着嘴要吃奶的样子，她们渴望被包容，需要安全感，但是同龄人只有活力、热情。大叔就是妈妈，一个没有乳房的“妈妈”。大叔都是被阉割的，如果面对成熟的女性，他们会自卑于自己的男性力量，但是萝莉让大叔有了用武之地——“喂奶”。

按照正常的心理发育，如果女孩在原生家庭中从父母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爱，那么到了大学毕业的年龄，应该寻找激情和独立的情感。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对你说，你不用工作，每个月给你多少钱，我来照顾你，正常女孩一般都会拒绝的，因为她不想被约束。但是爱大叔的萝莉只是生理年龄到了，心理年龄还停留在拉着爸爸的手探索世界的阶段。

其实每个时代的中国女性都有大叔情结，中国总体上是个男权社会，女性缺乏安全感，无论是在家庭还是社会，相对于她们的兄弟，根本上得到的关注和爱更少。我有一个来访者跟我讲过，在有些重男轻女现象比较严重的地区，有一些高中生与大叔在一起，不是要大叔的钱，只是希望从这些大叔身上获得一些关注和爱。她们往往是多子女家庭中被忽略的孩子，与大叔的关系中，还会重复她们之前被忽视的关系模式——那个男人有自己的家庭，不会将所有的关注倾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很多大叔在小时候便是懂事、少年老成、不用父母操心的好孩子，小孩子的那一部分天性被过早丢掉了。他们与萝莉在一起，在“喂奶”的同时，也满足了一部分回到童年的幻象，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

为什么会有小三？

小三有三种类型：一种是想要物质上的满足，另一种是想要赢，最后一种是做小三上瘾。小三成瘾的女人一般都比较会折腾，但是一旦男人为她放弃家庭转向她，她马上就跑开了。因为她们只想构建三角关系，她们通常受恋父情结折磨，小时候在与妈妈的竞争中失败了，长大后要修正这个错误。但是，又不能完全把“爸爸”夺走，因为这样会得罪“妈妈”，会让自己很羞愧。

我一位朋友，才24岁，已做过十次以上小三了，与她在一起间最长的一个男人对她说，曾经考虑过与妻子离婚，然后跟她结婚，但是后来发现，幸亏没有离婚，因为她对他老婆的兴趣大过他本人。这个女孩开始并不明白自己为何陷入这种情感模式，后来看小说《道德颂》受到了启发，小说的女主人公认为三个人的关系比两个人的关系有趣得多，可以时刻处于战争状态。她怀了那男人的孩子，但最后把孩子打掉了。她一直以为对手是一个强大的女人，后来发现，这个女人已经奄奄一息了。然后便有了胜利者的失落，为了应对自己的愧疚，就把腹中的孩子打掉了。

我还有一位朋友，有过三段第三者恋情，每一次都是在男人表示很爱自己妻子或者女朋友的状况下爱上对方的。因为她认为男人很爱“那个女人”，她就可以争一下，而且相信这个男人一定可以更爱她。她的逻辑在别人看来很奇怪，但是继续考察她与男人的交往模式就可以看到某种合理性，比如，她对于男人的需求比较低，只要节假日来看她就可以了。她处于爱的绝望中，将恋父情结一直维持在没有实现的状态，接受了竞争不过“妈妈”以及得不到“父爱”的事实。

在广东潮汕和客家地区，有比较典型的重男轻女现象，很多家庭为了要一个男孩，之前生了好几个女孩，当这个男孩出生后，家长又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男孩身上。这个地区有很多男人包二奶，而且总有看起来无怨无悔的女孩投入这样的关系。她们来自重男轻女的家庭，都不习惯于独享一个男人，觉得分得一份爱情就满足了。所以，这些地区就有这种奇特的现象：女人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不离婚，而另一部分女人甘愿去做二奶。

真正很爱自己的女人是没有办法与他人分享另外一个男人的。在三角关系中，得利的是男人，痛苦的是两个女人，如果男人有足够的同理心，应该不会去构筑这种让人痛苦的关系。

为什么好男人总是被“坏女人”搞定？

中国男性有一多半是那种没有力量的老好人，没有活力。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是道德高尚但乏味的，而且在家里又总是暗示、攻击、指责别人道德低下。与男人一样，这样的女人也是没有活力的。但是，充满欲望的女人是有活力的。比如田朴珺，媒体上关于她的信息让我们看到一个积极主动、欲望强盛的女性。她跟邓文迪很像，都是可以很直接地向男人示好、撒娇的，她们会凶悍地对待对方，也会凶悍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人类在寻找另一半的时候往往是在找一种圆满，将自己没有的那部分补足。这是无意识的，而且带有普遍性。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好男人都被“坏女人”搞定了，因好男人渴望拥有坏女人身上的那份活力。

为什么不能乱性？

一些女人用身体与男人做交易以换取她们想要的地位、发展机会。但是她们并不是都能贯彻好所谓的游戏规则。无论是中央编译局女博士还是那些出来爆料的官员情妇。她们都轻视了自己对感情的态度，以为利用身体达到目的就行了。但是实际上，一旦陷进去，与对方发生性关系，就会对对方产生依赖，虽然那不一定是爱，但是当对方与她断绝关系时，就会有一种强烈的被抛弃感。人是情感动物，得到的爱越少，爱的空洞就越大，一旦与人建立关系，就害怕被抛弃。

现在人们认为爱、性和婚姻是可以分开的，人对感情是有需求的，但是不能用错误的方式来实现。我曾经在婚恋网站上看到过一个经历了三百次一夜情的男人的自白，他说，自己每经历一次为了性而性的关系，就会对人性有一次更深的失望。人们经常过高估计自己，以为自己会很潇洒，其实情感是最玩不起的。就像波兰著名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在电影《十诫》中所说的，深情是存在的，而且深情不可亵渎。

为什么没有人可以爱？

人的内心既有对爱的渴望也有对爱的绝望。当爱的渴望级别很高时，就很容易建立亲密关系，但是如果爱的绝望很深，也不渴望，就很容易成为橡皮人，也就是我们在现实中看到的超级宅男和超级剩女。很多人会认为剩女是择偶标准太高，其实是她们害怕去爱，害怕渴望得不到满足后的痛苦。不让情感升起，就不存在失望了。根据我接触的个案，只要是想结婚的都结婚了，在这一点上，真的可以心想事成。

有人说，爱情发生的概率很低，这反映了他内心的局限，因为对爱绝望，范围才会那么狭窄。

一个圆有360度，有的人非得在361度上找爱，那他永远找不到；有的人有36度，那么他就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有的人能在180度上找到，那么他就有一半的机会。真正的爱是活出来的，幸福不在于找对一个人，就像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所说，爱是深深的理解与接纳。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深，就不容易审美疲劳。

前人有总结，一对相爱的男女，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一加一等于一，你跟我想象的完全一样，这是激情期。心理学上说，这是情结与情结对上了，其实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但是，你和我头脑中想象的一模一样。彼此都活在幻觉中。第二个阶段，一加一等于零，我的人生痛苦一切都是因为你。婚姻战争中最常见的问题就是试图改造对方，当筋疲力尽，发现对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时，还愿意接受那个真实的他，才是爱。也就是进入第三个阶段，一加一等于二，你是你，我是我，但是我们在一起。

为什么会喜欢同性？

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孩子三岁就有了性欲，恋母情结是一个普遍的问题。我接触过一个个案，有一个男孩一直与妈妈睡一个被窝，一开始他把自己的情欲关了起来，后来实在关不住，为了防止情欲流向母亲，他选择了同性伙伴。情欲宣泄之后会很愉悦，愉悦就形成一种执着，后来不断地强化成一种性取向。还有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时尚大师麦昆的同性恋倾向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恋母，他有同性恋伙伴，但是他的恋人永远都不及他的妈妈、他的导师或者像Lady Gaga这样的女性来得耀眼。他最依恋的人是母亲，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自己最害怕妈妈比他早死，最后他果然在母亲去世后自杀了。他的事业选择也与母亲相关，因为母亲爱好缝纫。但是不能跟妈妈一起生活，不能爱上妈妈，所以将情欲流向了他认为安全的宣泄对象——男人。

当然，这只是我接触到的同性恋的一种案例，并不能涵盖所有情况。

为什么婚姻没有安全感？

中国人有七成至八成的婚姻都是建立在安全感基础上，婚姻安全的最高境界是彼此成了亲人，因为亲人是不会离开你的，想起他就很亲切，但实际上也很少想起他。

关于安全感，中国人有单一的物质化界定，比如房子、车子。没有房子就不能结婚，所以说，丈母娘推动了中国的房价。爱情还是物质，这种选择题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为什么不能先有爱情然后再有物质条件呢？中国人总是在劝那些在婚姻关系中没有爱情的人，别贪心，不可能得到一切。他们一定不会将爱情放在特别重要的位置，但是，真正能够制造安全感的只有爱。

家是港湾，爱是退路。

[1]化名。本书里于心理咨询中出现的名字，除咨询师外，均为化名。

[2]心理分析里的移情，是指患者在童年时对一个客体（尤指父母）的情感，在治疗过程中转移到另一个客体或人身上，通常这个人是病人的心理分析师。

[3]Rumi（1207～1273）,波斯诗人。有代表诗集《玛斯纳维》。

[4]Melanie Klein（1882～1960），奥地利籍英国精神分析学家，儿童精神分析研究的先驱。被誉为继弗洛伊德后对精神分析理论发展最具贡献的领导人物之一。

[5]Scott Peck（1936～2005），美国心理治疗师、畅销书作家。有《少有人走的路》《邪恶人性：一个心理治疗大师的手记》等多本畅销书代表作。

[6]Margaret S. Mahler（1897～1985），精神分析学的核心人物之一。起初是奥地利的一位医师，后来搬到纽约，兴趣逐渐转移到儿童心理发展方面，提出了儿童心理发展的独立和个体化理论。

[7]Bert Hellinger（1925～），德国心理治疗师，“家庭系统排列”创始人。

[8]又称“恋母情结”。是指儿子亲母反父的复合情结。它是弗洛伊德主张的一种观点。这一名称来自希腊神话王子俄狄浦斯的故事。后也引申有“恋父情结”之意。

[9]Patricia Evans，加拿大埃文斯人际关系研究中心创始人、畅销书作家、心理咨询顾问。

[10]指杨丽娟事件。疯狂追星女杨丽娟自1994年迷上刘德华之后，父母为达成女儿心愿不惜倾家荡产。至2007年这一事件因杨父跳海自杀、留下希望刘德华能和女儿再见一面的遗愿而达到高潮并最终落幕。

[11]Albert Bandura（1925～），美国当代著名心理学家。新行为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社会学习理论的创始人。

[12]援助交际的简称。是一个源自日语的名词，现今引申为学生卖春。

[13]也称神经官能症，是一组精神障碍的总称，包括神经衰弱、强迫症、焦虑症、恐怖症、躯体形式障碍，等等，患者深感痛苦且妨碍心理功能或社会功能，但没有任何可证实的器质性病理基础。病程大多持续迁延或呈发作性。

[14]Virginia Satir（1916～1988），美国心理治疗师，亦是家族治疗的先驱。

[15]Martin Buber（1878～1965），现代德国最著名的宗教哲学家，宗教存在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他以关系为世界的本质。代表作有《我与你》等。

[16]Carl Rogers（1902～1987），美国心理学家，人本主义心理学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17]Roy Martina，身心灵治疗大师。已撰写数十本关于健康、生命活力、灵性成长、减:重与营养方面的著作，比较有名的像由胡因梦翻译的《改变，从心开始》。

[18]Joseph Banks Rhine（1895～1980），美国心理学家。

[19]R. D. Laing（1927～1989），英国生存论心理学家。代表作有《分裂的自我》等。

[20]Jacques Derrida（1930～2004），法国哲学家、西方解构主义代表人物。代表作有《书:写与差异》《论文字学》《播撒》等。

[21]Sheldon Cashton,美国心理学家。著有《互动心理学》等。

[22]Verena Kast，瑞士心理学家。苏黎世大学心理学教授。代表作有《克服焦虑》等。

序 拥抱你的不完美

接纳自己！

悦纳真我！

或许，你常听到这类哲言，但你会说，这个道理我懂啊，可是，为什么对我没有用？

因为，它们有一个前提——你首先得看到自己，而这相当不易。因而，美国心理学家斯考特·派克，将认识自己这条路称为“少有人走的路”。

之所以不易，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所谓的“自己”中，有太多黑暗、太多痛苦，我们不想面对。

讲一个故事吧。

前不久，我的来访者许哲结束了他在我这儿的长程咨询，他说：“终于好起来了。”

许哲三十来岁，但他看心理医生的历史，却有近十年了。

不过，好起来的那一关键时刻，却看似与心理医生无关。当时，他在看一个电视剧，剧中一人对另一人说：你骗得了别人，但你骗不了自己！

这句很普通的话，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他感觉脑袋“嗡”地响了一下，无数感触与过往事件在他内心翻腾，并瞬间融合在一起，令他感到自己的内在与外部世界都刹那间变清澈了。

是啊，他对自己说，你一直都想扮一个好形象给别人，可你骗不了自己！

他说的好形象，即他一直都尽可能用百分百的努力，试着给周围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但其实，他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处于痛苦纠结中的人。他不能独处，因独处时会感到致命的孤独，这份孤独演化出虚无，让他窒息，让他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和别人在一起，他同样痛苦，因人际关系中的任何一件小事，他都能从中看到别人对他的鄙视。

并且，对别人的鄙视，他没有自我保护能力，就好像别人敌意的眼光——多数时候并非真的而是他以为的，会直接刺到他的心脏上。

致命的孤独，与根本不能融入关系，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成为对他的双重绞杀，令他既不能独处，又不能进入关系。结果是，他选择了最低限度的人际关系——只与一个人交往。

以前，这个人是妈妈；成年后，变成了初恋女友，她后来成为他的妻子。

他的痛苦，多数时候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钝痛，它散布在他人生中的每一时刻、每一角落，围裹着他，让他感受不到其他事物。

这种钝刀割肉的痛苦，太难受了，所以当他二十来岁听到心理医生的概念之后，立即开始四处求医了。

他自己在一个小城市，而国内有些名气的心理医生，多在大城市，他听说一个就去找一个，对这个失望了，就换一个。

最后，他找到我，而在那个关键性治愈时刻发生前，他咨询我，已持续近两年了。

绝非是电视剧中的那句话将他治好了，也绝非是我之前的心理医生都是庸医，而是这十来年的努力都很重要，而那个治愈时刻，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转折点。

那么，量变到质变，是如何发生的？

许哲说，根本在于，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真实，即实现了那个所谓的“接受自己”。

过去，他一直在否认孤独而不擅交际的真实的自己，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并且，他脑海中有一个完美的自己，他一直期待自己是那个样子。

曾有几天的时间，他一度成为那样的完美男人。气质上有十足的雄性魅力，同时对别人又有高度的共情能力，可以凭直觉，清晰地捕捉到别人的感受与需求。并且，他可以自如地选择，或者满足别人，或者拒绝别人，或者支配别人，或者顺应形势……都是完全从自己的感受出发。有意思的是，不管他怎么做，他都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这完美的几天，让他体验到了天堂般的感觉，但更衬托出，他生命的其他时间，那些感觉是多么糟糕。这种落差尤其加重了他的痛苦：既然自己明明可以活出那么完美的感觉，却为何偏偏坠入地狱般的感觉而不能自拔？

所以，他绝对不想要那种每时每刻都在袭击他的痛苦，而期待远离，并进入一种完美的状态。

咨询的过程，特别是最后一年的咨询，就是对他的这些痛苦，作细致又深刻入骨的碰触与理解——大多数理解，都是他沉醉到自己的感觉中而完成的。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他常常怀疑自己能否好起来，并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武老师，我还有希望吗？

但这个过程，正是传说中的“认识你自己”的过程！

这个过程中累积的努力，终于等来关键性的时刻。“你骗得了别人，但你骗不了自己！”——这样一句哲言，让他实现了“接纳自己”。他明白，他一直不想接受自己真实的样子，那样孤独、那样自卑、在人际关系中那样笨拙，于是渴望成为相反的、完美的样子。那份完美，其实是表演给别人看的，想让别人说，这个人真不错！

可是，即便真的呈现了一个完美的外在，也只能是骗骗别人而已。

这个“接纳自己”的时刻，像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但它其实是一个累积的过程，前面漫长的咨询，是在做“认识自己”的工作，自己对自己的认识越来越清晰，最终导致了“接纳自己”的关键性时刻的到来。

像许哲这样的故事，在我这几年的咨询中一再看到。

这本书的首次出版是在2008年初，而我是2007年下半年才开始正式做心理咨询，所以多数文章都是在做咨询前完成的，其中最重要的体验，来自我自己读研究生时的抑郁症的自愈，它让我明白，深入地碰触自己内心的黑暗，而不是逃避黑暗去追求快乐乃至一个外在的好形象，是治愈之路。

这几年的咨询进一步验证了这一结论。特别是，我的个案多数是超过一年以上的长程个案，其展现的人性的深度，常让我惊叹，让我越来越真切地相信，拥抱你真实的痛苦——假若你内心有这个，就是治愈之路，也是成长之路。

无数哲人也论述过这一道理，如因纽特人（爱斯基摩人）的萨满依格加卡加克曾说：

生命远非人智所及，它由伟大的孤寂中诞生，只有从苦难中才能触及。只有困厄与苦难才能使心眼打开，看到那不为他人所知的一切。

所以，拥抱你的痛苦，这是成为你自己的必经之路。

Part 1　坏习惯不是你的敌人

改变恶习最关键的一点是：不和恶习较劲，接受恶习。因为，积习就是你的本性，恶习代表着你内心的需要，你只有理解它并接受它，它才能得到最有效的改造。

坏习惯是一个人的人格的一部分，接受它才能更好地改变它。

“本来，昨天安排好了今天的工作，但忽然间不想干了，于是放纵自己，一整天在单位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只是晃着。下班了，没人指责自己，但自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黑洞，真是可怕。”

“我是个胖子，知道减肥的最有效方法是少吃多动。大多数情况下，我还能控制住自己，但情绪一低落就会敞开肚皮大吃一顿。于是减肥计划中止了，自己心里也充满挫败感。”

“我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拼命工作，平时都挂在网上，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一遍遍地刷屏，哪怕眼睛发疼两腿发麻都不停下来。”

…………

“以上这些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点：当事人没有自控力，让坏习惯成了他们的主人。”广州朴实管理咨询公司的资深培训师何长明说，“在我近十年的培训生涯中，如何增强自控力是被问到最多的问题。”

“增强自控力并改变坏习惯可以说是一门科学，”正在写关于自控力专著的何长明说，“与一般的理解不同，改变恶习最关键的一点是：不和恶习较劲，接受恶习。因为，积习就是你的本性，恶习代表着你内心的需要，你只有理解它并接受它，它才能得到最有效的改造。”

认识恶习：它一定曾让你获益

“无论你现在怎么痛恨坏习惯，它一定曾让你获益。”广州晴朗天心理咨询中心的袁荣亲咨询师说，“认识坏习惯的这一特点，是改变它的第一步。”

某私营公司的文秘小刘有一个坏习惯：什么文件她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会拼命做。譬如，公司周一开了次会议，老总让小刘最迟周四交上整理好的会议记录。无论周一、周二时间多么宽裕，小刘都不会先完成这份记录。她是一天10次、20次地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但每写几个字就会停下来，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直到周三的下午，她才会对着键盘一通狂敲，如果下午还没完成——这对小刘是家常便饭，她就会拖到晚上，到晚上十一二点甚至深夜一两点才下班。周四，她一定会一早就来到单位，红着眼睛、带着一脸的疲惫把会议记录交给老总。

小刘下了无数次决心，发誓要改变自己这一作风，但一年年下去，没有任何效果。

袁荣亲说，小刘知道这是一个恶习，但她一直没有想过这个恶习给她带来了不少好处。譬如，同事们都知道她是“加班大王”，这个称号传到老总耳朵里，老总也从不批评她做事拖沓。这些好处成了奖励，强化了小刘办事拖沓的习惯。

这个恶习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小刘的爸爸对小刘要求很高，上学的时候，每次她做完作业，她爸爸都要检查一遍，一发现差错，就会狠狠地批她一顿，斥责她不努力不认真。

最后，小刘发展出应对办法：熬夜到最后一刻才把作业完成。这样，即便爸爸检查出了错误，但因为知道小刘熬过夜，不仅不斥责她，反而会夸她用功。在公司里其实也一样，老总是男性，面对老总就仿佛是面对老爸，小刘害怕老总斥责自己不努力，所以用了以往的应付方式应对老总。

“某一方式让自己在过去得到了很多好处，自己现在就会无意识地去习惯它、运用它。”袁荣亲说，“这是一种特殊的‘刻舟求剑’。”

习惯是怎么形成的

每一种习惯的形成都必然会经历以下这个循环：

行为发生—得到奖励—强化

如果这个循环只有一次，那么一个习惯不可能形成。习惯之所以形成，是因为一次次产生强化，让当事人产生了一个自动思维“如果我重复这个行为，可以再得到奖励”。

强化包括奖励和惩罚。如果重复某种行为，当事人得到奖励，那么他就会养成做这件事情的习惯；如果重复某种行为，当事人得到惩罚，他就会养成不做某事的习惯。

譬如，把小白鼠放在笼子里，每当它走到笼子口时，就电击它。这样的次数重复多了，再撤掉电击，这个小白鼠仍然不敢靠近笼子口。这是一种负向的强化，结果就是让小白鼠不再做某种行为。

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也有大量的这种例子。一些人对做某些事充满了恐惧，原因就是他们在以前因为做类似这种事情时遭到过严厉的惩罚。

小张25岁了，还从来没有和女孩子谈过恋爱，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在心理咨询室，他最终发现，原来是他5岁时发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造成的。当年，他去邻居家摘了一朵花（很小的孩子是没有“偷”的概念的），但年轻的女邻居却闯到他家里，对他的父母大吵大闹，指责他是个“小贼”。以后，这个女邻居见到他也是一副鄙夷的态度。小张从此开始惧怕年轻女人，这种惧怕最终成了习惯并泛化到他生活中的每个角落，让他不敢和年轻女人打交道。

在小张看来，他不和年轻女人打交道是“有好处的”，因为可以避免年轻女人对自己的侮辱和指责。但他忘记了，这是他很小时候的经验，那时候他没有能力去反击、去保护自己，理性地看待“偷花”这个指责。但现在他长大了，完全可以理性地面对年轻女人了。

不过，没办法，袁荣亲说：“人就是非理性的，人们都是根据自己过去有限的人生经验总结出自己的人生信条，这些信条发展出的自动思维左右了我们现在的行动。这听起来很荒诞，但这就是事实。”

积习为何难改？

袁荣亲说，习惯其实就是个性的基础，而个性又决定了我们的命运。从这一点看，可以说“习惯决定命运”。

某外资公司的一名管理人员庞先生说，他相信“习惯决定命运”这种说法。庞先生从小极其聪明，上学从来都是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在班级甚至年级名列前茅。但他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让自己笨一点儿，必须努力学习才能名列前茅，这样我就会形成努力的习惯，而不是现在的惯性思维‘我稍微努力就能做到最好’。一般聪明加努力的习惯，要远比聪明加不努力的习惯要好。”

庞先生作过很多尝试，想培养努力的习惯，但一直未能成功。积习为何如此难以改变呢？

北京大学心理系的钟杰博士说，最新的神经研究发现，每一个“积习”在大脑中都对应着一个神经回路。轻微的习惯，相对应的神经回路的“刻痕”也比较轻。持久的习惯，相对应的神经回路的“刻痕”也比较重。并且，那些“刻痕”比较重的神经回路可以说有了独立的生命力，它们自己启动后，我们就会忍不住去重复相关的行为。那么，是不是说，积习就没有办法改变了呢？

┣　恶习的第二个好处：立即满足愿望

这种“刻舟求剑”当然不成立。在袁荣亲的建议下，小刘试了下当天的任务当天完成。结果，她发现老总对她赞不绝口，既没有刻意挑她的错，也没有给她提更高的要求。在这一刻，小刘明白了：老总不是父亲，她没有必要把在家里的习惯带到单位来。

除了“刻舟求剑”式的好处外，恶习普遍还有另外一个好处：愿望立即得到满足。

超市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小孩子哭着闹着要好吃的好玩的，父母不给买就不罢休。“我必须现在就得到”，这是小孩子最典型的心理。小孩子的视野比较小，他们要做的、要负责的事情并不多，只要“愿望立即得到满足”，他们就会开心起来。

但是，成人不同。成人需要同时进行几件事情，而且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个时候，成人就必须有“延迟满足”这个意识。这是成人和孩子最大的区别之一。

但实际上，很多成人其实和孩子一样，他们心中泛起一个愿望，就希望立即得到满足，根本没有“延迟满足”这个意识。譬如，一些白领一坐到电脑前就迫不及待地先打开电子邮件或QQ、MSN等聊天工具，看看有没有朋友给自己留言。一旦发现有，不管是多么无足轻重的话，他们都会立即回话。至于正职的工作，就一直拖了下去。

心理学家认为，“延迟满足”与父母的训练有关。在幼儿期，如果父母对其大小便的训练不严，想大小便就随处解决。那么，这个孩子在长大后就会既缺乏纪律感，也缺乏“延迟满足”这种意识。他们想要什么就必须立即得到。

┣　接受恶习：它必然对应着一种“次人格”

恶习的对立面是自控。“自控”的表面意思就是“自己控制自己”，发誓改变恶习的人也很容易有这样的观念：我必须控制住自己。

但何长明说，这是对自控力的一个最大误解。当我们说“控制”时，就是将坏习惯当作了自己的对立面或敌人来看待，发誓要击败它。但实际上，所谓的击败不过是压抑。它有时会被击败，但日后它还会发起攻击。这就好比弹簧，你压抑它越厉害，它反击的力量就越大。这是很多胖子、酗酒者、网络成瘾者等人群在改变坏习惯时一而再、再而三失败的重要原因。

对我们来说，每一个坏习惯都有其好处。不仅如此，实际上每一个坏习惯都是我们人格的一部分，都反映着我们自己的深层需要。

前面说的小刘的例子，她之所以总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完成，既是为了逃避老总的指责，也是为了赢得老总和同事的赞誉。许多上网成瘾的孩子，他们之所以整日沉溺网络，要么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缺乏爱，要么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一遍遍地重复学习实在太乏味了。

何长明说，我们必须认识到，每一个人做任何事情最终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些深层需要，每一个负面的、损害性的行为背后都有一个正面的动机。如果认真聆听我们内心的声音，你会发现，生命中每一部分都是你的朋友，都是为了帮助你更好地生活。当你理解这一点时，就会带着感激的心去面对你本来仇视的缺点和恶习，开始把它们当作朋友来看待。这时，你就不会再像面对敌人一样试图去击败它们，而是去接纳它们、了解它们。这其实就是你人格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你的一个“次人格”。当你这样做时，这个次人格中所蕴涵的能量就会被我们接受，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有当你理解了、接受了，真正的改变才会发生。何长明说，这个过程被称为“次人格整合法”。

┣　把恶习当朋友来接纳

你有过这样的经验吗？你必须在周末写出报告，否则会付出代价。但你却呆呆地坐在电脑前，脑子里空空如也，一个字也不愿意敲。你一会儿打开旅游网站，一会儿打开爬山网站，所有的内容你都看过了，但你还是一遍遍地刷新网页。你强烈地谴责自己，发誓再也不做这些无聊事了。但过了一会儿，刚写了几个字，你又开始刷新网页了。

那么，换个方式。仔细地聆听一下你内心的声音，你会听见，你心中有一个部分在大喊：你整天做令人烦躁和劳累的工作，你太需要休息和娱乐了。现在，你要感谢这个“次人格”对你的关心和帮助，告诉它你一定会去。但此时此地，你必须先把手头的工作完成。这个时候，你会发现，那些曾经让你分心的想法不再纠缠你了，它相信了你的承诺。

真正能自控的人是内心和谐的人，他们将自己内心的每一部分需求都当作朋友来看待，这样每一部分都不会捣乱。这样的人不是试图控制或压制一些缺点，而总能从它们当中找到正面的信息。

如果不这样做，而是一个人整天强迫自己完成这个义务，完成那个责任，那么，他就会发展出很多个与自己的主人格相敌对的次人格。从意识上看，这个人似乎很负责、很正常，但从潜意识上看，这个人的内心中会有很多冲突。碰到这种人，何长明就会尝试用“次人格整合法”对他进行治疗。这个方法的宗旨就是：我们生命中的每一部分对我们都是有帮助的，我们必须把它们当作朋友来接纳。

但多数人没有这样的意识，他们对自己的胆怯、苦恼、恐惧、愤怒等脆弱的一面采取无视或排斥的态度。比方说，有一天早上醒来，你不想上班，有人可能教过你，要忘掉这种不好的感觉，对自己大喊几声“我很好”、“我很棒”、“我一定能行”等口号，用这种积极暗示压下内心那个无助而孤独的自己。这会起到一定效果，但最终会造成次人格与主人格的分裂。次人格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压了下去，但说不定哪一天，它会来一个大爆发。

何长明说，在培训课上，他从不会教学员作压抑性暗示，而是教学员认真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理解自己脆弱的根源，并从这个根源入手来解决问题。

┣　寻找动力：发现你内心的使命感

作了改变恶习的决定，却迟迟不去执行，或者执行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而恶习仍在继续。之所以屡屡出现这种情况，其根源是没有找到使命感。何长明说，强大的使命感才是促使我们改变的发动机。

譬如，很多人都下定决心减肥却屡屡失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减肥，或者说不知道减肥的动力是什么。为了保持健康，从而让自己生活得更美好，更好地帮助家庭，养育子女？还是就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漂亮？

如果减肥的动力只是外部动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苗条，那么，减肥是很容易失败的，因为周围人的评价总是七嘴八舌、意见不一，减肥者很容易受到周围人的打击而自暴自弃。并且，这样的动力也不足以让一个人全身心地奉献。很多人发誓要减肥后没几天就放弃了目标，只好屡屡抱怨“我就是没办法自律”。实际上，任何人都做不到“随便作一个决定，然后就能百分之百地实施”。要保证自己的誓言得到坚持，就必须给这个决定找到足够的理由。

一名摔跤选手考上了北京大学，当时他的体重是210斤。在大一、大二期间，他多次发誓要减肥，但每次都是没坚持几天就放弃了。两年过去了，他的体重没有任何变化。但进入大三后，他只用半年的时间就将体重减到了160斤。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很简单，他谈恋爱了，爱情给他的减肥找到了足够的理由，这催发了他的使命感。

何长明说：“按照我的经验，最大的问题不是自律，而是我们没有花费工夫确定愿景——为什么要改变？我们没有求助于内心深处的价值观和动力，没有求助于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声音。”

听听你内心的声音，了解一下，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那才是你的动力源泉。初恋的时候和心爱的人初次约会时，你会拖延吗？当你热衷于一个电子游戏时，你会拖延吗？答案很简单。当你真正想做一件事情时，动力会从内心自动产生，你自然会自律。不要从外界去寻找迫使你改变习惯的东西，因为它们很容易被你放弃。

“当你真正喜欢做一件事时，自律就会成为你的本能。”何长明说，“这就像玫瑰要绽放，茉莉有芬芳，鸟儿会飞翔一样。所以，请记住，增强自控力的唯一根本在于要找到你真正爱做的事情是什么，真正想成为怎样的人，也就是要找到你的人生使命。”

┣　培育好习惯：兑现承诺，从小处做起

学会了和“次人格”对话，又找到了改变习惯的使命，是不是就OK了呢？

绝非如此。尽管最重要的问题解决了，但改变恶习仍需要一点：立即去做。

因为，每一个旧习惯对应着的神经回路是无法消失的，只能靠新习惯打造更强大的新神经回路，用新的神经回路去战胜旧的神经回路。

新的神经回路一开始必然是脆弱的，要用它战胜旧的神经回路，最好采取一些聪明的策略。

第一，从最容易的事情开始。一开始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只规定一些小的任务。譬如，查出明天要拨打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今天的事情就完成了；拿出所需要的资料，放到桌子上，不用急着开始工作。

一开始不要急着作大的决定，要慢慢开始，在一些小的方面向自己作出承诺并且遵守这些承诺。让你的内心引导你作出承诺。承诺一旦作出了，无论是怎么微不足道，都要遵守下去。

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呢？何长明说：“当你作出承诺并履行承诺时，你会对自己越来越满意，你作出及履行更大承诺的能力就会增加，简单地说就是你会越来越自信……我们每个人肯定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你知道什么该做，并真的那样做了，你会觉得很开心，你会对自己很满意，会获得心灵的宁静。”

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分裂是最大的痛苦，堤坝的分裂会导致洪灾，地表的分裂会导致地震，山峦的分裂会带来山崩，爱情的分裂会带来离婚，同样你和自我的分裂会带来一生的痛苦和遗憾。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知道该怎么做却没有去做，你会自责，你会对自己不满意，你会觉得自己是渺小的、不讲信誉不可信的。总而言之，就是你开始不信任自己，自信心降低了。

第二，每天必须做一件事情。你可能曾经给自己作过很多承诺，但都没有坚持下来。那么，不要想一天把它们全实现。试着每天只规定自己必须完成一件事。这很容易实现，而实现的喜悦就是一种强化，会使你的新习惯更强大。

第三，每天必须不做一件事情。你可能有很多坏习惯，你成了它们的奴隶。不要企图一天把它们全消灭，试着规定自己每天必须不做其中一个习惯。

第四，不要积累太多的未完成的事情。每个未完成的事情都会吞噬你部分心理能量，无论这个事情多么不起眼。

第五，有决定胜过没有决定。你可能有太多的想法，但很多想法相互矛盾，所以你干脆一年一年地什么都不去做。你试图去梳理你的这些想法，却一直没有梳理清楚。

那么，不妨随机选择其中一个想法，只要它是你内心的愿望，不是你要做给别人看的。就从它开始去做，去为它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实现它。做，总比坐着想更能提高你的自信。

带着心理问题积极生活

痛苦本身其实只是一个信号，只是告诉我们，问题发生了，我们应该去改变。如果只是一味努力降低痛苦、逃避痛苦，那就是在逃避问题自身，这并不利于心灵的成长。

9月10日，是“世界预防自杀日”。有意自杀的人，绝大多数都遭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的折磨。那么，是不是减少痛苦就可以让一个人远离自杀，重新恢复心理的健康呢？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陈祉妍博士说，答案是否定的。我们痛苦了，第一反应就是想降低痛苦、逃离痛苦。但是，痛苦本身其实只是一个信号，只是告诉我们，问题发生了，我们应该去改变。如果只是一味努力降低痛苦、逃避痛苦，那就是在逃避问题自身，这并不利于心灵的成长。

这和身体疼痛的道理一样。当我们肚子疼时，医生经常不建议先服用止痛药，因为那会让身体麻木，让医生难以探察到底是哪里的内脏发生了病变，从而无法下手治疗。心理痛苦的意义是一样的。

陈祉妍说，每一种心理的痛苦都是有意义的。我们可以有无数种方法降低痛苦、逃避痛苦，但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一种：直面痛苦，认识痛苦的意义，领悟到问题的来源，并由此成长。

武汉著名的心理治疗师曾奇峰说“心灵注定要在创伤中前行”，正是这个道理。

从6月11日的第一期专题“吵架了去看心理医生”到今天9月10日的“世界预防自杀日”，我做“健康·心理”版正好3个月了。①

在这3个月里，我常常会产生无能为力感，因为收到的求助信件太多，我自己不可能一一回复，甚至都未必能帮读者找到适合他们的心理医生，因为全国的心理咨询业远不够发达。而且，一些读者自己也没有钱去看心理医生。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也和很多心理专家探讨过，怎样才能帮助广大读者提高自己的心理健康水平，有一些什么样的概念和建议可以让更多人实施自助。

最终，我找到了三句话：

一、接受心理问题，带着你的心理问题去积极生活；

二、打开心扉，寻找你身边的“业余心理医生”；

三、理解他人，自己去做一名好的“业余心理医生”。

痛苦只是心理问题的信号，直面问题才能减少痛苦。

首先，我想强调一点：永远不要以为你的问题独一无二，永远不要以为你是最不幸的。实际上，我深谈过的几乎每个人，包括我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或多或少地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其实，我们都是带着心理问题在生活。不同的是，有些人陷在心理问题之中日益消沉，而有些人却能做到带着心理问题去积极生活。

譬如数学家纳什（电影《美丽心灵》中的男主人公原型），他在年轻时患了精神分裂症，从未彻底治愈，幻觉和妄想一直在纠缠着他，但他带着症状去生活、去思考，并最终获得了诺贝尔奖。

要分清痛苦与问题，可以想办法减轻痛苦，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勇气去面对问题。

太痛苦常常是因为不了解为什么痛苦，而太痛苦又直接导致我们逃避痛苦、恐惧痛苦……最后，我们忽略问题自身，迫切地想消除痛苦，因此产生了一系列心理问题。要带着心理问题去生活，我们必须先改变一些习惯性的错误认识，明白痛苦与问题的关系。

┣　错误认识之一：“我是天底下最不幸的”

“一和异性说话我就会脸红，每次面对异性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只好落荒而逃。我看别人都是那么镇定，为什么唯独我这个样子？”

“口吃让我痛不欲生。为了治口吃，我什么方法都尝试过了，还是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口吃，我屡屡丢人现眼，每次都有想死的心。看见别人流利地说话，我又羡慕又嫉妒，为什么他们那么自如，而我就这么不幸？”

“我是一名大学生，小时候因为一次意外断了一节小手指，从此以后特别自卑，觉得自己是一名残疾人。在大学里，我非常担心别人会看到我的残疾，总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每次不得不把手抽出来时，我心里都会咚咚地跳个不停……自己的一生就毁在这一节小手指上了。”

“我失恋了，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地走在一起，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

…………

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并且每个人的心理问题都有大量的“同道”。但人们经常看不到这一点，以为自己的痛苦独一无二，总是感叹“为什么不幸的偏偏是我”，将自己的问题无限扩大，并将它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用一切资源去纠正它。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心理问题的人以为自己的问题是洪水猛兽，不敢将它暴露出来，但在封锁自己的问题的同时也封闭了自己。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最不幸的人了。

口吃者如此。很多口吃者一开始将自己视为最不幸的人，但一旦接触到口吃团体，发现居然有这么多人和自己一样不幸，他的痛苦就减少了一半。

各种社交恐怖症患者也如此。脸红恐怖症者以为天底下就自己一个人一见人就脸红；对视恐怖症患者以为天下就自己一个人“眼神下流”而不敢和人对视……但实际上，患有他们这些病症的大有人在。心理治疗师在治疗社交恐怖症患者时，第一步常常是给他们看其他人的案例，等他们发现有这么多人和他有同样问题时，痛苦就减少了大半。

无论多么古怪的心理问题，基本都可以找到大量的同类，没有谁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总有别人和你一样不幸甚至更不幸。

“我们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句话从这个角度讲是有道理的。再不幸的人，发现同样不幸的人总会觉得像找到亲人一样。

┣　错误认识之二：“痛苦都是因为现在”

产生了惧怕、恐慌、愤怒、焦虑、忧愁等负性情绪，我们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个时候，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

一个27岁的女孩写信说，她只谈过一次恋爱，分手后再也不敢谈恋爱了，因为“我很怕失去，很怕那种如坐云端却顿时坠入谷底的感觉，很害怕”。

无数人在恋爱中分手，但多数人后来又开始了新的恋爱，为什么这个女孩“很害怕”而不敢再谈恋爱呢？

一般来说，这可以回溯到童年。这种不敢再谈恋爱的女孩多在童年遭受过严重的分离焦虑的伤害。譬如，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开她很长时间，甚至，父母一方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这种严重的分离焦虑最后化为一种无意识，深埋在她的心底，分手重新唤起了她的无意识，又一次诱发了她严重的分离焦虑。于是，她宁愿麻木，也不想再有亲密关系。

恋爱中死去活来的痛苦大多与童年分离焦虑有关。当痛苦时，不要只沉浸在痛苦中，或者以寻找刺激的方式来降低或麻木自己的痛苦，而要思考一下“我为什么这么痛苦，我重复了童年的什么体验？”

一对姐妹，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妹妹失恋后割腕自杀，姐姐从此发誓再也不谈恋爱。她果真坚持了下来，四十多岁了仍然单身。

从表面上分析，姐姐可能是因为太内疚，同时又认同了妹妹，以妹妹的身份恨那个男人，也恨所有男人。但是，如果追溯到童年，就可以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的爸爸辜负了妈妈，有了第三者后和妈妈离婚，也离开了她们。当时，她们一个四岁，一个两岁，正是建立安全感的关键时期，爸爸的离开给她们造成了严重的分离焦虑，她们一早就埋下了对男人的怀疑和愤怒。妹妹年纪小，产生的主要是自卑；姐姐大两岁，产生的主要是恨。

很多人谈恋爱会分手，但妹妹之所以割腕自杀，是因为分手唤起了她两岁时爸爸离开导致的绝望感。而姐姐之所以恨所有男人，并不仅仅是因为妹妹的遭遇，更是因为她心中早就埋下了对男人的恨，妹妹的事情只不过再一次证实了这种恨是“合理的”。

这个27岁的女孩，和这对姐妹，对她们来讲，她们的逻辑看似是合理的，因为成年的体验重复了童年的灾难。

但是，如果她们能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惧怕和愤怒究竟从何而来，她们就会明白，自己的惧怕与愤怒是建立在有限的人生体验上的，是不合理的。

┣　错误认识之三：“用一切办法减少痛苦”

孔子说，人的认识能力分四个层次，“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以前，我觉得他的话说得非常漂亮，非常有道理，但在我有限的31年人生中，迄今尚未遇到真正的“生而知之者”，我所知道的心理学大师，都是“困而学之者”。

譬如，人本主义心理学大师罗杰斯，因为提出了患者中心疗法、共情、无条件积极关注等概念，被心理治疗界认为是最有贡献的心理治疗家。他对医患关系的论述更是精彩绝伦，关系也成了他的治疗理论的精髓。但是，罗杰斯在成为心理学家之前，一直是非常自闭的，他的妻子是他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很痛苦，认真思考人际关系，并最终找到了爱的真谛——“爱是深深的理解与接受”。从此，他比绝大多数人更懂得理解，更能接受任何人。

再如，日本心理学家森田正马，他提出的“顺其自然、为所当为”的森田疗法成为治疗强迫症、社交恐怖症等心理疾病的一种非常流行、有效的疗法，而他自己在读大学时正是一名严重的神经症患者。

再如，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他提出的恋母情结、童年创伤和无意识等成为理解人性的钥匙，而他自己恰恰是一个有严重的恋母情结的孩子。

再如，国内著名口吃矫正专家平易，他自己以前就是一名严重的口吃者。他是在进行自我治疗的时候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不断地颠覆我对孔子四分法的迷信。现在，我更坚信美国心理学家派克的表述——“逃避问题及其内在痛苦情感的倾向是所有心理疾病的主要原因”。

我们想逃避痛苦，但痛苦背后的问题恰恰是我们的一部分，须臾不可分离，根本逃避不了。所谓的逃避，只不过是运用种种自欺的方式扭曲了我们对问题的认识，从而减少我们的痛苦。我们以为看不到它们了，但其实它们还是我们甩不掉的尾巴。

而那些直面自己的痛苦及痛苦背后的问题的人，每一次痛苦就促进了他们的成长。

陈祉妍博士说，痛苦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契机。痛苦告诉我们，“你应该改变了”，而那些勇敢地直面痛苦的人，也最容易抓住这个契机让自己的人性成长。

要记住，简单地逃避痛苦，必然会陷入自我欺骗。直面问题自身，会将你带向成长之路。

┣　错误认识之四：“我能控制自己的一切”

我们经常以为，我们能够控制自己的一切，这种错误认识是强迫症、社交恐怖症和口吃等问题产生的直接原因。

一位男青年来信写道：

“我是一名步入社会就业已经六年的普通人，但是，我一直希望我能有不平凡的作为！虽然现在处境也还过得去，但是，我想要更多！对自己也有一定的了解。总结走过的这几年，我意识到自己在个性方面还不成熟！

“主要的问题是，我很多时候都不能集中意志思考自己要思考的问题，往往会在思考的时候走神，这样一来，我的效率就很低，想向你请教一下：怎样才能集中意志思考问题？”

一位年轻妈妈写信说：

“我很爱我的孩子，但我有一次居然产生了想掐死他的念头。天哪，我怎么能这么想，我一定是疯了。于是，我拼命压制这个念头，但它现在出来得越来越频繁。我现在都不敢抱孩子了，生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这位男青年和这位妈妈的问题有些类似，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控制自己的一切。男青年偶尔走神，他就认为会严重影响自己的追求。年轻妈妈认为爱孩子就绝对不能产生“想掐死孩子”的念头。

他们都是有了绝对化的想法。人们经常犯这样的错误，是没有认识到，我们顶多只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但意识只是心理能量的冰山一角，而大量的潜意识压在心底，是我们不能直接控制的。它们会时不时地浮出水面，这一点是必然的。我们不想它们出现，这只不过是不切实际的要求罢了。

潜意识的特点是，我们越想控制它，就越控制不了，它的活动会越来越频繁。譬如，那位年轻妈妈拼命想压下掐死孩子的无意识念头，这种念头就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一个人的潜力无限，但一个人的意识能直接控制的范围却很有限。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不要总是和潜意识过不去，不必和走神、坏念头等偶尔出现的问题较真。否则，它们就会成为真正的问题。

┣　错误认识之五：“没有它我就一切OK”

很多时候，当我们把一切焦点放到问题上时，这个问题就会成为我们拒绝成长的一个替罪羊。

譬如，前面提到的断了一截小手指的大学生，他最后的断言是“自己的一生就毁在这一截小手指上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可以作一个最基本的假设，如果他有这一截小手指，那么他的人生就会一切OK吗？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一个大学生，高考前一只耳朵失去了听力，这没有妨碍他考上名牌大学。但进入大学后，他发现因为听力的缺陷，他在公共场合不能自如地与人交往，于是，他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久，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女孩对他也不错，但他认为耳朵的缺陷令他配不上她，于是他一次次地在感情中逃避。

因为不断重复感情的创伤，他最终患了重度抑郁症，逃避到网络世界里，整日打电子游戏。

那时，他以为，如果没有这只耳朵的问题，他的世界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但是，他的耳朵后来治好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仍然面临着许多问题，他仍然抑郁，他仍然自闭……最后，他明白耳朵问题不过是一只“替罪羊”，成长是需要勇气的，但他缺乏成长的勇气。于是，耳朵问题成了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偷懒的天然理由。等耳朵好了，他只不过少了一个生理缺陷，但其他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有些男孩会把个子矮当作替罪羊，于是拒绝成长；有些女孩会把相貌丑当作替罪羊，于是拒绝成长。他们把一切问题都归罪到自己的某个缺陷上去，经常会幻想“如果……一切OK”。

但是，一些个子同样矮的男孩、相貌同样丑的女孩非常有勇气地去生活，并活得非常成功。一些高大帅气的男孩和一些美貌的女孩却同样找到了各种各样的替罪羊而拒绝成长。

你最在乎自己的什么缺陷？好好思考一下，它有没有成为你的替罪羊？

心灵成长书吧：《克服焦虑》

作者：维雷娜·卡斯特

启迪性：5.0分　易读性：4.5分　趣味性：4.0分　推荐度：5.0分

┢ 推荐理由：

如果这本书的书名是《消除焦虑》，那么我给它的推荐度将是0分。

因为，作为人类最基本的情绪，焦虑有它自己的特殊意义。当我们感受到局限的时候，焦虑就会产生。这时，我们可以通过焦虑，发现人生的局限性，然后或者绕过它，或者化解它，或者超越它……

相反，一旦我们消灭了焦虑，也就毁掉了这样的机会。

然而，因为焦虑会令我们难受，所以我们很容易做一些工作，令自己尽可能远离焦虑。

譬如，为了逃避焦虑，一个男子可能会发展出“反恐怖行为”。面临一些挑战的时候，他势必会焦虑。焦虑令他难受，于是他对自己说，绝对不能软弱。于是，这个男子会成为一个看似极其大无畏的男子汉，无论什么场合下都表现得丝毫没有畏惧和软弱。也就是说，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恐惧了。

这样的男子容易令人崇拜，但维雷娜·卡斯特会警告你，不要靠近这样的男人。因为，他们的“英勇”缺乏宽容，他们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软弱，同时也绝对不能容忍别人的脆弱，当看到你胆怯、害羞时，他们会给予无情的嘲讽。

这时，他们看似是不能容忍别人的胆怯，但实际上，他们是惧怕别人的软弱会唤醒他们胆怯的一面。

这就导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一个飞行员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战争中轰炸了什么目标，逃脱了哪些险境。他讲述时的神情令人觉得他英勇无比什么都不怕。然而，一天，他在罗马的街头被人偷了钱包，之后一下子患上了街道恐怖症，几个月时间都不敢上街。

反恐怖行为的代表人物是希特勒。希特勒小时候，他的老爸就一边暴打他一边嘲笑他的弱小和无能。结果，希特勒变成了一个不怕疼不怕死的男人，他彻底屏蔽掉自己弱小的一面，坚信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生存。这种逻辑最终演变成极端的种族主义：只有“优秀民族”才能生存，只有“优秀的男女”才最有资格繁衍后代。

假若希特勒接受的父爱多一些，能够接受自己的脆弱所带来的焦虑，那么他就有很大可能不会成为战争狂人。

希特勒之所以能驾驭当时的德国，也是因为德国仿佛正任人宰割，这令德国人陷入了严重的焦虑中。这时，像希特勒这样的人物能用绝对的教条主义消除他们的焦虑。

当时德国人的这种心态，其实也体现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现在，到处都是健康饮食的各种建议，但这些东西读得越多，你越容易发现，它们好像根本不可信，因为你把它们综合到一起就会看到，这些建议一定会相互矛盾。

其实，这些建议可能只是迎合了我们对绝对安全的渴望而已。我们知道，绝对安全不可能，但还是愿意看这些建议，因为它们减少了我们对“绝对安全不可能”所产生的焦虑。

逃避焦虑会导致许多问题，像比较常见的强迫症、恐怖症等心理疾病，都属于焦虑障碍这一大类。

关于焦虑和焦虑障碍的书非常多，但维雷娜·卡斯特这本书尤其值得郑重推荐，因为这本书是从关系的角度去诠释焦虑的，而且诠释得非常精妙。

这里的关系，也即我们童年与父母等最重要的亲人的亲密关系，以及我们现在与情侣、孩子等最重要的亲人的亲密关系。

影响关系的要素有两点：爱与自由。爱，令关系更近；自由，则令关系保持距离。这两点相互矛盾，而问题也就在这里——只有距离合适的关系才令我们满意，太远或太近的关系都会令我们焦虑。

与最重要的亲人分离，会导致分离焦虑。3岁前的孩子，如果与父母频频严重分离，那么这个孩子的心灵上会刻下很深的烙印，令他一直陷于深深的不安全感之中。

如果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只有一个维度就好了，那样父母就可以拼命地去爱孩子，和孩子紧紧黏在一起，令他绝对没有一点儿分离焦虑。

焦虑的核心是关系

但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如果父母与孩子黏得太紧，孩子也会产生分离攻击。也就是说，他想攻击父母，以与父母产生适度的分离，从而给自己留下足够的独立空间。不过，假若父母喜欢黏孩子，那么这个孩子的分离攻击一定会被严重压抑，因为这样的父母会用各种办法对孩子表示，这是爱，你不应该生气，否则就不是好孩子。

童年时产生过太多的分离焦虑，会令一个人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让他难以信任别人。然而，童年时的分离需要如果被严重压抑，那么这个孩子也会产生严重的问题，他学不会捍卫自己的心理疆界，也学不会适度地表达攻击性。

这就是焦虑的两个关键内容：为得不到爱而焦虑；为得不到自由而焦虑。其他的焦虑形式，只是这两个内容的延伸而已。

譬如，考试焦虑基本上都属于前者，是学生担心考了差成绩而得不到父母的爱与认可；强迫症和恐怖症，多是分离攻击被严重压抑。

由此，维雷娜·卡斯特这本书看似是在写焦虑，其实是在写亲密关系。如果你正在为某种亲密关系而头疼，那么我强烈建议你好好读一下这本书。

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专门探讨了关于焦虑的梦。

白天，或许你成功地消灭了焦虑，譬如，你动用反恐怖主义的心理机制，成为一个绝对英勇的人。然而，这种消灭，其实不过是把焦虑压抑到潜意识中而已。那么，晚上，焦虑一定会更频繁地出现在梦中袭击你。

如果你在梦中频频被焦虑袭击，那么这也是一本必读的书。

按照存在主义哲学，只要你渴望触及人类、社会乃至世界的真相，那么你会一直焦虑下去。因为，不管成长到哪一层次，你一定会发现新的局限性，这时焦虑就势必会发生。所以，许多哲人越深入这个世界，就越明白自己无知。从这一点而言，焦虑是推动我们认识世界的动力。

同时，从这一点而言，麻木也有它的道理。因为，永远焦虑的滋味的确不好受，所以许许多多的人宁愿变成一个简单的人，恪守着一些最简单的道理，从而获得梦寐以求的安宁。

这是一种生活态度，但相对而言，我更喜欢维雷娜·卡斯特在这本书中所宣扬的态度：

关键是要摈弃那种不惜一切代价抵制焦虑的信念，因为这一种信念无异于宣称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或不想受到任何威胁。但如果我们承认受到了威胁，就能使拯救的手段得到发展。

Part 2　悲伤是完结悲剧的力量

任何真切而纯粹的情绪、感受和体验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假若你学会敏锐捕捉并坦然接受它们，那么你就会获得不可思议的成长。所以说，真纯的情绪、感受和体验都是“心灵的兵器”。

一个人在原生家庭中的关系决定了这个人的心理健康程度。这是临床心理学的一个基本理论，用我的话概括来说就是：问题，在关系中产生。

不过，总会有例外，我们总能见到一些特殊的人，他们的童年非常非常悲惨，但他们却拥有很健康的心灵。

悲伤是完结悲剧的力量

┣　她的拯救者：一次最深的悲伤

在广州建设六马路上开着一个时尚小店的24岁女孩Z就是一个例外。她是成都人，两三岁时，妈妈与爸爸离婚，从此失去联系，一直到现在都不知所终。她爸爸是个花花公子，对女人很殷勤，情人不断，但对女儿一直缺乏关照。

爷爷奶奶对她不错。但是，她5岁时，奶奶去世；6岁时，爷爷去世。其他的亲人中，姑姑对她很好，当爸爸把钱花在情人身上而忘了她的学杂费时，都是姑姑帮她垫上的。

这是很糟糕的童年，这种条件下的孩子，一般会有种种心理问题。

幼小的Z也不例外，她特别在乎别人对她的评价，特别惧怕被亲友、同学和同龄的孩子疏远甚至伤害。为了讨好别人——尤其是同学，她用过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是，没有一个同学喜欢她，大家总是嘲笑她，嘲笑她穷，嘲笑她的衣服有多难看。她还记得，一次学校要换书桌，交几十元就可以将破旧的木桌换成漂亮的铁桌，其他同学都交钱换了新桌子，唯独她交不起钱，于是全班只有她一个人用的是破旧的木桌，其他同学用的都是崭新的铁桌，那种对照分外显眼。老师把她安排到最角落的地方，同学们也常去奚落她。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她终于承受不住了。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想到了自杀。她接连想了好几天，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她拿出一张纸，这边写“活着的理由”，那边写“死去的理由”。这边只有寥寥几个，那边则是长长的一列。

写完之后，看着这张纸，她感到无比悲伤，于是哭起来，开始是啜泣，但慢慢变成了号啕大哭。以前她也哭过不少次，但没有哪一次如此伤心。

她哭了好久好久，仿佛都没了时间的概念。但哭到最伤心的时候，她内心深处突然蹦出一个声音对她说：“你很惨，非常惨，但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　她计划明年去巴黎学设计

这句话救了她。

本来，当看到“活着的理由”如此之少，而“死去的理由”如此之多时，她已决意自杀，但内心深处突然蹦出的这句话给了她想不到的力量，让她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不仅如此，这句话还极大地改变了她。她不再关注别人对她的评价，也不再惧怕别人对她的拒绝和嘲讽。并且，奇怪的是，自从好好哭了这一场后，好像也很少有人再肆意地奚落她了。

她的性格越来越开朗，渐渐有了朋友，先是一个、两个……到了初中后，她已有了许多朋友，有人还成了她的fans，有男孩开始给她写情书。

她的人生构想也越来越清晰，职高时就开始打工，做过酒店服务员、啤酒女郎和酒吧歌手等。2000年职高毕业时，她已攒下几千元，但把多数钱留给了花花公子爸爸，自己拿着几百元来到广州“闯世界”。

来广州后，她做过化妆品推销员、杂志业务员等工作，最近辞去了所有工作，自己经营一家时尚小店，并在广西南宁开了一家分店。

目前，她最大的梦想是去法国学服装设计，已准备好了学费和生活费，计划明年去巴黎。

我刚来广州时就认识了Z，她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02年圣诞节，她邀请我去她家里过圣诞节。我以为就是几个人的小Party，没想到是一个很盛大的节目，最后到了28个人，硕士、公务员、律师……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而她作为一个职高毕业生，却没有丝毫的自卑。

我把Z的故事给我的许多学心理学的同学和朋友讲过，大家一致承认：她是心理学上的一个“例外”，那么悲惨的童年居然能长出这样一个心灵健康的女孩，实在是令人惊讶。那么，这个“例外”是怎样发生的呢？

┣　以后我只为自己跳舞

关键的答案就是那一次悲伤，那次悲伤令她接受了自己的人生真相——“你很惨，非常惨”。

妈妈离开她、爸爸不关爱她、爷爷奶奶去世、老师和同学经常奚落她等事实，都是“非常惨”的事实，这些事实一旦发生，就永远不可能更改了。

但是，我们经常和“永远不可能更改”的悲剧较劲，这是我们产生心理问题的核心原因。

其实，人生的悲剧本身并不一定会导致心理问题，它之所以最后令我们陷入困境，是因为我们想否认自己人生的悲剧性。你很惨，没人爱你，这种事实太难以承受了，于是你骗自己，对自己也对别人说，你很好，你很幸福，其实很多人爱你。这种自我欺骗的方式暂时会令自己好受一些，但它最终在我们精神中竖了一堵墙，将我们的心与人生真相隔离起来，而我们的心也越来越缺乏营养，最终这心不敢碰触的人生真相也越来越多，所谓的心理疾病也由此而生。

Z四年级之前正是如此，她拒绝承认很少有人爱她的人生真相，于是她神经质式地极其在乎别人的评价，无比渴望得到亲友、同学和老师的关爱。爸爸妈妈没有给她的，她渴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但没有人愿承担这种重量，于是大家对她的索取都有些抵触。她的一个表哥说，小时候的Z尽管看上去很乖巧，但他觉得她心中总有一股强烈的怨气，这让他和亲友都有些不喜欢她。

但通过那次畅快的哭泣，她最终承认了这一人生真相，她不再和这个人生真相较劲，不再把力气花在刻意迎合别人的努力上。

这是很关键的一点。Z说，如果说那次哭泣前后有什么最大的改变，就是：“以前我围着别人转，总渴求别人给我什么；以后我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只为自己跳舞。”

Z说，当她第一次读到网络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女主人公“轻舞飞扬”的个人独白时，惊异不已，觉得那段话仿佛是为那次哭泣后的自己而写的：

我轻轻地舞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你投射过来异样的眼神，诧异也好，欣赏也罢，并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乱。因为令我飞扬的，不是你注视的目光，而是我年轻的心。

只是，要把那句“我年轻的心”改成“我自己的心”。Z说，以前，她对别人战战兢兢，特别想赢得别人的认可，结果赢得的却是冷落和嘲讽。后来，她不再关注别人，不再渴求别人的认可，只是“为自己跳舞”，但人们反而走过来，和她一起跳舞。

这是常见的人生悖论。不过，这一悖论并非是什么人性的劣根性，而是Z自己的心境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变化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一点：她接受了自己人生的悲剧性。套用鲁迅的名言就是，她终于能够“直面惨淡的人生”。

┣　“悲伤，是完结悲剧的力量！”

当“直面惨淡的人生”时，会产生什么情绪呢？毫无疑问，就是悲伤！

悲伤，是非常令人难受的情绪。我们普遍抵触悲伤。前两天，一个读者打电话给我说，她现在的生活令她非常难过，但她的方法是强颜欢笑，给别人的印象是她一切都很好。

但是，当你抵触悲伤时，你的心也就远离了你悲惨的人生真相。不过，这只是远离，并不是消失。悲惨的人生真相永远不会因为我们作一些主观努力就从我们的世界中消失，并不再对我们的心灵产生消极的影响。

甚至恰恰相反，你越想否认一些悲惨的事实，这些悲惨的事实对你的消极影响也就越大。譬如Z，当她想否认没有亲人爱她的事实时，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力争取别人对她的认可和爱，但这令她更加受伤。

但是，当她那次彻底地沉入悲伤中时，她却平生第一次拥抱了自己悲惨的人生真相，那么沉重的人生真相显然并未摧毁她，相反却给了她活下去的力量。

Z并非特例，而是一种最普遍的心理机制。无数的心理治疗师都发现，悲伤的过程是告别不幸的过去的必经之路。若想帮助来访者从不幸的过去中走出来，就必须帮他完成一个悲伤的过程。

并且，必须是那种真切而纯粹的悲伤，不是来访者为了赢得心理治疗师的认同而表演出来的悲伤，而仅仅是直面自己的不幸时产生的自然而然的难过。

当我们陷入这种真切而纯粹的悲伤时，必然会泪如泉涌，而这泪水就宛如心灵的洪水，会冲垮我们在自己心中建立的各种各样的墙，最终让我们的内心成为一个和谐的整体。

以前，你拒绝悲伤，也拒绝直面自己悲惨的人生真相。你巨大的心理能量都花在了否认真相、与真相较劲上。

现在，随着心灵之墙的一一倒塌，你坦然接受了悲惨的人生真相，你不再去否认，也不再去和这注定不可能改变的事实较劲。当你做到这一点时，你的心理能量就获得了解放，它们以前被你投注到外界的人和物上。但现在，这能量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这正是Z当时的心理过程，当她承认“你很惨，非常惨”之后，她立即感受到了这力量，于是对自己说：“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最真纯的悲伤过程必然有这样的结果。因此，广州朴实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咨询师舒俊琳感叹说：“悲伤，是完结的力量！”

悲伤所完结的，是人生悲惨的真相。当然，这真相永远不会消失，但经由悲伤之路，我们的心灵从这真相中的悲剧中获得了解放。甚至，这真相的悲剧性还会成为我们心灵的养料，促进我们成长。

┣　“死而复生”成了她的“悲伤后遗症”

其实，所有的情绪、感受和体验都有这种力量。任何情绪、感受和体验都是天然产生的，它们都在告诉我们一些信息，在指引我们走向好的成长之路。

我们需切记：我们的力量不在于我们看上去有多快乐，而在于我们的心离我们的人生真相有多近。

关于悲伤，我喜欢美国心理学家托马斯·摩尔的话：

悲伤把你的注意力从积极的生活中转移开，聚焦于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当你损失惨重或处于极度悲痛的时候，你会想到对你最重要的人，而不是个人的成功；是人生的深层规划，而不是令人精力涣散的小玩意以及娱乐项目。

相信许多人有这种体验：一场大病、一场灾难或一场意外的死亡，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态度，使得我们明白什么是人生中真正重要的。这也是悲惨的人生真相必将带给我们的馈赠。

一系列的人生悲剧，既可以令一个人变成祥林嫂，只是喋喋不休地向别人重复诉说自己的苦难，以赢取别人的同情，也可以令一个人变成贝多芬，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唱响自己生命的最强音。

不过，我们也需警惕另一种倾向：命运的强迫性重复。

譬如Z，那次悲伤令她形成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生哲学。结果，生活一旦平静下来，她就会觉得自己需要重新一次“置于死地”。她深信那会极大地激发她的生命能量，把路断掉，会更有生机！

所以，当2004年，装着700元的背包——那是她当时的所有财产——被一个疾驶而过的摩托车上的歹徒抢走后，她居然没有任何惶恐、愤怒和惧怕，相反倒有了如释重负的感受。

她对自己说：“你瞧，你整天算计来算计去，考虑怎么花那么点钱。现在钱没了，不用再算计了吧。好了，你该拼命了！”结果，她找到一份新工作，在一家杂志社做广告业务员，在一年多的时间就挣够了去巴黎的钱。

这当然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

今年，她忍不住又玩了一次这样的游戏。她辞去了广告业务员的工作，理由是“要专心经营她的时尚小店”。但我分明感到，那其实是源自她内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生哲学的呼唤。她承认了，辞职时，她的确对自己说过：“把路断掉，会更有生机！”

这就是人生的复杂性。

那次真纯的悲伤，赠予她力量，但另一方面，也在她心中埋下了这种渴求动荡的人生哲学。

虽然，现在她明白了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我想，她或许还要好多年才能放下这种危险的人生哲学，领略到幸福生活的平凡之美。

最纯的悲伤宛如天籁之音

读研究生时，我们几个同学组成了一个心理学习小组，每星期聚一次，轮流讲自己的体验和故事。

那时，我们的心灵都披着厚厚的盔甲，总为自己的故事涂脂抹粉，那些故事也因此失去了力量。大约半年时间，听了许多故事，但我没有一次被打动过，直到那一次。

当时，我的一个女同学讲了一件她的伤心事：

一天晚上，一个长途电话从美国打来说，她高中班上最天才的男同学在美国五大湖上划船游览时遭遇晴天霹雳，同一条小舟上的其他人安然无恙，只有他当场身亡。

她是在北大校园的一个电话亭接的电话，那边话刚落下，她的眼泪已唰唰地流下来。接下来，她忘记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怎样回的宿舍。

在小组中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那种感觉再一次袭来，她再次失声痛哭。

我们被深深地打动了，大家陪着她一同落泪，我也不例外。只是，在难过之后，我还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我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等平静下来后，我讲述了这种感受，并解释说：你讲得那么单纯，没有掺杂一丁点儿的杂质，是我感受过的最纯净的悲伤。所以，我觉得那是来自天堂里的音乐。

我描述这感受时，曾担心她会不会觉得被冒犯，因为那么悲惨的事情我居然有了享受的感觉。但她说，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相反觉得我的这种形容让她很舒服。

后来，我明白这种不掺杂质的悲伤，是告别悲惨往事的最佳途径，甚至可以是唯一的途径。从这个意义上讲，真纯的悲伤的确是天籁之音。

每一次磨难都是生命的财富

我们都需要催化剂，来激活和开启我们自身因为种种原因而关闭的部分。

——摘编美国心理学家弗兰克·卡德勒的《重建自我：从阴影走向光明》

几年前，我被困在北极圈内巴芬群岛的一个客栈，与世隔绝、白雪茫茫……这样的环境会让人迷失，让人想到死。听说已有6个当地人自杀了，我也起了这样的念头。

被困的第八天，起床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是一个去死的好日子”。我穿上厚厚的夹克和皮靴，出了客栈。在这里，死很容易，只需要走出去，在雪地里躺下来就可以了。

冰冷的寒风在呼啸，但我却产生了一种寂静感。每走一步我都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我能听到每次我的脚落在雪白的地面踩碎雪屑的声音。我开始倾听这寂静，听得越多，就越深地进入我自身。我意识到我其实是在听自己的思想，这是非常独特的对话，对话的主题是关于选择和我是否应该继续留在地球上……最后，我走回了客栈。

我不想讲述最后的细节，那些特别个人化的体验，我认为不需要分享。我讲述这个故事的目的是想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我们都需要催化剂，来激活和开启我们自身因为种种原因而关闭的部分，在北极地区的暴风雪里滞留了十多天的经历当然是我的催化剂。

在整个生命历程中，在北极的这次经历，对于60岁的弗兰克·卡德勒来说，算不上是最大的苦难。

在广州晴朗天心理咨询中心，这个扎着马尾辫的酷老头对记者说，他一生中曾4次遭遇生命危险。第一次是3岁时，父亲开着拖拉机在倒车时碾过他的身体，另外3次也都是车祸，而且每次弗兰克都碰巧坐在前排。

除了北极历险记，弗兰克也没有将癌症算进“生命危险”。10年前，医生检查出他的癌症到了晚期，最多活不过一年，但现在，弗兰克已多活9年了。“是的，我多活9年了，”弗兰克微笑着说，“并且，我现在觉得我的身体是自出生以来最棒的。”

在心理学界，弗兰克是一个传奇。近30年来，被称为“国际心理学家”的他去过60多个国家，在39个国家举办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坊，而祖国——美国仿佛成了异乡。

相对于这一点，更传奇的是弗兰克的经历。他的家庭，从心理学角度看，是最糟糕的家庭类型之一。他一生中也遭遇过种种磨难，但每一次磨难最后都化为生命的财富，让他成为更强有力的人。

“是的，每一次磨难都是我的催化剂。”弗兰克说。

┣　家庭“遗传”：最常见的磨难

“生命中最不幸的一个事实是，我们所遭遇的第一个重大磨难多来自于家庭。”弗兰克说，“并且，这种磨难是可以遗传的。”

特迪是弗兰克在华盛顿大学学心理学时帮助过的一个男孩。10岁的特迪无法集中精力学习，他整天都沉浸在各种各样的白日梦里。这是逃避，因为他的生活实在太不幸了。

特迪的父亲是个酒鬼，喝醉后会一整天一整天地毒打特迪，他还曾让特迪和狗一起睡。父亲还常带妓女回家，也会毒打妻子。最后，在社会服务部门的干预下，特迪总算逃出了这个地狱般的家庭。之后，几个家庭都试过收养特迪，但他除了做白日梦和学习困难外，还有更严重的撒谎和偷窃的陋习，这些家庭最后都放弃了他。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特迪尽管逃出了现实的地狱，却逃不出“记忆的地狱”。父亲对他的毒打、他的痛苦以及仇恨，他都无法忘记。他做白日梦、撒谎都是为了逃避他小小年纪就生活在地狱的这个真相。他偷窃，是为了取回自己被剥夺的东西。生活经验没有告诉他，他能通过正常的途径得到他想要的。

父亲伤害特迪，是因为他先受过伤。特迪的祖父也是一个打孩子的变态酒鬼，他虐待并毒打儿子，特迪的父亲想忘记这个真相，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小时候一样爱做白日梦，长大了则酗酒。进入醉酒状态后，他心中的仇恨失去了控制，最后将这个仇恨投射到妻子和儿子身上。

这是暴力的遗传，我们不难见到一些家族一直在延续这个毁灭性的循环。

┣　愿望的“接力”

愿望的接力也是最常见的家庭磨难之一。祖父有梦想A，没有实现，他将梦想A强加在孩子头上；父亲有梦想B，但因为被祖父强加了梦想A，梦想B没有实现。于是，他将梦想B强加到自己的孩子头上。

斯科特一家就在玩愿望的接力。斯科特以最优异的成绩从美国最好的法律院校毕业。但拿到学位的当天，他乘飞机去了西班牙，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父亲梦想他做律师，但他以极端的方式侮辱父亲——在西班牙的一个岛上以贩卖毒品为生。

之前，斯科特一直是个乖儿子，父亲付钱让他读最好的私立中学和法律院校，他的成绩也从来没让父亲失望。只是到了最后，斯科特再也不想接受父亲强加给他的愿望了。

其实，除了学业方向，父亲在其他方面也不尊重斯科特的意愿。斯科特喜欢动物和植物，但父亲认为这是“娘娘腔的爱好”，拒绝让他在家里养。现在，斯科特可以圆自己童年被压下去的这些梦，他自己住宅的阳台上种满了植物，里面还有7只宠物龟。

这是家族悲剧，他的父亲没尊重斯科特的愿望，是因为他没有学会尊重。做律师是他的愿望，但斯科特的祖父不让他走这条路，而强迫他接手了家族生意。

斯科特的父亲将童年时的梦强加在斯科特头上，而斯科特现在开始追逐自己的梦。无法无天是对父亲的挑战，疯狂地养小动物小植物是实现童年的梦。他还在打造一艘船，梦想去环游世界——这也是他的一个梦。只是，不幸的是，斯科特现在已经40多岁了，他本来应该有成熟的成人生活，但他还沉浸在童年不成熟的梦中。

┣　16岁时的父子“战争”拯救了弗兰克

特迪和斯科特的故事并不特殊，弗兰克在全球39个国家举办过工作坊，每一个工作坊里都有人激动地说，如果有一个再生的机会，他们宁愿选择另一个家庭去生活。“我自己也这么对自己说过。”弗兰克说。

弗兰克的母亲喜欢沉默，但一说起话来就无法停止。小弗兰克从不知道她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这让他一直很焦虑，直到16岁还有咬指甲的习惯。弗兰克的父亲和继父更糟糕，而继父尤其糟糕。小弗兰克做错了，继父会惩罚他；当继父喝醉时，不管小弗兰克是对还是错，继父都会打他一顿。一旦继父认为什么是对的，他就不会改变看法。

继父高大而强壮，小弗兰克很怕他。他说“跳”，弗兰克就跳；他说“安静”，弗兰克就噤若寒蝉。多数时候，他不用说什么，只需要看一眼，就会让弗兰克发抖。

但16岁时，弗兰克忍不住和继父狠狠打了一架，“这成了我生命的转折点”。

当时，继父和母亲一直在吵架，接连吵了快3个月。有一天，他们还打了起来。之后，继父去喝酒了，回来时父子俩相遇。弗兰克盯着继父的眼睛问：“你们到底还想闹多久？”

听了这句话，继父勃然大怒，他咆哮着，伸出双手狠狠地掐住弗兰克的脖子。“我感觉到窒息。”弗兰克回忆说，“继父的块头是我的4倍，但求生的本能激发了我的力量，我拼命反抗。”

最后，继父被弗兰克打翻在地。倒地的那一刻，弗兰克看到，继父的眼神看起来迷茫而无助，“像是一个无助的小男孩”。

本来，弗兰克还想冲上去踢打继父，但这个眼神让他放弃了这个冲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种谅解产生。”弗兰克说，“很多美好的回忆一下子涌进我的脑海，他不是一直对我那么坏，我们还有过不少美好的回忆。我明白，他其实是一个好人，只是生活毒害了他。”

弗兰克伸手去拉继父，但继父拒绝了他，自己爬起来，一拳打在弗兰克的颧骨上。血流了下来，弗兰克没有还手，而继父也没有继续。

“从此以后，我们的关系改变了。”弗兰克说，“我不再怕他，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有着庞大身躯的、受过伤的小男孩。而他也开始尊重我。”

这种尊重并不是因为弗兰克的力量，而是弗兰克帮继父实现了愿望。弗兰克继父的父亲就是个“暴君”，而继父也曾像弗兰克一样挨打，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反击。但弗兰克反击了，继父钦佩他的勇气，他小时候也想过反击，只是一直不敢。

4个常见的家教“磨难”

弗兰克认为，教育，尤其是家庭教育常出现以下4种错误，它们导致我们出现分裂状态，他称之为4个分离。

第一个分离：否定自然。譬如，有的女孩第一次出现月经时，她的母亲会告诉她，这是肮脏的。

第二个分离：否定自我。父母只想“塑造”孩子，而无视孩子自己的兴趣、爱好、意愿和独立人格。

第三个分离：否定生命。不少父母在指责孩子时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还不如不生你出来”……

第四个分离：否定领导力。父母要孩子听话，做乖孩子，却忽视了他自身的意志，这一点在女孩子身上尤其明显，结果，多数孩子长大以后就丧失了领导力。

┣　越逃避，阴影越重；越勇敢，阴影越轻

在很多糟糕的家庭，都可以看到种种毁灭性的循环。但是，我们不必因此去埋怨父辈或祖父辈，因为这个历史的传承不会因为抱怨而消失。并且，当你抱怨的时候，你必定会是这个恶性循环的参与者。

“要打破这个循环，我们就必须从自己开始。”弗兰克说，“逃避或抱怨无济于事，那样阴影就依然是阴影。要么，我们因为它而变成一个同样可恶的人；要么，我们因为彻底压抑了这些阴影而丧失了一部分的自我，从而变得虚弱。”

像特迪的父亲，他试图用做白日梦、酗酒这些方式来逃避阴影，但结果只是变成和特迪的祖父一样暴虐的人。至于像那些在工作坊中表达过想换个家庭重新生活的意愿的人，在经过弗兰克的培训后，他们都重新认识到，这是我们每个人的一种使命：

作为一个人，我们必须深入地探讨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事件以及教训，只有在这个深度上我们才能发现我们自己的真实，找到自己的决策能力。发生过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去处理。无论我们出生、成长在什么样的家庭里，我们从中学到什么经验与教训，并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阴影和光明一样，都是我们的生命。如果逃避，我们就损失了一部分自我和力量。如果面对并整合阴影，阴影就会变成我们的人生财富。

“你不能逃避事实。”他强调说，“你能做到的，就是从你自己开始，将你自己的苦难转化为你的催化剂。”

弗兰克说，他的理论受到了中国阴阳论的影响。人生必然一方面是阴影，另一方面是光明。并且，阴极就是阳，阳极就是阴，阴阳对立而统一。但是，在生活中，我们惧怕阴影。当我们这样做时，阴影并不会消失，它反而会潜伏在我们的潜意识里，与我们作对。这就仿佛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丢失了，不仅丢失了，它甚至还与我们作对。

弗兰克说：“我们试图忘记自己曾遭受的伤害，但忘记越多，我们失去的就越多。作为一个人，我们就越不完整。阴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我们的天赋就沉睡在阴影里，当我们发现它、接受它之后，我们的生命就会苏醒，我们就会从阴影走向光明。”

“生活是我们的老师。”弗兰克强调说，“痛苦尤其是我们的老师。”

北极的生死边缘和16岁的父子战争看似没有直接联系，但弗兰克说，它们是一样的，“我直面阴影，看到了阴影就是光明。我接受了阴影，并由此获取了力量，在每次磨难中我都有这样的过程”。

┣　“重做自己的父母”，化解童年留下的磨难

如果童年的磨难太重，化解并不容易做到。为此，弗兰克提出了自己的治疗方法：“重做（自己的）父母”，即在工作坊中让当事人扮演父母的角色，和“内心的小孩”沟通，以化解被伤害感。

“内心的小孩”的意思是，尽管我们长大了，但我们的心中仍藏着一个小孩。如果这个小孩受过太多伤害，他仍然会受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体验的指挥，从而去做一些糟糕的事情。

这样做的目标是消除“内心的小孩”的被伤害感，并赋予他成人的力量，不仅要化解他自己的阴影，也要帮助他成为好父母，打断家族的恶性循环。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与“内心的小孩”进行交流，改变我们这个成人与这个小孩的关系。我们不再斥责他无能，不再斥责他为什么缺乏与糟糕的父母对抗的勇气……而是理解并接受他。

在治疗中，弗兰克会向当事人强调：

1．我们有真实的小孩，我们自己也是小孩。我们会将自己的欲望投射到自己孩子的头上。我们过度保护孩子，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需要保护；我们溺爱孩子，是因为我们渴望溺爱；我们暴打孩子，是因为我们自己被暴打过……

2．孩子是孩子，成人是成人。我们经常忘记这个区别，急着让孩子长大，对他们提出本来只对成人提出的要求。

3．小孩依然像我们曾经的那样去看待世界。我们是孩子时，如果受过很深的伤害，我们会无法承受，而把它封闭起来并否定它的存在。但是，除非直面这次伤害并化解它，否则它会经常把我们拉回那种状态，让我们依然以那个时候的心态去看待世界。

4．小孩需要爱和支持，也需要坚定灵活的指导。健康正常的孩子需要有人告诉他“是”或者“不”，“内心的小孩”也是如此。如果他没有得到过健康灵活的指导，我们就需要为他“重做父母”，来化解他所受的伤害，告诉他“是”或“不”。

5．小孩希望和我们一起工作，他想控制我们，不要给他太多的责任。“内心的小孩”还带着自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经验，希望尽可能地使用它们，我们既要接受他，也不能被他控制。

6．小孩既可以是创造性的，也可以是毁灭性的。深深地伤害一个孩子是一种毁灭性的行为，许多儿时被严重虐待的人，成年后经常会有自虐或虐待他人的行为。治疗需要很长时间，但一旦治愈，成人就获得了新生。一旦我们学会了“重做自己的父母”，我们就选择了一条更少毁灭性、更多创造性的道路。

7．学会原谅。当“内心的小孩”做出毁灭性行为时，要学会宽恕他，宽恕他就是宽恕自己，宽恕会使以前被禁锢的力量得到释放，并且会让“内心的小孩”与我们的关系更好、更牢固。当我们做到这一点时，我们的内心会变得更和谐。

8．原谅他人。不仅要原谅“内心的小孩”，也要原谅曾经制造错误的父母或他人。只有当和解产生之时，家庭的苦难才能真正变成我们获得新生的催化剂。

不过，这一点不能操之过急，一些受到严重虐待的孩子，他要学会的第一步是分清爱与恨。因为实施虐待的父母以“虐待就是爱”这种逻辑混淆了他的爱与恨，让他的情感陷入混乱。对于这样的孩子，他首先要学习恨，清楚地告诉自己，那些实施虐待的父母，并不爱自己。等做到这一步后，再慢慢学习谅解父母。

弗兰克说，他16岁将父亲打倒的那一瞬间就达成了对父亲的谅解，这个谅解对于他将阴影化为力量至关重要。

┣　案例

“我恨你！我恨你！”一个女人冲着坐在她面前扮演她的“内心的小女孩”的女人大喊，并用力捶打枕头……这是发生在弗兰克工作坊里的一幕。

弗兰克请她对站在“小女孩”后面、扮演她父亲（在她3岁的时候就离开她了）的男人说点什么。她这样做了，当她说到从来没有机会问他为何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丢下她时，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并放声大哭。然后扮演她父亲的那个人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紧紧地搂住她，她把压抑了25年的泪水哭了出来。

这个女人的问题是，她起先是不爱自己，她一直在重复被父亲伤害的那一幕。最后，她不想生孩子，因为她潜意识中不想让孩子——她“内心的小孩”的现实版——遭遇同样的伤害。她内心受伤的小孩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导演着这些悲剧，在20多年的生活里没有任何改变。

越控制，越失序

只有当你缺乏理解的时候，才有掌控的必要。如果你已经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自然就不需要掌控了。

——克里希那穆提

小到个人，大至世界，似乎时时刻刻都有失序的事情发生。于是，控制欲望生出。个人控制自己，是为了压制一些令自己暂时不能忍受的体验。

譬如，失去了亲人，这时产生的痛苦太大，我们以前的心理结构会被彻底打破，这是极大的失序，我们惧怕，于是极力控制自己。

强人控制社会，有时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但很多时候，他们真是希望“拯救”群体、社会乃至世界。

譬如，南京大学和浙江大学禁止新生带电脑，因为现在的新生一进入大学校园，容易处于失序状态，这种状态很糟糕，于是责任感很强的大学管理层要控制这种失序状态的发生。

然而，越控制，越失序。

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无论自己怎么控制，怎么压制，怎么否认，它都不会消失。相反，它会沉入到潜意识深处，成为我们的意识无法碰触的黑影，这个黑影与我们的意识处于分裂状态，并常导致一些可怕的、彻底失去控制的事情发生。

就对个人而言，其实我们有太多的事情控制不了——很可能，我们什么都控制不了。

一个女孩脸红，她觉得很不好，于是想控制自己不脸红。但这样努力的结果是，她的脸红越来越重，她的控制欲望也越来越重，最终成为所谓的“脸红恐怖症”。

二战时，一个美军飞行员骁勇善战，击落无数敌机，他也极像一个钢铁一般不知疼痛不懂畏惧的男子汉。二战后，他去意大利旅行，在街头被偷了钱包，这一件小事居然令这个似乎钢铁般造就的男人惊恐发作。

原来，他以前的那种不知畏惧只是一种控制，他其实很胆怯，但他惧怕这种胆怯，他想压制住这个胆怯，于是表现得无比勇敢。他越胆怯，就表现得越不知畏惧，但被偷钱包这件事打破了他的控制感，他随即陷入瘫痪状态。瘫痪就是彻底的失序。

一个家庭也是如此。

控制欲望强的父母，先是担心一些小的失序。比如，担心孩子吃不够，于是孩子不想吃了还强喂他；担心孩子冻着，于是孩子不冷还给他强加衣服；担心孩子上学迟到，于是每天都盯着孩子；担心孩子学坏，于是孩子抽一下烟、喝一点儿酒、和“坏孩子”们说一句话、穿一件打洞的牛仔裤……就会暴跳如雷。

总之，在这样的父母看来，孩子的自发行为中有太多可能的失序发生，于是他们努力控制。但最终，他们收获了最大的失序——要么孩子的个人意志被他们的控制欲望杀死，要么孩子叛逆而成为一个他们所惧怕的“坏孩子”。

一个社会也是如此。

乱世中长大的朱元璋小时候失去了太多亲人，这是巨大的失序。可能这个失序造就了他空前的控制欲望，等他登基后，精力无比充沛的他试图给所有人安排一切：他规定所有人应该穿什么衣服、怎么劳动、怎么休息……但最终他的王朝还是陷入巨大的失序，他的儿子朱棣造反，放弃甚至颠覆了他制定的诸多规定。

世界历史中有一个几乎颠扑不破的真理：控制欲望太强的强人们，要么他们亲自制造苦难，要么他们的所谓的盛世后，接着就是巨大的苦难。

一个总是不断诞生强人的社会，必然是一个失序与窒息不断轮回的社会。古代中国秦统一后的历史验证了这一点，俄罗斯的历史也验证了这一点。

有时，回想英国和美国的历史，我总觉得似乎找不出一个光彩夺目的超级英雄来，这是因为，这样的国家一直处于自由而有序的状态，不需要一个控制欲望超级强烈的英雄来“拯救”。

对世界而言，控制欲望是万恶之源。

对个人而言，控制欲望是万病之源。

强人们其实首先想控制自己内心的失序，但他们做不到，于是他们去追求控制别人。他们内心越失序，就越渴望控制更多的人。最终，不管他们意识上的目的是什么，制造的或留下的多是苦难。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问：控制者和被控制者是什么关系？我脸红，我控制脸红。那么，脸红和你是什么关系？

脸红就是我，脸红本来就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所以，一旦我试图控制脸红时，就是制造了分裂，脸红和我不再是一体，脸红被我当成了异己，这就是失序的根源，我把本来属于我自己的一部分排挤成异己，于是它开始对抗我。这是更大的失序，于是我更想控制，而这个异己由此成长得更厉害，最终它成为我极大的苦恼了。

再如悲伤，你遇到悲剧，自然会悲伤。这悲伤不是外物，不是异己，而是你自身，和你是一回事。在悲伤产生的那一刻，你不是别的，你就是悲伤，悲伤就是你。

然而，你试图消灭悲伤并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于是悲伤成了异己。你对抗得越厉害，这个悲伤就成为越重要的异己，并最终体现在你的人格上，甚至身体上。

愤怒、恐惧、嫉妒等一切情绪都是同样的。美国心理学家肯·威尔伯的妻子患了乳腺癌而去世，她生前说，她意识到，癌症的根源之一就是被她压制的愤怒等负性情绪。本来，她试图消灭它们，但最终，她与它们一同被消灭。

体验就是我们自身。罗杰斯说，所谓的“自我”就是一切体验的总和。克里希那穆提更看重当下，他说，当你悲伤时，你最值得做的就是和悲伤融为一体。其实，本来就是一体，这一刻，我就是悲伤，悲伤就是我，但我们总以为，除了悲伤外还有一个“我”，这就制造了分裂。

无数人会说，活在当下。但很少有人知道活在当下是什么意思。这个意思就是，当下这一时刻产生的感觉、情绪和情感，就是当下的唯一。如果你这时脑子里还生出了一个“我”的概念，那么，你就是没有活在当下。所谓的“我”，其实就是过去的一切体验的残留。如果你执着于这个“我”，你说“我悲伤”，这时你就和悲伤有了距离，悲伤就不再是治疗性的力量，悲伤就不再是天籁之音，悲伤就似乎成了破坏性的力量。

但是，不是悲伤破坏了“我”，而是“我”破坏了悲伤。

所以说，忧伤、愤怒、焦虑、嫉妒等等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试图消灭它们，我们视它们为失序，我们由此想控制，以为控制的局面就是秩序。其实，真正的秩序是自由，是顺其自然，是活在当下。

这是一个很简单但又似乎很难懂的道理，因为我们太多时候是抱着“我”以及“我”所产生的控制感。

对抗痛苦才是痛苦主源

通常，当下所产生的痛苦都是对现状的抗拒，也就是无意识地去抗拒本然（what is）的某种形式。从思维的层面来说，这种抗拒以批判的形式存在；从情绪的层面来说，它又以负面情绪的形式显现。痛苦的程度取决于你对当下的抗拒程度以及对思维的认同程度。

——摘自德国哲人埃克哈特· 托利的著作《当下的力量》

┣　思维与痛苦的关系犹如洋葱

在北京大学读研究生期间，有两年，我陷入严重的抑郁症，不仅痛苦，而且还险些导致毕不了业。

这份痛苦如此沉重，对待痛苦，人们通常的办法有3种：麻木、逃跑或对抗。总之，他们会想各种各样的办法去减轻痛苦。

但我没有和这沉重的痛苦对抗，这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做法，没有人也没有书籍告诉我这样做，我只是很自然而然地做到了这一点：沉入痛苦中，体会它、看着它、理解它……

两年后，抑郁症自然化解了，它并没有消失，而是发酵并转化成了另外的东西。突然间，我感觉自己对感情乃至人性的了解深了很多，似乎一下子什么书都可以看懂了，什么人的故事都可以听懂了。

后来研究生毕业来到广州，先是做国际新闻编辑，2005年转做心理版编辑，到现在积攒了很多类似的体验。这些体验让我确信，一份体验不管它带给我多大的痛苦，只要不作任何抵抗地沉到这份痛苦中，体会它、看着它，那么它最多半个小时后就会融解并转化。

因为我这些体验，也因为从其他人那里知道的远比我更神奇的类似体验，我也会在咨询中这样做。当来访者体验到一种痛苦并试图对抗时，我会说，试着不对抗，试着接受它，并沉入这痛苦中。

我会觉得，“接受”这个词都不足以描绘这种做法，因为“接受”看起来还是一种主动的行为，而任何主动的行为都是在给这份痛苦本身增加一些内容。痛苦来了，只须自然而然地感受它就可以了。

这个办法，有时会有效得可怕，有时则看起来没有那么有效。后者之所以会发生，也许一个原因是，当看到来访者难以承受一些痛苦时，我也会担心，所以会做一些事情，让来访者感觉舒服一些，暂时适当远离一下这种痛苦。

这也是心理治疗的一个经典做法，即心理医生要根据来访者的接受程度来处理其痛苦，或者说，让来访者自然而然地去展开其痛苦。一般说来，随着来访者与心理医生的关系越来越牢靠、越来越信任、越来越安全，来访者会自然而然地展现更多更大的痛苦。

这就像剥洋葱一样，痛苦只是洋葱的内核，而围绕着这个内核，一个人发展出了复杂的防御方法，也就是对抗这个痛苦的种种办法。但因为在心理医生那里感觉到安全，那些外层的防御方法一个个被放下，最终那个核心的痛苦——也即事件发生时所产生的可怕体验——也可以展开了，这时也就有了修复的机会。

不过，有时我总是会幻想，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也许可以陪伴来访者直接去面对这个内核。

┣　痛苦与思维，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痛苦究竟是什么？譬如，失去一个亲人，这是痛苦吗？不是。这只是一个事实，围绕着这个事实所产生的体验才可能是痛苦。

之所以说是可能，因为失去一个亲人并不必然带给一个人痛苦。例如古代的哲学家庄子，他在妻子逝世后鼓盆而歌，一边把瓦盆当鼓敲一边唱歌。友人惠施前来吊唁，看到庄子这样做很不满，于是指责他说：“你的妻子和你同居，为你抚养子女，如今老死，不哭就罢了，反而鼓盆唱歌，太过分了吧？”

庄子说：“不是这样的。她刚死时，我何尝不悲伤？但后来想，起初她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息。而后在若有若无的自然变化中，气息、形体、生命渐渐成形，如今她死亡，就如四季运行般自然。她已安息在大自然的房间中，我却在旁边大哭，这样就显得太不通达自然的命理了。”

不同的看法导致不同的体验。作为一般人，我们若失去一个亲人，会认为是彻底地失去这个亲人，而且还认为死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所以不仅会为自己也会为这位亲人悲伤。但是，在庄子看来，死和生一样，都是“如四季运行般”的自然现象，而且她也并非彻底没有了，她反而是“安息在大自然的房间中”，那又何必瞎悲伤呢？

看法和体验之间有着很复杂的关系。通常，我们会不自觉地认为，是事件导致了我们的体验，例如我们会认为，是失去亲人这件事直接导致了痛苦。但很多心理学理论会称，不是事件导致了体验，而是你对事件的看法导致了体验。

那么，看法又是怎样产生的呢？

对此，埃克哈特·托利认为，看法，或者说是思维，是用来对抗体验的。在他的著作《当下的力量》中，托利提出了“向思维认同”和“痛苦之身”这两个概念。他说，我们不能承受“痛苦之身”，于是发展出了种种思维，并认为，这些思维就是“我”，也就是将思维等同于自我，最终令我们陷入思维的墙中，而不能活在当下，与当下正在进行的事物建立毫无障碍的关系。

这听起来会有点复杂，简单说来就是，我们用思维来对抗痛苦，最终又爱上思维，这导致了种种问题。

这样看来，思维和痛苦就成了“鸡生蛋，蛋生鸡”的关系了：思维是用来对抗痛苦的，而思维又产生了新的痛苦，新的痛苦又导致新的思维……

这种复杂的关系仍可以用洋葱来比喻。最核心的还是痛苦，围绕着痛苦的第一层对抗性思维就是第一层“洋葱皮”。但你势必会发现，仅仅这一层思维并不能消灭痛苦，于是，你又发展出第二层“洋葱皮”。但这还是不够，于是你又发展出第三层……

不管我们发展出多少层“洋葱皮”，其实都是在使用同一个逻辑——“我不要某些体验”，并因而发展出了种种对抗办法，但如能放下这个逻辑，那我们就可以一层层地破除掉思维的“洋葱皮”，最终也破除掉最核心的痛苦。

┣　痛苦更大，还是消除痛苦的痛苦更大？

我们若想破除这一层又一层的“洋葱皮”，可以问自己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到底是那个原初痛苦更痛苦呢，还是你想消灭这个原初痛苦的努力更令你痛苦？

前两天我去深圳一家公司讲课。课后，一位女士对我说，她爸爸严重痴迷于彩票，请问该怎么办？

她问的“怎么办”显然意思是，有没有办法可以消灭老人家痴迷于彩票这个痛苦。我先问她有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她说试了种种办法，都没效果。因为我课上讲了“接受”的办法，所以她说她和家人也试了“接受”他痴迷于彩票的事实，但还是没有效果。

这显然不是“接受”，因为她说的“接受”中还是藏着一个逻辑：既然我们表现出接受了，爸爸你就应该不那么痴迷于彩票了吧。

总之，她和家人尝试过的种种办法都是试图与他买彩票这件事对抗的，最后全是徒劳无功。

我问她，到底你爸爸痴迷彩票这件事带给你们多少痛苦呢？她说，其实没有多少痛苦，因为爸爸只是痴迷于研究，但每次只花很少的钱买彩票，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合理而已，同时也担心他太投入这件事了，会影响他的身体——因为很少运动，也会影响他的生活——因为都没时间交朋友了。

我继续问：假若他不玩彩票了，他就会运动，就会交朋友了吗？

她愣了一会儿说，那倒也不会，因为他本来的个性就内向且孤独。

这就是了，我继续说，照这样看来，痴迷彩票是内向且孤独的他消磨时间的一个办法，也是一个乐趣，而你们却想剥夺他这个乐趣，真的有必要吗？

最后，我再反问说，到底是你爸爸买彩票这件事本身的痛苦多呢，还是你们想消灭他这个行为的努力带来的痛苦多呢？

她想了想说，显然后者多得多。

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常见。一次，我在广州一个小区讲课，课后一位年轻的妈妈问我，她该怎样让女儿不再痴迷于打电话。

原来，她正读中学的女儿在两年前迷上了网络聊天，管理着一个QQ群，每天都会花一定时间。她认为这会影响女儿的学习，没有必要做，所以用种种办法让女儿不要玩QQ，最终剥夺了女儿用电脑的权利，如果要使用电脑就必须经过大人的同意。

女儿玩QQ这件事因此而消失了。但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痛苦产生了，女儿喜欢上了用手机聊天，每天晚上都会用手机和朋友们聊不少时间。并且，她越干涉女儿这件事，女儿用手机聊天的时间就越长，先是聊到晚上十一二点，后来聊到深夜一两点，甚至更晚。

相应的，她对女儿聊天的事情越来越敏感，她经常会在女儿房间门口偷听女儿有没有电话聊天，如果有，她就会很“果断”地冲进女儿房间，对女儿大喊大叫，严重时会一边喊一边哭泣，女儿有时也会一边喊一边哭。这时，她的先生和公公婆婆都会从床上爬起来，一起冲到小女孩的房间里，一边安抚她一边训斥女儿。

对这位妈妈，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到底是女儿打电话这件事严重呢，还是你的努力导致的后果更严重呢？

这两个故事，尤其是后一个故事，很像是一个经典的洋葱生长过程。一层皮长出来，又一层皮长出来……最后，一层又一层的皮围绕在原初痛苦外，而且它们的体积和重量远远胜于那个原初痛苦，根本不成比例。

┣　好的治疗会引出更大痛苦？

以上两个故事，是我们试图消灭别人的某种“不良行为”而不能的故事，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到我们自己身上。

我和姐姐都患有鼻炎，中学时，我的鼻炎严重到经常不能用鼻子呼吸，最后自己会因为窒息感而醒来，不得不大口用嘴呼吸，姐姐情况严重时也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我从来没有因为鼻炎而求治过，现在鼻炎基本好了，只留下了一点儿后遗症——吃重庆火锅之类的辣菜时会流很多鼻涕，而姐姐从十几岁就开始到处求治，用了种种办法，最后采取激光手术的办法暂时消灭了鼻炎。

可是，她为什么要消灭鼻炎呢？通过一次谈话我才明白，她之所以一心一意要消灭鼻炎，是因为她认为，在别人面前老流鼻涕擤鼻涕的样子不好看，这样子别人会不喜欢自己。

那么，消灭了鼻炎，不再流鼻涕擤鼻涕了，别人就会接受自己了吗？这显然不可能，这其实是两回事。

放下这一点不说，在我看来，鼻炎带给姐姐的痛苦，远不如她想消灭鼻炎而产生的痛苦大。相当长一段时间，因为她如此执着地要消灭鼻炎，反而让大家视为怪人，对她更加难以接受。

所谓的“脸红恐怖症”也有同样的逻辑。这通常见于年轻的女孩，因为一次在男性或公众面前脸红，她觉得不能接受，于是，叮嘱自己“下次再遇到这种场合一定不能脸红”。

其实这句话本身就藏着一个误区——她以为，脸红这件事是自己的思维可以控制的，但其实脸红是植物性神经系统的事，是我们普通人很难控制的。相反，“下次再遇到这种场合一定不能脸红”其实是一个暗示，她的潜意识，或者说植物性神经系统很难接收到“不能”的信号，相反倒接收到了“脸红”的信号，于是再到了类似场合，她反而会更容易脸红。

第二次脸红会让她更紧张，而且她会发现，渐渐地，她不仅在这个特定的场合会脸红，在类似场合也会脸红了。例如，本来她只在这个男人面前脸红，但渐渐地，她在其他男人面前也会脸红。发现这一点后，她会再次努力对自己说，一定不要在男人面前脸红。

这种努力，就意味着第二层洋葱皮产生了。如果她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结果就是第三层、第四层乃至更多层洋葱皮生出，最后，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可能会脸红。

本来是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这么一件小事产生，最终却发展出了这么巨大的痛苦，这是无数心理疾患之所以会产生和发展的共同逻辑。

怎么破掉这个逻辑呢？

比较安全的做法是我前面提到的，即找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在他面前先感觉到安全，然后愿意脱掉最外层的洋葱皮，然后感觉到更安全，而后脱掉更里一层的洋葱皮……

这个过程意味着，看心理医生绝不等于快乐。很多人会不自觉地认为，看心理医生就是为了减少自己的痛苦，如果在心理医生那里反而更痛苦，那一定是不对的。

恰恰相反，看心理医生，随着安全感和信任感的增加，患者一些更深层的痛苦反而会映现出来，于是会体会到平时生活中都体会不到的痛苦。

2001年，一个女大学生Lisa，与男友发生性关系而怀孕。怀孕约40天时，她才发现，接着去医院做了人流。

做完人流后，她被流产的阴影笼罩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她大学毕业，顺利地找了一份好工作，她钟爱的男友也成了她的丈夫，两人很恩爱，而公公婆婆对她也很好，总之一切顺利，但流产导致的悲伤不仅挥之不去，而且好像越来越浓。

2008年的国庆节，她和几个朋友去广州一座寺庙烧香，就在寺庙外，她摔了一跤，而这一跤导致她再次流产。并且，流产时，这次怀孕也是约40天。

这次流产的地点让Lisa感到恐怖，她觉得这是第一个胎儿在报复她。

在第一次来我这里做咨询时，我让她留意平时做的梦，并在第二次做咨询时帮她解梦。

Lisa在经过一次有点神奇的解梦后有了非常好的体验，当天晚上，她彻夜失眠，但那是一次充满喜悦和能量的失眠，一直到第二天工作时，她整天都很快乐很有效率。

这么美好的体验让她以为，流产带给她的痛苦应该彻底消失了。但又过了几天后，突然间，似乎前所未有的痛苦袭击了她，那一瞬间她绝望地认为，那么美好的体验都不能帮助她，看来她是没有痊愈的可能了。

在接下来的一次咨询中，我讲了我的故事，还有我知道的更神奇的与痛苦共处的故事，并劝她试着这样做，同时也询问她，假如痛苦得不能承受时，她可以找一些什么方法暂时帮助自己。

她想了几个方法，这些方法简单可行，但后来她一个方法都没用，她真的第一次彻底沉入到后来不断袭来的痛苦中，她也体会到我曾经的体验，任何一次袭来的痛苦，不管多么难过，只要你沉入其中体会它觉察它，那么最多半个小时就会融解并转化，有时会以喜悦结束，有时会以平静结束。这样过了约一个星期后，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知道流产带给她的痛苦再也不会以以前的那种方式出现了，她与这份痛苦和解了。

┣　对痛苦越敏锐，就越能承受痛苦

如果你决定也这样做，可能会有一个疑虑：怎么沉入并体会痛苦呢？

在读研究生期间，我的办法是没有办法，顺其自然，有时候就是硬挨。后来我有一个比较有效的办法了，那就是，当痛苦来临时，我越保持不动就越好，保持不动的同时，我会注意自己内心的种种变化。但我绝不引导这种变化，我只是看着这种变化而已。

有时候，我会暂时失去觉察力，即看不清楚这种变化了，甚至会觉得没有心力去看，那么也可以不看，这时只是允许这种变化进行就可以。这就是说，不逃避就可以了。

当然，有时候我会难过得不得了，这时我也会找朋友聊一会儿，寻求一下支持，而我找的朋友，基本上都不会提什么建议，他们主要是倾听。

现在，我多了一个更为具体的办法，这是学来的办法。当一种痛苦的感受再次产生时，我就会坐下来，或躺下来，感受我的身体，将注意力放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从这个部位开始感受，然后一点点地转移注意力，感受整个身体。如果某个部位的感受很强烈，尤其是难受的感觉很强烈，那么我会把注意力放在那里一段时间。

一般而言，将注意力放在这些难受的部位多停留一会儿，转化就会发生，这些部位会开始发热。但这是我自己的体验，每个人的体验会有不同。

不仅如此，同时我也会观看我的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和想法。

很重要的一点是，不管是感受、画面还是想法，我尽可能不作任何努力、任何引导，而是把自己交出去，让这些感受、画面和想法自然发展变化。

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很多有趣的发现。譬如有一次，当我这样做时，我感觉大腿一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平时，我肯定会拍一下这个部位。但这次我保持不动，接着发现脑海里出现了一系列画面：一只色彩斑斓的马蜂在我腿上叮了一下，它将一窝卵注入到我腿内，这窝卵迅速长大，变成一窝马蜂……

这一系列画面立即让我明白，思维是这么可怕，仅仅是疼痛一下而已，但我的思维立即发展出了一堆故事，并暗示我，很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如果你不拍一下大腿，不对抗一下，你的大腿上就会长出一窝马蜂。

多做这样的练习，你的觉察力会越来越敏锐，你会发现你的思维是何等疯狂，而思维又是如何利用你的恐惧控制了你，令你对哪怕一丁点儿的痛苦都无比惧怕。

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我们都是疯子，思维令我们发疯。

以前，我自动发展出的办法中，注意力的焦点主要是想法、情绪和一些莫名的感受，而现在学来的这个办法中，注意力的焦点是肉身的感觉。这是一个蛮重要的转变，以前，我总是不自觉地认为，在身、心、灵这三者中，心理和灵性是很重要的，而肉身没有那么重要。但现在我越来越重视肉身，也越来越发现身体真是非常直接、非常真诚的一条路，它不像心理和灵性那么难以捕捉，而且心理和灵性层面很容易出现自欺，但身体很少自欺。

同样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发现，随着对身体的觉察能力越来越强，我对身体疼痛的承受能力也越来越强，就好像是因为多了一个内在的观察者在看自己的身体，好像我和身体的痛苦多了一些距离似的。这种感觉有点怪，因为实际上我对这些疼痛是越来越敏感的。

或者，更为准确的说法是，因为多了这样一个内在的观察者，我不再将自我等同于埃克哈特·托利所说的痛苦之身。我可以更敏锐地体会身体的疼痛，但我同时明白，疼痛并不是我，所以反而会有更强的承受力。

试试看，你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越快乐，越悲伤?

越悲伤的时候，我们常表现得越快乐。

很多人将这个办法当作了战胜悲伤的法宝。

然而，这样做的终极结果势必会是：越快乐，越悲伤。

当你非要压制自己的悲伤，并相反表现出极大的快乐时，你最终收获的，会是更大的悲伤。

这，可能是香港艺人“肥姐”沈殿霞人生悲剧的核心点。

肥姐被视为香港第一“开心果”，数十年通过荧屏给无数香港人带来快乐。但是，她自己快乐吗？

本来，我对肥姐的故事并不了解，但前两天晚上，和一个朋友聊天，她说起了肥姐。她说，肥姐最大的人生创伤自然是爱情。40岁左右的时候，肥姐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女儿不到8个月时，她的“最爱”坚决和她离了婚。此后，肥姐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糖尿病，头发都快掉光了。这时，她去加拿大看望亲人，被粉丝认出。粉丝说，好些时候没看到你的节目了，快些拍片，你可是“香港开心果”，我们都等着你带给我们快乐啊。

肥姐说，这句话救了她，她随即克服困难重返荧屏。

与最爱的人分手，自己的价值感跌到冰点，抑郁症由此而生，但粉丝告诉她，你当然是有价值的，你的“香港开心果”形象带给我们多少快乐啊。于是，肥姐继续她的开心果形象，因为这是她的核心价值感的源泉。

我们都在寻求价值感，如果童年时，某一种方式令我们找到了价值感，此后我们便会执着在这个方式上。并且，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般只找到了一套寻求价值感的方式，越困难的时候，我们会越执着于这一套方式，认为这是唯一的，但其实在最困难的时候，改变或调整这一方式会更好。

譬如，肥姐的开心果形象在荧屏上给公众带来了巨大快乐，并为自己赢得了名声和利益。但在私人生活中，她的这一形象似乎只是对别人有利。一段似是肥姐自述的文字中写道，朋友们很喜欢和肥姐聊天，把苦恼倾诉给她，也很喜欢带着恋人和她在一起，男人这样做，女人也这样做。

┣　被需要但不被重视

但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垃圾桶呢？

真爱极其珍贵，我们应该给值得的人。很多倾诉，多是自恋式的絮絮叨叨，这时的倾听并没价值。并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做别人的垃圾桶的人，一般都不会被别人所重视。大家都需要你，但没有人会重视你爱你。

肥姐之所以和郑少秋相恋，是因为郑少秋的前女友让肥姐给郑少秋转一封信。肥姐以为是情书，就转了，没想到这是一封分手信。拿到这封分手信的郑少秋情绪极其低落，而肥姐想办法安慰他，两人由此建立了恋爱关系。

让肥姐转分手信的做法，是不地道的。送分手信想必有些难过，做起来有些困难，但能解决的办法很多，不必假肥姐之手，而且假手前也没有告诉肥姐实情。不过，看肥姐的自述文字，她好像对这种做法没有一点儿不舒服，她似乎习惯了做一个被别人需要但不被别人重视的好人。但这样的好人，到了爱情中，很容易被忽视。

我们常以为，要一个人对自己好，就该先对他好。但是，更好的办法是，你想让一个人对你好，就请他帮你一个忙。这个办法之所以更好，是因为我们都很自恋。多数时候，我们看似爱的是别人，其实爱的是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的付出。

如果在一个关系中，你付出了，那么你会很在乎这个关系，但对方没怎么付出，于是对方就不会在乎这个关系，而且不管你多么优秀，对他有多好，他都会不在乎。想让他在乎，就必须让他付出。

这是一切关系中的秘密，在亲密关系中尤其如此。

面对大众，肥姐做一个开心果，她给了大众快乐，而自己也收获了很多。

但是，当面对亲人时，如果她继续做开心果，她就只有付出，而难以有收获。所以说，当感情受挫时，肥姐或许更需要重新认识自己，改变自己获得价值感的方式，而不是执着于以前的方式。

能主动及时调整自己获得价值感的方式的人，是凤毛麟角，而在遭遇困难时更加执着于固有的方式的人，是绝大多数。

肥姐也是后者。所以，当遭遇人生最大的创伤后，她给人的印象是她比以前更快乐，但我这个朋友说，这种快乐一定是假的，她相信肥姐是把快乐给了别人，而把悲伤留给了自己，她以前就是这样的。读书时，她给人的印象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女孩，常收到男孩的求爱信，多数求爱信会写道：“我喜欢你灿烂的笑容。”

┣　身体疾病是为了减轻心理痛苦？

不过，如果有这句话，这个男孩就会彻底失去机会。她会觉得这个人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内心有多苦。并且，她也害怕面对他，觉得这个男孩不会接受她真实的一面。

肥姐也是如此吧。当在加拿大遇到的粉丝说你是香港的“开心果”时，她会不会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们执着于某一点，势必是因为我们认为这一点是“好我”，而相反的方向是“坏我”。我们都渴望与别人亲近，但我们认为，别人只能接受我们的“好我”，而不能接受我们的“坏我”。

我这位朋友，以前和肥姐有同一个逻辑：快乐时的自己是“好我”，悲伤时的自己是“坏我”。所以，把快乐表现给别人，把悲伤留给了自己。

她们这样做时，还常常得到别人的鼓励。譬如，当男孩写求爱信说，我喜欢你快乐的样子，这时她就会认为自己这一套逻辑果真是正确的。肥姐作为香港第一“开心果”，得到这样的鼓励只怕就不知道多多少了。

但另外一面的自己才是更真实的。我这位朋友，当她一个人时，她就会变得郁郁寡欢，而且她对忧伤气质的人和忧伤色彩的小说与电影更感兴趣。当和这些忧伤的东西相处时，其实就是她在和自己忧伤的那部分自我相处，这时她面对这些忧伤的东西就宛如在面对自己。

如果一些感受在自己身上产生了，就必须接纳它们、认识它们，这才是自我和谐之道。

但太多时候，我们有一种妄想：有些感受不舒服，我不去面对，它就不存在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有了悲伤的人，是不可能通过哈哈大笑把悲伤给彻底消灭的，他只能去拥抱他的悲伤。

如果悲伤真被消灭了，一个遭遇大悲剧的人，表现得彻底没有悲伤，甚至反而还很快乐，这一定意味着更大的悲剧的产生。

因为某些感受一旦产生，我们不接受它、压制它，不让它通过心理的途径来表达，那么，它就会通过身体的途径来表达。

以前，我写过，癌细胞或许就是被我们彻底压制的某些感受的表达途径。前不久，我读了一本杂志，上面介绍国外一本杂志上的文章，说其作者认为，很多生理疾病起了减缓心理痛苦的保护作用。

我赞同这个观点。然而，如果用癌症的方式来减缓心理痛苦，这就太不值得了。

超越挫折：变逆境为机遇

亏500万元的站了起来，亏200万元的却垮了下去。亏500万元的认为“我这辈子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亏200万元的却说“我这辈子已经彻底垮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这辈子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45岁的华先生说。

“我这辈子已经彻底垮了。”35岁的罗女士如是说。

看上去，他们两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华先生是上海一名小有名气的书商，现在每年出书200～300种，年收入数百万元。罗女士现在欠债近百万元，几个债主一直在找她，而她躲在一个情人家里不敢出门。

但是，他们有过类似的经历。

10年前，华先生是上海一所名校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是学院里公认的学术天才，但他毅然下海，贷款2000万元做“大生意”。生意赔了，他欠下了近500万元的债务。这一闷棍敲醒了他，他不再做“大生意”的梦，转来做出书这种适合他的小生意。经过6年的奋斗后，4年前，他终于还清了500万元的债务和利息。

5年前，罗女士还是广州一个小企业主，拥有豪宅、名车和一家小型的加工厂，但因为轻信于人，在一笔生意上亏了200多万元。将豪宅、名车和加工厂全部变现抵债后，她仍然有近100万元的债务。无奈之下，她开始过起东躲西藏的生活，一直到今天。

亏500万元的站了起来，亏200万元的却垮了下去。亏500万元的认为“我这辈子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亏200万元的却说“我这辈子已经彻底垮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对此，国内知名心理学家许金声教授分析说：“这是因为他们有不同的挫折商，挫折商高的华先生超越了挫折，而挫折商低的罗女士被挫折吞噬了。”

挫折商的英文简称是AQ（Adversity Quotient），是美国职业培训大师保罗·斯托茨提出的概念。

之前，人们已熟悉了智商（IQ）和情商（EQ）两个概念，它们成了衡量人的素质的重要指标。1997年，斯托茨在《挫折商：变挫折为机会》一书中首次提出了挫折商。简而言之，挫折商就是一个人化解并超越挫折的能力。2000年，斯托茨又出版了《工作中的挫折商》一书，从此以后，AQ成了职场培训中的重要概念。

“迄今为止，AQ主要是职场培训中的概念。”许金声说，“不过，AQ不只是衡量一个人超越工作挫折的能力，它还是衡量一个人超越任何挫折的能力。同样的打击，AQ高的人产生的挫折感低，甚至是零，而AQ低的人就会产生强烈的挫折感，甚至会因为一件小事而产生天塌下来的感觉。”

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美国SBC电信公司的销售数据表明，高AQ员工的销售额比低AQ员工的高出141%。其他研究也发现，高AQ员工的生产能力、创造力和沟通能力，也显著好于低AQ员工。并且，高AQ的病人在手术后恢复得也远比低AQ的病人快。

“高AQ者和低AQ者的差别首先在于，面对挫折时的第一反应。低AQ者一遇到挫折容易产生‘天塌下来了’的感觉，而高AQ者却会因为遇到挑战而兴奋。”许金声说，“其次，这两种人的心理机制也截然相反。低AQ者是应付机制，他会用种种消极的心理防御机制逃过挫折；而高AQ者是应战机制，挫折会激发他调动自己的种种资源和能量，最终化解并超越挫折。”

按照斯托茨的理论，可以从四个方面考察一个人的AQ：控制（Control）、归因（Ownership）、延伸（Reach）和忍耐（Endurance）。由此，斯托茨又将AQ的得分称为CORE。

┣　衡量AQ的指标一：控制

所谓控制，即你在多大程度上能控制局势。斯托茨认为，我们的控制能力来自我们的控制感：“我感觉到我在控制局势。”高AQ者的控制感高，低AQ者的控制感低。

即便面临重大的挫折，高控制感的人仍然相信自己能控制局势。当别人都以为“大势已去”的时候，高控制感的人总能透过种种消极因素看到积极的、自己可以做主的地方而决不言放弃。但控制感低的人在掌握着很多资源的时候，就很容易觉得“大势已去”了。

北京大学有一名教授，当学生们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会高抬起头不作任何回应，“高傲”地擦肩而过。知道了他这个习惯后，绝大多数学生都不再主动和这位老师打招呼。

然而，一个女学生就不这么做。一开始，她打招呼后，教授一样会抬抬头，“高傲”地擦肩而过。但这位女学生并不放弃，个子矮小的她会转过身来，小跑几步，堵在这位教授的前面高喊一声：“××老师，你好！”

这样打了几次招呼后，以后只要一看到这位女学生，这名教授就会主动打招呼：“××，你好！”

这是一种控制感的较量。一般的学生认为，是教授在控制局面。所以，当教授不理自己时，这种小小的挫折感击倒了绝大多数学生。但这名女学生不同，她相信自己和教授一样可以控制局面，她认为教授“古怪”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一个可以理解的特殊原因。暂时，她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但她深信没有人真的天生就是这么古怪不讲情理的，只要自己坚持，她就可以控制这个局面，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老师不理自己，这是一种很小的挫折。但亏了500万元，对于没有任何家底的人来说算是重大的挫折吧。然而，前文提到的那位下海的华先生，他并没有将这样的事情看作是“挫折”，究其原因，在于他内心深处的控制感，当时35岁的他深信自己还能将生命的旋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亏了500万元并没有让他陷入恐慌。

斯托茨认为，这种控制感主要来自潜意识，与自己的个人经验关系不是特别大。譬如，华先生亏500万元之前，并没有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经验，他仅从内心深处的信念而相信自己可以控制局势。而罗女士，虽然比华先生多很多经商经验，但这些经验并没有帮助她产生足够的控制感。

┣　衡量AQ的指标二：归因

挫折发生了，我们要分析挫折发生的原因，这就是归因。

低AQ的人倾向于消极归因。要么，他们是外部归因，将挫折归因为他人、环境等外部因素，而认为自己没有一点责任；要么，他们是消极自我归因，认为自己应为挫折负责，但同时认为局势已不可扭转，而很容易产生被伤害感和无助感。

相反，高AQ的人首先会主动承担责任，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倾向于认为自己应该为挫折负责。同时，他们会进行积极归因，即相信自己一定能改善局面。

斯托茨概括说，高AQ的人会有这样的积极负责感：我认为我应该为改善这一局面而负责。

挫折事件必然有外部原因和内部原因，但进行外部归因经常于事无补，因为我们最能左右的是我们自己，我们最能改变的也是我们自己。进行自我归因的人虽然可能会给自己施加太多的压力，但这种压力会帮助他寻找自己的弱点，然后进行改善。而外部归因的人，在挫折发生后会对自己说一句“这不是我的错”，然后就放弃了自我改善的努力。

27岁的阿梅感觉到自己撑不下去了。3年前，她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销售经理。但从那时到今天，还没有哪一家公司雇用她做销售经理超过一年。多数时候，她刚到试用期就被公司解聘。现在，她几乎彻底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阿梅之所以陷入现在这种局面，和她的归因方式密切相关。第一次被公司解雇就给她造成了重大的心理打击。虽然内心深处知道，自己作为一名销售经理还有所欠缺，但她不敢去做这种自我归因，她的解决方式是逃跑。既然被这家公司解雇了，她就去另一家公司应聘销售经理。被另一家公司解聘后，她再去第三家公司应聘销售经理。她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销售经理梦”，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认真地对这些屡屡发生的挫折事件做一次自我归因。

每一次挫折事件都是一次机遇，因为它暴露了自己的缺点和弱点。进行自我归因的人会借此完善自己。这样一来，挫折就成了人生的一种财富。

譬如，华先生在亏了500万元后明白，自己并不适合做“大生意”。作为一名下海的副教授，他明白自己的优势仍在文化方面。于是，他放弃“大生意梦”而改做出书这种“小生意”。经过这样的自我归因后，巨大的挫折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最终造就了他现在的成功。

但是，进行外部归因的人就没有这种机会。对他们来说，每一次挫折就只是挫折，挫折事件发生越多，他们内心中积攒的挫折感就越多。像阿梅，如果她在第一次被解聘后就立即进行自我归因，要么完善自己继续做“销售经理梦”，要么放弃这种梦而改做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就不会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了。

┣　衡量AQ的指标三：延伸

延伸，即你会不会自动将一个挫折的恶果延伸到其他方面。高AQ的人很少泛化，他们将挫折的恶果控制在特定范围。他们知道，一个挫折事件只是一个挫折事件。

相反，低AQ的人，遭遇到一个挫折事件，很容易会产生“天塌下来了”的感觉，从而觉得一切都糟透了。这样一来，挫折事件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他的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让他因为一个挫折而否定自己的一切。

很多人会将工作中的挫折带回家。在公司里，他们受了同事或领导的气，回到家后，他们将郁积在心中的怒火发泄到伴侣或孩子身上，结果把家里也搞得一团糟，工作中的挫折感于是也“延伸”到了家中。最终，他们不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子，而是空自感叹，怎么什么都是一团糟。

有延伸习惯的人还会因为遭受某一方面的挫折而全面否定自己。前面提到的阿梅，她每次被解聘后都会产生极大的失败感。她会觉得无颜面对父老，也会在面对异性时缺乏自信。但实际上，她是又漂亮又有魅力的女孩，喜欢她的异性很多。但仅仅因为工作的不顺利，她全面否定了自己，这是一种极端的“延伸”。

相反，像华先生，损失500万元几乎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重大影响。他仍然一如既往地豪爽地笑，仍然一如既往地享受生活，仍然深信自己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负责任的好丈夫、善解人意的好朋友。也就是说，他将损失500万元这件事情的消极影响严格控制在了工作领域，完全没有让它延伸到生活中去。

张海迪的一番话是低延伸的典型——“人就像一部机器，残疾人就像部分零件损坏一样，不能因此就把整部机器毁掉，那些能用的部分还是大有价值的。”

延伸的习惯在中学生中非常常见。很多中学生会因一两次考试失败而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们将一两次考试失败的挫折感无限延伸了。

斯托茨认为，这种泛化习惯是低AQ的根本源头。低AQ的人，他们不仅无法超越挫折，还会让挫折变得像瘟疫一样，延伸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最终搞得一塌糊涂。而高AQ的人，他们不仅能超越挫折，还会将挫折感严格控制在特定的挫折事件上，不让它对自己的其他方面产生任何影响。

┣　衡量AQ的指标四：耐力

耐力，指“逆境会持续多久？逆境的起因会持续多久？”斯托茨认为，高度的耐力是高AQ人的最明显特征，他们会“把逆境以及逆境造成的原因看成是暂时的……这种态度将使你的精力更加旺盛，更善于保持乐观主义精神，加强采取行动的可能”。

斯托茨认为，耐力是衡量AQ的最重要尺度，他测评AQ的公式是：CORE= C+O+R+2E。这无疑表明了他对忍耐能力的重视。

不过，斯托茨所说的耐力并不是盲目的忍受。有些人之所以将忍受当作自己的人生哲学，只是因为惧怕得罪别人。这种忍耐力并不是斯托茨所提倡的。斯托茨所指的耐力是富有智慧的忍耐，是一种基于洞察力上的忍耐。高AQ者之所以有较高的耐力，只是因为即便面临着再大的困难，高AQ者也总能看到积极因素，他们深信自己能渡过难关，能掌控局势，目前的忍耐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们的耐力是基于希望和乐观主义之上的。

爱迪生为发明新型蓄电池经历了17000次失败，他这种惊人的耐力与他对电池的理解是密切相关的。相反，低AQ的人即便在非常有利的时候，也会看到消极的地方，并由此产生过分的担忧，最终产生“怎么做都没有用”的想法，于是很容易放弃。

心灵成长书吧：《体验悲哀》

作者：维雷娜·卡斯特

启迪性：4.8分　易读性：4.5分　趣味性：4.0分　推荐度：4.8分

┢ 推荐理由：

亲人的死亡，是我们最难面对的一课。

不幸的是，每个人势必要死去，而我们也势必要遭遇多次亲人的离世，如果我们没有学会怎样面对这一课，那么每一次亲人的离世都只能一次次撕裂我们的心，把我们抛到爱的荒野，令我们的心灵分崩离析。

其实，面对亲人离世的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哀伤。我们不仅要允许自己哀伤，而且要接受在整个哀伤过程中所自然产生的每一种情感。

这些情感，不仅有悲伤、难过和内疚，以及对追随亲人而去的渴望，还会有愤怒，譬如我们势必会问：“为什么你这么忍心丢下我？！”

在追悼死者时，我们不仅会怀念他的优点，也势必会检讨他的缺点。

…………

以上这些情感，几乎是每个遭遇亲人离世的人都会产生的。然而，不论东方社会还是西方社会，都忌讳谈论死亡，并且会在亲人离世后倾向于将他彻底理想化，而不容检讨他的缺点。

这样一来，自然的哀伤过程就会被破坏，于是亲人的离世就很容易只给我们留下创痛。

譬如，佛山男子黄文义，他杀死了6名亲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尽管掌握的关键信息不够，但我基本倾向于这样一种分析：他无法接受父亲和大哥的突然离世，最终将对他们离世的哀伤变成了对妻子的愤怒。一个关键的信息是，他还想杀死二哥，因为他认为二哥对大哥的死负有一定的责任。我推断，他想杀二哥的理由，和他杀妻子的理由，极可能如出一辙。

在我接到的读者来信中，也可以看到大量的类似信息。譬如，一个女子和男友在外地度假时，她挚爱的奶奶去世了。她没有赶上见奶奶最后一面，甚至连葬礼都未能参加，她非常自责，并且对男友几次失去控制地大发脾气。

再如，一个女子怀孕了，她挚爱的姥姥正在重病中，为了不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带来“晦气”，老人家不让外孙女去见她，当姥姥离世后，家人也没有让她参加姥姥的葬礼，结果令她这几年来一直自责。

这些信件，还有以前知道的一些事件让我想到，尽管每个人都会对你说，当遭遇亲人离世后，你该怎么办，然而，这些约定俗成的办法中，有着太多的谬误。

这正是维雷娜·卡斯特这本书的价值。她用小说家般的高超文字水平，细致地描绘了亲人离世后我们所必然经历的哀伤过程。因为我们经常抵触正常的哀伤过程，所以意识上的表现已不那么重要了，于是维雷娜·卡斯特选用了梦来阐释哀伤过程，这使得这本书充满了神秘色彩。

如果你遭遇过亲人的离世而且仍未从里面走出来，这本书会给你巨大的帮助。

Part 3　愤怒是对愤怒者的保护

愤怒，给予你力量和动力，让你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具有创意，每一分钟都能表现出你自己的风采。没有愤怒，你就会在不适当的地方屈服，就会手足无措。

——美国心理学家托马斯·摩尔

愤怒：你的力量之泉

我们惧怕愤怒，因为愤怒看上去容易伤害关系，让我们与别人疏远。但愤怒是必需的。

因为，我们既需要亲密关系也需要保持独立空间，从而保持住自己的个性和判断力。而愤怒，是保护独立空间的最有力武器，甚至是唯一的武器。

假若你接受自己的愤怒，那么，当有人试图与你建立坏的关系时，无论他的借口多漂亮他都难以得逞，因为愤怒告诉你，他这样做不对。

你的愤怒释放后会令他知难而退，而你则捍卫了自己的空间。这样，通过愤怒，你拒绝了一次坏的关系，或者拒绝了一个关系向坏的方向发展。

由此，美国心理学家托马斯·摩尔在其著作《灵魂的黑夜》中说：“当人们清楚明白地表达出愤怒的情感时，它就能为一个人和一种关系作出很大贡献；但是当愤怒被遮掩隐藏起来时，它的影响则正好相反。”

与关系有好坏之分一样，愤怒也有好的愤怒和坏的愤怒。好的愤怒，直接捍卫了你的个人空间，并最终阻止了一个好的关系向坏的方向发展。坏的愤怒则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有趣的是，”广州向日葵心理咨询中心的咨询师胡慎之说，“一些愤怒之所以成为坏的愤怒，正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压抑了自己的愤怒。”

他用自己的例子诠释了这一点。

┣　以前，他是没脾气的小孩

胡慎之说，一直以来，他常因吃饭的事而情绪失控，特别不能忍受吃饭的时间被拖延。

譬如，公司订餐，送餐的来晚了，他非常愤怒，忍不住暴训一通送餐的服务员，有时还会斥责一通他公司中负责订餐的文员。

为什么吃饭的事这么令自己愤怒？对此，胡慎之想过很多，最后将其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因为某些重要的心理原因，男人是受不了饿的。

但直到近两年，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失控的原因。“简单说来，就是把对经常饿我的父亲的原始愤怒，转移到了对饿我的其他人身上。”他说。

原来，胡慎之小时候，父亲常用“面壁”的方式惩罚他，命令他跪在一个板凳上面向墙壁思过，并且一罚就是3个小时。

“父亲常在晚上吃饭前罚我面壁，3个小时过去，饭都凉了，妈妈和奶奶求他先让我吃饭，但他坚决不同意，并且大声吼她们。”他说。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期间，很难忍受挨饿的滋味，“我还记得那种滋味，我当时非常愤怒，但我不敢表达，因为父亲是那么强大。”他说。

不敢表达愤怒的儿时，胡慎之的表现像一个好孩子，非常乖非常听话。直到小学三年级，他才爆发了第一次愤怒：“那好像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发脾气。”

┣　后来，他是乱发脾气的成人

那一天中午，上最后一节课的老师拖了堂，大约拖了一个小时，而他放学后要走10分钟才能走到妈妈上班的地方吃饭。在路上，他越走越生气，结果当走到妈妈那，看到妈妈为他准备的午饭时，他的怒气一下子到了顶峰，举起盛饭的搪瓷大盆猛地摔到了地上，然后转身又去了学校，这顿午饭因此没吃成。

“饭撒了一地，第一次看到我大发脾气，妈妈目瞪口呆。”他说。

这次愤怒只是昙花一现，他又变回那个很乖的、没脾气的小男孩。他记忆中的第二次强烈的愤怒，一直到大学毕业后才出现。

当时，他在卫生防疫站工作，一次去一家饭店检查卫生工作。那家饭店老板给他们安排了午餐，但向下布置任务时出现了疏漏。结果，等胡慎之和同事做完检查准备就餐时，饭店的服务员却告诉他们没有给他们安排午餐。

“听到这个消息，我暴跳如雷，平生第一次这么愤怒，而且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说，“我把饭店服务员、经理和老板叫来狠狠训斥了一番。当然，我不能说是因为吃饭的事，只能拼命挑卫生方面的刺。”

其实，饭店再立即安排一顿午餐也不难，胡慎之知道这一点，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甚至他的上司极力相劝都不成，“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给这家饭店穿小鞋。”

这只是开始，从此以后，他不仅变得对挨饿特别不能忍受，而且也变成了一个很有怒气的男人。

这导致了双重的结果。一方面，胡慎之觉得自己的人格力量越来越强，“愤怒强的人，力量就强，这是因为愤怒既是保护自己的力量，也是激发自己争取和战斗的力量。”

但另一方面，他因为愤怒而失控的情形也越来越多。

┣　找到愤怒的源头，就可得救

这种情形，直到前两年他给父亲打的一个电话才发生了巨大改变。

当时，他在四川一个机场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电话结束时，他突然对父亲说了一句：“我有你这个父亲，是我的命；你有我这个儿子，是你的命。”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产生了不可思议的结果。胡慎之感到如释重负，心里好像有一个大包袱放下了，他觉得有说不出的轻松。

“有这种感受，是因为我接受了事实，接受了父亲就是这个样子的事实。”他说，“以前，我一直想，我不该有这样的父亲，我应有更好的父亲。但那一刻，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命，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我不用和事实较劲。”

“同时，我也明白了，我的命运并非全由他造成，我可以为自己负责，这就是第二句话的意思。”他说，“很多人明白父母的确糟糕后，把这一点当成了推卸自己责任的理由，认为自己什么问题都该父母负责，但忘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不久，他也明白了自己经常失控的缘由：把对父亲饿自己的愤怒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去。

“好的愤怒，针对的必须是导致你愤怒的那个人。你对这个人愤怒，你才能捍卫自己的空间，并且愤怒的表达才会有效果。如果这个人惹了你，你不敢对他愤怒，你跑去把愤怒发泄到其他人身上。那么，你发泄得再厉害都没用，因为对象选错了，那样愤怒就没有任何意义。”他解释说。

┣　愤怒，是对入侵的直接反应

并且，重要的不是要宣泄愤怒，而首先是理解自己的愤怒。因为和其他所有的情绪一样，愤怒首先是一个信号，它告诉你有人过分地侵入了你的空间，过分地控制了你。如果你感受到了愤怒并理解了愤怒传来的这个信号，那么你就会明白，侵入你空间的那个人，无论其理由是多么美好，你都应当捍卫自己。

最常见的入侵恰恰来自最亲密的人，如父母、配偶、亲友和同事。关系越亲密，入侵者越容易打出冠冕堂皇的借口，如“我爱你，所以才这样做”。这种借口很容易迷惑我们的理智，让我们陷入迷茫，开始相信他们的确是为了自己好才这么做。毕竟，理智很容易被欺骗。

但是，情绪决不会被欺骗。第一时间产生的情绪，都是基于真相的最直接反应。愤怒也是如此，假若你能全然地接受第一时间产生的愤怒，那么你永远不会被欺骗，不管多么聪明的入侵者都不会得逞。或许，你不得不暂时接受一些强势人物的入侵，但你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爱，这不是为了你好，是入侵，这是不对的。

胡慎之说，很多时候，仅仅知道自己愤怒和为什么愤怒，就足以得救了。他在那个机场的那个电话，之所以能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正是借由这个电话，他明白了自己愤怒的源头。一旦明白了愤怒从哪里来，他就没必要再把这愤怒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性和攻击：人类的两个基本欲望

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认为，性和攻击是人类的两大基本欲望，我们的所有行为，其动力都来自于这两种力量。

性，是为了建立关系，它驱动着我们走出孤独状态，并渴望与别人建立形形色色的关系。

攻击，的确会令关系一时疏远，但它由此给我们留下了充足的个人空间，使我们可以充分地保留自己的个性与独立。

性与攻击，听上去是一对黑暗的词汇。那么，可以换成另一套词汇：爱与自由。

爱，拉近我们与另一个人的距离，使得我们不再孤独，并充分享受关系的温暖与美好。

而自由的获得，离不开愤怒与攻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控制欲望，免不了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被强加的人，必须靠愤怒与攻击与强加者拉开距离，否则他就不会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更重要的是，别人一旦过分地侵入你的空间，你的愤怒是不可避免的。你永远不能阻止自己愤怒的产生，你最多只能暂时把愤怒压抑下去。不过，如果这愤怒被压抑了太久太多，那么它一旦爆发，就会是毁灭性的，要么是毁灭对方，要么是毁灭自己。

这正是为什么那些内向的、孤僻的、听话的人，经常会做出令周围人都难以理解的事情来。

会合理地表达愤怒的人，远比从不愤怒的人更适合与别人建立关系，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朋友对托马斯·摩尔说：

你最好只和那些会表达愤怒的人做朋友。

┣　不生气，就用行动表达攻击

胡慎之强调说，转嫁愤怒是不好的，但并不是说，愤怒是不好的，我们应注意这一区别。他说，他清晰地感受到，愤怒后的他，和以前很乖的他相比，显然更有力量。如果比较这两者，他远远喜欢后者，而不是前者。

这不难理解。因为愤怒和性一样，都是我们本能的驱动力。如果性能力被阉割了，一个人就会变得萎靡不振，愤怒的能力被“阉割”，会带来同样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愤怒很难被阉割。那些看起来没有愤怒的人，其实也会找一些途径释放自己的愤怒。

一个女孩，她父母疼爱她的弟弟远远胜于她，但她不能表达愤怒，否则会招致责骂，从而得到的爱更少。于是，她变成一个看上去没有愤怒的人，在家里如此，在单位里也如此。

譬如，在单位里，领导和其他同事常推给她一些本不属于她的任务。她不敢推掉，因为怕得罪人，怕伤害与别人的关系。并且，她对我说：“我从不生气。”

但是，那些任务，她总是拖延，且常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结果，常惹得领导和同事非常愤怒，这导致她经常被开除，于是不断地换工作。

在这个案例中，拖延和“莫名其妙的错误”其实就是她的愤怒与攻击。只不过这种愤怒的表达不是来自意识，而是来自潜意识。当在家里遭遇了不公平的时候，她不敢捍卫自己，于是只能忍气吞声；在单位里遭遇了不公平时，她一样是忍气吞声。不过，并不像她所言，“我从不生气”，她只是在愤怒出现的第一时间立即把愤怒压下去，从而根本觉察不到而已。但那愤怒仍要找突破口表达出来，拖延和“莫名其妙的错误”就是她的愤怒的表达方式。

她的那些同事和领导由此感受到了被攻击，这种感受是很真实的，这女孩的确是在报复他们。当然，这种报复是破坏性的，既得罪了人，也不能帮助她捍卫自己。

此外，这个女孩，她不愤怒，但她看上去成了一个惨兮兮的可怜虫，她永远有说不完的委屈，她总在自怜，也总是无意中找一切机会让别人可怜自己。但假若她能在第一时间识别自己的愤怒，并能适当地把它们表达出来，那么她就会远离这种无力的可怜状态，变成一个更有力量的人。

┣　愤怒，帮你认清自己的价值

否认和压抑愤怒，还会导致你错误地评判形势。

一个女研究生，她的导师申请了数千万元的科研经费，她是那个项目的得力干将。她的导师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她，不让她学习其他知识，只让她专心做一个方面的工作，而那方面知识她已完全掌握，再干下去不会有任何提高。还不止如此，虽然这个项目会给她的导师带来很多收入，但她的导师每个月只给她200元的生活补贴。

这是赤裸裸的剥削，但这女孩不敢对导师愤怒，因为她认为导师决定着她未来的前途，她还有赖于导师的恩惠。

但等她接受了自己的愤怒并重新分析全盘局势后，她才恍然大悟，其实导师对她的依赖程度，远远胜于她对导师的依赖程度，她有足够的资本去和导师讨价还价，根本不必那么惧怕他。

于是，她这样做了，去和导师讨价还价，导师一开始很生气，但最终聪明地让步了，因为事情僵持下去的话，他的损失更大。

这就是愤怒的价值。

你不能也不必像小孩子一样，一感受到愤怒就发泄出来，但是你必须清楚地知道你的愤怒，并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愤怒，然后富有智慧地去处理它。

日本有“愤怒吧”，那些受了上司、家人和社会强势人物的气的人，会去“愤怒吧”发泄自己的愤怒，譬如把讨厌的上司的画像贴在一个木偶上，然后攻击这个木偶。这是一种等而下之的处理方式，其实也是一种转嫁，当然，它总比不处理要好。

好的处理方式是，理解你的愤怒，问问它向你传递的信号是什么意思，然后富有智慧地去解决它，那它势必会成为你心灵的兵器，帮助你强大起来。就如托马斯·摩尔所说：

你要理解你的愤怒，最终才能触及它的核心。它有某种深奥的内涵，帮助你让生活变得有意义。如果你确切地知道什么让你生气、你在和谁生气，你就能清楚自己的立场与事情的重点，以及该如何在情感上加以处理。

愤怒理清了复杂的生活，并不断将其重组。

向创可贴式的爱说“不”

因为一个人，你受伤了，你痛了。

为了减轻这疼痛，你把另一个人拿过来，当作治疗前一个人留给你的伤痛的工具。你说这是爱，但这是创可贴式的爱。

这样的爱，对另一个人非常不公平。

武编辑：

你好！

我是一个22岁的江西农家女孩，春节回家期间，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了一次亲。

相亲的男子比较特殊，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和其他老人一样，我父母不喜欢他这一点，但他对我父母说，如果我们成了家，有个男孩的话就可以给我父母做儿子，这一个承诺打动了我父母。

我心中的滋味很复杂。首先，我理解父母的想法。本来，我有一个弟弟，但12年前出车祸死了，我成了老家特殊的“独生女”，那时一家人所承受的痛苦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所以，爸爸非常渴望再要个儿子，并因此想让我嫁给这个离过婚的男人，我尽管有一点儿不愿意接受，但也理解他的苦楚。

理解归理解，我还是不想接受这样的婚姻，毕竟我以前还没谈过恋爱，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我不愿意。

不过，我不想父母伤心，所以还是去相亲了，只是想办法慢慢说服父母。最后，我成功地说服了父母，没有再和那个男子发展关系。

可是，在分手以后，我却常常会想起他，觉得自己太残忍，这样的自责一直延续到现在，我感觉很沉重，有时我会有打电话给他的冲动，甚至想答应嫁给他。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一开始我就告诉他，我们没有可能走到一起。但我们聊天还不错，他给我讲了他很多不开心的事，譬如为什么离婚，我的确有点同情他。

就是因为这一点同情，让我如此自责吗？

阿兰

阿兰，读完你这封信，我脑子里蹦出了一个词：创可贴式的爱。

想到这个词，可能是因为经常和朋友们谈到“创可贴恋爱”，意思是，谈一次恋爱，是为了填补上一次失恋造成的空虚和痛苦。

创可贴恋爱不足取，因为新的恋爱成了以前恋爱的牺牲品，这对新的恋人很不公平。

但是，因为失恋太痛苦，所以创可贴恋爱变得非常流行，譬如不知多少人听别人说过：治疗一次失恋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开始一场恋爱。

看到你这封信，我也很快想到，其实，不止创可贴恋爱非常流行，创可贴式的爱也一样很流行。

譬如，从你的信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你的父母为了填补失去一个儿子的痛苦，而渴望女儿为他们生一个“儿子”出来。

这会引出非常多、非常大的问题来。

┣　不要把挫折扩大或延伸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遭遇很多的挫折和打击，因为应付挫折的方法不同，挫折对每个人造成的伤害程度也大不一样。

这里面有一个原则：在处理挫折时，把挫折控制在这个具体的事件之中，而不要把挫折扩大甚至延伸。也就是说，如果事件A让你受伤，那么就在事件A的范围内处理自己的伤，而不要因为不想面对事件A弄出一个事件B来，让事件B成为治疗事件A的工具。

因为，这是一种刻舟求剑，实际上事件B只是掩盖了事件A的痛，事件A制造的脓包并未得到治疗，只是被事件B光鲜的外表给掩盖了。

假若事件B涉及其他人，这个问题就更大了。因为，这个人被当作了弥补其他人留下的痛苦的工具，这对他是非常不公平的。

这不难理解，譬如，一旦你知道恋人是因为填补失恋留下的痛苦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么你会陷入痛苦中。

阿兰的父母正在做的事情就更糟糕，为了填补失去一个儿子的痛苦，他们想再要一个儿子。但是，这样做的话，只怕当他们看到小儿子的时候，很容易会忽略小儿子的真实存在，而是把他们以前的大儿子的音容笑貌和他们对大儿子的怀念投射到小儿子的头上。这样做的一个结果就是，小儿子慢慢变得似乎和大儿子一样了。

由此，两位老人心中的痛苦就得到了部分的安抚。但是，小儿子自己的自然成长就被破坏了，他没有自然地成为他自己，而是被塑造成了另外一个人，承担了自己不该承担的命运。

这是一种异化，是一种被扭曲的成长，他势必会出现一些心理问题，而且很可能是很严重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都渴望成为自己，而不是被塑造成另外一个亲人，而且这个人还是横死的亲人。

┣　创可贴式的爱会偷空你的心

此外，为了制造另一个儿子，你自己也将成为牺牲品，你不仅被渴望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而且还被渴望将你未来的儿子送给父母做儿子。

这不仅会引出混乱的伦理问题，而且还会制造出新的伤害。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在他著名的影片《十诫》中讲了一个故事：

梅依卡出生时妈妈难产，结果妈妈从此以后不能再生育，而妈妈恰恰特别还想再要一个孩子，但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她因此一直抱怨梅依卡。

后来，梅依卡读中学时和老师谈恋爱，结果梅依卡怀孕了，在妈妈的强烈要求下，她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女儿。并且，妈妈对梅依卡说，你太年轻了，不如我先把她当女儿养，等你成熟了我再把女儿还你。

梅依卡长大了，她向妈妈要女儿，但却遭到了妈妈的拒绝。这不难理解，小女孩满足了梅依卡妈妈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愿望，她怎么会舍得放开。不仅妈妈拒绝把女儿还给梅依卡，而且小女孩自己也不认梅依卡是妈妈。

最后，梅依卡带着被亲人偷空的心，孤单地离开了家。看最后的镜头，只怕失去女儿的寂寞会跟随她一生。

阿兰，讲这个故事给你，并非是说你的妈妈会像梅依卡的妈妈一样，而只是想提醒你，你真的能承受失去儿子的痛吗？哪怕儿子只不过是跟了你爸妈？假若你不能承受，而你爸妈又不想还，你能怎么做？

当然，随着你与那个离过婚的男人“分了手”，这个问题似乎不再是问题。但我还要提醒你，假若你的爸妈再做这样的考虑，你要坚决地拒绝，因为，你和孩子都不能成为创可贴式的爱的牺牲品。

纵然，你爸妈失去儿子的伤痛部分得到了填补。但是，你未来孩子要做自己的生命冲动注定会遭到破坏，而你，也会陷入不公平的局面。

你拒绝那个男人，是不是你也一并渴望拒绝爸妈不合理的要求呢？你可以问问自己的内心，问问自己的感觉。

你在信中没有把这一点当作困惑来提问。但我有必要提醒你这一点，我自己想，你的潜意识一定对此感到了困惑。如果真有，请好好面对它。

意识上，困扰你的问题是你对那个男人感到内疚，甚至谴责自己对他太残忍。接下来，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　你的内疚从哪里来？

情感经常玩转移的游戏。就是说，本来某种情感是针对一个人的，但他没有得到满足，或者因为那个人我们没有办法给。于是，这个没有完成的情感很容易转移给另一个人。

阿兰，你自己也感受到对那个男子的内疚似乎是不正常的，令你很困惑的。

那么，你是否想过这种内疚是转嫁过来的，即你把对另一个男人的内疚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最强烈的内疚，常常发生在亲人意外死亡后。这时，我们会想以前做过了哪些对不起他的事，于是很内疚；并且，我们还会想，假若我做了什么，他的偶然的命运就会被改变了，也就可以不死了，但我没有做，所以我应该为他的死负责，于是极其内疚。

弟弟遭遇车祸去世的时候，阿兰，你有没有内疚过？内疚情绪强不强？

如果内疚过，而且情绪很强，那么，你现在对那个离过婚男人的内疚，就很可能是你把对死去的弟弟的内疚转移到这个男人身上来了。因为，你对弟弟的内疚注定是不能完成的，你无从表达、无法宣泄、难以摆脱。于是，这种内疚很容易压抑在你内心深处，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了，你就会表达出来。

这个离过婚的男人的某些地方让你想起了死去的弟弟，于是你对弟弟的内疚很轻易地就转移到他身上来了。

此外，我猜想，你父母，尤其是你父亲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很可能会加重你的内疚。

你的来信在谈到父母时，一直说“父母”，但这一句——“爸爸非常渴望再要个儿子，并因此想让我嫁给这个离过婚的男人”，我感觉，失去你的弟弟后，你的爸爸比你妈妈更加痛苦。

那么，当你拒绝那个离过婚的男人时，也意味着你拒绝了爸爸。这样是不是也会令你很内疚？并且，这种内疚你也不是很明了，也没有向爸爸表达，而也是藏在了潜意识中？

结果，你对弟弟和爸爸这两个男人的双重内疚，最后都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来了。

当然，这个男人本身也引起了你的同情。他对你诉说他的苦，你同情他。这很可能是因为，你同情弟弟和爸爸这两个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于是你很容易同情其他男人。你没有拯救弟弟这个男人的命运，于是你很容易渴望去拯救其他受苦的男人的命运。

由此，你甚至想嫁给那个男人算了，那样不仅他被拯救了，你的父母的愿望也被填补了。

只是，你自己，和你未来的可能的儿子，却成了牺牲品。

┣　化解悲剧的唯一道路是接受失去

为了治疗亲人的痛苦，我们很容易不惜牺牲自己。只是，阿兰你这样的牺牲是不能真正帮助你的父母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而言，治疗痛苦的唯一办法就是直面并接受人生悲剧。具体到你的家庭中，能帮你父母和你告别你的弟弟去世这个悲惨事实的唯一办法就是直面这个事实，彻底承认他的确已经去世了，这一点已无可挽回了。

这样做的时候，我们会无比悲伤，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比突然失去至爱的亲人更痛苦了。悲伤的时候，我们会号啕大哭，会流下很多很多泪水。这种悲伤和泪水，就是治疗性的。直面现实时的悲伤和泪水，是唯一能让我们告别悲惨往事的办法。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我感觉，你的父母显然还没有接受你的弟弟已经死去的事实。或许，你的家中还有很多你弟弟的物品，还有很多东西，是用来纪念他的，用来象征他还在你的家中活着。现在，你的父母渴望你为他们再生一个儿子，只是这种努力的继续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顺从父母的意思嫁给这个离过婚的男人，而且还要和他生一个儿子并过继给父母。相反，你是要帮助父母接受你的弟弟已经去世的事实，让他们完成与儿子彻底告别的仪式。

假若你做不到这一点，你父母拒绝接受你弟弟已去世的事实。那么，你就要自己做到这一点，起码要拒绝你父母想过继你的儿子的要求，以免让你和你未来可能的儿子作没必要的牺牲。

如果你想明白了这一切，或许你对那个离过婚的男人的内疚会自然消失。

如何与传销者谈话

一位朋友做了传销。“传销”是我的说法，他的说法是“直销”。

直销也罢，传销也罢，在我看来，它们赚钱的模式都是一样的——赚下线的钱。它们的核心也一样，那就是感情欺诈。发展下线时，优先考虑亲友；发展其他下线时，也尽可能走感情路线。最多算是境界不同，传销的产品，质量常常不怎么样；而直销的产品，质量常常还不错，但根本不值那个价格。

与传销者对话，关键是不要跟着他的话题走，一定要抓住最初的话题穷追猛打。

我和这位朋友最初的话题是，他觉得很累，我问他如何理解这份累。

结果他说，这个行业大有前景，全国拿到直销牌照的不到30家，排队等着拿直销牌照的又有多少家，渴望拿到直销牌照的达到多少万家。

我提醒他说，我们最初的话题是你觉得很累，你如何理解你这份累。

这次他说，做什么行业不累呢？做什么行业都要拼，不敢拼的人做什么都难以成功。

听他这么说，我感到头痛。头痛常意味着别人意志对你的入侵。我想这可能就是他的上线对他洗脑的方式，用诡辩的方式打消他的疑虑。尽管他的身体譬如累和头痛会让他觉得这样不对劲，但逻辑上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头脑上赞同了对方的观点。

所以，我问他，你的这两番话，什么行业大有前景，什么做什么行业都会辛苦，这是你的上线对你说过的话吧。

他吃了一惊，肯定了我的说法。

我说，这是诡辩，本来有一个看似很小的话题——你很累。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会令你对传销有抵触，于是，先是你的上线，接着是你，用宏大的话题来躲避这个看似比较小的话题。在宏大的话题前，似乎你很累这件事再小不过了，于是你开始忽略你自己的感受。

但是，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你的感受更重要。

先谈了这个话题后，我才开始谈那两个宏大的话题。第一个话题，这个我不知道，没什么好谈的。至于第二个话题——做什么行业都很累，这个我可是不赞同，因为我知道一旦是你自己渴望做某一个行业，你是不觉得怎么累的，即便累，这个累也常常是很爽的那种累，而这位朋友的累，却有着强烈的不情愿。

譬如我自己，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工作压力，尽管也有玩命工作的时候。

最后我们谈到了他的产品。我说，直销、传销都有一个共同点，即产品根本不值那个价钱。

他说，怎么会？譬如我们的一种洗发水质量比一般的洗发水好，但价格明显要低。

我问，你们的核心产品呢？比方说那些所谓的高科技玩意。

他无言。

这也是直销的策略，将一些便宜的产品的价格定得比一般产品便宜，由此给自己树立一个虚假的名声——我们的东西价格定得很合理。

这也算是变形的诡辩术。

传销和直销在我们这个国家无处不在，学一点与传销者对话的策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着。

在与传销者对话时，一定不要跟着他的话题跑。如果谈到话题 A，就一定谈到底。谈完了，再谈他引出的话题 B。

诡辩者通常会使用这个逻辑，本来谈话题 A，看看不利，引出话题 B，看看不利，又引出话题 C……

实际上，无论话题 A、话题 B，还是话题 C，真谈下去，他们可能都会处于不利的地步。他们诡辩的特点就是快速变换话题。

对这种策略，你可以记住一个简单的精神——咬定青山不放松。

“走饭”之死与快乐王子的“铅心”

昨晚上了“走饭”的微博，看了她上百条留言，真是为她遗憾：如此有灵气的女孩，就这样走了。

她的幽默、她的忧伤，都有一种淡淡的味道，好像一切都不需着浓墨，就连死。

任何一个生命如此选择结束，都令人惋惜，而“走饭”的才气，更是让人痛惜。

见过婴儿心花怒放之笑，只觉成长格外悲凉。

这是“走饭”的一条微博，类似这样透着淡淡忧伤又颇有穿透力的句子，在她的微博中比比皆是。

一个网友的微博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而你却离我越来越远。你就站在我眼前，可我的心却不停下坠。

“走饭”评论此微博说：

如同痔疮，坠在体外。

“走饭”这两条微博，有诗意，有凄凉，又有反媚俗，还有聪明，所以显得很有穿透力。

不过，这种才情，尤其是其中的那种幽默，是生无所恋后产生的一种智慧。恋，就放不开，而智慧就会被卡住。

她为何如此无所恋？或者说，为何如此抑郁乃至走向自杀？

要明白这一点，先谈谈关于抑郁症的一些知识。

抑郁症常源自两个原因：一是重大的丧失；二是压抑的愤怒。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失去都会导致悲伤，重大的失去，如亲人离世或失恋等，会导致重大的悲伤。

本来，失去发生时的第一时间所产生的悲伤与泪水，是有治疗效果的，只要悲伤能在我们身体上自然流动，这份疗愈就会自然产生。

然而，我们的头脑认为，悲伤是太痛苦的情绪，于是会压抑悲伤，导致悲伤不能流动，最后卡在心里，卡在身体里，久而久之形成了所谓的抑郁。

并且，抑郁症的爆发，常是一个新的失去，触发了过去的重大失去所伴随着的极大的悲伤。譬如，一次失恋触发了过去失去父母的悲伤，从而导致了抑郁症的爆发。

失去、悲伤、压抑……最终导致持续性的心境恶劣，这是一条很清晰的线，这个很容易理解。

相对不容易理解的是第二个原因——对愤怒的压抑导致了悲伤。

任何一种情形中，我们都面临着选择的问题：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还是按照别人的意志来？

按照自己的意志，就会有一种自由感，所以存在主义说：我选择，我自由，我存在。

从天性上讲，没有谁愿意按照别人的意志来，但你可能被逼迫，被人要求按照他的意志来。

这样的时刻，你会有愤怒产生。

这样的时刻，你需要表达愤怒，捍卫自己的疆界，忠于你自己的存在。

若你没做到，你就是在失去你自己、背叛你自己。同时，愤怒还是产生了，但不能指向外界，转而指向了你自身。

愤怒指向自身的表现方式有很多种，譬如内疚、羞愧、自卑……这些东西日积月累，最终就会导致极度糟糕的心境。

压抑愤怒所伴随着的，也有一个更为可怕的失去——丢失你自己。

失去你自己，总是慢慢发生的，尽管在重大选择上，你也是在失去自己，但要命的是那些琐细的一个又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中你都不能做到忠于你自己的心，于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否定了。

我无选择，我无自由，我无存在。

读“走饭”的微博，你会感觉到一种无力感，这可以理解为，她觉得自己宛如不存在。

心是被什么拽住的，为什么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如果我移植了一颗心，我会感受到它比之前的更轻还是更重呢？

“走饭”用自己的语言风格，表达了这种不存在感——“感觉不到心的重量”。

心，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与尝试中锤炼自己，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只要是一次次自由意志的选择，心就会被滋养，就会生动而鲜明，而有“重量”。

“为什么感受不到它的重量”，“走饭”在另一篇微博中给出了答案，虽然她未必意识到这是答案：

我所能决定的大方向就是生与死，我所能决定的小方向是买哪款鞋，我其他的都靠别人和时间决定。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我有主见，我认为不太能。

“我其他的都靠别人和时间决定。”“走饭”这句话，写出了她没有存在感的人生答案。

“不自由，毋宁死”，这是诗人的言语。存在主义哲学的言语则是“无选择，等于死”。

“走饭”的微博，触动了无数人的心。

之所以这么多人被触动，关键原因或许是，我们的文化一定程度上鼓励服从，鼓励丧失自我，而压制精神独立，所以太多人的心处于没有重量的状态中。

我读研究生时的同学徐凯文在北京大学做过许多次危机干预，干预对象是有自杀倾向的大学生。他说，先做到一点就可以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这一点，他说是“‘打死’父母，孩子就可以活了”。

他的意思是，让父母在孩子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些孩子就可以暂时取消自杀的念头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

因为，很多孩子的自杀倾向，看似是攻击指向自己，其实真相是，指向父母的愤怒被压制了。只要这愤怒能重新指向父母，对自己的攻击就会停止。

“走饭”的心中明显有强烈的愤怒，她的愤怒不能指向养育者，她的微博中有多篇留言，是站在父母的角度，攻击自己内在的小孩的，如：

现在拉扯大一个东西可真不容易啊，估计我只够格养个不说话的花花草草什么的，打下前一句话时我有些犹豫，因为我在想花花草草们的感受。

除了心理学，我们的世俗氛围、伦理学、哲学乃至政治都不会支持一个孩子对长辈表达愤怒，而只会要孩子感恩，最后孩子的愤怒很容易指向自己。

同时，与此相伴随的是，我们的文化一定程度上鼓励父母、老师与各色权威，控制孩子，剥夺孩子的选择权。

所以，我想说，切勿攻击“走饭”的长辈，这并非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这是一个社会的悲剧。

这种悲剧，我们将越来越熟悉，因为孩子自由选择的空间，现在是越来越少。

如果事情重来，如果我们有机会，如何可以拯救一个徘徊在自杀边缘的孩子？这可分为几个步骤：

一、让他明白，抑郁很可能是对愤怒的压抑；

二、帮他发现，愤怒从何而来；

三、学习表达愤怒，若愤怒果真主要是针对父母，而父母也愿意，让父母主动向孩子认错；

四、重新认识到父母对自己的爱，自己对父母的爱。

要最终的拯救，必须达到最后一步，若只是想化解自杀的动力，让他学会表达愤怒是至为关键的一步。

王尔德写过一则寓言《快乐王子》，该王子浑身披着黄金叶片，两只眼睛是蓝宝石所做，剑柄上还有一枚硕大的红宝石。但他却让一只燕子将黄金、红宝石和蓝宝石等全送给穷人。

这则寓言有很多层寓意：

第一层：做好人很快乐，最后王子和燕子升了天堂；

第二层：做好人是为了逃避孤独，快乐王子很寂寞，他为了留住燕子陪自己而不断让燕子为自己做事；

第三层：在做好事的历程中，王子和燕子爱上彼此，他们甘愿为对方而死，这种爱情很快乐，值得上天堂。

我的一位来访者还看到了另一层，他说，快乐王子的心是铅做的，而铅是黑色的。

这位来访者和快乐王子很像，每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交往，他都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给对方，譬如多次给一个朋友代买食物，朋友每次给的钱只够买10份，而他买了11份，多出来的一份是当时很贫穷的他用自己的钱买的。朋友怀疑他用自己的钱买，他说，不是的，是饭店买10送1的。

他还总想象着，自己哪一天有钱了，给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送最贵重的礼物，譬如LV包等。

但他谈《快乐王子》这个故事时说，其实将自己装扮得闪闪发光，就是为了掩饰一个真相——自己有一颗黑心。

他的黑心里是巨大的愤怒，先是对父母的，尤其是对妈妈的愤怒，有时他脑海里会闪现一个念头——“弄死她”。每次这样的念头闪现，都会让他极度羞愧，也让他很恐惧。

除了对父母，他对别人也很小气，装大方后总是心疼。这种小气也让他讨厌自己。

并且，为了掩盖对父母的恐惧，他会对父母更好；为了掩盖小气，他会更大方。

他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更善良更大方，而是去认识他的心是如何黑起来的。实际上，只要将心的那一层黑——也即愤怒与仇恨化解掉，爱就能真正出来。

“既然死都不怕，还怕活着？”有人会用这样的问句来质问游走在自杀边缘的人，想以此来唤起他们活着的勇气。

然后，有的事情比死更可怕，那就是——自己不是个东西。

所以，直面愤怒可能先要跨过一点——对愤怒的羞愧。看到并化解这份羞愧，是释放愤怒的关键所在。

若“走饭”的文字深深地打动了你，甚至你觉得她写得好有道理，那么，很可能你需要好好去认识一下你内心的愤怒。

Part 4　不要内疚，这世界没有绝对的清白

有些人相信这样的幻象：固守自己的清白，面对坏事，不进行力所能及的面对面的抗争，就可以避免参与邪恶。

其实，自己也在做同样的坏事。如果一方坚持保持自己清白有理，另一方的罪责就不会结束，他们之间的爱就会枯萎。那些想置身事外的人和被动服从邪恶的人，不但保持不了清白无辜，反而制造了更多的不公正。

——摘自海灵格的著作《谁在我家》

从承受内疚开始

一个和谐的关系，必然有丰富的付出与接受，你给予我物质和精神的爱，我接受；我给予你更多的物质和精神的爱，你也欣然接受，然后回予我更多……如果这个付出和接受的循环被破坏，关系也随即会向坏的方向发展。

并且，与我们的想象不同，爱的关系中，付出和接受的循环被破坏，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不愿意给予，而是因为不愿意接受。

不愿意接受的原因也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伟大，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不愿意承受内疚。

对此，德国家庭治疗大师海灵格描绘说：“我们付出的时候，就会觉得有权利，我们接受的时候，就会感到有义务。”

而且，只付出不接受的人，会有一种清白感，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关系中绝对问心无愧。这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有这种感觉的人，会觉得自己在关系中永远正确。那么，相应地，关系的另一方就会觉得很不舒服，会频频感到内疚，会经常觉得问心有愧，即便他不明白付出者为什么那么喜欢付出，他最终一定会产生逃离的冲动。

一旦他真做出了逃离的举动，那个一直认为自己清白无辜的付出者就会觉得受到了莫大伤害，并且会激烈地指责逃离者的背叛举动，殊不知付出者自己才是破坏关系的始作俑者。

┣　案例：“完美太太”吓走丈夫

广州薇薇安心理医院的咨询师于东辉认同海灵格的观点，他说：“清白感总是和负罪感联系在一起，一个和谐的人是既有清白感也有负罪感。假如你没有一点儿负罪感，而只有清白感，那其实就是你把负罪感强加给其他人了，而那个被强加者一般都是你最亲密的人。”

于东辉的一个来访者丽娜的故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31岁的丽娜是一家外企的高级管理人员，不仅事业一帆风顺，人也聪慧靓丽，且非常顾家，被大家视为标准的好妻子。

丽娜做公务员的丈夫罗峰也这么认为，他常说，丽娜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但他近一年对妻子越来越疏远，最近提出了离婚，理由是他有了第三者。不过，丽娜很快了解到，那个所谓的第三者是子虚乌有的人，她其实只是罗峰的一个很好的朋友而已。后来，在妻子的逼问之下，罗峰终于讲了实话，他说自己非常有压力。

丽娜一听，还以为是自己成功的事业给了丈夫压力，但罗峰否认了这一点，他说自己也不明白这种感受从哪里来的，但他就是难受，“可能是你太好了，对我太好，对我家人也太好，什么都好……我说不好，但就是对这一点不舒服。”

“我太好了，难道是一个罪过吗？”丽娜激动地对于东辉说，“我工作很紧张，还尽力去做一个尽职的好妻子，他也承认我没什么好挑剔的，那他为什么还这样对我？！”

┣　她永远是问心无愧

丽娜想不明白，罗峰的家人也想不明白。他的父母知道儿子想离婚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妈妈说：“这么好的媳妇，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却不知道珍惜，还想离婚，你脑子是糨糊做的啊！”

不仅父母，罗峰的哥哥和妹妹，还有其他亲朋好友也都站在丽娜的一边，要么声援丽娜，要么谴责罗峰，不少人则劝罗峰别离婚。

“你们起争端的时候，他的亲朋好友都站在你这一边吗？”于东辉问丽娜。

“是的，因为我对他们比罗峰对他们都好。”丽娜说。

“没有例外吗？”于东辉问。“很少，嗯，基本没有。”丽娜说。她略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说：“可以说，对这个家，我尽全力了，要是真走到离婚这一步，我也问心无愧！”

“在和其他人的重要关系中，你也问心无愧？”于东辉继续问。

“嗯，是的。”丽娜回答说，“对我的父母、他的父母、他的朋友，我都尽力做到最好。”

于东辉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问题，于是问：“你对人很好，他对人一般，那么是你的朋友多，还是他的朋友多？”

听到这个问题，丽娜有点吃惊，她呆坐在咨询室里，好一会儿才反问：“我没有多少朋友，他朋友很多。你是说，我人太好不仅不受他欢迎也不受别人欢迎吗？”这是问题的关键。

┣　她把内疚转嫁给了丈夫

于东辉解释说，朋友关系和配偶关系一样，是相对平等的关系，是付出和接受相对平衡的关系。相反，亲子关系一般不是平等关系，要么是成年的父母向幼年的孩子多付出而少接受，要么是壮年的孩子向老迈的父母多付出而少接受，其他的亲人关系也常是不平衡的关系。所以，当丽娜一贯地扮演“付出者”的角色时，她在亲人中受到了欢迎，并被当作典范来看待。但是，因为她习惯性地拒绝接受，所以在讲究平衡的配偶和朋友关系中遭遇到了挫折，对于她这样的“付出者”，她的朋友和她的丈夫罗峰一样，都有点想避而远之。

从理智上，这种避而远之看上去好像不合常理，毕竟作为“接受者”，从利益上来说是获益者，为什么朋友和丈夫都逃避丽娜呢？但如果从情感上去分析，这种逃避就不难理解了。

从情感上看，单纯的“付出者”其实并不伟大，他们不计得失的付出，从根本上是一种自恋。“付出者”过分地追求“问心无愧”，过分地迷恋清白感。然而，不管多么付出，一个人仍然是会在关系中犯错的，是会不可避免地伤害关系的另一方，或对另一方总有亏欠的。当伤害和亏欠发生时，你总会产生或轻或重的内疚感，单纯的“付出者”其实很惧怕这种内疚感，他要求自己绝对不要有内疚感，于是非常努力地去做一个“完美的付出者”，那样他就问心无愧了。只不过，这种内疚感并没有因此在关系中消失，它其实是被“付出者”在有意无意中强加到“接受者”身上了。

简单而言，“付出者”其实在享受这种逻辑：既然我是付出的一方，那么我们的关系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是你的错了。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丽娜的丈夫和朋友为什么要逃避丽娜了。

┣　分析：逃避内疚的两个模式

内疚，是和谐关系的调节者，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一点。

内疚的产生，源自付出与接受的失衡。内疚的产生，其实是在提醒你，你该补偿对方了。我们要懂得这一点，懂得觉察自己的内疚，然后及时作出补偿。同样，当对方产生内疚时，我们也要给对方机会，让对方完成他的补偿。

在关系中扮演一个单纯的付出者，其实是拒绝对方的补偿，从而破坏了对方化解自己内疚的努力。结果，内疚不断在对方心中郁积，最终这内疚成为一种愤怒，让他产生了想逃离这个关系的冲动。这正是罗峰为什么想离开“无可挑剔的妻子”的缘故。

作为一种最基本的情感，内疚是大自然的馈赠，它在提醒我们，你的一个关系需要调整了。假若你懂得接纳自己的内疚，并帮助对方接纳他的内疚，那么关系就会自然地流动，自然地走向和谐。

许许多多的“好人”不懂得这一点，他们不喜欢“问心有愧”的感受，企图彻底消除自己的内疚感。而消除的模式可以分成两类：禁欲、助人，禁欲是禁止自己接受别人的付出，而助人则是只付出不接受，丽娜无疑属于后者。

┣　禁欲者的模式

对于“禁欲者”，海灵格有很精彩的描绘：

某些人用最小的方式参与生命，坚持清白无辜的幻象。不是全数地接受他们需要的东西并为此表示感激，而是封闭自己，节食禁欲。他们觉得这样可以摆脱需求和义务，因此他们没有需求，不需要接受。他们洁身自爱，因此经常把自己想象成高人一等或与众不同的人。生活给他们带来的快乐也仅仅限于蜻蜓点水而已，相比较而言他们会感觉到空虚和不足。

海灵格认为，很多消极的人，持有的正是这种人生态度。通常，一开始是父母警告他们不要接受别人的馈赠，最终他们自己信奉了这种人生态度，并一直固守着被动和空虚。

金庸的小说《侠客行》中的主人公石破天，小时候就是一个“禁欲者”。他被母亲的情敌偷走，并一直以为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妈妈，而这个“妈妈”向他灌输了“禁欲”的观念，要求他不得接受任何馈赠。在小说中，这种人生态度曾让他逃脱危机，但在现实中，这种人生态度会让我们无比孤独，我们拒绝一个人的付出，其实也就是在拒绝与这个人建立关系。如果我们拒绝所有人的付出，那无疑就是在拒绝与所有人建立关系。

关系，是一个生命的核心因素，是我们痛苦的主要来源，也是我们幸福的主要来源，总之是让我们人生丰富多彩的主要来源。禁欲者拒绝了关系，其实也就拒绝了生命。

┣　助人的模式

在关系中，禁欲者是单纯拒绝接受别人的付出，助人者则是疯狂付出，他们的付出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他们的接受仿佛就不值一提了。

正常的人不会喜欢这样的助人者，因为你假若和他建立了关系，那么，你常会在这个关系中感到，你的付出是不值一提的，而接下来的结论就是，你也是不值一提的。正常的人不会喜欢这种感受。

并且，因为我们总是对付出抱有敬意，所以尽管我们不喜欢“我的付出不值一提”的感受，但我们难免会对疯狂的付出者产生敬意。这种敬意就化为了助人者的一种权力感，产生了这种权力感的助人者会严重地“问心无愧”，在他巨大的付出面前，其他人都没了说三道四的资格，这就是“助人者”所追求的境界，也是很多理想主义者的人生哲学，但其核心逻辑——“与其让我欠你的情，不如让你欠我的情”——远不是多么伟大，相反是一种幼稚的逻辑。

对于这种助人者，海灵格描绘道：

这种人自我中心、抛弃需求……他们从根本上讲是和关系对着干的。无论谁只想付出而不想接受，都不过是想维持高高在上的幻想，拒绝接受生命的施舍，否认自己和同伴之间的平等。别人很快不想从拒绝接受的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了，反而会怨恨他们，远离他们。因此，长期的助人者常常是孤独的，最终变得痛苦不堪。

丽娜正是如此，她一方面疯狂付出，另一方面则对丈夫缺乏敬意。表面上，她对丈夫很尊重，但她实际上对丈夫缺乏感激，疯狂付出的行为下面其实隐藏着对丈夫的不满，她内心深处对丈夫是有很多抱怨的。

和其他助人者一样，丽娜之所以成为一个疯狂的“付出者”，其实是在极力地逃避内疚感。原来，她刚出生不久，她的一个大她几岁的哥哥就去世了，结果她的家人认为是丽娜“克死”了她的小哥哥。等丽娜懂事后，家人很爱她，所以没有把这种观点鲜明地说出来，但丽娜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能敏锐地捕捉到家人的这种逻辑，并由此产生了深深的内疚。但是，这种沉重的内疚是幼小的丽娜所不能承受的，于是，她很小就变成了一个特别努力、对家人特别好的孩子，目的是通过疯狂地付出化解命运的沉重压力。

在她的新家庭中，她也是如此，她不容许在和丈夫的关系中有内疚产生，因为一个轻微的内疚会激发她潜意识深处的强烈的内疚，这太难受了，所以她拼命逃避。

丽娜已经彻底忘记了她有过一个死去的小哥哥的事实，她是在接受于东辉的治疗时，在半催眠状态下发现自己脑海里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的形象，而那形象一出现就令她非常压抑，非常难受。后来，她去问了父母，才知道死去的小哥哥的事实，也才知道父母及其他亲人的确曾认为是她“克死”了哥哥。

幼小的她无法辨别真相，也不能承受这个压力，但成年的丽娜已具备了这些能力。所以，当明白自己一直逃避内疚之后，她也就明白了她和丈夫的关系中的问题，并由此懂得付出和接受的平衡才是关系的和谐之道。

┣　启示：放弃绝对的清白感

海灵格称，最好的关系是彼此慷慨地付出和坦然地接受，通过这种交换，双方的接受和付出达成了一种平衡，且彼此都感到自己在这个关系中富有价值。

他强调：“少量的付出和接受，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好处；大量才会让我们变得富有。”

不过，这是完美状态，在具体的关系里，平衡只是目标，而失衡才是常态，轻微失衡没有关系，但一旦严重失衡发生，内疚也会随之产生，你觉知到内疚，也就觉知到关系到了必须调整的地步。

不要因此就惧怕失衡，惧怕失衡是“禁欲者”的哲学，他们因为惧怕这一点，于是干脆就不接受别人的付出，而自己也很少付出。实际上，正是因为失衡，我们才会发展出有意义的交换。假若关系永远停留在一个平衡的地步，那个关系也就该结束了。

关系有爱的失衡，那要用更多的爱去平衡。另一方付出多了，你感受到了，于是，你付出更多；他感受到了，于是付出比你还多。于是，你们的关系前进了，且没有停留。

关系还有恨的失衡。关系犹如一个生命，有高潮有低谷，有出生有死亡，关系中必然有相互的伤害，如两人的确不合适，关系还会走向结束。

┣　固守清白感，关系就不可改进

这种情形一旦发生，我们就得尊重它，并听从自己天然的情绪，被伤害者要给予加害者适度的报复，以防止关系滑向更坏的方向。

很多被伤害者拒绝这样做，因为他们认为报复意味着自己和加害者是一丘之貉了，一旦实施了报复，自己也会产生内疚感，并不再是清白无辜了。

但是，如果你希望和加害者的亲密关系继续下去，报复就很有价值，因为相爱就意味着“我们是一丘之貉”。对此，海灵格描绘说：“除非让清白无辜的人变得身负罪责，否则能让爱丰富流动的调解就不可能出现……当受伤的一方感觉到高高在上，而不能弯下腰来根据爱的需要回以适当的报复时，就会面临这样困难的处境。在婚外情事件发生之后，如果伴侣一方顽固地要保持自己的清白感，得理不饶人，就不可能调解成功。”

在《谁在我家》这本书中，他举了这样一个例子：

一个人告诉朋友，他的妻子埋怨了他20年。他说，在结婚后没几天，父母就要求他用6个星期的假期来陪他们，因为父母要他开他们的新车。他跟着父母去了，把妻子撇在一边。回来之后，他再解释、再道歉也没有用。

朋友建议他：“告诉她，她可以选择一些事情或者自己做一些事情，让大家扯平。”

那人笑了，他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了。

这个妻子以受害者自居，这严重伤害了关系。假若她回以丈夫适当的报复，那么负罪感也会因报复而生，她随即与丈夫重新处于一个平等地位，而关系也得以修补。

┣　你不报复，其他人会替你报复

不过，处理恨的失衡与处理爱的失衡大不一样。处理后者，付出要比接受多；处理前者，报复要比接受轻。相同的是，都不要完全相等，因为那时就没有一种失衡把他们维系到一起了。

在一个爱的系统中，这样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假若被伤害者不去为自己争取公平，那么系统中的其他人就会这么做，替他争取公平。最常见的是，母亲被父亲伤害，母亲不去争取公平，而是甘愿扮演一个受害者，那么孩子们就会帮母亲去争取公平，他们自发地站在母亲一边，与父亲对峙。但是，这样做对孩子们的伤害极大，他们负起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最终导致他们把这种关系也复制到了自己的新家庭中。

在其他的系统中也常有这种情形发生。所以，一些受害者甘愿以受害者自居，最多只是抱怨，却从不实施报复或奋起反抗，因为总有人帮他们去争取公平。从这一点上看，受害者的“清白无辜感”更谈不上伟大。

当一个关系即将走向死亡时，带来的内疚感会更强烈，这时候如果一味扮演清白无辜的角色，会有更奇特的事情发生。

┣　容纳轻微的内疚感

譬如，一个女孩老梦到男友屡有新欢，但男友其实对她忠心耿耿。原来，是她想和男友分手，但她不愿意承担主动结束这个关系的责任，因为那会带来很强烈的负罪感。她为了逃避这种感受，于是一直忍着不对男友提分手，相反她希望男友最好找个第三者，那样的话分手就不是她的责任而是男友的责任了。

并且，她还将以受害者自居，理直气壮地声讨男友。这样一来，她就把自己的负罪感彻底转嫁到男友身上了。假若她男友一直不提分手，也不犯任何错误，那么，她很可能会为了这种清白感而一直将这个将成毒药的关系继续下去，哪怕是一辈子。

如果认真观察你周围的世界，你一定会发现，太多的人因为固守这种清白无辜感，而摧毁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即便结束一个极其糟糕的关系，也会产生内疚感。

不过，这个时候的内疚感有更深远的意义。这种内疚告诉你，不管对方错得多么离谱，他也不能负担破坏这个关系的全部责任，你也一定有责任。你不必追求彻底没有罪责的境地，从而为了一点儿轻微的内疚感也拒绝作出好的决定，因为没有罪责是神的境地，不是凡人的境地。

作为一个凡人，你需明白事情永远是有两面性的，在一个关系中，对方永远有责任，你也永远有责任。

你的欲望不是罪

好人，势必有一个特点——牺牲自己的需要。

坏人，势必有一个特点——纵容自己的需要。

好人与坏人，就这样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朋友M过生日，看着别人给他送来的种种礼物，他突然间发觉，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他没有送过任何人生日礼物了。

他对我说，他有时记得亲朋好友的生日的。但是，他不管如何叮嘱自己，最后总是将别人的生日礼物忘掉。最后他发现，他心中有一股强大的不情愿。

仅从这一点看来，M应该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

但事实恰恰相反，在家人和朋友圈子里，M都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他对朋友是有求必应。至于家人，他几乎是一个人将全家人扛在自己肩上，除了好好照顾自己的小家外，他对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担负着太多的责任。

我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M问我。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自私，M有一点儿崩溃的感觉。

我说，这很简单，你总是在满足别人的需要，但是你从不滋养你自己，你正在干枯。

甚至，你一直以来也期待着别人的回馈，但好像你期待的回馈一直没来，于是你绝望，不想再这样付出下去了。

M听了深有感触，他又问，我该怎么办？

我说，看看你的内心吧，看看你的内在想要什么。

我让他坐得端正一些，放松身体，做几个深呼吸。在他身体放松下来后，我请他很慢很慢地、带着充分的感觉说：“我……最……想……要……的……是……”

在他说的时候，我也跟着用相同节奏的语气，并好像用全部注意力在跟随他一同说：“你……最……想……要……的……是……”

一开始，M还是用比较快的语速说，但在我的引导下，他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放松但又全神贯注地说：“我……最……想……要……的……是……”

当说出他一个隐藏很深的、他甚至完全都不知道的愿望时，他泪如雨下。

做完这个练习后，他说，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接下来，他会去满足自己的需要，去滋养他自己。

┣　行恶之后的暴力，是为了转嫁罪恶感

M的故事，深深地触动了我，我想到了一系列的故事、一系列的问题，最后豁然开朗，有了一个很深的领悟：

或许，人性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回到一个支点上——如何看待需要。

最好是成为一个开悟的人，看破并放下一切欲望。

但是，作为凡人，我们戒除不掉需要，并因围绕着需要产生了这样一对矛盾的心理：

一、需要是有罪的；

二、我有需要。

所谓的坏人或小人，似乎没有了第一部分，只剩下“我有需要”。因而，他们在追求需要时没有任何的愧疚感，更不用说什么罪恶感。

有时，这一需要是饮食男女这些躲不开的需要；有时，这一需要是一种没有实际价值而只是让自己感觉很爽的需要。

现在曝出的很多恶性新闻事件中，为非作歹者都是这种心理在作祟，将别人踩在自己脚底下，别人丝毫不能反抗的感觉很爽。

他们作恶到这种份上，让需要被满足显得尤其邪恶。但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陷入这种邪恶的地步，是因为他们想彻底灭掉“需要是有罪的”这种不好的感觉。

但是，他们真的是有罪的，他们真的会有内疚感，这种内疚感会让他们不舒服，那他们怎么办？

内疚是对自己的攻击，当他们想完全消灭掉这种自我攻击时，他们就将其变成了向外的攻击。他们越是拼命满足自己的需要，罪恶感就越强，这时他们对别人的攻击性就越强。

但请记住，这种攻击性既是一种自恋，也是一种罪恶感向外的投射。

这种罪恶感投射到顶峰，他们会信奉一种强权逻辑——“你这么弱，你活该被我利用。”更严重的时候，坏人剥削、伤害了好人后，还要将好人杀死，因为坏人觉得“你如此软弱、你如此笨蛋，你该死！”

最近我正在看纪实小说《国殇》，讲的是抗战时期国民党军队如何抗战的，这本书中转载了一个日本士兵详尽的回忆录，细致地描绘了他是如何从一个有些胆怯的男人变成恶魔般的杀人机器的，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当他试着将自己的罪恶感消灭时他会变得更邪恶。

著名小说《追风筝的人》中，也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当男主人公阿米尔想消灭自己对仆人哈桑的愧疚时，他也逐渐沦为恶魔。

┣　好人父母或许会培养出坏蛋孩子

至于好人，似乎没有了第二部分“我有需要”，而只剩下第一部分“需要是有罪的”。

譬如杨丽娟的父亲杨勤冀，他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需要的人，当别人试着满足一下他最基本的需要时，他都会避之而唯恐不及。他去最好的朋友家，他宁愿蹲在地上，别说沙发，甚至朋友给他一个小板凳，他都要拒绝。

但是，这也不是真的，哪怕像杨勤冀这种级别的超级好人，他也仍然会有需要，并且他会用巧妙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需要。

什么方式呢？就是通过满足别人，尤其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所以，杨勤冀这个似乎没有任何需要的父亲，有了一个为达到目的而不罢休的女儿。

杨勤冀这样的故事看起来是极端的，似乎不多。但其实，类似这样的故事在我们国家比比皆是。

譬如，一个对自己苛刻到节俭的妈妈带女儿去超市，说，挑吧，你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

女儿很高兴，挑了一些自己喜欢的零食。

接下来，妈妈又特意挑了一些更昂贵的。

然而，回到家后，妈妈突然间觉得女儿吃零食的样子很贪婪，于是歇斯底里地爆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家日子多难过，你为什么这么贪婪？！”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豆瓣某小组中，一个网友讲了一个更恐怖的故事。一次，她拒绝了妈妈给她买的衣服，结果妈妈爆炸了，她大喊：“你还不如去吸毒，吸毒的话你还会知道需要我的钱。”

这三个例子中，父母们都是没有什么需要的好人，而且他们都想过度地满足孩子的需要，以此来释放自己潜意识中隐藏着的蠢蠢欲动的需要，然后又将“需要是有罪的”这种负罪感转移到儿女身上。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觉得她配得上拥有最好的一切，甚至我想象自己挣很多钱，让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但同时，我又觉得她是一个“坏女孩”。

我是一个好人，好人其实很多时候蛮卑鄙的。

因为对自己有这样的洞察，我至少是在咨询中对“坏人”们会有很深的理解与接受。

有时候，亲密关系中的“坏人”真的是极度可怜的。

一个女孩对我说，她自私自利，这是一个准确的自我评价。我问她，如果最自私自利是10分，你的自私自利是几分。

她说，9.5分。

我又问她，你父母的无私程度是几分。

她说，一个9分，一个8.5分。

我对她有很深的了解，因而对她有很深的同情。她的父母童年时没有得到什么关爱，也就是说，他们的需要没有机会得到满足。后来，他们严重压抑了自己的需要，他们还将这种压抑神圣化，觉得这样自己就是一个好人。同时，这种心理的另一面就是，那些需要得到充分满足的人就是坏人。

有了女儿后，他们被压抑的需要通过极度满足女儿而释放，但他们又将“需要是有罪的”这种心理投射到女儿身上。如此一来，女儿就背负了非常沉重的负罪感，她说自己自私自利时，看起来像是无所谓，这其实和阿米尔的心理是一样的，她不允许自己内心的负罪感涌出，因为负罪感太多太重，一旦涌出就犹如河堤崩溃。

┣　为什么“坏”了才能有性爱

中国古话说“饮食男女”，这是两个最基本的需要。如果说，饮食的需要是有罪的，那么性的需要就更是如此了。围绕着性，我们的内心、家庭、文化乃至全球每一个角落都有种种或显露的或隐蔽的罪恶感。

这种罪恶感，在基督教中被称为“原罪”。《圣经》中，亚当和夏娃一开始是蒙昧而幸福的，他们的身心都在伊甸园中，但当吃了蛇给他们的智慧果，他们开始有了性意识，并因而感到羞愧，要把自己的性部位给遮蔽起来。上帝看到他们这样做，知道他们触犯了原罪，于是将他们逐出了伊甸园。

这个故事有很普遍的寓意，这种寓意其实藏在我们每一个家庭中。关于这一点，以后我将在多篇文章中进行细致的分析。

但不管我们怎么觉得性有罪，性的需要仍和饮食的需要一样难以戒除。

甚至，男女的需要一旦泛滥起来，那比饮食需要被过度满足的状况还要可怕得多。

那么，怎么办？

最好的一个办法是，我压抑我的性需要，但我勾引你的性需要，你因而来欲求我，我也顺带着得到满足了，但我却在事后说，你是坏蛋！

在一些电影中，看似君子的“岳不群”们找了妓女后，会狠狠地折磨她们，甚至虐杀她们，就是这种心理。

那些专门杀妓女的连环杀手们，也是这样的心理。他们认为：不是我有性需要，而是你们这些贱人勾引出了我的需要，你们有罪，你们去死。

这是极端的表现，在生活中不多见，但一般程度的表现，却比比皆是。

我读研究生时，一天突然间从脑海里蹦出了一个对调情的定义：

调情，即两个人不动声色地调动彼此的情欲，而自己不为所动，谁先动了情欲，谁就输了。

我一个朋友常流连在风月场所，听到这个定义后，他大笑说，是啊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我这位朋友还好，他知道他和女人都在玩游戏，试着唤起彼此的情欲，而尽管他要显得总是比女人先动了情欲，但他并不因此觉得女人们有罪，他反而会觉得那样的女人很可爱。

然而，男人一旦失去了对这一点的觉知，而认为是女人唤起了他们罪恶的情欲，那么，男人就可能会通过阉割女人的性感知能力来消灭女人的情欲。

在这种文化下，性是有罪的，性的罪太重了，自己承受不了，所以要把这种负罪感转移到别人身上。这种转移的游戏到处都是，但是，要想淋漓尽致地转嫁的话，就需要一边是彻底的强势，而另一边是彻底的弱势。

于是，在极端的男权社会，才对女孩进行割礼。

于是，在严重的权力失衡情况下，一个官员才可以毫无道理地将车冲向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们。

然而，他们越是这样做，罪恶感在心中累积得越厉害。因而，他们就越想转嫁自己的罪恶感，于是这种暴虐就不断升级。

完美的状况是消除性，但这不现实，现实的关键是，认识围绕着性而产生的负罪感。

┣　彼此满足需要，但又不被需要限制

在男权社会，当男人们渴求女人清纯时，女人们就有了矛盾的心理，男人将她们视为性对象，但男人又希望她们彻底没有性欲，最好永远是纯洁的。

因而，女人就要表现得是清纯的，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有性欲的。

我一个朋友领悟到这一点了，她说，她一直喜欢坏男人，原因是坏男人会不顾她的抗议，而有点强硬地和她发生性关系，这其实是她想要的。

这样的男人，不仅可以帮助她释放被压抑的性需要，还可以让她方便地投射围绕着性的罪恶感。每当她说你是坏蛋时，坏蛋会说，我就是坏，你怎么着？

但好男人不同，好男人也要压抑性欲，也要消除罪恶感。于是，当她表达抗议时，本来已经有点“坏”的男人真的会变成好男人。有时，好男人会控制不住地有一点儿硬来。但事后，好男人会很愧疚，他们不仅会道歉，他们以后也真的会变得更加“好”。

如此一来，女人就无法顺利地转移自己的负罪感了，而且她也得跟着压抑自己的性需要。这时，她的心中会有一声叹息。

对于我们凡人而言，我们真的需要学习，看到自己围绕着需要而建立起来的负罪感，然后带着负罪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自己的需要。甚至，当既不伤害自己也不伤害别人的时候，可以放肆地去满足自己的需要。

在人际关系中，需要的满足最好是平衡的，你可以付出，你也可以索取；我可以从你那里得到一些满足，我也可以去满足你。

这时，需要或者说能量是流动的，我的心得到滋养，你的心也得到滋养，这个关系也得到了滋养。

M的人际关系是严重失衡的，他只给而不要，这样一来，他的需要得不到满足，而对方又会产生负罪感。于是，最后他会成为孤家寡人，不管他多么能够继续满足别人的需要，别人都会有点不敢和他来往。毕竟，需要很重要，负罪感也一样重要，谁都不想成为罪人。

不过，更进一步来说，将人际关系建立在满足彼此需要上，这的确是形而下的境界。

心理学说，关系就是一切。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则说，关系有两种，一种是我与你，一种是我与它。

当我将你视为满足我的需要的工具与对象时，这一关系就是我与它。

当我没有任何期待与目的，而是带着我的全部存在与你的全部存在相遇时，这一刻的关系就是我与你。

刚刚，有快递员给我家送了一份快递，我收了快递后说了一声“谢谢”。他走之后，我回忆时发现，尽管事情是刚刚发生的，但他的样子已然非常模糊。

因为，我和他没有相遇。

对我而言，见面那一刻，他就是一个“快递员”，满足了我正在进行的一种需要。如此一来，我就没有拿出我的全部存在去碰触他，于是他对我而言就是很模糊了。

同样的，可以推断，对他而言，我也只是一个客户，满足了他的工作的一种需要，他也没有拿出他的全部存在去碰触我。

想到这一点后，我看着我最心爱的阿白（我家养的加菲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尽管它对我而言是很清晰的，但我与它仍然是以一种需要与被需要的方式来建立关系的。对我而言，我喜欢它的可爱，于是它一直扮演可爱与我打交道。

那一刻，我忽然间好像穿透了一切，看到了阿白的全部存在。

很有趣的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阿白与我形影不离，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而这时我们彼此之间是没有任何需要的。之前，这种形影不离只发生在它需要我时。

我也想起一次在飞机上遇到的一个帅哥，他至今还在我脑海中无比鲜明。我清晰地记得，他和任何一个人打招呼时，都是全神贯注的，他的眼睛会全然真诚地看着你。先看到他与空姐打招呼时，我想，哦，这小子，他估计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追到手。

接下来，当他也这样看我时，我明白，他这不是一种人际交往的技巧，而真的是一种境界。

也许我们认为需要是有罪的。

所以，我们想戒除需要。并且，你会看到，需要总是与被需要在一起，它们势必在关系中呈现。

那么，是不是当我是孤家寡人时这个罪就可以没有了？

所以，很多想开悟的人会斩断关系，独自一人待着。

这是一条路。然而，当境界不到时，独自一人待着会受到至少两个严峻的挑战：一个是饮食，一个是男女。修严格断食的人时，饥饿感甚至会让胃液变得贪婪而吞噬掉自己的内脏，性的欲火也可以让一个人走火入魔。

在我看来，孤家寡人常常是一种奢望，而需要或欲望总是逼迫着你去建立关系，在人际关系中寻到一条路。

这也是心理学的魅力所在，现代心理学将着眼点集中在人际关系与需要这两个主题上，并表示，关键不是消灭欲望，关键是接受欲望，并看到围绕着欲望而产生的负罪感，并从这种负罪感中走出来。

那时，我们还是有欲望的，但我们将不会用破坏的方式去追求欲望。

实际上，我们之所以用疯狂的方式表达欲望，恰恰是因为我们自己觉得这是有罪的。

自卑，只是因为缺乏爱

一个人想与你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模式，这反映了他的内心。

一个人能与你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模式，也是由你所决定的。

经过上一节的分析，本章第一节和第二节，假如完整表达，可以换成以上两句话。

说起来，人其实有些可怜，我们常以自己的主观意识决定我们的行为，但实际上，我们在与别人交往时，多数时候不过是在重复小时候我们与父母等亲人打交道的方式而已。并且，这种重复真的会一一对应，非常具体。

我曾谈到性格是“内在父母与内在小孩的关系模式”，其实这只是基本说法。完整的说法是，性格浓缩着我们童年的一切人际关系。尽管主要是我们与父母的关系模式，但也有我们与兄弟姐妹、我们与爷爷奶奶、我们与姥姥姥爷、我们与其他亲人乃至我们与宠物的关系模式。

例如，你可能与男性老师的关系处不好，但却与女性老师的关系不错。那么你想想，你是不是与父亲的关系不好，而与母亲的关系不错？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可以说，你是将“内在父亲”投射到了男老师身上，结果你与这位男老师的关系就重演了你与父亲的关系模式。

例如，你可能与男性老师关系不好，但你与男同学的关系不错。那么，你是不是与父亲的关系不好，而与兄弟的关系不错？

例如，你可能与女同学关系不好，但与女老师的关系不错。那么，你是不是与姐妹存在着强烈的竞争关系，而你却独占了妈妈的宠爱？

…………

一次，我作为评委在一个电视台参加一个选秀活动，一位做DJ的女选手唱了一首歌，很专业很好听。选秀活动结束后，我正与她聊天，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跑过来，很崇拜地仰望这位美女说，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这位美女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小妹妹，你也长得好可爱。但她接着用手指着小女孩的鼻子说，咦，你这儿怎么有个雀斑啊？

小女孩听了这句话明显很受伤，跑了。

这位美女作为一个大女孩挑剔小女孩的长相，就构建了一个“我这个大女孩比你这个小女孩漂亮”的人际关系模式，那么可以推断，这个美女的内心有一个相应的内在关系模式，譬如很可能她家里有一个妹妹或姐姐，而她与妹妹或姐姐存在着相貌竞争的关系。

并且，我还发现，这位美女和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也不能很好相处，那么也可以推断，这位美女和自己妈妈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但是，我与她相处感觉很舒服，那么可以推断，她小时候与家里男性的关系尚可。

按说，这个大女孩相貌漂亮，歌唱得很专业，她应该很自信才对，但如此失控地去挑剔崇拜她的小女孩的相貌，让小女孩感觉自卑而跑掉，那么我们可以推断，这个女孩自己的内心很自卑。

什么叫自卑呢？如果说自信是“内在的小孩对获得内在的父母的爱充满信心”，那么自卑就是“内在的小孩对获得内在的父母的爱没有信心”。

自卑与自信，其实是由我们小时候获得的爱的多少所决定的。如果从父母那里获得了足够多的爱，那么不管一个人的外在条件如何，他都会很自信。

相反，如果从父母那里没有获得多少爱，甚至相反是被蔑视、被伤害甚至被虐待，那么不管一个人的外在条件如何，他都会很自卑。

所以，不要被一个人的外在所迷惑。

作为男孩，假若你以后想追求一个条件优秀的女孩，你不要以为她条件如此优秀，所以她会很自信，所以她会很难追，你要先看看她的童年，了解一下她的家庭背景。

同样的，作为女孩，如果你想追求一个条件卓越的男孩，你也不要以为他会很自信所以很难追，你也要去看看他的童年。

通常而言，童年得到的爱越多，一个人就越是难追。这样的人会相信自己的感觉，凭感觉去找到适合自己的人。如果他觉得你是他想要的，那他可能很快接纳你；如果不是，那么可能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相对而言，童年得到的爱越少，一个人就越容易追。只要你对他很好，他就很容易感动，而暂时接纳你。但是，他是一开始容易追到，而以后会很难相处，因为他会过于敏感。

如果你是一个很自卑的人，你可以回溯一下自己的童年，明白这是如何形成的。明白自卑是源自缺乏爱后，你才有可能真正突破自卑，而走向自我接纳。

心灵成长书吧：《女心理师》

作者：毕淑敏

启迪性：4.0分　易读性：5.0分　趣味性：5.0分　推荐度：4.5分

┢ 推荐理由

读过无数小说，也听过无数真实的故事。比较这两者后，我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现实总比小说更离奇。

这个结论，也可以用到毕淑敏出的小说《女心理师》上。

仅从情节而言，小说作者可以凭借其想象力，虚构出现实生活中所不曾存在过的离奇来。然而，从人性而言，小说里人性的离奇永远超不过真实故事中的离奇。

由此，尽管《女心理师》的故事情节堪称离奇，但我却很少感到惊奇，因为我已知道，总有比这更离奇的，而这一切离奇都是合理的。

毕淑敏在这部小说中描绘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优雅的老太太得了癌症，即将不久于人世，但她临死前最牵挂的，不是已逝的老伴儿，不是孩子们，也不是什么秘密，而是101个洋娃娃。

这个“有一点儿像伊丽莎白女王”的老太太做了一辈子的女强人，安排过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但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排这101个布娃娃的命运，是留给自己的儿女呢，还是捐到幼儿园去，或者和她的尸身一道火化……

这是一个鬼魅的故事，这鬼魅袭击了小说的主人公、女心理师贺顿，当听到那101个洋娃娃时，她被吓着了；当听到老太太说“把这101个洋娃娃和我的尸身一道火化”时，她更是被惊骇了。

年轻的女心理师的惊骇是有道理的，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贺顿让老太太想一想这101个洋娃娃究竟有什么象征意义，而老太太经过反思，也终于明白了它们的意义。

原来，每一个洋娃娃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曾被她迫害过的人。“文革”时，她共迫害过101个人，她意识上从未计算过自己究竟害过多少人，但潜意识替她计算过了——你曾经害过101个人，并指引她得到这101个布娃娃，爱它们胜于一切，仿佛这样就可以赎罪了。

这是贺顿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故事。

无独有偶，《心理月刊》杂志刊登过一个类似的真实的故事：一个法官离职做了艺术家，他的家中摆着14具“尸体”，他忍不住这样做，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后来，他明白了，他曾见证14个犯人被执行死刑，他们向他递过哀求的眼神，他也认为他们罪不当死，然而他无法阻止死刑的执行。后来，他以为这些眼神自己已忽略、已忘记，但家中的这14具“尸体”表明，他的灵魂为此不安，并为此而忏悔。

女心理师贺顿还听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故事，这些故事的离奇性，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人性的复杂。

离奇＋离奇＋离奇……

然而，仿佛毕淑敏觉得这样还不够，她还给这些匪夷所思的故事的倾听者贺顿安排了一个离奇的人生：

先是一个悲惨的童年，父亲早逝，母亲给她找了一个继父，她被继父多次强奸。

接着，母亲去世，继父横死，贺顿（原名绛香）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姆，专门照顾一个姓贺的传奇老太太，并在贺家学会了做许多优雅之事，这是贺顿获得拯救的一个关键点，贺顿的名字也是贺老太太所赐。贺老太太去世后，她再度颠沛流离，在养老院做过“临终关怀”护工，卖过害人的化妆品，偶然读了心理师的课程，并在一家电台做过一段时间的主持人。

取得心理师资格后，贺顿渴望开一间心理诊所，但她什么都没有，于是用婚姻换取了开诊所的房子，用性换取了10万元的借款，最后得偿夙愿，拥有了自己的心理诊所，取名“佛德”。

在这间诊所里，贺顿的心灵吸收了太多故事，每吸收一个人的故事就好像自己活过了一遍一样。于是，她感觉自己尽管只有20多岁，但却“好像已经3000岁了……像一个老妖”。

即便这样的经历，毕淑敏仍不满足，她还给贺顿的故事又加了一个离奇：她的督导老师姬铭骢，用发生性关系的方式，找到了贺顿“上半身热、下半身冷”的秘密——她的继父强奸她的时候，用了清凉油做润滑剂。

咨询室听到的离奇故事，加上贺顿离奇的人生，再加上督导老师的非法手段，再加上贺顿的丈夫、婆婆和生意伙伴的离奇故事，又加上了倒叙和插叙的手法……这一切让《女心理师》这本书充满令人眩晕的离奇。

只是，我想，一切都是离奇反而损害了这本书，令它在展示人性的复杂性时力有不逮。

法国一个哲学家曾称：任何一个人的人生，如果你往下看，都会看到一个深渊。

所以，写人性的高手，是不会刻意用离奇的情节去展示人性的离奇的，他们反而会用看似平淡的笔触、看似平淡的故事，写出人性的令人战栗之处。

由此，可以说这是一本不错的小说，但远称不上卓越。

小说中展示的咨询过程，很多学院派出身的咨询师估计会挑贺顿的刺，但我认为不错。和许多咨询师一样，贺顿犯过一些错误，但每个咨询师都是在错误中不断获得成长的，而且小说所描写的心理咨询过程不乏精彩之处。并且，我有时也的确觉得，贺顿宛如一个活了3000岁的老妖，对人性有着非凡的洞察。

但这也恰恰是这本书的一个问题所在。作为一个心理师，贺顿很年轻，而且没有文化，给读者的印象是，她仅仅读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课程，获得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认证，就可以开一间诊所，而且还做得相当不错。

这给许多人一种错觉：成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师，门槛很低，而且过程很迅速，毕竟贺顿是用了相当短的时间就做到这一点的，而她的起点还那么低。

然而，就我所了解的，这在国内几乎是不可能的。国内心理咨询师的培训和考试的门槛很低，仅仅读这样的课程，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毕淑敏在书中所描绘的这种境界的。

我想，这是一种错位。真正像一个活了3000岁的老妖的，不是仅仅20多岁的贺顿，而是已55岁、拥有丰富的人生体验、读了无数书并写了许多文学作品的毕淑敏，她是将自己的心智，安在贺顿身上了。

假若你看了这本小说，心中涌动起一种激情：贺顿是我的榜样，我要像她一样努力。

这是可以的，我鼓励你这么做。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下，贺顿的闪电速度可能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Part 5　恐惧告诉你什么对你更重要

恐惧＝怯弱，这成了我们一个思维定势。

怯弱要克服，所以，战胜恐惧也仿佛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譬如，在百度上输入关键词“战胜恐惧”，可搜到约112000个相关网页；在Google上，则可搜到约811000个相关网页。

然而，当致力于战胜恐惧时，我们可能会忽视一点：作为人类一种最基本的情绪，恐惧和其他情绪一样，也有着它的独特价值，而一味地追求战胜恐惧，就忽略了恐惧所传递的重要信息。

许多恐惧所传递的信息是极具价值的。事实上，我们越恐惧一件事情，那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信息可能就越重要。

从这一点而言，许多恐惧，无需战胜。相反，我们可静下来，聆听恐惧，从而发现恐惧给我们的提示。

无需战胜恐惧

我们最恐惧的，恰恰可能隐藏着我们生命中最关键的答案。

27岁的Joe就是一个例证，小时候，他从不怕黑，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胆子反而越来越小。

Joe是湖南人，只身一人来到广州工作，也是只身一人居住。他有女友，但女友在老家，两人的关系日趋冷淡，现在已岌岌可危。

现在，每晚睡觉前，他不仅要仔细地关好门窗，还要锁紧卧室的门，他知道这完全是一种自我安慰，但若不这样做，他会心神不宁，不能安心入睡。

并且，他在夜里变得很敏感。半夜去卫生间时，如果突然看到自己映在镜子或其他光滑家具上的影子，他会激灵灵打一个寒战。他告诉自己，那只是自己的身影，但这种理性的自我提醒没有用，下次他一样还会打寒战。他很纳闷，为什么小时候从不怕黑，甚至可以一个人在晚上走过老家的一片坟地，现在长大了，却怕起黑来，而且还如此神经质。

一天晚上，他忽然间找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Joe特别怕黑，把家里的灯全打开了，但灯光太亮令他无法入眠，于是躺在床上发呆。发呆的时候，他一一回想与女友的关系，同时也在回想自己这一段时间那些好笑的怕黑的小故事。

刹那间，这两种信息交融到一起，仿佛电闪雷鸣一样，Joe突然明白，他怕黑的程度，和他与女友的关系有密切联系。如关系好，他就不怎么怕黑，晚上看到他在镜子上的影子时也不害怕，有时还会对镜子做个鬼脸，嘲笑自己一下。如关系变得糟糕，他就会怕黑，并且关系越糟糕，怕黑程度就越重。

这一天，他和女友的关系看上去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怕黑的程度也随之达到顶峰。

原来，他怕黑的节奏，和他与女友关系的变化节奏是一致的。想到这里，他立即明白了他怕黑实际上是怕失去女友。

Joe几次找我聊天，有时开玩笑一样地讲他怕黑的趣事，有时则倾诉爱情带给他的苦恼，而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当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怕黑后，Joe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我一直野心勃勃，希望尽快成为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并认为这一点是爱情的保证，但当明白了怕黑背后的信息后，我知道，她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事业的起伏，不会让我如此恐惧，只有和她的关系才会把我的情绪搅动得这么厉害。”

Joe和女友的关系很快好转了。他表面上没做任何具体的事情，还留在广州独自打拼，而女友也还在湖南老家，但他对女友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而仅仅这一点就足可以改善他们的关系了。

┣　恐惧提醒你，什么是最重要的

当陷入困境时，我们很容易认为，假若做出一些什么事情，就可以跳出困境或起码可以改善困境了。

但是，假若你不理解自己是如何陷入困境的而只是急着去作一些改变，那么你作的这些改变，可能与你的心灵，与你真正的需要是背道而驰的。

譬如，假若Joe为了改善关系，而把女友接到广州来，或他回湖南去，让两人相聚。那么，这种做法未必真正会起到改善他们关系的作用。因为Joe还会觉得，为了爱情他牺牲了事业，他不甘心，并因此可能会对女友有所抱怨。那么，相聚反而令他们的心更远。

理解自己的处境，比急着去做一些改变的举措更重要。因为，假若你能很好地聆听到你内心的声音，你自动会找到更好的答案，而好的改变也会自然而然地随之发生，因为你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些正确的事情。

从这一点而言，恐惧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因为很多时候，只有恐惧才能强有力地提醒你，什么是最重要的。

譬如Joe，他的工作顺利，也融入了广州，一切看上去都步入正轨，只待野心勃勃的他向目标前进了，但对黑夜的恐惧强有力地提示他，事业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他认真对待。

这是恐惧的独特价值，除了恐惧，其他力量很难提醒年轻的Joe领会亲密关系的重要性。并且幸运的是，Joe没有太积极地去战胜恐惧。譬如，他可以把工作带回家，让自己一天24小时都沉浸在工作中；他可以把夜晚交给酒吧、夜总会等娱乐场所；他可以在广州找一个情人，填补自己的情感空洞……

这些方法，都可以帮他远离孤独，暂时达到战胜恐惧的目的。然而，在战胜恐惧的同时，他也错过了聆听恐惧并领悟人生真谛的机会。

我认识的一些朋友，他们是在抵达事业的巅峰之后，才突然明白，自己多年来一直忽视的亲密关系，恰恰是最值得珍惜的。一个50多岁的朋友，他在广州和香港都有产业，两个儿子都在国外留学，看上去是事业家庭双丰收，但他现在最渴望的，是改善他和第二任太太的关系，因为他明白，“必须做到这一点，那才是有质量的生活。”

其实，类似于Joe的恐惧早就袭击过他，但他那时都变身为一个工作狂，用彻底忽略亲密关系的方式来战胜亲密关系带给他的恐惧。然而，假若他不那样做，而是早日聆听恐惧并领悟到恐惧所传递的信息，他的“有质量的生活”可能已开始好多年了。

┣　“战胜恐惧”，是一种错误的策略

许多极端的恐惧都与亲密关系有关。2005年8月25日，我写过一篇文章《怕黑没有错，那是一种寂寞》，文中的张女士怕黑怕到顶点。每当夜幕降临，她会将家里所有的门窗锁上，而且要一遍遍地检查，生怕没有锁好。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安心，她把家里所有的灯打开，然后自己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看什么节目不重要，但一定要把声音调到很大。经常，她就这样一直看到天亮，而天一亮，恐惧也随之消失，然后才在疲惫中睡去。

她有一个5岁的儿子，但儿子一点儿都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有时，为了在晚上睡一觉，她会求朋友来陪她。朋友一定要是成年人，那样她才能睡着。并且朋友只要在她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待着，她就能在卧室安然入睡。但神奇的是，不管她睡得多好，只要朋友一离开她的家，她一定会在短时间内醒来，就好像有心灵感应在告诉她，朋友离开了。

怕黑怕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张女士曾在亲密关系中遭受过严重的创伤。

原来，她4岁时，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亲生父母把她送人。那一天，她傍晚时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而是在一条船上，身边是一对陌生的阿伯和阿婆，他们说，他们现在是她的爸爸妈妈了，她的亲生父母不要她了。

这是非常惨痛的创伤，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无法抹去的伤痕。现在，张女士之所以再一次如此怕黑，也恰恰是因为她第二次被重要的亲人抛弃——丈夫刚和她离婚。

第一次，她是在黑夜中被抛弃，这容易给她留下这样的幻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睡着，或许我就不会被爸爸妈妈抛弃了。

这种心理，带到了现在，就好像她的潜意识在说，不能在晚上睡觉，如果这次不睡着，她就可以避免第二次被重要的亲人抛弃了。这是心理上常玩的“刻舟求剑”的游戏。

面临极端的恐惧，我们最容易想到的是“战胜”。张女士正是如此，她一遍遍地检查门窗有没有锁紧，打开所有的灯，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响，找成年人陪，都是为了战胜恐惧。

假若她去求治，一些医生也会采用战胜恐惧的策略，譬如给她开较大剂量的安眠药或其他精神类药物，也可以采用系统脱敏的方法，即让她对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做一个排列，把最害怕的情形、其次害怕的情形一直到可以忍受的害怕的情形一一列举出来，然后从可以忍受的害怕的情形——譬如有成年人陪伴——开始练习，先适应这种情形，然后逐步提高所能适应的恐惧的程度，最后做到能适应最惧怕的情形——完全一个人过夜。

这些“战胜恐惧”的做法，都能起到一定的效果。但最好的办法是，她应去聆听恐惧，发现恐惧所传递的信息。假若她彻底明白，自己的恐惧是来自4岁时被父母抛弃的经历，那么这种恐惧或许就可以很自然地摆脱了。

不仅如此，当明白这一点后，她的内心会变得更和谐、更完整，她的人格也大有可能会出现不可思议的成长，而她对自己人生的理解也会进入一个新境界。如果只是单纯地“战胜恐惧”，是不会有这样的收获的。

┣　大恐惧，是为了提醒她改变

对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2003年的一天，我做噩梦，半夜里突然在极度恐慌中醒来，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几分钟后身体才恢复过来。当时我采用的也是“战胜恐惧”的策略，爬起来，打开灯，要么看一会儿书，要么想一些阳光的事情，要么去阳台上坐一会儿，而阳台对面的万家灯火会给我相当好的安慰，帮助我暂时平静下来。

但是，这种“战胜恐惧”的策略只能起到暂时的作用，一般是隔一天，我又会遭遇梦魇，又是醒来后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又是采用同样的策略，又是达到暂时的效果……隔一两天，又一次遭遇梦魇。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20天，梦魇才不再袭击我。那时我非常诧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一开始我以为是睡觉姿势的问题，但无论我怎样变换睡觉姿势，梦魇仍然会袭来。那一定是心理的原因，但因为当时还没有从事心理学的工作，就没有刻意去寻找它的原因。

去年的一天晚上，我又一次遭遇梦魇，和2003年的情况一模一样。突然醒来后，还是不能动弹，还是极度的恐慌。但是，这一次我没有想去战胜它，而是等身体能动弹之后，继续安静地躺在床上，继续慢慢入睡。我感觉到，它还会再次袭击我。果真，刚入睡，就又是一次梦魇。我又一次在恐慌中醒来，身体还是不能动弹。但等好转过来后，我再次安静地入睡。梦魇，则再一次袭来……

在很短的时间内，这种情况上演了五六次。但最后一次梦魇过后，我清晰地感觉到，我捕捉到了梦魇背后的某种信息，我对自己生命中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的理解，到了一个新的深度。同时，先前让我惧怕的漆黑的卧室，仍然一如既往地漆黑，但现在这种黑暗变得温暖、静谧而和谐，让我感觉自己就像胎儿躺在妈妈的子宫里一样。

这一次，只有这一个晚上遭遇了梦魇，后来再也没有重复。显然，当我没有和这种严重的恐慌对抗时，没有试图消灭它征服它战胜它时，它反而将我带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就是从这次经历中，我初步得出这个结论：恐慌的背后，常藏着我们生命中重要的答案；恐慌程度越高，答案就越重要。

后来，我这个结论不断得以验证。譬如，31岁的广州女子阿宁，一天晚上突然惊恐发作。当时是子夜时分，刚从小憩中醒来的她陷入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恐慌，屋内还有灯光，她小憩前看的书就在床头，还未合上，但她觉得，小憩前还感觉很温馨的卧室，现在仿佛是一个无比狭窄的牢笼，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匆匆地收拾一下，逃出了卧室，也逃出了家，跑到她最好的朋友家里，让朋友陪着她过了一晚上。

后来，她对我说，这是她长这么大经历的最可怕的一个晚上，她从未如此恐慌过。但在我看来，这次最可怕的恐慌也恰恰是在提示她，她目前的人生状态中有一个最重大的缺陷。

这个缺陷，就是爱情。

阿宁不反对爱情，但她要的是那种最纯洁的爱情，假若追求她的男子有一点儿性的暗示，或者有身体的接触，或者谈到其他喜欢的女孩，她就会觉得这个男人很脏，于是她就会逃离这个男人。结果，尽管现在已31岁，但她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最多只是和一个男子交往了三个星期，而交往的方式也只是发短信。但那男子对她不耐烦了，于是不再主动和她联系。而她的恐慌发作的那一天，也恰是这个男子不再和她联系后的第三天。

和我交谈的时候，阿宁说她要的是纯洁的爱情，如果没有，那她宁愿一个人过。

这是她意识上的想法，意识上的观念。但这种观念，只能让她陷入孤独，违背了她内心真正的需求。这种极端的恐慌可以说来自潜意识，其功能就是提醒她，和男人的关系比她意识中以为的要重要得多，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假若她还是持有这种观点，还是拒绝与男人建立关系，还是坚持这种孤独，那么这种恐慌就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她醒悟，直到她开始改变自己，并学习与男性建立起稳定的亲密关系。

那个夜晚，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夜晚。那么相应的，这种程度的恐慌就是在告诉她，与男人的关系，就是她目前最重要的需要。极度恐慌是在提示她，与男性的亲密关系，对她是极度重要的。

┣　我们做不到一个人就圆满了

我们很容易自恋，常以为自己一个人就OK了，我们不需要别人。结果，因为人际关系的欠缺，我们常会有一些轻微的恐慌。这些恐慌也都在提示我们，关系的重要性，超乎我们的想象。

譬如，我一个朋友，她说自己根本不在乎男人喜欢不喜欢她，她对爱情持怀疑态度，而她的偶像是著名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萨宾娜，她认为自己能像萨宾娜一样“享受孤独”。

萨宾娜能不能享受孤独，暂且不讨论，但在我看来，我这个朋友是享受不了孤独的。

实际上，她只是白天拒绝关系，看似很孤独，但晚上只要一有时间就流连于酒吧，与各式各样的男人调情。甚至，她做不到一个人在家里做饭吃，因为“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疯子”。像疯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的理解是，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并伴随着中度的、莫名其妙的恐慌。

并且，她的这种恐慌会逐渐升级。因为，她害怕有深度的、有质量的稳定的亲密关系，而她流连于酒吧，则是试图用许多没有质量、没有深度的性关系来弥补。但长此以往，她的内心会有一个逐渐扩大的空洞，而这空洞会让她感觉越来越孤独，她也由此越来越恐慌。

我和多个有过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性伙伴的人聊过，无论男女，他们无一例外地有明显的恐慌感。在我看来，这种恐慌都源自他们缺乏一个有质量的稳定的亲密关系。他们自以为可以做到不在乎这种亲密关系，但他们却在恐慌。和我那位朋友一样，他们不去聆听恐慌，而只是试图战胜恐慌，而迅速地换性伙伴，就是他们战胜恐惧的方式。但是，这只会让他们离自己内心的真正需要越来越远，最终会陷入更深的恐慌之中。

如果能细心地聆听自己的内心，那么你会发现有很多轻微的恐慌，都在提示你关系的意义。

就这一点，我再谈一下自己的体会。

刚来广州的前两年，我和一个女孩合租。因生活节奏太不一样，两人很少见面，有时甚至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当时，我认为，这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合租关系，她对于我一点都不重要。但是，等合租关系结束、她搬走的那一天，我却突然发现，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室一厅的房间里，非常难受。

于是，我开始想，过去和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虽然和室友只是最简单的合租关系，但心里有一种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不是物理上的防范，而是关系上的安全感。就是说，当你在家里时，你知道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在，仅仅这一点，就可以让我安心很多了。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会做一些很简单的事情，寻找一些很浅的关系，以填补自己对关系的渴求。

譬如，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了好几天，最后，他忍不住要下楼走走，尤其是去人多的地方走走。对这种情况，我们常说是“沾点人气”。实际上，这是他试图满足自己对关系的需求。

只是，这种恐慌实在太轻了，除非我们非常敏感，否则很难从这种轻度的恐慌中意识到关系的重要性，而极端的恐惧则以其强大的力量提醒我们，这是生命中极其重要的所在。

┣　关系的丰富意味着生

许多严重的恐惧与关系有关。这不难理解，因为在我们最幼小的时候，如果没有与父母的亲密关系，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我们势必会死去。所以，关系匮乏所带来的恐惧，在相当的程度上可以说是源自对死亡的恐惧。

不过，关系匮乏所带来的恐惧比死亡恐惧有更丰富的含义。因为，关系的匮乏意味着死，而关系的丰富则意味着生。

关系至少给了我们两次生命，第一次是父母对我们的生养。并且，我们的人格也源自我们与父母的关系，父母和我们的原生关系，最终被我们内化为“内在的父母”和“内在的小孩”。由此，不管长大后我们与父母的关系如何，我们内化的“内在的父母”和“内在的小孩”都是我们人格的基础，虽然可以改变，但非常困难，而我们与其他人的外在的人际关系，其实也是这个内部的人际关系的投射和展现。

关系第二次给予我们生命，则是爱情。绝大多数小说、电影和电视剧，讲的都是爱情，而且常用“重生”来形容。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爱情这个亲密关系的重要性。

不过，亲子关系和情侣关系这两个最重要的亲密关系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我们无法左右对方。父母无法选择，甚至你爱的人你也无法选择。你会发现，越在乎一个关系，你能左右这个关系的可能性就越小。这样一来，在你最在乎的亲密关系中，你就被抛进一个看似无能为力的地步。由此，无数的人开始憧憬享受孤独，认为自己总能找到很多东西，可以摆脱亲密关系对自己的控制，或者摆脱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无力感。

但一些恐惧会把你拉回来，它强有力地告诉你，你不能独自一人获得生命的圆满，你不能总做一个自大的控制者。至少在亲密关系这一个地方，你必须爱人如己，你必须学会倾听最爱的那个人的心声，必须学会理解与接受，然后你才有可能和他拥有一个值得珍惜的亲密关系。假若你只关注你自己，那么无论你多么富有魅力，或拥有多少钱权名利，你仍然无法拥有这样的关系。

在纯粹的个人领域，这或许是最重要的生命真谛。

好好活着是最好的想念

至爱的亲人在离开我们之时，一定会祝福我们，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并且把他们命运中失去的那一部分，也给活过来。

武编辑：

你好，我是一名上大三的女孩，今年过年回家，爸爸突然病重，我好害怕。

其实，我家只有我和爸爸两人，妈妈已过世十几年了，是爸爸把我养大的。虽然自从妈妈去世后我的脾气变得很不好，常和他吵架，可是我知道爸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是，爸爸的病太多太重，以至于就算有钱都没法痊愈，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

现在，家里有叔叔在照顾爸爸，我开学后回学校了，可我想回去，守在爸爸身边。在我心里，爸爸就是我生命的支柱。

还有，我是养女，爸爸妈妈没有其他的小孩。我一生下来就来到这个家，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都特别疼我，生我的人找过我，可我对他们没感觉。从小我就想，要是我真是妈妈生的该多好，可是妈妈走了，奶奶走了，爷爷走了，现在轮到爸爸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爸爸，有时梦到他健康的样子，有时梦到我找不到他了，哪里也找不到。

去年我交了男朋友，春节时还带他去了我家，本想多了一人家更像家了，可是爸爸又病了。可是我就是不想失去爸爸，没了他，家里的院子就空了，房子也空了，花花草草就没人照顾变成野草了，我也就变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我不想这样，我想跟爸爸在一起！

爸爸一直不愿意我上学走得太远，可能他怨我走得这么远，可能他认为我觉得上学比他重要。其实，他不知道，没有了他，我上学就失去了意义。即使那个家很破很不完整，那也是我的家，没了他就没家了，什么也没了。

这个世上就将剩下我一个人，我会很想很想他们。有时，在梦里我都忘了爷爷已经不在了，醒了以后更想。为什么爸爸也要这样？我不想这样。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爸爸即使是头脑不清醒时，也想着我。

现在我可以看得见摸得着，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想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的。我有时候觉得即使我现在没事，不久以后也可能得什么病。有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力气，也许根本不用我自己动手。

男友很爱我，给爸爸看病的钱也是他家出的，他父母对我也特别好，可是我舍不得爸爸，舍不得那个随时都可能没有了的家。是我自己不想面对，为什么我的人生要不断面对，要背负？为什么我就不能轻轻松松地生活？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宿命吗？

阿雪

阿雪：

你好！

读你这封信真令人难过，我读了几遍，每一遍都忍不住落泪。

好像是，我能切身地体会到你所说的，“现在我可以看得见摸得着，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雪，你说“不想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的……也许根本不用我自己动手”，这段话给我的感觉是，你的意识和身体好像都想追随你的至亲的亲人而去，是吧？

这种心理是很正常的，任何人接二连三地失去至亲的亲人后，都可能会出现和你一样的心理。这种心理，是源自爱，是我们渴望与亲人同甘共苦，渴望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但是，这种“爱”是出自我们自己角度的考虑。当我们这样想的时候，我们忽视了重要的一点：至爱的亲人在离开我们之时，一定会祝福我们，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并且把他们命运中失去的那一部分，也给活过来。

我们要尊重他们的这种爱、这种期望。

┣　亲人离世后的自责含着自恋

爱一个人，就会渴望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渴望与他同甘共苦。但是，这个人突然去世了，我们怎么办？

通常，我们会产生两种幻想：第一，我们容易想，如果我做了什么，亲人就可以不死；第二，死去的亲人在那个世界很孤单，希望得到我们的陪伴。

因为第一种幻想，我们很容易自责。因为，当我们幻想“如果我做了什么”时，那事情的另一面一定是我们没有这么做。由此，我们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开始觉得，自己应该为亲人的死亡而负责。

如果亲人是意外去世，这种自责最容易出现。因为意外就是偶然，一条人命似乎在一瞬间就被很小的偶然给夺走了。那我们难免会想，假若我随便做点什么，打破了这个偶然的链条，他就不必死了。但是，我恰恰没有做什么，那岂不是说，我应该为亲人的意外死亡负责？

这种自责，可以说是一种幼稚的自恋。因为我们夸大了自己的力量，却忘记了决定死亡的是比我们更为强大的力量。

阿雪，从信上看，你预料到了爸爸的这一天，这算不上是意外事件。但是，你和其他人一样，也有了第一种幻想，并因这种幻想而自责。你写道，“可能他怨我走得这么远，可能他认为我觉得上学比他重要”。

你用了“可能”这个词，这让我感觉，这只是你的想法和你的猜测，爸爸未必这么想。并且，就算爸爸以前这样责备过你，那也是与爸爸即将面临的死亡没有关系的事情。你就算曾经做过让爸爸不快，甚至对不起爸爸的事情，那与爸爸即将面临的死亡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你不必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事而责怪自己。

┣　死去的亲人并不希望你与他同甘共苦

如果爱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去世后，我们一定会自责。这种自责，既是源自我们的自恋，也是源自爱。因为，我们通常以为，爱就是同甘共苦，既然，爱人已经经历世界上最大的苦——死亡，我们是不是也要同样受一些苦呢？所以，当亲人离世后，我们会自觉不自觉地用各种办法让自己也生活得苦一些，好像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他，对得起彼此的爱。

譬如，我一个朋友，她的哥哥突然遭遇意外去世后，她莫名其妙地离了婚。丈夫和她很恩爱，她之所以离婚，并非是因为这个婚姻的需要，而是因为她要与哥哥“同甘共苦”的需要。她摧毁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把自己陷入很苦的一种境地，好像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她的更苦的哥哥。

阿雪，你会不会也这样？想着爸爸即将离世，于是不再想与男友的幸福未来，甚至还会做一些事情阻碍甚至摧毁你们的幸福未来？

你在信中写道：“我有时候觉得即使我现在没事，不久以后也可能得什么病。有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力气。”这听上去也像是源自同甘共苦的渴望。相比我的那个朋友，你更苦，你至爱的亲人的离去太多了，所以你同甘共苦的动力更强，你甚至都有点渴望得什么病，那样就可以和他们在一起了。

阿雪，你的这种心理并不罕见。实际上，我们常听到，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一个人得了什么病去世了，过了一段时间，另一个人也得了同样的病去世。他们的身体，可能和你目前的身体一样，想与最爱的人同甘共苦。

这样的事情很容易得到世人的惊叹，甚至还会被媒体和小说美化。但是，当我们想与死去的亲人同甘共苦的时候，我们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死去的亲人不希望我们这样做。

这一点，其实很容易发现。在亲人离世之前，假若我们陪伴着他，并听到他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么，这最后一句话，基本上都是亲人对我们的叮嘱和祝福：我就要走了，但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最后一句话至关重要，有了这句话，我们的第二种幻想“死去的亲人在那个世界很孤单，希望得到我们的陪伴”就会被打破。我们想追随死去的亲人的自杀或自毁的冲动，就会大大地减少。

┣　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

阿雪，你信中说，妈妈去世时，你还小。那么，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你还记得他们对你说的最后的话吗？如果你当时不在他们的身边，那么一定有亲人向你转告过他们对你的叮嘱吧？那些话，他们是怎么说的？

你要记住这些话，这样才是真正对得起他们，才是真正的爱。

我们很容易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幻想中，自以为死去的亲人希望我们怎么样，却忘记了他们对我们真切的叮嘱。如果真是这样，那才是对爱的误解。

还有你的爸爸。他春节病重的时候，见过你男友的吧，他是怎么对你说的？或者，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最后是怎样对你说的？你要记住这些话，而不要只是沉浸在你的痛苦和你的幻想中。

妈妈、奶奶、爷爷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爸爸也即将去那个世界。但是，他们在去的时候，都肯定祝福过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把他们丢掉的那一份也给活过来。阿雪，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是不是？

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在他的小说《挪威的森林》中说过，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你的爸爸即将走了，但就算那一天真正来临，他也并非是绝对的离开。他的精神，他的音容笑貌还驻留在你心中，还留在你的家中，还留在你的记忆中。并且，尽管他不是你的亲生爸爸，但你心灵的血脉中却流淌着他的血液。你是他的女儿，只要你继续活下去也就相当于他的生命仍然在继续，不是吗？

阿雪，你生命中遭遇的打击太多了。先是被亲生父母抛弃，接着你的妈妈爷爷奶奶也先后离世，而爸爸也将离你而去。但是，反过来看，你是多幸运啊，你总能得到最难得的爱。亲生父母把你送人，但你得到了爸爸妈妈一家的爱。现在，你又获得了男友和男友一家的爱。

死亡不是我们人力所能左右的，但爱却是。你看到了前者，也应看到后者，后者也同样是你的命运。

阿雪，我想，或许最重要的不是劝你乐观，而是希望你不要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总是自己想亲人希望你怎么样，爸爸希望你怎么样。

相反，你应回到真实中，记住你的亲人对你说过的那些真实的嘱咐，也要记住爸爸对你说过的真实的嘱咐。

最近，我一个朋友也遭遇了至亲的人离世，她的一个朋友发了一条短信劝慰她说：

爱不会失去的，只要你爱过，在爱面前，生死是渺小的，爱你的人无论到了哪个时空都会爱你。

阿雪，我想这句话也一样适用于你。

人生为什么会轮回？

追求优秀不是克服自卑的良药，特别自控也不是情绪化的答案。

对地方A不满意，我们想逃到理想的地方B。

这种愿望，是我们的人生不断轮回的一个关键原因。

因为，理想化的B是从A中生出的，它们其实是一回事。

譬如，一个男子，对情绪化的妈妈不满，于是生出理想——找一个特别有控制能力的理想女子。最终，他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特别自控的女子。但他发现，他自己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因为他只有通过这样做，才能打破这个女子的防御，进入她的世界。

其实，被他理想化的自控和情绪化是一回事。这个女子，原来有一个特别情绪化的爸爸，她讨厌爸爸的情绪化，拒绝向爸爸认同，于是变成了一个极其自控的人。

然而，她太自控了，她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因此令正常的交流变得很困难，只有一个特别情绪化的人才能突破她的层层防御，与她建立亲密关系。假若那个人本来不情绪化，为了爱她，为了和她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也只有变得情绪化才行。

再如，一个女子，对自卑的父亲不满，于是生出理想——找一个特别强有力的优秀男子。

她的梦想成真了，的确找到了一个特别强有力的极其优秀的男子，但她很快觉得自己陷入了地狱，因为这个男子非常挑剔，整天批评她，不管她多么努力多么辛苦，她都达不到他的要求。

这很容易理解。这个男子之所以极其优秀，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极其自卑，为了逃避这种自卑，他努力追求优秀。然而，优秀并不能化解他的自卑，恰恰相反，他甚至是越优秀越自卑。这种内心的交战非常痛苦，于是，他自己以优秀自居，把优秀非常当回事，而将自卑投射到周围人的身上。并且，关系越亲密，他的投射越厉害。

所以，在和这个女子的关系中，这个男子越优秀，他的潜意识深处就越希望这个女子自卑。他越在乎这个女子，就越希望她自卑。

情绪化和过分自控是一个维度的内容，自卑和追求优秀也是一个维度的内容。自控是为了压制情绪化，追求优秀是为了逃避自卑。然而，这是一回事。

分裂，是客体关系理论的重要概念。这个概念说，分裂是我们心理问题的根源。

罗杰斯说，最好的爱是无条件的爱，即不管你的外在条件如何，我一如既往地爱你，我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仅仅因为你是我的爱人，于是我这么爱你，我的爱是没有条件的。

一旦爱是有条件的，就制造了分裂。

例如，父母说你听话我们就爱你。那么，这种有条件的爱就制造了分裂。这个孩子会认为，听话的时候，他是好的，不听话的时候，他是坏的。于是，他会渴望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并把自己的独立意志压抑下去。

然而，如果父母对他的压制太厉害，这个孩子很容易会走向叛逆。他拒绝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而去做一个非得和父母对着干的坏孩子。但遵从父母的意志，和非得和父母的意志对着干，这仍然都是同一个维度的内容。

分裂总会制造这种结果：你要么居于分裂的这一端，要么居于分裂的那一端。

这种例子在恋爱上最容易看到。最有趣的例子如克林顿，他有过几十个情人，一类是像他妈妈一样的女强人，如希拉里；一类是傻得不行的傻女孩，如莱温斯基。他人生的几十次风流韵事，看起来就是一个不断轮回的肥皂剧。

显然，他对妈妈的爱有执着的地方，也有不满的地方。于是，他要弥补，去找莱温斯基这样的傻女孩。然而，这是一回事。

和希拉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他是个傻男孩；和莱温斯基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他是男强人。

这显然是同一种关系。本来，他要寻找不同的感觉，但最后他会发现，这两种看似不同的关系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越分裂，问题就越严重。所以，追求优秀并不是克服自卑的良药，特别自控也不是情绪化的良药。

我们还应看到，优秀和自卑其实是一种平衡，所以，越在乎优秀，就势必要有一个越自卑的东西来平衡。

要么，这种平衡在一个人身上体现，于是我们常看到，那些特别要强的人自卑得不得了。

要么，这种平衡在一个关系中体现，于是一个优秀的女子会找一个自卑的男人，或一个优秀的男人找了一个条件远逊于自己的女人。这就是所谓的“鲜花插在牛粪上”。

怎么从这一命运的轮回中得到解脱？

接受与宽容。

接受，即接受自己的命运，承认自己自卑，或承认自己的确有一对很自卑的父母，自己对他们有点瞧不起，甚至非常有意见。当承认了这一事实后，你就会对自己的自卑或对父母的自卑就不那么在乎了。

这时，你内心的“内在的小孩”与“内在的父母”的冲突就减少了，或者说，分裂就减轻了，而开始出现了融合。

你对这一命运和这一事实的认识程度越高，接受程度越深，你就会变得越宽容，于是你对自卑不再那么敏感，对优秀也不再那么执着，这时你就不再被爱人的优秀迷惑，而能很快看到真实的他。

这一点并不容易做到，但起码你要有一个意识：在乎自卑和在乎优秀是一回事。

温柔地对待你的疾病

前不久在北京和一位医生朋友聊天，他讲了很多不良医生的做法。

譬如，小儿发烧，有医生会打一针激素，迅速就可以将体温降到正常，于是被家长奉为“神医”，纷纷送他锦旗。

我们已经知道，抗生素都要慎用，更何况是激素了，这种疗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位不良医生之所以这么做，是迎合了家长们的需要。看到幼小的孩子发着可怕的高烧，他们焦虑，当不能克服自己焦虑的时候，就希望立即见效，于是“神医”就此诞生了。

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心里不断浮现着一句话：温柔地对待你的疾病。

或者说，温柔地对待你的症状。

太多时候，我们都渴望立即消灭自己的症状，仿佛那样一来，自己就是一个没事人了。

然而，症状多是表面现象，它像一种呼声，源自内在深处的呼声。所以症状常常是一个契机，通过症状可以捕捉到内在的痛楚，从而有机会真正地疗愈你自己。

毕竟，我不是传统医生，所以我上面几段话，主要是对心理疾病说的。

对待心理疾病，耐心很有必要。最近几年，我上了许多课程，试图寻找让自己成为神医的途径，可以神速地帮来访者解决问题。但最后，我还是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申荷永老师那句话的信徒——“心灵的事，要慢慢来。”

譬如最常见的睡眠问题，我有许多来访者，最初来找我，都是因为严重的失眠。

对待失眠，最初开安眠药之类的药物会非常有效。但久而久之，药物依赖会变得严重，甚至，安眠药都会失效。我一位朋友，曾一晚吃了六七粒安眠药都睡不着，那一刻，她真想将所有的安眠药都吞下去，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用安眠药治疗失眠，多少像用激素治疗发烧。

当然，我必须澄清的是，开安眠药治失眠的医生绝对没有不良的意图，与用激素治小儿发烧，不可同日而语。

失眠，看似一个简单的问题，但它背后常藏着很深的心理问题。

为什么会失眠？这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我们怎样才能睡着？

要睡着，你得放松。

然而，一放松，防御机制就会松懈，潜意识藏着的一些东西就会涌出。如果这些即将涌出的东西令你惧怕，你会再次绷紧。身体的绷紧，意味着心理防御机制的再次启用。

一绷紧，就无法睡着了。

和一个吃过多种安眠药物、又做药物代表的朋友谈起我对睡眠与失眠的理解时，她若有所思地问我，那是不是，假若药物能阻断感觉的流动，就可以帮助睡眠了？

我说，我不懂精神类药物的机制，但我想，这应该可以。

她说，难怪，我吃了治失眠的药物后，梦会变得支离破碎。

“梦变得支离破碎”，这或许可以理解为，药物，令她潜意识之流被切割成一段段了。

自然，这是推论，并未进行过验证。

得到验证的是，治疗失眠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对我而言，真不容易。

一位男性来访者，2008年就开始找我做心理咨询，最初的问题是，他白天总是很辛苦，而晚上很难睡好，他认为白天之所以那么辛苦，就是因为晚上睡眠质量太差。他曾经体验过，偶尔睡好一次，白天精力会好很多。所以，他希望能通过心理咨询改善他的睡眠问题。

他的咨询一直进行到现在，不过是断断续续的，时间也总是隔比较久，一般是一两个月一次。

直到现在，他的睡眠才得以明显改善。

为什么一个睡眠问题这么难解决？谈到现在才清晰地看到，睡眠问题的背后是几种深重而特别的心理。这些特别而又常见的心理，他意识上不能处理，于是压到了潜意识中，但它们又不断向外涌动，所以他要很辛苦地压制它们。其实，他白天的辛苦和晚上的睡眠问题，都是因为内心的这种冲突。内在的强烈冲突，太耗一个人的能量了。

类似这样的故事已有多个，貌似小小的失眠问题，要经过漫长的心理咨询才得以真正改善，而表面的这个似乎波澜不惊的改善，其实是内在翻江倒海的剧变的一个向外的投影。

所以，我想说，对于自己的疾病，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有时我们都需要一些耐心。

至少，心灵的事，要慢慢来。

身体是心灵的镜子

在湖南娄底，一位62岁的老人，冬天要穿38件上衣和11条裤子御寒，但还是冷得要生两个炉子烤火。这是湖南媒体报道的一个新闻。

怎么会这样？这位叫王少光的退休教师自己说，他变得特别怕冷是从1992年开始的，当时妻子遭遇车祸去世，此后他的体质开始变差，常感冒，衣服因此越穿越多。近两年，夏天他都要穿10件衣服和多条裤子，而冬天更是要穿几十件衣服，但还是冷。

很可能，这是心冷。最爱的妻子突然过世，丢下自己形单影只度日，这样子心太冷了，任谁都不能替代那个人，令自己的心变暖，心灵的这种状况映照在身体上，便出现了无论穿多少件衣服都不能变暖的怪现象。

对于这样的冷，我也略有体会。

一天，穿得厚厚的出门，发现与天气并不匹配，好像自己到哪里都是穿得最多的一个，但却仍然觉得冷，忍不住还有点发抖。

你病了？朋友问。应该没有！我回答。

我猜我没有病，我想身体的这种冷，源自心冷，源自那一天笼罩在心头的孤独的冷。

┣　意识上不能沟通，就用身体沟通

身体是心灵的镜子。这个道理，我在太多故事中看到。

一个深圳的男孩，去年高考发挥失常，不能如愿考上北大、清华，最后，被父母送到了东北读书。他想读广州的中山大学、暨南大学或华南理工大学，但父母不同意，他们的理由是，你从来没离开过家，从来没吃过苦，你去东北的冰天雪地里锻炼一下吧。

结果，他在东北那所大学严重不适应。短短的一学期，他瘦了几十斤，经常肚子疼，会疼得流下汗来，还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一次骨折，摔断了腿。妈妈心疼他，去东北带他到当地最好的医院检查，却检查不出肚子疼的缘由来，医生还说，照他当时摔跤的程度，骨折按说也是不该发生的。

在我看来，瘦几十斤、肚子疼和骨折，都是他心灵深处的反映。

因为在东北，不只是天冷，也是心冷。

首先，他的所有好友差不多都在南方读书，仅有的几个在北方的，也全集中在北京，这让他在东北的那所大学感到异常孤独。

其次，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他认为，自己应该去北大、清华的，东北的那所大学尽管也不错，但比北大、清华差了两个档次，他认为配不上自己，所以他根本不愿意去适应这所学校的生活。

再次，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高考报志愿时，他的父母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强行给他填报了这所大学，而且明确地对他说，以前我们对你太溺爱，你该去过一下独立的、有挑战的生活。这让他觉得自己既被父母否定了，也被抛弃了。

这3个原因加在一起，令他在那所大学度日如年。他不能接受那所大学的一切，从老师到同学，从宿舍卫生到食堂水平……

于是，他一到那所学校，便对父母说，我在这里待不下去，我想转学，想回到南方去，不行复读也可以。

但是，他的父母丝毫没有理会他的这一呼声，反而嘲讽他说，这么一点儿苦都受不了，你就这么没出息？！

从此以后，他不再对父母讲他想回去的想法，甚至，他可能都不再对自己这样讲。他想强行在这所学校待下去，以做一个父母眼中有出息的孩子。然而，这只是他意识上的努力，但他的潜意识仍然执着于回去的念头，仍然拒绝融入这所学校。

于是，在潜意识的指挥下，他讨厌那所学校的饮食，吃得很少，从而很快瘦了下去。也是在潜意识的指挥下，他莫名其妙地弄断了腿。同样在潜意识的指挥下，他经常肚子疼。

他不再和父母说回去的念头，但他会和父母说这些明显的事实：他瘦了，他骨折了，他肚子疼……

通过这些事实，他在表达一个信息：我都这么惨了，你们还不让我回去，你们还爱不爱我，你们还是称职的父母吗？

本来，他想和父母沟通，用语言来表达这个信息，但父母不允许，无奈之下，他只好改用身体来传递这个信息。

┣　癌细胞或是被压抑的情绪

这种现象并不罕见，当我们心中生起某种情绪或某种念头时，我们常不愿意接受它们，并试图压制它们，这种压制常常成功，我们果真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然而，它们并未消失，只是被压制到潜意识中去了。并且，它们还一定会寻求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而通过身体来表达是最常见的方式。

一个男孩，工作很不顺利，常被人批评，他没学会应对这种批评，也不愿意去直面自己的失败，于是他想逃避，他把工作不顺利的细节和别人批评他的刺耳语言全忘了。

但是，以前从不梦游的他开始了梦游，先是突然从床上坐起，说一些发泄性的话，接着会在宿舍里晃悠，盯着宿舍里的工友看，把他们吓得半死。

意识上，他努力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努力压制自己的愤怒，但梦游状态表明这些事他并未忘记，他的愤怒也并未消失。

一位成功人士，具有非凡的控制能力，他会把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合情合理、满满当当，每天像钟表一样控制着自己的节奏，但晚上，他也会梦游。

他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而梦游这种失控状态则告诉他，他其实做不到这一点，试图操控一切只是妄想而已。

身体的健康，应不是想追求就能追求的，也不能仅在身体层面上追求，因为心灵和身体是相互呼应的，真正的健康应当做到心灵和身体的和谐。

前不久，和几名医生一起聊天，他们说，据观察，癌症病人多有一个共同特点：特别压抑自己某一方面的情绪。这种情绪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悲伤，可能是内疚，也可能是其他情绪。

我想，这或许是这样的道理：某种重要的情绪产生了，你拒绝接受，绝对地拒绝接受，并把它极力压制到潜意识中去，你成功了，你似乎不再受这一情绪的困扰。

然而，这一被压制的情绪通过身体表达了出来。或许，癌细胞便是身体对这一被彻底压制的情绪的表达。

┣　脊椎病或象征着过度的负担

我认识的几名心理医生的身体有了问题，且都是脊椎的问题，有的是颈椎，有的是腰椎，并且其中两名心理医生很年轻，一名30多岁，另一名不到30岁。这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他们帮来访者承担了太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压垮了他们。

我把这观点说出来，他们都赞同。他们知道自己真的很累，因为身体无数次地传递过这种信号，但他们还是忍不住想为别人承担，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一种自己职业的使命。

这听起来有些伟大，但这是意识与潜意识的分裂。潜意识一再表达对过度承担别人问题的不满，而他们意识上拒绝尊重这一信息，最终这一信息只好通过身体来表达。

其实，如果深入探讨的话，这种替别人承担问题的做法也称不上伟大。

美国心理学家斯考特·派克说，我们不能剥夺别人从受苦中获益的权利。这种想法的境界要更高。

派克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会在受挫中成长，这是极大的获益，如果心理医生替来访者承担问题，那就剥夺了来访者通过自己解决这一问题而获得成长的机会，所以这称不上伟大。

甚至，这种做法可以说是一种自私。替别人承担问题，这会令自己获得一种价值感。但若心理医生在咨询室中追求这种价值感，他便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病人的自我发展。

身与心的呼应，这一点在现代医学上得到了充分重视。现代医学越来越强调心理、生理和社会的统一，意思是，不能只从生理的角度看身体健康，还要从心理和社会的角度去看身体健康。

譬如，我们都知道，各种各样的溃疡多和心理压力有关，而心脏病也和多种心理因素密切相关。

对于怕冷的王少光老人，这一点也适用。娄底一家医院的医生说，他可能是血糖低或结核病，也可能是心理问题。

如果综合地看，这自然首先是生理问题，因为他是实实在在地怕冷，他的身体有很真实的反应。但这也是心理问题，是心冷，是孤独的冷。同时，这也是社会问题，他挚爱的妻子过世了，他的社会支持系统遭受了重创。

所以，我们不能单纯从生理的角度追求健康，我们必须学会聆听并尊重心灵深处的声音。

心灵成长书吧：

《关于坏人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

（本文为《心理月刊》专稿，提问者为《心理月刊》编辑）

真正的个人主义并不会导致恶。真正的个人主义是忠于自我，从自己内心寻找答案，完善自我，最终抵达自我实现。

恶的个人主义者，谈不上自我实现，他们其实对关系非常依赖，没有别人他们就活不了，但别人对他们而言，是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或对象。

必须区分这两者。当然，有时这两者也会混合在一起，一些自我实现的人，也是对别人很凶恶的，但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黏合到了一起。

1. 就您观察，对于我们每个人，在关系（如伴侣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或是短暂的各类合作关系）中，什么是恶？其共同特征是什么？

答：恶，一个狭窄的定义是，一个人反人性地对待另一个人，譬如剥削、虐待、折磨对方，让对方承受物质和精神上的巨大损失。

一个宽泛的定义是，一个人的自我寄生于另一个人身上，为了捍卫自己有缺陷的自我，从而对另一个人进行种种限制，最终对这个人的自我造成了压制与损害。

在我看来，每个人的世界都可划分为两个领域：私人领域与社会领域。社会领域中的恶，多是第一层面的。在中国，私人领域的恶，第一个层面的不少，而第二个层面的恶，则几乎是无处不在，每个人都难以说自己清白。

私人领域，即指一个人的亲密关系领域，如亲子关系与情侣关系。社会领域，即指一个人的其他关系领域，如同事关系、社群关系、朋友关系。

两种恶都有同样的含义：“我”向你索求某种你并不情愿的东西。

2. 什么导致了这些“坏人”拥有对我们“作恶”的力量？是他们的成长经历还是他们的欲望或是其他的？

答：这个问句有一个问题：分裂。隐含的意思是，“我们”与“他们”截然不同，我们是善的，他们是恶的。他们行凶，我们是受害者。

分裂，也恰恰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心理问题的源头是我们如何处理原始的母子关系的分裂：好妈妈与坏妈妈，好我与坏我。

最幼小的3个月前的婴儿无法处理一种矛盾：妈妈一会儿是好的，一会儿是坏的。他处理此矛盾的方法是分裂，好妈妈是一个人，坏妈妈是另一个人，它们根本不是一回事。

同样的，他也无法处理自己的一种矛盾：一会儿他充满善意，一会儿又充满恶意。他同样使用分裂的方式来处理此矛盾，将好我留住，否认坏我。

假若得到足够好的照料，婴儿在3个月大左右可拥有整合的能力，他发现，好妈妈与坏妈妈其实是一个人，好我与坏我其实是一个人。

要形成这种整合能力，关键是好的部分足够多，而这只能取决于妈妈，即妈妈的照料足够好，妈妈与孩子的爱的连接足够强。

发展这种整合能力，也许是毕生的功课。

真正的“坏人”，譬如连环杀手周克华，是严重缺乏整合能力的人。虽然在“我们”的眼里看来，他们是绝对的坏人，但在他们的眼里，他们仍是好人，而他们以外的整个世界都是坏人。

如此就可明白一点，“坏”的关键，是你对“我”与世界所构建的整体持有何等的态度。假若你整体上持友善的态度，那你即为善；假若你整体上持有恶，那你即为恶。

所以说，一个人若将几乎整个世界都视为恶，而将自己视为善，那他势必是恶的。尽管他可能会身体力行实施善行，但他向恶行的转变非常容易发生。

再强调一下：“坏人”是缺乏整合善与恶、好与坏的能力的人。

或许你会说，我也是黑白分明、非敌即友，总是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可我一直是个大好人啊，周围人也都这么看我，我对自己的认识，和周围人对我的认识是一致的。

OK，那我就要推断，你身边极可能会有一个坏人，而这个坏人最可能的就是你的父母、你的伴侣或你的孩子。

超级好人身边总会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坏人，他们这种外在的分裂，根本上是内在分裂的结果。超级好人割裂了自己的恶，将其压抑，但这份恶会在身边人的身上呈现出来。

在亲密关系中，最容易看到“坏人”拥有对“好人”作恶的力量，这是极其微妙而复杂的心理在发挥作用。

3. 在这种恶的心理模式和关系中，我们会被置于何种处境？

答：美国电影《守法公民》中，凶徒达比当着男主人公克莱德的面奸杀了克莱德的妻女，并对克莱德说：你不能反抗命运。

达比的话透露了他内心的逻辑：他这么做，是为了将自己的悲惨“命运”转嫁到克莱德身上。

可以推测，达比的童年一定是充满高强度的暴力，而对他施虐的，就是他最亲近的父母或其他养育者。幼小的他不能反抗，最后这种无能为力化为一种可怕的人生哲学——这是我的“命运”。

他认命了，并认为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的道理。他追求成为强者，但他柔弱的内在小孩不断呼唤，传递出达比不能承受的创痛。为了躲避这种伤痛，他将自己的伤痛转嫁给别人。这是他为何凌辱弱者的原因。

面对这样的凶徒，若你认为自己无能为力，那么你要知道，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或者，心理学的说法是，你是认同了他们所投射过来的他们自己身上早就有的无能为力。

所以，你要知道，疯狂砍杀女邻居的陆剑波，其实是一个满腹创痛的儿童。

看懂凶徒的心理，不难。

难的是，为何尤其在伴侣关系中，超级好人总会找坏人？

4. 坏人都是心理学家吗？他们利用什么机制让我们变得弱小甚至愚蠢？

答：“坏人都是心理学家吗？”这个问句隐含的意思仿佛是：坏人很强大，我们好人很弱小很无辜很受伤。

不过，很多时候的确像是如此。那么，为什么？

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会过度压抑我们自己的恶。结果是，我们将一切攻击行为视为恶，最终连还击也被我们视为恶。我们难以做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并且，坏人在恶中得到锤炼，他们行恶的决心和手段的确会更强一些，我们需要洞察到这些。

然而，最关键的还是，我们自己与“恶”，或者更心理学的说法，与攻击性的关系如何。

5. 坏人对我们作“恶”，是因为我们自己长着一张容易被欺负的脸吗？

答：坏人行恶时，绝对是要进行选择的。有时是有意识的选择，有时是无意识的选择。

关键要看清楚的是，好人也在做选择！

无数人是表面上的好人，他们内心其实隐藏着翻江倒海的愤怒与仇恨，这些阴暗的东西需要涌出。于是，这样的好人会无意识地选择与恶人相遇。

并且，内心中隐藏着的愤怒与仇恨越是强烈，一个人就越容易表现得更好。

结果，我们就看到，看起来特别善良的人，总是遇到特别狠毒的人，而且他们会成为最常交往的朋友，甚至成为伴侣。或者，前者养育出后者那样的儿女，也或者，后者养育出前者那样的儿女。

这样的好人会活得很压抑，他们很容易向可怕的坏人转变，他们制造可怕的恶行后，周围人都会惊诧：这个人一直都是大好人啊，不可能是他干的吧？

6. 为什么有些坏人很有魅力？（我们为什么对坏人感兴趣？）

答：坏人的魅力来自两点。

第一，坏人活出了我们没有活出的部分。或者，用荣格的话来讲，坏人是好人的阴影。

譬如周克华，他是如此可怕的凶徒，但他明显成了偶像人物，网上表达对他崇拜之情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不光周克华，“天涯杂谈”上还有几个帖子谈“新中国十大悍匪”，发帖者的文字和跟帖者的文字，都充满了对他们的景仰。

进化论的说法是，远古的时候，男人都是猎人，再近一些的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一个男人的社会经济地位常取决于他杀人的本领。所以，我们本能上对强大的杀戮者有崇拜心理。

心理学的说法是，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分为二的，善与恶相对峙，又相辅相成，它们不能离开对方而单独成立，健康的人，就是能将善与恶比较好地整合的人。

假若你太压抑你的恶，那么坏人自然会吸引你，因他的坏，映照出了你自己内在的真实。

第二，相对而言，坏人不压抑。不压抑的话，这个人就容易灵活，他的情感表达很直接，他们提要求很容易，他们的身体语言也相对比较丰富。

譬如反社会人格障碍者，他们是最严重的病人，对社会危害极大，但他们又是各类人格障碍中最有魅力的。他们的魅力，源自于不遵守任何规则，达到了一种可怕的自由。

7. 我们应该如何保护自己？

答：要保护自己，首先要理解自己。

譬如，一位来访者，她是个大好人，但她的几任丈夫与男友都暴力，本来不暴力的，和她交往后也会变得暴力起来。

咨询中发现，她的内心有这样一种逻辑：攻击性会让她羞愧，所以她压抑了自己的攻击性。

这种内在的逻辑，投射到外部世界，会让她激发丈夫的攻击性，这样先投射出了她压抑的愤怒。接着，她又可以将“你真可耻”这种羞愧感投射出去。

她很深地理解了自己的这种内心结构，尤其是抱持了自己在原生家庭中产生的浓烈愤怒后，她与男人们的关系自动就发生了变化。

类似这样的心理，好人们多少都会有。他们需要适当地向坏人学习，活出自己合理的攻击性来。

当然，最好的境界还是心理学家科胡特诗意的表达——“不含敌意的坚决”，即在与别人发生冲突时，自己不陷入到负性情绪中，同时又坚守自己的立场。

要很好地做到这种境界，在我看来，首先还是要很好地觉知到自己的恶。

Part 6　只有在人群中，才能认识自己

好的心理医生，其价值就在于会和你建立一个好的关系，然后把你轻松地带到这种状态。不过，我们生活中还有太多的关系，可以把你带进这种状态。

在关系的镜子前审视自己，理解自己

或许，你已听说，好的心理医生宛如一面平滑的镜子，可以帮你清晰地看到自己。

不过，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好的心理医生与来访者的关系是一面平滑的镜子，可以让来访者淋漓尽致地将他内心的关系——也即“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投射到这个外在的关系上，也由此得以理解自己。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理解自己是最难的一件事，若你真正理解了自己，那么好的改变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可能，你反对这种说法，因为，你自认为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但改变就是无法发生，无论怎么努力，自己永远是在原地踏步走。

这只是因为，理性的知道不是理解。真正的理解，必然是感性的理解、情感的理解、肉体的理解，即在理解的那一刻，你的大脑、神经、躯体乃至内脏都在颤动，仿佛你的全部身心都回到了问题产生的那一时刻，你重新体验到，自己的问题是怎样发生的。但同时，你也彻底明白，你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孩，你已是一个强有力的成人，你没必要再像过去那样，用一些自我欺骗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了。于是，好的改变自然发生了。

好的心理医生，其价值就在于会和你建立一个好的关系，然后把你轻松地带到这种状态。不过，我们生活中还有太多的关系，可以把你带进这种状态。

实际上，只要你在乎一个关系，那么你一定会把你的内在的关系投射到这个外部关系上。并且，你越在乎一个关系，这种投射就越强烈。

由此，任何一个你在乎的关系，其实都是一面心灵的镜子，可以照出你内心的秘密来。

这时，你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在关系的镜子前审视自己，理解自己，并引导自己走向好的转变。

┣　他养了一条又脏又丑的狗

50多岁的刘涛（化名）是一名私企老板，在广州和香港都有产业，两个儿子都在国外留学，表面上看，堪称事业家庭双丰收。但他最近却与第二任太太不断发生冲突。

冲突起因令人啼笑皆非。原来，刘涛特别爱养狗，家里有四五只体型各异的宠物狗，从体型很大而又很温顺的牧羊犬，到最小型的吉娃娃狗，刘涛都有收养。不过，比较特殊的是，尽管很爱养狗，但刘涛家的所有狗都不是买来的，而都是别人不要的狗。要么是朋友家的狗生了狗仔送他，要么是捡来的流浪狗。但刘涛对它们都是宠爱有加，把它们看成家人一样对待。

最受刘涛和太太宠爱的是一只雌性的小狐狸犬“妙妙”，它是刘涛在去广西游玩时在一个山村发现的。当时养妙妙的是一个山村的孩子，据说是城里的一个女白领不耐烦养狗了送给他的。但妙妙太骄气了，那个孩子的家人觉得自己养不来，于是卖给了刘涛。

妙妙很漂亮，而且特别聪明，有时还会像小女孩一样耍点小脾气，特别招主人的喜爱。

然而，很快妙妙有了争宠的对象。一次，刘涛在广州附近一个农村又捡了一条几个月大的小公狗，它当时很脏很难看，村里的一些男孩子正在折磨它。刘涛看到后，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心疼它，于是把它捡回了家，并起名“虎子”。

把虎子带回家后，刘太就很不喜欢它，并质问丈夫说：“干吗弄这么一条难看的狗回家？”

太太的这句话令刘涛莫名地反感，他一下子发起了脾气，对太太吼道：“怎么了？长得难看就没人要吗？我就要好好养它！”

很多父母，特别急着去塑造、教育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惜为此折磨、虐待孩子。

这样做的时候，他们忽视了另一点：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因为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最终会在孩子6岁前被内化为一个“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模式。

很多人在与同事、朋友、邻居等一般的关系上很友好，但却是配偶和孩子的噩梦。那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配偶和孩子，而只是因为他内在的关系模式太糟了，他越在乎配偶和孩子，就越无法控制自己，越容易将内在的关系模式展现在自己最亲的亲人身上。

假若我们渴望变成一个健康、和谐的人，那么，我们就要好好地观察自己在重要关系上的表现。

┣　丑狗受到了他的特殊宠爱

从此以后，刘涛的注意力从妙妙身上转移到了虎子身上，他给它好好洗了个澡，发现它果真是非常难看。更要命的是，虎子原来的主人显然也很忽视它，没有训练过它，结果虎子常在刘涛的豪宅里随地大小便。相比之下，妙妙就非常训练有素了，从不会给主人带来这方面的麻烦。

随地大小便的虎子令刘太特别恼火，她因此数次和丈夫吵架，要丈夫把它丢掉。刘涛坚决反对，并求太太说，请给他3个月时间，他会把虎子训练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刘涛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虎子身上，而妙妙则被他彻底冷落在一边。虎子的状况也逐渐有了改善，但仍时不时会随地大小便。有一天，刘太刚把家里打扫干净，虎子就在地板上拉了一摊屎，刘太多日积攒的不满一下子到达顶点，她愤怒地大声呵斥虎子，虎子则吓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到这种情形，刘涛对太太的不满情绪也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对着太太吼道：“你懂什么叫感情吗？啊，你只知道以貌取人！你喜欢那条小母狗是吗？它又有什么好？”

刘太也不甘示弱地和丈夫吵起来。结果，失去控制的刘涛拿了根细柳条，抽起妙妙来。不过，只有少数几下抽在妙妙身上，其他都抽在地上。只是，受尽千般宠爱的妙妙哪经过这种阵仗，它一路叫着跑出了家门，从此失去踪影。

后来，刘家花了很大力气都没有找到妙妙，每想起这一点，刘涛就会心如刀绞，责怪自己太凶暴了。同时，他也会责怪太太，说如果没有她起事，他不会动妙妙一根手指头的。

一次，他又指责太太时，他的弟弟刘洋在旁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听到弟弟这句话，刘涛也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为什么，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么，刘涛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呢？

原来，太太、妙妙和虎子的复杂关系，其实恰恰是刘涛、刘洋和妈妈的关系模式的完美再现。

刘涛在和我聊天时说，他个子矮小且长相一般，而弟弟则高大帅气，从小妈妈就宠爱弟弟而对他非常冷落，他认为这就是相貌导致的结果。从小他就一直想，如果他和弟弟一样帅气，那么妈妈也会像宠爱弟弟一样宠爱他了。这种想法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最终形成了他的内在的关系模式：“不管我多么努力，我认为妈妈都不会爱我，因为我长得不好看，而弟弟长得好看。”

现在，他内心的这种关系模式，充分展现在了他自己的家中。他回忆说，看到虎子的那一刻，他难过得不行，因为他知道，那些孩子就是因为虎子难看才折磨它的，要是它和妙妙一样漂亮，也会和妙妙一样得到万般宠爱的。

也就是说，在那一刻，刘涛把自己的“内在的难看的小男孩”投射到了虎子身上，于是和虎子产生了很强的认同感，所以才收养了它，而且那么宠它，这其实是在宠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受尽冷落的小男孩。

但刘太不理解这一点。刘涛说，这是让他最难过的。每当刘太一边宠爱妙妙一边对虎子投过不耐烦的眼神时，他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妈妈一边宠爱弟弟一边却冷落他的情形。因此，当那次和太太发生冲突后，他失去了控制，因为当时的那种情形和他的童年实在太相像了：“我小时候，没有人保护我，但现在，我可以保护虎子。”

也就是说，他可以保护自己心中那个受伤的小男孩了。

除了弟弟刘洋和刘涛自己，其他人很难理解刘涛的心情。因为，刘涛的事业非常成功，而且两个儿子又那么争气。按说，刘涛的自我价值感应该很高才对，但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仍然非常自卑。

┣　他认为自己很难看

刘涛说，恰恰是因为那么自卑，他才拼命工作，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他。不过，这种自卑并非源自贫穷，而是源自爱的匮乏。只要还没有获得充分的爱，他的这种自卑就很难消失。

在和我聊天时，刘涛回忆起了一个梦。

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经过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拼命工作后，他的事业有了起色，并在香港的居住地附近有了一点儿小小的名气。一次，他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看到伴娘非常漂亮：“就像公主一样，我一下子有了情迷意乱的感觉。”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伴娘变成了一个妓女，并被他带到一间破败的房子里，然后他强迫她和他发生了性关系。

这个梦，也典型地反映了刘涛内在的关系模式。尽管已算是事业有成，但他仍是一个自我评价很低的男人。看到他喜欢的女孩后，他渴望她，但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他在梦中要把她变成一个低贱的妓女，因为那样一来两个人就般配了。

我向刘涛讲了这个观点，他恍然有所悟地说：“反过来说，如果我自我评价很高的话，看到像公主一样的女孩，我会在梦中把自己变成王子，那样一样是很般配了。”

的确如此。自我价值感高的人，无论他的现实状况如何，他都会在梦中把自己想象得更有价值；而自我价值感低的人，无论他的现实状况如何，他都会在梦中把自己想象得很卑微。

“这和别人没有关系，是你自己的事。”我对刘涛强调。

“对，只是我自己的事。自我价值感低，我会梦见女孩是妓女；自我价值感高，我会梦见自己是王子。”刘涛说。

接着，他继续引申说：“打妙妙，也和妙妙无关，和我太太无关，和虎子无关，都是我自己的事……不过，太太要是理解我，这事也不会发生。”

“要是妈妈小时候和宠弟弟一样宠你，这事更不会发生了。”我说。

听到这儿，刘涛一下子明白了，他哈哈大笑说：“你在讽刺我，说我把太太当成妈了。”

┣　我们的心灵常玩“刻舟求剑”的游戏

这是所有重要关系的奥秘，除非我们把某人当成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中的某个人，否则我们不会对一个人或物产生那么强烈的情感。

妙妙漂亮可爱，其他人喜欢它，刘涛也一样喜欢它，这或许是出于天性，毕竟人皆爱美。

但是，这是一般的情感。而像虎子，尽管又难看又脏，但因为刘涛和它产生了认同感，于是对虎子的情感一下子远远超出了妙妙。

甚至，刘涛对太太的选择也是同样的道理。可能，他就是要选择一个和妈妈有点像的女人，她一样会爱美忌丑。爱上并选择这样的女人做自己最亲密的配偶，也是因为刘涛渴望在这个像妈妈的女人身上，弥补自己童年的缺憾。

但反过来讲，刘涛的这种心理过程，和太太没有关系。因为，这是一种心灵的刻舟求剑。刘涛是在和妈妈的关系中受到了伤害，但他不去那里寻找答案，却到和太太的关系中寻找补偿，这是对太太的一种不公正。这种刻舟求剑，注定难以实现。

不过，我们的生命中有太多刻舟求剑的事情。并且，成年的关系中，和童年的关系模式越像，我们的情感就会被激发得越厉害，而我们也就越有机会弄清楚自己。因为这时的情感被激发得特别厉害，与我们童年受伤时的感受，就非常接近了。

这个时候，我们要提醒一下：你又回到过去了。

譬如，假若刘涛这样提醒自己一下，他会懂得，看到虎子时，他的那种同情感其实就是他的“内在的小孩”向外的投射。不是虎子渴望得到那种同情，而是他的“内在的小孩”渴望得到同情。

假若在那次冲突中，刘涛能这样提醒自己一下，他会懂得，他对太太的那种愤怒其实就是对妈妈的愤怒，而他对妙妙的嫉妒和愤怒其实就是对弟弟的嫉妒和愤怒。

假若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次冲突以及这个复杂的关系，就成了他心灵成长的重要兵器。借由现在这个复杂的关系模式，他可以清楚地理解自己童年时的复杂的关系模式。这样一来，他的情感被触动的那一刻，也是可以修复自己的最佳时机。

┣　我们很容易把成长的责任推到亲人身上

在心理治疗中，一旦来访者将心理医生视为自己童年时关系模式中的重要人物，他的强烈情绪也会被唤起。这个时候，无论采访者是悲伤、内疚、愤怒还是仇恨，心理医生都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心理医生只会给予来访者爱与宽容，而不是像他童年时的重要人物一样回以他伤害。这样一来，来访者的心结被化解，而治疗效果就产生了。

换过来说，假若刘太能理解丈夫为什么那么宠虎子，并跟着丈夫一起宠，但同时也一如既往地宠妙妙。那么，刘太就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刘涛的心结就会得到极大的化解。

不过，除了心理医生，我们不能指望别人为自己的情绪负责，而刘涛则不能指望太太为自己的情绪负责。这个时候，假若你渴望理解自己改变自己，那么重要的不是抱怨别人希望别人为自己改变，而是反省自己，“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把他当成了谁？”“这和我以前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通过这些反省，一个重要的亲密关系就会成为最好的镜子，帮助我们看清自己，并最终走向改变。

具体到刘涛身上，他借由这次反省，明白了自己很多事情，他开始懂得，他以前是渴望太太能按照他的愿望发生改变，那样他会很舒服。但是，他指望太太改变，那就是把自己成长的责任放到了太太身上，而结果会让太太感到有压力，并且太太一定会抵制他的要求，因为她不能为他负责，她只能为自己负责。

反过来，刘太也有类似的要求。这个亲密关系也一样唤起了她内心深处的一些声音，她也渴望丈夫能按照她的设想去改变，那样她也会很舒服。但刘涛拒绝这么做，因为他也一样不能为她的成长负责。

这是一个普遍的心理学道理。重要的亲密关系是我们生命中的拯救者，遇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那是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事情。

不过，我们许多人都没有从这种亲密关系中获救。相反，我们很容易毁掉亲密关系，甚至还彼此仇恨。并且，越亲密，就越仇恨。

之所以沦为这种局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把自己成长的责任放到了对方身上。以前，在原生家庭没有得到的，现在希望从配偶身上得到，但这给了配偶太大的压力，并几乎清一色地会被配偶所拒绝。于是，我们的生命就只是在简单地重复，童年的痛苦到了成年又重演了一遍，而改变却未发生。

┣　每一次迷恋都是认清自己的最佳时机

26岁的阿永写信说，他和女友相爱3年了，每次发生矛盾，女友都会不理他，他打电话，发短信，写电子邮件，她都只是沉默，而拒绝进行任何回应。这时候，他就会非常痛苦，因为他“最怕沉默”，于是每次都是他主动认错。只有当他认错后，她才会继续和他说话。

对此，阿永感到痛苦至极，他在信中写道：“我小心翼翼，生怕犯一点儿小错就彻底失去她，所以每次都是我忍不住要认错。我渴望女友能改变这种方式，不要总用沉默对待我，那样我太痛苦了。”

这也是一种刻舟求剑。女友小小的沉默，就给他带来那么大的痛苦，那只是因为他童年时被妈妈伤害得太重了。

原来，阿永4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他跟着爸爸。每当他说想见妈妈时，爸爸会带着他去见妈妈，但妈妈拒绝见他们父子，且也是沉默着不说任何理由。这给阿永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很深的创伤。

我回信问阿永，是否曾觉得妈妈和爸爸离婚是因为他犯了错。

阿永的第二封信回答说，是的，他还想过，如果有机会向妈妈认错，或许就可以见到她了。

显然，他童年时和妈妈的关系，现在也展现在他与女友的关系中。女友一生气就沉默，就像小时候妈妈的沉默一样；他每次都忍不住向女友道歉，就像想向妈妈道歉一样；他如此害怕失去女友，其实害怕重复失去妈妈的痛苦……

那么，阿永应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不是急着去改变，更不是说服女友改变她对待他的方式，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去理解自己，明白自己的这种感受是从何而来，并告诉自己，这么强烈的痛，并不是女友给的，而是妈妈过去给自己的。

我们应切记一点：爱不是为了幸福和快乐。爱首先是为了强迫性重复，假若你和某个异性能完美地再现你的“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那么你一定会疯狂地迷恋上这个异性。迷恋他，是为了修正你内心的关系模式，是为了弥补你童年时的一些痛苦。

所有重要的关系，都有着这种强迫性重复的含义。尤其是，你越在乎一个关系，你的那个内在的关系模式就越会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这个关系上。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这个关系当作一面镜子，一面帮助你认识自己并重新整理自己的镜子。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无论这个关系看似多么糟糕，你其实都获得了无比重要的成长机会。

关上车窗，关上心房

我们常说，要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那么，什么是内心的声音？就是你的感觉，你那些说不出来但却又模模糊糊捕捉到的信息。这种声音，要学会聆听它，并尊重它。

如果你听不到这种声音，你的意识和潜意识就会出现形形色色的分裂。

情人节期间，泉邀请菲儿去阳朔玩。

泉喜欢菲儿，已经追她几年了。菲儿对泉的好感也与日俱增，认为他又帅气又有能力，能节俭过日子，又会几门乐器，颇有艺术细胞，是他们朋友圈中公认的才子。

看上去，泉唯一的缺点是性格有点怪，他似乎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而且自我评价很低，常说自己“一钱不值”。

不过，泉对菲儿好得不得了，堪称百依百顺、随叫随到，而且菲儿随后求他做的事情他常做到百分之一千。譬如，一次约会，菲儿嘱咐他在路上一家店里给她带一份她钟爱的糕点。结果，泉带来了12份糕点，理由是“你没有给我说具体带哪一款，每个种类我就都买了一份”。

泉一直这样对自己，菲儿自然常常被感动。并且，她认为泉绝对不是一钱不值，相反是非常好的人，她很想挽救他，甚至有时想，如果嫁给他，能把他孤僻的性格改造过来，那也是可以考虑的。

所以，她答应了泉的要求，决定两人一起去阳朔，不过“咱们说好了，谁也不能动那方面的念头，我们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去”。泉只求和菲儿在一起，所以和往常一样，答应了她的要求。

就在出发前的一个晚上，菲儿见了好友丽。丽也认识泉，勉强算是泉的一个朋友。见到丽，菲儿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多好啊！于是求丽和他们一起去。丽当然不愿意做电灯泡，但熬不过菲儿的死缠烂打，最后还是答应了。

临出发前，泉开着自己的别克车赶到菲儿的楼下，才知道，现在是三个人去阳朔了。不过，他仍然没意见，或起码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满。于是，三人还是按照计划上路了。

不过，车刚开出广州，菲儿突然惊叫一声：“糟糕！我想我没有把我的车门关好，怎么办？”

当然要回去检查一下，泉说。三人又返回广州，赶到菲儿的家。菲儿检查了一遍，却尴尬地发现她的车门关得好好的。于是，三人再次上路。

然而，当车再次开出广州的时候，菲儿又强烈地怀疑她的车的窗户没有关好。当她把她的怀疑很不好意思地说出来后，泉和上次一样回答当然要回去检查一下。

由此，三人又一次返回菲儿家，但菲儿又一次尴尬地发现，她的丰田花冠的窗户关得很严实，没有任何问题。

“我怎么得了强迫症了？老了，请你们原谅我！”菲儿满怀歉意地对泉和丽说。

“不必道歉，”泉说，“总不能让你担心，反正我们回来一趟也很简单。”

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菲儿没有再闹出故事来。其实，车离开广州的时候，她又开始担心，她的车好像还是有些地方没关好。不过，她这次知道是瞎担心，强忍着没有把它说出来。

三个人在阳朔一起过情人节，那种感觉的确怪怪的。因此，菲儿、泉和丽三人在阳朔待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那以后，菲儿分明觉得，尽管她和泉还是会约会，但两人的距离显然远了。

┣　车有没有关好，不是真正的问题

春节后，菲儿约我出来，谈起了这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儿。

“我到底怎么了？难道真得了强迫症不成？”她问我。

“还有过这样的事情吗？”我反问她。

“没有，就那一次。”她说。

“那就不是强迫症。”我解释说。这的确是强迫症的症状，不过，既然只有那一次，那就远达不到强迫症的诊断标准。

“但是，这个症状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你想过它的意义吗？”我再次问菲儿。

她回答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时她强烈地感觉到不安全，她一定要回去检查一下她的花冠车的门和窗有没有关好。

“花冠车有没有关好，只是象征意义，”我解释说，“你真正担心的，或许是其他地方有没有关好。”

我这句话令她愣了好一会儿，她开始沉思，大约过了几分钟后，才回过身来说：“我想，我是担心，泉和我走得是不是太近了。”

正是这个意思，菲儿表面上担心的是车门和车窗有没有关好，但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心有没有关好。

为什么要关好呢？因为她的内心深处感觉到，泉走近她，是一种威胁。那么，菲儿为什么要用强迫症一般的症状来拉开泉和她的距离呢？

答案就是，在泉和她的关系上，菲儿的理性和感性、意识和潜意识常常是分裂的。她的潜意识、她的感性明确地感觉到，和泉在一起会不好，但是她的意识和她的理性却认为，泉很棒，和他在一起会很幸福。

并且，在这件事情上，菲儿的理性太强大，这让她的感性所捕捉到的信息不能被她的意识所接收到。但如果看不到这个信息，菲儿和泉的关系就会进一步发展，令菲儿陷入困境。因此，这个信息仍然要千方百计地冒出来，告诉她，和泉发展下去会很不好。

但潜意识的表达，一定是象征性的，我们如果硬要通过意识去看，理解起来很困难。

这正是菲儿两次要检查自己的车有没有关好的深层心理原因。

┣　真正的问题是，心有没有关好

再回到菲儿和泉的关系上来。泉对菲儿，的确是百分之一千的好，他真心喜欢菲儿，而且菲儿也堪称是他唯一的亲密关系。除此以外，他没有一个好的亲密关系，既没有可以称兄道弟的同性朋友，也没有一个能谈谈心里话的异性朋友，已经34岁的他，到现在为止甚至都未曾谈过一次恋爱。

这不是优秀不优秀的问题。如果只从表面上看，泉看上去够优秀了，前面已说到，他帅气能干、节俭、懂数种乐器。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就是出在他的自我评价上。泉的的确确认为自己“一钱不值”。一次，他对菲儿说，只有当用“你就是一团狗屎”这样的话来形容自己的时候，他心里才感觉到一种舒畅。

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泉的家庭极有问题。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他跟爸爸生活，先是成了爸爸的出气筒，爸爸常一边用言语侮辱他一边暴打他。后来，他爸爸再婚，脾气有所改善，但从此以后，爸爸将泉当作自己未来的唯一指望，对泉的教育非常严格。泉也算争气，一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走过来，最后还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现在，他每个月一半的收入给爸爸，另外一部分给妈妈，他自己则节俭度日。

泉对父母没感情，他的节俭也有特殊意义。他对菲儿解释说：“我不想再欠那两个人（指他父母）一分钱，所以我把多数钱都给他们，自己过得苦一点儿，那样看到他们不知廉耻地享受，我就会舒服很多。”

也就是说，泉过着一种自虐的生活，他表面上把自己贬低到极点，而且也过着一种苦行僧似的生活。但实际上，他这样自虐，是一种精神胜利法，那意思就是：“我挣钱养你们，你们奢侈，你们不知廉耻地乱花钱，但我节俭，那么我永远是正确的，你们永远是错误的。”

这显然是一种大有问题的心理状态。

但是，菲儿意识上看不到这一点。她只看到，泉很优秀，泉很真诚，泉对她好得不得了。

当然，她看到泉的性格有问题，但她认为，她能拯救他、改变他糟糕的自我评价，让他知道他有多么棒，他有多么优秀！

菲儿的这种想法，是一种严重的自恋。因为，如果泉自己拒绝改变，那么即便世界上最优秀的心理医生使出百分之一千的力量，也无法改变泉。菲儿只看到泉的这种心态对泉的伤害性，却没有看到，泉内心深处是在享受这种自虐，因为这种自虐，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圣人。

这样的一个人，尽管无比爱菲儿，但一旦他们建立起亲密关系，十有八九也会陷入施虐和受虐的情感状态。也即，因为泉内心中有一个“内在的父母”施虐与“内在的小孩”受虐的关系模式，他也会把这个关系模式套到他与菲儿的关系模式上。

其实，这种迹象已经显现出来，譬如泉对菲儿绝对地顺从。在恋爱前期或恋爱早期，菲儿或许会享受这种方式，但等两人一旦建立起深度的亲密关系，菲儿会感受到这种关系模式的痛苦。

从意识上，菲儿看不到这种危险。但菲儿的潜意识感受到了这一点，于是最终跳出来，阻止了菲儿继续靠近泉。

┣　潜意识制造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常说，要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那么，什么是内心的声音？就是你的感觉，你那些说不出来但又模模糊糊捕捉到的信息。这种声音，要学会聆听它，并尊重它。

其实，在与泉交往的过程中，菲儿也常有不对劲的感受。但是，等这种感受出现后，她不懂得尊重。相反，她会对自己说，你怎么回事，他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能这么挑剔他？有谁对你这么好过？

这种自我对话的过程，最终的结果就是：菲儿用理性压住了感性，用意识压住了潜意识。但幸好，她的潜意识还是表达了出来，于是，在去阳朔前，她莫名其妙地先是拉上了丽一起去，接着闹出了那样两个小小的笑话。

这样的例子看似神奇，但实际上数不胜数。譬如，一女孩怕蛇怕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来看心理医生时，她说：“我怕一种动物，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一说出来我就会被吓死。”说完这番话后，为了说明她怕什么，她开始对心理医生描述，那个动物是“爬行动物，长长的，是这样爬行……”

她都能描述蛇的样子，却不能说出“蛇”这个字眼。这看似是非理性的，也就是理性所不能直接理解的。于是，心理医生试着去理解她的潜意识，最终发现，她不敢说出“蛇”这个秘密，实际上是不敢说她曾经被最亲密的人性侵犯的秘密。

再如，还有一个女孩，性格豪爽大气，但却怕蚂蚁，所以不敢穿裙子，也不敢坐在草地上，因为怕蚂蚁爬到她身上。这种怕，自然不是源自意识，而是源自潜意识。最后，通过心理治疗发现，她讨厌的原来是整天对着她唠叨的妈妈。

后面这两个女孩，她们的问题已经到了疾病的程度，都可以被诊断为恐怖症。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她们的潜意识与意识之间的裂痕太深，那些潜意识的内容，被她们的意识绝对否认。前面那个女孩彻底忘记了那次被亲人性侵犯的事情，但那个事情严重影响到她，潜意识总是要浮出水面来表达一下，但因为被意识排斥得太过于厉害，于是只能用很荒诞的方式表达。后面那个女孩，不能接受自己对妈妈的讨厌，结果这种讨厌就转移到了无辜的蚂蚁身上。

不过论危险程度，或许，相对于这两个可以被称为“病人”的女孩，菲儿所面临的危险更大，因为一旦她也彻底拒绝聆听发自内心的声音，她丧失的就是一生的幸福。

我们为什么需要崇拜谁？

你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变魔术。观众知道真相。现实既残酷又悲惨，没有奇迹，没有魔法。但是如果你能骗到他们，哪怕只一秒钟，就能让他们惊叹，然后你就能看到非常特别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吗？那就是观众脸上的神情。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致命魔术》的台词

一个有名的实验：在一个小空间里，放进两三只某类昆虫，记得好像是蟑螂，它们的行动轨迹是散乱的、没有规律的。

将数量增加到20只左右，它们的行动轨迹就统一起来，总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个或许可以叫归属感，每一个个体都是孤独的，它们渴求认同于一个组织。

另一个有名的实验：某种群居的鱼，它们总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但研究者关注的是，它们到底听谁的。

实验的一个环节中，研究者将一条鱼的大脑弄坏，记得好像是斩头。虽然头被斩了，但这条鱼的身体还能游一会儿水，而且游动时非常疯狂，杂乱无章。

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这群鱼会跟随这条没有头颅的鱼行动，于是它们整体上显得疯狂，但一群鱼在一起，想必那种情境也是蛮壮观的。为什么那些鱼会跟随那个失去了头颅的鱼？

一位来访者，几个月来一直很稳定地找我做咨询，频率为一两个星期来一次。突然有一次，隔了50多天才来。她解释说，有种种客观原因。

有没有什么主观原因？我问她。

听到我这样问，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说，原来觉得我是非常值得信任的，现在这个感觉动摇了。

动摇是怎么发生的呢？我再问。

她说，与你无关，与咨询无关，是因为《广州日报》的心理专栏变了。

从2005年开始，我一直做《广州日报》心理专栏的编辑，文章绝大多数都是我自己写的。半年前，我辞职了。辞职后，专栏文章的风格和导向变了，和我以前的很不一样，部分甚至是完全相反。这没什么，毕竟是编辑换了，新的编辑当然会有他自己的声音。

但对她而言，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她一直追看心理专栏，觉得我发出的声音已成了一个可靠而牢固的支撑似的。突然专栏变了，于是这个支撑一下子动摇了，从而唤起了她心中一直藏着的声音——“一切都是不可靠的，一切都可能失去”。

我对她深有了解，知道她曾有几次重大的失去，这让她很担心变动，因为变动会触动她的创伤，让她再一次嗅到重大失去的味道。

因而，她在向外寻求一种牢靠的感觉。然而，任何外在的支撑，真的都是靠不住的，真正的支撑，只能是我们的内心。

我没将心理专栏的变化当回事，因为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觉，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感觉来判断，在不同的声音中，哪个声音更打动你，你的心更倾向于哪个声音，从而可以在不同的声音中作出自己的选择来。

我也以为大家多会这么想，但我忽略了一点﹕我这样的论点，是有一个前提的——“尊重自己的感觉”。

“股神”巴菲特说，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最关键的教诲来自于他的父亲，父亲一再对他强调说“尊重自己的感觉”。股市风云变幻的时候他的心也会被搅动，但这个时候若跟随别人如专家的意见，首先可能是像第一个实验中的蟑螂一样在随大流，寻找一种虚假的归属感，其次可能将自己置于第二个实验的境地了，因专家太多的时候其实很像是被斩掉了头颅的鱼，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所以，你只能跟随自己的声音。

这其实是一个要求很高的前提，尤其在我们国家，因为我们的大环境和小环境都强调服从与孝顺，我们总是被教导听别人的话，而不是尊重自己的感觉。

听别人的话，会导致一个困境。到底听谁的？毕竟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会有无数种别人的声音。

那就听最坚定的声音？

这的确是一个常见的选择。

对偏执所营造的虚幻的支撑感之需求，并非只是存在于普通人，或所谓意志不坚定者的故事上。任何人，一旦将某一外在事物视为教条，并不折不扣地遵从它，都可能会将自己置于盲从的境地。

一位朋友开公司，获得了风险投资的青睐。但最近，风投却决定要停止继续投资。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地步呢？我这位朋友非常仔细地将各种原因列出来，结果令人啼笑皆非地看到，一个很荒唐的原因反而可能是最重要的。

在风投界乃至管理界都流传一个说法，卓越的CEO 常常是最孩子气的。

什么叫孩子气？

就是蛮不讲理，不沟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如有不从就大喊大叫乃至威胁。

以前，他是这样的。譬如开董事会时，一般的CEO 对风投是毕恭毕敬的，但他不同，他常常对他们说：“闭嘴！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还常发出威胁说，你们如果不喜欢就滚开。

看起来，这会带来一些矛盾，但他分明发现，风投的人喜欢他这样，他们将此视为意志坚定有决断力。

后来，他的性情发生了改变。他开始向内探寻自己，随着对自己的了解越来越深，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温和，虽然他意志仍然坚定，但他开始聆听，开始沟通，而以前他只是发号施令。

他发现，他的改变令风投惊慌，他们曾委婉地质疑过他，问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热爱他的事业。

随着他变得越来越平和，身上的那种疯狂劲越来越少，风投一方变得越来越慌，对他的指责也越来越多。

以前，他像那条被斩掉头颅的鱼，但那孩子气的疯狂被风投视为坚定。其实，是风投一方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而自己的心在向外寻求支撑时，被他的孩子气给迷惑了。

现在，他自己觉得意志力比以前更为坚定，因为这是由心底发出的。同时他也不再愿意做别人虚假的支撑者，于是风投一方一下子失去了依靠，他们因而慌乱了。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在我看来，风投一方可能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们将自己沦落为第二个实验中的群鱼。

第二，他们将“最好的CEO 是孩子气的”这一条法则当成了绝对法则。

关于第二个错误，我曾有一个领悟——“任何按照模式来思考的人最多只是第二流的”。如果真如我那位朋友所说，风投一方信奉“最好的CEO 是孩子气的”，那么他们就可能是将这条法则给绝对化了。

真正的思考都可能是麻烦而累人的，如果能有一些简单的法则可以依靠该有多好。

问题是，这不可靠。

若要寻找真正的支撑，我们必须回到自己的内在，必须回到自己的心。

假若风投一方能用心去感受我那位CEO 朋友，他们势必会发现，他的平和中透露着坚定，这种温和的坚定让自己更有踏实感，而之前对他的疯狂风格的依赖，总是伴随着犹豫不决。

毕竟，你真的会信赖一个疯子吗？

心外无物，心外无法。我们必须回到自己的内心中，学习聆听内心，向内心深处寻求答案。

不过，当这样说时，我也未免是绝对化了。

你到底该信任什么呢？

心灵成长书吧：

《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仁者，人也。”

孔子这句话，在台湾学者孙隆基看来，即中国文化对“人”的定义。

仁，左边是“人”字旁，右边是“二”，这形象地表达出孙隆基的基本观点：中国文化中，“一个人”只能在“两个人”的关系中才存在。

这颇有哲学意味，西方哲学也不断呈现类似的观点：你存在，所以我存在。

现代心理学则称：妈妈是婴儿的第一面镜子，婴儿从妈妈这面镜子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最爱的波斯诗人鲁米也说：我们是镜子，也是镜中的容颜。

如此看来，中国文化的这个定义也蛮有普世价值。

但仔细解读起来，味道就有了很大差异。

你存在，所以我存在。其中的“你”，在心理学的解读中是妈妈，而在哲学的解读中，是上帝，是神。

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说，关系有两种，一种是彼此利用的“我与它”，另一种是放下所有期待后而可能发生的“我与你”。为了方便理解，我经常说，这是我的本真与你的本真相遇而产生的关系，而新人本主义心理学给这个说法一个非常拗口的学术词汇——主体间性。

然而，在也为神学家的马丁·布伯的原意中，“你”是上帝。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因为“我”的存在，有赖于“上帝”而非人。孙隆基就此说：“西方人的‘上帝’是个体‘灵魂’认同的对象。”

仁字中的“二”是什么呢？孔子给了答案——“亲亲为大”，也即一个人的存在有赖于要让亲人觉得他好。

在孙隆基看来，这是中国文化与世界其他重要文化都不同的一点：缺乏超验的部分，一切都围绕着人伦而来。哪怕“天理”，也只是人伦之至的意思，而不存在一个神性的“天”。

现代人很流行说身心灵，但中国文化即便说万物有“灵”，也只是说万物都有人性，而不是如马丁·布伯所说，万物中有“你”。孙隆基干脆说，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没有给“灵”留下一个位置。

他说，中国文化中只有身与心。并且，甚至这个“心”，也只是身体化的。

更要命的是，中国文化中的身与心，存在着严重的分裂。

中国文化中的一个“个人”，只是一个“身”。假若只有他自己，他的“心”就不存在了。

一个“个人”的“心”，只能用到一个地方——为别人的“身”服务。假若这个人的“心”用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就是有“私心”。

对此，孙隆基在《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中论述说：

中国人的“一人”只是“身”，而“由己之身，及人之身”的活动才成为“心”，因此，被渠道化的“心”，其主要活动就是照顾对方的“身”。

这段论述看似简单，但孙隆基这本四百多页的书，都构建在这个基本论点之上。并且，它简直能解释中国社会一切经典现象。举一些例子。

【吃文化】

孙隆基采用精神分析的观点说，中国文化还停留在口欲期，所以关于吃的一切都很发达。

若用他的身心论来解释，则可以说，因只有“身”而没有“心”，所以，照顾好自己与别人，都是要让“身”满意。

他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是1983年出的第一版。书中说，数层楼高、数百张桌子的餐馆，是只有中国才有的经典存在，像欧美再发达也没有催生出这样的饮食巨无霸。

时间过去了已30年，不知欧美有了变化没有。若没变化，在中国看似司空见惯的东西，原来都是世界级的。譬如广州海印桥南的某餐厅，就是有至少三层，旁边还有一个辅楼，桌子估计也有几百张吧，但你若是吃饭时间才去，十有八九要等位。

这餐厅我常去，下次再去，或许就可以给朋友们讲：这是世界级的……

再如，中国人寒暄时最容易问的是：吃了吗？听到很多人讲过，哪怕是十点来钟和父母通电话，他们还是要问“吃了吗”，其他问话也都是早就能料到的习惯性语句，就是不会谈心。

在中国做事情，请客吃饭是必须的。因为，你必须要证明你的“心”，而证明方式就是要照顾好对方的“身”，把对方侍候好了，让对方觉得你“有心”，他们才能发出自己的“心”，去照顾你的“身”，给你的“安身立命”提供帮助。

【养身】

“养”与“身”两个字，也是经典的中国字。

在最重要的亲密关系中，父母对孩子、孩子对父母、夫妻之间，头等大事都是要“养”好对方的身。并且，我们会觉得，做到了这一点，自己就已经尽了关系中的责任和义务，假若对方还表达不满，就是太不懂事。

如此一来，这三个最重要的关系，都势必缺乏质量。孙隆基说，其主要的意向就变成了“传宗接代”，所以孔子会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找到超验的灵的存在，没有找到与神的连接这种精神性的归宿，中国人的存在感，就只剩下了肉身的延续，仅有的“心”，也只是沦落成做好人，结果造成了一种平面化的简单轮回。孙隆基论述：

中国人制造了世界上几乎最多的人口，民族的生命在肉体上也延续了三千多年而不断。不过，这三千多年的历史也是没有超越意向的……中国文化是“天长地久，人亦长久”，但是，却并不导向一个更高之目的，只是无止境地在同一个平面上一直延伸下去：每一个朝代在肉体被消灭后，就让位给另一个在形体上大致相同的朝代，就如同每一代中国人都养育了没有自己特色——亦即是“肖”于上一代的下一代来延续自己的肉体一般。的确，中国这个“超稳定体系”也确实做到了长生不老的成就。这项成就是如此的宏伟，以致马克思不得不称之为“木乃伊”。

在关系中，我们都重视“养”对方的“身”，以此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而面对自己，也最重视“养身”之道。现代中国的养身大师们仍是备受欢迎，而养身的书籍，也是大行其道，哪怕读起来像小儿科。譬如偏执狂一样地强调绿豆能治一切病，也仍然可以迷惑无数人。

并且，在孙隆基看来，即便是道家，也一样缺乏超验的部分，最后主要沦落成“养身之道”和保身的阴谋之道。

【做好人】

我许了愿要写一本书《中国好人》，也曾举办“好人学习小组”，还想以后能举办“好人改造营”，因为我是通过咨询经验、听故事和自我反思，发现丢掉自己的中国式好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是通过心理学视角去思考中国好人，孙隆基则说，“做好人”是正统中国人的必然之路，因在中国文化的框架下，一个中国人，他的“身”必须为别人的“身”服务，构建出这样一个“我对你好”的关系模式后，他的“心”才有存在空间。

【包办婚姻】

“我”与另一个人，这是最简单的关系，而关系场还可以逐渐扩大，随着这个关系场的逐渐扩大，“我”也日益失去了自我。因为，那时我要考虑的更多更多。

孙隆基写道：

中国人的“身”是静态的，也是不能自主的，必须由人伦与集体关系去定义它、组织它、完成它。

这样就导致，一个人的关系网越复杂越庞大，他越是不能做事情只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哪怕他的立场在西方人看来是上帝的旨意，即使具有最高道德性的。他必须从他隶属的整个关系场来考虑问题。

所以，恺撒在被罗马元老院杯葛时，可以发出“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的豪言壮语，而岳飞却只能服从那十二道金牌。中国历史上发生了太多这种让人吐血的事，就是因一个个体没有自己内在的良心，他的良心只能为一个整体的关系场考虑。更要命的是，加上忠与孝，这个关系场也就成了老大一个人说了算。

也因为这一逻辑，在一些最传统的地区，现代中国人的婚恋都难以是个性化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真正逻辑是：作为家庭和家族的老大，父母才能知道，孩子的婚恋如何才对整个关系场是好的。

我知道太多潮汕地区和客家地区的恋爱故事。这些地方的年轻人，他们的恋爱和婚姻常常不是自己的选择，而是父母的选择。并且，一旦定亲，就很难退掉，否则就是对双方父母和两个家族的极大不敬。若毁约，常意味着两个家族会成为仇人。这种家族的重担，会压得年轻人喘不过气来，他们无奈顺从。

在这种逻辑之下，婚姻恋爱就失去了爱情的意义，而成了两个关系网络交叉着的一块空间，被锁死在那里。

【万众一心】

我为你考虑，你为我考虑……假若我们能为一个共同的东西考虑，我们就归属于一个共同的“心”。这个“心”若能笼络无数人，就可达到“万众一心”的理想境地。

梅尔·吉布森的电影《爱国者》中，他饰演的男主角可以在大庭广众中公然且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的反战观念，但他并未被视为敌人，他的最支持战争的朋友，还是一如既往地将他当作最好最值得敬佩的朋友。

我们的电影中，在这种光荣的伟大时刻，是断然容不得异己的，稍有迟疑都可能被视为卖国贼。

这很好理解。西方文化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尊重每个人自己的心的合理之处，而中国文化一旦找到了“集体的心”，那一刻就意味着，最大的道德就是忠于此“万众一心”，而谁有自己的心就是“其心必异”。

最大的“心”就是整个国家的“万众一心”，即整个国家成为一个超巨大的群体性自我，而领袖则成为这个群体性自我的代表，其他人都是一分子。

【异国的冷漠】

中国人到了国外必须抱团，譬如唐人街。另外一个现象是，一旦到了欧美就变得人情冷漠很多。

这是为什么？

孙隆基的解释是，因为没有个体的“心”，也即个体性自我，中国人到了外部世界会惶恐不安。这种不安，若用英国心理学家莱因的术语来讲，即“存在性不安”。意思是因找不到一个群体去依附，自己会感觉自我瓦解了，不存在了。这种不安，是一种根本性的不安，不能用简单的安全措施以及财产来满足。

一旦找到群体性自我，在这个群体性自我，又可以构建中国文化，但只对这个群体内的人，会有“我们是一家人”的感觉，所以友善。而一旦出了这个群体性自我的圈子，就觉得外界的人很陌生，没有连接感，所以冷漠。

另一个原因是，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他们开始尊重自己的心。然而，这一刻就只是成就了“私心”，哪怕对邻人也变得冷漠。但是，若真有“上帝子民”的这种概念，并且真正有了自己的个性化自我，这种冷漠就会消减，而会对一般人也生出感情来。

一个中国人只是一个“身”，中国人的“心”，只能在我用我身为你身服务时才产生。孙隆基用这个简单的逻辑，解释了中国文化的许许多多的经典现象，既可以让你觉得触目惊心，也可以让你觉得煞是过瘾。

他的这种身心分离论，其实也是我之前多次提到的英国心理学家莱因的心理学理论。

英国另一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提出了“真自我”和“假自我”的概念：一个人的自我若以自己的感受为中心而构建即真自我，一个人的自我若以别人的感受为中心而构建即假自我。真自我与假自我最初都是在母婴关系中形成的。

莱因也持有这一观点，并补充说：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身体服务于他的“真自我”；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身心分离，他的身体服务于别人的“自我”，而他只能为自己的“真自我”留一个纯精神性的空间。

这样一看就发现，孙隆基的身心分离论和莱因的假自我者身心分离论是一回事。并且，中国人对圣人的膜拜，譬如三皇五帝，都可以是假自我者的“纯精神性真自我”的演化。

孙隆基说，先秦时代，中国文化还是有超越界限的——也即彼岸，但不知为什么，后来就走上自己的路子，只剩下了世俗的人伦部分，只剩下了身与心，且身心还是分离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至少能看到一个答案在，那就是：让你的身心归一，以你自己的感受为中心构建你的真自我。

Part 7　说出“我接受”，让心灵回归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这一著名诗句，写出了我们对自由的无比向往。一个40多岁的朋友说，他们高中同学聚会时，做了个小调查“什么是最重要的”，结果一半以上的人给出了一个共同的答案：自由！

学会接受自己

自由分很多种，有权利上的自由，有行动上的自由，也有人格的自由。权利和行动的自由很容易被限制，但人格的自由很难被禁锢。

人格的自由很重要，它是我们的独立之本、健康之泉，也是我们创造力的基石。

不过，我们很容易自大地以为，人格的自由是很容易获得的。譬如，我们以为可以随意左右自己的心情，可以轻率地进行各种各样的选择，可以轻易地建立一个亲密关系，也可以轻易地切断一个亲密关系……总之，我们把随心所欲理解为了自由。

实际上，这种自由是假自由，甚至是对心灵的禁锢。

譬如，遇到了重大的问题，你不面对，却认为不处理你也可以很快乐，那么这快乐一定是表面上的，那个问题只是被你压进了潜意识，继续像毒瘤一样破坏你的心灵。于是，你白天对着许多人微笑，到了夜晚，你只好独自呜咽。

譬如，为了彰显你的自由精神，你随意地作选择，又随意地逃离，你以为你可以轻松地结束你的任何事情，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只留下快乐在记忆中。但实际上，任何事情一旦发生，都注定不可改变且不能被遗忘，它将永远对你发挥影响。

再如，你轻易地建立一个关系，又轻易地切断一个关系。你以为，这才叫自由。但实际上，任何关系都有生命，而且这生命起码与你的生命一样长，甚至还会在你的家族中遗传。

实际上，追求人格的自由，结束已经发生的事实对我们心灵的羁绊只有一条途径：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承认它已不可改变。

假若你做到了这一点，那么过去的事实仍然存在，它并未消失，也未被你遗忘，但你对它的纠结就结束了，而你也由此获得了自由。

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说，一个人的人格就是这个人过去所有人生体验的总和。

从这一点上而言，任何过去发生的事情都不容否认，因为否认自己经历的任何事情，就是在否认自己人格的一部分。否认自己的一部分，就会或轻或重地导致人格的分裂。

并且，被否认的那一部分，绝对不会因此而消失，它只是被你压抑进潜意识而已，仍然在对你发挥影响。更糟糕的是，当它们发挥作用时，因为是来自潜意识，你的意识对它们一无所知，于是你对它丧失了控制能力。

一个人假若常常失去控制，那么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把自己太多的事情压抑进了潜意识。

这是最简单的否认，即我们对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实置之不理，认为自己那样就可以摆脱它的控制了。

还有另一种否认。很多时候，我们会像小孩子一样，认为过去一些不好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一些人不应该那样对待自己。就好像过去那些事情还可以纠正过来似的。

这两种否认，都会令我们在不好的事情中越陷越深。我们本来是想摆脱这些不好的事情对自己的消极影响的，但结果适得其反，它们对我们的影响反而越来越重。

想结束这些不幸的事情对我们的影响，从而令自己的心灵获得自由，我们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接受！

所谓接受，即直面我们人生中的所有真相，深深地懂得，任何事实一旦发生就无可更改，而且不管多么亲密的人，我们都不能指望他们为自己而改变。

没有学会接受之前，我们都会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期望别人为自己改变一下，那么自己就得救了。但任何一个独立的人，都不会按照我们的要求去改变的。所以，这种期望注定会失败。

学会接受之后，我们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深深地懂得，自己才是自己问题的答案。由此，我们开始努力改变自己，并最终获得更大的自由。

┣　接受过去

有一对什么样的父母，是我们最大的命运。父母，不仅是我们物质生命的给予者和保护者，也是我们心灵生命最重要的影响者之一。

好的父母，未必能很好地满足我们的物质需要，但一定会给我们健康的心灵。糟糕的父母，可能会很好地满足我们的物质需要，却会给我们留下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

不过，糟糕的父母之所以会让我们形成心理问题，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我们的父母不够好，我们幻想自己应该有更好的父母，我们甚至会尝试去改变自己的父母。

然而，这种改变的努力注定会失败。因为，除非父母自己意识到，他们的教养方式有问题必须改变，那样改变才有可能发生。极少有父母会因为孩子要求他们改变而改变。

在采访幼儿教育专家孙瑞雪时，她给我讲了一个小故事。在她的蒙特梭利幼儿园里，几个三四岁的孩子开会，最后，他们得出了几个结论，其中两个是：

父母是不可改变的！

我们越想改变父母，他们就会越糟糕！

三四岁的孩子得出了这个结论，令我大为惊讶！我不禁感叹：天哪！要是我们小时候都得出过这个结论，而且将它当作自己的人生信条，那么大多数心理医生可以改行了。因为，假若一个孩子坚守这两个信条，那么只要他的父母不是糟糕到会杀掉孩子的程度，那么这个孩子总能靠自己的力量得救的。

实际上，多数心理问题，就是因为我们小时候拒绝接受自己的父母，拒绝接受这个生命中最大的命运。相反，我们渴望改变父母。这种渴望注定会失败，于是我们将这个渴望深埋在心底，长大了，再按照这个渴望去选择配偶，并像童年渴望改变父母一样来改造配偶。

譬如说，有过一个暴虐老爸的女孩。她小时候，极可能产生过要改造暴虐的爸爸的愿望。但是，正如蒙特梭利幼儿园的那几个孩子得出的结论，她这个愿望一定会失败的，而且她越想改造爸爸，爸爸对她就越糟糕。结果，屡屡受挫的她，只好把这个愿望深埋在心底。

当然，这个愿望只是深埋在心底，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而不是消失。

结果，等这个女孩长大后，那些有暴力倾向的男子，会对她有非常大的吸引力，他们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接近他们、迷恋他们。同时，那些充满爱心的好男子，对这个女孩却缺乏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是什么呢？其实就是深埋在女孩心底的改造梦想。以前，她渴望改变暴虐的老爸，但失败了。现在，她渴望选择一个同样暴虐的男子，继续去实现她潜意识深处的改造梦想。

但是，她的意识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因为那个改造梦想是源自潜意识深处的。于是，这种有暴力倾向的男子对她的吸引力，她就只能用“迷恋”“激情式的爱情”“上天注定”等词汇来描述了。

然而，正如她童年时的改造梦注定会失败一样，她成年后的改造梦一样也会失败。这些被她的潜意识选中的男子，像她的老爸一样，首先是不可改变的，其次是她越想改变，他们就会变得越糟糕。

结果，她会带着满身的伤痕离开这个有暴力倾向的男子。接下来，她又投入另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子的怀抱。

这是很多好莱坞女明星的人生写照。譬如哈莉·贝瑞，她小时候有一个糟糕的黑人老爸，既不负责任，又常暴打她的妈妈。长大后，贝瑞的几次婚姻，都是选择了同样有暴力倾向的丈夫。结束第二次婚姻后，贝瑞伤心地说，她“不会再有婚姻”。

贝瑞要想结束她的这种强迫性重复，她就必须承认并接受自己的命运，像那几个三四岁的孩子学习，对自己说：父亲是不可改变的，有那样一个父亲，是我的命。

假若她能发自内心地做到这一点，那么她势必会号啕大哭几场，为自己那么悲惨的童年，也为自己那么悲惨的人生经历而悲伤。但正如《悲伤是完结悲剧的力量》中所诠释的道理那样，真而纯的悲伤，会帮助她告别——注意，不是忘记——悲惨往事。

如果做到这一点，她会发现，她喜欢的男子类型，好像发生了巨大改变。这只是因为，当她学会接受自己有一个糟糕的老爸的命运后，她潜意识深处的改造梦想也随之消失。没有了来自潜意识的病态渴望，那些暴虐男子自然就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　父母是我们最大的命运

当然，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我在《在关系的镜子前审视自己，理解自己》中提到的刘涛，已50多岁，非常坚强，有无比丰富的人生阅历。但他在和我交谈时，仍然经常说：“如果我妈妈不那样做，就会……”“假如我妈妈做了什么，我就……”

显然，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就是一个饱受伤害的小男孩，他的心理状态退行到了5岁前的时候。在这种年龄，他拒绝接受自己有那样一个妈妈的事实，他幻想可以改造自己的妈妈。

当然，正如蒙特梭利幼儿园的孩子所发现的道理那样，刘涛小时候的改造梦想注定会失败。妈妈不会满足他的改造梦想，甚至当他向妈妈说出自己的渴望时，妈妈反而会变得更糟糕。

结果，他也一样，把这种改造梦想深埋在心底。但是，等长大后，当碰到他所迷恋的女性时，这种改造梦想就会被强烈地激发出来。

25岁左右的时候，正在香港打拼的刘涛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当地女孩。他回忆说：“我不惜为她做任何事，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挣的钱还算不少，但当时差不多都花在她身上了。甚至，我还想，为了她我可以去死。”

但是，刘涛疯狂的爱，是有一个条件的，那就是：她得爱他，不离开他。但最令他伤心的是，尽管他这么疯狂地付出，这个女孩还是离开了他。结果，刘涛的心理一度出现崩溃，后来花了10年时间才慢慢地找回自己。

这其实也是源自改造梦想。

当刘涛讲完他的爱情故事后，我请他回忆：“你有没有对另一个女人这样做过？慢慢回忆，别着急。”

结果，刘涛想了一会儿感慨地说，做过，那就是他的妈妈。他说，小时候，他曾经像对待那个香港女孩那样对待妈妈，拼命讨好妈妈，为妈妈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但目的很清楚，就是为了赢得妈妈的爱，让妈妈像爱帅气的弟弟一样爱不够帅气的他。

但是，他失败了。不管他怎么做，妈妈都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于是，他一方面深深地绝望，但另一方面把这个改造梦想深埋在心底。等遇到并痴迷上那个香港女孩后，他潜意识深处的改造梦想被强烈地激发出来，于是，在这个女孩的身上，他又完美地重复了一次童年时对待妈妈的那些方式。

要命的是，和童年一样，这次改造梦想也失败了。那个女孩，还是离开了他，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并且，和童年一样，刘涛再一次深深地陷入了绝望。

这就是最常见的人生谜团：童年时所受过的苦，长大后我们会再受一次，不过，这次的受苦，目的是纠正童年的错误。

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成年后的这次受苦，居然成功了，我们从恋人身上完成了童年时没有从父母身上完成的梦想。不过，这种情况之所以会发生，并非是因为恋人按照我们的意愿改变了自己，而是恋人自己具备改变的意愿，他自己主动作了改变。

┣　答案在你自己身上

但大多数的这种重复性受苦，最后都失败了。这种时候，一部分人会幡然醒悟，放弃了对迷恋式爱情的执着，而追求更平静的恋爱，并且不再对新的恋人或配偶产生改变的渴望。也有另一部分人，继续把这种愿望深埋在心底，于是要么去寻找新的恋人去追求自己的改造梦想，要么希望能改变配偶，让配偶满足自己的改造梦想。

譬如，刘涛的改造梦想，就蔓延到了刘太和弟弟刘洋的身上。有时，他会抱怨太太不理解他，“要是她能理解我并包容我，我就彻底好了”；有时，也会抱怨弟弟刘洋，“他要是小时候能帮帮我，让妈妈分一点儿爱给我，我也不会有后来那些心理问题”。

刘涛对太太和弟弟的抱怨，以前比较强烈，但现在越来越弱。因为，他逐渐意识到他才是解决自己问题的答案。并且，他也开始明白他那样抱怨太太和弟弟，其实是将他对妈妈的一些责难不公平地转嫁到了太太和弟弟身上。

等明白这些以后，刘涛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问题的核心：他和妈妈的关系。

他说，他从理性上知道，放弃对妈妈的改造梦想是对的，接受自己有一个糟糕的妈妈这个事实是对的。但是，从感觉上，他觉得自己很难做到这一点，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妈妈的强烈的抱怨。

这也是事实，是他此时此地的事实。我对他说：“不仅要尊重过去的事实，不与过去的事实作纠缠，接受自己有一个糟糕的妈妈这个事实；同时，也要尊重现在的事实，尊重自己的感受，接受自己暂时做不到完美状态的事实。”

很多时候，我们一看到解决问题的完美状态，就渴望自己立即抵达那个终极状态，当达不到的时候就谴责自己。这也是一种自恋，以为自己可以轻松拥有抵达完美状态的自由。但当这样想的时候，我们的自由度反而会受到损害，因为你谴责自己，其实就是你的一部分自我在谴责另一部分自我，而且一般都是“内在的父母”在谴责“内在的小孩”。但“内在的小孩”才是我们的动力之源，我们对它谴责太过，可能会让它生出不满，于是，它反而拒绝成长。

若想最快地获得自由，就要接受并尊重自己暂时难抵达最佳状态的事实。假若看到了自己的成长，那么也要接受这个事实。

譬如刘涛，他其实一直在成长。被那个女孩拒绝后，他尽管心理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崩溃，但这次崩溃，让他暂时对迷恋式爱情失去了信心。就是说，他部分地放弃了改造梦想，把注意力从妈妈和完美恋人身上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在那10年时间里，他努力反省自己，并养成了有节律的生活、经常锻炼身体等很多好的生活规律。

并且，他心灵现在的开放程度，要远胜以往。他说：“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山洞，但手里多了一支蜡烛，于是不再像以前那么害怕。”

黑暗的山洞，可以理解为他的潜意识，手里的蜡烛，则可以理解为他的自知之明。他一个人拿着这支蜡烛回到了黑漆漆的山洞，意味着他正从自己的身上独自寻找答案。

┣　接受当下

渴望改造别人，其实是一种自恋状态。

这不难理解，因为我们或多或少都是自恋的，而年龄越小，这种自恋就越严重。童年的自恋有两种含义：

好的事情，小孩子会认为是自己所导致的，假若爸爸妈妈关系很好，一家人温馨和睦，小孩子就会想，这是他造成的。

坏的事情，小孩子也会认为是自己导致的，譬如父母离婚，小孩子会觉得是他的错，假若他做了什么，也许父母就不离婚了。

好的父母，会把孩子安全地带出自恋状态。孩子最终会明白，什么事情是他的责任，什么不是。但糟糕的父母，有时会指责孩子，假若父母一方说，我们离婚都是因为你，那么这个孩子会遭到致命的打击，他可能会终其一生都有深深的内疚感，因为他相信是他让父母离婚了。

我们不只是在童年才自恋，长大了也一样会自恋。并且，童年越缺乏爱的孩子，长大后会越容易自恋。

这时候，我们会以为，自己特别强大，特别有力量，可以很自由地做很多事情。但是，当我们自恋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就会忽视很多重要的信息。

作为成年人，我们最容易自恋的一点是，既然悲伤、愤怒、内疚和恐惧这些消极的情绪那么伤人伤己，那么干脆“消灭”掉它们算了。

┣　接受悲伤

于是，我们尽可能伪装得不悲伤。但没有悲伤，我们就无法与悲惨往事做一个告别。一个女子，丈夫突然出车祸去世，她忍住悲伤，极力地安抚公公婆婆等亲人，独自一人操办了丈夫的葬礼。为了不引起亲人的悲伤，她在丈夫的车祸现场和葬礼上都没有表现出深切的悲伤。之后，还为了公公婆婆，她强装笑脸，像一个模范儿媳一样，无时无刻不都在关注他们的感受，用各种办法逗他们开心，帮他们忘却悲惨往事。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自己的问题越来越重，她失眠、焦虑、忧伤，最终陷入了深深的抑郁。后来，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她好好回忆了一下丈夫出事前后的细节，肆意地、无比伤心地大哭了几场，才从这种状态中走了出来。

丈夫意外去世的事实已无可更改，这一点不容否认，她只有接受。那么，相应的，丈夫去世后，她无比的心痛和悲伤也是事实，这一点也不容否认，她必须接受并给予尊重。

实际上，悲伤是大自然对她的馈赠，只有借由悲伤，她才能从失去最挚爱的亲人的伤痛中走出来。其他任何办法，都做不到这一点。

┣　接受愤怒

再如愤怒。愤怒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别人对你侵犯得太厉害了，你要告诉对方：停！你不能再侵入我的空间。

但是，因为愤怒是最容易伤害别人的，所以我们很容易拒绝愤怒。尤其是在家里，我们最容易抵制愤怒。因为，我们会想，既然你爱家人，怎么能对家人愤怒呢？

然而，无论多么至亲挚爱，假若另一个人不尊重你，经常指挥你、控制你的时候，你一样会愤怒。

一个女子说，她5年之内只回了两次家，因为“回家谁都不舒服，还是少回为妙”。但是，当我让她描述自己的家庭时，她的父母虽然不能说完美，但好像也没有做过严重伤害她的事情。那么，她怎么对父母这么疏远呢？

最终，我们一起找到了答案：她的妈妈太爱指挥她、控制她了。小时候，她的妈妈为她安排一切，已令她烦不胜烦。现在，她工作了，结婚了，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的妈妈还是要女儿听她的话，要是女儿不听，她妈妈就非常生气。

这位妈妈如此爱侵入女儿的空间，女儿不愤怒才怪。但是，妈妈是最亲近的人，按照规矩，她不能对妈妈表达愤怒，她也不能接受自己会对妈妈愤怒这个事实。但愤怒是天然产生的，不会因为我们不想愤怒就可以不愤怒。结果就是，她意识上不怎么愤怒，但潜意识却表达了极大的愤怒——5年内只回两次家。

假若这个女子想改善她和妈妈的关系，她就应当尊重自己的愤怒，并带着这种情绪与妈妈沟通和交流。这种沟通和交流，一开始一定是不愉快的，但它会把关系带向好的方向。因为，只有适当地表达出愤怒，她的妈妈才会适当停止对女儿的过分干涉，随后，女儿也会相应地亲近妈妈。

┣　接受内疚

还有内疚。内疚，本来是一个信号，告诉你，某个关系的付出与接受已经失去了平衡，需要调整了。

但是，内疚的感受是如此不舒服，所以很多人渴望自己对亲朋好友一定做到“仁至义尽”，甚至还要求自己对所有人都做到这一点。

然而，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其实就是把你内疚的感受，转嫁给了你的亲人或其他人。

所以，我们不难看到，一些好得出奇的好人，却让我们避而远之。因为我们不想承受他们强加给我们的巨大的内疚。并且，这样的好人，因为他们离自己的内心太远了，你会感觉很难和他们建立更深的关系，因为从不内疚的他们，仿佛有一道厚厚的墙壁把你和他隔开。

一个心理学家说，拒绝某一种情感的人，势必会拒绝所有的情感。所以，那些从来都是“仁至义尽”的好人，因为他们拒绝了内疚，结果就是，他们也顺带着拒绝了所有的情感。

对他们而言，建立一个关系太可怕了。因为，若想深深地建立一个好的亲密关系，必须要深深地付出，也必须要深深地接受。一个关系，就是在相互的付出和接受的循环中不断发展的。假若一个人只付出不接受，那么他就不可能与人建立很深的亲密关系。

由此，我们不难见到，那些特别“仁至义尽”的好人，他们在社会上会享有很高的声望，但亲人会对他们怨声载道。如果你能深入地去看一下这些好人的生活，你会发现，亲人抱怨他，并不是因为他太爱帮人以至于不顾家了，而是因为亲人觉得离他很远。

┣　接受恐惧

与悲伤、愤怒和内疚一样，恐惧也是一个非常不讨人喜欢的情绪。并且，它比其他的负性情绪更令人讨厌，因为它把我们打入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状态。

但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恐惧，其实具备着最重要的价值。只有恐惧，才能强有力地打破我们的自恋状态，告诉我们：你，真的很渺小；你，必须放弃一些虚假的自大，而去寻找真正重要的东西。

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最令人讨厌的恐惧，其实就是在警示我们，人啊，你不能自恋到以为一个人就OK了，你必须寻找你的另一半，必须和另外的存在建立起深深的情感关系。

假若你一直自大而孤独，那么恐惧就会一直袭击你，直到你真正能听懂恐惧的提示，并向关系顺从为止。

┣　接受关系

真而纯的情绪，是源自当下的情绪，它在提示我们，你现在欠缺什么，你现在应当弥补什么。

由此，不管这真而纯的情绪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尊重它、接受它，并听从它的指引，从而让我们走上心灵成长之路。

也有一些沉溺性的、歇斯底里的情绪，假若你经常失去控制地发泄情绪，那么，这种情绪一般都是在提示你，你的过去大有问题，你的潜意识大有问题。并且，你的情绪一定是在玩刻舟求剑的游戏，你现在发泄愤怒的对象，是被冤枉了的，你要回到船出发的源头，到那里去寻找答案。

自由与接受，看似是一对矛盾。因为我们一般的观念会认为，自由是积极进取的，是展现自己的力量，而接受是消极的。但是，积极的自由观很容易夸大个人的力量，而忽视我们存在的卑微性。

假若你明白了自己存在的卑微性，你会明白，你越懂得接受，你的心灵所享有的自由度就越高。

宽容自己，才能宽以待人

很多人生哲理，看起来很美，实际上很难做到，甚至做不到，因为超出了人类能力的范围。

譬如，“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是被说得最多的人生哲理之一，然而几乎没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从心理学角度而言，人生宛如一个轮回，我们有一个相对固定的人格结构，也即我常写的“内在关系模式”，这导致我们会不断地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并且，能在跌倒多次后斩断这个轮回的，就已经可以说是英雄了，而能跌倒一次后就大彻大悟，此后再也不会在这个地方摔跤的人，只怕就是神，而不再是人了。

再如，“理解万岁”成了一句最响亮的口号，这也是因为，理解太难。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也属于这一类看起来很美的人生哲理。这个哲理，违反了一个最基本的心理学道理：一个人外部的人际关系，是他的内在关系模式的展现。

按照这个道理，一个对自己太苛刻的人，很难做到宽以待人。相反，对自己苛刻的人，更可能的选择，是挑剔别人。

明朝官员海瑞，以罕见的清廉闻名，他从不接受贿赂，一年只买一次肉，就是母亲生日的时候。

同时，海瑞也以苛刻著称，他不仅苛刻地对待同僚，也苛刻地对待妻女。他的女儿5岁时，接了男仆递来的一块饼，海瑞知道后大发雷霆，认为女儿违反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所以他不想再认这个女儿，除非她再也不吃东西。结果，5岁的小丫头果真整日涕泣而不吃东西，7天后被饿死。

正史上说，海瑞家人想尽办法让小女孩进食，但她拒绝，最终被饿死。野史中有人怀疑这一点，认为很可能是被海瑞活活饿死的，毕竟一个5岁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强的意志，能在7天内忍住可怕的饥饿感。

海瑞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孤单，几乎每个朝代都有一些以极端清廉而闻名于世的官员，他们大多数都一样很难容人。

这是因为，他们的内在关系模式就是一个“我”极端挑剔另一个“我”，所以他们才能做到对自己极端苛刻。当与别人相处时，这个内在的关系模式一样会发挥作用，因此对自己苛刻的人多数也会对别人苛刻。

因为这一点，像张居正等以智谋著称的人懂得，与其重用一个以道德而著称的人，不如重用一个活得真实的人。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中国，也适用于世界。

有一道著名的选择题，说有以下三个人：

候选人A，有婚外情，是一个老烟鬼，每天喝8～10杯的马丁尼酒，而且跟一些不诚实的政客有往来，还常咨询占星学家；

候选人B，大学时吸过鸦片，每天傍晚要喝一品脱的威士忌，每天要睡到中午才起床，还有两次被解雇的记录；

候选人C，素食主义者，不抽烟，偶尔喝一点儿啤酒，没发生过婚外情，还是一名受勋的战争英雄，并且在战场上绝对坚强，不怕死，不怕疼。

在这样的三个人中，你会选谁做领导人？

这个选择题不新鲜了，相信很多人已知道不能选C，因为C是希特勒，而B是希特勒的死敌丘吉尔，A则是同时代的美国总统富兰克林· 罗斯福。

希特勒的确“严于律己”，但这是在极端暴虐的父亲的棍棒下打出来的，这种过分的“严于律己”高道德标准的背后，藏着可怕的破坏力。相反，丘吉尔和罗斯福对自己是有一些纵容，但他们因而也能宽以待人，懂得包容其他人的脆弱。在生活中，这样的例子也很多。

一位太太，她说自己尽力做到最好，对丈夫、对孩子、对家人、对公婆和丈夫其他重要的亲戚，她都尽力照顾。她看起来是在做一个圣人，但圣人在追求什么结果呢？

她的一句话给出了答案。她说：“我已尽力了，要是我的家庭还有问题，那就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他（丈夫）的事了。”原来，她尽力做得完美，主要是为了把问题的责任推给丈夫。

以前读书打工时，我的一个伙伴，仅在工作上，他绝对是“严于律己”，其负责的态度和认真细致的程度都令人称道。只是，他有一个问题——太爱指责别人。的确，很少有人像他那样，那么尽职地工作，那么守规矩。尽管因为缺乏创造力，他做不到最好，但从尽心尽力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和他相比。

现在，我明白了，他做得这么尽心尽力，其实是为了建立这样一种关系：我有资格指责你。

宽容胜于挑剔。所以，一个宽容而温和的朋友，要胜于一个优秀而挑剔的朋友。后者或许会把“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当作座右铭，但因为不符合最基本的心理学原理，他在过于挑剔自己的同时，也势必会苛责别人。

作为中国历史上的文人典范，诸葛亮也是“严于律己”的代表。治国上，他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同时，他似乎也做到了“宽以待人”，你很少会找到他没有道理地苛责别人。他杀马谡，废李严，设计斩魏廷，仿佛都合情合理，都是依法办事，或是形势所迫。

然而，在我看来，他这些做法的内在逻辑一样是“严以待人”。这个逻辑也体现在他的“鞠躬尽瘁”上，蜀国大大小小的事件，他都要过手。意识上，他说是要对得起刘备的看重，但潜意识上，这里面有很深的对别人的不信任。他对人才的要求太高，这种高标准最终导致，因为缺乏锻炼机会，蜀国优秀的文臣武将越来越少。

这是过于“严于律己”的一个必然结果。诸葛亮对自己苛刻的同时，最终也苛刻地对待别人。尽管从大面上看，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整体上，这形成了一种苛刻的气氛，令他和蜀国很难锻炼人才。

因为以上的种种事例，我个人反对“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矛盾的哲理，我更喜欢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的说法：自我实现者，一方面是疾恶如仇，另一方面是对人性的脆弱抱以深深的同情。

让你的身心重归流动

很多人，似乎失去了感受能力。

在一些心理学的课上，我们会戏称这样的人为绝缘体。

比方说，我讲课的时候，常让大家做一个小练习：五六个人一个小组围成一圈，一个人讲故事，其他人听故事。听故事的人要闭上眼睛，讲故事的人不能讲出声，他要讲一个快乐的故事和一个悲伤的故事，他可以默默地用语言讲，也可以只是在想象，只要是他真正有深刻体验的故事就好。讲完后，让大家猜他先后讲的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

眼睛的看、耳朵的听和嘴巴的说，是我们平时最常做的事情，佛教称之为“三宝”。似乎是，我们要与别人乃至任何一个事物建立联系，必须经由这三宝。但关闭了这三宝会怎么样呢？

譬如在这个小练习中，三宝就被关闭了，你不能再通过这三宝去了解别人，你若想听出对方的快乐与悲伤，你就只能使用你身体的其他感官，也即通常所说的感受。

在这个小小的练习中，有人很厉害，可以百分之百地“猜”准所有人的故事。这样的人，我们会说他的身体很“通”。也有人很麻木，完全不能体会到任何一个讲故事人的体会，这就是我们所戏称的“绝缘体”了。

相对而言，“绝缘体”的数量似乎要比非常通畅的人多一些。

“绝缘体”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炼成的？

┣　我们都会逃避爱

在咨询中，我的蛮多来访者一开始是“绝缘体”，这让我对他们有了更深的了解。

譬如，在咨询中我常让来访者做身体放松的工作，这个工作有时是为了做简单的催眠，有时只是因为来访者在这种状态下会更好地捕捉到自己真实的感受。否则，假若只是两个人滔滔不绝地对话，那就常常只是思维层面的沟通了。但只要让一个人沉静下来，也就是说，让一个人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就可以更好地发现自己真实的感受了。

比方说，我一位来访者，她说最近一段时间只要和男朋友在一起就吃不下饭，那种感觉很像是得了厌食症。

一开始，如果只是纯粹头脑层面的对话，那么可以说，她是对男友有很大的情绪，觉得他做事情很不成熟。

但是，在让她闭上眼睛，做几个深呼吸，略略花一两分钟时间感受了一下身体后，我再问她，有一种感受让你和男友在一起时吃不下饭，这种感受是什么？假若它可以说话，它想说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后说：“我想对男友说，你对我太好了，这让我有压力，我有时想离你远一点儿。 ”

哦，原来是这样。当时我想，疏远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心理需求，太多时候，我们想为自己保留一个空间，所以她有这种感受也很正常。

然而，在和她探讨这种对独立空间的需要时，我隐隐觉得这不是全部，于是再让她多花一点时间体会这种感受是什么。

这次她花了两三分钟时间感受自己，突然间泪如雨下，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她明白了，这种感受是，她觉得男友对她太好了，而她隐隐觉得她不值得男友对她这么好。

原来如此，最深的感觉是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所以男友对她好时她才有了压力，于是产生了想逃走的动力。但是，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对男友讲出想逃走的动力，结果转而成了总是看男友不顺眼，觉得他做事不成熟，和他在一起吃饭时才不能下咽。

这个故事中，假若心理医生是只会用脑的绝缘体，那么就可能会停留在她对男友不满而觉得男友做事不成熟这一层，而这离心理真相相当遥远。

要帮助来访者更好地捕捉到自己的心理真相，就必须引领来访者去体会自己的感受。

所谓体会，就是通过身体去领会。

┣　歌舞能力是怎么失去的

然而，有很多来访者，一开始没办法做这个练习。最严重的是根本不能闭眼睛，而有的尽管可以闭眼睛，但不能做感受身体的练习。他们会发现，一旦放下对头脑的使用转而去感受自己的身体，他们就会有失控的感觉，这让他们很恐慌。

记得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我去见一个朋友的儿子，他当时27岁，而从15岁到现在的12年之间，他甚至都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他的感觉是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睡着过似的。在饭桌上，我请他闭上眼睛感受一下他的身体。他试了一下说，他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我问他。

他说，好像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要求自己尽最大的努力追求什么，所以绝对不能有丝毫松懈。

闭一下眼睛，被他理解为是一种松懈。

当然，这种理解一定只是一个很表层的说法而已，就像我前面讲的女来访者的故事，对男友的不满只是一个头脑的说法，而不是真实的感受。

这两天，我引导一个来访者做感受身体的练习，结果发现，随着我的引导，她的身体反而是绷得越来越紧，于是请她睁开眼睛，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说，她不能这样做，她不能放下对思维的依赖，一旦暂时离开思维而去感受身体，她就有失控的感觉，同时就会有恐惧产生，担心内在有很不好的感受涌出。

这点也可以理解，她之所以成为绝缘体，就是为了防范，自己内在其实已经产生过的不好的感受。

不管深层的原因是什么，都可以概括地说，只有头脑的思考，而与身体失去了连接，也因而与自己的心理体验失去了连接，这就是绝缘体之所以成为绝缘体的原因。

很长时间以来，我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个绝缘体，虽然有时我会有精准的直觉，但很多时候不能与别人的感情有很好的呼应，而最能说明我是一个绝缘体的，是我失去了跳舞和唱歌的能力。

跳舞，或许是从来没有做过，作为汉族的标准的孩子，小时候并不容易有跳舞的经历。但唱歌不同，小时候我很爱唱歌，嗓子变音前什么歌都能唱，就算初中嗓子变音后那些高音唱不了了，但我的嗓子还是不错。然而奇怪的是，自己长大后竟然连到KTV唱歌都难以做到了。

还好，一次在酒吧里喝了十多瓶啤酒后，突然间可以跳舞了，从此以后，偶尔可以很酣畅地跳舞了。前不久，在一次唱卡拉OK时，突然间放开了喉咙，于是都可以唱《青藏高原》了。

然而，失去了歌舞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失去了感觉可以酣畅淋漓地在自己身上流动的这种状态，仍然是我一个很大的遗憾。我想此生一定要弥补这个遗憾，重新活出让感觉在自己身上酣畅淋漓地流动的状态。

不过，即便如此或许也仍然不能弥补，因而，我有时会想，假若有来生，我希望来生能投胎到少数民族，最终成为一个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艺术家，在歌、舞或其他艺术形式中酣畅而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样讲，或许你可以看出我对孔圣人有些意见，觉得他和他的继承者们教化了我们这个民族，但在这个教化的历程中，我们似乎更注重秩序与礼，而忽略了自己的心。

因为这种遗憾、这种渴望，使得我对去年在香港学催眠时的一幕总是念念不忘。

┣　父母要学习和一下孩子的节奏

在那次催眠课上，做一个催眠示范时，一名30多岁的男学员对来自美国的催眠老师斯蒂芬·吉利根说，他从来都不能跳舞，这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遗憾，他很想重新找回跳舞的能力，希望老师能帮他。

结果很神奇的，在催眠中，吉利根老师成功地引导了他的跳舞能力。练习中最具感染力的一幕是，在催眠状态中，吉利根老师哼着一个调子围着这个学员转，而这个学员也随着这个调子跳舞，这一幕协调至极。

绝缘体是没办法歌舞的，要想能歌善舞，就必须先允许自己的感受在身心中自然流动。

当然，有的人歌舞时其实是没有这种流动的。记得有一部非常棒的纪录片，讲的是中国一个男孩在“文化大革命”末期去美国跳芭蕾舞并成为最著名的芭蕾舞者之一。电影中，来中国交流的美国芭蕾舞者说，看中国孩子跳芭蕾舞，好像他们完全是按照教科书在做动作，而没有感情，唯独那个男孩例外。

相反的状态，一代天王迈克尔· 杰克逊有最好的描述。他有最迷人的歌舞，而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的呢？他的回答是，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管道，他是“上帝的乐器”，并不是他在创作音乐，而是音乐通过他这个管道流淌出来。

所以，重要的是保持管道的通畅。管道通畅了，才会有我向往的那种境界——让感觉在自己身上酣畅淋漓地流动。

这个管道是如何堵塞的呢？解释起来会比较复杂，在我目前的理解中，大致可以概括为两点：一个是，感受是痛苦的，所以要堵塞；另一个是，感受是有罪的，所以不能让它在身心中流动。

这个管道怎么才能保持通畅呢？如果我们想帮助别人，尤其是父母想帮助孩子的话，那么答案比较简单——向斯蒂芬·吉利根老师学习，与那个男学员一起舞动。

对此，吉利根老师有一个形象的形容，他说，孩子有任何表达的时候，他会有一个节奏，譬如“啦，啦，啦”，那么父母可以回以同样的节奏“啦，啦，啦”，这种韵律的共鸣，会在父母与孩子间形成一个场，如此一来，感受不光是在孩子身上流动，更在父母与孩子的这个关系场中流动。

吉利根的说法是一个形容，孩子很少会对父母说“啦，啦，啦”，而是，孩子在做任何表达时都有一个节奏，父母可以像二重奏一样和一下孩子的节奏。比方说，孩子说“妈妈我好开心”，那么妈妈和一下孩子的节奏就会回以同样的开心，如此一来，一种愉悦感就会在妈妈与孩子之间流动。

这听起来很简单，其实是一个很深的道理。我们的管道之所以能保持畅通，是因为我们发现这样子可以被别人接受；我们的管道之所以关闭，是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子别人不会接受。

不过，必须强调的一点是，这并非一定是别人做出了拒绝我们的行为，而可能仅仅是我们以为别人不会接受。

┣　恶魔=需要被满足？

前不久，我在专栏文章《你的欲望不是罪》中写到，我们对需要有一种矛盾态度，这可以概括成两点：我有需要，需要有罪。

因为觉得需要有罪，我们会将自己的种种需要阉割掉。然而，需要、欲望与感受总是联系在一起的，当我们只是简单地将需要阉割掉时，我们只是在心中筑了很多大坝，不让需要很好地流动。这样做时，需要其实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抑，并且一定会通过种种方式进行表达，而这种表达还一定伴随着一种感触——这样做是有罪的。

一旦父母的需要处于严重压抑状态，那么父母既可能同样压抑孩子的需要，也可能会过度满足孩子的需要，但同时又将“需要有罪”的感觉传递给孩子——“你的需要被满足了，所以你是有罪的”。结果，孩子真的会以有罪的方式追求需要的满足。

这在我们国家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方式，所以你可以频频听到这样的故事：父母很节俭，攒下了蛮大一份家业，但孩子很奢侈，很快败掉了家业。

这样的败家子，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前提——父母对他们是过度溺爱的。父母压抑了自己的需要，但却过度满足孩子的需要。

更重要的是，同时他们通过种种微妙的方式向孩子传递了一种感觉——你是有罪的。

所以，我们必须学习疏通自己的管道。

最近，我有了一系列领悟，需要的这个二重奏是一个关键点。最近一个重大的感悟是买了一套昂贵的相机后得到的。

许多中国人条件宽裕后会花很多钱玩摄影，比方说，很多老人家退休后会选择摄影。我的理解是，这既是一种很好的选择，又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因为，作为普通的中国人，我们成年后的艺术能力基本是零，而像音乐、绘画与舞蹈这样的艺术形式是很难修炼的，但摄影不同，它是最简单的艺术形式——如果摄影可以视为艺术的话。

我也不例外，我决心想成为一名专业级别的摄影师，所以最近又花了不少钱更新自己的设备。

以前，买任何一个比较昂贵的器材时，我都会犹豫。比方说买一支镜头时，我犹豫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不断上网查这支镜头的资料与价格，但最后还是买了这支镜头，而我犹豫的那些时间，如果用来工作的话，赚到的钱其实足以挣两三支这个镜头回来。

为什么要犹豫呢？答案很简单——为自己花这么多钱感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比较轻的说法，而真实的说法是，这样做觉得自己有罪。

因为发现了需要的那个二重奏，在买这套新相机时，我就没怎么犹豫，而交钱后的那个晚上，我感觉很好，觉得有一种流动感在身上涌动。

但是，当天晚上我做了一系列噩梦。梦中，有很多恶毒的人乃至恶魔。以前，我也会做这样的梦，然而，以前这种噩梦中一定会有一个英雄，而我就是那个英雄，英雄总能击败甚至消灭恶魔。

这次，梦中只有恶魔而没有英雄。半夜里醒来，我感觉很难受，因为隐隐觉得那些恶魔中有我。

早上醒来，再想起这些梦，我刹那间明白，这是买了那套相机后的罪恶感在梦中的反映。

哦，那一刻我想，到底是手里拿着一套昂贵的相机但觉得自己是个恶魔舒服呢，还是手里拿着一个小数码相机但觉得自己是个圣人舒服呢？

我想，无数中国家长会选择后者，自己省吃俭用，非常节俭地活着，而花重金在孩子身上。如此一来，自己就会享受到一种圣人感。但是，这样的圣人基本上都是绝缘体。

无论如何，流动感都是值得的。难道，你愿意是一个绝缘体吗？

越懂黑暗，越相信光明

2007年8月6日（周一）下午，作为《广州日报》“健康·心理”专栏的编辑，我做客大洋网，谈了主持心理专栏两年多来的感受，并解答了网友的一些心理困惑（本文中有删改）。

以后每逢周一14时～15时，我都将出现在大洋网，通过视频与网友互动，详细情况可登录大洋网（www.dayoo.com）了解。

┣　尊重真相，就有判断力

主持人：《广州日报》健康心理版从2005年6月推出以来，到现在已有两年的时间，这两年对您来说是快还是慢？

武志红：形容时间感觉，更好的说法是轻和重。我觉得这两年对我来说过得非常充实，充实就是一种重，因此我觉得这两年没白过，2001年到2005年期间做国际新闻，尽管做得不错，但却有一种白过的感觉。

主持人：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武志红：我想是我内心的一部分在反对另一部分。因国际新闻做得不错，我开始想做国际问题专家，那意味着以前学了9年的心理学，基本是白学了。但这9年是我的自我的一个重要部分，我想放弃它，它觉得不爽，所以开始反抗了。白过的感觉，就是它反抗的结果。

主持人：主持这个心理板块后，感觉怎么样？

武志红：感觉很好。我写第一篇文章的题目是《吵架去看心理医生》，这篇文章一炮打响，收到了很多的信和电子邮件，我的专栏立即得到了认可。

主持人：你通常认为自己满意的，观众会不会满意？

武志红：这几乎是必然的。我自己满意的，读者几乎一定会满意；我自己写的时候忐忑不安的，读者一定会有意见。

主持人：你很有判断力。

武志红：能在第一时间接受真相的人，都会特别有判断力。你的文章本来很棒，但你因为谦虚，非说它一般。或者相反，你的文章不怎么样，但因骄傲，你非说它好。那么，久而久之，你的判断力一定会受到损害。尊重你的感觉，接受你自己，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那么你一定会很有判断力。

┣　如何破除“替罪羊迷局”

网友：我心里老是在琢磨这样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每天在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这样下去？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这样想算是正常的吗？想请问一下，这是不是强迫症？

武志红：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思考，未必是强迫症。世界上有很多哲学家、文学家、小说家、艺术家……他们能成为某某家，就是因为一直思考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当然，这有一个度的问题，谁都不能避免这个问题，如果是偶尔想一想人为什么活着，这很正常，如果每天24小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为此而深深焦虑，这就可能是强迫症。如果这个网友只有这个问题，我认为他更可能是第一种情况，是正常情形。

网友：我最近经常做梦，梦境是一个人掉进深坑，很黑很黑……最近工作强度大，本来很累，好像梦里都睡不够的……

武志红：这个梦就是一个象征，掉进了深渊，而且很黑，这是对现实生活真正感受的形容。也许是他的工作，也许是其他的问题，让他感觉到掉进深渊，而且这个深渊非常黑，非常孤独。

网友：我怎么样才能突破“替罪羊迷局”？

武志红：这是我上一期“健康·心理”的文章，里面有一个例子，一个朋友工作不顺的时候，会想到理想，觉得自己不喜欢目前的工作，因为她真正想做的是另外一件事。等她真想去追求理想了，又觉得工作很实惠，收入不错，又不想舍弃。其实，她的理想是逃避工作不顺利的替罪羊，工作又是不敢追求理想并承担责任的替罪羊。我把这个谜局给她拆穿后，她立即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不再逃避，承担责任。

这篇文章发表后，有不少读者都问过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不给一些改变的办法，我说办法已经给了，就是承担责任。

这时，如果还有人问我，到底该怎么承担责任，那我就会想，他们其实把我当成逃避问题的替罪羊了，他们不想为自己的生活作选择，而希望我替他们作选择，也替他们负责。

┣　和朋友无话不说，和恋人没话说

网友：我和我男朋友都是交际不错的人！我们都很爱对方，但是两人在一起会变得无话可说。我们都很爱对方，但我们的沟通基本都会通过朋友传达，怎样解决好啊？我们曾一起努力但不行，这样一起很辛苦，但分开更痛苦。

武志红：我听说过这种事情，这并不是一个特例。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的问题是独一无二的，但实际上任何一个问题都是成千上万的。当然，相对而言，他们的问题也有特殊性，就是关系疏远沟通容易，关系亲密反而无法沟通。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可能很着急，想立即改变，我想他们可以把急于改变的心情放下一点儿。不要急着改变，否则“我”会很容易盯着“你”，为什么“你”不和“我”说“你”的内心和隐私，同样“你”也会指责“我”。这时，关系很容易会变得越来越糟。我们要明白，所谓急着改变其实常常是我急着改变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所以要把过程放慢一点儿，期望放低一点儿，暂时还是老样子，没有关系。这就是宽容，对我宽容，对你也宽容。

接下来就要思考一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在外面无话不说，反而回到家里就不可以了。很有可能的情形是，关系越疏远，越不需要交流内心的隐私。这时我们谈的多是什么吃喝玩乐，这个明星怎么样，那本书多么好，我买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等，都是比较表面的交流，不需要内心的交流。然而，在亲密关系中，这些表面性的交流失去了意义，必须交流自己的内心世界了，这时他们的关系停滞不前了。这可能意味着，他们惧怕暴露内心，他们的外向可能是假的肤浅的，一旦面对深层的问题，他们就变得极其内向了。

主持人：害怕暴露自己的内心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武志红：很可能，他们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们，暴露内心带来的是伤害。譬如我对你说，我遇到了什么事，很难过。这时你反而指责我说，你条件这么好还不知足？这时我会觉得，我暴露内心受到了伤害，于是下次不告诉你了。

并且，这种经验应该首先发生在家里，即他们的家庭不会交流内心，不会给予对方理解，相反很喜欢彼此指责。那么，他们的童年经验告诉他们，面对亲人展示内心的柔软是会受伤的，于是他们现在对恋人也充满了提防，不敢暴露自己的内心了。

┣　好的心理医生会帮你拥抱真相

网友：想问一下武老师，你常说，要拥抱自己的人生真相，但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武志红：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认识真相不难，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但是不愿意承认，这时有一个最简单的好办法，就是找一个好的心理医生。

好的心理医生的价值在于提供一个安全的关系，在这个关系里，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都可以，心理医生不会指责你，说你不该有一些想法或感受。

平时，我们会说，阳光灿烂是好的，不开心、仇恨、愤怒是不好的。于是我们会压抑自己这些负面的东西，这样就远离了人生真相。但好的心理医生会让你相信，你所有的感受都是合理的，你的愤怒、嫉妒、仇恨还有悲伤等等，都可以在他面前展示出来。一旦你压抑已久的这些感受在这个关系中展示出来，你就拥抱了你的人生真相。

有很多人有这样的心理。譬如，你小时候老被父母打，打得死去活来，你充满仇恨，但是你不敢对别人讲，也不敢自己面对。因为大家都说，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父母打你是为了你好。然而，你的感觉不一样，你感觉很痛苦，有时恨不得把父母杀掉，但这是不允许的，大家都对你说你不该这样想，因此你会把这些负面情绪压抑到潜意识里面。

然而，在一个心理医生面前，你感觉你谈什么都可以，于是你的真实感受慢慢在心理医生面前宣泄了出来，告诉他，你当时被打的时候是多么痛苦，多么讨厌甚至仇恨父母……这些真实感受一讲出来，就是对人生真相的拥抱。

拥抱真相只是开始，整个心理治疗过程可以说是三部曲，即理解、接受和改变。不要急着去改变，要给自己耐心，因为改变很难，一旦看到不能立即改变你会很容易急躁，你会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还不改变？改变自己是生命最有价值的东西，不容易实现。

主持人：为什么说这是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

武志红：佛教说轮回，你上辈子的“业”下辈子承担。心理学也讲轮回，就是小时候受过的苦，长大了又受一遍，一遍不够，还要受许多遍，这是心理意义上的轮回。这个轮回就是命运。如果你改变了自己，就是斩断了轮回。那些常打孩子的父母，你一问就会知道，他小的时候也是在挨打中长大的。这也是轮回，家族命运的轮回。这个轮回怎么才能斩断呢？唯一的方法就是从自己开始，把自己改变。不要指望改变老爸老妈，尽量对他们多一些理解和宽容。太指望改变老爸老妈，或因为童年的苦而严厉地怪罪他们，这其实也是在逃避。我们不能指责父母为什么不斩断他们的命运链条，我们只能从自己开始，自己斩断自己家族的命运链条。

┣　家庭和谐了，社会自然也会和谐

主持人：你分析很多人与人之间的东西、人和社会的关系，很多时候都是从家庭出发的，是不是你认为这个和家庭的关系是很大的？

武志红：这是最核心的东西。我们现在常讲和谐社会，但是和谐社会一定要有一个前提，就是和谐家庭。这是基础，家庭和谐了，社会自然也会和谐。

网友：你有没有想过做心理医生？

武志红：想过，很早就有这个目标了，但现在想，可以再慢一点儿，因为现在做心理医生和我的记者职业有所冲突，比方说做心理医生要绝对保密。

网友：您身边的同事（那些记者编辑）他们的心理有没有什么问题？我想广州报业竞争这么激烈，作为记者每天面对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真有假，他们的人格会不会因此而变异，你有没有为他们分析过？谢谢！

武志红：记者编辑的心理问题比较多，这是一个普遍现状，我们报社还有其他媒体的同行有几十人给我讲过他们自己的心理问题。我觉得作为记者和编辑有很大的压力，记者的工作中，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是揭黑，他们要面对世界的黑暗，要揭黑是多数记者的一种使命感，但常揭黑，会令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更消极，而这消极也会传染到他们自己身上，令他们出现比平常人更多的心理问题。

网友：武老师，我觉得“健康·心理”专栏里的一些分析很透彻，我也学到很多关于心理方面的知识，请问武老师有没有打算把专栏里的文章出成书呢？

武志红：我已出了两本了，一本是《解读“疯狂”》，一本是《为何家会伤人》。《解读“疯狂”》是分析热点新闻事件的，《为何家会伤人》是写一般家庭的心理问题。

主持人：你这两本书好像卖得非常好，接下来还有出书的打算吗？

武志红：是的。两本书的第一次印刷有1万套，在一个半月内卖完，在心理学图书销售榜上，一个列第5，一个列第9，算是很不错的成绩，现在已开始第二次印刷。下半年还有两本书，也是心理专栏的文章。

┣　父母的控制欲会扼杀孩子的生命力

网友：我现在才22岁，但是已经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生活也没有什么兴趣，怎么办呢？

武志红：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因为缺乏细节，我难以断言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可能是这样的情况，因为不是为自己而活，所以觉得无所谓。

说到这，我说一下存在主义哲学，存在主义可以分析，为什么有些人活得特别有精神，有些人活得没意思。这可以用两个字来解释，这两个字就是“存在”。什么叫存在，就是我选择，我活过，我按照自己的意志为自己的生活作选择，这就叫存在。哪怕你遭遇过很多挫折，但如果都是你选择的，你就会有存在感，你就会有精神，会坚韧不拔。相反，有些人好像从来没有做过错误的选择，他们顺利地生活了好多年，但这不是他们的选择，而是父母、老师帮他们作的选择。那么，他们并不会觉得幸福，相反会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怎么活过。

像布兰妮·斯皮尔斯，她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的核心问题就是缺乏存在感，她有那么多唱片和财富，但这不是她的意志的展现，是她妈妈意志的展现，她是完成妈妈的使命。她的人生是妈妈的，而不是她的。她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可以概括为叛逆，就是对妈妈的意志说不，要按自己的意志生活。

今天我收到一个读者的来信，他是一个小男孩，正念高三，准备出国。他的家庭条件非常好，但是他什么事都不可以做主，都是父母安排好的，这让他觉得活着很没有意思，他想死，想自杀。并且，他有一个很特别的感受，他走路时常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腿在走路，于是经常摔跤。这种身体反应，是他的心理的写照，他觉得自己不是按自己的意志而活着，反映在身体上，就是不是自己的双腿在走路。这样的孩子经常想到死，因为他们的确好像没有活着，他们的精神生命，被控制欲望太强的父母给剥夺了很多。

┣　理解自己，接受自己，才能改变自己

网友：性格决定命运，关系决定性格，可是我觉得命运又决定关系，因为孩童的时候，我们与父母的关系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你认为是这样吗？

武志红：的确是。

主持人：这是宿命吗？

武志红：可以说是，面对宿命，只能接受。你有这样的爸爸妈妈，有这样的家庭，你只能接受，没有丝毫的选择权。但是，尽管父母不能改变，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我前面也说到，这是我们生命最大的价值所在。你要想好好存在过一次，方法就是改变自己。

主持人：在你博客上面有一个系列，是七篇文章，核心就是讲要接受自己，很多人之所以痛苦就是不愿意接受自己。

武志红：这就是我所说的三部曲——理解、接受、改变。有的人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想理解和接受自己，而想直接改变自己，但这样做的时候，经常是没有什么效果的。我们必须理解自己，接受自己，然后才能很好地改变自己。

主持人：有人说研究心理的人，通常把人性把世界都看透了，反而自己会失去很多乐趣，这个在你身上有没有？我觉得你好像没有。

武志红：的确，我没有失去乐趣。心理学带给我的快乐是比较多的，这种快乐来自两点，第一点是好奇心，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人性更复杂的东西了，了解人性的过程是一个特别有创造力的过程、特别有趣的过程。第二点，就是明白了一点，你对黑暗了解越来越多，对光明就越来越有信心。“一个人变成坏蛋，不是因为他天性就是这样的，不是因为天性就是想干坏事，而是因为他想干好事，但是做不了。”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电影导演说过的一句话。这很容易理解，譬如我说我爱你，但是我没有爱的能力，我只好用病态的方式对你表达我的感情，但是你会觉得很烦，对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会这么糟糕，你怎么就不能用正常的方式来对待我，其实我也想用好的方式赢得你的爱，但我就是做不到。

以前，我认为左右这个世界的是利益、贪婪，但现在我对心理学研究得越深，就越相信人们干坏事通常是因为受了伤，这就是我在《解读“疯狂”》里提到的：他们如此疯狂是因为心灵曾经受伤。

网友：我怎样才能给我5岁的儿子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

武志红：假设这位网友是一个妈妈，我想她这句话反映了两点，第一点她非常焦虑，担心自己不能给孩子一个好的童年；第二点是她有些自责，正在检讨过去对儿子不够好。首先我想消除这位妈妈的焦虑，我想她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了，因为她愿意面对自己的问题，愿意改变自己。

说到这儿，我特别想谈谈什么样的妈妈是好妈妈。大家不要迷信完美妈妈，所谓的完美妈妈一定是问题最大的，如果有哪个妈妈对别人说她是完美的，那你可以断定她一定是最糟糕的妈妈。自诩完美的妈妈的确很辛苦，但她是在追求这样一个境界：如果和孩子的关系中出了任何问题，那一定不是自己的问题，而一定是孩子的问题，因为她已尽心尽力了，所以她没有任何责任了。你看，完美妈妈不过是一个妈妈逃避自己责任的借口而已。好的妈妈是这种：我随时都愿意承认我的教育有问题，承认我曾经对孩子做错了一些事情，我愿意承认我的错误，我还愿意改善。

这个网友问这个问题，证明她有这个意愿。我想对她说，不必苛求自己做完美父母，只要做一个好父母就可以了，知错改错就可以。如果你自己曾经的确与孩子的关系有一些问题，那么除了检讨外，也要对自己有所宽容。能宽容自己的妈妈，才不会苛求自己必须做一个完美妈妈，也就是那种问题很大的妈妈。

网友：别人觉得我是个条件不错、颇有前途的人，但我好像患有社交恐惧症，才19岁就对生活心灰意冷，常常思考如果我死了会怎样。

武志红：我们要分开两点，一个是外在的条件，一个是内在的东西。很多人都把自己变得非常优秀，是为了克服内心的自卑。但优秀是外在的，即使真的变优秀了，内在的自卑也不会因此消失。我见过许多条件很优秀的人，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很低，与自己的外在条件不相符。这时，我们就要懂得，我们必须抛开外在的优秀，而去碰触内在的自卑，对这个内在的自卑单独做工作，令自己真正自信起来。

结语　给自己一个仪式，开始一段征程

我们想象着自己像建造中的摩天大厦直冲云霄，而不是像毛毛虫蜕变为蝴蝶。

——美国作家托马斯·摩尔的《灵魂的黑夜》

一次生命，是心灵不断成长的过程。只是，对于心灵的转变，我们常处于混沌状态，不知自己已进入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这时，我们就需要一个仪式来提醒自己，甚至引导自己的转变。

譬如，我一个朋友W，今年28岁，但他却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已变成一个男子汉了，他仍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男孩。那么，他可以借助一个成年的仪式来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了。

这也是我自己的体验，虽然已32岁，但却没有而立的感受。不过，借助一次心理治疗，我彻底整理了一下自己过去12年的生活，才突然感觉到，人生苦短，自己一生中美好的时光已过去一半，不能再浪费时间，必须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这次心理治疗，起到了仪式的效果，提醒我已进入新的人生阶段。但假若在30岁那年，我有一个仪式，庆祝也提醒自己这一点，那么想必不必拖到现在我才有这种危机感。

人生成长仪式的缺乏，乃至其他心灵蜕变仪式的缺乏，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通病，我们讨厌烦琐的礼仪和程序，但顺带着也把很多非常有必要的仪式一并给消灭了。

归来吧，仪式。

心灵的成长并非是一个抽象的过程，我们需要一些具体的仪式来呼应心灵成长的节拍。

┣　仪式帮你直面人生

我另外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性朋友则切实感受到了被侵犯，她极力要求母亲进她的房间前必须敲门，母亲答应了，但仍然时常不打招呼就推开了她的房门。最后，她生气了，给自己的房门加了一道锁。

一开始，加了这道锁后，她心中感到非常不安，也许是因为觉得这是对父母的冒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自己由衷地感激这道锁，因为她感受到，即便是面对父母，她也需要一个绝对隐私的空间。

一个绝对隐私的空间，对于任何人的心灵而言，都是非常必要的。不仅父母不能随意侵入儿女的空间，儿女也不能随意侵入父母的空间。西方人很在乎这一点，甚至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给了孩子一个单独的房间或床了。

这个简单的仪式，既是尊重孩子的独立空间，也是尊重自己的独立空间。

在生活中，我们的人生不断地发生转变，每一次转变，我们都需要一些仪式来提醒自己。

譬如成长的仪式——离开家、成年、结婚、为人父母；

譬如团聚的仪式——春节、端午、中秋；

譬如告别的仪式——与恋人分手、葬礼；

譬如纪念的仪式——清明、周年祭奠；

…………

这些仪式，都在提醒我们，我们的人生的确有过一些转变，我们必须直面这些转变。假若逃避这些转变，我们的心灵就会生病。

┣　仪式宛如一道门

仪式，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它保证我们在固定的时间和空间，按照固定的形式和规则，完成一些象征性的行为。

古代很重视成长的仪式，不同年龄段要举行仪式，以提醒你已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了，你未来需要承担的权利和义务，已与过去大不相同，你需要改变你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

仪式宛如一道门，举行仪式的那一刻，你踏在那道门上，既未脱离过去，也未迈入未来。但同时，它也在告诉我们，你正脱离过去，你正迈入未来。

仪式并不一定是一个刻意的程序，其实，入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乃至为人父母等等，都是一个仪式。这些转折性的时刻，你必然会做一些象征性的事情，以纪念这些时刻，也提示自己，你已进入新的人生阶段。

譬如，美国一所学校，每年都会在固定时间举行一个玫瑰典礼，已经毕业的初三学生，给刚入学的小学一年级新生送上玫瑰花，这个仪式简单而鲜明，它会给许多孩子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提示他们，你正在长大，你已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人生阶段，你即将成长为一个与以前不同的人。

┣　结婚需要仪式，做妈妈也需要

或许，你的学校没有这样的仪式。不过，一定也会有一些简单的。譬如，你考上了大学，父母为你举行一个家庭宴会，这不只是在庆祝你的胜利，也是在提示你的转变。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我们这个社会尤其缺乏这些成长的仪式，这会让我们意识不到，自己已步入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从而导致心灵的脱节。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阿莲结婚了，她的婚姻仪式堪称奢华，厚厚的几本婚纱照也标志着她的人生进入了新阶段。她知道，自己结婚了，已是一个女人了。

后来，她和丈夫去了一个新城市，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家，不久以后还做了妈妈。但问题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妈妈了。她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年轻女子，需要丈夫的关照和疼爱，需要丰富多彩的生活。但孩子夺走了丈夫一大部分关注，也极大地改变了她的生活。

有一年多时间，她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已经是一个妈妈了。

最终，当孩子学会说话时，当孩子开口叫出第一声“妈妈”时，她的内心才感受到巨大的震撼，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一个妈妈了。

如果，在刚生下孩子不久，就举行一些简单的仪式，她或许就不必非得等到孩子学会叫“妈妈”时才会真正有做妈妈的感受。

┣　离开家是重要的成长仪式

前面提到的W，尽管已28岁了，却从来没感受到，自己已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还没有与父母分离过。不仅如此，他甚至都没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每天晚上回家后，父母都会过来一一向他训话，询问他的一切事情，好像他还是一个小孩子。

显然，不仅W的内心与现实脱节，他的父母也与现实脱节，他们和W一样，没意识到W已是男子汉，需要独立的空间，需要去外面闯荡。

W可做一个很简单的仪式——至少有一段时间离开家，自己去外面闯荡。

这个仪式很重要，但常常被我们忽略，我有很多20多岁的广州朋友，他们自出生到现在，一直没离开过广州，在广州长大、读书和工作，而且一直住在家里。因为从未与家分离，他们都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如果离开家很艰难，那他们还可以做一件简单的事情：给自己的卧室上一道锁。这也是一种仪式，它是在告诉父母或其他家人，我已是一个独立的人了，我需要自己的空间，你们要进入我的空间前，请先给我打招呼。

W没有这样做，他觉得这是对父母的冒犯。于是，每天晚上回到家，他的父母常常不打招呼就推开他的房门，想看看他在做什么。这有鲜明的象征意义：父母可随意侵入他的心理疆界，他根本无权拥有自己的隐私空间。

┣　我们的心灵需要一个“瓦尔登湖”

失恋了，我们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心理上仍与过去藕断丝连，但这种沉溺妨碍了自己的成长。这时，你可以给自己举行一个仪式，告别这一切。

亲人突然去世，你不能承受这一打击，于是否认亲人已经离去的事实，仍给他留一个房间，吃饭时给他留一双筷子、一只碗，每天晚上和他对话……就好像他仍然活着一样。这种沉溺令自己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那么，我们可以举行一个郑重的仪式，提醒自己，他的确已经离去。

仪式只是为了告别，而不是为了忘却，因为事实一旦发生，就注定是我们命运中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接受这一部分，忘却既不能真正做到，也不利于心灵的康复。

这也是仪式的一个含义。仪式只是一道门，这道门，把我们的人生路划分成两段，前一段属于过去，后一段属于未来，但门仍是通的，属于门那边的过去并未消失。也就是说，它只是一个象征，在提示我们，转变已发生。

面临转变的时候，我们总是心情矛盾。一方面，我们很可能会为未来而欣喜雀跃，但另一方面，我们必然会产生或轻或重的忧伤。因为，任何丧失都会导致忧伤，不管这丧失是好是坏，更何况进入新的人生阶段还常常意味着一些美好事物的丧失。譬如，成为一个成年人，就意味着必须接受成年人的责任，同时放弃未成年人的一些生活方式，也恰是因为这一点，很多人并不愿意完成离开家这个成年仪式。

成长本身就是心灵的需要。不过，真正关注心灵的人，除了要完成那些最基本的成长仪式之外，还需要一些特定的仪式，以让自己起码在某段时间，保证心灵与尘世的喧嚣保持一段距离。

最典型的做法是美国思想家亨利·戴维·梭罗，有两年多时间，他一直独自一人在波士顿城外的瓦尔登湖边的一间小木屋过着一种出世的生活，并借由这一段经历的思考，写了著名的《瓦尔登湖》。对这一段生活，梭罗描绘说：“我到树林中去，因为我希望从容不迫地生活，仅仅面对生活中最基本的事实，看看我是否能掌握生活的教诲，不至于在临终时才发现自己不曾生活过。”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他自己的“瓦尔登湖”。如果你做不到像梭罗那样，那么你可以有一些简化的选择，譬如：每天写一段简短的心情日记；每天给自己留出半个小时的绝对独处时间；每年有一个星期的旅游，去海边、湖边或河边，看清水流动，那时仿佛你的心灵也被净化了……

这些都是简单的仪式，让你和尘世的喧嚣暂时保持一段距离，它可以让你的心灵出现不可思议的成长，同时又保证你不与现实脱节。

┣　生活中处处可以做心灵的仪式

并且，在选择你的“瓦尔登湖”时，你不妨将它的时间、空间和方式固定下来，这样它就发展成了一个清晰的仪式，可以让你很方便地比较过去与现在的差异，从而清晰地意识到你心灵的成长。

如果这一切都无法做到，那么你还可以做更简单的，譬如每年选一段固定的时间读一本对自己最有启发的书，或看一部最有启发的电影，这是对心灵最简单的检验。2000年，我读了《挪威的森林》，书中的诸多人物和故事就像一个载体，帮我梳理了我当时的人生哲学。2006年，我把这本小说又读了一遍，这时的感受明显发生了变化，借助这个很简单的仪式，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这6年来的人生体验和人生哲学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两次读同一本书而带来如此不同的感受，使我对自己的转变变得非常清晰，而不再是在混沌中成长。

现在，我正重读国内知名作家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1998年，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极大地受到了启发。现在再读它，我知道自己已经远远超越了那时的境界，的确，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我们需要认识到仪式的重要性，至于怎么履行仪式不是特别重要。你可以沿用传统的仪式，尽管这些传统仪式你永远也无法完全明白，你也可以运用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你自己的仪式来引导你心灵的蜕变。

我们社会普遍讨厌仪式，因为我们曾有太多的烦琐的仪式，这让我们陷入了形式主义，而陷入形式主义的人，一样也是与心灵失去联系的人。譬如，强迫症患者特别喜欢仪式，但他们发展出的不容更改的仪式，只是为了逃避感受、体验和生命中的真相，这些仪式只是为了让他与自己的心灵更远。

你不必非得去教堂，但你可以仰望浩瀚的星空；你不必一定聆听钟声，但你可以由衷地欣赏海上日出。

并且，你还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各种各样的仪式。美国心理学家托马斯·摩尔说：

当举动是出自想象和情感而不仅仅是物质世界的需要时，它都可以成为某种仪式。你照看菜园可以是因为需要蔬菜，但也可以是想和大自然紧密联系；你把房间弄得洁净漂亮，可以是一种习惯，但也可以是为了心灵的安宁。

用灵魂来导向自己的行动，你就会觉得更有仪式感。

版权信息

愿你拥有被爱照亮的生命

作　　者：武志红

责任编辑：赵晓秋　王　巍

品　　牌：磨铁数盟

目录

版权信息

序言：成为你自己

Part 1 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

定律一：成为自己

定律二：我们天然就有一个精神胚胎

定律三：关系胜于一切

定律四：多一只心灵之眼，看破关系的迷雾

定律五：幸与不幸，是你主动实现的

定律六：答案，在你自己心中

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生命的意义在于选择

Part 2 人的命运为什么会轮回

内向是对内向者的保护？外向是对外向者的嘉奖？

不含诱惑的深情

谁制造了乱世佳人的宿命

再劫面包店——未被实现的愿望的诅咒

警惕爱情的七个教条

学校和家庭不该是“养鸡场”

Part 3 让感觉在你心中开花结果

活在当下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尊重自己的感受

谁动摇了你的立场

你为什么太在乎他人的评价

自我价值，为谁认可

种子的力量——你如何创造了你的现实

自我觉察，解脱之道

看到的境界与达到的境界

让感觉在你心中开花结果

Part 4 七个心理寓言

成长的寓言：做一棵永远成长的苹果树

动机的寓言：孩子在为谁玩

规划的寓言：把一张纸折叠51次

逃避的寓言：小猫逃开影子的招数

行动的寓言：螃蟹、猫头鹰和蝙蝠

放弃的寓言：蜜蜂与鲜花

亲密的寓言：独一无二的玫瑰

Part 5 心灵成长书吧

《不要用爱控制我》

《中毒的爱》（原名《中毒的父母》）

《爱是一种选择》

《少有人走的路》

《沉重的肉身》

《爱的觉醒》

序言：成为你自己

我们渴望做自己。

同时，我们又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显然，这是矛盾的。

在我看来，这是每个人生命的头号矛盾。

或者，你会说，你只要自己认可自己就OK了。但这是真的吗？当你登上世界的巅峰时，却无人分享，无人喝彩，那种滋味，你能想象、能体会吗？

一个朋友在我博客上留言说，他登一座山，到了山顶，却发现没有什么瑰丽的景色，那一刻，他好像悟出了什么，从山上下来后，就给一个女孩打电话，说他爱她。

这种感受，不难体会吧。

不必说巅峰，你只须问问自己：你可曾保守住任何一个秘密？

是不是，每当有了一个重要的体验，或有了一个秘密，你都渴望有一个聆听的对象。这个聆听对象，可以是牧师、心理医生，也可以是亲朋好友，还可以是一件物品。

譬如，电影《花样年华》中，最后梁朝伟对着一个树洞一诉衷肠。

说这些，只是想强调一点：我们无时无刻不活在关系中，我们都渴望得到关系对方的认可，渴望能与对方分享彼此。如果没有这一点，我们就会感觉，生如同死。

然而，如果我们过于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认可，一个巨大的问题就会产生：我们可能会失去自己。

每个人都渴望爱与被爱，大多数人也有过爱与被爱的经历。

但是，对于多数人而言，关系越亲密，我们就越渴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对方的身上。

那时，我们就是在摧毁对方的真实存在。

反过来也一样，别人也在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

一切关系中都包含着这一点。

也就是说，这世界上，我们都在互相强加，强加的时候，我们还会说，我爱你，所以才这样对你。

因为这样的说法，一切人际关系就成了一团迷雾：我们以爱的名义彼此强加，而当我们自觉地按照别人的意志去行动时，我们便迷失在人际关系的迷雾中了。

人本主义心理学说，以人为本。

这个著名词汇的更准确的意思其实是“以我为本”，即“我”自己才是我的人生的选择者和判断者。

马斯洛强调自我实现，而与马斯洛同为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旗手罗杰斯则强调“成为自己”。

这两者是同一个含义，其意思是，当一个人为自己的一切作选择时，他便是在做自己，便是成为自己，便是自我实现。

这听起来很简单，其实很难。

因为，关系所制造的迷雾淹没了我们，我们的内心深处，藏着太多的别人的意志。

尤其是，父母的意志，权威的意志，以及圣人的意志……

想成为自己，就必须拨开关系的迷雾，破除掉别人强加于自己的意志。

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主要目的。

这本书中的系列文章《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可以视为我自己的理论体系的入门文章。如果你渴望看清楚自己，看清楚自己的亲密关系，看清楚普通的人际关系，这一系列文章一定会帮到你。

如果你对心理学感兴趣，相信这一系列文章也会让你看破很多迷雾。

除了看破人际关系的迷雾外，我们也需看到，我们的意志本身也常是一团迷雾。

譬如，为什么“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这是因为，我们太爱自己的意志。如果意志得不到实现，我们便会执着在这个意志上，于是，那些“得不到”的，便成了我们无比重视的事物了。

这也引来另一个奥秘：如果想让一个人对你好，便请他帮你一个忙。

这是因为，多数时候，我们看似是在爱别人，其实首先是在爱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的付出。如果对一个人付出越多，那么我们就会越在乎他，其实在乎的不过是自己的意志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因好人多在付出。那么，在一个关系里，对方既然只是得到而没付出，他自然就不在乎这个关系了。

看破人际关系的迷雾后，也可以去编织更多的迷雾，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

看破意志的虚妄后，也可以利用这一虚妄，给自己追求更多的利益。

但更重要的是，只有看破关系的迷雾，也看破意志的虚妄后，我们才能看到彼此的真实存在，才能做到真爱。

Part 1　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

这是关于心灵成长最基本的知识。如果我们的成长环境明显违背了这些定律，我们的心灵就会受伤，我们的生命感觉就会出现破碎。

定律一：成为自己

不断收到读者来信，问什么是“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同时，也不断收到不少来信问一些关于心灵成长的最基本的知识。

在思考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时，我梳理出了关于心灵成长的六条定律。

与定律相对应的是破碎。所谓破碎，意思就是，如果我们的成长环境明显违背了这些定律，我们的心灵就会受伤，我们的生命感觉就会出现破碎。

我们生命的根本动力是成为自己。

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的代表人物马斯洛称，人有五个层次的心理需要：饮食与性的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需要、自尊需要、自我实现的需要。如果按照另一位人本主义心理学的代表人物罗杰斯的话来说，所谓自我实现的需要，也就是成为自己。

什么是自己，我们又怎样可以成为自己？

罗杰斯认为，所谓自己，就是一个人过去所有生命体验的总和。假若，这些生命体验我们是被动参与的，或者说是别人的意志的结果，那么我们会感觉，我们没有在做自己。相反，假若这些生命体验我们是主动参与的，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那么不管生命体验是快乐或忧伤，我们都会感觉是在做自己。

是不是在做自己，这一点极为关键。

如果我们感觉不是在做自己，那么不管别人的意志看似多么伟大或美好，我们都会感觉很不舒服，并会做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情。看上去，这些事情像是自毁或伤害别人，但其实我们不过是在用这些事情来唤醒自己的意志。

譬如，美国明星“小甜甜”布兰妮·斯皮尔斯，她在演唱事业上获得了极大成功，但是，这个成功不是她意志的胜利，而是她妈妈林恩意志的胜利。从两三岁开始，妈妈一直带着她转战美国各地，用尽各种办法为她谋取演唱的空间。为此，她没有了童年，只在13至15岁期间，过了两年普通女孩的生活，还有了初恋男友。但林恩为了在女儿身上实现自己的野心，迫使这个男孩离开了布兰妮。这只是布兰妮母女关系的一个缩影，其实布兰妮的妈妈在各个方面都想操控女儿的一切。

在精神近乎崩溃的时候，布兰妮在一家疗养中心不断对别人说：“我是骗子！我是冒牌货！”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你们在我身上看到的所谓成功不是我的，而是我妈妈的，她通过我的身体实现了她的梦想。这看似很好，但布兰妮的意志却被剥夺了，她远远没有成为自己，而只是妈妈的“自己”的延伸。

类似的例子还有迈克尔·杰克逊，他的名声、才华和影响力都胜过布兰妮。但是，他开始的成就也是父亲粗暴塑造方式的结果。并且，和布兰妮一样，他在一次接受采访时对记者说，他的童年被剥夺了，这是令他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后来，杰克逊对小男孩极其痴迷。这一点都不难理解，他迷恋小男孩，是因为他自己不曾做过真正的小男孩。他和那些小男孩在一起，就好像得到了自己已经逝去的童年似的。

在爸爸粗暴的意志控制下，杰克逊失去了童年。但他自己的意志渴望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于是，他迷恋男童。只是，当他把自己的渴望强加在那些被他迷恋的小男孩身上时，他也是在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们身上，剥夺了这些小男孩做自己的机会。

定律一的破碎：我们被选择，被决定

人本主义心理学将自我实现视为最高价值。相应的，存在主义哲学也将“选择”视为最主要的命题。

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存在与选择的关系就是，你选择，你才存在过。如果你总是被选择，那么你就不曾活过。但问题是，太多的人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甚至，一个哲学家称，一个生命的过程，就是不断与别人的个人意志作较量的过程。别人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们，我们同样也会这样做。

这样做的时候，我们有很多名堂，最简单的说法是，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对此，以色列哲学家马丁·布伯称，一旦你将对方视为实现你目标的对象和工具，那么，不管你的目标看似多么伟大，你都对那个人造成了伤害。著名的寓言小说《盔甲骑士》中，骑士对导师梅林说，他爱妻子和儿子，但梅林反问他：“你有没有把需要当作爱？”骑士恍然大悟，他需要去“爱”妻子和儿子，不管妻子和儿子需不需要，他都要去“爱”他们。其实，妻子和儿子只是骑士爱的对象和工具而已。或者说，骑士只是想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妻子和儿子身上罢了。难怪，妻子和儿子都对他的爱没什么回应，因为这种爱其实是伤害。

不过，自己为自己的人生作决定，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这听上去很动听，有一些伟大的味道。然而，这样做的另一面，意味着你必须为你的决定负责，如果选择错了，你受伤了，不要怨天尤人，不要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很多人惧怕这一点，于是宁愿放弃自己的意志，宁愿被别人决定。

由此，他们自己阻断了自我实现之路。

定律二：我们天然就有一个精神胚胎

我们在自我实现的道路上，最容易遭遇的第一个挫折，多来自父母等重要的亲人。父母最容易以爱的名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的身上。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就压制了孩子成为自己的努力。

父母们之所以喜欢这样做，常常是因为抱有一个传统的观点——孩子是一张白纸。按照这个观点，孩子被认为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空白，我们怎么塑造怎么教育，孩子就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意大利教育学家蒙台梭利反对这一看法，她认为，孩子绝不是一张白纸，相反，一开始就有一个精神胚胎，这个精神胚胎中藏有心灵成长的密码。并且，只有孩子自己通过自己的行动、感受和思考才能解开这个密码。因为，那些敏感期只有一个大概的规律，我们无法找到一个精确的时间表，也就无法主动地操控，而只能通过孩子的自发行为去发现，自己目前正处于什么敏感期。

很多幼儿教育学家支持蒙台梭利的这一说法，他们通过观察发现，孩子6岁前有许多心灵发育的敏感期，譬如追求完美，热爱音乐、数学等，都有一个敏感期。处于特定敏感期的孩子，会对某一件特定的事情有着匪夷所思的执着，他们会不厌其烦地自发地重复去做这些事。如果这些事在敏感期内得到了充分的操作和训练，这个孩子的特定能力就会得到充分发展。如果错过了这个敏感期，这一特定能力就会遭到难以逆转的损害，以后要花极大的力气才能部分弥补。

蒙台梭利认为，这就是精神胚胎指引的结果。源自精神胚胎的声音告诉孩子，他需要做什么。从这一角度而言，孩子的每一个自发的行为，其实都反映了精神胚胎成长的需要，都有其独特的价值。

按照这一观点，罗杰斯的“成为自己”的“自己”并不纯粹是一个人的生命体验的总和。因为按照罗杰斯的这一观点，自己一开始好像也是空的，而按照蒙台梭利的观点，我们一开始就不是空的，一开始我们就有一个无比重要的精神胚胎。

更关键的是，6岁前的经历决定了精神胚胎的发育程度。仿佛是，精神胚胎在6岁前基本发育成型了。假若在6岁前，父母一直忙于用自己的意志塑造孩子，那么，孩子的精神胚胎就没有发育的机会。于是，这个孩子就会出现种种问题。

国内知名的幼儿教育专家孙瑞雪女士说，一个精神胚胎得到良好发育的孩子，会有极好的感受能力，他充分信任自己的感觉，对任何事情都要寻求自己的判断和理解。最终，他将成为一个极具独立判断能力和丰富创造力的人。

定律二的破碎：精神胚胎被压制

按照蒙台梭利的观点，孩子的自由探索非常重要，因为这是精神胚胎得以发育的唯一途径。然而，因为不理解孩子的行为，大人很容易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强迫孩子接受自己的意志，控制并压制孩子的选择空间。由此，破碎很容易产生。

孙瑞雪称，依照她的观察，所谓的多动症，其实大多数是孩子的精神胚胎被严重压制的结果。患有多动症的孩子，他的重要抚养者中一定是不断有人对他说，你不能这样做，也不能那样做，你必须听我的。于是，这个孩子的许多源自精神胚胎的自发行为都被打断了，他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敏感期。但是，源自精神胚胎的那些需要还是要表达自己的声音。假若100个敏感期的需要都被压制了，那么这100个需要都渴望表达，甚至是同一时间的表达。于是，一个多动症的孩子，给人的印象是，他好像在同一时间渴望做许多件事情，但因为渴望太多了，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什么都要做一点。

大人是怎样压制孩子自发的需要的，这可以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个3岁左右的孩子，会拒绝接受一小块大饼，他一定要一个完整的。对于这种行为，大人会说：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不知道节约。其实，孩子这样做，是因为他正处于追求完美的敏感期。一整张饼，是完美的，会满足他精神胚胎发育的需要，而一块饼，是破损的，会让这个正追求完美的孩子感到不舒服。其实，他并不贪婪，假若你给他一块虽小小的但完整的饼，他一样会心满意足。

所以，不要急着去评判孩子并塑造孩子，更不要急着把你的观念强加在孩子头上。譬如，节俭不节俭这样的词汇，是不适合用来衡量一个3岁的孩子的。你可以强行把一个3岁的孩子塑造成看似节俭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因而就失去了对完美的感受、渴望和追求。

定律三：关系胜于一切

情商比智商重要，这一点已成公论。那么，情商是什么？

其实，情商就是性格，就是人格，而人格就是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从这一点而言，父母不必太忙于给孩子灌输知识，因为他们与孩子的关系，实际上远比这些知识重要。

假若父母能给孩子提供一个和谐的关系，那么，孩子的精神胚胎就会在这个关系中，自由而安全地得到最大限度的成长。

所以，父母应切记，他们与孩子的关系，才是压倒性的关键所在，至于他们想对孩子灌输的知识，其实是配角，有时甚至还是反角。

新精神分析流派、现代客体关系心理学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关系模式，这个关系模式决定了我们与其他人、与社会、与世界，乃至与自己的相处方式。

这个内在关系模式，用客体关系理论解释起来会比较复杂，但可以简单而形象地解释为“内在的父母”和“内在的小孩”的关系。

这个内在关系模式也是在6岁前基本建立的，所谓“内在的小孩”，其实就是孩子自己一方角色的内化。所谓“内在的父母”，则是父母一方角色的内化。内在关系模式，基本也是童年时，孩子与父母等重要亲人现实关系的内化。

给予孩子爱，也要给予自由

由此可以看到，父母与孩子童年时的关系模式无比重要。衡量这个关系模式的质量有两点：爱和自由。

通过对定律一和定律二的探讨，我们已经知道，自由对孩子而言非常重要。因为自由意味着孩子的精神胚胎可以充分地获得发育，自由也意味着这个孩子的意志得到了尊重，他被允许并被鼓励走向自我实现，自己为自己的人生作选择。

这听起来有点抽象，但做起来并不难，就是在孩子开始进行自我探索的时候，既不要常替他完成，更不要经常限制他。譬如，当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家伙辛苦地爬向10米外的一个玩具时，大人不要因为觉得他很辛苦，就把那个玩具替他拿过来，更不要把他抱起来，带他去拿一个大人认为的更好的玩具。

与给予孩子自由同等重要的是爱。

爱是什么？按照罗杰斯的定义，爱是深深的理解和接受。那么，相反，假若我们做不到对孩子的理解和接受，而急于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这就不是爱。

我们很容易急于给孩子建议和命令，这是因为，给建议和命令，远比理解容易。实际上，无数父母感受到，理解孩子，太难太难了。譬如，有多少父母能理解一个3岁的孩子为什么非得要一张完整的大饼？

理解了，才能做到接受。谈到接受，罗杰斯认为，只有无条件地接受，才能令一个孩子感受到被爱。然而，无数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你必须做到什么，我才爱你”。

当父母这样做的时候，孩子就会把注意力从内部转化到外部。原来，他是因为精神胚胎的召唤，才会爬10米远去拿一个玩具的。但现在，他不去拿那个玩具，是因为他知道，那样做会令父母不高兴。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就会失去对事情本身的原动力，一切行为都以获得父母的关注和认可为目标。于是，他现在很容易被父母控制，等长大了，就很容易被其他人控制。

内心和谐，才有爱的能力

这个关系的平衡性也非常重要。按照客体关系理论，关系的两极——“内在的父母”和“内在的小孩”——同等重要，假若关系中一极过分强大，而另一极过分虚弱，那么这个孩子一定会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若父母溺爱孩子，那么这个内在关系中，“内在的父母”就会过于虚弱，而“内在的小孩”会过分强大。现实生活中，实施溺爱的父母是为了孩子而存在。内在关系中，“内在的父母”就会沦为“内在的小孩”实现自己欲望或目标的工具和对象。简而言之，这个孩子的心中就只有自己，而没有别人。

可想而知，正常人不会乐意和一个在溺爱中长大的人建立关系，因为这个人只知索取，而不知回报。即便他意识到这样做不好而想改变，也很艰难，因为内在关系模式一旦建立，再想动大手术，是很艰难的。

因痴迷刘德华而闻名的杨丽娟就是这样的例子。她的父母极度溺爱她，结果导致她的“内在的父母”一极非常虚弱，而“内在的小孩”一极非常强大。于是，她在父母和媒体面前，都像是一个只知索取的孩子。她甚至对父亲的死，都缺乏正常人应有的哀伤。这不难理解，因为有她这样的内在关系模式的人，严重缺乏爱的能力。

爱，是我们用得最多的字之一。但什么是爱呢？爱就是自爱和爱别人。

按照客体关系的理论，会爱的人，得有一个平衡的内在关系模式。“内在的父母”爱“内在的小孩”，于是这个人就懂得了自爱。“内在的小孩”爱“内在的父母”，于是这个人就懂得了爱别人。

杨丽娟的内在关系严重失衡，只有“内在的父母”爱“内在的小孩”，而没有“内在的小孩”尊重“内在的父母”，所以她也就没有爱父母和爱别人的能力。

相应地，杨丽娟父亲的内在关系模式可能恰恰相反，是“内在的父母”极其强大，而“内在的小孩”却被严重忽视，总之也是严重失衡。于是，他成了一个能爱别人但不能自爱的人，这个逻辑发展到极点，就是他为了满足女儿的不合理要求，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他这种严重忽视自己的人格特征，在其他细节上也可以得到体现，譬如他去最好的朋友家里，也从不肯坐在沙发上，甚至连口水都不肯喝。

我们常讲关系的互补性，其实，这种互补性常隐藏着很大的问题。因为，所谓的关系互补性，常常是两个失衡的关系的相互弥补。譬如，杨丽娟和父亲杨勤冀的关系就是互补的，杨勤冀的“内在的父母”过于强大，而杨丽娟的“内在的小孩”过于强大，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他们的关系反而是比较和谐的。但是，他们两个与正常人都无法相处，因为正常人既受不了杨丽娟的只知道索取，也受不了杨勤冀的从不肯索取。

孩子忍受不了分分合合

这个内在关系模式的稳定性也非常重要。一些父母，既能给孩子无条件的爱，又尊重孩子的独立空间，他们本来就是优秀的父母。然而，因为一些现实的局限，或一些错误的观念，当孩子幼小时，他们不断与孩子分分合合，最终令孩子内在关系模式极不稳定，而这个孩子也因此成为一个无法与别人建立稳定关系的人。

一位男士，他无法与别人建立良好的亲密关系，既没有知己朋友，又没有恋人。他回忆自己的童年，似乎一直是与父母居住在一起的，且父母一直既爱他又从不过分干涉他的自由。

后来，在心理医生面前，他说他脑子里经常有一个画面：他从一辆轿车中奔入另一辆轿车。这个画面一出现，他就会忍不住地忧伤。

经过自由联想，答案映现了出来。原来，他的父母事业都非常成功，并且他的亲戚也多是成功人士。他出生后，父母谁都不能天天守护他，又不愿意请保姆照料他，于是想了这样一个办法：谁有时间，谁就照顾他，当没有时间时，就把他转给另一个亲戚。因为他们家族普遍有钱，大家都有轿车，所以他小时候经常被亲戚从一辆轿车里转到另一辆轿车里。亲戚们对他普遍很好，但是，一个幼小的孩子是无法承受不断地分分合合的，因为每一次离别给他带来的都是伤痛。因为这些分分合合，他小时候其实不敢与别人建立亲密关系，因为每次都是刚建立没多久就又断裂了，这对一个3岁前的孩子而言是难以忍受的伤痛。

有时，我们还会看到这样的现象：生下孩子后，年轻的父母太忙了，于是把孩子交给老人带，时间宽松了，再把孩子接来与自己团聚，忙了，就再送走。这样会对孩子造成难以逆转的伤害，总是经历分分合合的孩子，长大后在对人的信任度上势必会出现问题。

定律三的破碎：关系最容易伤人

我们最重要的生命诉求是成为自己，而最容易对这一根本性的生命诉求造成阻碍的，就是关系，尤其是童年时与父母等重要亲人的关系。

通过上面的描述，我们看到，父母与孩子形成良好关系需要太多的因素：

第一，要有爱。没有爱，一个孩子可能根本就无法长大，他甚至都不会产生活下去的愿望。一些残酷的研究发现，如果没有皮肤的接触，婴儿的夭折率高得可怕，即便生存了下来，他们的智商和情商都会处于很低的水平。

第二，要有自由。没有自由，一个孩子就会成为抚养者意志的延伸，他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第三，关系要平衡。我们常喊“一切为了孩子”这样的口号，其实这样的口号是极其糟糕的。假若我们真这么做，那么所有孩子的内在关系模式都将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他们都将丧失爱的能力。真正的好的关系模式是，父母自爱，同时爱孩子，于是也教给孩子自爱并爱别人。

第四，关系要稳定。爱情中，一个不稳定的关系会给一个成年人造成极大的伤害。童年时，这个伤害会更重。

这四个条件缺少任何一个，孩子都会受伤，他就难以在内心中建立起一个好的内在关系模式来，他的人格就会存在一些缺憾，他的心灵成长就会出现一些问题。

什么是存在？

存在主义这个词已广为人知。

然而，什么是存在？

作为一个人，体验和感觉就证明着他的存在，就是他的存在。

所以，一个感觉丰沛的人，一个体验丰沛的人，是存在过的。

要有丰沛的感觉和体验，就要勇于投入生活的洪流，就要自己为自己的人生作选择。这样，你才能有丰沛的感觉和体验，你才能体会到自己的存在。

相反，假若你一直是被人作选择，你就没有存在过。

所以，在《1984》中，掌握着主人公生死大权的奥勃良对被掌握者说：“你不存在！”

所以，一个总被父母安排一切的孩子说，他觉得好像自己没有活着，他甚至走路时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于是经常摔跤。

存在与不存在，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哲学命题，而是实实在在影响我们生活的人生命题。但很多时候，因为选择了还要负责，这很沉重，所以我们主动不想存在。

譬如，尽管遇到了很简单的问题，仍有很多读者给我写信说：请问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办。

假若我这么做了，我既剥夺了你选择的机会，也侵害了你的存在。

我为你作选择时，我存在，但你不存在。

偶尔懒一下，让别人替自己作选择，这比较惬意。然而，一旦这成为一贯的模式，再想赢回自己的存在权，就很难了。

譬如，当纳粹德国将所有人的选择权交给希特勒后，这个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只有希特勒存在，其他人都不存在。

这时，谁想显示自己的存在，希特勒就会令你的肉体彻底不存在。

所以，要尊重自己的选择，并因而努力承担自己的责任，以争取你的存在。

定律四：多一只心灵之眼，看破关系的迷雾

一个人怎样对你，反映着他的内心。

你怎样对一个人，反映着你的内心。

这叫投射。

一个人怎样对你，可能是被你教会的。

你怎样对一个人，可能是被他教会的。

这叫认同。

投射与认同，是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心理互动机制，是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相互影响的主要途径。

所以，不必将关系中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归到自己身上或他人身上。相反，我们应该多一只心灵之眼，学会从内在关系的角度上审视自己和对方。

前面一节，讲述了心灵成长的第三个定律，其中讲道，我们所谓的人格是一个人的内在关系模式，即“内在的小孩”与“内在的父母”的关系。并且，这个内在关系模式基本在6岁前形成。

那么，第四个定律就是，这个内在关系模式是我们与他人、社会乃至世界相处的基石。简而言之就是，童年时，我们怎么与父母相处，长大后，我们就怎么与其他人相处。

不过，这个相处模式也有变数。某一时刻，在某个关系中，你会以“内在的父母”自居，而将“内在的小孩”投射到对方身上，而在另一时刻，你或许以“内在的小孩”自居，而将“内在的父母”投射到对方身上。并且，你在将自己内在关系模式向外投射的时候，关系的另一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就是人际互动的主要方式。

这里所说的互动，不只是我们与其他人的言语互动，还有来自潜意识的信息互动。相对于意识层面的言语互动，潜意识的信息互动更重要。

这也不只是我们与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人的互动，还包括我们通过书本、网络和电视等媒介与其他人的互动。这也不只是我们与人的互动，还有我们与其他生灵乃至大自然的对话。

在这所有的互动中，内在关系模式都是基石。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你的内在关系模式一直恒定不变。相反，与其他人、与社会和与自然的每一个互动都是机会，即促进你心灵改变的机会。当然，这也常常蕴含着风险，每一个互动都可能把你的心灵拉进黑暗。

如果只讨论现实中的人际关系，可概括为一句话，即关系并非两个人的事情，其实是两个内在关系模式的互动。

要认识这样的互动，我们就需要多一只心灵之眼，能够在必要的时候跳出来，并从一个近乎旁观的视角审视一下你与他人的互动游戏。

他为什么喜欢羞辱同学

与人相处时，我们需意识到，我们面对着的那个人，并非一个简单、单一的人。其实，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关系，即这个人的内在关系模式。

并且，这个人与你相处时，一定会玩投射的游戏。要么，他会把他内在关系模式中的“内在的父母”投射给你；要么，他会把他的“内在的小孩”投射给你。

这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我们应知道，一个人怎样面对自己，其实反映着这个人的内心。他怎样对待你，其实反映着他“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相处模式。

有一天，在一家餐馆吃饭，餐馆的服务员和我聊天时讲到，有两个男孩常来这个餐馆吃饭，男孩A一身名牌，显然家境很好，男孩B有些寒酸，显然家境一般。

不仅如此，男孩A还帅气、高大，而且学习成绩似乎更出色。总之，他似乎在各个方面都比B显得出色一些。

女服务员说，也因此，A趾高气扬，总是很无情地对待B，一会儿说，你怎么能用手拿着比萨吃，简直就是原始人嘛！一会儿又说，你怎么这么笨，吃饭的样子真是难看。最后，该结账了，A看似豪爽但其实很尖刻地说：“我知道你很穷，当然是我结账了。”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势利！”女服务员感慨道。

“那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势利的家庭。”我对她解释说。

可以推测，A的家庭缺乏平等观念，他的父母和家人不仅瞧不起别人，他们在家中也会彼此制造压力，要是谁在某一方面不够“优秀”就会被瞧不起。这使得A的心中形成了“挑剔的内在的父母”常瞧不起“不够优秀的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模式。有了这样的内在关系模式后，A就会把它带到任何关系中，B只是被他选中的一个而已。

他先在家中习惯了被挑剔

A看似很在乎优秀不优秀，但是，他很喜欢与B这样处处不如自己的人打交道，因为只有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才可以完美地把他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出去。因为这样的内在关系模式，他内心会有许多冲突和不良情绪，必须宣泄出去，他才会感觉好一些。

同样，还可以看出，B的内在关系模式也大有问题。女服务员说，尽管不断遭受A的羞辱，但B一直笑嘻嘻的，好像没有什么不满。这可以推测，B的内在关系模式，是赞同“优秀者”有资格羞辱“不优秀者”的。极有可能，B的父母或家人经常拿B和别的孩子作比较，并且会斥责甚至羞辱达不到他们理想要求的B。这导致B和A一样，内心中也有一个“挑剔的内在的父母”和“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于是，当外在条件都胜自己一筹的A不断羞辱自己时，有这样内在关系模式的B认为这是合理的，自己该被羞辱。

此外，还可以更进一步推测，当A遭到比自己更优秀的人的羞辱时，他可能也会安之若素。至于B，他也会去羞辱不如自己的人。然而，假若B的内在关系模式是另外一回事，讲究相互尊重和平等，那么他就会不吃A那一套，会对A的羞辱加以还击。

用心理学的术语讲，A羞辱B，是投射，即将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强加在B的头上。B接受了A的羞辱，是认同，更准确地说，这叫作投射性认同。但假若B不接受A的羞辱，这就叫作投射不认同。

投射与认同，这是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心理互动机制。

案例：投射与认同

我们常说，一个人怎么对待别人，其实是这个人的内心反映。

这个道理，套用一个心理学术语，就是投射。

更细致的解释是，一个人的外部人际关系其实就是他的内在关系向外的展现。

譬如，假若一个人的内在关系模式是“挑剔的内在的父母”与“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那么，这个人现实的人际关系，要么是他瞧不起别人，要么是他甘于被别人瞧不起。

面对这样的人，我们就要明白，他挑剔你，其实并非你的错，而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是把自己内心的东西投射到你身上了。不过，接不接受他的投射，就是你的问题了。

在一个心理学论坛上，23岁的女孩阿娜写道：“很多人都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来教训我这个没事找事、顽固不化、不懂事的小孩子。”

这些摆出长者姿态的人来教训她，可以理解为，他们正在向她投射他们的一些东西。一般而言，他们投射给她的，就是他们的“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

因为这些教训，阿娜很容易受到影响。别说教训了，甚至“一旦别人表示出一点不满，我就有天塌下来的感觉”。也就是说，这些人对她的投射，都成功了，都严重影响到了她。按照心理学的说法，就是她认同了这些人投射给她的“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

那些人向她投射，是他们的事，而她认同这些投射，就是她自己的事。

她为什么这么容易认同这些投射，这么容易受到他们的影响呢？原来，她的父母一直就是这样对她的，他们几乎从来不夸奖她，而只是一味地挑剔她、指责她，甚至羞辱她。由此，她的内在关系模式就是“挑剔的内在的父母”和“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别人之所以那么容易把他们的“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投射到她的头上，是因为她的内心中首先有了一个“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

这种互动模式令阿娜非常痛苦，她渴望摆脱这种痛苦。那么，她可以给自己的心灵多一双眼睛，当别人再次动辄指责她时，她可以告诉自己，这些人其实是把他们的“被挑剔的内在的小孩”投射过来了。这不是她的问题，而是他们的问题。

譬如，就在这个心理论坛上，一个经常以专家口吻训斥别人的网友辱骂阿娜说：“没出息的臭丫头，要是你找我做心理咨询，我会骂死你。”

在别人看来，这个网友显然不是什么咨询师。如果真是，那么也是一个应该被开除的心理咨询师。然而，即便这么明显无理的话，也严重影响了阿娜，她怯生生地问这个网友：“为什么？”

显然，这个网友的投射获得了成功。

其实，阿娜只要做一个简单的工作，就可以摆脱这个网友的投射了。我对她说，这个网友的内在关系模式中，有一个“内在的中毒父母”和一个“内在的受伤小孩”。现在，她这样训斥阿娜，其实就是以“内在的中毒父母”自居，而将“内在的受伤小孩”投射给阿娜了。这个道理很简单，阿娜明白这一点后，立即就可以笑对这个网友的无理攻击了。

这就是投射不认同。你有投射的自由，而我有不认同的自由。这样一来，我就不再为你的投射所影响。假若阿娜很生气，并要求这个网友收回她的投射，那么就仍然是在受她的影响，投射与认同的游戏还是会进行下去。现在，阿娜的心灵好像多了一双眼睛，可以跳出来，旁观这个网友的独自表演，于是投射就成了那个网友一个人的游戏，她自然就玩不下去了。

自爱=“内在的父母”爱“内在的小孩”

心理咨询中，心理医生要通过缜密的工作，改变来访者一些关键的、不良的投射与认同机制。

现实生活中，我们也通过与无数人的互动，逐渐改变自己的一些投射与认同的方式，同时也会逐渐获得一些新的方式，而内在关系模式就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发生改变。

运气好的话，我们会遇到一些温暖的过客，他们的温和、爱与宽容可能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令我们的内心发生改变。通过与他们的交往，我们甚至可能在相当程度上放弃了童年时建立的内在关系模式，他们不仅促进了我们的“内在的小孩”的成长，还会改变我们的“内在的父母”，最终令我们学会自爱。

运气不好的话，我们会遇到很多残酷的过客，他们的冰冷、恨与苛刻也会对我们造成很大影响，令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向糟糕的方向发展。

若想少受到那些残酷的过客的不良影响，我们需养成一种意识：在关系中受伤的时候，适当从关系中跳出来一下，用那只旁观的心灵之眼审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有了这样一只心灵之眼，你会发现，很多词汇都需要重构。

譬如自爱，在以前的文章中，我已讲到，所谓的自爱，如果从内在关系模式去看，其实就是“内在的父母”爱“内在的小孩”。

同样，我们可以此类推，自信，其实就是“内在的父母”赞赏“内在的小孩”，而自立，就是“内在的父母”尊重“内在的小孩”的独立空间……

这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们与自己的关系，也是无比重要的关系。很多人会说，接受自己，爱自己。但是，假若“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之间冲突性很强的话，这是并不容易做到的。所以，过于挑剔的父母，很难让自己的孩子学会自爱。

当然，做不到也是因为，我们常以为，自爱与自信是自己的事，只要自己努力去尝试就可以逐渐做到，而很少从关系的角度去审视这一点。

我们不仅要从内在关系的角度上看自己，也要学会从内在关系的角度上去看别人。假若我们学会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这世界上到处是假自信、假自爱和假自尊。

因为，有太多看似自信自爱的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极大的痛苦，这其实暴露出了一个秘密，他们的强大的自我是伪装的，他们必须要把自己的强大建立在别人的弱小之上。他们的内在关系模式中，有一极——通常是“内在的父母”——过于强大，而另一极——通常是“内在的小孩”——过于弱小，这种非常不和谐的内在关系模式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冲突，令他们很不舒服。于是，他们会尽可能地向“内在的父母”认同，而将“内在的小孩”尽可能地投射到别人身上。由此，这些貌似强大的人，对周围人而言，其实是地狱。

心理医生切忌陷入投射认同的陷阱

意识到对方的投射，但是不认同，这一点在心理咨询中也非常重要。所有的来访者，都势必会在心理咨询室中大玩投射游戏，并很渴望心理医生按照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作出认同。

譬如，来访者经常会显得非常可怜，好像没有一点力气，这时很多心理医生会忍不住特别可怜他们，不自觉地为他们做很多事。看起来，心理医生是帮助了来访者，但其实对来访者有害无益。

因为，这是一个投射与认同的游戏。来访者的“可怜”是一种心理防御，他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自己内心的一些问题或成长的责任。这时，假若心理医生选择了认同，并帮他完成一些他渴望的事情，那就相当于剥夺了他一次心灵成长的机会。

心理医生最好的做法是多一只心灵之眼，能在必要时跳出咨询关系，从旁观的角度审视一下咨询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须意识到来访者的投射但不认同，不去按照来访者的渴望去“帮”他。相反，可以把它拿出来与来访者讨论，把来访者本来处于潜意识层面的投射游戏给意识化。这样一来，来访者就可以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而好的改变也由此开始发生。

不过，很多时候，即便多了一只心灵之眼，心理医生仍然会忍不住去帮来访者做一些事情，满足来访者一些稍显过分的渴求。这也没关系，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理医生仍然可以把这一互动关系拿出来和来访者讨论，让自己和来访者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有无数已经习以为常的投射与认同的游戏，大多数这样的游戏没有什么问题，但势必有很多游戏存有问题。并且，心理问题越重的人，他的病态的投射与认同就越多。精神分析流派的心理医生要做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通过投射但不认同，帮助来访者斩断这些有问题的互动方式，并由此帮助他们改变自己有问题的内在关系模式。

不过，在斩断有问题的互动方式时，心理医生切忌使用冷酷无情的方式。假若一个心理医生冷冰冰地告诉来访者，他经常是在装可怜，好用这种方式来获得心理医生的同情。那么，这次咨询是不会起到好的治疗效果的。

更不能把问题投射给病人

最糟糕的心理医生是不自觉地进入了来访者那些富有攻击性的投射认同游戏，并认同他们糟糕的“内在的父母”，而对来访者的缺点大加挑剔。譬如，假若前面那位网友真是心理医生，并在咨询中扮演起阿娜苛刻的妈妈，对问题丛生的阿娜进行大肆抨击，那么对阿娜这样的女孩可能是摧毁性的，因为她真的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并且不懂得逃避。

同样糟糕的心理医生，是把自己糟糕的内在关系模式带进心理咨询室。很多心理医生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有问题，这没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内在关系模式都势必有不同程度的问题。关键是，他要意识到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的问题，并且能在相当的程度上控制自己不在咨询室中把这个关系模式强烈地投射到来访者身上，并诱惑来访者认同。

譬如，一个心理医生，他童年缺乏母爱，目前的生活中缺乏异性的爱，这导致他有一个“内在的饥渴的小男孩”。到了咨询室中，他有时会忍不住地想拥抱一些吸引他的异性来访者。这种渴望不是问题，关键是，他首先要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问题，然后控制住它，并找自己的同行或督导老师倾诉并寻求解决，但他绝不能在咨询室中寻求解决，譬如主动去拥抱异性来访者。这样一来，即便没有进一步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他也是在向来访者索取，这就完全违反了心理咨询的职业设置——来访者付钱给心理医生，而心理医生付出自己的职业劳动，譬如理解和接受、爱和心理分析……

喜欢嘲笑弱者的强者一定是假强者

最经典的例子是希特勒。小时候，他的父亲常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并且一边暴打他一边嘲笑他弱小、意志不坚强。这样一来，希特勒的内在关系模式非常可怕，一极是“暴虐的强大的老爸”，另一极是“受虐的弱小的小孩”。最终，希特勒意识上彻底认同了“暴虐的强大的老爸”，并将“受虐的弱小的小孩”压抑到潜意识中。然而，“受虐的弱小的小孩”并未消失，相反可能对他的影响更大，它会时时跳出来，告诉希特勒，他曾经多么弱小、多么没用。希特勒不能容忍这个“受虐的弱小的小孩”影响自己，于是他将它先是投射到周围的人，接着投射到其他群体——如犹太人身上，最终将它投射到整个欧洲。

在与其他人、群体和国家的关系中，希特勒表现得无比坚定、无比强大，同时拼命地攻击各种各样的“弱小者”。看上去，他好像是百分百的强人。然而，我们用我们的心灵之眼，从内在的关系这个角度审视一下就会知道，这其实只不过是他内心的病态的关系模式向外展现的结果而已，他以“暴虐的强大的老爸”自居，而将“受虐的弱小的小孩”投射到了其他人、群体和国家之上。然而，这远不能表明他强大，相反暴露了他有无比脆弱、无比自卑的一面。

希特勒是一个极端，然而，类似他这样的人在我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假若你遇到一个貌似强大的人，但你和他相处非常不舒服，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用尽一切办法，显示他的坚强并令你感觉自己很渺小，那么，你可以推断，这个人和希特勒有类似之处，他正将他的“内在的弱小的小孩”投射到你的身上。

我曾在论坛上与一个私企老板论战，他白手起家，历经难以想象的磨难，才有了今天的成功。这些磨难，令他心如铁石，对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下岗工人大肆攻击。他的逻辑是，这些人如此脆弱，所以活该挣不到钱，也活该被强者瞧不起。

他的传奇般的磨难，令网上许多人对他心生崇拜，并赞同了他这种逻辑。但我知道，他之所以攻击那些弱者，其实是他特别惧怕自己会变成那样。他的人生经历告诉他，如果他变成了那样的弱者，没有谁——其实是没有亲人，尤其是最重要的亲人——会同情他，所以他绝对不能陷入那种境地。于是，他绝对排斥自己柔弱的一面，这最终变成，他绝对排斥所有的弱者。

然而，非常有趣的是，这个私企老板招的大学毕业生，却多是无能之辈，常犯一些低级错误，最终被他嘲弄，然而他又很少开除他们。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他既然心如铁石，为什么不招一些同样心如铁石的员工，或者，起码心如铁石地把那些常犯低级错误的大学毕业生开除呢？

在我看来，这是因为，他和这些大学毕业生建立关系，正是为了将自己“内在的脆弱的小孩”投射到他们头上去。只有在这样的关系中，他才能很好地以“内在的坚强的父亲”自居，而将自己胆怯、柔弱的一面投射到员工身上去。

每一个人际关系中都充满隐秘的投射

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描绘说，自我实现者的一个人格特征是，一方面疾恶如仇，另一方面对人性的脆弱又无比包容。这，才是真正的坚强，才是真正的强大。

我们应切记一点，真正的强者绝对不是那些从不怕疼而且总是无情地嘲笑别人柔弱的人。真正的强者，应该是一方面坚强，另一方面又非常温和、非常富有包容性的。

我们的一生，可以说就是不断与别人玩投射与认同的游戏的一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影响并改变别人，也被别人影响并改变。有时候，这个过程进行得如此隐秘，以致我们很难发觉。

一次，我遇到一个女子，她很漂亮，旁边一个小女孩称赞她说：“姐姐，你好漂亮啊！”

这个女子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头发，用很好听的声音对她说：“小妹妹，你也很漂亮啊！”

她说得看似很真诚，但接下来，她不经意但又极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小妹妹，你脸上这里有一个雀斑啊！”

这句话令小女孩很受伤，她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这句不经意的话表明，这个女子的内在关系模式有一些问题。在与这个小女孩的关系中，她要在相貌上保持一个优势。那么，大致可以推测，在她的内在关系上，她与一个重要的女性亲人——譬如姐姐或妹妹，也有可能是妈妈——存在着严重的竞争关系，这令她无法坦然欣赏其他女子的优点，而总要有意无意地去打压对方。

假若不留意这个细节，这个女子看上去是很可人的，她不仅漂亮，而且非常会说话，能力也非常强。然而，尽管她看上去会很用心地对待你，但你总感觉她有一些说不出的东西会时不时刺痛你一下，这些说不出的东西，应该正是来自被她压抑的“内在的自卑的小女孩”。

我当时想，她指出小女孩脸上的雀斑，并非有意的，而更可能是源自“内在的自卑的小女孩”的投射。

那个小女孩被这个投射给击中了，她认同了这个投射，于是很受伤。如果她能多一只心灵之眼，审视一下这个女子的内在关系，她会明白，这个投射首先反映的是这个女子内心的问题。如果明白了这一点，那么想必她能在相当的程度上避免自己受伤，而且还可能对她生出一些同情，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内心不够和谐才忍不住这样做的。

多一只心灵之眼，可以让我们在适当的时候从一个伤害性的关系中脱身而出。同样，我们在认识自己时，也应多一只心灵之眼，学会经常审视自己的内在关系，从这个角度上理解我们对其他人的态度。

譬如，这个女子，假若她能有这样一只心灵之眼，能审视一下她自己的内在关系，她就能懂得，自己忍不住指出那个小女孩脸上的雀斑，其实反映的是自己心灵深处的“雀斑”。

定律五：幸与不幸，是你主动实现的

“读完《爱是一种选择》，我感觉好像看到了一条阳光大道，铺在自己面前，只要勇敢地走下去，就可以抵达幸福和快乐的彼岸。但同时，这种美好的愿景，却隐隐让我产生了一丝恐惧：假若我的主要问题‘拖累症’得到缓解后，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这太难想象了，有种我不再是我的感觉。”

“现在，因为拖累症，我的确有点痛苦，但这种痛苦我习惯了，并不至于忍受不了。那条阳光大道是有点诱人，但我真的在想，就这样好了，不变好了，拖累症固然累人，但我还能够忍受。”

这是一个朋友的来信。她是一个敏感而感性的女孩，《爱是一种选择》这本书极大地触动了她的内心，让她明白了自己的一个主要问题——拖累症。这本书还提供了解决这一问题的详尽的方法，于是她好像看到了一条阳光大道，看到了通向幸福快乐人生的可能性。然而，这种可能性却让她产生了恐惧心理，她抗拒这本书给她的启示，她本能上想停留在原地，宁愿忍受，也不想改变。

为什么？

她的来信中也给出了答案——“这种痛苦我习惯了”。

积习难改，她也并不例外。不过，在我看来，所谓积习难改，并不仅仅是因为惰性，更深层的原因是控制感。习惯意味着，我们看见开头，就可以隐隐看到结尾。不管结尾是好是坏，只要能预见到就好。

其实，我们最惧怕的，并非痛苦，而是无法预测的痛苦。假若痛苦能被我们预见到，那么，从心理上而言，这种预料中的痛苦就远没有那么可怕了。甚至，为了证实自己的预见能力，我们常常会主动推动事情向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如果你预见到了幸福和快乐，你就会把事情向幸福和快乐的方向推动；如果你预见到了不幸和悲哀，你就会把事情向不幸和悲哀的方向推动。

所以说，尽管我们很容易归罪于人，但其实我们人生的结局，在相当程度上是我们主动推动的结果。

一天，临近傍晚，我独自走在广州的滨江路上。这是快乐的一天，有几件事很中自己心意。因这种愉悦的心情，一切景色看上去都那么宜人。

突然，我看到一条货船从珠江上缓缓滑过，货船的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油污带，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非常刺眼。看到这幅景象，我不由悲从中来，脑子里蹦出了一句话：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这句话从脑子里蹦出后，我吓了一大跳：仅仅一条船带来的污染，居然就可以令我很自然地下这么大的一个无比悲观的结论。

那一段时间，正在思考自动思维的事。所谓自动思维，即指我们遇到一件事情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句子。这样的句子，处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如果细细地追下去，就可以揪出潜意识中的一些隐秘。

我这句话，自然是一个自动思维，而它，也的确反映了我的潜意识中有太多悲观消极的成分。因为积攒了太多这些悲观的东西，我的心中其实早有一个消极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因为这样一个预言，令我更容易关注消极和悲观的东西。

譬如，就在此时此刻，我有很多信息可以关注，而这一天又有不少可以令我快乐的信息。然而，固然我注意到了那些阳光的信息，但并未引起我很深的共鸣。相反，那条货船留下的一条油污带，却引起了我如此强烈的共鸣，并下了那么大的一个结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快乐的信息，不符合我潜意识中那个悲观的自我实现的预言，而那条油污带，则符合了我这个预言。

反省的时候，我清晰地察觉到：当下那样一个大结论时，我一方面感到很悲哀，另一方面隐隐有一丝轻微的得意。

这种得意仿佛在说：看，我多聪明，我多有智慧，我早预料到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瞧，现在不就证实了我的预见能力吗？

从理性上讲，由一条油污带推出“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自然不成立。然而，我们的心灵，恰恰就是非理性的，我们都是通过自己过去有限的人生经验——尤其是童年时的人生经验——推出一些大结论，并将这些大结论延伸到我们生活中的各个角落。

更为关键的是，我们会固守这些大结论，如果我们发现，事情的发展偏离了这个大结论的方向，那么我们会努力将事情重新拉回到自己这个方向上来。

这些大结论，也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是，如果我们内心中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是积极乐观的，那么我们就会在遭遇打击和挫折时，努力将事情拉向积极乐观的方向。相反，如果我们内心中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是悲观消极的，我们就很可能会在遇到阳光和快乐时，有意无意地将事情拉向悲观消极的方向。由此，人生很容易成为一种强迫性的重复。童年拥有幸福和快乐，以后就会不断地重复幸福和快乐；童年遭遇了不幸和悲伤，以后就会不断地重复不幸和悲伤。

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认识到，在这种强迫性重复中，我们并非被动参与，相反，我们是主动推动了它的发展。

这就是我所写的心灵成长的第五个定律。

主动伤害自己，就不怕被伤害了

童年幸福，长大后就不断重复幸福，这一点容易理解。然而，为何童年痛苦，长大后就不断重复痛苦呢？

我的理解是，我们主动制造的痛苦，比突如其来的痛苦，疼的程度更低一些，于是更容易承受。

16岁的姜，是一个漂亮的高一女生。然而，她夏天不敢穿短袖上衣。原来，她的胳膊上留下了很多伤痕，穿短袖上衣会暴露它们。

这些伤痕是怎样来的呢？是她自己用铅笔刀割的。特别伤心的时候，特别麻木的时候，甚至特别开心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忍不住想割自己的胳膊，尤其是手腕处。

她并非想自杀，她只是想把自己弄疼一些。她说：“肉体上的疼，比心理上的痛苦更容易忍受。”所以，她会在特别伤心的时候，譬如和男友闹矛盾时，选择割伤自己的手腕，这样一来，肉体上的疼痛就替代了心理上的痛苦，变得更容易忍受了。麻木时，她也会割伤自己，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仿佛可以刺激她，令她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这两种情形都比较容易理解。然而，为什么特别快乐的时候，她也会去割伤自己呢？

譬如，最近一次割伤自己，是因为她发现，高中的班主任对她特别好，就像一个温暖的妈妈一样。这种发现，令她有点受宠若惊，然后，她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于是割伤了自己的胳膊。看到鲜血流出来，切实地感受到了伤口处的疼痛，她觉得放松了一些，也好受多了。

在咨询室中，心理医生对姜做了一些让其放松的工作后，让姜重新细细讲述这次事情的经过，更重要的是讲述她内心的一些对话、一些体验。

她讲道，当发现班主任特别喜欢她时，她受宠若惊，一方面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另一方面却是一种隐隐的惶恐。

“什么样的惶恐？”心理医生问她。

“我……我担心她一转身就对我不好，就不要我了。”姜回答说。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就是她在特别快乐时，也想自伤的答案。她所说的快乐，都是被一些重要的人的爱与认可所带来的快乐，譬如与男友、老师或知己。她无比渴望被人爱，但一旦真得到了爱，她立即就会担心被抛弃。并且，她知道被抛弃的感觉是多么可怕，而最可怕的就是突然袭击式的被拋弃，对方不说理由，忽然就变脸了，就远离了她。

这种不可预见的被拋弃，带来的痛苦太大了。为了减少这种心理疼痛，她会先弄疼自己。这样一来，等被抛弃的事情再次发生时，她的难过程度就会相对轻很多。

这里面隐含着这样一个逻辑：我先弄疼自己，就是告诉自己，我知道别人的爱与认可，是不可靠的，而抛弃早晚会到来。

这是经典的悲剧性的自我实现的预言。

姜之所以形成这么糟糕的自我实现的预言，与她的生命历程息息相关。她只有几个月大时，就被送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当父母想念她时，就把她接回城里住一段时间，忙了，就再把她送回乡下。

她7岁时，因为要上学，于是又回到城里和父母住在一起。有3年时间，她与父母关系都很糟糕，她渴望父母能多给她一些爱，但父母觉得，她已是大孩子了，要有大孩子的样，要懂事要听话。

不过，慢慢地，她和父母的关系有了改善，尤其是和父亲的关系。到了10岁时，她已开始感受到温暖的父爱，自己心里的一块坚冰正在慢慢融化。但就在这一年，她的父亲遭遇车祸而意外身亡。

10岁前的一系列不幸，令姜惧怕起快乐和幸福来，因为她发现，她的每一次幸福和快乐之后，都会伴随着一个不幸和痛苦。这个发现，最终在她内心深处扎根，并发展成一个非常悲观的自我实现的预言。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姜就学会了先制造痛苦，以防御不期而至的被抛弃的痛苦。譬如，当知道父母将到乡下看她时，她会很渴望，然而，一旦真见到了父母，她会冷落他们，拒绝与他们亲近。尽管这种疏远，令她也感到痛苦，但毕竟自己制造的痛苦，比先与父母亲近然后再被父母“抛弃”，要好承受多了。

拯救小哥哥未果，于是爱上柔弱男子

不仅如此，姜对父母屡屡“抛弃”自己，有着强烈的愤怒。然而，她不敢表达，父母也不容许女儿表达。他们整个家族都不能接受晚辈对长辈表达不满，他们也认为，他们是出于为女儿好，才将她送到乡下去的。但是，对姜而言，她的被抛弃感是无比痛苦的，这种痛苦是切实的，她因此产生的愤怒也是真实的。

被抛弃所带来的痛苦，她可以通过先制造痛苦来减轻受伤感。但愤怒，她怎么表达呢？

割伤自己，就是她的表达方式。

此前，我屡屡讲到，我们常说的自爱，其实是“内在的父母”爱“内在的小孩”。那么，所谓的自虐，其实常是“内在的小孩”攻击“内在的父母”，或“内在的父母”惩罚“内在的小孩”。

那么，当被抛弃时，姜割伤自己的手腕，就是“内在的小孩”在攻击“内在的父母”。她不能通过合理的方式向大人表达愤怒，于是只能通过扭曲的自虐的方式来表达愤怒。她不能对现实的父母表达不满，只好对“内在的父母”表达不满。

姜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是自暴自弃式的预言。当最快乐的时候，她自暴自弃式的预言，会使她做出一些自伤或伤人的行为，将事情向坏的方向推动。毕竟，自己制造的痛苦，比起被别人抛弃的痛苦，感觉上要好承受多了。

还有未被实现的愿望所造就的预言，这也是极其普遍的预言。我们过去——尤其是童年——产生过许多重大的愿望，但因为我们人小力微，这些愿望常常无法实现。于是，它们深埋心底，成了我们的一种夙愿。与自暴自弃式的预言不同，未被实现的愿望所造就的预言，常看上去非常美好，但实质上同样危险。

譬如，法国著名小说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在她的自传体小说《情人》中就不经意地描绘出了这种预言。

《情人》，顾名思义，颇像一部爱情小说，但实质上，这部小说至少有一半的篇幅描绘了杜拉斯的家庭悲剧：她的爸爸自杀，她的妈妈艰难度日，她的大哥哥孔武有力、性格霸道且受尽妈妈宠爱，于是一直肆意凌辱她的小哥哥。她想拯救小哥哥，她常想杀死大哥哥，有时也仇恨妈妈……

但是，和无数家庭一样，玛格丽特·杜拉斯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她能发挥的影响很小，她救不了她的小哥哥。

由此，她的这个重大的愿望就被压抑下去了，并最终在她的中国情人身上得以体现。尽管与中国情人相爱时，她还是未成年人，但在这个关系中，她像妈妈一样，而中国情人就像一个柔弱的男孩。

在小说中，她细致入微地描绘，她多么爱中国情人的柔弱。

杜拉斯的小哥哥27岁时死掉了，当时，她感到切肤之痛，这种痛苦，和她刚分娩后的孩子死去带给她的痛苦一样。痛苦的另一面，是她对小哥哥的无比的爱，而这种爱，读上去和她对柔弱的中国情人的爱非常相像。她写道：

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所以，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认识，这本来也很简单，即我小哥哥的身体也就是我的身体，这样，我也就应该死了。我是死了。我的小哥哥已经把我和他聚合在一起，所以我是死了。

在家中，玛格丽特·杜拉斯和柔弱的小哥哥站在一起，爱他，用强硬的姿态与暴虐的大哥哥和偏心的妈妈抗争。她试图拯救小哥哥，但她失败了。

这种失败，这种未被实现的愿望最终纠缠了杜拉斯一生。她先是在未成年时爱上和小哥哥一样柔弱的中国情人，后来又在她60多岁的时候，与一个同样柔弱的20多岁的男人相爱。

拖累症

拖累症指的是这样一种心态：看到别人的痛苦，就忍不住想帮对方，而且是没有原则地帮助对方。

看上去，拖累症属于美好的范畴，其实远不是那么简单。

美国心理学家斯科特·派克在他的著作《少有人走的路》中写道：“我们不能剥夺另一个人从痛苦中受益的权利。”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势必会从受挫中成长，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他的个人能力就能得以发展。由此，假若我们替这个人背负他的痛苦，帮他化解一切难题，那么，这个人就无法成长。

拖累症，恰恰就违反了派克所说的这个原则。

患有拖累症的人，看到别人的苦难，就仿佛那是自己的苦难一样，于是先会抛出一大堆建议，如果对方不主动改变，那么他会扑上去，用尽力量帮对方解决他的问题。

然而，这样一来，他就剥夺了对方“从痛苦中受益的权利”。假若对方是意志比较强大的人，那么就会讨厌拖累症患者，于是敬而远之。假若对方是有依赖习惯的人，那么就会和拖累症患者黏到一起。由此，他们逐渐沉溺到这样一种关系模式——你忘我地帮助一个人，而那个人会严重依赖你。

极端情况下，拖累症者还隐含着这样一种逻辑：人们注定是忘恩负义的，而我是永远的圣人。

于是，我们会看到这样的事情：一个人会无原则地帮助所有来求助的人，譬如拿几千元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买MP4，然而，等他陷入困境时，他帮助过的这些人，却没有一个来关爱他。

斯科特·派克还有一句话，可作为拖累症者的座右铭——真爱非常可贵，必须只给值得的人。

自我实现的预言=内在关系的对话

我想，或许，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心中有这样一个预言：我相信我可以拯救这些柔弱的男子。

我不清楚她是否在60多岁时拯救了20多岁的情人，但起码，她没能在童年时拯救小哥哥，也没能在她尚是少女时拯救中国情人。即便是作为罕见的文学天才，她与他们，也只能是相遇而已。他们可以相互陪伴，相互抚慰彼此的痛苦，却不能我改变你，或你拯救我。

现实生活中，我也常见到类似的情形。一个女子，她非常优秀，但最优秀的男人对她却没有吸引力，她喜欢的都是同一类男子——他们外在条件优秀但自我评价却极低。

她说，她一定能改变他们，让他们相信，他们有多优秀。这是她的一个重大的自我实现的预言，而她也努力地试图拯救过两名类似的男子，但一次都未获得成功。

拖累症患者也有类似的心理。他们有时想拯救朋友，有时想拯救爱人，有时想拯救孩子，有时则想拯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是，假若能深入地了解自己，他们童年时不是想拯救自己，就是想改变父母、兄弟姐妹等亲人。这两者是合而为一的，童年时想改变亲人，其实就是想让亲人多爱自己。

但是，任何人，只有自己愿意努力改变自己时，性格的改变才有可能。假若一个人不愿意主动去改变，那么任何人想改变他的努力恐怕只有失败，而没有成功的可能。

这样说来，杜拉斯其实也是一个拖累症患者。对于所有这样的拖累症患者，《爱是一种选择》这本书都是一剂良药。

不过，从前面导语中我们已经看到，对于改变，我们本能上是抵触的。《爱是一种选择》让我那位朋友仿佛看到了一条阳光大道，但她那时宁愿沉溺在不幸和痛苦中，也不愿意走上这条阳光大道，因为它是未知的。

并且“自我实现的预言”这个词不能细致地描绘出它的本来含义。这个词很容易令人以为，能否有一个好的内在的预言，是一个人自己说了算。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自我预言”，常是一个人内在关系的对话。这个内在关系的核心，是“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

由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例子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在这个没有父亲的家庭中，杜拉斯的小哥哥内化到杜拉斯的心灵深处，成了她以后选择恋人的重要原型。

其实，每一个重要的亲人，都会内化到我们心灵深处，我们童年时与每一个重要亲人的关系模式，都可能会成为我们内在关系模式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在我们目前的现实关系中得以体现。

由此，所谓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其实就是我们童年时与重要亲人的关系中所形成的一些结论性的东西。

假若一个人屡屡遭受重要亲人抛弃，他就可能形成自暴自弃的预言。相反，假若一个人得到了大多数重要亲人的爱与认可，他就可能形成阳光灿烂的预言，等长大后，会坚信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赢得别人的爱与认可。

在《定律四：多一只心灵之眼，看破关系的迷雾》中，我讲到，我们的一生，就是不断与别人进行投射与认同的游戏的一生。你把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给别人，别人也不断地将他们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给你。谁的内在预言更坚定，谁就更可能成功地将自己的东西投射给对方，并让对方认同自己。

譬如，我一个朋友说，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信念：大家都会喜欢她。因为这样的一个信念，她会很自如地和每一个人交往，不仅在普通场合，她靠这个信念结交了许多朋友。在商务场合，她一样能和每一个人平等相处，不会因为对方地位很高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会因为对方地位低而自己趾高气扬。于是，她在相当程度上跨越了商务场合的送礼、请客等烦人的潜规则的障碍，用一颗最简单的心获得了成功。

她为什么能有这样一个信念，这样一个积极自信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我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是因为她从小就获得了几乎所有家人和重要亲人的爱。

很多人在社交中特别敏感、特别自卑，很容易在乎别人的反应，这是因为他们内心中总有一个消极的预言——我是不受欢迎的。这种消极预言的形成，常常是因为他们在自己家中不受关注，或者他们的家庭整体上都对社会交往有强烈的抵触和自卑。

自我实现的预言有相当的稳定性。在相当程度上，它可以和内在关系模式画上一个等号，它们都是童年时在我们与重要亲人的互动中形成的，改变起来并不容易。

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自我实现的预言的重要性，恰恰意味着，我们是自己命运的主动参与者，我们主要是被自己内在的东西所决定的，而不是被外在的所谓命运给强加的。

并且，尽管它有相当的稳定性，但也是可以改变的，这就是我准备写的心灵成长的第六个定律——答案，在你自己心中。

定律六：答案，在你自己心中

命运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而是我们自身的一个组成部分，命运是我们如何运用洞悉力和爱的规律对事件作出反应。

——德国哲学家席勒

“我觉得你的理论有种‘循环论’的味道，我们不论怎样都不能摆脱重复童年的命运吗？”

一个读者在我的博客（blog.sina.com.cn/wuzii）上留言说。

这种观点并不特殊，很多读者，包括我一些朋友，也对我说过类似感觉，他们喜欢我文章中细致的心理分析，觉得这些分析好像令他们的心更透彻，但同时却觉得其中的理论是一种宿命论，令人无助。

假若只看分析，我的文章的确像“循环论”，但这不是逻辑上的循环论，而是命运上的循环，也即轮回。这种“循环论”在《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中有很明确的展现。

《定律三：关系胜于一切》写道，性格决定命运，而性格即心理学所说的人格，所谓人格，是一个人的内在关系模式，即“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模式，它在6岁时定型。

在《定律四：多一只心灵之眼，看破关系的迷雾》中则写道，这个内在关系模式在童年定型后，以后的人生就是不断地将这个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我们外部的人际关系的过程。

《定律五：幸与不幸，是你主动实现的》则显示，很多人的不幸看似是别人造成的，其实是他们自己主动参与的，苦难的童年让他们有了一个消极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我注定会受苦。有了这个预言，他们会在潜意识力量的牵引下，不自觉地去实现它。

因此，我常说，童年受过的苦，长大了还要再受一次。

并且，只受一次还是理想状况，更可能的情形是，我们一生都在不断地重复同一种苦难，也即不断地陷入被同一个心理模式所左右的轮回。

看上去，这种轮回令人悲观。

然而，这种轮回中，已经有了一个可以乐观的基础——所谓的命运，起码有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不在别处，就在你心中，就是你的内在关系模式。

由此，如果你改变了你的内在关系模式，也就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你的命运。

这就是我要写的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中的最后一个定律——答案，在你自己心中。

我们习惯在别处寻找答案

每个人都渴望幸福，然而，似乎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不仅渴望，还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但要么是所托非人，要么是外来力量出其不意地摧毁了你的生活。

这时，你会感叹命运，说这不是你的力量所能决定的，而是命。所谓命，其实也就是所谓的外来力量。

但问题是，这些外来力量，常常是我们自己请来的。你不仅请它参与你的生活，还将你的幸福寄托在它身上。

最常见的外来力量，就是“别人”。

我收到的读者来信中，大多数有同样的逻辑：请帮我分析一下他（她）的心理；请问我怎样可以改变他（她）；为什么他（她）这样对我；我究竟还有没有希望得到他（她）……

总之，这些信有一个最基本的共同点：焦点放到了别人身上。

这种逻辑无处不在。前不久，我去佛山做一个讲座，最后留了半个小时让听众提问。有十几个听众提问，但所有问题全是关于别人的，要么问我该怎么帮有学习问题的孩子，要么是问我该怎么对待有问题的配偶，还有人提问该怎么帮助有问题的朋友，但没有一个人说，我有一个苦恼，请问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给我的感觉是，就好像提问者在说，我的生活很痛苦，但不是我造成的，而是我有问题的孩子、有问题的配偶所造成的。

一旦持有这样的逻辑，你就必然会陷入命运的轮回之中。

前面我提到，童年的苦，长大了还要再受一次，这就是命运的轮回。我们之所以陷入这个轮回中，原因很简单——我们渴望改变别人。童年时，你想改变父母，长大了，你选择像父母的恋人或配偶，再去努力改变他们。

但是，父母不会因为你的渴望而改变，像父母的恋人或配偶也不会因为你的渴望而改变。

于是，你童年受过的苦，长大后按照同样的模式再受一次。

一个40多岁的女子，已是第三次结婚。她的前两次婚姻都堪称不幸，两任丈夫都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常把她打得鼻青脸肿。熟悉她的朋友和同事都为她鸣不平，因为她不仅漂亮温柔，而且非常能干。当她第三次结婚时，她的朋友们认为，她的不幸可以结束了，因为第三任丈夫苦恋她多年，终于如愿以偿和她走到了一起，还发誓说会一直疼她，绝对不会让她再受苦。

然而，结婚刚过两个星期，他们就发生了争执。她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哭着求他们过来，因为她又挨打了。那个自称会爱她一辈子、再也不让她受苦的男人，居然这么快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难道男人都是这么不可靠，难道她的命就是这么不好……

几个朋友立即赶到了她家，发现她正坐在电话旁呜呜地哭，而她丈夫则蹲在旁边，边流泪边求她原谅，并对纷纷谴责自己的朋友们说，自己绝对不是有意打她，只是当时突然失控了，一拳打在她脸上。但把她打倒后，自己又心疼，又惶恐，惶恐自己怎么也变成了坏男人。

赶来的朋友中有一位女子是心理医生，她没加入谴责他的队伍，而是耐心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请讲一下整个事件的细节，越详细越好。

当两人把事情经过讲出来后，赶来的朋友都惊讶地停止了对她丈夫的谴责。

原来，因一件很小的事，他们发生争吵。争吵到最激烈的时候，妻子质问丈夫，你是不是想打我，像×××（她爸爸的名字）打我妈妈一样？

丈夫说，怎么会，我不会打你的，我承诺过的，而且我从不打女人。

妻子说，你就是想打我。我早看出来了，你和他一样，你和他们（她的前两任老公）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不打我，你就不是男人……

她这番话重复了很多次，突然，他失控了，挥起了拳头，等醒过神来，就发现她已躺在地上。

如果只看表面现象，这个男子绝对错误，因为他是暴徒。但是，这个过程一梳理出来，赶来的朋友立即明白，这个女子，真的是在讨打。当然，不是意识层面上的讨打，而是潜意识层面上的讨打。

为什么讨打？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女子在追求“我永远正确”这样的心理，一旦丈夫施暴，从道义上，他就是绝对的错误，而她是绝对的正确，人们一定会同情她，站到她这一边。这样一来，他们关系中的所有问题，她都可以说，不是我不好，而是他粗暴。

简单而言，这是用受苦来寻求道德上的制高点。当然，这并非这个女子意识层面的有意追求，而是潜意识层面的无意追求。她妈妈先用这个办法在家中取得了道德制高点，而她则把这个办法转移到了自己家中。

于是，她的命运相对于她妈妈的命运是一个轮回，她第三次的婚姻相对于前两次婚姻也是一个轮回。

然而，这正如我在《定律五：幸与不幸，是你主动实现的》一文中所说，这个命运的轮回，是这个女子主动实现的。当第三任丈夫不想参与她的轮回时，她主动将他带进了这个轮回，从而把一个从不打女人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暴力男。

不过，她并非只是在渴望挨打。后来，在对那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讲述自己的心理时，她说，用言语刺激丈夫时，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我就是要去碰触你的底线，看看你是不是和其他男人一样。如果是，她会在挨打的那一刻有一种带着怨恨的惬意——我早就知道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子。但如果不是，她认为自己就得救了，终于有一个男人会是她生命中的例外了。

只是，她会一次次地刺激丈夫，一次次地逾越丈夫所能承受的一个又一个底线。最终的结果是，她的生命中不会有例外，一切的确都如她所料——男人都一个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这个故事，用我讲的第五个定律——幸与不幸，是你主动实现的——可以给出经典的诠释。再次举这样一个例子，是想特别强调，许多成年人的人生悲剧的根本原因，并不在别人身上，而在你自己心中。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可惜的是，只有少数人持有这样的观点，多数人自觉或不自觉地都在别人身上寻找答案。

许多女士不幸嫁给了酒鬼或赌鬼，她们整日为此焦虑，无比渴望丈夫发生改变。然而，许多心理医生发现，一旦她们的丈夫经过心理治疗，酗酒或赌博的情况大大缓解后，这些女士会无比焦虑，她们会做一些微妙的事情，阻止丈夫彻底变得健康。原来，这些女士自我价值感的一个重要来源，就是建立在不断指责并帮助有问题的丈夫上，一旦丈夫真的没有问题了，她们的指责和帮助就都失去了意义，她们因此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

其实答案很简单，她们最需要做的，是把焦点从丈夫的身上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是反省她们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这经常是“有问题的爸爸（或其他重要的男性亲人）”和“渴望改变爸爸（或其他重要的男性亲人）的小女孩”。假若这个内在关系模式不发生改变，那么这些女士的命运就不会发生改变，她们看似渴望丈夫变成一个健康的好人，但其实只是在渴望这个改变过程而已。丈夫不能彻底变好，丈夫应该永远都有比较重大的问题，这样她才能将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完美地投射到她与丈夫的外在关系上。

怪罪父母是逃避成长责任

受苦，是产生心理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大多数心理问题，如果深入到其内核看，都有一个共同点：爱的缺失。

然而，受苦只是心理问题的一个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有心理问题的人，几乎必然受过苦，但受苦并不必然导致心理问题。

因为，在受苦的原因和受苦的结果之间，还有一个重要条件：你如何看待自己受过苦这个人生真相。

假若你承认自己的确受过苦，不去扭曲这个人生真相，那么，你就自然而然地会得到解脱。因受苦太多，你也许会有些忧伤，但你不会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相反，如果你不承认受苦这个事实，问题就会产生。

无数读者在给我写信时，会问到一个问题：既然你说，心理问题的原因可回溯到童年，回溯到与父母的关系上，那么请问，我怎样才能改变父母？还有少数读者，在明白这一点后，对父母产生了很大的愤怒甚至仇恨情绪，极少数开始不断斥责父母，甚至出现了对父母的暴力行为。

暴力行为自然是错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的文章，除了分析童年对我们心理问题的影响外，也一直在强调一个观点：可以归因于童年，归因于我们与父母的关系上，但不要怪罪父母。因为，怪罪是一种逃避，是将已成年的自己的成长责任放到了父母身上。自己不愿意承担自我成长的责任，而只是一味地怪罪父母或其他亲人，这就是一种沉溺性的情绪发泄，没有益处。

渴望改变父母，和怪罪父母一样，都是没有认识到真正的问题在哪里。我们童年时与父母等重要亲人的关系模式，是我们人格的基础，也在相当程度上决定着我们的命运。然而，我们长大后，与父母的现实关系的重要性，就不如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了。

改变别人的努力，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失败。改变父母的努力，一样会有这个结果。并且，即便理想的状况发生，父母的确因你而改变，他们反省自己对我们的教养方式的问题，甚至还向我们道歉。这时，我们会产生深深的感动，并流下激动的眼泪。

但是，过后我们会发现，问题依旧存在。因为，虽然我们与父母的外在关系改变了，但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仍然没有发生重要变化，你的性格还是老样子，那也意味着你的命运一样不会发生改变。

譬如，前面提到的那位女士。小时候，她爸爸常打她妈妈，这种关系模式最终扎根于她的内心，于是她将它复制在自己的三次婚姻中。那么，设想，她的父母改变了，不再发生战争了，甚至非常和谐了，她的婚姻关系模式，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吗？

显然不会！父母糟糕的关系模式，是她的糟糕的内在关系模式的原因。但她的内在关系模式一旦形成，就具备了独立性，就不再会随着父母关系的变化而自动发生根本性改变。

成年后，我们必须有这个意识，不要再将焦点放到自己与父母的关系上，不要认为这个外在的关系改变了，自己就得救了。要想得救，我们必须把焦点放到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上。

内心不改变，还会走在老路上

父母不是我们心灵成长的答案，我们自己的外在条件也不是。

一位50多岁的男子，在广东和香港都有公司，两个儿子都在国外留学，他的外在条件够优秀了，但他的自我评价仍然很低。他特别爱养狗，但之所以喜欢上养狗，是因为第一次遛狗时，他一路上赢得了许多关注的目光，以前从不打招呼的邻居跟他打起了招呼，从不注意他的美女开始对他微笑。这种感觉太好了，以后他一发而不可收地喜欢上了养狗，现在家里已有多条狗了。

一位50余岁的女士，也是成功人士，她对金钱有一种痴迷。尽管她已不再需要挣钱了，因为她的事业和积蓄足够她和家人过很富足的生活了，但她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她的心就会有空空如也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而要逃避这种感觉，她发现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拼命工作拼命挣钱，钱不断累积时，她会有一种安全感。

这两个例子表明，很多时候，追求成功的心理机制是一种循环。我们不断地按照一个固定的模式奋勇前进，但其实只是为了逃避内心的一些受伤感。这个办法看似有效，因为我们奋勇前进的时候，受伤感的确似乎没有了，而成功带来的富足、荣耀和羡慕，也令我们非常享受。

然而，一旦陷入这个循环，我们会发现，我们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一种莫名的受伤感就会袭来，而那些所有外在的荣耀似乎都没有一点力量，可以抵挡这种感受的袭击。

于是，我们宁愿每天都像高速旋转的陀螺一样，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甚至三四个小时，其他所有时间都在拼命忙碌。但这忙碌，只是为了不去面对内心那个无法逃避的受伤感。

许多人失眠，也是因为同一原因。当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时，我们绷得非常紧，内心的东西就被忽略被压制了，但一旦处于放松状态，内心的这些东西就会冒出来，我们就会难受。于是，为了不难受，我们就不放松，但不放松，就不可能有很好的睡眠。这也是一个恶性循环，于是你会发现，你越努力，越优秀，失眠就越严重。最终，你只好求助于药物，而这也逐渐成为一个恶性循环——你对药物的依赖越来越严重，你需要的药物剂量也越来越大。

对此，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有很好的描述：“先是有孤独，然后又有逃避这份孤独的执着活动，接着这份执着就变得非常重要，它操纵了你整个人，使你无法看清真相。”

好好反省一下，看看你外在的优秀究竟有没有带给你良好的心态。如果没有，那么你一定是将外在条件当成了逃避内在自卑的工具了。如果意识到自己有这个问题，那么请试着对内在自卑做工作，而这个内在的自卑，一定发生在内在关系模式中，一定是因为“内在的小孩”对获得爱与认可没有信心。

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生命的意义在于选择

一切自由、一切真理和一切意义都依赖于个人作出并予以实施的选择。

——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

我们生命的根本动力是成为自己；

我们天然就有一个精神胚胎；

童年的关系模式会成为我们内在关系模式，也即人格；

我们不断将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外部的人际关系上；

幸与不幸，是我们在内在关系模式的引导下主动完成的；

答案，在你自己心中。

这是我在《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中提出的六个定律。这六个定律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我们的根本动力是成为自己，但这个过程是在关系中完成的。

自我觉察——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

相对于“成为自己”而言，我似乎更看重“关系”，心灵成长的前五个定律，不管怎么强调“成为自我”，但大部分篇幅还是放在了关系上。我似乎不断在强调，要理解关系，要接受关系的实质，要放下对关系另一方的执着，放下埋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改造别人的梦想……

我为什么不把重点放在“成为自己”上，反而把“关系”当成了重点呢？

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我知道我该如何成为自己，但我不知道你该如何成为自己，这只能由你自己去探索；第二，束缚我们走向成为自己的最大障碍，就是围绕在关系上的迷雾。假若破除了这些迷雾，理解了关系的实质，懂得放下对别人的执着后，对成为自己的渴望自动会浮现出来。

《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甚至我的大多数文章，都是在做第二个工作——破除围绕在关系上的迷雾。

关于我们的心理行为模式，可以概括为一个简单的公式：

B

A——C

A，即Affair（事件）；B，即Belief（信念）；C，即Consequence（结果）。看起来，事件直接导致我们的行为结果，但其实，这中间由我们的信念做了大量的加工工作。

B可以视为信念，也可以视为一个人格系统，一种对话，即内在关系模式中，“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对话。不管你怎样理解，都不是特别重要，特别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想令自己的人生具有真正的价值，我们必须对B进行深度了解。

假若对B没有丝毫了解，那B对我们而言就完全是一个“黑匣子”，而我们的心理行为就是纯粹的自动反应。一个事件直接激起我们的一个特定反应，我们或许感觉很爽，但我们对这个过程没有丝毫的控制能力。

假若对B有了深度了解，那我们的心理行为就有了自主选择的色彩。深度的了解一旦发生，B一定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即便暂时没发生变化，它也不再是一个“黑匣子”。那么当一个事件发生后，我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动出现一个特定反应，而是会加以控制、进行分析，然后再主动选择更合理的反应。

从内在关系模式的角度看，如果你对B没有深度了解，那么你基本上就是一个纯粹的原生家庭[1]的产物，你彻彻底底地陷在家族命运轮回的链条上，一个完全了解你的内在关系模式的人，可以轻松对你的人生作出一个准确的预言。

这也就是说，你的一生是白活的，你不过是一个家族的自动产物。

但是，一旦你对B有了深度的了解，你就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跳出家族命运轮回的链条。这样一来，你的人生将不再只是别人生命的延续，而有了你自己的意义。

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苏格拉底如是说。我想，这位古希腊先哲的话可以从上述的角度来理解，即你必须省察你的生活，然后再根据你的了解，对你自己的人生作出选择。

很多人会告诉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并且，为了帮助你达到这个目的，他们还发明了许多办法。

然而，每当听到这样的教导时，我忍不住会想，假若我按照这些办法做，那我的人生，究竟是我的，还是他们的呢？因为同样的道理，我在文章中更重视描述和分析，而不愿意提供办法，我是本能上不乐意这样做。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说，唯一重要的是点亮你自己心中的光，而要达到这一点，你要做的就是自我觉察。

自我觉察，如果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解释，就是将潜意识的内容意识化。一旦你习以为常的价值观、信念和教条背后藏着的潜意识的“黑匣子”的内容被自我觉察的光照亮，那些以前控制着你的一些非理性的东西就可以消失了。

对此，德国哲学家尼采也说过一句著名的话：“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几乎能克服一切‘怎么办’的问题。”

亲密关系是决定人生是否和谐的第一关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最需要知道“为什么”的，是亲密关系的奥秘。假若我们的亲密关系一塌糊涂，那么我们的生命质量也会一塌糊涂，而不管你在其他方面多么卓越多么富有。

我认为，我们的一生有四个重要的关系：

1）自己与自己的关系，即孤独；

2）自己与最值得珍惜的人的关系，即亲密关系；

3）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譬如友谊与事业；

4）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我们若想拥有一个和谐的人生，那意味着我们在这四个关系上都要做到和谐。其中，亲密关系是第一关，假若这一关过不了，根本没和谐可谈，那么其他三个关系也一样是谈不上和谐的。

我之所以认为亲密关系是第一关，这是由亲密关系的特质所决定的。所谓亲密关系，不外乎两种：亲子关系、婚恋关系。如果你原生家庭的亲子关系基本上是和谐的，那么这个关系最终会内化到你的潜意识深处，成为你人格的基石，这也意味着你的内心是和谐的。一旦有了一个基本和谐的内心，在一定程度上达到容忍孤独甚至享受孤独就不是太难的事情了。

相反，如果你的内在关系模式是充满冲突的，那么你的婚恋关系也势必会充满冲突。并且，这个内在关系模式一样会延伸到你与社会的关系，以及你与世界的关系上，令你习惯在社会和世界中制造冲突。希特勒与父亲的关系充满了激烈的冲突，这个充满冲突的关系模式最终延伸到希特勒生命的每一角落。

作为亲密关系的两个组成部分，原生家庭的亲子关系会种下因，而长大后的婚恋关系会收获果。

因为这个因果关系的关联如此强烈，我们可借助婚恋关系来反省自己在原生家庭的亲子关系，其实也就是自己的内在关系，也即人格。

在《定律六：答案，在你自己心中》中，有这样一个例子：一位40多岁的女士，两次婚姻都堪称悲惨，因为两任丈夫都很暴力，她在第三次婚姻中，丈夫爱她并承诺绝不使用暴力。但结婚两周后就打了她，其实真正的原因在这位女士身上，她在吵架时不断地对丈夫说：“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不打我，你就不是男人！”

这个故事首先是个人命运的轮回，这位女士在三次婚姻中都被打。这也是家族命运的轮回，这位女士对第三任丈夫说：“你是不是想打我，像×××（她爸爸的名字）打我妈妈一样？”这句话显示，她的原生家庭的关系——爸爸打妈妈——被她原封不动地移植到自己的家庭关系里了。

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一些很重要的理由。在这些重要的理由被觉察前，它们无疑就是一个“黑匣子”，它们操纵了她，令她在婚姻中一直处于自动反应的支配之下。但一旦她认清了这个“黑匣子”，她的内心就会发生剧变，她的心理行为模式会从自动反应发展到自主行为。

这个“黑匣子”里究竟有什么内容呢？答案可能有许多种。

一种可能的情形是，这位女士的妈妈在挨打后，可能和女儿一样，叫来一些亲朋好友，让他们指责自己的丈夫。她还可能会经常向女儿倾诉，让女儿同情自己。

更可能的情形是，这位女士在替妈妈争取公平。在她的原生家庭里，当妈妈被爸爸暴打之后，可能会不吭一声，但女儿忍不住想来替妈妈争取公平，她对爸爸充满了愤怒，并渴望替妈妈对爸爸进行报复。只是，如果爸爸太暴力的话，女儿未必敢把愤怒表达给父亲，她可能会将这个愤怒压抑在心中，以后再寻求机会把它表达出来，而最容易找到的机会，就是她自己的家庭。第三次婚姻中，暗含着这样的一个逻辑——她把丈夫变成和父亲一样的暴徒，然后她可能就会抛弃他，和他离婚，离婚就是她的报复方式。

当然，这一切并非她的有意追求，而是潜意识层面的内容。她对潜意识层面的内容越不了解，她被这个“黑匣子”控制的程度就越深，而命运的轮回也就越无从打破。但如果她清晰地了解了这些深层的心理机制，她就会懂得，她对丈夫的行为是多么不合理，她也就可以放下这些行为了。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能立即达到的结果，它需要一些时间。但起码，她可以控制住自己，当丈夫又产生类似的冲动后，她可以对自己说一句：“停！你又在玩一个游戏了。”哪怕仅仅做到这一点，她在婚姻上也已是部分摆脱了命运的轮回，而有了自我选择的空间。

从自己入手是改善关系的唯一有效途径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去省察一下自己关于亲密关系的信念和教条。那一切被我们当作金科玉律的东西，真的就是正确的吗？有太多时候，那些看起来无比光鲜的金科玉律，其实不过是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黑匣子罢了。

譬如，一个女孩说，她一定要找一个有男人味的男友。这个男人味，到底是什么意思？许多和她有同样渴望的女孩，最后找的男友或丈夫，其实就是一个施虐狂。有这样梦想的女孩，常常是刚伤痕累累地离开了一个暴力男友，接着又迷上了一个有“男人味”的男子，结果最后又是伤痕累累。她们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她们会说，我就是对温和的好男人没感觉。

感觉的确是最重要的，只是，感觉其实只是一个信息，如果你仔细聆听这个感觉，你会发现藏在这个感觉背后的真相。那个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但我们经常抵触这个会令自己难过的真相，我们更愿意放纵自己的感觉。那么，你的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你不过是其他人生命的一个自动反应结果而已，你看似活过，但你其实不曾存在过。

我还发现一个规律，童年越不幸的人，越容易产生一见钟情式的爱情，越容易在乎感觉。由此，我特别想强调，如果你的童年很不幸，一旦有了一见钟情，那么这几乎意味着危险的来临。假若你渴望过健康的生活，渴望自己的心灵有所成长，渴望自己的一生是自主选择的结果，那么请不要立即投入到这种迷恋式的爱情的怀抱中去。你要停下来，试着不去执着于那个人，那么你一定会产生强烈的情绪。这时，你好好去聆听一下，你的这些情绪是什么，这里面藏着什么信息。如果你听到了，你就可以解脱了。

停下来，聆听，而且什么都不做，这是一个很好的了解自己的办法。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处于自动反应的支配下，譬如，一坐在电脑桌前，你就会有点急不可待地想打开电脑。那么，试着就是不打开电脑。这时一定会有情绪产生，去体会这个情绪，顺着这个情绪往下想，看看最后究竟能看到什么，那个最后看到的东西，一定是很重要的答案。一旦找到这样的答案，你对电脑或网络的执着就可以放下了。

一个女子，一次看体育比赛，看到一个运动员撞在另一个运动员的脸上，撞得另一个运动员头破血流，这个女子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被丈夫说冷血。她也觉得自己太冷血了，于是开始谴责自己。我建议她去体会去聆听自己的内心，展开一下自由联想，从那个撞击的画面自由想象下去，看看会想到什么。她这样做了，最后脑中出现的画面是，她的爸爸一拳打在妈妈的脸上，而那时她觉得很爽。

原来，她的妈妈是特别喜欢唠叨的人，而她的爸爸是很沉默的人，尽管很讨厌妻子的唠叨，爸爸却不会还嘴，更不会使用暴力。但这个女儿为爸爸感到痛苦，于是渴望爸爸揍妈妈。然而，这种渴望似乎大逆不道，她自己也无法接受，只好把它压抑到潜意识中。但是任何自然产生的情感都是压抑不了的，它总要找机会表达出来，她在看体育比赛时的冷血就是表达了这种被压抑的情感。

我们的一切心理都是围绕着关系展开的，它先在原生家庭的关系中产生，而后又在其他关系中展现。只是，关系势必意味着别人的参与，这就给我们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这个关系中的事情，到底该我负责，还是该对方负责，若想改变一个关系，是该从我入手，还是从对方入手。

答案自然是，我们该从自己入手，这甚至是唯一有效的途径。

但问题是，童年时，一个关系中的事情，的确不该孩子负责，孩子如果想从自己入手，一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这就给我们的人生制造了巨大的矛盾，我们多在童年时学会了把改变关系的责任放到别人身上，长大后又照搬了这个做法，但这是无效的。

这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迷雾，我们必须把围绕在这一点上的迷雾拨开，才能走向不可预测却精彩绝伦的成为自己之路。

Part 2　人的命运为什么会轮回

我们一生中常会陷入被同一个心理模式所左右的轮回。看上去，这种轮回令人悲观。然而，这种轮回中，已经有了一个可以乐观的基础——所谓的命运，起码有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不在别处，就在你心中，就是你的内在关系模式。由此，如果你改变了内在关系模式，也就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你的命运。

内向是对内向者的保护？外向是对外向者的嘉奖？

我是内向性格，从来不去要求别人，也很难拒绝别人。长大后，我觉得还是朋友少些感觉更自在，因为即使拥有那些关系，我也是处于被利用的一方，而基本不会去利用别人。为了自我平衡，所以我选择了减少交友，减少亲戚往来，感觉这样更加舒服。

我家外向的人很多，我觉得他们的烦恼之一就是人情债务，今天你送我几百元，明天我再还你几百元，感觉这么折腾有什么意思，在我看来不拖不欠最好。

而且也许是我自己不要求，也许是在成长过程中得到的本来也不多，所以我对向我进行索取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譬如那些亲戚。也一直不想要小孩，感觉也是一种来自他人的索取，而我基本只是奉献，所以感觉没有乐趣和向往。

我一直是个孤独的人。从大二开始，我想改变这个性格，并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

到了大三下半年，这个努力收到成效，交往的朋友多了起来，差不多每天都能接到5个以上的电话，看楼的大爷经常气喘吁吁地爬上4楼找我，大喊：“武志红，有你的电话！”

那时交往的女孩也多了起来，结果甚至被人称为“花花公子”。

并且，性格似乎也变了，以前郑重认真的我，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特别爱开玩笑。原来只能在某几个人面前比较幽默，那时突然变得对所有人都很幽默。

不过，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不到半年，我又恢复了老样子。免不了要回忆并反省这半年是怎么回事，一直以为的答案是：变成那样子，就不是我自己了，我还是做自己比较舒服。

2006年，在上海学精神分析期间，找一个心理老师给我做治疗，突然领悟到一点：内向是对我这个内向者的保护。

详细说来，是我发现自己有一个特点：被索取时不懂得拒绝，该索取时却说不出口，并且根本就不想索取。

这样一来，每多建立一个关系，对我而言，整体上意味着损失。那么，为了自我保护，我最好少建立一些关系。

也就是说，我大二之前那么多年的内向，其实是对我自己的保护，但我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而仅仅认为内向是一个糟糕的东西，是一个必须改变的东西，于是我去追求外向。这个追求的确成功了，但我只是多掌握了一些社交技巧，并没有懂得如何在付出与索取之间保持一种平衡，结果，朋友是多了许多倍，但付出也多了许多倍，这令我很累，于是我又恢复了老样子。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再审视自己过去32年的人生，发现其实每一个人生阶段，都有许许多多人想与我接近，因为我一直是那种愿意聆听、陪伴并理解对方的人。但是，我自己总是缺乏与太多人交往的渴求，我总能有意无意地找到一些理由，让与许多人的联系逐渐淡下来，最终断掉。

譬如，大三那一年，我认识的那么多人，现在几乎都没有联系了。

对外向者，我们为什么甘愿付出？

内向是对内向者的保护。当我形成这个初步结论后，审视了一下身边认识的人，发现的确有许多内向者，看上去非常富有爱心，非常乐于助人，大家很乐意和他们交往。但他们却一直陷于孤独中。

我一个朋友说，她的爸爸为人非常友善，许多人喜欢他，但他却整天在家里待着不出门。她很焦虑，渴望他能多交往一些朋友，那样老年会更幸福。她威逼利诱，用尽了各种方法，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孤独。

相反，她的妈妈有些霸道，喜欢对人颐指气使，该索取的时候毫不犹豫，但她的朋友很多，每天都有许多活动。

如果说，内向是对她内向的爸爸的保护，那么，外向就是对她外向的妈妈的嘉奖。

我这个朋友也有点喜欢对人颐指气使，所以她和她妈妈一样，朋友也不少。听了我这番观点，我另一个朋友说，对她来说，的确如此，她有一个明确的意识：如果一个关系中，一旦她的付出多于收获，她就会结束这个关系，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

的确如此，她的朋友多得不得了，无论她去哪里，都会有朋友或同事接她送她好好招待她，并且大家多是真心喜欢她。

为什么，面对外向者，我们甘愿被索取？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也是内向者为什么会内向的答案，但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点复杂。

只付出不索取，这是某些人变成内向者的一个常见原因，除此以外，内向的形成还有其他许多种可能。譬如，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就是一个极端内向者，他的第一个朋友是他的太太，而在认识太太前的二十多年时间中，他居然一个朋友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罗杰斯说，这是因为他的父母自视太高，一直对他说，外面的那些孩子多是坏孩子，不要和他们搅到一起。

这句话藏着两个意思：你待在家中就是好孩子；你交朋友就是坏孩子。每个孩子都渴望成为父母眼中的好孩子，所以罗杰斯主动陷入了孤独。

追求“好”而远离“坏”，或者说，追求“善”而远离“恶”，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关键问题在于，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对于年轻的罗杰斯，孤独是好，不孤独是坏，但对于其他人，最初的关于“好”与“坏”的认识是怎么形成的呢？

爱内向的父母，自己变成外向者

在这个问题上，我赞同作为新精神分析学派的客体关系理论的解释：所谓的好与坏，或善与恶，首先是在关系中产生并在关系中展现的。最简单的说法是，如果你某些时候被人接受，你就会感觉，这时候的你是好的；如果你某些时候不被人接受，你就会感觉，这时候的你是坏的。

为什么习惯索取的外向者受欢迎？这个解释可以回答。因为，外向者主动和你交往，而且看起来喜欢和你交往，这证明了你是“好”的。极其外向的人，极其有感染力，所谓的感染力，我想就是一个信息的传递——“我喜欢你们，所以你们是好的”。

所以，一个悖论是，越孤独的人，可能越喜欢那种习惯索取的外向者。越孤独，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越低，但外向者强有力地敲开了他的保护壳，这种强有力的努力，会让内向者感受到，他是有价值的，他是好的。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许多家庭有这样一个结构——父母中一个内向一个外向，而孩子则像父母中的某个人。这种像，未必是认同，甚至恰恰是相反，内向的孩子更爱外向的父母，外向的孩子更爱内向的父母。仿佛是，外向的父母越喜欢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越容易成为内向者；内向的父母越喜欢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越容易成为外向者。

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外向的父母会向孩子索取，孩子要保留这份爱，就会变成外向父母所需要的习惯付出的内向者；内向的父母会向孩子奉献，孩子要保留这份爱，就会变成内向父母所需要的习惯索取的外向者。

有人爱我，我就是好的；没人爱我，我就是坏的

我前面提到的那位把“收获多于付出”当成人际交往哲学的朋友，她的父亲非常内向。对于这样的父亲，要想和他交往——即要获得他的爱，索取应该胜于付出，甚至必须要强有力地索取，才能打开他厚厚的壳，从而和他建立深厚的关系。看起来，小时候是她主动在向爸爸索取，其实这是爸爸的渴望，他渴望有人能知道，他多么需要关系，多么需要走出孤独。

同理，一个很内向的朋友，她与妈妈的关系更紧密，妈妈习惯在生活上照料她的一切，但从情感上向她索取。这位妈妈极其外向，于是对女儿的情感索取也相当厉害。妈妈这么需要她，这种需要是她的自我价值感的一个重要来源，她为了延续这种自我价值感，于是发展成了一个情感上习惯付出的内向者。

外向者让我们觉得自己更有价值，于是我们更喜欢外向者。然而，为什么我们中的许多人是内向者呢？

这一点，从一个内向的成年人的现实关系中是很难找到答案的，这要回溯到他的童年去。

客体关系理论认为，一个孩子3岁前的人际关系——主要是和妈妈的关系模式，决定了这个孩子的人格。这个孩子最初的关于“好”与“坏”的观念，就是从这个关系中发展出来的。套用我前面用过的句式，就是，如果妈妈某些时候对他好，这个孩子就会认为这些时候的自己是“好我”；如果妈妈某些时候对他不好，这个孩子就会认为那些时候的自己是“坏我”。

并且，如果妈妈对他好的时候居多，那么，这个孩子就会认为，自己整体上是“好我”，至于那些“坏我”，他也能接受其存在。相反，假若妈妈对他不好的时候居多，那么，这个孩子的真实感觉就会很糟糕，他觉得自己“坏我”太多了，他不能接受这种感受，于是，他会使用一些自我保护方式，把“坏我”压抑到潜意识中去。最常用的方式是将“坏我”投射到别人的头上。

我认为，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与妈妈的关系固然重要，与父亲和其他重要亲人的关系也不能忽视。并且，这些关系都有类似作用，如果亲人在某些情况下给予了爱与认可，孩子就会觉得这些情况下的自己是“好我”；如果亲人在某些情况下拒绝了给予爱与认可，甚至主动伤害孩子，孩子就会觉得这些情况下的自己是“坏我”。

那么，假若在与亲人的关系中，一个孩子最初是通过奉献来获得亲人的爱与认可的，那么他就会认为，“奉献的我”是“好我”，并从此以后会一直追求对别人奉献。

同时，如果他在尝试索取时，亲人与他疏远了，甚至批评他惩罚他，那么他就会认为，“索取的我”是“坏我”，从此以后会不习惯索取，甚至彻底抵制索取，以此保证自己获得更多的爱与认可。

外向的索取者常藏着很深的内疚

譬如杨丽娟的父亲杨勤冀，他是一种极端的情感付出者，这可以在他和女儿的关系中看到。同时，他也是一个极端的拒绝索取者，当他去最好的朋友家做客时，他总是蹲在地下，不肯坐在座位上，并且从不肯喝朋友递来的哪怕一杯白开水。我推测，他和女儿的关系模式，其实也是他和妻子、他和母亲等重要女性的关系模式，即他主要付出，而她们主要索取。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在追求“好我”的感觉，他惧怕一旦索取，那就是“坏我”，而那意味着被惩罚，譬如在童年时得不到妈妈的爱。

当然，这只是内向者之所以内向的一个常见原因。内向的形成，还有许多种原因，例如罗杰斯，他的“好我”是待在家里，而“坏我”是和小伙伴们“搅在一起”。

我的“好我”是孤独，是奉献，而我不习惯索取，也是因为我潜意识深处将索取时的我视为“坏我”，这也有我自己特殊的原因。

任何一个关系中，都要保持付出与索取的平衡。所以，一个主要习惯付出的人，势必要和一个习惯索取的人在一起，关系才能平衡。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习惯索取的人，更倾向于和习惯付出的人建立密切的关系。

并且，付出者一定会有情感上的价值感，而索取者一定会有内疚。于是，内向者容易清高，而外向者则容易成为被谴责的靶子。

这是很容易被忽视的一点。经常，当我和极其外向的人聊得深入之后，都会发现他们内心深处有一个非常封闭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封闭程度，和他们的外向程度成正比。

这个地方，封闭着什么呢？答案是，更深层次的“坏我”。

不必拒绝付出，但要学会索取

外向者首先是在家中形成的外向，他们学会了向父母某一方进行索取。但这种索取，其实也是在满足内向的父母的需求。内向的父母，尽管习惯孤独，但一样渴望关系，尤其渴望与所爱的孩子建立深度关系。既然他们习惯了付出，那么他们所爱的孩子只好学会索取，如此一来这个关系才能保持平衡。

然而，索取总会导致内疚，索取太多，内疚就会很重。不管一个关系多么亲密，索取都会导致内疚，如果这个内疚无法处理——即索取者无法给予付出方回报，那么也会让一个人形成“坏我”。

一般意义上的“坏我”，与关系的另一方是否给自己爱与认可有关，而这个意义上的“坏我”，更加本质一些。

也因为这个原因，其实人们更乐意付出，而并不乐意索取。假若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向我们索取，我们会更加乐意付出。因此，美国政客马修斯才在他著名的厚黑学著作《硬球》中说，一个优秀的政客必须学会索取，而且是理直气壮地索取。

假若我们想建立真正和谐的关系，我们就要学会在需要付出的时候给予丰沛的付出，在需要索取的时候进行坦然的索取。

假若你是一个只懂得付出的内向者，那你需要知道，你的确是委屈的，因为你的付出多于索取。但你也是在害人，因为你的付出，其实会给别人带来更深层次的伤害。

假若你是一个只懂得索取的外向者，那你需要知道，你的确是受欢迎的，的确有许多人需要你用索取敲开他们厚厚的盔甲。同时，你也需要去审视一下，你的内心深处是否有着一个无比隐秘的地方，那个地方，锁着深深的内疚。

有一次，我从香港出差回来，因为丢了手机的SIM卡，许多人找了我两天却一直找不到，于是，重新补办SIM卡后不久，无数信息从手机中涌出来，其中有好几件事情是找我帮忙。结果，在必须写周六心理专栏的最焦虑时刻，我为别人的事情忙了大半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在锲而不舍地寻找有《三国志5》（一种电子游戏）的光盘，我找到了十几种曾玩过的电子游戏的光盘，但就是找不到《三国志5》，我很焦虑，并在焦虑中醒来。

醒来的那一刹那，联系到内向与外向、付出与索取的话题，我立即明白，和以前一样，我又想通过沉溺于电子游戏的方式，来逃避别人对我的索取了。

明白了这一点，我知道，《三国志5》的光盘并不需要找到，我不需要重新沉溺到电子游戏中以逃避付出，也不需要拒绝别人对我的索取，前天那些事，是必须要做的。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拒绝，而是索取。

这正是海灵格在他的著作《谁在我家》中所揭示的道理，付出与接受，是关系发展的两个要素，丰沛的付出和坦然的接受，会推动一个关系发展。我们既不能只付出，也不能只接受，否则，一个关系要么会陷入病态中，要么就会进行不下去。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东莞恒缘心理咨询中心的咨询师何晓东在为他的公司做Logo时，专门研究了恒的繁体字——“恆”。

恒，最常用于“永恒”一词。但何晓东认为，恒的繁体字“恆”，从字形上看，左半侧是“心”，右半侧隐含的意思是“两个人的战争”。他认为，古人发明这个字，想说明的是“心中不停歇的争斗即为永恒”。

客体关系理论认为，每个人的一生中，最核心的争斗即是善与恶，或好与坏的争斗。每个人势必是视自己一部分“我”为善、为好，而将另一部分“我”视为恶，视为坏。每个人都想行“善”，并以好人自居，即便那些最凶残的江洋大盗或连环杀手，也认为自己是好人。

最近，我看过美国一部讲述隐匿在美国监狱中的一个最可怕的地下组织——长老会的书，一个一度最凶残的成员后来开始忏悔，他说自己终于真正意识到，很可能他真的错了，他真的干了坏事，他应该为此承担责任，并反省自己。

制造美国俄克拉何马州政府爆炸案并导致一百多人死亡的麦克维称，他之所以制造这起爆炸案，是为了拯救美国。显然，他也是以好人自居的。

我相信他们是真诚的。

历史上最可怕的凶残事件，其制造者几乎都是以好人自居的。这些凶残事件的制造者越以好人自居，他们干的事情就可能越可怕。

按照客体关系理论，他们越以好人自居，对内心的恶就越没法接受，他们只能将这些恶投射到外界，投射到其他人身上。于是，一个越以好人自居的人，就越想打打杀杀，他首先想消灭自己内心的恶，这个愿望投射出来，表现为他特别想消灭其他的“恶人”。因为他认为自己太正确了，所以他在设定“恶”的标准时，特别苛刻，很容易将太多人视为“恶人”，并在消灭“恶人”时尤其理直气壮，尤其可怕。

由此，庄子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所谓圣人，是最少缺点，最少恶的人，甚至干脆被自己或拥护者美化成没有缺点没有恶的人。要达到这一点，就必须有衬托者，大盗因此而生。

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没有一点缺点，那不是因为他没有缺点，而是因为他不能接受自己“恶”的地方。于是，他只能将他内心中的“恶”投射到别人身上。于是，他势必对周围的人无比挑剔。于是，一个认为自己永远正确的人，他势必会认为周围的人到处都是缺点。

这样的人，心理学称之为“偏执狂”。所谓偏执，即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把焦点集中在别人身上。他不会认为自己有问题，他认为问题都在别人身上。

当然，话也说回来，一个人不能容忍善与恶在自己心中并存，并因而不能容忍别人指摘自己，根本原因在于他童年得到的爱太少。得到的爱越少，他越认为自己“坏”，他看似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坏”，其实是不能容忍自己得到的爱太少。相反，一个人得到的爱越多，他就越容易宽容，首先是对自己宽容，既接受自己的优点，也接受自己的缺点，他看似是对自己有信心，其实是对自己得到爱有信心。

所以，我们如想追求永恒，需记住，永恒不是绝对的善。相反，永恒是容忍善与恶在自己心中的争斗。

不含诱惑的深情

如何拒绝你？没有敌意的坚决。

如何深爱你？不含诱惑的深情。

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科胡特，创造了这两个充满诗意的句子。

没有敌意的坚决，即我不答应你时，我坚决，但毫无敌意，不会说你错了。

不含诱惑的深情，即我爱就爱了，没有条件，也不会诱惑你，弄出是你需求我的境况。

敌意与诱惑，都是让对方后退或前进，而躲避了自己。

不含诱惑的深情

一群兴高采烈的人在听一个小丑打诨，正在捧腹大笑时，会在小丑的眼睛里看到凄凉的眼神；小丑的嘴唇在微笑，他的笑话越来越滑稽，因为在他逗人发笑的时候更加感到自己无法忍受的孤独。

一次坐飞机时，在飞机杂志上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英国小说家毛姆所写，被触动了。

早就有毛姆文字中那种对人性的理解，但毛姆的文字更有感觉，而我的文字则相对干涩却好懂一些。我的理解是，在关系中，若我们不是自在随心地呈现自己，而是玩策略，勾引别人注意自己，那么，凄凉与孤独就会袭击我们。

任何时候，通过玩策略而获得别人的关注，都会伴随着羞耻感与孤独。

不玩策略，该怎么办？科胡特给出的答案是，不含诱惑的深情。我爱你，向你坦承我的心，直接地对你好，没有条件，没有防卫，也没有对你如何回应我的预期。同时，对你的回应，我的心又保持敞开。

即，我在和你的关系中，我尊重你，并且，我向你敞开。

文学作品中，一旦有对不含诱惑的深情的表达，都会很触动人。

金庸小说《笑傲江湖》中，任我行、向问天与任盈盈被困在少林寺，要通过三局两胜的比武来决定他们的命运。若赢了，获得自由；若输了，要被关在少林寺一生。造化弄人，本来躲在少林寺的令狐冲要代表任我行一方，与师傅岳不群对垒。

性格不羁但极重情义的令狐冲，与亦师亦父的岳不群对战时，心神不宁，只守不攻，且守也守得魂不守舍，策略派大师任我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暗示女儿任盈盈，要她站到令狐冲对面去。

任盈盈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没照做，因她想，若令狐冲爱她，自然会考虑到她的处境，若是要她做了暗示，令狐冲才去为她考虑，那就没意思了。

任盈盈要的，与给的，都是不含诱惑的深情。

美国科幻小说家阿西莫夫，在他的系列小说《基地》中，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骡，丑陋，但具备超能力，能控制其他人的心，就像有一个量表一样，能精准地调控其他人的情绪、情感与思想。凭借这一超能力，骡统一了宇宙。

然而，骡却一直没有用他的超能力对付一位女子。他想得到这女子的爱，若使用超能力，这轻而易举，但他不愿这么做，并觉得，如果真这么做了，他的心就彻底绝望了。

他怀念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形。那时，骡伪装成受害者，在一个海滩上慌张而无助地奔跑，后面有要捉拿他的人，而这位女子保护了他。

并且，这位女子，是骡遇到的无数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被他的丑陋所吓到的人，她看待他，就像看待一个普通人。或者准确说，是将他视为一个人而给予了尊重与呵护。

唯独她，给了他无条件的爱，也即不含诱惑的深情。其他人，则是在刚看到他时，都被他的丑陋吓到而远离他、鄙视他、抗拒他。但是，当他对他们使用了超能力后，他们都疯狂地崇拜他、爱戴他。

如果说，任我行是玩策略的大师，那么，骡就是玩策略的神。但说到底，那样做的他们，都不过是作者笔下的超级小丑而已。真得到崇拜与爱戴时，他们内心的荒凉也会达到顶峰。

所以，骡期待着那女子继续给他不含诱惑的深情，不再只是尊重与呵护，更是爱情。

说到底，就算统治了全宇宙又能如何？成为世界的绝对掌控者，这并不能疗愈骡的自卑。所有的自卑，都是因爱的匮乏。所以，骡知道，要疗愈他的心，关键还是一份无条件的爱。

电影中，当杀手们只是冷酷的杀手时，他们无所不能，但一旦爱上了一个女人，死亡就容易降临了。如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

但顶级杀手们，还是一个又一个地被爱击中，他们都知道，这是救赎。

特别是，骡品尝过不含诱惑的深情，他不能破坏掉这份感觉。结果是，他也有了超级杀手们的宿命，因这样一个失控的环节，而没有做到彻底统一宇宙。

盈盈的心，也是金庸的心。

骡的渴望，也是阿西莫夫的渴望。阿西莫夫有恐高症，惧怕坐飞机，一辈子都在写全宇宙的故事，但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他喜欢幽暗狭窄的地方。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他也是被父母的有条件之爱，锁在了一个很小的现实世界，而驰骋全宇宙的想象，则是他的一种自我救赎。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持有任盈盈与骡的逻辑，我们知道，如果我要你怎样爱我，你才怎样爱我，那么，这种爱在得到的那一刻，一种失落就会侵袭我们。

所以，我们要的爱，都是发自对方的本心，他们不是因为我们对他们施加了什么影响才对我们如何，而是他们自己想这样爱我们。

是不是本心，特别重要。

除了不含诱惑的深情，科胡特还创造了另一个诗意的表达——没有敌意的坚决。不含诱惑的深情，讲的是如何去爱，去接近对方；没有敌意的坚决，讲的则是如何拒绝，如何将对方推远一些。

没有敌意的坚决，即我有一个坚定的、与你不同的立场，我拒绝你，不按照你的来，但是，我对你完全没有敌意。

以前，还不知道这个句子时，我有一个不够诗意的表达——温和而坚定。我坚定地守住我的立场，绝不动摇，但我情绪温和。

要做到没有敌意的坚决，需要一个健全的自我。通常，当别人攻击我们，或向我们索求我们不愿意给的东西时，我们会不高兴。但是，若拒绝别人，自己又会有愧疚。这时，我们会怪罪对方，你为什么攻击我，你为什么向我提要求。于是，我们会愤怒，将对方挡回去，而且还要在言语上让对方知道，你错了。

如此一来，愤怒保护了自己不被侵犯的疆界，而“我对你错”的游戏，又捍卫了自己的自恋。

我的一位朋友，婚姻出了大问题，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其中，她特别受不了的是，丈夫会打电话攻击她，一打就是三四个小时，目的是要她承认，在某某事情上，他是对的，而她是错的。

她辩不过他，但她会耐心等待，等这个话题进行完了，丈夫有了我对你错的成就感后，她会再抛出另一个话题，说在那个事情上你错了。然后，他们继续争辩下去。

关系中，我们忍不住想统一思想，统一对错，即达成看法上的一致，好像这样关系才能维系。但实际上，我们是两个人，看法上不可能一致，有各种各样的冲突也在所难免。这时，不必非得与对方闹，你可以很清晰地告诉对方，我有这样一个立场，在这一点上我很坚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错的，我也尊重你的立场。

没有敌意的坚决，与不含诱惑的深情，都有清晰的自我。我拒绝你，但不是因为你错了；我爱你，也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更不是要你回报什么，我就是爱你。

要做到这两点，关键都是：本真、自然，先接纳了真实的自己，而后能面对别人的真实。

做心理医生已多年，每周都有15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聆听别人的故事，而且多是悲惨的故事。所以，总有人问起，别人向你倾倒那么多垃圾，你怎么办？

其实，这根本不是垃圾，相反是如珍珠般珍贵的礼物。特别是，当我与来访者构建了足够信任的关系后，来访者向我敞开心扉，原原本本、不带修饰地讲述他们的故事时，我常觉得是在听天籁之音。

甚至，当来访者的感受全然地流动时，我的心也懂得了他的感受，也跟随着一起流动。那一刻，会有恋爱的感觉。

我想，这也是任盈盈会爱上令狐冲的原因吧。他们刚见面时，任盈盈蒙面，而属下又尊称她为“婆婆”，所以令狐冲将她视为可敬的尊长，向她毫无保留地讲了自己对小师妹岳灵珊的爱与痛。

令狐冲对小师妹用情很深，这打动了任盈盈。但我想，同样难得的是一份毫无保留的袒露。他就是要倾诉，除此之外无任何其他目的，无策略、无诱惑。结果，毫无防卫的他，却让任盈盈动了真情。

本心与本真，是最可贵、最值得珍惜的。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大多数人却忘记了。

非常普遍的是，我们不认为真实的自己是值得爱的。我们认为，必须成为更有力量、更优秀、更会讨好、更会奉献……的某类人，才会获得爱。

也即，我们认为，必须拥有某些满足其他人的条件，才会从这些人身上诱惑出一份爱与认可来。

所以，玩策略、缺乏深情的诱惑，反而成了常态。

最极端的，是不含深情的诱惑，譬如一夜情。

最常见的，则是发生在父母与孩子间的有条件的爱。做父母的，若不懂得自己的本心与本真是最珍贵的，那么，他们也做不到看见并尊重孩子的本来面目。他们若以为，自己拥有什么条件才能被爱，那么，他们也很容易给予孩子有条件的爱。

与恋人间不同，父母对孩子使用有条件的爱，是极容易成功的，因孩子天然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假若父母对孩子行使诱惑，譬如用鼓励与夸奖的方式，向孩子传递信息说，如果你达到什么样的条件，我就会承认你，那么，孩子会配合父母的策略，而朝向父母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但是，这样一来，孩子就远离了自己的本心与本真。

孩子若对父母使用诱惑，他们势必会有一种羞耻感。一位来访者说，当我想尽办法吸引父母的注意时，我觉得我就是个傻子。要命的是，他发现，最初在和父母相处中形成的这种模式，也延伸到了他生命中的每一个地方。他通过装小孩、装不懂、装好人等方式讨好、逗乐身边所有人，当有人吃他这一套时，他一方面感到高兴，但同时会生出悲哀感。完全如毛姆所描绘的那样，眼神越来越凄凉，而心中也涌起一份孤独感。

感到羞耻是因为你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你的策略，是假的；对方的高兴与认可，也是假的。

感到羞耻，也是因你知道，你背叛了自己的心。

围绕着父母如何管孩子，围绕着社会关系如何处理，围绕着恋爱与婚姻，会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教你如何使用策略，以成功地诱惑到别人的关注。

但是，除非你能证明，你能凭自己的本心与本真，与别人相处相爱，否则，你总觉得生命中有一个巨大的缺憾。

不仅如此，实际上，自在随心地活着，一样也可以收获成功，甚至是更成功，远远超越使用各种策略所能获得的。

经典的例子是乔布斯，他在斯坦福大学的演讲已广为流传，演讲中他一再强调的就是一句话——听从你的心。

现实中，他也是这样做的。因他的原则，苹果公司的产品追求完美。并且很有意思的是，乔布斯从不考虑消费者是怎么回事。他首先考虑的，是苹果的产品能否让他自己满意。

从客户的角度看问题，是消费心理学的关键所在。但在我看来，那些深通此道的公司，最后都沦为对客户的讹诈。

我有朋友去过乔布斯的办公室，知道他有一个200多平方米的房间，很空，最重要的就是那一个打禅垫。挑选产品前，乔布斯会先打坐，心静下来后，他才让人把各种样品摆在他面前，而他就是凭感觉，决定哪个要哪个不要。

听到这个故事，我想，我对苹果笔记本和手机的完美感与忠诚感，就是这样来的吧。

跟随自己的本心，这是所有的超一流人物的共同之处。他们改变世界，不是因为迎合了世界，而是世界跟随了他们。

谁制造了乱世佳人的宿命

一切仿佛是注定的。

几年前有次重看电影《乱世佳人》，心中再次升起这句话。

电影结尾，白瑞德离开了斯佳丽，要返回老家去寻找“美好的事物”，斯佳丽冲出去想找回白瑞德。

然而，等她冲到了院子里，有那么一刻，她呆住了，因为此时的情景，曾一次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在那个梦里，她对白瑞德说：“我在迷雾中寻找什么，可谁也找不到。”

优秀的小说，总是容易读到宿命论的味道。然而，假若有命，命由谁定？

1993年的暑假，我刚读大一，本来很怵英文的我花了整整一个暑假读英文版的《乱世佳人》，很多地方似懂非懂，但还是被吸引，于是暑假结束后又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读了中文版的《乱世佳人》。

那时，还不懂得这部小说中隐含着的自传的味道，对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在小说中制造的宿命论颇有点瞧不起，甚至不自觉地将这部小说列入了二流小说之列。

但16年后再看电影《乱世佳人》，理解力已完全不同，寥寥几个细节，已然明白，这的确像是命中注定，问题只是，命是什么。

电影一开始，斯佳丽的父亲骑着马在庄园中飞奔，宿命已开始。

那一瞬间，我似乎全然明白了这个著名的故事中的一切道理。斯佳丽的父亲是颇有点粗鲁但顽强的爱尔兰人。那么，白瑞德呢，不也正是桀骜不驯而又坚强的男人？再看看艾什利，他恰恰相反，是温文尔雅的英国绅士一般的男子。

由此，立即便可以明白，斯佳丽为什么迷恋艾什利。因为，艾什利和她的爸爸是完全相反的男子。

套用我的理论，可以说，因为对自己的父亲有不满的地方，所以斯佳丽头脑中发展出了一个“理想父亲”的原型，而这也是她长大后的“理想男人”的原型所在。父亲是粗鲁的，而她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就是儒雅的。

斯佳丽最终明白，她并不爱艾什利，她发现艾什利是一个柔弱的男子，缺乏生命力。这时她也明白，她爱的还是白瑞德，这个总是讽刺她、戏弄她而又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同时又具有剽悍的生命力的男人。

不过，在我看来，“她不爱艾什利”，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只怕无论如何醒悟，像艾什利这样的男人，仍然会对斯佳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因为靠近这样的男子，会让她觉得，她的生命似乎圆满了。

但更进一步讲，她并不能真正和艾什利生活在一起。因为，其实她从来没有学会和这样的男子相处，她学会的，就是如何和白瑞德，也即父亲这样的男人相处。她可以和他们一样粗鲁无礼，一样残忍无情，但又在这种前提之下找到相互欣赏和共处的方法。

然而，到底该如何和艾什利相处呢？斯佳丽并不知道，她其实也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艾什利的真实存在。艾什利的太太梅兰妮，一开始就知道艾什利真实的样子，并尊重和爱他的真实，但斯佳丽不同，她是喜欢他的温文尔雅，但她是否喜欢他没有生命力呢？她是否能接受，艾什利其实根本无法依靠呢？

所以，尽管斯佳丽迷恋艾什利，但假若真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话，她会很快失望并不能忍受。那时，她才会怀念像父亲那样的男人的好。

与此相反的是，尽管她意识上一直讨厌白瑞德，但他们其实是天作之合，他们都知道如何刺激对方，如何挑逗彼此，同时又如何相处，这种相处中有着许许多多的默契，这种默契不需要再学习，因为她早已在和父亲的相处中学到了。当然，相当一部分的学习要归功于她的黑人奶妈玛格丽特。

类似的故事，我在我的周围也屡屡发现，很多人憧憬某类异性，但当对方真要接受自己时，他们却开始莫名其妙地退缩，而最终选择了一个自己貌似不喜欢的异性。接下来，他们和配偶在婚姻中不断战争，同时也不断思念那梦中情人的美好。但这永远是水中月、镜中花，他们并不敢真正接近，那会令幻想破灭。

这不只是斯佳丽的宿命，这也是故事中白瑞德、艾什利和梅兰妮的宿命。

斯佳丽迷恋艾什利，是因为艾什利与自己的父亲正好相反。这个道理也可以用在梅兰妮对斯佳丽的喜爱上——她之所以那么喜爱斯佳丽，是因为斯佳丽和她完全相反。是的，斯佳丽有些残忍，有些为所欲为，而她却无比善良，极其善解人意。

但是，在似乎完全美好的梅兰妮心中，是否藏着一个渴望，一个想做斯佳丽那样为所欲为又无拘无束的女子的渴望呢？

人性是矛盾的，这导致我们有时候看上去在某一方面很极端，例如梅兰妮的善良就达到了一种极致。但人性又是渴望圆融和平衡的，若只有某一个极致，一个人就会失去平衡，所以在这一方面达到极致的人，会和在相反的那一方面达到极致的人莫名其妙地纠缠在一起。所以，梅兰妮会喜欢斯佳丽，这可以从她第一次见到斯佳丽时就找到答案，当时她由衷赞叹说：“斯佳丽，我多么喜欢你的活力。”

艾什利也一样，他和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都是儒雅而柔弱的，那么，斯佳丽又如何不对他构成致命的诱惑呢？但他是那么善良，而他又是那么离不开梅兰妮，所以他最多只能是和斯佳丽有一吻。

那一吻产生后，梅兰妮对斯佳丽似乎没有任何嫉恨。表面上，她说，她相信艾什利和斯佳丽，深层中，是不是她对斯佳丽也有一种渴望？

同样，我们会看到，白瑞德对梅兰妮无比敬重，称梅兰妮是他遇见的“唯一真正的好人”。这样一个“唯一真正的好人”，会平衡他和斯佳丽为所欲为的世界。

其实，可以推测，白瑞德的妈妈，要么像斯佳丽，要么像梅兰妮，而且像斯佳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看起来，他的宿命，是他成年后和斯佳丽的纠缠，但这种宿命，首先是他和他的妈妈的命运的纠缠。

并且，白瑞德和斯佳丽的命运，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就可以看到，这将是一个悲剧。

这是由他们的互动方式所决定的。白瑞德很会刺激斯佳丽，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你别玩游戏了，你和我一样自私，我们是一伙的。”然而，他又说，“我愿意宠爱你这样的女人。”

这都是真的，电影和小说中我们看到，白瑞德甘愿为斯佳丽付出一切。

但这都只是他内心的一部分。他内心中藏着的另一个问题是，像你这样的女人，假若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能不能真正爱上我呢？

这是一个没有达成的愿望。他首先在妈妈那里玩过，假若他的妈妈像斯佳丽一样自私任性、为所欲为而且有点残忍，那么这个愿望不可能会实现。

未能达成的愿望是一个诅咒，他对此不甘心，所以，长大后，他要找一个像妈妈那样的女子，再玩一回类似的游戏，希望这次能实现这个未达成的愿望。

这次，从根本上讲，他是达成了的，因为最后斯佳丽终于明白，她爱的不是艾什利而是白瑞德。

但是，无论梅兰妮如何澄清，白瑞德都不相信，他还是相信斯佳丽更爱艾什利多一些。

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或许白瑞德在艾什利这种男人面前是自卑的。他原来的家庭中，有这样一个男人吗？譬如父亲或兄弟？在与这个男人竞争妈妈的爱时，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假若是失败的，那么在白瑞德看来，这是宿命的重演。

其实，这也是他的追求。当他从欧洲回来，见到斯佳丽的第一句话，就充满嘲讽，结果，令本来想向他表达满腔爱意的斯佳丽立即变成了一只刺猬，他们又一次开始相互伤害，玩起了这种他们不需要学习就会的游戏。

最后，完美的梅兰妮死了，尽管虚弱，但她却是能平衡这四个人的中坚力量，没有了她，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立即崩溃了。

所以，白瑞德才说，他要离开斯佳丽回到家乡，去寻找美好。梅兰妮是一个美好，那么，他家乡的美好又是谁？他的寻找将要遭遇的，会不会和斯佳丽一样是一团迷雾？

《乱世佳人》的小说和电影都感动了无数人，已经成为传奇，那是不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种宿命中？我们看不破自己人生的那团迷雾。

其实，《乱世佳人》也是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的自传。小时候，她是如梅兰妮一般善解人意的女子，成年后，她变成了斯佳丽。她的第一任丈夫是艾什利一样的男子，而第二任丈夫则像白瑞德，并且名字也叫瑞德。

并且，她预言自己会死于车祸，而后来果真死于车祸。但车祸到底是偶然发生的，还是她所追求的呢？

假若玛格丽特·米切尔有卡夫卡的风格，相信她的小说就不只是靠故事打动人，而是会多很多哲学式的思考，宿命论也会浓厚得多。

这种哲学式的思考，我常常看到，其实不过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拔高，或者说是一种逃避。

一个男子对我说，他有一种很深的信仰，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无论他怎么挣扎，结局都不会改变。

听起来很哲学，很宿命，而假若辩论起来，也极有说服力。但我知道，根本在于，他的父母控制欲望极强，一切都帮他安排好了，他只能接受而不能反抗。

再劫面包店——未被实现的愿望的诅咒

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在他的短篇小说《再劫面包店》中写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

一天夜里，刚结婚不久的小两口突然醒来，两人都饿得不得了，把家里所剩无几的食物扫荡一空之后，那种饥饿感仍然无比凶猛。

这不是一种正常的饿，妻子说：“我从来没有这么饿过。”

这时，“我”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句话：“我曾经去抢劫过面包店。”

“抢劫面包店是怎么一回事？”妻子揪住这句话问了下去。

原来，年轻时，“我”曾和一个最好的哥们去抢劫过面包店，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面包。

抢劫很顺利，面包店老板没有反抗的意思。不过，作为交换，他想请两位年轻人陪他一起听一下瓦格纳的音乐。两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样一来，就不是“抢劫”面包，而是“交换”了。

于是，在陪着老板听了瓦格纳的音乐后，两个年轻人“如愿以偿”地拿着面包走了。

然而，“我”和伙伴非常震惊，连续几天讨论，是抢劫好，还是交换面包更好。两人理性上认为，交换非常好——毕竟不犯法。但是，从直觉上，“我”感受到一些重要但不清楚的心理活动发生了，“我”隐隐觉得还是不应该和店老板交换，相反该用枪威胁他，直接将面包抢走就是。

这不仅是“我”的感觉，也是伙伴的感觉。后来，两人莫名其妙地再也不联系了。

对妻子讲述这件事时，“我”说：“可是我们一直觉得这其中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错误，而且这个错误莫名其妙地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了一道非常黑暗的阴影，毫无疑问我们是被诅咒了！”

“不仅你被诅咒了，我觉得自己也被诅咒了。”妻子说。

她认为，这就是这次莫名其妙而又凶猛无比的饥饿感的源头。要化解这种饥饿感，要化解这个诅咒，就必须去完成这个没有完成的愿望——真真正正地再去抢劫一家面包店。

最终，新婚的两口子开着车，拿着妻子早就准备好的面具和枪，扎扎实实去抢了一次面包店——一家麦当劳。

我是在2000年第一次读的这个短篇小说，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村上春树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一篇怪诞的小说。

但是，前不久，在和几个心理医生朋友闲聊时，忽然间仿佛彻底明白了村上春树这个短篇小说的寓意：未被实现的愿望，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脑子里蹦出这样一句话后，感觉上，记忆中藏着的许多恍恍惚惚的事情都在刹那间得到了无比清晰的解释。

譬如，美国男子盖茨比是一个亿万富翁，他再次遇到前女友戴西。戴西因渴望纸醉金迷的生活，早已嫁给一个纨绔子弟汤姆。汤姆的家境已没落，但戴西仍浑身上下散发着对物质生活的渴求。不过，盖茨比对她仍痴迷不减，继续狂热地追求戴西，并用巨资资助她的家庭。然而，戴西也仍和以前一样不在乎盖茨比，不仅和丈夫一起利用他，甚至还参与策划了一起车祸，害了盖茨比的性命。

这是没有结果的初恋留下的诅咒。对盖茨比而言，没有在戴西身上实现的愿望，犹如一个魔咒，他似乎只有实现了这个愿望，这个魔咒才能解除。这是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在他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所描绘的一个悲剧。

现实生活中，也有许多例子显示，不曾完结的初恋是最常见的魔咒之一，令许多人为之付出巨大的精力。

2006年6月，一家媒体报道了这样一件事。一名80岁的老人马德峰在长达47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寻找初恋女友，最终通过这家报社得以圆梦，知道了初恋女友的下落。

这种未能实现的愿望，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

对此，可以用完形心理学给予解释。完形心理学是源自德国的一个心理学流派，其核心概念就是完形，大概意思是，我们会追求一个完整的心理图形。一个有始有终的初恋，不管结果是走向婚姻的殿堂还是分手，只要有明确的结果，就是一个完整的心理图形。然而，假若初恋无果而终，就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心理图形。那么，我们会做很多努力，渴望完成它。

马德峰老人和初恋女友因为组织的反对而不能结婚，这不是自己意志的结果，并且，分手后，两人失去了联系。这两个原因加在一起，导致马德峰在这一件事上的心理图形有很大的不完整感，这是令他在后来的47年间不断寻找初恋女友的重要动力。

马德峰老人的这种心态其实并不罕见，有报道称，山东青岛一家机构甚至专门推出了一项特别服务——“代孤独老人寻找初恋情人”。

她现在为5年前活，5年前为10年前而活

完形的概念固然不错，但相对而言，我更乐意从“意志”这个词汇来分析这些事情。

此前，在《定律一：成为自己》中，我写道，心灵成长的第一定律是“成为自己”，也即自己为自己的人生作选择，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换一句话来说，“成为自己”其实就是“意志的胜利”，即我们渴望自己的意志能得以展现并获得胜利。

我们的意志无处不在，并且很容易受到阻碍，于是，我们也很容易有许多愿望不能实现，也由此很容易受到“未被实现的愿望”的诅咒。

一个读者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讲述她的人生多么苦难重重。她的信很长，大概的脉络是，10年前，她爱一个男子A，但父母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B，并且逼她嫁给B。她一直是乖乖女，于是答应了。

然而，对A没有实现的情感就成了一个魔咒。5年后，她遇到了A，情感大爆发，疯狂地和A陷到了一起。但A已不是5年前的A，他已结婚生子，虽然和她缠绵在一起，但并不想瓦解自己的家庭。她有很强的道德感，没有责怪A，没有强行拆散A的家庭，离开了A的生活。

但又过了5年后，她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她恨A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也恨自己，她抱怨自己为何当时没有对A大发脾气，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好。

读完这封长信，给我的感觉是，她似乎一直生活在过去中，她的行为似乎一直是过去数年前被压抑的愿望的展现。她不尊重自己此时此地的感受、此时此地的愿望，相反却压抑它们。她以为，这些感受和愿望可以轻易被否认、轻易被压制。然而，过了数年后，这些未被实现的愿望成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就如魔咒一般诅咒了她，令她不能自拔。于是，现在她为5年前的愿望而活着，5年前又为10年前的愿望而活着。总之，她一直不能生活在此时此地。

读这封长信的时候，我一度感到非常难受，觉得她信中充满抱怨，宛如祥林嫂一般。然而，略一沉思，我很快明白，这是一个极其普遍的现象。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数愿望被压制，我们现在所表达的，常常是过去被严重压制了的愿望。

最常见的现象是，小时候，我们所产生的但不能实现的诸多愿望，都会在长大后表达出来。哪怕这些愿望看上去再不合理，它们也仍然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尽管我们理性上意识到了它们无比不合理，却难以摆脱它们的控制，就像中了魔一样。

譬如，许多女子喜欢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认为那样才有男人味，她们对通常意义的好男子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如果仔细聊下去，就会发现，这些女子通常都有一个暴戾的老爸，挨过老爸的训斥、暴打，受过严格的管教。在她们的心底，一方面对老爸有愤怒，但另一方面又有过强烈的渴望，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老爸的暴力倾向，让他能对自己好一些。

然而，童年的这个愿望，和几乎所有试图改造父母或其他重要亲人的愿望一样，99%会失败。于是，这个没有被实现的愿望深埋在心底，仿佛成了一个魔咒，到了成年时发挥起巨大的作用，令她们会莫名其妙地痴迷那些暴力的男子。尽管遭受了许多折磨，但仍执迷不悟。

我自己也不例外。小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我很少玩耍。这个行为，看上去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但是，少年没有不贪玩的，这是孩子们的自然愿望，也是一个必经的心理阶段。童年时，我这个愿望未被实现，结果它被压到心底，成了我的一个魔咒，到成年后反而剧烈地爆发出来。读研究生期间，我曾长时间严重地迷上电脑游戏，有两个游戏打到可说是“全球无敌手”，甚至工作以后，也仍然会偶尔消失一段时间，疯狂地打电子游戏。

这是一种愿望的弥补。童年时所失去的，成年后又追了回来。

现在，常有报道说，某名校的大学生，因沉溺于网络而挂了许多门课。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些详尽的报道本身就给出了答案：这些沉溺网络的大学生，从小到大一直在亲人的严格管制下刻苦学习，普遍缺乏玩耍的机会。由此，他们对网络的沉溺，其实常常也是对被压制的愿望的弥补性表达。

重读《再劫面包店》后，“抢劫面包店”就成了我和心理医生朋友们调侃时的一个口头禅，因为确实发现，“中了魔一样去实现未被实现的愿望”，能够解释无数的现象。

前面提到的，都是一些很重要的愿望。但也有很多时候，我们会被一个未能实现的很小很小的愿望所诅咒，而去干一些傻事，犯重大的错误。

村上春树在他的长篇小说《挪威的森林》中细致地描绘了这一现象：女主人公绿子渴望男主人公渡边陪她过夜，渡边怕违反学校纪律不敢这样做，于是，绿子对他说，如果他不愿意陪她，她就会坐在地上哭，哪个男人第一个过来和她搭讪，她就和这个男人睡觉去。

渡边只是违逆了她一个小小的愿望，但她却想为这个未能实现的愿望去犯一个重大的错误。这是意志的骄纵，也是意志的较量，渡边爱绿子，最后让了步，冒着被学校发现他违反纪律的危险，陪了绿子一夜。

恋人和政客一样，常玩意志的引诱游戏

在恋爱中，还有意志的引诱。所谓意志的引诱，即一方用各种方式，让对方主动为自己做一些事情。这样一来，对方投入了自己的意志，他就渴望看到这个意志的结果，于是很容易陷入到这份情感中。由此，所谓的情场高手，不会一味地付出，相反他们会想尽办法引诱对方多付出。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对方有了一点意志的投入，他们就会渴望见到自己意志的结果。这时，他们就会大有文章可做。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他的名著《爱经》中描绘过这种技巧，他奉劝恋爱中的男子说，你可以慷慨许诺，让对方以为她可以得到很多，并先给予了你回报。但是，你只给出许诺的一小部分，总之要低于她的“回报”。这时，因为她投入了她的意志，并且看到她的意志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但同时她多少又相信你的许诺是真心的，于是她会加大自己投入的力度，以换取你兑现承诺。然而，这样一来，双方的投入进一步失衡，她的心里进一步有更多的不甘，于是她继续加大投入力度，这最终成了她的一个恶性循环，她的投入越来越多，但总不能获得意志的胜利。于是她越来越不甘心。

不仅男子会玩这样的游戏，女性一样也会玩这样的游戏。在我收到的许许多多读者来信中，都可以看到，这些苦恼的人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对方精心铺设的陷阱。表面上，他们要求的是不甘心，是要求对方兑现曾经的承诺，实际上，他们所渴求的是意志的胜利。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许多人在爱情中有意无意地制造迷局，尽管已无比渴望和对方到一起了，但仍然刻意矜持，刻意保持着距离，因为他们知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的确是一个真理。

这种意志的勾引，并不仅仅限于爱情，在其他领域也很常见。

有一个笑话说，两个乞丐打赌，乞丐A对乞丐B说，他能赢得路过的一个贵妇人的亲吻，乞丐B不信，于是立下赌注。最终，乞丐A赢了，他用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先求那个贵妇人帮他一个小忙，然后再帮一个大一点的忙……这样一点一点地升级，最后，他顺利地求得了贵妇人的一个吻。

乞丐A对贵妇人所玩的，也是意志的勾引游戏。当贵妇人答应了他最开始的微不足道的忙时，她就对这个乞丐投入了意志。由此，她也开始看到自己的意志有一个结果，而乞丐A借此逐渐升级自己的要求，最终得逞。

这也是政客们常玩的游戏。美国政客克里斯·马修斯在著作《硬球》中写道，让选民记住自己的绝招并不是帮助选民，而是求选民“帮我一个忙”。马修斯写道，人性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如果一个人感觉，他欠了你的，他会倾向于忘记你。相反，如果你欠了他的，那么他会一直记住你。

这同样是意志的勾引游戏。在选举中，这一点极其重要，一旦一个选民对一个候选人投注了自己的意志，不管这个意志多么轻，他仍会渴望见到自己意志的胜利，于是接下来会继续支持这个候选人，直到看到他胜利。从这一角度而言，这个候选人的胜利，被这个选民当作了自己意志的胜利。

警惕“愿望的接力”

《再劫面包店》中，本来“我”的意志是抢劫面包，如果成功了，就是“我”的意志的胜利。然而，面包店的老板用瓦格纳的音乐做个交换，就将“我”的意志给抹去了，变成了他的意志。意志的较量可能是人际关系中最普遍的现象。并且，关系越亲密，这种较量可能越常见。于是，最亲密的关系不仅最可能是温暖的港湾，也最可能是相互的地狱。

在家庭中，我们最容易见到意志的强加，上一代人没实现的愿望，强加到了下一代人的身上。这可以被称为“愿望的接力”。但是，与接力赛不同的是，下一代人的生命意志被严重压制了。

美国心理学家弗兰克曾对我讲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

美国男子斯科特，从最好的法律院校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但拿到学位的当天，他乘飞机去了西班牙，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父亲梦想他做律师，但他以极端的方式羞辱父亲——在西班牙一个岛上以贩卖毒品为生。

这种羞辱，其实是斯科特试图对父亲的意志说“不”。原来，斯科特根本不想学法律，是父亲逼他学的，父亲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了斯科特的头上。不过，父亲为什么这么做呢？原来，他不过是通过儿子在完成自己未被实现的愿望。成为一名律师，是斯科特父亲的梦想，但遭到了斯科特祖父的强烈反对，斯科特祖父强行要求斯科特父亲接手了家族的生意。于是，斯科特父亲的意志失败了，愿望被压制了，最终，他试图通过儿子来实现自己未被实现的愿望。

小时候，斯科特不能对抗父亲的意志。但长大后，他有了自己的力量，开始肆意表达自己的意志。父亲想让他成为律师，结果他成了一个犯罪分子。父亲不让他养小动物、小植物，因为父亲认为这是“娘娘腔的爱好”，而他现在在家里阳台上种满了植物，还养着7只宠物龟，他还在打造一艘船，梦想环游世界。

许多家长不明白，自己从来都是教导孩子做一个守规矩的好人，但为什么孩子最后变成了一个“坏蛋”。那么，斯科特这样的故事就是答案。

在我的博客上，一个网友表达了同样的心理，她写道：“小时候，老妈总是不给我吃甜筒，长大后，我吃雪糕就独爱甜筒，不明所以地执着，也是这个道理吧？”

所谓的儿童多动症，也可以从这一点上找到部分原因。我所了解的一些儿童多动症的案例，他们无一例外都在家中受到了太多的限制，这个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一切都要听大人的。结果，他们的意志受到了极大限制，他们内心中有无数未被实现的愿望。也就是说，他们遭受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诅咒。他们的多动症，其实只是在表达这无数被压制的愿望而已。

解决之道：承认失去，学会悲伤

我们渴望成为自己，这是最大的生命动力。同时，我们又渴望关系，这几乎是同等重要的生命动力。

然而，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一方面给了我们极大的幸福和快乐，另一方面也是关系双方意志的较量，从而会给我们留下许多未被实现的愿望。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听凭这些魔咒诅咒吗？譬如，小时候没有玩耍过，大了就必须得放肆一回？以前没有得到一个恋人，以后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他（她）？第一次抢劫面包店没有成功，被老板“戏耍”了，就必须再劫面包店？

当然不是，其实还有一个简单直接的化解办法——接受失去、学会悲伤。所谓接受失去，就是直面事实，承认有一些东西的确已经失去了，这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当这样做时，我们势必会悲伤。所接受的失去越大，所承受的悲伤就越重。

以前，我在《感谢自己的不完美》一书中提到过一点：悲伤，是完结的力量，是帮助我们告别悲剧的几乎唯一途径。

学会悲伤，也许是最重要的人生智慧之一。只有学会悲伤、懂得放弃，我们才会从无数大大小小的魔咒中解脱出来。

悲伤，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心理医生做心理治疗时的一个核心工作，敏锐的心理医生随时会发现，来访者的许多问题，都是因为没有接受失去并学会悲伤。

譬如，假若我在读大学时接受了心理治疗，那么，我就会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说出这样的话：“是的，童年时做小大人，没怎么玩过，这是一件很不快乐的事，是令我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情。以前，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现在，我承认它是个事实，是个不可逆转的事实，承认在这一点上，我的童年的确并不快乐。”

理性地说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但假若我说这句话时，带着强烈的悲伤，甚至泪如雨下，那么，随着这个悲伤的表达，我也就做了一个结束工作，即结束了我心中的那个魔咒——“不行！我一定要好好玩耍！我一定要把失去的给弥补过来！”

如果盖茨比接受了已经失去戴西的事实，并为此深深悲伤，他就可以不必再次沉溺于对戴西的迷恋了。

如果斯科特接受了事实，并为此深深悲伤，他就可以不必一辈子生活在对父亲的叛逆中。

如果你曾有相对悲惨的往事，那么，请承认它并为它悲伤。这几乎是告别悲惨往事的唯一途径。

相反，假若你心有不甘，拒绝承认自己的不幸，拒绝承认失败或失去，拒绝悲伤，甚至还强装笑脸，那么，不管你看似多么成功和快乐，你其实仍是在继续遭受它的诅咒。

警惕爱情的七个教条

发自内心的感觉，是我们判断事物的唯一可靠的凭仗。

然而，如果没有学会尊重并信任自己的感觉，我们就会容易信任一些貌似正确的信条。

一旦我们过于依赖这些信条，它们就会成为僵硬的教条。

并且，很多这种信条，本身就是片面的，甚至错误的。

爱情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而爱情也是最难把握的，这时的感觉似乎过于纷繁复杂，于是我们容易不信任自己的感觉，而去信赖一些教条，这是非常危险的。

警惕爱情的七个教条

（一）一个人越爱我，会对我越好

这是关于爱情的最普遍的教条之一，也是危害性最大的教条。

对于一个内心充满爱的人而言，这个信条正确。但对于一个内心充满恨的人而言，这个信条错误。

之所以如此，是由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所决定的。

假若一个人的“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基本是和谐的，是相爱的。那么，这个人越爱你，就会对你越好。

但假若一个人的“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是病态的，是相互对立甚至仇恨的。那么，这个人越爱你，就会对你越糟糕。

我们所有重要的外部关系，都是我们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的结果。并且，一个外部关系越重要，我们内在关系模式投射的程度就越厉害。所以，一个内心恨越多的人，他越爱一个人，他就越是那个人的地狱。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可以在新浪网的社会新闻中看到男人杀死自己爱人的新闻，便是这个道理。

又如，多数连环杀手选择的攻击对象是有共同点的，譬如一个连环凶杀案的受害者都是红上衣和长头发的女子。那么，可以说，这一类型的女子，便是这个连环杀手的梦中情人，是他所爱的对象。但他越爱她们，他就越想攻击她们，因为他的“内在的小孩”与“内在的妈妈”的关系充满暴力和仇恨。

当然，多数人的内在关系模式中既有爱又有恨，既有和谐的一面也有对立的一面。于是，多数人的爱情势必会爱恨交织。如果你渴望自己的爱情基本是温暖的、和谐的，且最好还有一个幸福美好的结果，那么，一个简单的前提条件是，你和爱人的内在关系模式都基本是温暖和谐的。

如果你渴望自己的爱情是轰轰烈烈的，爱到极致，恨也到极致。那么，这个渴望本身就说明，你的内心是分裂的，是冲突的，而你也势必会去寻找那种内心严重分裂的人。

在自由恋爱时代，只要爱人不是你被迫选择的，那么爱情中的幸与不幸其实都是你主动选择的。

所以，只要是自由恋爱，就应该试着不谴责对方，试着从自己身上找答案，然后主动选择，并承担选择的责任。

无论是谁，其内心一定是有分裂的一面的，并且这一面一定会在爱情中展示出来。你如此，爱人也如此。爱情既是两人美好一面的淋漓尽致的展示，也是两人分裂一面的淋漓尽致的展示。如果两人都乐意承担各自的责任，那么两人的内心都会得到很大的修复，爱情就起到了极大的治疗效果。

我们一定要看到爱情的这一面，否则很容易对爱情失望。

最后，我再次强调，尽可能地远离内在关系模式很糟糕的人，除非这个人有自省的能力。

（二）越忘我的爱越珍贵

我们都渴望爱，但又不敢相信爱，非要看到对方给出爱的证明，我们才敢相信。

这种心理，女性尤甚。

那么，对方什么样的方式才算是最可靠的爱的证明呢？

很多人内心中的答案是——最好是忘我的爱。假若对方越忘我地爱我，甚至不惜践踏自己的尊严，可以为了我的一丁点利益，而舍弃他的一切，包括财富和生命……

假若你有这个自觉或不自觉的答案，那么等待着你的，便是地狱。

因为，一个人在追求你的期间越忘我，在关系确立后就越容易“忘你”。这种巨大的转变，会令很多人愕然。尤其是女子，她会认为，恋人追求自己期间之所以那么忘我，原来仅仅是抱着一个目的——得到她的身体，而一旦得到了，他自私的本性就出来了。

这样的说法，会令男人看起来极其居心叵测，极其险恶。

居心叵测的男人肯定有，而且数量也不是少数。不过，据我了解，多数那种先忘我而后“忘你”的男人，是真诚的。追求期间，他们是真诚的忘我，关系确立了，他们是真诚的“忘你”。

因为，忘我和“忘你”，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是一体的。

我们为什么会痴爱一个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们将对方看成了“理想自我”。一个人的“现实自我”和“理想自我”的差距越大，他就越容易产生迷恋性的痴爱。

然而，一个人越迷恋爱人，他就越看不见爱人的真实存在，他看见的，其实是他投射到爱人身上的“理想自我”。

也即，他爱的并非你，而是他自己。

假若没得到爱人，这个幻象就会永远不破灭，于是这个人就会永远爱得忘我。一旦得到了爱人，他就会发现爱人并不是他的“理想自我”，于是，他投射到爱人身上的“理想自我”就被他拿回了。爱人从他的“理想自我”变成了他自己，于是，忘我就变成了“忘你”。

这是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的一个关键原因。

当然，这个游戏是双方共同完成的。一个心态健康的女子，看到一个忘我地痴迷于她的男子，尽管意识上可能会为他感动，但本能上会觉得不舒服，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并因而远离这个男子。但一个内心缺乏自爱的女子，她过于警惕，难以相信一个男子的爱，必须要看到那个男子忘我的爱，才能放下警惕，才以为这个男子爱自己。于是，被追求期间，她享受男人忘我的爱，关系确立后，她忍受男人“忘你”的折磨。

其实，只要用心去感觉，她将会发现，这个男子恋爱期间的“忘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他看似在“忘我”地爱，但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她，根本就没看到她的真实存在，他爱的只是他投射到她身上的幻想而已。

这个道理，用到女子身上也是一样的。恋爱期间极其“忘我”的女子，一样容易是爱人的地狱。

（三）年龄越大，越懂得关爱

这句话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人们都是爱学习、爱自省的。

然而，很可惜的是，相比之下，另一句俗话更准确——“江山易改，本性难易”。

也就是说，一个懂得爱的人，会一直懂得爱；但一个不懂得爱的人，会一直不懂得爱。爱的能力，和年龄关系不大。

如果用内在关系模式的概念来解释，就很容易理解了。懂得爱的人，即“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相爱的人。不懂得爱的人，即“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不相爱甚至相对立的人。

恋爱，其实是将我们在童年与父母等家人形成的内在关系模式淋漓尽致地投射到成年后与爱人的外部关系上来。于是，童年与家人关系和谐的人，恋爱时的关系较容易达到和谐，童年与家人关系冲突太激烈的人，恋爱时的关系较容易产生冲突。

这种投射是相当恒定的，与年龄关系不是很大。

一个内心较和谐的人，会愿意自省。于是，对这样的人而言，他的确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懂得爱。

然而，一个内心冲突太激烈的人，会拒绝自省。对他而言，他的年龄越增长，遭遇的爱的挫折越多，内心越自卑，越抵触反省，爱的能力反而可能越差。

（四）对朋友越好，对我会更好

看过一些所谓恋爱手册，很多手册都提到，要看一个人，可以借鉴他与朋友或同事的关系。假若他与他们相处融洽，那么他就会与你相处融洽。

我一度以为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然而，了解了无数爱情故事后，我发现，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这一点的借鉴意义其实有限。

因为，不管一个人看起来多么在乎他与朋友或同事的关系，这种关系所产生的情感深度，仍然远不如情侣关系。于是，一个人在处理与朋友和同事的这类关系时，可以较好地运用理性，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是，在深度的情侣关系中，没有谁愿意控制自己。

所以，我们常看到这样的现象：许多人对配偶和孩子冷漠，对外人亲热。

这种现象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对外人，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种情感深度不强的关系中展示自己好的一面，但对亲人，他不愿意也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于是就展示了自己真实的一面。

于是，一些内在关系模式很糟糕，但同时又特别有心计的人，会出现极其可怕的分裂：在外面简直像个圣人，在家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那么，该怎么办？该怎么去判断这个人？

其实很简单，就根据你自己的感觉。如果这个人以前谈过恋爱，有过深度的亲密关系，试着去了解一下他在这个亲密关系中的真相。

判断一个人内在关系模式的最好办法是看他的亲密关系。如果这个人对外人很糟糕，但和亲人——尤其是配偶的关系平等而和谐，可以说，这个人的内心是比较健康的，他对外人的糟糕态度，可能是理性学习的结果，改起来比较容易。如果这个人对外人很好，但和亲人的关系充满冲突甚至仇恨，可以说，这个人的内心是比较有问题的，并且这一点改起来相当不容易。

（五）他说我不行，那一定是他行

男权社会要求男人行，男权社会的女性也渴望男人很行。

尽管，现代社会不再那么男权主义了，即便有些女性自己很行，不需要男人太行才能生存了，但“男人相对行，女人相对不行”这种观念仍然深藏在我们的潜意识深处，可以说是目前每一个主流文化的集体无意识。

男人让女人相信自己行的方式有两种：一、展示自己的优点；二、否定女人的优点。

假若一个男人的内在关系模式是“我行，你也行”，那么，他会倾向于使用第一种方式，而较少使用第二种方式。

假若一个男人的内在关系模式是“我行，你不行”，那么，他会倾向于使用第二种方式，而较少使用第一种方式。

假若一个男人的“我行，你不行”的程度非常严重，那么他会将第二种方式当作常态方式，频繁否定自己所爱的女人。

有趣的是，在恋爱期间，很多女人因频繁被恋人否定而自信心受到很大打击后，她们的想法居然是“既然你总是说我不行，那你一定行了，既然如此，我就靠你了”。

但最后，她们发现，这个男人会几十年如一日地否定自己，这时，她们有了愤怒，有了窒息感。并且，这个男人自己的能力也不怎么样，甚至很糟糕。

女人有时也会频频使用否定恋人的方式，但她们即便使用，一开始也是比较隐蔽的。相比之下，男人仿佛获得了否定女人的资格似的。甚至，一些女强人对我说，假若她们的自信没被男人严重摧毁，她们对恋人会缺乏感觉，会觉得他们不足以让自己依靠。

所以，这也是一种双重奏。漫长的男权社会制造了这种集体无意识：女人就是不行，男人就是行。于是，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果女人产生不了“我不行”的感觉，似乎爱就难以产生。

男人多少都懂得这一点。于是，男人普遍习惯于否定女人，也习惯伪装得很行。并且，自己内心越自卑，就越伪装得“我很行”。他越伪装，就越对所有会唤起他自卑的信心敏感，于是就越要打压自己所爱的女人的自信。

然而，说“你不行”和“我行”并没有必然联系。

（六）受过伤，会更懂得珍惜

很多男人发展新的感情时，常做的一件事是诉苦。他们将自己以前的感情描绘得那么糟糕，将自己的前女友或前太太描绘得那么可怕，于是作为倾诉对象的女子的母性被触发了。

并且，一些女子爱上这些男人时会想，他们既然受过伤了，那么会更懂得爱更懂得珍惜我了。

有时，女人也会向男人诉苦，而一些男人的保护欲望就被激发了。

然而，作为倾诉对象的人忘记了一点，倾诉者是自由恋爱，以前的恋人是他们的自由选择，他们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有至少一半的责任。

我们常讲，人应该吃一堑长一智，但这只是愿望，事实是，具有这种宝贵素质的人总是少数，而多数人的人生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摔跤，而且连摔跤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所以，假若追求你的人，以前的感情生活一团糟，那么，他和你的前景更大的可能性也是一团糟，而不是突然变得更好。

除非这个人有这样一个素质：他在向你倾诉时，很少描黑对方，而主要是在反省自己的责任。不过，假若一个人具备这种素质，你会较少听见他诉苦。

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和他以前的恋人迥然不同，似乎你有足够的证据显示，你与他，会和她与他是完全不同的。

从你所扮演的角色看，从他所扮演的角色看，似乎的确如此。但从整个关系的角度看，这次感情和上次感情，其实是一回事。

一个女子，是女强人，她操心前夫的一切，而她的容貌、收入和其他一切外在条件也都比前夫好。但最后，这个“没良心的”还是离她而去。他宁愿过着流浪汉一般的生活，也不愿意再回到她身边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个女子大受打击，觉得自己很委屈，以前那么辛苦，但男人不买账。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于是，她改变了择偶标准，以前她倾向于选择柔弱的男子，那样才能激发她的保护欲。现在，她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强人。

她身边的男强人不少，而她的条件也不错，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强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对她而言，看起来，事情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操心一切。未来，她的伴侣操心一切。

但是，从关系的整体上看，这仍然是一回事，以前的关系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以后的关系仍然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以前，她做控制者，她的前夫感觉到窒息，于是逃走了。未来，她做被控制者，就有机会去体会她的前夫所感受过的窒息感了，那时，她将和前夫一样产生逃跑的冲动。

这种非此即彼的轮回，和简单重复的轮回，是一回事，都源自我们简单地将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外部关系上了。

譬如这个女子，她的问题首先源自她的内在关系模式中的控制与被控制的程度太深了。于是，她的爱情中的控制与被控制的程度一样会太深。她有时以控制者自居，有时又以被控制者自居。但不管是做控制者，还是做被控制者，她都渴望自己的亲密关系，有一个人操纵一切，而另一个总是服从。这种关系势必会出问题，控制方势必会觉得累，而被控制方势必会感到窒息。

假若她不改变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那么她的爱情就会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许多人拒绝反省，拒绝改变自己，而只是梦想着找到一个“正确先生”或“正确女士”，但结果不过是在收获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而已。

（七）有付出，一定会有回报

这种信念，放到事业上，基本成立，但放到感情上，基本不成立。因为我们常会看到这样的爱情：越付出，越没有回报。

在一个征婚网站上，我看到一个女子动人的个人说明，意思是，她会付出百分百的爱，而且不计较男子怎么做。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的脸上都写着那种为了爱不顾一切的神情。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建议她不必这么百分百地付出，而且最好多少要计较一下男子对她的做法。

她最好这么做，否则一定会陷入不幸。

这种想法，看似非常伟大，但其实是一种很深的自恋。有这种想法的人，其实没有看到对方的真实存在，她是自顾自地付出。她的付出是她自己的需要，未必是恋人的需要。

真爱是一定要看到对方的真实存在，从而一定要看到对方的真实需要。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得理解对方，能够放下自己，站在对方的角度，设身处地地为对方考虑。

然而，理解很难，而付出则相对容易多了，尤其是对于习惯了在自己原生家庭中付出的人，付出是他们的需要，是他们价值感的重要来源，是他们的强迫性习惯，想让他们不付出，反而成了难题。

并且，在感情中一味付出且对恋人没有丝毫要求，这种做法有时还隐含着这样的信息——我既然已经做得这么完美，表示我可以问心无愧了，那么我们的关系中再有什么问题，都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你的责任了。

显然，这种行为透露着这样的信息：我是好人，而你是坏蛋。

这是一味付出者的潜意识深处的信息，因为这一点，这种绝对的“好人”，势必会找一个明显的“坏蛋”。例如，一个女子找了个酒鬼，她痛不欲生，求他去做心理治疗，他成功地戒酒了。随后，他们莫名其妙地离婚了，而她随即又找了一个酒鬼男人，这样她就又可以玩这种归咎的游戏——“我做得这么好，而你这么糟糕，你还有什么好指责我的？”

所以，在爱情中习惯扮演绝对付出者的人，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

爱情是人生中的头号难题，是最大的快乐源泉，也是最大的痛苦源泉，所以围绕着爱情的危险教条非常多。我只写了七种比较常见的。不过，大家也不能将我的看法绝对化，否则它们也成了新的教条了。

我了解的所有爱情悲剧，都可以看到两个信息：第一，危险的信号很早就被当事人感觉到了，但当事人没有尊重自己的感觉；第二，每一个自由恋爱导致的悲剧，都是自己的特定心理所主动推动的，不管你看上去多么无辜，做得多么完美，你的爱情悲剧，至少有你一半的原因。

所以，一定要尊重自己的感觉，它比这些教条更真实更可靠。

此外，一定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多反省自己，而不是总玩归咎对方的游戏。

自省能力是最重要的人格特质，如果有人让我就该找什么样的恋人这一点提建议，那么我要提的第一条建议是，一定要找一个有自省能力的人。如果一个人缺乏自省，拒绝自省，那么，他那些看似美好的做法中，一定藏着危险的潜意识陷阱。

学校和家庭不该是“养鸡场”

一度，高校对大学生的严格管理成为热点新闻。

在青岛海滨学院（民办大学），有21名大学生被开除，原因是“搂抱”“偎依”“坐得很近”“牵手”等“不同程度的身体接触”。

在长三角，浙江大学、南京大学等高校发布规定，禁止新生自备电脑，以防止他们沉迷于网络而不能自拔。

因这两起新闻，有评论说，我们的大学校园越来越像“养鸡场”，“不成熟的小鸡们”被圈养起来，以帮助缺乏自控能力的大学生们“健康成长”。

“养鸡场”的逻辑是，“小鸡”们自己独立走路的话，会走歪，所以得由大人给他们划定一个活动范围和一个成长路线。

这个逻辑，在我们这个国家无处不在，并集中体现在学校和家庭中。如果说这些大学是超大型“养鸡场”，那么，我们无数管理过分严格的中学、小学就是中小型“养鸡场”，而无数持有这个逻辑的家庭，则是迷你型“养鸡场”。

然而，无论“养鸡场”掌控者的目的看似多么好，这个逻辑最终都会导向一个恶果：“培养”出无数缺乏独立意志和独立人格的“好孩子”，以及无数叛逆成性的“坏孩子”。

“坏孩子”会令人头疼，而“好孩子”则会令人失望，因为他们势必会有一个致命的缺点——缺乏创造力。

因为，创造力的源头是自由意志，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感觉和判断的信任与尊重。如果老有人替他做主，老有人安排他的人生，那其实就是在说，你的感觉是错的，你的判断是不可靠的，一旦一个人失去了对自己感觉和判断的尊重，就不可能拥有丰沛的创造力。

我们国家提倡自主和创新，这可以放到每个人的身上来。一个人首先要有自主，然后才有创新。

如果我们国家变成了无数“养鸡场”的大集合，那我们未来将面对的就是无数没有自主能力的青年，创新也无从谈起。

曾经有段时间，我做了十多场讲座，地点有企业、高校、机关和心理咨询机构。讲座的主题学术一点说，就是“从内在关系的角度看人格”；通俗一点讲，就是“从关系的角度看性格”；如果加点噱头，那就是“性格如何决定命运”。

概括而言，这个讲座主要是两句话：童年时与重要亲人的关系决定了我们的性格，所谓性格主要就是“内在的亲人”与“内在的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我们后来的一生就是不断将这个内在关系模式投射到外部人际关系上的过程，于是我们会把所有重要的外部人际关系都变成童年时的关系模式。

于是，人生就像是一个轮回，我们不断重复一些幸福或苦难，这些幸福或苦难主要是通过人际关系实现的，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

讲座中有一节的题目是“成为自己”。每讲到这一节，我都会请现场的听众思考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什么是关系？”

答案很简单，关系就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互动。关系至关重要，我整个讲座的着眼点就是关系。

然而，究竟有多少家长懂得“关系”这个词的真谛呢？

许多家长说，他们看了我的文章后，做了很深刻的反省，发现自己和孩子的关系的确存在问题。

于是，他们会想，如果改变了自己，这个关系就会改变了，而孩子也会随之发生改变。

这个反思很好。但是，这个反思常隐藏着这样一个逻辑——家长是这个关系中的决定者，他们怎么做，孩子就会有什么结果。

当持有这个逻辑时，家长必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孩子的塑造者。他会想当然地以为，孩子是一张白纸，他怎么在这张白纸上书写，孩子就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这种塑造论，在我们这个国家非常流行，不仅在家中，而且在教育界也占据着主流地位。

然而，一旦持有这个潜在的逻辑，作为家长，你就彻底忽略了你与孩子的关系的真谛。

这个真谛就是，关系的双方，即孩子与家长，都是独立的人，他们在这个关系中占据着同样的分量。

可以说，在亲子关系中，孩子的精神分量，与家长一样重。

并且，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孩子比家长更重要。他的主动探索，比家长的安排和指导更重要。一个孩子必须通过自己的独立探索，才能成为自己，才会拥有强大的独立意志和高度的创造力。

只有尊重这一点，一个家庭或一所学校才不会变成“养鸡场”。

管教太多是在扼杀孩子的生命

这并非我个人的呓语，而是人本主义心理学和存在主义哲学的最核心概念——我们活着的终极目的，是成为自己。

成为自己，是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的概念。换成马斯洛的说法，就是自我实现。他们两个是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旗手和灵魂，他们都认为，这是一个人生命的终极诉求。

如果换成存在主义哲学的术语，就是选择与自由。法国哲学家萨特称，自由最重要，而自由即选择，我为我的人生作选择，就是自由。

按照这些观点，孩子只有自己为自己的人生作选择时，他才是自由的，才能成为自己，走向自我实现。

相反，假若父母对孩子的干涉太多，频频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并认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而强迫孩子遵从自己的意志，这些看似有着良好意图的做法，其实是在扼杀孩子的精神生命。

很多被管教太严的孩子，都有窒息感。国内一个心理学家曾让一个被管得太严的孩子用画画来表达自己的感受，结果那孩子画的是“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这是孩子的真实感受——他的精神生命正在被管教者掐死。

这并不只是比喻或形容，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掐死”。最近几年，中学生和大学生自杀的事件越来越多，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家长们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他们安排孩子的一切，严重剥夺了孩子们的自由，最终令孩子们的精神生命越来越弱，孩子们看似活着，却觉得好像没有活着。

被管教太严的孩子，也许会成为一个特别焦虑、特别渴望成功从而特别努力的优秀人才。然而，他一定不会有卓越的创造力。

因为，创造力一定来自“内在的小孩”，如果“内在的父母”太强大，“内在的小孩”被严重压抑，创造力不可能强。

这一点可以用意大利幼儿教育专家蒙台梭利的理论来解释。她认为，孩子一出生时就有一个精神胚胎，而不是一张白纸，更不是一个空瓶子。这个精神胚胎会指引这个孩子自发地探索，这个探索越自由，这个孩子的感觉就越丰富，而感觉才是智力、情商和创造力最丰沛的源泉。

孩子了解自己，还是大人了解孩子？

自由成长才能令孩子有丰沛的创造力

持“塑造论”的“养鸡场”的大人们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时，最常说的一个观点是，孩子不知道怎么做好，所以他们应该替孩子做主。就是说，这些大人总以为，他们了解孩子，胜于孩子自己对自己的了解。

这个最流行的观点，也是一个最荒谬的观点。

3岁左右的孩子，有时会做这样的事：他要吃大饼，你撕一小块给他，他不干，把这一小块扔在地上，哇哇大哭，你把剩下的一大块给他，他也不干，只有一个完整的大饼才能让他破涕为笑。

温和的家长，或许会觉得很好笑，尽管顺应孩子的需要，给了他一张完整的大饼，但还是觉得孩子太奢侈。严厉的家长，则不会给孩子一张完整的大饼，相反会斥责孩子，甚至干脆揍他一顿，用暴力让孩子学会“正确”的节俭。

然而，在这样的例子中，自以为正确的大人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塑造孩子的节约习惯，但他们可知道，孩子这样做，是因为正处于追求完美的敏感期？一个完整的大饼是完美的，被撕开了就不再完美，孩子因而哇哇大哭，这哭是因为他对完美的追求遭到了破坏。

大人们会认为，一张大饼远远超出了孩子的胃口需要。然而，究竟是胃口的需要重要呢，还是能形成完美感更重要呢？

其实，对于一个3岁左右的孩子而言，他根本没有奢侈与节约的概念。譬如，当他要饼干时，你给他一个小小的但完整的饼干，他也会像得到一张大饼一样心满意足。这种满足感不是源自贪婪，而是源自完美感得到满足。

“饼干碎了”是一个很流行的笑话，用来嘲笑一个人脆弱的承受能力。当持塑造论的大人们自以为是地嘲笑孩子甚至暴打“奢侈”的孩子时，有多少人真正懂得“饼干碎了”背后的真谛呢？

不要以为自己比孩子更懂他自己，哪怕对一个幼儿而言，也是他更懂自己，而不是你更懂他。

在蒙台梭利看来，孩子每一个自发行为都是精神胚胎发育的需要。这时，大人们只要保护孩子、陪伴孩子就可以了，不必替孩子去做主。在一个家庭里，假若大人们都这样做，那么这个孩子的精神胚胎就会出人意料地茁壮成长，大人们根本想象不到一个这样长大的孩子最终会变成什么人。

塑造论的核心逻辑——“你不知道你，我们比你更了解你”——会渗透到无数家庭的很多琐细的生活细节中。

“啃老”的种子常是父母种下的

譬如，一个孩子摔倒了，摔疼了，他哇哇大哭，照料他的大人跑上来说：“不疼，不疼，好孩子不哭。”

当这样说时，大人就是在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头上。疼不疼，是孩子自己知道，还是大人知道？疼的感觉本来是大自然给一个人的馈赠，可以令他自动地懂得保护自己，从摔疼这一事件中吸取经验教训，但大人却试图让他忽略甚至歪曲这一感觉。

再如，孩子吃饱了，不想再吃了，但大人用各种方法诱惑孩子继续吃，于是孩子最终吃成小胖子，大人看着孩子胖胖的觉得很开心，但胖是孩子的需要，还是大人的需要？吃少了，会觉得饿；吃够了，会觉得饱；吃多了，会觉得撑。这三种感觉会自动调节孩子的食量，但许多大人会自以为是地给孩子设定食量，于是许多孩子饮食失调。

又如，冬天来了，孩子自己加了件衣服准备出门，妈妈说：“天冷，再加一件吧。”孩子说：“我不冷。”妈妈则说：“我都冷，你怎么会不冷？！”

以上这些都是很奇怪的逻辑，这种事常发生的话，一个孩子就失去了依照自己的感觉来判断事情的能力，他只能通过别人或理性分析来判断，但这样一来他就失去了判断力，失去了对自己的感觉和判断的信任与尊重，最终也失去了创造力和自主性。

创造力是很美的东西，但没有这一点仍然可以继续生活。然而，自主性却是很要命的事，一个总被安排、总被否定的孩子，他的自主性从来没有得到过很好的发展，他自然就没有了自控能力，于是比较容易沉溺在网络游戏或者其他事情中。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接力赛——先是家长接管孩子的意志，接着是中小学老师接管，现在又多了大学接管。最终，当这个孩子进入社会后，又是谁接管他的意志呢？

一个最常见的结果是，家长只好继续接管。他们会抱怨孩子“啃老”，抱怨孩子没有自主生活的能力，但这个恶果的种子，一开始却是他们自己种下的。

感觉比理性可靠，身体比头脑可靠

在我们这个社会，拥有自主性和创造力的人太少了，于是我们不容易看到它们究竟有多重要，有多美。

我有幸看到不少这样的人，他们的故事可以表明，一个成为自己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先说我一个朋友的故事，她和不少心理医生聊过天，也爱和我聊天。心理医生的话经常充满玄机，她怎么判断这些话是对还是错呢？

多数人可能会想到，用头脑，用缜密的逻辑，用科学的知识……她不是，她的办法是“身体的抖动”。

她说：“听到某句话，如果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说明这句话很对；如果只是抖动了一下，说明这句话有点道理；如果我一听就晕，说明这句话就没有什么道理。”

这种判断方式很简单，很直接，也很可靠。不过，这只是感觉，而不是真实的“身体的抖动”。哪怕再有道理的话，她听到了，别人也看不到她身体的剧烈抖动，这只是她自己的感觉而已。

这种评断过程，罗杰斯称为“机体评价过程”，或者可以说是“身体评价过程”。他认为，与理性相比，感觉更可靠；与头脑相比，身体更可靠。显然，我这个朋友的评断方式就是典型的“机体评价过程”。

有一次，我去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申荷永的家中做客。他是国内著名的荣格派学者，对易经、解梦和中国文化都深有研究。

他家位于湖中的一座岛上，树木茂盛，蚊子很多。多年以来，只要和别人在一起，蚊子就很少咬我，而是咬别人。但这次，我们一行人走在岛上，蚊子咬我咬得很厉害，短短时间内我已拍死数只蚊子。然而，我没看到申老师挥动过一次胳膊，于是好奇地问他，蚊子不咬你吗？

他回答说，不咬，已好多年没怎么挨过蚊子咬了。并且，即便蚊子咬他，他也不会打蚊子。

这一定有什么说法吧？我问。

他说，是的，他从小就不打蚊子，因为很小时他就想，蚊子能吸多少血，给它吸得了，说不定，蚊子咬还有针灸的效果。

原来如此，看来是蚊子被你的善意打动了，它们不忍再攻击你。我开玩笑地说，这时大家都笑了。

接下来，申老师和夫人讲起了他的很多趣事。

一是，做知青时，他卖豆腐。豆腐一开始是一大块，老乡要买一斤，一刀下去，切多了不好，切少了麻烦。他头疼这一点，潜心练了一星期，终于做到，不管老乡要多少，他只需切一刀。要九两他一刀下去就恰好九两，要一斤一刀下去就恰好一斤，再也不需要第二刀。

二是，参军时，拆卸步枪，他闭着眼睛比别人睁着眼睛还快。

……

这些趣事引起了大家很大的兴趣，于是纷纷议论，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些。比较一致的观点是“专注”。

然而，照我说，如果你要求自己专注，你就会失去专注。专注和幸福、快乐等一样，属于那种你越想抓住就越抓不住的事物。

他赞同这个说法。他说，专注的确不是努力来的，而是你沉浸在一件事物中，自然而然就达到了关注。当你沉浸在其中时，你会产生“感应”，你是靠感应来切豆腐，靠感应来装卸步枪，而不是靠理性的分析和计算。当然，理性的分析和计算一定有，但最后当你砍下那一刀时，靠的不是理性，而是感应，或者可以说是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手感”，在无数领域，顶级高手们讲究的都是手感。譬如篮球比赛，一个选手投篮好时，他会说，有手感，当投篮不好时，他会说，没有手感。

什么样的人会有手感？一定是那种信任自己感觉和判断的人。

“养鸡场”是对孩子的否定

假若你在切豆腐时，心灵深处有一个藏得很深的声音对你说，你的感觉不可靠，你得怎么怎么做才行。

或者，当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投篮时，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你要谨慎。

那么，结果都是，你会失去感觉。

这些藏得很深的声音从哪里来？多数时候，这是“内在的父母”或“内在的权威”在对“内在的小孩”说三道四。

假若一个人小时候一直生活在被别人左右的环境中，那么，这个人很难拥有丰沛的感觉，因为每当感觉产生时，就会有一些声音否定它。

譬如申老师的例子，假若他父母知道了他从不拍蚊子，于是对他说，你这个傻孩子，干吗不拍死它们？并且，在他的各个生活领域都试图安排他的生活，那他不会成为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很有感觉的人。

在后面一节《让感觉在你心中开花结果》中，我写道，感觉是我们的本相与世界的真相建立起联系时那一刹那的产物。如果我们很容易在许多方面有丰沛的感觉，那就意味着，我们能把握住这个世界的许多真相。而这，就是所谓的创造力。

创造力从来都不是无中生有，它不过是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并将真相展现出来而已。

拥有丰沛的感觉，是一件非常非常美好的事。然而，要达到这一点，一个人就必须信任自己的感觉和判断。

然而，在我们的一个又一个的“养鸡场”里，当“养鸡场”的掌控者们总是在严格限制学生们的活动，总是在严格要求学生们听他们的话时，那么，这些在“养鸡场”中长大的学生，就会逐渐丢掉对自己的感觉和判断的信任。

结果就是，那些服膺于“养鸡场”逻辑的学生，就会成为没有创造力的“好孩子”，而那些拒绝服膺于“养鸡场”逻辑的学生，就很容易通过逆反来表达自己的独立意志，结果成为问题学生，成为“坏孩子”。

一个在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演员说，她发现，她的同学中，成绩最好的“好孩子”最后多数庸庸碌碌。相反，那些有明确主见，经常对老师说“不”的同学反而最容易有成就。

如果一个家长、一个老师，乃至整个社会真想培养出有创造力的人才，而不是听话的庸才，我们就应当放弃“养鸡场”的逻辑。

Part 3　让感觉在你心中开花结果

假如你是一棵树，别人对你的态度就是一阵又一阵的风，如果你很在意别人的意见，那意味着，随便一阵风，都会把你剧烈摇动，甚至将你吹倒。

作为一棵树，你能否矗立在大地上，取决于你有多少根系紧紧地深入大地。

生活就是大地，你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腻的感受就是一条或粗或细的根，你的感受越是丰富充沛，你的根系就越是紧紧地深入大地中。那样一来，就算是很强烈的风也不能颠覆你的立场。

活在当下

左右着你的当下的因素，究竟是什么？

常见的是两种：留恋或目的。

留恋源自过去，而目的着眼于未来。但是，一旦留恋于过去的美好，或关注于将来的目的，你就丢失了当下。

然而，当下永远是你直接面对的唯一。如果你不关注当下，你便一直在浪费时间。

一天晚上，我在小区散步。我住的小区有一个湖，湖的两侧是矮矮的山，湖的对岸是一座小山丘。

走到湖边的小路上，我看到湖对岸有一轮满月刚刚升起，正好位于湖对岸那座小山丘的山顶。空气中有些雾气，这轮满月有些泛黄，因这幽暗的浅黄色，这轮满月和这湖、这些小山以及湖边的垂柳都有了一种怀旧的味道。

这一瞬间，我被触动，然后拔腿就跑。我想赶快跑回家，去拿自己的专业相机，拍下这迷人的景色。

但刚刚拔腿要跑，我又停了下来，站在湖边的垂柳下，看那轮幽暗的满月，还有湖水、小山……

恍惚间，我彻底忘记了自己，全神贯注于这月、这山、这水乃至湖水上的电线……景色成为一体，我与这景色也似乎融为了一体。

这一恍惚非常短，短到也许没有时间计量单位能用来度量。然后，我“醒过来”，再次对自己说，这么美的景色，我一定要记录下来。

于是，我再次奔跑。

十多分钟后，我从家里拿了相机，跑回到湖边，但月亮已升得相当高，那种带点怀旧感的幽暗的黄色已换成了明亮的白色，整个景色的味道也已改变，我也失去了把它拍摄下来的冲动。

第二天，我想，差不多的时间，该有差不多的月色吧。于是，到了第二天晚上，我带着相机提前来到湖边，等着这月色的出现。然而，这天晚上的月亮似乎还是那么圆，但那种怀旧感已彻底没有了。

对着这样的月色，我备感失望。但忽然间，我明白，我执着于过去了，我想在今晚复制昨晚的月色以及昨晚的快乐，而这是不可能的。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静下心来，再看当时的月色，发现它尽管没有昨晚月色的特点，但一样有它的迷人之处。

我这个故事，反映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们很容易执着于过去拥有过的快乐，于是不能活在当下。

一比较，便失去了单纯的快乐

我们大多有一种体验：随着年龄的增长，单纯的快乐越来越难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过去的快乐成了一种阻碍。每多有一种快乐，我们就多少会产生一种渴望，希望能在未来继续复制这种快乐。快乐越多，这种渴望也就越多。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心就会被一层又一层的渴望所缠绕，从而失去了对当下事物的关注。

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说西汉开国皇帝刘邦逐渐对美食失去了兴趣，御厨们送来什么样的珍馐，他都觉得索然无味。这时，他想起一次在逃亡路上，喝过一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粥，那味道好极了，简直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粥，他渴望再喝上一次。

这碗粥是当时收留刘邦的一个老妪所做，刘邦命属下找来这个老妪，用同样的方法给他做了一碗同样的粥。但是，拿到这碗粥，刘邦只喝了一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他问老妪为什么会这样。

老妪说：“这两碗粥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我用小麦的颗粒做的粥，只是大王吃粥时的境遇不同。以前大王您是在逃亡，路上饥肠辘辘，更加上性命难保，于是吃什么都觉得好吃。现在，您吃遍了天下珍馐，再喝这粥自然就不再觉得好喝。”

这个故事表明，比较心会令我们产生审美疲劳。如果有比较心，那么一旦遭遇极好的事物并产生过极大的快乐，我们就会对其他事物失去兴趣。所以，关键不是现在刘邦吃遍了天下珍馐，而是他有了比较心，总拿过去的事物和眼前的事物作比较，渴望能在眼前的事物上复制过去的快乐，这就阻碍了他与当下的事物建立好的联系。

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说，自我实现者的一个特点是没有审美疲劳。我的理解是，因为自我实现者能全神贯注于当下，他们不会执着于过去的体验，不拿过去的事物和当前的事物作比较，于是每一时刻的体验都是全然的、新鲜的，审美疲劳也就无从产生。

譬如，我有时会夸口说，我就是一个没有审美疲劳的人，我可以一年看365次海上日出而不会觉得厌倦。

不过，我前面提到的故事表明，这只是一种夸口而已，我一样会拿过去的月色与当下的月色相比，于是一样会有审美疲劳。

这也是夫妻关系中审美疲劳产生的原因。好莱坞影片《美国丽人》中，丈夫问妻子，以前那个可以在阳台上对着飞机敞开胸脯的女孩去哪里了？显然，他在留恋过去的快乐，他脑子里有妻子太多的过去的形象，但当他执着于这些时，他就不可能看到妻子当前的美，也就不能单纯地享受当前的时光。

过去的感觉不可复制

一次，和一个朋友聊天，我开玩笑说，最好不要和太好的男人或太好的女人谈恋爱，因为他们是毒药，一旦遭遇，最好有结果，否则这毒无解，或许只有比他们更好的人才能解。

甚至，更好的人也不能解，因为我们会拿他们与过去的恋人相比较，而一旦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是活在过去，就是在他们的身上看过去的恋人的影子，从而看不到他们的真实存在。

这个道理，我是特意说给她听的。她刚失恋不久，过去的那个恋人曾带给她很多快乐，她说他能分分钟让她开心。现在，她接受了已经分手的事实，准备找新的恋人。她渴望新的恋人一样能让她分分钟都开心。

显然，她想在新的恋爱中复制过去的快乐。不仅如此，和她深聊下去，我还发现，她还希望新的恋人最好和旧的恋人一样，也是不高、稍有点胖、计划性极强、爱锻炼身体、幽默……

因为心中藏着这样的期望，她就看不到当下了。最近，她也与一些男子相识并尝试交往，但她很容易就会失望，她认定他们给不了她想要的快乐。

快乐有很多种，好男人也有很多种。然而，她渴望的快乐只有一种，她渴望的好男人也只有一种，她执着于这两个“唯一”上，也就无从看到其他人的好了。

这样的话，只有过去的那个男人才能救她。

甚至，过去的男人也救不了她了。因为，即便是这个男人和她在一起时所制造的快乐，也是在过去的情形中所产生的，这种情形不可复制，这种快乐也一样不可复制。

这一点，她也承认。她说，的确，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她的一些感觉正逐渐失去。

这是必然的，因为过去的感觉不可复制。

这也是多数爱情故事的共同遭遇。某些感觉太好了，于是我们想一再重复它们，结果这些感觉成了阻碍，令我们看不到当下的美好。

怀旧，所以喜欢旧上司

不过，怀旧是她的风格。和她聊了多次以后，我发现，她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无法和当下的上司相处，但一旦这个上司离开了，或她离开了，她和上司的关系反而会好转，所以她好几个要好的朋友都是她的旧上司。

这种风格是怎么形成的呢？原来，她最留恋的是童年。10岁之前，她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爷爷奶奶收入高，生活条件优裕，而且视她为心肝宝贝。最小的叔叔整天和她一起玩，经常逗她、捉弄她，有时令她生气，但多数时候是非常开心的。但10岁后，她回到了父母家，父母收入低，并且更爱弟弟，对她相当冷淡。从此以后，她不断地渴望重新回到童年，继续过那种快乐的生活。

所以，她刚结束的那场恋爱，其实不过是和叔叔关系的一个重复而已。那个恋人的体型和性格都和她的叔叔很像，而那种快乐也和童年时很像。

至于她和上司的关系，大致可以说，目前的上司，就像是她父母。她对父母有愤怒，所以难以和目前的上司处好关系。但一旦上司离开了，他们就像是她的爷爷奶奶和叔叔了，她爱他们，于是就能顺利地和旧上司打成一片。

此外，她还对一些零食极其执着，每年春节都会努力地去找一些广州的老式点心，而那些点心都是她童年时在爷爷奶奶家的最爱。可以说，这些点心本身并不重要，但它们是象征，是一种仪式，在吃这些点心的时候，她就似乎回到快乐的童年了。

她的故事，也是我们共同的故事，我们很容易先将童年时重要亲人的形象套在恋人的头上，渴望在他们的身上复制童年时的快乐。接着，我们又很容易将上一个恋人的形象套在新的恋人头上，渴望复制过去的快乐。但是，这都令我们看不到恋人的真实存在，不能活在当下。

总想着目标是浪费时间

不能活在当下的另一个常见原因，是我们容易被目标所淹没。

很多人喜欢树目标，认为目标越高，自己做事的动力就越大。然而，当总是想着目标时，我们就会忽略当下，就做不好当下的事情。

春节回家，我一个老乡来找我诉苦，他说他有一肚子的雄心壮志，渴望出人头地，但没有人理解他，大家反而都嘲笑他好高骛远，看不起他。

和他聊天时，我有一种感觉，好像他飘浮在空中，并且他的眼神也有一种飘忽感。

慢慢地，我发现他说话有这样一个逻辑：事情A做不好，是因为事情B阻碍了事情A；事情B做不好，是因为事情C阻碍了事情B……总之，我难以和他就事论事地谈论一件事情。

一开始，我试图令他就事论事地说话，但发现无法做到这一点，就接受他的逻辑，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即承认事情B是事情A的阻碍，事情C是事情B的阻碍……

但最终这样聊下去的结果，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譬如，他事业做不好，耕田也不行，做饭超难吃，也不会打扮，学历也很低……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最直接的原因是好高骛远。他做事情时，有一个毛病，做着事情A就想着事情B，做着事情B就想着事情C……总之，总是想着更高一层的目标。

当做着事情A时，他的时间就用在了事情A上，但他的心思却不在事情A上，所以时间就被浪费了。因为过去三十多年他一贯如此，于是他过去的所有时间都被浪费了，结果令他现在差不多一事无成。

聊到最后，他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承认这的确是他一个最大的缺点，他决定试着活在当下，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活在当下，才能全神贯注

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我认为，是卓越人士的共同特点。

我一个小有成就的企业家朋友说，他的一个人生哲学是，从不抱怨，做什么事就做好，如果对这件事不满了，就立即离开它，去做新的想做的事。

如果我这个老乡持有这种人生哲学，那么，他的人生会全然不同。设想，他还是农民，但耕田一流、做饭一流、衣着有风度……那么，这个人该是何等出色？

两年前，我去一个家具店买家具，接待我的是一个刚来广州的女孩。在这个家具店的办公室墙上，写着每个店员的职业目标，她的职业目标大概是三年内做一家分店的店长。我说，这个目标你一定会实现，并且时间也许会更短。

果不其然，再过几个月，我又去逛这个家具店的另一家分店时，发现她已是这家分店的店长，她开玩笑说是托了我的洪福。我则回答说，我的预言不是瞎说的，因为我看到她有一种可贵的品质——能全神贯注地做事情，非常投入地为顾客着想，不仅不厌其烦，而且还很快乐。有这种品质的员工一定是人才，而那家家具店的管理看来也不错，我相信这个店的老板能慧眼识人。

树立一个远大的目标是有必要的，然而，仅靠目标做动力，这种动力就是强迫式的。有这种动力的人很容易焦虑，所以会比较努力，但他们缺乏全神贯注的素质，于是做事会比较马虎，而且会停留在表面上，不能做得非常到位。

拥有全神贯注做事素质的人，是能够活在当下的人。他们也会有目标，会有一个全盘规划，但在做事时，他们会关注当下的信息，不仅很细致，而且会乐在其中。他们做事的动力是当下产生的快乐，而不是源自未来——其实也是过去——的目标。

很多父母和老师都喜欢给孩子树立目标，认为有了压力才会有动力。但是，这都会阻碍孩子活在当下，令他们在做事情A时总想着目标B，于是不仅容易焦虑，而且还容易马虎。

大多数有考试焦虑的孩子，他们的动力都是过去产生的，主要是父母给他们心中种下的压力，他们的关注点也是这些压力，而不是学习本身。例如，有考试焦虑的高三学生，做任何事时都会想着高考的结果——如果考砸了怎么向父母交代，所以不能全神贯注于当下的学习。

不活在当下，易纸上谈兵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很多渴望，但这些渴望都会阻碍我们与当下的事物建立最单纯的关系。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说，活在当下是智慧的唯一源泉，因为过去产生的都是知识，都是僵死的东西。按照过去的知识套当下的问题，就不能第一时间洞烛当下问题的本质，从而很容易作出错误的判断。

战国时期，赵括纸上谈兵而葬送赵国40万的兵力；三国时期，马谡死用兵书而导致蜀军失败，这都是不能活在当下的典型案例。

明朝著名哲学家和军事家王阳明说，兵法的最高境界是“此心不动，随机而动”。此心不动，意味着放下了渴望，放下了对过去的执着；而随机而动，则意味着对当下形势的准确判断。做到了这一点的王阳明，一生剿匪无数，没打过一场败仗，等他56岁又被调往广西剿匪时，广西的土匪听说是王阳明来了，立即就投降了。

可以说，“活在当下”是一个普世哲理，任何时候都适用。譬如学心理学，国内一个著名心理学专家对我说，他发现学心理学的方式有两种：一种人是拿理论去套事实，这种人将大师的理论奉为圭臬，如果发现理论与事实不相符，他们第一时间会怀疑事实，而不是理论；另一种人则是拿事实检验理论，如果发现理论与事实不相符，他们会第一时间怀疑理论，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态度。

玩摄影时，我也会发现这种差别。一些人拍照时，会想着书上讲的构图，另一些人则是沉浸在当下，凭着当下产生的感觉去构图。自不必言，前一种人的摄影水平很难提高，因为当不能沉浸于当下，不能与当下的事物建立关系时，他们就是一直在浪费时间。

要活在当下，重要的是破，而不是立。我们要认识自己当前的渴望，明白它们一定是源自过去，然后试着放下它们。当你能做到放下时，你就能洞见当下事物的本质，然后这洞见力就会自动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活着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从未走出我们的账房，从未走出这个小范围，现在面临的是无止境的旅程。

一直都在走在找，没有休息，没有安宁。我糊涂啊！我糊涂啊！我看不透自己的人生！虚度一生，我好苦啊！

——摘自迪士尼动画片《圣诞颂歌》

假如，你突然拥有了一个机会，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吗？

迪士尼推出的动画片《圣诞颂歌》就描绘了这样一个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埃比尼泽·斯克里奇是一个超级守财奴，“令人讨厌，吝啬、冷酷、没有人性”。但在1983年的平安夜，他先后遇到了四个异灵——他已逝的合伙人雅各布马里的鬼魂、圣诞过去之灵、圣诞现在之灵和圣诞未来之灵，从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比雅各布马里的一生还要恐怖的命运。

这奇异的经历令斯克里奇一夜剧变，从吝啬鬼变成了一个仁厚、宽容而热情的慈善家。

这部影片改编自英国小说家查尔斯·狄更斯的同名作品，正是因为狄更斯的这部杰作，才有了“Merry Christmas”这句流行语，并且圣诞节中许多祝贺节日的仪式也是因为他这部小说才开始广为流传。

超一流的小说家都有一种能力，他们所编织的故事，假如从心理学理论推论的话，你会发现完全站得住脚。写过《双城记》《雾都孤儿》和《大卫·科波菲尔》等名著的狄更斯毫无疑问是超一流的小说家，而他在《圣诞颂歌》中所勾勒的故事，并不仅仅是一个虚幻的神鬼故事。

譬如，可以说，如果有非常优秀的心理治疗师，能够帮助斯克里奇这样的人清晰地看到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么，他势必会从一个守财奴变成一个乐善好施的人。

一切都是鬼话，只有钱可靠

影片一开始就刻画了斯克里奇的超级守财奴形象。

他的合伙人马里去世了，而斯克里奇作为“唯一的遗嘱执行人、唯一的财产管理人、唯一的财产受让人、唯一的剩余财产受赠人、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送葬人”，为马里操办了葬礼。

马里和斯克里奇都是“好生意人”，懂得节省每一枚硬币。但是，操办葬礼的牧师向斯克里奇伸出手索要相关费用时，脸上鬼魅的笑容令斯克里奇心惊，那只手像魔鬼的手，要扼在他的脖子上。他不甘心地给了一枚硬币，那只手仍没有落下来，他只好又给了一枚硬币。

牧师的手总算落了下来，但斯克里奇心理失衡了，他突然间将手伸向马里的尸体，干脆利落地将覆盖在马里眼睛上的两枚硬币取了回来，并狠狠地从嗓子里逼出几个字来：“两便士，两便士也是钱！”

在死者的两只眼睛上各放一枚硬币，这个传统源自古希腊。古希腊的钱币上有众神的雕像，将这样的钱币覆盖在死者眼睛上，是让众神通过死者的眼睛看到死者没有污点的一生，从而帮死者更好地安息。

也有一个比较俗的说法称，死者的灵魂在渡过冥河时，要将两枚硬币交给船夫做船资，否则就会成为无所归依的孤魂野鬼。

不管什么传说，斯克里奇都不吃那一套，他宁愿拿回那两枚硬币，好让内心找到平衡。

再说，有什么比钱更可靠吗？

不仅如此，斯克里奇还认为，关于圣诞节的种种说法也是鬼话。圣诞节？圣诞节是什么玩意？每个人都可以在圣诞节得到上帝的保佑，每个人在这一天都应该相互关爱？凭什么？！这是骗人的把戏。

斯克里奇只信金钱，金钱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快乐、满足和安全感的东西。除此以外一切都见鬼去吧。

也许是这种信仰让他身上透着一股杀气，他走在路上时，乞丐都不敢找他乞讨，唱颂歌的人都会被冻得停下来，小孩子见了他也不再调皮而只想逃走，甚至连狗遇见他都要落荒而逃。

马里去世的时候如此，7年后的圣诞节仍然如此。

也不是谁都不敢接近斯克里奇。他的事务所有一个叫鲍勃·克莱奇特的小职员，每周拿15先令。克莱奇特谨小慎微，担心失去这份勉强可以养活一家人的工作，所以一直没有离开斯克里奇。

斯克里奇的外甥弗雷德也是个例外。不管斯克里奇多么冷漠，弗雷德都想去祝福和拥抱舅舅，想让他火一般的热情融化舅舅身上散发着的冰冷。他闯进舅舅的事务所，快乐地喊道：“舅舅！上帝保佑你！”

“鬼话！”斯克里奇不耐烦地反驳。

“圣诞快乐！”弗雷德继续欢快地祝福舅舅。

“你有什么快乐的？你这么穷。”斯克里奇嘲讽说。

“你怎么这么闷闷不乐？你这么富有。”弗雷德反问，但神情已黯淡下来。

没什么好快乐的，斯克里奇继续说，他讨厌圣诞节：“圣诞节意味着没有钱也可以买东西，意味着又老了一岁，钱却没有多一分。”

“圣诞节一起吃饭吧，舅舅。”弗雷德执着地邀请。

“除非我死了。”

“但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冷酷？舅舅。”

“你为什么结婚？”

“因为我爱她。”

“因为，你……爱……她？”斯克里奇的眼神变得更犀利起来，弗雷德终于受不了想逃了，但在逃之前，他还是拥抱了舅舅并再次大喊“Merry Christmas”！

热情似火的弗雷德似乎没有融化舅舅哪怕一丁点的冰冷。接下来，当有人来事务所为穷人募捐时，斯克里奇无比冷血地说：“没有监狱吗……劳动救济所还开门吗……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安排他们了……（穷人如果活不下去）那就去死好了，正好可以减少多余的人口。”

和弗雷德一样，募捐人也落荒而逃。

不过，斯克里奇的心也并不是全然冰冻着的，他还有一个小缝隙能透露出一点人味。尽管极其不甘心，但他还是忍受着“不公平”感的折磨，给克莱奇特放了一天的“带薪假”。

斯克里奇的心是如何一点点冻结的

一个传说称，上帝有一次动了恻隐之心，想从地狱中救一个恶鬼出去，但却在他心中发现不了一毫善念，只好作罢。

也许正是因为斯克里奇对克莱奇特还有那么一丁点的恻隐之心，所以上帝决定派四个异灵到斯克里奇的家里来点化他。

第一个到来的是马里的鬼魂。他拖着几道长长的铁索，铁索的尽头是没有用的钱箱，对着被吓得半死的斯克里奇喊道：“苦啊！我好苦啊！”

为什么这么痛苦？“马里”无限懊悔地说：“活着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从未走出我们的账房，从未走出这个小范围，现在面临的是无止境的旅程。”

“一直都在走在找，没有休息，没有安宁。我糊涂啊！我糊涂啊！我看不透自己的人生！虚度一生，我好苦啊！”

斯克里奇安慰说：“你的人生也有亮点，你一直是一个好生意人。”

孰料这正是“马里”痛心之处，他的下颌都在悲叹中掉了下来，“生意？我的生意本应该是为人类作贡献，本应该是慈善、宽容和仁慈”。

最后，“马里”对老朋友说：“你还有一个机会、一线希望摆脱像我一样的命运，将有三个灵魂过来找你。”

“马里”临走时还将斯克里奇拖到了窗户前，斯克里奇看到，窗外有无数鬼魂在懊悔地大喊大叫，其中许多鬼魂在拿钱箱砸自己的头颅，还有一个鬼魂在对着街边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喊：“抱歉，我帮不了你啊——”

斯克里奇被吓得躲在床上。但当圣诞日来临的钟声敲响时，第一个异灵——圣诞过去之灵如期而至，他带着斯克里奇回到过去。

与过去取得链接，在心理治疗中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因为，我们总是因为过去太痛苦才将心关闭，本来我们想关闭的只是和某几件痛苦往事的链接，但最终我们关闭的，却是心的整个通道，从而失去了与其他人乃至万物的链接。

例如，斯克里奇的事务所和家都有几把锁，而他锁上门后总是不放心，还要进行检查。但是，他真正要锁住的是什么呢？小偷，还是内心的恐惧、无助和受伤感？

在治疗中打开这些锁相当不易，通常要等心理医生与来访者建立起深度信任的关系，这时来访者的心锁才会脱落，内心隐藏着的一些回忆才会涌现。

异灵是不需要这样做的，他直接将斯克里奇带回到童年即可。但当站在家乡时，斯克里奇落泪了。圣诞过去之灵问他：“你的脸上是什么，眼泪吗？”

“不是！”斯克里奇回答说，“是眼里进沙子了。”

这时斯克里奇还在坚持一份虚假的坚强，这份坚强曾帮助他防御过去的痛苦所带来的无望。

的确，他的童年是非常不幸的。一个圣诞节，偌大的学校，孩子们都回家团聚去了，只有“一个孤独的孩子，正静静地留在这里”。老斯克里奇感慨说“我那时的圣诞节不快乐”，但是，小斯克里奇的心并没有完全冻结，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中时，嘴里还在哼唱着圣诞颂歌。

又一个圣诞节时也是如此，已是少年的斯克里奇还是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中，但情形已有改观，妹妹范尼跑过来找他，兴奋地喊着：“埃比尼泽，埃比尼泽，我来带你回家。”

原来，斯克里奇之所以不能回家，是因为酒鬼爸爸不喜欢他，但这个圣诞节前爸爸变得和蔼了，范尼求爸爸让哥哥回家，他答应了。

这时，妹妹还可以敲开少年斯克里奇尚未彻底冰冻的心，但她的儿子弗雷德却无法敲开老斯克里奇的心。这并不是因为痛苦在日益累积，而是因为他想逃避这些痛苦而逐渐将心关闭，而钱是帮助我们将心关闭的最佳工具之一。

又一个圣诞节时，斯克里奇已是青年，他在一个事务所做学徒，师傅是一个快乐的人。在平安夜，他们把事务所腾空，举办盛大的舞会，而斯克里奇的爱情正是在这个圣诞节中降临了。那一刻，他的生命似乎被爱情的光芒照亮了。

但爱情也恰恰是令斯克里奇的心彻底关闭的一个关键。多年后的又一个圣诞节，斯克里奇已是精干的成年人，但妻子对他说“我要解除婚约”，因为“别的东西取代了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什么东西？”斯克里奇问。

“金钱。”妻子回答说。

斯克里奇不想离婚，但他不肯直接表达这个意思，而是反问：“我发出要解除婚约的信号了吗？”

“语言上没有。”妻子回答说。

“那哪里有？”

“你变了的灵魂，还有生活方式，而且我对你的爱已经不重要了。”妻子逼问他，“如果你像现在这样富有，而我还是一个贫穷的女子，你会爱我吗？”

斯克里奇继续反问：“你以为我不会吗？”

妻子则继续说：“你一切都以金钱来衡量，我给你自由，希望你在你选择的生活方式中找到幸福。”

她转身而去。

心化开了，就可以看到别人的痛苦了

这一段对话中，他们都是脆弱的。斯克里奇一定不是相信金钱比她重要，但他却没有底气坦承。

看着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圣诞节画面，斯克里奇痛苦起来。处于这个令他无比懊悔的节点时，他的心不敢打开，他咆哮着，让过去之灵带他走，最后他用帽子将过去之灵的光芒罩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也是这样对待他过去的痛苦的。

他胜利了，过去之灵的光芒完全不见了，那些痛苦也看不到了。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特别的微笑，带着苦楚。

但突然间，过去之灵的帽子像火箭一样将斯克里奇击入虚空，最后又彻底消失，斯克里奇开始坠落，没有任何凭借。

这一幕也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内心藏着太多痛苦的人，非常害怕失控，而从空中向下自由坠落，是他们最恐惧的事情之一，不知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失控，等于死亡。”

彻底的失控并不会带来死亡，反而常常带来自由。当斯克里奇与自己的过去取得链接后，他就可以睁开眼睛，全然地看到自己现在的生命状态了，也包括可以看到其他重要人物的存在了。

在心理治疗中，我屡屡发现，一旦与过去的痛苦取得了链接，一个人就可以更好地感受别人的感受了。

斯克里奇也是如此。他从虚空中坠落，结果不是死亡，而是来到了圣诞现在之灵的空间中。圣诞现在之灵带着他，“从天堂的角度”去审视自己所在世界中的一切，而他开始看到穷人的苦。他质问现在之灵：“你为什么要关闭穷人一周只能吃一顿像样的饭的地方？”

最触动斯克里奇的，是他的小职员克莱奇特一家。他们非常贫穷，但家里充满了温情，他们过圣诞节时有一只烤鸭就满足了。

并且，在进餐前，克莱奇特竟倡议为斯克里奇祝酒，尽管太太很不情愿，但他们还是一起祝福了他。

斯克里奇心中的坚冰彻底融化了。他注意到克莱奇特的儿子小蒂米好像生了重病，于是忧心忡忡地问现在之灵，小蒂米是不是会死掉，你能帮他吗。

现在之灵回答说，小蒂米的确大事不妙，但为什么要帮助他呢，“如果要死那就死好了，可以减少多余人口”。这正是斯克里奇以前的言语，现在再听到如此冰冷的话，斯克里奇痛苦起来。

现在之灵又带他来到弗雷德家里。同样，尽管弗雷德用字谜游戏开舅舅的玩笑，但当他倡议为舅舅祝酒时，所有人都举杯祝福斯克里奇。

圣诞节就要过去了，现在之灵的寿命即将结束。他给斯克里奇看了人类的两个孩子，男孩叫无知，女孩叫贪婪，他们两个一遍又一遍地在斯克里奇耳边重复他过去的话：“没有监狱吗？没有劳教所吗？”

现在之灵在大笑中而来，也在大笑中死去。接下来，斯克里奇最恐惧的圣诞未来之灵出场了。斯克里奇对未来之灵说，他很恐惧，但他还是做好了准备，准备在未来之灵的陪伴下去看看自己的未来。

你愿意有什么样的墓志铭

未来，是斯克里奇死去了。据佛教的说法，对于缺乏觉知力的灵魂，在生与死之间的空间中，命运之风就像暴烈的鞭子一样，令这些灵魂无比恐惧，于是不断地狂奔，而无形中就投胎了。

狄更斯应该是基督徒，但电影中却着力刻画了这一幕。斯克里奇的灵魂被一辆来自地狱的拘魂马车追逐。他逃命，中间两次无意中投胎。一次躲过拘魂马车后又逃了出来，但第二次他完成了投胎的过程，成了一个贫穷而可怕的家庭的婴儿。那个家庭的男主人是一个可怕的、没有一点情绪控制能力的暴徒，而女主人竟然是斯克里奇的佣人迪尔博太太。

投胎到这样的家庭已经够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似乎没有人为斯克里奇之死有一点哀伤。迪尔博太太没有，欠斯克里奇债务的一对夫妻没有，相反他们都很开心。克莱奇特一家很哀伤，但他们是为小蒂米的离去而哀伤。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人在临死的一刻，会突然间拥有一种能力看到自己的一生，那时无数人会无比懊悔，但悔之已晚。斯克里奇则不仅看到了自己过去的一生，还看到了可怕而荒芜的未来。他未来的父亲，要比他的酒鬼父亲更可怕。

所以，当未来之灵将他带到墓地上，让他看到那块铭记着“埃比尼泽·斯克里奇”的墓碑时，斯克里奇恐惧到了极点，他拼命地问：“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结局，如果人改变了，结局也会改变……告诉我还有改变的可能，改变做人就可以……我不会忘记从过去、现在和未来得到的教训。”

未来之灵没做任何回答，他将斯克里奇推向地狱，斯克里奇不断地向地狱坠落……

但还好，这一切都像是一个梦，斯克里奇醒来后发现，他的确是坠落，不过是从床上坠落到地上。这时，恰恰是圣诞节的清晨。

这一刻，他无比喜悦，他身轻如燕，他欢欣跳跃，虽然四个异灵都没教导他该怎么做，但他完全明白了。他先给克莱奇特一家送去了一份礼物——有两个小蒂米大的火鸡。

心打开后，他像“不良少年”那样玩耍，他的气场也打开了，他能注意到所有人的存在，带着欢乐和他们打招呼。遇见募捐者时，他向他承诺捐很多钱，并由衷地谢谢他，因为他知道，看起来他是在帮助别人，实际上是在帮助自己，他为能有这样的机会充满感激。

他和路人一起唱圣诞颂歌，他还参加了弗雷德的晚宴。他倒没有食言，的确是在自己死过后才做到了这一点。

第二天，他给迟到的克莱奇特加薪，还改变了工作方式，要和克莱奇特一边喝酒一边守着暖炉工作。

他身上的杀气消散了，他的内心从如铁坚冰变成了热情的火焰，最终这团火温暖了整个城市，他成为这个城市最会过圣诞节的人。

最会过圣诞节的人正是狄更斯本人，他的这部作品教会了英国人乃至全世界人怎么过圣诞节，以至于他被称为“发明圣诞节的人”，当他去世时，很多孩子问自己的父母，圣诞老人怎么会死呢？

有趣的是，这部电影在迅雷和豆瓣两个网站上得到的评价截然不同。在迅雷上，它得到了9.7分的高分，而在豆瓣上，它只得到了6.8分。迅雷上，很多网友说被打动，而豆瓣上，很多网友说觉得电影像恐怖片，并且尤其不喜欢电影的说教意味。

然而，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我非常喜欢这部影片，一点都不觉得它是在说教。

因为，假如这一切可以是事实怎么办？

至少，在治疗中我发现，当一个人能够逐渐与过去链接时，他的心就会发生巨变。当一个人能够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看现在的自己时，他的心也会发生相当的改变。

至于看到未来，美国心理学家欧文·亚隆在治疗中常用一个技巧——设想一下你的墓志铭，如果你现在死掉了，你的墓碑上会有什么样的墓志铭，这个墓志铭是你想要的吗？

许多哲学家也说，死亡是最严肃的哲学问题。这也是同一个意思，你死去的时候你的心会突然拥有一种能力，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一生。但那时，你已经没有了改变的可能，如果是严重的懊悔，那该是什么样的折磨？

我很喜欢《红与黑》的作者司汤达的墓志铭“活过、爱过、写过”，更喜欢另一位忘记了名字的名人的墓志铭：如果这就是生命，那好，请再来一次。

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尊重自己的感受

如果你有了一个立场，你可以检视一下，这个立场发自你身体的哪一部位。

表面上，似乎我们所有的言语都来自于头脑。

但是，如果你仔细体会的话，你会发现，不同的言语似乎发自于身体的不同部位。

我发现，当我对一个人有鄙视、讨厌等情绪时，这些声音似乎完全来自于头部，而且主要集中在面部，尤其是鼻子的部位，有时会因此发出“哼”的鼻音来。

当我喜欢一个人时，尤其是当我有爱意升起时，我发现，这些爱意都来自于心，当爱意最盛时，整个胸腔似乎都被填满了。同样，当爱意被刺伤时，那些伤痛也是集中在胸部。

我还发现，充盈的力量感、包容与平静感发生时，它们似乎来自于我的小腹位置。

概括而言，头部的感受常常和对别人的不好评价联系在一起，胸口的感受是关于爱与非爱的，而小腹部的感受则和力量有关。

由此可以说，一个声音越是发自于身体深处，这个声音就越有力量。

就像一个不倒翁，如果重心在其头部，一推就倒；如果重心在胸口，那会稍费点力气，但也不难推倒；但是，假若重心在底部，那么就算你把不倒翁推倒了，它还会弹起来。

你能不能很好地守住你的一个立场，关键就是，这个立场是不是来自于你身体的深处。

身体是心灵的镜子，因而也可以说，这个立场是不是来自于你心灵深处。

如果你仔细聆听，你会发现，头部的那些声音，其实常常是别人给的，而且多是父母给的。从小到大，他们给了你很多规条，这些规条被你内化在心中，最后你以为，这些规条是你发出的，但其实，它们并不是来自于你自己，而是来自于父母等抚养者。

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父母给我们这些规条，势必是为我们好，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接受它们呢？

用本小节的道理来看，最简单的回答是，这些规条会立即激起面部产生激动的感觉，令你站不稳，因为这时你的重心太高了。

实际上，最有智慧的父母不会给孩子什么规条，他们知道，不能让孩子的心智淹没在他们所发出的指令中，他们要帮助孩子找到自己的内心。当孩子学会听从于自己的内心时，孩子才最容易在这个世界上立于不败之地。

最经典的例子是股神巴菲特。

巴菲特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慈善午宴，竞拍到这个资格的人，可以获得与巴菲特一同进餐的机会，由此可以聆听巴菲特的教诲。

应该是2006年，美国一个富翁以60多万美元的价格竞拍到这一资格。他从巴菲特那里获得了什么教诲呢？

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这个富翁说，巴菲特一再向他强调，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教诲来自于父亲。

这个教诲是尊重自己的感受。

假如你是一棵树，别人对你的态度就是一阵又一阵的风，如果你很在意别人的意见，那意味着，随便一阵风，都会把你剧烈摇动，甚至将你吹倒。

作为一棵树，你能否矗立在大地上，取决于你有多少根系紧紧地深入大地。

生活就是大地，你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腻的感受就是一条或粗或细的根，你的感受越是丰富充沛，你的根系就越是紧紧地深入大地中。那样一来，就算是很强烈的风也不能颠覆你的立场。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说，感受就是你与事物建立关系一刹那的产物。

因而，可以说，你的感受就是你与某一事物的链接。

这个链接是最可靠的。

巴菲特之所以成为股神，是因为他凭自己的感觉在与股市打交道，而不是凭借其他人的规条。股市中经常会刮起超级飓风，但不管多么强的飓风，都不会动摇巴菲特自己的立场。自从进入股市，他从来都是靠自己的感觉来决定如何投资的。

当你感觉到有强风在撼动你的立场时，可以尝试去寻求自己的感受。

这时，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帮助你：

你试试稳稳地站在地上，感受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你可以前后左右摆动一下自己的身体，但双脚矗立不动，感受身体摇动而双脚矗立不动的感觉，再将一只手放到你的小腹部，然后问问自己——我更深的感受是什么。

谁动摇了你的立场

如果你与巴菲特一样幸运，你的父母一开始就对你说，尊重你的感受，那么，可以预测，你将与巴菲特一样成功。就算你没有他那样的财富，但你必定会在某一领域拥有第一流的才能。

但是，不幸的是，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最初动摇我们立场的，恰恰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如父母。

一棵小树如果不断地被拔出大地，那么它的根系不可能强大。

同样，我们长大后之所以不能很好地守住自己的立场，甚至都很难发现自己的立场是什么，常常是因为，作为一棵小树时，我们常常被拔离大地。

换一句话说，就是你与事物的直接联系常常被切断。谁切断的呢？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美国女心理学家帕翠斯·埃文斯有一部著作《不要用爱控制我》，这是一本了不起的书，用很多很琐细的事情，道出了生命中最常见的苦痛——父母、配偶等最亲密的人用爱的名义控制了我们。

书中有一个小故事：

一个妈妈带女儿去冰激凌店，妈妈问女儿：“你想吃什么冰激凌？”

女儿说：“香草冰激凌。”

妈妈说：“巧克力冰激凌更好吃。”

女儿说：“我想吃香草冰激凌。”

妈妈说：“你不是爱吃巧克力冰激凌吗？”

女儿说：“我就要吃香草冰激凌。”

妈妈说：“真怪！这孩子真怪！”

最后，妈妈还是为女儿买了香草冰激凌。

在这个小故事中，妈妈不断试图动摇女儿的立场，想将自己的声音——你爱吃巧克力冰激凌——塞到女儿的头脑中。还好，这个小女孩一次次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她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感觉——我就是要吃香草冰激凌。

这是帕翠斯·埃文斯亲眼见到的案例。她说，这个小女孩之所以能守住自己的立场，那肯定是因为她有一个重要亲人教过她——尊重自己的感受。

其实，只要生命中有一个重要的人不断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是尊重自己的感受，那我们就会比较好地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生命的根本诉求。

但是，在我们的文化中，很可能，你长这么大都从未有重要的人物对你讲过这一点，甚至，你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可能会对你说：乖，做个好孩子，多听大人的话，在家听父母的，在学校听老师的……

尊重自己的感受，不是指仅在大事上如此，相反，这是在无数的小事中练习出来的。

失去自己的立场，也不光是在大事上才如此，相反，是在无数的小事中形成的。

类似冰激凌的故事我也亲眼见过很多。

一次，我在天河城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旁边是一个男孩和他父亲，他们点了很多食物。

一会儿，男孩吃饱了，很开心地对爸爸说：“爸，我吃饱了！”

爸爸粗鲁地反驳说：“饱个屁！再加一碗。”说着将另外一碗饭推到了儿子面前。

吃饱了感觉会很好，但吃撑了感觉就会很不好。

我的一个导演朋友，童年时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他总是满院子跑，后面奶奶端着一碗饭追。

干吗跑？干吗又要追呢？

我请这位导演朋友回忆细节，最后他说，每次吃饭时，他吃饱了对奶奶说：“奶奶，我吃饱了！”

奶奶会说：“小孩子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

他多吃了一点后又说：“奶奶，我吃饱了。”

奶奶会说：“男孩子多吃点，有力气。”

他再多吃了一点后再说：“奶奶，我吃饱了。”

奶奶会说：“多吃点，小孩子胖一点很好看。”

……

最后，他会肚子撑得厉害。他之所以满院子跑，就是为了逃避吃饱了被撑着的感觉，而奶奶满院子追，就是为了将自己的规条——多吃点——硬加到孙子头上。

类似这样的事情相信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体会，毕竟即便像巴菲特，也只是爸爸教导他尊重自己的感受，而妈妈也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头上。比方说，下面的事情你有没有经历过？

冬天来了，你出门，妈妈说，加件衣服。你说，我不冷。妈妈说，我都冷你怎么会不冷。

小孩子的时候，你蹒跚学步，突然摔倒了，膝盖摔破了，流出血来，你哇哇大哭，妈妈过来抱起你说，乖，不疼不疼，乖，不哭。

每一次这样的小事，都是在摇动你的立场，假若你身边所有重要的人物都这样对待你，那么你作为一棵小树时就在不断地被从土壤中拔出来，你的根系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发育，因为没有大地的哺育。

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在每一件琐细的小事中发现并尊重自己的感受。

你为什么太在乎他人的评价

读大学时，和一个朋友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她问我：“你难道不是通过别人的评价来认识你自己吗？”

我反问：“我知道我是谁啊，干吗要通过别人的评价来认识自己？”

于是，我们俩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彼此。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我这种很少把别人评价放在心上的人，我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她这种通过别人的评价来认识自己的人。

后来，我逐渐明白，像我这样的人真是有点像外星人，而像她那样的人在我们的文化中则占了大多数。

在《不要用爱控制我》一书中，帕翠斯·埃文斯说，爱控制别人的人有一种奇特的逻辑——我知道你是谁，而你不知道你是谁。

那位强迫孩子继续吃饭的父亲，他认为他知道孩子该吃多少，而孩子自己不知道该吃多少。

我那位导演朋友的奶奶，也一样认为她知道孙子该吃多少，而孙子是不知道自己该吃多少的。

正是长久生活在这种环境下，而没有像巴菲特父亲那样的人叮嘱我那位好朋友“尊重自己的感受”，她会形成这样的逻辑——“我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我要通过别人对我的评价来认识自己”。

如果你也有这种逻辑，我可以断定，在你小时候，在你家中，一定有很多亲人会持有这种看法——他们知道你这个孩子是怎样的，而你不知道。

持有这样的看法关键是为了引出后面的一个结论——所以你要听我们的。

所幸，在我家中没有人对我灌输这样的观念，相反，我父母从来不会干涉我的判断，他们非常尊重我的感受。

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只爱吃面而不爱吃菜，尤其是饺子。结果，我父母不强求我吃饺子，尤其是那几年过年的时候，我父母和哥哥姐姐吃饺子，却另外专门给我做了一份面片。

还记得小时候看蚂蚁搬家，不知道怎么就来了兴致，可以蹲在地上连续看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蚂蚁搬家。父母完全没有管我这种怪事，绝对不会对我说，你怎么这么怪呢，别人家的孩子才不会做你这种傻事；或者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去做点正经事！

因为这样的童年经历，我的感觉没有被破坏，所以我做什么事情都有清晰的立场，而这些清晰的立场，都是建立在我自己对事物的感受之上。也因此，我自然地不把别人对我的评价当回事，倒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个性。

我想，正是因为我这种性格，我基本上是干一行爱一行，很容易做随便什么事情就上瘾。因为，当自己与某一事物的关系没有受到别人的妨碍时，那种全身心投入做事情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这种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奖励。

因此，我读书时除了英语，每一科都蛮喜欢的，而每一科都考过全班最高分，乃至文理分科时我很痛苦，我不希望分科，而希望所有科目一起学。

在我收到的两万多封读者来信中，估计有约三分之一是中学生写来的，他们很多人都谈到了自己的一个特点：喜欢一个老师时，这门课成绩就很好；不喜欢一个老师时，这门课成绩就差很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的自我价值感不是发自内心，而是来自于老师对他们的评价。当老师喜欢他们时，他们的自我价值感很高，这带动了他们的成绩上升；当老师不喜欢他们时，他们的自我价值感变低，这导致了他们成绩下降。

这种情况在我身上从未出现过，我可以很喜欢一个老师，但那门课的成绩就是不行，譬如英语；我也可以非常讨厌一个老师，但那门课的成绩就是强，譬如小学时有三年时间我非常不喜欢数学老师，但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

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我的自我价值感是发自内心的。我热爱一件事，投入地去做这件事，这会给我带来巨大的快乐，这个快乐本身会驱动我继续投入到这件事中。别人的评价基本影响不了我做一件事的热情。

看起来，我具有一个优点——有很好的心理素质，其实，这个心理素质是父母给我的。尽管我在农村的父母不会像巴菲特的父亲那样告诉巴菲特——尊重你自己的感受，但他们用行动做到了这一点，他们很少影响、评判更不用说否定我的感觉，这让我的心生出了茂盛而庞大的根系，可以在任何我喜欢的一件事上紧紧地抓住大地。

本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只要父母不去太多地干涉孩子，那么孩子自然就会成长为非常有感觉的人。但是，现实情况下，有这样的父母成了一份难得的幸运。

从小到大，我既没挨过父母的打，也没挨过父母的骂。仅仅有一次，父亲在做农活时对我说了一句重话，我还哭着回去找母亲告了状。

本来，我觉得这很平常，但经过1992年开始学心理学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我最终才发现，这样的经历实在是一份巨大的馈赠。

如果将本小节概括为一句话，我想说，假若你很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这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你成长的历程中形成的。现在就去检视一下你的成长历程，这会帮助你从别人的评价中解脱出来，从而投入地去做你喜欢的事。

自我价值，为谁认可

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著名影片《白》中，卡洛和妻子多明妮从波兰移居法国，因卡洛性无能，多明妮要求与他离婚，并在法庭上要求卡洛出示“性能力”证明。卡洛给不出证明，离婚成功。

第二天，卡洛思念多明妮，给她电话。她说：“电话来得正好，听着！”卡洛听到的是多明妮与另一个男子做爱的声音，那呻吟声逐渐升入高潮。听着这承欢的声音，卡洛痛苦得弯下了腰。

他想对她说，我想你，我只是想你，但却遇到了最大的伤痛。

伤痛激发了卡洛的斗志，只剩下一个硬币的他藏在一个行李箱里，历尽艰辛回到波兰，并通过阴谋诡计和魄力发了横财，成为了大富豪。

他的自我价值得到了体现。

只是，深夜里，他常常醒来。醒来时，他最想念法国，忍不住拨打那一个号码，尽管她深深伤害过他。电话通了，听到他的声音，那边立即挂掉了电话。

必须用一切办法让她到波兰来，卡洛下了决心，而他向来是一个敢想敢做的男人。他诈死，为了把诈死弄得像真的似的，还从俄罗斯买来一具尸体，然后给多明妮发了电报，托生死之交的口说，大富豪卡洛死了，而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于是，多明妮回到了波兰，是为了天文数字的财产，还是为了他？

葬礼结束，多明妮回到宾馆，突然发现卡洛躺在她的床上。

她惊讶，为这一切神奇的事情。更神奇的是，卡洛的性能力恢复了。他们做爱，高潮声直达云霄，远胜于电话里曾经传来的呻吟声。

成了大富豪，卡洛作为一个人的自我价值得到了体现。

性能力恢复了，卡洛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也得到了体现。

但这一切还不够。

卡洛还有复仇的阴谋。第二天，多明妮醒来，发现卡洛不见了，很快有一批警察出现，说有人指控她是杀夫凶手，为了卡洛的财产，谋杀了他。于是，多明妮被捕，并被关在监狱里。

这时，换了身份的卡洛去探监。在监狱的大院里，他用望远镜遥望一个窗户的灯光，他看到，多明妮用哑语对他说：“等我，出去，我们，再来一次。”

卡洛泪如雨下。

无条件的爱才是安心的爱

最后这一幕是最动人的，我们会说，这是爱，他爱她，而她也爱他，以前有过错误，他们要重新再来一次恋爱。

这才是价值感的更高体现。

成为富甲天下的富豪，不够；有性能力，不够。必须有那个爱自己的人的认可，才够，这是一种终极认可。并且，那个人认可自己，最好不是因为自己富甲天下，更不是因为自己有值得夸耀的性能力，或者其他任何能力。

他们崇拜他，他们热爱他，然而，这是有条件的爱。那意思是说，只有你强大，你的外在价值高，我们才爱你。

尽管我们很容易迷失在这样的爱中，但其实，我们都抵触这样的爱，甚至惧怕这样的爱。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所爱的并非自己，而是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条件。假若自己没有了这些条件，他们势必会收回这样的爱。

问题恰恰在于，有条件的爱大肆流行。于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爱，为了得到爱的保证，我们很容易拼命追求成功。这些成功，更多时候只是爱的可怜的保证而已。

成功越多，爱越多。这时，我们也许会越恐慌：假若有一天，这些外在的条件都消失，只剩下了一个赤条条的自己，那个人，那些人，还爱自己吗？

在监狱大院里，一无所有的多明妮，对着一无所有的卡洛示爱，这样的爱才是真爱，才是最令我们安心的爱。

所以，请不要迷失，不要为了追求所谓的自我价值，而忽视了最值得珍视的关系。骡懂得这一点，所以他宁愿失去整个宇宙，也不忍心操控她、征服她。

你渴望珠穆朗玛峰顶上只有你一个人吗？

一个男子，不到30岁，但他已有持续十多年的失眠，一个晚上只要能入睡一会儿，他就已心满意足了。

不能入睡，是因为不能放松。

是的，我的身体和精神都是紧绷着的，我绝对不能放松。他说，他正在追求一个目标，他正用超出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去追求这个目标。这个目标对他意义重大，他不愿意透露是什么。

好吧，我对他说，我们不谈你的目标，但我问你：自我价值，为谁认可？这个问题击中了他，他愣住了。

我对他说，那目标不管是什么，肯定是为了体现你的自我价值。然而，请设想一下，那目标实现后，你设想的自我价值得到了体现，你就真满足了吗？你还会有什么期待？别着急，闭上眼睛，慢慢想象一下，你还会期待什么……

他没有闭上眼睛，他仍然不能放松，但他在试着想象。他想了一小会儿，我给他讲了《白》的故事，这故事深深地触动了他。

追求自我价值，犹如爬珠穆朗玛峰。然而，你真期望，等你爬上珠穆朗玛的峰顶时，那世界的最高端处，只有你一个人吗？

卡洛不是，这个男子虽然没说，但显然也不是。

或许，大家都不是。

在我的博客上，一个男子留言说，他去爬青城山。没到山顶前，他觉得“无限风光在险峰”，对山顶风光充满了期待，但登顶之后才发现，山顶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很失望。随即，他想到自己的人生目标，要是苦苦追求的目标实现后，也像这次登山的感觉一样，那可就白过一生了。于是，这个晚上，他打电话给他喜欢的一个女孩，对她说他一直喜欢她。她有男友了，但他还是要告诉她，他只是想告诉她，仅此而已。

另一个男子，官升一职，但意义重大，因为是从副转正，从二把手转为一个极有油水的单位的一把手。

随即，他给他喜欢的一个女子打电话，请她吃饭，并把这消息告诉她。

他渴望这个女子认可他。然而，这个女子没如他所愿，对他说，你真棒，你真优秀。相反，她觉得难受。

我理解她的感受。这个女子有罕见的一点：她很少看一个人的外在条件，而只看那个人仅仅作为一个单纯的人的存在，她很少会因为一个人的外在条件的增减而调整自己对这个人的爱的多与少。所以，她现在也不愿意因为这个朋友的外在条件“升值”了而给他多一点赞许。

自我价值，总是要在最珍惜的关系中得到体现的。

所以，不要迷失在外在的价值中，相反要学会看到自己去掉所有外在后的本真存在，也要看到别人去掉所有外在后的本真存在。并且，我们要学会爱自己的本真，也要学会爱别人的本真，而假若有人能做到只爱你的本真存在，你与他的关系，就是最可珍惜的关系。

做到这一点后，你就有可能跳出外部评价体系的窠臼，以你的本真，与其他人、万物乃至世界的本真建立起更具深度的关系，从而领略到更有魅力的价值体系。

种子的力量——你如何创造了你的现实

什么最有力量？种子！

这应该是小学语文的一篇文章吧，不知道现在的教材换掉了没。

种子发芽时萌发的力量可以撑裂头骨与石头。那么，心灵的种子会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讲一个故事吧。

一位来访者，童年很惨。创伤可以分为被抛弃和被吞没，被抛弃的创痛更重于被吞没，而这位来访者被抛弃的创伤算是顶级的。

小时候，他住在奶奶家，家人没有谁关注他。一天晚上，透过窗户看着深蓝的星空，他想，家和外面，有什么不同吗？

从此以后，他总是在外面流浪，晚上常常在野地里躺倒就睡了，有时也睡在生产队牲口棚的干草堆里。没有家人找过他。

因为这样的经历，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孤狼”。

村里人可怜他，称他为“没有人要的可怜娃”，他们对他还不错，常常给他些好吃的。

读小学时，他回到父母所在的大城市。实际上，他家境相当不错，父母都有工作，而父亲是一个不小的官员。然而，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不能给他什么温暖，相反，他总是怀念老家。于是，不到10岁的他一次次离家出走，目的地是老家。

老家离大城市有100多千米，有时他坐大巴回去，有时干脆就走回去。

我听过一些离家出走的例子，这些故事中的人的经历常常是雪上加霜，本来是因为痛苦而离家出走，但在离家出走后又在家外遭遇了伤害。而他不一样，他总是在路上遇到贵人。

譬如一次走了三天三夜，饿到极点，体力也损耗到极点，最后每走几步就要在地上躺一会儿，一个好心人同情他，叫他到自己家，专门给他做了一碗热面条。

这像是他一生的写照。在家里，他感觉到冷漠与孤独，在家外，他总是遇到一个又一个的贵人。

为什么他总遇到贵人，因为他在自己心灵中种下了一颗非凡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村里人给他帮助时就已经存在，但在一个老奶奶给他烧一碗热水时成形。

那次还是回老家，步行一段时间后，遇到一个老奶奶，也是专门给他烧了一碗热水喝。他感觉到温暖得不得了，心里充满感激，并许下心愿说，我一定要把这么好的东西传递出去。

他总结说，小时候对于别人给予他的帮助，他的反应有如下四个部分：

1）没有期望。他不期待别人给他什么样的帮助。

2）温暖。不管什么样的帮助，他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温暖。

3）感激。对于这些温暖，他很感动，总是真诚地表达感激。

4）许愿。他发誓要把这些温暖传递出去。

人与人的心灵是相通的，我们不必说什么，也不必从理智上明白什么，就可以感受到彼此。由此，可以推测，他之所以总是遇到贵人，是因为这些贵人能捕捉到他由这四个部分组成的心念，他们可以提前“知道”，他们的善意会被接纳、被感激，且还会被传递出去。于是，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他。看起来，他们像是主动的，但也可以说，他们的善意是被他善意的种子唤醒的。当然更可以说，这像是一种“潜意识的同谋”，他们善意的种子与他善意的种子相呼应而向彼此显现自己的存在。

这可以说是心想事成，也可以说是荣格所说的“同时性”，或可以说是荷兰治疗师所说的“宇宙同谋”，还可以用《当和尚遇上钻石》的作者麦克·罗奇的术语——“种子”。

虽然乍一看，心灵的种子不像植物的种子那样，可以通过撑裂头骨与石头这种戏剧性的方式显示自己力量的强大，但心灵的种子可以创造你生命中一个又一个的事实，这最终会彰显它强大的力量。

本书第一部分《定律五：幸与不幸，是你主动实现的》提到过这一观点，现在想再次强调这个观点——你的心念在创造你的现实。关键是，去审视你的每一个心念，用觉知之光照亮它的每一部分。

在广东清远碧桂园“爱的关系”工作坊里，瓦苏老师这一周讲的主题是羞耻感。羞耻感总是和需求联系在一起，“我有需求，但对这一需求我又有羞耻感”，而最要命的是可能演变成“为了不要这份羞耻感，我宁可不要这一需求”。

假若被这一羞耻感所困，那么你对需求的追求就很容易受挫。因为这时你心灵的种子就有以下的组成部分：

1）我有遏制不住的需求；

2）这一需求不是好东西，它令我觉得羞耻；

3）我还是追求了这一需求，我必须得承受这一羞耻；

4）如果有条件，我会把这一需求转嫁给别人。

譬如对于性的需求，我们很容易有强烈的羞耻感，那么这个种子就会在你生活中创造这样的现实：

1）我压抑性，但性偶尔会冒出来；

2）每次冒出来我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甚至感到严重羞耻；

3）我活该承受这个羞耻；

4）如果可以，我把它转嫁出去。

因而性压抑严重的女人会喜欢坏男人，因为坏男人对性很主动，看起来是他们制造了性事件，所以他们活该是坏蛋，他们应该被谴责。

所以说，和坏男人在一起有双重的好处：

1）性需求被满足了；

2）性的羞耻感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被转嫁了。

当然，和坏男人在一起，人生注定会是悲剧，而这一悲剧的关键不是这个坏男人，而是自己。

心灵种子创造了现实，这是一个简单的观点，而要细致地在生命中理解到这一点，则需要你不断地去觉察。

至少要知道，你是你生命的创造者。

自我觉察，解脱之道

我们很容易执着于某个人，如父母或伴侣。我们与这个人拼命纠缠，互相抱怨，彼此伤害，明明已伤痕累累仍不肯放下——其实是不敢放下。

为什么，我们会如此执着于某个人？

在第一部分《定律六：答案，在你自己心中》，我写道，这是因为，我们将这个人当成了自己心灵成长的答案。我们执着于父母，是因为我们认为，他们改变了，我们就幸福了。我们执着于伴侣，也是因为我们认为，伴侣改变了，我们就幸福了。

执着的本质是渴望改造对方。我们这样做，对方也这样做，但没有谁愿意被另一个人改变，于是我们都忍不住要拒绝彼此，而伤害也由此产生。

这种改造梦想，几乎可以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找到，只是程度的轻重不同。

那么，它为何这么普遍？根本的原因在于自恋。

特别小的孩子，都有一个心理特点：他会将妈妈和自己视为一体，并由此形成了一个逻辑——妈妈对我好，说明我好；妈妈对我不好，说明我坏。每个孩子都渴望自己是好的，但他没有能力通过自我认可就达到这一点，他必须通过妈妈的认可才能达到这一点，而且他一开始也几乎是没有能力可以影响妈妈的，他只能期待妈妈的做法发生改变。也就是说，他只能将焦点放在妈妈的身上，而他通过改造妈妈来改变自己命运的期望，也似乎是正确的。

这种通过改造别人来改变自己命运的愿望就由此扎根，随后扩展到他身边的其他重要亲人身上，譬如父亲、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兄弟姐妹身上。

然而，这种改造梦想，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一个妈妈怎么对待一个孩子，是这个妈妈的心理结构和现实条件所决定的，和这个孩子的愿望没有什么关系。同样，一个爸爸怎么对待一个孩子，也是由这个爸爸的心理结构和现实条件所决定的，与这个孩子关系不大。

可以说，改造别人的梦想，是最大的虚妄之一。但它的产生，又有着坚实的心理基础，所以我们几乎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陷入这个虚妄之中。

越否认缺乏爱的真相，就越过敏

除了天然的自恋外，我们容易执着于改造梦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懒惰！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这句话我们都听说过，而且也深深地体会到，哪怕仅仅是改变自己一个很小的习惯都不容易，更何况改变自己的本性呢。改变自己太难，于是转而希望改变别人，所以无数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为了爱人而改变，但他必须为我作出改变”。

然而，除非一个人主动愿意作出改变，否则他不会因为别人的推动而发生改变。并且，因为每个人都讨厌别人把他的意志强加在自己身上，于是，你越渴望一个人发生改变，那个人就越抵触你的意志，并会忍不住走向相反的方向。

所以，如果我们真想改变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命运，朝着更健康、更幸福、更快乐的方向发展，我们就必须很清晰地告诉自己：放下改造梦想！

《心灵成长的六个定律》系列文章发表之后，我收到了许多读者的来信，他们说，你写得很好，对我启发很大，但请告诉我改变的方法。

放下改造梦想，就是无比重要的方法。

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也说，重要的不是去做什么，去想什么，而首先是放下。我们必须放下我们许多习惯了的虚妄，而改造别人的梦想，就是最常见也是最致命的虚妄之一。

你真想改变吗？那么就要好好问问自己，你放下了改造别人的梦想了吗？你放下了对别人的执着了吗？你真的放下了吗？

一旦你当真放下改造梦想，放下对别人的执着，你势必会感到恐慌。

因为，对别人的执着是被当作救命稻草的，你死死抓着它，以为它是唯一能救你的，那么一旦连它也放下了，恐慌很容易到来。

恐慌的背后是答案

恐慌了，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任凭自己恐慌，由它去。这个恐慌也是一个虚妄。我们执着于某个事物，是为了逃避一些人生悲剧的真相。这个被我们紧紧抓着的事物，一旦被放下，我们就必须去面对真相，但我们一直是惧怕这个真相的，于是当看到自己就要面对它时，恐慌一下子就来了。

但恐慌过后，你的生命真相就会涌出，而不管是多么凄惨的人生真相，一旦你拥抱了，你就会发现，原来拥抱真相本身就是解脱。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又要讲Z的故事。我在《感谢自己的不完美》一书中讲过她的故事，标题是《悲伤是完结悲剧的力量》。她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至今都不知道妈妈的去向，甚至连妈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爸爸是个花花公子，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照顾她。爱她的爷爷奶奶也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去世，最后她只剩下一个姑姑对她还不错，但姑姑也有自己的家要照料，不可能分给她太多的爱。

她的人生真相是“没有什么人爱我”，这个真相太惨了，她拒绝接受，于是她朝相反的方向努力，渴望赢得身边所有人的爱。她向亲人、同学和老师索取爱与认可，她特别努力地讨好他们，想尽办法赢得别人的赞誉。但是，没有人愿意接近她，因为她对于人际关系中的负面信息极其敏感，你做了9件令她开心的事，但有1件你做得不够好，她就会注意到并因此不开心。

这很容易理解，她一直试图逃避“没有什么人爱我”的人生真相，但这个真相不在别处，就在她心里。那么，无论她走到哪里，这个真相都紧紧跟着她。于是，她越想否认人生真相，就对别人的爱越执着，同时对别人的不爱越敏感，因为一点不爱的信息，就会触动她的潜意识，让她不得不去暂时面对人生真相。但这一直是她最怕的，所以每次不得不去面对时，她就会不开心，并对别人产生怨气。

结果，她特别努力地讨好别人，但别人都特别抵触她，不愿意接近她，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她的表哥也回忆说，尽管她当时看起来很乖巧，但他和亲戚都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身上有很多刺。

到了小学四年级，她彻底陷入了绝望，于是想到了自杀。在尝试自杀前，她第一次认真回顾了自己短短的一生，发现自己的人生真是没有多少亮色，她伤心欲绝，放声痛哭。但哭到最伤心的时候，她内心深处涌出一句话：“你很惨，非常惨，但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拥抱真相是走向解脱的唯一途径

这句话救了她。从此，她的性格发生巨变，以前她总是讨好别人，把焦点放在别人身上，但此后她不再讨好任何人，而将焦点放到了自己身上。她的内心发生了改变，而她的人生也随之发生改变，她的人生态度越来越积极，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她的人生悲剧反而给了她力量。

Z得救了，她的办法不是别的，首先是放下，放下改造别人的渴望，放下对别人的执着。接下来，她陷入了恐慌，这还不是一般的恐慌，而是令她想到了死亡的恐慌，但她听任这恐慌进行，结果这恐慌最终化为最纯粹的悲伤。她在这纯粹的悲伤中自然地拥抱了她的人生真相，她第一次彻底地承认“你很惨”，结果这一彻底的承认立即把她从人生悲剧的旋涡中拉了出来，于是又出来了下半句彻底积极的话：“但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

这一句话是自然涌出的，Z没做过丝毫努力，她只是在放声痛哭而已。但这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就是最根本性的治疗力量，这可以用克里希那穆提的话来诠释：

只有眼前的“真相”才是实况，如果你能觉察到“真相”而不跳到相反的状态，这份觉察的本身就能带来秩序。

不是我们刻意去追求秩序，我们只需放下，放下执着的幻象，放下加诸别人身上的虚妄，如果恐慌产生，就听任恐慌进行。如果悲伤产生，就听任悲伤进行……最终，我们会在某一瞬间，彻底拥抱自己的人生真相，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我们被拯救了。

或许，你尝试过去拥抱人生真相，你悲伤了，你愤怒了，但于事无补，并且心态好像变得更加糟糕。那么，我建议你好好去体会一下，你的悲伤和愤怒中是不是仍然有着对别人的执着，你仍然渴望改变别人，于是悲伤成了哀怨，愤怒成了怨恨。只要掺杂着对别人的执着，你的悲伤和愤怒就不会是治疗性的。

我听了数以千计的故事，但很少有人比Z更悲惨。这可能恰恰是她被拯救的一个重要原因。无数人也有过放声痛哭的经历，但这种痛哭中，多数人总还有亲人可以期望，于是无意中继续着对他人的执着，但Z不同，她身边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她对所有亲人都失去了期望，并且她还没有一个朋友，她只剩下了她自己。她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放弃改造梦想，她放弃得如此彻底，于是奇迹产生了。

觉察到执着，就能放下了

拥抱真相是走向解脱的唯一途径，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们必须诚实地直面自己的人生真相，这时不管产生什么感受，都要尊重它，而随着感受越来越纯粹，它最终会将你带向解脱。

讲一个我自己的小故事。一天晚上约12时，我准备睡觉前，打开了邮箱，想最后收一下电子邮件，也的确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里一个朋友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弟弟最近老觉得有鬼跟着自己，该怎么办？

这封信令我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从脚下腾地升起，令我一下子陷入了恐惧中。不行，不能就这么睡觉，会做噩梦的，我对自己说，应该做一些阳光点的事把这个恐惧冲一冲。于是，我没关电脑，一会儿读一些轻松快乐的文字，一会儿又翻看了一些自己拍摄的照片，还做了些其他琐事。但是，那个恐惧会不时地袭击我一下，令我再次陷入恐惧中。

这样过了约一个小时，我突然醒悟过来，质问自己，你不是整天和别人讲要自我觉察吗，你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办法，为什么非和恐惧对抗？

于是，我停止做事，听任自己恐慌，也听任恐慌之后的其他情绪带我走向任何地方。这样过了几分钟后，我脑子里就跳出了一个答案：最大的恐惧是孤独。

这句话一出来，我立即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也从恐惧中解脱了出来。原来，我这两天是打算斩断一个重要关系，但那样会令自己陷入极其孤独的状态，而当还执着于别人时，那么再没有人牵系的孤独其实就意味着最大的恐惧。

当你对自己的执着不够了解时，这份执着就会控制你，但你一旦认识到它是什么，那么你立即会发现，这个执着其实已不是那么重要了，那么相应的，依附在这个执着上的恐慌也就可以破掉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拥抱真相的事例，假若你这样的事越来越多，那么你就会觉察到并破掉自己许多不必要的执着，你的心灵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成长。

再回到所谓的“改变方法”上来。我个人认为，谈到“改变方法”，不做什么，或许比做什么更重要，因为“做什么”很容易发展成一种新的执着。一些方法的确很有价值，但在使用这些方法之前，我们最好先去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内在关系模式，了解自己的执着，以及为什么会产生那些执着。如果不做了解的工作，而试图直接使用方法来改变自己，那么你很容易会再次回到老路上，因为你的内心并没有改变。

有时候，我们渴望方法，是因为我们发现，尽管知道了无数道理，但我们还是没有发生改变。这是因为，这些道理和你还没有关系，它们还不是你自己的。你必须通过自我觉察，清晰地捕捉到这些道理的确在你自己身上的展现，等你捕捉到这些信息后，好的转变自然就会发生了。也只有做到这一点后，这些道理才成了你自己的。

看到的境界与达到的境界

读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的书，常常引起我的共鸣。譬如关于悲伤，他写道：

有没有可能完全不逃避悲伤呢？也许我的儿子去世了，这的确是很大的悲伤、震惊，然后我发现自己实在非常寂寞。我无法面对这件事，我无法忍受这件事，因此我逃避……有没有可能不采取任何形式逃避这样的疼痛、寂寞、悲伤、震惊呢？而且还要怀着苦恼，完全与这个事件同在？你有没有可能握着任何问题，不想办法解决它，而是看着它，仿佛握着某颗珍贵的宝石、手工雕成的精美宝石……如果能够的话，思想不运动、不逃避，握着我们的悲伤，不离开事实，就会引出一股全然的释放，叫人摆脱所谓的痛苦。

对于我，这段文字分外亲切，令我想起了我的一段感受，写在我的《感谢自己的不完美》一书中，小标题是《最纯的悲伤宛如天籁之音》：

读研究生时，我们几个同学组成了一个心理学习小组，每星期聚一次，轮流讲自己的体验和故事。

那时，我们的心灵都披着厚厚的盔甲，总为自己的故事涂脂抹粉，那些故事也因此失去了力量。大约半年时间，听了许多故事，但我没有一次被打动过，直到那一次例外。

当时，我的一个女同学××讲了一件她的伤心事：一天晚上，一个长途电话从美国打来说，她高中班上最天才的男同学在美国五大湖上划船游览时遭遇意外，同一条小舟上的其他人安然无恙，只有他当场身亡。

她是在北大校园的一个电话亭接的电话，那边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已刷刷地流了下来。接下来，她忘记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怎样回的宿舍。

在小组中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那种感觉再一次袭来，她再次失声痛哭。

我们被深深地打动了，大家陪着她一同落泪，我也不例外。只是，在难过之后，我还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我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如克里希那穆提所言，这自然的悲伤的确如宝石，而我那个女同学只是握着它，这时，这就是一种美。

只是，多年以来，我总担忧，自己那种感觉有一点另类，直到现在读了克里希那穆提的书，这种担忧才彻底消失了，我才知道，我那个自然的感受，和最纯的悲伤一样，也是一种美。

比财色更有诱惑力的，是权力

克里希那穆提把很多道理说得那么透彻，我忍不住有了一丝崇拜，但我立即把这崇拜放下，因我知道，不管他是一个多么好的哲人，他也只是一个信息的传递者，他既不是那信息本身，更不是那信息的肇始者。

此外，我还知道一点：看到的境界，和达到的境界，常是两回事。一个能看到很好的境界的人，未必能达到这个境界，甚至，他可能还会背离这个境界。

比财色更有诱惑力的，是权力。控制别人，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或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这就是权力。

美国影片《断箭》中，坏主角哪怕自己死掉也要引爆核弹。他的对手质疑他是疯子，而他回答说：“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这个所谓的价值，就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一下子剥夺几十万人的生命，这是一个何等强大的权力，为了追寻这权力，这个坏蛋愿意死去。

以理想和崇高的名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这其实是在追求同一个东西。

《断箭》中坏蛋的权力欲望，注定会受到其他人的强烈反抗，但加上一些巧妙的名义，再攫取权力，就容易多了。

然而，我深信，任何一个人，不管他能说出多么好的道理，他仍然只是一个凡人，并且必然有一个凡人的苦恼和脆弱。

由此，任何试图装扮成神的，要么别有用心，要么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例如，当尼采说“我是太阳”时，他就已是一个严重的精神病人了。

再如，一个网友，他写的哲理诗非常棒，写透了许多难以参透的道理。然而，我对他很担忧，因为我觉得他把自己和道理混为一谈，他认为自己可轻松地在各个境界中自由穿行。这种认为，一定是妄念，是他将自己当成了这些信息的肇始者。

又如，我的心理学文章写得尚算不错，写出了一些迷人的境界。但是，许多我看到的境界，我远不能达到。一天早上，我8时起床，想早早开始写这篇文章，但磨磨蹭蹭一直到10时才开始在电脑上敲字。

怎样证明我有权力？令你受苦！

也因为同样的道理，我对禅宗很不感冒。修禅的人，说话很有机锋，许多对话也有趣极了，美极了。然而，很多这些对话，是将看到的境界和达到的境界混为一谈了。

由此，许多禅宗中有名的公案，在我看来，更像是文字游戏。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我们需要一个终极的牵系，有了这个牵系，自己的灵魂就不再是孤魂野鬼。然而，任何人都不能成为这个牵系的另一方。

假若一个民族都习惯将凡人推上圣坛，那么这个民族势必会不断地重复一个轮回——他们不断被“半神”的独裁者重重地伤害。

但这个灾难，不是那个“半神”自己制造的，而是这个民族集体参与的。

这是一个必然的逻辑，任何一个团体，一旦将某个凡人推上圣坛，那么他们最终必将被这个“半神”所伤害。

我们须明白这一点，并永远保留自己对自己人生的选择权，永远拒绝任何一个人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因为那个人不管多么贤明，他一定仍然是个凡人，他仍然一定会谋他的私利，而最大的私利，其实不是钱财名利，而是权力，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的欲望。

这种欲望，几乎必然会走到英国著名小说《1984》中一段对话所显示的地步。

奥勃良：“我们对别人的好处并没有兴趣，我们只对权力有兴趣……温斯顿，一个人是怎样对另一个人发挥权力的？”

温斯顿想了一想说：“通过使另外一个人受苦。”

这是将凡人推上圣坛的必然结局，那个被置于圣坛的“半神”，不管一开始多么贤明，多么高瞻远瞩，多么能为别人谋福利，但最后，为了证明他拥有无所不能的权力，必然会走到这一步——使你受苦。

让感觉在你心中开花结果

我自己看人，一直看的就是一个人整体上给我的感觉。

第一次明确地发现自己这个特点，是在本科二年级的时候。当时，认识了一个女孩，我们很投缘，很快成为知心朋友。认识她三个月后，我一个哥们对她一见钟情，原因是“这个女孩的腿太长了”。

真的吗？我问他。他则嘲笑我说，还说是什么最好的朋友，却连她最引人注目的特征都没看到。

下次再见到这个女孩时，我专门观察了一下，发现她的腿真是长，要比与她差不多身高的女孩普遍长5厘米以上，而她的身高是167厘米。

这个事情触动了我，我开始思考，我看她时，看别人时，到底在看什么？

最终形成的答案是，我看的是一种神情、一种气质。但这说法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我看的是眼前那个人给我的整体印象，一种感觉。

因这一点，我看人的“能力”有时比较恐怖，经常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到对方很重要的东西。

譬如，也是在大学时，认识一个女孩。她很漂亮，气质看起来也不错，但我看到她时，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她是透明的，我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她身后的东西。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并没有透视眼，这不过是一种感觉而已。

和她的男友聊天时，我把这感觉说给她的男友听，男友听后非常吃惊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你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厉害。男友继续说，她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女孩，她看似迷人，但内心很空。他早就知道她这一点，但因此更爱她，当然这爱中多了一种懂得与怜惜。

第一流的作品是感觉丰沛的作品

“感觉”这个词，我们经常会在欣赏文艺作品时说到。

譬如，我爱读《挪威的森林》《情人》《约翰·克利斯朵夫》……给别人介绍这些书时，我最常用的一个说法是“读起来很有感觉”，这时所说的感觉，一样是这个意思。这个作家触到了世界的本相，他的“我”与这个世界的本相相遇，那一刹那产生了强烈的感觉，他将这个感觉表达出来，而被我们触到，我们借由他的作品，与他，也与这个世界的本相相遇。

因此，一个文艺作品，感觉的充沛比什么都重要。作者本人未必能理性地懂得这个感觉是什么，世界的本相又是什么，他常常只能淋漓尽致地描绘，却不能清晰地给予分析和阐释。但是，分析和阐释并不重要，感觉才是根本。

譬如，我前面提到的一见钟情的例子中，我那个哥们说，他是因为那女孩的腿太长而对她一见钟情。但是，这个阐释合理吗，正确吗？依照我对一见钟情的理解，这个解释往往并不正确。一见钟情发生时，会有大量的潜意识层面的信息涌出，我们的意识捕捉不到，但意识仍要努力去解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而“这个女孩的腿太长了”，只不过是意识层面的解释。解释够不够清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太要命了。

所以，那些哲学色彩太浓厚的小说，不管作者把话说得多么漂亮，小说中理论的自洽性（即一个理论自圆其说的程度）有多高，我们都不容易喜欢。相反，那些蕴含着浓浓的感觉的作品，我们常常在一瞬间就被触动了。

这样的瞬间无比重要。这一瞬间，我们通过这个作品，与这个作者，与这个世界的某些本相相遇。这种相遇，是我们内心感到充实的根本，是我们的心灵能得以安稳的根本。

国内著名的哲学家、中山大学教授刘小枫说，描绘人性的哲学家有两种，一种哲学家会拼命构建一个看似完美的哲学大厦，一种哲学家主要就是讲故事。前者如德国哲学家康德和黑格尔，后者如卡夫卡、俄罗斯小说家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波兰著名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刘小枫认为，后者对人性的理解更有价值，我由衷赞同这个看法，起码在我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前者对我理解人性几乎没有丝毫帮助，而后者的帮助极大。

由于同样的原因，比较米兰·昆德拉的名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和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更喜欢后者，而不是得到更多推崇的前者，因为米兰·昆德拉小说中说教的味道太重了。

一部第一流的小说或其他文艺作品，一定首先是作者的感觉在他的内心开花结果的自然结果。被誉为“动画之王”的日本动画片导演宫崎骏，在导演《千与千寻》以及其他动画片时，他首先是从自己的内心寻找感觉。

我们总是在否定孩子的感觉

丰沛的感觉并非小说家、画家、导演和音乐家等艺术家的特权，而是我们每个人的天赋能力。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个孩子，你会发现，年龄小的孩子，都有纯粹而自然的感觉。所以，我们不是没有感觉，我们只是在后来的成长中，把感觉给丢了。

感觉丢失，首先是因为身边最重要的亲人不断否认我们的感觉。譬如，一个孩子摔倒了，他哇哇大哭，照料他的成人赶上前把他扶起来，对他说：“不疼不疼，别哭了。”

这已算是比较好的做法，更糟糕的做法是，照料者直接训斥孩子说：“摔这么一下就哭了，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这些做法都是在否认孩子的感觉。摔倒了，觉得疼，这是孩子的感觉，但大人说，你不疼。这时，孩子的感觉就混乱了，他为了赢得大人的爱与认可，或者惧怕大人的疏远与惩罚，最后倾向于否认自己的感觉，而认同大人的说法，不哭了，甚至觉得自己也不疼了。

这样一来，他就否认了自己的感觉。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这个孩子的感觉就会越来越迟钝。

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

譬如，冬天来了，孩子要出门，他已穿了一件厚厚的外套，但妈妈说：“天冷，再加一件外套吧。”

“我不冷，穿得够多了。”孩子回答说。

“我都冷，你怎么会不冷？！”妈妈训斥他，并不由分说地又给孩子加了一件外套。

再如，孩子已经吃饱了，但大人仍要他继续吃饭。

这些事情，都是在否认一个孩子的感觉。摔倒了，疼，这是他的“我”与这个世界的真相建立了关系，这种疼的感觉会自动让他形成自我保护意识；降温了，冷，这也是同样的含义；吃够了，饱，吃少了，饿，也是同样的含义。

这些所有的感觉，会自动牵引着这个孩子认识这个世界的本相，令他知道该怎样生活，怎样自我保护。但如果他的这些感觉被否定，那么他就只能依靠理性的教条来生活了，而感觉就会离他越来越远。

我自己之所以有那种看似特殊的识人“能力”，原因很简单，就是我一直以来都尊重自己的感觉，而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我的父母很少否定我在这方面的感觉。

不幸的是，我们的感觉能力势必会受到家庭、学校和社会的压制，势必会有许许多多的人对你讲，你不该这样，你不该那样，你的感觉是错的，我们的看法才是对的，感觉是靠不住的，理性才是可靠的……结果，拥有丰沛感觉的人就凤毛麟角了。

那么，怎么恢复你的感觉？答案也很简单——尊重它。

如若你的心中涌动起一种感觉，那么彻底放弃与它抗争。不管它是什么，你都可以由着它在你心中自然地游走。如此，它最终会在你心中开花结果，而且一定是你意想不到的花，意想不到的果。

你的感觉不能在别人身上开花结果

在我的短文《论单纯》中，我写过这样一个事例：

他是知名的心理医生，她只是一个小女子，他们在一家机构合作。

但是，在和他们交谈几分钟后，我就断定，在看人上，她远比他有眼光。

只因为，她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心，他没有。

所以，不管阅历多丰富，他都是可以被诱骗、被讨好、被糊弄的，而她不会，因为她的心太单纯。

我把这断言说给朋友们，他们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们是花了数年的时间，经过很多例证，最终才“发现”她的确比他更会看人的。

这只是因为，他们很不单纯，所以需要数年时间，才能“相信”这一点。

我够单纯，所以可以几分钟内得出这个答案。

仅从结果上看，这个事例似乎很特殊，因为我那么快就发现了别人几年才能发现的本相。但从过程上看，我认为它其实一点都不特殊。我相信，“被吓了一大跳”的朋友其实和我一样，一开始一定也会有类似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产生之后，他们不是“由着它在心中自然地游走”，而可能首先是与它抗争，例如质疑这种感觉，评价这种感觉，最终导致不敢相信这一感觉。

当然，质疑也罢、评价也罢，是很隐秘的心理过程，我们必须停下来，进行深度的自我觉察，才能清晰地发觉它是怎么进行的。

一个网友在我的博客上留言说，她由着感觉指挥自己，但为什么走到了悬崖边缘？

答案很简单，她的感觉并不纯，她的感觉藏着很多欲念。尤其重要的是，她的这些欲念是针对别人的，即她的恋人，她一定是渴望恋人用某种方式爱她。这是欲念，是要求，是要求恋人不顾他自己的感觉，而按照她的欲念来对待她，这不是感觉。

并且，我强调的是，“让感觉在你心中开花结果”。我们应先做到这一点，而不是“让感觉在别人身上开花结果”。

尊重感觉，就是什么都不做，就让感觉在心中自然产生，自然游走，不对它做任何工作，正如克里希那穆提所说：

有没有一种感觉，其中是没有念头的？你能不能安于这种感觉之上，既不指挥它，改变它，也不以好坏来论断它？试试看。

大扫除……

现代都市，保姆和钟点工越来越流行。

自己的时间是宝贵的，可以折算成钱，折算成心情，折算成享受……如此，就不妨请一下钟点工，把所有的日常琐事都交给他，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

不过，有些时候，我劝你不妨自己做一下家里的清洁工。因为，清洁宛若一个仪式，你在清洁一个又一个的房间时，也仿佛在清洁自己一个又一个的心房。

我正在这样做。不过一个80平方米的两室两厅的房子，我已经大扫除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我想两天内把它收拾干净，但收拾卧室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同步获得了清洁。清洁地板、擦拭窗台、清洗床单的时候，我的内心经常被触动。这时候，我就干脆停下来，或坐下，或站着，好好地发一会儿呆，让内心的感触自然流动，等这感触完成后，我再继续清洁。

就这样，大扫除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卧室就收拾了快一星期，卧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清洁了一遍，而内心里很多东西被触动，很多东西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看着洁净的房间，很清晰地觉得，内心里也有一块不小的地盘变得非常清净了。

最近一段时间，内心纠缠得厉害，太多的感受、太多的情绪，都要梳理。也正在这个过程中，随手翻起了友人送自己的一本书——《灵魂的黑夜》。书里有这样一段话：

“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场困扰的婚姻或其他种类的关系中，或者觉得自己被驱使着追求社会成就或经济成就，也许你需要的就是一场大扫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每天早晨整理床铺就是一种精神举动。”

这段话直接说到了我的心坎里，让我忍不住想对无数人大喊一声：来一场大扫除吧。

Part 4　七个心理寓言

七个关于心理健康的寓言，从故事中获得成长的感悟。

成长的寓言：做一棵永远成长的苹果树

一棵苹果树，终于结果了。

第一年，它结了10个苹果，9个被拿走，自己得到1个。对此，苹果树愤愤不平，于是自断经脉，拒绝成长。第二年，它结了5个苹果，4个被拿走，自己得到1个。“哈哈，去年我得到了10%，今年得到20%！翻了一番。”这棵苹果树心里平衡了。

但是，它还可以这样：继续成长。譬如，第二年，它结了100个果子，被拿走90个，自己得到10个。

很可能，被拿走99个，自己得到1个。但没关系，它还可以继续成长，第三年结1000个果子……

其实，得到多少果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苹果树在成长！等苹果树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那些曾阻碍它成长的力量都会微弱到可以忽略。真的，不要太在乎果子，成长是最重要的。

心理点评：

你是不是一个已自断经脉的打工族？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你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但现实很快敲了你几个闷棍，或许，你为单位做了很大贡献没人重视；或许，只得到口头重视却得不到实惠；或许……总之，你觉得就像那棵苹果树，结出的果子自己只享受到了很小一部分，与你的期望相差甚远。

于是，你愤怒、你懊恼、你牢骚满腹……最终，你决定不再那么努力，让自己的所做去匹配自己的所得。几年过去后，你一反省，发现现在的你，已经没有刚工作时的激情和才华了。

“老了，成熟了。”我们习惯这样自嘲。但实质是，你已停止成长了。

这样的故事，在我们身边比比皆是。

之所以犯这种错误，是因为我们忘记生命是一个历程，是一个整体，我们觉得自己已经成长过了，现在是到该结果子的时候了。我们太过于在乎一时的得失，而忘记了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好在，这不是金庸小说里的自断经脉。我们随时可以放弃这样做，继续走向成长之路。

切记：

如果你是打工族，遇到了不懂管理、野蛮管理或错误管理的上司或企业文化，那么，提醒自己一下，千万不要因为激愤和满腹牢骚而自断经脉。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做一棵永远成长的苹果树，因为你的成长永远比每个月拿多少钱重要。

动机的寓言：孩子在为谁玩

一群孩子在一位老人家门前嬉闹，叫声连天。几天过去，老人难以忍受。

于是，他出来给了每个孩子25美分，对他们说：“你们让这儿变得很热闹，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这点钱表示谢意。”

孩子们很高兴，第二天仍然来了，一如既往地嬉闹。老人再出来，给了每个孩子15美分。他解释说，自己没有收入，只能少给一些。15美分也还可以吧，孩子仍然兴高采烈地走了。

第三天，老人只给了每个孩子5美分。

孩子们勃然大怒，“一天才5美分，知不知道我们多辛苦！”他们向老人发誓，他们再也不会为他玩了！

心理点评：

这是我在2005年6月18日的《你职业枯竭了吗？》一文中提到的寓言。这个寓言是苹果树寓言的更深一层的答案：苹果树为什么会自断经脉，因为它不是为自己而“玩”。

人的动机分两种：内部动机和外部动机。如果按照内部动机去行动，我们就是自己的主人。如果驱使我们的是外部动机，我们就会被外部因素所左右，成为它的奴隶。

在这个寓言中，老人的算计很简单，他将孩子们的内部动机“为自己快乐而玩”变成了外部动机“为得到美分而玩”，而他操纵着美分这个外部因素，所以也操纵了孩子们的行为。寓言中的老人，像不像是你的老板、上司？而美分，像不像是你的工资、奖金等各种各样的外部奖励？

如将外部评价当作参考坐标，我们的情绪就很容易出现波动。因为，我们控制不了外部因素，它很容易偏离我们的内部期望，让我们不满，让我们牢骚满腹。不满和牢骚等负性情绪让我们痛苦，为了减少痛苦，我们就只好降低内部期望，最常见的方法就是减少工作的努力程度。

一个人之所以会形成外部评价体系，最主要的原因是父母喜欢控制他。父母太喜欢使用口头奖惩、物质奖惩等控制孩子，而不去理会孩子自己的动机。久而久之，孩子就忘记了自己的原初动机，做什么都很在乎外部的评价。上学时，他忘记了学习的原初动机——好奇心和学习的快乐；工作后，他又忘记了工作的原初动机——成长的快乐，上司的评价和收入的起伏成了他工作中快乐和痛苦的源头。

切记：

外部评价系统经常是一种家族遗传，但你完全可以打破它，从现在开始培育自己的内部评价体系，让学习和工作变成“为自己而玩”。

规划的寓言：把一张纸折叠51次

想象一下，你手里有一张足够大的白纸。现在，你的任务是，把它折叠51次。那么，它有多高？

一个冰箱，一层楼，或者一栋摩天大厦那么高？不是，差太多了，这个厚度超过了地球和太阳之间的距离。

心理点评：

这是我在2005年12月24日的文章《职业规划：帮你设计人生》中提到的一个寓言。

到现在，我拿这个寓言问过十几个人了，只有两个人说，这可能是一个想象不到的高度，而其他人想到的最高的高度也就是一栋摩天大厦那么高。

折叠51次的高度如此恐怖，但如果仅仅是将51张白纸叠在一起呢？

这个对比让不少人感到震惊。因为没有方向、缺乏规划的人生，就像是将51张白纸简单叠在一起。今天做做这个，明天做做那个，每次努力之间并没有一个联系。这样一来，哪怕每个工作都做得非常出色，它们对你的整个人生来说也不过是简单的叠加而已。

当然，人生比这个寓言更复杂一些。有些人，一生认定一个简单的方向而坚定地做下去，他们的人生最后达到了别人不可企及的高度。譬如，我一个朋友的爱好是学英语，他花了十几年工夫，仅单词的记忆量就达到了十几万，在这一点上达到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也有些人，他们的人生方向也很明确，譬如开公司做老板，这样，他们就需要很多技能——专业技能、管理技能、沟通技能、决策技能，等等。他们可能会在一开始尝试做做这个，又尝试做做那个，没有一样是特别精通的，但最后，开公司做老板的这个方向将以前这些看似零散的努力统合到一起，这也是一种复杂的人生折叠，而不是简单的叠加。

切记：

看得见的力量比看不见的力量更有用。

现在，流行从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答案，譬如潜能开发，譬如成功学，以为我们的人生要靠一些奇迹才能得救。但是，在我看来，通过规划利用好现有的能力远比挖掘所谓的潜能更重要。

逃避的寓言：小猫逃开影子的招数

“影子真讨厌！”小猫汤姆和托比都这样想，“我们一定要摆脱它。”

然而，无论走到哪里，汤姆和托比发现，只要一出现阳光，它们就会看到令它们抓狂的自己的影子。

不过，汤姆和托比最后终于都找到了各自的解决办法。汤姆的方法是，永远闭着眼睛。托比的办法则是，永远待在其他东西的阴影里。

心理点评：

这个寓言说明，一个小的心理问题是如何变成更大的心理问题的。

可以说，一切心理问题都源自对事实的扭曲。什么事实呢？主要就是那些令我们痛苦的负性事件。

因为痛苦的体验，我们不愿意去面对这个负性事件。但是，一旦发生过，这样的负性事件就注定要伴随我们一生，我们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将它们压抑到潜意识中去，这就是所谓的忘记。

但是，它们在潜意识中仍然会一如既往地发挥作用。并且，哪怕我们对事实遗忘得再彻底，这些事实所伴随的痛苦仍然会袭击我们，让我们莫名其妙地伤心难过，而且无法抑制。这种疼痛让我们进一步努力去逃避。

发展到最后，通常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两个：要么，我们像小猫汤姆一样，彻底扭曲自己的体验，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负性事实都视而不见；要么，我们像小猫托比一样，干脆投靠痛苦，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搞得非常糟糕，既然一切都那么糟糕，那个让自己最伤心的原初事件就不是那么疼了。

白云心理医院的咨询师李凌说，99%的吸毒者有过痛苦的遭遇。他们之所以吸毒，是为了让自己逃避这些痛苦。这就像是躲进阴影里，痛苦的事其实是一个魔鬼，为了躲避这个魔鬼，干脆把自己卖给更大的魔鬼。

还有很多酗酒的成人，他们有过一个酗酒而暴虐的老爸，挨过老爸的不少折磨。为了忘记这个痛苦，他们学会了同样的方法。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错误方法外，我们人类还发明了无数种形形色色的方法去逃避痛苦，弗洛伊德将这些方式称为心理防御机制。太痛苦的时候，这些防御机制是必要的，但糟糕的是，如果心理防御机制对事实扭曲得太厉害，它会带出更多的心理问题，譬如强迫症、社交焦虑症、多重人格，甚至精神分裂症等。

真正抵达健康的方法只有一个——直面痛苦。直面痛苦的人会从痛苦中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它们最终会变成当事人的生命财富。

切记：

阴影和光明一样，都是人生的财富。

一个最重要的心理规律是，无论多么痛苦的事情，你都是逃不掉的。你只能去勇敢地面对它、化解它、超越它，最后和它达成和解。如果你自己暂时缺乏力量，你可以寻找帮助，寻找亲友的帮助，或寻找专业的帮助，让你信任的人陪着你一起去面对这些痛苦的事情。

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曾是最孤独的人，但当他面对这个事实并化解后，他成了真正的人际关系大师；美国心理学家弗兰克有一个暴虐而酗酒的继父和一个糟糕的母亲，但当他挑战这个事实最终从心中原谅了父母后，他成了治疗这方面问题的专家；日本心理学家森田正马曾是严重的神经症患者，但他通过挑战这个事实最终发明出了森田疗法……他们生命中最痛苦的事实最后都变成了他们最重要的财富。你，一样也可以做到。

行动的寓言：螃蟹、猫头鹰和蝙蝠

螃蟹、猫头鹰和蝙蝠去上恶习改正班。数年过后，它们都顺利毕业并获得了博士学位。不过，螃蟹仍横行，猫头鹰仍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蝙蝠仍倒悬。

心理点评：

这是黄永玉大师讲的一个寓言故事，它的寓意很简单：行动比知识重要。

用到心理健康中，这个寓言也发人深省。

心理学的知识堪称博大精深。但是，再多再好的心理学知识也不能自动帮助一个人变得更健康。其实，我知道的一些学过多年心理学的人士，他们学心理学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治疗自己，但学了这么多年以后，他们的问题依旧存在。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身体力行，那样知识就只是遥远的知识，知识并没有化成他们自己的生命体验。

我有一个喜欢心理学的朋友，曾被多名心理学人士认为不敏感，不适合学心理学。但事实证明，这种揣测并不正确。他是不够敏感，但他有一个非常大的优点：知道一个好知识，就立即在自己的生命中去执行。这样一来，那些遥远的知识就变成了真切的生命体验，他不必“懂”太多，就可以帮助自己，并帮助很多人。

如果说，高敏感度是一种天才素质，那么高行动力是更重要的天才素质。

这个寓言还可以引申出另一种含义：不要太指望神秘的心理治疗的魔力。最重要的力量永远在你自己的身上，神秘的知识、玄妙的潜能开发、炫目的成功学等，都远不如你自己身上已有的力量重要。我们习惯去外面寻找答案，去别人那里寻找力量，结果忘记了力量就在自己身上。

切记：

别人的知识不能自动地拯救你。

如果一些连珠的妙语打动了你，如果一些文字或新信条启发了你，那么，这些别人的文字和经验都只是一个开始。更重要的是，你要把你以为好的知识真正运用到你自己的生命中去。

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的这句话，我一直认为是最重要的：

你必须自己开始。假如你自己不以积极的爱去深入生存，假如你不以自己的方式去为自己揭示生存的意义，那么对你来说，生存就将依然是没有意义的。

放弃的寓言：蜜蜂与鲜花

玫瑰花枯萎了，蜜蜂仍拼命吮吸，因为它以前从这朵花上吮吸过甜蜜。但是，现在在这朵花上，蜜蜂吮吸的是毒汁。

蜜蜂知道这一点，因为毒汁苦涩，与以前的味道有天壤之别。于是，蜜蜂气愤不过，它每吸一口就抬起头来向整个世界抱怨，为什么味道变了？！

终于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蜜蜂振动翅膀，飞高了一点。这时，它发现，枯萎的玫瑰花周围，处处是鲜花。

心理点评：

这是关于爱情的寓言，是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的真实感悟。

有一段时间，她失恋了，很痛苦，一直想约我聊聊，希望我的心理学知识能给她一些帮助。我们一直约时间，但快两个月过去了，两人的时间总不能碰巧凑在一起。

最后一次约她，她说：“谢谢！不用了，我想明白了。”

原来，她刚从九寨沟回来。失恋的痛苦仍在纠缠她，让她神情恍惚，不能享受九寨沟的美丽。不经意的时候，她留意到一只小蜜蜂正在一朵鲜花上采蜜。那一刹那，她脑子里电闪雷鸣般地出现了一句话：“枯萎的鲜花上，蜜蜂只能吮吸到毒汁。”

当然，大自然中的小蜜蜂不会这么做，只有人类才这么傻，她这句话里的蜜蜂当然指她自己。这一刹那，她顿悟出了放弃的道理。以前，她想让我帮她走出来，但翅膀其实就长在她自己身上，她想飞就能飞。

放弃并不容易，爱情中的放弃尤其令人痛苦。因为，爱情是对我们幼小时候的亲子关系的复制。幼小的孩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离不开爸爸妈妈。如果爸爸妈妈完全否定他，那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死亡，这是终极的伤害和恐惧。我们多多少少都曾体验过被爸爸妈妈否定的痛苦和恐惧，所以，当爱情——这个亲子关系的复制品再一次让我们体验这种痛苦和恐惧时，我们的情绪很容易变得非常糟糕。

不过，爱情和亲子关系相比，有一个巨大的差别：小时候，我们无能为力，一切都是父母说了算；但现在，我们长大了，我们有力量自己去选择自己的命运。可以说，童年时，我们是没有翅膀的小蜜蜂，但现在，我们有了一双强有力的翅膀。

但是，当深深地陷入爱情时，我们会回归童年，我们会忘记自己有一双可以飞翔的翅膀。等我们自己悟出这一点后，爱情就不再会是对亲子关系的自动复制，我们的爱情就获得了自由，就有了放弃的力量。

切记：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两个完全平等的、有独立人格的人的事情。你可以努力，但不是说，你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效果，因为另一个人，你并不能左右。

所以，无论你多么在乎一次爱情，如果另一个人坚决要离开你，请尊重他的选择。

并且，还要记得，你不再是童年的你，只能听凭痛苦折磨。你已成人，你有一双强有力的翅膀，你完全可以飞出一个已经变成毒药的关系。

亲密的寓言：独一无二的玫瑰

小王子有一个小小的星球，星球上忽然绽放了一朵娇艳的玫瑰花。以前，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些无名的小花，小王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花，他爱上这朵玫瑰，细心地呵护她。

那一段日子，他以为，这是一朵人世间唯一的花，只有他的星球上才有，其他的地方都不存在。

然而，来到地球上的他发现，仅仅一个花园里就有5000朵完全一样的这种花。这时，他才知道，他有的只是一朵普通的花。

一开始，这个发现让小王子非常伤心。但最后，小王子明白，尽管世界上有无数朵玫瑰花，但他星球上的那朵，仍然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朵玫瑰花，他浇灌过，给她罩过花罩，用屏风保护过，除过她身上的毛虫，还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聆听过她的沉默……一句话，他驯服了她，她也驯服了他，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玫瑰。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一只被小王子驯服的狐狸对他说。

心理点评：

这是法国名著《小王子》中一个有名的寓言故事，我曾读过十余遍，但仍然是直到2005年才明白这一点。

面对着5000朵玫瑰花，小王子说：“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

只有倾注了爱，亲密关系才有意义。但是，现在我们越来越流行空虚的“亲密关系”，最典型的就是因网络而泛滥的一夜情。

我们急着去拥有。仿佛是，每多拥有过一朵玫瑰，自己的生命价值就多了一分。网络时代，拥有过数十名情人，已不再是太罕见的事情。但我所了解的这些滥情者，没有一个不是空虚的。他们并不享受关系，他们只享受征服。

“征服欲望越强的人，对于关系的亲密度越没有兴趣。”广州白云心理医院的咨询师荣伟玲说，“没有拥有前，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拉近关系的距离。但一旦拥有后，他们会迅速丧失对这个亲密关系的兴趣。征服的欲望越强，丧失的速度越快。”

对于这样的人，一个玫瑰园比起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来，更有吸引力。

然而，关系的美，正在于两人的投入程度和被驯服程度。当两个人都自然而然地去投入，自然而然地被驯服后，关系就会变成人生养料，让一个人的生命变得更充盈、更美好。

但是，无论多么亲密，小王子仍是小王子，玫瑰仍是玫瑰，他们仍然是两个个体。如果玫瑰不让小王子旅行，或者小王子旅行时非将玫瑰花带在身上，两者一定要黏在一起，关系就不再是享受，而会变成一个累赘。

切记：

一个既亲密而又相互独立的关系，胜于一千个一般的关系。这样的关系，会把我们从不可救药的孤独感中拯救出来，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种救赎。

如果不曾体验过，你就无法知道这种关系的美。

Part 5　心灵成长书吧

好书的真正价值，不是科学与正确，不是知识丰富，而是，它能帮助你成为一个人。

《不要用爱控制我》

作者：帕萃斯·埃文斯

译者：郑春蕾，梅子

启迪性：5.0分

易读性：4.5分

趣味性：4.0分

推荐度：5.0分

推荐理由：

这本书，每个家庭都应该拥有一本。

因为，最常见的恶性事件，不是发生在陌生人之间，而是发生在亲人之间。

譬如，多个独立调查显示，刑事案件有三分之一是发生在亲人之间。在这些恶性事件中，至少有一小半看不到“钱权名利”等物质因素的参与，那些肇事者经常是以爱的名义行恶，当他们说，他们的确是因为爱才向对方泼硫酸，或者砍上几十刀的时候，还显得极其真诚。

这种恶性事件还包括大量的精神性伤害，譬如彻底控制对方，不论有多大的物质损失，都坚持让对方与所有的亲朋好友断绝关系；譬如用尽各种办法，伤害恋人，毁掉他们的生活和前程……这样做的时候，他们仍然会说，我太爱他（她）了，所以才这么做。

实际上，这不是爱，而是控制。把控制说成爱，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常见的谎言之一，而且对这个谎言，我们很容易信以为真，并因此受伤或伤人。

关于对亲人的控制欲望，许多学者写了许多本书，但我还不知道有哪本书比帕萃斯·埃文斯这本著作写得更透彻、更有震撼力。

或许，你认为以上那些例子太“极端”了。那么，说一些普通的。

你肯定见过许多人，在同事、朋友和陌生人面前表现得非常有礼貌、非常尊重对方，但唯独对配偶或孩子表现得特别没有耐心、特别粗暴。你或许会猜，这个人一定是对自己的配偶失去了爱，但恰恰相反，当事人会表示，他爱对方，且根本离不开对方。

这些现象，如果让你迷惑不解过，那么，你都可以在这本书中找到答案。

如果你特别爱控制配偶，或者你就是配偶的强烈控制欲的牺牲品，那么这本书是必读书。

如果读懂了这本书——这不难做到，那么你会明白很多事情：为什么开车时脾气大；为什么初恋失败其实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你的上司那么难以相处；为什么不管你怎么做，你的父母都指责你做得不对——我一个朋友说，他把水杯放到桌子左边，父亲会斥责他为什么不放到右边，但他猜如果他放到了右边，父亲肯定会斥责他为什么不放到左边。

如果擅长举一反三，你还会明白，为什么萨达姆会做起白日梦，幻想美国会重新扶植他做伊拉克总统；为什么希特勒非得让德军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全部战死，以及，为什么他不选择那些真正有魅力的女性做恋人，而是选择了爱娃那样一个有点愚蠢的女人。

这是一本魔书，但又是一本写得极其通俗易懂的书，只是略少点趣味。

《中毒的爱》（原名《中毒的父母》）

作者：苏珊·福沃德　克雷格·巴克

译者：许效礼

启发性：4分

易读性：5分

趣味性：4分

推荐度：4.8分

对这本重要的书的“启发性”只给予4分，只是因为美国女心理学家苏珊·福沃德在这本书中披露的，是我们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事实。但是，面对这个事实，我们中的许多人却宁愿闭上眼睛，因为这个事实太痛苦了，太难以面对了。

譬如，本书一开始谈到一个叫戈登的来访者，当谈到父亲时，他描绘说：“他很了不起，病人都把他看成圣人。”但实际上，这个“圣人”每星期会用皮带抽儿子两三次。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生活在痛苦中，戈登也不例外，所以他不仅对别人也对自己说，爸爸爱他，爸爸好得像个圣人。

这是他在自己生命中制造的最大的谎言，和其他所有谎言一样，这个谎言最后演变成了他的心理障碍。

“没有父母不爱孩子”，这句话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之一。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会比现在至少要美好100倍。譬如，如果希特勒的老爸不狂暴地虐待自己的儿子，世界上就会少一个战争狂人。

做孩子的，需要去面对这个真相。

做父母的，一样需要去面对这个真相。

因为，父母也曾是孩子。几乎可以肯定地说，那些中毒的父母的父母，一样也是中毒的父母。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遗传。

所以，承认这个真相，并不是为了把自己心理问题的责任，完全推卸到父母身上，而是为了从自己开始，斩断这个家族遗传，让自己成为这个遗传的最后一个链条。

在这本书中，福沃德详尽地描绘了各类中毒的父母，并对症下药地提供治疗和自我治疗的一些行为技巧，使得一般读者也可以把这本书当作自助读物来阅读。

不过，如果读这本书时觉得太痛苦，那么，我建议你，还是去做一下心理治疗，在心理医生的陪伴下，去直面这个事实。这个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难以面对。

此外，我建议读完这本书后，再读一下海灵格的《谁在我家》。在描述父母的中毒上，福沃德描绘得非常非常好了。但是，在分析孩子对待中毒的父母的态度上，以及孩子到最后是怎样必须原谅父母这一点上，我认为《谁在我家》的作者海灵格更富洞察力。

《爱是一种选择》

作者：汉姆菲特、米勒、米尔

译者：王英

启迪性：5.0分

易读性：5.0分

趣味性：4.8分

推荐度：5.0分

推荐理由：

你是这个家的好人。他是这个家的坏蛋。

你重任在肩，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一肩挑。

他只会破坏，对你恶言恶语加拳打脚踢，还去找第三者……而这一切做得是那么理直气壮。

显然，他依赖于你。但是，你是否也离不开他呢？

你不肯承认，你认为这是地狱般的生活，你发誓要结束这种生活。于是，你离开他，另找一个异性组建新家庭。

但很快，你会发现，他一样是个坏蛋……

这是很多女人的人生模式，也是很多男人的人生模式。他们自己活得非常辛苦，但他（她）的辛苦都被伴侣给糟蹋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本书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患上了“拖累症”。所谓的拖累症，即你习惯甚至喜欢上被另一个人所拖累，意识上你总会抱怨这个人，但潜意识中却很依赖这种拖累。

譬如，一个女人嫁给酒鬼丈夫，她不堪忍受，极力要求丈夫去做治疗。但当丈夫戒除了酒瘾，成为了一个好男人后，这个女人却提出了离婚。然后，她又找了一个酒鬼丈夫。

再如，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娶了个酒鬼妻子，他劝妻子去做心理治疗以戒除酒瘾。但当心理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妻子的酒瘾大大改善时，这个男人却开始用种种有意无意的举动，试图阻碍妻子的治疗。

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这些“好女人”或“好男人”，他们的“好”是需要“坏”做衬托的。

“好人”找“坏人”有瘾

他们内心深处是自恋的，他们很以自己的“好”而自得。但这种“好”是孩子式的，是过分自我牺牲的。并且，这种“好”必须和“坏”在一起，才能展现出来，才能让“好人”充分觉得自己多么好。

所以，他们会像上了瘾一样地去寻找“坏人”。

譬如，一场舞会中，一个“好人”会天然被“坏人”吸引，而那个“坏人”也会天然对这个“好人”产生好感。

一物降一物，世界因此而丝丝入扣，“好人”的总量与“坏人”的总量是基本相当的，任何人都不必发愁找不到让自己有“感觉”的伴侣。

“好人”很可怜，“坏人”很可恨。这是这个世界最常见的情感，这种情感正是家庭中的“好人”所需要的，他们会因为和“坏人”绑在一起而产生道德上的优越感。一些好莱坞女明星，找了一个丈夫，发现他很暴力，于是付出一大笔离婚费离开他。她又找了一个丈夫，发现他一样暴力，于是又付出一大笔费用离开他。她再找，结果这个男人同样暴力……

一些男人也在这样做，天涯论坛上一个男人发表了一个帖子，题目是“女人不要太过分”。原来，他虽然很富有，但很节俭，却负担着前妻、前女友等女人的很过分的奢华生活。

不必同情那些女明星，也不必同情这个男人。他们这么做，其实是在寻求潜意识深处的快感，而这快感是受虐性的，当被人虐待的时候，他们内心深处会认为自己是个圣人，认为自己是道德君子。

这当然很危险。如果你也意识到了这危险，而且渴望改变。那么，这本书是无可替代的。

在我所有推荐过的图书中，这本书的推荐度可以列在第一位，它虽然不及《少有人走的路》更富有文采和智慧，但更实用、更具可操作性。所有习惯在家中、在公司里、在朋友中间很过分地扮演“好人”的人，都该读一读这本书。

《少有人走的路》

作者：斯科特·派克（又译斯考特·派克）

译者：于海生

启迪性：5.0分

易读性：4.8分

趣味性：4.5分

推荐度：5.0分

推荐理由：

或许，这本书是这个世界上目前最好的心理学“科普”著作了。

这样说，可能是笔者孤陋寡闻，看的书还远不够多，而且有不可避免的个人感情因素。

那么，可以换一种说法：

自1978年出版以来，这本书连续652个星期排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这是美国最重要的图书排行榜）上，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纪录。

尽管没做广告宣传，但这本书在出版后20年间仅在美国就发行上千万册，超过同期的《圣经》发行量。

不仅如此，一个在伦敦修学多年的朋友对我说，她身边的许多朋友都读过派克的这本书。

之所以在“科普”二字上打上双引号，是因为我觉得，这更是一本大师级的心理学著作，足以与心理学乃至人性哲学史上的任何一本名著媲美。普通的读者可以从这本书中得到非凡的启迪，专业读者一样也可以从中得到一次心灵的洗礼。

一般的心理学科普著作，无法同时做到这两点。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多数的科普著作，不过是在介绍心理学知识和术语。不管其语言多么优美，书里的内容都给我很遥远的感觉。并且，这些书，很像是大人写给小孩子看的，但是大人自己对这些知识和术语，也缺乏真正的领悟。

但派克的这本书就不同，书中讲述的这些内容，对一个专业的心理学人士而言，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超然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内容，你可能都已经了解。但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你仍然会不断地感受到震撼和触动，这是因为这些内容，都有派克本人的生命体悟做佐证。

最好的心理学著作，一定是作者用自己的生命体悟来写的。否则，我们从一本书中掌握再多的心理学知识和术语，都未必会有什么收获。

这本书在国内至少有两个译本，《心灵地图》沿用的是台湾的意译法，但这个版本目前已无法买到；而另外一个译本《少有人走的路》，是英文书名的直译，这个译本还可以从一些网络书城买到。此外，还可以比较方便地在网上搜索到它的电子版。

我自己喜欢“心灵地图”这个书名。派克认为，我们都有一个心灵地图来指引自己的意识和行动，但问题是，很多人的地图都过时了。譬如，童年有糟糕的父母，小孩子必须警惕不值得信任的亲人，以保护自己，这样他就形成了不信任的心灵地图。在童年，这个心灵地图是保护他的，但问题是，等长大了，自己具有了强大的力量时，他仍然持有这个心灵地图，结果不仅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我们必须学会及时地修正自己的心灵地图，从而走上爱与成长之路，这是这本书的全部宗旨。修正心灵地图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让童年缺少爱的人重新学会自爱和爱别人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假若你决心这样做，那么这本书一定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帮助。

我期望这本书至少能在国内发行70万册，那么它一定会在相当程度上提升我们整个社会的心理健康水平。

《沉重的肉身》

作者：刘小枫

启发性：5.0分

易读性：4.0分

趣味性：4.8分

推荐度：5.0分

推荐理由：

假设，你懂得了所有的心理学理论，掌握了所有的心理学技术。那么，你是不是将不再痛苦，也不再困惑？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譬如，你仍有可能要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你爱一个人，但那个人不爱你，无论你怎么争取他都不爱你。这时，无论你的心理学素养多么高，你的心一样会产生被撕裂的疼痛。

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性情，两个性情相契的人的相遇是无比美好的。但问题是，太多的相遇是误会，是错过，心理学能帮助你懂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无法帮你把一个错误的相遇变成美好的。

你心疼了，怎么办？

再如，有这样一个看似更好一点的问题：你爱她，她爱你，但是，你面临着这样一个诱惑——一个迷人的女子只求和你有一个晚上的欢娱，此外不给你任何压力。

那么，你该怎么办？

这两个“该怎么办”的问题，其实都不属于心理学范畴，而属于伦理学范畴。

《沉重的肉身》就是一本关于伦理学的著作，其作者刘小枫是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在国内拥有很高的声誉。不过，我多年前买这本书时，并不知道刘小枫是谁，只是在书店里读了几页，感觉到这本书能温暖我当时那颗正疼痛的心，于是买了它。

后来，在自己的人生暗夜中，这本书也一次又一次给我温暖。这种温暖，可以令我更温和更宽容，而不至于变成一把锋利而冰冷的解剖人性的手术刀。

生命的意义在于选择，但是，每一次选择都是赌博，而用以投掷的骰子，就是我们的肉身。

因为选择不同，我们的肉身，可轻逸，也可沉重。如果什么都不承担，就是轻逸，如果承担了一些很有重量的东西，就是沉重。

选择轻，还是选择重？

肉身之外，是否有灵魂单独存在？

《沉重的肉身》梳理的是欧洲人在这一问题上走的路线。从古希腊开始，欧洲人的这一路线有轻也有重，但主要的路线是重，因为承担着基督教的信仰。按照刘小枫的说法，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神，人的肉身因承担着这个神而变得沉重。

但到了19世纪，上帝死了，神给人的肉身强加的重量消失了。随后，出现了两条路线。

第一条路线仍然是沉重。上帝死了，这个源自神的重量消失了，但卢梭这样的先哲和罗伯斯庇尔这样的统治者重新给人找到了一个重量，即国家、民族等人类共同体的共同意志。

第二条路线是轻逸。上帝死了，而一些人还看到，人类共同体的共同意志最后总要成为少数统治者的意志，于是他们不再承担这两种重量，他们认为，肉身就是肉身，什么都不必承担，从肉身的感觉中去寻找生存的意义就可以了。

第二条路线正逐渐成为现代欧洲人的主线。对这一路线的经典表达来自米兰·昆德拉的一系列小说，尤其是其代表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在这部小说中，男主人公托马斯面临着一个选择：是选择渴望与他相濡以沫的特丽莎，还是选择不给他任何压力的萨宾娜。选择特丽莎，就要承担她生命的重量，这是沉重；选择萨宾娜，就不必承担任何人的重量，萨宾娜不干涉托马斯与其他女人交往，她也不允许托马斯干涉她与其他男人交往。

最终，托马斯在经历了与200多个女人的性漂泊后，又回到了特丽莎身边，与她相厮守，直至遭遇车祸而一同死去。

这似乎是，托马斯轻逸了半生后，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重。不过，米兰·昆德拉的伦理仍是轻逸，他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拥有“眩晕”的肉身感觉。这意思其实就是，人生的意义就在肉身之中，我们不必再给肉身加一些额外的东西。这些额外的东西，米兰·昆德拉发明了一个词汇——“媚俗”来加以嘲讽。

米兰·昆德拉习惯“幽默神圣”，而一些评论家也认为，以《蓝》《白》《红》和《十诫》等著名影片而享誉世界的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也是在“幽默神圣”。

不过，刘小枫认为，基耶斯洛夫斯基和米兰·昆德拉是两条路上的。他们看上去都不再在上帝或神的身上寻找生命的伦理，而将焦点放到了人身上，但他们在一个关键的问题上有重大的差异：肉身之外，是否有灵魂单独存在。

米兰·昆德拉倾向于否认灵魂，而认为肉身的感觉就是人生的答案。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影片则一直在表达灵魂的存在，如果看不到这一点，就无法看懂他的影片《双面薇若尼卡》。

美好的感情不可亵渎

19世纪前的神令肉身沉重，这个神被从肉身上拿走，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神被认为可以赏善罚恶，主持正义，但他做不到这一点。

人类共同体的共同意志令肉身沉重，它被从肉身上拿走，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事实证明，所谓的“共同意志”最终都将成为少数统治者的意志。

这两种重量被拿走后，人的肉身变得轻飘起来。但基耶斯洛夫斯基给这个肉身加上了灵魂，它又重新沉重起来。

相信有灵魂后，我们再和另一个人亲近时，并非只是两个渴望“眩晕”感觉的肉身的亲近，也是两个灵魂的相拥。

明白这一点，至关重要。在讲了法国革命者罗伯斯庇尔处死丹东的事件、著名革命小说《牛虻》、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卡夫卡在日记中的沉思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影片后，刘小枫用最后一句话表达了他认为的生命选择：不可感情轻浮。不仅要有美好的感情，而且这感情不可轻慢、亵渎。

这句话，不只是指最后的结果，也是在讲相处的过程。譬如，托马斯在200多个女人身上经历了性漂泊后，最后又回到了特丽莎身边，但特丽莎的生命感觉已经破碎了，这个破碎一旦产生，就无可挽回。

刘小枫梳理的是欧洲人的伦理脉络，但这个答案也适合我们。因为，我们现在也拿走了加于我们肉身之上的诸多不合理的重量，我们也正沉浸于感觉派伦理中，愈来愈多的人皈依在米兰·昆德拉的“眩晕”伦理之下，轻率的抉择愈来愈流行。

这样做的结果，看上去很轻逸，似乎很自由。但它的另一面是我们和与我们相遇的人的肉身一次又一次地受伤，我们的生命感觉，一次又一次地破碎。

由此，刘小枫这本《沉重的肉身》就尤其富有价值。

这是我第一次推荐伦理学著作。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切实体会到，心理学的著作，回到的只是“为什么如此”“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类的问题，只能解疑，却不能回答“我们该如何”的问题。后一类问题，是伦理学的范畴。

伦理学也分两种，一种是思辨式，一种是叙事式的。刘小枫这本书，自然是叙事式的。叙事伦理，不会大声地呼吁，你们该如何如何做。相反，叙事伦理只是讲故事，如果你被这些故事打动，这就够了。

譬如，我相信，假若你被这本书打动了。那么，在面对杨丽娟事件时，你就会看到人的卑微与脆弱，而不会再去扮演一个道德判官的角色。

《爱的觉醒》

作者：克里希那穆提

译者：胡因梦等

启迪性：5.0分

易读性：4.8分

推荐度：5.0分

推荐理由：

真相是永远的No.1。

拥抱真相，接受真我。

智慧源自与真相没有距离。

……

以上的句子，我常常用到我的文章中，也常常和人说起，就像是我的信条一样。

但说真的，我有时会没自信，拥抱了真相，真的就OK了吗？

我本来还持有另一个观点：理解就是最好的治疗，理解了，改变自然就会发生。然而，无数的读者不断问我，请问怎样才能改变，问的人太多了，我逐渐对自己这个观点不自信起来，于是，我弄出了一个成长的三部曲——“理解、接受和改变”。

感谢印度哲人克里希那穆提的《爱的觉醒》，这本书令我彻底相信，真相的确最有价值，拥抱真相的一刹那——也即理解——的确就是最好的治疗。这本书还带给我许多其他方面的启发，阅读过程中，我几次忍不住掉泪，但这是喜悦的泪水，也怀着庆幸——原来听从自己的感觉而走的路，是对的。

虽然这本书还没读完，但我已可以断言，截至今天，没有哪本书对我的启发比这本书更大了。

放下一切念头，方能看到真相

在书中，克氏屡屡讲到，最重要的是通过你自己的冥想，看到真相，而真相就是爱，看到真相即是智慧。

并且，真相一定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当你放下头脑中的一切时，你与世界的自然相遇。

放下头脑中的一切，这被称为空寂。当你做到这一点时，冥想自然会来，你自然会与世界相遇，爱与智慧自然会降临。

冥想这个词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主动努力的结果，也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神秘状态，这都是误解，所以描绘这种状态的更好的词汇是“空寂”。

对于许多人而言，空寂这个词也令人难以理解，它简单，但那种境界我们的心似乎无法捕捉，那它可换成另一个相对好理解的词——单纯。

关于单纯，我写过一篇小文《论单纯》。

单纯是心性的纯净，单纯的人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心。

因这水晶心，世事和万物无所遁形。

譬如，我们总以为，要想看穿一个人，一定有办法，一定要努力，掌握了一些技巧甚至巫术，就可以轻松看懂一个人了。然而，技巧最多的人，在识人这一点一定不如拥有一颗单纯的心的人，有一颗单纯的心的人不需努力，就可在一瞬间看到另一个人的真相。

并且，单纯的人也不能努力，如果一努力，他就失去了单纯，于是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妄念，而不是另一个人的真实存在了。

空寂也罢，单纯也罢，冥想也罢，这些词描绘的那个境界都不易达到，因为要达到这个境界，就要放下一切念头。

以色列哲学家马丁·布伯也描绘过这个境界，他说，真相是“相遇”，即我的本真与你的本真“相遇”了，这时就有最大的爱和最多的智慧。他把这种关系称为“我与你”的关系，但要建立这个关系，必须达到一点——“不带任何预期和目的”。

所以，克里希那穆提在他的书中不断强调：放下！

放下什么？放下自我。但更具体一点，又是什么，马丁·布伯所说的预期和目的又是什么？

反相！也即真相的反面。

外在的优秀，或令我们更自卑

预期和目的总是这样的逻辑：真相太痛苦，你逃避，而且几乎一定要逃到相反的方向上去。所以，预期和目的几乎必然令你离真相越来越远。

譬如，心理学家阿德勒写了《自卑与超越》一书，他认为，对优秀的追求源自自卑。也因这一点，一些心理医生乃至大师甚至担忧，假若自卑得以疗愈了，追求优秀的动力是否就消失了。

这个问题暂且不论，起码我们可以看到另一点：即便极其优秀了，但内心深处的自卑仍然无法消除，甚至丝毫都未减少。

例如，一些人，一旦成为名人，虽然在钱权名利上具有了相当的优势，可他们反而变得更自卑，对童年时的伙伴、对贫苦家庭、对悲惨童年等一切人生的缺憾变得更加敏感，外在条件的优秀并未令他们真正自信，反而令他们更为自卑。

对这样的人，我曾建议，必须单独对内在的自卑做工作，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工作，而克氏给出了答案：承认自卑，因为自卑就是真相。

自卑必然是有这样的原因——童年获得的爱太少。那么，围绕着这个事实，当事人势必会有很多感受，如悲伤、愤怒、嫉妒等。这些感受，就是真相，他不必做别的事情，只需拥抱真相就够了。

所谓别的事情，几乎必然意味着执着于反相，如刻意追求外在的优秀，或刻意自欺欺人地说，我不惨，我一点都不惨，我幸福极了，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人。

越执着于反相，对真相就越惧怕。你不断逃避真相，你的预期和目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它们都是为了满足你自欺欺人的需要的。但真相就在你心中，你根本无法逃避。于是，你的心越来越分裂，各种心理问题因此而生。

但是，一旦拥抱了真相，承认自己的惨，并接受悲伤或其他自然情感，你会立即获得解脱，并因而获得巨大的力量。

理解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说一些小的故事吧。前不久，有两个晚上，我忽然间又有些怕黑，还有些神经质的担忧，但又说不清这个担忧是什么。第三个晚上，我忽然间明白——这不是思考的结果，而只是自然而然出现的信息——怕黑的情绪是怎么回事，我的担忧是什么。于是，怕黑的情绪立即消失了。

对此，克里希那穆提说：“我们对自己头脑里的活动往往是缺乏觉察的，不过你一旦毫无拣择地觉察到其中的活动，凭着那份觉知和留意，就能将喋喋不休的妄念止息下来。试试看，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的确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大前天，一个女子问我，同事要给她举行一次盛大的欢送会，她特别担心自己会哭，她怎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哭得太失控。

我建议她说，你对自己说，我就是想哭，做足了准备，要大哭一次，这样就可以了。她说，好，她试试。

那么，可以预料，她不会哭得失去控制，因为她不再执着于反相。

有些人，我们称之为嫉妒狂，因为他们吃醋到可怕的地步，譬如邱兴华，因怀疑妻子被别人摸了一下而一口气杀了9人。然而，嫉妒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认为自己不嫉妒，最严重的是对于自己的嫉妒情绪，似乎没有一点觉知。

也就是说，嫉妒就是他们的真相，但他们一直执着于反相，根本不承认自己嫉妒。假若他们想改变自己，克里希那穆提的建议是：“觉察到自己在嫉妒，便是从嫉妒中解脱了出来。”

要做到空寂，方法是放下，就是放下自我，因为自我中藏着太多虚妄。我那两天神经质的怕黑就是虚妄，明明嫉妒成性却认为自己不嫉妒，这也是虚妄。

并且，虚妄总是自我的虚妄。所以，要想破掉虚妄也很简单，就是觉察。克里希那穆提说，你不需要做其他的工作，你只要觉察就可以了，“对整个意识内容进行毫不扭曲而又了了分明的观察，便是冥想的开始及结尾。第一步即是最后一步。”

由此，我也想对大家说，不必再问我该怎么改变，理解就是改变，理解既是开始也是结束。只有当理解没有产生，当我们还执着于反相时，所谓的办法才有一点效果，但它们的效果常是让你远离令你痛苦的真相。

破掉了自我的虚妄，一颗心的杂质就会越来越少，最终就会臻于单纯，而一颗单纯的心不需要努力，就可以看到真相。

你不必离开生活去苦修

在哪里才能破掉自我的虚妄？

空寂的状态那么美，真相那么重要。于是，人们容易以为，必须用一些神奇的办法才能做到这一点，譬如打坐、闭关、苦修、念咒，还有一些另类的，如匍匐在某个权威或某个信念脚下，奉献于他或它，为之散尽家财，甚至为之牺牲生命，等等。

克里希那穆提反对这些做法，他认为这些也都是虚妄，并明确宣称，答案不在山洞里，不在药物中，不在任何神奇的地方，而就在你的生活中。你的生活是你一切重要体验的来源，你的生活也势必是你的自我的养料，那么，你要破掉自我的虚妄，你要拥抱真相，又怎么可以去到别处呢？

所以，克里希那穆提说：

真理就在你的当下，它不在遥远的异国，它就在你的眼前。真理就在你的所作所为之中。你不需要去剃度或做一些人类早已做过的蠢事，因为真理就在你的眼前。

……

我们都渴望经验神秘的事物，却看不到日常生活的重要性，因为我们并不爱自己的生活。

并且，他还特别强调说，不要追随任何人，更不要追随任何组织，“组织化的宗教其实是在做生意，我们会接受它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实在太空虚了，但所有的人为组织，不论是有形的或无形的，都跟实相扯不上任何关系。”

给真相盖上一座大厦，真理就不见了

最重要的是点亮你的自性之光，你每多一个觉察自我的时刻，你的自性之光就更亮了一些。这一点，即便克里希那穆提也不能帮到你，他只能对你说，你觉察了自我，你的自性之光就更亮了一点，但要做到这一点，你只有自己去觉察你的自我，包括真相和反相，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做这项工作。

并且，在做这个工作时，理性、头脑和思考没有意义，感觉是唯一的路。

关于权威，我想，许多权威都在做这样的事：他发现了一点真相，而后他或他的追随者就围绕着这一点真相，盖起了一个华丽的、迷宫式的大厦，并用温柔的或粗暴的种种手法，诱惑或胁迫他人相信，这座华丽的大厦，就是真理。

一旦我们信了他们，并膜拜这座大厦，就连那一丁点的真相也远离了，于是我们对外在的人或组织越虔诚，我们对反相的东西就越执着，我们的自我也就越虚妄，而智慧和灵性就离我们越远。

想拥有智慧和灵性，我赞同克里希那穆提这本书中的方法：回到生活中来，先来觉察你在这个生活中的自我。

所谓的灵修，尽管有许多神奇的词汇、神奇的方法和神奇的结果，但它其实一点都不神奇，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走这条路，并且每个人都可以从中获益。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克里希那穆提的书，尽管有点晦涩，但在全世界的范围内都成了畅销书。

我只读了克氏的《爱的觉醒》，读这本书的感觉真好，书里的文字，宛如没有一点杂质的清泉，汩汩地流入我内心深处。从没有哪本书给我这种感觉，以前不管多有名的书，读的时候，感觉多少都有杂质，一些被奉为经典的书，杂质之多，令我极其抗拒。

现在我确信，我的感觉是有道理的，这些书的确有杂质，而其中许多都在干这样的事——构建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厦，诱惑或胁迫你匍匐在它脚下。

[1]原生家庭即指父母的家庭，儿子或女儿并没有组成新的家庭。

版权信息

日日是好日：茶道带来的十五种幸福

作　　者：（日）森下典子

译　　者：夏淑怡

责任编辑：王彦

ISBN：9787514208641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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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推荐序一 茶烟几缕，黄鸟一声……

推荐序二 空谷足音

推荐序三 一本永不褪色的茶人日志

前言

序章 所谓的茶人

第一章 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第二章 自然上手

第三章 集中精力于“当下”

第四章 观有所感

第五章 目睹真品

第六章 品味季节

第七章 五感与自然相系

第八章 用心于当下

第九章 顺其自然过日子

第十章 这样就好

第十一章 人生必有别离

第十二章 倾听内心深处

第十三章 雨天听雨

第十四章 静待成长

第十五章 放开眼界，活在当下

后记

推荐序一　茶烟几缕，黄鸟一声……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

徒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

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

——明　陆绍珩

当接到碧员电话，知道《日日是好日》将再度出版时，内心真的十分高兴。原来生活美学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已经苏醒了。

这本书深受我们身边学习“台湾茶道”的朋友们喜爱，过去由于绝版了，只好以影印方式在众人之间默默流传。

森下典子小姐的文笔优美亲切，深情自然流露，有如多年不见的好友，对你细细叙说动人心弦的别后故事。

中国是茶叶的故乡，从绿茶到红茶，世界上所有的制茶方式都是中国人发明的。

无穷出清新，是中国茶叶宝贵的特质，源源不休止的蜕变来自古老文化的美学基因。从古至今，由于制茶的方法不断沿革，饮茶的方式也就跟着相应调整变化；而对于茶香、茶味无穷尽的追寻，又反过来刺激制茶的方法不停地流变与创新。

中国历史上三个品茶文化璀璨的时期——唐代、宋代、明代，所饮用的茶都是绿茶。煮茶法、点茶法、泡茶法，分别代表各个时期不同的时代风格与情感，我们现代所风行的泡茶法延续了晚明以后的泡法。乌龙茶这种繁复的制法在中国历史上出现得很晚，不过最迟在清初已有文献记载。清代，乌龙茶随着福建闽南和广东潮汕地区的移民传入台湾。

自从公元七八〇年，唐代陆羽书写《茶经》，把饮茶这事提升到“品茶”的境界——用欣赏品味的态度来饮茶，把它当成一种精神上的享受、一种鉴赏的艺术之后，虽然饮茶的形式有所变异，但由品茶意境延展而来的审美情趣，却像条河流，一直在历代的风雅人士心中回荡绵延，与诗书、绘画、陶瓷、焚香、插花、弹琴等事，交织成一脉精微灿烂、儒雅闲适的生活美学，直到清代才开始逐渐衰微没落。

公元一一九一年，南宋光宗时代，到中国参访的荣西禅师把祥和的寺院点茶法和蒸青绿茶制法带回日本，并以汉文写成日本第一本茶书《吃茶养生记》，从此品茶的风潮随着禅宗思想在日本传播开来。虽然在现代中国，古代的饮茶方式已完全消失了，但日本却把点茶法完整地保存在细腻而独特的茶道文化之中，直到今天。

不论任何时代，茶香都是我们寄托情感的好地方，不论外在物质条件充裕或者不足，我们都可以在茶汤的美味中找到安慰。然而，伴随着品茶情趣延展出来的生活美学，却无法不跟着中国近代的动荡和战乱而衰退。十九世纪中叶以来，接连的战争与革命，品茶的艺术不但无从发展，而且被中国人遗忘了。直到近三十年，台湾由一个贫穷的岛屿转变为富裕的地区，在富裕后趋于沉淀的社会中，又渐渐兴起一股细致的品茶时尚，为我们整体的生活情调带来了明朗的氛围。

诚如森下小姐所言，每年季节不停地循环，人生亦有季节的起伏，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的循环不断重复上演。国家的兴衰、文化的开合，是否也归属于自然的节奏、生生不息的循环呢？

我对于森下小姐叙说的茶道美学，一点儿也不感到隔阂，因为我们两地的文化来自同一个源头。

清香斋　解致璋

推荐序二　空谷足音

翻开这本书，就如翻开我学习茶道的心情扉页，瞬间穿过时光隧道，回到最初的原点……探索的好奇、恩师的话语、大自然的启示、学习的兴奋……一幕又一幕，跃然纸上、历历犹新。

日本茶道的课程十分严谨，讲究的是扎实的打底功夫，自千利休起五百年来，忠实地跟随着先行者的一步一脚印，巨细靡遗地结合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一点一滴地缓慢累积。

《利休百首》中第一百二十首有云：

“规矩作法　守り尽くして　破るとも　离るるとても　本を忘るな”

（きくさほう　まもりつくして　やぶるとも　はなるるとても　もとをわするな）

（译文：规则需严守，虽有破有离，但不可忘本）

这首诗就是在说明学习时的三个成长阶段“守、破、离”（しゅはり）：

守——守“型”，初学者从型开始；

破——破“型”，视情况随机应变；

离——离“型”，继往开来展现自我风格。

这三个境界，一阶高过一阶，不是没有基础者可任意跳级而为的。

这一点可能是日本茶道与中国台湾茶艺最大的不同之处。目前不论中国台湾或内地茶艺，大家莫不竞相自由创造，讲究自我风格的展现，大家也都视为理所当然的常态，然而这可能也是华人与日本人在性格上基本的不同点吧！

进入日本茶道的殿堂，历程就如登山一般。登山口人群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往上走一段路，同行者不再拥挤；再往上走，身边的脚步声不再零乱。接下来的路程，就看各人际遇。

有人走在华丽的风景中，以为顶峰就在前方；有人走在无人的小径，窃喜这才是攻顶的密道。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时《利休百首》中的训示就如空谷足音，呼唤着我们的心灵，声声叮咛着：茶道是一条没有终点、不追求答案的修行之路。

优游山中不忘脚边一草一木，享受每一次的学习吧！

东吴大学推广部　日本千家茶道专任讲师

祝晓梅（茶名宗梅）

推荐序三　一本永不褪色的茶人日志

身为茶课老师，不知不觉已近十五年了。每每开新班授课，面对一个个新面孔仍然感觉责任沉重，准备不足。茶课要讲什么？要学多久才能毕业？这是一般初学者的普遍疑问。有人单纯只想透过茶事训练来放松身心，有人则沉醉于茶器与茶席舞台；有人想学习技法将茶汤泡好，有人则想摒弃形式亲近禅道。形式重不重要？怎样才是理想的茶汤？有人将茶道视为宗教，有人则把茶道纳入哲学；如果英语是目前仍然畅行的国际语言，那茶道的语言又是什么呢？茶人又如何在掌握这门语言之后与外界沟通呢？

记得十几年前初次到京都游玩，填写入境卡职业栏时表明是茶文化工作者，竟受到海关人员极高的礼遇。或许是个案，但茶道在日本民众的意识中已然是文化的最高领域。在台湾，茶课老师往往得扮演多重角色，从土壤生态、茶树品种、茶叶疗效、制茶工艺、茶汤技术、茶空间美学乃至宇宙生命科学，都是不得不涉猎的领域。而当我在接触日本茶道时，对于普遍的茶道教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事茶态度，不免惊讶。就如同本书中武田老师对森下典子的问题，回答道：“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着做。也许你们会觉得反感，但茶道就是这样。”茶道就是如此？在西方教育的影响下，老师常鼓励大家勿囫囵吞枣，要学习思辨、提出疑问。相较于斯，日本茶道就是典型的东方思维：“马上做，不要思考。手自然知道，听手的感觉行事。”手的感觉，就是古人说的“熟能生巧”吧！传统工匠长年在锻炼指头功夫，不需思索，指尖自然就反射了内心的情绪。然而为避免流于匠意，应时时刻刻回过头来“聆听”心的声音。

大学时读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个中奥义难以言喻。经过多年的茶事训练，生命也被锻炼得更为坚毅。当读到武田老师指导典子以轻驭重的茶道手势：“沏茶时，重的东西要轻轻放下，轻的东西才重重放下哟。”淡淡一语道尽生命的矛盾本质。我们往往因用力过度而造成自己与他人的负担，故“举重若轻”才是用心而不过度用力的智慧表现。

大道无器，中国自古崇尚老子无为的自在，却又同时推崇儒家的礼仪之邦。武田老师说：“茶道，最讲究的是形，先做出形之后，再在其中放入心。”先取其形后置其心，也就是透过茶道仪式以达到静心的目的。茶人长年在固定的形式上演练，即便身处闹市，仍能将心安定下来。

本书《日日是好日》是一位日本茶人习茶二十五年的生活日志，作者恬淡低调的文字风格，一如修行多年的茶人姿态。诚心推荐给懂茶或不懂茶、习茶或教茶的您。当年首次阅读，触动了我初懂茶事的那份记忆。多年后再度温习，仍然感动不已。本书译名《日日是好日》，出自佛经《碧岩录》，意指透过修行改变了心境，即便遇上生命逆流，都能以平常心相待，一如茶人在面对不同茶汤或茶客时，应秉持此生唯一或最终一次的态度，心存感念而欢喜。

人澹如菊茶书院　李曙韵

前言

每周六下午，我总会步行十分钟左右，走到一间入口处摆放着一个八角金盘盆栽、相当古朴的民宅。当它的大门“嘎啦”一声拉开时，可看到已用水拂拭过的洁净玄关，闻到滋滋的炭火香，庭园方向也隐约传来水流声。

走进一间朝向庭园的寂静房间，坐在榻榻米上，开始煮水、沏茶，然后品尝。

这样一周一次的茶道课，从大学时代开始，不知不觉已维持二十五年。

尽管现在上课时还是经常犯错，仍有很多“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疑问，跪坐久了脚还是会麻，会嫌礼法麻烦，也从未有过多练习几次就全部明白的感觉。有时朋友还会问：

“喂，茶道究竟哪里有趣？为什么你会学那么久？”

小学五年级时，父母带我去看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导演的电影《大路》（La Strada，1954）。这是一部描绘贫穷江湖杂耍艺人的影片，相当深涩晦暗。当时，我完全看不懂导演想表达的意境。

“这样的电影怎能称为名片嘛！还不如看迪士尼卡通。”

可是十年后，我念大学时再看这部电影，内心所受到的冲击却相当大。记得当时片名改作《洁索·蜜娜之题》，内容则和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路》，原来是这样一部电影啊！”

看完后心里很难过，只好躲在电影院的暗处，独自垂泪。

之后，我谈过恋爱，也尝过失恋的痛苦，更历经工作不顺的挫败，但仍持续追寻自我的存在。生活虽然平凡，也匆匆过了十数载，到了三十五岁，我又看了一遍《大路》。

“咦？之前有这样的画面吗？”

俯拾皆是未曾见过的画面、没听过的台词。茱丽叶·马西娜（Giulietta Masina）逼真的演技，演活了天真的女主角洁索·蜜娜，但她悲惨的遭遇，令人心痛。当垂垂老矣的藏帕诺，知道自己所抛弃的女人已死，夜晚在海滨全身颤抖恸哭。这一幕，让人觉得他亦非绝情的男子，只有“人间的悲哀”的感受，看得令人鼻酸。

费里尼的《大路》，每看一次总有新的感受，愈看愈觉得寓意深远。

世上的事物可归纳为“能立即理解”和“无法立即理解”两大类。能立即理解的事物，有时只要接触过后即了然于心。但无法立即理解的，像费里尼的《大路》，往往需经过多次的交会，才能点点滴滴领会，进而蜕变成崭新的事物。而每次有更深刻的体悟后，才会发觉自己所见的，不过是整体中的片段而已。

所谓的“茶道”，也属于这样的事物。

二十岁时，只觉得“茶道”是一种老掉牙的传统技艺。学习这项技艺时，总觉自己像被嵌在模具中，难得有好心情，而且无论练习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它的过程虽然细碎烦琐，但配合当天、当下的天气，一定会变化出不同的道具组合、步骤顺序。季节一转变，茶室内整体的模样更是全然不同。这样的变化在茶室里经年累月上演着，令身处其中的人也不知不觉产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于是，某日突然闻到大雨激起大地的暑溽味，会察觉“啊，这是午后雷阵雨”。

听到打落在庭园树枝上的雨滴声，也可以察觉出与众不同的声响，还能嗅出满园温润的泥土芬芳。

在此之前，雨水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从天而降的水滴”，是没有味道的。泥土也没有所谓的芬芳气息。一直以来，我有如置身玻璃瓶中，所见的世界很小，如今跳脱玻璃瓶的桎梏，才开始用身体五官感受季节的“气息”与“声响”，就像一只生长在水边的青蛙，能自然嗅出季节的变化。

每年四月上旬，一定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六月中旬，就像已有约定似的下起梅雨。年近三十岁才赫然发现，自然的变化是这么理所当然。

以往，我觉得季节只分为“很热的季节”和“很冷的季节”。现在，才渐渐发现其中的奥妙。春天，早开的是木瓜花，然后是梅、桃、樱花。当樱花枝头长出新绿芽时，紫藤花开始飘香。而杜鹃花季过后，天气变闷热，就到了快下梅雨的季节。接着，梅子结实累累、水边菖蒲绽放、紫阳花（译注：绣球花）盛开、栀子花满树飘香。紫阳花凋谢时，梅雨季也将过去，樱桃、桃子盛产上市。季节的变换不断交替更迭，从不曾留白。

“春夏秋冬”四季，农历中还另分为二十四节气。但对我而言，季节的变换就是每周上茶道课时不同的感受。

倾盆大雨的日子，有时会觉得一直听闻的雨声，突然逸失在屋内。有时又会觉得听着听着，不久自己也变成大雨，哗地倾泻在老师家庭园的树梢上。

（所谓的“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吧！）

自己也不禁戛然。

学习茶道期间，总不断出现这样重要的时刻，像定期存款的到期日一样。虽然没做出什么值得表彰的事，就这样度过黄金的二十岁、平凡的三十岁，来到人生的四十岁。

庸庸碌碌的大半辈子一直像水滴滴落杯中一样，直到滴满杯子，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尽管杯里的水因表面张力已高出杯面。但当某日某一时刻，决定性的一小滴水滴落打破均衡，那一瞬间，满溢的水便朝杯缘宣泄而下。

当然，没学茶道，还是会有如此阶段性的开悟时刻。就像成为父亲的男性常说：

“虽然父亲早就对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但直到自己有了小孩，才发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也常有人说：

“由于生病，才开始懂得珍惜身边一些看似毫不起眼、司空见惯的事物。”

人总在时光的流逝中才开悟，发现自我的成长。

然而，唯有“茶道”能即时教人捐弃世俗之见，真实感受“自己难以见到的自我成长”。刚开始接触茶道时，也许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时候一到，自然豁然开朗、有所领悟。

因此，学习过程中不必太在意是否能立即理解，不妨将之分阶段视为集水的小水杯、大水杯、特大水杯，顺其自然等待杯中水满溢，便可饱尝那一瞬间豁然开朗的醍醐味。

过了四十岁，学习茶道也有二十年以上，我开始向朋友鼓吹“茶道”的好处。朋友常常很意外地表示：

“哦！茶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们的反应，也常让我吃惊。许多人都以为“所谓的茶道，就是有钱人的休闲玩意儿”。完全不知从中可以获得许多体验。我自己也是，不久前还遗忘了茶道最珍贵的真义。

从那时候起，我就下决心要写一本有关“茶道”的书，想写出这二十五年来在老师家上课时的所有感受，包括对季节的转换、瞬间领悟的醍醐味……

小时候看不懂的费里尼电影《大路》，如今却能令我泪流不已。有些事情其实不必勉强去懂，勉强自己试图去了解，却徒劳无功，其实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了然于胸。

刚开始学茶道时，无论多努力想要了解，始终无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经过二十五年阶段性的开悟，如今终于知道个中的道理。

在难以生存的时代，在黑暗中丧失自信时，茶道皆能教导你如何安然度过，亦即“放开眼界，活在当下”。

序章　所谓的茶人

武田阿姨

“那个人可不简单哟！”

十四岁时，刚参加完弟弟学校母子会回来的母亲对我说。

“大家只是打声招呼，只有她鞠了个很不一样的躬。”

“鞠了很不一样的躬？怎么说呢？”

“虽然是很普通的鞠躬，可是就是不一样。说了声‘我是武田’，就低下头，我都吓了一跳。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鞠躬方式。”

“那个人，姓武田。”

“嗯，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能被说成“不简单”，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我不禁想象她是严肃又恐怖的人。

某日，母亲站在家门口和我不认识的一位穿着圆领衬衫的中年妇人交谈。这位妇人肤色白皙柔嫩，样貌看起来很年轻。

“啊，这位是你的千金吧？初次见面，我是武田。”

传说中的那个人，用微笑的双眼看了我一眼后，鞠了个躬。

的确是很漂亮的鞠躬，不过不像母亲所说的那么特别。

而且一点儿也不符合我对“不简单”的想象。

（反倒觉得她是个爽快优雅的妇人呢！）

这就是我和武田友子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武田小姐成为母亲的好友后，我也开始称呼她“武田阿姨”。

昭和七年（译注：一九三二年）出生的武田阿姨，成长于横滨的不町（译注：城市中靠河、海的工商业集中区），是地道的横滨人。在那个时代，她可说是难得一见的职业妇女，年过三十仍继续上班工作，后来因为结婚生子才成为家庭主妇。

武田阿姨谈不上是大美女，但总觉得她有一股优雅的气质。从不曾见她身上佩戴首饰，整体打扮却让人觉得很漂亮。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从来不见武田阿姨在一群中年妇女聚集时高谈阔论，也未曾见她露出中年妇女那种意有所指的暧昧微笑。她说话总带着清脆的横滨腔，和她那看来年轻又优雅的外表略感不称。

尽管与周围的人相处进退合宜，她却很讨厌拖泥带水，总是事情一办完，说声“那么，我先告辞了”，就迅速独自离开。无论男女，许多人一旦遇上有权威的人或事，说话态度、声调总会有所改变，可是武田阿姨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贯的态度。

当我大学没考上第一志愿而很犹豫“要不要重考”时，周遭的亲友都异口同声劝我：“女孩家，何必重考呢？以后总要嫁人的嘛！”只有武田阿姨对我说：

“典子，要念就去念自己最想上的学校。我认为女人还是应该有工作，靠自己过活。”

“我认为……”，我初次见识到能如此清楚表达出自我意见的中年妇女。而当我决定“不再重考”时，她也只说：

“喔，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那就好。就依照自己的决定，好好走未来的路吧！”

武田阿姨总给人生活优渥、有闲情的感觉。不过，这并非指她过得像“有钱人家的太太”。我觉得在那主妇们多半以丈夫的成就与孩子的功课为生活重心的时代，她可说是见多识广的女性。

“她是‘茶人’哟！”

有一次母亲提起。

“‘茶人’是指？”

“就是喝茶遵循礼法的人。武田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在学茶道，好像还拿到了茶道教师资格。的确是很不一样的人。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哦……”

对我来说，茶道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不知喝茶前为何总要“刷刷”将茶碗中的茶搅到起泡，再端起来喝。

当时我还未察觉武田阿姨一身的优雅气质、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沉稳性格与茶道间的关系，只觉得这世上竟然还有所谓的“茶人”的存在，真不可思议。

大学生活倏忽而过。

我虽然一直很想在大学时代找到值得自己努力一生的事，却不知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究竟为何。也曾投注热情尝试别人很少注意的事物，可是没一样可以持久，不知不觉就成为大三的学生了，周遭的同学也开始谈论就业问题。

某天，母亲突然问我：

“典子，你要不要学茶道？”

“咦？为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皱眉头，从没想过学茶道之类的事。第一，这是日本古老的传统技艺，一点儿也不时髦。要学也要学西班牙舞、法国料理等外国时尚。

况且我始终认为，茶道和花道是那种认定女人结婚就等同于找到工作的保守父母，为让女儿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传统新娘必修课程，加上所费不赀，无形中成为有钱人身份地位的表彰，是豪华奢靡、权威主义的象征，所以十分排斥。

“喔，茶道？好耶。我想学！”

表妹道子兴奋地表示。

道子和我同年，从小我们俩的感情就很好。她家是地方上的资产家，小时候每年放寒暑假时，我都会到她家住上几个星期，一起玩耍。而道子上大学后，就到我家附近租房子住。

“阿姨，很久以前，我就想学茶道了。”

道子和我不一样，个性率直。

“去学！去学！这是很好的事。”

母亲深表赞同。

“你看，人家道子，多有兴趣啊！”

虽然听了有点儿生气，可是经道子一说：“喂，小典去嘛！一起去学茶道嘛！”我也开始心动了。如果和道子一起去，回家的路上俩人还可以经常到咖啡馆聊天。我们俩一凑在一起，就会不停地聊最近的电影、喜欢的外国艺人、有趣的小说、海外旅行，一聊就好几个钟头。

还没找到“想做的事”，大学生活也只剩一年就要结束。其实，自己也很厌倦这样不停追逐新鲜事物。因此，突然觉得——

（与其因为找不到想做的事而焦躁不已，不如开始做些具体的事。）

无论什么都好。即使是日本传统老掉牙的东西……

“那，我就来拜托武田老师啰！如果找武田当老师，你也比较愿意吧！”

听母亲这么一说，脑海里立即浮现“茶人”一词，以及“武田阿姨”那整洁、优雅的模样。

“学茶道，也许不错……”

昭和五十二年（译注：一九七七年），正好是我二十岁的春天。

第一章　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老师的家

武田阿姨原本应附近几位邻居太太之邀，周三的午后在自己家中教茶道。可是，我和道子平时在大学还有课要上，为了我们俩人，周六午后特别开班指导。

之前不知经过多少次的武田阿姨的家，就在离我家走路约十分钟的路上，那是一栋砖瓦屋顶的两层老木造楼房，就在蓄麦面店的隔壁，入口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八角金盘盆栽。

第一次上课不知该穿什么服装、带什么去比较好。

“哎呀，平常的洋装就可以了。总之，周六先过来一趟。”

五月连休假日后的周六，道子穿着连身洋装，我是衬衫配裙子，有点儿紧张地来到武田阿姨家门口。

拉门嘎啦嘎啦地被拉开时，像旅馆般用水擦拭过的玄关地板，打扫得相当清洁，完全不见我家脱了的鞋胡乱摆放的景象。

说了一声“午安”，从里面传来“嗨”的应答，随即出现小跑步声。当染布做成的暖帘被掀开，便看到一张熟悉的白皙圆脸。

“啊……”

我不禁讶异出声，第一次看到武田阿姨穿和服的模样，柔和的米色和服和她雪白的脸庞十分相称。

“欢迎欢迎，请进！”

那天，第一次走进柱子、走廊尽是“烧烤煎饼”般古朴色泽的“武田阿姨”家。踏上玄关，走进两间相连的榻榻米房间，里面的一间是八叠大小。“在这里稍待一会儿。”

我和道子开始慢慢浏览。看起来像空无一物，相当空旷的空间就是今后每周学习茶道的房间。

抬头仰望挑高的天花板，可见与榻榻米房间相隔的栏间（译注：日式房间内拉门、隔扇等上部采光通风用的镶格窗）。大壁龛内侧垂挂着长幅字画。连屋内墙上木柱间的横木也挂着横幅匾额。

透过走廊的隔间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外的庭园景致。庭园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园中的柿子树、梅树已冒出新绿嫩芽，随处还散见庭园景石与石灯笼。而茂密的杜鹃树丛，正盛开着彩球般的艳红、粉红花朵。

庭园的柿子树对面，可以瞧见立着一个白色冲浪板，应该是阿姨儿子的运动器材，而廊下靠窗处的一架钢琴则是女儿的吧！

不过，我们所在的这间榻榻米房内，闻不到一丝家庭中五味杂陈的生活气息，反倒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味，予人经常有人拂拭的温馨感。

虽不豪华却很洁净，直率又带点儿坚决的气息，的确与武田阿姨的形象十分契合。

道子和我两人不习惯地端正坐着。

“喂，小典。”

道子小声地问。

“什么？”

不知为何我也轻声回答。

“那上面写的什么？”

道子看着壁龛内长幅字画上的毛笔字和横幅匾额问道。

“……不会念啦！”

这时，正好走进来的武田阿姨笑着说：

“那幅匾额上写着‘日日是好日’。还有，今天的字画是‘叶叶，扬起清风’。在这新绿的季节，正好配你们年轻人，不是吗？”

折帛纱

我以为学习茶道的第一堂课，一定说些有关“茶道心得”之类的训话。没想到武田阿姨一开始就只分别交给我们一个约一公分厚的薄纸箱。打开纸箱盖，里面放着一块印泥般鲜红色的四角棉布。

“这叫作‘hukusa’。”

hukusa写成“帛纱”（译注：亦可写成“袱纱”），大小如男用手帕，是拿在手上颇具厚重感的棉布。

“呃，先将帛纱对折。”

武田阿姨轻轻拿起帛纱对折成三角形，并将一角塞进和服腰带。我们不明就里地依样画葫芦将它塞进腰带中，左腰上都垂挂着这块朱红的三角棉布。

“仔细看哟！”

阿姨的左手先将帛纱从腰带上咻地抽出，拿着其中一端，右手再拿起另一端，使帛纱成倒三角形，松垂一下后，顺势用劲儿朝左右拉扯绷紧。

“啪！”

扯布声响。我们也试着扯动帛纱的两端。数次重复地拉扯动作中，帛纱随着手的摆动节拍，不断产生“啪”“啪”声。

然后，阿姨熟练地用指尖将帛纱折叠三折，形成如屏风般的瘦长模样，然后上下对折再对折，折成大小刚好可握在手中的四方形。阿姨双手灵巧地完成每个步骤。我们也有样学样地照着做。

“这就是‘折帛纱’哟！”

“是。”

“枣”与抹茶

接着，阿姨从拉门另一边取出一个蛋形、头扁平、全黑的圆筒物。这个有如附盖子的茶碗蒸形漆器，有着西瓜子般漆黑的光泽。

“这就是装茶的‘枣’（译注：natsume）。”

“枣”的盖子和筒身紧密合在一起时，就像橡树果实般光滑润泽。

拿在手上，感觉意外轻盈。旋转开盖子的一瞬间，似乎有空气乘隙从盖子与筒身间“咻”地窜入。盖子打开之后，里面满盛绿色的粉末，乍看之下有如鹦鹉毛色般翠绿。

虽然之前我已经喝过沏好的青汁状绿茶，但这是第一次看到抹茶粉。

在转紧“枣”的盖子时，又有种被自动吸附盖上的感觉。

“用刚才的帛纱，将‘枣’擦干净。”

阿姨单手握着折得小小的红色帛纱，另一手拿着“枣”。

“像写平假名的‘て’那样擦拭。”

用折叠好的帛纱在“枣”的盖子上轻轻写“て”。

（为什么要写“て”呢？随便擦一擦，擦得干净就可以啦！）

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画着“て”字形。

最初的沏茶

“那么，因为今天是第一次上课，就由我沏茶给你们品尝。”

阿姨将原本放于大盘的白馒头（译注：日式点心）换盛至茶盘上端出来。

通透的白馒头薄皮，依稀可见紫色的花画。

“这是‘菖蒲馒头’，五月节庆用，现在正是品尝的时候。”

“是。”

我是西式点心拥护者，最喜欢吃派、奶油泡芙、巧克力蛋糕等甜点，一直觉得和果子是上年纪人吃的点心。

“快品尝吧！”

“……”

又没有沏茶。无茶配馒头，总觉得会哽在喉咙里。

一旁的道子也看着馒头。

“……”

“别客气，快拿起来吃吧！”

我们俩只好拿起馒头咀嚼，而武田阿姨这时才开始沏茶。我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人沏茶。

阿姨迅速地搬动器具，一边打开盖子、舀水，一边将搅拌用的竹刷拿起来看了好几次，利落的动作有如跳舞般赏心悦目，其间还用白布巾擦拭茶碗。

虽然不明了这些动作的用意，不过看起来似乎并不难。

阿姨将绿色粉末盛入碗中，注入开水，“刷刷刷刷……”开始搅动。

（没错，就是这样，这就是沏茶！）

发出声的饮用

然后，一碗茶放在我的面前。

中学时，全家曾一起到京都旅行，在龙安寺里，我喝过这样盛装在黑色茶碗中，只有一点茶水，却满是泡沫的抹茶。父母亲觉得很好喝，可是我和弟弟才喝一口，就皱着眉头说：“好苦啊！”

（为何大人们会觉得这么苦的茶好喝？）

其实，就像是第一次品尝黑咖啡、喝第一杯啤酒时，成人的饮料总留存着苦涩的滋味。

我喝抹茶的经验也仅止于那一次。

茶碗里的泡沫覆盖了大半青汁状的抹茶。

“抹茶先喝两口半！最后要出声喝完，一滴不剩。”

“咦？要喝出声音？”

“没错！最后喝出声，代表喝完的暗号。”

小时候，曾经有将果汁“咕噜咕噜”一口气灌进喉咙的体验。可是长大后，听太多“在欧美，喝汤时发出声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之类的话，现在参加婚宴时，只要听到乡下的阿伯稀里呼噜喝浓汤，都会不由自主地脸红。

（总觉得，很讨厌……）

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儿抗拒，可是喝完两口，第三口下定决心，发出“窣——”的一声。刹那间，觉得耳边真的响起“窣——”声。其实，腼腆的感觉只在一瞬间，尝试之后反而有种快感。

不过，茶还是苦涩的。这种苦涩滋味却由于口中残留的馒头甘味中和而淡化了。

“帛纱要啪地扯响，那样好奇怪哟！”

“喝茶要喝出声，也很奇怪。”

当天，我和道子一路笑谈文化上的小冲击，慢慢走回家。

第二次上课，我们遇上更多难以理解的事。

不必问为什么。

第二次上课，首次接触到“刷刷”搅拌用的竹刷。

“这叫作‘茶筅’哟！”

将细致的筅端向内转圈搅动。

阿姨在只倒入少许开水的茶碗中，用茶筅转圈搅动，一边将茶筅拿到鼻前，如此重复三次奇特的动作。

“好，换你们做做看。”

我们也一边用茶筅转圈搅动，一边将茶筅拿起来。有点像“捻香”时的动作。

“……为什么要这样？”

“嗯？为了查看筅端上的细竹条有没有折损。”

“那为什么要转圈搅动呢？”

“不必问为什么。总之，照着做就对了。”

“……”

阿姨拿出白麻布。

“这是‘茶巾’。看好。”

一说完，就用折好的茶巾大幅度来回擦拭茶碗口边三圈。每擦完一圈，还将茶巾放在碗底下转动。

“最后，要在碗底下写平假名的‘ゆ’字喔！”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一直问‘为什么’，我也很伤脑筋。总之，不懂也没关系，照着做就对了。”

好奇怪的感觉，通常学校的老师们会说：“刚才的问题，问得很好。不懂的事，千万不可囫囵吞枣装懂。有不了解的地方，一定要问到懂为止。”

所以，我一直以为问“为什么”是很好的学习态度。

在这里，这样问却很失礼。

“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着做。也许你们会觉得反感，但茶道就是这样。”

从武田阿姨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感觉很意外。

可是，那时候武田阿姨却用满怀感念的眼光看着我们说：“这就是茶道，没什么道理好说的。”

“沏茶”与“榻榻米上学台步”

第三次上课，终于开始练习沏茶。

“茶道中称沏茶为‘御点前’，其中最基本的就是沏薄茶。”

这次是在廊下凸出的一个像茶水间的地方练习。

“这里是‘水屋’，就像茶室的厨房。”

水屋中有水管、洗涤槽、水盆等设施，棚架上也整齐并列着茶碗及道具。

阿姨取出一个颇清爽的青条纹壶，在壶中倒满水，并用白布擦去壶上的水珠后，合上黑漆涂布的壶盖。

“首先，捧着这个‘水指’（译注：装水的器具，所装之水供茶釜烧水之用），端坐在茶室的入口。”

“是。”

在和服垂袖厮磨的沙沙声中，阿姨消失于拉门后。

捧着沉甸甸的水指，我慢慢走到入口处端坐下来。

“捧着水指，进来。虽然很重，但注意水平捧好，别让水溅洒出来……”

为了稳住沉重的水指，我的手肘不由自主地张开，手指也撑开来捧着。

“啊，手肘别张开，手指并拢。水指往下放时，先用两手的小指指腹撑在榻榻米上。”

“是、是。”

“‘是’说一声就好。”

“是。”

于是我将手肘往内收、五指并拢，小指往下撑着，并且（嘿咻地）用力站起来。

“沏茶时，重的东西要轻轻放下，轻的东西才重重放下哟！”

（咦？“重的东西要轻放”，怎么放才对呢？）

总之，不能露出（嘿咻）那种样子，要轻松站起来。才踏入榻榻米房间一步——

“等一下。进茶室时，一定先踏左脚。还有，绝对不可以踩到门槛和榻榻米缝边……好，请进来，来到茶釜（译注：煮水用的有盖铁制器具）前面。”

（不会吧！连先踏哪只脚都有规定？）

我用左脚大步跨过门槛，没想到——

“榻榻米一叠要走六步！第七步时，一定要跨过榻榻米的缝边。”

（什么！我这么走法，岂不是不够步数。）

为了达到步数，我不得不改变步伐，蹑足踮脚走路。

只见一旁的道子，说不出话来地颤抖着双肩，脸颊潮红：

“真像小偷。”

话才说完，就拭着泪水。

我也觉得脸变得红彤彤的。

（已经二十岁了，还像刚学走路、脚步不稳的小孩，需要人教导“走路的方法”……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形”与“心”

早已听闻茶道的礼法有许多麻烦处，可是这些烦人的细腻之处反而充满想象。

譬如，用水勺从茶釜里舀取一瓢水倒入茶碗中，光是这样，就有许多必须注意的地方。

“啊，你现在只是舀水的表面吧！舀水时，一定要舀茶釜最底下的水。在茶道里，这叫作‘中水、底汤’，而且是要舀取正中央、最底层的哟！”

（从同一个茶釜中舀水，无论上层、底层，不都一样吗？）

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依照阿姨所说的，将水勺扑通沉入茶釜底取水。然而——

“不可以让水勺发出扑通声。”

“是。”

正要将舀取的水倒入茶碗时——

“啊，不是从茶碗的‘侧边’，而是从‘前面’倒入。”

依照指示，将水从茶碗的“前面”倒入。但水勺还在滴水，为尽快弄干水滴，我甩了甩水勺。

“啊，不可以那样。要慢慢等水滴光。”

必须处处留意细节，实在令人焦躁不安，而且觉得绑手绑脚，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人自由发挥。

（武田阿姨真会折磨人！）

当时，我的心境就像委身缩在剑从四面八方刺进来的箱中的魔术师助手。

“茶道呢，最讲究的是‘形’。先做出‘形’之后，再在其中放入‘心’。”

（可是，未放入‘心’而徒具外貌的‘形’，不过是形式主义。这样不就是硬把人嵌进某种模具中吗？何况从一模仿到十，尽做些无意义的动作，未免太缺乏创造性了！）

由于觉得自己被嵌入“恶质的传统”模式中，已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刷刷”

进行到可以用茶筅搅拌茶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怎样，到了茶筅搅拌茶的阶段，总可以自由发挥吧！）

我精神抖擞地拿起茶筅，刷刷地仔细搅动。

“啊，别搅出太多泡沫！”

“咦？”

真意外。抹茶不就要像卡布奇诺一样，上面要有一层奶泡吗？

“虽然也有讲究打满细泡沫的流派，可是我们这一派不时兴这样，而是要将泡沫漂亮地搅出一块月牙形的茶水面。”

“月牙形？”

茶筅端那么大，怎样才能在覆盖泡沫的水面上留出“月牙形”呢？听起来真像武侠小说中的“武功秘籍”。

习艺精神

武田阿姨十五分钟便完成的御点前，我却花了一个小时以上。虽然原先以为会耗费一倍以上更多的时间。

坐在水屋的地板上，我伸直了双脚，动一动麻痹的脚趾，但阵阵刺痛感仍令我相当难受。

“脚麻渐渐就习惯了。现在，我就可以端正跪坐好几个小时。”

跪坐好几个小时，真是难以置信。

这时武田阿姨又说：

“典子，如何？刚刚的内容记住了多少？要不要自己从头到尾试一次！”

“……”

我的脚还是一阵阵麻痛，就被问“记住了多少”，心里不由得产生抗拒感。说起来，我在学校的成绩还可以，记忆力也不算差；虽然运动不太行，不过，手巧是公认的。

（何况茶道不过是老掉牙的传统技艺，小事一桩。一定要让武田阿姨刮目相看，瞧瞧我的厉害，称赞我：“瞧，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我有点跃跃欲试。

“好，我试试看，从头做一次。”

可是……

连走路都不会，不知该坐在哪里好，先伸哪一只手才对？该先拿什么？怎么拿才正确……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没有一样是做对的。即使是刚学过的，也没有一样留下来。

（瞧，做不来吧？这个也做不来吧？）

每一样都被人念叨，只能从一到十照着指示做，好像人偶一样被人操控着。

只因为我太看轻这“老掉牙的传统技艺”，看起来容易，很“轻而易举”的事，却完全过不了关。学校的成绩，至今学到的任何知识、常识，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

“如果那么容易记住，那就厉害了。”

武田阿姨用安慰的口吻微笑说。从远处望着她身穿和服的笔挺之姿，不禁由衷佩服起来。

（不知何时自己才能像她一样，流畅完成御点前？）

从那时候起，武田阿姨真正成为我心目中的武田老师。

当时自己也领悟：

“绝不可自视过高。学习任何事物，一定要从零开始。”

真正的学习之道，就是在教授者的面前将自己归零，敞开心胸从头学起。既然如此，我何必一直固执某些观念来学习呢？心里总有“这样的事很简单”“我也可以做到”等不正确的想法，实在太过自傲了。

无聊的自傲，只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甩不掉的心理包袱。一定要舍弃这些包袱，让心净空无一物，才能无所窒碍地容纳任何事物。

“非得改变心情，从头学起不可。”

我由衷这么想，“因为，我一无所知……”

第二章　自然上手

“说是学习，不如说是养成习惯”

开始全心全意不断练习御点前。

“鞠躬。……深呼吸一下。将水翻拿近膝盖。”

“水翻？”

我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道具名称和实物一直都不对应。

“在你的左边哟！”

水翻就是盛装清洗茶碗水的道具。

“茶碗放在自己面前。……‘枣’放在膝盖与茶碗之间。”

我很快地将“枣”从一旁抓取过来。

“啊，不是这样。‘枣’要这样拿着。”

老师将“枣”斜朝上轻握着。

“……好。然后折帛纱！”

依老师所说，开始折帛纱，并“啪”的一声扯开再折小。

“在‘枣’上擦‘て’字形哟！”

只是跟着老师的指示，将道具从右移到左，擦拭，再旋转开盖子，然后盖上盖子。依指示做动作而已，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即使重复三次、五次、十次也是一样。

每次都听到同样的指示，将道具从右移到左，擦拭，再旋转开盖子，然后合上盖子。

“啊，‘枣’的拿法还是错了。”

“要用右手握住这里，再换左手拿哟！”

每次总有数十个地方被提醒。

“究竟在做什么？我完全不明了。”

“我也觉得。每次都像第一次上课，好像从来没学过。”

“是吗？每次都和第一次一样。”

下课后，我和道子在回家途中的一间咖啡店里互吐苦水。

不过，武田老师曾说：

“最重要的就在练习次数，上一次课可以练习好几次。俗话不是说：‘说是学习，不如说是养成习惯！’”

每周上课她都重复同样的话。

“好，行礼，深呼吸一下。拿近水翻，再拿茶碗。其次是‘枣’……好，开始折帛纱。”

重复十五次，再重复二十次。虽然听到“水翻”“茶筅”“茶勺”等名称时，眼睛不再四下张望寻找，但还是不了解自己在做什么！

折好帛纱后，我突然呆住。

“你握着帛纱，接下来要做什么？”

（……）

“用来擦‘枣’呀！”

拿着水勺，又僵住了。

“唉，拿着那根水勺，打算做什么？”

（……）

“不先掀开茶釜盖，怎能舀水呢？”

如果老师没有下一步指示，就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样下去，再练习一百次也一样，得想办法记住顺序。

“嗯——水翻→茶碗→‘枣’，然后是帛纱……”

我数着手指记诵顺序。可是——

“啊，不要用背的。”

老师不由分说地制止。

“不可以死记。上课时多练习几次，手脚自然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老师究竟在说什么嘛？有那么多要注意的地方，却“不准用背的”，未免太不尽情理。那么复杂的动作顺序，不用脑死记，怎么学得会呢？

每周变化的道具

不仅如此，老师还给我们增加新难题。

每次上课都在水屋里准备好未曾见过的新道具。

“擦拭这个茶器时不是写‘て’，而是‘二’字哟！”

“这个水指的盖子，是从正中央打开的。”

第一次见到的道具，处理上必定至少有一项特别注意的重点。有时也出现装盛道具的案台，案台有圆形、四角、附抽屉等各种形式，而且各有各的处理方式。

尽管我们连基本的顺序都还没搞清楚，但老师一定会根据道具不同的功能来沏茶。因此，每次一看到崭新的道具，我们只好无奈叹气（又来了）。

由于总会出现一些记不住的事物，有一天，我忍不住在上课时记笔记。突然——

“不行！练习时，不可以记笔记。”

没被称许“很好，很棒”也就罢了，连为什么被骂都不知道。我吓得愣住了。这里的一切都和学校不同。

“喂，道子，到底要多久，三年、四年？才能完全记住御点前，你不觉得用同样的道具练习比较好吗？”

“嗯，我也这么认为。老师为什么每周都要换道具呢？”

“如果我是茶道老师，一定用同样的道具让学生做基本练习，直到他们完全会为止。”

重复二十次，再重复二十五次。

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过了三个月，八月上课暂停，放了一个月的暑假。在假期中，我连帛纱也不曾碰过，道子则参加学校的旅行团跑去国外玩了。到了九月，道子还没有回来，隔了一个月再上课时，只剩我一个人。

（讨厌，一定又全丢还给老师，什么都不会。）

天气还很热，光是走到老师家，我就已经汗流浃背。

武田老师家没有装冷气。门窗全部打开后，十分通风；不过，随时可以听见大马路上传来的汽车、脚踏车声，以及人们停下来交谈的嘈杂声，还有庭院树上蝉的鸣叫声。

很久没跪坐在茶釜前。

“行个礼。好，深呼吸一下。然后拿近水翻，再拿茶碗。其次是‘枣’哟！”

我一边听着和一个月前完全相同的指示，一边默默做动作。背上汗水直流，脚也开始发麻。

当御点前快结束时，却发生了怪事。

“然后是收回水翻……”

就如老师所说的，将盛装清洗茶碗水的水翻往后收回时，手不自觉地往腰上取了帛纱。

（啊……）

手不自觉地在做动作。脑子里根本还没想到“下一步”，下意识手就动了。

从水指到茶釜，水勺像在虚构轨道上移动出漂亮的曲线。茶釜盖子一盖上，视线自动移到尚未盖上盖子的水指，手迅速伸向盖子。

老师微笑点头。

突然，手毫不迟疑地移动，完全不受拘束。

（真不可思议，究竟是怎么了？）

下一个周末，在水屋见到刚从国外旅行回来的道子。她喊着“小典”，晒黑的脸就凑了过来。

“小典，暑假期间有做过练习吗？”

“嗯。完全没……”

“真的吗？我也是。连帛纱都没折过哩！”

她一脸的不安，捧着水指走向练习场。我在一旁观看道子进行御点前，才终于明白之前的感觉。脑海里才想到要拿水勺，手已经迅速抽出帛纱，掀开茶釜盖。然后，想到要舀水时，手已先伸向茶筅。

“原来如此！”

不断重复的一个一个的小动作，点点滴滴串联起来，不知不觉间串成一条线。

我们的御点前开始接成一条线了。

相信自己的手

不过，还不算是一条平顺的直线。

沿线前进中经常还会有中断。每次进行御点前时，只要一听到“啊”，就会有是否又弄错了的不安感。一旦有迟疑，便会开始想：嗯——要这样，还是那样……

但老师总是摇头说：

“啊，不要想太多，别考虑。”

“马上做，不要思考。手自然知道，听手的感觉行事。”

（“听手的感觉”，有人这样说吗？）不过，不知为什么我们真的自然而然学会御点前，顺利完成所有动作，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武田老师微笑着说：

“瞧，不要思考，相信自己的手。”

第三章　集中精力于“当下”

突然改变样式

好不容易学会的御点前突然又有了改变。

这一年的十一月，我们学习茶道已经满六个月。上课时，一踏入茶室，（咦？）发现室内又变得不一样。

茶室的榻榻米地板上，出现一个棋盘大小、如地炕般的四角形凹穴。凹穴四边镶着黑框，里面刚好放入一只带耳的茶釜，正冒着热气。

我和道子都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凹穴看。

“请注意，从今天开始，每次上课都会有‘炉’。”

那凹穴就叫作“炉”（译注：亦可称为“地炉”）。茶室的地板下，本来就挖有“炉”。夏天时，因为上面铺着榻榻米，所以看不见，到了十一月上旬，农历所谓的“立冬”时节便移去榻榻米，开启“炉”。

“开炉就是‘茶人的正月’哟！”

老师朗声说，连室内的空气也充满紧绷的气氛。

（才十一月，为什么说是“正月”呢……）

水屋里摆放的道具，也与先前的不同。茶碗是质地较厚、口较小的深底形。

“到了冬天最寒冷的时候，还会用到更能保持茶汤温度的‘筒茶碗’。它的底更深、碗口更窄。”

这时，我想起盛夏时所用的“平茶碗”，外形像昔日灯罩翻转过来，是底很浅、口宽广的茶碗。

“那么，我们就开始御点前吧！”

“是，请多多指教。”

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榻榻米房间，在同样位置端正跪坐下来，将横放在水翻上的水勺稍微举起，并从其中取出竹制的盖置。所谓的盖置是用来放置茶釜盖，约四五公分高的置架。我才将盖置放在以往的位置上时——

“好！就这样，朝炉的方向转身。”

“咦？”

“拿着盖置，面向这边，这里才是你的正前方哟！”

老师迅速指着炉的凹穴一角。

照老师说的，转身朝那方向时，我变成坐在榻榻米的斜角上。既不是朝前坐着，也不是横向坐着，而是斜着四十五度角坐，感觉好奇怪。

“有炉的时候，要这样斜坐着进行御点前。”

而且不只是坐的位置。

“有炉的时候，盖置要放在这里。”

“啊，有炉的时候，你的茶器和茶筅要并排放在这里。”

“有炉的时候，端出茶碗的地方在这里哟！”

道具的配置完全改变，应该有的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我又开始四下张望。所有的环境一变，我又变得手足无措。

“老师，那之前的御点前是……”

大胆问老师，她回答说：

“那是夏天的茶。”

“这是冬天的茶。”

还摆出慎重地介绍手势。

“哦，夏天和冬天的御点前不一样吗？”

“没错。”

“咦——这么说，那之前的御点前……”

“别管了，先把夏天的御点前忘了！”

我听了目瞪口呆。

（之前练习不下数十次，还得注意那么小的地方，就只一句“忘了”，为什么？）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全毁了，累积的经验也变得毫无用处。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

（为什么一年中不一直进行同样的御点前呢？）

“好好改变心情。有炉的时候，就集中在炉的御点前上。”

不管愿不愿意，我们就在无数疑问与混乱中开始了“冬天的茶”。

冬天的茶

又从零开始出发。依老师的指示，将道具从右移到左、舀水，掀开茶釜盖再盖上。

“水勺口要朝下哟！……不对，不是靠在上面而是放在下面。”

“哎呀，你有将勺柄靠在炉边三分之一的地方吗？”

“眼睛看哪里呢？茶巾在这里吧！”

不断出现和“夏天的茶”不同的顺序和注意要点。

光是适应这些就很耗精神。脑海里偶尔还会想起之前所学的，可是不忘记就无法进行现在的练习。

五次、十次、十五次，一再重复……

回家的路上，我将大衣塞进手提袋里，和道子并肩漫步。

“今天，我又错得离谱。”

“我也是，弄得乱七八糟的。”

彼此聊得哈气连连。

由于出错情况一直未见改善，到了周六，心里就开始挣扎：

“啊——今天真不想去上课，要不要逃课呢！”

虽然还是不情愿地去上课，但在有暖炉的水屋中，每周等待着我们的仍是新的道具。

“平行的‘枣’要这样握在手里擦拭！”

“筒茶碗要这样擦拭。”

“坐在这种案台前时，要先将火箸（译注：夹炭用的火钳）拿开。”

（不会吧……）

从未见过的道具、案台，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实在过于复杂，所以经常出错。为了避免再出错，我们只有专注眼前。这么一来，脑海里不再胡思乱想，甚至有数秒处于真空状态。那一瞬间才能完全抽离现况。

这样上完课后，回家的路上总感觉特别神清气爽，先前想逃课的焦躁情绪也一扫而空。

连起初感觉很怪的“斜四十五度角”坐姿，也渐渐适应了。

渐渐地一切变得理所当然，也不再发生四下张望找东西，或是发现（啊，在那边）而缩回伸出的手等情况。

每练习完一次御点前、拉开拉门时，从廊下嗖地灌进的冷冽空气，总让我们体会到寒冬里拉门具有多么良好的保暖作用，以及炉的强劲火力。

夏天的茶

学习茶道满一年时，我和道子已成为大学四年级的学生。放黄金周假期时，正是樱花开始飘落、树梢发出油亮亮新芽、无须再披毛衣的时候，我和同组讨论毕业论文的同学一起去旅行，道子则回老家省亲。

连休假日结束后，再去上课时，炉已经消失无踪。

五月上旬，到了农历所谓的“立夏”时，炉上盖了榻榻米。

“好，现在变成‘风炉’（译注：即茶炉，外形似钵）了哟！今天开始是‘夏天的茶’。”

放上茶釜烧水时一定放在房间的角落。

不见炭火，总觉得一切远离了“火气”。

远离了“火”，换成要靠近“水”，所以这次静置在榻榻米上的是造型像向日葵般扁平大口径的鲜黄水指。

“那么，开始吧！”

“是。请多指教。”

像以往一样，我正从水翻中取出盖置，转身斜四十五度角端坐时，却僵住了。

对了，已经没有炉了。

“你面朝哪边坐呢？呵呵呵，忘了吗？”

“……”

变得什么也不懂。将半年前所学的都忘光了。

“要面向前坐哟！盖置是放在茶釜侧边的那个角落吧！……水勺要放在那里，然后行个礼。……好，深呼吸一下，拿近水翻。”

老师一一指示，我的动作像机器人般笨拙，就像刚入门的初学者。

又再次回到原点。半年前所学一无所剩的虚脱感，加上不得不抛下好不容易才学会“炉点前”的抗拒感：心情真是一片混乱。

（为什么不一直练习同样的内容呢？）

总觉得再怎样努力也是徒劳无功。真不知武田老师是否了解我们这样的心情！

“有风炉的时候，一定要用风炉的礼法。炉点前的礼法就要忘记。”

老师只是一股劲儿地积极向前，绝对不停留，也不容许我们恋栈逝去的季节。

“好好转换心情。现在，只要专心眼前的事，集中精力于‘当下’。”

第四章　观有所感

“主人”与“客人”

我和道子交替扮演“主人”与“客人”。当一方（主人）沏茶时，另一方（客人）就负责喝茶。所以在扮演“主人”时，为避免犯错总是很紧张，反之当“客人”就比较轻松。

每次换我吃着叶子，发呆等待出茶时——

“好好看，主人是怎样沏茶的。”

道子沉稳地“检视茶筅”，一边向内转圈搅动着茶筅，一边将茶筅拿起来查看筅端有没有折损。她右手手指漂亮并拢，与往内缩的手肘形成一条直线，水平捧着茶碗，用白色茶巾大幅度擦拭碗口边三次，纤细手腕灵巧做出动作。同样是沏茶，道子的动作显得很自然，很像她平常的为人。

“观看别人时，常常会产生‘啊，这个动作真漂亮’的感触！观有所感是很重要的学习哟！”

经老师这么一说，我们才发觉还没有真正看过武田老师的御点前。

最初的一堂课，虽然老师也有沏茶，但当时我们对御点前一无所知，连老师在做什么都搞不清楚。只记得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像跳舞般令人赏心悦目。

教“折帛纱”“检视茶筅”时，老师虽然也有亲自示范给我们看，可是之后就只有口头上教我们要这样或那样。

我们再次观赏到武田老师的御点前，是一月学生全员到齐的“初釜”（译注：新年第一次的沏茶）聚会。

初釜

初釜虽然是每年开春的“第一堂课”，但实际上与平时的上课不一样。所有学生齐聚一堂与老师互道新禧，享用美食，然后观赏老师的御点前。因此，也可说是新年的开学典礼。

这是我和道子第一次穿和服上课。上午我们就整装好前往老师家，到了老师家，像往常一样说声“午安”，大门一打开，却比往常显得安静，只见玄关地板上整齐排列着一双双木屐。

固定在周三上课的五位太太已经来了，正悄悄地低声交谈，其中一位身穿紫藤色和服、腰系金带的中年妇女，向我们点头打招呼。这么正式的气氛和平常完全不同，让我们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学生，不禁紧张起来。初釜的练习场地铺了一层崭新的白布，感觉相当清爽明亮。壁垒的柱子上挂了一只青竹彩绘花瓶，瓶内插着红白两朵含苞待放的椿花，以及与较大朵椿花系在一起的垂柳。字画上可见“鹤舞”或“千年”的笔墨。壁龛正中央的白木案台上，装饰着三个金黄色的小米袋。

（这就是所谓的“日本新年”吧。）

不过，我的目光却被以往上课练习的场所吸引。那里摆放着一只摩登崭新的茶具。

色泽黑漆漆的！

（黑漆漆的光泽，充满成熟的韵味。）

如此成熟的黑色中点缀些许金色，配上一点乳白加土耳其蓝，充满异国情调。

以往我总以为所谓“传统”就等同古老，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传统是推陈出新，维持崭新摩登的气息，这与我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我就像身处日本的异乡客，又像是百年前法国人乍见憧憬中的日本那般大开眼界。

武田老师穿着宽松袖摆上印有家徽的和服，两手撑在榻榻米上，对大家说：“各位，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希望大家在这一年中更努力精进学艺！”

学生们也将扇子朝向前拿，一起鞠躬说：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然后才抬起头来。打完招呼，老师就表示：

“好，今天由我来沏茶。我也可能会做错，大家要注意看哟！平常只是动嘴纠正大家，或许我自己也做不来哩！”

一阵谈笑缓和了室内紧张的气氛，接着老师的身影就消失于水屋中。

老师的行礼

学生七人静待老师的登场。

老师在初釜展示的是浓茶点前。若将“薄茶”比喻为卡布奇诺，那么“浓茶”就可以称为Espresso。抹茶的种类也分很多等级，御点前所用的都是上等好茶。薄茶是一人沏一碗，浓茶则是将数人份的茶沏在一个碗中，每个人轮流喝一些。

拉门拉开了。

老师将双手平放在膝上，环视我们学生一圈后，自然迅速地将头低下，再慢慢抬起头。

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我感动不已。

老师鞠躬的模样，就像是鸟儿瞬间展翅抖动身躯，再轻松恢复原貌般优雅自然。

她优雅表达“敬意”，富谨慎含义，却毫无卑躬屈膝之感。

鞠躬并非只是向对方草草低头而已。单纯的一个鞠躬可以涵盖无数的意念，即在“形”中包含着“心”。

（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也看过武田老师鞠躬，但此时才真正了解母亲所说“很不一样的鞠躬”之深意。

老师的浓茶点前

老师拿起内侧分别为金、银色的茶碗两个，迅速站起来，在榻榻米上轻移脚步。看着她的白袜踩出轻盈的步伐，有如进出舞台间、专业的音乐演员走台步。

在大家专注的眼神中，老师慢慢深呼吸，开始进行浓茶点前。将水翻拿近、茶碗置于面前，和我们平日接受指示的动作一样持续进行。

接下来，将装着茶罐的美丽锦织布袋拿至膝前，熟练地解开系着的绳子。

老师的双手看得出是一双常做家事的手，手指相当灵活，处处可见历练的智慧之美。她好像在脱下珍贵的衣服般，慎重打开锦袋口，再将袋口稍微向左右拉开，拿出袋中的茶罐。

折帛纱也有与众不同的律动感。

同样一块材质、大小的布料，经老师的手折叠后，就像舒芙蕾（souffle）般蓬松柔软。

老师用松软的帛纱折巾，先在茶罐的盖上擦出“て”字形，再一气呵成顺势往下擦完整个罐身。她擦拭的动作相当轻柔，而且动作一个接一个毫无停滞。

“……”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不放过任何细节。

不过，老师的每个步骤都没有添加特殊动作，也没有任何故意引人注意的花招，更无省略或不正确慌乱之处，一切均依照平日对我们的指导那样自然往下进行。

（究竟哪里和我们不一样呢？）

或许就像是从未经污染的山间涌出而被称为“名水”的水吧！未经添加也不必过滤的好水，如玻璃般无色透明，也无味无臭，畅饮时绝对不会哽噎在喉咙，而是一路沁凉畅快到底、通透全身。老师的动作就是那么从容不迫、轻快顺畅地进行着。

如此顺畅地沏茶过程中，唯一画下逗点、句点的地方，恐怕只有放置水勺或茶筅时发出的喀咚声吧！

当浓茶中倒入开水，慢慢开始搅动茶筅之际，老师提醒我们，此时一定“要细心注意，有如在提炼贵重的物品”。由于相当谨慎，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氛围，犹如臻至御点前最巅峰，令人不由得产生紧张感。最后是写“の”，然后慢慢将茶筅取出。

大家终于“呼”地松一口气。

我们的眼睛追逐着老师手边的动作，头脑却意外觉得清新愉悦，就好像用眼听音乐一样。然而，老师自始至终不受我们影响，优游自在地专心沏茶。

“好好观察。观有所感就是学习哟！”

没错！正如老师所说的，顺畅、不出差错的过程中自有深意。即使是中规中矩的动作、单纯的敬礼，自然表达的动作展现出人体内的“气”，身体的语言是无可比拟的。

第五章　目睹真品

茶会

学茶道第二年的三月，老师对我们说：

“下次如果有机会，想不想到外面见识一下，参加茶会呢？”

“咦！茶会？”

由于有机会见识“社交界”，那一天，我和道子在回家的路上显得异常兴奋，不禁开始幻想起各种情境。

“一定有铺红地毯、现场钢琴演奏吧！”

“就像《细雪》那样，很多身穿和服的高雅女子，在日式庭园中漫步。”

“还有，笑声都是‘哦呵呵呵’的！”

“像那种很爱讲排场的富家女……”

“是啊！还会笑着说话挖苦人。”

“哇，她们还会说‘要比美，谁怕谁’哩！”

听到“茶会”，我们就如此丰富想象出“奢华”、“小心眼”、“仗势欺人”的通俗剧情节。不过，心里同时也隐约觉得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

茶会当天，我们比平常早起，跟着老师前往横滨本牧的三溪园。

茶人的早晨相当早，距九点开门还有段时间，三溪园的门前已经人满为患，好像全日本穿和服的女士都来这里集合了。

大部分都是中年以上的欧巴桑和阿婆们，不过其中也有一两位欧吉桑。少数几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都像我们这样，跟在身穿和服、像老师一样颇具威严的中年妇女身后。

趁着开门的空当，“老师”们开始互相打招呼。但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压低声音：

“哎呀，您这么早就来啦！”

“今天也请多多指教。哎呀，难得天气这么好呢！”“是啊，天气好就是最好的招待。”

“哎呀”这种既像是“惊讶”，又像在“寒暄”的感叹词，此起彼落。

“今天，您打算从哪一席开始传起呢？”

“怎么传比较好？如果传得不好，就没办法全部传完呢！”

“全部太勉强了，不分别按照次序，一定是传不完的！”

“哎呀，那只好彼此加油啰！”

“哎呀，那就待会儿见了。”

欧巴桑们个个神采奕奕。只见武田老师也和这群像朋友般的“老师”们，兴高采烈地“哎呀”“哎呀”地交谈着，我和道子则紧跟在老师身后，一步也不敢离开。

长长的队伍

上午九点，门一打开，身穿和服的女士们鱼贯而入。我们也随着蚂蚁般的行列，快速通过铺满飞石的走道，来到所谓的“内苑”庭园深处。

三溪园是明治时代一位富商所建的广大日式庭园，园里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茶室。

此次的茶会由茶道老师团体主办，商借了园中五个场所为会场，并由五位老师分别负责各茶席的招待，小间茶室约可容纳十五人，大间的可容纳二十人以上。十点开始，五个场所同时展开第一次沏茶。各茶席每次沏茶进行三十分钟左右，一直循环进行至下午三点为止。

我不禁想，早知道要进行这么久，根本不必起太早，慢慢来也可以。

不过，由于人数众多，等我们走到时，茶室前的回廊下早已排成长长的队伍。为争取参加第一次沏茶，先到的二十人还争先恐后往前挤。

既没有“钢琴伴奏”，也不像“社交场合”，只见一群欧巴桑大排长龙，这样像什么呢？

（对了！像百货公司大减价时排的队！）

“穿和服的欧巴桑”沿茶室外弯弯曲曲环绕着的长廊排成两列队伍，较晚到的我们在长长的队伍中，估计至少得等一个小时以上。

有时，会有人边说“对不起，借过一下”，边挤开队伍的人群，跑去上厕所，每次都引起一阵骚动。

“这么多人，你们很吃惊吧！”

武田老师苦笑说。

“以前，我第一次来茶会时，还有人趁混乱直接从铺着榻榻米的书院窗户跨出来。看到这么没水准的茶人，还觉得很失望呢！”

第一回合的茶席准备妥当时，拉门拉开，一位穿桃色和服、二十几岁的女孩对大家行礼说：

“请各位入内。”

排在最前面的二十个人，一起向后面的人打声招呼说“先进去了”，就依序一个个走进茶室。

不久，先前出来行礼的女孩又出现。

“还有三位，请进。”

她对排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说。

“哎呀，可是我们有四个人耶，希望能在一起。”

戴着时髦淡紫色眼镜、身穿小花花样和服的中年妇人，用和餐厅服务生交涉的口吻说。

“真对不起。但只剩三个人的位子……”

“那怎么行，我们四个人是一块儿来的。”

戴淡紫色眼镜的中年妇人和随行三人交换眼色。

“就是嘛，我们一定要一起。”

“可以吧！四个人一起啰！”

但年轻女孩很坚定地说：

“这样会对其他客人造成困扰……”

穿小花和服的一行人，无视于她的制止，四个人依然强行进入。

她们就像在挤满人的电车中一屁股硬坐进座位空隙的欧巴桑：

“抱歉，请大家挤一挤。”

还边说边毫不客气要大家挪动位子，造成一阵骚动。

“大寄”茶会

之后，每次参加茶会都会见到这样的情景。像这样聚集无数成人的公开茶会，就称为“大寄”。

“大寄”茶会是见识各种人的社交场所。

有时，在走廊下排队等待时会听到这样的交谈：

“啊，对了。前些日子你帮我代垫了一些钱。”

“老师，没关系。”

“不可以这样。”

我不由地往说话者方向看。

一个年约七十岁的“老师”和四十岁左右的“弟子”。老师先从手提包中取出钱包，再从和服腰包中抽出“怀纸”（译注：装盛果子的纸），像是不想让“弟子”直接看到似的，侧身将钱包入怀纸中。我被她手指灵巧的动作吸引。这位“老师”又从手提袋中拿出一根唇笔，以为她要涂嘴唇，没想到她拔去唇笔盖，很快在怀纸包上写了一些什么。然后，她将唇笔放回手提袋，两手捧着怀纸包，对“弟子”说：

“非常感谢。”

这时，远远可以看见怀纸上写了“のし”（译注：表示附加在礼物上的礼签）两个红字。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这样年纪的女性很棒。

以下是发生在另一次茶会的事。

“还有三位，请进。”

坐在前面一位身穿深橄榄色和服、腰系青铜色腰带的六十岁左右女性，摘下老花眼镜，转头对排在后面的我们说：

“请先进去！你们一共三位，对吧！”

“可是……”

让我们先进去的她，也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以上。

“别客气，我有带书来看。”

老太太微笑着让我们看她盖在膝上的高级骆驼毛毯上有一本摊开的书。

没错，从刚才她就一个人一直看着书。由于老花眼不能看太久吧，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抬起头来眺望一下庭园的景致。那自得其乐的身影，在走廊嘈杂的队伍中显得相当独特。

“谢谢。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我们走到茶室门口回头示意时，发现她又沉醉于书本和自我世界中。

正客的职责

穿着小花花样和服的一行人强行进入后造成的混乱，没多久就平静下来。

一静下来，整间茶室只听到玄关处传来的打水声。

（啊，要开始沏茶了……）

连定廊排队的人也都沉静下来。只剩下在榻榻米上轻盈的脚步声、和服衣袖的摩擦声，还有拍打尘埃的啪啪声。

在大寄茶会担任沏茶的，不是主办的老师，而是学生。

一般都是沏两巡薄茶，第一巡要让被称为“正客”、坐最上座的主要宾客们饮用，第二巡才换第二顺位的“次客”（译注：次要宾客）喝。

然后才由负责端送的学生们，将在水屋沏好的薄茶，一杯杯端出给第三顺位的宾客喝。

那么茶室中的主人——“老师”负责什么呢？和最前排的主要宾客谈天，应答他们对字画、壁龛上插花、当日茶具等的询问，还要让其他宾客们能尽兴。

坐在前排的主要宾客不只是最先喝茶，也要负责回答其他宾客的疑问和带动喝茶的气氛。所以，坐最上座的都是一些老练的茶人，知识、常识、经验均很丰富。

让位风波

一小时后，终于轮到我们进入茶室。

“老师，坐哪里好呢？”

“除了正客的座位，哪里都可以。找你们自己喜欢的位子吧！”

虽然老师这么说，但才走进茶室的厅堂，就像玩大风吹一样人人抢座位。等回过神来时，我们三人已被挤到正中央偏后的位子，我挨着老师坐，道子则坐在我旁边。

最后，剩下最前排“正客”“次客”两个上座。

似乎没人愿意坐那两个位子。但仔细一看，大厅正中央还有两个来不及抢到位子的欧巴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请过来坐这两个空位。”

负责招待的女子招呼两人过去坐“正客”“次客”的位子。

“这怎么行，不敢当。”

两人慌慌张张地，硬是一屁股坐进已经没多少空隙的地方。由于她们强行挤入，大家只好慢慢往一旁移动。最靠近前排的三位宾客，唯恐这样会被挤到“正客”的位子，所以无论其他人怎样推挤，就是不肯移动，死命守在原位上。

看着一群身穿和服的欧巴桑们，在茶室里像小孩子一样“你推我挤”，互不相让，真觉得好奇怪。

“有哪一位愿意坐正客的位子！”

主人拼命拜托，希望有人能主动出来。

“谁愿意坐正客的位子！”

“……”

胶着的状态下，时间分秒逝去。

“拜托有哪一位？正客位子没人坐，没办法开始哟！”

主人焦急地说。

不知谁提出“就拜托××老师”。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老婆婆身上。

终于有着落了。身穿茶色和服、系黑腰带、身材娇小的老婆婆和同行一个中年妇人被人从座位上推出来。

“没这回事，不敢当，不敢当。那么重要的位子，不敢当。”

两人很激动地连忙说不，但在招待的人拉扯下，被带入“正客”“次客”的坐席中。

坐在正客席上的老婆婆年约八十五岁。虽然一直说不，但一旦坐在正客席位上，立刻整理和服，拉好衣领，然后将扇子放在膝前，一脸开朗地说：

“哎呀，承蒙各位抬举，今天坐在这个席位，真是不好意思。让我们彼此互相学习吧！”

正客的席位坐满后，整间茶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原先显得很拥挤的座位也变得宽松不少，大家纷纷调整坐姿。

茶具

终于开始沏茶。四周环绕着重要文化财“袄绘”（译注：隔扇画）的厅堂中，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陆续端着茶碗和“枣”出现。或许因为紧张吧！她们的脸颊都红彤彤的，不过，态度相当从容地开始沏茶。

大家目不转睛盯着她们手边的动作。这时突然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

“喂，那个‘枣’该不会是‘一朝制作’的吧！”

“风炉上有‘画押’呢！”

“那个炉缘是‘高台寺莳绘’（译注：日本桃山时代漆艺代表，花样多为菊、桐、秋草），真漂亮耶！”

我和道子完全听不懂她们谈话的内容。

然后，“主人”和“宾客”开始寒暄。

“哎呀，老师，今天真是可喜可贺。茶具都这么棒。”

“哪里，真是让您见笑了。”

“什么话！这么用心，想必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吧！”

接着，宾客针对茶具询问“这形状是？”“哪个窑出产的？”“哪位名人的作品？”“上面有落款吗？”主人一一回答。

“这是惺入的作品，上面有‘即中萧’的刻印，落款是‘かむろ’。”

“这个炉缘是‘而妙萧所好’的‘高台寺蒔绘’，落款是‘かむろ’。”

就像看法国菜单般，我完全听不懂。

每次别人讨论“鹅肝排，淋上加胡椒的鲜奶油调味酱；添加白葡萄酒的冰果”，我就很头痛。

“乐吉左卫门”“上面印有注口（译注：绳文武土器）名物”“十六代、永乐善五郎”“唐草蒔绘”（译注：莳绘指漆器上有蔓藤花样泥金画）“落款是‘丹顶’”“猩萧所好”“净益之作”“而妙萧的刻印”……“哇，这真是太棒了”“觉得好轻松愉快呢”“真让您费心了”，到处听到主要宾客们赞不绝口的声音。

其他的宾客也是：

“哇！竟然有即中萧的刻印耶！”

“果真是‘一朝’？太棒了。”

大家不停说出“乐吉左卫门”“善五郎”等有如时代剧中人物的名字，还热切讨论“落款”“所好”。和我们上课所学的“茶道”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和道子听得目瞪口呆。

鉴赏

每个人喝完薄茶，还要细细品味所用的茶碗。那只泛着漆黑光泽的茶碗，传到我们时，只见老师弯下身看，再小心翼翼用两手捧起来观赏，然后轻轻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乐吉左卫门所做的茶碗哟，好好用手触摸，体验它的重量、质地，再小心翻过来看碗底是否有刻什么。”

“是！”

身旁欧巴桑们的“鉴赏”更不得了。

个个将手撑在榻榻米上观看许久，再捧在手心慢慢感觉它的重量、触感，然后一边推高眼镜，一边将茶碗翻过来欣赏碗底，从里到外仔细打量。

轮到我时，起初总觉得好像在算计别人物品的价值，有点难为情，不过照着做，试着用手品味，没多久就像握着一个轻巧、温暖的小生物，连先前的尴尬感都消失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茶碗竟然值数百万日币。

“多参加茶会，亲自用手接触、观看无数的真品，会见不同的宾客、主办人，也是一种学习哟！”

沏茶完成，“枣”和茶勺并排放在榻榻米上。主人与宾客寒暄结束时，所有人将扇子摆放膝前行礼。

之后，每个欧巴桑都站了起来，好像要做些什么。原来大家层层围在茶具四周，有人将“枣”的盖子打开，有人将茶勺拿在手里说：

“真是好茶勺呢！”

“哇，这炉缘真是太棒了！”

日日是好日

这天的茶会里，我发现一个相当眼熟的东西。

一幅写着“日日是好日”的字画。

我们上课的地方，总是挂着这样的匾额。

“咦，你看！”

“真的耶。和老师家那幅一样。”

我们见惯的那五个字。

“小典，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道子问我。

“‘好日’应该就是‘好日子’吧！”

“然后呢？”

“所以，就是每天是好日子啰！”

“我也知道是这样。可是，就只有这样吗？”

“咦？‘就只有这样’，你的意思是？”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师，突然窃笑起来。

道子满脸困惑的表情。我则完全不了解道子在说什么！“每天是好日子”不就是“天天都是好日子”吗？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

往后的日子里，我才逐渐印证了“日日是好日”这句话的深意。

学习

茶会中会供应称为“点心”的“便当”。过了中午，老师将我们带到一间饭厅似的榻榻米房间，可一边欣赏庭园景色，一边吃寿司点心。

这时，一个老妇人对着老师喊：

“啊，武田小姐，今天带年轻弟子来参加呀？”

老妇人满头的白发梳成一个髻，身穿合宜的薰衣草色和服，手拿一条仙客来般淡红色的大披肩，直挺挺地站着，让我想起水仙花。她就像以往那些“有教养人家的小姐”，虽然实际年龄超过八十岁，却不会给人老态龙钟的感觉。

她也不像那些成群结队的小团体，会仗势欺人地说：“我们四个是一块儿来的”，只是一个人自由自在行动。我从未见过这么有气质的老妇人。

一见到她，我心里就想：将来若能变成这样，多好啊！

“现在要去品尝便当吗？我刚刚用过。”

老妇人露出迷人的微笑说。

“呵，我一定会再来参加！来茶会学习，真是很快乐呢！那么，我先失礼……”

看她优雅地将披肩温柔地披在肩膀上后离去的身影，总觉得有句话不吐不快。

“喂，刚刚那个人有说到‘学习’吧？”

我边吃寿司边问道子。

“嗯，有啊……”

“像她那样年纪的人，为什么还要学习呢？”

“为什么啊……”

八十岁的人还谈“学习”，总觉得很不相称。说也奇怪，这一整天在茶会里到处都听得到“学习”两个字。无论是老师们的交谈，或是身为宾客的欧巴桑们……

这时，听着我们的对话，老师又窃笑起来。

第六章　品味季节

怠惰的理由

学习茶道已两年，我和道子都从大学毕业了。

毕业后，我在出版社打工，道子进入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周六的课，原先只有我和道子两个人，现在增加了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由美子、高中三年级学生早苗和女警官田所小姐三人，所以每次上课变得相当热闹。

“好，这里帛纱要啪地扯响。”

“用茶巾大幅度擦边缘三次。”

看着新同学从入门开始，在榻榻米上蹑足踮脚走路时，我和道子不禁扑哧笑出声。

新同学们每次一练习完，就用手捏着麻痹抽痛的双脚，还不停唠叨：

“啊——我究竟在做什么，完全不了解。”

“你们就像看到当初的自己吧！”老师说。

我和道子虽然边笑边点头，但其实我们现在也还有如坠五里雾中，完全摸不清。

到了第三年，我们俩开始学沏浓茶。每周老师都指导我们有关不同形状的水指、大小型案台，还有梧桐木裂的“茶通箱”（译注：装薄茶的圆筒状容器，多为漆器）处置方式，以及如何添加木炭、调整火候大小的“炭点前”等步骤。

“好，从右手大拇指，手指一根根顺着挪开，左手也是。然后，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炭从这一边加进去时，拿火箸的手要往下哟！”“哎呀，不是要先擦水指的盖子吗？”

步骤更加复杂，增添许多小细节。脑子里，沏薄茶和浓茶的动作全混在一起，比以前还要乱七八糟。

我们犯了好几次同样的错误。

“哎呀，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才教过的统统都还给我，不必吧！”

“哎呀，连这个也忘了？真是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似乎已成为老师的口头禅。

每次去上课就一定要沏茶，有做就有错。虽然已经上课到第三年，还是经常挨骂：“这不是第一次了吧”“气死我了”。

周六的下午，一看到下雨，就会想：这种下雨天，真讨厌去上茶道课。若是好天气，也会觉得：难得周末的好心情，又要被上课破坏光了，真讨厌。

每次上课都想找理由逃课，而且老是挣扎、磨蹭到快迟到了，才不情愿地出门。

可是上过课后，心情还是会改变。

（啊——还好有来！）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武田老师的茶室里，总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和果子

庭园里，紫藤花随风摇曳，穿透柿子树新绿的阳光显得格外耀眼，有时还徐徐吹来阵阵凉风。

“今天，有冰的‘初鲣’（译注：初夏最早上市的鲤鱼）！我去切点给大家品尝。”

老师匆匆消失在厨房里。

现在正是“满是翠绿，山杜鹃，初夏鲣鱼”的季节。老师该不会想请大家吃鲤鱼生鱼片吧！生鱼片和抹茶的组合总觉得很奇怪，听都没听过。

大家也是满脸惊讶的样子。

不过，老师拿出来的不是装生鱼片的盘子和酱油碟，而是附盖子的果子器皿。

（咦？老师明明说是“初鲣”……）

“大家别客气，拿出来吃吧！”

每个濑户果子器皿好像刚从冰箱取出来，拿在手里很沁凉舒服。

一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粉桃色的蒸羊羹。

“这是名古屋美浓忠的‘初鲣’哟！”

“老师说的‘初鲣’，原来是果子啊！”

“你们以为是真的鲣鱼吗？真是的，呵呵呵，快拿起来尝尝。”

（可是，为什么羊羹要称为“初鲣”呢？）

当我用黑漆筷挟取一片在怀纸上时，不禁大叫一声：

“啊——”

我知道了，这羊羹为什么称为“初鲣”。

因为它柔软有弹性、粉桃色剖面上还有波浪形花纹。无论色泽或花纹，简直就是鲣鱼生鱼片。

“真像！”

“是吧！”

老师笑嘻嘻地说。

这个用大量葛粉做成的羊羹，须在蒸熟前再搅拌混合一次，然后放凉凝固。所以切片时，用绷紧的线轻轻一压就切开，剖面还可以看见像鲣鱼生鱼片般的花纹。

（啊，原来如此，才会有这样的色泽和花纹……）

看到这羊羹片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和家人一起围坐小餐桌吃新鲜生鱼片的画面，鼻子也似乎嗅到鲜鱼味。

我用竹叉将羊羹放入嘴中，那甜蜜沁凉、入口即化的香醇直冲击内心。这时，脑海里的记忆与果子的芳香混杂，令我感动莫名。

以往，我热爱千层派、泡芙，对传统的和果子不屑一顾。但学习茶道一两年后，让我重新体悟了和果子的魅力。

光是以甜馅皮包裹的“金团”，三月可以做成外表蓬松的“油菜花”、四月是“樱花”、五月是“椿花”，实在令人赏心悦目。夏天用葛粉、寒天做成的和果子也尽情表现出“水”的沁凉。和果子在素材和味道上发挥无尽巧思，增添了季节感。

反观一年中一直都是相同外貌的千层派、泡芙，就显得有点无趣。

所谓的品味

十二月中旬，寒风凛冽的日子里，果子漆器皿里会放入黄色的小馒头。

“今天早上，特别跑到日本桥买回来好吃的和果子喔！”

老师经常搭一个小时左右的电车，大老远跑去采买著名的和果子，如银座空也的“贝味瓢”、赤坂塩野的“千代菊”、北缣仓Komaki的“青梅”。

“这是长门的‘柚子馒头’。”

据说，在真正入冬的冬至用柚子皮泡澡暖身，一年都不会感染风寒。

我们全被黄澄澄的馒头吸引住了。

它们和一般的馒头不一样，表皮像真的“柚子”，感觉粗粗的，有一粒粒凸起的疙瘩，而且蒂头上还有一个绿色的小果蒂。

“哇——做得真像耶！”

“不知是怎么做的，皮会这样粗粗的？”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蒂头上的绿色小果蒂，也是用可食用的豆泥做成的。

“快拿起来尝尝看。”

才咬一口，口中就充满柚子香。

馒头皮里真的掺有柚子，才能做出这样的味道和质感。

（真厉害……）

小小的和果子所隐含的卓越技艺，令人惊讶。

老师经常从各地老字号店铺订购季节性的和果子，如福井长谷川柳枝轩的“福和内”、岛根三英堂的“菜种之里”、爱知松华堂的“星之干”、京都龟屋则克的“滨土产”、京都松屋常盘的“味噌松风”、富山五郎丸屋的“薄冰”……

“这是远从长冈买回来的大和屋‘越乃雪’哟！”一月，某个天气阴沉沉的寒冷周六。

果子盘上摆着像方糖一样的白干果“落雁”（译注：用上等砂糖做成的和果子）。

这种称为“越乃雪”的“落雁”，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不觉得是特地从新潟县买回来的名点。我拿起一个先放在怀纸上，然后很快塞进嘴里。

“……啊！”

好惊讶，用牙齿咬下的那一瞬间，感觉果子已在口中融化。

“雪！是雪！”

像雪融般入口即化，口中只余留一点甘甜味，这样的感觉令我感动不已。

茶具的演出

学茶道之前，一直以为所谓茶具大概都是泥巴色的茶碗，古色古香、朴素雅致。其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譬如，一只看似简单的白梅形香盒，一打开盖子，里面却是大红色的红梅图案；外表乌黑的薄器（译注：薄茶器，沏薄茶的容器总称），掀开盖子看，盖子内里却刻有金色的“青海波”花纹；乍看之下，全黑朴质的“枣”，仔细一瞧，外表雕满着樱花刻纹，而名称就叫作“夜樱”。

茶具就像经验老到的长者，外表虽然老成，内在却变化无穷，总在不经意的地方呈现巧思。

茶具虽然经常带来如此戏剧性的惊奇，但让我们从中体悟季节感的却是武田老师的“刻意安排”。

“今天，要让你们看看几个……”

老师总是像揭开谜底似的为我们准备意外惊喜。

花的名称

“知道今天插的是什么花吗？”

老师这么一问，我们全都望向壁龛。只见竹篓里伫立着两三朵小花和细长的草，在闷热的梅雨季里，显得格外清凉。

壁龛里一定会摆饰插花。这类插花与宴会上的西式盆花或剑山上有形的东洋插花不同，非常简单朴素，通常只在瘦长花瓶中插入一朵含苞的椿花，或者在竹篓里随意放入几根纤细的野花草。

“这种花，叫什么呢？……”

“这种长得像笔的草，叫作‘苦艾草’，粉红色的是‘姬笹百合’，还有‘缟苇’。”

老师连野生花草的名称也知道。

隔周的周六。

“这是‘泡盛升麻’‘绣线菊’和‘荚迷’。”

再隔一周的周六。

“这是‘底红’，而这叫作‘狗尾草’。”

每周都听到新的花草名称。隔一周又出现从未见过的植物。

我原本就很喜欢花花草草，从小很努力了解许多花草名称，例如家里的花坛里有喇叭水仙、紫罗兰、铃兰；公园中经常可以看到紫丁香、栀子花、丹桂；附近河堤边可以发现天香百合、鬼蓟、鸭跖草；草地上四处都是姬女苑、马蓼、钓钟草……

然而，茶室中的花草，我却一无所知。它们像是不同世界的植物，连花店也没有卖。不过，这些摆饰在茶室里的花花草草，就是所谓的“茶花”。

这些花草究竟是哪儿来的呢？

“大部分都是家中庭园里的。”

“咦，就是这座庭园？”

三十年来，老师从各处移植无数的花草都种在这座庭园里。从茶道练习场所直接可以看到庭园里有硕大的柿子树和梅树，还有杜鹃、紫藤、葡萄、木瓜、椿、紫薇、桃树、紫阳花、南天竹、枫树等。树丛间除了散置的石灯笼、铺地的飞石外，只见到一些杂草。

庭园里完全看不到何处长有这些“茶花”。可是，老师经常轻松穿上木屐拖鞋，手拿着花剪，跑进树丛间就摘取出花材。

无论是可爱的草花或是朴素的树花，一年四季将壁龛装饰出不同韵味，春天充满朝气，夏天沁凉，秋天寂寥中仍具华丽，冬天皎洁。我们也因此学到无数的花草名称：“鸣子百合”“水晶花”“金系柏”“贝母”“鹭草”“秋芍药”……

在这座庭园中，被称为“茶花女王”的椿花也有三十多种，老师仅列举出其中数种，如“唐椿”“加茂本阿弥椿”“西王母”“神隐椿”……

花材究竟何处寻呢？我很注意看也没看出端倪，但老师的确是从庭园里剪回来的。这座庭园无疑是一座“秘密花园”。

不过，老师一定不是采摘已盛开的椿花，而是含苞的。这一天的午后，我们正在练习沏茶时，老师便从庭园中选取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椿花。

“如果叶子能朝这个方向长，那就更好。拜托，往这边长一点吧！”

老师一边对花说话，一边将花插入瓶里。

“很简单吧！”

“是。”

看起来真的很简单。

“其实，要将茶花插得像‘自然长在原野上’是很费事的。看起来愈简单的事愈难。”

有时，老师会一并教导我们花的名称和这样的道理。

有些植物很奇妙，芝麻粒般的可爱小花就开在叶子正中央。

“很像人坐在竹筏中吧！”

仔细瞧，还真像！

“所以，这植物叫作‘花筏’。”

两瓣细长的花穗上开着小白花。

“有两条花穗的叫作‘二人静’，只有一条的叫作‘一人静’！”

另外，有细长茎上垂开着硕大桃红心形花的“钓鲷草”。

“觉不觉得很像将鲷鱼钓上来时被拉弯的钓竿？”

细长的茎真的像钓竿一样弯曲着。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作‘钓鲷草’。”

从前的人为花草取名都是从植物生长的姿态来联想，所以听到名称往往觉得很亲切。

“啊，老师。那这是‘金鱼草’喽！”

“不，那不是金鱼，而是鲷鱼。”

“啊——对喔。是‘钓鲷草’。”

“啊，老师，今天插的花是蜡梅吧？”

“不，花色虽然相同，但还是不一样。这是初春最早开的梅花，称为‘万作’（译注：金缕梅）。名称从早先的发音‘mazusaku’以讹传讹变成‘mansaku’。”

在这样的对话中，我们渐渐记住季节性的花材名称。

字画

“一进入茶室，要先观赏壁龛中的字画和插花！茶道‘最棒的待客之礼’就在于字画。”

“待客之礼？”

我能理解和果子及沏茶是很重要的“待客之礼”，茶具也足以让人惊奇，依季节所插的可爱花草、美丽的椿花也很出色。

但是，唯独“字画”，一直不觉得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今天的字画，会念吗？”

“……”

我根本不了解毛笔字要怎样写才算写得好或不好，无论字画的笔墨是柔和富诗意或粗犷豪迈，对我来说都只是记号，而且看到很难读或很难懂的毛笔字，更觉得生气。

一听字画上是京都嫌仓禅寺高僧的笔墨，就觉得难过，总觉得这些人在借此向世人炫耀、摆臭架子。

老师像平日一样开始吟诵“今天的字画呢……”

在蔚蓝五月晴天的周六是：

“熏风自南来”。

微微出汗的夏日里是：

“清流无间断”。

庭园的红叶、柿子叶均染红的晚秋时是：

“霜叶满林花”。

字画上的词句往往道出季节的特色，可是我从未有过“待客之礼”的感动。

其他同学对字画上的词句也只是点点头，“哦”一声表示了解，不像看到和果子时，会兴奋大叫“哎呀”“好可爱”。

我们都是很率直的人。

泷

梅雨季刚过的周六，从清晨开始就是三十摄氏度的高温。午后，走去上课时，一路上感觉柏油路面被阳光曝晒得滚滚发烫。

我汗流浃背地踏进老师家玄关，一边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像往常一样将随身物品放在门前置物箱中，换上白袜走进练习场。

“午安！”

打完招呼，先观赏壁龛。里面挂了一幅与人等身高的字画。长长的字画上只写了一个字：“泷”（译注：瀑布）。

笔墨的气势十足，下方尽是余白，唯有最后一笔一气呵成勾勒至最下方。运劲有余处，墨汁还飞溅成沫。

（……）

那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飞溅的水花扑上脸颊，像从瀑布潭水吹上一股冷气。

这时，被汗水濡湿的背脊掠过一阵凉意。

（啊——好凉爽！）

我这才恍然大悟。

（字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念难懂的念头全然消失。原来，字画上的文字不是用来读的，而是要像欣赏画作般细细品味。

（原来如此。）

字画上很难理解、难以阅读的笔墨，其实是别有用意，不是用来判断“写得好或写得不好”，而是一种自由自在描绘、供人观赏的文字画。

用一支笔书写出来的意境，使得壁龛上似乎真的出现瀑布，让人体验到水花飞溅的清凉感。

（真棒……）

老师用“对吧”的眼光看着我。

从那一天开始，我看待壁龛的眼光全然改变。

〇与雪

十月中旬的上课日，我见到这样的字画：

“〇”

没有写字，只是用笔大大画了一个圆圈。

“今天的字画，在表达什么呢？”

“……”

“不知道吗？今晚可以赏月。”

“啊！是月圆之夜！”

摆饰在圆月下的花瓶中插着一根细长的芒草。

十二月的上课日，天空灰蒙蒙的，气象预报说“山区会下雪”。这天，老师吟诵的是“腊雪连天日”。

“所谓腊雪是指？”

“十二月下的雪哟！”

仔细观看，字画的裱装布上有点点斑白的花纹。

（啊，像雪！）

我不禁闭上双眼，想象从空中轻飘下雪花的情景。

从字画上感受到风的吹拂，水花的飞溅，圆月升起，雪花飞舞。

（啊，还好来上课了。）

每次上课，一定会有如此深刻领悟的瞬间。

虽然我们一直重复练习愈来愈难的御点前，但口中品尝和果子、手碰触道具、眼睛观赏花饰，以及从字画感觉到的意境都是很真实的体验。

每周的茶道课，我们只是认真以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五种感官去感受当下的季节，发挥丰富的想象力。

不久后，就真的开始有所改变……

第七章　五感与自然相系

契机

如往常般地练习。

客人喝完的茶碗，现在正在清洗……

水勺沉入茶釜中煮沸的水里，满满舀起一勺，将热腾腾的开水缓慢移至茶碗上方，静静地倒入。

嘟噜嘟噜……

连同这嘟噜声，陶制茶碗满溢着热气。

将碗内冲洗干净，倒去热水。

“弄好了。”

接下来，以同样的动作舀水。

将水勺沉放入水指中，舀水倒入茶碗里。

唰拉唰拉……

（啊，不一样！）

声音不一样。

热腾腾的开水是“嘟噜嘟噜”，低沉的声音。

清水是“唰拉唰拉”，清澈的声响。

以往，总听成同样的声音。

不知为何突然听出其中的不同。

这一天，热水与清水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同。

六月的雨

下雨的日子。

木造房屋拉门在梅雨季中，因为潮湿很难拉开，但门上的纸格子窗却经过冬天的冷缩而变得松垮。

“午安。”

“哎呀，正在下雨，快请进。”

进入茶室，仍清楚听到雨声。

啪啦啪啦……

硕大的雨滴像豆子般打落在八角金盘叶上。

啪啦啪啦……

雨还拍打着雨棚，在盛开的紫阳花、圆硕的山茱萸上雀跃弹跳。

此起彼落的声响，就像热带雨林中的雨之节奏。

“这就是梅雨季的雨！”

老师自言自语。

这时我才发觉——

（和秋天的雨声截然不同……）

十一月的雨总是下得无精打采，有点落寞似的渗入土中。同样是雨，为何如此不同？

（啊！因为秋天的树叶都枯萎了。六月的雨却是嫩叶弹跳的回响！雨声就是绿叶朝气蓬勃的音响。）

啪啦啪啦……

啪啦啪啦……

声音的美学

“记住要从更上面倒下来哟！”

倒开水和清水时，老师总提醒我们要将水勺拿高至“它长度的十分之一”处倒入。

“动作看起来比较漂亮。”

另一个理由是：

“这样倒水的声音很好听。”

稍微拿高往下倒水，声音的确很清澄。

“瞧，这就是声音的美学。”

茶室入口处放有一个凿凹石头做成的“蹲踞”（译注：日本庭园里的洗手石盆），每逢上课日，里面都会装满干净的水。进入茶室前，一定先在这里洗手和漱口。

上课前，老师会将出水口转松，让水细流慢放。

刚开始学茶道时，总以为是水龙头没拴紧。不过，夏天时曾听老师说：

“今天很热，蹲踞的水比平常多放了一些。”

才知道原来这是自然的背景音乐。

“蹲踞”的水面，不断滴出水波纹。

啵咚啵咚……

专注沏茶的背后，总有涓涓流水声，不知不觉听惯了。

地下街的涓涓水声

有一天在新宿站内，由于睡眠不足，加上长时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疲累，我头痛欲裂，整个脑袋就像被人用老虎钳钳住般阵阵抽痛。

于是只想尽快远离人群，找个安静的场所休息一下。

我脚步跄跄搭上电梯来到地下层的食品卖场，在吆喝叫卖声充斥、人潮拥挤的卖场角落，发现一家甜品小铺。一看到店门口旁有空位，我将手中的提袋放下，向店员点了一客蜜豆冰，就抱着快爆炸的头，一屁股坐下来。

那一刹那，噪声似乎渐渐远离，整个人也静下来。被扭紧的神经，像是注入一股清凉的甘泉般相当舒畅。连眼里纠结的神经也像被凉水冲洗过般畅快。由于感觉很舒服，我暂时闭目养神。

（啊，真希望永远保持这样。）

这样抱头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抬起头来，头痛忽然消失。

（啊，终于好了。）

将放在眼前的蜜豆冰吃完，坐着放轻松休息。

头痛在短时间内不可思议地平复。

起身想回家时，才发现这样的声音：

啵咚啵咚……

（滴水声……）

回头一看，那里有“蹲踞”。

不是凿空石头做成的“蹲踞”，而是扫除用的盥洗台，一个濑户花瓶在水龙头下承接着细细涓流。

就是那水流声，舒缓我紧绷的神经，治愈我严重的头痛。

（太神奇了！）

我对于水流声神秘的疗效感到惊奇。

突然想起孩童时期读过“希腊神话”中不死勇士的故事。因战争受伤而无数次突然倒下的勇士，只用双手接触大地便奇迹般苏醒复活。这个故事寓意着人类接触“大自然”的自愈力。

仅是听闻“水声”，就能放松、忘却疲劳，不知不觉中我与自然产生了联系。

“好吃！”

我精神焕发地走出店外。

味道的记忆

有一天，走进老师家的玄关时忽然发现：这是什么啊？

闻到一股滋滋香，感觉很清新，好像从哪个远处传来的炉火香。

走在廊下时，终于了解。

（啊，这是炭火熏香。）

多少年往来这间屋子，一直未留意有这样的炭火熏香。

我沉睡中的嗅觉神经好像突然被唤醒。

某日，在“搅动茶筅”将濡湿的筅端靠近鼻子时——

（啊……）

那茶水味，突然令我想起以前住过的古老房屋。在梅雨季时听到哗哗的下雨声，急忙跑去收晾晒的衣服，走廊地板却早已淋湿。

某日，从茶釜拿起水勺时，听到风吹过庭园中矮竹丛的沙沙声，突然觉得郁闷难过，泪水不禁流下来，因为想起以往欢庆节日中听闻的风声。

掀开夏天的广口水指盖时，洒过水的庭园气息与暑假的解放感，在胸中苏活开来。

将冬天厚实的茶碗握在手中转动、感觉温暖时，总唤醒我童年身体孱弱、卧病在床的寂寞回忆。

对过往风、水、雨味道的记忆霎时间立即涌现，有所感触又骤然消失。

就这样，发现过去无数的自己存于现在的自我中合而为一地活着。

花地图

发现各种声音、味道的同时，也透视“茶花”的意境。茶花随处可见。

我就像小狗在特定的电线杆留下味道、掌握地盘般，每天非常清楚生活范围内不断上演的茶花地图。

春天，我家对面房舍河堤边上的宝铎花盛开，每株都开着两三朵吊钟模样可爱的小白花；住宅区的停车场上群生着“二人静”；从电车上可欣赏染满河堤斜坡的“诸葛菜”；与邻居家相隔的围墙上总垂开着白花射干；停车场的路肩上经常意外发现“绶草”；爬满公路旁护栏的“牵牛花”，不时绽放出粉红花朵。

从前，总以为花店里卖的花草已令人目不暇接，其实那只不过是花草世界的一小部分。

去上茶道课的沿路，总是开满无数花朵。少花的季节，叶子也会染深颜色，即使树叶凋零后，裸露的枝头还会长出红红的果实或小树芽。

老师经常将变色的叶子拿来当花材。

“这样的叶，在茶花中称为‘照叶’（译注：秋天变红的美丽树叶）。”

只有果实、小芽的树枝也能插花，而且都是颇有意境的“茶花”。

以往，我实在太小看它们了。

任何季节皆有茶花，绝不寂寥。

第八章　用心于当下

延期兑现

大学毕业三年，我仍面临“女大学生冰河期”就业的困难，只有托朋友介绍，一边在周刊兼差当采访编辑，一边等待着出版社的就业机会。

由于我不是周刊编制内的职员，没有办公桌，也不常有访客，就这样居无定所地工作了好多年。

朋友经常对我说：

“再这样打工下去，你的人生都浪费了。”

和就业的同学聚会时，她们老是为工作烦恼，抱怨工作“好难”“好无聊”“有讨厌的上司”。可是在我看来，这些只不过是都市职业女性无谓的烦恼。

之后，朋友们个个忙着结婚生子，有人因为老公调职海外而搬家，也有人坚持生小孩后仍要继续工作。大家都在浩瀚的人生大海中泅泳。

上茶道课的人也频繁来来去去。由美子小姐大学毕业后和同班同学结婚，女警官田所小姐因为生小孩而暂停上课，另加入两位随老公调职横滨迁居的年轻太太。不过，她们没学两年，又因为生产、老公调职离开。女性在二十几岁时，真是变动起伏很大的年代。

一直和我一起上课的道子，大学刚毕业就进了贸易公司，但两年后辞职回老家开始相亲。

我周遭的亲友全因为“就业”“结婚”“生子”，人生的脚步不断向前迈进，唯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连工作都还没定下来，所以只要待在家里，家人就成天唠叨：

“如果还找不到工作，就去相亲结婚吧！”

大学时代也曾意气风发地立志“拥有一生能做的事业，独立自主”，但至今自己什么也不是。连周刊的兼职工作也不知能做到何时。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未真正开始，始终没站在起跑线上，仍在原地游移不定。像穿着溜冰鞋一直在原地打转，又像匆忙间搭错车，老想中途冲下车。尽管自己老是急着要开跑，却又不知该跑往哪个方向。

在这样焦躁度日的期间，唯有茶道的学习不着痕迹向前精进。第三年学“唐物”，第五年学“台天目”，循序渐进向更高难度挑战。

所谓的“唐物”，即以中国、东南亚传来的器皿进行“浓茶点前”。我认为以往的王公贵族也很少如此慎重沏茶。“台天目”则是名为天目茶碗的道具。茶道中这种道具一定要置于案台上，不可以直接放在榻榻米上。

平常根本没有机会用这么高格调的茶道具沏茶。

（用不到的沏茶方式还要练习，不是毫无意义吗？）

尽管心里嘀咕，老师还是很严格地教导。

“不行不行，在这里拇指要越过茶罐。”

“不对，要从那边过来。对了，再做一次。”

即使是很少用到的沏茶方式，老师连手指的动作也不轻视。

可是，我一直希望人生有所精进，到了周六要上课时就会想，该赶去沏茶了。

上课时，每个人都没有很长的时间练习，但我总是急于超前，所以常常自困愁城，总觉得连坐几个小时是莫大的损失。这样一直坐着，大家就更无法前进了。

由于太过急躁，我经常犯下不该有的差错，不是弄错道具的前后次序，就是将浓茶用的“帛纱”揣入怀里，忘了拿出来，或是不耐烦等待水勺中的水滴自然滴干净，就将水勺从水指拿到茶釜，或是从茶釜拿到茶碗，总是将榻榻米滴得湿湿的。

“你的魂跑哪儿去了？”

“？”

我没听懂老师话里的意思。

“别像年轻时毛毛躁躁的，一点儿也不沉着。”

老师自言自语地说：

“好好在这里定下神来。”

“……”

“坐在茶釜前，就专心在茶釜上。”

用心

有一天，老师还说了这样的话：

“出错了，没关系。但一定要好好做完，而且任何动作都要用心。”

“用心”实在太过抽象。我露出狐疑的眼光，觉得一定不像将饭添进碗中那么简单。

于是，老师为我们具体示范如何“用心”做每个动作。例如：

“茶碗与薄器一起拿起来时，虽然是同时的动作，但瞬间的反应一定是将薄器先拿离榻榻米。”

“拿茶勺时，勺头不与榻榻米呈水平，而是稍微下垂，这样的姿势比较漂亮……不对，这样就太往下垂了……没错，就是这种姿势最漂亮！”

“沏薄茶讲究轻快，浓茶却需要炼制。炼制浓茶时，应保持着有如调制膠彩颜料的心情。至于要炼制到什么程度，好好听茶的声音吧！”

浓稠的搅动声……俗语说“神存于微尘中”，茶道可说是讲究细节的集大成。

老师步步叮咛我们“瞧，就这一瞬间更快的”“茶勺头稍微往下垂放”“不只是‘沏茶’，而是‘炼制’”等各种应注意的细节。随时要我们投注十二万分的精神，注意身体各个动作。

“好好倾听浓茶，慢慢‘炼制’。”

浓茶里只加入少许开水，慢慢搅动茶筅，直到筅端搅起来像双脚深陷泥沼中有点沉重、很难拔起来的感觉。

（这就是“调制膠彩颜料”的感觉啊……）

慢慢搅动四五回合后，浓茶特有的芳香扑鼻。

（啊，现在才是真正的茶香！）

茶香有如在茶碗中起化学变化般爆发出来。

每年五月采摘、加工的茶叶，十足熟成的甘味封装于名为“茶壶”的瓶中。如此约经过半年，十一月拆封，再用石臼捣磨成绿茶粉。

这股茶香象征着休眠半年的茶叶在接触阳光与水后的苏醒。

炼制浓茶的过程中，当搅动抹茶与开水的茶筅端感觉变轻盈的那一瞬间，原本分离的“茶粉”与“开水”分子才真正结合变为“茶”。透过茶筅端传达的微妙变化，使我领悟微观的世界。

（我知道了，现在才要再加些热开水。）

我将茶筅靠放茶碗左侧，加入开水。浓稠的抹茶经开水稀释，须再用茶筅搅动继续炼制。

筅端的感觉又开始变化。原本顺畅的搅动再度出现浓稠感，筅端突然变沉重。浓茶的茶汤面泛出光泽，感觉稠稠的很好喝。

我发觉自己一直专注于炼制浓茶。什么也没想，就坐在茶釜前搅拌抹茶，所有心思都放在这碗茶汤里。

连刚才“为什么还没轮到我沏茶”那种沉不住气、焦躁的感觉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此刻，我的心百分之百放在当下。

达摩字画

由于隔天又要参加不知是第几次的出版社面试，周六我打电话给老师。

“老师，对不起。今天，我又不能去上课了。”

老师也知道我不能上课的理由。

“明天是很重要的考试。好好加油哟！”

正要挂电话时，老师突然加了一句：

“典子，如果准备考试累了、想喝茶时，就轻松过来喝一杯吧！”

结果，下午怎么也静不下心。明知道该练习时事问答，默写汉字的测验题，却什么也做不了，反而心慌意乱。

以前老想“如果不去上茶道课，一定能更有效利用周六下午”，结果，一旦没去上课，什么也做不成。

（早知道这样，不如去上课……）

突然想起老师说：“想喝茶时，就过来喝一杯吧！”

已经黄昏，茶道课的练习或许早已结束。但我下决心站起来，什么也没带就往老师家走去。

“午安！”

屏息打开大门，果真已上完课，屋内一片寂静，玄关处只剩下一双鞋。

“哎呀，欢迎。”

老师不是从屋里，而是从一旁的庭园露出白皙的脸庞。她刚刚正在浇花。

“想来喝杯茶，会不会太晚了？”

“不会，快上来。现在还在沏茶。”

学生们回去后变昏暗的榻榻米房间里，茶釜还冒着热气。突然觉得，老师该不会在等我吧？

像平常一样走进房里，先观赏壁龛上的字画。

“……”

一幅从未看过的字画。用水墨绘制的达摩，正睁大眼瞪视着我。

为什么今天是达摩的字画呢？

我寻求答案似的看着老师。她微笑回答：

“明天你有重要的考试，所以一度犹豫今天不知该挂什么，后来忽然想起达摩的画像。……嗯，先吃点果子吧！”

“……”

一时间喉头哽咽，不知该回答什么，眼眶也泛泪光，只好慌乱点头拿起装果子的盘子。

达摩象征“百折不挠”及“开运”，或许还有“旗开得胜”的意义。

字画表现出当下的季节性，但季节不仅指春、夏、秋、冬，人生也有所谓的季节。

这一天，老师为我挂上一幅“激励人生”的季节字画。在黄昏的茶道练习场，茶釜仍不断冒着热气。

第九章　顺其自然过日子

失恋

表妹道子与东北地方某大型医院的医师结婚，武田老师和我出席她的豪华婚宴。之后，她顺理成章成为家庭主妇，子女也陆续出生。

然而，我却还没有正式就业，只能为周刊写些小稿或为女性杂志兼职采访，就这样过了五年。某天突然发觉，身边有很多从事同样工作的人，不知何时社会变成“自由撰稿者”充斥的时代，一直以来（只有我的人生还未开始）的焦躁感，也因此逐渐消失。

打算和交往多年的男友结婚时，我已经二十七岁。

但在婚礼即将举行的两个月前某天，却发现男友背叛了我。

由于事出突然，我有如受到恋人死亡的打击般，在车站月台众目睽睽下放声大哭。

当时，我正处于世人所谓“人生受祝福的另一阶段开始”。虽然曾经考虑忍气吞声结婚，这样既不会给周遭的人带来麻烦，也不会伤害好不容易盼到女儿结婚的父母。

可是，一旦产生不信任感，一切都变得不对劲儿。根本无法容许自己和那个人结婚，共度一生。

婚约解除之后，父亲一夕间突然憔悴，母亲也只有抱头痛哭。

我则每天扪心自问：

“这样真的好吗？”

左思右想的结果是：

“真的也只能这样。”

时时刻刻烦恼同样的问题，不断在心中自问自答千百回。

由于过度失落，一天到晚失魂落魄。有时会觉得身体如坠深渊般，沉重得提不起任何劲儿，有时又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喘息急促，可说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个最长、最辛苦的冬天，直到昭和五十八年（译注：一九八三年）年底。

虽然内心明知道自己该振作，却不知怎样才能振作起来，只好一味等待，期待时间能治愈一切痛苦。

（希望到了春天，气候变温暖，阳光也和煦动人时，自然就会变得快乐些。）

最长又辛苦的冬天

婚约取消后的一段日子，我暂时没去上茶道课，老师也很清楚事情的原委。大约两个月后我再去上课时，谁也没问什么。

学茶道的伙伴，和一般朋友的关系不太一样。我们从来不谈私人的事，所以关系不是很密切。每周，大家只是轮流在练习场内学习如何沏茶、品茶。

“喂，这种果子是第一次品尝吧？”

“嗯，去年老师已经让我们尝过。”

彼此谈的多半是这样的话题。上完课，大家一起收拾水屋，一起走出老师家，然后说再见，分道扬镳。

“那么，下周见。”

大家应该都知道我的事，可是相处时和平常一样没有改变。这样的关系反而对我有益。

一月，老师家的庭园里“万作”花盛开。

“由于是这一年‘最早开’（mazusaku）的，所以称为‘万作’（mansaku）！”

老师向我们解释花名的由来。

“今天是大寒，一年之中最严寒的时期。”

或是告知新闻报道的讯息。

“对了，从今天开始天气就逐渐变暖。”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到了二月，上课时看到壁龛内挂了一幅字画：

“不苦者有知”。

“喂，你知道这怎么念吗？”

“？”

拿出装盛节分豆（译注：日本人在节分当天黄昏有撒炒过的大豆之习俗）的朱红升器（译注：计量容器），一喝完薄茶，茶碗底立即浮现多幅女画像的容颜；名为“春之野”的“枣”，黑漆底上饰有一圈堇菜、蒲公英、莲花、笔头菜等金蒔绘。

“节分指明确区分季节之日。明天是立春。之后，春天就来临了。”

依太阳的位置，一年可分为二十四节气，其中“大寒”“春分”“雨水”“夏至”“立冬”是最重要的几个节气。特别是二月“立春”前一天的“节分”，象征冬天与春天的分界点。

以前一听到“立春”或“立秋”，总觉得：

“咦，‘立秋’？还在八月上旬，天气正热呢？”

与实际的季节情况不符，心想农历也不过是传统的遗泽。

可是，现在却觉得这就是“季节之道”。看到日历上的“节分”“立春”，即知“不久就是春天”。突然发现，日历中隐含着生物等待春天之思。

听闻热海的梅花绽放，便觉得“春天”号角已吹响，预示着春神即将降临的讯息，但春神经常不直接露脸。

当人们才刚窃喜在和煦阳光下不必穿毛衣时，却又袭来一波寒流，回到寒冬状态，让人误以为春天还遥不可及而失望惆怅。季节就这样，在冷暖交替间循环蜕变。

我的心情虽然渐趋开朗，却也因为季节交替的起伏太大而摇摆不定。

三月三日女儿节过后，开始下起温暖的春雨，从冬眠中苏醒的青蛙纷纷跃出，油菜花也开了。某天晚上，定在寂静的夜路上，忽然闻到瑞香飘来酣甜而酸的香气。

接着，终于到了“春分”。

（春天来了，就没问题了……）

我将室内的盆栽移至日照充足的阳台上。数日后，关东地方却下起大雪。

好不容易以为严冬已过，阳台上的盆栽却因雪的摧残枯死。我这才体会到生物“过冬”的残酷现实。

（以往的人们也是如此历经季节交替的考验而生存下来的吧！）

屈指细数“节分”“立春”“雨水”的来临，不断激励自己：经过无数寒冬的试练而坚强茁壮，度过人生季节的起伏。

也许正因为如此，茶人们才谨慎看待每个季节的行事。

所谓的季节就是这样耐人寻味……

从未见过像那一年，如此繁花盛开的春天。我总算恢复自我。虽然距离真正的开怀大笑，还需要再过一个冬季。

二十九岁的夏天，我又悄悄谈恋爱。

三十岁时，写出第一本书。当样书完成之日，拿给男友看时，他邀约我：

“庆祝你出书，我们去赏夜樱吧！”

两人携手在千鸟之渊的樱花树下散步。当微风吹拂，樱花花瓣缤纷飘落，我满心的幸福。在落花如雪般的美景下，我终于开怀大笑，却也一边落泪，因为从未想过自己能再拥有这样的日子。

第十章　这样就好

小瞳

三十岁之后，我的工作变得非常繁忙，经常被采访、写稿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去上茶道课的次数，相对增加。不过，如果有去上课，在炭火熏香与涓涓水声流转的空间里，等待我的总是美味可口的和果子与香浓的茶汤。

那时候，周六的茶道课只剩下上班族早苗小姐、大学生福泽小姐、老师的亲戚雪野小姐和我四个人。我们四个年龄都超过三十岁，我的资历最深，资历最浅的福泽小姐也已经学了三年。

在这里学茶道的第十年，来了一个十五岁的新人。她穿着学校制服来上课，看来像个黄毛丫头，粉嫩的脸颊因紧张而涨红。

“请多多指教。”

鞠躬时，她头上的马尾辫跟着直甩，礼貌说出自己的名字叫“小瞳”。真是人如其名，犹如少女漫画中的脸庞，配上明亮动人的棕色眼眸。由于个头娇小，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

“自从在电视连续剧中看人沏茶，就非常憧憬茶道。所以下定决心，上了高中以后一定要来学茶道。”

看着她因兴奋而闪闪发亮的眼眸，我相当吃惊现在竟然还有这么憧憬茶道的十五岁小女生。

“麻烦你，教小瞳折帛纱。”

老师指定早苗带新人，也叮咛我们细心教导：

“千万别教错，让小瞳染上不好的癖习，那就糟了。”

有如白纸般的十五岁新人，使我们不得不奉之为福神。

我也一样，无论教她开关拉门、榻榻米上走台步，都是从零教起。刚开始用六步走榻榻米时，她经常紧张得同手同脚，还不禁咯咯笑，脸也变得像番茄般红润。一些讲究仪态的姿势，更是僵硬得像个机器人。她第一次御点前的表现，让人觉得仍有漫漫长路待走。

“我真的学得会吗？”

小瞳边流泪边勉强微笑着问。

“脚好麻，动也动不了了。”

听得出她心里的挣扎，但不久又恢复正常。

因为她对茶室的一切都感到特别新鲜、感动。

“哇，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茶碗！”

“这种果子，我第一次吃耶！”

“好棒的水指！”

圆圆的大眼，绽放兴奋光芒。

她的吸收力就像“旱地吸水”般惊人，犹如一颗待琢的璞玉，非常认真记下老师所有提醒的要点。自己练习完毕后，还很专注观看别人的御点前。如果看见漂亮的姿势，马上发问：

“刚刚这个地方，要怎样做才好？”

然后就眼神发亮，兴致勃勃地照着做。

小瞳积极的学习态度，令老师有感而发：

“这孩子的模样，让我想起俗语说的‘兴趣造就天才’。”

天资聪颖

小瞳一直认真练习还颇生硬的御点前。

某天，老师说：“小瞳，麻烦你沏薄茶给大家喝。”

她回答一声“是”，就消失在水屋中。不久，小瞳悄悄拉开拉门，手里捧着茶碗和“枣”，像平常一样开始沏茶。她将水勺轻声置于盖置上，双手撑在膝前的榻榻米上鞠个躬。

（咦？）优雅的姿态，给人轻松愉快的感觉。肩膀、手腕丝毫不紧绷，形成自然的线条，微低着头、娴静的模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她的动作都在吸引人们目光，连纤纤玉指搅动的茶筅，都像传导着神经般流露出极细腻的表情。不仅是姿态十分标准，一举一动间皆可感受她的用心。优美地直挺着背部，将茶碗用双手温暖轻握着端出，碗中的茶汤还旋转着。只不过是高中生的她，却有着二十四五岁成年人严谨的表情。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茶釜中的开水还在一旁咻咻鸣响，凝聚着一股紧绷氛围，大家专注看着她的御点前。

（真想一直这样盯着。）

觉得大家的想法和我一样。

（这就是“天资”。）

突然想起她第一次来上课时所说的话：

“自从在电视连续剧中看人沏茶，就非常憧憬茶道。”

任何人进了卡拉OK都可以唱歌，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将同一首歌唱得感动人心，令人热泪盈眶。做菜也是如此，谁都可以做出填饱肚子的菜，但做得出令人元气大增、吃得感动的料理的人却不多。

小瞳搅动茶筅的声响有如涓涓溪流，然后她轻柔地描绘“の”字，顺势将茶筅提上前来。当我要将温热茶碗拿至膝前时，她说了声：

“请用茶。”

而且还行礼将茶碗往前推。茶碗里满满淡绿色的泡沫间，露出深绿的月牙形。我转动着茶碗，茶香与茶汤热气一并扑鼻，一股清香味如烟火般在脑中迸裂开来。将热热的薄茶三口喝下，最后一口要出声饮尽。茶味从最初的甘甜，转略带微苦，最终在舌间留下清爽香气。

我想小瞳尚未察觉自己所拥有的“茶道天分”。不过，无论是否发现，她淋漓尽致展现潜在实力，确实影响了周遭这群人。

这段时间，她就像一个从胶着拉锯的马拉松赛中脱颖而出的优异跑者。影响所及，某天早苗在练习御点前时，显得特别优雅，连手部动作都相当简洁有节奏。她垂肩毫不紧绷、自然的姿态，流露出无比的女人味，连贯的动作也丝毫未见踌躇，随手捻来，游刃有余。

不久，又出现一位优异跑者，那就是女大学生福泽。之前，她在榻榻米上走台步一直显得懒洋洋的，如今连手指的动作都看得出凛然的气势，一拿起水勺，就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优美影像。

大家在一夕间变成大人。

没有自信

受到她们学习态度改变的刺激，我也开始用心于每个动作。

可是，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森下小姐，请进行炭点前。”

只能回答一声“是”，就开始进行。

“麻烦开始浓茶点前。”

也是说完一声“是”，就开始进行。

“哎呀，你这里不该用右手，是用左手。”

经老师提醒，也只能说“啊，对不起”，立即更正后就蒙混过去。

可是究竟什么是“炭点前”？什么又是“浓茶点前”“薄茶点前”？

一再练习这些沏茶方式，却完全不了解为何要如此沏茶，可能连自己哪里不懂也不知道吧！就像盖一栋楼房时，空有内部的装潢却没有架构一样，在房屋的地基、墙壁、连接的走道还没完成时，就先决定好“客厅”“厨房”和“寝室”的壁纸、照明器具、窗帘的颜色等，一切都是空谈。

“喂，‘客厅’在这里开门，这样‘厨房’的进出就不方便。”

“哎呀，从哪里进出‘寝室’比较好呢？”

只讨论不切实际的事，根本结构就容易出问题。我对沏茶还像个盖房子的门外汉一样。

所以尽管已经学茶道十年以上，也开始练习难度高的“唐物”“台天目”等，却连一些入门的基础都不扎实。只是来来去去地上课，不断重复相同的错误。连老师也忍不住叹气说：

“我年轻时在老师家学茶道，只要被提醒过一次，就绝不会再犯。不保持这么认真的态度是不行的哟！”可是，我却一再被老师提醒，甚至还会呆住。

“真是气死我了，之前学的又全丢还给我啦！”

害老师也开始碎碎念。

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如此，其他人也会犯错挨老师骂。不过，大家都只缩缩脖子说声“对不起”，不久又顽皮地故态复萌。

自卑感

可是，我渐渐笑不出来了。

学茶道十三年，已经进展到所谓的“盆点”（译注：茶碗与茶罐一起放置于圆形大托盘上的沏茶礼法）。到了这个阶段，男性学习所谓“真台子”（译注：四方形案台，亦指在此案台前的沏茶礼法），女性则是进阶最高的艺术“盆点”。以小瞳、福泽的观点来看，我已经是茶道的老手。

“森下小姐，今天的盖置用竹制的好吗？”

“是不错……”

由于没什么自信，尾音变得很小声。一旁的早苗小姐好意提醒：“今天要展示在案台上，盖置不用竹制的，要用濑户的吧？”

我低头看着水屋的地板。每次被问到什么，总是很没自信地搪塞过去。

虽然已经去过多次茶会，但我还是很害怕当茶会的助手。不但和上课时不一样，无法一一请示老师，轮到上台沏茶时，更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何况是大寄茶会，不容许出错。愈想愈紧张，反而容易犯许多初步的错误。

“若有突发动作，要懂得应变。”

我知道自己在突发状况时最不管用，每次听到别人这么说，更是提心吊胆。

（或许自己从未认真正视过茶道……）

所以心里很急。

茶道虽然是有既定规则的游艺，但进行时也需要临场应变的机智，例如当对方出现突发动作的一瞬间，应该知道如何应对，或是遇到同步进行的程序时，能立即判断何者优先，而且事先应排除不必要的干扰。从一个人如何应对脱序的麻烦，可看出那个人的特质与品性。可是，我最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从小脑筋就很死板，任何事只会按部就班尽心做，往往见树不见林，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只顾眼前，聚精会神投入，变得只能走一条直线。活了三十几年，这是我性格上最大的缺憾。

“哎呀，只要能一心多用，像在学校上课一样，自然就学会了！”

虽然别人经常这么说，但总觉得他们不是我，根本无法了解。我清楚知道自己的缺点，也因此感到很自卑。不过，由于自己埋头苦干的死板性格，落后时也就急起直追。

真羡慕反应灵敏的人。

每次茶会最能发挥领袖才能的是雪野小姐。班上同学都很仰赖她，尊称她为“雪野姐”，这不仅因为她是班上最年长者，更因为她的应变能力，经常妥善处理任何突发状况。

在雪野姐的指挥下，从六十岁的欧巴桑到十几岁的小瞳等，都迅速分工、各司其职地完成整理“换鞋处”“洗涤场所”“沏茶”“运送”等工作。

我觉得除了自己之外，大家都是“敏捷的人”。或许学习茶道原本就有许多这类型的人，我逐渐感到自己摆错了地方。

由于只一味埋头苦干，一旦心情低落被数落时，更容易受到打击。某天，老师又提醒我：

“你握水勺时的手，看起来很僵硬哟！不能再优雅一点儿吗？已经学了十几年，应该多用点儿心。”

以前也常被老师说“握水勺的方式要多下点儿功夫”，但那一天被数落得正中要害，心情相当恶劣，眼睛直视自己笨拙的双手，不由得流下泪来。当时只有一种想放弃一切、夺门而出的冲动。

第十三年的决心

接下来，连续几天都闷闷不乐。

（无论什么时候，老是出差错。不但毫无自信，人又不够机灵，手又笨拙。怀疑自己真的不适合学茶道。）

何况原本就不是自己情愿来学茶道，只为了在回家路上能与道子多点时间一起聊天闲晃。现在道子也已结婚，没来上课。还有很多年轻女性、太太们也因为结婚、生子、老公调职等来来去去。只有我不知不觉变成最资深的学生。

从一开始学茶道，老师就常对我们说：

“以往有句话：‘三日、三月、三年定终生。’任何事情持续三年就可看出分际。”

别说是三年，仔细算来我学茶道已经十三年……

为何还是不行呢？

我是家中的长女，一直被教育“努力就会有收获”。

“一旦开始了，中途放弃是很要不得的行为。”

由于受到父母这样的教养观念影响，也很用心努力。

心中也一直觉得对不起这么认真又耐心教导我的武田老师。

此外，上茶道课时还经常会有（啊，来了真好）一瞬间的感动。因为只要去上课，一定会有季节性的和果子、温暖的茶汤与美丽的道具等着我。所以，不知不觉持续了这么多年。

可是，愈深入学习就愈清楚自己没有茶道的天分，再看到一些“如鱼得水”的天才，更加笃定自己非同道中人。

这个领域可以说毫无我容身之处。

（完全不适合自己，却学了十三年，真是蠢啊！）

自己也不由得苦笑。

（茶道，就别学了吧！）

平成元年（译注：一九八九年）秋天快结束时，我很自然下了这样的决心。

顿失长年往来的场所，刚开始一定觉得怅然若失。不过，马上就可以适应，以后也能更愉快地度过周末下午吧。然后经过若干年，茶道就会被形容成：

“啊，那已经是过去的事。”

我在下定决心时，心中虽然一阵凄凉，但那种凄凉又让人觉得快意舒畅。

茶事

下定决心之后，我一直没有向老师说明，仍持续去上这一年所剩无几的课。

某天老师说：

“下次来练习‘茶事’。”

很多人会以为“茶事”就是“茶会”，其实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应该是和道子一起去上课时发生的吧！

“带你们去见识茶事。”

曾经跟着老师参加过茶事。当时我还以为就是平常去的“茶会”。可是，我们却来到一户位于宁静住宅区的普通住家。

“对不起。”

一走进去，就可以看到寂静的庭院里有间小巧整洁的茶室，很像一般民居经营的“出租茶席”。由于客人只有我们，感觉很安静，应该和平常不一样。

不过，令人吃惊的是茶室入口特别矮小，十足小人国的大门模样，每个人都必须低头弯腰才能进去。我们跟在老师身后，躬身缩得像鼹鼠一样，一边行礼一边钻入茶室。

小小的茶室里铺有榻榻米四叠半，光线昏暗。室内出奇幽静，令人心怦怦跳。走出来的主人，应该是这家的太太，已经准备好炭点前，但不知为何在每个人面前端上一份膳食。

（咦？这里是料理店？）

膳食上摆了两个黑漆器的碗。

我们仿照老师的动作，用左右手同时掀开两碗的盖子，随即冒出热腾腾的蒸汽，汤汁香味扑鼻。右边碗里的汤汁只加了一种配料，左边碗里盛放着两口饭。

（咦，饭这么少？）

可是，喝了一口白味噌做成的汤汁，我和道子不禁相视微笑，眼中流露喜悦光芒。汤汁与白味噌的深奥味道，加上柚子香，一口咬下麦麸时，柔软地渗出汤汁。只能吃两口的饭，粒粒光亮、甘甜。

“饭不要全部吃完，要留一小口。”

老师说这句话时，已经来不及。

“因为，饭那么好吃……”

伸筷子想挟对面盘里的生鱼片时——

“不行。酒还没上之前，不可以挟对面盘子里的菜。”

“咦，还有酒啊？”

冷酒端出来，酒器是美丽的玻璃瓶，从鸟嘴般长瓶口倒出的美酒，沉浸于鲜红漆器的杯中，看起来相当香浓迷人，我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

接下来的餐点更为精彩，端上来许多美食佳肴，包括煮物、烤鱼、卤青菜、醋渍小菜、下酒菜……更换的汤品也愈来愈丰富，而且端上来一大桶饭。任何一道都是在高级料亭才吃得到的上等口味，连盛装的器皿也十分精美。例如，装煮物的黑漆碗上描绘金色莳绘，在昏暗的光线下分外耀眼亮丽。

舒适悠闲的用餐和饮酒时光，就这样持续不断。

（啊，好像意大利人的午餐。）

意大利人一餐可以慢慢享用三小时。前菜可以吃掉山堆般高的通心面、沙拉、肉类，大白天也能喝光一大瓶基安帝（Chianti），还有饭后甜点和酒。

我很满足地享用餐点。

大约两个半小时后，终于用餐完毕离席。一时间，我真的忘了来这里做什么，以为用完餐就可以回去了。

可是——

“现在先到庭院，等主人做准备。”

“准备？”

“接下来，就是品茶啦！”

（对喔，今天是为了品茶才来的。）

“刚刚享用的叫作‘茶怀石’。抹茶沏好前，暂时填饱肚子的餐点。”

“咦！”

那么耗时的豪华餐饮，只是“助兴”而已！

“茶事”，真令人肃然起敬。

我们走到庭院伸展筋骨，顺便坐下来眺望修剪整齐的庭院景致，就像剧院中场休息时间，静静等待下半场的开始。

不久，又再次钻进矮小的入口。不过这一次，昏暗的茶室内却透进了光线，原来刚才还紧密遮蔽着的窗帘，现在全往上卷起。

然后，严肃的浓茶点前开始。

早上开始的茶事，多半黄昏才完全结束。

只为了品尝一杯茶，往往得花上半天的时间。

完全不拘泥形式的料理、器皿、盛装方式，在座位上悠闲对酌饮酒，暂时转移场地到庭院中，一直到卷起窗帘使室内光线产生变化。这一切都只为了品尝当日一杯茶……

（竟然是这么奢华的享受……）

可是，我从来没将每周上课练习的沏茶与“茶事”联想在一起。只觉得那样钻进矮小入口，耗费那么多时间用餐，就像“祭典”一样只是特别的助兴。

因此，当老师说“练习‘茶事’”时，一点也引不起我的兴趣。

“怀石料理的准备，我已经找朋友帮忙。由于这次茶事很正式，大家回去要好好阅读相关书籍。”

老师正经地要求我们，连席次都事先决定好。

“‘正客’是非常重要的位子，就由雪野负责！”

“是，了解。”

“‘次客’是福泽。‘三客’是小瞳。”

“是。”

“是。”

“‘末席的客人’（Otsume）也各有职责，早苗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然后——

“这次的‘主人’，就由森下担任！”

我想停止学茶道的事，老师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一时之间，我相当困惑，但不久就打算将当茶事的主人经验作为最后的纪念。

“……是，我试试看。”

“虽然已经教过很多次，但大家一定要有责任心，先预习自己的角色。要好好用功哟！”

也许是老师一再叮咛，回家后我认真阅读茶道书籍中有关“茶事”的内容，真的颇有收获。

（真了不起……）

刚开始只匆匆读过一遍，还不甚了解。后来又多读了几次，也没有多大效果。可是，觉得自己这次不认真下工夫不行，开始在书上画红线，仍然无法窥知全貌。试着自制流程脚本，密密麻麻写满六页，才真正了解“茶事”有多么浩瀚精深。

其中，甚至有许多如时代剧般的对话，如“没什么好招待，只是粗茶淡饭”“总之，先斟长辈的酒”等。只是阅读文章没什么真实感，我还从厨房搬出锅碗瓢盆，实际演练。

讽刺的是，这是我下定决心想放弃茶道之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学习茶道，还不断演练很多遍。不久，终于在一片迷雾中隐约窥见茶事的端倪。

进行茶事当天，老师家的狭小厨房有如旅馆的厨房般堆满碗盘锅钵，前来帮忙的人早已忙成一团，料理的烹调从前天就开始。这一天，老师在壁龛上挂的是“松无古今色”。

由于这是我们学生的“第一次茶事”，所以选用这幅预祝成功出发的“松”字画。

我穿着向母亲借来的粉红色、素面、印有家徽的和服。在客人来到之前，于玄关水泥地、走道上洒水。还没到正午，客人全部到齐就座。

“好，先进行初座的寒暄。”

“是。”

我拉开拉门，所有人一起行礼。

就这样开始茶事。

一切皆有缘由

小学时，经常会在垫板下撒铁沙，然后将磁铁放在垫板另一侧玩磁吸游戏。由于磁铁的磁力作用，不一会儿散于四处的铁沙便有如遵从号令的士兵般，沿着磁力线排列成行。

之前，茶道各种御点前，在我的脑海中就像四散的铁沙，但经过茶事“主人”的体验后，像被磁铁吸附般，“炭点前”→“怀石”→“浓茶点前”→“薄茶点前”排列成行。

这也像是将原本混乱一片的益智拼图碎片，循序渐进地拼贴成形。

浓茶含有大量咖啡因，空腹喝下容易刺激胃肠，所以在饮浓茶前，先吃怀石料理，填饱肚子。

吃完怀石料理后的点心是和果子。

（原来如此！平常省略了茶事流程中的“怀石”，而只练习品尝甜点“和果子”和“浓茶”。）

为沏出好喝的浓茶，一定要将开水煮沸。十一月以后天气寒冷，水也冰冷，煮沸要耗费更多时间。

（难怪怀石之前，要先进行“炭点前”！）

进行“炭点前”时，也等于是客人们在炉前的集合时间。

（可边看炭火边取暖。然后，在大家享用怀石料理期间水也煮开，同时寒冷的室内变暖和。原来如此，真是设想周到！）

一旦有所领悟，所有流程也彻底融会贯通，心里感到很踏实，笃信每件事均有其理，没有任何一个程序是不需要的。

“茶事”可说是我们每周练习内容的集大成。

从“薄茶”的练习开始，到每周不断重复的“浓茶”“炭点前”，都是“茶事”的分部练习。

就像交响乐团，每个乐章分别交由演奏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喇叭的音乐家不断苦练，如今才齐聚一堂合奏出全曲乐章。虽然其中仍有些不顺畅、没把握的演奏。

天黑之后，我们才离开老师家。大家像平常一样说“再见”后分道扬镳，但我相信那一天所有人的心里一定有所领悟。我们共同站在一个舞台上，合作演奏出一首宏伟的交响乐曲。

转机

隔周，十一月即将结束的周六午后，我们又恢复平常的练习。

这一天，天空云层高挂，空气冷冽清澈。一出家门，只见路上满是落叶，我踩着落叶走向老师家，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碎裂的沙沙声。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地衬托出迥然不同的城市景观。

（咦？这是哪里！）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迷失于不知名城市的错觉。积雪的日子里，也常会有这样的感受。此时，城市好像完全被埋于落叶下。

抵达老师家后，练习场所的拉门一打开，立即感受到屋中的一片温暖。

“来得正好，雪野正开始沏浓茶，快进来吧！”

一边走向座位，一边像平常一样观看壁龛。

“开门落叶多。”

（咦？今天不就在这样的景致中一路走来吗？）

就是这样的感觉。

“好，快品尝果子。这是今天早上我特地到神田的‘Saama’买回来的。”

打开放在眼前的果子黑漆器盖子时，我不禁大叫一声“啊”。漆器里盛装着一个精雕细琢、色泽由黄色渐渐晕染为橙色的落叶果子。

我观赏着这浓淡合宜的美丽果子，边用竹签切小食用。卷曲的叶子里包裹着圆球内馅，是尝起来相当顺口的上等甘甜味。

在不断冒出热气的茶釜前，雪野小姐慢慢炼制浓茶，并将写完“の”的茶筅轻轻上提，这时沾满绿色茶汤的筅端，顺势滴落了几滴浓茶。然后她的双手手指并拢，将茶碗转动两圈，正面转向这边，并在一定的地方以帛纱衬着将茶碗推出。

“我先用了。”

向邻座的人点头示意后，我用手捧起沉甸甸的织部茶碗开始饮茶。

感觉暖和、黏稠的绿色茶汤与和果子的甘甜香混合，真是炼制得相当美味的浓茶。突然发觉自己像在品尝蟹味噌或鹅肝一样，迷上了这种复杂浓郁的滋味。刚喝一口时，抹茶的苦味让人不自觉皱眉，但不知不觉中浓稠的茶香便能让人惊觉美味的存在。那一天，我觉得自己的味觉器官特别灵敏，好似舌上的味蕾全部绽开渗进浓稠茶香。

从茶碗中抬起头来时，我感觉通体舒畅，口中留下的余韵，连唾液都变得香甜。

（好幸福啊！）

帮忙清理收拾时，雪野小姐站起来拉开拉门。我从走廊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见一片无止境的晴空，整个人感觉轻盈得飞扬起来。

（哇——心情真舒畅。）

面向晴空深呼吸，解放自己。

“只要能这样就好！”

（咦？）

“何时停下来，并不重要。来这里可以喝到美味的茶就够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这样就够了。”

自己内心似乎听到来自上天的启示。

“停下来”“不停下来”都无所谓，这并非“Yes”或“No”的问答。只要“停下来之前，都不放弃”就够了。

（是啊，人不够灵巧也好，变成不可倚靠的前辈也好。何必和别人比较呢！沏自己想喝的茶就可以了。”

我终于将沉重的包袱放下，肩头重担一减轻，人也变得轻松。我的人现在就在这里。

（对嘛，这样不就够了！）

第十一章　人生必有别离

延迟自立

三十三岁时，我开始一个人住，独居在离家搭电车约三十分钟的地方。

以往去上茶道课走路不到十分钟，如今必须搭电车前往。我通常在周六下课后，顺道回父母亲家看看。

每次回到家中，父亲必定会说：

“喔，回来啦。吃完晚饭再回去，偶尔一起吃个饭吧！”

用餐时，父亲经常开心地喝酒，还邀我“一起喝一杯吧”，一直笑容满面。六十六岁的父亲已满头白发，一副和蔼可亲的“老爷爷”模样。

只不过才八点，他就说：

“今天很晚了，就住家里吧！”

有时天还很亮，也会说“今天很晚了……”，这句话好像已变成他的口头禅。

可是，我却连一句“嗯”也没回应过。老是违背满心期盼“家人团聚”的父亲，无论多晚也坚持回自己住的公寓。从中学时代开始，我一直对父亲态度叛逆。所以，这也可说是很晚自立的女儿，一种固执的自我主张吧！

一期一会

那时候，除了平常的御点前，武田老师也会特别选日子让大家交替扮演“主人”和“正客”，练习茶事。

在无数次模拟茶事的流程中，常可看到如外国电影中“晚餐会”的画面：

接到“邀请函”的人穿着正式服装，先聚集在“待客室”（译注：庭院中简单的休息场所），待所有客人到齐后，再进入“餐厅”（译注：茶室）。西方的晚餐会，通常在冗长的用餐之后，女士们一定是补妆，绅士们则抽卷烟；茶会也是在用完怀石料理后，大家纷纷到庭院休憩，男士腰间必定挂着“烟草盒”与“烟管”。

如今在西餐厅里，相信大家都很熟悉这样的餐桌礼仪：酒侍在玻璃酒杯中倒入少许红酒后，客人确认品质与酒香，再点头示意“可以了”。同样，喝第一口浓茶时，主人与正客之间也会相互应答，例如“觉得茶如何”“很好”。就像葡萄酒师对人说明“这瓶玛哥酒庄（Château Margaux）是一九八三年的”，正客与主人间也有来有往谈些“什么茶”“什么品牌”“‘一保堂’的茶”等有关浓茶的品牌、茶屋的名号等。

茶和葡萄酒的确很相似。

这一年五月采摘的茶叶，封装茶壶中储存至秋天，十一月上旬开炉的时候，才开封取出茶叶捣磨成粉，然后进行“新茶品饮茶事”，这是最正式的茶事。从这时候开始喝这一年的“新茶”，所以“开炉”才被称为“茶人的正月”。法国人开封“新酒”（译注：红酒）庆祝薄酒来新酒（Beaujolais　Nouveau）解禁（译注：薄酒来当年产的红酒于每年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解禁），也在十一月。

进行茶事时，老师经常说：

“大家要认真练习。无论主人或客人，都要视之为‘一期一会’的茶事，用心去做哟！”

所谓“一期一会”，就是“一生一次机会”的意思。

“即使聚集相同的人进行多次茶事，任何一次都不会一样。所以，一定要保持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心情。”

我从未透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虽然能理解“即使参加的是相同的面孔，也绝不会是相同的茶会”，但是聚餐与茶会，为何要钻牛角尖想成“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呢？

“未免想太多了吧！”

茶事结束后，我与雪野一起走回家时——

“利休先生的时代，一定就有这样的说法了吧。”

雪野回答。

千利休是安土桃山时代织田信长、丰臣秀吉雄霸天下时，将茶道系统化的先贤。

“那个时代，昨日还健在的朋友，今日便惨遭杀害的不计其数。所以利休先生表示，他经常抱持着与友人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感慨心情相会。”

“原来是那样的时代啊！”

千利休曾担任天下霸主丰臣秀吉的“茶头”（译注：安土桃山时代之后掌管茶道的人），但由于经常忤逆丰臣秀吉，不少弟子受牵连惨遭杀害，最后他自己也难逃切腹极刑。在那样的时代，当下能与谁相会、共食、交杯畅饮，可能都是“一生一次”的最后机会。

“何况当时没有飞机、电车，也没有电话，大家都是步行往来，与人相会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所以谁也不知道这次相见分离后，能否有再见的机会！”

这样的情况是生活在现代的我们很难想象的。我们总像平常一样，在相同的地方说“下周见”，然后分手。

平成二年的春分日，阳光和煦，天气晴朗。父亲突然打电话给我：

“我到附近办事，想顺道去你住的公寓看看。”

父亲会主动打电话来，真稀奇。

可是，这天刚好以前的同学也要来访。这样告知父亲之后——

“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改天再说吧！”

父亲说完就挂断电话。

当天晚上，我和同学聊到很晚。同学回去之后，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见父亲，而且一直挂心他白天特地打电话来却未能见面的事。

十一点，已经没有回去的电车。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不会考虑回去。可是，我实在太在意白天那通电话，很想见父亲，即使没什么特别的事，只要能看看他就可以了。

我正急忙准备出门，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本来想说“我这就回去”……

“老爸呢？”

“嗯？已经睡了！”

母亲很优哉地回答。我总算放下心，和母亲随便聊聊。

“这周，上完茶道课会回来吧？”

“嗯，周六顺便回去。”

我脱下穿好的外套。

周五的黄昏，桌上的电话响起。一拿起话筒，就听到母亲慌乱的声音。

“你爸昏倒了！快回来。”

三天后的早上，父亲完全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在医院去世。

“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改天再说吧！”

和父亲最后的谈话，竟是这样的内容。

在医院里，弟弟转述，父亲在昏倒的那天早上还很高兴地说：

“明天典子会回来，做些竹笋饭，大家一起吃吧！”

我不禁拿头撞墙回想：

“什么时候？全家人最后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啦？”

多希望时间能倒流，回到过去，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平凡的四人家庭团聚，再也不可能重现。突然间，对“再次”所隐含的冷酷意味，感到不寒而栗。

人活在世上，总有一天会遇上无法“再次”相见的事。

父亲经常在喝酒时对家人说：

“希望我死时，能像樱花般绚烂飘零。”

这么戏剧性的对话，母亲、弟弟和我总是笑他：

“又来了。”

父亲下葬那天，真像戏剧终场落幕，樱花飘零飞舞。直接赶到火葬场的老师，在我耳边轻声说：

“典子，樱花都化为悲伤的回忆呢！”

而我看着灰色的烟灰：

“是啊，就这样飞舞而去。”

人生的意外，总是突然发生。无论今昔……

即使事前已明白道理，真正遇上时，心里还是毫无准备。结果，不是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就是悲伤不已。唯有亲身遇上，才能了解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可是，难道没有其他方式？人非得等到这样的地步，在心里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只能靠时间的流逝慢慢治愈悲伤吗？

也正因为如此，我深深以为：想见面时，就见面；有喜欢的人时，就明白对他说喜欢；花开了，就庆祝；谈恋爱时，就好好爱个够；有高兴的事与人分享，就好好与人分享。

幸福的时候，好好拥抱幸福，百分之百真心体验，因为这是人生唯一可以掌握的。

所以若有重要的人，就好好和他共食、共生，团圆在一起。

所谓的一期一会应该就是这样吧。

第十二章　倾听内心深处

寒冷的季节

平成二年，周六的茶道课加入一位名叫鱼住惠子的四十岁单身女性。她是任职政府机关的职业妇女。

“之前在哪里学过茶道吗？”

“没有。从来没学过。”

一般人多半二十岁左右开始学茶道，四十岁的新生很少见。

“为什么想学呢？”

“希望能找回自我，拥有悠闲的时光。”

她和大家一样，从折帛纱、学走榻榻米台步开始。可是，她的姿势总是很僵硬，连握茶勺的手都因紧绷变得毫无血色，颇令人同情。老师也经常提醒她：

“鱼住，放轻松点——”

看着她不灵光的动作，我们不禁想：

“不趁年轻时候开始，真的很难学好。这么紧张，可能学不久吧！”

不过，鱼住小姐并没有中途放弃。过了三年，终于习惯御点前之后，说话也变得很有哲理：

“啊，打水声真圆润……春天快来了吧！”

“闻到水汽味，待会儿应该会下阵雨。”

坐下来抚摸新铺上的榻榻米时：

“新的蔺草味，真好闻！”

鱼住小姐最晚开始学茶道，但比谁都灵敏体验个中韵味。

“周一到周五天天待在办公大楼里，只有周六来学茶道，这是我唯一可以感受季节的宝贵时光。”

鱼住小姐学习茶道五年后，我发觉每年到了十一月左右，她就变得愈来愈沉默。

“一如往常，白昼愈来愈短……”

还会边说边掉泪。

感情丰沛的她，入秋后特别容易陷入沉思，尤其在寂静的漫漫长夜，听说她常常触景生情。

（这么说来，我也是……）

每年风炉的季节，茶室朝向南边的庭园开放，由于空气流畅，觉得血脉舒张，会很想尝试任何新鲜活动。反之，当茶室的门窗紧闭，视线局促斗室内时，望着炉中的炭火不自觉就开始内省沉思。

“不过，这样的季节也很好啊……”

她十分沉醉地说。

“活动力十足的夏天也好，足不出户的季节也好。何必评断哪个较好呢？各有各的好处不是吗？”

从鱼住身上，我发现人生经验丰富后开始学茶道的人与年轻时就学的人深切的差别。

听着她感触良多的话，我觉得人心非得经过洗练，才能真实感受季节真义。

就像茶室时而开放、时而闭锁一样，人心也随季节的变化敞开、紧闭，然后再度敞开……就像呼吸循环不已。人生在世，虽然一切均应向前看、充满光明才具有价值，然而，若无反向事物的存在，反而显现不出“光明”的价值。两者共存，才能相互映照深奥的真义。所以，不必妄下断言何者必为善、何者必为恶，各有各的存在意义，人是同时需要两者的。

松风静止时

这是和表妹道子第一次去参加茶会时发生的事。当时，老师指着庭园中古老茶室的外墙这么说：

“这面墙曾被称为‘刀挂’。古时候，武士要先卸下刀放在这面墙上，再进入茶室。”

“哦。”

古时候，茶道是有身份的男子必习的教养，有名气的武士更要懂茶道。据说，丰臣秀吉甚至令千利休随侍战场，为其沏茶。

可是，如今茶会却成为“女子的天下”，到处都可以听见欧巴桑们“哎呀，哎呀”中气十足的寒暄声。

真难想象茶道曾是男性必修的习艺，更难将之与赌命争权夺利、玩弄权谋、驰骋沙场的战国武将们联想在一起。

“该不会像现在的政客在料亭中密谈那般神秘兮兮的？”

“哦——密谈啊？或许吧！”

从那天起不知不觉过了二十年，如今我已四十岁。

“四十不惑”其实是不可能的，人生不同的问题不断接踵而至，包括就业的方向、家庭的问题、父母老后问题、自己的未来。

在饱受就业问题困扰的二十几岁时，每到周六常觉得（译注：不该是学茶道的时候）焦躁不已。然而，到了四十岁，有烦恼时反而更想上茶道课。

“坐在茶釜前，就专心在茶釜上。将心置于‘无’之上。”

老师始终如此告诫我们。

但学了二十年茶道，我还是无法将心置于“无”之上，满脑子工作的事，老想着回去后还得处理的事情，心里不断涌现迷惘、后悔、担心等情绪。

总觉得自己随着年龄的渐长，三十岁比二十岁、四十岁又比三十岁更远离“无”的境界。很想好好休息不再用脑，却一直闲不下来。愈不想用脑却愈烦恼，好像脑里藏了只小白鼠，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跑轮子转个不停。

茶室中经常低鸣着一种声音，称为“松风”。这是茶釜内底贴铁片以制造声响的一种设计。

一开始煮水，“松风”即“咻、咻、咻、咻”断断续续作响。

不久，便串接成长音“咻——”。

当水烧开时，松风变成“噗咻——”更为激烈的声响。这时，茶道与“松风”融为一体。

和平常的周六一样，早苗小姐稳重大方地开始沏茶。大家默默看着她的动作，静寂的练习场中，只有“松风”发出“咻——”的鸣响。

我脑海里却还是停不下来转呀转，一直在想事情。

“咻——”

松风中，从自己内在听闻不绝于耳的细语声，好像脑海里也鸣起松风声，而且“内在的声音”与“外界的鸣响”合而为一，完全分不清其间的境界。

“咻——”

当水滚开时，松风更加猛烈地吹响，水汽也形成旋涡往上蹿升。而早苗小姐才加入一勺冷水，松风便戛然停止。

就这样静默了数秒。我的脑海也呈现真空状态，什么也不想，什么都不考虑，获得数秒比睡眠还深沉的静歇。我屏息感受这一刻，心情却很愉快。

（啊——）

任何人在这里都会如此感动，沉浸其中，疗愈内心吧！这一刻，时间似乎是静止的。

（……）

然后，“松风”又开始响起。

“咻、咻、咻、咻——”

在数秒的空白中，只感到无限深邃的“空间”。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老师对我们述说“刀挂”的缘由。

茶室入口之所以设计得那么矮小，就是为了让武士们先卸下长刀，才能弯腰钻入。

或许这也是为了让武士暂时放下重担，回归身为一个人的根本。

实在很难想象身系一国存亡的战国武将们，肩头的担子有多重，但我认为无论怎样豪迈英勇的武将，平常一定也会有烦恼、迷惘、不安，以及无法自由去做的事。

（也因为如此，战国武将比任何人更迫切冀求“无”吧。）

在世上难以求得“无”等境界的武士们，宁愿将仅次于生命的刀放下，钻进狭小的入口，恢复为一个凡人，或许也只为了求得短暂片刻的“静歇”。

就像“松风”静止那数秒间，屏息感受，在空白中解放了自我般，我也获得无忧无虑的瞬间。

“咻——”

松风仍低沉而寂静地鸣响着。

第十三章　雨天听雨

听雨

我无法忘怀那一天。

平成三年（译注：一九九一年），六月的周六……学习茶道第十五年的那一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一整天湿答答的，令人提不起劲儿。下雨天外出，本来就很麻烦，中午过后雨下得更大。

（真不想去上课。）

都过了一点半的集合时间，我不但没出门，还磨蹭到两点半，一直在等雨变小，不过看来毫无希望。接近三点时，我终于起身出门，在哗啦啦的大雨中，往老师家走去。由于雨势过大，眼前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下见。好不容易走进老师家的玄关时，青色裙子已淋湿变色，脚上滑落的水珠也形成小水潭。

“午安——”

也许是雨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也许是老师“欢迎”的招呼声被大雨掩盖了吧！我没听到任何回答。不过，我看到一落折叠整齐的白毛巾，就放在入口处的台阶上。这时，似乎听到老师温柔的声音说：“请拿毛巾擦脚吧！”我用毛巾擦干了双脚和裙子，一如往常在待客室里换上白袜。

室内和平常一样，面对庭园凸出的出口已拉下雨棚。我走过有点幽暗的廊下，说了一声：

“不好意思，来晚了。”

进入练习场所，鱼住小姐正好在沏薄茶。

“真慢啊，大家都在等你。赶快就座吧！”

“是。”

我还没观看壁龛，匆忙就座。

“先吃些果子！”

老师将黄交趾烧的果子器皿，放到我的面前。双手轻拉器皿，掀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盛着紫阳花般的果子。

“啊——”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

由切成小四方块的寒天捏塑成的球形和果子，真像一朵衬着绿叶的紫阳花。这颗寒天果子花有蓝、红紫、蓝紫，呈现非单一的漂亮花色。

看得令人着迷，嘴边不禁露出微笑。

（还好来上课了。）

用木筷将美丽的果子挟到怀纸上，先观赏其浑圆可爱的模样，再用银制果子签切开。切开时，可感觉到寒天特殊的柔软感。果子一分为二后，露出内馅，然后再切成一口大小放进嘴里，口中混杂着浓郁的内馅甘甜与寒天的冰凉口感。

“刷刷刷刷……”

伴随茶筅搅动的声响，抹茶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出强烈的咖啡因香。当冒着热气的茶碗送到面前，碗中鲜绿的茶汤色，有如饱含雨水的青苔般绚丽耀眼。

“请喝茶。”

一路冒雨走来湿透的身体，在喝下茶汤的瞬间变暖，口中尽留甘苦的清香味。

“啊——真好暍。”

终于说出声。

直到出门前还嫌麻烦、拖拖拉拉地不想来，来了反而觉得通体舒畅。

（雨天喝茶，的确特别。）

沏完茶，将水勺与“盖置”摆饰案台上。“盖置”是深绿色的濑户产物，外形看起来像卷着的紫阳花叶。那叶片上还黏着一个豆粒般大小的小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蜗牛。

“啊，原来如此……”

小时候，每到梅雨季，紫阳花叶上总能找到这样的小蜗牛，就像打着一把小黄伞。之后，每年看到这个“盖置”上的小蜗牛，就回想起同样的情景。

（没错，所谓的梅雨就是这样。）

已遗忘的情景，又再次想起。

“雪野小姐，麻烦你调整一下炭火。”

炭点前之后是鉴赏香盒，拿出来的是以镰仓雕法做成香菇模样的扁平盒子。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香盒吗？”

雪野小姐手放在榻榻米上回答。

“这是‘笠’。”

“啊——”

我曾在浮世绘中见过这种昔日民间用的雨具。下雨天时，穿着芒草茎编织的“蓑衣”、头戴草帽的旅人踽踽独行。

另外，面对茶炉展开的木制屏风下方，刻有圆形的镂空花纹，大圆与小圆交叠而成。

“这称为‘透水珠的风炉前屏风’。”

花纹象征着雨水不断落在水洼中所产生的波纹。这一切都巧妙传达了我所知道的日本梅雨。

雨急骤增强就在那时候。

如瀑布般的倾盆大雨，哗地包围了老师家，感觉很恐怖。

在只有南侧放下雨棚、微暗的练习场内，环绕着异样的气氛。雨声变得又凶又急，令人感到不安，想起了台风夜。可是，又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感觉大家更亲密依偎在一起。

“哗——”

这间木造房屋似乎完全消失在雨中，由于雨声过大，即使人在屋内，也可以感觉户外的大雨情景。

黑压压的屋顶上冒起水蒸气，排水管中混浊的雨水窜流，还四处飞溅。庭园中的树叶无一逃脱豪雨的侵袭。

八角金盘硕大的绿叶上，弹落的雨滴啪啦啪啦地回响着。椿的叶子，受到雨的洗涤而闪闪发亮。矮竹的叶子，承受不起雨水的重量纷纷低垂。长垂于屋檐下的葡萄嫩叶，舞动地翻转出泛白叶背。激情的大雨冲刷每片叶子，令庭园的群树狂喜。

此外，从屋顶奔流而下的雨水，形成瀑布般拍打着屋檐。大水洼水面不断跳动出鳞状的波纹。汽车驶过小河般的柏油路面时，唰地溅出水花后扬长而去。

一滴滴雨声感觉听得非常清楚，有如聆听打击乐般，低音大鼓、定音鼓、木琴、响葫芦等各种乐器的音色明晰可辨，还与远方群聚的雨声层层交叠，构成更盛大的音响世界。

从未如此专心听过雨声，觉得自己似乎正深入探索雨音密林的奥秘，心中怦然不已。心里虽然恐惧如此真切的感觉，却又想更深入探索。我的“耳朵”也因此变得更加敏锐。

感觉听力忽然扩展，而且一口气想要突破什么。

（啊！）

一瞬间，耳朵似乎倾听到了什么。

“——”

莫大的空间里，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里究竟是哪里？

没有任何东西阻碍着我。

这一刻，往常紧张流程的出错、在意工作的表现、担心回家后还有不得不完成的事等，已不再困扰我。

甚至觉得自己不更加努力不行、不获得别人的好评自我就没价值、害怕别人看到自己弱点的恐惧与不安感，也全然消失。

身心完全自由享受着温暖大雨的冲刷，一切的喜悦、快乐，皆有如孩童在雨中玩耍般欢欣鼓舞，即使视线因雨过大而看不清楚也毫不在意。生平初尝如此自由奔放的感觉。

无论到多远的地方，皆可看见自我开阔的前景。

可以一直在这儿，哪儿都不必去。

没有任何不可以做的事。

也没有任何非做不可的事。

也没有任何的不足够。

完全满足于当下。

“哗——”

当敏锐听力消失，发现自己依然坐着。

“……”

刚才的感受，我想只发生于数秒、数十秒之间。

突然想起还没观赏壁龛，不经意回头往上看——

“雨听”。

（“倾听雨声”！）

我的视线无法离开字画。

“哗——”

在雨声环绕下，感觉自己当时正处于决定性时刻，像在等待着暗号来打开紧闭门扉的那一瞬间。

其实，之前已见过这幅字画。但当时只觉得：

“下雨了，所以字画和雨有关。”

我只看见“文字”记号的表象。

“雨天，请听雨。将身心都放在这里，好好运用五官，专心品味当下，这样便能有所领悟。自由之道，其实一直存于当下、这里。”

我们总在懊悔过去，烦恼尚未来临的未来。殊不知，过去的日子终究已过去，不再复返，而未来也非能万全准备因应的。

一味考虑过去与未来，当然无法安心过当下的日子。其实，人生的道路不止一条，何不好好体验当下。我发现唯有忽略过去与未来，专注当下这一刻，人才能无所挂碍、自由自在地活着。

雨停了。我屏息，感动地坐着。

雨天听雨，下雪日观雪，夏天体验酷暑，冬天领受刺骨寒风……无论什么样的日子，尽情玩味其中就好。

茶道就是教导人这样的“生存之道”。

人若能这样活着，就算遭遇世间所谓的“苦难”，也当能甘之如饴吧！

下雨天，一旦感觉不顺遂，我们往往怪罪“都是天气不好”。其实，没有真正所谓“不好的天气”。

下雨天如果也能乐在其中，任何日子都能变成“好日子”。天天是好日。

（每天都是好日子？）

想着这句话时，脑中突然闪过什么，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句话？而且看过好多次。

“日日是好日。”

多么奇妙的感受，我不禁因兴奋而颤抖。

包括自己在内，当下这里所有的一切，全像织入一块布般相系在一起。

从我第一次来到老师家，“日日是好日”的匾额一直悬挂在那里。第一次跟着老师参加茶会的那天，字画上也写着这几个字。之后，还不断看到这句意义深远的话。

一直就在眼前，我却只视之为文字记号。

“张大眼睛看吧！每个人其实都能快乐度过每一天。只要能领悟这点，生活中的大好机运一定不断随之而来。如今，我已发现了这点！”

这样强烈的讯息冲击着内心。

我觉得自己正挺立于大地，全身接受雨水洗涤，与世界对峙、呼应。

深深吸一口气，思绪霎时清朗。

（今后绝不忘记这瞬间的感受，就这样活下去！）

第十四章　静待成长

教导与学习

第十五年秋天，我和雪野小姐开始一起学“盆点”。

从入门开始的十四年间，由“习事”→“茶通箱”→“唐物”→“台天目”一路进阶学习，至今是御点前的最后阶段。

可是，我仍未从茶道毕业。

每次上课还是一切依照指示：

“先用右手握，再换左手。”

“放在第二块榻榻米缝边上。”

如此重复着御点前。

其实十年前，就保持这样的疑问。

老师除了教导御点前外，什么也没说。

刚开始，这样的方式当然无可厚非。可是，经过三五年，我们也很顺手学会如何沏茶，老师还是：

“舀水，要舀最底层的水。”

“啊，拿高一点再往下倒。”

一直只教具体的动作、程序。

（茶道，难道只有御点前吗？）

我渐渐才发现自己对季节有所感动，五官感觉变灵敏。

（为什么老师还只是谈御点前呢？就算将御点前做得很完美，又如何？御点前不就这样吗？）

不管我的想法如何，“久而久之习惯后，就很容易忽略细节，产生个人怪癖。应该要像当初开始练习一样，处处留意，好好进行御点前。”

老师认为应该十年如一日，一直注意细节。

我以为老师对心得、感触等完全没兴趣。

（如果我成为老师，一定要求学生注重内在省思，而不是御点前的细节。）

可是，到了第十三年学习“茶事”，多少了解茶道的全貌之后，有时在时间似乎静止时会想：

“或许老师也经常有所感触，只是没说出口……”

我们也常看到老师像在倾听什么似的轻轻闭上双眼，不移动身体位置，只是轻摇；睁开双眼的瞬间，带着总想说些什么的表情，可是却只静静吐口气，眼角流露出微笑而已。

（老师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一年六月的周六，在倾盆大雨中看到“雨听”字画那一天，终于了解了。

我也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那种想法、感情完全无法形容，难以言喻，而且就算能说出口，内容也一定空洞无比。

所以只有无言地坐着，将满腔激动的感情吞进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感受，令我濡湿了眼眶。

“……”

这时觉得心好痛，内在的感受竟然有口难言。

从外在看来，茶道的风景只不过是稳当坐着，但其实同时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产生变化。

那种沉默是浓郁的。

“……”

内心一面饱受满腔热情、不可言喻的虚脱感，以及害怕说出口便索然无味的恐惧煎熬，一面窥探着沉默的深井。任由闷闷不乐的心情与不想糟蹋不容易获得的感动共存，静静地坐着。

我这才发觉和老师有了共同的心情。

老师并非不说，而是无法以言语形容，所以才保持沉默。

她真正要教导我们的是御点前以外的事。

譬如，一打开老师家的玄关，映入眼帘的总是放在鞋箱上的花朵与色纸。天热的时候，蹲踞的水多流放一些。掀开果子器皿的盖子时，里面排满赏心悦目的和果子。在壁龛里，一定装饰着今天早上刚摘取的花、字画。此外，还有随季节变化的水指、“枣”、茶碗……

任何事皆存在季节感，而且配合当天的主题，这就是茶道的款待。

可是，老师却不将这些挂在嘴边。因此刚开始学茶道，我只能尽最大努力慢慢学习；然后经过二十年，自己才又从中发现新意。多年来，无论大家是否有所领悟，老师一直在练习场所为我们演出丰厚的季节感。

或许老师为我们准备的更多。

如果是我，一定会想说出为演出筹划的一切。不过，我想仍有无法用言语诠释的部分吧！

老师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等待我们自己去发现自我内在的成长。

刚开始学茶道时，我老是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老师总是回答：“别问为什么，好好照着做就好，这就是茶道。”

由于在学校接受的教育是若有不懂就一定问到懂为止，我相当惊讶于老师的回答，而且觉得茶道这种封建本质令人反感。

可是现在，对当时无法了解的事，自然地理解认同。经过十年、十五年，某天不经意想：

“啊，原来是这样啊！”

自然就获得解答。

茶道依季节的循环，将日本人的生活美学与哲学变成亲身体验，了然于心。

真正的体悟需要时间，可是就在“啊，原来如此”的那一瞬间，完全化为身上的血与肉。

如果一开始老师全部教导，那么我经过长时间的学习，一定不会自己去寻找解答。还好老师留下了“余白”。

“如果是我，一定将所有愉快的发现教导给学生。”为了满足自我，却剥夺别人发现的乐趣。

老师只教沏茶的流程，感觉好像什么也没教，其实已经教了许多。所以，我们才能如此自由发挥。

茶道只有“礼法”，“礼法”本身又要求严格，几乎毫无自由可言。可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约制。

在学校里，我们学到的是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想出正确的“解答”。愈快找出解答的人，评价愈优秀；一旦超过一定时间，或是出现不同的解答，或者与整体结构制度格格不入，就被视为差劲。

可是，茶道的领悟并无时间限制，无论只需三年或需要二十年，都是个人的自由。该领悟时就能领悟，成熟的速度因人而异，就静待个人的时机。

早理解的人，不因此获得较高评价；晚开窍的人，也自然能展现自己的深度。

答案何者正确、何者错误，何者为优、何者又为劣，其实并无定论。“雪是白的”“雪是黑的”“没有雪”都是答案。人本来就有不同，想出来的解答当然互异。茶道包容各式各样的人。

在我的意识中，茶道就像围棋“黑”“白”子随时可能逆转情势胜出。虽然我曾经认为“茶道有如将人嵌入模具中”，但其实一切皆自由。

在强调自我的学校教育中，人人为竞争而感到不自由；严格要求礼法、受约束的茶道，反而容许个人的样貌，享有莫大的自由。

究竟所谓的真正自由，是什么？

直到现在我们到底和什么在竞争？

学校、茶道的宗旨，皆在教育人成长。不过，两者最大的不同，就是学校总教人与“别人”相比，茶道则希望人能与“昨日的自己”相较。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的背影。

超过八十岁的老妇人，满头白发梳成一个髻，肩上披着仙客来花色披肩离去的身影。第一次和道子去三溪园参加茶会时，在面对庭园的榻榻米房里碰到这个老妇人。

“呵，我一定会再来参加的。”

她离去时，很高兴地这么说。

“来茶会学习，真的很快乐呢！”

当时只知为考试而读书的我和道子，总觉得八十几岁的人还谈什么“学习”，真不相称。

其实，这个世上到处存在着与学校完全不同的“学习”。经过二十年，现在我才有这样的认知。这样的认知，并非学校老师所教的解答，也不是优劣竞争下的成果，而是自己一点一滴领悟后找到的答案。是用自己的方法，创造出属于自我的成长路途。

只要能不断有所领悟，一生便能持续自我地成长。

所谓“学习”，就是这样教育自己。

第十五章　放开眼界，活在当下

干支茶碗

“喂，你们要不要试着在那里教茶道，教学是最好的学习哟！”

老师好几次对雪野小姐和我提起。

“怎么行，我们还没什么自信呢！”

我们俩在第十四年已取得“地方讲师”的资格，但当时还没有教学生的意愿，之后就这样持续来上课，匆匆又过了十年。

我的工作一再遭遇挫败，精神也变得十分不振，还不断碰上离别之事。

世事变化急遽，以为绝不会倒的公司却倒闭了，永远不变的秩序也脱序了。

唯有周六，我一定去上茶道课。

在炭香与松风中，暂时抛却自己的思考，专注五官的感受，犹如切换电视频道般自由改变意识。

从通透拉门的微光中，看着伙伴们轻快地搅动茶筅、吃和果子、饮一杯热茶，实在令人感到轻松。

（啊，我也是季节的一部分，如此与之相系的感觉真好。）

每当心底涌现这样的感情，突然无缘由地泪水模糊了双眼。所以，经常与来时的心情大不相同，神清气爽踏上归途。

为了现实中的生存奋斗，一直持续上茶道课。

二〇〇一年一月六日，上午十一点半。

老师家循例进行初釜。

“各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大家齐声打招呼。

老师穿着深咖啡色、印有家徽的和服，将手撑在榻榻米上继续说：“谢谢各位，长期以来跟着我这不成材的人学习，真是由衷感谢。”不知老师为何说出这番话！由于太过突然，大家一片静默。

“……”

仔细想来，我二十岁时开始学茶道，那时老师四十四岁。之后经过二十四年，如今我和老师当年同年龄四十四岁，老师也已经六十八岁。

老师的儿女结婚多年，现在她也已含饴弄孙。

当年皮肤圆润白皙的“武田老师”，身材虽然变得比较瘦小，举止依然优雅。

她很注重与人的往来相处，却不会纠缠不清。虽然经常以横滨人“我认为……”利落的遣词方式清楚表达自我意见，却从未见她在任何人面前改变态度与声调。即使岁月流逝，老师依然没有改变。

“就这样又到了初釜。虽然每年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可是我最近常在想，能每年这样做同样的事，真幸福啊！”

茶道的确一直在重复。春→夏→秋→冬→春→夏→秋→冬……每年季节不停地循环。

事实上，除了季节还有一个更大的循环不断重复上演。那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干支。

在初釜，必定有符合该年干支的道具登场。

“酉”（译注：鸡）年是绘有鸡图案的香盒；“寅”（虎）年则出现画有纸老虎的茶碗。依干支顺序，重复十二年的周期。

在季节循环的同时，干支十二年周期也不断反复。有如地球像陀螺般一边“自转”，一边又绕着太阳“公转”。

二〇〇一年是“巳”（译注：蛇）年。薄茶茶碗的正面用金黄色描绘的“巳”字，即代表蛇。

干支的道具当然只在该干支年使用，而且不会一年到头都用，只限定用于正月与该年最后的沏茶。

一年的结束，总是挂上“先今年无事目出度千秋乐”（译注：首先庆祝今年无事千秋乐）的字画和干支茶碗。用毕后放进木箱，收藏在木柜深处，直到十二年后又逢同一干支年时才重见天日。

开始学茶道第二年的初釜，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礼法时：

“不会吧！十二年才一次？那么在我一生当中，只有三四次机会用到这个茶碗啰？”

“是啊！”

“老师特地去买这样的茶碗？”

“嗯。”

“哇！”

当时只觉得茶道尽做些没道理的事，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现在的我，边看着干支茶碗，边回想起二十岁时大声喊“哇”的情景。

这只描绘着“巳”字的茶碗，我是第二次拿在手上。“窣”一声饮尽薄茶后，将碗放在手里把玩。

（上一次，用这茶碗喝薄茶是三十二岁，正好是自己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下一次，再用这茶碗喝茶是五十六岁。那时，不知自己会在何处，与何人，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上一次，我的儿子还在念大学！可是现在，我已经有了两个念小学的孙子。”

“下一次再看见这个茶碗时，不知道世界变成什么样？”

“真希望能健康活到那时候。”

“到时候，我都八十岁啰！”

老师突然呵呵大笑。

观赏这只茶碗时，大家似乎都望见自己未来的人生。

我自己又还有几次的十二周期呢？

（两次、三次？然后就要从地球上消失……）

茶道环绕着季节，也永远环绕着干支的循环演出。相较之下，人的一生再长寿也只有六七次的干支循环而已。

这是多么有限的时间啊？正因为有限，所以更值得我们珍惜与玩味。

从干支茶碗中，我发现这样的体验：

“不管有多么不同的甘苦，仍要勇于活下去，方能孕育出自己的人生。放开眼界，好好活在当下吧！”

二十四年来，渐渐由茶道中体悟日本季节的况味。以前老是抱怨：“为何不一直进行同样的御点前？”如今却认为享受其中的变化正是茶道的乐趣。因此现在才能记住许多茶花的名称，榻榻米一叠不必想就走六步，充分了解和果子的奥妙，也有几幅特别懂得欣赏的字画。

不但有这么多发现，还有属于自己“原来，茶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的瞬间感动。

不过，一旦在茶会里听到老师们谈论茶碗“口造”（译注：茶碗碗口）的趣味、风炉“拨亮炭灰”之美、哪位禅师字画的墨宝很棒之类的话题时，还是觉得自己身陷“不知名世界”。

毕竟我所知道的“茶道”，不过是亲眼所见的茶道片面，其他许多内涵根本还不了解。至今，我仍有待学习。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这么想：茶道是个多面体，拥有许多面向。

因此，有人说“茶道是往昔生活的美学”，也有人认为“茶道是日本艺术的集大成”，更有人描写茶道是“仅以御点前，即能表现虚无之美的宗教”“人们体验季节的生活智慧藏”“禅的一种形式”……

茶道包容各式各样的诠释。

那么，我的见解也是一种茶的世界。

有人品茗就有茶道，或许茶道就是人本身的映照。

“你们要不要试着教茶道？教学是最好的学习哟！”

学茶道第二十五年，我和雪野小姐终于迈向“教师”之路。

和往常一样，我们一起走路回家，途中不经意聊到：

“往后才是真正学习的开始呢！”

“是啊，真正的开始呢……”

后记

本书所写，不过是我这二十五年来学习茶道的部分体验。由于有太多事情想表达，原稿写得更为冗长，最后不得不删节一半。

其实，还有更多难以用文章表达的思绪。那些思绪不断扩大，无论如何奋笔疾书也始终跟不上。

外表看不见的内心世界，应如何表达才好呢？我不知因此而停滞发呆多少次。

总之，对于茶道的世界，我还像个不懂事的孩童。由我这么不成熟的人写一本有关茶道的书，想想真是太过轻率。不过，茶道就是这么宽容，容许人的不完善。为了让读者能投入如此宽容深奥的茶道世界，写了这本书。其中，若有不足之处，请不吝指教。

“日日是好日”这句话，出自中国佛书《碧岩录》的禅语。

此外，书中出现的人物全部采用假名。

二十五年来，教导我快乐面对夏天的酷暑、冬天的严寒，让我发现看似束缚的茶道中存在无限自由的老师，在此深深表达无限感激之意。“老师，这就是我现在的茶道”，由衷奉上此书。

此外，还要感谢历年来一起上课的茶友、写这本书期间一直支持我的友人，以及劝我去学茶道的母亲、表妹，谢谢你们。

最后，对于本书编辑飞鸟新社的岛口典子小姐，也要表达心中多年来蒙受照顾的感谢之意。若没有她的热忱与努力不懈地催稿，我不可能完成此书。在此由衷说声“谢谢”。

学习茶道第二十六年。

平成十四年（二〇〇二年）初春

森下典子

版权信息

你想得简单，一切就变得简单

作者：（日）枡野俊明

译者：程长泉

责任编辑：肖润征

特约策划：徐蕙蕙

特约监制：赵菁

特约编辑：王叶　李鑫

ISBN：9787514212860

品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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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前言

1 调整身体

1 步行

2 认真呼吸

3 端正姿势

4 吃饭

5 泡澡

6 睡觉

7 休息

8 舍

9 不存

10 不寻找

11 活得有胆

2 富有禅机的习惯术

12 拂去阴翳

13 修理

14 把鞋子摆正

15 坐禅

16 每天大喊一次

17 一天发呆十分钟

18 写信

19 去见父母

20 把“没关系”当作口头禅

21 保持一个好心情

22 包裹

23 等待

3 富有禅意的时间术

24 全神贯注

25 看清什么是最重要的

26 不贪

27 活在当下

28 莫束缚于过去

29 马上去做

30 转换心情

31 犒赏一下身体

32 常备

33 拒绝

4 简单工作术

34 考虑事情不能非此即彼

35 倾听不同的意见

36 不战

37 认可他人的做法

38 莫烦恼

39 甘居第二

40 不要期待所有的人

41 莫拘泥于职位

42 不被正确评价的时候

43 变成圆的

44 自己的立足之地 要靠自己去创造

45 你的命只是你代为保管的东西

5 关于人际关系

46 不要非黑即白

47 退一步

48 不争

49 用全新的心情面对他人

50 要看别人的长处

51 如何面对你不喜欢的人

52 想改变自己

53 无我无他

54 宽容

55 聆听无声之声

56 率先垂范

57 和所有的人结缘

前言

所谓工作上的成功是指什么呢？

在禅的世界里，不是为了结果去工作，只要心无旁骛地去做现在力所能及的事情，结果是水到渠成的。

囿于目标，被目标牵着鼻子走，就会陷入“应该如此”的执念，成功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禅告诫我们：拥有一个目标，只要以可行的方式埋头做下去，自然而然就能走向成功。

要把自己的思想贯穿于日常生活中，身体力行——所谓禅，单从字面去理解是毫无意义的。

每天，用自己的身体去践行，也就是说，身体力行是最重要的。

本书介绍了相关的实践方法，教你如何将“禅”的做法引入到工作中。

如何才能重置疲惫不堪的身体，以崭新的心情面对工作呢？第一章向您介绍了与之相关的禅的做法。

调整好身体之后，怎样去调整日常生活的节奏呢？第二章讲述了具体的做法和习惯。

第三章讲述的是对于时间的禅意思考。

第四章介绍了行事顺畅的工作方法。

第五章讲述了最令人烦恼的人际关系。

活着不可有太多欲望。

经营日常生活，必须好好看清自己的脚下。

只要你践行了禅的这种非常简单的做法，工作上的成功就在前面等着你。

2010年5月

枡野俊明

合掌

1　调整身体

面对工作，先从调整身体开始。

1　步行

早晨，像仓皇出逃一样跑出家门，脚步匆匆地赶到离家最近的车站。

在固定的时间跳上固定的那趟电车，然后在上班高峰时的车厢里被挤来挤去。

哪怕电车稍微慢一点点，就会咋舌皱眉，心神不定，烦躁不安。

请你回想一下那时候的自己，你在做什么样的呼吸？

人活三个字，所谓“身口意”。“身”指的是身体，“口”指的是话语，“意”则指的是心情。一旦其中一个失去了平衡，人立即就会陷入病态。

步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行为。

人是通过一步一步地走路来调整呼吸和身体的。

如果我们省去了步行这个行为，忘记了走路，那么我们身体和呼吸的节奏就会紊乱，甚至口不能言，精神陷入错乱状态。

当今世界的速度越来越快，什么事情都追求一个“快”字。

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时常停下脚步去脚踏实地呢？边走路边认认真真地把大气吸入体内，找回自身的节奏。我认为花片刻时间放缓脚步很重要。

回顾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如果感觉你的“身口意”已经失去了平衡，你就要稍微改变一下你的日常生活。

比如说，早起30分钟，提前一站下车走到单位。那点时间看似不起眼，却能把你的身心调整到正常状态。

2　认真呼吸

平时或许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呼吸”这件事情。

但是，不论白天还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在无意识之中是靠呼吸活着的。

我们往往认为，自己时时刻刻都是有意识地去活着的，但是，我们应该意识到，不管有没有意识，实际上我们也是活在无意识之中的。

“呼吸”这个词，正如字面的顺序，吐气的“呼”是在吸气的“吸”前面的。也就是说，所谓呼吸，是从吐气开始的。

在禅里面，呼吸是最重要的修行之一。

把意识集中于丹田（位于肚脐的稍下方），缓慢而绵长地吐气。

吐完一口气，人自然而然地就想吸气，请你顺其自然，慢慢地把气吸进去。

一呼一吸，在这个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你的心情很快就会沉静下来。

找到了身体扎扎实实植根大地的感觉，你就能从浮躁的心情中解放出来。

如果用胸去呼吸，心情就会嘈杂。心生焦虑，呼吸就会越来越急促——结果就陷入了负面的螺旋运动。

请你认真地去呼吸！仅需如此，你就能防止身心紊乱。

3　端正姿势

“形直则影端。”

“形”指身体，姿势正而美，其“影”自然而然地就会“端正”。

正直的心出自端正的姿势。

人们认为，保持正直的姿势，不仅有益于健康，也非常有益于精神。

走路不要弓背低头，一定要昂首挺胸。仅仅这样，你的心情就能变得积极起来。

如果你觉得姿势如何无所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平时保持姿势端正，你的内心也会端正起来。姿势给精神带来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有个词叫“行住坐卧”，指的是人们日常举止的四个基本动作。禅教诲我们，日常的一举一动美了，心灵也就美了。

请你务必注意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这样，周围人对你的印象会大为改观，你看自己的眼光也会发生变化。

绝不要忘记，形端则心变。

问

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到底应该怎么办？

答

不妨整理一下你的仪表

对着镜子打领带，你的心情也会为之一振。假如你是位女性，也一定明白这种心情。仪表和内心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而禅的修行也是从整理仪表开始的。正襟危坐，内心自然而然地就走向了修行。整理仪表等于整理自己的内心。

4　吃饭

很多人不爱惜受之于父母的生命，长期生活不规律，暴饮暴食。那样的话，不管你身体多么健康，迟早都会得病。

禅里面有句话叫“喫茶喫饭”，意思是，喝茶的时候就一心一意地喝茶（人茶一体），吃饭的时候就专心致志地吃饭。

这是禅的想法，吃饭也是重要的修行。

和别人一起吃饭的情况很多。这倒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如果只顾着说话，吃饭本身就变得马虎潦草。

吃饭的时候，一定要一口一口地品味。

吃完一口，就要放下一次筷子。

这样吃饭，绝对不会吃多。

你不妨看看苦修多年的和尚，他们吃饭的姿态真的很美。

不知不觉吃多了，不是因为饭好吃，而是因为你总是无意间把多余的食物送进了嘴里。

不知道吃的什么，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这样的饮食生活最后就变成了疾病报应到你身上。

5　泡澡

近来，好像越来越多的人不是泡澡，而是洗淋浴。

若是盛夏的白天倒也无妨，其他时候最好还是在浴盆里泡澡。泡澡能让你的心情舒畅放松，当天的那些烦心事也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泡澡还会让你有这样的心情：今天就是今天，明天再以全新的心情去奋斗！

泡进浴盆里，惬意非常，或许有人会悠然自得地哼小曲儿。建议你不妨偶尔用一种修行的心情去泡澡。

在禅的世界里，有三个被称为“三默道场”的地方：一个是参禅打坐的僧堂，一个是被称为东司的厕所，还有一个就是被称为浴司的浴室。

在这三个地方是绝对不许讲话的，因为这也是开悟的地方。

据闻，跋陀婆罗菩萨就是在浴室里开悟的，效仿这位菩萨，在浴室里要禁止任何私语。

平心静气地泡在浴盆里，如能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去泡澡，那么你的大脑就会彻底放松，脑海里会涌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好主意。

一些问题，你用凝固僵硬的大脑去思考，总也找不到解决办法。这一刻你能够不受任何事情的束缚，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以彻底解放的心态去面对问题。

6　睡觉

尽管睡眠不足，却总也睡不着。或者想起了过去的失败与挫折，或者内心涌出了对明天的不安与担忧，结果迟迟不能入睡。我想人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辗转反侧的那段时间真是非常痛苦。

解除这种烦恼和痛苦，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夜里不去想这想那。

不可思议的是，在第二天早晨明亮的阳光里再去考虑的话，同样的烦恼，夜里和早晨给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夜里的烦恼有十分，早晨起来变成了六分——如果是这样，说明你的烦恼从开始就只有六分。你把六分烦恼想成了十分，可见夜的黑暗多么可怕。

当心有烦恼睡不着的时候，请你用现在进行时去思考所有的问题。

禅认为，就像流动的水一样，世间万物都是以现在进行时在流转变动。不管是痛苦的事情，还是悲伤的事情，都不可能停留在一处。所有的事物都在变、在动。

所以说，你既不要因痛苦哀伤而叹息，也不要因高兴而得意忘形。一切很快都会变的。

睡觉的时候要心静如水。

什么事都可以放到明天再想。

问

我想把痛苦从身体里赶出去。

答

请你翻开痛苦的背面

我们若试图逃离痛苦，必然心生欲望，那就是“烦恼”。被这种烦恼所束缚，过分地追究自己，你就看不见痛苦的背面了。你应该做的，不是逃离痛苦，而是慢慢地翻开痛苦的背面！那里，一定落着一颗喜悦的种子。

7　休息

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和别人比较，并因此一喜一忧。

我根本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幸福可言。

但是，虽然我们都知道没有幸福可言，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和世人比较，或许这就是人性。

有诗云：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这首诗的意思是说：独自一人外出游历，发现了一棵苍松，在树下酣然入睡，醒来四顾，处处春意盎然，不知道我今年到底是多少岁了。

我们无须把这种事情看作是逃离现实或自己的软弱，因为这不是“逃离现实”，而是“逃离现实中无谓的比较和竞争”。

离开日常的空间，冷静地去远望凡尘俗世的一切，客观地认识到自己的精神曾经陷入了病态。人应该有这种审视自己的片刻时间。

周末的时候，哪怕当天往返也行，你不妨也在松树下静静地待一会儿。

8　舍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总想拥有很多东西，欲望一个接一个，无休无止。

但是，当你身边堆满了东西，如果你只是一门心思去守护那些东西，结果你就会动也不能动了。

即使你买了一块十万日元的手表，心满意足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因为接下来你就想要五十万日元的手表。

不多久，就变成了想要一百万的手表、二百万的手表，结果买手表成了你的人生目标。

你认为那是幸福的人生吗？

奉劝你舍弃所有的东西！

舍弃你周围的一切！

当然，要活下去，还是要有必需的东西留下来。只有那些才是你必要的东西。

不能仅仅为了虚荣与执着，去争取那种超出自己能力的生活。

与其被身外之物所束缚，莫如干脆都扔掉，只留下必需的东西。

要想幸福，需要的不是东西，而是人的智慧与开明。

9　不存

每天被时间追着，有时只好把今天必须做完的事情拖到明天。如此这般，日复一日，我们不知不觉间就积存了很多压力，最后变得身心憔悴。

有句话叫作“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这句话往往被理解为“不劳者不得食”，实际上不是这个意思。

一天就是一天，一天之内努力劳动，然后，只吃一天的饭。

第二天依旧干一天的活儿，吃一天的饭。

一天绝不干两天的活儿，也绝对不吃超过一天分量的饭。

禅告诫我们：干活儿和吃饭都不要积攒，只需要一心一意去过每一天，这对人来说就是最健康的。

当然，在日常的工作生活中，一定会有事情堆积的情况，也有事情一天之内根本做不完的情况。

但是，那时候，切换自己的心情很重要。

今天已经过去了，即使面对积压的事情你也没法解决。

那就切换一下心情，迎接崭新的明天。

压力不是自行积压起来的，而是你自己在积攒压力。

问

面对新事物的时候，想把自己归零重振精神的时候，我应该做什么才好呢？

答

不妨去理理发

参禅的和尚们每到逢四逢九的日子（称为四九日）就泡进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净头发。

这里面有祛除邪念的意思。

进入重要空间的时候，面对重要工作的时候，整顿自己的威仪，以最佳的仪容去面对，这是修行僧的精神准备。

面对重要的工作时，洗净头发（当然，大家理理发就可以了），祛除邪念，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10　不寻找

禅的世界里有一种禅问答，即所谓的问禅。

比如“对于人来说，所谓幸福是什么”“人往前行，路在何方”等，皆属问禅。当然，对于此类问题，没有非此不可的答案。

禅的回答永远不是一定的，而是变化的。我们从中可以看到“无常观”。

佛教里的无常，说的是事事皆非恒常。

世上不存在恒久不变的东西。换言之，不变的答案是死了的答案，没有任何用途。

如果你非要得到关于人生的答案，那么就请你把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按顺序写出来，仔细看看。

那正是现在的你之人生。

这个顺序会不断地变化，不变化才奇怪。为什么呢？如果你执着于第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你的内心就被追赶得无处可去，因此，我们常常改变排序，因为人生是流动的。

什么事情都不要去寻找答案。

放在那里静观，一定能看到变化。

我想，正是这种变化才是人生的深邃之处。

11　活得有胆

“生死由心，生死由身，生死由道，生死由生死。”

这句话的意思是：“生死任命，生死由佛道，生死由命运。”

所谓生死任命，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任其自然发生。禅的教诲是，不要为看不见的恐惧和不安所迷惑，好好看清现实，要对自己在这里活着的现实心怀感激，要活得有胆量！

不管出生还是去世，我们自己都无从选择，一切只能听任佛的安排。

但是，如果我们有胆量去听任佛的安排，那么我们的心情就会变得轻松许多，也会得到救赎。

过去，有个人哀叹：“我不想死！”一休和尚走到他身边，那个人恳求一休和尚说点什么。一休和尚说：“不要害怕！人人都会去（那个世界），我也要去，请你先行一步！”

没有人能不死，超出了人算的范围，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剩下的只能看佛面了。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整理好自己的身体，剩下的全交给佛。希望大家都有这种勇气。

2　富有禅机的习惯术

把富有禅机的言行举止养成了习惯，你的心自会跟随上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12　拂去阴翳

禅寺的地板总是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那是因为被称为云水的修行僧们一天会打磨好多次。

不是因为地板脏了去擦拭，而是他们在通过擦拭地板拂去心中的阴翳。

禅寺里一年有两次“制中”，禅僧们在那段时间里进行集中修行。

一次大约一百天。修行僧的带头人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洒扫庭除的工作是别人的两倍。那确实是很辛苦的事情。

但是，作为领头人带领众僧完成了集中修行的人，他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那是一副没有迷惘的凛然表情，一副拂去了心中阴翳的表情。

身边诸般什物，请你随时拂去上面的阴翳。

公司的办公桌亦可，家里的镜子也行。即使它们不脏，就算是在擦拭你的心灵，请你每天都去擦拭。

如果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你心中的阴翳自然而然也就一扫而光了。

我们的心灵原本就像镜子那样光洁美好，人人心中都有佛性。但是，在生活过程中，那面光可鉴人的镜子沾上了多余的颜色，不多久就蒙上了阴霾。这就是所谓的执念与成见。

这些执念与成见就像赘肉一样附着在你美好的心灵上。

为了去掉这些赘肉，请你首先拂去心中的阴翳。

13　修理

前面已经说过了，逢四逢九的日子里，和尚们要沐浴剃头。实际上，这些天也是修理身边损坏了的什物的日子。

若是衣服破了，就要缝补。有些东西快散架了，就尽力修好再用。

用了多年的石臼，楞槽磨损已经不能用了。但我们禅僧不会把它扔掉。

即便它已经完成了作为石臼的使命，接下来还可以用来做飞石。

敝帚自珍，珍惜什物的生命，赋予什物别的使命，这也是禅的精神。

修理什物和修复心灵颇为相似。

有了破绽尽早修缮，一定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是，弃之不管以至于到了无从修缮的地步，事情就无法控制了。

人的内心也与此同理。

坏了的东西要尽快修理，不要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14　把鞋子摆正

过去就有人说：“看一眼玄关，就知道那家人的生活。”

如果玄关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家人的生活也一定井井有条。

若是鞋子脱下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满地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泥土……那住在那座房子里的人也一定工作邋遢。

在日本，玄关是从禅宗寺院普及到民间的。

禅僧们的修行，也是从这个玄关开始的。

现如今的日本，住宅情况也完全变了，这些事情已经被人淡忘了。

想把鞋子摆整齐，但住在公寓里，空间狭窄毫无办法。玄关反正要脏，收拾有什么用？——心里这样想，最后就是爱怎么脏就怎么脏，由它去了。

生活的破绽就始自这样的小事情。

脱下鞋子摆整齐，这个事情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轻视。

鞋子乱，心则乱。

“脚下照顾。”

看自己的脚下等于照顾自己的内心。

问

身边的东西太丰富，一切都泛滥了。

答

有句话叫“起则半叠（一叠等于一张榻榻米），寝则一叠”。

实际上，给予修行僧的，就是一人一叠。多余的空间要全部排除，这样才可以整顿内心。请你再看一眼你的身边。

身旁的东西是“现在”需要的东西吗？

如果今天有了明天需要的东西，那么你就不清楚现在该做的事情了。

今天只专注于今天，这是禅的精神，也是工作的诀窍。

15　坐禅

精神压力来自内心的动摇。

对他人，你有时怒火中烧，有时心生嫉妒；对自己，你有时感到焦虑，有时感到莫名的不安和痛苦……这种内心的动摇正是造成精神紧张的原因。

心乱的时候，我向你推荐坐禅，坐禅可以让你很快静下心来。

近来，越来越多的人去寺庙坐禅。

在每天的忙忙碌碌中，他们是为了寻找静心的时间才去寺庙的吧？

确实，在寂静中参禅打坐，心情马上就可以沉静下来。

执念消失了，看见了自己本来的样子，能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活着是一件多么令人感激的事情。在日常的忙碌里拥有这么一段时间非常重要。

不过，禅的话语里还有一个词叫“动中求静”。

禅的教诲是，不光是在安静的地方，不管置身于任何环境，都要保持内心的平静。

达到心静如水的境地确实很难，其实，在上班电车里的立禅（保持站姿、意集丹田、调整呼吸，和坐禅一样调整内心）也可以调整你的内心。

禅僧的修行，就是为了永远保持一颗平静的心。请把禅的修行也纳入你的日常生活中。

16　每天大喊一次

最近，你大喊了吗？

大喊有益于身体，可以缓解精神压力，消除精神紧张。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有时会心生迷惘。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只是一味地在脑子里兜圈子，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不行，马上就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这个时候不要胡思乱想，只需要大喊一声：“喝！”

在中国的唐代，曾有一位大嗓门的僧人。

据说这位僧人大喊一声：“喝！”周围的僧人耳朵三天听不见，连眼睛都发花。

但是，据说有人就因为那一声断“喝”而开悟了。

这或许是禅独有的世界观，即使是现在，这种精神仍被代代相传，对迷惘彷徨的人采取“断喝一声”的办法。

对人生感到迷惘的时候，请对自己大喝一声。

自己鼓舞自己的内心——这是驱散迷惘的最好办法。

其实，诵经也是一个好办法。

休息的日子里，去寺庙捧起经书诵读。

不懂经书的意思也没关系，只需要大声诵读经书，你的心情就会很快清爽起来。

17　一天发呆十分钟

一天之内，你有没有什么都不想的发呆时间？

请你不妨试一试。

当你想“我什么都不要去想”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在想什么了，实际上，什么都不想是很困难的事情。

禅称之为“无的境地”。

僧侣们为了达到这个境地，每天都埋头于艰苦的修行。

即使是在参禅打坐，有时候还是会想一些事情。比如说“啊！秋风凉了”“今天早晨的准备工作比平时稍晚呀”等。

因为大家没在修行，所以也不是必须达到“无的境地”。不妨偶尔参禅打坐，哪怕是一时片刻，也要去追求一下“无”的境界。

当然，参禅打坐时可能会有各种念头掠过脑际，但这也没关系。

只不过，不要让浮上脑海的事情停留在那里，而是让各种杂念顺势流走。脑海里浮出了负面的事情，暂且不要把它留在脑子里，从积极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从现实中逃离。

人的大脑不可能永不停歇地思考，一定也需要休息。

哪怕十分钟也行，请你拥有片刻进入“无的境地”的时间。

仅需如此，你的内心就会变得非常轻快。

问

我需要内心的安宁，怎样做才能让内心平静呢？

答

要有一个合掌（双手合十）的地方

人需要一个心灵的归宿。

工作上走投无路的时候，人际关系不和顺的时候，你要有一个可以双手合十的地方，它能让你的内心得到抚慰。

请你拥有那样一个地方！可以是佛龛，没有的话护身符也行，或者是父母的照片，都可以。对着这些双手合十，早上祈愿一天顺利，晚上反省一天的行事，感谢今天平安无事的地方。

有了这样的地方，你心中就会涌起继续跋涉的勇气。

18　写信

近来，你给什么人写信了吗？

几乎所有人的生活都已经和书信无缘。

邮件往来确实快，但不容你慢慢考虑。邮件来了必须马上回复，囿于这种强迫观念，人们就失去了深思的余裕。

误解和心灵的隔膜就此出现。

比方说，对方的邮件让你感到不快，你或许一怒之下就回了一封怒气冲冲的邮件。

这个时候，若是书信又当如何呢？

怒气冲冲地写完了信，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心里想着这回务必要和那家伙一刀两断，脚步匆匆地走向邮筒。

但是，半路上火气就渐渐地消了，结果没把信投进邮筒就打道回府了。心想，考虑一晚上明天再寄吧！

未曾想，第二天自己怒气全消，又想到了对方的好处。

如此就保住了一脉人际关系。

写信也是面对自己。

禅僧喜好书法，但并不是在写书法作品。

他们是通过写字来叩问自己的内心。

不要用键盘去敲邮件，偶尔去写写信，会怎么样呢？

19　去见父母

“恩”这个字是“因”字下面一个“心”。

所谓恩，就是好好想想其原因是什么——也就是说，回顾别人为你所做的事情，要有一颗感恩的心。

佛教中，把人在世上所受的四种恩情称为“四恩”。

不同的佛教典籍，其解释也少有不同，一般指的是“父母之恩”“社会之恩”“国家之恩”和“佛法僧之恩”。

我们其实是给众多人添麻烦而活着的。

我们不是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着，而是被众多的人养活着。

让我们对此感同身受的当属四恩之一的父母之恩。

在母亲面前不可说大话。

想在父亲面前显示自己了不起，立马就被父亲看穿了。

在父母面前，所有的人只能暴露等身大的自己。

一定要有回想父母恩情的时间！这种时间很重要。

对父母要心怀感激。

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20　把“没关系”当作口头禅

有句话叫“破镜不照”。

破了的镜子就不要再照了。也就是说，不要对已经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努力向前才是最重要的。

失败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地踏步也毫无意义。

不要停留在原地，尽快迈出下一步——禅里也有这种积极的精神。

禅所说的“反省”，不是要求你去做自我批评。

只是要你冷静地回顾自己。

失败了，当然要好好分析失败的原因。一定要把教训铭记在心，以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过，反省完了，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没事儿没事儿，总有办法。”“过去的事情已经没办法了，忘掉吧！”——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不光在心里想，从嘴里说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若你去积极地思考，大脑本身也会积极地思考，据说这一点在脑科学领域已经得到证明。

一味地后悔，只会得病。

问

我总是感觉惴惴不安。

顺利的时候就想：顺利能持续到哪天啊？不顺利的时候就想：说不准一直就这样了。

答

请把你的不安写下来

内心的不安，实际上是没有实体的东西。几乎所有的不安都是你的内心臆想出来的，是你的心在迷惑它自己。对根本没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你感觉快被这种不安压瘪了，请你把它写下来！

这样你就会明白，你的不安是多么空虚。

21　保持一个好心情

“必须以柔和的容颜面对一切”。

这是道元禅师的话，意思是说，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都要用柔和的态度去待人接物。

永远保持心情愉快是相当困难的。

明白了这一点，不要忘记待人接物要沉稳。

客观地看清自己，对待任何事情都心无所惑，永远保持一颗平常心，不忘面带微笑。

保持这种心态，能使你的每一天变得美好。

“和气生财”——幸运总是造访充满和气的地方。

请你记住，越是痛苦的时候，越不能忘记面带笑容。

身处困境的时候，笑意盈盈的和气会给你带来幸运。

幸运永远不会光顾那些忘记微笑、总哭丧着脸的人。

永远保持一个好心情，营造一种平易近人的氛围。

希望大家都笑脸不绝，永远活得一团和气，心情开朗。

22　包裹

日本人不喜欢直接的表达方式。

“包裹话语”“包裹物品”。

事情不说得直白明了，而是包起来去表达，历来被认为是一种美德。

日本人正是通过包裹心情和言语，才构筑起了不相碰撞的人际关系。

禅宗里有句话叫“不立文字”。

意思是说，真正想说的事情是根本不能用文字来表达的。

不把一切都用文字来表达，而是给对方留下想象的空间。

这也正是“包”的意思。

由此延伸出去，比如说，带文件去客户公司的时候，你不妨把信封用包袱包起来。包袱皮和信封之间，既包含了你的心情和对客户的敬意，也包含了你对这桩生意的热情。

这一定会打动对方的心。

我一向认为，日本人有一种单用合理性解释不清楚的心理。

在工作中，不管是愤怒还是其他的情绪，不要用语言直接去表达，而是先把它包起来。

希望大家都能有如此用心。

23　等待

现今这个时代，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随着快速化不断加剧，在迅捷便利的另一方面，人们也在失去等待的心。

向对方提出了一个要求，若三十分钟没有回复就开始坐卧不安。

我们真的需要那种“快速”吗？

一条小路上争先恐后，难免会肩碰肩。

排队时为了争那几秒钟，就会起争执。

如果我们都有一颗等待的心，又会避免多少这种无益的争执啊！

区区几秒钟就可以。

人要知道“等”。

如果你能等，有时还可能会得到幸运之神的惠顾。

虽说“幸运女神只有刘海儿（要想抓住幸运女神就要抢先跑在前面）”，但如果你心里有了等待的余裕，一旦幸运女神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得到幸运。

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即使你有万般烦恼，心中也要为“等待”留下稍许余裕。

这会使你的生活变得超乎想象地丰富。

3　富有禅意的时间术

禅与时间——关于时间的禅意思考，告诉你禅如何和时间相处。

24　全神贯注

禅所说的时间，不是追求做事的效率。

全神贯注于现在这个时间。如此一来，效率自然而然地就提高了。

禅法有云：随处做主，立处皆真。

意思是说，不论身在何处，只要全神贯注地去做，都能邂逅真实的生命。

要和现在所做的事情融为一体。

和工作融为一体，和现在的时间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以我为例，我从事园林设计，每次一进入现场就进入了“无”的境地，感觉庭园和自己融为了一体。只要进入了这种状态，工作的进展速度就极其惊人。

虽然自己没想把工作快点儿做完，但结果往往是工作效率很高。

禅没有一边做这一边做那的想法，因为那样就不能和事物融为一体。

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事情，称为极意。

25　看清什么是最重要的

凡事都有一个中心，俗称“肚脐眼儿”，指的是相当于事物的中心或核心的部分。看清事物的核心，也是禅的修行。

在一项工作里面，也有最重要的“肚脐眼儿”。

首先要看清楚工作的核心。

虽然有多种多样的工作，但所有的工作必须朝向一个“肚脐眼儿”。如果看不清关键所在，即使你脚不沾地、忙忙碌碌，时间依旧是白白流逝。

请你好好观察一下那些工作出色的人的动作。你一定会明白，他们是沿最短距离冲向终点的。

也就是说，他们看清了肚脐所在。

有句话叫“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看不清工作的整体和肚脐，只会浪费时间。

看清对方希望的“肚脐”也很重要。

不要因为有客户选择了你们公司就心满意足，你还要去想想对方为什么会选择你们公司，然后把时间倾注到对方所期待的地方。

好好看清楚“肚脐”所在，然后努力去回应对方的期待。

有限时间的终极使用方法，就是要把目光投向自己和对方的内心的核心。

26　不贪

人都有欲望。

一个人无论如何修行，也不可能摆脱所有的欲望。

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

正因为有了欲望，人才可以为了满足欲望去努力，才会有上进心。

欲望不是恶。但是，重要的是不能让心灵被欲望支配。

怎样才算欲望得到满足呢？这根本不存在什么标准。

如果自己满足了，就等于欲望得到满足了，如果自己不满足，欲望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欲望是无止境的，达成了一个欲望之后，还会有更高的欲望。

如果欲望不断增殖，就会无限膨胀下去。如果被欲望支配，时间有多少也不够用。

带着满腹的不满足，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所谓知足，就是要知道满足。

有了和你的能力相符的成果，不就足够了吗？

即使得到了更多的东西，你也不会有真正的满足感。

不贪，也是度过心灵富足的人生的诀窍。

问

在工作中，我总是想事事先人一步。

答

请你珍惜早晨的时光

我们僧侣的生活是从凌晨四点开始的。一天的重要事情，都在早上做完。

尽情呼吸清晨干干净净的空气，是非常有益于身体健康的。

请你早晨早起一会儿，哪怕十分钟也可以。

早起一会儿，离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绝不会在电车里磕头打盹儿，而且一到公司就能专心致志地投入工作。

这或许是先人一步的最好方法了。

27　活在当下

有个词叫“而今”。

有种时间叫“今”。

我们正活在“今”这个时间里，你可曾知道，在你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实际上“今”已经变成了过去。

时光在不停地流逝。

“今”这个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珍惜每一个瞬间。

这正是“而今”的意思。

请你思考一下我们人生的时间！

假设每天的睡眠时间是八小时，吃饭、洗澡、休息的时间是六小时，那么我们八十年的人生中，有四十六年以上是生活所必需的时间。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珍惜“今”这个瞬间。

不要担忧未来，而是要考虑现在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

不管如何奋斗，所有的人迟早会踏上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旅程。

是心满意足地踏上那个旅途？还是屈指数着未竟的心愿离开这个世界？这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活在当下。”

活好每时每刻，你就拥有了一个充实的人生。

28　莫束缚于过去

佛教讲人活三世。

所谓三世，指的是“未来”“现在”和“过去”。佛教认为我们人活的是这三世。

未来不断产生，过去不断死去，死去活来，每天都在重复着生死。

而我们总是被过去所束缚。

昨天失败了，为什么会犯那样的错误呢？要是用别的办法就好了。如此这般，耿耿于怀。

反思过去的失败，有利于你迈出下一步，所以说思过绝非坏事。

但是，如果只是一味地悔过，也是毫无意义的。

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是毫无办法的。即使你现在长吁短叹，你也没法回到过去。

唯有努力去做现在能做的事情，把你的内心朝向就要产生的未来。

反省过去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囿于过去。

“前后际断”——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它们绝对不是连续的。一日一日、一瞬一瞬、一息一息，每时每刻都是绝对的。我们就活在这一息一息里。

而这一息一息，正是人生的真实。

29　马上去做

这件事今天不做也行吧！明天再说吧！

禅宗里没有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往后拖的思想。

现在就是一切。

说得极端一点，连明天还有没有命你都不知道。今天把事情剩下了，说不定就这样去了另一个世界。

能做的事情现在就做好，一定要养成这样的习惯。

工作上或许也是一样的，尤其是在公司身处高层的人，必须经常思考这个事情。如果身处高层的人总把事情往后拖，越到下面延迟越严重。

马上去做，想得到你就做得到。

不要把事情拖到明天，请你现在就去做！

有句话叫“光阴似箭”。道元禅师告诫我们：岁月的流逝比箭还快，我们的生命比晨露还脆弱，逝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正因生命无常，所以我们才要珍惜现在的每一瞬。这正是禅的精神根本。

做事雷厉风行，你的口碑也会提高。

问

为了好好利用时间我会制订计划，一旦不能按计划行事就会变得内心不安。

答

不要被计划束缚

制订计划很重要，但不要认为一切都会那么顺利。

进展顺利固然好，进展不顺也不要垂头丧气。顶多再制订一个新计划就是了。

人之所以会遵循计划行事，是因为你心里对此感到不安。

为了消除这种不安，人才会制订计划。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不要太拘泥于计划。

30　转换心情

坐禅修行的时候当然要全神贯注。

那种艰苦的修行有时会持续一整天，但那期间不可能一直精神集中。

一次坐禅是一炷香的工夫，也就是四十到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这称为“一炷”，一炷是一个时间单位。

一炷香烧完了，接下来就是“经行”的时间。

停止打坐，慢慢调整呼吸慢步走走，称为经行。走半步就静静地吐气，接下来的半步则慢慢吸气。

僧人们边调整呼吸和步伐，边在僧堂里走动。这样一来，身体的僵硬得以缓解，可以换换心情。

在工作中，也不可能一天八小时都能精神集中。精神集中顶多也就一个小时左右。

按照这个时间节奏，你必须有转换心情的时间。你可以到楼顶上去，也可以打开窗户看看。注意用丹田呼吸，你的心情一下子就清爽起来了。

要想有精神集中的时间，就要有自己的转换心情的方法。

31　犒赏一下身体

有句话叫“使得十二时”。这里的十二时指的是二十四个小时。

有一次，一位弟子问禅师：“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过十二时呢？”禅师回答说：“你是被十二时所役使，我是使了十二时，不知你是问的哪个时间？”

禅师在教诲弟子如何去面对时间。

工作的时候，人们总觉得在被时间追赶。完成一项工作，刚刚喘了口气，马上就有了下一个目标。既没有成就感，也没有褒奖一下自己的时间，只是一个劲儿地被时间催促。

长此以往，谁都会觉得被追赶得不得喘息。

若你感觉被时间追赶，实际上你是被时间所役使。

一口气爬很长的楼梯就会很疲劳。

正因为有楼梯拐角，人才可以爬到高处。

今天的社会里已经没有这种拐角了。

一个必须一直往上爬的社会，不是一个健全的社会。

在拐角处小憩片刻——完成了一件事情之后，一定要有自己犒赏自己的时间。

这个时间绝非浪费。

问

所谓休息是否就是庸庸碌碌地打发时间？

答

休息不是打发时间

休息当然重要，但休息和庸庸碌碌地打发时间是两码事。若想让身心得到休息，你就要一心一意地去放松身心。庸庸碌碌地打发时间不是休息。

32　常备

修行多年的禅僧的举止非常美，就连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姿态都让人感到很美。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禅僧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冗余的动作。

他们的衣服和食器等日常用品，都有固定的放置的地方。

用完之后一定会放回原处。这一点他们执行得非常彻底。因为同样的东西总在同样的地方，所以用不着去找。这个没有，那个去哪儿了？禅僧们也没有这样的烦琐。

据说普通人每年花在找东西上面的时间是150个小时。这是一种时间的浪费。若能省去这些浪费，不就能够更有效地利用时间了吗？

工作中常用的东西是哪些？

这些东西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下一项工作用什么东西，东西放在哪里？

脑子里装着这些事情，就能节约很多时间。

总是有所准备的人，其一举一动看上去也很美。看似不紧不慢，实际上速度很快。

需要的东西随时准备好，尽量省去找东西的时间。这种用心就生出了一种美。

33　拒绝

在公司里工作，有时候让同事帮你，有时候你帮同事，一般都是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来开展工作的。

别人求你帮忙，你总想尽力去帮，这也是人之常情。

即使耽误了自己的工作也想帮别人一把，这份心意很重要，但决不可轻易地大包大揽。

有人或者是想让对方高兴，或者是难以拒绝，最后总是什么请求都一口答应。

如果时间绰绰有余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明明自己分内的工作已经是全力以赴了，另外再增加工作的话，结果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有人让你帮忙的时候，首先要冷静地想想自己的能力和时间安排。明确自己的全部工作，若对方的请求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你就要明确拒绝。

这也很重要。

“卸载清风付与谁”的意思是说，卸下所有的货物，顺风顺水、风行水上的惬意，不是谁都能体味到的。

只专注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管那项工作多么有吸引力，在有限的时间内，做不到的事情就要拿出勇气拒绝。

另一方面，答应下来的工作就要确确实实地完成。

这种干脆利落也会提高你的信誉度。

问

眼看就到退休年龄了，退休后的日子让我感到不安。

答

人生如同马拉松

禅的世界不喜欢完整，因为完整的东西有终结。

人与人生也一样。

正因为不完整，人才有生活的勇气。

退休仅仅是人生的一个节点。

默默前行，走过漫长的岁月。

这才是真正的人生之美。

4　简单工作术

简单地去思考，不加任何多余的东西，这正是禅的工作术。

34　考虑事情不能非此即彼

在人生中，我们考虑事情往往非此即彼。

好，还是坏？

成功，还是失败？

合适，还是不合适？

敌人，还是朋友？

什么事情我们都试图去二者择一，否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有句话叫“莫妄想”。这里的妄想不同于一般所说的妄想。

禅厌恶二者择一的二元论。莫妄想的意思是说，一些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切莫为是彼还是此而烦恼。

用二元论去思考，就出现了选择，你就会执着于其中之一。一旦产生了执着心，人就不能保持冷静了。

听说有位无业禅师，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事情，他只回答一句“莫妄想”。

不要用非此即彼的想法去执着于任何事情，做好现在该做的就足够了。

35　倾听不同的意见

有一天，寺里的两位僧人看着风中飘舞的旗幡在争论。

一个僧人说：“不是幡在动，而是风在动。”

另一个僧人说：“不对，是幡在动，不是风在动。”

到底是风在动还是幡在动？两人互不相让，争论不休。

从旁边路过的禅师说：“动的既不是风也不是幡，是你们的心。”说完就走了。

幡随风动，就这么点儿小事，看法却是因人而异。

其实根本没有“唯此正确”的看法，很多情况下人们的见解是有分歧的。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人们对事物的看法是各种各样的，不会有人人都相同的答案。正因为出现了相反的意见，所以才应该认真地去倾听。

不要无视与你相左的价值观，接纳一切，再次扪心自问。

难道动的只是你眼前的东西，不是你自己的心吗？

要去问你自己。

问

我总觉得只有我自己和机会无缘。

答

机会对众人都是平等的

禅宗里有这样一则寓言故事，讲的是为第一缕春风做好开花准备的一棵梅树和在春风吹来之后才做开花准备的一棵梅树。其中，抓住了仅吹一次的春风，绽放梅花的当然是前者。要想和机会结缘，就得时常做好把握机会的心理准备。顺利结下了最初的缘，这个缘就会给你带来一个又一个的良缘。禅谓之“缘起好”。春风平等地吹向众人，请你莫错过那一瞬的春风，做好“开花”的准备。

36　不战

泽庵禅师和剑术高手柳生宗矩留下了很多逸闻，其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天，泽庵禅师问宗矩：“今天在下雨，有没有下雨也淋不湿的极意呢？”

宗矩回答说：“有！”说完便飞身跳到外面，拔出剑来舞动如风，开始斩雨。

宗矩不愧是剑术高手，比站着淋湿的要少，但他的衣袖还是被大雨淋透了。

泽庵禅师看罢，说：“你的极意不过如此！”话音未落就走到院子里，站在雨中动也不动。

禅师全身都湿透了，看着雨中岿然不动的泽庵禅师，宗矩被禅师的极意彻底折服了。

为什么呢？面对大雨，宗矩的极意只是为了不能输给大雨去战斗，而泽庵禅师的极意则是把自己融进雨中。

在工作中，难免有时候会和对方的意见想法相左。这个时侯，很多人试图去驳倒对方，坚持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试图封死对方的意见。

也就是说，他只看到了当时的胜负。

真正的胜利是什么呢？

那就是尽量把彼此的想法融合在一起。

所有的极意都在这里。

37　认可他人的做法

有人犯了错，长者的义务就是把他引向正确的方向。

只不过，这的确很难。

禅语有云：“一人行棒，一人行喝，总不亲。”

禅师问弟子道：“坐禅人心有迷惘，要想祛除其内心的迷惘，一人想用棒打，一人想对其大喝一声，哪种办法是正确的？”

弟子回答道：“不存在谁对谁错。一个人想这样，一个人想那样，两者都不正确。”

听了弟子的回答，禅师把他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您明白了吗？

任何事情都不存在谁对谁错。

既然彼此不一样，就要互相承认这种不同——也就是说，不是去寻找正确答案，而是要互相认可彼此的做法，这才是构筑更好关系的关键。

比如说刚才的问题，正解绝非只有一个。

用棒打是正解，当头断喝也是正解。

既不棒打也不断喝也行。

道理就是这样。

38　莫烦恼

有些人总有一些小烦恼。

他还慨叹道：“天哪！我有这么多烦恼，我的人生该有多么痛苦！”这样的人，烦恼就是他的爱好。

既然人生总和烦恼相伴，那么自己也得去烦恼。心里一旦这么想，就会拼命去找烦心事。

如果找不到烦恼，内心总觉得不安。对他们来说，心中有小小的烦恼，或许能给他们带来心安。

与其杞人忧天，莫如把心思贯注于当下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为将来或许会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实在是毫无意义。

现在，你有太多应该做的事情。不去做该做的事情，只是一味地为将来担忧，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惜吗？

“任运腾腾”——这句禅语的意思是，人生要任其自然。也就是说，“人这一辈子该怎样就怎样”。

每天的积累造就了你的明天，成就了你的将来，可为什么仍有很多人不看当下，只去忧虑将来，并为此烦恼，痛苦不堪呢？

不用特意去寻找烦恼，人生中烦恼随处都是，请你莫要担心！

问

近来没怎么努力，可是好运连连，难道我天生运气好吗？

答

关于走运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意思是说，越是顺风顺水好运连连的时候，越要小心前行。

越是人生得意的时候，越不能忘了如履薄冰的谨慎。

人生的失败往往是因为你走运时埋下了跌倒的种子。

39　甘居第二

既然在一个组织里工作，想往上爬也是人之常情。

想当科长，想当部长，最后想爬到董事的位置。心中有这样的目标去努力，当然不是什么坏事。

实际上，在佛像的世界里也有位次之分。

高居金字塔尖的是如来，如来是唯一开悟的存在，居高临下，坐在顶端。

位列第二名的是菩萨，像妇孺皆知的观世音菩萨和地藏菩萨，都属于这个级别。

实际上，菩萨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佛。也就是说，想去的话就能去往佛的世界。尽管如此，菩萨还是选择留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称之为菩萨行。

菩萨为了普度众生，自愿留在了这个世界上。或许正因为如此，菩萨才长久被众人仰慕。

在组织里力图出人头地自然不错。但是，并不是说社会只需要那些人，任何组织里面都需要菩萨这样的角色。

不要光往上看，也要往下看。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一个组织才能运转正常。

40　不要期待所有的人

很多人一旦被任命为领导，就想把手下所有的人都染成一个颜色。这种想法固然不坏，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样的事情真的能做到吗？

竭力去做很难的事情，结果事情不能如你所想，最后只会增加你的精神负担。

“接得一个半个，勿令吾宗致断。”一个半个的意思是一个人或半个人，指的是人数少。

意思是说，要想培养接班人，一个人（半个人）也无妨，要培养真正能理解佛教的人，也就是培养一个能够正确弘扬佛法的人才。

与其盲目地教诲众人，不如彻底地教诲少数人，唯有这样才能更好地继承佛的教诲。

身为领导就要找到这个人。

没有必要把事情寄托于所有的人。

你只要找到那个唯一的人就足够了。

41　莫拘泥于职位

一个和尚路过一家肉铺，恰好有个顾客来买肉。顾客对肉店老板说：“给我好肉！”老板回答说：“我家店里没有坏肉，都是好肉。”

听闻此言，和尚悟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所谓好肉坏肉，给肉分等级，那不过是人臆想出来的。

说什么牛肉比猪肉有价值，那都是人任意制定的标准，什么肉都是生命，生命没法划分等级。

也就是说，和尚由此悟出了“命无上下”这个作为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在佛的世界里，生命不是用人为制定的序列和等级这样的尺度来衡量的，而是用天地自然赋予的生命尺度来衡量的。而且，这个尺度绝对不存在什么等级。

在一个组织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一个人是部长，不能说他作为人的等级就高。一旦脱离了工作，只有平等的人际关系。

有的人一当官马上就像变了一个人，态度开始变得傲慢，好像他当了官就高人一等似的。

每每见到这样的人，我都感到了人的浅薄。

问

尽管我一直做好准备应对麻烦，可总是不能越过难关。

答

不要被束缚

有人向泽庵禅师请教剑术中最强的准备姿势，泽庵禅师回答说：“那就是不为对手的任何身体部位所束缚的姿势。”

想打对方的面部，心念就会束缚于面部，想打腰部，心念就会拘于腰部。所以，要应对对方的所有攻击，就不能拘于对方的任何部位。——这日后成了柳生流的极意。

我们为了拭去心中的不安，总会不由自主地摆好架势，但架势终归只是个架势。

架势好使固然好，不好使的话再换个新架势就是了。

42　不被正确评价的时候

有句话叫“鱼行水浊”。

鱼儿一游动水就会浑浊——这句禅语是说，“发生了的事情是掩盖不住的”。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只要你兢兢业业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一定有人在看着。

同样，弄虚作假，即使有了结果，也会被别人看到。

行事正直，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你不被组织或公司正确评价，但是，你的足迹确确实实地留在了那里。

只要做事问心无愧，即使暂时受到了冷遇，也总有被承认的那一天。

做了坏事也是一样，因为你无法清除痕迹，所以你要小心。

万一踏入了迷途，请你不要动，在原地待着。

请你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那条路美吗？

43　变成圆的

有种东西叫“闲古锥”——指的是尖儿磨圆了的古旧锥子。

锥子常年使用，锥尖儿变圆了就没用了。

但是，从那个锥尖儿里我们能读出岁月的沧桑。

这是新锥子所不具备的历经磨砺的“厚重”和“伟大”。

在禅的世界里，真正的道者被称为“闲古锥”。

那些年轻时因为太优秀而锋芒毕露伤害过他人的人，随着经验和年龄的增长，锋利的锋刃也会变成圆的。

到最后变成一个不会伤人的非常柔和的人。

我们应该追求的，不正是这种“闲古锥”的境界吗？

决不可变成一个锋芒依旧的老锥子。

那是一种太过虚无的人生。

要成为一个有柔和劲儿的“闲古锥”。

成为一个坚韧而圆润的人。

希望大家以此境界为目标。

44　自己的立足之地　要靠自己去创造

有人认为没有必要一直在一家公司工作，觉得不合适跳槽就是了，于是就频频辞职换工作。

“这样的上司已经受够了！”“这家公司的体制不适合自己。”“一定有更能发挥自己能力的公司。”——他们去寻找自己理想的公司。

可是，果真有那样的公司吗？

这家不行，还有那家。

他们这样去寻找一方新天地，但并未意识到，真正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心态。

在现在的公司里如果不尽心尽力，不管以后干什么，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有好结果。

不是去别处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而是应该和现在的公司融为一体。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管在什么地方你都能感到生活的意义。

“大地黄金”——立足脚下尽心尽力，脚下的大地就会金光闪闪。

并不是要求你哪怕精神崩溃也要忍耐，也不是说在一个地方坚持就是人生。但是，唯有一点请你牢记：哪里都没有“黄金大地”。

“黄金大地”要靠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45　你的命只是你代为保管的东西

在日本，每年有超过3万人自杀，实在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自杀的理由或许各有不同，但绝不应该自绝性命。

因为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众多的祖先有缘结为夫妇，血脉延续，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父母、祖父母，还有祖父母的父母，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孕育了你这条生命。

也就是说，你的命是你替祖先代为保管的，有一天你得把命还回去。

既然是要归还的东西，你就必须珍惜。人人都背负着这样的责任。

归还的地方被称为“佛国土”，一方被佛守护的“佛国土”。

所有的祖先都在那里。

在这个世上过完一生，都要去那个地方还命。

在此之前，你必须用心保管好你的命。

如果这样想，你就不会再糟蹋你的生命。

或许你有很多痛苦，或许你想中途放弃。这个时侯，请你回想一下父母和祖父母的音容笑貌。

我们绝不是自己一个人。

5　关于人际关系

他人幸福了自己才能幸福，这正是佛教的根本思想。个人这个点连成一条线，构成一个圆，我们就生活在这条线上面，这个圆里面。这就是人际关系。

46　不要非黑即白

现在的世人，总想把事情搞个黑白分明。不容许暧昧，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日本人原本有一种暧昧的思考，长久以来人们认为那是一种美。

不是从黑白中二者择一，而是探寻位于黑白之间美丽的灰色，由此避免了人际关系中的矛盾和冲突。

但是，随着欧美文化的不断渗透，暧昧的东西不再被人容许。

这个世界变得气氛沉闷，令人窒息。

禅宗里有个词叫“两忘”。

意思是，为了获得心灵的静寂，请你忘记两方面的事情。

比如说，不要去想是自己正确还是对方正确，放弃二

元思考。这就是“两忘”。

在人际关系里面，究竟是自己正确还是对方正确，这种事情想也没有用。为此烦恼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不需要分黑白，只需要心无旁骛地和面前的人相对。

所谓与人相交，就是这个意思。

47　退一步

在人生中，人总想往前冲。

哪怕把别人拨拉开，自己也要一马当先。

那时就产生了冲突。

人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正因为有了周围人的支持与帮扶，你才能前行。

你必须铭记这一点，学会给别人让道，兢兢业业于自己眼前的事情。这样一来，周围的人自然会把你往前推。

即使你不想跑在前面，周围的人也会要求你在前面跑。

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明没有那个实力，还非要跑在前头，结果只会是没人跟在你身后跑。

敌人越来越多，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

“处世不退一步处，如何安乐？”

意思是说，不懂得退一步，你就不能安心度过人世间的岁月。

与其拼命往前，莫如压制自己的欲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你若保持这种姿态，周围的人自然会把你往前推。

48　不争

人为什么会互相冲撞呢？

那是因为双方都想主张自己。

人都不愿承认自己的欲望和自私。

自己一点儿也不贪婪，那家伙却贪得无厌。因为彼此都那么想，争执也就开始了。

希望别人理解自己的心情。

谁都会这么想。

为了让别人理解自己，于是就试图去改变对方的想法，甚至相信改变对方是为了对方好。

但是，改变别人的想法，非要别人理解自己的想法，这不正是一种自私吗？

况且，对方也绝不会如你所愿为你改变。

有一次，一休禅师画了两幅骷髅像，旁边写了这么一句话：还是不要争吵了吧！最后彼此都是这副模样。

两个骷髅中，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和自己争吵不休的可恨的对方。

也就是说，不管如何争吵，走到最后彼此都会变成一个骷髅。这样去想，现在的争执不是很愚蠢吗？

人和人相互之间都有烦恼。

正因如此，只有和和睦睦地相处才能活下去。

问

对自己喜欢不起来。

答

不爱自己的理由是什么

有句话叫“泥多佛大”。

泥指的是烦恼，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烦恼越多，开悟越深。

这句话的意思抑或也是在说，没有迷惘，没有烦恼，也就没有改善。

正因为发现了自己的缺点，才会去努力改正。

你现在这样是发现了自己的缺点。

这样的话，你就没问题。

49　用全新的心情面对他人

禅宗里的“无心”，意思不是没有心。

无心指的是超越了策略、超越了成见的率直的心。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这种想法是浅薄而傲慢的。

扔掉这种想法，用一颗无心之心，不管什么时候都为对方尽心尽力，这才是合乎天理的活法。

禅宗里还有一个词叫“无为”。

“无为”并不是指无用无意义的事情。

“无为”指的是不加人为因素的自然的事情，摆脱了拘泥和束缚的自由的境地。

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他人和自己”这个关系中。

有的人你不喜欢，有时候也会发生争执。

这样的烦恼无休无止。

与他人相对时，不妨用一颗全新的心，这样你就能发现对方新的侧面。

希望大家能有一颗无作为的清澈的无心之心。

50　要看别人的长处

人都有长处和短处。

长处多还是短处多？恐怕都是一半对一半吧！

与人相对的时候，尽量多看对方的长处，这很重要。

确实，别人的短处和缺点总是那么显眼。人一般都是看不到自己的短处，可总能看到别人的短处。虽然人就是这个样，但你要去寻找别人短处后面的长处。

这才叫珍惜别人，爱别人。

在这个意义上说，能够爱自己的人，对别人也能怀有一颗慈悲之心。看不到别人的长处，等于说也看不到自己的长处。

过去曾有一位僧人问禅师：“如何才能不受酷暑严寒之苦？”禅师回答道：“去没有酷暑严寒的地方就行了。”僧人又问：“那个地方在哪里？”禅师回答说：“天热的时候和酷暑融为一体，天冷的时候和严寒融为一体，那就是没有酷暑严寒的地方。”

事物总有两面，不要试图去改变事物本身，而是要改变视角把自己和事物融为一体。

这也是生活的智慧。

51　如何面对你不喜欢的人

常有人问我，人为什么会有“好恶”这种无法用道理解释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的好恶呢？

我们甚至对电视上的艺人都有自己的好恶。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面目，仅凭自己的印象就决定了喜欢还是不喜欢。

也就是说，诸多好恶只是出自你的“臆想”。

讨厌他的举止，讨厌他的说话方式，讨厌他的长相，最后莫名地讨厌他这个人——这或许就是你讨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的理由。

遇到了你不喜欢的人，私下里交谈一下会怎么样呢？

“原来那个人是出于自己的立场才那么说的啊！”仅仅明白了这一点，从第二天开始，你的心情就会轻松许多。

摒除对他人的好恶，最终还是对你自己有好处。

“悟无好恶”，这句禅语的意思是说，不受任何事物的束缚，认可事物本来的样子，那么你的好恶就没有了。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却厌恶之心，那你不妨把那个人放在“好”与“恶”的中间。

问

我现在很怕人，也不善于与人相处。

答

要有一颗感激之心

“虽说人有生不易，未几就死，但现在有命实属难得。”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虽然人生短暂，但现在作为一个人在这里，活着就已经很令人感激了。

据说“难（有）得”正是“感谢”的语源。

感恩之心必定会返回你自己，让你满怀感激。

感谢有对方！感谢有自己！

感恩之心的前方，一定有幸福在等候。

52　想改变自己

想改变现在的自己。好像很多人这样想。

有些人看到了自己的缺点，也有意愿去改正缺点。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想改变自己的想法是很积极的。

《临济录》里有句话叫“无事是贵人”。

禅宗所说的“无事”指的是不求身外的心态。也就是说，不向身外寻找原因和责任，而是在自身里寻找。

这种姿态引领你走向贵人。

想改变自己的话，就要做出改变的努力。

换换环境或许就改变了，换家公司或许能得到更高的评价。

好多人试图借助外力去改变自己。或许表面上会有所改变，但这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能改变的地方。

请你先从那里开始。

53　无我无他

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执念。

释迦佛祖教诲我们“诸法无我”。世间的一切皆无固定的实体，即使你相信是自己的并为之执着的你的肉体，也不过是暂借的东西。

既然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执着于一己之见是毫无意义的。

那么，怎样做才能清除这种执念呢？

有句话叫“不张不二我，心为圆通”。所谓“不二”，意思是说看似对立的两个东西实际上是一个。

执着于一己之见，实际上出自与他人的对立。

与他人比较，我们会心生嫉妒。

不想被对方夺走，所以就心生执念，于是就有了争执。

不二——禅认为自己和他人不是对立的，实际上是一体的。

也就是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自己与他己。他人是自己，自己是他人。

不是“我和你”而是“我的你”——把自己和对方认作一体。

这样，你和他人的关系就会变得很轻松。

54　宽容

意见有分歧、争执不休的时候，你会说“你错了，我是对的”，越认为自己正确，你的嗓门就越大。

对方被责备，身心会陷入窘境。

正义感太强的人，不能容忍别人的一丁点儿错误，会穷追不舍，直到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并非说你不能说正确的事情。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都会犯错误。但他相信自己是对的也会去努力。

我认为，宽容别人也是必要的。

佛教教诲人应该有“宽容”和“对他人的慈悲之心”。请你不要只是一味地指责对方的过错，也要有一颗宽恕对方过错的心。

现在的社会变得越来越没有退路了，或许也可以说当今的世道没有余裕更合适一些。

“当离我见”——首先舍下自己，听听对方的说法。

如果你能够抛开一己之见，那么你就能宽容对方，你就有了一颗慈悲之心。

问

别人说“一起去吃午饭吧”或“下班一起去喝一杯吧”我总是不能拒绝，结果总是勉强自己去陪别人。

答

不要害怕一人独处

真正的交往，是精神上独立的个体与个体的交往。

所以，你不要害怕孤独。

当然，这不是劝你做闲云野鹤。

不过，随大流式的交往还是断然拒绝为好。

随波逐流的轻率交往也可称为一种执念。

55　聆听无声之声

有句话叫“只手之声”。

所谓“只手”指的是两只手中的一只手。

本来不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就不会发出声音，不是让你去听那个声音，而是去听“只手”，也就是一只手发出的声音（不可能听到的声音=无声之声）。

禅的本质就在于此，努力去听无声之声很重要。

在现代社会，我觉得人们过于关注现实的言语。只听对方说了啥，并对此做出反应。

流于表面的话语和话语互相冲突、吵架，是在用语言伤害对方的心。

如果不说出来，别人就会想：“他啥都不说，一定很满意吧！”“什么都不说的人不用去管他！”——世间充斥着这种短路的思维。

人的内心是不可能全部用语言来表达的。静水则流深，越是用头脑认真思考，用心去深入思考的人，越不会轻易说话。

彼此去领会不能用言语表达的心情，用这种心情去回应对方。唯有如此才能建立温馨的人际关系。

“昏昏默默”——唯深深的沉默才是表达真实的最佳手段。

出自沉默的话语才是真正的话语。

56　率先垂范

推进一个事情，让周围的人动起来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人无论他多么优秀，单单自己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有句话叫“行解相应”。

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号施令的话，周围的人是不会闻声而动的。如果自己身先士卒动起来，周围的人看到你一马当先的身影，也会跟着行动起来。

这句话教会我们：自己能做的事情，要先从自己做起。

看到你拼命努力的身影，周围的人一定想伸出援手。

“我帮帮你吧！”

“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尽管说！”

即使你不去恳求别人，别人也会主动行动起来。

“率先垂范”——自己主动做出表率。

这正是让人行动起来的极意。

年轻人一直在看着前辈和上司的背影。

前辈和上司就成了年轻人的模范。

你一马当先努力去做，周围的人自会跟上来。

57　和所有的人结缘

你知道有个词叫“夏炉冬扇”吗？

正如字面的意思，说的就是“夏天的火炉和冬天的扇子”。

酷热的夏天不需要火炉，寒冷的冬天也用不着扇子。

“夏炉冬扇”说的就是当时不需要的东西。

与此相同，还有一个词叫“昼行灯（白昼的灯笼）”。

实际上这个词本来的意思是说，即使现在用不着的东西，某天一定会派上用场。不要因为现在用不着就扔掉，要耐心等待能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当你对自己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这实在是一个让你获得救赎的好词。

当今社会，一切都从“现在”去考虑，排除任何不需要的人和物。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我甚感怀疑。

现在或许和那个人无缘，但某一天或许你就会需要那个人。

不可不把那个人当回事儿。

白天的灯笼确实无用，但夜里没有灯笼，你的周围就是漆黑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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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于心安

作者：星云大师

责任编辑：王华

ISBN：9787210071785

品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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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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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生无常，心安便是归宿

将苦活出甜味来

给心一个安定的理由

心中有灯人生亮

不求那无用的事物

心静世界静

足够就好，何必贪多

搬开心上的石

不要要求太多

不让内心陷牢笼

忘记不愉快

不怒不躁

不生错心

专注才有力量

让有限的心变无限

守好自己的心

忘情便是佛

不要让曾经打扰现在

安心就是忘记

追求内心安

心安即是道

不迷途

找自己

要喝就喝无心茶

不系身外物

用心去看人

平常心

第二章 生命的利益在于让别人快乐

有情才是家

将自己的时间分给家人

勇于承担

做好人

不做讨人嫌

施人玫瑰，手留余香

助人就是助己

报恩施恩

吃亏是福

真心才能换真心

善待别人

找回自己的心

善者天助

负起责任来

何必说谎

诚信是一种智慧

善有善报

好心换好报

莫贪婪

懂得担当

不去伤害人

第三章 无限的内心，才会让人生精彩

学会转弯

拥有多不如享受多

拒绝痛苦，便是拒绝欢乐

满则亏

做事留余地，看事看透彻

活出自我来

低头做事，抬头看人

遇事要先忍、后思

一理通则百事通

做事要做透，看事要看清

不妨“呆傻”

山不过来，就走过去

换个角度

付出就是收获

给予即是交换

跳出问题找答案

信念即是力量

先付本钱

不迷眼

所想即所要

第四章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每一个当下，都是美好的未来

学会加减

善待时间

彻底忘记，才能获得重生

何必等将来

专注当下

养身莫善于寡欲

人生就是放下

人生一念间

成功前的干扰，最折磨人

心空世界稳

心诚则灵

不设枷锁

适当放下

放下即是福

去闲名

去做喜欢的事

学做真洒脱

一念放下，自然美好

一切随缘

来自任他来，去自随他去

何必生气

我有我之福，他有他之幸

让生活慢下来

任他去

接受突然的失去

第五章 通过努力得来的，才有价值

懈怠毁掉你的当下与未来

得到别人得不到的

行动即知识

自爱方有人敬

追逐想要的

做好自己最重要

做人生的主人

坚持就是胜利

要想，更要做

滴水石穿

努力得来的才有价值

用心提升生命的质量

路要自己走

看不如说，说不如做

事事努力尽心，不求万全

不要别人的钱

不念无因果

未经炼狱，怎见天堂

不畏艰难

时时存储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撒种才有粮收

第六章 真心对待生活，生活才会真心对待你

平等最安全

用心做好一点点

不做名利的奴隶

活好每一天

结交能带来快乐的人

将物质看淡，人生才能快乐

量力而行，量情而诺

不轻言轻信

跟快乐做朋友

过犹不及

真心为念

不做钱的奴隶

白得的饭菜不香

一呼一吸

不入梦境

生活面目

生活无高低

去做就好

多看如意处

真才是好

孝与天齐

找到自己的“菩提树”

心静处处静

不执迷于答案

生活的智慧

莫着急

本性不漏

第七章 困难是阻碍，也是人生的考验

用心才能成就自我

努力就是缘

聪敏不如认真

不怕苦，只怕不能吃苦

信心在，未来就在

头脑有，才能得到

牢记目的

想是什么，便是什么

不放弃

不怕考验

做个掌棋人

不畏愚笨

不找借口

找准时机

最大的成就是坚持

笨鸟要先飞

不怕花时间

地狱与天堂

专则成

没有不变的圆满

平常的话语最值钱

因境而变，随情而行

有头寻头

时时自省

好事不如无事

第八章 心安世界稳，知足无烦恼

佛亦狂

不以貌相取人

莫伤悲

推己及人

害怕就说出来

没有不可原谅的错

修行不易

懂得万物的好

泥中莲花

开垦心中的荒田

看清全局

见云知雨

莫强求

有心才有气质

给人机会

人溺己溺

将钱看得淡些

不自弃

学会包容

不限人生

学会选择

尊重自我

婆子烧庵

寻找内在的财富

摩尼珠

佛法非法

人无贵贱

莫言征服山

学会找朋友

不自欺

莫等父母老去

说该说的话

欲望吃人

第一章　人生无常，心安便是归宿

将苦活出甜味来

一位得道禅师每到天寒时，天不亮就会早早起来，然后径直走进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煮粥。

寺院僧人很多，需要熬上满满的一大锅粥，这要花费很长时间，可老禅师从不会厌烦，每次都耐心地等着。

等到僧人们醒来的时候，清甜的粥香早已顺着热气充满了厨房，飘到了院子里。

这时候，僧人们会伴着这熟悉的香气陆陆续续地起床，他们洗漱完毕后，来到厨房，接过禅师盛起的满满一大碗热粥喝了起来。

有一位学僧见禅师每天都是如此忙碌，甚是心疼，有一次忍不住问禅师：“天气这么冷，您又何苦这么操劳呢？”

老禅师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天气这么冷，让大家喝些热粥，心中有些热气，这样修起佛来才不会伤身体。”

学僧听完不禁对老禅师敬佩有加。

生活，活的就是一个态度。态度不对的人，会将好日子过得烦闷而劳累。态度对的人，会将苦日子过得甜蜜而美满。

有些人有钱，但想不开，将钱看成是最重要的东西，总是疑神疑鬼，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奔着他的钱来的。这样的人，态度不对，钱不仅没给他们带来好处，反而成了负担。他们的行为，便是将好日子过成了闷日子。

有些人穷苦，但内心负担小，他们也想有钱，却看得很开。他们会努力去赚钱，但不会将钱看成是一切。这样的人赚到钱的时候会开心，赚不到钱的时候也不气馁，而是明天起来依然斗志昂扬。这就属于态度对的，是将苦日子过成了好日子。

做人就做那态度对的，不做那态度错的。

给心一个安定的理由

佛陀住世时，舍卫城中住着一位名叫须赖的赤贫佛弟子。虽然他生活贫穷却寡欲知足，丝毫不把贫苦放在心上。

须赖艰苦卓绝、一心向道的愿行，使他善名远播。忉利天主释提桓因忌妒须赖的修行，怕他取代自己的位子，于是用神通化出一群人，向须赖住处走去。

须赖在家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谩骂嘲笑他。然而，他丝毫不为所动，不发一语地继续禅修着。化身人见状，改以刀杖瓦石破坏须赖的住处，危害他的身体，但须赖仍然安忍于他们的迫害与侮辱，甚至对他们心怀悲悯。

释提桓因见不能动摇须赖，便化身成另外一个人，对他说：“他们要来杀害你了，怎么办？”

须赖淡淡地回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假若有人来杀我，我不会恨他，也不会报复他，反而会同情他。因为将来他会自作自受，得到堕落恶道的果报。”

再次失败的忉利天主决定采用利诱的方式，他变化出一座金光闪闪的七层宝塔，并诱惑须赖收下金塔。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知今生的贫困乃是前生所种下的因。假若现在又轻易接受了这座金塔，来世恐怕会更加困苦了。”

释提桓因还不甘心，又现另一个化人，试图以人情说服他收下价值连城的珍珠，无奈又被拒绝了；释提桓因又派美艳无比的天女下凡，以美貌来诱惑须赖放弃修行，同样是无功而返！

最后，释提桓因终于按捺不住了，亲自以真身来到人间问须赖：“请问大德，究竟你所追求的目标是什么？是怎样的愿心，让你对修行如此坚定呢？忉利天主之位是大家所渴望的，莫非你也想追求？”

须赖摇摇头说：“我所衷心企求的，只是令世间所有苦难的众生出离苦海而已，再无其他。”

忉利天主听到须赖的答复，深受感动，欢喜赞叹他能以无比的悲心愿力，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即发愿带领诸天护持须赖的愿力及修行。

须赖不为外界所动，是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所爱。因为对喜爱之物的坚定，让他可以忘记其他。别人做不到这般，便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自己最爱的东西。

很多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并不全是因为性情不坚定，更多的是因为还没发现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深入自己的心，找到自己真正的喜爱，自然不会再因无法选择而困扰，也不会有今天喜好这个明天喜好那个的烦恼了。

想要让心安定，先要给它一个安定的理由。这个理由找到了，心自然就安定了。

心中有灯人生亮

小尼姑问师父：“师父！我已经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多年。我也坚持每天吃斋礼佛，暮鼓晨钟。可近来却发现经读得愈多，心中的杂念反而也愈多，该怎么办？”

“点一盏灯，使它非但能照亮你，而且不会留下你的身影，你就可以通悟了！”

几十年过去了……

有一所尼姑庵远近闻名，大家都称之为万灯庵，因为庵中点满了灯，成千上万的灯。人一旦走入其间，便仿佛置身一片灯海，灿烂辉煌。

这万灯庵的住持，便是当年的小尼姑。她虽然如今年事已高，并拥有上百名徒弟，又广受信徒的爱戴，但她仍然不快乐。她每做一桩功德，就会点燃一盏灯，但无论把灯放在脚边，悬在头顶，甚至于用一片灯海将自己团团围住，还是会见到自己的影子，而且灯愈亮，影子便愈明显；灯愈多，影子也愈多。

老尼姑一直被师父的那一句话困扰着。

一天晚上，一阵风刮来，吹得老尼姑身旁的灯忽明忽暗，于是她站起身来走向窗户，想把它关上，这时风更大了，一下子就把房里的灯全都吹灭了。

黑暗中，看不到影子的老尼姑终于开悟了。

有光就有影，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但小尼姑的师父却让她找一盏没有影子的灯。这时，这灯便不是外在的灯了，而是内心中的灯，即善良，它可以照亮别人，又不会留下自己的影子。

小尼姑开始不明白，直到灯都灭了，才领悟了其中的道理。因为屋内虽然无光，但她仍认为屋子内点满了灯。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的心中有灯。

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内心中点燃一盏灯。它可以是善良，可以是坚强，也可以是博爱。有这灯在，不仅可以照亮我们身边的人，还能给我们力量。心怀梦想、有一份善念的人，必然是有力量的。这份力量源于我们无我，更源于我们心中念着他人。

不求那无用的事物

一次诵经法会上，佛祖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

一位富人有四个妻子：第一个活泼可爱，整日陪在富人身边，寸步不离；第二个妻子是富人抢来的，倾国倾城，却不苟言笑；第三个妻子则整天忙于打理富人的生活，将家中大小事务管理得井然有序；第四个妻子任劳任怨，工作勤奋，终日东奔西跑，很少在家，富人甚至忘记了她的存在。

富人生病即将去世时，把四个妻子叫到床前，问：“平日里你们个个都说爱我，如今我就要死了，有谁愿意陪我一起去阴间呢？”

第一个妻子说：“我就不去了，从前一直都是我陪在你身边，现在该换她们了。”

第二个妻子说：“我是迫于无奈才嫁给你的，活着的时候都不情愿，更不要说陪你去死了！”

第三个妻子说：“我虽然很爱你，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换个环境怕会不适应。”

富人非常伤心，他近乎绝望地看着第四个妻子。

第四个妻子说：“我是你的妻子，不管你到哪里去我都会陪着你。”

富人心中一震，既感动又愧疚，他看着第四个妻子，含笑而去。

佛祖开释说：“这富人本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你们，他的四个妻子就是你们拥有的财富。第一个妻子指的是你们的肉体，生来不可剥离，死时却注定分开；第二个妻子指的是你们的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第三个妻子指的是你们现实中的妻子，活着的时候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死的时候依然要分道扬镳；第四位妻子指的则是你们的自性，人们常常忘记了她的存在，而她却永远陪伴着你。”

那些身外之物，是我们的，但也不是我们的。人们常说拥有广厦三千，睡觉也不过三尺宽。那广厦三千归我们所有，却不能为我们所用。因此，它是我们的，也不是我们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会被其所累。辛苦一生，只为得到更多的、却用不上的东西。这便是人生的累赘了。

而对于我们的自性、我们的真心，则少有人关注。其实那才是我们的本真，是我们最为珍贵的东西。拥有良田千顷，不如有一颗善良、真挚的心。只要心安，居陋屋一样能得快乐；若是心不安，总想着心外之物，住高楼大厦一样会烦躁不满，惦记着这高楼大厦之外还有更多不属于我们的高楼大厦，这便是给自己的心增加负担了。将那些高大的建筑压在自己的心上，心自然会累了。

心静世界静

一位官员被革职遣返，心中苦闷，无处排解，便来到了禅师的法堂，寻求指点。禅师静静地听完了官员的倾诉，将他带入禅房。

禅师拿起桌上的一瓶水，微笑着对官员说：“这瓶水已经放在这里许久了，几乎每天都有尘埃和灰烬落在里面，但它依然是澄清透明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官员思索片刻，顿时有所悟：“我懂了，灰尘都沉在瓶底。”

禅师点了点头，开释道：“世间烦恼之事数不尽，那些想忘却忘不掉的，索性记住就好了。就像这瓶中水，如果不停地震荡，会使一瓶水都不得安宁，从而搅动了底部的尘埃，呈一片混浊；若让它们慢慢地、静静地沉淀下来，反而得一片澄清。”至此，官员恍然大悟。

想要忘记和记住一件事，是有相通点的，就是这件事时常会出现在自己的头脑当中。一件刻意想要忘记的事，总是会被我们时时想起。这时候，那件我们想要忘掉的事情，反而带给我们更多的烦恼。想要将这烦恼消除，坦然面对它就可以了。

任何的刻意都是要不得的。刻意忘掉一件事，会被这件事所叨扰。刻意避开一个人，那么便会时刻注意这个人，从而让这个人曾经给我们带来的烦恼不停地在脑海中出现。每出现一次，那曾经的烦恼就好像又折磨了我们一次一样。

真正的解脱不是遇喜事不惊，而是遇烦恼而心不动。能克制住我们内心的无名之火，能够坦然面对那些我们不喜欢的人和事，才是真的不动。

想要幸福，就要有一颗澄明的心，心静了，一切就都能静了。如果心不静，那么人生必然会陷入烦恼。

足够就好，何必贪多

据《杂宝藏经》载，有个珠宝商人叫比舍，他不仅懂得经营，同时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有一次，比舍带领五百名商人驾着几艘船入海寻宝。他们一路顺遂，很快便到达了珠宝产地。

商人们登岸后，看到遍地的宝石，贪心顿起，不断地搬运。转眼间，所有的船都被耀眼的珠宝装满了，但那些商人仍不满足，眼看船只都要被压沉了，依然想要多装些。

比舍看到不堪重负的船只，不断劝告大家不能超载，可是被贪欲迷惑的人们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他们宁死也不舍一粒珠子。无奈之下，比舍只好把自己船上的宝石全都抛弃，之后驾驶着空船与满载而归的船队一起离开。

果然，船队刚刚入海，那些超载的船便全都向水下沉去。幸好还有比舍的空船，他将五百名客商护救出了海。

当五百名商人坐着比舍的船到达大陆后，一个神出现在了海面上，他说比舍宅心仁厚，感动了上天，因此上天决定将比舍抛弃的珠宝全都还给他。

比舍失而复得，十分欢喜。他看着其他人憔悴烦恼的样子，于心不忍，于是又把自己失而复得的珠宝与众人平分了。

见财富而不迷，才是真正的境界，也只有这种态度，才能真正获得财富。如果太过看重财富，便会被蒙蔽住眼睛，从而看不见那些隐藏在财富后面的危险。等到危险真正降临的时候，往往再想躲避已经晚了。

从古至今，无数人因为类似的情况而遭遇了灾祸，但世人依然冲不破这种财富观。之所以如此，不外乎一个“贪”字。

要懂得，贪婪并不是获取财富的方式，而是丢失财富的方式。这世界自有它的内部规律，每个人该得多少，什么时候所得，都是有规律、有定数的。努力到了，自然得到；如果没有相应的努力，而想要求太多，自然得不到。

搬开心上的石

一个小和尚心中有疑问，始终找不到答案，便去问老和尚。

小和尚问：“僧人皈依佛门，四大皆空，讲究一种虚静。那么，我们来世上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们的呢？”

老和尚答：“为了自己的心啊。属于我们的太多太多了，自由的身心、超脱的意念，以及蓝天白云、这山那水。”

小和尚依然一脸疑惑。

老和尚看着小和尚困惑的样子，又补充说：“当一个人四大皆空时，这世间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梦游四海、思度五岳，我们还有什么不可以企及的呢？”

小和尚又问：“那尘世间的人们不也拥有这些东西吗？”

老和尚说：“不！有钱的人，心中只拥有钱；有田产的人，心中只惦记田产；有权势的人，心中只关注权势……他们的心中只有自己最为看重之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小和尚终有所悟。

人常以为物为我所有，却不知我亦为物所累。我们牵挂的、在意的，往往也是我们的负担。

桂琛禅师曾为法眼禅师讲道，他指着路边一块大石头问：“大德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请问这一块石头在你心内还是心外？”

法眼禅师回答：“依唯识学讲，心外无法，当然一切都是唯心所想，唯识所变，这石头在我们的心内。”

桂琛禅师反问：“你在外面行脚云游，为什么要在心上放这么一块大石头？不觉得累吗？”

我们所牵挂的就是心上的石头，这石头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会迷住人的双眼。一心向利者，利便迷住了他的眼睛，致使他只顾追逐利益，而忘记了欣赏身边人送来的温馨和美好。等到获取了足够的利，他却发现那些曾经送来美好的人已经不在了。于是便开始用钱去买，这时不仅买不到真心的好，反而更加劳累。

不要让自己的追求成为获取快乐和自由的障碍，追求是让人放松身心、是为我们提供幸福的。若是那追求占据了我们整个身体，迷住了我们的眼睛，便该回头想想，自己的追求是否正确了。

不要要求太多

有一位禁欲苦行的修道者，准备离开他所住的村庄，到无人居住的山中去隐居修行。

苦修者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块布以防衣服破损，用来缝补，然后就一个人到山中搭了一间茅草屋，独自居住起来。不久，他发现茅屋里有一只老鼠，经常趁他打坐的时候来咬他的破布，弄出的响动会影响到他。

苦修者早就发下誓愿，要一生遵守不杀生的戒律，因此他不愿去伤害那只老鼠。最后，无奈之中他又回到村庄，向村民要了一只猫。得到了猫之后，他又想：“我曾立誓不杀生，因此是不能让这只猫来吃老鼠的，那样便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招来它不过是想吓走老鼠，还我一份清静。可是如果不让猫吃老鼠的话，该让它吃点什么呢？总不能跟我一样只吃一些野菜吧！”

于是苦修者又向村民要了一只奶牛，这样那只猫就可以靠牛奶为生了。在山中居住了一段时间以后，苦修者又发现自己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来照顾那只母牛，从而没时间修行了，于是他又回到村中，找了一个流浪汉做他的仆人，来帮他照料奶牛。

仆人来了之后，苦修者又帮着搭了一间茅屋，仆人在山中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跟修道者抱怨：“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修行的人，我需要家庭、需要妻子。我要过正常人的家庭生活。”苦修者想一想也有道理，他不能强迫别人一定要跟他一样，过着禁欲苦行的生活，于是……

一年以后，苦修者修行的山上，变成了一个热闹的村庄。

修行者修的是心，不是环境。一个有心的人，身处闹市，一样能静心养性，修道成佛。一个心内不净的人，即使在毫无生迹的深山，一样无法修行。之所以有此差别，在于看不开、放不下。

内心有欲念，自然会被那欲念所累，从而让自己陷入纠结和矛盾。就像众所周知的故事。一个国王想要一双象牙筷子，可是一位睿智的大臣听了却表示反对。他的理由很简单，一双象牙筷子花费不了多少钱。可是有了它便会觉得只有金银的盘碗才能配套，有了金银的盘碗自然不能穿普通的衣服，而是要最上等的材料。衣服考究了，便只有奢华的宫殿才能相配了……如此下去，必定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最终导致国库空虚。

这大臣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见微知著。人要懂得满足，要能放下一些东西。不要被外界的执念所累。如果太过于追求一些执念，总是要陷入矛盾当中的。

不让内心陷牢笼

一个人在二十多岁时因为被陷害，坐了十年牢。后来冤案告破，他也被无罪释放了。出狱后，他开始了几年如一日的反复控诉、咒骂：“我真倒霉，在最年轻有为的时候竟遭受冤屈，在监狱度过本应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样的监狱简直不是人居住的地方，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唯一的细小窗口里几乎看不到阳光，冬天寒冷难忍；夏天蚊虫叮咬……真不明白，上帝为什么不惩罚那个陷害我的家伙，即使将他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七十五岁那年，在贫病交加中，他终于卧床不起。弥留之际，一位德高望重的禅师来到他的床边：“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为何还如此耿耿于怀呢？”

禅师的话音刚落，病床上的他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我怎么能释怀，那些将我陷于不幸的人现在还活着，我要诅咒，诅咒那些施予我不幸命运的人……”

禅师问：“你因受冤屈在监狱待了多少年？离开监狱后又生活了多少年？”他恶狠狠地将数字告诉了禅师。

禅师长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他人囚禁了你区区十年，而当你走出监狱本应获取永久自由的时候，你却用心底的仇恨、抱怨、诅咒，囚禁了自己整整四十年！”

禅师说完，老人猛地怔住了，之后泪流满面。

有人说，世上充满了牢笼，有的是可见的，有的是无形的，有的是外人施加的，有的则是自己划定的。关闭囚犯的，就是可见的，外人施加的牢笼。人们都惧怕这可见的牢笼，因此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不犯错误。但很多人却看不见那内心的自己给自己设置的牢笼，那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去看视的。

生活中，人们常常会抱怨。小和尚因为做错了事被师父责骂而心生不满，从而时时回忆那场景，觉得师父太过严苛；下属会因为领导的一顿责骂，而怀揣愤懑，从而在背后痛恨领导；我们常会因为不讲理的陌生人无故打了我们一拳而心怀怨恨，不住回想当时的情境，从而诅咒那人……

我们觉得，这是生活的常态，我们就是要记住这些，要去抱怨这些，去恨这些“不公”。却不知，这正是我们在内心给自己划定的牢笼。小和尚抱怨一次，回想一次当时的情境，就相当于被师父又责骂了一次；下属抱怨了一次，也相当于在内心又被领导责罚了一次；同样，每当我们恨那人的时候，也便相当于他在我们的心上又打了一拳。

如果是我们自己做错了事，那么就要勇于承担起责任来，而不要去抱怨别人。如果是别人做错了事，那么我们就忘记它，不要让它成为我们的困扰。过自己的生活，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忘记不愉快

一天，一位禅师正要开门出去时，突然闯进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狠狠地撞在了禅师的身上，把禅师的眼镜都撞碎了，还戳青了他的眼皮。撞人后，那大汉不仅毫无羞愧之色，还理直气壮地说：“谁叫你戴眼镜的？”

禅师看了看大汉，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汉颇觉惊讶，问：“喂！和尚，你不生气？”

禅师借机开释说：“我为什么要生气呢？生气就能使眼镜复原吗？生气就能让身上不痛吗？倘若我生气，必然会生起事端，从而造成更多的业障及恶缘，也不能把事情化解。若是我早些或晚些开门，就能够避免一切事情的发生，说到头来，其实自己也一样有错。”

壮汉闻言非常惭愧，朝禅师拜了又拜，问了禅师名号，便离开了。

后来有一天。禅师收到了一封信，是那次撞他的莽汉寄来的。信上说，他已经改掉了急躁的毛病，开始与人为善了，并因而找到了一个合适自己的工作，再也不像以前，总因为跟同事发生矛盾而被辞退。

宽容是一种美德，更是一种力量，很多时候，也是一种智慧。所谓流水不可追，光阴不再来。很多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即使再怎么做，也不会重新来过。我们跟人交往也一样，别人犯了一个小错误，我们生气，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再生气也不能让时间重新来过，不能改变已经成为事实的现状。因此，真正聪慧者，要的是现实的快乐，而不是总跟过去狠狠较劲。

当别人不小心踩我们一脚的时候，不要生气，如果他说对不起，回报他一个微笑；如果对方无所表示，过去了也就算了。倘若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不仅医不好脚痛，反而会跟那人吵起来，让自己受到更多的伤害。这又何必呢？为什么要跟一个不懂礼貌的人去吵架？那岂不是自己找败仗吃吗？

人生最重要的，便是现在，把握当下的快乐，才是我们该去做的。不要因为刚刚过去的不愉快弄得现在的我们也变得不愉快。这样不是在争面子，而是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不怒不躁

印度波斯匿王的王后末利夫人，是一位一心礼佛的善者。她平时穿着极为朴素，并且从来不装扮自己。更重要的是，她多年以来恪守戒律，不食荤腥也不沾酒水，而且每天都对佛祈祷。但有一天她却突然穿上华美的衣服来到了国王面前，恳请国王准备一桌上好的酒席用以享乐。

波斯匿王见王后如此，既惊奇又欢喜，虽然心中也有很多困惑，但依然按照王后的请求准备了丰盛的酒席。在二人品尝人间美食的过程中，国王忍不住问王后今日为何突然变了想法，想要饮酒、吃肉了。他实在是太想知道王后今天为何如此反常了，王后听了国王的问话后，回答说：“最后一顿如此丰盛的美味，当然要和国王同享了。”

“为什么是最后一顿？”国王诧异地问。

“我听说这位很会做菜的厨师，明天就要被砍头了。以后岂不是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菜了吗？不过既然他触犯了您，也是死有余辜。”王后边饮酒，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国王这才想起昨天打猎归来后，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这位御厨恰恰怠慢了自己，于是便下了命令要杀他。现在想想，那其实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罢了。于是，国王便赶紧下令饶恕了那厨师。同时国王也明白了王后的一番良苦用心，那以后，他再也不胡乱发火了。

佛家所谓的清净，便是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让自己被情绪左右，从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一个僧人，情绪控制的能力有多强，法力就有多大。

僧人需要长时间的苦修才能得道，说明了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有多难。不过，虽然很难，也不能因为害怕吃苦就不去做。不管是谁，都要有一定的控制情绪的能力。

当遇到挫败的时候，不要被情绪左右，要振作起来，勇敢面对。当面对突然而来的荣誉的时候，不要太过张扬，要低调起来，保持清醒。当遇到不公的时候，也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冲动，要冷静，以免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一个人的成就往往是跟他的情绪波动成反比的，情绪波动越小，越容易做成大事情，也越容易达到自己的目标。

不生错心

舍卫国里有一个老人，和自己的儿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后来老人受到佛陀教义的启发，就和儿子一起出了家，老人做了比丘僧，他的儿子成了小沙弥，于是两人不再是父子，而成为师徒。

这天，老比丘带着小沙弥去化缘，师徒俩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等他们想到要回去时，天已经快黑了。师父年纪大，走得很慢，徒弟就上前来搀着师父走。

天越来越黑，当他们来到一片树林中时，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只能听见师徒俩行走的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从远方传来的各种野兽凄厉的嗥叫声。

小沙弥知道树林中常有野兽出没，为了保护师父，就紧紧抱住师父的肩膀，连扶带推地快步向树林的边缘走。

师父年老力衰，又东奔西走了一整天，早就累得走不动了，再加上看不清楚道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头刚好磕在硬石头上，一下子就死去了。

小沙弥看到师父倒在地上，赶忙把他拉起来，可是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发觉师父已经死了。小沙弥不禁大吃一惊，失声痛哭！

天亮以后，小沙弥独自一人回到寺庙。

寺里的比丘们知道事情的经过后，纷纷谴责小沙弥：

“你看！都是你不小心，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就是说嘛！竟然把自己的父亲推去撞石头，真是个不孝子！”

小沙弥有口难辩，心中很委屈，就去找佛陀诉苦。

佛陀让小沙弥坐下，说道：“你要说的话我全都知道了，你师父的死不是你的错。”

话虽如此，但小沙弥还是眉头紧皱，无精打采的。

佛陀看了，微笑着继续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从前有一个父亲生了重病，儿子很着急，到处求医问药。每天他服侍父亲吃过药后，就扶父亲上床躺下，让父亲睡个好觉。可是他们住的是一间茅草屋，地上非常潮湿，引来许多蚊蝇，整天嗡嗡地飞来飞去，打扰父亲睡眠。儿子见父亲在床上睡不着，马上找来苍蝇拍到处追打蚊蝇，却怎么也打不完。”

“儿子又急又气，转身抄起一根大棍子对着空中的蚊蝇拼命追打。恰巧有一只蚊蝇落到了父亲的鼻子上，儿子一时没看清楚，慌忙一杖打去，父亲就这样被棍子打死了。”

佛陀停了一会儿说：“孝顺的儿子在无意中伤人性命，只能算是一个意外，不能因此指责儿子是杀人犯，否则就冤枉他了。”

佛陀看到小沙弥听得很认真，似乎有所感悟，就进一步问：“你使劲推你的师父，是怕师父遭到野兽的袭击，想赶快离开树林，并不是心存恶念，故意要伤害他的性命，是吗？”

小沙弥点头称是。

佛陀说：“我讲的故事和你所经历的事有些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佛法是慈悲的，你安心修行吧！”

小沙弥听了佛陀的话，心中获得了安慰，从此更加勤奋修行了。

世间最可怕的并不是做错事，而是生错心。事情做错了可以弥补、可以改正；可是如果心错了，就没办法了，只能在错误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小沙弥做错了事，但是没生错心，所以虽然师父的死他有责任，但并不该受到太多的责罚，这跟故意伤害师父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我们做人，就要做那不生错心的人。我们对人也要分清是错事还是错心，不要因为别人有那么一丁点的错误，就将对方看成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要懂得从对方的角度去想，要明了他们为什么犯错，是做了错事，还是生了错心。

如果仅仅是做了错事，而我们却给予大大的惩罚，反而容易让人心灰意冷，生出错心来。如果对方真是生了错心，那么就要给予惩罚了。

我们要用错心、错事的标准要求自己，也要用这个标准衡量别人。克制自己只许做错事，不许生错心，也要原谅别人的错事，惩罚他们的错心。

专注才有力量

过去无量劫的时候，一有佛出世，大家就都先供佛然后再求法。那个时候，释迦牟尼佛还没得道，他很穷困，没有钱供佛。最后，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卖身供佛的办法。于是，就来到大街上叫卖自己的肉身。

巧的是，还真有人需要肉身的。原来，那人得了一种怪病，看了很多医生都不知病在何处。最后遇到一个年老的游医，说能治好他的病，但方法很奇怪，需要每天吃三两人肉。

看到释迦牟尼佛在卖身，那人非常高兴，凑过去问道：“我给你五枚金币，你可以每天给我三两人肉吃吗？”释迦牟尼佛听后立即应允了，但是要求病人先付金币给他供佛闻法，然后再割肉。病人满口答应，并立即付了五枚金币。释迦牟尼佛拿着这笔钱供完佛、闻过法后，就开始每天从身上割三两肉给病人吃，这样持续了一个月，病人的病才痊愈。

从自己身上每天割三两肉下来，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可是释迦牟尼佛却说，自己每天在割肉的时候都会念佛所说的偈，这样注意力都转移到佛法上来了，痛苦便不自觉，渐渐地，身体也在这种不知不觉中恢复了。

人有所想、所思、所牵挂，便能集精力于一处，这样即使外部发生再大的变动，也无法撼动他。佛陀是真心向法，佛法是他心中所念，因此虽然每天割肉三两，他却不觉得疼痛，这便是专注的作用。

不管做什么事，专注都是最重要的。专注于理想，理想便能成；专注于事业，事业便会有大的发展；如果专注于学习，那么成绩自然能上一个台阶。不是专注给人提供了力量，而是专注让人集中了精力，所有精力集中在一处，自然能够释放更大的能量。

精力都是有限的，如果太过分散，自然力量就更小了。

让有限的心变无限

高峰妙禅师住在山洞里，每天以野果为食。

很多人对他这样的修行方式十分不解，于是问他：“野果有什么好吃的呢？”

高峰妙禅师说：“野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那人又问：“你看你，住在这个山洞里，乱糟糟的，头发长长了也不梳理。”

禅师说：“我连烦恼都没有，还需要梳理什么？”

“你一年到头就这身衣服，为什么不备一套换洗的呢？”

“佛法慈悲，道德这身衣服就足够了。”

“你总要洗洗澡吧？”

“我的心一干二净，不需要洗澡。”

“你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你不觉得孤单吗？”

高峰妙禅师指指外头：“看见花花草草了吗？大自然的一切都是我的朋友。”

那人猛然醒悟，高峰妙禅师的生活才是自在的、洒脱的。

心是无限的，可纳虚空；也是有限的，装不下太多累赘事物。悟道的人会让有限之心无限，烦恼者则让无限之心有限。

所谓让有限之心无限，便是放下那些不必要的干扰和烦恼，让自己的心获得空灵，以容纳更多的东西。而让无限之心有限，便是往内心中填装太多东西，反而让自己想要的无处容纳。

禅师的心是无限的，那提问的人心是有限的。那人之所以有限，在于心内装下了太多的东西。他不懂吃饭是为了吃饱，而去贪图口舌之欲，并因此而去追求山珍海味。这些东西是难以得到的，也是会分散精力的。一味追求的结果，很可能是花了不少的力气，反而没有得到。此时回头想想，才会发现，因为太过执着那些东西，而让自己浪费了时间，弄得想做的事情也没有做成。这便是在内心中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从而让无限的心变得有限了。

不要让不能得到的东西填充我们的内心，那样不仅占据了我们的精力和时间，让我们无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会因为最终的失败让我们陷入悔恨和恼怒。

要明了内心的所想所要，将心真正放下，那样才能让自己的心从有限变成无限。一颗无限的心，必然能够为我们创造无限的世界。

守好自己的心

有一天，佛陀带着弟子们到王舍城去托钵。路过一家染布店的时候，佛陀停了下来。他站在店铺的旁边，专心地看着染布师傅染布，直到整个染布的过程结束后，佛陀才继续向前走。

回到精舍，佛陀问随行的弟子：“今天外出，有什么感想和收获吗？”

一个弟子回答：“城里很繁华，很热闹。大家都很忙碌，有的忙于出售，有的忙于购买。”

佛陀又问：“这么多人在忙于买卖，你们从中看出些什么呢？”

另一个弟子答道：“买和卖的目的都是生存。”

“对！”佛陀点点头，“除了生活需要滋养之外，我们的心灵也需要滋养。”

弟子们十分好奇，问佛陀：“要用什么来滋养我们的心灵呢？”

佛陀说：“今天，我看到染布店的师傅，他的身上沾染了很多的颜色，但是最后却染出了一匹洁白的布，那个过程他非常地细心，就是为了不让布匹被染脏。”

众人终于明白佛陀白天的时候为什么会在染布店停驻了。

佛陀接着说：“其实修行也一样。我们处在这个浑浊而又复杂的世界，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的纯净，我们原有的本真。就像那块白布，若不是小心地呵护，即便染布师傅的技艺再好，它的色泽也不会有之前那么好。所以，我们要学染布师傅，要像他呵护白布那样呵护我们的心。”

心是坚强的，可以容得下世界；心也是脆弱的，些许风吹草动就能伤害它。决定它是否坚强的不是它自己，而是我们。

我们让心强大，心便强大；我们让心脆弱，心便脆弱。关键在于如何去呵护自己的心，将它视作我们的依靠，小心翼翼地去保护，自然能够让它坚强起来，为我们容纳风雨。如果不用心呵护自己的心，而是不管什么事物都往里装，那么心便会被撑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那时候，我们的心便容易受到伤害了。

让心空灵，才能有更大的空间。去呵护它，不要让尘埃落到心上，它纯净，我们才能有未来。

忘情便是佛

一位游行的云水僧走到一座荒山的时候，碰到了一只饿虎，云水僧遥望四周，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心急如焚。

也许是天见可怜，正在云水僧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口枯井。云水僧欣喜若狂，赶忙奔到井边，低头一看，果然是上天垂怜，那井边正好有一根藤，一直伸到井中，于是他便顺着藤往井下躲。等饿虎赶到井边的时候，云水僧已经进到井中了。

不料，当他快要到井底时突然发现井底竟盘着四条毒蛇。蛇吐着红芯子，昂头盯着他。云水僧一瞧不妙，不敢再往下行，只好攀着藤挂在半空，想着等老虎走了之后再爬上去。

可是，上天好像突然不垂怜于他了，正当他想松一口气时，突然发现两只老鼠出现在了井口附近，正在咬他的救命藤。一旦这藤被咬断，他将跌落井底，受粉身碎骨与毒蛇咬噬之苦。可是如果爬上去赶走老鼠也不可行，老鼠所在的位置挨近井口，爬到那儿肯定会被饿虎发现，即使躲过了饿虎的扑咬，也难免因一时慌乱掉进井底。一想到此，云水僧便惧怕异常，无所适从。正当此时，一群蜜蜂从井口飞过，滴下几滴蜜来，恰恰落在云水僧的嘴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甜味丝丝入心。这一下，云水僧竟开心得忘记了他正身处险境。

这云水僧便是后来有名的空见禅师。

人有七情六欲，那是我们可能产生的正常情绪，也是很多人的业障。云水僧遇到的一只猛虎、四条毒蛇、两只老鼠便是七情，这是上天在考验他。他能忘掉七情，欣赏蜂蜜的甜美，说明他已经可以控制情绪，能够自由感知自己的快乐了。这样的境界，自然得道。

有些事是我们所不能左右的，像悲伤、烦闷、躁动等，它们会不时地来打扰我们，搅乱我们的心神，让我们的生活、工作不得安宁。这些是很难避免的，一个真正有境界的人，便是可以忘掉这些，而去感受那突然而来的甜蜜瞬间。

我们不能左右天气，却可以决定自己的心情。大自然的未知和生命的无常是我们所不可抗拒的，但我们可以选择一个好心情。心情好了，天空自然就晴朗了。

不要让曾经打扰现在

《增一阿含经》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波罗奈国文荼王最宠爱的夫人去世了，他整日忧愁，茶饭不思。沉浸于悲痛中的国王很是颓废，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连国事都不过问了。见到这种情况，那罗陀尊者便劝他说：“佛陀劝诫世人说，求得永生不死这样的念头是世间最不可能实现的五法之一。如果我们能看透死亡，就能够得到解脱。如果我们总因死亡而忧恼，就会被外事外物所困扰。那样，死亡便等于伤害了我们多次，第一次是带走我们的亲人，第二次、第三次便是搅乱了我们的心神，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也不得安生。大王，您现在因宠爱的夫人死亡，便怀愁恼，不食不饮，不治王法，不理王事，岂不正是被死亡折磨了很多次吗？它带走了您的爱人，您却依然要受它摆布，可悲！可叹！”

接着，那罗陀尊者劝解说，世间不老、不病、不死，不失去所爱等不可得，如欲得之则思：

失爱之苦并非只有我一人遭受，其他的人也有这样的经历。我一直沉浸于这样的愁绪中一点儿也不明智。因为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让那些活着的亲人为自己担心，却让那些讨厌我们的人快乐。我们不进饮食，最终会让生命受损，甚至折寿，空空浪费了大好生命。只有忘记，之后坦然处之，忧苦之刺才能拔除。

波罗奈国文荼王听完之后恍然大悟，“所有愁苦今日永除”。

要做我们想做的，更要做我们该做的。因亲人离去而悲伤是我们想做的，收拾心情继续前行便是我们该做的。要有悲伤，但不能执拗于悲伤。

很多事情是不可再来的，亲人离去不会再重生，机会流失也不能再来过。要为那离去的亲人悲伤、要为那流失的机会失望，但不要执着其中。该做的是将自己满腔的亲情用在还在世的其他亲人身上，给他们更多的关爱；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那可能出现的机会上，提升自己掌控机会的能力。

人是需要向前看的，而不是一味向后看。向前看，便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向后看，则满眼都是失落的曾经。不要让曾经绑架现在，要用现在去创造未来。

安心就是忘记

正光元年十二月，有一位名叫神光的禅僧，为了向达摩求法，通宵站在洞外不动。

达摩有感于他的诚意，出来问：“你一直站在雪中，究竟有什么心愿？”

神光回答：“但愿师父打开甘露之门，拯救众生，度我这个凡人，请您教我佛法吧！”

达摩说：“诸佛觉悟前，为求无上的悟道，不惜花费无限的时间去修行、苦练。你凭极小的决心，怎么能求到大法，我想你是很难如愿的。”

神光听罢，取刀断臂，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达摩见状，说道：“诸佛为求法，不把身体当身体，不把生命当生命。你断臂求法，也是一种很好的行为。”

神光说道：“请师父为弟子安心。”

达摩回应：“你先将心拿来给我，我为你安心。”

神光疑惑：“回师父，我已寻了很久，可是我找不出心来。”

达摩开释道：“假如你能够找到的话，那又怎能算是你的心呢？我已经给你安好了心，你懂了吗？”

神光恍然大悟：“明白了。诸法本来空寂，因此菩萨才不动念，不动念才能登涅槃之岸。”

于是，达摩收神光为弟子。

找不到心，便是安心。如果自己的心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那说明它真正安全了，也安静了。就像东西一样，我们藏在了一个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自然就没人能够找到了。

很多人都不能安心，是因为有太多无谓的牵挂。就像东西，其实放在我们所设定的绝对安全的地方，也是不会被人偷的，但有些人还是会特别在意，怕别人来偷。这时候，这样东西就成了他的牵挂，就会给他带来烦恼。

心也一样，忘掉它，才是真正让它安定的方法。把那些烦恼放掉、把那些怨念放掉、把那些纷扰放掉，自然就能换来一颗安定、宁静的心。

追求内心安

宋代汾阳有位善昭禅师，深得佛法奥义，修行真挚涅槃，有大德行。善昭禅师为人极为低调，他曾自我揶揄说：“我不过是一个混日子的粥饭僧。传佛心宗，并非我的职责。”

当时许多僧人、官员都仰慕禅师的大德，都想听大师讲述佛法，开启世人。这些人前后请了大师八次，求他出来讲法开释，然而他都坚卧草庵，不肯出山。

那时候，得道僧都喜欢云游四海，四处看繁华事态，寻觅优雅风景，但善昭禅师却是一个异类，他很少出行，时人也经常因为这点而批评他，说他缺少禅者的潇洒与韵味。

面对那些无理的指责，善昭却严肃地说：“自古以来，祖师大德行脚云游，是因为圣心未通，道业未成，所以驱驰丛林，以求抉择，而不是为了游览山水，观风望景。那以观风景为目的而去云游的僧人，不是真僧人，他们参拜的不是佛祖，而是花木。真正的得道也不是潇洒，而是心静。”

出家人不慕繁华乃是本分，留恋于繁华乃是歧途。真正的心静是独处净室而不觉得烦躁，不是身处深山，被景色所迷恋。后者的净，是外物带来的，前者的净才是发自内心的。

那些以为出家人必须要到深山老林寻找清净的，是不懂佛的；那些认为只有去深山修炼才能成佛的，是没悟道的。真正的道，是安放自己的心，而这份心安，来自于内在的力量。

人生百年，不过一梦。何必管他繁华还是萧条，又何必在意明天和过去。活好现在，把握当下就可以了。未来是明天的事，过去是昨天的事，而我们身处的是今天。倘若连今天都过不好，又谈什么明天和未来。倘若连今天都过不好，那留恋昨天又有何用！

真正安心之后，自己便是无限风景，此时，我们站在哪儿，哪儿就是旖旎风光。若靠风景才能获得心安，那么便是心还没有安，即使身处美妙的大自然，一样只是短暂的安宁。等到离开后，那大批的烦恼一样会重新占据我们的内心。

心安即是道

有一位年轻和尚，一心求道，希望可以成佛。但是，他苦修参禅多年，却没有一点儿进步。

这一天，年轻和尚打听到某深山中有一个破旧的古寺，那里的住持是一个老和尚，修炼圆通，堪称得道高僧。于是，年轻和尚打点行装，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来到老和尚面前。见面后，两人打起了机锋。

年轻和尚：“请问老禅师，你得道之前，做什么？”

老和尚：“砍柴担水做饭。”

年轻和尚：“那您得道之后又做什么呢？”

老和尚：“还是砍柴担水做饭。”

年轻和尚于是哂笑：“如此说来，那何谓得道？那道又于你何益？”

老和尚：“我得道之前，砍柴时惦念着挑水，挑水时惦念着做饭，做饭时又想着砍柴的事；得道之后，砍柴即砍柴，担水即担水，做饭即做饭。这就是得道。”

年轻和尚听后，若有所悟。

所谓得道即安心。心安了，便是道，心不安，便没有道。道的真谛不在于万法圆融，而在于禅定心静。足够专注，便是道的前身。

不管做什么，想要做好，都要专心、专注，把所有精力放在当下，自然能够将事情做好。

如果手里做着今天的事，心里想的是昨天的遗憾，或者明天将要遇到的困扰。那么不仅没有一个好心情，连手上的活也做不好。这样，不仅失了情绪，还耽搁了事业。

专注于当下，把今天的事、手头的事情做好，就是最大的道。

不迷途

崛多禅师游历到太原定襄县历村，看见神秀大师的弟子结草为庵，独自坐禅，便走上前去，问：“你在干什么呢？”

那僧人回答：“参禅打坐，探寻清静。”

崛多禅师又问：“你是什么人？清静又为何物呢？”

僧人知道遇到了高人，于是起立礼拜，请教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请你指点。”

崛多禅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要探寻清静呢？何不探寻自己的内心？心不在，让谁来给你清静呢？”

僧人听罢，恍然大悟。

人们常常顾此而失彼，愿意将手段当成是目的本身，从而去坚持，却不知，这份坚持是没有任何益处的，不但浪费了我们的时间，还会迷惑住我们的眼睛和心灵。

就像佛家著名的故事，如何从千尺之井中出来。很多人执着问题的答案而陷入了迷思。禅师见到弟子的模样后，大喊了一声徒弟的法号，那弟子应了一声，禅师说：“哆，出来了。”弟子从此契悟。

这两个故事是一样的，都是执念于问题本身，而忘了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

有人追求幸福，觉得有钱才会有幸福，于是便开始追求金钱。结果，导致自己用牺牲幸福的方式去获取钱财。这也是将手段当成目的的典型。

我们要了解自己所做的，更是要记住自己所要的。只有牢记目标，在努力的路上不迷失，才能达到终点。若是太过执拗于实现目标所需要的手段，那么便是陷入歧途了。

一定要记住，一个人想要实现自我，达成自己的目标。那么，他可以忘记从哪里出发，但绝不能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找自己

一天，释尊禅师在寂静的树林中打坐。突然，从远方传来了一对男女的争吵声。

过了一会儿，一名女子慌张地从树林中跑了过来，那女子跑得太专注了，以至于从释尊禅师面前过去，却没发现禅师。过了一会儿，从那方向又出来一名居士模样的男子，他速度稍慢，发现了禅师，于是走到释尊禅师面前，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子经过这里？”

禅师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你这么生气呢？”

男子目光凶狠地说：“那个女人是一个小偷，她偷了我的钱，让我抓到的话，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释尊禅师问道：“年轻人，找逃走的女人与找自己，哪一个更重要呢？”

青年男子没有明白禅师的意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站在那里，愣住了。

“找逃走的女人与找自己，哪一个更重要呢？”释尊禅师再问。

青年男子眼睛里流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在一瞬间醒悟了。青年低下头，脸上的怒气早已消失了，重新洋溢着平静的神色。

人们常说，动怒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话是不错的。那男子一副居士模样，想必也是进行过修行的，自然有一定的情绪控制力。可是仅仅因为被人偷了钱包，便气急败坏，遇到大师也没有一副好模样，不就是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吗？

他先是丢了钱包，又因为丢钱包这事而丢了自己的修行，这自然是划不来的。

别人常常会无理地惹恼我们，这时候不要去生气，更不要对谁都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恼火模样。那么做的话，不仅受了委屈，反而丢了形象，更是丢了我们的气度。别人犯错，不是我们犯错的理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才是真正于我们有益的。

要喝就喝无心茶

著名的一休禅师有一个叫珠光的弟子，他有打盹的习惯，因此经常在公共场合中失态。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珠光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开始喝茶。这样做果然有效，而珠光也因此渐渐喜欢上了喝茶。在他看来，喝茶是应该遵循一定的礼节的，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珠光创立了“茶道”，并享有“茶祖”之誉。

有一天，一休禅师问茶祖珠光：“你喝茶时用的是什么心态呢？”

珠光答道：“我为健康喝茶。”

一休禅师又问：“赵州禅师对向他请示佛法大意的学僧说‘吃茶去’，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珠光默然不语。

接着，一休禅师让人送来一碗茶。珠光刚刚接过茶，一休禅师便将珠光手上的茶碗打落了，而珠光一动也没动。不一会儿，他向一休禅师道谢，起座要离开。

一休禅师叫道：“珠光！”

珠光回头道：“弟子在！”

一休禅师问道：“茶碗已打落在地，你还有茶喝吗？”

珠光两手做捧碗状，说道：“弟子仍在喝茶！”

一休禅师不肯罢休，追问道：“你已经准备离开此地，怎可说还在吃茶？”

珠光诚恳地说道：“弟子到那边吃茶！”

一休禅师再问道：“我刚才问你喝茶的心得，你只懂得这边喝，那边喝，可是全无心得，这种无心喝茶，将是如何？”

珠光沉静地答道：“无心之茶，柳绿花红。”

于是，一休禅师大喜，便授予印可，珠光完成了新的茶道。

禅宗大师告诉世人，住即不住，不住即住。无所住，即是住。意思是，忘记了住，才是真正的住。珠光的无心之茶也是此意。

所谓无心之茶就是清凉之茶，平静之茶，指的是内心平静，因为平静，心就仿佛不存在一样，即为无心。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追求一个无心的境界，也就是平静的境界。达到这个境界后，便可专注于事物本身而不去想其他的。那时候，自然能够做出最好的成绩来。

不系身外物

一个云游的高僧送给至诚禅师一个漂亮的紫砂茶壶，至诚禅师非常珍爱这个茶壶，每天都要亲自擦拭。打坐之余，便会亲自用紫砂茶壶泡壶好茶，品茶参禅，静心修佛。

有一天，禅师与远道而来的高僧交流佛法，留下一个小和尚打扫禅房，小和尚擦拭师父珍爱的紫砂茶壶时，想到这是师父最珍爱的东西，不禁十分紧张，害怕给弄坏了。结果因为过分紧张，竟失手将紫砂茶壶摔碎了。小和尚自觉闯了大祸，于是战战兢兢，捧着碎了的紫砂茶壶，背着藤条，跪在佛堂里，等待禅师归来后，接受处罚。

至诚禅师回来后，了解了情况，然后扶起小和尚，淡淡地说道：“碎了就碎了。”

旁观的小和尚不明白：“师父不是很珍惜这个茶壶吗？为何茶壶碎了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至诚禅师说：“茶壶已经碎了，后悔有什么用呢？后悔能让茶壶复原吗？既然如此，何苦沉浸在后悔中，得不偿失呢？而且，茶壶再好，也不能因为它而去责怪身边的人啊！”说罢依旧闭目参禅。

茶壶再好，也不过是一个用具，没了也就没了，如果实在喜爱，再去买一个来就好了。而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一个身外之物，去责罚身边关爱我们的人，才是最大的不当。

身外之物，给我们提供的仅仅是方便，身边的人，给我们的才是真情。不要让方便挤占了真情，不要因为在身外物上花费太多时间而冷落了朋友、亲人。别人给我们的情才是人生最为宝贵的东西，它好过一切能给我们提供方便的工具。

用心去看人

唐朝的时候，有一位名叫李翱的朗州刺史，非常崇仰药山惟严禅师的德行。

一天，李翱去拜访禅师。

当他到达的时候，禅师正在树下阅读经书，没有看他一眼。虽然一旁的侍者提示禅师，可是禅师仍专注在经卷上。

李翱终于按捺不住，愤愤地说了一句：“见面不如闻名。”说完以后，本想拂袖而去，不料此时，药山惟严禅师冷冷地说道：“刺史何贵耳贱目？”

意思是，你听说我这个人很了不起，便亲自来探访。待亲眼见到了，就觉得不过如此。

短短的一句话，使李翱心有所动，于是转身拱手致歉，并问道：“如何是道？”药山惟严禅师以手指天再指地，问李翱说：“会吗？”李翱说：“不会！”禅师就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听了以后顶礼，并且说了一首偈语：“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今天的社会，人与人初次见面时，总喜欢说：“久闻大名。”其实心中可能在想“不过如此”，这就是“贵耳贱目”，所谓“见面不如闻名，闻名不如死后说好”也是此类。

闻名是在内心勾勒图画，见面是用现实构建图画。前者为虚，是我们的想象；后者为真，是正在发生的事实。这一虚一实之间，便是“见面不如闻名”。

其实不是那人不如传闻般优秀，而是我们勾勒的画面未必真实，也未必就在此刻。就像李翱，他在心中勾勒的是一个得道的高僧大德，可亲眼所见的，却是一个孤傲的老和尚，自然心生疑惑。

有这份疑惑，并不是李翱不识人，而只是认知的错位。高僧大德自然有高僧大德的风采，但他们也是人，也有人的正常喜怒，不可能时刻保持威严，那样反而是道法不够了。禅师的大德风采在传佛讲道之中，而不在念经、吃饭之间。李翱看到的是看书的禅师，不是讲道的禅师，自然看不到那份风采。

我们也一样，听到的或许是别人学问上的精进，或许是德行上的高远，或者是智慧上的深邃。可第一次相见的极可能是对方大快朵颐的吞咽，哪怕这吞咽胜过虎狼，也不能证明他们无才、无德、无智，若因此而产生“见面不如闻名”的想法，那反而是我们浅薄了。

看人要看全部，不要以点带面去否认一个人。看人也要用平常心，不要用内心刻意设定的标准去评判人。

平常心

龙牙山的居遁禅师参禅很久，为求大彻大悟、明心见性，有一天，他诚诚恳恳去终南山翠微禅师处参禅。但一住多月，均未蒙翠微禅师召见开释。

有一天，他走进法堂问道：“学僧来到禅师的座下参学已经好几个月，为何禅师不开释一法？”

翠微禅师听了以后，反问道：“嫌什么？”

居遁禅师听了这一句话，得不到要领，只好告别，又往德山向宣鉴禅师学法。

居遁在德山一住又是好几个月，也不得要领。有一天，他鼓起了勇气问宣鉴禅师说：“学人早就心仪德山的禅风，但是我已来到这里好多时日，却得不到禅师的一句佛法。”

德山禅师听了以后，也回答道：“嫌什么？”

此二位宗师所答不谋而合，居遁禅师仍不得要领，不得已，就又转往洞山良价禅师处参学。

有一天，居遁禅师问洞山良价禅师道：“佛法紧要处，乞师一言。”

洞山良价禅师告诉他道：“等洞水逆流的时候再向你说。”龙牙居遁禅师听了这一句话，终于大彻大悟了。

所谓洞水逆流，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洞山良价禅师的言外之意便是，佛法本无紧要处，平常心即可。居遁禅师逛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由平常入佛，又因佛法归于平常。不过这两个平常之间却大有不同，前一个是平常的俗世家人，后一个是归于平静的禅门师祖。这其中变化，便是禅的境界。

佛家常说，怀平常心、做平常事便是佛祖所为。于是有人怀疑，普罗大众，做的都是平常之事，有的也是平常之心，那么他们是佛吗？有此问者，不懂佛，也不懂人生。

平常心，平常事，是要有参照的。一个乞丐，终日喝井水，是平常事，喝水时，也抱着平常心。但这平常心和平常事无助于他，也无法提升他的境界。因为这未必是他自愿的选择，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若是一日这乞丐成了富甲一方的豪者，面对美酒佳肴，依然觉得井水好喝，才有点平常心的味道。若是他竟然做到了在众目之下，也以喝井水为乐，别人觉得与其身份不符而质疑时，他能平静对待，说自己只此一好，才是真正的平常心与平常事。

所谓境界，是能忽视世俗的评价而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一个显贵蹲在路边喝汤，会觉得羞愧，便是没有平常心，没有境界；若能旁若无人，便是有境界。但世间人，大都是那会羞愧者，而做不到随心所欲。

要明白，不管做什么事，最关键的是我们从中得到的体验和乐趣。我们做事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着舒服。如果因为怕别人看不起，从而不愿坐在路边摊子上喝自己那最喜欢的汤，损失的是自己，同时也没有成全别人。为了一个路人的喜好，而放弃自己最最喜欢的事情，是最愚昧的。人生在世，平常心对待即可。

第二章　生命的利益在于让别人快乐

有情才是家

一个皇帝想要整修京城里的一座寺庙，他派人去找技艺高超的设计师，希望能够将寺庙整修得美丽又庄严。大臣们找来了两伙人，其中一伙是京城里很有名的工匠与画师，另外一伙则是几个和尚。由于皇帝不知道到底哪一方手艺更好，就决定设立一个测试，具体考验一下他们。他将两伙人分别带到一座需要整修的小庙，并给了同样多的钱让他们随意支配。然后让他们分头进行，修整小庙。

工匠们拿到钱后，买了一百多种不同颜色的漆料，还有很多装修用的工具；和尚们则只买了一些抹布与水桶等简单的清洁用具。

三天之后，皇帝来验收。他首先看了工匠们所装饰的寺庙——一座五颜六色、金光璀璨的寺庙。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去看和尚们负责整修的寺庙。刚进庙门，皇帝就愣住了。这座小庙没有涂上任何颜料，而只是把所有的墙壁、桌椅、窗户等都擦拭得非常干净，寺庙中所有的物品都显出了它们原来的颜色，而它们光亮的表面就像镜子一般，反射出从外面而来的色彩。天边的云、摇曳的树，甚至是对面那金碧辉煌的寺庙，都变成了这个简陋小庙美丽色彩的一部分。在正殿中，正有很多香客在虔诚地向佛祖跪拜。

皇帝问和尚：“你们把钱花在哪里了？”

领头和尚合掌答道：“陛下，那些接受了您的施舍的流浪者，正在佛前为您祈福！”

皇帝被深深地震撼了。

真正震撼人的，从来都不是色彩，而是感情。一座豪华的大楼会让人惊艳，但惊艳过后，也就没有什么了，甚至经过天长日久，人们会将这惊艳当成是稀松平常的景象。而且，大楼再过豪华，也有凋败的一天。一座不起眼的小屋，是人所不喜欢住的，可是那里如果有爱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爱着的妻子、儿女，那么它便能震撼我们的心灵。哪怕时间流逝，只要这里的人不变，我们对这茅屋的情感就不会变。

这就是人情，大楼有凋敝的一天，但人情却是历久弥新的。

不光房屋如此，做事也一样。力求外在，奋力将事情做得面面光的人，往往能够得一时辉煌，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而那些用心做事，努力去还原事情的本来面貌，不愿将心思花在事情外面的人，或许一时无法得到人的赏识，却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他们就像是金子，虽然会暂时被埋没在沙土之中，但总有一天会因为自身的光芒而被人所发现并重用。

将自己的时间分给家人

有一天黎明，佛陀进城。

在路上，佛陀看见一个男子，向着东方、南方、西方、北方礼拜着。

佛陀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做啊？”

男子说：“我叫作善生，每天向各方礼拜，是我们家族传下来的习惯。祖上说坚持这样做就会得到幸福。”

佛陀说：“我也有六种礼敬的方法，同样能帮人获得幸福，你要听一听吗？”

男子很感兴趣，便要求佛陀讲给他听。

佛陀说：“第一，孝顺父母：做儿女的对父母要孝养、顺从，要让父母欢喜、安慰，不要让他们伤心；第二，敬重师长：做学生的要敬重师长，虚心接受老师的教导；第三，爱护妻子：要体恤自己的妻子，不要让她受到伤害，夫妻要互相敬爱；第四，善待朋友：对待朋友要诚实、互敬，朋友有难要伸出援助之手；第五，尊敬僧众：对待僧人要布施、恭敬，不要嫌弃他们，更不要冷遇他们；第六，善待仆人：对待仆人要宽大，不要令他过分疲倦，要给他们足够的尊重。做到了这六样，便会有快乐的家庭、美满的人生。否则，只是礼拜各方，有什么用呢？”

善生听了十分高兴，从此参禅悟道，心中的幸福感日益增多。

为人要义，在做，不在说。但做也要做对方向，如果方向错了，还不如不做。就像善生，不懂得幸福是要靠自己经营的，而去求诸外事外物。这样的做法，不仅不能得到幸福，反而会让家庭更加松散。因为将时间都用在礼拜四方上，自然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看家人了。从而导致家人之间的疏离也不难理解了。

很多人都以为，有了事业之后，家庭才能幸福；有了地位之后，家庭才能幸福。却不知，这是非常错误的想法。家庭真正的和睦和幸福不在于有多少外在的财物，而在于有多少共同相处的时光。将时间都用在别处了，自然没办法获得家庭的幸福。家人真正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供养。

然而很多人不明白个中道理，总是发下个宏愿，要怎样怎样才回到家中跟家人在一起。却不知，等到愿望实现的时候，家中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温馨和甜蜜。那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家人最需要的不是钱财，也不是一个人地位给他们带来的虚荣，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时间，抽出时间来陪伴他们，自然合家欢乐。

勇于承担

归省禅师担任住持期间，由于遭遇旱灾，很少有人能拿粮食来布施这些僧人，僧人们只能每天喝粥吃野菜，一个个面黄肌瘦。

有一日，归省禅师照例外出化缘，法远就召集大家取出柜里储藏的应急用米做起粥来，粥还没做好，归省禅师就回来了，小徒弟们害怕师父责骂，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归省禅师看到法远居然把应急用的米都用了，十分生气，责备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法远毫无惧色地说：“弟子觉得大家面如枯槁，无精打采，于是就把应急用的米拿出来煮了，请师父原谅。”

归省禅师严厉地说：“依规打三十大板，驱逐出寺！”

法远默默地离开了寺院，但他没有下山，而是在院外的走廊觅了个角落栖息了下来。无论刮风下雨，都不曾动摇他向佛的决心。

归省禅师有一次偶然看见法远在寺院的角落睡觉，十分吃惊，问道：“你住这里多久了？”

“已经半年多了！”

“给房钱了吗？”

“没有。”

“没给房钱你怎么敢住在这里！你要住，就去交钱！”

法远默默托着钵走向市集，开始为人诵经、化缘，赚来的钱全部用来交房钱。

这时，归省禅师笑着对大众宣布：“法远乃肉身佛也！”

后来法远继承了归省禅师的衣钵，将佛学发扬光大。

佛法一脉，在于担当，有一颗担当的心，也便有了佛性。法远之道法，皆在担当。

犯错之后，坦然接受寺规责罚，是担当；不离寺庙，最后化缘还房钱，则是更大的担当。

其实，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之后不敢面对造成的结果，不敢承担相应的责任。人与人的分别不在于是否犯错，人也没有不犯错的。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差别在于犯错之后的态度，那些勇于担当者，多半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些犯错之后试图逃避，或者极力掩饰者，则多半会失败。

原因无他，犯错之后极力去改正，极力去担责，是终结错误。犯错之后不敢承认或极力掩盖，则是错上加错，是在继续犯错。犯了那么多的错，怎么可能不被人知道，又怎么可能获得别人的理解呢？

很多时候，承担自己所犯的错误其实并不可怕。真正害怕的人，不过是在内心给自己设置了太多的障碍。他们只想到，自己犯了错，别人知道了会批评自己，却不知，用错误掩盖错误的做法，不仅最后掩盖不住错误，反而会遭到更大的批评。

不要觉得自己比众人都聪明，从而用错误掩盖错误，那是最不明智的。

做好人

作恶多端且杀生无数的鸯掘摩罗，在皈依佛门、加入比丘群后，知道过去所做的恶业太多，必定要受上天的磨难，于是请求佛陀给他一段时间，接受身心的考验。

他独自前往荒郊野外，无畏于日晒、雨淋、风吹，在树下静坐，累了就到洞里休息。吃的是树根、野草，穿的是破布衣服，最后甚至破烂到遮不住身体。可是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凛凛寒风，都不能动摇他修行的心志，可以说他是苦人所不能苦、修人所不能修。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佛陀告诉鸯掘摩罗：“你身为比丘，应该走入社会人群中去。”鸯掘摩罗听从了佛陀的话，跟其他比丘一样到城里托钵了。

然而，人们看到他就厌恶，不但大人们辱骂他，连小孩看了他都纷纷躲避。鸯掘摩向一位怀孕的妇人托钵，那妇人忽然肚子疼痛不已。

鸯掘摩罗回到精舍，将经过告诉佛陀。“受人厌弃、咒骂，这些我都不在意，因为我以前做过太多坏事，这是我罪有应得；但是，那位怀孕的妇人一看到我，连胎儿也不得安位，我实在是不忍，我该怎么做才能解除她的痛苦？”

佛陀要鸯掘摩罗再回那户人家，向妇人腹中的胎儿说：“过去的我已经死了，现在我重生在如来的家庭，已经守戒清净，再也不会杀生了。”果然，当鸯掘摩罗将此话对那位妇人反复说了三次后，妇人腹中的胎儿就安定下来了。

此后鸯掘摩罗走入人群托钵，仍然会被人用石头和砖块扔，甚至被棍子打，但鸯掘摩罗都没有怨言，也从不躲避。

有一天，佛陀看鸯掘摩罗全身是血，而且都青肿了，心疼地对他说：“你过去造的恶业确实很多，所以得长期接受磨炼。你要时时把心照顾好，耐心地接受这份果报。”

鸯掘摩罗平静地说：“我过去杀生太多、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只要我不迷失道心，即使生生世世要接受天下人的身心折磨，我都愿意。”

佛陀听了很安慰，赞叹并勉励他自我觉悟，磨尽一切罪过。最终，鸯掘摩罗比丘修成了正果。

人一生的福报是有定数的，如果作恶太多，总有遭到报应的时刻。那份报应不仅是天道轮回，更是人事的法则。人有向善之心，不仅在于天有好生之德，更是因为只有大家共同向善，我们的生活环境才能更加美好。

那些作恶者一时没受到惩戒，不过是时候未到，天报还没有降临到他的头上，人们也并未真正发现他的大恶之处，所以暂时没有去责罚他们。

做人就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这不仅为了心安，更是为了不遭受报应和众人的白眼。

鸯掘摩罗因年少轻狂，犯了错误，最终导致众人尽皆唾弃他，便是例证了。

不做讨人嫌

这天，一个人闯进了云峰禅师打坐的房间，他猛地推开门，随后又猛地关上。进屋后，他踢掉鞋子，径直朝着云峰禅师走来。

云峰禅师闭目继续打坐。

那人十分生气，问禅师为什么不理会他。

云峰禅师想要点化一下他，便说：“你返回去，重新再进门一次，我便理你。当然，你得先去请求门和鞋子原谅你刚刚的行为才可以。”

“什么？”那人大声吼道，“你疯了吧？我为什么要门和鞋子原谅？再说了，那双鞋还是我的。怪不得人家说修禅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你这番荒唐的话，算是让我见识了。”

云峰禅师喝道：“那扇门没有碍着你，你为什么要那么粗鲁地对它？你的鞋子更是和你没有仇，也没有对你发怒，你为什么又要对它发火？既然对它发火，请求它的原谅又有什么不行？你出去，如若不求得它们的谅解，也就不要再进来了。”

那人被这一喝给喝醒了。于是他重新走回门口，满怀悔恨地抚摸着那扇门。当他走到自己的鞋子面前时，还没有鞠躬道歉，泪水已经爬满了脸庞。

人总是有无数的怨气，有的来自于别人的无理，有的则来自于内心的无名之火。情绪控制好的人，会将这怨气化解掉，但有些人却将之发泄到了无关者的身上。

前者是佛道的有缘人，后者是禅门的方外客。有缘人可修道悟佛，方外客只能看佛叹息，无所成就。

控制情绪，其实是一种修行。做到了这修行，不仅不会再去伤害无辜的旁人，更是有利于提升自己的形象。

我们都不愿意别人无故地将怨气发泄到我们的身上，其他人也一样，跟我们有着同样的想法。那么可以想见，当我们无故伤害别人的时候，那人的心里该有多么恼火。

做人，要做一个有礼节的人，不要做那讨人嫌。

施人玫瑰，手留余香

有一个地方的首富，很有钱，却不快乐。让他感到烦恼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亲戚朋友常向他借钱，却往往是有借无还，这让他很伤心，于是便不再借钱给别人。后来他花钱请戏班子唱戏，让大家去看。结果，那天晚上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家竟让人给盗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邀请过大家。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对别人这么好，为何竟然得到这样的回报。从那以后，他便越来越不快乐。

有一天，富豪家来了一位云游僧。他便把自己的苦闷跟那僧人说了，祈求得到僧人的指点。但僧人听完他的话后笑了，说：“我有一个快乐的秘方，不过放在山上的庙中了，如果你跟我去拿到秘方，保证你快乐。不过去山上的路很远，你得带上足够的盘缠。”

富人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就这样，他带上充足的银两后跟僧人出发了。路真的很远，他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高山。在这期间他们遇到了很多穷人，僧人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地让富人掏出钱施舍给穷人，富人不断地往外掏钱、布施，最后，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时，富人开始有点儿担心了，自己拿到秘方后怎么回来呢？

僧人看出了富人的心思，便说：“不必担心，我保证你到时能顺利到家。”富人点点头，接着跟僧人走，没多久，就把剩余的盘缠也毫无保留地施舍给了穷人。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庙中。等休息片刻后他便问僧人讨要快乐的秘方。僧人说：“我已经把秘方给你了啊！”

富人很惊讶，说：“你什么时候给我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僧人笑笑，然后说：“早就给你了，只不过你没有察觉。”

富人感觉好像上当了，便说：“我现在想要回家了，你给我些盘缠让我回去吧！”

僧人又笑笑：“我早就给你了啊！”

这时富人才知道，自己被人骗了。他一气之下离开了庙，下山去了，一赌气跑出了很远。当他来到一个小山村的时候已经又渴又饿，要走不动了，但他的口袋空空的，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一个老农从他眼前走过，一眼就认出他来了，惊讶地说：“哎呀，这不是我的恩人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富人想不起自己对这个老农施舍过什么，但老农已经把他当亲人一样看待了。就这样，热情的老农把他领到家中过了一晚，第二天给他带了些干粮，送他到大路口才回去。

就这样，富人一路回家。在途中，每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有人来帮他，而且都对他特别好，这让他感到又惊又喜。自己的心情也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乐。这一路上，他身无分文，都是受着人家的施舍快乐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中，富人回想起这一去一回的旅程才恍然大悟，高僧真的把快乐给了他，只不过自己开始并不知道而已。

施人玫瑰，手留余香。一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境遇总不会太差。不过还是有人不愿意对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有的是怕对方不给自己回报，有的则是害怕对方反而诬陷自己。其实这担心大可不必。回头反观自己就好了。想一想，我会不会对帮助我的人感恩呢？大多人都是会的。

这世上的人本无大差别，我们会感恩，其他人也一样会。所以，不要有什么担心，大胆帮助别人就好了。那样不仅能收获快乐，还能收获许多朋友。

助人就是助己

一个年轻人去拜访一位住在大山里的禅师，与他讨论关于美德的问题。

这时候，一个强盗也找到了禅师，他跪在禅师面前说：“大师，我的罪过太大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寝食难安，难以摆脱心魔的困扰，所以我才来找你，请你为我澄清心灵。”

禅师对他说：“你找我可能找错人了，我的罪孽可能比你的更深重。”

强盗说：“我做过很多坏事。”

禅师说：“我曾经做过的坏事肯定比你做得多。”

强盗又说：“我杀过很多人，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他们的鲜血。”

禅师也说：“我也杀过很多人，我不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的鲜血。”

强盗说：“我做的很多事简直没有人性。”

禅师回答：“我做的所有事都没有人性。”

强盗听禅师这么说，便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了禅师一眼，说：“既然你是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自称为禅师，还在这里骗人呢？”

于是他起身，一脸轻松地下山去了。

年轻人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到那个强盗离去以后，他满脸疑惑地向禅师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了解你的品行，知道你是一个高尚的人，一生中从未杀过生。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成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难道你没有从那个强盗的眼中看到他已对你失去信任了吗？”

禅师说道：“他的确已经不信任我了，但是你难道没有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他如释重负的感觉吗？还有什么比让他弃恶从善更好的呢？”

年轻人激动地说：“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美德了！”

这时，远处传来那个强盗欢乐的叫喊声：“我以后再也不做坏人了！”这个声音响彻了山谷。

强盗之所以绝望是因为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坏的人。此时的他，需要的不是劝导向善，他已经想要向善了，他需要的是面对众人的信心。禅师贬低自己为的就是给强盗这份信心。从中也可看出禅师的境界，世间愿意帮助人的有很多，愿意贬低自己去帮助人的却不多，这正是禅师能得道的原因。

真正的品格不仅是做好自己，还要懂得去帮助别人。做好自己只是让这世上多了一个快乐的人，帮助别人却可以让这世上多出许多快乐的人。我之快乐亦是他人之快乐，他人之快乐也可以给我带来快乐。用心去爱人，自然能够感受到来自别人的爱。不要吝啬自己的爱心，用它去帮助别人，世界会更加美丽。

报恩施恩

有一个农夫在一块荒地上开荒垦田。在他犁地时，犁头碰到了一块石头。于是，农夫便想移开这块石头。当他正打算找人来帮忙移开石头时，却见一个老翁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掘掉这块石头？

农夫回答说：“这块石头阻碍了我的耕犁，有它在，我也没办法好好种地，所以我要搬走它，然后用它所占的这块土地种庄稼。”

不料老翁却说：“就算你开垦了这块荒地，一年也没多少收入。如果你愿意保存这块石头，我就给你万两黄金，你看如何？”

农夫听了以后十分惊讶，他不明白老翁为什么对这块被抛弃在荒野的石头如此看重，于是忍不住开口询问老翁事情的缘由。

原来这老翁是天人化身，这块荒地是一座佛寺的遗址。当年，建造那座佛寺的时候，只缺一块地基石。于是老翁便毫不犹豫地将传家宝捣衣白石捐了出来，用于建寺。

佛祖感恩于老翁捐赠传家宝的功德，于是决定报答他，于他去世后，带他往生天界，享受齐天之福。这农夫挖石头的时候，正巧被已是天人的老翁用天眼看到了，于是便下界来，想要保住这块石头。因为这是他得以升天界的信物，更是给他带来福气的宝贝。

人要有感恩的心，那些于我们有帮助的、给我们提供过温暖的，我们都不要忘记，要懂得去报答他们，要时刻记着他们的好，当他们有困难的时候，要给予相应的帮助。这样才是一个懂得感恩、懂得福报的人。

在报答曾经的恩人同时，也要懂得帮助别人。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不仅是报答以往的恩德，更是懂得将这份恩德传播下去，让它惠泽更多的人。

报恩施恩，不仅是一个人的功果，更是处世必备的品德。所有人都这样做的时候，这个世界才会更加美妙。

吃亏是福

佛陀在给信众讲法时，曾讲了一段有关商队的故事：

从前有两个商队一起出门经商。两个商队的货物加上人的食物、马匹的草料，一共有几十车。由于人多车多，容易产生拥挤，造成混乱。因此，其中一个商队的领队便对另外商队的领队说：“我们可以分梯次出发，这样便可以避免秩序混乱了。你们可以选择是先走还是后走。”

另一个商队的领队听了后，选择了先走。因为他认为，先走的话牛马可以先吃到青草，这样可以节省一些草料。而且，如果后走，路由于先行大队人马的践踏会变得难行；更重要的是，如果先走便可先到目的地，这样便能抢占商机了。于是他带着他的商队先行一步出发了。

后行的商队中有队员开始抱怨领队，认为领队让对方选择先行，是把所有的好处都让出去了，自己这边实在吃亏。可是领队却不以为然，笑笑说：“草被吃过还能长出鲜嫩的草，我们的牛马正好可以吃上；路被踏过会变得结实而又平坦，我们正好走过；先到市场的人正好能帮我们了解行情，到时我们便能有的放矢，制定出最好的经营策略。”

人们常说吃亏是福。这不是空话，而是有道理的。不信看看身边，那些投机钻营者，往往都是一时得志，总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贪婪和狡猾而遭遇失败。那些真正获得持久成功的，从来都是懂得谦让的厚道好人。

天道轮回，从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真正吃亏。遇事让人，会让别人觉得你是一个可靠的人，是一个不贪婪的人，会让他们对你放心。因此，你便可以获得更多的机会。这些，都是吃亏的好处。

不要将精明视作自己的优点。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傻瓜，很多时候，别人不跟你抢不是抢不过你，而是在考察你的品性。太能争抢的人，往往获得了眼前的小利，却失去了合作者的信任，从而失去更多的大好机会。吃亏是福，更是智慧。

真心才能换真心

有一天，佛陀与阿难、迦叶两位侍者行脚。中午时候，三人口渴，正好附近有处瓜田，佛陀便请阿难前去瓜棚化缘。

阿难来到瓜棚，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不料看守瓜的年轻女子却恼怒地拒绝了他，并将阿难赶出了瓜田。阿难失望地回到佛陀处，向他诉说了刚才的经历。佛陀听后，便让迦叶前去。

迦叶到了瓜田，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年轻女子一见迦叶便向他顶礼，并殷勤地问候他，还主动挑了一个最好的西瓜给迦叶。

迦叶抱着西瓜回到佛陀处，向佛陀请教为何阿难与自己的境遇会如此不同。于是佛陀便向他们讲述了两人过去生的因缘。

原来，数万劫前，迦叶与阿难同为出家人，二人经常结伴出游行脚。某盛夏的一天，二人在路上碰到了一具已然腐臭的猫尸。走在前头的阿难看见了后，掩鼻走过；而走在后面的迦叶却停下来，慈悲地将死猫掩埋，并为它皈依。

佛陀最后说：“那看守瓜田的女子，便是那死猫转世而来。她之所以今生能得人身，便是因为当年迦叶为她皈依祝愿之故。所以她才能对迦叶心生欢喜；阿难之所以受到辱骂，就是因为当年那一念嫌恶的心。”

凡事皆有一个因果报应。对别人好，别人自然会对我们好；对别人不好，对方投给我们的，一定也是冷漠。这是因果报应，也是人情法则。

不要以为天下只有自己一个聪明人，而其他的都是傻瓜。每个人的见解、智慧都是差不多的。很多时候，我们跟别人耍滑头，而对方沉默或是上当，并不是因为他们蠢笨，而是他们虽然看见了，并没有揭穿。有的是通过观察确定我们的人品。有的则是不愿计较，给我们留有余地。有的则是落得清闲，想看我们像小丑一样表演。

没有人能够骗得了所有人，也没有人能够骗别人一辈子。当我们对别人不好的时候，他们迟早是会发现的。到那时候，遭受损失的就是我们自己了。

用一颗真心和善心去面对别人，收获的必然也是真诚和善良。品行就像是种子，而别人是土地。我们种下什么样的种子，就能从别人那里收获什么样的果实。

善待别人

一个屠夫的妻子因病去世了，他请一个禅师到家里来为亡妻诵经超度。做完法事后，屠夫问禅师：“大师，这一次法事，我的妻子能得到多少福泽呢？”

禅师回答他：“佛法是普度众生的，不单独作用于一人。所以，不只是你的妻子得福泽。”

屠夫听了禅师的回答后着急了，说：“我妻子身体虚弱，长得娇小，众生都能从这场法事中获益，那她肯定会吃亏的。禅师，你可不可以单独只为我的妻子诵一场经？”

禅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修法有一个非常讨巧的方法，那就是用自己的功德去照耀别人，让大众均得到法义。所谓因果、事理的关系就是这样。就好比一支蜡烛，点燃千千万万蜡烛，这支蜡烛的光亮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反而因为引燃了别的蜡烛，也照亮了自己。”

屠夫似乎有所感悟，但又没有真正的领悟。于是他又说：“你说得有道理。那就不需要单独为我妻子做法事了，但是我想提个小小的要求。”

禅师说：“请讲。”

屠夫说：“我有一个邻居，他以前总是找我的碴儿，想尽各种办法来陷害我、欺负我。既然禅师说做法事众生都会得利，那可不可以把他从这个众生中抽去呢？因为我真的非常讨厌他。”

禅师厉声说道：“既然是众生，怎会有除去之说？”

屠夫被禅师的一句话点破了，幡然悔过。

当心中充满了仇恨时，看谁都是邪恶的；当心中充满了良善时，看谁都是和蔼的。众生平等，有相同的喜怒哀乐，有相同的爱恨情仇。没有几个会刻意去害人，更多的都是愿意帮助别人的。很多时候，我们看一个人不顺眼，不是他们真正坏，而是由于误会让彼此产生了不好的印象。这时候，去关爱他，他自然便会跟我们和好。如果一味将嫌隙记在心间，那么永远都是一对敌人。

我们无法选择别人的命运，却可以选择如何跟别人相处。用善意待人，团结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们就有一个和善的环境，可以活得更舒服。如果用恶意对人，凭空制造出许多仇敌来，那么便会天天生活在苦闷当中。

找回自己的心

沩山灵佑禅师有一天正在打坐的时候，他的弟子仰山禅师走了进来。沩山灵佑就对仰山问道：“喂，你快点说啊！不要等死了以后，想说也无法说了。”

仰山禅师回答道：“我连修行都没有，连信仰都不要，还有什么说不说？”

沩山灵佑再问道：“你是不是修了以后才不修呢？相信了之后才不信呢？”

仰山禅师回答说：“除了我自己之外，我还有什么可修？还有什么可信？”

沩山灵佑禅师说道：“四十卷《涅槃经》中，我问你有多少是佛说的？有多少是魔说的？现在你所说的，是如佛说，还是如魔说？”

仰山禅师回答道：“除了我说的以外都是魔说的！”

沩山灵佑禅师听了弟子这番话，非常满意地点头道：“今后没人奈何你了。”

肯定自己是禅者的一大课题，所以像仰山禅师他直下承担，对自己的修行都不要，不是说不修行，他已经从修行中证悟，等于过河乘船，已经上岸了，不能还把船背着走。他连信仰都不要了，已直下承担了，还要另外信什么？所以真正的禅者“不向如来行处行”。

然而，却有太多人参不透这点，他们不懂，人世间最重要的是自己，其他外物，不过是我们的助力罢了。它们可以帮我们获得成功，让我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但它们并不等于成功，也并非是我们想要的。可是太多人混淆了这一概念，成了那乘船过河，靠岸后又背着船行走的人。

这世上，能改变人的东西太多了，金钱可以改变人，一旦爱钱，一切就被钱操纵；感情可以改变人，迷恋感情，就会被感情左右；威力可以改变人，一旦畏惧威力，就没有了自己。

但这些能改变人的东西，却又是人所不能离开的，没了钱，便没法生存，没有感情，便会陷入寂寞与恐慌，而没有了对威力的畏惧之心，世上也便没了约束。如此，真正的智者就是能分辨二者关系的人。要懂得，那些是我们所需的，是可以助我们的，却不是我们本身。我们要钱，是为了便利，因此当需要牺牲便利去换钱的时候，就不要做。我们要感情，是为了获得温馨，因此当感情成为负累的时候，就要离开了。我们需要威力，是想建立一个共同的约束，因此当那威力成为压在我们内心的石头时，就要将它抛弃。

善者天助

释迦牟尼成佛后，处处受人优待，走在街上也会有众生上来跟从。一天，释迦牟尼上街，遇见了一个愤怒的婆罗门。这个婆罗门对释迦牟尼敌意很深，他一直仇视佛教，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他看到众生都这么尊敬释迦牟尼，心里更是恼火，便生出一个毒计，想害死释迦牟尼。

他和众生一样，跟在释迦牟尼的身后。在释迦牟尼没有注意的时候，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释迦牟尼的背后，趁世尊讲佛法的时候，便抓了两大把沙子，向佛陀的眼睛扔去。

终究应了那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在沙子扔出去的那一瞬间，突然一阵风向婆罗门吹来，结果沙子全部吹到婆罗门的眼中，他疼痛不已，顿时倒在地上，来回挣扎。他气急败坏地在地上翻滚，整个脸都涨得通红。

众生看到这一幕，都嘲笑他。面对这么多锐利的目光，那个狠毒的婆罗门不得不向佛陀跪下。

这时，释迦牟尼平静而洪亮的声音响起了：“如果想玷污或是陷害善良的人，最终一定会伤害了自己，众生切记！婆罗门，你也起来吧。”

婆罗门听后感慨万千，也终于大彻大悟，最终遁入空门。

古人常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做人就要做善良的人，不要去做那邪恶的人。即使没有天道轮回，恶人也会受到众人的谴责和痛恨。一个生活在痛恨中的人，是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做坏事不仅是在败坏自己的品格，更是在为自己增加敌人。做一件坏事或许存在不被人发现的可能，但做得多了，一定会被人发现。那时候就变成过街老鼠了，注定会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与之共事。

一个善良的人则不然，他能够让人放心，更能让人安心。因此人们会愿意跟他来往，他也便有了更多的机会。一个有人相助的人，必然更容易实现自我价值。

负起责任来

很久以前，有一只威力巨大的毒龙。它虽然能在指掌间毁灭一切，但它从不随便伤害生灵，而且，它对修行生活十分向往。

有一天，毒龙来到一处宁静的树林里静思法义，一段时间后，它有些疲倦了，便不知不觉地在大树下睡着了。毒龙睡觉时身体盘曲，就像一条蛇一样。它表皮鳞片的花纹光彩斑斓。

正在此时，有个猎人经过这里，他看到熟睡中的大力毒龙，误以为是一条蛇，同时对毒龙身上的光彩惊讶不已，于是便想将这大蛇的罕见蛇皮献给国王，以此换得奖赏。

猎人拿着木杖一步步地接近毒龙，走到毒龙身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木杖朝毒龙的头部重重敲下并死力压着不放，另一只手则拿出他平日打猎用的刀子，迅速地向毒龙的身体刺了下去。

锥心的疼痛刺痛了大力毒龙，嗔怒之火油然生起。然而，就在愤怒的毒龙正想反击时，突然起了觉念，它觉得应当承佛恩嘱咐，谨守净戒，纵使再痛也要忍下来，绝不可因此而破戒、伤生。因此，毒龙忍痛让猎人活生生地把皮给剥了下来，甚至，它还怕猎人因靠近它而中毒，所以不但不睁开眼睛，还闭着气不呼吸，以免毒气外泄。

毒龙失去了皮肤的保护，身体血肉直接碰触在粗糙的地面上，疼痛不堪，加之当时天气燥热难耐，毒龙十分难受。它原本想到大河里舒缓一下身体，却看见许多小虫在自己身上爬动，于是它为了避免小虫被淹死就留在了原地不动。

种种的煎熬也没有让毒龙后悔。它内心还生起了悲悯，发下誓愿：为了成就道业，我宁可布施身体给小虫们；将来，若我成就佛道，更要以正法布施给这些众生！最后，大力毒龙便往生了。由于持戒的殊胜功德，投生至忉利天上。

这大力毒龙，便是释迦牟尼佛的过去生，猎人则是提婆达多，而那些小虫就是释迦牟尼佛成道时最初度化的八万天人。

在佛的眼里，自己受了供奉，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一点，在毒龙的身上用另一种方式体现出来了。想要成就多大的功果，就要忍受多大的苦楚。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饭菜，想要获得，就要有牺牲。如果一味想着享受，那也只能活在幻想里了。

一切都是需要用汗水来换取的，想要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就越多，同时应该承担的责任也越大。

没有责任心，是成不了事情的，一个只会逃避责任的人，成就也会逃避他。

何必说谎

佛陀曾经讲过一个故事：

有一个村庄的几个闲人合伙偷得了一头牦牛，并将之宰杀，然后分食。失牛的人追踪到村子里，问村人说：“我的牦牛在你们村庄里吗？”

偷牛的村人答：“我们没有村庄。”

失牛人又问：“那池边不是有棵树吗？”

村人答：“没有树。”

失牛人又问：“你们是不是在村庄的东边偷的牛？”

村人仍旧回答：“没有‘东边’。”

失牛人再问：“你们是不是在正午偷的牛？”

村人还是回答：“并没有‘正午’。”

于是，失牛的人就说：“没有村庄，没有树还算合理，可是怎么会没有东边，没有正午呢？所以你们一直在说谎。牛一定是你们偷的。”

那些村人再无从抵赖，只好承认。

常有人认为，能说谎说明一个人聪明，可以骗过别人，这是误解。说谎并不聪明，反而很傻。一个谎言要用十个甚至百个谎言去圆，这等于是将自己置入一个谎言的帝国，需要每一句都能符合逻辑，这是极难的。将自己置入这样一个境地，岂不是非常傻吗？

就像那村人，当他回答“没有村庄”的时候，或许可称为一句妙语，可就是这句妙语，让他陷入了无限的循环当中，最终让自己的谎言暴露了。

没有人比别人聪明好多倍，如果真的比别人聪明好多倍，那么不需要说谎一样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比别人更聪明，却四处说谎，那简直就是太过愚笨了。这样的人，必然自食恶果。

诚信是一种智慧

宋朝的道楷禅师参禅开悟得道以后，非常热心地教导后学，大阐禅门宗风。

有一天，皇上派遣使者奖励他在禅门的成就。颁赠紫衣袈裟，以褒扬他的道德，并赐号定照禅师。可是道楷禅师将此视为虚名，不肯接受，上表坚辞。

皇上以为他客气，就再令开封府的李孝寿亲王至禅师处，表达朝廷褒奖的美意。

但是禅师仍不领受。皇上大怒，下令州官把道楷收押。州官知道禅师仁厚忠诚，到达寺中时，就先悄悄和道楷禅师说：“禅师，您的身体这么虚弱，容貌憔悴，是否已经生病？”

道楷禅师回答没有。

州官悄悄说：“啊呀！你就说是生病了，这样就可免除违抗圣旨的惩罚。”

道楷禅师听后说道：“我没有生病就是没有生病，怎么可以为了免除惩罚而诈病呢？”

州官无奈，遂将禅师逮捕。后来，贬送油州。所有信徒，甚至社会一般人士都流涕不已。

我们经常看到禅者性格风趣、活泼，禅者的诚实固执，也是不欺天地的。

明代的莲池大师赞美道楷禅师：“荣及而辞，人所难也。辞而致罚，受罚而不欺，不曰难中之难乎？《忠良传》中，何得少此？录之以风世僧。”

诚实一直是我们每个人所看重的，也常是我们嘴里所强调的，但真正能够做到的，怕是不多，而做到道楷禅师这般，就更是稀少了。不过这稀少的行为不仅是我们的参照，更是人世间的明灯。

很多人都道诚信是一种美德，其实不知，诚信更是一种智慧、一种见识、一种气概。就像道楷禅师，皇帝可以将他逮捕，禁锢他的身体，却无法阻止别人尊重、崇拜他。在面对强横的皇权时，一颗恪守诚信的心，就是道楷禅师的力量之源。

这正是诚信的作用，即让一个人可敬、可畏。诚信的人，别人不仅对他放心，也会给他足够的尊重。这就是诚信的力量。同时，诚信的人也是坦然、无畏的，心中一片天地，身外一个世界。内外虽有别，但内外皆有度。这度，就是诚信的妙用。

不过很多人却没有分清这个内外，只是追求对外诚信，并没有做到对内诚信。所谓对外诚信就是应人之事，要做到不欺瞒、不说谎。而对内诚信，就是对自己说的话，也要做到。

没分清内外的人，常常是答应别人的事都会努力做到。但在内心对自己的期许却往往落空。总是想着从明天起，我要做哪些哪些，给了自己许多承诺，可第二天起来，还是原样，丝毫没有改变。这样的人，就是没有对内诚信的。虽可做一个诚实的人，却难有什么作为。

人贵统一，对人一个标准，对己也要是这样的标准。只有做到这内外的统一，才会少却烦恼，也只有做到这内外的统一，才能得偿所愿。

善有善报

在印度，有一个婆罗门阶层的富翁，家财万贯，膝下有一独子，已经二十岁了，刚娶媳妇未满七天。有一天，富翁的儿子为了讨爱妻开心，爬上树去摘花，没想到却掉下来摔死了。

当时，全家人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众人都悲痛欲绝，大骂上天不长眼睛。悲伤一直持续着，依俗送葬后，全家仍然沉溺在悲伤之中。

佛陀知道后，悲悯这一家人，便前往慰问，劝慰富翁说：“万物万事都是无常的，有生就有死，祸与福相依，现在这个孩子死了，但有三处众生为他哭泣，你可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谁又是他的双亲吗？”

富翁不明佛陀之意，停止哭泣，请求佛陀开释。

佛陀说道：“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孩童看到树上有一只大鸟，便手拿着弓箭，来到树下，仰着头搭起弓箭准备射鸟，当时旁边有三个孩童大声叫好，结果拿箭的孩童就得意地拉满了弓，一箭把树上的鸟儿射死了。旁边的孩童看了，都不禁为他欢呼鼓掌。

“后来经过无数劫的生死轮回，那三个树下的孩童，一个有福报，现于天界为天神；一个在海中为龙王；另一个就是你。在树下射鸟的那个孩童有一生在天界为天神之子，然后转生人间，成为你的儿子。他在树上摔死之后，马上投胎化生为龙子。然而，在他投胎刚化生时，却被大鹏鸟吃了，而那只大鹏鸟，便是以前被他所射中的那只鸟所化生的。

“现在，有三处在为这个孩子哭泣，一个是天神，一个是你，一个是龙王，你们都因为他曾是你们的儿子而伤心欲绝，这全是因为在前生你们鼓励他射鸟杀害生命，并为他欢喜，而今生你们三个注定要为他哭泣，这全都是报应啊！”

富翁听了，心下了然。

三个小孩，由于无知而犯了过错，结果转世轮回，要受那丧子之痛，实在可怜。不过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如果他们广善积德，自然不用受此等苦楚。

人要向善，只有善才有好的果报，那果报不是别人赏赐我们的，而是我们应该得到的。用自己的德行换取别人的信任，就是最大的智慧。

好心换好报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有一个乞丐深夜来到一座寺庙，找到寺院里一位德高望重的禅师。然后向禅师哭诉家中妻儿已经很多天没有进食了，现在马上就要饿死了，如果禅师不帮忙，那么全家人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禅师听完乞丐的话后，慈悲之心油然而生。他非常同情乞丐的遭遇，但是自己身边既无金钱，又没有多余的食物，而且寺里的和尚有很多都饿得头晕眼花了。禅师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无奈环顾四周时，突然看到了前几日别人馈赠的准备用来装饰佛像的金箔，突然有了主意。

禅师对乞丐说：“你把这些金箔拿去吧，换些钱，再给你的妻子孩子买些食物！”乞丐千恩万谢后离开寺庙。

一直站在禅师旁边的弟子看到了整个过程，等乞丐走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语带幽怨地说：“师父，您怎么可以对佛祖如此不敬呢？竟然拿装点佛像的金箔来施舍人，佛祖会生气的。”禅师看了看弟子，心平气和地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出于对佛祖的一片敬重之心啊！佛不会怪我的，反而会夸我。”

弟子愤愤地说：“这些金箔本是用来装饰佛像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化缘来的。可您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了一个乞丐，那我们以后用什么来装饰佛像呢？你觉得这是对佛的敬重吗？”

禅师正色说：“平日里你们诵读的经文、修习的佛法都到哪里去了？你们难道没有真正理解那些含义吗？佛祖慈悲，割肉喂鹰、舍身饲虎都在所不惜，我们怎么能为了装饰佛身而置人性命于不顾呢？”

弟子听完禅师的话后惭愧地低下了头。

真正的功德是存于内心的，而不是流于表面的。人们敬佛，敬的是佛的大境界，佛教化世人，教化的是大善心。因此，只要有一颗真正的善心，便是入了佛的厅堂了，如果没有那份真正的善心，即使捐献再多的香火，一样无法得到佛的青睐。

佛对人如此，世间事也是如此。要用自己的真心去对待别人的真心，不要太过执拗于表面，而忽视了最为重要的本质。

莫贪婪

在旁人看来，顶生王非常幸福。他有妻妾子孙、贤臣名士，还有颇为丰厚的钱财，真可谓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这样一个在人们眼中富有的人，却仍然不知足。他常常对臣子们说：“我要去天下走走，这样才能把我的国土延伸至各个角落。”

于是，顶生王开始到处走，如他所愿，国土最后延伸至四洲，他也统治了天下。

过了一段时间后，顶生王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他想，人世间我是走遍了，接下来要想法子到天上去才好。

倒也真的是想什么就有什么，很快，顶生王就来到了天界，见了天帝，并且还得到一半的权力，和天帝平起平坐。但一回到人间，顶生王就想：一半始终是一半，总有一天要一个人坐天帝的位子，那样才好。

顶生王开始慢慢变老，病痛也不断光临他，但是天帝的位子却一直没有得到。垂死之时，他的臣子们问他：“国王，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吗？或者说有什么一生的心得要告诉子民的？”

顶生王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你告诉大家，我是一个贪婪的人，时时刻刻都不满足。我已经拥有了一切，可是我的心很累、很苦，直到临死都是，我还在想着要完全得到天帝的位子。可是，人生就是这样而已，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说完，他溘然而逝。

人不怕难、不怕险，最怕的就是贪婪。有困难我们可以克服，有艰险我们可以应对，但得了贪婪的毛病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潭。

贪婪会让富有变得穷困，会让快乐变成伤悲，也会让天使成为魔鬼。因为贪婪，纵有万贯家财一样不知满足，从而为了些许小利去计较，这样的人自然是富裕的贫困者；因为贪婪，总是想得到未得到的东西，因此获得一样成就的时候，不是为了这成就而喜悦，而是为了下一个自己要去争取的而烦恼，这样，快乐就成了伤悲；因为贪婪，本来的善良者会变成不择手段争取的恶魔，这便是由天使变成了魔鬼。

可见贪婪有多么可怕。人一生不在于拥有了哪些，不在于掌控了什么，而在于从自己拥有的东西上获得了多少乐趣与幸福。获得的乐趣与幸福多，才是真正的有所得。如果一样东西带来的只有烦恼没有其他，那么不如放弃。

懂得担当

有一次，佛陀往世时与五百位商人同坐一条船，同在船上的，还有一个贼，他想杀掉商人们，窃取金银珠宝。佛陀有大法力，发现了贼人的企图，知道他必然会制造机会，杀死商人们。而且，佛陀也明白，这名贼人已经被利益障住了眼，是绝对听不进劝的。

此时，佛陀的心里非常矛盾，他想：“如果告诉商人，这贼人想要谋图他们的财宝，那商人们一定会联合起来杀死贼人；可是，如果不告诉商人，这贼人一定会想办法杀商人。到底该怎么办呢？”

最终，佛陀走上前去，自己把那贼人给杀了。

这便是“杀一贼而救五百商人”的故事。

不杀此贼，让他杀掉五百商人，那他会堕无间地狱的，怎么得了！告诉商人，那商人们也会犯下杀人的过错，从而不得往生，一样不是什么好事。佛陀大慈大悲完全无我，宁可自己去背负那份罪孽，也要普度众人，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过那地狱也不是白入的，正是因为有这份佛心，佛陀才能成圣成祖，受万世膜拜。要明白，世道轮回，从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漏掉一个好人。人在做，天在看。我们所做的善事，天看在眼里；所做的恶事，天也看在眼里。

恶人现在还没有受惩罚，不是上天要原谅他，而是还没到收拾他的时候。轮回果报会迟来，但不会不来。它会通过众人的心、众人的眼、众人的口，给我们公正。我们做的好事，别人会感到、会看到，然后会给我们回报，这便是轮回果报的结果。

要做人，就要做个好人，做个懂得担当、有先下地狱魄力的人。

不去伤害人

有一天，佛陀出外托钵，从王舍城返回精舍的途中，遇到一群在河边玩耍的小孩。孩子们那天真无邪、烂漫的欢笑声吸引了佛陀，他站在河边静静地看孩子们玩耍、嬉戏，不禁有些入迷了。

一段时间之后，佛陀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便要转身离去，就在这时，佛陀听到有个小孩高声地叫喊：“抓到了，抓到了！”

佛陀定睛一看，发现那个小孩的手上握着一条鱼，鱼儿在孩子的手里不断地挣扎。孩子们呼的一下就围了过去，拿着鱼儿交换着玩。

佛陀见状，走了过去，柔声地问孩子们：“小朋友，你们怕痛吗？”

孩子们看着佛陀，争先恐后地回答，“怕”“不怕”声四处响起。

佛陀指了指那条小鱼，说：“它在喊‘痛啊！’你们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正抓着鱼的小孩听了佛陀的话后，赶紧跑到河边，把鱼儿放了。

佛陀高兴地摸摸孩子们的头，欢欣地说：“孩子们，要记住，不要去伤害别人，也不要去伤害小动物。它们也跟我们一样是有感情的，我们怕疼，它们也怕疼。我们不希望年纪大的孩子欺负我们，它们也不希望我们去欺负它们。”

孩子们听了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或许他们还没有明白其中蕴含的深意，但是他们却记住了佛陀的话，“不要去伤害别人”。

我们自是不愿受伤害的，其实别人也一样。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是每个人的想法。然而更多的人则是只关注自己的感受，而忘记了别人的痛苦。孩子们是不愿受大人管束，更不喜欢被大点的孩子欺负的，但他们会去伤害更弱小的动物。不是孩子们残忍，而是他们还小，心智还没有成熟，自然把握不好这个度，无法明白那么深刻的道理。

但作为成人，要明晓这个道理。要懂得时时自省，那自省的内容不仅是谁伤害了我们，还有我们曾经伤害过谁。如果依然还在因为自己的无意识伤害着对方，那么赶紧停止，去给他们道个歉。如果是以前伤害过别人，再见面的时候说声对不起。当然，最重要的便是管束自己，不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

第三章　无限的内心，才会让人生精彩

学会转弯

有一个老和尚，身边有一大群弟子。有一天，他跟弟子们说：“你们每人都去南山打一捆柴回来。”

听了师父的吩咐后，小和尚们都离开寺庙往南山的方向走去。没有走多远，他们就遇到了一条河，发现水流湍急，已经漫过了河床。小和尚们见着这情形便知道，要想过河去南山砍柴是没有可能了，只好都垂头丧气，按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其中的一个小和尚看着河边的苹果树结果了，于是他没有立刻折回，而是去树上摘了些果子带回寺里。

回到寺庙后，老和尚问小和尚们为什么没有砍到柴就回来了？

小和尚们据实以告，说大水封住了去路。唯独只有那个小和尚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些苹果给老和尚。

老和尚问：“这些苹果是怎么来的？”

小和尚回答：“因为不能过河砍柴，我看见河边的苹果树结果了，就摘了几个。”

老和尚听了，责备小和尚，说：“你怎么能够擅自摘取这些苹果呢？”

小和尚回答说：“师父让我们做的事情没有做成，这是造化弄人。我摘这些苹果回来，让它们在这佛门净地里享受清静，是天意。既然不能完成最初的愿望，返回去，顺应自然，也不是不可。”

后来，老和尚把他的衣钵传给了这个小和尚。

很多时候，努力的目的不在于非要达成目标，而在于提升和充实自己。为煮饭而去砍柴，看见一匹布，从而忘了砍柴将之拿回家，是不务正业。因为捡拾到再多的布匹，也解决不了目前的腹中饥饿。为煮饭而去砍柴，发现柴没得砍，转而去摘取路边的瓜果，是变换手段达成目的，可称之为合适的变通。

更多的人，所做的是不务正业，而不是合适的变通。坚守理想，为目标去付出，在目标达成之前，不要轻易放弃，也不要轻易拐弯。当看到目标无望的时候，不要灰心，也不要放弃，换一种思路，获取相关的东西，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拥有多不如享受多

有一次，佛陀到一个镇上说法。当地最有钱的富翁也在台下，他听完佛陀讲法后，站了起来，为心中的烦恼请示佛陀：“您教诲我们要时刻保持一颗平静的心，可是我却做不到，我该怎么办呢？”

佛陀问他：“你为什么不能保持心态平静呢？”

富翁说：“我最近一直在为家产的事情烦恼，一刻也不得安宁，非常痛苦。”

佛陀问他家产为什么会让他这样烦恼？富翁回答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但财产丰厚，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佛陀问他有没有孩子。

富翁说有一个儿子，而且已经成家立业。

佛陀说：“那很好啊，可以把你的家产传给你的儿子。”

富翁赶紧说：“不行，这正是我担忧的地方，我的儿子什么都不会。不会做家务，也不懂得经商，他从来都没帮我做过事。我怎么能放心交给他呢？”

佛陀说：“你可以教他。”

富翁摇摇头说：“我是想过要教他，可他不愿学。”

佛陀说：“生命不过一瞬间而已，有些东西你离开人世时是无法带走的。所以，你若是肯抛开，自然会有人接。”

佛陀又说：“人的欲望有的时候就像一把干草。点燃之后，拿着它在逆风中行走，火会越来越大，用不了多久就会烧着自己的手。这个时候，要是不赶快撒手，不仅仅是手，身子都会燃起来。”

富翁听了，恍然大悟。

拥有多不如享受多，欲念小强过所得少。那可见的财富，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财富，可用的财富才是真正的财富。若是被可见的财富所累，整日追逐不停，反而耽搁了时间，无法享受那可用的财富，便是大大的不妥了。

一个真正快乐的人，从来不是什么都有的人，而是什么都不贪的人。因为不贪，所以轻松，他不必因为那没到手的东西而烦恼，更不必因为别人更富有而心怀怨恨。

获取财富的目的是获取幸福，如果财富带来的是负累和烦恼，那么这财富就该放弃掉了。不要让财富迷住了眼，要明白，我们获取财富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违背了这个目的，那么再去追求就太不明智了。

拒绝痛苦，便是拒绝欢乐

从前，某处住了一位单身汉。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得到一份真正的爱情，哪怕那份爱情只持续一天也好。于是，他日复一日地向佛祖祈祷，一直坚持了十几年。终于有一天，他的诚意得到了回报。

某夜，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单身汉虽然觉得纳闷，但依然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名叫“吉祥”的幸福女神，单身汉兴高采烈地请她赶紧入内。可是，美丽的幸福女神并没有直接进屋，却指着她身后的另一位女子说：“等一下，这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起出来旅行的，想在你这里借宿一宿。”单身汉惊讶地看着这位奇丑无比的女子，疑惑地问“吉祥”：“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

“是呀，我刚才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她是我的亲妹妹，灾难女神。”

单身汉听了之后连忙说：“请小姐进屋里来坐，不过，还是请令妹先回去吧。”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在一起的，我怎么可以单独留下来呢！”“吉祥”女神很不高兴。

单身汉还在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他欣赏“吉祥”女神的美貌，但不喜欢丑陋的“灾难”女神。“吉祥”见单身汉犹犹豫豫不表态，便说道：“若有不便，我们只有告辞了。”

最后，单身汉不知所措地望着姊妹两人离去的背影茫然无措，他错过了这一生唯一一次感受爱情的机会。

吉祥与灾难总是相随的，就像痛苦和欢乐一样。如果抛弃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便没了意义。若天下只有快乐，那快乐也便失去应有的乐趣。只有通过痛苦的衬托，才能够体现出快乐的可贵。

若一心只想着好的，而不愿承受那半点坏的，最终只能是什么也得不到。就像那个单身汉，他的无所得，就在于他太过贪婪了。只收获、不付出的事情是不存在的。想要得到粮食，就得先撒种子，对着土地看，是不可能获得粮食的。

痛苦虽然讨厌，却也是我们日常情绪的一种，我们要做的是克服它们、适应它们，而不是拒绝它们。很多时候，拒绝了痛苦，也便是拒绝了欢乐。

满则亏

从前有一个笨人到朋友家里去做客。主人留他吃饭，可菜上来之后，他嫌菜没有味道，太淡。主人听了之后，就去取了些盐来，放进了菜里。这次，他觉得味道够了。

笨人心里想：“菜的味道是从盐中得来，一点点盐就让菜好吃，那么多吃一些一定味道更好了。”

这样想了以后，笨人就向主人索取了一杯盐，主人问他要这么多盐做什么，他笑笑，没说话。然后将盐一口吞进了嘴里，不料却咸得要命，就急忙把盐从嘴里吐了出来。

这是《百喻经》中的一则故事。佛陀用它来规劝那些修行之人，要懂得节量饮食，要做到少欲知足。不过后世的禅者，又从中解读出了其他的含义：凡事不要做得太满，满就是亏。

要明白，一件事或一样东西，能够让我们满足，给我们带来快乐，不仅在于它们本身就是我们想要的，更在于，我们拥有很多功能跟它们相反的事物。正是那些事物存在，它才能有益于我们。如果将这些看成是必然、必须是给我们益处的东西，那便错了。

钱能给人带来幸福，是因为我们体验到了没钱的苦。如果钱已经足够了，再去追求金钱，那么钱就变成苦本身了。快乐也一样，我们觉得快乐，是因为有痛苦的东西在，它们在，才衬托出了快乐的可贵。

这世上是没有绝对的快乐的，有的只是相对的快乐。我们觉得休息的快乐，是因为工作的劳累衬托出来的。如果天天都在家休息，那么一样会感觉枯燥和不耐烦。凡事满则亏。

做事留余地，看事看透彻

佛经中有一则这样的故事：以持戒严谨而著称于世的品德拉是佛陀最得意的弟子之一。有一天，国王乌德纳问品德拉，佛陀年轻的弟子如何能够摆脱情欲的困扰，而保持住清净的身体。

品德拉回答说：“佛陀教导我们要把年纪比自己大许多的妇女当母亲看待；把年纪小自己许多的女孩当女儿看待；把年纪与自己相当的女人当姐妹看待。佛陀的弟子们都按照这一教导去行事，自然就摆脱了欲望困扰。”

国王又问：“如果有的人对母亲、女儿、姐妹那样的女人，也会起歹意。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品德拉回答：“世尊说，人体充满了如血、汗、脂肪等种种污垢和不净。这些都是我们应该远离的，如果用这种眼光来看女人，将她们视为血、汗和脂肪的集合，便能防止色欲。”

国王继续问道：“大德，如果就算把女人想象成丑陋的东西，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们的外貌所吸引。这又该怎么办呢？”

品德拉回答：“佛陀教导我们，当眼睛看到颜色和形状，耳朵听到声音，鼻子闻到香气，舌头尝到美味，身体接触到物体的时候，不要被她们的美姿所动摇，也不要因为他们的丑态而心烦。要懂得看清她们的本质，也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能把守好五官的门户就能确保六根的清净，如果能够看到人的本质，自然就能摆脱情绪的困惑了。”

做事要留三分余地，看人却要看到十二分的透彻。将人看透了，自然就不会被欲望所迷了。

看透了人，那么就会明白，女人关键不在于外貌，而在于内心。这时候，出家人自然能固守情欲，不犯错误；俗世者也便能看出妻子对自己的好，而不去外面寻花问柳。

看透了人，就会明白，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也少有绝对的恶。人们会伤人、害人，不过是因为被欲望所困，觉得别人都在争抢自己的利益，从而加以施害。

看到人的本质，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境界。

活出自我来

一家寺院经常用化缘所得的钱粮来接济村里的乡民；每当遇到天灾，寺院便广开善门发放赈济，让那些贫苦的受灾人能够活下去；每当年节的时候，寺院也总是向村民布施，帮他们改善生活。

但是，村中总有些凶悍之人，平日无事也爱刁难出家人。然而，到了寺院发放救济、布施时，这些悍民却也扶老携幼前来领取赈济品。寺里的僧人们为此不能释怀。

一天，一位僧人对住持说：“师父，这些悍民实在没有良心。他们只会来寺里取好处，且经常多拿多占，又丝毫不懂得感恩，每次得了好处后都过河拆桥，经常欺辱我们。对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接济他呢？”

住持看着僧人，淡定地说：“给人利用才有价值。出家人广结善缘。村民们利用我们与菩萨结了缘，得了欢喜是大好事。我们能这样多多给人利用，亦是自己的功德，可以作为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好事。更何况，我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能因为他们品格不好，就去做那不慈悲的事情，看着他们即将饿死而不救啊！那样岂不是违背了佛祖立下的慈悲誓言吗？”

僧人听后，终于释然。

僧人修禅，是为了心境安然，为了让自己获得超脱，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羡慕自己法力高深。同样，我们做好事是为了心安，不是为了让别人夸赞的。

因此，我们不能因为别人不理解或者不感恩便不去做那好事。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影响自己的行为，是最愚笨的做法。

我自有我的生活方式，我自有我的习惯想法，这些都是为我们自己的人生服务的。不要因为外人的行为而改变他，哪怕那人让我们不高兴了，也不要那么去做。如果做了，或许能够给那恶人些许的惩罚，但在旁观者眼中，我们反而格调低了。而且，这样的行为本身也违背我们的做人原则。

低头做事，抬头看人

《百喻经》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擅长牧羊的人，他所豢养的羊不仅长得膘肥体壮，而且繁殖得快。在短时间内，他能将自己的羊从几千只养到一万只。这人很节省，从来不肯杀一只羊请客或自己吃。别人见到他的羊群繁盛，虽眼红，却也奈何他不得。

那时，有一个人，很会机巧诈骗，便拼命接近牧羊人，甜言蜜语地和他做了很好的朋友。一天，这个人对牧羊人说：“我和你已成为知己朋友了，心里不论什么话都可以来谈。我知道你没有妻子，很是寂寞，我看着也着急。现在我打听到东村有个女郎，真是美丽极了，我觉得让她做你妻子，很是合适。如果我做介绍人，想必一定是可以成功的。你觉得怎么样？”

牧羊人听了很高兴，就给那人很多羊和一些其他礼物，算作聘礼，让他帮自己张罗这件事。

过了几天，这个人又来对牧羊人说：“她已经答应做你的妻子了，而且你的妻子今天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了，我是特地来给你道贺的。”

牧羊人听到还没有见过面的妻子，就已经替他生了个儿子，心里更加欢喜，就又给了他很多羊和别的东西。再过了几天，这个人又来说：“唉！我的好兄弟，真可惜，你的儿子今天死了！我真替你难过呢。”

牧羊人听了以后，便号啕大哭，悲痛不止。

这牧羊人算是极度蠢笨的人了，虽然养得一手好羊，却不懂人世间的法则，因此才会被骗得那么惨。

人在专注于手头上的事情的同时，也应该抬头看看这个世界。只有跟世界同步的努力，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努力。如果人跟这世界脱轨了，那么努力也多半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反而会沦为失败者。

不过还是有些人愿意特立独行，特立独行是好的，但也要有一个度。要明白，懂人情不等于利用人情。我们要做的是，弄清这世界的法则，但不要去用那法则害人。这么做是为了不上当，而不是为了骗别人。

遇事要先忍、后思

慈航法师身相圆满，有个如同弥勒佛一般的大肚子。慈航法师说，他的肚子之所以大还有一段因缘：

以前，慈航法师也是个瘦小的人。有一次他上厕所时忘记带手纸了，正好茶房头也在旁边如厕，于是慈航法师便向他要手纸。可是没想到，那位茶房头却将用过的手纸递给了法师，结果弄得法师满手污秽。

有一天慈航法师搬房间，茶房头也来帮忙了，没想到他竟然趁机顺手拿走了慈航法师的六十个银元。慈航法师虽然发现了茶房头的行为，但并没有揭穿他。因为法师明白，人的名誉一旦坏了，再恢复起来就很难了。而且，在茶房头走时，慈航法师又给了茶房头十五个银元。后来，寺里的人见茶房头一下富了起来便产生了怀疑，茶房头推说是慈航法师送他的银元。慈航法师只是沉默，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从此以后啊，”慈航法师说，“我的肚子就大起来了。这大大的肚子，代表了我的福气。”

如今，人们都不喜欢大肚胖子，但在以前，胖是福气的象征。一个人方面大耳，说明这个人福气大，是个有福相的人。慈航法师肚子大，也说明他福气大、肚量大。所谓“心宽体胖”，便是这个意思。

事实上，慈航法师也确实是有大肚量的。生活中，有人信奉以怨报怨，有人信奉以直报怨，慈航法师则是以德报怨。以怨报怨者，性情急躁。以直报怨者，乃人之常情。以德报怨，便是一种至高的境界了。正是有这份境界，才让慈航法师有诸般的大胸襟。

当别人伤害我们的时候，切记不要冲动，试着原谅他们。不要直剌剌便当场让对方下不来台，那样很可能我们的怨气没有发泄出去，反而让自己多了一个一生的敌人。要平静心情，试着理解对方，如果发现对方也是有苦衷的，不妨一笑而过，他们自然会记得我们的好。如果对方真正怀有恶意，再去揭穿他们不迟。

一理通则百事通

有个年轻人到一座禅院去，在路上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便想以此去考考禅院里的老禅者。

来到禅院后，年轻人与老禅者一边品茶，一边闲谈，冷不防问了一句：“何为团团转？”

“皆因绳未断。”老禅者随口答道。

后生听到老禅者这样回答，顿时目瞪口呆。老禅者见状，问：“为什么如此惊讶？”

“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年轻人接着说，“我今天在来的路上，看到一头牛被绳子穿了鼻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大树，这头牛想离开这棵树，到稍远些的草地上去吃草，谁知它转过来转过去都不得脱身。我本以为师父没看见，肯定答不出来，哪知师父一下就答对了。”

老禅者微笑着说：“你问的是事，我答的是理，你问的是牛被绳缚而不得解脱，我答的是心被俗务纠缠而不得超脱，一理通则百事通啊！”

人们常说万变不离其宗，世间事千千万，但道理总不过那么几个。只要掌握了那些基本道理，之后推二演三，便可知天下事的答案了。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急躁，寻求其义理自然就能够很好地解决。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要拘泥于事情表面的本身。一事一议的态度是对的，但这议更多的时候是议这件事所处的环境，为的是将之放在那固定的环境中去解决，而不是议这事情的根本原因。很多时候，一件事的根本原因跟另一件事的根本原因是相同的，知道了那个，也就不必再纠缠于这个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解决具体事情的能力，而是观察事物背后的逻辑。只要那逻辑被你掌握了，自然就不会再有困扰你的事情了。如果没有很好地掌握那逻辑，自然便处处迷惑。干什么都要抓住根本。

做事要做透，看事要看清

一位学僧问禅师：“师父，以我的资质多久可以开悟？”

禅师说：“十年。”

学僧又问：“十年？那么久！那么师父，如果我加倍苦修的话，又需要多久开悟呢？”

禅师说：“那得要二十年。”

学僧很是疑惑，于是又问：“如果我夜以继日，不休不眠，一心只为禅修，又需要多久开悟呢？”

禅师说：“那样你将永无开悟之日。”

学僧惊讶道：“为什么？”

禅师说：“你一心想禅，自己何在？没了自己，怎能开悟？”

学僧顿有所悟。

佛法向来为佛家所重，却又往往被高僧大德们所轻。这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研修佛法是通往成佛的道路，并不是那佛本身。佛祖要僧人们整日打坐念经，不是要人们背诵这些经文，而是通过这经文发现内心中隐藏已久的那份自我。发现了那份自我，便真正开悟了。

这也是重佛法而又轻佛法的原因所在。看重它是因为它是成佛的路径，看轻它是提醒人们不要将它看成是成佛本身。其真要，是寻找自我。

因此，禅师才会给学僧那般的回答。因为学僧搞错了对象，将打坐看成了目的本身，这样，他越是用功夫，便越是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

做事要做透，看事要看清。要努力，更要经常停下来，审视自己努力的方向。如果方向错了，那么努力不仅不能带来好处，反而会耽搁我们的行程。

不妨“呆傻”

虚云老和尚在终南山修道的时候，煮什么东西就吃什么。有一次他煲马铃薯——火烧起来之后他便去打坐了。没想到这一坐就坐得定下去了。这一定就定了好多天，他自己还不知道，旁边的人好几天没有见他，便去找他，那时他还在那里打坐。

找他的人看他已经入定了，就把引盘一敲，替他开静。开静以后，虚云和尚说：“吃饭啦，吃饭啦！”叫那人吃，结果把他煲的那个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已经长毛了，且长得很深。计算一下，他入定已六七天了。

虚云和尚为修道连饭都忘记吃了，这是何等的呆气，但唯有这种呆，才能有所成就。

虚云和尚过去手下有一个很勤劳的人，那人没有什么文化，一天到晚尽做些别人不做的苦差事，那些别人不屑于做的，他都会揽过来。

大家都笑那人呆傻，他也不在意，依然故我，还是整天做事。别人见他不在意，便故意使唤他，有时候，自己的事情不愿做了，就去交给他做，他也不拒绝，也不说话，直接就去干了。

结果，就是这个有些“呆傻”的人，最后悟了大道，反倒是那些“聪明”者，因为整天做事太少，一直是禅门外的修行者。

处处心机的“聪明”者，没有得道，所有人都嘲笑的“呆傻”人却成了正果。这跟有些人的认知不符，却和事实相符。

很多人穷尽一生，都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聪明者，因为这样便可以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才能够实现自我。但如果精心观察后就会发现，那些成功的往往都是有一股“呆”劲的人。

这种“呆”人，在常人看来是傻瓜，别人不愿做的事他们做，别人不愿吃的苦他们吃。可是，就在人们还谈论着他们的“呆傻”的时候，却发现，那人早已经干出了一番事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的“呆傻”并不是真傻，而是执着和努力。在一个追求“潇洒”的人眼里，那些埋头苦干者，从来都是“呆傻”的。经常偷懒的人，会觉得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傻，但最后干出成绩的，从来都是那认真者。

做人就做那“呆傻”者，用自己的执着和努力去成就自己的人生。

山不过来，就走过去

一位非常有威望的大师说他可以通过意念力把远处的山召唤过来。人们都不相信，说大师扯谎，要求大师当面验证。在众人的祈求下，大师答应了。当大师开始操作这件事情的时候，许多人慕名而来，有的是要和大师一起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有的则是誓要拆穿大师的谎言。

到了约定的时间，大师便开始面向大山的方向，然后大声说：“过来吧，大山。”之后大师问周围的人，山有没有近一点点，大多数人都说没有。然后大师继续说：“过来吧，大山。”如此重复了几个小时，周围的人依然说山没有过来。于是大师继续呼唤，一直从早上呼唤到太阳下山，大山依然还在那里，没有近一点点。

不耐烦的人们早已经走去了大半，剩下的多半是想看笑话的。最后，大师领着众人向大山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回头问众人，山有没有近一点点，众人说好像有那么一点了。大师继续带领众人向山的方向走动，直到来到山底下，然后问众人：“现在山有没有过来？”众人恍然大悟，那些想着看笑话的，也开始敬佩大师了。

这时候，大师总结说：“如果山不过来，我就过去，这是我一辈子的所悟。”

“如果山不过来，我就过去。”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人恍然大悟。很多时候，我们都执着于自我，认为凡事都要为我所用，从而有太多的身份和架子放不下。结果，便因为这份执着而错过了良机。

放下自己的身段，并不是妥协，而是一种转身的智慧。当山不过来的时候，一味谴责、抱怨那山，永远也达不到我们的目的，看不到那山上的风景。换个角度，主动出击，我们过去，便可欣赏大好的风光了。

要懂得，问题的关键不是它过来还是我们过去，关键在于我们要去攀爬那高山，去欣赏那光景。不管是它过来，还是我们过去，都不过是一个过程罢了。那最后的目的，才是真正的终点。为了达到这终点，做出些必要的改变，并不丢人。

换个角度

有一次，一个小和尚在挑水途中不小心摔倒了。水洒了一地，木桶也摔坏了，小和尚的衣服破了，膝盖也划伤了。没办法，他只好拎着唯一没事的扁担一拐一拐地挪回了寺中。

老和尚看到小和尚的狼狈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就很懊恼的小和尚见师父竟然嘲笑自己，更加不悦：“师父，我这么狼狈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老和尚说：“我这是替你高兴啊！”

小和尚更气了，一把将扁担摔在地上，说：“师父，枉你打坐那么多年，非但没有怜悯之心，还和世人一样落井下石，专爱看人笑话！”

老和尚过去拾起扁担，微笑着说：“我并非落井下石，而是真的替你高兴，因为用不了几天，你将学会修木桶；膝盖摔坏了，休养几天就没事了，重要的是，有了今天的教训，你以后挑水就再也不会摔倒了，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跟头，获得了这么多的好处，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小和尚顿有所悟，上前接过师父手中的扁担，高兴地回寺去了。

见人摔了跟头，不去安慰反而大笑，在一般人眼里，这样的人必然是讨人厌，没有同情心的。可是大师一席话，却给这种行为赋予了合理性。这便是高僧的智慧了。

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懊丧，而是要懂得换一种思路去想。西方有一位大发明家爱迪生，在研究灯泡的时候，连续试验了一千多次都没成功。有人为他感到遗憾，觉得这么多的工作白做了。可他却笑着说，至少我已经知道有一千多种材料不能用了。

这便是类似的态度。事情没做成，看似一无所得，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之前走的路是不通的，以后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这便是得。

每件事都有两面，光从不好的那一面看，自然会让自己失去信心，凡事从好的方面考虑，便能给我们鼓舞，让我们前行了。

付出就是收获

有一个僧人走夜路，因为天太黑，僧人被行人撞了好几下。他继续向前走，看见有人提着灯笼向他走过来，这时候旁边有人说：“这个瞎子真奇怪，明明看不见，却每天晚上都打着灯笼！”

僧人被那个人的话吸引了，他也觉得奇怪，于是便停了下来，等那个打灯笼的人走过来的时候，他上前去问道：“你真的是盲人吗？”

那人说：“是的，我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一丝光亮，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我甚至都不知道灯光是什么样的！”

僧人更迷惑了，问道：“既然你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打灯笼呢？是为了迷惑别人，不想让别人说你是盲人吗？”

盲人说：“不是的，我听说，每到晚上，人们就都和我一样，看不见了，所以我就在晚上打着灯笼出来。”

僧人感叹道：“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啊！原来你是为了别人！”

盲人回答说：“不，我是为自己！”

僧人更迷惑了：“哦？为什么这么说呢？”

盲人答道：“你刚才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碰撞过？”

僧人说：“有呀，就在刚才，我被两个人不小心碰到了。”

盲人说：“我是盲人，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从来没有被人碰到过。因为我的灯笼既为别人照了亮，也让别人看到了我，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看不见而碰到我了。”

僧人顿悟，感叹道：“我辛苦奔波就是为了找佛，其实佛就在我的身边啊！”

佛是可见的，就在庙堂之上；佛也是不可见的，处处虚空都有佛，可佛又不在那里。其根源就在于佛的大爱。佛教导世人，为人就是为己，我们给别人提供方便，别人自然也会给我们提供方便。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只想着如何占人便宜，结果往往是便宜没占到，反而吃了亏。

像那盲人，有一颗慈悲心，自然就得到了方便。如果他没有这份心，肯定也会跟其他人一样，走路被人撞了。

不要觉得付出是一种累赘和负担，付出其实也是一种收获。只不过那收获常在我们看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我们看不到不是它隐藏太深，而是我们没有一颗广阔的心。

要知道，为别人提供方便便是为自己提供方便。如果眼里只有自己而没有别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如果从别人的角度考虑，自己自然获得更多的方便。

给予即是交换

从前，有一个人非常吝啬，甚至吝啬到珍惜自己的每一根头发的地步，用“一毛不拔”来形容，毫不为过。他从来都不肯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也从没有动过布施的心思，甚至连“布施”这两个字都不肯说，仿佛话一出口，自己的财物就会有所损失似的。

佛陀为了教化此人，便开释他道：“世上的事都是有定数的，一个人这辈子之所以富有，之所以比别人长得高、长得美，都跟上辈子的布施有关。”

那人听了佛祖的话，有所体悟，但是仍然无法像别人一样顺利布施。于是，他又找到佛祖，对佛祖说：“世尊，我也很想帮助别人，用自己的财富去救济穷人，但是每当我要把东西送出去时，就会感到割肉一般的疼痛。对我而言，布施实在太困难了。”

佛祖听他说完之后，从地上抓起一把草，递给他，然后说：“请你把这把草从你的左手交到你的右手中。”

这个人一听，毫不迟疑地照做了。

佛祖又说：“现在，把你的右手想象成自己，左手想象成他人，然后请把这把草再从右手交到左手里。”

吝啬的人一听要把草给别人，就犹豫了，内心开始挣扎，最后急得他满头大汗，可还是舍不得这把草。

这时，佛祖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难道左手不是你自己的手吗？”

那人一想，确实如此，便赶紧把草放到了左手里。

佛祖要求他反复几次，终于，他能够克服自己心中的障碍，将草交到身边人的手中了。

经过不断练习，这个“吝啬鬼”成了众人眼中的“慈善家”，他不仅将自己的财富布施给别人，临终前甚至把自己的身体也捐献了出去，自然证得了无上菩提。

很多人不想布施，在于不愿意将自己辛苦赚来的东西白白送给别人。这想法是不对的，布施不是白送，而是交换。

给乞丐钱，换来的是他的感激；给需要的人以帮助，换来的是他将来的报恩；给亲人、朋友以关怀，换来的是他们对我们的惦念和真情；给同事们以鼓励和提携，换来的是成功路上的互相帮扶。

总之，天下没有白白的给予。哪怕你只是想白白送给别人什么，那人也会铭记在心，并想办法还回你的这一份情。

不要觉得给予是一种损失，要懂得它的本质是交换。在交换过程中，你得到的是心安，他得到的是帮助。多年以后，你得到的是回报，他得到的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名声。给予，从来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而不应该是让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跳出问题找答案

一次，洞山良价禅师来到渤潭，看到寺里一位法师在渤潭边上向来往的行人说法，便也驻足聆听。只听得这位法师说：“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议。”

洞山禅师觉得他没有引经据典，就这么任意言语，于是上前说道：

“我不问你佛界和道界，我只问您刚才说的佛界、道界是什么人？”

这位法师是寺院里很重要的执事，人称初首座。初首座闻言，默然不语。

洞山禅师追问：“你为什么不快说呢？”

初首座不甘示弱：“说快了，就无所得。”

洞山禅师驳斥道：“你连说都没有说，还谈什么快了就无所得。”

初首座仍然默默不语。

洞山良价禅师知道遇到对手了，随即改用较为缓和的语气说：

“佛与道都只是名词而已，你为什么不引证教义说法呢？说佛也好，说道也好，你引证教义来说不是很好吗？”

初首座也感觉时机到来，迫不及待地道：

“你所谓的教义是怎么样说的啊？”

洞山禅师拍掌大笑：

“得意忘言！”

禅者与禅者机锋相对，有时听起来不知两人说些什么，好像驴唇不对马嘴；但当事者在他们心应心的感受里，实在是至理在焉。

如洞山禅师要初首座快说，初首座沉默以对；初首座反问教义是怎么说的，洞山禅师说得意忘言。忘言的境界，才是真正的禅。这二人所进行的乃是不答之答。

所谓不答之答，就是答案与问题没有关系，却回答了对方。禅是需要悟的，说禅者若是将一切言明，听者便没了悟的机会，即使明白了些许禅理，一样是禅的门外汉。只有根据言说者的只言片语，经过自己的整理、体悟，发现那道理，才是真正的禅。

初首座和洞山禅师都是佛道高人，自然明白彼此的意思，因此外人看来的驴唇不对马嘴，在当事人眼中，却是至理禅机。

要让自己有所进境，需要具备的就是解读答案的能力。

有的问题是有固定答案的，有的则没有。有的问题找到答案后会对我们有所帮助，有的则无须寻找答案，只要知道那问题是什么，这问题为什么存在就足够了。如果一味沉溺于问题当中，反而会适得其反。就像一个人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遇到了烦恼，也可能只是正常的情绪波动。若是一味追寻答案，有时不仅答案不可得，反而会让对方觉得更加厌烦。这时候，需要的就是不答之答了。看到对方情绪不好，就去关心他、爱护他，给他好心情。这样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答案是因为问题而存在的，但并不是只为问题而存在。问题是需要答案的，但那答案未必就要一定跟问题相关。只有跳出问题看问题，而不是沿着问题找答案，才能让自己、让身边的人快乐起来。如果一味沉溺于问题，则是给自己划定了牢笼，反而被问题所困了。

信念即是力量

有一个小和尚，天生愚笨，同时入寺的师兄们都已有不深不浅的悟性，但是他还是不能开化，负责教导的大和尚忍不住了，跑去住持那里诉苦，要求赶走小和尚。住持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他每日勤勤恳恳，诚心诵佛，并没有什么大过错，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又一年过去了，小和尚依旧诚心念佛，也仍然没有开化，大和尚又跑到住持那里诉苦：“住持啊，将他赶走吧，他实在没有佛缘。”

住持说：“他每日依旧诚心诵佛，并没有丧失希望，弟子尚且如此，做师父的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再等等吧。”

大和尚说：“这样愚笨的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住持笑了笑说：“不远了。”

大和尚见赶不走小和尚，于是安排他去做砍柴挑水的粗活，小和尚在干活之余就坐在大堂殿外，静心参佛。

年底，寺院召开佛光大会，向来木讷的小和尚居然语出惊人，将寺院的高手一一辩退，独占大会鳌头。

会后，大和尚对住持说：“这孩子居然深藏不露，平日哪里看得出有这般机灵？”

住持笑道：“每天满怀希望，诚心诵读的人，开化只是时间问题。”

沙粒之所以能成为珍珠，是因为它有成为珍珠的信念。那信念支撑它，熬过艰苦，终得无限光明。

当我们处于厄运的时候，当我们面对失败的时候，当我们觉得眼前无路的时候，只要我们仍能有一腔热火，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在，那么，无论遭遇什么样坎坷不幸之事，我们都能永葆快乐心情。

人生从来苦难多，该比的不是谁经历的苦难更加难挨，而是谁最后挨过去了。用信念挺过去的，便是英雄，挺不住的，注定成为失败者。

先付本钱

一个商人遇到难处，生意越做越小，于是去请教智尚禅师。

禅师说：“后面禅院有一架压水井，你去给我打一桶水来！”

半晌，商人汗流浃背地跑回来，说：“那是一眼枯井。”

禅师说：“那你就到山下给我买一桶水来吧！”

商人转身去了，回来后却仅仅拎了半桶水。

禅师说：“我不是让你买一桶水吗？你怎么买半桶呢？”

商人红着脸，连忙解释：“不是我怕花钱，而是山高路远，实在不容易。”

“可是我需要的是一桶水，你再跑一趟吧！”禅师坚持说。

商人无法，又跑到山下买了一桶水回来，交给了禅师。

禅师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解决问题的办法了。”说完带商人来到压水井旁边，说，“你把先前的半桶水倒进去。”商人非常疑惑，犹豫着。

“倒进去！”禅师命令。

于是商人将那半桶水倒进压水井里，禅师让他压水看看。商人压水，可是只听到那喷口呼呼作响，但没有一滴水出来，那半桶水全部让压水井吞了进去。商人恍然大悟，他又拎起后买来的那一桶水全部倒进去，再压，果然清澈的水喷涌而出。

压水井是一种压力井，需要先将一部分水做引子，倒进井里才能压出水来。如果引井的水太少，是没用的，不但引不出水来，反而会被井吞噬掉。

不管是向佛还是做事，都跟这压水井一样，是需要先投入才可以的。想要向佛，就要先投入精力和时间；想要做生意，就要投入本钱，只有这样才能引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不做丝毫付出，只想着回报，那是定然难得半点物事的。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是天上往下掉馅饼也不会直接掉到我们的嘴里，还是需要弯腰拾起才能吃到。做事就更是如此了，想着坐享其成是不可以的，还需要付出。

那付出，不仅是我们用来成事的本钱，更是表明了我们的一种态度。不怕牺牲、勇往直前的一种态度。有这种态度在，自然能够看到别人所看不到、做到别人所做不到的。

不迷眼

古时候，曾经有一位年轻貌美的信女，她的母亲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寻遍了附近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然而，当所有人都觉得老人难逃厄运的时候，她却奇迹般地康复了。

信女觉得，这是自己虔诚拜佛的结果。她深信，是自己每天对着观世音菩萨礼拜，从而感动了菩萨，因此菩萨降临福泽，让她的老母亲得以康复。因此，她在菩萨像前发下了誓愿，要用头发来绣一尊二丈高的观音圣像。

那之后，信女便开始了忙碌。

六十年过去了，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已经变成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了。这时候，这幅神态庄严、面相慈祥的观音圣像也绣好了。此时，她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早已瞎了。

佛像绣成的时候，信女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一生的誓愿。可在别人看来，却大大不值当，很多人听了都大叹“不值”。那些人的话传进了信女的耳朵里，她听了也不生气，而是淡定地微笑着，不发一言。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为她的持之以恒的精神所感动，连当地的得道高僧也禁不住感叹，她的耐烦有恒，非常人所能及。

这信女，便是执着的典范了。她身上所有的，正是世人想要而不得的品质。她的人生也可以说是完满的一生。可是，世人中，却有许多不理解她的，那些不理解的人，便是不懂得人生意义的人。

就算不从对佛的虔诚，而从世俗的角度讲，那信女也是成功的。她用自己的一生做成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这难道还不值得别人羡慕吗？可还是有很多人在为她惋惜。他们惋惜的不是信女的做法，而是信女没有把自己的精力和执着用在追求财富上。那些人，是为财富迷住了眼的人。

我们追求财富的目的是获取快乐。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比做一辈子自己喜欢的事更加快乐呢？所以，不要让财富迷住了我们的眼，要放手去追求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所想即所要

布衲禅师和契嵩禅师是真正的以禅来接心的投契好友。有一天，契嵩禅师戏作一首诗送给布衲禅师，大意是追悼布衲禅师的德风。诗文的前四句是：“继祖当吾代，生缘行可规，终身常在道，识病懒寻医。”

这四句话的意思是：继承您宗风的我，将您在世间的一切生缘行为当作我的规范。您终身都在修道，自知有病但是您不肯再去寻医。

下面的四句是：“貌古笔难写，情高世莫知，慈云布何处，孤月自相宜。”意思是说：您的道貌很难用笔来形容，您的情谊非常高远，世间不易了解。您像慈云般，该飘往何处呢？也许只有和孤月在一起最相宜吧！

布衲禅师收到这首诗后，非常欢喜。也提笔答赠一诗：

“道契平生更有谁，贤卿于我最心知。当初未欲成相别，恐误同参一首诗。”

意思是：我虽然还没有到离世的时候，不过为了报答您的相知和追悼诗，我只有提早圆寂。

诗作完成，即投笔而亡了。

古人有一死酬知己的故事，布衲禅师感念道友相知，并且维护道友诗文的信誉，投笔入灭，这样生死以之的友谊，蔚为奇观。

上面的故事，很多不懂的人以为是契嵩禅师逼死了布衲禅师，其实不然。

契嵩禅师诗中的意思是直下承担，虽说是游戏之作，然而真有见地。布衲禅师为了认可，毫不犹豫地入灭。其实，禅师早就看破生死，只要传承得人，撒手就走，洒脱自在。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呢！

这就是先贤大德的气度了。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知道自己该何时离去。

很多人都不懂这个道理，因此常给自己带来很多的烦恼和麻烦。有的人为了兴趣去从事一项工作，可是当做起来才发现，跟自己所想的并不一样。当兴趣掺拌上责任和无奈的时候，乐趣已经没有多少了。可这时候，又往往因为看重利益而不愿离开。结果是用痛苦来换取利益，之后用利益去买暂时的快乐。

这就是不懂道理的了，他们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更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离去。为快乐来，就要一心专注于快乐，当那快乐消失后，就是离去的时候了。其他事也一样。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得到什么，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第四章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每一个当下，都是美好的未来

佛陀在世时，出家人修行的团体叫作“六和僧团”，为的是让团体组织化，大众都按照各项职务井然有序地办事。

驼标比丘是僧团的一员，他的任务是负责接待来自远方的客僧。驼标比丘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他心思缜密，善良柔和，对待工作更是一丝不苟。客僧们住的房间都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僧们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具也是一应俱全。

每天晚上，驼标比丘都会提着灯笼站在精舍的门口，以防客僧晚归看不到路。有人来了之后，他还会亲自带他们到住宿的地方，帮忙打点好一切才离开。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驼标比丘从一个提着灯笼的沙弥变成了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和尚，他的身影在灯火的照映下挺立了三十年。

不过，这个时候的驼标比丘已经不需要提着灯笼为客僧照路了。因为多年来的孜孜不倦、真诚热情，使得他的手指就能发光。他只需要举着手指就能为别人照路。

佛法一脉中，照路就是指引、开释。一位高僧为别人照路，就是帮那人开释。驼标比丘一生给无数人照路，也给无数人开了释。

不过这开释的方式有些非比寻常，不是靠讲解佛法，而是靠身体力行。敬业、认真，本身就是参佛悟道的最佳途径。将手中的事情做好，就是最大的悟道。可很多僧人倒置了本末，一心想着成佛，反而忽视了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因此而堕入了魔道。

不管做什么，都要有一颗敬业的心，一颗认真的心。做事的时候不要总是想着结果，更不要幻想结果达成之后会有哪些好处。那样不仅于事无补，更是会牵扯自己的精力。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太过在意结果，将结果达成之后所能带来的好处看得过重，就会患得患失。这样，便没了魄力，也会被蒙住眼睛，从而看不清努力的道路。

只有将每一个环节都当成是最最重要的，认真去做，才能将一件事完成好。达成理想的方式，便是将实现理想的过程一个个分解，将每一个细小的过程都看成是最最重要的结果，从而认真、努力去做。最终，这些细小的结果的集合，便是我们想要到达的目的。这是驼标比丘给人们的启示，更是人世间的真理。

学会加减

一位老禅师带着他那刚进门的弟子进入了一个神秘的仓库。这仓库里装满了放射着奇光异彩的宝贝。仔细看看，每个宝贝上都刻着清晰可辨的字样，分别是：骄傲、正直、快乐、爱情……这些宝贝个个都那么漂亮，那么迷人，小和尚见一件爱一件，抓起来就往口袋里装。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他才发现，装满宝贝的口袋是那么地沉，简直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可以。没走多远，小和尚便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脚步再也无法挪动了。

这时，老禅师说道：“孩子，我看还是丢掉一些宝贝吧，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小和尚恋恋不舍地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最终好像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咬咬牙丢掉了两件宝贝。但是，宝贝还是太多，口袋还是太沉，小和尚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一次又一次咬着牙丢掉一两件宝贝。其中，“痛苦”丢掉了，“骄傲”丢掉了，“烦恼”丢掉了……口袋的重量虽然在一点点减轻，但小和尚还是感到它很沉很沉，双腿依然像灌了铅一样的沉，每一次抬起都是一种煎熬。

“孩子”，老禅师又一次劝道，“你再翻一翻口袋，看还可以丢掉些什么。”

小和尚终于把沉重的“名”和“利”也翻出来丢掉了，口袋里只剩下“谦虚”“正直”“快乐”……一下子，他感到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

但是，他们走到离家只有一百米的地方时，小和尚又一次感到了疲惫，那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老禅师见状，柔声说道：“孩子，你看还有什么可以丢掉的，现在离家只有100米了。回到家，等恢复体力还可以回来取。”

小和尚想了想，拿出“快乐”看了又看，最终恋恋不舍地放在了路边。他终于走回去了。

可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高兴，他在想着那个让他恋恋不舍的“快乐”。老禅师过来对他说：“快乐虽然可以给你带来幸福，但是，它有时也会成为你的负担。等你恢复了体力还可以把它取回来，不是吗？”

小和尚听到后，重重地点点头，开心地笑了。

于是老禅师摸摸他的头，舒了一口气：“啊，我的孩子，你终于学会了放弃！”

人生的过程就是一个算术的过程，从出生起，一点点做加法，等到成年后，又开始一点点做减法。

小时候，我们要伴随着长大一点点地向社会索取，我们要丰富阅历，要学习知识，要获取能力，要赚取钱财。等到成长到一定的阶段，家庭、事业都有了之后，便要开始做减法了。这时候，我们要放弃一些没意义的应酬，要忘掉一些酒肉朋友，要减少在外奔波的时间……

直到有一天老去了，变成一个彻底的安静者，下下棋、聊聊天，彻底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这是人世的规律，也是幸福的法则。如果不按照这个规律来行事，多半会活得很累。

所谓活得累，便是在做加法的时候反而做减法。别人在努力学习，他却恣意玩耍，等到生命进入下一个阶段，别人都用自己曾经的知识谋生的时候，他便只能空乏叹息，一味后悔了。

该拿起的时候要懂得拿起，该放弃的时候一定要放弃，按照生命的规律来做，不要太贪婪，也不要太懒惰。那样才有快意的人生。

善待时间

有一天，有个老和尚下山到集市里去办点事。等到回来的时候，没想变了天，下起大雨来了，河水顿时陡涨，原先露出河面的石头，现在却一块也看不见了。

老和尚见此情景，便准备蹚水过河。可这时，从远处来了一个少妇，看样子也是想过河去的，老和尚发现这位少妇来到河流边上时就站立不动了。他猜想可能是面对上涨的河水，让她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了吧。

见到少妇焦急的样子，老和尚便走了过去。问她是否要过河，那少妇说自己确实急着过去，可是水太大，不敢蹚过去。老和尚说，天色渐晚，这水一时半刻还不会退下去，你一个人在这荒山孤林的地方，很不安全，还是我来背你过去吧。少妇想了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就爬到了老和尚的背上，让老和尚背她过河。

就这样老和尚背着少妇顺利地到了对岸。少妇下来后，便向老和尚道谢，老和尚点点头，少妇便缓缓地离去了。

不料，这整个过程竟然被正在山下做事的年轻的小和尚看见了，小和尚对师父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他想：师父平时教我们，男女授受不亲，怎么今天他竟然把个女人背在身上？这成何体统？他在背女人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小和尚心里很纳闷，总是想着这个问题。

三天后，小和尚看师父一直跟平常一样，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找老和尚问起了那件事，问他为什么要背那女人，明明他自己总说男女授受不亲的。

老和尚听完小和尚的问话，哈哈一笑说道：“我背着妇人过河后，便把她放下了。没想到，你到现在却还没有把她放下。”

小和尚一时语塞，继而大悟。

事情过去了就该放下了，继续放在心里，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浪费精力。

时间是不可逆的，一去便不再来。为那不可再来的时间而浪费现在的光阴，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一个懂得生活的人，会让过去变成现在的调剂，会将现在当成是未来的营养。他们回忆过去，是为了感受曾经的甜美，他们掌控现在是为了创造未来的美好。可那不懂生活者，则专门挑取不如意的曾经来回忆，让它们变成现在的负担，又会因为那负担搅扰了如今的心情，而没有心思去创造未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放下就放下，掌控好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彻底忘记，才能获得重生

久远劫前，一位善根深厚的太子，名叫昙摩钳，他好乐善法，派人四处寻觅懂得佛法的善知识，却苦无所获。忉利天王知道他的愿心，便想试验他的发心是否坚固，于是化作凡人优塞来到了王宫，表示能解佛法。太子得知后立刻出迎，顶礼接足奉为上座。

“我这法世间稀有，十分难得，需要付出大代价，恐怕太子未必做得到！”优塞为难地说。太子立即表示不惜倾其所有，只愿听闻佛法，解除烦恼痛苦。优塞听后要求说：“那么请太子挖一个大火坑，投身供养法宝。”

昙摩钳毫不犹豫地命令侍卫，挖掘深坑，并燃火于坑中。国王臣民们，见太子为了听闻佛法而打算牺牲身躯，纷纷前来劝说：“请看在国家前途上不要牺牲自己，我们愿意做奴仆供优塞差遣。”可太子不为所动，坚定地说：“我累劫以来历经无数生死投转，以这色身在人道造贪嗔痴恶业，在畜生道受人鞭打负重、为人所食，在地狱一日间丧身无数，痛彻心髓，苦无间断，从未发心为法布施，今日此造业之身能供养法，实在是因缘殊胜，希望大众成就我上求佛道的愿心！”

于是优塞升座说法道：“常行于慈心，除去恚害想；大悲悯众生，矜伤为雨泪；修行大喜心，同己所得法；救护以道意，乃应菩萨行。”太子闻后便奋身跃入火坑，但炽热的火坑却刹那间化成清凉的莲池，太子端坐于清净芬芳的莲台上。昙摩钳便悟通了祸福无常、流转为苦的道理。

为求真理为法忘躯，真是精进无畏的人！也只有发大愿心，愿付出所有者才能到此境界。

人生一世，第一重要的便是选择。常人紧盯的是选择后的结果，想要的是保持住现在，再得到未来。太子懂得选择的真谛，明白未来与现在常常不能兼得，因此愿意放弃现在而赢得未来。这太子，是真正懂得选择真谛的人。

其实，选择的关键，并不在于想要得到什么，而在于愿意放弃哪些。只有彻底忘记，才能获得新生。

决定命运的选择是会让人登上一个更高的台阶的，可以使人获得新生。这份新生，不仅美丽，也会跟以往完全不同，甚至彻底相悖。这时候，那以往便成了通往新生之路的障碍。若不放弃这障碍，而是想要现在未来一起得，那么选择也便失去了意义。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就像一个杯子，如果不倒出其中的清水，又哪里有空间去盛那琼浆玉液。

何必等将来

临济在黄檗禅师门下，行为精纯专一。

睦州首座问他：“你到这里多少时间了？”

临济回答：“三年了。”

睦州又问：“你参问过老师吗？”

临济回答：“没有。”

睦州告诉他：“你去问问住持，什么是佛法的大义吧。”

临济就去问了，结果话音未落，住持黄檗禅师就开始打他。回来后，睦州问：“你问得怎样？”临济答道：“我话还没有说完，住持就打我。”

睦州说：“再去问问吧。”临济又去问了，结果黄檗又打了他。就这样三度发问，三度遭打。

临济心灰意冷，对睦州首座说：“承蒙您慈悲为怀，鼓励我去问佛法。也感谢住持不吝赐教，只恨我太愚钝，不能领会深意，我只好离开了。”

睦州说：“你若要走，也应该去向住持告辞啊。”于是，睦州首座先到黄檗那里为临济说好话：“三次向你问法的那个和尚，非同常人，如果他来告辞，你要指引他一条路，往后雕琢成一棵大树，天下人都可以享受阴凉。”

临济去向黄檗告辞时，黄檗告诉他：“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去大愚和尚那里就行了。他会指点你的。”于是，临济便去找大愚和尚。

大愚问：“你从哪里来？”

临济答：“从黄檗禅师处来。”

大愚问：“黄檗有什么话吗？”

临济答：“我三次去问佛法大义，三次都被师父打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过错？”

大愚说：“黄檗是求成心切，这么婆婆妈妈的，为了帮助你悟法，弄得自己都累死了，可是你还到我这里来问有没有错。”

临济一听，豁然大悟道：“原来黄檗的佛法也不多啊！”

大愚一听，一把揪住临济道：“刚才你问有错没错，现在又说黄檗佛法没多少，你明白什么道理？快说！”

临济却不答话，直朝大愚的肋部打了三拳头。大愚推开他说：“你的老师是黄檗，悟不悟不关我事。”

临济回来，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黄檗，黄檗听完说：“大愚真饶舌，等将来我一定要痛打他一顿。”

临济便说：“等什么，要打现在就打。”说完，便挥拳朝黄檗打去。黄檗大喝道：“你这个癫和尚，竟敢在虎口拔牙！”临济便大喝一声。

黄檗明白，临济是真的觉悟了。

禅师对话，常让人摸不着头脑，看起来像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胡说，其实有深意在里面。

黄檗禅师不说话，而是直接去打，其实就是回答。意在告诉临济禅师，参禅要靠自己，不是问出来的。临济归来之后，挥拳打自己的老师，是在说此刻的心愿，就该此刻达成，既然想打就打好了，何必等到以后？

凡事靠自己，把握当下，此刻想做的事情此刻便做，这就是最高深的佛法。然而这道理一般人都知道，能做到者，却不多。更多时候，我们都会将希望寄于别人身上，不管做什么总想有人来帮自己。结果便在这幻想有人帮的过程中，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还有就是，只有想法而没有行动，总觉得很多事情以后做也来得及，不必急于一时。却不知，此刻的事情就该此刻做，以后还有以后的事。

依靠自己，把握当下，才是人生要义。

专注当下

默雷禅师有个叫东阳的小徒弟。

这位小徒弟看到师兄们每天早晚都分别到师父的房中请求参禅开释，并从师父那里拿取公案，于是他也请求师父指点。

每当这时，默雷禅师总是说：“等等吧，你的年纪太小了。”

但东阳一再坚持要参禅，最后禅师也就同意了。

到了晚上参禅的时候，东阳恭恭敬敬地给默雷禅师磕了三个头，然后在师父的旁边坐下。

“你可以听到两只手掌相击的声音，”默雷禅师微微含笑地说道，“现在，你去听一只手的声音。”

东阳鞠了一躬，返回了寝室，专心致志地用心参究这个公案。

一阵轻妙的音乐从窗口飘入。“啊，有了，”他叫道，“我会了！”

第二天早晨，当默雷禅师要东阳举示只手之声时，东阳便演奏了艺伎的那种音乐。

“不是，不是，”默雷禅师说道，“那并不是只手之声，只手之声你根本就没有听到。”

东阳心想，那种音乐也许会打岔。因此，他就把住处搬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这里万籁俱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是只手之声呢？”思量之间，东阳忽然听到了滴水的声音。“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只手之声了。”东阳在心里说道。

于是他再度来到师父的面前，模拟了滴水之声。

“那是滴水之声，不是只手之声。再参！”

东阳继续打坐，谛听只手之声，却毫无所得。

他听到风的鸣声，也被否定了；他又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但也被驳回了。

只手之声也不是蝉鸣声、叶落声……

东阳往默雷禅师那里一连跑了十多次，每次各以一种不同的声音提出应对，但都未获认可。到底什么是只手之声呢？他想了近一年的工夫，始终找不出答案。

最后，东阳终于进入了真正的禅定而超越了一切声音。他后来谈自己的体会说：“我再也不东想西想了，因此，我终于达到了无声之声的境地。”

东阳已经“听”到只手之声了。

所谓只手之声便是无声。入禅定、念佛法，忘记一切干扰，才能达到的境界。默雷禅师让东阳去听只手之声，是让他归心入定，练习不受外界干扰的定力。

有了这份定力，自然能够窥探到佛法的路径，得以登堂入室。然而很多学僧在参禅的路上迷失了，太过于执着于那声音，反而让这只手之声变成了最大的干扰。这便是得不偿失了。

专注于一样东西并不等于执念于一样东西。想要干好一件事，放下所有，去专注于事件之上就行了。如果太过于在乎结果，做每一个环节的时候都想着是否能够达到那般结果，那么反而干扰了做事的进程。

要知道，专注的真正意义是专注于眼前、专注于当下、专注于每一个环节。那种将整体的结果当成是负担时时牢记的做法，并不是专注，而是执念。那样获得的只有干扰，没有其他。专注的前提，是忘记。

养身莫善于寡欲

从前，一位高僧下山游说佛法，在回寺途中经过一家店铺，出于好奇便进去看了下。高僧在店里看到一尊释迦牟尼像，由青铜铸造，形体逼真，神态安然，高僧看后大悦，心想如果能带回寺里，开启其佛光，永世供奉，岂不是一件幸事。于是提出要买，但店铺老板要价5000两，分文不能少，而且他看到高僧如此钟爱这尊释迦牟尼像，更是咬定原价不放。高僧见状，笑了笑，然后不与店老板争执，直接回寺了。

回到寺里，高僧与众僧谈起了此事，一些小和尚很是着急，问高僧打算以多少钱买下这尊释迦牟尼像。高僧说：“只需500两足矣。”众僧唏嘘不已：“怎么可能呢？！”高僧说：“佛理犹存，当有办法，万丈红尘，芸芸众生，欲壑难填，则得不偿失啊，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当让他仅仅赚到这500两！”

大家疑惑地问：“那怎样普度他呢？”

高僧答：“让他忏悔。”

这下，众僧更不解了，都用询问的眼神望着高僧，高僧却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就进了自己的禅房。

第二天，高僧召来弟子，对他们吩咐。

让第一个弟子下山去店铺里和老板砍价，那弟子咬定4500两，老板争了很久也不愿意卖，弟子只好假装很失望，悻悻然离开了。

第三天，高僧又命一个弟子下山去和老板砍价，让他咬定4000两，结果依然没有成交。

如此往复，等到高僧派出第十个弟子的时候，开出的价格已经低到200两了。这时，老板有些急了，他眼见一个个买主，一天天地离开，而一个比一个价格给得低，心中懊悔不已。他后悔不如按照前一天的价格卖掉了事，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怨责自己太过于贪心了。

到第十一天的时候，老板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如果再有人来，无论给多少钱，我都要将这尊佛像出手。

最后，高僧亲自下山，进店观察后说要出500两买下它，老板惊讶之余便高兴地出售了，他没想到还能卖到500两，老板高兴之余另赠高僧龛台一具。高僧得到了那尊铜像，谢绝了龛台，单掌作揖笑曰：“欲望无边，凡事有度，一切适可而止啊！善哉，善哉。”

所谓养身莫善于寡欲。真正的财富从来都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而是一颗满足的心。若没有满足的心，纵有金山银山，一样不会快乐，他还会因为没有宝石山而懊恼不已。这时候财富不仅不能给人带来幸福，反而成了人的负担。只有知足、寡欲才是真正的财富。一个知足的人，即使居陋巷、饮清水，一样会快乐。他所拥有的这份快乐，才是最最宝贵的东西，是很多拥有财富的人倾其所有都买不到的。也是很多身处困境、艰苦卓绝的人正在牺牲自己的健康、时间等所去追求的。

真正的富有，是拥有一颗安定的心。不要太过贪婪，它不仅会毁掉我们的生活，甚至还可能毁掉一个人的人格。知足者常乐，那乐趣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内心。

人生就是放下

殃崛摩罗尊者出家之前权力欲很强，一心想着要当国王。一个修行未成的人告诉他，如果能够用一千根大拇指做成花冠，他的愿望就能够实现。于是，殃崛摩罗千方百计地收集大拇指，甚至已经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没过多久，他就得到了九百九十九根大拇指。只要再收集一根，他就可以成为国王了。

一想到这一点，殃崛摩罗就心花怒放，不能自制。可是，这最后一根大拇指要怎么得到呢？他冥思苦想，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办法。在强烈欲望的驱使下，他痛苦至极，丧失了理智。最后，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拿起了刀子，冲向正在灶台上为自己熬粥的母亲。母亲吓坏了，苦苦地向他哀求。但是，一心想成为国王的殃崛摩罗，一点都不为所动。然而，就在他要动手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和尚，向他伸出了大拇指。殃崛摩罗见状，放开了母亲，开始追赶那小和尚。小和尚看起来走得很慢，并像有意在等他一样，可是，殃崛摩罗全力追赶也追不上。

原来这小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而是佛陀的化身。他在灵山上心念一动，知道殃崛摩罗要杀掉自己的母亲，就想趁机度化他，于是化成了和尚，出现在他的面前。

殃崛摩罗最后实在跑不动了，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痛苦地叫道：“我竟然连一个小和尚都追不上……站住！你给我站住！”

佛陀回答道：“我已经停下很久了，是你停不下呀。”

殃崛摩罗听到这话，顿觉天旋地转，原来自己的痛苦都是源于自己心中不肯放下的欲望啊。于是，他茅塞顿开，求佛陀收留了他，并最终得道，成了菩萨。

参悟的过程就是一个放下的过程，慢慢放下欲念、放下牵挂、放下烦恼就可以悟道了。同时，这也是一个逐渐走向快乐的过程，放下的越多，得到的快乐就越多。

心是很脆弱的，容不下太多的东西。如果将欲念、牵挂、烦恼等都放在心上，便会将心压垮了。那时候，自然什么都得不到。理想是用来向往和追求的，而不是用来给自己增加负担的。若是将理想变成了负担，整天放在心上，惶惶然不可终日，那理想也便可以抛弃了。

人生一念间

有两个不如意的年轻人，一起去拜望一位禅师。他们一起问：“师父，我们在办公室被欺负，太痛苦了，求您开释，我们是不是该辞掉工作？”

禅师睁开眼，吐出五个字：“不过一碗饭。”然后再次闭眼，不发一言。

两个年轻人回到公司后，其中一个人递上了辞呈，回家种田了，另一个依然待在公司里。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十年过去。回家种田的，以现代方法经营，加上品种改良，居然成了农业专家。另一个留在公司里的也不差，他忍着气、努力学，渐渐受到器重，后来成了公司的经理。

有一天，两人再次相遇，互相谈论过自己的近况之后，不由得感叹起来。

“奇怪！师父给我们同样‘不过一碗饭’这五个字，我一听就懂了，不过一碗饭嘛！日子有什么难过？何必非待在公司？所以辞职。”农业专家问另一个人，“你当时为什么没听师父的话呢？”

“我听了啊！”那经理笑道，“师父说‘不过一碗饭’，多受气、多受累，我只要想‘不过为了混碗饭吃’，老板说什么是什么，少赌气、少计较，就成了！师父不是这个意思吗？”

大惑不解中，两个人又去拜望禅师，禅师已经很老了，仍然闭着眼睛，隔半天，答了五个字：“不过一念间。”然后，挥挥手……

一样的话，却有不一样的解释，不一样的人生。之所以有此差别，不在于说者想要表达什么，而在于听者听到了什么。

对环境不满者，听到“不过一碗饭”，自然会心生无限豪气，觉得不必在此受气，大不了离去。心有逆来顺受想法者，听完之后自然回去隐忍。

其实，两个年轻人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一个已经忍受不住，一个想要继续忍受下去。不过是他们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那答案还没有说服他们而已。禅师的一句话，给了他们信心，坚定了他们的信念，因此才有了二人的选择。

人人都一样，很多时候，需要的并不一定是一个确定的答案，不过是想从别人嘴里听到跟我们所想的一样的说法，从而给我们增加信心而已。那答案早已在我们心中。

如果想好了，就去做，不需要别人再给我们加上一把火。世事本无绝对的好与不好。农业专家与公司经理本就是人生的选择之一种，不存在哪一个高，哪一个低，只存在更愿意要哪一个。人生一念间，让自己决定那一念就好了，不必假手他人。

成功前的干扰，最折磨人

铁眼禅师曾发誓要用募捐来的钱造一个佛的金身。这件事虽然功德无量，但想要实现却很难。然而，铁眼禅师立下了誓愿，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铁眼禅师着手募款的第一天，早早地来到平日人流繁盛的大桥旁，准备向过路人乞舍。他去时天色尚早，桥头边还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一会儿，一个人走上桥来了。那是个腰悬宝剑的武士，雄赳赳地迈着大步。铁眼禅师赶紧趋前几步，合十施礼道：“贫僧誓愿塑造佛陀金身，请施主大慈大悲，捐一点吧。”

不料武士斜瞥了禅师一眼，未做其他理会，大步流星地走了。铁眼禅师见状，迈着小快步追上去，跟在武士后面，低声乞求：“请多少捐一点吧。”

“不。”武士拒绝得很干脆。

“拜托了！”铁眼恳求。

“不。”武士毫不松口。

“无论如何捐一点吧。”铁眼依旧软磨。

武士一脸厌烦地挥手，铁眼满面堆笑地央求。就这样，铁眼禅师跟在武士后面纠缠了足足有十几里路，而且看样子，哪怕武士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追随到底。最后，那个刚愎固执、铁石心肠的武士也不得不认输了。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无可奈何而又恼怒地说：“真是个啰唆和尚，给！拿去吧，呸！”

武士啐了一声，随手扔下一文钱。

“谢谢施主！”铁眼禅师连忙俯身从地上捧起那文钱，欣然色喜地朝武士行礼致谢。

这一来，反倒引起了武士的兴趣，他上下打量铁眼一番，问道：“和尚，你跟我那么远，只讨到一文钱，却这样欢喜，这是为什么，说来听听。”

铁眼禅师表情愉悦地回答：“今天是贫僧立下大愿行乞化缘修建佛陀金身的第一天，而您是第一位施主。如果不能化到您这一文钱，或许贫僧的心志就会因此而产生动摇啊。如今承蒙您慷慨施舍，贫僧对于成就大愿已经确信无疑，所以，为此感到无限欣喜。”

说完后，铁眼禅师引身告退，按照原路返回大桥旁继续化缘去了。

寒来暑往，经过无数个风吹雨打、霜刀雪剑的日子，铁眼禅师终于筹足了资金，眼看就可以达成愿望了。

可就在这时，出现了罕见的大饥荒，许多难民活活饿死。见此情景，铁眼禅师便毫不吝啬地将千辛万苦筹集起来的钱款，统统捐了出去，用以赈济灾民。然后，又从头开始化募塑造佛陀金身的款项。当二度募款好不容易凑齐时，一场特大水灾又造成哀鸿遍野、饿殍千里。铁眼禅师再次捐出了全部募款，继而满怀信心地开始第三度化募。

皇天不负苦心人，公元1678年，终于大功告成。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只要坚持去做，就一定能够做成。但在做的过程中，多少还是要经历些干扰的。

面对不可选择的干扰，我们总是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像事业进入低谷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努力向前。因为这时候我们没有退路。但面对有选择的困境，就没那么简单了。

铁眼禅师遇到的便是有选择的困境。他的事业马上就要成功了，这时候却出现了不是阻碍的阻碍，即天灾。一方是受难的群众，一方是自己曾经的过往，两者放弃哪一个都是让人心痛的。最后铁眼禅师选择了放弃自己、成就大家。这是一份境界，更是他能得道的原因。

成功前一刻的干扰，是最折磨人的。成功前一刻也是最需要冷静的，这时候不要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要有平时坚持的仁心、慈悲心和谦虚心。只有这样，那成功才会来得更有意义。

心空世界稳

有一天，佛陀来到了他曾经修道过的伽耶山尼连禅河边。这里有位拜火教首领优楼频罗迦叶，手下有五百弟子，并且受到贵族的尊敬。佛陀想到摩揭陀国去，但此时日落西山，于是它便去优楼频罗迦叶处请求借宿。对方听到佛陀光临时客气地出迎。

佛陀表明来意后，优楼频罗迦叶回答道：“我是欢迎你在这里借宿的，但我的房中放着拜火的道具，而且有一条巨大的毒龙盘在房中，如果您住进去了一定会失去生命，所以我还是回绝您吧。”

佛陀微笑着说：“没关系。天色已晚，我实在无处安身，所以请你无论如何要允我住一宿。”于是优楼频罗迦叶便指着一个石室说：“那就去那里住吧。”

佛陀安然地走向了石室。进去后，果然看见一条巨大的毒龙。但作为一名大觉悟者，怎会被这种场面吓到，所以他泰然地安坐在石室之中，因他深知毒龙不会伤害他。面对超脱的佛陀，毒龙果然对他没有恶意。

第二天，佛陀从石室中平安出来，口中念道：“心清净，则不为人所害。”原本优楼频罗迦叶以为佛陀必定会吓得立刻从石室中跑出来，却不料佛陀不仅没有被吓出来，反而安然地住了一夜。于是便知佛陀是位圣者，但同时，优楼频罗迦叶也疑心佛陀是来征服他的，因此心内也有些怀疑。

此时，佛陀礼貌地提出想在优楼频罗迦叶处修行。优楼频罗迦叶听后以为佛陀很尊敬他，于是便答应了。

这一天，优楼频罗迦叶被请去为当地一个盛大祭典主祭。因他知道佛陀的力量，因此不希望人们见到佛陀，以免被抢了风头。可是出乎优楼频罗迦叶的预料，这天佛陀并没有出现，于是第二天他便询问佛陀的去处。佛陀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希望我给人看到，所以我也就不给别人看到。你还没有领悟到生命的真谛，还充满嫉妒的心。以你这么一位有人格的人还存有嫉妒的私念，从你修行的方法看来，这本不足为怪。你在拜火以前，如果不断这个念头，你永远不能证得涅槃！”

优楼频罗迦叶为佛陀的智慧与宽大所感，于是便带领他的五百弟子一起拜在佛陀座下，做了佛陀的常随众弟子。

古人常说无欲则刚，意思是对世界无所求的人，才能真正做到大义凛然。如果对世界有所求，或者有太过在意的东西，那么就没有这个境界。优楼频罗迦叶和佛陀的差别，就是一个有欲，一个无欲。

因为有欲，所以心静不下来，总是想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患得患失，永远达不到空明的境界。

事实上，欲望是非常累人的。一个人看重钱，便会被钱所累；看重名，便会被名所累。只有将这些都看轻些，将之当成是自己寻求快乐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才能真正获得幸福和超脱。

心诚则灵

一群贫苦的婆罗门由于都无钱供养佛陀，便聚在一起，商量凑资共同供养佛陀。他们商议的结果是，每人出一百元钱。这群婆罗门中有一位叫鸡头的，实在太过贫苦，甚至根本无法提供这一百元钱。但是，他礼佛的心很诚恳，对此次供养佛的活动也十分执着，于是便想了一个方法。

这天，鸡头到一位长者家里应聘当佣人。其间趁机向长者借了一百元钱，并承诺十天内还清。长者答应了鸡头的请求，借给了他一百元钱。可是当鸡头拿着钱赶到大家的集合点准备奉上自己的心意时，却被告知，供养佛陀的钱已经凑齐，不再需要他这一份了。

鸡头十分沮丧，无奈之下他只能每天不断地祈求佛，期望有机会供养他，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也许正是他的精诚之心起了作用，当晚，鸡头就梦见天人对他说，他的愿望在天亮后就可以得到实现。

第二天，鸡头用他在长者那里借来的一百元钱准备了丰富的供品，期待佛陀到来接受他的供养。果然，佛陀与阿难及其他几位比丘出现在了鸡头的门前。鸡头无比欢喜，于是便对佛陀说：“这次有机会供养您，我已心满意足。但让我感到遗憾的是，这些饭可能不够。”

佛陀说：“足够的，你用这些钵去盛吧。”

鸡头便一钵一钵地往外盛食物。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食物竟然盛满了每一个比丘的钵。这时，佛陀说：“虽然你在过去生中缺少神福缘，但由于你的虔诚，你的今生未来生都已经福量无穷。”

凡事皆有因果，种了善缘，自然会得福报；种了恶缘，自然要受惩罚。以为自己做了件善事，却没有得到福报，不是因果不灵，而是心思不诚。鸡头婆罗门是一个心诚者，最终得到了佛的认可和青睐。

凡事都怕一个认真，如果我们也能像鸡头婆罗门那般认真、诚意满满，自然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怕就怕心机太重，做什么都有一番目的在，那样就不好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坚持、认真是最好的成事手段。做到了这些，也便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不设枷锁

四祖道信禅师还未悟道时，曾经向三祖僧璨禅师请教。

道信虔诚地请求道：“我觉得人生太苦恼了，希望你给我指引一条解脱的道路。”

三祖僧璨禅师反问道：“是谁在捆绑着你？”

道信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没有人绑着我。”

三祖僧璨禅师笑道：“既然没有人捆绑你，那你就是自由的，就已经解脱了，你何必还要再去寻求解脱呢？”

道信于是大悟。

后来石头希迁禅师在接引学人时，将这种活泼机智的禅机发挥到了极致。

有一个学僧问希迁禅师：“怎么才能解脱呢？”

希迁禅师反问道：“谁捆绑着你？”

学僧又问：“怎么样才能求得一方净土呢？”

希迁禅师接着反问道：“谁污染了你？”

学僧继续追问道：“怎么样才能达到涅槃永生的境界呢？”

希迁禅师继续反问：“谁给了你生与死？谁告诉你生与死有区别？”

学僧在希迁禅师的步步逼问之下，开始迷惑不解，继而恍然大悟。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很多困扰我们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之所以觉得严重，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我们内心设定了很多的牢笼。捆绑我们的，并不是别人，也不是那些事情，而是我们自己。把心放开，自然圆融无碍。

觉得人生不如意，并不是我们拥有太少，而是想要太多，这份欲念便是枷锁；觉得生活太累，并不是社会给我们压力过大，而是我们不懂得体验忙碌中的快乐，这份纠缠便是我们的枷锁；工作不如意，觉得自己无法施展应有的能力，并不是别人打压我们，而是我们没有勇气去寻找更大的平台，这份执念便是我们的枷锁。

把心打开。心是通往快乐的途径，而不应该是让我们陷入烦恼的源泉。

适当放下

有个中年人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非常沉重，生活的压力太大，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了，便想要寻求解脱的方法，因此去向慈舟禅师求教。

慈舟禅师听了那人的讲述后，没有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篓子要他背在肩上，然后指着前方的一条坎坷的道路说：“每当你向前走一步，就弯下腰来捡一颗石子放在背后的篓子中，然后看看会有什么感受。”

中年人照着禅师的指示去做，每走一步，便装一颗石头到背篓里，当他背上的篓子装满了石头后，禅师问他一路走来有什么感受。

中年人回答说：“感到越来越沉重。”

这时，慈舟禅师说：“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都背着一个空篓子。我们每往前走一步就会从这个世界捡一样东西，因此才会有越来越累的感觉。”

中年人又问：“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减轻这种重负呢？”

慈舟禅师反问他：“你是否愿意将名声、财富、家庭、事业、朋友拿出来舍弃呢？”

那人默然，不能回答。

见了那人的模样，慈舟禅师开释道：“一切皆有定数，想要的太多，相应的负担就会增多。只想得好处，而不想付出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你想要轻松，就要放下一些东西，如果不想放下，就要感受这份压力。”

中年人听完之后，有所启悟。

放下有很多种，有彻底地放下，有适当地放下。参禅信佛的人是彻底的放下者，所以他们的心更加空明，对世事体察也更加深刻。普通人到不了那个境界，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做那适当的放下者了。

慈舟禅师获得快乐的方式，是抛弃了对名声、财富、事业、家庭和朋友们的牵挂。而中年人想要获得快乐，就应该放下对那痛苦的执着和怨念。只要懂得，那些是不可避免的，从而不去整天想它们便好了。这正是慈舟禅师的启示。

烦恼是与所拥有的东西同在的，拥有的越多，烦恼便越多。将那份烦恼看成是自然存在的，不因为它们的到来而让自己陷入苦闷，便是另一种快乐。这也是放下的一种形式。

放下即是福

释迦牟尼成佛之后，回到他的故乡迦毗罗卫城去传法。由于释尊本人德范的感召，加上净饭王的鼓励，于当地引起一阵随释尊出家修行的热潮。甚至连生性傲慢的释迦王族王子，即释迦牟尼佛的堂兄弟提婆达多也出家为僧。

提婆达多从佛出家后，修行非常认真，但是进步不大。

当时，佛陀已有多种神通，而且佛陀得到人们的尊重，供养丰厚。见到这些，提婆达多非常妒忌，也想拥有佛陀拥有的一切，于是他便向释尊乞求修得神通之道。因为他觉得，大家之所以都尊敬佛陀，是因为他有神通，如果自己获得了神通，也便会有人敬仰了。

提婆达多不了解，佛陀拥有神通和他受人敬仰是没有必然联系的。佛陀受人尊崇是因为有大般若的智慧，他以最伟大的人格来感化一切众生。

佛陀觉得提婆达多的目的不纯，便拒绝了他的请求，开释他，神通并不是万能的利器，不能解脱轮回之苦。最重要的是注重内心的修行，启迪内在的智慧，觉悟宇宙的真理。

提婆达多求佛尊不成，就向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及神通第一目连以及大迦叶请求，要他们教他神通，但同样遭到了拒绝。

提婆达多并不死心，又去找自己的亲弟弟，即在佛尊身旁担任侍者的阿难。阿难在佛弟子当中，号称为“多闻第一”。他所听闻的佛法数量之多，为其他弟子所无法企及，对神通的修研方法自然掌握颇多。

阿难个性温和，当时也还未证得阿罗汉。他对于哥哥求教的动机，并未多想，就将自己听闻到的神通修习法教给提婆达多。

提婆达多学会后，勤加练习，终于学会了多种神奇本事。此刻，对佛陀的妒忌之火煎熬着他的心，他恨不得立即取代佛尊，获得众人的供养。

提婆达多蛊惑摩揭陀国的阿阇世王子，让王子迫害父亲取得王位。阿阇世王成了新国王，给予了提婆达多在各个方面的支持。

阿阇世王给了提婆达多超越人们想象的供养：每天一早一晚，阿阇世王都会用五百辆宝车到提婆达多那里礼敬。每到吃饭的时间，阿阇世王还会供上五百尊食器的美味佳肴。同时，还有五百比丘追随在提婆达多的左右，一起受到阿阇世王的供养。

佛陀的弟子们把提婆达多的情况告知了佛尊，佛尊说：“你们不要羡慕提婆达多，这样隆重的供养会害了他，就如同竹子开花、骡子怀孕，最终会给自身带来毁灭。”之后，佛尊说了一个偈子：

芭蕉若结子，竹苇生其实。

如骡怀妊时，斯皆还自害。

利养及名闻，愚人所爱乐。

能损害善法，如剑斩人头。

提婆达多的欲望越燃越热，甚至想要取代佛尊。他大闹竹林精舍，将一位比丘尼活活打死，因此也犯下了杀阿罗汉的重罪，最终堕入地狱。

不管是谁，放不下便会有灾魔，越是有牵挂的东西，这灾魔就越重。如果得到了那放不下的东西，便更是祸害了。

就像提婆达多，他得到了供养，因此便心生狂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这种身处成功之处的目空一切，正是让人犯错的最根本原因。

要追求成功，更要学会如何面对成功，如果觉得能够取得想要的成功，便说明自己能够做成一切，那便离失败不远了。

越是风光的时候越要低调，越是辉煌的时候越要小心。成熟的麦穗头是低着的。

去闲名

洞山禅师感觉自己即将离开人世了，便跟身边的人说了。结果，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四面八方的人们蜂拥赶来，就连朝廷也派人来了。

人群聚集后，洞山禅师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净莲般的微笑。他看着满院的僧众，大声说：“我在世间沾了一点闲名，如今躯壳即将散坏，闲名也该去除了。你们之中有谁能够替我除去闲名吗？”

殿前一片寂静，没有人答话，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

忽然，一个前几日才上山的小和尚站了出来，他恭敬地顶礼之后，高声说道：“请问和尚法号是什么？”

小和尚话音刚落，人群便骚动起来，甚至有的人还低声斥责小和尚目无尊长，对禅师不敬，一时间，院子里闹哄哄的。

洞山禅师听了小和尚的问话，大声笑着说：“好啊！现在我没有闲名了，还是小和尚聪明呀！”于是坐下来闭目合十，就此离去。

看着端坐不再动的禅师，小和尚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不住地流了下来。

没一会儿，小和尚就被周围的人围住了，大家责问他：“真是岂有此理！连洞山禅师的法号都不知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和尚看着周围的人，无可奈何地说：“他是我的师父，他的法号我岂能不知？”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问呢？”

小和尚答道：“我那样做就是为了除去师父的闲名！”

众人一时愣住，继而有人契悟。

人生一世，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不过有很多人堪不破，在离去的时候也要弄出许多声响来，拉上一批陪葬品。有那看得开的，只是只身片履，孑然而去。洞山禅师却连名字也不带走，不愧是得道高僧。

其实，参禅一脉，最堪不破的便是这个名字。僧众们于利早已经不看重了，但很多人还是想落得个高僧的名号的。佛门如此，俗众就更难解脱了。

看这世间，多少人赚钱并不仅仅是为了享受，更多的是为了表现自己比别人强，有了钱后，便拼命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样的人，其实就是堪不破那名的，是名誉的奴隶。

这样的人，赚钱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而是给别人看的。他们拼命去辛苦，为的就是别人一个羡慕的眼神。这份力气，花得实在是不值得。

去做喜欢的事

抚州石巩寺的慧藏禅师，出家前是个猎人，他最讨厌和尚。

有一天他追赶一只猎物时，被马祖禅师拦住。这位讨厌和尚的猎人，见竟然有和尚干扰自己打猎，不禁气上心头，抡起胳膊，就要与马祖禅师动武。

马祖禅师问他：“你是什么人？”

慧藏说：“我是打猎的人。”

马祖禅师又问：“那，你会射箭吗？”

慧藏说：“当然。”

马祖禅师说：“你一箭能射几个猎物？”

慧藏说：“一个。”

马祖禅师听罢哈哈大笑：“你实在不懂射法。”

慧藏很生气：“那么，和尚你可懂得射法？”

马祖禅师回答：“我当然懂得。”

慧藏问：“你一箭又能射得几个？”

马祖禅师回答：“一群。”

慧藏不禁大怒，喊道：“彼此都是生命，你怎么忍心射杀一群？”好的猎人虽以杀生为本，但都杀取有道，不会滥杀，这叫不失本心，也是为了能保证始终有猎物可寻。

马祖禅师语含讥讽地问：“哦，看来你也懂一箭一群的真义，怎么不去照一箭一群的法则去射呢？”

慧藏说：“我知道你说的一箭一群的意思，可要让我自己去射，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马祖禅师高兴地说：“呵！呵！你这汉子旷劫以来的无明烦恼，今日算是断除了。”

于是，慧藏便扔掉弓箭，拜马祖禅师为师。

猎人有一箭一群的本事，却不去做一箭一群的事情，说明他有仁心。懂得凡事不能做绝，更是懂得不过分杀害。他只取自己所需，不会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加舒适而杀害更多的猎物。这样的猎人，虽然是杀生者，也是有佛缘的。

马祖禅师点醒了他，告诉他说，你既然有不为了让自己更加舒适而去杀害更多的心，为什么就不能放弃杀害而换一种谋生方式呢？这一句，让慧藏彻底醒悟了。他只想到了不多杀生而牟利，从没想过不杀生一样可以生活。

有些事是我们不想做的，然而迫于各种“压力”又不得不去做，因此在做的时候便会少出一份力，为的是让自己心安。可是如果换个角度想，那份“压力”常常都是我们幻想出来的，根本就不存在。换个处境，一样可以活得很好，何必要做自己不喜欢的，而让自己陷入烦恼呢！

学做真洒脱

唐代丰干禅师，住在天台山国清寺。一天，他在松林漫步，忽然听到小孩啼哭的声音，他循声而去，原来是一个稚龄的小孩在哭，那孩子衣服虽不整，但相貌奇伟。禅师带着孩子问了附近村庄人家，却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最后，丰干禅师不得已，只好把这男孩带回国清寺，等待他的家人来认领。因他是丰干禅师捡回来的，所以大家都叫他“拾得”。

拾得在国清寺安住下来，渐渐长大以后，就让他担任行堂（添饭）的工作。时间久后，拾得也交了不少道友，其中有一个叫寒山的，跟他关系尤其好。因为寒山贫困，拾得就常将斋堂里吃剩的渣滓用竹筒装起来，给寒山背回去。

有一天，寒山问拾得：“如果世间有人无端地诽谤我、欺负我、侮辱我、耻笑我、轻视我、厌恶我、欺骗我，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拾得回答道：“你不妨忍着他、谦让他、任由他、避开他、不要理会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再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处世秘诀，可以躲避别人恶意的纠缠呢？”

拾得回答道：“弥勒菩萨偈语说——老拙穿破袄，淡饭腹中饱，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有人唾老拙，随他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这样波罗蜜，便是妙中宝，若知这消息，何愁道不了？人弱心不弱，人贫道不贫，一心要修行，常在道中办。如果能够体会偈中的精神，那就是无上的处世秘诀了。”

那寒山、拾得乃文殊、普贤二大士化身。

台州牧闾丘胤曾问丰干禅师，何方有真身菩萨？禅师说寒山、拾得。胤至礼拜，二人大笑曰：“丰干饶舌，弥陀不识。”意指丰干乃弥陀化身，惜世人不识。说后，二人隐身岩中，不复见人。胤遣人录其二人散题石壁间诗偈，今行于世。寒山、拾得二大士不为世事缠缚，洒脱自在，其处世秘诀确实高人一等。

洒脱是人所追求，却常常而不得的东西。之所以如此，是人们不知洒脱需要的是放下，而不是拥有。很多人都觉得，有钱、有权、有势，之后才有洒脱的资格。他们不明白，真正的洒脱正是忘记钱、权和势。认知的差异，决定了人世间的洒脱者，更多时候都是在装洒脱，而不是真洒脱。

真洒脱者，是毫不在意的。那些时时想要让别人以为自己很洒脱的人，恰恰是太多东西放不下的假洒脱者。

其实，生活不一定非要呈现一定的模样才好，该争得争、该放得放，那样才最好。不要让太多的牵绊打扰到了我们的人生，要用一颗清净的心面对纷扰。将之放下，纷扰也就不在了。

一念放下，自然美好

有一位穷苦人向禅师哭诉：“禅师，我的生活太难了，房子小、孩子多、太太又性格暴躁。我快过不下去了，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禅师想了想，问他：“你们家有牛吗？”

“有。”穷人点了点头。

“那你就把牛牵到屋子里饲养吧。”

一个星期后，穷人又来找禅师诉说自己的不幸。

禅师问他：“你们家有羊吗？”

穷人说：“有。”

“那你把它也放到屋子里饲养吧。”

过了几天，穷人又来诉苦。这次禅师问他：“你们家有鸡吗？”

“有啊，还有很多呢。”穷人骄傲地说。

“那你就把它们都带进屋子里吧，让它们跟你的牛羊生活在一起。”

从此以后，穷人的屋子里便有了七八个孩子的哭声，太太的呵斥声，牛、羊和鸡的叫声。三天后，穷人实在受不了了！他再度找到了禅师。

“禅师，我听了你的话，把牛、羊和鸡都放到了屋子里，可现在我的生活还不如以前了呢？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把牛、羊、鸡全都赶到外面去吧！”禅师说。

第二天，穷人来看禅师，兴奋地说：“太好了，我家变得又宽又大，还很安静呢！我现在对生活充满了信心！”

人不幸福，很多时候不是拥有太少，而是想要的太多。有了妻子马上就想要孩子，有了房子马上就想要车子。这样的人，必然是痛苦的。他们痛苦的来源不是生活，而是自己那颗不满足的心。

很多时候，我们的烦恼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是因为我们想要一些没有的，而又放不下一些我们所拥有的。结果是那些于我们无用而又放不下的东西填满了我们的心，让我们想要的东西也进不来了。

试着学会放下，放下一切怨念，就会发现，生活其实很美好。

一切随缘

有一位老和尚，自出家以来，数十年严守戒律，从未破过戒。他整天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唯恐一旦违犯戒律，死后会坠入地狱。

一天晚上，下着小雨，老和尚从外面往寺院赶，为了尽早回寺，老和尚抄了近道。走那条小路要路过一片茄子地，当时已近秋天，很多茄子都熟透了，从枝干上掉到了地上。

老和尚走着走着，忽然脚下踩着一样圆鼓鼓、软软的东西，同时，还发出“咕”的一声。由于天色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老和尚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又因为忙着赶路，没有多想就回寺里了。

回到寺中之后，老和尚开始害怕了，他感觉自己踩死了一只蛤蟆，且那蛤蟆肚子里分明还有许多卵子。他越想越惊慌，后悔不已，整整一晚都没睡好觉。那一夜，那只被踩死的蛤蟆不时出现在老和尚的眼前，还带数百只小蛤蟆向他讨还命债。

第二天天一亮，老和尚就跑到昨夜经过的茄子地里去查看，可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癞蛤蟆的尸体，只有一只被踩到开膛破肚的黄黄的老茄子摆在那里。他看了后，感慨万分，做偈子说：“梦是一个谎，本是心头想，蛤蟆来索命，踩烂茄子响。”

凡事不要太过介怀，太介怀了，无事也会生出事来，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老和尚便是无事生事了，还有好多好事变成坏事的。

有的人天生善良，总爱接济穷苦人家，这是好的。可是一旦将这份善看得太重，甚至刻意去求善，便未必是好事了。

有这样一个小故事，一个心善的富人，由于经常做好事而得了一个善人的名头。富人很开心，便决心做更多的好事，于是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日行一善的标准。可是，天长日久之后，便没有那么多好事可做了。而沉溺于善事的富人却又要完成自己的誓愿，要日行一善。最后，他竟然生出了歪心思，派自己家的仆人去坏人财物，然后自己又登门施舍更多的钱财。善事做到这等地步，味道已经变了。

凡事随缘最好，不要刻意呈现。遇到了，便做，遇不到，便不做，没有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那样不仅生活不得安宁，也难做出真正的好事来。

来自任他来，去自随他去

有个沙弥，出外化缘，结果归来的路上，饭钵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沙弥听见“啪”的一声，身子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往前走了。

这时恰好有个路人路过此地，他喊住沙弥，问他：“你的饭钵摔碎了，为何你看也不看。”

沙弥回答：“饭钵已碎，我看也不能再让它恢复原来的样子了，何必去看？何况，寺里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呢，何必将时间浪费在这一个破碎的饭钵身上？”

说完，就继续走了。

路人无奈，也有些不愤。几天之后，他恰巧去寺中办事，碰到了方丈。便跟方丈说了那天的事情，他以为，方丈定会责罚那个小和尚，因为他太过冷漠、不懂得珍惜事物。

结果，方丈似乎并没有要责罚小沙弥的意思，反而淡淡地说：“万事万物皆有其理，随缘来，随缘去，那饭钵碎了，即是我们跟它的缘分尽了。惋惜它也不会回来，反而因为这惋惜耽搁了时间，弄得其他事也无法做成。人生也是一样，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怀念也不会回来，反而因为整日怀念而耽搁了当下的事业……”

路人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悻然离开了。他走到半路，方才明白方丈的深意，不禁恍然大悟。

来自任他来，去自随他去，才是真洒脱。那已去的事物已经远离，就说明彼此缘分尽了，接下来的事，便是将时间用在当下，完成手头的工作。如果一味怀念，不仅无法让已去的返回，反而因为无心做事而耽搁了现在。

怀念，看似有情，实则多半无益，尤其是陷入怀念中无法自拔者，更是浪费时间。

世人没有佛家的超脱，却也应有类似的意识。朋友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不要悲伤，也不要失落，要为他高兴，因为他走说明这里没有他的梦想。现在，他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自然要为他高兴。

多愁善感，常因为朋友的转身而失落，是一种情的牵挂。但这份牵挂放在心里就好，将它化成祝福，不要让它真正影响到自己的心情。那样自己过不好，朋友也会感觉愧疚。

凡事放下，自然有一片更广阔的天空。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席终之后，是下一场盛宴的开始，而不是本场的毁灭。凡事向前看，向好处看，自然心无挂碍。

何必生气

有一位妇人脾气十分古怪，经常为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发脾气。她也清楚自己脾气不好，也想要改正，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朋友对她说：“附近有一位得道高僧，你为什么不去请他指点，让他帮助你呢？”于是，她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找那位高僧。

见到高僧后，妇人言语态度十分恳切，渴望从高僧那里得到启示。高僧一言不发地听她阐述，等她说完了，就把她领到一个禅房中，然后锁上房门，转身走了。

妇人本想从禅师那里听到一些开导的话，没想到禅师不仅一句话也没说，反而把自己关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屋子里，不禁怒火中烧。她气得跳脚大骂，但是无论她怎么骂，禅师就是不理会她。妇人实在忍受不了了，便开始哀求，她说自己只想出去，但禅师还是无动于衷，任由她在那里哀求。

过了很久，房间里终于没有声音了，禅师在门外问：“还生气吗？”

妇人说：“我只生自己的气，我怎么这么愚蠢，竟然听信别人的话到你这里来呢？”

禅师听完，说道：“你连自己都不肯原谅，怎么会原谅别人呢？”于是，转身而去。

过了一会儿，高僧又问：“现在还生气吗？”

妇人说：“不生气了。”

“为什么不生气了呢？”

“我生气有什么用呢？生气也出不去。”

禅师说：“你这样其实更可怕，因为你把你的气都积压在一起了，一旦爆发，会比以前更加强烈。”说完又转身离去了。

等到禅师第三次来问的时候，妇女说：“我不生气了，因为你不值得我为你生气。”

“你生气的根还在，你还没有从气的旋涡中摆脱出来。”禅师说完又走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妇人主动问道：“禅师，你能告诉我气是什么吗？”

高僧还是不说话，他拿着一杯茶，之后打开房门，看似无意地将手中的茶水倒在地上，妇女终于领悟：原来，自己不气，哪里来的气？心地透明了，了无一物，何气之有？

生气就好像往地上倒茶水。那地本来是干净的，因为自己的原因现在有了水，这时候如果再因为地上有水了需要处理，而将自己气得不行，是不是很傻呢？我们都能看到这其中的傻，却看不到自己日常行为的傻。

大多数的生气，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罢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事情没做好，不要气，要静下来思考自己的过错，因为生气不会让事情变好，但找出自己的毛病加以改正却可以让事情变好。

别人惹到我们了，不要生气，要想一想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我们某一方面没有做好而让他愤怒，从而来惹我，便改过自己。如果问题出在对方身上，心平气和地跟他讲清楚道理，对方自然会知晓自己的错误。

所谓生气，不过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我有我之福，他有他之幸

慧忠国师是唐朝有名的禅师。有一天，有一个学僧向他请示道：“古德云：‘青青翠竹，无非法身；郁郁黄花，皆是般若。’不信的人认为是邪说，有信仰者认为是不可思议，但不知如何才是正确？”

慧忠国师听了以后就回答道：“《华严经》云：‘佛身充满法界中，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常处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于法界，当然就是法身。又《般若经》云：‘色无边，故般若亦无边。’黄花既不越于色，岂非般若？故经本不定法，法本无多子。”

学僧听后，仍然不明白一法即一切法的这种真理，再问道：“此中消息，信者为是？不信者为是？”

慧忠国师回答道：“信者为俗谛，不信者为真谛。”

学僧听后大惊道：“不信者讥为邪见，禅师怎可说不信者为真谛？”

慧忠国师回答道：“不信者自不信，真谛者自真谛，因其真谛，故凡夫斥为邪见；邪见者，何能语真谛。”

世间之法，不能以信与不信为标准，不能以好、坏为标准，最怕的就是将正念和邪见掺杂一起。

世界本是多变的，从不统一，即使大家都参佛，都悟道，也有所不同，有的靠打坐成佛，有的靠诵经成佛，有的则靠劳作成佛。若是统一规定只有一种可以成佛，那么大家都难成佛。原因无他，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有个人的喜好。凡事没有定律，合适的才是最好的。人间也没有一套固定的标准，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不要用自己的想法规束他人，也不要用他人的想法来苛求自己。只要他人不害人，就不必去管他，只要我们不作恶，就无需在意别人的眼光。让自己的归自己，别人的归别人，才有繁华的世界。如果强行将自己和别人统一，人家喝水时，我们也喝水，人家吃茶时，我们也要吃茶，那我们自己在哪里？我们喝水时，要别人也喝水，我们吃茶时，要别人也吃茶？那要那么多“我”又有何用？

我自有我之福，他人自有他人之幸。做回自己，不任意掺杂，才是真如本性。因别人一句话，我们便整日挂怀，甚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太过劳累，不是正途。因别人没有听我们一句劝，就觉得那人面目可憎，不是良善之人，冷落了我们的善心，太过辛苦，也不是正途。凡事由他，自然轻松自在。

让生活慢下来

寺庙旁边开了一家豆腐店。老板常常送豆腐进去，但是每次经过禅堂的时候，门窗都是紧闭的。老板十分好奇，想知道禅堂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以致长年都要关着门窗。

有一天，他问寺里的小和尚，自己是否可以进禅堂看看？

小和尚说禅堂不能随便进去，必须要得到法师的同意。

老板找到法师，在他不断请求下，法师最终答应让他进去。

老板走进禅堂，发现里面坐满了人，但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顺着四壁，把禅堂走了一遍，没有人和他说话，也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最后，他只好像别人一样，找了个空地，安静地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以前很多的事情，就像放胶片一样，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沉淀。一炷香后，老板出了禅堂，回到豆腐店。从那之后，他逢人就说：“参禅好。”

有人就问他：“参禅怎么好了？”

他说：“那天我在禅堂参禅的时候，想起街头的老李还欠我五块钱，五毛钱一块的豆腐，他买了十块。”

静下来后，很多以前来不及想、想不起的事情便都浮现在眼前了。这时候，很多我们曾遗忘的美好瞬间，很多以前忽略过的事情，都会出现在脑海里。而且，还有利于整理我们的思绪。这就是参禅的好处，让生活暂时慢下来。

要控制生活的节奏，时常停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停下来思考，并不是偷懒，而是整理思路，以便让以后走得更加顺遂。

偶尔让生活慢下来，不仅于身心有利，更是充实自我的好办法。不要急着前行，即使不是停下来思考，看看周围的风景也是好的。

任他去

广钦和尚在福建承天寺出家，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福报接受供养，于是便在山洞中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十三年。十三年后，广钦和尚回到了庙里，跟住持说要守大殿。根据规定，大殿不能安床铺，所以他每晚都在大雄宝殿打坐。

一天，监院师和香灯师说，大雄宝殿的功德箱被偷了。寺里以前从未丢失过功德箱，因此也从来没想过找人特意看守。

当时，只有广钦和尚每天都待在大雄宝殿内，所以大家自然而然地把怀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从那以后，大家对广钦和尚的看法产生了很大的变化，都认为一个坐洞十三年的人竟然干出这样龌龊的事情，简直无耻至极。

然而面对大家的责难，广钦和尚并没有申辩。他只是说：“我没有偷，我也没有看见别人偷。”每当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的时候，他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别人指责他的时候，他也好像没听见一样，从不还嘴。

很快，广钦和尚就这样在别人的指责中过了一个星期。这天，监院师召集全寺僧众，重新宣布，功德箱并没有被盗。他跟众人解释道：“之前之所以那么说，是为了考验山洞坐禅十三年的广钦和尚。现在看来，他真有功夫。”

众人听后，不禁大惭。

“若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当如何处之？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不仅是佛家的态度，更是佛家的智慧。

但凡人们认准一件事，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在那事情发生之初。那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们被情绪左右，因此看不到自己观点中的漏洞和可商榷之处。这时候，如果急着去反驳，他们会觉得受到了挑战，因此而暴怒，反而更加与你为敌。

且先忍耐下来，等到对方平静了，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他们自然明白怎么回事。这时候，往往对方不仅不会再去反驳你，反而会真心诚意地向你道歉。

忍，并不是懦弱，而是懂得寻找解决问题的最佳时间。如果一味冲动，受了些许委屈便坐不住了，往往会错失机会，反而让小误会变成了大矛盾。那才是最不划算的。

接受突然的失去

月色朦胧的深夜，一个靠海的山洞里，老和尚正在盘膝打坐。突然，他听到了几声哭泣，声音好像来自山脚下的海边，听声音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如此时节痛哭，肯定有不寻常的事，于是老和尚从蒲团上立定站起，急忙向海边奔去。

果然，海边高高的岩石上，静伫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老和尚感到事情不妙，赶紧奔过去。就在他即将抓住那人的衣袖之际，那女子纵身一跃，跳入了海中。幸好老和尚水性不错，几经挣扎，几度沉浮，将那女子救上了岸。然而，被救活之后，年轻女子不但不感激，反而一脸的忧伤，埋怨老和尚多管闲事！

老和尚见状，没有生气，反而柔声问：“施主年纪轻轻，为何如此想不开？”

年轻女人喃喃说道：“这里是我的梦开始的地方，所以也应该在这里终结……”

原来，三年前，就在这海滨，她与一个前来旅游的年轻人不期而遇……两年前，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出世了……然而，一年前，那个疼她爱她的男人，却因一次公差不幸殉职。她日夜不停地哭泣，好像天塌下来一样难以承受。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他们活泼可爱的宝贝儿子，也因疾而亡……

老和尚听完，不但没有开导她、安慰她，反而放声大笑：“哈哈……”

女人被老和尚莫名其妙的笑愣住了，不知不觉停止了哭泣。

老和尚笑够了，问女人：“三年前，就在此地，你有丈夫吗？”女人摇摇头。

“三年前，就在此地，你有儿子吗？”女人再次摇头。

“那么，你现在不是与三年前一模一样了吗？那时，你独自一人来到岛上，是想要到这里自杀吗？”女人愣住了。

老和尚说：“三年前，你既无丈夫，又没儿子，一人来到这里。现在，你与三年前一模一样，仍是独自一人。今天，就像三年前那一天的延续，只不过是还原了一个你自己。所以，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呢？”

女人嗫嚅道：“我还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和尚看着她慈爱地说。

女人望着老和尚，久久不语，不过她的眼神正在变得越来越坚定。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其实不是一无所有，而是突然间的失去。当我们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们一样可以获得快乐。不管那是穷开心也好，还是自找乐也罢。总之，多年以后回首，都会觉得那穷苦的日子是值得回味的，有很多让我们重拾快乐的瞬间。

可是，如果突然失去一切，我们便没了那份心境，而变得忧心忡忡，不可忍受了。

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失去的东西对我们太过重要，而是我们的心境变了。我们失去的，不仅是那曾经拥有的东西，更是那重新再来的勇气。

因为没了当初的勇气，所以落寞的富人才会沦为乞丐，他不信自己还能再赚来钱。

丢失财物不可怕，丢失自我和勇气才可怕，它会让人丧失感知快乐的能力、丧失重新再来的魄力。

第五章　通过努力得来的，才有价值

懈怠毁掉你的当下与未来

空海大师是日本有名的修行者。有一年，日本发大水，很多村庄都受了灾，空海大师的家乡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当地村民踊跃抗灾，大家一起对抗水患。但是，任凭大家怎么努力，修筑的护堤总是会被来袭的洪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垮。慢慢地，大家的体力快熬尽了，斗志也没了，一个个无精打采，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这时候，如果再不鼓舞士气，修筑护堤的工程恐怕就要泡汤了，那样只能任凭洪水肆虐。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把深得民心的空海大师叫来帮忙。

空海大师爽快地答应了。他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要普度众生。帮助大家修筑护堤，就是拯救生命。”

来到故乡，空海大师到处为大家讲法，鼓舞士气。他说：“家是我们的依靠，也是我们的庇护之所，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去维护，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生存的保障。也许大家都很累了，但是我们还得努力，还得坚持，现在的松懈，或许会让我们获得暂时的放松，却会导致我们以后无家可归。要知道，我们今天的努力，是为了我们明天能够继续存活……”

大家听了空海大师的话，都提起了精神，又投入到了劳动当中。终于，护堤的工程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提前完工了。

修佛修的不仅是心境，更是处世、看世的智慧。空海大师之所以能够鼓舞大家，就是因为他给众人阐释了一个道理：我们的明天就是每一个今天的积累，我们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就能够得到什么。

乡民们看到的是眼前的困境，是付出之后无所得。空海大师给人们讲述的，是即使眼前无所得也要努力，努力后未必就能有美好的明天，但不努力，明天肯定不会到来。

很多人面对现实的困境都会产生类似村民们的想法。以为自己很努力了，以为自己一直在奋斗，可是却毫无所得。当看着终日努力的成果化成泡影，什么也剩不下的时候，懈怠是难免的。但这懈怠却是不可取的，它不仅毁了我们的今天，更是毁了我们的明天。

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便是身处谷底的时候，这时候虽然身段最低，但不管往哪里走，都是爬向高处。不要抱怨努力没有回报，要想想自己的努力是否足够。

得到别人得不到的

圣严法师刚入东初老人门下时，住在文化馆内一间很小的房间里。虽然生活清苦，但他对修行与学习充满了向往。

没多久，东初老人找到圣严法师说：“圣严，我知道你爱好读书和写作，所以你需要更多的空间，你搬到隔壁的大房间去吧！”

圣严法师非常高兴，很快就把自己的衣物搬到了大房间里。哪知第二天东初老人又对他说：“你业障太重，恐怕没有足够的福泽来享受这么大的房间。你还是搬回小房间去吧！”

虽然心中稍微有些不满，但圣严法师还是照做了。他本以为搬回小房间之后就能够随师父参禅了，但没想到东初老人又提出让他搬回大房间。

此时，圣严法师已经非常不满了，觉得师父是在故意折腾自己，可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气恼，平心静气地对东初老人说：“师父，我可以住在小房间里的。”听到这话，东初老人很生气，严厉地斥责了圣严法师，并要求他遵照自己的指示。

这之后，依照师父的要求，圣严法师不断地在大房间和小房间之间来回折腾。他也曾表达过抗议，但都遭到了否决，每次他都是出于对师徒伦理的重视，选择服从。

终于有一天，圣严法师领悟到，师父这样做不正是在磨炼自己的心性吗？于是，他不再抗议，也没了牢骚，而是心平气和地搬来搬去。当他不再犹豫，不再不满，也不再恼怒后，东初老人就让他住定不动了。

禅乃妙理，自然不会轻易便得。那未入巷者，以为只需参禅打坐就足够了，这是对禅的轻视。如果仅仅坐一坐禅，念一念经，就人人都能成佛，那佛的庄严何在？修禅，是需要做到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的。

古人常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要有所得，就要有所付出，想要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就越多。如果不想付出，只一味想着得到，那么所得者多半是些稀松平常的东西。

人来到世上，就是经历各种考验的，每经一次考验，便得一分成长。那些考验不是生活在折腾人们，而是在给人的成长创造机会。

行动即知识

唐代的智闲和尚曾拜灵佑禅师为师。有一次，灵佑禅师问智闲：“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在做什么事呢？”

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能做什么事呢？智闲冥思苦想，终无言以对，于是说：“弟子愚钝，请师父赐教！”

灵佑禅师笑着说：“我不说，我只想听你的见解。”

智闲只好回去，翻箱倒柜查阅经典，企图从经书中找到答案，但没有一本书是有用的。他这才叹悟道：“本以为饱读诗书就可以体味佛法、参透人生的哲理，不想都是一场空啊！”

灰心之余，智闲一把火将佛籍经典全都烧掉了，并发誓说：“从今以后再也不学佛法了，省得浪费力气。”

决定后，智闲便去辞别灵佑禅师，准备下山。禅师没有任何安慰他的话，也没有挽留他，任他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智闲找到了一个破损的寺庙，便住了下来，过着和原来一样的生活，但是心里总是放不下禅师的那个问题。

有一天，他随便把一片碎瓦块抛了出去，瓦块打到一根竹子上，竹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智闲脑中突然一片空明，内心澎湃。他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震颤和喜悦，体验到了禅悟的境界。于是立即赶到灵佑禅师身边，感谢道：“禅师如果当时为我说破了谜题，怎会有我今日的顿悟？”

知识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的知识，一种是间接的知识。所谓直接的知识，就是从实践中得来的知识，是自己根据生活经验总结出来的。这样的知识更加扎实，也能给人更深的启悟。而间接的知识，则是从别人处听来的知识或从书本上看来的知识。这样的知识可以开阔我们的眼界，也可以增加我们的内涵，让我们变成一个渊博的人，但在给人的震撼上，往往不如直接的知识。

一个人想要真正成长，需要两种知识兼备。但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刻，要更多地去依赖第一种知识，只有这样，才能让成长来得更彻底。靠听悟道，充其量不过是个高僧大德。靠行悟道，方能成为一方活佛。

在感到迷茫的时候、无所适从的时候，要听别人劝，但更需要自己去努力思考。结合自身思索出的出路，才是最最适合我们的。如果只想着依靠别人的指点，往往是事倍功半，只有用心去感受、去做、去悟，才能得到最深刻的体验，获得最深刻的人生道理。

自爱方有人敬

罗睺罗是佛教的第一个沙弥，他出家的时候年纪很小，只有十五六岁。不过，罗睺罗年纪虽小，却很聪明，而且悟性极高，因此颇得师父和其他师兄弟的喜爱。然而，他却有一个缺点，就是喜欢戏弄他人。这一点很让大家感到头疼。

有一次国王派了一位信者前来拜访，结果不巧，那天佛陀正好出去了。信者见到在佛陀门外坐禅的罗睺罗，便恭敬地向他询问佛陀在哪里。罗睺罗看了看那个人后，随手一指后院，便说佛陀在那边参禅。访客信以为真，便按照他所指的方向去了。罗睺罗看到访客离开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后来，这件事被佛陀知道了，他决定教育一下爱说谎的罗睺罗。

佛陀将罗睺罗叫到身边，吩咐他为自己端一盆洗脚水。

罗睺罗本来很紧张，为自己的错误惴惴不安，而且看见佛陀的表情极为严肃，与平时慈祥温和的他判若两人，罗睺罗就更加紧张。因此，他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默默地端了一盆水过来，垂手站在佛陀身侧。

佛陀洗过脚之后，指着盆里的水问：“罗睺罗，这个盆子里的水可以喝吗？”

罗睺罗看着佛陀，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回答说：“这水当然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呢？”

“这盆子里的水已经洗过脚了，很脏，怎么能喝呢！”

佛陀依旧很严厉，正色道：“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像这盆水吗？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放弃了尘世的富贵生活而皈依佛门。原本的你就像是本来清净澄明的水一样。可你却不珍惜自己的天分，反而用妄语痴念扰乱自己的身心，同时也戏弄了别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却以此为乐，因此，现在的你就好比水中被沉入了污垢一样。你说，你今天的行为和往清水里倒污垢有什么区别？”

听到佛陀如此严厉的训斥，罗睺罗连头也不敢抬。他默默地把水端到门外洒了，一进门佛陀又问：“你会拿这个盆来盛饭吃吗？”

“不会。这盆洗过手足，沾有污秽，不能装吃的东西。”罗睺罗不敢看佛陀，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修戒定慧、净身口意呢？既然你已经是佛门的弟子，便该谨遵佛门的教诲，否则，大道之粮怎么能装入你的心中呢？”佛陀厉声说道。

刚说完，佛陀便抬脚将盆轻轻地一踢，盆就在地上滚了起来。

罗睺罗从来没有见过佛陀如此生气，内心更加紧张了，战战兢兢，一副惶恐的模样。

佛陀问：“你是怕盆子被踢坏吗？”

“不是。盆子是很粗的器物，坏了也不要紧。”罗睺罗低下头，喃喃地说。

“佛门中人，最重要的是有一颗慈悲心，万事万物都当珍惜，你如果不珍惜这个盆子，将来也没有人会爱护你。你出家做沙门，不重威仪，戏弄妄言，这个行为导致的后果，将是谁也不爱护你，不珍惜你。即使你天资再高，也难以修成正果。”佛陀说完，起身离去。

罗睺罗站在原地，思索良久，终于入了道的法门。

人爱人方能有人爱，这便是佛家的慈悲心；人自爱方能有人敬，这便是佛家的道德心。如果一个人不爱人也不自爱，那么结果只能是被人抛弃，从此再没人理他。这样的人，看似聪明，经常耍戏别人，其实是愚昧的。因为那最后的结果都报应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对人要尊重，对自己要有一个严格的要求。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更多人的认可，有人认可了，生命自然便有价值。

追逐想要的

慧远禅师年轻时喜欢四处云游，有一次，他遇到了一位嗜烟人，两人同行走了很长一段山路，然后坐在河边休息。那人递给慧远禅师一袋烟，慧远禅师高兴地接受了，然后他们就在那里谈话，由于谈得投机，那人便送给他一管烟袋和一些烟草。

慧远禅师与那人分开以后，心想，这个东西抽了之后令人十分舒服，肯定会打扰我禅定，时间长了养成习惯就麻烦了，还是趁早戒掉的好，于是就把烟袋和烟草全部扔掉了。

之后他又迷上了书法，每天钻研，居然小有所成，有几个书法家也对他的书法赞不绝口，他转念一想：“我又偏离了自己的正道，再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就成为书法家了，而成不了禅师。”于是，他又放弃了书法。

就这样，慧远禅师放弃了很多东西，只想着一心参悟，多年以后，终于成为一位禅宗大师。

人会遇到顺境、逆境，也会遇到损友、诤友，同样会遇到各种干扰。面对这些，如何选择是最为重要的。

很多人以为选择的前提是比较，比较哪种效果更好。其实不是，选择的关键是审问，先要问自己的内心真正想要什么，然后选择那想要的。只有这样的选择才是成功的。

可大多数人都看不透这一点，依然要用比较的方式去选择。很多人都觉得丢了西瓜而捡起了芝麻是愚蠢的行为。可是，如果我们寻找东西为的是榨上一碗喷香的芝麻油呢？所以，凡事没有绝对的标准，不能因为一样东西比另一样东西可以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利益就认定它是对的，还要考虑那样东西是否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如果不是，不妨放弃。

做好自己最重要

有一天，佛陀来到一个地方，遇到一个智者，那人正在钻研人生的问题。佛陀敲了敲门，走到智者的跟前说：“我也为人生感到困惑，我们能一起探讨探讨吗？”智者毕竟是智者，他虽然没有猜到面前这个老者就是佛陀，但也能感觉到这人绝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正要问佛陀是谁，佛陀已经开口了：“我们只是探讨一些问题，完了我就走了，没有必要说一些其他的事情。”

智者说：“我越是研究，就越是觉得人类是一个奇怪的动物。他们有时候非常善用理智，有时候却非常的不明智，而且往往在大的方面迷失了理智。”

佛陀感慨地说：“这个我也有同感。他们厌倦童年的美好时光，急着成熟，但长大了，又渴望返老还童；他们健康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健康，往往不惜牺牲健康去换取财富，等到有钱了，却发现身体已经累垮了，于是又用财富来换取健康；他们对未来充满焦虑，却往往忽略现在，结果既没有生活在现在，又没有生活在未来；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像永远不会死去，但死去以后又好像从没活过，还说人生如梦……”

智者对佛陀的论述感到非常的精辟，说：“研究人生的问题，很是耗费时间的。您怎么利用时间呢？”

“是吗？我的时间是永恒的。对了，我觉得人一旦对时间有了真正透彻的理解，也就真正弄懂了人生了。因为时间包含着机遇，包含着规律，包含着人间的一切，比如新生的生命、没落的尘埃、经验和智慧等至关重要的东西。”

智者静静地听佛陀说着，然后，他要求佛陀给他忠告。佛陀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上边写着：“人啊！你应该知道，你不可能取悦于所有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去拥有什么东西，而是能从这些中获取多少幸福和快乐；富有并不在于拥有最多，而在于所要最少；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没有了。”

智者看完了这些文字，十分激动。当抬头再看时，佛陀已经走了，只是周围还飘着一句话：“对每个生命来说，最最重要的便是：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

别人非我，自然无我之乐；我非别人，自然无别人之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乐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福报。这乐趣和福报是有所属的，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乐趣事，在别人看来可能索然无味。而别人的所谓幸福事，在我们看来不过稀松平常。

人最重要的便是做自己的主宰，不要让别人的看法左右了我们。年轻时候为了跟别人比斗财富，而牺牲自己的健康，等到老了只能牺牲财富换取那已经不如从前的健康。这些，都是不懂得主宰自己所致。

做自己，便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做出一个好的自己，便是人世间最为真挚的快乐。

做人生的主人

明朝有位名叫袁了凡的人，曾经遇到过一个算命很准的先生，那先生算出他的未来和他后来经历的几乎完全吻合。于是袁了凡就有了一种“顺天应命”的人生态度，他觉得，一切都是命里规定好了的，不需要再去争取了，到时自然会来。

有一年，袁了凡去拜访一位名叫云谷的禅师。云谷禅师跟他说，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修养内心，增进品德，就可以改变命运，并引经典作为证明。

袁了凡则告诉禅师，按那算命先生的说法，他自己考不上进士，而且没有儿子，他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

云谷禅师问：“你自己想想，你能考到进士吗？应该有儿子吗？”

袁了凡想了很久，回答说“不应该”，并承认他在性格上有很多缺陷，太过急躁，心胸不开阔，不能容人，有时还仗着聪明来压别人，时而任性，说话刻薄，不注意别人感受。还有，喜欢喝酒，喜欢彻夜贪玩，不注意保养身体等。他认为这都说明自己德行不够，所以不应该有福气。

云谷禅师先肯定了袁了凡的说法，随后说：“你今天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就可以改正……务必要积德，务必要宽容，务必要有爱心，务必要爱惜身体。从前的种种，就像昨天的你已经死了。以后的一切，就像你是今天刚出生的，这就是你精神生命的再生……”

袁了凡相信了云谷禅师的话，诚恳地接受了他的教导。他在佛前做了忏悔，并且表露心愿，发誓要做三千件善事，以报答天地祖宗。云谷禅师给他一个“功过格”，让他每天记录自己做过的事情。做了善事就记录上去，加一个数；做了坏事就减一个数。他说：“提高自己的修养，促使命运的转变。什么叫‘修养’？就是有什么缺点，都要想办法消除。能做到这一点，就达到了‘先天的境界’，这是真实的学问啊。”

从那天起，袁了凡每天都提醒着自己，努力向上。就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敢做不好的事情，害怕得罪天地。遇到别人恨他、诋毁他的时候，也能有度量宽容了。他做了一本空表格，起名叫“治心编”。每天做的事情，大大小小都有记录，看自己做的善事有多少。后来，他的性格大大改善，而命运也越来越好。

命运无常，却可预测，不过那预测者不是算命先生，而是我们自己。若相信算命先生，那他们多半是准的，若不相信，则多半不准。就像袁了凡，算命先生说他考不中进士，他信了，因此放弃读书，那么必然是永远也考不上，反而觉得算命先生准。其实不是算命先生厉害，而是他放弃了努力。一个不学习的人，考得上进士才怪。

这便是算命先生的套路了，用暗示的方式改变人的生活态度，从而让人掉入他们的陷阱。

命运是自己的，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有些东西，我们可能暂时无法得到，这不是命里注定没有，而是时候未到，我们还没有努力到那种地步。努力到了，自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坚持就是胜利

富楼那尊者是佛陀的弟子，且在佛陀十大弟子中说法第一。他听说输卢那国民风剽悍，人民没有信仰，于是便发心去那里弘法。行前佛陀问他：“那里人民顽劣，你为何去冒险？”

富楼那尊者说：“如果我不去谁去呢？越是危险的地方我越应该去。越是荒芜的土地，越需要我们佛法的哺育。”

佛陀说：“如果那里的人骂你呢？”

富楼那尊者回答：“他们只是骂我，并未打我。”

佛陀又问：“如果他们打你呢？”

富楼那尊者答：“他们只是打我，并未杀我。”

佛陀再问：“如果有人杀你呢？”

富楼那尊者平静地答道：“那就将这副皮囊送给他好了。”

佛陀听了后，说道：“你可以去了。”

富楼那尊者去输卢那国不久，就感化了那里的民众。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一颗勇于坚持的恒心、一颗不畏险阻的决心，便没有做不成的事情。人们没有成事，并不是因为不具备天机，也不是不具备条件，更多的是没有坚持到底，决心不够。

有决心，水滴可以穿石；有决心，铁杵可以成针。不要将拿着铁杵磨针的人当成是傻瓜，他们不是在做没意义的事，而是在创造不可能的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智者。

愚公靠坚韧移山，精卫靠坚持填海。他们都做到了别人所做不到的，正是因为有着不可磨灭的决心。

要想，更要做

唐朝以前，我国所有佛经不多，而且多半是译本，少有原本，为了开阔眼界，解开更多的困惑，唐朝玄奘法师决定到佛教文化的中心——天竺（今印度）的那烂陀寺去求取真经。

决定之后，玄奘法师便开始着手准备：他先向长安的印度僧人学习梵文，然后跟在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人了解沿途国家的最新情况，之后到长安城外走步爬山、强身健体，最后，便是寻找同行的僧人。他认为，到佛国朝圣是每个僧人梦寐以求的，何求无伴？可是问遍了长安所有的寺庙以及在那儿挂单的外地僧人，响应者寥寥。

公元627年，唐太宗改年号为贞观。这一年，玄奘几次上书朝廷，请求出关，结果都未获批准。其他僧人一个个都打退堂鼓，他们劝玄奘再等等，说不定朝廷过段时间就会取消出关的禁令，但玄奘心急如焚，他一天也等不下去了。于是，他偷偷出了长安，独自一人踏上了取经路，这一去，就是十七年。

在天竺，玄奘法师向多位高僧学习佛经，因学识渊博而名扬全天竺，被当地大乘教徒誉为“大乘天”，被小乘教徒誉为“解脱天”。公元645年，玄奘法师回到长安，他所带回的经像舍利等有数百件，其中除佛像及佛舍利150粒之外，共请回佛经梵文原典520箧657部。一年后，由玄奘法师口述、弟子辩机记录的十二卷的《大唐西域记》成书了，译经院也建立起来。随后，玄奘法师开始了他的译经工作，一生共翻译经书75部，1335卷。

玄奘法师在佛界颇有盛名，民间对他也是推崇有加，后来更是有人将他取经的经历写成小说，就是著名的《西游记》。

玄奘法师之所以有如此成就，就在于他有一颗坚决的求真之心，同时也有着即刻出发的行动精神。大多数人都是有所求的，在内心给自己制订目标，给自己划定梦想，却少有实现的可能。不是那目标太过虚幻，而是缺少去做的勇气。

很多人都会夜半深思，觉得自己的生命中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东西，也会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便去追求梦想。可是一觉醒来，一切都成泡影，昨夜所发的誓言早已经忘到了脑后，再也想不起了，于是依然如昨天一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想要有所成，不光要有目标，更是要有行动的魄力。目标就好比是数字零，而行动则是一，如果没有这个一的存在，不管堆积多少零，始终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将这个一置身于零的前面，这数字才有内涵。

滴水石穿

一个少年常年不得志，便来到寺庙寻找禅师，祈求开释。

禅师听了他一路以来的历程，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去庭院里舀了一瓢水。

禅师问少年：“看出水是什么形状吗？”

少年惊诧地问：“水哪里还有什么形状？”

禅师不语，把瓢里的水倒进一只水杯里。

少年突然有所悟，便说：“哦，水的形状像水杯。”

禅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了旁边的大碗里。少年赶紧又说：“水的形状像碗。”

禅师摇摇头，捧起碗，把水倒入门外一个装着沙子的木盆里。水浸入沙子里，没了踪影。少年呆住了，不知说什么是好。

禅师说：“看见了吗？水这样溶入沙子，对于它而言，也是一生。”

少年听后，若有所思地说：“大师，您是想跟我说，做人要像这水一样，到什么样的环境就是什么吗？就好像我们这个社会，它就是水杯、是碗、是沙子，那么人进入这个形状的环境中就得按照它的样子生存，直至消逝。”

“你说得对，也不对。”禅师微笑着走到房檐下。少年跟了出来。

禅师说：“你摸摸那块台阶，看看它有什么不一样。”

少年摸了摸，说：“这里有一个凹处。”

禅师说：“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少年摇了摇头。

禅师说：“下雨天，雨水会顺着屋檐往下掉。这个凹处便是雨滴砸出来的。”

到这里，少年方始顿悟：“哦，就算社会真的是个有形的容器，但也可像这水滴一样，靠自己的坚持改变它的形状。”

人常说现实残酷，现实确实残酷，但并非无法可解。你觉得绝望，不是现实没给你机会，而是你从未想过从现实中突围。一块大石头，人们对它是没办法的，不知怎样依靠自己的力量将之破坏，但小小的水滴却能做到。我们难道还不如水滴有力吗？非也，是不如它们那般坚持。

面对困难，不该被吓破胆，失去了斗志。拥有斗志未必能够成功，但没有斗志，则连机会都没有了。坚持，不是沿着不可能的路往前走，而是为了创造可能。如果觉得困难太盛，便觉得坚持是浪费时间，那便彻底失去机会了。

凡事都有个解法，今天没找到，自有明天，如果因为今天没找到，就认为这困难无解，那么丢失的就不仅是机会了，还有人生。

努力得来的才有价值

很久以前，印度有一位国王，是个行菩萨道、大慈大悲的国王。不论是谁，只要有求于他，都可遂意，远地的人，也都知道有一切施王这么一个人。

在他的邻国，有一个婆罗门子，父亲去世了，和母亲、姐姐三人相依为命。有一天，母亲叫儿子去向一切施王求乞，希望得到帮助。

可是，这时的一切施王，正面临着麻烦。原来邻国那残暴的国王正要攻打他的城池，想要占据他的国土。

朝中的大臣们都急得不行，可一切施王却和没事一样。第二天，邻国大军来到的时候，竟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就进了城。原来，一切施王为了不让百姓受战争之苦，昨夜留下印信，连夜走了。他自愿让出了城郭。

可是，贪婪的暴王却并不满足于此，他怕一切施王卷土重来，因此发重金悬赏，通缉一切施王。

一切施王离开王宫以后，一直往荒郊野外走去，大约走了五百里路时，恰巧遇见了那奉母亲之命前来求乞的婆罗门子。一切施王得知了小孩的遭遇后，甚表同情，并答应他，满足他的希望。

可是小孩子很怀疑，他想到一切施王身无一物，如何帮助自己呢？

一切施王平静地说：“残暴王正在悬赏捉拿我。你现在把我杀了，拿了我的首级去见他，就有钱照顾你的母亲和姐姐了。”

小孩子不忍心，坚决不干。一切施王便叫他割自己的耳朵或鼻子送了去也可以，小孩子也不忍心，最后一切施王说：“你不肯杀我，也不肯伤我，那么，就把我捆起来吧，押送过去，这样不就行了吗？”

小孩子年幼无知，不知道送过去一切施王就会被杀。因此觉得这样很好，便照着一切施王的话做了。

当城中的百姓，看到一切施王被捆缚着回来时，都悲伤不已！

有人把一切施王被缚的消息传给暴王，暴王喜出望外，随即命人带进宫里。当大臣们看到被捆缚的一切施王时，都伏地痛哭，声音极其凄凉，情景甚为感人，暴王也不由得动心，他问大臣们道：

“你们为什么如此悲伤？”

“请大王赎罪！我们看到这一切施王，为百姓自愿丢弃了国家和王位，现在更是把身体生命布施给人，而他一点也不觉得懊悔，他的行为实在伟大，我们受了感动，因此哭泣！”

暴王听了大臣们这么说，残暴的心渐渐地平息下来。当他又听小孩子叙述他的遭遇情形后，暴王也被感动了，他离开宝座，跪倒在一切施王面前，把印绶、国土全部归还给他，并且说：“我得到你的国土，但我没有得到你的民心；你虽把一切都让了出来，但你拥有最宝贵的人心。现在我明白了，用暴力获得的东西没有价值，也不会持久，你的国家我还给你。”就这样，一切施王终于又平安地拥有了他的国土。

用暴力获得的东西没有价值，也不会持久。其实其他不正常手段获得的东西也是如此，只有经过自己努力，通过奋斗获得的东西，才有价值，也才能持久。

不要梦想着一夜暴富，更不要想靠歪门邪道来成就自己，那些都是歧途。只有通过正常渠道得来的，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做人要做好人，做事要做好事，只有这样人生才有意义。

用心提升生命的质量

有一次，佛陀从杜提长者的门口经过，刚好长者家中养的狗在吃东西。杜提长者的这条狗非常受宠，就算它爬到大厅的躺椅上吃饭，也不会有人呵斥它，而且人们还会用最好的碗给它装盛最好的食物，放在它的面前。

当佛陀经过的时候，这只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对着佛陀狂吠不止。于是佛陀便对狗说：“你还未除去贪嗔痴念，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这样。你的习气真是难断。”佛陀说完便转头离开了。狗听了佛陀的话后，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就算是主人叫它，它也不动。

于是主人便向佣人了解情况。佣人将刚才佛陀对狗说话的情形告诉了长者。爱狗心切的长者找到了佛陀，质问他为什么要欺负自己的狗。于是佛陀便告诉长者：

“你的父亲生前对自己的财产十分执着。他在家中埋藏了很多财宝。他对财富的执念很重，到死都放不下，最后，他竟投生做了你家的狗。正因为它前生是你的父亲，所以你们才会如此投契。”

杜提长者不信，他要佛陀拿出证据来证明。于是佛陀便说：“你去问你的狗家中的宝物埋在哪里吧。”

长者照着佛陀的话做了。结果，那只狗听了长者的问询后，在椅子下面用爪子一直刨着。长者赶紧叫人移开椅子下的地砖，果然发现许多财宝。此情此景让长者不禁感叹：“父亲对财宝如此执着，以至于往生后还成为一只守财狗。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啊。”

《金刚经》说，凡是叫得出名字的东西，都是虚幻不实的。为什么？因为有名便有体，那体终究会消失，幻化成泡影。只有那无名而又无形的心，才是永恒存在于世的。

可是太多的人却去追求那虚幻，而忘了实际的存在。

守着一堆钱财又有何用呢？人死灯灭，钱也便离我们而去了，随他而去的，还有我们多年的奔波和劳碌。此时，那些劳碌都成了无意义的奔忙了。花费时间去追逐那对我们无用的东西，实在是不划算。

钱，够用就可以了，其他的时间应该用来提升生命的质量。要懂得，我们的一切行为，终点都是提升自己的生命质量。为这一目的服务的努力才有意义，不为这目的服务的努力，不过是另一种浪费时间罢了。

路要自己走

在一片深山密林中，有一座“仙人居”，位于山巅。一日，一位年轻人风尘仆仆，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为的是求见“仙人居”里的圣人，想拜他为师修得正果。

年轻人进了深山走了很久，突然前方的路分成了三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年轻人不知道哪一条路能够通向山顶，不禁开始烦恼。

忽然，年轻人看见路旁有一个老和尚在小憩，于是他走上前去，轻声唤醒老和尚，询问通向山顶的路。

老和尚睡眼惺忪地嘟哝了一句“左边”，便又睡过去了。年轻人便从左边小路往山顶走去。走了很久，路突然消失在一片树林中，年轻人无奈，只好原路返回。年轻人回到三岔路口时，那老和尚还在睡觉，年轻人又上前问路，老和尚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说了一句“左边”，便又翻身睡觉了。

年轻人正要分辩，转念一想，也许老和尚是从下山角度来讲的“左边”，跟自己理解得不一样，因此才会错了。于是，他又沿右边那条路往山上走去。结果跟上次一样，依然是一条死路。

年轻人再回到三岔路口，老和尚依然在那里，年轻人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便上前推了推老和尚，把他叫醒，问道：“你一大把年纪了，为何还要骗我，左边的路我走了，右边的路我也走了，都不能通向山顶，到底哪条路可以去山顶？”

老和尚听了年轻人的指责，不禁哈哈大笑：“左边的路不通，右边的路不通，你说哪条路通呢？”

年轻人这才明白过来，应该走中间那条路。于是也不再跟老和尚理论了，沿着中间的路一路上了山。

年轻人来到“仙人居”后才发现，那圣人便是三岔路口的老和尚，此时他正在那里等着年轻人磕头拜师呢。

古人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很多事情，靠别人的指点是不行的，必须要自己经历。圣人之所以要给年轻人指错路，也正是这个意思，是在告诉他，很多时候，要依靠自己，只有走过才知道那是不是属于自己的路。

不要怕犯错，这世上没有不可原谅的错误。如果害怕犯错，或者害怕浪费时间精力，便不敢独自去闯出一条路来，而只想着靠别人指引，那么永远也无法长大。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靠别人告诉的，只有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那路边有多少野花，有几流清泉。走错路也好过不敢独自去走路，虽然错路的终点不是我们想要的，但那路边的野花一样可以装点我们的生活，为我们提供不一样的体验。

看不如说，说不如做

释迦牟尼身为太子时聪慧过人，孔武有力，并完成了语言、文学、哲学、数学等诸多学科的学习，且成绩优异。然而他为了追求人生至理与生死解脱，毅然舍弃王位继承人的身份，冲出五欲享乐的牢笼，出家参学，甚而曾赴雪山历六年苦行。

当释迦牟尼发现当时印度所盛行的苦行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解脱时，遂下山于菩提树下立下誓愿：若不悟道不起于座。七日后终于悟道成佛。

成佛后，释迦牟尼亦非自图清宁，而是悲悯于生老病死苦海、贪嗔痴三毒和陷于邪知邪见迷雾之中的芸芸众生。他不辞艰辛游化五印，广泛接触、点化社会各阶层人士。

释迦牟尼不仅以言教弟子们，还以身教说法，如他曾服侍生病的比丘，帮眼盲比丘穿针，为弟子裁衣，还曾向小比丘忏摩（意思是说请你容恕我）……

有一次，释迦牟尼看见地上不是很干净，便拿起扫帚，准备清扫。这时，舍利子大目犍和大迦叶阿难陀等都闻讯赶了过来，看到师父亲自扫地，也都纷纷效仿，加入其中。扫完后，佛祖和众弟子一起来到食堂，坐了下来。佛祖开释说：“其实，扫地至少有五个好处，一是让自己心更清净，二是让他人心更清净，三是方便大家，四是养成劳动的习惯，五是培养良好的品德。”

看不如说，说不如做。但同时，做比说难，说又比看难。人们常会舍弃艰难而取那容易的，因此世上多是袖手的看客和多嘴的饶舌者，少有做事的人。

佛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众弟子，要做就做那做事者，不做看客和饶舌者。多做事不仅可以积累生活经验、获得更多的动手能力，也能让一个人沉下心来，努力去实现自我。如果终日只是看别人做事，之后在旁边指指点点，只会成为一个嘴上明白，但毫无动手之力的人。这样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却无半点用处，总会被这个世界淘汰的。

事事努力尽心，不求万全

古时候，有个书生和未婚妻约好在固定的时间成亲，可到了那一天，他的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这件事让书生很受打击，他很伤心，并从此一病不起。

一位云游的僧人路过书生所在的村庄，听人说了这个情况，就决定点化一下他。僧人来到书生的家里，走到他的床前，然后从怀中摸出一面镜子来，叫书生看。书生接过镜子，发现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片茫茫的大海，有一名遇害的女子一丝不挂地躺在海滩上。

不一会，一个人从此路过，那人看了尸体一眼，却没有丝毫停留，然后摇摇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路过一人，看到这种景象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盖在了女尸的身上，然后也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又来了一个人，那人看到女尸后，走过去打量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不一会拿着一把锹过来，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尸体埋了。

书生正疑惑的时候，镜中的画面进行了切换。这时，书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在洞房花烛夜，被她的丈夫掀起了盖头，二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书生看到这里不明就里，就问僧人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僧人接过镜子，解释说：“那海滩上的情境是你们前生的经历。那具女尸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而第二个路过的人则是你的前世。在前世中，你曾给过她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恋，就是为了还你送衣服的情分。但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是在前世把她掩埋的人，那个人就是她现在的丈夫。”

书生听完僧人的话后，豁然开朗，病也渐渐地好了，自己也有信心去找下一段属于自己的姻缘。

有些是我们所爱的，却是我们所不能得到的。面对这类人或事物，不要太过执念，那是缘分没到。如果因为我们所喜爱却没能得到，便陷入烦恼，从而无法自拔，那便是自己折磨自己了。得知无法得到那人或事物的时候，我们受到了一次伤害，之后，我们又不停地回想起那场景，不断地进行自我伤害。

凡事皆有一个缘法，想要争取什么，尽到最大的努力就好了，不要想着一定得得到，那样是不现实的。要学会享受过程，淡化结果。只要过程中我们有所收获，有所感悟，便是成功了。如果一定要盯着结果不放，不仅无法体验过程中的美好，还会经常失望。

所谓尽人事，安天命。要事事皆努力，不要求事事皆万全。

不要别人的钱

佛陀住世时，有一对生活十分穷苦的老夫妇，常年只靠经营一小块田地聊以糊口，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怨言，而且还经常无私地帮助别人。有一天，老两口觉得自己老了，剩下的时日也不多了，于是他们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后来，夫妇俩商量利用剩下的这点宝贵时间，在去世之前做一件积达福德和增长觉慧的事。

碰巧佛陀最有智慧的一个弟子舍利弗就住在他们家附近。于是他们决定邀请舍利弗尊者到他们的家去，并接受午餐供养，然后他们在舍利弗面前祈祷，以得其加持。

第二天，这对老夫妇便请来舍利弗，以午餐供养，陈述所愿，并且得到了舍利弗的加持。当做完这一切以后，两位老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稻米成熟的时候，那一小块稻田所产的根本不是稻米，而是黄金。很快，这件事情就传开了。

人人都在谈论金稻田的事情，这件奇闻也很快就传到了国王的耳中。国王听说此事以后大为震惊，心想：“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即使有，也该发生在我这个国王身上啊，我才应该是那块地的主人。”

于是国王立刻命令大臣没收老夫妇的土地和黄金，而将另一块同样大小的稻田赐给他们。使者奉旨前往，找到了老夫妇，宣读了国王的旨意后便叫他们搬到另一块土地上去居住了。但是当使者带着黄金回家交差时，却发现没收的金谷又变成稻米了，而在老夫妇移居的那块新地上的稻米却又变成了黄金。使者大惊，并以实情相报于国王，国王听后便说：“去，再照样做一次，把金米没收，看看接下来会怎样。”

这样连续做了五次，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这下，国王也弄不明白了，当地的人也特别想知道这件奇怪的事情的缘由。于是大家一起去见佛，把这件事的过程描绘了一番，佛听后，微微点点头，便开始为他们解释了这其中的原因。原来这是老夫妇今生做功德与其今生得果报之间的业缘。

老人能够种出黄金来，是因为他们真心虔诚，这是上天给他们的补偿。国王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自然没办法得到相应的结果。

一切皆有定数，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即使地位再尊贵，一样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这是因果的安排，更是个人行为的报偿。

不要想着不付出便得财，那是不现实的。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财宝，那无缘无故的财宝即使得来，也不长久。

我们拼命劳动赚来的钱，会被我们重视，我们也会珍惜，因此花起来便更加谨慎，不会胡乱挥霍。这样的钱，可以帮我们渡过难关。而街上捡来的钱，或者赌博赢来的钱则不然，我们会将之视为突然而来的好处，从而不懂珍惜，很快便会挥霍完。

这世上有的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劳动发家的，没有那靠捡钱或赌钱发家的。不是自己的，即使到手，也无太大的帮助。

不念无因果

弘法禅师一心参禅，在山腰处修了一座茅屋，专心清修，由一对清贫的母女供养。

由于一直没能明心见性，宏法禅师生怕信徒的布施难消，于是想出山寻师访道，探究身从何来，死去何处。

那对护法供养的母女听说禅师要出门，便要他多留几天，以便做一件衲衣相送。

宏法禅师一番谦让，结果推辞不过，便答应了。可是当晚，禅师突然感到愧疚，他想自己在此接受了多年的救济，却对母女两人丝毫无贡献，而自身也未得进境，内心不禁有些焦躁。

恰巧第二天，山下的一个财主来找禅师，说自己要广施仁德，因此要大大布施于禅师。禅师本不喜财物，可是想到可以将这笔布施转赠供养他的母女，便答应了。

结果，当晚禅师内心惶恐，一直无法心安。最终才恍然大悟，自己焦躁是因为做了错事。他突然明白，要报答恩主，可以通过自身修行，修行有了结果，恩主的供养自然也就有了功果。还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去回报他们。而如今，自己却借着别人的钱财，布施自己的功德，实在不应该是一个出家人该做的事情。

于是，第二天那财主又来的时候，弘法禅师以自己无用财物之处，断然拒绝了对方的大笔布施。

几天之后，禅师终于要启程了，等他走的时候，才听说，那财主被抓去坐牢了。原来，那人根本就不是真心做善事，而是钱财来路不正，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即将败露，因此想转嫁禅师罢了。

听了此事，禅师说了句：“惭愧。”最终也没有收那对母女的衣服，独自下山去了。

佛教的因果业缘实在不可思议，就算悟道了，如果没有修证生死轮回，仍难免像弘法禅师，虽然悟道，可是空受膳食，没有对人间做种种弘法度生的功德，殊为可惜。

凡事皆有因果，若一件事只有果而没有因，则其中必有蹊跷。弘法禅师所遇到的就是一件有果无因的事情，那果是凭空来的福利，而他并没有付出应该得到这福利的劳动。即所谓未付出却得实。

这无因之果是每个人生命中的障碍。那些不想劳动，却做着发财梦的人，在这障碍中；那些刚刚付出一点努力，就觉得自己应该获得巨大成就的人，也在这障碍中。

这份障碍，会让一个人失去奋斗的意识，而只想着天上掉下馅饼来。结果自然是等不到馅饼，而只能凭空饿死。世上从没有凭空而来的财富，也不会有没来由的成就，一切所得都是需要付出的。而且，付出之后也未必就有所得。因此那些没付出就能得到的，多半不是好来路，不是需要我们在另一个方面付出更多，就是骗子们凭空设置的诱饵。

修佛也好，修世也好，都讲究一个因缘所成，只有付出足够的因，那缘、那果才会到来，享受起来也才更加方便。

未经炼狱，怎见天堂

法远禅师在开悟之前，与天衣义怀禅师听说北方叶县有一位归省禅师，道行很高。便邀八个人前去参学。

到达归省禅师的地方时，适逢天冷，大雪纷飞。归省禅师一见八人就呵骂，不接受他们挂单，驱逐他们离开。众人当然不肯离开，归省禅师就用一盆水泼在他们身上。天气寒冷，冷水淋身，其他的人终于不能忍耐，愤然离开。

唯有法远与义怀整衣敷具，长跪祈请。归省禅师呵斥道：“还不他去！难道要等我用棍棒打你们吗？”

法远禅师诚恳答道：“我两人千里迢迢，来此参学，岂可因您水泼、棍棒责打便去？”

归省禅师听后，便接纳了二人。

法远禅师挂单以后，担任典座煮饭之职。有一次，他没有事先禀告，就用油、面做了五味粥供养大众。归省禅师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地说：“你盗用常住之物，私供大众。除依清规责打外，并依值偿还。”说后法远禅师受了三十香板，衣物钵具估价后悉数充公，偿还常住，然后被赶出寺院。

法远禅师虽被驱逐山门，仍不肯离去。每日于寺院房廊下立卧，并且到外面去诵经，赚钱，偿还常住不足的数目。归省禅师知道后，又呵斥道：“寺院的院门房廊是常住公有之所，你在此行卧，该拿房租钱还给常住。”

法远禅师毫无难色，到市街上诵经托钵，以化缘所得偿还。不久，归省禅师对大众说道：“法远是真正参禅的法器。”叫侍者请法远禅师进堂，当众付给衣法，住持位子交给他，号为法远圆鉴禅师。

浮山法远圆鉴禅师一生得力之处，就是为法忍耐。用现代的话说，就是经得起考验。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若一朝便能达成所愿，那愿望多半稀松平常，于我们帮助甚少。想要达成真正的宏愿，忍耐，是第一位的。

常言道：“未经炼狱，如何见得天堂。”真正有价值的，往往都在那荆棘中，需要闯、需要熬、需要忍，挨过时间，受过苦难，方能真正得到。

那些跟法远禅师同来的参者，一盆水都挨受不了，怎么可能成佛。若成佛不需些试炼，那佛也就不配众生供养了。

一样东西，有多大价值，跟我们得到它时所付出的努力是相关的。坐在家里就能得到的，对我们帮助往往甚少，走到田里劳作才能获取的，才是真正的果实。

宏愿，是每个人都有的，但若不懂忍耐，不想为自己的愿望付出，那么这愿望则永远无法达成。

不畏艰难

很久以前，有一只名叫欢喜首的鹦鹉，它与许多鸟兽同住在雪山对面的大竹林中。有一天，竹林起了大火，火苗迅速地蔓延开来，竹林瞬间化作火海。鸟兽们都非常害怕，四处逃窜。

眼见这一幕，欢喜首心中不忍，便飞向远处的大海取水。大海距此遥远，竹林面积广大，欢喜首根本就不可能扑灭大火，但它仍毅然前往，奔赴大海，沾湿翅膀，回到竹林抖落翅膀上的水，希望扑灭大火。

就这样，它不停地在大海与竹林间往返奔波，不辞辛苦，几乎累死。

欢喜首的大慈悲精神撼天动地，惊动了天宫的天主释提桓因。释提桓因惊讶地问：“是何业力竟使忉利天宫发生如此震动？”

于是用天眼观察，发现了欢喜首的行为，不由得大为感动。于是，释提桓因来到了欢喜首的面前说：“竹林如此大，你来回所沾的水不过几滴，根本无法扑灭大火，为什么还要坚持？”

欢喜首回答：“我相信只要有愿力，就一定能灭火，即使牺牲性命。如果我牺牲了性命也不能扑灭大火，我愿来生再继续灭火，直到大火熄灭为止！”

佛说，每一种善行都有回声。在修行的道路上，每一种愿力都能有美好的回报。只要有坚定的禅心在，多么愚钝的和尚都能成佛。

千里之行，由足下始，只要坚持不懈，总有走到终点的一天。怕就怕被那困难吓倒，从而不敢去尝试。凡事只要尝试了，便有机会，连尝试都不敢，是永远也不会成的。

不要被那看似艰巨的困难吓倒，只要有一颗恒心，靠着百折不挠的意志，一定可以做成自己想要做的，得到自己想得到的。

时时存储

在河南宝应院的南院慧颙禅师，是临济禅师的门下。有一次开释大众说道：“现在各禅林间，对于啐啄之机的问题，仅具有啐啄同时的本体而已，尚未具有啐啄同时的妙用。”啐啄是比喻时机成熟，时机成熟当下就能契悟之义。

有一位学僧听了以后，向前问道：“请问禅师什么是啐啄同时的妙用？”

慧颙禅师解释道：“啐啄是像击石出火、闪电出光，间不容发的时机所做的。如果你要用意识去分别的话，便失去机用了。”

有一位学僧听了，不满意地说道：“我尚有疑问，给你这么一说更糊涂了。”

慧颙禅师听了以后，就用一根棍棒对学僧打了过去。学僧正要开口辩解，慧颙禅师就将他赶出山门。

这个学僧受了这一次的挫折以后，来到云门文偃禅师座下参学。一日，就将其离开慧颙禅师处的情形告诉文偃禅师的门人听。文偃禅师的门人听后问道：“慧颙禅师棒打你，此棒折断了吗？”

学僧听了这一句话后豁然有悟，便赶快回到南院想向慧颙禅师忏悔。但慧颙禅师此时已经圆寂了，南院宝应寺已由风穴延沼禅师担任住持。风穴延沼就问他道：“你当时是怎么不服先师的？”

学僧回道：“我当时好像是在灯影摇晃中走路一样，就自己怀疑没有肯定自己。”

风穴延沼禅师探问了究竟后说道：“那么你现在已经会了，我给你印证。”

谚语有云：“饭未煮熟，不要随便一开。蛋未孵熟，不要妄自一啄。”一啐啄妙用，当下一刻，即是新的生命的开始。慧颙禅师的打逐，只是孵化期中的妙用。文偃门人的一句“棒有折断吗？”这才是一啄，真正的更进一层的妙用。

人找东西时，最是奇妙。一样常用的东西，也存在于自己的记忆当中，可是无论怎样翻箱倒柜，就是寻不着。等到用不到它的时候，却又凭空出现了。有时，则是明明在自己的视野之内，却视若不见，经别人提点之后，方才恍然大悟。其实道理也是如此。

很多道理都在我们的头脑当中，有一个固定的位置，但我们却不知道它的妙用。再或者就是，别人跟我们诉说一个道理，但我们却听不进去，觉得不过平平几句话，毫无智慧。可时过境迁，多年之后有了足够的经历，再回想起那话来，方才明白其中的智慧所在。于是开始懊悔，当初怎么就那么愚钝。

学僧便是如此，慧颙禅师早已经将道理讲给他了，可他并没有契悟，修行多年后，经文偃禅师门人一句提点，方明白其中的真义。对学僧来说，那说教是个铺垫，那提点才是顿悟。

我们都是学僧，却不要刻意去做那学僧。不要将别人珍视的、与我们感触不大的道理不当回事，牢牢记在心中，总有给我们启迪的一天。

只有头脑中存储得足够多，用的时候才有东西可以拿出来。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禅门的禅师教学时，常常是用点到为止的启示。

比方说，禅师们常说，你就是佛。意思是：人人有佛性，就看你能不能直下承担。

有一个信徒问赵州禅师：“参禅学道，怎样才能开悟？”

赵州禅师听了这个问题以后，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对信徒说：“我没有时间回答你的问题，我现在要去小便。”说完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信徒说，“你看，像小便这样一点小事，还得要我自己去做。”

赵州禅师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大便、小便，你能代劳吗？我要吃饭、穿衣，你能代替我吗？如何参禅开悟，你不能问我，要问自己。

禅宗这样的教学作风，多么活泼、多么高明、多么透彻。

在佛教里我们常听到人说：“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有些事情别人是不能代替我们的，像参禅悟道，必得要自己去实践；像读书，别人不能代替我们读书；像修养道德人格，别人的人格道德，不是我们的。

很多人都参不透这一点，常常想着别人能帮我们做些本属于我们的事情。别人为我们参禅，结果就是他成了佛，而我们依然是打坐的禅僧；别人帮我们学习，结果就是他获得了知识，而我们成了文盲；别人帮我们修人格道德，他成了圣人，而我们依然在做错事。

不管做什么，那结果和过程都是相连、相关的，有什么样的结果就有什么样的过程，谁付出了那过程，谁就能得到那结果。自己想要结果，却要别人帮着完成过程，是不可能的。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抵如此。

不要妄想安逸，安逸只是暂时的舒服，在它背后的是永久的痛苦。也不要想着偷懒，偷懒只是一时闲适，换来的必然是一生的奔忙。生活中，处在哪个阶段就努力去做那个阶段该做的事，不要让别人帮忙，也不要幻想着会有人代劳。

上学时，好好学习，毕业了自然有一份好工作。工作中兢兢业业，用不了多久自然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若是上学时逃课，那么毕业后自然无工作可寻。若是工作不认真，用不了多久，自然工作也就丢掉了。不要相信奇迹会出现，也不要相信会有人帮我们。愿意为我们免费做事的只有父母，可即使是他们，依然无法给我们提供所有。

直下承担，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做好，不假手他人，就是最大的智慧。

撒种才有粮收

有一个年轻人，常常觉得生活没有任何意义，除了悲伤就是烦恼。

一天，他听说远方的深山里有一位得道高僧，能够帮人答疑解惑，便跋山涉水地来到这座寺庙，向老禅师请教解脱之法。

忧郁的年轻人问：“禅师，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够挣脱这悲观痛苦的深渊，得到充实而轻盈的快乐呢？”

禅师回答：“微笑就好，对自己笑，也对他人笑。”

忧郁者仍然困惑，又问：“可是我没有微笑的理由啊！生活如此艰辛，我怎么有心情微笑呢？”

禅师说：“第一次微笑是不需要理由的，你只要尽情地绽放自己的笑容就可以了。”

“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一直都不需要理由吗？”

“不要担心，有了第一次之后，微笑就自己来找你了。”

忧郁者踏上了返乡的归程，老禅师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不久以后，寺中来了一位快乐的年轻人，他径直来到老禅师的禅房外，轻轻地敲了敲门，说：“禅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老禅师并未开门，在屋内问道：“你找到微笑的理由了吗？”

“找到了！”年轻人兴奋地说。

“那么，你是在哪里找到它呢？”

“当我第一次对来向我借东西的邻居微笑的时候，他也同样给了我一个微笑，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天空是那么辽阔；因此，当我出门走在路上被一个人撞到时，并没有愤怒，而是送给他一个微笑，而他给我的则是发自内心的歉意和感谢，那一刻我感觉生活是多么美好；我继续前行，发现了一群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看到天真的他们，我发自内心地朝着他们微笑，之后，他们拉着我加入了他们游戏的队伍……那以后，我把微笑送给路上的行人，送给街边休息的老人，甚至送给曾经羞辱过、欺骗过、伤害过我的人，与此同时，我也收获了高出我所付出几倍的东西，有赞美、感激、信任、尊重，也有自责和歉意。这些让我更加自信、更加愉快，也更加愿意付出微笑。”

“你终于找到了微笑的理由。”禅师轻轻地推开房门，微笑着对他说，“假如你是一粒微笑的种子，那么，他人就是土地。”

“假如你是一粒微笑的种子，那么，他人就是土地。”其实不仅微笑如此，赞美、无私等都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收获不到这些，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太过冷漠，而是我们没有撒过相应的种子。没有撒种子，自然没办法收获果实。

不管什么事，都是相对的，都要付出才能得到。我们没有对别人友好，别人自然不会对我们友好。在为这个世界对我们不公而烦恼的时候，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我们是否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如果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那么凭什么让世界给我们回报呢？想要得到先从付出开始，要微笑，就先向别人微笑；要赞美，就先赞美别人，那样世界将更加温暖。

第六章　真心对待生活，生活才会真心对待你

平等最安全

有一次，佛陀和阿难出外游行，在路上碰到一个喝醉了酒的弟子，那人已醉得不省人事了。佛陀看到后，就命阿难抬那人的脚，自己抬头，将那人一直抬到井边，之后打上来一桶水，叫阿难把他洗濯干净。

还有一次，佛陀看到门前木头做的横楣坏了，便自己动手去修补。

这样的事情，佛陀做过很多。一次，一个弟子生了病，没有人照应他，佛陀就去问他说：“你生了病，为什么没人照应你呢？”那弟子说：“从前人家有病的时候，我不曾发心去照应过；现在我有了病，所以也没人来照应我。”佛陀听了这话，就说：“别人不来照应你，就由我来吧！”说完就将那病弟子的大小便等种种污秽，洗濯得干干净净，并且还将他的床铺理得干净、整洁，然后扶他上床。

又一次，佛陀看到一位老年比丘要穿针缝衣，无奈眼睛看不清楚，嘴里嚷道：“谁能替我穿针啊？”佛陀马上走上前去，说道：“我来替你穿。”于是便走过去为他穿针。

这世间本是平等的，但人们却极力去追求不平等，总想让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有些人为此执着了一辈子，结果弄得自己身劳体累。他们不知，像佛陀那种大智慧、被人崇拜的佛祖，其实正是追求平等的。也正因为这份追求平等而被人崇拜。

很多僧人，仗着自己年长，有些道行，便会卓然独立，想凌驾于其他僧侣之上。却不知，这样正是成佛路上的阻碍。

这世上只有小格局，没有小人物。每个人身上都有其闪光点，没看到不是那人不具备，更可能是没有发现的眼睛。只因为自己没看到别人的厉害之处，便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是不得体的，也是不明智的。觉得自己有些身份，便不屑于去做一些小事，不愿帮助一些看起来不如自己的人，一样是不得体的，也是不明智的。

人生在世上，便有被别人尊重的道理。真正尊重别人，将一切以平等态度看，才能获得更多人的认可和帮助。自觉将自己放在众人之上，可以站得更高，但也要遭遇更大级别的风雨，摔下来的时候也会更痛。人最安全的时候，便是掩身于众人之中，与众人一同经历风雨。这不是滑头，而是真正的智慧。就像水滴，卓然独立自然能让更多人看到它的透明，却很快就会干涸。只有置身于大海，才能得到永生。

用心做好一点点

佛陀在舍卫国的时候，座下有个比丘名叫槃特，他总是很用功地参研打坐，可是却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大家经常嘲笑他愚笨。

佛陀怜悯他，于是亲自教他一偈，并且详细解释偈语的意思和内涵。

佛陀对槃特比丘说：“我教你的虽然只有一句话，可是只要你牢牢记住，用心体会，一样可以求得佛道。”

槃特比丘感怀佛陀的慈悲，每天都苦念这句偈语，并用心思考和记忆，终于理解了其中隐含的妙法，不禁心中豁然开朗，证得阿罗汉，终成为佛陀的罗汉弟子之一。

有一次，佛陀派槃特罗汉去一座精舍为众僧讲诵经文。消息传来，比丘们笑翻了，七嘴八舌地说：

“哈哈！那个一字半偈都不会的傻瓜居然来给我们上课讲经，真是滑稽！”

“我们来想办法嘲笑他，让他出丑！”

“好啊！明天我们等着看笑话吧！”

比丘们边说边想象着槃特的狼狈模样，开心地笑成一团。

第二天，槃特罗汉来到比丘们的精舍，众比丘忍住笑，请槃特罗汉开讲经文。只见槃特往那高位上一坐，双目正视前方，说道：

“说来惭愧，我年纪虽大，学的东西却不多，今天来为大家讲经，不过尽力为大家讲解一偈罢了，希望各位静下心来听我说。”

槃特罗汉说这些话时，底下仍然窃窃私语。槃特罗汉也不管底下的反应，便开始讲佛陀亲自教他的那一偈：“守口摄意身莫犯，如是行者得度世。”然后将偈语所说的道理仔细地说明、解释。

槃特罗汉认认真真地讲解着，本来想捉弄他的比丘们听了这样高深的法理，知道他的道行远远超过自己，心里万分懊悔，纷纷跪在槃特罗汉的脚下叩头自责。听完法后，五百比丘杂念顿消，纷纷证得阿罗汉道。

参一句而印证得道，那岂不是这一句之外再无佛法了吗？其实不是。佛家常说，禅不立于文字，不是说文字无用，而是说不要执着文字。这跟槃特罗汉以一句佛法而印证得道道理是一样的。

印证成佛靠的不是佛法，靠的是用什么样的心去对待佛法。佛法不过是成佛的工具，从来都不是佛。可是，用心对待佛法，便可成佛，如果不够用心，那么便永远与佛无缘了。

槃特罗汉正是靠着自己的用心，才得到印证的。凡事都是如此，用心去做，哪怕只关注未必真正重要的一点，一样能够成就事业。可是不用心，做什么事都流于表面，那么即使接触再多的领域，一样是一事无成。

不做名利的奴隶

有一个精通卜算的禅师，经常为大家排忧解难，深受人们尊重。

一天，禅师闲来无事，为自己算了一卦。卦上说，在后天的凌晨，当启明星消逝时，他在人世间的阳寿也就尽了。

禅师看了结果后，既惊讶，又哀伤。虽然修禅之人要将生死看淡，但是自己身体一直都很好，没有任何的兆头，所以难免带着丁点的情绪。

平复心情之后，禅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弟子。很快，附近的人们都知道了，大家都觉得很惋惜。当地人都觉得，禅师不仅卦算得准，而且慈悲为怀、乐于助人，是个德行高的有道禅师，于是人们纷纷来到寺院，想为他送行。

禅师交代完自己的后事后，开始静静地等待启明星的离去、死期的到来。

这一天，东方的天空被朝霞一点一点地染红。禅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为自己祈祷的人们，心情有些沉重。他还没想好用怎样的方式来告别人间，又担心万一启明星消失后，自己气数尚存，该怎么跟别人交代。楼下都是敬重自己的人，一旦卦出错，多年来的名声就付诸东流了。

启明星开始慢慢地暗淡了，一点一点地变弱，最后消失了。雀跃的欢呼声从人群中涌起，大家都为禅师逃过一劫而高兴不已。但是，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庆幸的喜悦当中时，禅师却从楼上一跃而下……

禅师是禅门人，却也是门外客。说他是禅门人，因为他有高深的道行，能解很多人的困厄；说他是禅门的门外客，因为他度得了别人，却度不了自己。

禅师最大的问题，便是放不下，他放不下的不是利益，而是名誉。世事本无常，谁也无法保证永远正确，可禅师却要建立一个永远正确的形象，为此，他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实在可怜。

要认清名誉是为我们服务的，是我们的所属，如果被名誉所累，那么就成了名誉的奴隶了，那样，我们便成了名誉的所属。成了名誉的所属之后，便会像禅师那般，因为太过在意自己的名声，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人是为自己活着的，不是为别人活着的。如果在我们内心中，别人的看法大过了自己的看法，便会成了名利的奴隶，也便失去了自我。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必然是一个奔波劳累，却难得快乐的人。真正的快乐是找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去追求别人认可的。为了别人的看法活着，是走入了生命的歧途。

活好每一天

禅门中有很多得道高僧，经常会说出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来。在外人看来，这些回答是驴唇不对马嘴，但在内行看来，却大有深意。

一个学僧问赵州禅师：“听说你曾亲见过南泉禅师，是真的吗？”

赵州禅师回答说：“镇州出产大梦萝卜头。”

一个学僧问九峰禅师：“听说你亲自参拜过延寿禅师，是真的吗？”

九峰禅师回答说：“山前的麦子熟了吗？”

赵州、九峰禅师，英雄所见略同。

一个学僧问赵州禅师：“佛经上说，‘万法归一’，那么一归何处？”

赵州禅师回答说：“我在青州缝了一件青布衣服，有七斤重。”

又有一个学僧问赵州禅师：“当身体死亡归于尘土时，有一个东西却永久留下。我知道这个东西，但这个东西留在什么地方呢？”

赵州禅师回答说：“今天早晨刮风。”

有学僧问香林远禅师：“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林远禅师回答道：“唉，坐久了，真感到疲劳啊！”

有学僧问憨山禅师：“佛是什么？”

憨山禅师回答说：“嘿！我知道怎样打鼓。”

学僧问睦州禅师：“谁是各位佛祖的老师？”

睦州禅师哼起了小调：“叮咚咚咚……”

学僧又问他：“禅是什么？”

睦州禅师合掌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但这学僧迷惘地眨着眼睛，不了解他的意思。

于是睦州禅师大喝道：“你这可怜的孩子，你的恶业从何而来呢？”

这学僧仍无所悟。

睦州禅师就说：“我的衣衫穿过多年之后，现在完全旧了，松松地挂在身上的碎片，已吹上天空了。”

又有一次，一个学僧问睦州禅师：“什么是超佛越祖之说？”

禅师立刻举起手中的杖子对大家说：“我说这是杖，你们说它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于是他再举起手杖问这个学僧：“你不是问我什么是超佛越祖之说吗？”

一个学僧问洞山良价禅师：“谁是佛？”

洞山禅师随口答道：“麻三斤。”

佛法之妙，就妙在这些看似混乱实则有序的答案当中。学僧们问的都是最高深的佛法，禅师们答的却都是日常的生活。学僧在问佛在何处，禅师在答眼前事物。这眼前事物便是佛的归处，那日常生活，便是佛法的所在。

人最重要的，不是有多么宏大的目标，不是有多么大的抱负，也不在于成就了多大的事业，而是在于活好每一天。我们的每一天都开心，那么我们的一生就是开心的。我们的每一天都忧愁，那么我们的一生就是忧愁的。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用几十年的忧愁，去换取几天的开心。

那些盯着宏大事物从而让自己陷入烦恼，想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痛苦去换取成功，从而获取短暂的快乐的人，才是最不懂得生活的人。

结交能带来快乐的人

隋末唐初时候，有一位非常洒脱的禅师。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大大的布袋，四处云游，化缘说法，为世人指点迷津。当时的人们都称他为布袋和尚。相传，他是弥勒佛为度济世人转世而来。有一天，一位居士在路上碰到了他，看到他手中的布袋便猜到了他的身份，于是便上前和他聊了起来。

居士：“敢问和尚法号是什么？”

布袋和尚：“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

居士：“和尚云游四方，布袋中都有什么行李呢？”

布袋和尚：“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睹人青眼在，问路白云头。”

居士：“弟子愚顽，想向禅师请教什么是真正的佛法？”

布袋和尚：“即个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灵物。纵横妙用可怜生，一切不如心真实。”

居士还想接着问，没想到布袋和尚已经飘然而去，不再理他了。

布袋和尚用不答之答应对居士，点拨之后直接离开，可谓潇洒。这份潇洒劲头，跟弥勒佛祖的形象也是十分契合的。

布袋和尚的几个回答，看似与问题无关，其实是包含大智慧的。

人们常常执拗于彼此的形貌特征等外在的标签，因此去探究彼此的身份。其实何必呢，用眼睛看、用心去体会就好了，问出来的，未必就是真实的。只有真正接触到的、感受到的才是真正的对方。

了解了一个人之后，便会在意对方所拥有的了，还会想要探究一下对方的身份、家底等。其实这也大可不必，我们要结交的是这个人，只要他能给我们带来快乐就好了，何必管他有什么呢？像布袋和尚，空无一物，但肆意洒脱，可以给人以启示，岂不是比那些达官贵人能给我们的更多！要结交，就要结交那些能让我们更加快乐的人。

两个人结交之后，便是想要彼此的提点了。对于心灵相通的朋友，自然不会要求对方给予自己物质上的帮助，而是常常会向对方请教人生的道理。其实，这也没什么必要，只要真心相交，自然能够从他们的行为中体会出道理来。如果不是用心地生活，即使他们给我们提点，一样如隔靴搔痒，无大裨益。

将物质看淡，人生才能快乐

憨山禅师云游四海，到处宣扬佛法的博大精深。有一天，因为说法太久而耽误了行程，无法前往附近的寺庙投宿，没办法，憨山禅师只好去附近的人家借宿一晚。

禅师敲开一家人的门，说明了来意。但是屋主却拒绝了他的请求，说：“不好意思，我们家不是旅店，所以不收纳陌生人。”

憨山禅师听了这话，没有走，而是站在门口继续和屋主交谈：“你说你家不是旅店，但要真正地说起来，你家和旅店并没有什么区别。”

屋主不以为然，说：“你何以证明我家是旅店？你要是真的把我说通了，我就让你在我家借宿一晚。”

憨山禅师问他：“你没有住这个房子之前，主人是谁？”

屋主回答：“我父亲。”

禅师又问：“你父亲之前又是谁在这里住呢？”

屋主答：“我祖父。”

憨山禅师接着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个世界，房子又是谁住呢？”

“当然是我的儿子呀！”

憨山大师微笑着点点头，说：“是啊！你不也一样，最终还是要离开这幢房子吗？岂不是和我一样，都是旅客而已？”

屋主猛然觉悟。

憨山大师当晚便留了下来，安心且舒服地住了一晚。

人都是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走。那些我们所没有的，终将得到；那些我们所拥有的，终将失去。

有大厦千间，也只能睡一张床，但很多人却更在意那千间厦而忽略了那一张床。他们不知这样做，便是将那无用的千间厦压在了自己的心上，而忘记了那承载自己的一张床。

真正在意的、追求的，应该是为我们用的，而不是给我们带来负累的。将物质看淡，人生才能快乐。

量力而行，量情而诺

一位高僧在去说法的途中遇到一个人，那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于是高僧走上前去，问他：“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了吗？这么烦恼。”

那人说：“我确实是遇到令我烦心的事情了。我老家在郊外，那里现在还住着我的亲戚，还有从小一块玩到大的朋友。后来我到县城谋了一份职，并在县城安家立业。这之后，老家便总有人来找我，想要我帮着在城里找份差事。可是，差事哪那么好找啊，我只得到处托人，尽力想着要帮他们一把。于是，从老家来找我帮着谋差事的人越来越多，我真的没办法给他们找那么多差事做了！”

高僧问他：“既然你那么为难，遇到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他回答：“我怎么拒绝啊，我怕拒绝了他们，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摆架子，又怕他们因此而失去了信心。更何况，那些都是我的亲戚、朋友，是跟我关系最近的人，我怎能开得了口呢？”

高僧说：“凡事量力而行，能做到的就去答应，不能做到的就不要答应。你现在无法帮他们找到工作，却又答应了他们，那岂不是对他们更大的伤害吗？这样你也会在他们那里更加没面子。跟他们讲清楚你的状况，让他们明白你的难处。同时，用你自己的奋斗经历，给他们提供参考，交给他们求职经验。你要是真心对待他们，我想，即使没有给他们提供工作，他们一样不会怪你，同时还更加喜欢你。”

那人回去后，便按照高僧告诉他的方法接待来自老家的人，给他们提供求职帮助，很快，他之前的难题就解决了。即使那些求他未果的人也不会觉得受到了冷遇，因为他是在用真心帮助他们。

凡事量力而行，不要承诺自己能力之外的。凡事量情而诺，不要因为怕丢面子、不好意思拒绝，就去承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那样不仅会影响到彼此的关系，还会丢失自己的信誉。

很多人不是不明白应该拒绝对方，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或者不好意思去拒绝。却不知，这份不好意思带来的结果必然是更加的不好意思。到那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拒绝不是否定，而是寻求最佳的解决渠道。没有能力办成却给出承诺，不仅是对自己的信誉不负责任，更是耽误了整个事情的解决，这是最要不得的。

不轻言轻信

起初，无果禅师在寺中修行十年，却一无所得。于是，他便决定出外游学，以期佛法精进。

无果禅师走遍名山大川，见了无数得道高僧，终于有所精进，然而依然达不到无物无我之境，未免内心有些焦躁。

这一日，行脚当中，禅师得知当地有一位颇有名望的年长居士，便急忙去拜见，以期有所收益。

那居士见了禅师，便问他从哪里来，已经到了什么境界。禅师谦虚有礼，报了来处，之后说于佛法虽有所悟，但总觉境界不到，所以来见居士，希望能有所指点。

居士听了禅师的话，以为禅师佛法不精，不禁有些轻视。他开口说道：“我早已得道，已入无物无我之境。不信你看我这住处，虽然华丽，但我内心宁静。你要多加努力，才能得道。”

禅师谦虚说道：“我自觉法力不够，不敢享乐，生怕堕入魔道，荒废了修行。”

那居士呵呵一笑，说道：“万事在心不在物，似我内心如止水，自然可享受荣华。且身处荣华而获得内心安宁，本身就是一种修炼。你的道法不对，自然无所成。”

禅师深以为是，称谢离开。然而，他却发现，这一番交谈乱了他的心，从此再无宁静，不知该如何修为好了。后来无果禅师遇到一位得道高僧，便将那居士的话去请教，高僧听后大怒。呵斥道：“荣华处自然可以修行，但你那居士，到底想要的是荣华还是修行？”

这一句，震得无果禅师愕然无语，继而恍然大悟。

原来，那居士本与法道无关，不过借法道来掩盖享受之心罢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凡事不可轻言轻信，要懂得对比和发现。如果只相信一家之言，并将之奉为圭臬，那么离被骗也就不远了。那时候，善良的尊者也会变成恶徒的帮凶，而且，越是善良、忠厚的尊者，给恶徒的帮助会越大。因为他把他的那份真诚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同时，虔诚的佛徒也会堕入魔道，且越是乐于轻信的，就堕入越深。

这世上没有统一不变的道理，也少有能应对一切的理念。想要变得更加聪慧，就要懂得比较，从更多的渠道了解信息，加以整理和比较，最后得出自己的观点。这样才能避免上当受骗，否则，自当后悔不及。

跟快乐做朋友

有一次，波斯匿王带着群臣，骑着大象出外巡游。途中，波斯匿王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远处迎面走来，于是便叫停了众人，说让老人先慢慢走过去，别让浩大的队伍吓着他。

老人也早已看到了队伍，他本想在路边等一等，让队伍先走。但是看到队伍先行停下了，也就放心大胆地往前走了。老人走过波斯匿王身边时，波斯匿王微笑着问他：“您老年纪不小了吧？”

老人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波斯匿王纳闷了，“四”是什么意思？难道才四十岁吗？可是头发胡须都那样白了？

老人看着波斯匿王，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解释道：“我今年四岁。”

“四岁？”波斯匿王十分诧异。

“对！”老人坚定地说，“我的生命是从四年前修行后才算真正开始的。那之前，我是糊涂的、懵懂的，甚至是虚伪的，我觉得那时的我不应该算是活过。如今，虽然我身已老，可是我抛开了一切，尽自己的力量付出、布施，不同人斤斤计较，不为外事挂心，反而身心轻安，越活越年轻。所以，我说，我的年龄才四岁。”

波斯匿王听了老人的话，十分欢喜，说：“老人家，你虽然修行才四年，可是你的生命却具有真正的价值。”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所以有这个说法，在于对生命质量的追求。在求道者眼中，得道之前是不算活过的，得道之后才算是活。对于一个浑浑噩噩多年的人，能有一夕活着的体验，自然便了无遗憾了。佛家常说的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质量也是这个意思。

懂得生命的人，会用时间追求快乐；不懂生命的人，则常常用痛苦去追求快乐。用时间追求快乐的人，每一分钟都有好心情，他们只做自己爱做的事情。用痛苦追求快乐的人则不然，他们会去从事自己不喜欢的事，为的是获取更多的金钱以及地位，然后体验金钱和地位给自己带来的快乐。前者是快乐的朋友，后者不过是快乐的奴隶。

做就要做那快乐的朋友，终日与快乐为伴，不要做那快乐的奴隶，不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不从事让自己痛苦的工作，那样只会得不偿失。

快乐是需要体验的，不是需要追求的。

过犹不及

无相禅师行脚时，突然口渴，便四处寻找水源，这时看到有一个青年在池塘里踩水车，无相禅师就向青年讨了一杯水喝。

青年看着禅师，以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禅师！如果有一天我也看破红尘，肯定要跟您一样出家。不过，我出家后不会像您那样到处行脚、居无定所，我会找一个隐居的地方，好好参禅打坐，从此不再抛头露面。”

无相禅师含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会看破红尘呢？”

青年回答：“我们这一带就数我最了解水车的性质了，全村的人都以此为主要水源，如果有人能接替我照顾水车，让我无牵无挂，我就可以出家，走自己的路了。”

无相禅师问道：“既然你是最了解水车的人，那么我问你，水车全部浸在水里，或完全离开水面会怎样呢？”

青年答道：“水车是靠下半部置于水中，上半部逆流而转的原理来工作的，如果把水车全部浸在水里，水车不但无法转动，甚至有可能被急流冲走；水车若完全离开水面便不能打水上来了。”

这时，无相禅师说道：“车与水流的关系不正说明了人与社会的关系吗？如果一个人完全入世，纵身江湖，难保不会被五欲红尘的潮流冲走；倘若全然出世，自命清高，不与世人来往，则人生必是漂浮无根。同样，一个修道的人，要出入得宜，就要既不袖手旁观，也不投身粉碎。”

过犹不及，凡事适度最好，走极端总是不妥当的。可人们却偏偏爱走极端。

有的人觉得自己太过孤寂了，不能做到事事圆融，无法跟所有的人相处好。于是他们便开始改变自己，企图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语，觉得那样才是真正的成熟与智慧，却从没想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语虽然能圆融处世，可自己在哪里呢？一个天天讨喜别人，而没了自我的人，自然不会幸福。

有的人则会觉得自己入世太深了，从而没有了自己思考的时间，于是便开始追求孤独。总是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享受那份难得的宁静。长此以往，便荒漠了世事，不与人来往了。这样也不好，会让人失去跟人交往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无法再适应这个社会。

这两者，便是过犹不及了，都是要不得的。

要入世，但也要保持自我，不要被人情绑架，莫要用牺牲自我的方式入世。要给自己留出独处的时间，以方便自省，但切不可刻意追求这种自省。只要偶尔为之便好了。入世处世也是讲求一个度的，把握好度才是真正的圆融。

真心为念

暴雨刚过，道路一片泥泞。一个老太婆到寺庙进香，一不小心跌进了泥坑，浑身沾满了黄泥，香火钱也掉进了泥里。老人并没有忙着起身，而是在泥里捞个不停。一向慈悲的富人刚好坐轿从此经过，看到了这个情景，便想去扶她，可转念一想，那样会弄脏身上的衣服，于是便让下人去把老太太从泥潭里扶了出来，之后送了一些香火钱给她。老人十分感激，连忙道谢，之后继续往庙的方向走去。

守寺僧人看到老太太满身污泥，连忙避开，说道：“佛门圣地，岂能玷污？你还是把这一身污泥弄干净了再来吧！”

瑞新禅师看到了这一幕，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扶她走进大殿，笑着对守寺僧人说：“旷大劫来无处所，若论生灭尽成非。肉身本是无常的飞灰，从无始来，向无始去，生灭都是空幻一场。”

僧人听了禅师的话，问道：“周遍十方心，不在一切处。难道连成佛的心都不存在吗？”

瑞新禅师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望着那富人坐的轿子，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说道：“不能舍、不能破，还在泥里转！”

守寺僧人听了禅师的话，顿时感到无比惭愧，垂下了目光。

瑞新禅师回去便训示弟子们：“金钱珠宝是驴屎马粪，亲身躬行才是真修行。身躬都不能舍弃，还谈什么出家？”

修行不仅要静心，还要舍身，将自己的肉身、七情六欲都抛弃掉，才真正是个修行人的模样。如果太过在乎那外在，虽身在禅门，也不过是个穿着僧袍的俗人罢了。

这一点，富人做不到，他太在意自己的外表，虽有一片善心，一样不得功果；那守寺僧人也做不到，他空有一副佛相外表，却悟不出修行的真义。

真正的善，是不带一点私心杂念的善，不会因为对方是个乞丐就不施与，不会因为对方衣着华丽便多施与。如果那样，施出的便不是善心了，而是功利。如果那样，施舍的对象就不是人了，而是衣服。

真心为念，才是真正的境界，也只有这真正的境界，才能彰显一个人的品格。

不做钱的奴隶

从前有位长者，勤劳能干，逐渐累积了大量的家财。这长者因为是穷苦出身，知道钱财来之不易，所以极为悭吝。他是不该花的钱不花，该花的钱也不花。

这年当地大旱，农民颗米无收，大量难民四处逃荒讨饭。长者仗着家中积蓄丰富，颇有余粮，自然没有饥馑之困。

这一天，一个和尚来到长者门前化缘，结果长者拒绝给他施舍。那和尚对长者说：“若是往日，我定当自行离开，可如今不同，你是必须要施舍给我的。”

长者听闻，说道：“你这和尚，忒也不晓事理，我这家财，乃是辛辛苦苦得来的，你一个不事生产的人，凭什么定要我施舍与你？这与强抢何异？”

大和尚说：“我并不是抢你，而是救你。如今大旱，四处都是难民，同时强盗猖獗。我劝你广施粮米，多行善事，你碰到什么事的时候，自然有人帮你。如果你依然固金自守，恐怕危险来临之时，你便成了孤家寡人了。”

长者听了不以为然，反而呵骂说：“你这和尚就是想要我的米吃，所以故意拿话来胡说，我才不信你的，也不会给你。”

说完，关了大门，再也不理人了。

没过几日，附近一伙强盗听说长者家中钱粮颇丰，便上门强抢，结果没人帮这长者抵御，家中财物被强盗们洗劫一空。长者想起和尚的话，后悔不迭，不过已经晚了。

节俭是美德，吝啬则是恶习。可很多人分不清这二者的差别。不浪费、不该花的不花，视为节俭；而该花的也不花，那便是悭吝了。

金钱乃是流通之物，放在那里，不过是一堆堆废纸罢了。只有将之花出去，它们才有价值。金钱给人带来的快乐和愉悦，仅仅在于它从我们手中流出的那一刹那。在手里的时候，它给我们的不是愉悦，是安全感。

完美的人生，是既有安全感又愉悦的。如果心中已经有足够的安全感了，还是不肯拿出钱来获取愉悦，那么便是吝啬了。消费金钱能获得的最大愉悦，不是购买东西，而是帮助别人。

不要守着金钱不放，手里只要有足够应急的钱财就可以了。太多便成了负担，这时候应该用它们去帮助别人，而不是将之死死留在家里。

白得的饭菜不香

在无量山，有一个年幼的放牛娃，他每天骑在牛背上，唱着小曲，自由自在。有一天，他遇到一个紫色脸膛的白眉罗汉，问他：“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放牛郎摇了摇头。

白眉罗汉来到他跟前，说：“我看你相貌奇异，想给你起个法号，也算你的名字了，好吗？”

放牛郎点了点头，那白眉罗汉就说：“你就叫无名吧！我送你一个蓝色宝盒，你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说完，就不见了。

无名回过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蓝色宝盒。

小无名想试一试宝盒的魔力，就说：“宝盒，我想吃一顿美味的佳肴，可以吗？”

于是，他眼前便出现了一堆美味佳肴。

小无名饱饱地吃了一顿，不禁对宝盒很是满意。他从小就没了爹娘，一个人住在半山腰的一件破茅草屋里，做梦都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点的房子。于是，就对蓝色宝盒说：“兄弟，你还是再辛苦一下吧，我想有间房子。”

马上，他眼前就出现了一所漂亮的房子，两边还有牢固的牛棚。

小无名欢跳着进了自己的家，并将牛群赶进牛棚，此时，天色已晚，他来到卧室，躺在柔软舒服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迷糊中，只见白眉罗汉来到他的床前，对他说：“无名，你要记住：要善用宝盒，尽快领悟成功的意义，不然，你就会丧失已经拥有的一切。”

第二天醒来，小无名急忙寻找宝盒，却发现它就在枕头旁边。他对着宝盒说：“兄弟，我昨晚梦到白眉老人让我尽快领悟成功的意义，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刚说完，一张画飘到小无名眼前，画的是一个人在田间低头播种。

小无名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这时，又一张图画飘到眼前，这幅画上是一条弯弯的没有尽头的大道，一个小孩、一个小伙子，还有一个老头正专心地朝前走。

小无名对着两幅画看了很久，还是不明白，便说：“我想长大成人，明白更多的道理！”

突然之间，小无名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

“我想有个漂亮的媳妇！”无名又说。

蓝色宝盒开始吱哇吱哇地叫，还是变出了一位绝代佳人。

无名这下高兴了，蓝色宝盒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

从此，无名带着他那漂亮的媳妇一起放牛，一起欢歌，日子过得无比快乐。一个月过去了，无名不再去想那个烦人的问题：什么是成功的意义。很快就到了雨季，一连几天的连阴雨，堵了门，无名没法再出去放牛了。

他躺在床上，突然想到牛群冬天吃的草还没贮备呢！

于是，他扭头对蓝色宝盒说：“兄弟，你想个办法，让我不用再操心，不用再劳累，不用再做事，好吗？”

可是，这次宝盒居然没有理他，他拍了一下宝盒：“听见了没有？兄弟！”

蓝色宝盒终于开口了：“听见了，但你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我的主人了！”

“为什么？”

“因为无名就是不断地尽心做事，你有这样的想法，当然就不是无名了，也当然不再是我的主人。”

“不！不！我还要当无名！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你想重新成为无名，就去修行吧，等你领悟到成功的真谛，我自然就回来了。”

眨眼间，蓝色宝盒消失了，漂亮的媳妇消失了，房屋也消失了……

第二天，无量山的无音庙多了个和尚，名字叫无名。

所谓成功的意义，便是奋斗，如果不懂得奋斗，哪怕有美丽的妻子、坚固的房子，一样无法过上好的生活。因为随着人的堕落，这些总有一天会失去。就像无名一样，他太过享受安逸了，因此，才没了之前的一切。

世上没有白来的财富。那白白送钱给我们的，不是骗子，就是要考验我们。如果将这些看成是命里注定的福缘，那么不是被人骗到，便是通不过考验。只有通过自己双手得来的，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也才是真正稳固的。

一呼一吸

有一天，佛祖把弟子们叫到法堂前，问道：“你们说说，你们天天托钵乞食，究竟是为了什么？”

弟子们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世尊，是为了滋养身体，保全生命啊。”

佛祖接着问：“那么，肉体生命到底能维持多久呢？”

这时，一个弟子抢着回答道：“有情众生的生命平均起来大约有几十年吧。”

佛祖听后摇了摇头：“你并没有明白生命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另外一个弟子想了想又说：“人的生命在春夏秋冬之间，春萌夏发，秋凋冬零。”

佛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察到了生命的短暂，但也只是觉察到了短暂而已，依然没有看到生命的真相。”

“世尊，我想起来了，人的生命在于饮食之间，所以才要托钵乞食呀！”又一个弟子一脸欣喜地答道。

“不对，不对。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乞食呀！”佛祖又加以否定。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又都在思索另外的答案。这时一个烧火的小弟子怯生生地说道：“依我看，人的生命恐怕是在一呼一吸之间吧！”

佛祖听后连连点头微笑。

人都是惜命的，因此往往更愿意将目光放在人生的长久上，因此，便常常忽略了那极其重要的短暂。

我们喜欢春夏秋冬，喜欢长命百岁，因此便紧紧盯着这些，却忘了，那瞬间的一呼一吸如果停止了，则一切长命百岁的愿望也就落空了。这便是认知的局限了，只见结果不见过程。

须知，结果是宏大的，但这宏大源于过程中一个个渺小的积累。好比赚钱，赚到百万的时候，自然是开心的，但这百万却是一分分积累而来。如果在没钱的时候，眼睛就只盯着这百万，而不在意那一分分积累的过程，那么这个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

结果固然重要，但形成结果的过程更加重要，没有那一步步的前行，怎能到达千里外的目标？

不入梦境

闷热的夏日午后，灵佑禅师午睡刚醒。

弟子慧寂入室问询，灵佑禅师见是慧寂，便将头朝墙转了过去。

慧寂见状，谦恭地问老师：“您为何如此呢？”

灵佑禅师坐起来，说道：“我刚才得一梦，你试着为我圆圆看。”

慧寂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端了一盆水给师父洗脸。

过了一会儿，灵佑禅师的另一弟子智闲也前来问询。灵佑禅师对他说道：“我刚才小睡中得了一梦，慧寂已为我圆了，你也替我圆圆看。”

智闲答道：“我在下面早就知道了。”

灵佑禅师笑了笑：“哦？那是什么呢？你说说看吧。”

智闲同样没有言语，只是沏了一杯茶，端到灵佑禅师面前。

灵佑禅师对自己的两位徒弟很是称赞：“你们二人的见解比舍利弗还要好！”

灵祐禅师要圆梦，可两个弟子都没有为他圆梦，但灵祐禅师却夸奖他们，在一般人看来，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这便是佛法的高深处了，很多时候，佛法不是用来说的，而是用来体悟的。

两位弟子一个端脸盆让师父洗脸，一个端茶给师父喝，这些都是师父当下需要的。灵祐禅师刚刚午休完毕，自然要洗脸，洗过脸了，自然需要喝茶。这就是他们两个给出的答案：那梦已过去，且本身虚幻，何必在意呢？应该把握当下，做当下该做的事情。

这便是灵祐禅师欣赏二人的地方了，他们懂得放下虚幻、回归现实。

幻想或许可以给人带来瞬间的愉悦，却终究不是事实，无法让人一味沉溺其中，总是要醒来的。而这个沉溺的时间越久，人的损失就越大。

忘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把握好当下，做好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生活面目

唐朝时，有一位懒瓒禅师隐居在湖南南岳衡山的一个山洞中，他曾写过一首诗，表达他的心境：

世事悠悠，不如山岳，卧藤萝下，块石枕头；

不朝天子，岂羡王侯？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后来，这首诗传到唐德宗的耳中，德宗心想，这首诗写得如此洒脱，那作者一定也是位洒脱飘逸的人物吧！应该见一见！于是就派大臣去迎请懒瓒禅师。

大臣拿着圣旨东寻西问，总算找到了懒瓒禅师所住的岩洞。大臣见到懒赞禅师时，禅师正在洞中生火做饭。大臣便在洞口大声喊道：“圣旨驾到，赶快下跪接旨！”洞中的懒瓒禅师，却装聋作哑地毫不理睬，依然在忙活弄吃食。

大臣见没人回应，便探头去瞧，只见懒瓒禅师用牛粪生火，正在煮地瓜，那火愈烧愈炽，整个洞中烟雾弥漫，熏得懒瓒禅师鼻涕纵横，眼泪直流。大臣忍不住说：“和尚，看你脏的！你的鼻涕流下来了，快擦一擦吧！”

懒瓒禅师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才没工夫为俗人擦鼻涕呢！”说着夹起炙热的地瓜往嘴里送，并连声赞道，“好吃，好吃！”

大臣们感觉这人实在奇怪，便凑了过去，走近一看，惊得目瞪口呆，懒瓒禅师吃的东西哪是地瓜呀，分明是像地瓜一样的石头！懒瓒禅师顺手捡了两块递给大臣，并说：“请趁热吃吧！”

大臣们彼此看看谁都没有接。懒瓒禅师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说道：“世事皆由心生，万物源于法识。贫富贵贱，生熟软硬，又有什么差别呢？”

大臣听不懂那些深奥的佛法，更看不惯禅师这些奇异的举动，便赶回朝廷，添油加醋地把懒瓒禅师的古怪和肮脏禀告皇帝。德宗听后并不生气，反而赞叹地说道：“我们国内能有这样的禅师，真是我们大家的福气啊！”

懒瓒禅师实在是潇洒僧人，他的潇洒在于活得真实，有一便是一、有二便是二，自然看清一切，不受烦恼所困了。他所说的“世事皆由心生，万物源于法识”便是说，事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对于这些规律，我们遵从就好了，如果太过在意，觉得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那样的人，烦恼是必然的，当然，那烦恼也是自找的。

遇事冷静，自然有一份深邃；凡事随缘，自然无限洒脱。真正懂得生活的人，一定是那尊重生活的人。生活自有它本来的面目，由它便好，何必要强作生活的主宰，去与那千百年来的规矩作对呢？

生活无高低

弘一法师修行的是律宗，因此克己甚严。法师长期坚持日食一餐、过午不食的戒律，而且他只吃萝卜、白菜之类的普通蔬菜，从不吃价格昂贵的冬笋、香菇等素馔。

法师还视钱财如粪土，从来都是随到随舍，不积私财。而且，除了几位故旧弟子外，他还极少接受其他信徒的供养。据说，夏丏尊先生曾赠给法师一副美国出品的真白金水晶眼镜。法师推脱不过，最后收下了，可马上将其拍卖，得五百元，然后把钱送给了泉州开元寺购买斋粮。

其实弘一法师的家庭环境十分优越，他的父亲去世时，甚至连直隶总督李鸿章都来帮忙操办丧礼，可见其家族之显贵。法师年轻时家中经营多家银号，那时他出手阔绰。待他留日归来后，家族事业已经破产，富贵日子一去不复返，经济条件一落千丈。但法师并没有怨艾，依然安然度日，靠工作养活家人，还不时挤出一部分钱接济贫困学生。

待到开悟出家时，弘一法师更是决绝，他不仅舍弃了家庭，还把自己的财物全部奉送出去，其中有很多珍贵的书画，是纵有千金也难求得的，真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法师出家后，僧衣、铺盖都很寒简。一次，法师应邀去青岛湛山寺弘法，寺中的一位火头僧认为他是一代高僧，必然前簇后拥，吃穿用度都非常华贵。谁知与法师亲见后，发现他衣着极为普通，饮食也极其简单，不禁大为惊疑，认为法师有作秀之嫌。

有一天，这火头僧抓机会悄悄走进大师所住的寮房细细查探，结果看到房内异常朴素，床上是破旧的衣服和被褥，桌上只有几部经书，毛笔已经用秃了。这时才明白，原来大师是真的安于清贫的。

弘一法师常说“淡有淡的味道”，他之所以能够安于简朴，便在于他懂得享受淡的味道。一杯清水，别人看来枯燥无味，法师却能品出一份清凉；一碗素菜，别人觉得寡淡难咽，法师却能品出一份安然。这便是境界了。

富有富的好，穷有穷的妙。真正快乐的生活不在穷富，而在于是否符合自己所要。有的人喜欢香车宝马，有的人却认为独处净室更能让自己开心。前者大胆追求梦想便是，后者不畏别人的品评便是。

生活本无高低，能分出高低的是我们所处和想要是否统一。若简单能够带来快乐，那么简单生活就可以了，不要管别人的评价。

去做就好

一连几日暴雨，山下的村庄遭遇了洪水。住持心怀慈悲，命令小和尚拿出寺里储存的粮食去救济山下受灾的村民，小和尚回来后向众僧说了这样一则见闻：大水像吃人的魔王一样，不但冲垮了不少房屋，还淹死了很多村民。一个村民的妻儿都掉进了河里，他竭尽全力从洪水中救起了妻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洪水冲走。

众僧听罢，议论纷纷。有人说农夫做得对，因为孩子可以再生一个，但妻子若死去，便不能再来了。有人则说农夫做得不对，因为妻子可以另娶一个，孩子没了，却不能再来。

众人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大，连在隔壁的住持都听见了，住持来到了他们中间，止住了众人的争论，然后笑了笑，命小和尚再次下山，问问村民当时是怎么想的。

第二天，小和尚再次下山，他几经辗转，找到了村民，问他当时的情况。那村民回想起这件事，痛不欲生，哭泣着讲述：当时洪水袭来，妻子就在身边，他抓起妻子就往山坡游。待返回时，孩子已被洪水冲走了。

小和尚将村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住持，住持笑着对众僧说：“洪水袭来时，妻子和孩子被卷进旋涡，片刻之间就会失去性命，这个村民如果进行一番抉择，事情的结果会是怎样呢？”

众人恍然大悟。

很多事情是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的。之所以如此，不是我们没有给出理由的能力，而是没有给出理由的时间或机会。就像那个村民，当时的情境下，他面临的不是选择救哪个，而是能够救哪个。如果这时候想救人的理由，那么不仅没办法救人，恐怕自己也容易陷进去。

很多时候，去做就可以了，不用想那么多。想多了反而会干扰我们的思维，最终让机会在我们的抉择中悄悄溜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即使是一次错误的选择，也要强于徘徊在选择之间，而错过了行动的机会。

多看如意处

有一天，佛陀的精舍中来了一位卖伞的老人。他对佛陀说：“我卖了一辈子的伞，十分辛苦，但从来没有过懈怠。可虽然我这么努力，穿的依然是粗糙的麻布衣服，吃的只是清淡的饭菜，我一点儿也不快乐。”

佛陀问老人：“你觉得谁会快乐呢？”

老人说：“肯定是国王了。他有平民供奉，有百官差遣，要什么有什么。”

佛陀笑笑说：“那么我希望你能如愿。你自回家等待吧，一切皆有因缘。”

老者没能体会佛陀的意思，但也只能暂时回家。

第二天早晨，老人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竟然身在王宫，身边有百官宫女簇拥着他。老人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人催促着临朝处理朝政去了。老人不懂什么朝政，更不懂得如何讨论国家大事，因此一天下来头昏脑涨、腰酸背痛。就这样，老人自从当上了国王后，每天都被各种政务缠身，一刻也不得安宁，几天下来，老人竟吃不香、睡不好了，人也变得憔悴了许多。于是他便开始怀念自己原来的日子了，那时虽然辛苦一些，却也不至于如此劳累；那时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做的却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日子简简单单也还算逍遥。也许是因为太累了，老者想着想着便坐在王位上睡着了。

老者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仍在佛陀的精舍。佛陀面目慈悲，正看着他。老者看看自己身上，仍是粗布衣服，再想想自己梦中的经历，恍然大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抱怨过。

人生在世，都是平等的，各人有各人的好，各人也有各人的烦恼。我们觉得自己不如意，而别人更快活，不是他们真正比我们强很多，而是我们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烦恼与别人的快乐比。这样比对，必然觉得自己不如人。

看事要看全面，不要片面，生活中更是如此。面对自己的生活，眼光放在哪里，心情便放在了哪里。如果看到的都是自己的不如意，而将那些如意处忘掉了，自然整天烦恼缠身，心情也不得快乐。

如果换一个思路，看到的都是生活中的如意处，那么自然喜笑颜开，每天都有个好心情了。心情好了，生活自然更上一个台阶。

很多时候，不是生活给我们烦恼，而是我们将自身的烦恼推给了生活。

真才是好

如本法师是一位得道高僧，他面容慈祥，常常带着微笑。每次对信徒们开释时，他总是会说：“人生中有那么多的快乐，因此，要乐观地生活。”

如本法师对待生活的积极态度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在众人眼中，如本法师就是快乐的象征。可是有一次如本法师生病了，卧病在床期间，他不住地呻吟道：“痛苦啊，好痛苦呀！”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寺院，大家都很吃惊，甚至连住持听了，都觉得奇怪。他忍不住前来，责备如本法师：“生老病死本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一个出家人总是喊‘痛苦’，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如本法师回答：“既然这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经历，痛苦时为何不能如实地喊出来呢？”

住持说：“曾经有一次，你不慎落水，差点丧命，那时你在死亡面前依然面不改色，而且平时你也一直教导信徒们要快乐地生活，不要说苦，为什么自己生了一点病，就一味地叫苦呢？”

如本法师微笑着，轻轻地问道：“住持，你刚才提到我以前一直在讲快乐，现在反而一直说痛苦，那么，请你告诉我，究竟是说快乐对呢，还是说痛苦对呢？”

住持一时语塞，继而大悟。

痛就说痛，快乐就说快乐，这才是禅者应有的态度。如果为了表现自己的洒脱或者为了怕人嘲笑，而强忍着痛，依然用一副微笑的面目示人，反而显得渺小了，也是犯了诳戒。

只有真实的，才是最可爱的，也是最可贵的。装出来的虚假或许看上去美好，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想要什么，就大声说出来，然后努力去争取，那样不但不会有人笑话你，反而会佩服你的真诚。如果明明想要这样东西，却不直说，而是扯东扯西、词不达意，让别人去猜，反而给人一种虚伪的印象。这种人，看似会做人，但时间久了，却必然成为做人方面的失败者，会弄得朋友离去，再也不想回来。

人与人相交，贵在一个“真”字。付出一颗真心，以真面目示人，自然能够赢得诸多的真心，得到诸多的真面目。

孝与天齐

释迦牟尼佛在舍卫国时，曾给比丘们讲述过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在印度波罗奈国有一个陋习：当一个人年老时，子嗣便会将他活埋，以节省食粮来养活后代子孙。时间久了，这一陋习竟被写进了这个国家的法律条文当中。

波罗奈国中有一位长者，他的儿子十分孝顺，因此，对国内有这样一条法律实在不能认同，总希望有一天能够删除它。

岁月不饶人，长者逐渐老了，他的儿子为了孝顺父亲，便偷偷在地下建了一座密室，将父亲藏在里面，每天以上好的饮食供养父亲。他的这份孝心感动了天神，天神便决定帮助他。

这天，天神手中拿了一卷纸，来到波罗奈国王的面前，对国王说：“这张纸上有四个问题，如果你七日内能够解答出来，我就拥护你和你的国家，如果答不出来，我就把你的头劈成七块！”说完，就消失了。

国王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然而，却没有人能回答那几个问题，期限一天天逼近，国王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不堪。于是，他将问题昭告天下，说解答出问题的人，将得到奖赏：“不论提什么要求，国王都答应他。”

天神给国王出的难题是：什么是最大的财富？什么是最大的快乐？什么是第一美味？什么最长寿？

长者之子见到这四个问题，立即跑回家询问密室中的父亲，长者一一给出了圆满的答案。

长者之子向国王禀告了这些解答，于是国王顺利通过了天神的考验，国王高兴极了，便问长者之子：“这些答案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长者之子回答：“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国王非常诧异：“你父亲？他不是已经很老了吗？他现在在哪儿？”

“请大王恕罪，我的父亲确实已经老了，我没有遵从国法将他掩埋，而是藏在了家中的密室里。”长者之子接着说，“大王，父母对我们的深恩，如天地一般，养我们长大，教我们做人。即使付出自己的所有也无法报答这份恩情啊！大王，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大王能废除‘活埋年老父母’这条法律。”

波罗奈王遵守了诺言，答应了长者之子的要求。事实上，国王也深受感动，在废除那条法律的同时，还增加了另一条法律：“凡是不孝顺父母的人，将治以重罪。”

佛陀讲完故事后，对比丘们说：“能够孝养、恭敬父母，即是孝养、恭敬一切佛及贤圣，这是殊胜可贵的。”

佛陀又接着说：“当时的长者之子就是我，当时去除不孝的陋习，成就孝顺的法律，便是我的功德福报，也是我今日成佛的根源！”

比丘们听了都赞叹不已，纷纷发心效仿。

自古忠为立国之本，孝为立家之本，臣民不忠则国危难，儿孙不孝则家凌乱。危难之国，凌乱之家，自然无法育出快乐、幸福之人。

对于父母，儿女是有亏欠的。母亲怀胎十月，孕育生命，父母共同抚养成人，这中间付出的辛苦，是不可言语的。因此，孝敬父母，怎么做都不为过。

而且，一个孝顺的人，也必然是一个可信的人。如果一个人连对自己有莫大恩情的父母都不在乎，岂会在乎其他人！与孝顺的人共事，可以让人放心。

找到自己的“菩提树”

有一位拜佛的老人，一向虔诚。在二十多年前，她从花木市场买了一棵菩提树，栽植在自家的院落里。如今，小树苗已经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了。老人把这棵亲手栽植的菩提树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经常既骄傲又虔诚地坐在大树下诵经念佛。

可是，有一天，老人的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老人带他看自己种植的菩提树。那人经过仔细的观察后说这棵大树不是菩提树，而是一棵与菩提树长得很相似的椴树。老人听后很吃惊，也很意外，甚至有些伤心和绝望，这件事严重影响了她的情绪和心绪，让她从此一蹶不振，以后的日子里，她吃不下也睡不好。

为了辨明真伪，解开心结，老人托人捎信给丛林寺院的天明法师，请他来看看这棵大树究竟是不是菩提树。天明法师很快就带着一个弟子来到老太婆的家，法师见到那棵大树后，马上顶礼膜拜，亲近无比，连声说：“菩提树啊，真正的菩提树！我佛荫庇，我佛慈悲！”

老太婆一听连大法师都说这棵树是真正的菩提树，那自然就是菩提树了，因此不再怀疑。可是，天明法师刚走出老太婆的家门，他的弟子就悄声问：“师父，您不会是看走眼了吧？那的确不是一棵菩提树，而是一棵椴树啊。”

天明法师连念阿弥陀佛，之后悄声对弟子说：“那棵椴树对老太婆来说就是菩提树，且是真真正正的菩提树！菩提本无树，我们所认定的菩提树原本也不叫菩提树，还不是因为释迦牟尼佛坐化其下幡然成佛的原因吗？那棵树可以给老人带来佛的荫庇和心的安定，它便是老人的菩提树啊！”

弟子终于明白了法师的一片佛心，喃喃地自语道：人人若菩萨，树树皆菩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人们眼中的菩提树，是佛陀的菩提树，并不是其他人的菩提树。佛陀在那棵树下悟道，因此那棵树被命名为菩提树，不是那树有神通，而是为了纪念佛陀的修为和境界。

如果有佛陀那般的修为和境界，在其他树下一样可以悟道。如果没有佛陀那般的神通，即使天天坐在佛陀悟道的那棵树下，一样是个普通的凡人。其根源不在于树，而在于人。

有人通过读书而成就自我，并不是书赋予他的成就，而是他个人努力的结果。如果看人读书而成就自我，便找那人的书来看，必然是不能成的。因为我们不是他，没有他的经历，也没有他的角度。因此虽然是同一本书，在他的眼里是一个样子，在我们的眼里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想要成就自我，找到自己的“菩提树”就好了。这“树”是适合我们的，而不一定非要是别人用过、帮别人取得过成就的。要知道，我之所以为我，在于异人处。走别人的老路，是鲜能得到成就的。

找到自己的“菩提树”，之后善待它，它自然会为你带来幸福。

心静处处静

印度的阿育王，是一位护持佛法的大功德主。他有一个弟弟修行得道，这让阿育王十分欢喜。阿育王的弟弟常年居住在林野中，穿简单的布衣，食粗茶淡饭，过着清贫而快乐的日子。阿育王认为弟弟的日子太“贫寒”、太“苦”了，所以希望弟弟能回皇宫，接受自己的供养。

阿育王的弟弟听了哥哥的看法之后，说：“世间的五欲——财、色、名、食、睡，是禅者的障碍，必须弃除，心才能拥有真正的宁静。我喜欢依傍林野，那样可少欲清心，自在如水中鱼、空中鸟，我能做到安贫乐道，你应该为我感到欣慰啊，为什么你要把我再推进世间的泥沼呢？”

但阿育王不听，他坚持让弟弟留在自己的身边，弟弟见此继续说道：“我住在寂静的林野，有十益：一、自在；二、无我；三、随意所住，无有障碍；四、欲望减弱，乐习寂静；五、少欲少事；六、不惜身与命，为具足功德故；七、远离众闹语；八、虽行功德，不求恩报；九、随顺禅定，易得一心；十、于空处住，无障碍想。”

阿育王听了弟弟的话，依然不同意，说道：“其实在哪修行都是一样的，关键是在于心境，你何苦要难为自己去外面的世界吃尽苦头呢？这有何意义？”

弟弟执着地说：“我离开皇宫终日与万籁同呼吸，与山色共眠起，我以禅悦为食，滋养性命，你却要我高卧锦绣珠玉大床，可知我一席蒲团，含纳山河大地，日月星光。常行宴坐，又有十益：一曰不贪身乐；二曰不贪眠睡乐；三曰不贪卧具乐；四曰无卧着席褥苦；五曰不随身欲；六曰易得坐禅；七曰易读诵经；八曰少睡眠；九曰身轻易起；十曰欲望心薄。有此十益，夫复何求。我已经从火汤炉炭的痛苦里脱身而出，怎可再重入火坑，毁灭自己？”

阿育王听了弟弟一番剖白，也就不再坚持己意，心里对安贫乐道的修行人，以无为有的胸怀，生起更深的尊敬。

修心不一定安贫，安贫也未必就能修心。可是，一个真正有修行的人，则必然是喜欢虽然贫苦却简单、快乐的生活的。

佛家人常会面临一个谜题：到底该活在深山，还是活在人间？有的说，该活在深山，因为那里安静，可以静心；人间太过繁华，享乐是成佛的障碍。有的则说，深山的静是环境的静，不是心静的静，只有身处人间闹境而保持心静的才是佛的静，这才是修为的境界。

其实，两者都对，也都不对。若心静，不管深山还是人间，都是一样的静；若心不静，不管深山还是人间，都是一样的不静。随心便好，喜欢深山就是深山，喜欢人间就是人间。不要因为刻意追求环境而选择深山，也无需刻意凸显境界而留在闹市。随自己心，才是最好的。

环境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爱好之别。爱简单，就过简单的生活，不要怕别人嘲笑。爱繁华，就过多彩的生活，但切记不要刻意炫耀。选择自己喜欢的，并不被外界所影响，才是真正的心静。

不执迷于答案

有位云水僧在各地参访学禅，经过一位老太太所管理的庵堂时，他进去挂单，好奇地问道：“师姑，这一座庵堂，除你之外，还有眷属吗？”

老婆婆说：“山河大地，树木花草，飞禽走兽，一切都是我的眷属。”

云水僧再问：“无情不是有情。山河大地，树木花草，都是无情。师姑是人，是有情。树木花草，山河大地，何曾是师姑的样子？”

老婆婆反问云水僧：“那么，你看我是什么样子？”

云水僧说：“俗人！”俗人就是在家人、世俗的人。

老婆婆听了以后，就对云水僧说：“你也不是出家人！”

云水僧听说他不是出家人，就辩解说：“师姑可不能混淆佛法！”

老婆婆说道：“我并没有混淆佛法！”

云水僧又说：“你以一个世俗的人来住持庵堂，把树木花草看成道友，这样不是在混淆佛法是什么呢？”

老婆婆说：“法师，你不可以这么说。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何曾混淆？”

云水僧无言以对。

禅是不分在家、出家；不分男人、女人。悟道深浅，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老婆婆身在家，心在禅；云水僧身在禅，心在家。

宇宙万物，本是一体，信佛众生，也本无差别。可是，人们却硬要做一个分割，将之变成很多非此即彼的门类。遇到一个陌生人，要辨个善恶，遇到同行业者，要分个你我，遇到一个新朋友，要分个是否有情。这些，都是无谓的烦恼。

事可分善恶，行可分善恶，但人是不好分善恶的。一个强盗，抢人钱财，为的是给自己穷苦的老母亲治病。那么他是善还是恶呢？不好分。我们只能说，抢人这事是恶，救母一事，是善。而这个人，实在无法分清他的善恶。

大多人也都是如此，有时会做好事，有时会做坏事，且会做些无心的好事和无心的坏事。只去分辨这些事的好坏就好了，不要据此分辨人的好坏，那样是分不出来的。即使分出来，也多半是错的。

世间很多事原本无解，不求解也无害，对这样的事，一味追求答案，反而会生出害处来。生活是一体的，不要简单去分割，记住无差别的概念就好了。

生活的智慧

峨山禅师在月船禅师那里得到印可，月船就对他说道：“你是一位法器，到今天亦有了初步的成就，从今以后，你应该要发心再去亲近善知识，不要忘记行脚云游，因为行脚云游是禅者的任务，是禅者的修行。”

有一年，峨山听说白隐禅师在江户的地方开讲《碧岩录》，便到江户参访白隐禅师，并呈上自己的见解，谁知白隐禅师看了以后却说：“你从恶知识处得来的见解，许多臭气熏着人。”便把峨山赶出去。

峨山不服，再三请求，都被拒绝。峨山心想，我是被印可的人，难道和白隐禅师没有缘吗？他看不出我已经对禅有心得了吗？或许白隐禅师在考验我吧？他又鼓着勇气去叩见白隐禅师，说道：“前几次都因为弟子的无知触犯了禅师，愿垂慈悲，我一定虚心接受。”白隐禅师说道：“你虽担了一肚皮的禅，到生死岸头，总无着力；如果你要痛快平生，须听我‘只手之声’。所谓‘只手之声’，就是你去参一只手所发出来的声音。”

峨山禅师便在白隐禅师座下随侍四年，在三十岁时终于开悟。

峨山是白隐禅师晚年的高足，后来大振白隐禅师的门风。峨山年老时，在庭院里整理自己的被单，信徒看到，觉得可怜，便道：“禅师，您已经这么老了，门下有那么多的弟子，为什么您还要亲自辛苦做这许多杂务？”峨山禅师道：“年老的人不做，那要什么人来做呢？”信徒说道：“年老的人去修行就好了。”峨山禅师非常不满意，反问道：“你以为处理杂务就不是修行吗？那佛陀为弟子穿针、为弟子煎药，又算什么呢？”信徒终于了解到生活中的禅。

一般人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做事与修行分开；其实如黄檗禅师的开田耕种、沩山禅师的合酱采茶、石霜禅师的推磨筛米、临济禅师的栽松锄地、雪峰禅师的砍柴担水、仰山的牧牛、洞山的果园、云门的担米、玄沙的植林，等等，这都在说明禅即是生活。

生活中有平淡、有麻烦、有忧愁，但也有智慧，有了那份智慧，便可以适应平淡，排除麻烦，散解忧愁。很多人都在寻找这份智慧，他们或跳出生活、或冥思苦想、或远走他乡，总之，为了能让那平淡、麻烦、忧愁远离自己想尽了办法。却不知，那智慧不在生活外，也不在我们的脑海中，而是隐藏在生活里面。

凡事用心做，自然不会感觉平淡，同样繁复的工作，有人觉得枯燥乏味，但有人却能依靠它实现自己的梦想，从中体验到人生的价值。不是生活青睐后者，而是后者足够用心，将每一次劳作都当作是第一次，自然有不同的体验。有了这份心，平淡自然远离我们，哪怕重复的工作也能用心看到不同。

尽力去做，自然没有麻烦。所谓麻烦不是世界对我们的考验，而是对我们的回报。认真做了，做到位了，麻烦自然没了。凡事都不认真，麻烦不来才怪。那些麻烦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我们的粗心和不在意产生的。如果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做到细致入微，必然不会有麻烦。

安心去做，自然不会有忧愁。忧愁从来都是由不满引起的，担心自己付出多而得到少会忧愁，担心事情完不成会忧愁。将这些抛弃掉，自然就没有那么多的担忧了。

这就是生活的智慧，只有在生活中去体会和运用，才能发现。

莫着急

杨歧方会禅师是江西袁州人，俗姓冷，少年时就很机警聪明，在湖南潭州道吾山出家，阅读经典有过目不忘之誉。他追随慈明禅师有很长一段时期，自愿负责监院的工作，虽然过了十年，但未能有所省悟，每次请求参问，慈明禅师总是回答道：“你的工作繁重，以后再说吧！”

后来有一天他又去参问，慈明禅师说道：“监院以后的儿孙满布天下，你急于悟道，忙什么呢？”

有一天，慈明禅师外出，忽然下雨，杨歧在小路上遇到他，就拉住慈明禅师说道：“老师，您今天必须说给我听，不说我就不让您回去。”

慈明禅师说道：“监院，你如果要知道这个事，一切便休。”话刚说完，杨歧忽然耳中轰然一声，心中忽觉阳光一闪，即刻大彻大悟，跪拜在雨地上，汗水、泪水与雨水一齐流下，说道：“至今一切便休，至今一切便休！”

有一天，慈明禅师上堂说法，杨歧禅师出众问道：“幽鸟语喃喃，辞云入乱峰时如何？”慈明禅师说道：“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杨歧禅师又道：“万事虽休，更借一问。”慈明禅师便大喝一声。杨歧禅师反而称赞道：“好喝。”慈明禅师又喝，杨歧禅师也跟着喝。慈明禅师连续喝了三喝，杨歧便顶礼三拜。杨歧禅师礼拜后，恭敬诚恳地说道：“报告老师，这个事必须是个人才能承担！”慈明禅师听后拂袖便行。

慈明尊者不肯急着为他说破，是希望杨歧禅师养深积厚，再待机缘。但杨歧禅师悟道心切，只求说出，希望能早一点觉悟，所以真是好一个杨歧禅师，先说至今一切便休，再说一切必须自己承担；慈明禅师拂袖，意即让你自己承担。杨歧禅师后来有一首偈语便说：“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处认得性，无喜亦无忧。”他是真正地进入到禅的世界！

凡事都要讲个时机，时机选对了，事情便可轻松办成；时机选择不对，付出再多努力也是难有成就的。然而时机并不好把握。

最需要掌握时机的，是那些正在办事、身处事中的人。而最难看透时机、最无法把握时机的，也正是他们。无他，急于求成而已。因为急于求成，因此蒙蔽了眼睛。在他们心中，只有成了事的快意和赶快成事的急迫，而没有一刻冷静的头脑。这样的人，满世界去寻找时机，结果却往往因为急于求成而无法发现真正的时机。

这是轮回给我们开的玩笑，想要避免它，就要让自己沉下心来，不急躁，不求快速成功。

本性不漏

云岩昙晟禅师与长沙的道吾圆智禅师同是药山惟俨禅师的弟子，两人非常要好。道吾禅师四十六岁才出家，比云岩大了十一岁。

有一天，云岩禅师生病，道吾禅师去探望时问他：“离却这个壳漏子，向什么处再得相见？”意思是：死之后，我们在哪里相见？

云岩禅师毫不迟疑地回答：“不生不灭处相见。”

道吾禅师不以为然：“何不道非不生，非不灭处，才能相见？”说完也不等云岩的回答，提起斗笠便往外走去。云岩禅师叫道：“请停一步，我还有话请教。你拿斗笠做什么？”

“有用处！”

云岩禅师追问：“风雨来时，做什么用？大风大雨时，一顶斗笠有什么用？”

道吾禅师答：“覆盖着。”

云岩禅师：“他还受覆盖也无？”

道吾说：“虽然如此，要且无漏。”

云岩禅师病愈后，因渴煎茶。道吾禅师问：“煎茶给谁吃？”

云岩答：“有一个人要吃！”

“为什么他自己不煎？”

云岩回答：“还好有我在！”

云岩和道吾是同门兄弟，道风却不同。道吾活泼热情，云岩古板冷清。但两人在修道上互勉互励，彼此心中从无芥蒂。

道吾拿一斗笠，是让本性无漏也。在佛法里，漏就是烦恼的意思。能无漏，就是远离烦恼，即为完人。病中的云岩论生死，非常淡然。煎茶时道“还好有我在”，如此肯定自我，不惰生死，不计有无，又是另一番洒脱。这就是禅者的境界，不在佛语高深，而在处世泰然，不被内心魔障所扰，不被外界环境所困。

有人平日里也是一副洒脱模样，谈生论死，好不坦然。可是一旦遭遇病痛，便心生畏惧，惶惶不可终日，这就是境界没到。他们不知，越是身处困境，越需要冷静；越是有病痛，越是要坦然。这不是在向别人展现大无畏精神，而是获得新生的最好方式。困境中头脑清醒，有助于思考，能够更好地寻找解脱之道，帮助我们尽早走出困境。病痛中保持坦然，可以有一个好的心情，有利于战胜病魔，尽早获得健康。要明白，在病床上患得患失，惶惶无日，本身就是病的一种。

烦恼，是我们所讨厌的，但往往又是我们自动招来的。有一颗不动的心，去做不漏的事，自然能让烦恼远离我们。

第七章　困难是阻碍，也是人生的考验

用心才能成就自我

日本江户时期，社会极不稳定，浪人、武士依仗强力横行无忌。

有一个著名的茶师跟随着一个显赫的主人。

一次，主人要去京城办事，但舍不得离开茶师，就说：“你跟我一起去吧，好每天给我泡茶。”茶师有些不愿意，对主人说：“您看我没有武艺，万一路上遇到恶人可怎么办？”主人说：“那你就挎上一把剑，装成武士的样子吧。”茶师无奈，只好跟主人一同进京。

这天，主人去办事，茶师无聊，独自上街，路上碰见一个浪人，向茶师挑衅说：“你也是武士，咱们比比剑吧。”茶师说：“我不会武功，只是个茶师。”浪人说：“你不是武士却穿着武士的衣服，是在侮辱武士，你就更应该死在我的剑下了！”茶师见躲不过去，就说：“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主人托付的事办完再来找你，我们下午的时候就在那边的池塘边见吧！”

茶师直奔京城里最著名的武馆，分开那些前来拜师的人群，直接来到大武师的面前，说：“求您教给我一种作为武士最体面的死法吧！”大武师非常吃惊，问：“来我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求生，而你却求死。这是为什么呢？”

茶师便把与浪人相遇的情形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只会泡茶，不懂武功，可今天决斗不可避免了，我只是想死得有尊严一点。”大武师说：“那好吧，你为我泡一次茶，然后我教你。”

茶师很是伤感，觉得这肯定是自己泡的最后一次茶了，因此很用心。他从容地看着山泉水在小炉上烧开，然后把茶叶放进去，洗茶，滤茶，再一点一点地把茶倒出来，捧给大武师。

大武师看了茶师泡茶的整个过程。他品了一口茶，说：“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不必死了。”茶师说：“您要教给我什么吗？”大武师说：“我不用教你，你只要记住用泡茶的心去面对那个浪人就行了。”

茶师听后就去赴约了。浪人已经在那儿等他，见到茶师，立刻拔出剑来，说：“你既然来了，那我们开始比武吧！”

茶师记着大武师的话，就以泡茶的心面对这个浪人。

只见他笑着看着对方，然后从容地把帽子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路边；再解开宽松的外衣，一点一点叠好，压在帽子下面；又拿出绑带，把里面的衣服袖口扎紧；然后把裤腿扎紧……他从头到脚不慌不忙地装束自己，一直气定神闲。

对面的浪人越看越紧张，因为他猜不出对手的武功究竟如何，而对方那镇定的眼神和从容的态度让他突然感觉到了恐惧。

茶师全都装束停当，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拔出剑来，他把剑挥向半空，然后停在那里，因为他不知道往下该怎样做。

此时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求您饶命，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武功的人。”有人做事靠技艺，有人做事靠时间的积累，而有人做事则靠用心。第一种人手艺娴熟，可以做出合格的产品，却做不出艺术品；第二种人甘于付出，也愿意努力，但往往是时间花了许多，效果并不明显；只有第三种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大师。这便是付出不同，收获不同了。

不管做什么，不要急躁、不要冒进，用一颗从容淡定的心，用一种端正的态度，再加上一份敬畏，自然能够获得更多的收获。不用心去做事，付出再多的时间和精力，一样是一无所成的。

努力就是缘

弟子们问禅师：“如何才能悟道呢？”

禅师说：“今天起，咱们只学一件最简单也是最容易的事。每人在睡觉前说一百遍‘我行’。”

弟子们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禅师说：“连续做一年之后你们就知道如何能悟道了！”

弟子们想：“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做不到的？”

一个月之后，禅师问弟子们：“我交代你们的事，有谁还在坚持做？”大部分的人都骄傲地回答：“我！我！”禅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又过了一个月，禅师又问：“现在还有多少人在坚持？”结果只有一半的人说：“我！”

一年过后，禅师再次问大家：“请告诉我，之前我交代你们的事，还有几个人在坚持？”这时，只有一人说：“老师，我还在做！”

禅师把弟子们都叫到跟前，说：“我曾经说过，将这件事坚持一年，你们就知道如何能悟道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世间最容易的事常常也是最难做的事，最难的事也是最容易的事。说它容易，是因为只要愿意做，人人都能做到；说它难，是因为真正能做到并持之以恒的，终究只是极少数人。而这少数人，便是悟道者。”

后来一直坚持做的那个弟子成为禅师的衣钵传人，在所有的弟子中只有他悟道了！

能否悟道不在于有多聪慧，而在于是否有佛缘。所谓佛缘，不是一种特定的缘分，而是坚持和努力。以一颗礼佛的心，坚持做礼佛的事，便是与佛有缘。

很多人都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缘分之上，却不知那缘分从来都不是天注定的，而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人与事之间的缘分亦是如此。

并不是两人相见后，彼此各自赏识，之后结为至交的才叫缘分。欣赏一个人，可对方不在意我们，但通过努力跟他成为好友，一样是缘分。也并不是刚进入一个行业就展现出杰出的才华才叫与此行业有缘。通过努力成为业内的顶尖高手，一样是跟这行业有缘。

什么事都不是天注定的，而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去努力、去坚持，不要因为一些事是平凡的小事就不在意，那么必然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

聪敏不如认真

有一个比丘想脱离尘世之苦，便一个人来到临近河边的僻静森林，静坐修行，希望能够早日得道。可是，这位比丘于僻静的林中过着安静的生活，但他的内心却不像外面看上去那样无欲无求。欲望会不时在他的心中蠢动着。比如他会经常幻想自己吃到好素食，喝到甘美的泉水，或身处于宜人景色中；也会因天气不好、饮食不佳而忧愁烦闷，从而怨天尤人。就这样，十二年过去了，这位心随境动的比丘依然没有在修为上有所精进。他自己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一天，一位沙门来到了比丘所在的森林，与比丘一同修法。当晚，天空圆月高悬，一起修行的两人看见一只乌龟从河中爬到岸上来。而此时，一只狐狸从远处跑来，看见乌龟张口便要咬。这乌龟感觉到了危险，急急将四肢头尾缩进壳内。这下，无论狐狸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吃到乌龟了，最终只能离去。狐狸走远后，乌龟悠悠然将头尾四肢伸出壳外，慢慢爬回洞中。

那后来的沙门说：“世间人还不如这乌龟。它知道危险来了便把头尾和四肢藏起来，可世人却恣情放纵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追逐外在的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这一切都是由于人的心念无主，因此人才会被业力牵引，做这种种恶业，使得烦恼魔、死魔、病魔有机可乘，就这样随着业力的牵引，在六道的轮转中，无有止境，受百千万种的苦难。真是可叹！”

随后，沙门又说了一首偈语：“藏六如龟，守意如城，慧与魔战，胜则无患。”比丘听了偈语后，心有所悟，从此后断除了对世间色、声、香、味、触的种种贪求，专注修行，不久便证得阿罗汉果。

原来，这位沙门其实是佛陀。他知道这位比丘得度的因缘即将到来，因而化作沙门，前来开释他。

所谓禅定即心定，心定便是将精力用在了一处。打坐时只想禅便可以了，如果心里还盘算着其他，那便离禅远了。凝神于一处，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正因为这点不简单，才能给人带来更大的益处，能让人通过它实现自我。

那些成绩好的小孩，未必就是班上的最聪明者，但他一定是班上最认真听讲的人。不管干什么，既然做了，就要有个做的样子，要有一种认真的态度在。如果手里干着这般，脑子里想的却是那般，那是永远也没办法做成的。

不怕苦，只怕不能吃苦

《六度集经》卷三《理家本生》中载：从前有个年轻人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大笔遗产，却不知如何管理。同时，生性好吃懒做的他又交了一帮坏朋友，因此，没多久便将家财挥霍得一干二净。

那年轻人的父亲生前有位好友，是当地有名望的富翁，也是人人敬仰的善人。他听说这个年轻人的困难后便主动教他如何管理财务，劝导他辛勤劳动积攒财富，还送给他一些金子作为创业的资本。

那年轻人表面上虽然答应着，却一点也没有入心。他虽然照富人教的办法在做买卖，却改不了吃喝嫖赌的恶习。结果，没多久，富人给他的钱又挥霍没了。

富人前前后后向年轻人提供了五次资助，可每次都被年轻人挥霍了。但富人仍然没有死心，一直在想办法开导、劝诫他。

有一天，富人看见一只刚死的老鼠横躺在粪堆上，便借机开导年轻人说：“哪怕这是一只死老鼠，你要是肯动脑筋也可以用它来立业。我再给你一千两金子，你这次一定要努力。”

当时，一个要饭的孩子在墙角处听到了富人的话受到了启发。于是便将那只死老鼠捡来，按照自己所知的各种方法，加上讨来的各种作料，做成了一道美味可口的菜，将之卖掉了。他用赚来的那一点钱，做起了卖菜的生意，开始本钱小，每次只进一点点，卖光了马上再去进货。就这样，一点点很快就赚到了一百多个钱。之后，在他的努力下，财富越积越多，昔日的小乞丐终于成了有钱人。

后来，乞丐感恩于富人的开导，便用金银为原料，制作了一份贵重的礼物送给富人，并向他讲述了前后经过。富人见他聪明勤劳，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富翁死后，这位乞丐出身的年轻人继承了富人的所有财产。而不断接受富人馈赠的年轻人，依然留恋于吃喝、挥霍，最终沦为了乞丐。

真正决定一个人成就的，不完全是平台和起点，而是个人的努力奋斗。那继承财产的年轻人，起点不可说不高，但最终只能做个沿街乞讨的乞丐。那乞丐出身极低，却凭借着努力成了富翁。老天给了他们不同的境遇，他们却靠自己的行为将之改变了。这不是讽刺，这是个体行为差异所产生的必然结果。

人不怕苦，只怕不能吃苦。能吃苦的人，即使处境再过悲惨，一样有翻身的一天。那不能吃苦的，就算腰缠万贯，一样有挥霍殆尽的时候。

信心在，未来就在

一个比丘碰到了一个乞丐。乞丐说：“大师慈悲，布施些钱财给我吧。”

比丘看了看乞丐，发现那人竟是本地一位颇有名望的财主，于是便问：“你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乞丐回答：“唉！去年一场大火将我的全部财产都夺去了。”

比丘又问：“你为什么要当乞丐？”

乞丐回答：“为了要些钱花啊！”

比丘又问：“你要钱来干什么？”

乞丐说：“为了买酒呀！”

比丘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喝酒？”

乞丐回答：“喝了酒，才有勇气乞讨呀！”

比丘似乎看见了愚痴人间的愚痴众生，于是感叹道：“世人谁不是这样愚痴一生呢？为了酒、色、财、气耗尽了一生，最终还是尘归尘，土归土，这又何必？”

一位路过的富人听了比丘的话后问比丘：“我的未来会怎样呢？”

比丘笑着说：“太阳从西边升起，照在树上没有一点儿影子！”

“太阳照在树上怎么会没有影子呢？西边，你确定是西边吗？太阳怎么会在西边升起？”富人不解。他回头再去看比丘的时候，比丘已经走出很远了。

乞讨为了买酒喝，喝酒为了有勇气乞讨，乃是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牢笼，然后吓唬自己不能出去，否则就会受到惩罚。问别人自己的未来如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命在自己手中，运由自己掌握，何必去苦苦求人！

有智者说：“我们想象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们将来就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想都不敢想，那么也就注定要奔波一生了。

财富散去，大不了重新来过，何必去做那乞丐？这是丢失了财富，又丢失了希望。想要什么，便去努力得到，何必去问那比丘？这是不相信自己的表现。

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失去信心，只要信心在，未来就在。

头脑有，才能得到

佛陀入涅槃五百余年之后，古印度地区出了一位佛法精进的国王。他总是以最好的饮食供养出家人。在他所供养的出家人当中，就有一位已经不受生死轮回、解脱自在、得知宿命的阿罗汉圣者。

距离这个国家不远的地方是另一个国家，这里的国王也供养当时印度的婆罗门修行人。一次，这位国王制作了五百个华丽而精致的宝幢，但是却没有人会舞弄。于是，国王向外宣布，若有人能耍舞大宝幢，就将珍贵无比的宝幢送给他。

远方国家中许多人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很感兴趣，于是奔走相告。其中有五百位穷人听到了这消息，便会集至一处开始研究舞弄宝幢的技巧。之后，一起出发去献艺，希望能得到宝幢，从此摆脱贫苦。不料，他们走到半途时却用尽了盘缠，于是其中一位穷人建议说：“听说这附近有一个国王专爱供养出家人。我们可以假扮僧人到那里去受些供养，先解决了吃住问题，再想办法去赚取宝幢。”大家都觉得这主意可行，于是便前往那位已证阿罗汉的比丘处，要求出家。

这位证果的阿罗汉一见到他们，便看清了他们的宿世因果，也看清了他们出家的目的，但鉴于他们得度的因缘已经成熟，阿罗汉便没有点破，而是为他们剃度，并传授戒法。

受完戒法后，阿罗汉便带这五百位刚出家的法师到皇宫接受国王的供养。最后，阿罗汉告诫五百位法师说：“施主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带角还。所以，你们应该有精进修行的决心，将来好报偿国王的供养，否则就只能生生世世当牛马、奴婢来偿还了。”

那五百位法师听了都非常害怕，于是日夜精进修行，一点都不敢放逸懈怠。经过了九十天之后，全都证到了阿罗汉。

五百位穷人为宝幢远行，代表了芸芸众生对财富的追求。阿罗汉为他们点证，旨在说人生一世，精神追求比可见的财富更为重要。确实，即使得到那五百宝幢，也不过是一个不愁吃穿的富人。

所谓真正的宝藏，就是只属于我们一个人，别人无法拿走的。这样的东西，必然是精神上的，而不是具体的某种物质。

真正的富人是头脑充实者，那些追求金钱的，即使得到也不是富人，不过是一个财富守护人罢了。当有一天驾鹤西去，一样一无所有。

牢记目的

一日，慧能禅师见弟子整日打坐，便问：“你为什么终日打坐呢？”

“我参禅啊！”

“参禅与打坐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是您不是常教导我们说要按住容易迷失的心，清静地观察一切，终日坐禅不可躺卧吗？”

慧能禅师说：“终日打坐并不是禅，而是在折磨自己的身体。”

弟子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慧能禅师接着说道：“禅定，是心定，而不是人定。离开外界一切物相，是禅；内心安宁不散乱，是定。如果只是身体不动，而内心执着人间的物相，内心是散乱的，便与禅无关；如果离开一切物相的诱惑及困扰，心灵就不会散乱了，这才是与禅相关的。”

弟子躬身问：“那么，怎样去除妄念，不被世间物相所迷惑呢？”

慧能禅师说道：“思量人间的善事，心就是天堂；思量人间的邪恶，心就化为地狱。心生毒害，人就沦为畜生；心生慈悲，处处都是菩萨；心生智慧，无处不是乐土；心里愚痴，天下便都是苦海了。心乱是因为身在尘世，心静是因为身在禅中，没有中断就没有连续，没有来也就没有去。”

弟子终于醒悟。

打坐，坐的是身；修行，修的是心。坐下身是手段，让心安宁才是目的。如果执着于手段本身，而忘记了目的，那么即使坐上它几百年的禅，一样是禅的门外汉。只有窥透门径，找到真谛，才能有助于修行。

其他事物也有内外之分。事业是为了实现自我的价值，如果忘记了这自我价值，只是无目的、机械地工作，那么这工作便不再有意义，而只是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生活中的忙碌是为了获得闲暇与快乐，如果忘记了这份闲暇与快乐，而只想着不能停下来，那么生活也便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成了我们的负担了。

不管做什么，都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要执着于做本身，那样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离我们的目的越来越远。

想是什么，便是什么

有个僧人辛辛苦苦参禅二十余年，慧忠禅师看他一直任劳任怨、忠心耿耿，所以想要点化一下他，帮助他早日开悟。

有一天，慧忠禅师像往常一样喊道：“僧人！”

僧人以为慧忠禅师有什么事要他帮忙，于是立刻回答道：“禅师！要我做什么事吗？”

禅师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感到无可奈何，说道：“没什么要你做的！”

过了一会儿，禅师又喊道：“僧人！”那僧人又是和第一次一样的回答。

慧忠禅师也同上次一样，跟他说：“没什么事要你做！”这样反复了几次以后，禅师喊道，“佛祖！佛祖！”

僧人听到慧忠禅师这样喊，感到非常不解，于是问：“禅师！您这是在叫谁呀？”

禅师看他愚笨，万般无奈地启示他道：“我叫的就是你呀！”

僧人仍然没懂禅师的真义，以为禅师是说错话了，便说：“禅师，我不是佛祖，而是参禅的僧人呀！您糊涂了吗？”

慧忠禅师看他如此不可教化，便说道：“不是我不想提拔你，而是你实在不开化啊！”

僧人回答道：“禅师啊！我只是一个参禅的僧人，您为何这样捉弄我呢？”

慧忠的眼光暗了下去，很无奈地说：“还说不辜负我，事实上你已经辜负我了，我的良苦用心你完全不明白。你只承认自己是僧人，而不承认自己是佛祖，佛祖与众生其实并没有区别。众生之所以为众生，就是因为众生不承认自己是佛祖。实在是太遗憾了！”说罢，摇了摇头，无奈地走了。

山有高矮，水有深浅，但人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很多人却天生自卑，不敢将自己跟那些大人物比，其实，大家都一样。

众生之所以为众生，就是不敢承认自己是佛。给自己一个目标，自己便能成长为那样的人。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么改变就无从谈起了。

给自己一个目标，然后去努力，结果自然是实现自我。给自己一个枷锁，牢牢禁锢住自己的思维，必然平平淡淡了此凡生。

人的世界，在手里，也在脑海里。想得到，做得出，才能彰显价值。

不放弃

盘珪禅师德行高远，备受大家尊崇。有一次，他的一个学生因为行窃被人抓住，众人纷纷要求将这个学生逐出师门，但是盘珪禅师并没有那样做，他用自己的宽厚仁慈之心原谅了那个学生。

可是没过多久，那个学生竟然又因为偷窃而被抓住，众人认为他积习难改，要求对他重罚，但盘珪禅师依然没有听从众人的意见，还是没有处罚他。禅师座下的其他学生不服，他们联名上书，表示如果禅师再不处罚这个人，他们就集体离开。

盘珪禅师看了众学生的联名上书，把他们都叫了过来，说：“你们都能够明辨是非，这让我感到欣慰。你们是我的学生，如果你们认为我教得不对，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那偷窃者，也是我的学生，他接连犯错误，说明还不能明辨是非，作为他的老师，我有义务教会他像你们一样，也可以明辨是非。如果我不教他，又有谁来教他呢？难道就让他永远偷窃下去吗？那是我的失职，也是这世间的损失。所以，即使你们都离开我了，我也不能让他离开，因为他需要我的教诲，比你们之中的任何人都需要。”

那位偷窃者听了盘珪禅师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心灵因此而得到了净化，从此以后再也不偷别人的东西了。

不愿与作恶者为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想法。可是，如果彻底抛弃这作恶者，让他随波逐流、自暴自弃，不也是一种恶吗？盘珪禅师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不去抛弃那犯了错的学生。可见，他是一个好人，同时也是一个好的老师，他不会放弃一个失足者，更不会放弃一个还没教好的学生。这份师德，堪称少见。

很多人都没有盘珪禅师这份德，在事业遇阻的时候，总是觉得是别人负累了自己，因此想要放弃自己本应该有的责任，逃离出去。那样是不合适的，也是不遵守职业道德的。要像盘珪禅师那般，明了学生还不能明辨是非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教好他，而不是觉得他恶就放弃他。有这份对待职业的心，自然能够将自己的职业做成。

不怕考验

云海禅师是一位得道高僧，带着座下一干弟子在寺中参习佛法。

这一日，一个年轻和尚来到山门，指名要拜云海禅师为师。云海禅师问那和尚为何单单指名自己，那年轻僧人说，自己他日是必定要成佛立祖的，所以自然要找个有道行的高僧为师。

云海禅师很喜欢这个和尚的自信，便想试试他。于是板起脸来，跟那年轻和尚说，自己座下弟子众多，不缺这一个没礼貌的，要他走。

那和尚果然倔强，听了云海禅师的话，不但不走，索性在寺门外跪了下来，这一跪就是三天。云海禅师见他禅心坚定，便收留了他。

那年轻僧人虽然口气甚大，但确实是个有心钻研佛法的，他进寺之后非常用心。每天就是打坐参禅，从不懈怠。

然而，他却并没有得到云海禅师的夸奖，反而受到了很多的刁难。别的学僧去请教问题，云海禅师总是耐心解答，可那学僧去问，则经常被责备。不过那学僧并没有表现出不快，只是默默努力，一味研习。

后来，云海禅师又随便弄了个名义，将那和尚送去了厨房，让他负责一寺众人的饮食。那和尚也没多问，听了云海禅师的话就去了，结果也干得很好。

时间飞速，一晃几年就过去了。这天云海禅师叫人喊来那和尚，跟他说自己并非不喜欢他，而是颇为看好他，之所以如此对他，就是在考验他的耐心，磨练他的心性。云海禅师说，经过这几年的考验，觉得那和尚是个能做些事的人，可是，如果总是待在自己这里，进境定会越来越慢。于是，云海禅师与那和尚做了一个约定，云海禅师给他两封信，分别是写给当世两位得道高僧的。云海禅师说要那和尚到两处云游十年，之后回来继承自己的衣钵、接替自己的位置。

那和尚依然没有言语，而是接了信，离了山门。

十年后，那和尚回来了，果然与之前不同，已经有了大长进。彼时，云海禅师年事已高，见弟子归来，便如前所言，将位置传给了那和尚。那和尚就是后来有名的无界禅师。

禅分很多种，有打坐禅、念经禅、云游禅等。禅师点化弟子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有佛法开释、有行为启示等。很多禅师的教化方式都是别具一格的，有的甚至用木棍打。

那打并不是惩罚，而是考验。禅师扔过来的东西，表面看是木棍，实际是他的衣钵。他要看的是弟子能否接住自己的考验，是否能够接承自己的衣钵。

故事中的和尚，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老师。禅师骂他是考验他的耐心，派他去厨房做事，是培养他的能力。只有有耐心，能做事的人，才能够成大道、担大任。

凡事都不能看表面，而要看根本。别人要我们做事时，不要看那人吩咐时的态度，而要看这件事是否于我们有益。若是于我们有益者，便可当是考验。

面对别人的呵斥，也不要一味反抗，先要明白对方的意思，然后再想办法应对。如果真是恶意的，反驳回去便好。若是嫌我们还不够好，那便去努力。

做个掌棋人

佛陀时代，有一个年轻人，天资聪颖，只要是他看过的事情就能学会。少年凭借这过人的天赋，发誓要学遍天下所有的技艺，于是他四处寻师访道，学遍了世间种种技艺，且无不精通。

学成之后，少年便萌生了与人比试的念头。他想，自己才艺过人，战胜他人后定能流芳百世。

就这样，年轻人的足迹遍及许多国家，到处展现自己独步天下的技艺，未逢敌手。从此，年轻人傲慢之心炽盛，认为自己天下第一。

这天，一位比丘手持锡杖来到年轻人面前。由于年轻人生长的地方没有佛法，他也从未见过僧人，所以便好奇地询问：“你是什么人？手上拿的是什么，为何装扮与常人不同？”

比丘答：“我乃调御自身之人。”

少年问：“什么是调御自身呢？”

这时比丘说了一首偈子：“弓匠调角水人调船，巧匠调木智者调身。譬如厚石风不能移，智者意重毁誉不倾，譬如深渊澄静清明，慧人闻道心净欢然。”

原来那比丘乃是佛陀化身，之后佛陀展现了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接着，佛陀对少年说：“因为历劫修行，调御自身，我才能有如此神通。”少年对佛陀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便向佛陀请教调御自身的要领。

少年凝神倾听，豁然领悟，终成一代贤者。

人都想自己有能力，却不知能力也有内外之分。修桥架屋、划船射箭都是外在的能力，统御自我、明了内心则是内在的能力。那些外在的能力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逐渐荒废，且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得可有可无。但内在的能力不同，它是紧紧跟随人身的，人身不灭，那能力便不会消失。

想要练得内在的能力，就要充实自己的头脑、安静自己的内心，不要被华丽的技艺所迷惑。头脑得到充实了，随时都可以学会那外在的能力。一个拥有无限内在智慧的人，是可以让人为自己所用的，而一个只会外在技能的人，终究不过是别人手下的一颗棋子。要做就做那掌棋人，不做那任人支配的棋子。

不畏愚笨

有一个和尚，从小就出家了，是寺里的僧人们把他抚养长大的。这个和尚很笨但很勤劳。每天天不亮，他就去担水、打扫，做过早课后便去寺后的市镇上购买寺中一日所需的日常用品。回来后，还要干一些杂活，晚上还要读经到深夜。就这样，他过了十年。

有一天，这个小和尚和其他小和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发现别的小和尚都过得很清闲，只有他一个人整天都在忙东忙西地不得停歇。其他小和尚偶尔也会被分派下山购物，但他们去的都是山前的市镇，路途平坦而且也比较近，买的东西也都是些轻便好拿的。而十年来方丈一直让他去寺后的市镇，去那里要翻越两座山，道路崎岖难走，回来时更是要命，肩上还要背着重重的米或者油等，一不小心便会摔倒。

知道真相后的小和尚很奇怪，就跑去问方丈：“为什么别人都比我自在呢？没有人强迫他们干活读经，而我却要每天忙个不停呢？”方丈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第二天中午，小和尚和往常一样扛着一袋小米从后山走回来时，方丈正在等着他。方丈把他带到前门，自己就在那里坐下读经，让小和尚在旁边看着。

太阳快要下山了，前面山路上出现了几个小和尚的身影，看得出，他们走得很散漫。当那几个小和尚看到方丈时，一下便愣住了。这时，方丈问那几个小和尚：“我一大早让你们去买盐，路那么近，又那么平坦，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呢？”几个小和尚面面相觑，说：“方丈，我们说说笑笑，看看风景，就到了这个时候。十年了，每天都是这样的啊！”

方丈又问站在身旁的小和尚：“寺后的市镇那么远，还需要翻山越岭，而且道路崎岖难行，你又扛了那么重的东西，为什么回来得还要早些呢？”

小和尚回答：“我每天在路上都想着早去早回，因为肩上的东西重，我才更小心地走，所以反而走得又稳又快。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再累也不觉得累了。”

方丈听了他这一番话，就笑了，说：“道路平坦了，人反而不会那么专心。只有在坎坷的路上行走，才能磨炼一个人的心志啊！”

几个月后，寺里忽然严格考核所有的和尚，从体力到毅力，从经书到悟性，面面俱到。小和尚一下子脱颖而出，被选拔出来去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在和尚们羡慕和钦佩的目光中，小和尚坚毅地走出了寺门。

当年的这个小和尚就是后来著名的玄奘法师。

愚笨不可怕，不懂得努力才可怕。愚笨的和尚，通过自己的奋斗可以成为一代高僧，聪明的人整天东看西看不知努力，一样只是普通的僧众。

资质是上天给人的眷顾，而不是上天给人的果报。想要让这份特殊的眷顾对我们产生好处，还需要自己去努力。如果仅仅因为自己比别人更聪明一些，就觉得什么也不用做了，那么，这份聪明一样对我们毫无用处。

不找借口

从前有一位大富翁，住的是高楼大厦，吃的是山珍海味，身边满是香车美女，但他的心却感觉很累。他每日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生活过得极其烦躁不安，每天不是胡思乱想，就是愁容满面。

有一天，富翁发现离他楼下不远的地方，有一间茅屋，里面住了一个穷苦的人。这个人的收入也就仅能糊口，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偶尔有些许闲暇便看看书、唱唱歌。可就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竟然精神非常愉快，终日面露笑容。富人见了他既妒又疑。

直到一天，富翁碰到一个云游四海的法师，便向法师倾诉自己的烦恼，并向他寻求解决的办法，法师听完后对富翁说：“你过的生活，虽然有名有利，但这只是物质的生活，物质是有限的，而你的欲望是无穷的，有限的物质当然不能满足无尽的欲望，所以你就苦恼了。人的满足来自于人的内心，你不了解人生的真义，好像在迷途彷徨，寻不到归宿，当然就不安了。你说的那个人，虽然贫困，但他看淡了物质束缚，他知道自己的追求，他学识明理，认识了人生的意义，对任何事情都能做到宽心，所以就会感觉自由轻松，也自然会开心起来！”

这位富人听了法师的话后，也连连点头称是。法师说完后，飘然而去。可富翁回家后，账簿子一翻，算盘一打，又忘记了法师所说的话，终日还是恍恍惚惚，愁眉不展，他又变回了那个抑郁的富翁。

于一般人，决心是最不缺少的，行动则是最稀缺的。常常是知道自己的缺陷，也想要拼命改正，可是却少有行动。这样的人，便是那自寻烦恼者。

我们常常是夜半想想千条路，明朝起来走原路。就像那富翁一般，总是摆不脱原来的束缚，一味地纠缠于苦闷的生活，快乐不起来。

想好的事，便去做，不要拖沓，更不要给自己太多借口。

找准时机

有一位仙崖禅师，经常外出行脚弘法。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对夫妻在吵架。

正吵得激烈时，禅师经过，看了这情形，禅师就在路上大声叫起来：“你们各位过路的人快来看唷！这里有不要钱的好戏可看哦！”

这个时候，那对夫妻仍然继续吵架，甚至要打了起来。

仙崖禅师便又叫道：“精彩极了！现在要打架啦！大家快来看啊！”

这个时候，终于一位路人忍不住，上前指着禅师说：“喂！你这和尚，人家夫妻吵架，关你何事，你在这里幸灾乐祸什么？”

这时，吵架的夫妇听到禅师和路人的争吵，暂停彼此的争执，和其他路人一起好奇地围过来看。

仙崖禅师看了这情况，知道是说法的适当时机了，他说：“现在你们不吵架了，我可以说法了。”仙崖禅师就对吵架的夫妇说：

“再厚的寒冰，经过太阳的照射也会融化；再冷的饭菜，经火煮烧，也会煮熟、煮热。夫妻有缘生活在一起，要做太阳温暖对方，要做柴火成熟对方。希望天下夫妻都要相敬如宾。”

仙崖禅师的这一句话，便是活用禅。

禅理虽妙，也要行于可用处方好。对众生说禅，是功果；对禅僧说禅，是开释；对着石头说禅，就是无用罔行了。

夫妻吵架之时，精力都在与对方争论上，此时说禅，无异于对牛弹琴，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等他们停下后，再说禅，才是将禅用到了正处。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讲究个方法，讲究个时机。方法选对了，事情就成了一半，时机再选对了，那么事情就差不多成了。这是成事的智慧，也是省事的智慧。如果没有选对方法和时机，不仅事情办不成，反而要浪费极多的精力，结果是此事无成，又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实在是划不来。

做事之前，先规划，再抬头看看方向，不要直接低头去干。直接去做，固然能干更多的活，可是方向若错了，付出那些精力也不过是累赘罢了。做事前的思考，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必要的程序，凡事谋定而后动，自然半分功力一分功劳。

最大的成就是坚持

一日，一个禅师碰到一个拿着木棍的小叫花子，便叫住他。之后教他怎样画一个方框，并嘱托其勤加练习，说他日有缘，再相见时就可不必要饭了。禅师走后，小叫花子闲来无事，便用木棍刻画那个方框，一直坚持不懈。

时隔不久，禅师又碰到一个放牛的牧童，也依前样，告诉那牧童用木棍从上到下拉那么一下，嘱托他若能勤加练习，日后有缘，便可以不用放牛了。那之后，牧童山间放牛闲散之余，便用那木棍在地上或宽或窄、或疾或徐地拉那一画。

四十年后，禅师圆寂之前，命弟子把这两个人叫到了自己的面前，让他们一起合写了一个中字。

这个中字一出，众人皆不住赞叹，都觉得这字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写字那两位，则成了书法史上的两位传奇人物。

一步之距，不过一米，累计而行，可至千里。凡事不怕简单，不怕渺小，就怕坚持。一件小事，坚持久了，一样能有所成就。整天干的都是大事，但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一样一事无成。

农民劳动时，常会说一句话：“不怕慢，就怕站。”意思是农活虽多，慢慢干总有干完的时候。可是因为活多，从而懈怠，不去做而是休息，那么活永远也干不完。这就是坚持的妙用。

坚持之外，就是专心了。用全部精力专其一点，可得大事业；分散精力，这也想干，那也想干，则必将一事无成。

人们常说，样样通不如一样精，也是类似的道理。将一个领域钻研透，便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口饭吃，也都有人尊重。每一样都通那么一点点，却不精熟，必然是做什么都做不好，最终沦为路人。

做事无妙法，坚持、专注则可。做到此两点，终有成就之日。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做一样，明天又做一样，必然导致失望落空。

笨鸟要先飞

注荼半托迦尊者是罗汉中神通最大的，甚至还几次救过佛陀的性命。一次外道要加害佛陀，作法把山压过来，注荼半托迦尊者跟在佛陀后面，见状用手一指，就把山推开了，可见法力之高强。然而，人们却不知道，拥有如此神通的尊者，幼年时却是一个非常愚笨的孩子。

注荼半托迦小时候简直愚笨到了让人无可奈何的程度。老师教他念“悉达摩”，教他“悉达”时忘了“摩”；教他“摩”时，又忘了前边的“悉达”。老师对注荼半托迦的父母说，他宁愿去教很多其他的婆罗门人家的孩子，也不愿把时间花在这一个学生身上，之后便将他赶出了学校。

注荼半托迦的父母只好把他送到一位吠陀教师那里。在那儿，老师又教他念“奥玛普”几个字母，但他也学不会，教师非常恼火，对他的父母说：“你的孩子学什么都学不会，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注荼半托迦有个哥哥半托迦，很聪明并博学有礼。机缘之下，兄弟二人遇到一些佛陀的弟子，不久，哥哥就出家为比丘，而注荼半托迦被认为太笨不适于出家，只好独自住在附近。

一天，哥哥半托迦和其他人结伴到室罗伐悉底城去朝拜释迦牟尼佛，很多人都跟去看热闹。注荼半托迦也混在人群里，恰好被半托迦看见，半托迦问注荼半托迦道：“你现在以什么为生呢？”

注荼半托迦回答：“无以为生，生活异常艰难。”

半托迦又问：“你想出家为僧吗？”

注荼半托迦回答：“像我这样的愚笨之人，如何能渴望加入殊胜的佛陀僧团呢？我甚至连最简单的偈颂也记不住。”。

半托迦对弟弟说：“习学佛法不分高低种姓、贵贱和智力高下，最重要的是遵循佛陀原教义，并付诸实践。如果你真心诚意地想成为僧人，那么你就能做到。”

注荼半托迦很恭敬地来到佛陀及其弟子阿难面前，全知的佛陀洞悉注荼半托迦谦卑和纯净的心，就在只孤独园，要阿难尊者为注荼半托迦剃度出家。

阿难教注荼半托迦一个偈颂：“诸恶莫做，使自己免于邪恶的思想；众善奉行，莫执自我，正念、正知、正命，则能免于伤害、烦恼，这就是诸佛教示。”

三个月后，可怜的注荼半托迦仍然记不住这个简单的偈子，而其他的新出家的人早就把整章经典背熟了。

既然连博学多闻的阿难都无法教会这愚笨的比丘，佛陀就亲自教他。佛陀要他打扫寺院来清除业障，同时要边扫边念诵“扫帚”二字。

虽然只有两个字，注荼半托迦依然是记前忘后、记后忘前，想到“扫”就忘了“帚”，想到“帚”就忘了“扫”，因此烦恼不已。于是佛陀慈悲地告诉他：“‘扫帚’的意义就是去除尘垢。想想看，你诵‘扫帚’二字的目的是什么呢？”注荼半托迦依佛陀的教导思考着：“灰土瓦砾是尘垢；去除就是清净。所以佛陀是在提醒我，除了扫除外面的尘垢外，还要去除心中的尘垢。”注荼半托迦就这样不断地重虑缘真，最后一念相应慧，手执扫帚透视幻象而证得开悟，终于得证阿罗汉果。

愚钝从来都不是失败的理由，懒惰才是失败的理由。人不聪明不可怕，不懂得努力才可怕，哪怕资质不理想，只要有一颗上进的心，肯花功夫去做，一样能够成就大业。

人们总是喜欢给自己的失败强加各种各样的理由，其实仔细想一下就会发现，那些外在的牵绊往往都是无关紧要的，最最重要的就是功夫没有下到，只不过是出于面子原因，自己不愿承认罢了。想让生命有意义，就要懂得，不给失败找借口，只给成功找理由。凡事不要计较太多，努力去做就好了。

不怕花时间

禅宗惠能大师从五祖黄梅弘忍禅师处得法，获得衣钵心印，即刻向远方逃逸，为的是怕人嫉妒、陷害。

但消息仍然走漏，被一位叫陈慧明的禅者沿途追赶。终于赶到时，陈慧明称此来不是为了衣钵，而是为了求法，恳请惠能六祖接引。

惠能便说：“既然你是为求法而来，希望你先抛弃一切外缘，断绝一切思念，我便为你说法。”

人的心中，知见很深，执着很多，就是再好的妙法，也装不进我们的心田。

过了一会儿，惠能禅师接着说：

“你不要想到善，也不要想到恶。就在这个时候，请问什么是你慧明上座的本来面目呢？”

陈慧明听了这话，立刻大悟，接着又要求惠能再告诉他一些秘密的意思。

惠能禅师便说：“我能告诉你的，就不是秘密的意思了。如果你能反照自己、反观自己，所谓秘密的意思，就在你的心中。”

慧明非常感激：“我在弘忍大师门下很久，都不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您的指点使我感觉，道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现在对自己都明白了。”

陈慧明在六祖惠能大师的指示之下终于觉悟，但如果没有在弘忍门下多年，可能也无法在六祖大师这里觉悟。这就像煮饭，虽然是最后一把草煮饭，但是没有前面的几把草，这饭也不能熟。

木有本，水有源。当下的一刻，原来是从历史时间中得来的。所谓“因缘成熟”也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凡事不要希望速成。一步一步去走，慢慢地，总有得到的一天。如果不重视这个积累的过程，势必难得到想要的结果。常有人说，在一个领域坚持五到十年，那么就可成为这一领域的顶尖人物。也确实，那些在行业内叱咤风云的，都是有着极强极广的行业积累者。

然而，生活中，人们却常不能坚持，从而荒废了精力，最终一事无成。还有就是，坚持之后，却只看到了结果，而忽视了从前的过程。

更多的人，总是盯着自己成功的那一刻，只看到了帮自己成功的那一个人。而忘记了在坚持的路上给予自己帮助的众生。就像更多的沙弥看了慧明在六祖处得道的故事后，都一味赞叹六祖的大智慧，可以指点迷津、助人得道，却看不见在六祖之前，弘忍禅师已经在慧明身上花了数年的功夫。如果没有弘忍禅师的这番功夫，任是六祖法力再过广大，一样无法让慧明顿悟。

帮助过我们的人很多，有的效果明显，助我们一夜功成名就，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有的效果不明显，只是默默支持，于我们并未见显著效果。但两者是一样的，那些给我们印象的，我们要牢记、要去报答，那些没给我们留下印象的，一样要感谢。

人生一路，要经过许许多多的风景，那巍峨的山川、静谧的湖水、高大的胡乔树木让我们赞叹、流连，成了我们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印记。但也不要忘了，时时陪着我们的，那开在路边的野花。它们常见，所以我们不见，但没了它们，我们的生命注定干枯。

地狱与天堂

有一位太守，去拜访白隐禅师，请教是否真有地狱与极乐，还是只是一种想象。他并且请求禅师，带他到真实的地狱和真实的极乐，让他能体验一下。

白隐禅师听了，立刻就以最恶毒的话骂他，使得这位太守非常惊讶。最后，太守实在忍不住了，就随手拿起一根木棍，要打白隐禅师，一面打，一面大声骂着：“你算什么禅师？简直是个狂徒！实在是一个无礼的家伙。”

白隐禅师逃到大雄宝殿的大柱后面，对着面露凶相追赶他的太守说：“你不是要我带你参观地狱吗？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就是地狱吗？”经白隐禅师这么一说，太守顿然觉悟，立刻到白隐禅师面前，忏悔道歉。

白隐禅师见状，又说：“你看，你现在这种庄严、慈祥的样子，不就是极乐吗？”天堂、地狱在哪里？这可分三等来说：

第一，天堂极乐在天堂极乐的地方，地狱当然是在地狱的地方。

第二，天堂地狱都在人间，我们有时候住在高楼，非常舒适，那不就像天堂吗？有时候穷苦得连住都不安心，不就是像地狱吗？

第三，天堂极乐或地狱都存在我们的心中，我们的心从天堂极乐世界到地狱，每天不知道要来回多少次。

因此，我们可以说，我们的心快乐的时候，就是极乐天堂，痛苦的时候，就是地狱。

由此可见，天堂和地狱其实都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选择当中。同样一件事，选择乐观面对、积极争取，结果往往也是我们所乐见的，这时候，就是身在天堂。选择悲观面对、放弃努力，那结果必然也是我们所不愿见的，那么就置身地狱了。其间之差别，不是世道在惩罚我们，而是我们的选择。当灰心丧气选择放弃的时候，其实已经是认输了，自然没有好结果。这时候还抱怨世道不公，就是对世道的不公了。

我们常怨天道轮回没有给我们公平，是在折磨我们，却很少想过我们是否真的去做过努力。这世上只有自己奋斗出来的公平，从没有从天而降的公平。即使上天掉馅饼给我们，想要吃到也要弯腰去捡；即使上天送机会给我们，想要把握也需要努力去做。没有任何的付出，就想得到别人经过奋斗才得到的结果，是不可能的。

不想去做就想得到的人，就是自己将自己置身地狱的人；那些努力改变现状，靠付出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人，就是让自己上天堂的人。

地狱和天堂从来都不是人们离世后的选择，而是每天选择的积累。选择快乐和努力，天天都是在天堂。选择痛苦和放弃，则天天都是在地狱。身在地狱的人们，不要抱怨老天，而要审视自己。

专则成

一位得道高僧来到一座无名荒山，山间茅屋中闪烁金光，高僧料定此间必有高人，遂前往一探究竟。

原来，茅屋中有一位老人，正在虔诚礼佛，老人目不识丁，从未研读过佛经，只是专注地念着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哞。”高僧深为老人的修为所动，只是他发现老人将六字真言中的两个字念错了，于是便指点了老人正确的梵音读法，然后便离开了，心想老人日后的修为定能更上一层楼。

一年后，高僧再次来到山中，发现老人仍在屋中念咒，但金光已不再。高僧疑惑万分，与老人攀谈得知，老人以往念咒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而得高僧指点后总是过于关注其中两字的读法，不由心绪烦乱，因此经常出错。

高僧一片好心，却办了坏事，让本来已经有所成就的老人反而不如之前了。这是因为高僧虽然有大法力，但还没有到达真正的悟的境地。

真正觉悟的僧人，自然会明白佛家不立文字的道理。佛法的真要是导人向善，引人专注的，只要达到了这目的，那佛法是真法还是人们的以误传误，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佛家依靠的本来就是专注而清净的内心。有了这份心，自然一切皆成。

凡事都要专一，不专一便会流于表面，因此不得深入。“杂则多，多则扰”，考虑得太多，困扰了自己，也搅乱了他人；“扰则忧，忧而不救”，思想复杂了，烦恼太多了，痛苦便会增多，最后连自己也拿自己没办法。

没有不变的圆满

这天，刚刚做完日常佛事，僧侣们正要走出禅房时，方丈守心法师扬手碰落了供台上的一个瓷瓶，瓷瓶落地摔了个粉碎。

众弟子一下愣在了那里，茫然不知所措，搞不清方丈这一举动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所致。守心法师见学僧都以探询的眼光看着自己，便语气凝重地说：“一抷泥土，不知经历了多少工序，经过了多长时间的煅烧，才超脱成珍贵的瓷瓶，又被我们摆上了神圣的供桌，成为一件高贵圣洁的法器。如果保存得法，千百年都不会损坏，那时，便成了人人供奉的法宝了。可是，扬手之间，它就坠落于地，重归泥土，一文不值了。你们也一样，入我禅门，得了我的法号，也算小有境界，不是件容易事，若不珍惜、不自律，堕落起来与瓷瓶无异！”

僧侣们都默默无语，有些人却忽然有所顿悟，合掌跪地，深表忏悔。

这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堡垒，再强大的防御，也有被攻破的可能。想要真正防御敌人，修完堡垒之后便归家睡觉是最要不得的。还要对堡垒时时修护，要找人经常看守，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敌人的入侵。

我们的心也一样，要时时维护，不要因为一时的心静，就觉得获得了永久的心静。还要懂得日常修持，每天都让自己的内心强大一点点，只有这样，才能做到闻八风而不动，那时，才能超脱烦恼。

我们的技艺也一样，不要以为学到手就万事大吉了，依然要坚持苦学，要不断创新，更是要时时试炼，莫要将之荒废。一个天天认真干活、钻研技艺的泥瓦匠，终有一天会成为建筑大师。一个躺在理想里睡觉的建筑大师，也终会因为荒废了手艺而沦落为泥瓦匠。

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圆满，只有慢慢积累的成就，每天拿出一点时间来，让自己的心宁静，让自己的技艺得到加强，收获的就是一个完美的人生。如果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有了，便不去努力，终将会堕落成茫茫然的路人。

平常的话语最值钱

除夕将至，常年在外经商的商人来到街上准备买些年货回家过年。他想，一年没见家人了，应该为妻子、儿女多买些礼品，于是来到闹市的首饰铺。在门口，他见着一个老和尚脖子上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卖偈语”。商人十分好奇，便凑到跟前问和尚：“偈语怎么卖？”

和尚回答他：“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你卖的是什么偈语，这么贵？”

老和尚说：“施主是否真心想买？若有真心，我自然会告诉你一个值此价钱的偈语。”

商人经不住好奇心的怂恿，便从身上掏出十两黄金，交给了和尚。

老和尚收好黄金后，念了一首偈语：“向前三步想一想，退后三步思一思；嗔心起时要思量，息下怒火最吉祥。”

商人听了这简单的四句话后，非常失望，心想，这样四句话，就要走了我十两黄金，太不值了，我这是上了老和尚的当了。刚要发作，想起这是在闹市，那么多的人看着，若和老和尚争执起来，有损自己的形象，便忍了下来。

走的时候，老和尚又叮嘱了商人一番：“这是个十分有用的偈语，希望施主谨记。”

商人置办好礼物后，快马加鞭地往家里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家里的大门没有锁，商人直接进了门，往房间走去。他正准备喊妻子，突然发现在挂着蚊帐的床前摆着一双男人的鞋。商人心里“咯噔”一下，猜想妻子肯定是趁着自己不在家，偷会男人了。他越想越气，我在外面拼命赚钱，你们却在这里快活，不禁越想越是恼怒。最后冲到厨房拿起了一把菜刀，想要杀死这对男女。

就在举刀要砍的时候，“向前三步想一想，退后三步思一思”，白天老和尚的话猛然出现在商人的脑海中。已在半空的刀渐渐地垂下，商人往前走了三步，又往后退了三步。这时，妻子被脚步声惊醒了，起来看是丈夫归来，欣喜异常，忙问他累不累。

商人没有答话，而是指着床下的鞋问道：“这是谁的？”

妻子看着丈夫手中的刀就已经明白几分，她十分委屈地说：“你在外头做生意那么久都不回家，今天过年，是个团圆之夜。既然你不能回了，那我还不能摆双鞋子图个团圆的吉利，等着你回来吗？”

商人一想，有道理，而且此时妻子已经揭开了蚊帐，床上并没有人。于是马上扔掉了手中的刀，给妻子道歉。然后大声叫喊道：“这个偈语怎么不值十两黄金了，就算千两万两也值了！”

很多人都喜欢寻找一些富有大智慧的语句，而对那些讲述平常道理的话语不以为意。却不知，正是那些平常简单的话，才是对我们最为有用的。我们觉得它们没用，不过是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这些道理，能够做到道理所说的那般了。其实不然，更多时候，不过是自己高估了自己罢了。

若是用那些最简单的信条来对比自己的行为，便会发现，其实差得还远。成就自我，更多的时候只需要将平常人都懂得的规矩、信条完全做到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太多过人的智慧。

当你比身边的人更加踏实、更加遵守道德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因境而变，随情而行

有一位高僧，是一座大寺庙的住持，因年事已高，便想找个接班人。

一日，他将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慧明、尘元叫到了跟前，对他们说：“你们俩谁能凭自己的力量，从寺院后面悬崖的下面攀爬上来，谁就是我的接班人。”

慧明和尘元接了命令，一同来到悬崖下，那真是一面令人望而生畏的悬崖，极其险峻、陡峭。慧明身强体健，觉得自己肯定没问题，因此信心百倍地开始攀爬。但没爬多久，他就从上面滑了下来。慧明并不气馁，站起来重新开始。然而，尽管他这一次小心翼翼，但还是从悬崖上面滚落到原地。长于坚持的慧明稍事休息后又开始攀爬……

让人感到遗憾的是，慧明屡爬屡摔，最后一次他拼尽全身之力，爬到一半时，因气力已尽，又无处歇息，重重地摔到一块大石头上，当场昏了过去。高僧不得不让几个僧人将他抬回去。

接着轮到尘元了，他一开始也和慧明一样，什么也不想，只是竭尽全力向崖顶攀爬，结果也是屡爬屡摔。最后，尘元紧握绳索站在一块山石上面，他打算再试一次，但是当他不经意地向下看了一眼以后，突然放下了用来攀上崖顶的绳索。然后他整了整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土，扭头向着山下去了。

旁观的众僧十分不解，对此议论纷纷。只有高僧默然无语地看着尘元的去向。

尘元一直走到山下，之后沿着一条小溪流顺水而上，穿过树林，越过山谷……最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达了崖顶。

当尘元重新站到高僧面前时，众人还以为高僧会骂他贪生怕死，吃不得苦，甚至会将他逐出寺门。谁知高僧却微笑着宣布尘元为新一任住持。大家听了结果，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尘元向其他人解释：“寺后悬崖乃是人力不能攀登上去的。师父经常对我们说‘明者因境而变，智者随情而行’，就是教导我们要知伸缩退变啊！面对不可能之事，一味努力，结果只能是花了力气，却一事无成，只有懂得变通，才是真正的智慧。”

高僧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若为名利所诱，心中则只有面前的悬崖绝壁。天不设牢，而人自在心中建牢。在名利牢笼之内，徒劳苦争，轻者苦恼伤心，重者伤身损肢，极重者粉身碎骨。参禅悟道也一样，只想着快点悟道，结果忘了选择适合自己修行的路，只能一辈子打坐参禅，永远成不了佛。”

众人听了禅师的话，恍然大悟。

坚持重要，在对的路上坚持更重要。努力是成就的前提和必须，但努力并不等于成就本身。有句话说，如果身处错路，即使奔跑也没有用，反而会因为行得太快而离目标越来越远。

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清晰合理的规划，不要埋着头死干。找对路，永远都比走路更重要。

有头寻头

村子里有个叫菩达多的女孩，长得非常漂亮。有一天，她从河边走过，不经意间往水里看了一眼，正巧那时她出现了错觉，看到自己映在水里的倒影是没有头的。这一下，可吓坏了菩达多。她竟然出现了精神错乱，狂奔进村子，见人就问：“我的头呢？看到我的头了吗？是你拿去了吗？把我的头还给我吧！”

从那之后，村子里的人都害怕见到她，朋友们不敢和她见面，家里的人更是每天都被她吵得不得安宁。

有一天，一个法师路过这个村子，遇到了菩达多。菩达多一见他便问：“我的头呢？是你拿去了吗？把我的头还给我。”

法师没有走开，而是来到她的面前，一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菩达多捂着滚烫的脸，大声叫喊：“你为什么要打我？你怎么能够打我？”

法师反问她：“我打你了吗？打到你哪里了？”

菩达多说：“你明明打了我的头呀！”

法师说：“我打你的头了吗？可是你说你没有头，还要我还你头？”

菩达多一震，顿时就惊醒了。

这世上很多人都跟菩达多一样，那东西明明已经有了，却总是视而不见，反而要求别人给自己。他们之所以看不到那东西，不过是自己的心不够认真罢了。

有的人，身在父母的关爱当中，却总觉得没有温暖。不是因为父母爱他不够，而是他不善于去发现。有的人，身边朋友围绕，却总觉得自己是孤单的，没有人陪的，不是朋友冷落了他，而是他没有发现友谊的能力。直到有一天，父母离去、朋友远走他乡，这时候他才会发现，原来生活中缺了他们之后，少了多少温情和爱护。

可是，当认识到父母和朋友对自己的付出之后，一切已经晚了。不要等到温情离去的时候，才明白温情的可贵。去关爱身边的人，感受他们给我们的温暖，然后好好珍惜。

时时自省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又到了岁末。一天，佛陀让弟子们在庭院中竖起一根大铁柱。弟子们虽然不明白佛陀的用意，但还是照办了。

新年的前夜，佛陀叫来阿难，让他先去沐浴，然后换上一件新袈裟。阿难梳洗完后，穿着新装来到佛陀面前时，佛陀慈爱地对阿难说：

“阿难！我要请你帮我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阿难急忙问：“世尊，您要我做什么呢？”

佛陀微微一笑，指着那根竖立在不远处的铁柱对阿难说：“你去敲一敲那根铁柱，一定要用力地敲、使劲地敲。”

阿难点头答应后就出去了，他来到铁柱旁边，拾起一块坚硬的石头，对着那根铁柱先试着比画了几下，随后用力敲了下去。

猛然间，那根铁柱发出了极响亮的声音，这声音几乎传遍整个舍卫国，连地狱里的饿鬼和畜生道的畜生们也都听见了。更奇怪的是，大家听到这声音后，所有的痛苦、烦恼都消失了，甚至连敲铁柱的阿难也被声音震撼了。

在僧房中休息的比丘们听到声音后，都走出了禅房，会聚到讲经堂。

佛陀对他们说：“众位弟子，明天就开始新的一年了，大家已学习了一年的佛法，现在你们应该反省一下自身，我也同样需要反省。你们两人一组，各自向对方检讨自己的过失，并要对自己所犯的过失作出忏悔，使自己的身心清净不染杂念。”

所有弟子都遵从佛陀的吩咐，两人一组，认真检讨自身，忏悔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一天中，有一万个比丘感受到佛义，消除一切杂念，另有八千个比丘修成了阿罗汉。

忏悔，可以让八千比丘成罗汉，让一万比丘除杂念，可见忏悔的力量。

所谓流水不腐，人也一样，只有时常自省，更新自己的思想，才能让自己保持上进，获得更大的提升。

“吾日三省吾身”不仅是在寻找自己的毛病，也是在让自己获得更大的进步。能战胜自己，才是真境界，这境界，必然要从自省开始。

好事不如无事

风趣幽默又活泼的赵州禅师，曾提出一句禅话：“佛是烦恼，烦恼是佛。”

学僧不解，问道：“不知佛在为谁烦恼？”

赵州禅师回答：“为一切众生烦恼。”

学僧再问：“如何可以免除这许多烦恼呢？”

赵州禅师非常严肃地反问：“为什么要免除那许多烦恼呢？”

有一次，赵州禅师看到弟子文偃禅师在礼佛，便用拐杖敲打了他一下：“喂！你在做什么？”

“礼佛。”

赵州禅师呵斥：“佛是用来礼的吗？”

文偃禅师不解：“礼佛总是好事！佛当然是要给人崇拜的。”

赵州禅师指示：“好事不如无事。”

烦恼是病，佛道也是病。佛是为了一切众生而病，既是为了救度众生，他为什么要免除烦恼呢？礼佛虽然是好事，但是切莫执着于“好事”（功德），无事才是真正的好事。

当初达摩禅师到东土来，梁武帝一见到他就问：“朕印经建寺装佛像，请问有何功德？”达摩祖师回答：“并无功德。”梁武帝不懂。我们自性法身体里的功德，哪里能在事相上去求呢？印经造像这是有为功德，当然无法与无为的功德相比。

布施行善等有为的功德，固然是求佛。但是，禅不能光是一点福德因缘。最主要的，是般若智能的法身自性现前。无事，才是真正的禅心法身的现前了。

所谓无事，并不是真正的虚空，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什么事情也不去做，而是不执着于事，不执拗于事。我们要去做事，但不要时刻惦念着这件事。真正的无事，是忘记做事的目的，随性去做。

想要礼佛，直接去拜就好了，不必去想什么崇拜；想要建庙，直接去做就好了，无需想什么功德。人一旦有执念，就会分身，反而不利于做事情。

很多时候，做成事的最好办法就是忘记自己的目的，而闷头去做。将每一个细节做好，做到极致，自然能够达到我们想要的目标。如果时时想着目标，反而会因为被结果所框，束缚了头脑。那时候，便是被事所累了。

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放松的状态。我们可以学会知识，却无法学会放松。只有真正的忘记，才能获得真正的轻松。而这份轻松则是动力之源。

第八章　心安世界稳，知足无烦恼

佛亦狂

德山宣鉴禅师是个很有趣的人。

有人问：“什么是菩萨？”德山宣鉴就用棒子打他：“出去！别到这里来拉屎！”

“什么是佛？”他回答：“佛是西天老臊狐。”

德山宣鉴有一天在堂上讲法，说：“我这里没有佛，没有祖，达摩是老臊狐，释迦牟尼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挑粪工，等觉、妙觉都是凡夫，菩提智慧、涅槃境界都是系驴的木桩。十二类佛经是阎王簿，是擦疮的废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都是守坟的鬼，自身难保。”

德山禅师一生狷狂，从不将任何佛祖放在眼里。他临终时，告诫徒子徒孙道：“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

一些其他禅师也有类似的语言。

临济上堂曾说：“三乘教法的十二部经典，是给人擦拭污浊的旧纸，佛是虚幻，祖师达摩是老比丘。你是娘生娘养的不是？你想成佛，就被佛魔抓住；你想求祖，就被祖魔抓住。有所求，都是苦事，不如无事。”

禅有很多种，有打坐禅、诵经禅、云游禅，还有一种狂禅。

不管做什么都是需要这样一颗心的：这颗心是恒心，是善心，也是专心。有了它，视佛祖为粪土一样能成佛，没有它，天天礼拜佛祖一样是个禅的门外汉。

做事认真，与人为善，坚持不懈，便能到达心中的天堂。有了这颗心，外表狷狂些也无所碍。

不以貌相取人

印度历史上的阿育王朝是一个全盛的黄金时代。阿育王崇信佛教，每当看到出家人，他都会对其进行至诚的礼拜。

有一次，阿育王与大臣们出巡，途中遇见一个小沙弥。正想对其进行礼拜时，阿育王转念一想：不行，今天可是有众多大臣相随，如果当着大家的面对一个小沙弥行礼，岂不是有损我帝王的尊严。

于是，阿育王将小沙弥请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地向他礼拜。礼毕后，阿育王叮咛小沙弥：“今天我向你行礼之事，你我知道就好了，不要向别人说起！”

小沙弥听完后，从路边捡起一个小瓶子放在跟前，并通过神力将自己变小，钻进瓶子里去。过一会儿，小沙弥又变了回来。

阿育王瞪大眼睛看着小沙弥，一时无语。

小沙弥拉着阿育王的手说：“今天小沙弥变身从这个小瓶子里出出进进的事，请大王也不要向别人说起啊！”

阿育王豁然顿悟。

佛家流传的“沙弥虽小不可轻视”便是源自这个故事。很多人都愿意以貌取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表面现象，从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因此做了很多错事。却不知，但看表面是最不可取的。尤其是看人，以貌取人是极大的荒谬。

在这方面，不单小沙弥被人轻视，著名的一休禅师也曾遭遇过冷遇。一次他去将军家赴宴，可守卫不让他进去，因为守卫觉得这人穿着普通，不可能是将军的宾客。一休禅师无奈，回去换了身华丽的衣裳才得以进入。最后一休禅师将所有的菜都倒进了衣袖中，将军问何故的时候，他说你们家宴请的是衣服不是我，自然要给它吃，将军很是羞愧。

可见，愿意以貌取人的人还是很多的，甚至可以说，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类似的毛病。同样一句话，若是出自高僧之口，我们便会重视；出自一个褴褛乞丐之口，我们便多半不当回事。这些，都是我们的不足之处。

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他值得尊重的地方，那便是他的长处。这些长处跟他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现在处于什么地位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不要因为他的外在因素不符合我们的预期，便轻视他们。那样损失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莫伤悲

佛陀在世时，王舍城外的小村庄里住着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两人非常恩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结婚不久，他们就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没多大时，妻子又怀孕了。眼看着妻子就要生产，丈夫开始忙活着准备行李送妻子回娘家待产。因为他们那里有一个风俗，女人生孩子一定要回到娘家去才吉利。

大清早，丈夫就准备好了牛车，车上放了很多干粮，还有御寒的衣服。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一家四口便出发了。

中午，他们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刚坐下，就听到牛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应声望去，看到拖着车的牛倒在了地上。丈夫赶忙跑过去，发现一条毒蛇缠在牛的脚上。丈夫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根木棍想要把蛇打掉。

结果，蛇没有被打掉，反而顺着木棍窜到丈夫的身上，紧紧缠住了丈夫的身子，他试图要挣脱，可是越使劲，反而被缠得越紧。妻子看了，非常害怕，又不敢靠近，只能看着丈夫被蛇缠着，直到最后没有了呼吸。

妻子看着倒下的丈夫，痛心不已。可当回头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她突然明白，虽然没有了丈夫，没有了牛车，可是还有孩子，他们需要她的照顾，她必须要打起精神，继续走下去。心里这样想着，就没那么绝望了，于是妻子简单掩埋了丈夫之后，带着孩子又上路了。

途中，他们来到了一条河边，此时，母子三人又饿又累。这个时候，她看到河的对岸有一户人家，她高兴极了。可是，河面上没有船，又该怎样过河呢？她走到岸边，试了试水，发现水很浅，于是牵着两个孩子准备蹚过去。

不幸的是，当他们走到河的中央时，水流变急，河床竟然往下凹。她紧紧地抓住孩子的手，可是水还是把她和孩子冲散了。渐渐地，她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接着便不省人事。

最后，她被岸边的人救起了，但是孩子却被冲走了，没有了踪影，就连肚子里的孩子也被冲掉了。瞬间，一切都崩塌了，她万念俱灰，不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这时候，佛陀出现了，开始劝慰她。

佛陀说：“人在世，必须遵从往生轮回，你的丈夫、孩子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你总有一天会跟他们相见，到那时，你便可以用你眼之所见给他们讲述这世间的种种。从现在起，你就是他们的眼、是他们的心，代他们观这世界，你坚强他们便没有死，你快乐他们便无忧愁……”

妇人闻得此言之后，重新看到了希望，找回了身心的安顿。

亲人故友别离的伤悲，不仅有怀念故旧、以往的温馨不再来的感慨，更有无依无靠、前行之路不知该怎么走的迷茫。我们害怕朋友离去，不仅是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更是害怕他走了之后我们无法再找到新的朋友来填补我们的生活。

因此，妇人之哭，不仅在哭她死去的丈夫和孩子，更是在哭从此孤苦无依的自己。佛陀给她的不是安慰，而是希望，让她知道，丈夫和孩子并没有离开她，仅仅是在另一个地方等着她。

不要因为朋友的离开而伤悲，他们并不是抛弃我们，而是在另一个地方等待我们；也不要因为亲人的远行而悲痛，他们也是在另一个地方等待着我们。那里有新鲜的乐趣，有更多的朋友。

推己及人

有一次，佛陀在竹门村的北郊外栖身。村里的婆罗门居士们听说佛陀来了，便纷纷赶去群集，想听佛陀说法。见到佛陀后，其中一位婆罗门问：“大师，我们如何才能得幸福，死后往生到极乐世界呢？”

佛陀听后，便将一个推己及人的自通之法教导给大家：

“所谓推己及人的自通之法即：我因为期待幸福、排斥痛苦所以不愿被杀，那么其他人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在不想被杀的同时，也不能杀害众生。能这样想，我们便能戒杀、劝人戒杀、赞叹戒杀，同时我们的肢体也在这三方面获得了清净；我不喜欢被偷、被抢、被骗；不喜欢妻子对我不忠；不喜欢有人在我与我的亲友间挑拨离间；不喜欢别人对我骂粗话；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话轻薄，所以，我们自己也不要去做这些事。继而便是，我们还要劝导别人也不偷不抢不诈欺，不与人通奸，不挑拨离间，不骂粗话，言语不轻薄，同时，我们也要赞叹这些行为。如此一来，肢体与语言行为，就能在这些方面获得清净。这就是通往圣道的戒行。”

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同在一世为人，虽然声音、相貌有所差别，但彼此的内心是大致不差的。我们想要的别人多半也会想要，我们讨厌的，别人往往也讨厌。因此，想要有一个好的生存环境，就要懂得约束自己了。

如果不懂得约束自己，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情，那么他们反过来也会伤害我们。只有大家约定俗成、心照不宣，都想去做一个好人，这个世界才会好。如果每个人都想自己获利，而别人遭受损失，那么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我们都遭受损失。

我即世界，我怎么做世界就怎么做，我怎么想世界也会怎么想。我是善良的，这世界便会多一分善良；我是邪恶的，这世界便会充满邪恶。从约束自己开始，做一个善良的好人，必然社会的每个角落都是好人。

害怕就说出来

在一次禅七中，一位修行者突然哭了起来。圣严法师见状，便问他为何哭泣，他回答说：“生活在世界上的孤独感让我害怕。”

圣严法师问：“难道你不知道每个人都是独自来这个世界，最后又独自离开的吗？”

修行者回答说他知道，但是仍然害怕。

圣严法师又问：“那么在禅七修行中你还害怕吗？”

修行者回答说：“此时不怕，但是一旦回到日常生活中，对孤独的恐惧与不安就会再度袭来，那时便又怕了。”

圣严法师听了之后，点头赞许，并决定传衣钵给他。

修佛之人，竟然还会害怕孤独和寂寞，可见这个人的道行还很浅薄，离开悟差得还很远。但同时，这人能说出自己本身的感受，而不去伪装成一切都不怕的模样，说明这人还是有慧根的，只不过还没有到开悟的时候。

很多事都是这样，我们现在做不好，是因为我们还没有那份能力。可是有的人面对这种情况时，会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为的是害怕别人瞧不起自己，害怕被人轻视了。而有的人则坦坦荡荡，直言自己的不足，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有提升的空间和可能。

前者，欺世盗名、自我虚幻，永远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找不到人生的边际。后者则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用努力在成就自己的人生。他们现在或许还不如意，但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有缺点、有不足并不可怕，拼命去掩饰自己的缺点和不足才可怕。要知道，承认自己的不足，便有了前进的可能。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没有不可原谅的错

朝阳升起之前，庙前山门外凝满露珠的春草里，跪着一个人，大喊：“师父，请原谅我。”

这人是某城风流的浪子。二十年前他曾是庙里的小和尚，极得方丈宠爱。方丈将毕生所学全数教授与他，并希望他继承自己的衣钵，能成为出色的佛门弟子。他却在一夜间动了凡心，偷偷下山去了；色彩缤纷的城市迷住了他的眼目，从此花街柳巷，他只管放浪形骸。夜夜都是春，却夜夜不是春。

二十年后的一个深夜，他陡然惊醒，自己在俗世游荡了已经整整二十年，可是回首过去，竟然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都想不起来，那时光岂不是相当于白白溜走了。他忽然忏悔了，披衣而起，快马加鞭赶往寺里。

“师父，您肯饶恕我，再收我做徒弟吗？”他依然大喊。

方丈深深厌恶他的放荡，只是摇头说：“不，你罪孽深重，必堕阿鼻地狱，要想佛祖饶恕，除非连桌子也会开花。”浪子无奈，失望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方丈踏进佛堂的时候，惊呆了：一夜间，佛桌上开满了大簇大簇的花朵，红的、白的，每一朵都芳香逼人，佛堂里一丝风也没有，那些盛开的花朵却簌簌急摇，仿佛在焦灼地召唤着谁。

方丈顿时大彻大悟，他连忙下山寻找浪子，却已经来不及了，心灰意冷的浪子又重新堕入他过去的荒唐生活。

而佛桌上开出的那些花朵只开放了短短的一天。是夜，方丈圆寂，临终遗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歧途不可以回头，没有什么错误不可以改正。”

犯错不可怕，改了就好，大错大改，小错小改，只要懂得学好，从来都不会晚。怕就怕那不学好者，以犯错为乐趣，视犯错为荣耀。这样的人才是无可救药的人。

不要将一次错误当成终生的错误，更不要让一次错误变成终生的错误。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了的坎儿，也没有不能原谅的过错，犯错后不要自暴自弃，要懂得积极向上，去弥补自己犯错所造成的损失，自然能够得到众人的原谅。

修行不易

在一切度王佛弘化的时代有两位比丘，一位是精进辩比丘，一位是德乐正比丘。一天，一切度王佛宣说无上甚深的佛法，众生听闻消息，纷纷前往，两位比丘自然也去了。

弘法中，精进辩比丘心念专注，一瞬间忽然契悟，当下证得菩萨的果位；而一旁的德乐正比丘却敌不过昏沉与瞌睡，提不起修行的精神，结果一切度王佛讲的无上妙法，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精进辩比丘劝说德乐正：“千万亿年之久才能遇到佛陀住世，因缘如此难得，你要赶快提起道心修行。人要是一昏睡觉性就沉下去了。”

德乐正比丘听精进辩比丘的话有了省悟，以后就经常抖擞精神地钻研佛法。但时间一久他又困了。一次，德乐正意识模糊时恰巧被精进辩比丘看到。为了善护念德乐正的道业，精进辩比丘化身为一只蜜蜂王，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朝着德乐正的眼睛直飞过去，好像就要螫刺他的眼睛似的。德乐正比丘一睁眼看见飞来的蜜蜂瞬间除去了昏沉，又开始用功。

接下来，每当德乐正比丘想睡时，蜜蜂王就俯身作势要螫他。如此一来，德乐正再也没有了瞌睡。

过了一会，蜜蜂王停在鲜粉色的荷花上。吃饱了蜜的蜂王昏昏睡去。不料一阵风吹过，花儿摇曳，蜜蜂王竟连翻带滚地掉落到泥沼中，它奋力地飞出泥沼，将身体洗净。德乐正见到这般情景终于明白，蜜蜂王作势螫他是为了帮助自己提起修行的道心，而贪吃、昏沉、陷于泥沼就好像自己不认真修行的果报，好比现在自己的处境一般。于是，德乐正比丘不再为昏沉烦恼所障碍，每天禅坐、经行、精进不懈，很快就证到不退转的圣人果位。

故事中的两位比丘都是大法力者。精进辩比丘是佛陀的前世，而德乐正比丘则是弥勒佛的前世。

佛家一直劝诫，修行不易，且修且珍惜。到达果证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需要刻苦、坚韧和付出，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么自然最后一无所得。

佛的果证是修行人的终点，成就自我是俗世人的归宿。两者都是人生的顶点，自然也有相似的特征。想要成就自我，一样很难，稍不小心，便无法达成了。

不要怕苦，人生的苦都是为乐而存在的，今天有多苦，明天就有多快乐。也不要怕累，现在的累，是为了将来的不累，如果现在不累，那么将来必然更累。也不要怕难，凡事认真，自然不难。

世上从没有无来由的好处，也没有无来由的坏处。想拿到好处，是需要付出努力的，那些让我们烦恼的坏处，便是付出的一部分。

懂得万物的好

弘一法师是近代中国得道的高僧。1924年，正是兵荒马乱的时代，他修道于宁波七塔寺。弘一法师的挚友夏丏尊邀他到白马湖小住。

弘一法师所带的铺盖只是一床破席、一条毛巾，再无其他。夜里，衲衣为枕，便可自在安眠；他洗脸的毛巾也早已破旧不堪了，不过虽然破旧但洁白。夏先生要替他换掉这些所携之物，但弘一婉言坚拒。

他平淡地说：“还可以用，好好的，不必换了。”

夏先生带来的饭菜，咸了些。他又微笑着说：“这样蛮好的，咸有咸的滋味嘛！”

夏先生说：“你在这里安心住好了，每天我会差人送饭来的。”

弘一法师再次婉拒：“不必了，出家人化缘才是本分。”

夏先生见法师如此坚持，只好说：“那么，平日化缘，下雨天就让人送饭来吧！”

“不用了，我到你家去好了，下雨天也不要紧，我有木屐可走潮地，这可是我的法宝呢！”

后来，夏丏尊先生说到弘一法师，总是赞叹不已：“在他心目中，凡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是宝，都需要珍惜。小旅店、大统舱、破席子、旧毛巾，白菜也好，萝卜也好，走路也好，木屐也好，他都觉得好得不得了。人家说，这太苦了，他却说这是一种享受，真正的享乐！”

世间事物，只要存在便有它的用处。我们觉得一样东西不好，并不是那样东西本身没有价值，而是我们无法发现它的价值。一般人眼中，咸味重的菜是不好吃的，但弘一法师却能发现咸的味道，这便是懂得万物的好了。

一样东西值不值得拥有，在于它是否能够给人提供价值，而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华贵。绸缎是上好的布料，可是用来当毛巾擦脸，显然不如普通的麻布。我们要追求的就是这种合适，这才是最好的。

不要因为别人有，所以我们也要有，更不要为了让别人羡慕而去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人生缺什么、我们要什么，只有自己最清楚，捡那些我们需要的去追求，才能真正快乐。

泥中莲花

在古代的日本，耕田的农民被视为贱民，是最底层的民众，没有任何权利，连出家当和尚的资格都没有。无三禅师便是贱民出身，但是他一心皈依佛门，于是便假冒士族之姓，达成了自己的心愿。

当了和尚之后，无三禅师很认真，也很努力，并一点点领悟了佛法的真要。最后，无三禅师被众人拥戴为住持。

举行就任仪式的那天，来了很多人，就在仪式进行当中。有个人突然从大殿中跳出来，指着法坛上的无三，大声嘲弄道：“出身贱民的和尚也能当住持吗？佛法难道可以被这种人如此嘲弄吗？”

就任仪式庄严隆重，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众僧都被眼前发生的事弄得不知所措。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能来阻止这个人说话，有想要阻止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家只好屏息噤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仪式被迫中断，场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众人都为无三禅师捏了一把汗，不知道他能不能过得了这道难关。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无三禅师面朝那个人的方向，从容地笑着回答：“泥中莲花。”

如此佛禅妙语！在场的人全都喝彩叫好，那个刁难的人也无言以对，不得不佩服无三和尚的深湛佛法。

人们常说英雄不问出处，佛法也是不管来处的。佛陀发大誓愿，要普度众生，那众生中是连强盗、杀人者都包括的，何况仅仅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农民。因此，一个真正懂得佛法的人，自然不会说出“贱民”没资格当住持的话来。事实上，“贱民”不仅可以当住持，即便成佛又有何不可呢？

人从来都没有贵贱等级之分，有等级之分的是人心。人心不正者，才愿意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在人心正的人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即使有区分也是你、我、他这种相貌之别，是用来辨认用的，而不是高低贵贱这种等级的分别。

真正有德行的人，身处低谷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身处辉煌也不会觉得高人一等。同样，他们也不会将乞丐看成是下等人，也不会觉得皇帝就高出自己许多。

不要让自己的心被世俗所迷惑，从而做出些给人分高低贵贱的事情来。那样是玷污了自己的心。

开垦心中的荒田

南山脚下有一座寺庙。庙前有一块搁置已久的荒地，年复一年，地就那么荒着，甚至连野草也不长。寺中僧人早已经习惯了这块荒地的存在，每每经过，从来都不曾转头看上一眼。

一日，庙中来了一位双目失明的和尚，一次偶然中，他听到身边的僧众谈论到了这块荒地，于是就放在了心上。失明和尚找人领着自己，确认了那块荒地的位置和大小。然后，他便开始拎着锄头摸索着在荒地上忙碌，不断翻地、浇水、播种、施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参禅念佛之余，和尚总是会出现在荒地上，在其他僧人的嘲笑声中，他播下的种子竟然奇迹般地发芽了。

其他人都非常诧异，不知道为何失明和尚播下的种子居然发了芽。

后来，花苗的嫩芽抽枝长叶，一夜春风过后，荒地上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芳香四溢。寺中僧众们清晨走出庙门，看到那满地的花朵，瞬间惊呆了。

几十年后，这位双目失明的和尚成了受人敬仰的一代禅师——心明法师。

僧众们诧异于那荒地为什么能长出苗来。他们不知道，不是失明和尚的耕种技巧更加高超，而是以前从来没有人种过。众人将那没开垦的良田当成是不长庄稼的荒地了。这不是地的错，而是人们的错。

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也都有一块这样的荒地。我们总觉得那是一块什么都不长的地，因此从不去打理它们。却不知，它之所以不长东西，不是因为不够肥沃，而是我们从来没有撒过种子。

不要放弃内心中的每一个角落，要细心经营，发现它、照顾它。等到真正将心中荒地开垦出来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你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匹敌的财富。

不要心生懈怠，认为自己天生不如人。人之所以不得志，不是因为天生愚笨，而是心中有太多的良田没有开垦。

看清全局

有一个小和尚，非常勤劳，且无论是参禅还是清扫寺院，都力求完美。一天晚上，禅师看见小和尚还在擦地板，便忍不住问：“其他人都去休息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干活呢？”

小和尚见是师父，于是扔下抹布，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师父，我觉得地板还不够干净，我要让它一尘不染。”

禅师用手拂拭了一下地板，不带上一点尘灰，于是说：“已经很干净了。”

“不，师父！”小和尚说道，“还不够，这块地板我从早上就开始擦，可其间不知从外面飘来多少灰尘，师兄师弟们你来我往，又将地板踏上了不少灰尘，就在刚刚说话的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灰尘沾在这地板上，所以我还要继续擦。”

禅师问道：“除了擦地板，你还做了什么？”

小和尚说：“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在认真地擦地板，我想让它一尘不染。”

小和尚以为师父会夸自己认真，可没想到禅师拿起手中的佛珠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三下：“你这一天为了擦地板错过了多少事情？像你这样，即使将地板擦得明亮如镜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和尚顿时有所契悟。

要认真，但也要有个限度，认真到将事情做好就足够了，如果过分追求认真，反而会适得其反。

凡事都讲究一个全局观。认真带来的是品质，有一分认真便有一分品质这是不错的。可在讲究品质的同时，还要有效率。单一追求品质而忽视了效率，一样无法把事情做成。同样，单一追求效率，而不顾及品质，做出来的事情同样是不能让人满意的。所以，不管做什么，合理分配，不将所有精力都浪费在同一个环节上是最重要的。

莫要顾此失彼，只追求一端，那样反而会坏了事。

见云知雨

佛陀在罗阅只国的竹林精舍时，有一天受居士的请求，带领弟子去城中开释说法。结束后返回的途中，遇见一人赶着牛群回城。群牛个个肥壮，一路上嬉戏追逐，不时还以牛角互相抵触。佛陀见此情景，有感而发，说了一首偈子：

譬人操杖，行牧食牛；

老死犹然，亦养命去；

千百非一，族性男女；

贮聚财产，无不衰丧；

生者日夜，命自攻削；

寿之消尽，如荧穿水。

回到精舍后，阿难稽首请示：“世尊，您在回途中所说的偈语，弟子未能完全明了其中的义理，还请世尊慈悲开释！”

佛陀告诉阿难：“回来的路上，你可见到那位牧牛人赶着牛回城？”

阿难回答：“是的。”

佛陀接着说：“这群牛的主人是个屠户，原本养了上千头牛，为了让牛健壮肥美，屠户雇人天天将牛群赶到牧草丰美的地方吃草，之后挑选最肥壮的牛，宰杀卖钱。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这群牛已经被宰杀超过半数，然而，这群糊涂的生灵却浑然不知，依旧每天开心地吃草玩乐，与同伴争斗。我因为感伤它们的无智，所以才会说此偈语。”

接着，佛陀又对众弟子开释：“不仅牛如此，世人也是一样，不晓得无常的道理，执着地认为有一个实有不变的‘我’存在，每天只知贪图五欲之乐，更是会为了永不满足的欲望而伤害彼此。当无常来临之际，世人无力超脱，只能掉入轮回的深渊，生生世世无法出离。这与牛有何差别呢？”

凡事未雨绸缪，才不会临阵遇乱而不知所措。因为早有准备。我们都希望事事平淡，能如我们所愿，按照我们所想去进行。但世间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很多事情不但不会按照我们所想的去发展，反而会朝着相反方向行进。这时候，就需要有一些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了，而这份能力，更多的时候来自于日常的储备。

智慧者，见云知雨，之后拿伞出门。愚钝者，见云则喜，只顾看那千百变化的云朵，不知雨之将至，最后只能被淋得浑身尽湿。

万事有准备，便不会到无一法可施的地步。人最忌讳的就是只看到眼前的快乐，而看不到远处的危机。

莫强求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已经有好久没有下雨了，禅院草地上的草死的死，枯的枯，俨然一片荒漠。

小和尚焦急地对师父提议：“这块地好难看啊！我们赶快撒点草种吧！”

师父摆摆手：“现在不行，等天气凉爽了才可以。”

中秋节过后，天气凉了下来。一天，师父拿了一包草籽，交给了小和尚，让他去播种。一阵秋风吹过，草种边撒边四处飘散。

小和尚惊慌地喊：“不好了！好多种子都被风吹走了，好可惜呀。”

“没关系，吹走的种子多半是空的，撒下去也发不了芽。”师父安慰弟子说，“随性！”

这时，有几只小鸟儿趁无人注意，飞来啄食草种。

“要命！种子都被鸟吃了！”小和尚发现了，急得直跺脚。

“没关系！种子多得很，它们吃不完！”师父不以为意地说，“随遇！”

半夜时分突然下起了暴雨。一大早，小和尚就冲进禅房朝师父嚷嚷：“师父！这下全完了！好多草种都被雨水冲走了！”

师父微微一笑，说：“种子被冲到哪儿，就会在哪儿发芽，随缘！”

一个星期过去了，原本光秃秃的地面，冒出了许多青翠的草苗；一些原本没有播种的角落，墙角、门槛，也泛出了绿意。

小和尚高兴得直拍手，叫道：“师父说得真对啊！”师父点头道：“随喜！”

遇事强求是很多人的做法，他们一旦发现如果事情没有按照自己所想的方向发展，便会情绪波动，激动得不行。其实大可不必，不妨试试“随他去吧”的态度，或许会有另一番境界。

人所要的，和现实所给的总是会有差别的，这部分差别是事实存在的，是我们所不能改变的。与其因为这差别而让自己陷入困扰，不如随它去，当时间过后，你会发现，结果未必就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糟，也许常会有惊喜给我们。

我们要做的，是付出全部的努力，把事情做好就可以了。至于结果或者事情朝哪个方向发展，那是我们所不能控制的，这部分，就由他去吧。真正的幸福不是达成所有愿望，而是不留遗憾。想要不留遗憾，付出全力做好就可以了。

有心才有气质

佛陀于菩提树下得道证果后，于罗阅只国弘法教化，后来又前往舍卫国度化众生，深得波斯王与百官的敬仰。

当时，舍卫国内有位大商主，名叫波利，他带领五百位商人出海贸易，船只航行于大海上时，海神突然现身于众人之前。波利向海神讲授佛法，得到了海神馈赠的一副香璎。

回到舍卫国后，波利想这么稀有珍贵的香璎，绝不是自己这种平民百姓所适合佩戴的，于是把这宝物献给了波斯王。国王非常欢喜，马上派人去请诸位夫人出来，并且言明要把香璎赏赐给其中最美丽的一位。

消息发布后，宫中的众多夫人无不竭力将自己装扮得美艳动人，以期能够获得香璎，唯独末利夫人没有来。国王询问侍者，侍者回答：“今天是十五日，夫人正在持守八关斋戒，因为身着素服，没有装扮，所以没有来。”

国王听了很不高兴，派侍者转告末利夫人：“难道你因为持斋受戒，就可违抗王命不出来吗？”

传达了三次之后，末利夫人终于出现于众人之前，质朴的衣着上未添任何装饰，素净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脂粉，全身散发着耀眼的光彩，比平常更显庄严。国王见了非常惊讶，心存敬意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修为，让你看起来如此与众不同？”

夫人回答：“我想到自己累劫以来少修福德，今世得为女人，情深业重，秽垢堆积如山。况且，人生短促，若不精勤修行，稍有不慎，便会堕入三途恶道。所以至诚发心每月持守斋戒，割舍种种贪爱，遵从佛陀教法，希望能蒙受法益，增长福德。”

国王看到修行使夫人变得如此美丽，深感佛法的力量广大，便决定将香璎送给末利夫人。夫人拒绝了，并提议将香璎敬献给众人。

有这真心在，素颜的末利夫人可以美过其他所有的梳妆打扮者。因夫人的美是由内而外的，是来自内在涵养、气质的美。其他人的美不过是故意装扮出来的，即使有佳美的容颜，没有相应的气质，一样不能超凡脱俗。

心，便是气质的来源。一个人心地善良，便会有忠厚的气质；一个人心胸宽广，便会有儒雅的气质；一个人心藏高贵，便会有华美的气质。相反，如果心中有恶念，便会有煞人的气质；太过于计较，便会有狭小的气质；心藏卑贱，则会有猥琐的气质。

想要有好的气质，让更多人喜欢自己，先要从内心开始，培养善心、宽广之心、高贵之心，自然便拥有了傲人的气质。

给人机会

一大早，寺院门口吵闹不休，原来，是一个屠夫想要进寺烧香拜佛，但是守寺的僧人嫌他业障深重，不肯让他进殿，于是双方就发生了争执。玄素禅师闻声赶来，看到这个情景，立刻喝止了众僧人。

他问道：“为何事在这里吵闹？”

守寺僧说：“这个屠夫每天杀猪宰牛，双手沾满了血腥与罪孽，现在要来进香拜佛，我觉得他业障太重，会破坏佛门的清净，因此不准他入内。但他偏不听话，硬要闯入。”

围观的香客也附和道：“每天晚上，他家里就会传来猪狗牛羊的哀叫声，听得人心烦，让人无法入睡，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到这里来呢？岂不是污了佛门的清净？”

玄素禅师说：“你们这样说就不对了，他身为屠夫，为了生计而被迫屠杀生灵，定然会心生不安，因此，有很多罪需要忏悔。佛门为十方善人而开，也为度化十方恶人而开。”

众人哑然不知所对，不过内心依然有所怀疑。

屠夫却满心感激，来到禅师面前说：“方丈慈悲，我自知杀孽太重，内心也常常不安。今天来，是想请方丈和各位法师到我家中去，我准备在家里办斋供养各位，以安慰我不安的心。届时，我们全家斋戒沐浴三日，以示诚心，恳请各位光临寒舍，助我完成这个心愿，帮我消除往日的业障。”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摇头不止，觉得这屠夫业障过重，不配受这份礼遇。玄素禅师却微笑说道：“在佛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只要与佛有缘，就可度他，佛门慈悲，不会舍弃任何人。若作恶者不能入佛门、受净化，岂不是依然要在世间为恶？那样受害的不正是你们这些人吗？”

此时，众香客及守寺僧方始恍然大悟。

善良的人是我们所喜欢的，邪恶的人是我们所讨厌的。不过，更多的时候，没有哪个人是绝对善良的，也没有哪个人是绝对邪恶的。更多的是，有些人做好事相对多些，有些人做坏事相对多些。我们要努力的方向就是让做好事多的人去做更多的好事，让做坏事多的人开始尝试着做好事。

让那些做坏事稍多的人做好事，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们做好事的机会。如果因为这个人做了些许坏事，就不让他做好事了，那岂不是逼迫他做更多的坏事吗？到时候，受伤害的还是我们。

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要给他们向善的机会，不要用恶的标签去限制他们。要懂得，拒绝恶人做好事，就是在鼓励恶人做坏事。

人溺己溺

相传释迦牟尼佛的前一世是一位修行者。他日夜不断，诚心诚意，锲而不舍，勇猛精进地修行菩萨道，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天界。天帝为了测试他的诚心，便令自己的侍者化成一只鸽子，自己则变成一只鹰，在鸽子后面穷追不舍，看看修行者会如何应对这场景。

修行者看到鸽子危险至极，便挺身而出，把鸽子放在怀里保护着。老鹰吃不到鸽子，很是不满，便责问修行者说：“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再得不到食物就会饿死。修行人不是以平等视众生吗？如果你现在救了它，就等于是害了我！”

修行者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为了不伤害于人，我们取个折中的办法吧，鸽子身上的肉有多重，你就在我身上叼多重的肉吃吧！这样你不会死，它也不会死了。”

天帝使用法力让放在天平上的修行者的肉总是比鸽子轻。修行者于是忍痛不断割下自己的肉，可直到修行者割光全身的肉，两边重量还是无法相等。修行者只好舍身爬上天平以求均等。

天帝看到修行者的行为，便与侍者变回了原形。天帝问修行者：“当你发现自己的肉已割尽，重量还是不相等，你是否有丝毫的悔意或怨恨之心呢？”

修行者答道：“行菩萨道者应有难行难修、人溺己溺的精神，为了救度众生的疾苦，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怎会有后悔怨恨之心呢？”

天帝被他的慈悲心及无畏的精神所感动，便使用法力，使他恢复原来的健康，减免了他的痛苦。

所谓“人溺己溺”，说的是要体验别人的痛苦，将别人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看到别人落水了，就像自己落水一样，感受那份痛苦，为他们焦急、想办法。这是将心比心的更高阶形式。

一个懂得体验别人处境的人，必然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这样的人会替别人着想、会在意别人的情绪，别人自然也会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在意他的感受，从而让他获得更多的朋友。

所谓“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帮助别人总不会错的。

将钱看得淡些

一天，一对很要好的朋友在树林里散步，突然有个和尚慌忙地从丛林中跑出来，两人拦住那和尚，问：“什么事让你这么慌张？”

和尚说：“太可怕了，我在树林里挖到了一堆金子！”

两个人心里想：“这和尚真是个呆瓜！挖到金子这么好的事情居然觉得害怕！”于是他们问：“你在哪里挖到的？能告诉我们吗？”

和尚很奇怪，问：“这么厉害的东西，你们不怕吗？它会吃人的！”

那两个人不以为然地说：“我们不怕，你告诉我们金子在哪儿吧！”

和尚用手指了指，说：“就在森林最东边的那棵树下面。”

他们立刻找到那个地方，果然发现了很多金子。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那和尚真是愚蠢，人人渴望的金子在他眼里却成了吃人的东西，活该他一辈子挨家挨户讨饭化缘。”

另一个人也点头称是。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怎么处置这些金子，其中一个说：“白天拿回去不太安全，还是晚上再拿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去弄些饭菜，我们等到天黑再把金子拿回去。”另一个人同意了。

寻食物的人走后，留下的那个想：“如果这些金子都归我一个人多好呀，何必两个人分呢？不如等他回来，用棍子打死他，那样金子就都属于我了。”

找食物的那个也在想，要是能独占这些金子该多好呀，于是就在饭菜里下了毒，想要毒死他的朋友。

找食物者刚回到金子处，他的朋友就用木棍将他打死了，然后说道：“兄弟，我本不想杀你，可为了金子，我只能这么做了。”

然后，他便拿起朋友送来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肚子里如火烧一样，他知道自己中毒了，临死前他无限感叹地说：“和尚说的话真是一点都不假呀！原来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金钱能给人带来快乐，也会给人带来灾难。尤其是突然而来的大笔金钱，更是会让人迷失自我、不知所措。因此，很多人视金钱为祸害，其实错不在钱，而在那无法正确看待钱财的人。

不是钱改变了我们本性，而是它唤醒了人性中恶的那一部分。同样的一堆金子，和尚看了之后没有受到太多影响，而那对朋友却相继丧命。不是钱对和尚更好，而是和尚相对将钱看得更淡。

想要摆脱钱的控制，就要将钱看得淡一些，只有将钱看得淡了，才能成为钱的主人，如果太过执念于金钱，那么只能成为钱的奴隶。

不自弃

繁华的寺院里有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那里没有充足的阳光，也不够开阔，还堆满了垃圾，每个人都不愿意到那里去，也没有花草愿意长在那里，只有几棵不能食用的花蘑菇，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一个小和尚路过此处，觉得这个角落虽然阴暗，但水分充足，且土壤肥沃，这么荒芜着有些可惜，便想将它利用起来。小和尚找来扫帚，清扫了垃圾，然后又在土地上插了很多树枝。

小和尚做这些的时候，很多师兄弟都跑来看热闹，纷纷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小和尚说：“种花。”

师兄弟们都劝他：“这个地方阳光也不充足，又这么潮湿，能养什么花啊？还是算了吧，种上花也活不了的。”

小和尚笑了笑，没有回答，依旧每天来施肥捉虫。

很多天过去了，那个角落依旧被人遗忘。突然有一天，大家发现寺院里多了很多蜜蜂与蝴蝶，人们很好奇，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来到寺中，便跟着蜜蜂和蝴蝶去探个究竟。

跟到小角落的时候，大家都明白了，原来，这里开着灿烂的山茶花！

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人人都以为它是不可用的。可是如果种上喜湿耐寒的山茶花，便可以收获一份美丽。由此可见，不是那角落真正无用，而是人们没有发现其用处的一双慧眼。

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有自己的一份用处的。觉得自己太过渺小，没有什么用处，不是自己不行，而是还没有发现合适的方法，还没有找到能够让自己发光发热的地方。

人生一世，不宜妄自菲薄，将自己看得太轻了，那么自己就真轻了。因为如果自己都放弃了自己，那么还有谁会在乎我们呢？

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妄自尊大。觉得别人不如自己，因此看轻那人，也是不妥的。他们如今没有发光，并不代表其没有发光的能力，也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若把暂时还没找正位置的人，看成是无用之人，不仅错过了可用的人才，更是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还没找到合适用处的财宝。

学会包容

石头问：“为什么以前我爱着一个女孩时，她在我眼中是最美丽的，可现在我爱着一个女孩，却常常觉得其他女孩更加漂亮呢？”

佛问：“你敢肯定你是真的爱她，在这世界上你是爱她最深的人吗？”

石头毫不犹豫地说：“当然！”

佛说：“那要恭喜你了！你对她的爱是成熟、理智、真诚而深切的。”

石头有些惊讶：“哦？”

佛继续说：“她本就不是这世间最美的，甚至在你那么爱她的时候你都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但你还是深爱着她，那么说明你爱的不仅仅是她的外表。韶华易逝，红颜易老，再漂亮的人都有老去的一天。但你对她的爱已经超越了这些表面的东西，也就超越了岁月。”

石头忍不住说：“是的。我的确爱她的清纯善良，疼惜她的孩子气。可是，为什么后来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反倒没有了以前的那些激情，更多的是一种互相依赖呢？”

佛说：“那是因为在你的心里，已经潜移默化地将爱情转变为了亲情……”

石头摸了摸脑袋：“亲情？”

佛继续说：“爱情到了一定程度后，便会变成亲情。这时，你会将她看作你生命中的一部分，这样你就多了一些宽容和谅解。只有亲情才是你诞生伊始上天就安排好的。你后来做的，只能是去适应你的亲情。无论你的出身多么高贵，你都会不讲任何条件地接受她并且对她负责、对她好。”

石头想了想，点头说道：“确是这样的。”

佛笑了笑：“爱是由互相欣赏开始的，因为心动而相恋，因为互相离不开而结婚，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需要宽容、谅解、习惯和适应才会携手一生的。”

认识一个人需要缘分，了解一个人需要智慧，而了解以后和睦相处，就要靠包容了。只有能够包容彼此的缺点，才能让两个人患难与共，永不分离。

很多人寻找朋友和伴侣的时候，都是带有理想化的倾向的。要找没有缺点、完全符合自己预期的，那样的人或许有，但未必就能够让你碰到。即使碰到了，也未必就能喜欢你。那样的情分，更多的时候只是出现在幻想当中。

现实中的朋友、爱人必然是有缺点的。真正具有智慧的人，便是包容他们的缺点，用自己的大度与之和睦相处。这样才能让我们的人生更加靓丽。

要知道，幸福不是幻想来的，而是靠努力得来的。让自己变得大度、宽容，便是最好的努力方向。

不限人生

学僧道岫眼看同参中不少人对禅都有所体会，而自己始终不能入门，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最后，他觉得自己既不幽默，又不灵巧，实在没有资格学禅，便决定做个行脚的苦行僧。临走时道岫到法堂去向广圄禅师辞行。

道岫禀告禅师说：“老师！学僧在您座下参学已有十年之久，对禅仍半点领悟都没有，实在辜负您的教诲。看来我不是学禅的材料，今天特向您老辞行，云游他乡。”

广圄禅师非常惊讶，问道：“为什么没有觉悟就要走呢？难道去别的地方就可以觉悟吗？”

道岫诚恳地说：“同参的道友一个个都已回归根源，而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都在参禅修持，但就是不得缘法。现在，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生出一股倦怠感，我想我还是做个云游的苦行僧吧！”

广圄禅师听后开释道：“悟，是一种内在本性的流露，根本无法形容，也无法传达给别人，更是学不来也急不得的。别人有别人的境界，你自修你的禅道，这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道岫说：“老师！您不知道，我跟同参们一比，立刻就有类似小麻雀看见大鹏鸟时那样的羞愧之情。”

广圄禅师饶有兴趣地问道：“哦？那么你说怎么样的算大？怎么样的算小？”

道岫答道：“大鹏鸟一展翅能飞越几百里，而我只能囿于草地上的方圆几丈而已。”

广圄禅师意味深长地问道：“大鹏鸟一展翅能飞几百里，那它飞越生死了吗？”

道岫禅僧听后默默不语，若有所悟。

大鹏一飞百里，依然飞不出生死，跟困于一囿的麻雀又有何分别呢？我们之所以觉得有些人更加厉害，不是那人真的已经超然解脱了，不过是由于自卑心理在作祟罢了。其实，一个指挥万马的将军，跟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是一样的，不过是国王手下的一个臣子罢了。

但是，看不到这同一性的士兵则只能当一辈子士兵，看到这同一性的士兵，总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大格局而成长为将军。

不要限制自己的心，心限制住了，格局就限制住了，格局限制住了，人生也就限制住了。我们能有多大的成就，不是取决于今天处在什么位置，也不决定于今天有多强大的能力，而是取决于自己的心。心足够大，舞台便足够大。

学会选择

佛陀座下有一位名叫弥酰的弟子，在一次化缘归来的路上，他路过一个美丽繁华的小镇，当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所迷住了。弥酰当下起了一个念头：“如果能在这里静心参禅打坐，那么我的禅定功课一定能有很大的提高。”于是他便去请求佛陀允许他独自在那小镇里打坐参禅。

佛陀非常了解这个弟子。他知道弥酰的心性还不稳定，所以在小镇上修行一定不会有进步，他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被眼前的繁华所迷住罢了。不过佛陀也明白，虽然去小镇对弥酰的修行没有多大帮助，但如果不准许的话，会更糟。于是他就想用事实给他讲一次法，因此便同意了弥酰的请求。

弥酰很快找到了中意的修行之地。那是一处富裕人家的屋边，他在那里打坐，奇怪的是，坐了大半天，心中的意念却纷飞不断，始终不能入定。他常常会睁开眼睛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对面店铺的生意如何，后来他慢慢地意识到，这样的禅修对他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傍晚，弥酰离开了那个繁华的小镇，悄悄回到佛陀及弟子们所安住的精舍，回来后他向佛陀禀告了他在小镇禅坐时，受到的种种烦恼与困扰。佛陀看到弥酰已有悔意，便开释他说：“世间的人易浮躁，贪念易由心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困于外部环境，人们在繁华中很容易迷失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们禅坐修行，还是要找寻适合自己的方法来调伏心念，而不是一味地追逐舒适安稳的地方啊！”

弥酰听到后，当下就感觉很惭愧，他用心想了想佛陀的教诲，不久后便证得了初果。

凡事有一利，便会有一弊。繁华的小镇有美丽的风景，却也容易让人难以寻找到安宁。此时，便要取舍了。而那取舍的标准，便是是否符合自己的所要。

如果是想生活便利，便去那小镇；如果想要安宁与僻静，便要离开那小镇。这世上从没有完全如我们所愿的东西，只有符合我们需要的东西。很多时候，我们所中意的，未必就能够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处，而往往是那些我们所看不上、觉得无关紧要的，才能真正帮助我们。

不管是选择人生，还是选择道路，都要选择那最为合适的，不要选择那看上去最为美丽的。

尊重自我

以前，有个十分有钱的富翁，他富甲一方却并不快乐，因为他得不到其他人的尊重，为此，富翁感觉苦恼不已，他每天都在想自己如何才能得到众人的尊重与敬仰。

有一天，富翁在街上散步，看到街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心想自己获得别人尊重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便往乞丐的破碗中丢下一枚亮晶晶的金币。他想，给了乞丐这么多钱，那乞丐一定会对自己感激涕零了。谁知那乞丐竟然头也没抬，仍是忙着捉身上的虱子。见此情景，富翁不由气上心头，大声说道：“你眼睛瞎了吗？没看到我给你的是金币吗？”

乞丐听到后仍是不看他一眼，答道：“给不给钱是你的事，你要是不高兴拿回去就好了，又没有人逼你，何必跑我这里乱嚷呢？打扰我休息。”

富翁大怒，开始意气用事起来，他又从口袋里翻出钱来，丢了十个金币在乞丐的碗中。他心想乞丐这次一定会趴着向自己道谢了，毕竟自己给了他几年的饭钱，他甚至从今以后都不用再行乞了。不料乞丐看了金币一眼后对富翁仍是不理不睬。

富翁看到乞丐这个样子，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你看清楚，我给你的可是十个金币。你要明白，我是有钱人，你应该尊重我，难道你连道个谢都不会吗？那你还当什么乞丐。”

乞丐懒洋洋地回答：“有钱是你的事，尊不尊重你是我的事，这是强求不来的。”

富翁急了，连忙说：“那么，我将我的财产的一半送给你，能不能请你尊重我呢？”

乞丐翻着一双白眼看他：“给我一半财产，那我不是和你一样有钱了吗？为什么要我尊重你，那时你要尊重我才对。”

富翁更急起来道：“好，那我将所有的财产都给你，这下你可愿意尊重我了？”

乞丐听后不禁哈哈大笑：“那时我是富翁你是乞丐，我为什么要尊重你呢？我会像你现在所做的一样，往你的碗里扔一个金币，然后高傲地对你说，‘喏，尊重我一下！’”

富翁一时语塞，继而有所悟。

尊重从来都是相互的，我们给别人尊重，别人才会给我们尊重。不过很多人却觉得，只需要有钱、有权就可以获得尊重了，不需要尊重别人。这是不对的。

有谚语说，那些赞美富户的人，其实赞美的是钱。确实，一个人如果仅仅因为富有而被人赞颂，那么那些赞颂其实是跟他无关的。人们真正赞颂的，其实是钱。

尊重和赞美又有一些差别，赞美是用美好的语言进行评价，而尊重则是发自内心的。一个仅仅有钱的人，想要靠钱来获得发自内心的尊重，显然不现实。

尊重对应的是品格和德行，如果这两方面做好了，自然是一个受尊重的人。若这些做不好，而仅仅想要靠外在赢得尊重，自然是难以如愿的。

婆子烧庵

从前，有一个老婆婆信仰佛教，她不仅每天虔诚礼拜，还一直供养一个住茅棚的出家人很多年。那个出家人每天都参禅打坐，很少外出。老婆婆每天都会派一个女孩子给他送饭，自己没事的时候还会和这个出家人一起谈佛论道，就这样一直过了二十年。

有一天，老婆婆想检查一下这个出家人修行的境界，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有所成就了。于是她派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去试探那出家人，老婆婆叮嘱女孩子，叫她在送饭的时候，突然抱住出家人，问他感受如何。

女孩子听了老婆婆的话就去照做了。当她抱完后问出家人感受怎么样时，出家人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意思是说自己被抱住的时候就像干枯的树枝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或严冬里没有热气的东西一样，毫无感觉。女孩将出家人的话告知老婆婆，老婆婆就把这个出家人赶走了，并一把火烧了茅棚，然后说：“我竟把一个俗人，供养了二十年，实在可笑。”

那出家人被赶走以后，便遍参明师，苦究本来，如此过了三年，他又回到老婆婆那里，老婆婆接待了他后，还用相同的方法来考验他。这次，当女孩子抱住他的时候，他对这个女孩子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回答终于得到了肯定，老婆婆从此对他更加礼敬了。

这就是有名的“婆子烧庵”的公案。

一般人不明白这个公案的意思，会觉得这老婆婆无事找事，还会认为她对僧人的看法不对，其实不然。

佛家有三境，第一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所谓的第一境便是只认得事物的面貌，没有达到本质。第二境则是了解只看面貌是境界低的表现，于是拼命想要从面貌中看出些什么来，便东扯西扯，说些无用的话，以显示高深。第三境则是看透了事物的本质，此时圆融无碍，自然得道高升了。

那和尚开始的时候只在第二境界。他心中有欲望，却知道自己不能表达欲望，因此做出一副无欲望样子，故意说自己不为色情所动，以此来表示自己的道行高深。

等到他真正地悟道了，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感受，也才得到了老婆婆的认可。

面对美女起些心思是人之常情，丝毫没有心思才是不对的。对于这点大方承认就好了，主动承认并不是犯了色戒，做出不轨的行为才是犯了色戒。而有心又装作无心，恰恰是犯了诳戒。这正是修行不到的人所面临的困境。

内心的感觉，大声说出来便好，不要去隐藏，那样不仅显得虚伪，也会造成内心的苦闷。一个人做了坏事，才能算是坏人。偶尔因为情绪的波动而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并不是坏人。面对这内心偶尔的阴暗，直说便好，隐藏反而变得虚伪了。

寻找内在的财富

从前有位居士，经常去佛寺参访。有一次参访的途中，居士内心突发奇想：我总这么花力气去寺庙，实在是辛苦，为什么自己不建造一座寺庙呢？那样就不用奔波了，也可以用省下来的时间参佛。可冷静下来后，他仔细一想，盖寺建塔需要很多钱，自己哪里去弄呢？便开始寻宝，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宝物。可是这时候还有一个问题，建寺需要大量的人工，这些也是无法解决的啊。

最后，他想到了国王，觉得国王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到了皇宫，参见国王，希望国王能帮他。

国王一边抚摸着居士带来的珍宝，一边高兴地说：“你从哪儿得到的这样的宝物呢？”

居士回答：“这些珍宝源于我的‘三利功德’。”

国王很好奇，问：“三利功德是什么？”

居士诚心回答：“我曾发愿建一座佛寺，但因为钱财不足而无法如愿，后来我独自入海寻宝，如今平安地归来，这是第一利。入海之后，我顺利地取得了珍宝，而不是和前人一样空手而返，这是第二利。如今，我得宝归来，没有贪念，只求兴立佛寺，这是第三利。不过，我现在有财宝，但是缺人工，依然无法建寺，所以前来向国王求助。”

听了居士这番话，国王不禁无限感慨，说：“我也可以称得上拥有‘三利功德’：第一，我为一国之尊，有全国人民的爱戴与尊敬；第二，我有丰饶的财宝和兵力，有显赫的实力与威势；第三，国内所有人都听从我的命令，不敢违抗。凭这‘三利功德’，我当然要与你一同兴建佛寺。”

没多久，一座庄严、巍峨的佛寺就建起来了。国王看后说：“全国上上下下，难道只有你我有福气建佛寺吗？这件事情，应该惠泽到更多人才是。”于是他下令，如果有人愿意捐献，一律接受布施。这让老百姓们都非常高兴，纷纷捐出钱来赞助、随喜。

这时有一个贫穷女孩，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说：“我就是过去太吝啬了，从来不愿意随喜布施，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穷困。”于是她把父母临终前留下的一副手套拿了出来。

国王使者经过女孩的茅屋时，她说道：“大人！我非常希望能出一份力量，帮助国王庄严佛寺，可我身无分文，只有双亲留下的手套，希望您能收下它，成全我的随喜之心。”

使者很惊讶：“姑娘，你要布施的就是这副破旧的手套吗？”

女孩说：“这是我唯一的财富，除此外，再没有其他了。”

使者将此事禀告了国王，国王听后，很受感动，命令使者将女孩接来王宫相见。国王和王后被她的善良、真诚深深感动，便封她为小郡主，希望大家学习她的美好德行。

很多奋斗中的人，都会感叹命运无常，让自己不能得偿所愿，拥有更多的财富。他们不知道，其实人本身的善良和乐善好施的德行便是最好的财富。把握住这些，便可以像那个小女孩一样，获得更好的生活。

不要看轻善良、诚实等的作用，有了它们，便有人信任你，获得了信任，自然就获得了更多的机会。有了机会，还怕没有成就自己的可能吗？

财富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拥有了内在的财富可以获得外在的财富，没有内在的财富，外在的财富也总会有用光的一天。

摩尼珠

释迦牟尼佛一天在灵惊山上说法之前，手里拿了一颗随色的摩尼宝珠，问在听经的四大天王说：“摩尼宝珠是什么颜色？”

四大天王看了以后，一个说是青的，一个说是黄的，还有一个说是赤的，一个说白的。

佛陀把宝珠收回再摊开手掌问道：

“你们现在看我手中的这颗摩尼宝珠是什么颜色？”

四大天王不解佛陀的意思，不约而同地答道：

“佛陀手中根本就没有东西。既没有摩尼宝珠，哪有什么颜色呢？”

佛陀道：“我将一般世俗的珠子给你们看，你们都会分辨它的颜色。我把真正的珍珠呈现在你们面前，你们却视而不见。”

四大天王听了以后，深有所悟。

所谓摩尼宝珠，喻指我们的真心，我们的真如。

世间人营求忙碌，无非希望荣华富贵。其实，财富、名位虚而不实。所谓“富贵如同三更梦，荣华好比九月霜”。

然而，我们眼中所见，依然是那些可视的东西，还是会被财富、地位等迷惑，却忘了一颗真心，一份真正的能力比这些都重要。如果有真正的能力，那么这些财富随手可得。若是没有这份能力，即使有了财富，一样会因为无守财之能而令钱财散尽，最终落得个一无所有。

这份能力，就是我们心中的摩尼宝珠所发出的光辉，拥有了它自然圆融无碍。

外在的财富不过是别人衡量我们“身价”的标签，它能带给我们的仅仅是别人的羡慕，未必是我们自己的所想所要。内心的光辉才是证明我们价值的真正标杆，它能带给我们的才是真正的满足。

外在的标签会变，内心的标杆永恒。不要为了别人的一点点羡慕而去追求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而是要用寻求外在的精力去发现内心，这样才知道哪些是我们想要的，哪些是我们该要的，哪些是我们曾拥有过的，哪些是我们需要争取的。明白了这些，自然不会费力去追寻别人感兴趣的事，而只需寻找自己真正在意的财富。

佛法非法

青林禅师初参洞山禅师时，洞山禅师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

青林禅师答：“我从武陵地方来。”

洞山再问：“武陵的佛法与我这里的佛法有什么不同？”

青林回答：“如在蛮荒的沙石上开着灿烂的鲜花。”

洞山禅师回头吩咐弟子：“你们特别做些好的饭菜，供养这位参禅者。”

青林禅师却不领情，反而拂袖而去。

洞山禅师就对大众说道：“以后全天下的学僧必然争先恐后地聚集在他的门下。”

青林禅师来辞行时，洞山禅师又问：“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青林禅师回答：“太阳是不会隐藏起来的，它必定普照大地。”

洞山禅师为他印可，说道：“你可多多保重，好自为之。”并送青林禅师走出山门。在分手的时候，洞山禅师突然问说：“你能不能用一句话说出你到这里来参学的心情？”

青林禅师不假思索地说道：“步步踏红尘，通身无影像。”

洞山禅师听了以后，沉思良久。青林禅师问：“老师，您想什么？为什么不讲话呢？”洞山禅师以问代答：“我对你说了那么多的话，怎么诬赖我不跟你说话呢？”

青林禅师这时跪下说道：“老师，您说的，弟子是没有听到；您没有说的，弟子都听到了。”

洞山禅师扶起青林禅师：“你去吧！你可以走到无说无示的地方去了。”

《金刚经》上说：“佛说佛法，即非说法。”意思是：说的佛法，有时候与真理相去很远；没有说的，是无说无示，才是真正说法。

佛家常说，禅不立文字。所谓不立文字，一是禅需要领悟，文字无法准确表达禅意；二是文字是固定而又拘泥的，缺少变通。此一刻的禅意用文字记录下来了，但换另一个场景，就未必适用了。这种无法变通的特性，决定了文字往往不能充分地表达禅。

其实，语言也一样。一句话，放在一个环境中，是得体而又温暖的，环境转换之后，可能就变得冰冷而生硬。我们要做的是发现环境的转换，然后做出得体的应对，而不是牢牢记住那一句话，不管环境是否符合都拘泥不化，守着它。

两位禅师是大法力者，能洞察环境变迁，俗世凡尘的人，看他们的谈话自然就觉得如堕五里雾中，摸不到头脑了。其实，也不必拘泥于禅师们的真义所在。他们嘴里说的是那时的禅，展示的才是永久的禅。

不管说话还是做事，随情随境、合情合境才是最最重要的。知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永远都比做事本身更为重要。

人无贵贱

有一位学僧向洛浦禅师告假辞行，想到其他地方去参学。

洛浦禅师问学僧道：“此处四面是山，你要往何处去？”

学僧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洛浦禅师开释道：“如果你在十天之内，能够回答这个问题，那就请便。”

学僧就日夜思索，打坐经行、经行打坐，可是都没有办法明了。

有一天，学僧在菜园里走来走去，苦思应对，正巧遇见担任园头的善静禅师。善静禅师见状，趋前问道：“听说你已告假辞行到他处去参学，为什么还每天在这里走来走去？”学僧就将不能回答洛浦禅师问题的经过，详述一遍。

善静禅师听罢说道：“我可以教你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你千万不能告诉洛浦禅师是我教你的。”

学僧闻言，恳求善静教示。

善静禅师慢慢地说道：

“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洛浦禅师听完学僧的回答，问道：“这答案是谁告诉你的？”

学僧就回答：“是我自己的。”

洛浦禅师两眼圆睁说道：“我不相信。”

学僧不敢说谎，只好说是善静禅师教的。当晚，洛浦禅师上堂对大众宣布道：“莫轻园头善静禅师，他日其座下将会有五百人。”

后来善静禅师弘化一方，真有弟子五百多人。

真人不露面，露面非真人。禅宗的丛林里，多少烧火的、挑水的、煮饭的苦行者，都是在工作中参究悟道，但是却无人认识他的真面目。

“工作无尊卑，悟道有深浅。”真正的禅者不在于从事什么，而在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口里说着无上妙法的火工头陀，一样是佛。吞吞吐吐，词不达意的上座同样是禅的门外汉。

然而，人们却更愿意相信上座的词不达意，而不认识火工头陀的无上妙语。不是佛不度我们，而是我们无法自度。

一个可以自度的人，看人看的是言和行，而不是那人的地位。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衣冠楚楚，就觉得那人嘴里的话都是对的；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衣衫褴褛，就认为那人说什么都是一派胡言。

这样的人，有判断力，有决断力，也有一颗清醒的头脑。靠着这颗头脑，可以自救，也可以自度。

一个只会通过别人外在标签而判定人的人，必然是一个不懂得自度的人。这样的人只会跟着别人刻意营造的氛围走，从而让自己陷落。别人只给他一点点好处，他就认定那人是个大大的良善，从不去看那人之前做过什么。

一颗清醒的头脑，一个自度的心，不仅能让我们生活安宁，一样可以让我们少受欺瞒者的伤害。

莫言征服山

湖南长沙的景岑禅师是南泉禅师普愿的门人弟子，由于他谈禅论道机锋敏捷，为同道们尊称为“虎和尚”。有一年仲秋晚上，景岑禅师与仰山禅师一起赏月。

仰山禅师指着天上的明月道：“这个大家都有，只因无明，不能充分使用。”

景岑禅师不以为然：“既然大家都有，怎么会没有人充分使用？今天机缘会合，大好明月，正等你使用！”

仰山禅师道：“用一用月光倒也有趣。就请景岑法座先来试试。”

景岑禅师毫不客气，奋身跳起踢倒仰山禅师。

仰山禅师非但不生气，反而赞叹道：“真像大虫。”

又有一次，景岑禅师游山归来，行至门口，仰山禅师问道：“何处去来？”

景岑禅师回答：“游山来！”

仰山禅师追问：“游什么山处来？”

景岑禅师道：“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仰山禅师大为赞赏：“大似春意。”

景岑禅师再补充说道：“也胜秋露滴芙渠（荷花）。”

仰山禅师认为：心如同皎月，只是云遮月隐，被无明烦恼，蒙蔽了心灵。

景岑却说：一切在于个人，只要有禅就能云飞月显。

仰山请他利用一下月光，景岑立即将他推倒，意思是：在禅月交辉之下，还要你多言！“真像大虫”意即：禅能静能动，禅力犹如狮虎也。

景岑由外面归来，仰山禅师问他到哪里去，他回答说：“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这说明了禅人的来去，要顺于自然，合乎法性，你说是“春意”好，难道“秋心”就不好吗？

我们登的是山，但看的是景。那山是目的，那景是过程。不过很多人都只记着目的，而忘记了过程。更有甚者，登上山后狂放豪言，觉得自己征服了山。山一直在那里，你去之前是那个样子，你走之后还是那个样子，何来征服一说？

促使我们去征服，觉得自己已经征服了的，从来都不是山，也不是我们的志向，而是内心的魔障。那魔障碍住了我们的眼，让我们只看到了结果，而忘记了过程。在征服山的人的眼中，有的不过是出发和到达两个点，那中间都是一片空白。他们永远也不明白，登山的过程中，最美的是路边的野花和香草，那终点只不过证明我们来过，真正让我们有所得的是一路的印记。而这印记，恰恰是人们所经常遗忘的。

人生也需要一个终点，同样也有一个不可逆的终点。那终点是自然存在的，我们无法避免，也没有选择。真正懂得人生的人，要做的是让自己在达到终点的过程中经历更多的野花和香草，而不是埋着头，向那不可逆的方向一步步迈进。

终点一直是这样一个事物，在路上的时候，我们无限向往，但只有到达之后，才发现自己曾经错过了许多。不要让终点蒙蔽我们的眼睛，而是要让过程绽放更多的美丽。

学会找朋友

药山惟严禅师有一天去参访石头希迁禅师，问道：

“我对于三藏十二部的佛学略有所知，但对南方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道理始终不能了解。恳请老师为我点破。”

石头希迁道：“肯定的不对，否定的也不对；肯定的否定，否定的肯定也不对。恁这时该怎么办？”

药山禅师听了虽有契入，但未接心。

过了一会，石头希迁说道：“你的因缘不在我这里，你还是到江西马祖道一大师那边去吧！”

药山禅师就去江西参拜马祖道一禅师，仍然提出同样的问题。

马祖回答：“我有时叫它扬眉瞬目，有时又不叫它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是它，有时扬眉瞬目又不是它。你怎么去了解它呢？”

药山禅师听罢即刻和马祖心心相印。一句话不说，便向马祖顶礼跪拜。

马祖问道：“你见到什么，为什么要向我礼拜？”

药山禅师回答：“我在石头禅师那里跟他请示禅道，正像蚊子叮铁牛。”

药山禅师在石头希迁那里，只是一些理解。在马祖那里明白禅法以后，融会于心，这是悟道。

蚊子虽然有嗜血尖嘴，但遇到铁牛，一样是无所作为。这就叫选错了对象。石头禅师和马祖道一禅师都是高僧大德，说的也是一样的妙语，但药山禅师在马祖那里得道，而在石头禅师那里仅仅获得一点理解。这也是找错了对象。

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联系的。若是两个人有缘，就能合得来；若是两个人缘分浅薄，便合不来。

有的人在一个环境中，会感觉很压抑，哪怕那环境中都是些老实、实在的好人。可是换了另一个环境，也是一群老实、实在的好人，便如鱼得水，活得快乐无比，这也是缘分在作怪。同样人品的人，跟这个有缘，就能成为好朋友；跟那个没有缘分，则只能做一对路人。药山禅师跟石头禅师没有缘分，因此只能做一对普通道友，而最终在马祖禅师那里得道。

聪明者，就是找到自己的有缘人，同时不强迫与自己无缘的人。有的人是我们所欣赏的，却未必能跟我们合得来。这样的情况，就没有必要强求了，做一对普通朋友也好，没必要将两个人强扭在一起，那样反而生出很多矛盾。

我们所认可的人，跟我们的朋友是有差距的。很多我们认可的，想要结交的，都无法成为朋友，这只是没有缘分罢了。不必为此挂怀。也有很多我们觉得有这样那样毛病的人，跟我们走得很近，这不是对方在纠缠我们，而是两者有缘罢了，也不必因此烦恼。人生一世，随缘最好。

不自欺

云居道膺禅师专程去拜访洞山良价禅师。良价禅师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

道膺禅师回答：“从翠微禅师那里来！”

“翠微禅师每天都教导你们些什么禅道？”

道膺禅师回答：“翠微禅师那里每年正月都祭祀十六罗汉和五百罗汉，而且祭典都非常隆重。我曾请示礼仪祭祀如此隆重，罗汉们会来应供吗？翠微禅师回答我说：‘那你每天都吃什么？’我想这句话就是他给我的教言了。”

良价禅师听后惊讶地问道：“翠微禅师真的是这样教导你们吗？”

“是的。”

良价禅师非常高兴，不断赞美翠微禅师。

这时，道膺禅师问良价禅师道：“老师，请问您每天吃些什么？”

良价禅师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我终日吃饭，从来没有吃着一粒米。终日喝茶，也从来没有喝到一滴水。”

道膺禅师鼓掌应道：“老师，那您每天是真正吃到米，喝到水了。”

孔子曾经说过：“祭神如神在。”神明有没有来应供，那是另外一个问题，重要的是，自己本身已来应供。每天拜佛、念佛，佛在不在那里，知道不知道，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从此我们的心里有佛了。

凡事不在形式，而在心境。有了那份心，不用时时挂念，一样是对的。没有那份心，但天天去做，也是不对的。撞钟的和尚，如果心不在钟上，连续撞上一万天，也没有丝毫功德。如果一心都在那钟上，哪怕只撞一天，一样会有功德。这就是用心和敷衍的差别。

不过还是会有人在敷衍。他们看着是在礼佛，其实是在敷衍，不过将礼佛当成是一个和尚必须要每天完成的任务罢了。在他们看来，只要将仪式做完，方丈就不会发现问题，佛祖也不会发现问题。但他们不了解，这样做不是在欺骗方丈和佛祖，而是在欺骗自己。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应该拿来真心做事，而不是去浪费。不用心，用浪费的方式去做事，不仅是对手中的工作不负责任，更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用完成任务的心去礼佛，永远不会成佛，反而浪费了自己的人生。用敷衍的心去工作，同样也做不好工作，反而耽搁了自己的前程。

人，可以骗任何人，但绝不能欺骗自己。

莫等父母老去

有一位学僧名叫道念，出家数十年，到处参访皆未能开悟。一日，请示石楼禅师道：“未识自己的本性，请禅师方便给我指示。”

石楼禅师回答：“石楼无嘴巴。”

道念再请求：“学生至诚恭请禅师指示，学生洗耳恭听。”

石楼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道念答道：“学僧自知罪业深重。”

“老僧的罪过也不少。”

道念反问：“禅师的过在什么地方？”

石楼禅师道：“我的过在你的不是的地方。”

道念再问：“可以忏悔吗？”

石楼禅师说：“罪业本空由心造，心若灭时罪亦亡。”

道念随即礼拜，石楼禅师就打了他一下。打过以后，又问：“你最近离开何处才到此？”

道念回答：“梁、唐、晋、汉、周，到处行脚云游。”

“梁唐晋汉周，这些主人还重佛法吗？”

道念回答：“好在禅师问着我，若问别人，恐怕就惹祸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君王不喜欢别人怀疑。”

石楼禅师再问：“人尚不见，有何佛法可重？”

“请禅师告诉我，如何来重佛法？”

石楼禅师反问：“你受戒已多少年？”

道念回答：“二十年。”

石楼禅师道：“二十年了还不知重法！现在问我，我的嘴巴怎说得清楚？你的耳朵又怎听得进去？”道念至此真的言下大悟。

“石楼无嘴巴”乃是说禅乃无言，是不可言说的，可是“石楼无嘴巴”本身就是一句话，而且是导人悟禅的一句话。那么，石楼禅师前后所谓岂不是矛盾了？其实不然。

很多道理都是在说与不说之间的，说出来的每个人都懂，但只有自己经历过后才能深刻觉醒。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也是这个道理。比如孝道，人们常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人都明白其中的道理，知道应该尽早地给父母以照顾。可是真正做到的并不多，大都是忙于工作，觉得自己的事业未竟，同时父母年纪还不算老，没到自己该去天天侍奉的地步。

可某一天，突然看到父母苍老的面容，才明白过来，原来父母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两棵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树了，而是需要自己去照顾扶持的两个暮年老人。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多少，失去多少，也才会明白，自己欠了父母多少，从而留下遗憾。

这也是在说与不说之间的，身边总有人在说这个道理，我们也总在听这个道理，但真正能够体会到其中深意的，只有去经历。

说该说的话

在佛陀住世的那个时代，有一天，有一个婆罗门外道，来找佛陀讨论问题。这一位婆罗门问道：“我不问可以说得出的东西，也不问不能说的东西，那么，请问佛陀，那东西是什么？”

佛陀听了以后，一个字也不回答，话也不说，只在他的座前坐下。婆罗门看了佛陀的举动，赞叹地说：“佛陀大慈大悲，一听我不会的问题，就解开了我的疑云，使我得以开悟。”说完就合掌顶礼告辞而去。

在佛陀身旁的阿难尊者感到非常奇怪，就问佛陀：“那外道究竟领悟了什么呢？竟然那么高兴地离去？他所问的问题，佛陀一个字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他为什么就能了然于心，就能得到开悟？”

佛陀回答阿难尊者说：“开悟这一回事，就像世上最好的马；它只要看到骑马的主人鞭影一挥动，就知道要走。”佛陀这样的回答，就是说外道之所以能够那么善于体会，何况我们参禅的人应该举一反三。

在禅门里面，要语默动静之间都能入禅，不问可以说的，不问不能说的，那是什么东西呢？那是诸佛之本源，那是众生之佛性。所以佛陀以一默而晓示。就如佛陀当初在灵山会上“拈花微笑”，和大迦叶所谓以心印心。

佛陀示禅，不把底牌揭开，要让每一个人自己寻找，所谓“世间好语佛说尽”。什么是世间的好语？佛陀一默而已。有时候您千言万语，都是题外话；有时候一句话不说，那一默就是把所有至理都明白地表示出来了。

那到底选择千言万语，还是沉沉一默？随缘即可。任何事，要尽力，但不要强求。尽力者，就是全心全意去做事，拿出最大的诚意、最大的能力，将自己能做的做到极致。不强求就是不要抱有太多幻想，觉得自己做了就一定能成。尽力是我们的本分，能否成功是我们的缘分。不要用自己的本分去苛求缘分。如果一味追求成果，为它吃不香、睡不好，反而适得其反。

言说也是一样。凡事说到即可，不要强迫别人一定认同。很多时候，反而是这不强人所难的说道，更容易达到效果。那些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发表一下见解，又觉得自己的见解乃是真理，别人稍有不同意见便起而反驳，喋喋不休者，最是让人厌烦。该说时说，该做时做，说该说的，做该做的，才是人生的真正态度。不要为了强迫别人信任自己就说个没完，也不要内心认定别人不会听就一言不发。话不在多少，在于说到了该说的地方。

欲望吃人

有人问禅师：“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禅师说：“欲望！”

那人不解：“为什么？”

禅师说：“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有一个农民想要买一块地，他听说有个地方的人想卖地，便决定到那里去打听一下。到了那个地方，他向人询问：“这里的地怎么卖呢？”

当地人说：“只要交1000块钱，然后就给你一天时间，从太阳升起的时间算起，直到太阳落下地平线，你能用步子圈多大的地，就给你多少地。不过，如果傍晚时不能回到起点，你将不能得到一寸土地。”

这人心想：“那我这一天辛苦一下，多走一些路，岂不是可以圈很大的一块地，这样的生意实在太划算了！”于是他就签订了合约。

太阳刚一露出地平线，他就迈着大步向前疾走，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回头已看不见出发的地方了才拐弯。他的步子一分钟也没有停下，一直向前走着，心里想：“忍受这一天，以后就可以享受这一天的辛苦带来的欢悦了。”

他又向前走了很远的路，眼看着太阳快要下山了，他心里非常着急，因为如果他赶不回去就一寸地也得不到了，于是他走斜路向起点赶去。可是太阳也马上就要落到地平线下面了。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只差两步就到达起点了，但是他的力气已经耗尽，倒在了那里，倒下的时候两只手刚好触到了起点的那条线。那片地归他了，可是他再也没有起来。

禅师讲完，沉默不语，弟子却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对一个不知足的人来说，欲望永远没有被满足的时候，能让他们停下追逐脚步的只有死亡。欲望就好像一团烈火，柴放得越多，火烧得越旺，火烧得越旺，就越有添柴的冲动，最后常常是忙里忙外，火急火燎地把自己匆匆烧尽了。

少一些欲求，多一分知足，生活自然美好。懂得人生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没得到的东西可以为自己提供幸福和快乐，他们都是在已经拥有的东西中寻找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