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管子

鬼谷子

韩非子

吕氏春秋

荀子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管子》导读

牧民第一

形势第二

权修第三

立政第四

乘马第五

七法第六

版法第七

幼官第八

宙合第十一

八观第十三

法禁第十四

重令第十五

法法第十六

问第二十四

侈靡第三十五

轻重甲第八十

名句索引

《管子》导读

赵善轩

现代人对道德价值的追求日趋淡漠，一些家长生儿育女时就已考虑子女他日的回报，某些父母从小就栽培女儿嫁入豪门，许多学生选科以前途作考虑而忽略个人志趣。套用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术语，这些都是“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eason）的考虑，即以事件能带来利益多寡为衡量标准。反之，传统文化被视为陈义过高、不切实际，原因是我们从小所接触的传统文化乃以正统儒家为主，孔子主张“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孟子坚持生与义有矛盾时，“舍生而取义”（《孟子•告子上》）。这种倾向的传统价值理性思维，在当下社会重视追求利益的风气下显得格格不入。

传统法家思想把效益最大化视为根本的考虑，这近于工具理性主义，惟法家进一步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为了国家稳定，可以打压少数人，甚至草菅人命。《商君书》说：“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威权管治乃基于人民愚昧之设，古今如一，几乎没有一个高教育水平的国家，专政机器能够长期运作。专政者假设百姓无知，故须由“贤人”领导，称呼上级为领导人，就是设定了人民需要被领导，而无权参与政治，政府的透明度亦相当低落。《管子》一书载有“贤人”一词共二十三次，并屡次提到贤人管治的好处，“贤人政治”（philosopher politics）是传统中国政治文化的核心底蕴，其另一称呼是“臣属文化”，即人民乐于臣服于威权者之下，中国千年来皆行此政治思想，而《管子》对这一理论的建构有着不可或缺的贡献。

近年来，知识界、文艺界仍然不乏人为这种思想重新造势，试图制造威权管理的合理性，甚至透过强大的宣传机器，渐渐成了一种主流声音。文学、影视作品为这样的历史人物塑造伟大的历史形象，秦始皇、汉武帝不再是杜甫《兵车行》里的负面人物，而成了一代伟人，清代的雍正皇帝也一改凶残成性的历史形象，成了用心良苦的国家领导人，为了社会利益而不计较个人名声。至于择善固执又讲价值理性的人物，反被人视为不识大体、阻碍社会发展，例如竟有电视剧把岳飞、文天祥说成妨碍民族融合的障碍。这些人往往重视效果，却轻视手段，譬如不问子女考试的方法，只关心是否能考出好成绩；认为工作性质不重要，能养家糊口即可；不在乎官员如何得居大位，只管其施政的成效是否彰显。这种片面强调发展经济，而忽略人文关怀才是人类的核心价值的结果，就会导致慢慢地由“向前看”变成“向钱看”，从“为人民服务”变成了“为人民币服务”。

一、主要思想内容

（一）义利之辨

历史学家赵靖指出，先秦诸子如管子、孔子、孟子、荀子等人亦认可求利是人类之本性。《管子•侈靡篇》更明确提出“上侈下靡”的主张，即富人大量消费以造就贫民、工匠、女工的就业机会，有衣食可得。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孔子讨论的重点是讨论“义利”之关系，属于伦理学层面的阐述。《史记•管晏列传》亦有相类的记述：“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其实，《管子》既是集各家大成，在义利观方面比起儒家更有弹性，它不像儒家般视道德价值凌驾于生命之上，动辄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或“饿死于首阳山”，而是试图把倾向价值理性的儒家思想，以及类近于工具理性的法家思想，合而为一，破除非黑即白、二元对立的逻辑谬误，有意建构成两者并重的思考系统。

许多人以为管仲既是现实主义者，故此书多是宣扬唯利是图的思想。事实上，《管子》绝非只讲利益，而是认为道德要在满足基本需要后进一步实现出来。当代哲学家殷海光提出了人生的意义可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物理层、生物逻辑层、生活文化层和价值层。人类需要拾级而上，充实基本需要后升华至道德理想的层次，人生才活得有意义。《管子•牧民篇》也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就是为“义利观”建立序列，它既注意实质利益，又看重抽象概念，主张先现实后理想。如此不但较符合人性，更是易知易行，正是提倡在满足生活文化层后，必须发展道德伦理一层，乃由下而上的道德观，有别于儒家讲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一套。其实，这种思想正是现代人的明灯，人们既渴望生活安稳，又想为社会出一份力，他们既不喜空谈理想，认为过高的目标犹如空中楼阁，但又希望在道德实践上有一番作为，衣食足而知荣辱似乎是合理的人生目标。顺带一提，法国大革命时西方哲学家孟德斯鸠（Charles de Secondat，Baron de Montesquieu，一六九八至一七五五）也提出相似的说法，世称“孟德斯鸠命题”，认为当经济发展起来，摆脱野蛮阶段，人们才有能力追求精神上的满足。

一言以蔽之，《管子》所提出的说法是对人性体察极深的洞见。在道德沦丧，几乎无所不假的社会里，在路见不平拔足而走的当代社会，较容易引起向来不关注道德的人们的反思，提升现代人的德性。

（二）经济思想

《管子》一书所提出的治国思想最为可观，历代学人多有引用，尤其体现在经济方面。中国传统经济思想有两大路径，一是自由放任主义，以黄老思想为代表，司马迁的“善者因之”是为佼佼者；二是干预主义，具法家色彩的《管子》就是一大滥觞。赵靖指出，《管子》主张国家对经济行为进行干涉，此方面可见于《管子》之四民不得杂处说。士农工商的阶层说在中国历史上有极大的影响，日本德川幕府亦以为国策，其实《管子》是这方面的首倡者。对此，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有“士何事”条对此亦有所分析，其谓：

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其说始于《管子》。三代之时，民之秀者乃收之乡序，升之司徒而谓之士。……则谓之士者大抵皆有职之人矣，恶有所谓群萃而州之处，四民各自为乡之法哉。春秋以后，游士日多。《齐语》言桓公为游士八十人，奉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而战国之君遂以士为轻重，文者为儒，武者为侠。呜呼！游士兴而先王之法坏矣。

《国语•齐语》亦记载了管仲与桓公的对话：“四民者勿使杂处，杂处则言哤，其事易。”《管子》一书与此条史料大抵相合。管仲本人及《管子》一书都反对四民杂处，此乃出于政府管治的考虑，其认为易于控制各阶层，以及堵塞社会流动，实大大有利于社会的“超稳定结构”，而国家稳定是其学说的重中之重。

相反，另一路径是以司马迁为首的自由主义，其主张“善者因之”，认为市场放任是最好的办法，反对政府直接干预，此与《管子》提出的轻重理论大相径庭，轻重论提倡由政府设置机构，监管市场经济。数十年来，中国奉行干预主义，造成了极严重的社会问题；西方诸国大讲“新自由主义”，最后令各国债台高筑，引发经济危机。可见物极必反、过犹不及乃千古不易之道理。西汉初年行黄老之术，然汉兴七十余年后因放任不管，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富悬殊，民不聊生。汉武帝时积极改革，却因与民争利而令人民生活无依，此即历史发展的规律。观乎历史，当人心思变以后，又会人心思安，在自由主义下生活得太久，人民又渴望转向社会主义；反之，社会主义下的人民又希望在自由主义下生活。南美洲近三十年来，就是不断游走在左派与右派之间，政权不断更替，政局长期不稳，就是不明白中国哲学中不偏不倚的道理。

二、作者及成书

众所周知，《管子》约成书于战国中晚期，大部分篇章皆非出于管仲之手，而是后人集体编辑而成。部分内容是后人托管仲之名而作，也有一些章节与管仲其人没有直接关系。据陈鼓应的研究，《管子》一书的部分篇章，是战国晚期齐国稷下学者的作品，与管仲其人的思想并非完全一致，书中内容很大程度上是属于道家取向，并且主张道法结合，由老庄的理想主义走入现实社会，对后来的黄老思想有深远影响。

由此观之，《管子》是先秦诸子的思想集成，是众多学者共同书写的百科全书，涉及治国、经济、军事、社会、哲学、人口、农业等领域，触及法、儒、道、农、兵、阴阳诸子学说。

据现有的材料得知，《管子》一书最早被《韩非子•五蠹》提及：“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史记》也有详细记载，此书可能是司马迁的手边读物。到了晋代，学者傅玄对《管子》的作者提出异议，他说：“管仲之书，过半是后之好事者所为，轻重诸篇尤鄙俗。”傅玄对托名篇章的评价不高，认为是鄙俗之作。唐代孔颖达在《左传•正义曰：此传大略》云：“世有管子书者，或是后人所录，其言甚详……其唯管夷吾乎。臣之所不如夷吾者五……”可知作者不是管仲。宋代的叶适《水心集》说：“《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以其言毛嫱、西施、吴王好剑推之，当是春秋末年。”《四库全书总目》说：“今考其文，大抵后人附会多于仲之本书。”当代学者一般认为，书中出现战国或后代流行的文字，大部分内容非春秋时代的作品，此已成学界共识。

其实，不独此书，近年出土大量战国至汉代的竹书、帛书，内容文字与今本流行的大有不同，因我们所读之版本，多为汉代的改版，多非春秋战国的原著，故一些学人认为出土文献使中国哲学史、思想史有改写的必要。

今本《管子》与大部分先秦诸子一样，乃经汉代学者刘向编辑而成。《管子》共八十六篇，今本十篇已佚。全书十六万余字：《经言》九篇，《外言》八篇，《内言》七篇，《短语》十七篇，《区言》五篇，《杂篇》十篇，《管子解》四篇，《管子轻重》十六篇。《汉书•艺文志》将其作为道家一类，而《隋书•经籍志》则将其改列法家一类。其实，这部书包罗万有，从不同角度看，就有不同的看法，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这里不禁要问，何以后世学者要冒管仲之名而作书呢？主要是因管仲平生乃是实用主义的代表人物，其功业对春秋时代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世人对他高山仰止，故不少学者都借管仲之名来发挥，希望建立一套实用主义与道德价值俱备的学说。孔子曾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可见就连孔子也肯定了管仲对抗夷狄、使华夏免受夷狄侵害的伟大功绩。《论语》中记载了孔子对管仲的人格批评，但孔子也客观地指出：“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子认同管仲尊王有功，对于维护周室统治权威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

司马迁在《史记•管晏列传》中说：“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认为世人只赞美鲍叔能识别人才，却少有人认识到管仲的才能。他还说：“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司马迁反驳了孔子对管仲的批评，认为他即使有过，也是功大于过。由此可见，对管仲持肯定态度者，乃基于其功业成就，欲以实际作用掩盖其行事动机，这与西方哲学中的“义务论”凡事以动机作判断很不同，儒家思想往往以动机作判断，故近于“义务论”一类。近百年来，“义务论”被人们视为难以实行的一套，反之“功利论”大行其道，人人计算如何将利益最大化，讨论社会政策时，目的正义性不再是立论之首要考虑，而成效反是必要条件，这种思维在《管子》一书大量存在。然此书却非近于个人功利主义，而是以社会利益为终极追求，这比起现代人讲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状况，又是高一层次。

三国时代的诸葛亮也常自比管仲，诸葛亮也是另一现实主义的代表者，史家多将其置于法家人物之中。他为求达到目的，不计较手段，对付李严等蜀国本土派毫不手软，诸葛亮对管仲的推崇，足见其历史影响。管仲不像大多数诸子般属文弱书生，而是战功显赫的齐国相国，桓公以仲父尊称他，他也是经世治国的典范，故后世学者借他的大名来著书立说，实能大大提升作品的说服力。这是古人与今人之别，古人喜托他人之名著书，今人却有人把别人的作品强冠自己的名字，可见古代著者志在阐述己见，非为沽名钓誉而写作。

三、管仲其人

管仲（前七二五至前六四五），名夷吾，字仲，谥号“敬”，史称管子，颍上（今安徽省颍上县）人。其祖先是姬姓的后代，与周王室同宗，其父为齐国的大夫，后来家道中衰，至管仲时已很贫困。管仲年轻时曾经商，又曾辅佐齐国公子纠（齐桓公之兄），几经周折，由鲍叔牙举荐，得以辅佐齐桓公，封为上卿，最终帮齐桓公建立霸业，被尊为“仲父”，有“春秋第一相”之誉。管仲处身列国并峙、征战不休的春秋时代，凭着济世匡时的理想和经天纬地的才能，他从实际出发，重视发展经济，反对空谈，主张改革以富国强兵，使齐国慢慢强大起来。对于管仲的功业，《史记•货殖列传》有详细的记述：

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齐国自太公望（姜子牙）立国以来，一直兴盛不绝，直至平王东迁后中衰，而令齐国重振雄风的人，不是家学渊源、累世公卿的士大夫，而正是管仲。《史记•管晏列传》对管仲的成就也作了详细的说明：

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

正因如此，管仲为相期间致力振兴齐国经济，利用商业的路径，使得商货流通不绝。他又对齐国的财政制度进行改革，设立监管机构，大力促进经济发展，对社会作严密监督。如此一来，在励精图治下，使国家兴旺起来，为齐桓公奠定了春秋霸主的地位。

司马迁在《史记•管晏列传》中，转引了管仲的自白：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这段话反映了三点：首先，管仲不属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类人物，而是现实主义者，因家中有老母照顾而在战场上退却，他显然不是情操高尚的典型人物。其次，管仲也非不事二主的忠臣，他不计较个人名声，只在乎是否能实现他的治国宏图，心中只有天下，国家倒是其次。再次，管仲年轻时曾经与好友鲍叔牙一起做生意，可见其与太公望一样，又是一个商人出身的政治家，且在他为相期间，致力发展齐国的经济，最终使齐国称霸于春秋。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典范，大多出身士人世家，或是身家清白的书生，鲜有像管仲有商贾的背景，再凭借自身的努力而达致社会上流，与他背景相似的有吕不韦（约前二九〇至前二三五）。如此看来，管仲被列为法家人物，实在是基于他的实质功绩，因其名声之大、影响之巨，而奠定了《管子》一书的学术地位。然而，与管仲背景相似，地位相近，影响力相当的吕不韦，不入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管仲与太公望等人却一同入选，这是因为他们功业显著而尚有益于人民，非只为个人私利而治国。司马迁乃继承了“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的传统，借史书来品评人物，对管仲其人作了崇高的致敬，同传的其他人物，也多才德兼备，对社会有很大的贡献，故古时富贵是两回事，富者未必贵，贵者须得社会各界肯定。今天，有些暴发户、官二代、富二代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富而不贵，究其原因，就是不懂义利俱重的道理，这大概是没受过传统中国文化洗礼所致。

管仲治齐国的经历，司马迁在《史记•齐太公世家》又说：

桓公既得管仲，与鲍叔、隰朋、高傒修齐国政，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说。

《史记》多次引用“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一语，反映了历史学家司马迁与《管子》的作者一样，认为政府应当先让老百姓享受物质文明的成果，进而追求精神文明的发展，最后得以“利民”。这可说是现实主义与道德价值结合的一大尝试，当为过分追求利益而忽略道德的今人所注意。

《史记》中尚有不少对管仲的溢美之词，《史记•管晏列传》中说：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司马迁认为管仲是“世所谓贤臣”，这一点是对他的功业作出肯定，尤其是管仲对齐国经济发展所作的贡献。他又在《史记•平准书》中说：“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其实，历史上真正的盛世，经济发达、物阜民丰是必要的条件。然而，管仲治下的齐国不但国力强大，更重要是以国力优势来维护国际秩序与社会正义，带领盟国维护周室的统治地位，又不与丧德败行之国为伍，也绝不欺压无辜者而换来国家稳定，这样的盛世才能令人心悦诚服。反之，一味以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自诩的君主，如汉武帝、唐玄宗、清高宗等，免不了会遭史家批判。借古鉴今，本是贤明者应当效法。反之，一再重复历史的教训，受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

四、历代研究

《管子》研究方面，自唐代尹知章注《管子》至今，至少有四十多种注本，其中尤以石一参的《管子今诠》（上、下），许维遹、闻一多、郭沫若的《管子集校》，马非白的《管子轻重篇新诠》影响最深。“安徽省管子研究会”集合了数十位专家，多年来累计发表论文数百篇，数量甚丰。《管子》的哲学研究，台湾学者陈鼓应及其学生有专书及博士论文讨论。至于经济思想研究，香港学者宋叙五有开拓性的贡献，大陆学者赵靖、石世琦等人的研究成果备受学界肯定。

总之，《管子》一书内容博杂，以治国及经济思想尤为重要，故本书选材以此类为主，选取可读性高且具现代意义的篇章，加以注释、翻译和评点，供读者参考。译注以李山所注版本为底本，并作了过百笔修改。书中若仍有疏漏及错谬之处，请读者批评指正。

牧民第一

本篇导读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管子》）书中称经言者九篇，称外言者八篇，称内言者九篇，称短语者十九篇，称区言者五篇，称杂篇者十一篇，称管子解者五篇，称管子轻重者十九篇。其中经言九篇，《牧民》为纲领性篇章，是全书首章。牧民即治理国民，本篇阐述治国治民的理论原则，分为“国颂”、“四维”、“四顺”、“士经”、“六亲五法”五节。

第一节“国颂”开宗明义地点出道德的基础乃在于生活，而国家强大的基础又在于道德，其实二者本是互为因果，若只侧重一者，断不可能成就大业。

第二节强调四维的重要性，道德的内涵主要在于四维，一旦四维倾覆，国家也不能有效管治，注释尤为发人深省，历代不少帝王或是亡于私德有亏，以失人心；或是亡于国民道德不兴，互相侵害。

第三节探讨了民心对于治国的重要性，作者论述了为政必须顺应民心的原则和经验，并且具体说明百姓的“四欲”和“四恶”，统治者要想长久稳定地统治国家，必须顺应民心，千方百计为百姓谋利，正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第四节“士经”当为“十一经”，阐述了治国驭民所需要的十一项经常性措施，并具体论述了这些措施的主要内容以及功效，涉及政治、经济、刑法等各方面。

第五节“六亲五法”说明君主治国的一系列具体准则，在内容上首尾贯穿，认为君主治国需要广开言路，开诚布公。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1]，守在仓廪[2]。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3]；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4]，四维张则君令行[5]。故省刑之要在禁文巧[6]；守国之度在饰四维[7]；顺民之经在明鬼神[8]，祗山川，敬宗庙，恭祖旧。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野芜旷则民乃菅[9]，上无量则民乃妄，文巧不禁则民乃淫，不璋两原则刑乃繁[10]，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11]，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右『国颂』[12]。

1 四时：四季，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个季节的农事。

2 仓廪（lǐn）：粮仓米廪，即仓库，古时谷藏曰仓，米藏曰廪。

3 辟：开辟。举：尽，全。尹知章云：“举，尽也。言地尽辟，则人留而安居处也。”

4 上服度：指君主的服饰及用度合乎法度。六亲：父、母、兄、弟、妻、子。

5 四维：礼、义、廉、耻。

6 省刑：减少刑法。文巧：奇技淫巧，指奢侈品的生产、制造。

7 饰：通“饬”，整饬，整顿。

8 顺民：训民，教化百姓。训民之经言教化其民之道。明鬼神：尊敬鬼神。

9 菅：当作“荒”，荒唐怠惰。

10 璋：当作“障”，堵塞。两原：指上文“民妄”和“民淫”二者的根源是“上无量”与“文巧不禁”。

11 校：音“较”，抗拒，冒犯，忤逆。上校即抗上。

12 国颂：国家的根本法条。颂，本为一种诗体，此处犹如说“格言”。

译文

拥有封地、统治百姓的君主，最重要的事情是致力于发展农业生产，管理好粮食的储备。国家财富丰裕，远方的人就会主动前来归顺；充分开辟土地，百姓就会长居于此；粮食丰足，百姓就知道礼节；衣食富余，百姓就知道荣辱；君主的衣着、器物等符合法度，六亲之间就会相安无事，关系密切；推行礼义廉耻，才能令行禁止。因此减少刑罚的关键在于禁止奢侈，巩固国家的关键在于整顿礼义廉耻，教化百姓的关键是崇奉鬼神、祭祀山川、敬重祖宗、尊重旧亲。不重视天时地利，就不能生产资源，充盈粮食。田野荒芜废弃，百姓就懒惰；君主奢侈无度，百姓就妄为；不禁止奢侈，百姓就放纵；不堵塞这两个祸根，刑罚就会繁多；不崇鬼神，百姓就不会觉悟；不祭山川，威令就不会闻达于民间；不敬祖宗，百姓就会犯上作乱；不善待亲戚故旧，孝悌之道就不会完备。礼义廉耻得不到推行，国家就会灭亡。

以上为“国颂”。

赏析与点评

哲学家殷海光提出了人生的意义可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物理层、生物逻辑层、生活文化层、价值层。本篇最可贵的思想是提倡在充实生活文化层以后，必须发展道德伦理一层，属于由下而上的伦理观。此有别于孟子，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与孟子重义轻生、由上而下的生死观大有不同，本章所讲的比起孟子主张的舍生取义较贴近人性，也更易知易行，一般人亦能为之。

国有四维[1]。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2]。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3]，廉不蔽恶，耻不从枉[4]。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右『四维』。

1 维：系物的大绳，这里喻指维系国家命运的关键。

2 错：通“措”，措施。一说“错”为衍字。

3 自进：妄自求进。

4 从枉：趋从坏人。枉，邪曲，不正。

译文

维系国家存在的纲领有四条。失去其中一条，国家将倾倒；失去两条，国家将危险；失去三条，国家将倾覆；四条全失，国家将灭亡。倾倒了可以扶正，危险可以转为安定，倾覆可以再振起，灭亡了就无法挽回。四维即礼、义、廉、耻。遵守礼，就不会超越规范；讲求义，就不会妄自求进；做到廉，就不会掩饰过错；懂得耻，就不会和邪恶同流合污。因此，不超越规范，君主的地位就会稳固；不妄自求进，百姓就不会投机取巧；不掩饰过错，品行就自然端正；不同流合污，坏事就不会发生。

以上为“四维”。

政之所兴[1]，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2]；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

右『四顺』。

1 兴：《群书治要》、《艺文类聚》等引此句，并作“行”。

2 佚乐：通“逸乐”，指安逸喜悦。

译文

政令能够能推行，在于顺应民心；政令所以废弛，在于违背民心。百姓怕忧劳，君主便使他们安乐；百姓怕贫贱，君主便使他们富贵；百姓怕危难，君主便使他们安定；百姓怕灭绝，君主便使他们生育繁息。能使百姓安乐，他们就可以为君主承受忧劳；能使百姓富贵，他们就可以为君主忍受贫贱；能使百姓安定，他们就可以为君主承担危难；能使百姓生育繁息，他们也就不惜为君主而牺牲了。因此，繁重的刑罚不足以使百姓害怕，大量的杀戮也不足以使百姓臣服。刑罚繁重而人心不惧，政令就不能推行；杀戮众多而人心不服，君主的地位就危险了。因此，顺应百姓的四种欲望，远方的人自会归顺；如果忤逆民意，亲近的人也会叛离。可见“予之于民即取之于民”这个原则是治国的法宝。

以上为“四顺”。

错国于不倾之地[1]，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2]，使民于不争之官[3]，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4]；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5]；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6]；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强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

右『士经』[7]。

1 错：通“措”，安放、处置。

2 流水：指民众顺从。此句用水自源头顺流而下比喻政令顺应民心，易于推行。

3 官：指职位、岗位、行业。

4 信：守信，兑现。

5 世：何如璋云：世疑作“时”，以音近而讹。译文从“时”，短期内。

6 轻难：不怕死难。

7 士经：当作“十一经”。

译文

把国家建立在稳固的基础上，把粮食储存在取之不尽的粮仓里，把财货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府库里，把政令下达在流水源头上，把百姓安置在没有争执的岗位上，向百姓指出犯罪必死的道路，敞开立功必赏的大门，不从事不能成功的事业，不追求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不可立足于难得持久的地位，不去做不可重复的事情。所谓把国家建立在稳固的基础上，就是把政权交给有德行的人；所谓把粮食储存在取之不尽的粮仓里，就是要致力于五谷生产；所谓把财富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府库里，就是要种植桑麻、饲养六畜；所谓把政令下达在流水源头上，就是要让政令顺应民心；所谓把百姓安置在无所争议的岗位上，就是要尽其所长；所谓向百姓指出犯罪必死的道路，就是刑罚严厉；所谓敞开立功必赏的大门，就是奖赏信实；所谓不从事不能成功的事，就是要度量民力；所谓不追求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就是不强迫百姓去做他们厌恶的事情；所谓不可立足于难得持久的地位，就是不贪图一时侥幸；所谓不去做不可重复的事情，就是不欺骗百姓。这样，把政权交给有德行的人，国家就能安定；努力从事五谷生产，粮食就会充足；种植桑麻、饲养六畜，百姓就可以富裕；能做到政令顺应民心，威信就能树立；使百姓各尽所长，用品就能齐备；刑罚严厉，百姓就不会生邪念；奖赏信实，百姓就不怕死难；量民力而行事，就可以事无不成；不强使百姓干他们厌恶的事情，欺诈作假的行为就不会发生；不贪图一时侥幸，百姓就不会抱怨；不欺骗百姓，百姓就拥戴君上。

以上为“十一经”。

以家为乡[1]，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2]，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唯君之节[3]。御民之辔[4]，在上之所贵；道民之门[5]，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恶之，则臣匿之。毋蔽汝恶，毋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6]，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惟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故祸不萌。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7]，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吝于财者失所亲，信小人者失士。

右『六亲五法』。

1 以家为乡：以治家的办法治理乡。为，治理。

2 生：通“姓”。不同生，即族姓有别。

3 节：节度。

4 辔：马的缰绳，引申为治理百姓的手段。

5 道：同“导”，引导。

6 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指开诚布公，君主发令不应有所隐藏。

7 备官：任用官吏。

译文

用治家的方法治理乡，乡不能治好；用治乡的方法治理国，国不能治好；用治国的方法治理天下，天下不可能治好。应该用治家的方法治家，用治乡的方法治乡，用治国的方法治国，用治天下的方法治理天下。不要因为不属于同族同姓同国，就不听取关系疏远者的意见，不采取他们的建议，不遵从他们的主张，仍需要广开言路，远近皆听。君主治理天下的准则是不分亲疏，要像天地那样覆载万物，像日月那样普照寰宇。驾驭百姓的关键，在于君主重视什么；引导百姓的法门，在于君主提倡什么；引导百姓的途径，在于君主的好恶。君主追求的东西，臣下就想得到；君主爱吃的东西，臣下就想尝试；君主喜欢的事情，臣下就想实行；君主厌恶的事情，臣下就想规避。因此，身为君主，不要掩饰你的过错，不要擅改你的法度；否则，贤者将无法帮助你。在室内讲话要使全室的人听到；在堂上讲话要使满堂的人听到，这样开诚布公，才称得上是圣明的君主。光凭坚固的防御工事不足以坚守城池；光凭强大的装备兵力不足以抵挡敌人；光凭地大物博不足以拥有百姓。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做到防患于未然，避免灾祸的发生。天下不怕没有能臣，就怕没有君主任用他们；天下不怕没有财货，怕的是没有人使之得到合理分配。所以，通晓天时的，可以任用为长官；没有私心的，可以安排作官吏；通晓天时，善于用财，又善用官吏的，就可以拥戴为君主了。处事迟钝的人往往落后于形势；吝啬财物的人往往失去亲信；任用小人的人往往失掉贤士。

以上为“六亲五法”。

赏析与点评

“以家为乡，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天下不可为也。”此句一针见血地指出不能用治家的方法治理乡，也不能用治乡的方法治理国，亦不能用治国的方法治理天下。简言之，执政者不能把公器当作私产，不可把天下当成家族管理。今天，华人企业仍然不乏家族式管理，用人唯亲，企业创办人希望把公司代代相传，其道理与以家为乡没大分别，如此则富不及三代的故事只会不断重复。

形势第二

本篇导读

本篇又名“山高”，取首二字为题。《史记•管晏列传》：“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详哉其言之也。’”《山高》即此篇。刘向《别录》指出：“《九府》书民间无有，《山高》一名《形势》。”以“形势”为题，旨在通过事物的外在形态认识事物的内在规律。本篇广泛列举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事例以及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以富有哲理意味的表述方式论述了治国驭民的规律和原则，强调了修道和行道的重要性，治国驭民都应该顺应天道，遵循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山高而不崩，则祈羊至矣[1]。渊深而不涸，则沉玉极矣[2]。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春秋冬夏，不更其节，古今一也。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得幽[3]，而威可载也。风雨无乡[4]，而怨怒不及也。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寿夭贫富，无徒归也。衔命者[5]，君之尊也；受辞者，名之运也[6]。上无事，则民自试[7]。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8]。鸿鹄锵锵，唯民歌之；济济多士，殷民化之，纣之失也。飞蓬之问，不在所宾[9]；燕雀之集，道行不顾。牺牲圭璧，不足以飨鬼神[10]。主功有素，宝币奚为[11]？羿之道，非射也；造父之术，非驭也；奚仲之巧，非斲削也。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唯夜行者独有也[12]。

1 祈羊：用来祭山求福的羊。

2 沉玉：用来投水祭神的玉。极：至，到。

3 得幽：凭借深山幽谷。得，一本作“托”。幽，幽僻，人迹罕至之处。

4 乡：同“向”，方向。

5 衔：口含。

6 名：名分，指君臣间的关系。运：作用。

7 自试：自由发展，各司其职。

8 蜀：祭器。修：修明。全句即无为而治之意。

9 飞蓬：根底不牢、随风飘动的枯草。问：言论。宾：听。

10 牺牲：祭祀用的牛羊。圭璧：祭祀用的玉器。飨：敬献，让鬼神享用。

11 素：平日的所作所为。宝币：泛指珍贵的礼品。

12 夜行：指内心行德。《形势解》有“所谓夜行者，心行也”。

译文

山高而不崩塌，人们就会用羊来祭祀；渊深而不枯竭，人们就会投玉祭祀。天不改变它的常规，地不改变它的法则，春秋冬夏不改变它的节令，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蛟龙只有在水中才可以树立神灵；虎豹只有凭借深山幽谷才可以施展威力。风雨没有偏向，人们对它就不会有怨恨。位高的人发号施令，位低的人忘掉卑贱，长寿或短命、贫穷或富有，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发号施令，是由于君主地位的尊严；接受命令，是由于君臣名分的作用。君主无为而治，百姓就自由发展；手执祭器不说话，朝政也会普遍修明。天鹅锵锵地鸣叫，人们齐声赞美它；周朝人才济济，感化了殷商百姓，是纣王的过失。对那些没有根据的言论，不必理会；燕雀聚集的小事，路人不屑一顾。用牛羊玉器祭祀鬼神，不一定得到保佑。君主的功业靠平时的积累才有根基，何必使用珍贵的祭品？后羿善于射箭，不在射箭的动作，而在于掌握要领；造父善于驾车，不在驾车的动作，而在于掌握方法；奚仲善于造车，不在用刀的动作，而在于掌握技巧。招徕远方百姓，使者没有用处；亲近身边百姓，言语没有作用。只有内心按道行事的君主，才能拥有天下的百姓。

赏析与点评

“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寿夭贫富，无徒归也。”

人所拥有的权力、地位、财富之不同，都是有原因的。对长者服从、对智者信服、对国家信赖，这大概是传统农业社会的文化特色。此种文化对社会有安定的功能，但严重损害社会的创造力。当代中国人欲在科研、文化产业上有所发展，须对此有深刻反思。

平原之隰[1]，奚有于高？大山之隈[2]，奚有于深？訾之人[3]，勿与任大。譕臣者可与远举[4]，顾忧者可与致道。其计也速，而忧在近者，往而勿召也。举长者可远见也，裁大者众之所比也[5]。美人之怀，定服而勿厌也[6]。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小谨者不大立，訾食者不肥体[7]。有无弃之言者，必参于天地也[8]。坠岸三仞[9]，人之所大难也，而猿猱饮焉[10]。故曰：伐矜好专[11]，举事之祸也。

1 隰（xí）：低湿的地方。

2 隈（wēi）：山凹，小坑。

3 訾（zǐ）：诽谤贤人。：称赞恶人。

4 譕：同“谟”，谋虑。举：任用贤才。

5 裁：通“材”，资质。比：当为“庇”，依赖。

6 怀：归向，归顺。服：奉行，奉行德政。

7 訾：此处表厌恶。

8 参：参合，融合。

9 坠岸：从高崖上跳下。三仞：形容崖高。

10 猿猱：猿猴。

11 伐矜：自负贤能，自以为是。好专：独断专行。

译文

平原上的低湿之地，怎么能够算作高？高山上的山凹小坑，怎么能够算作深？诽谤贤人称赞恶人的人，是不能委之以重任的。谋虑深远的人，可以和他共图大事；考虑忧患的人，可以和他共行治国之道。但是，对于那种贪图速效而只顾眼前利害的人，就不可以招用。注重长远利益的人能深谋远虑，资质深广的人会得到众人的依赖。要想人们感怀自己，一定要奉行德行并且坚持不厌。看起来必成的事，不一定靠得住。听起来完全能兑现的许诺，不一定值得信赖。拘泥小事不能成就伟业；厌恶进食，身体不会健康。能够信守这些格言的，就能参天而立。从高崖上跳下来，对人来说很难，但猿猴却能跳下来喝水。所以说，骄傲自大独断专行，乃是行事的祸患。

不行其野，不违其马[1]。能予而无取者，天地之配也。怠倦者不及，无广者疑神[2]。神者在内，不及者在门[3]。在内者将假，在门者将待[4]。曙戒勿怠[5]，后稚逢殃[6]。朝忘其事，夕失其功。邪气入内，正色乃衰。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上失其位，则下逾其节；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衣冠不正，则宾者不肃；进退无仪[7]，则政令不行。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莫乐之，则莫哀之；莫生之，则莫死之。往者不至，来者不极。

1 违：丢弃。

2 广：通“旷”，荒废时间。疑：通“拟”，如。

3 内：室内。门：门外。

4 假：读为“暇”，指悠闲自得。待：读为“殆”。指疲惫不堪。

5 曙戒：早晨。曙，天明。戒，报更用的戒鼓。勿：通“忽”。

6 稚：通“迟”。

7 仪：法度。

译文

即使不去野外行路，也不能把马丢掉。能够做到只给予而不索取的，就可以与天地匹配。懒惰的人必定落后，勤奋的人办事神速有效。办事神速的已经进入室内，落后的还在门外。进入室内的可以悠闲自得，在门外的必将疲惫不堪。所以，黎明时玩忽怠惰，日暮时就要遭殃。早上忘掉该做的事情，晚上就没有成果。一个人邪气侵袭到体内，端正的神色就会衰退。君主不像君主的样子，臣子当然就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的样子，儿子当然就不像儿子。君主的行为与地位不相称，臣子就会超越规范。上下不和，政令就难以推行。君主衣冠不正，礼宾的官吏就不会严肃。君主的举止不合乎法度，政策法令就不容易贯彻。对百姓既给予关怀又运用威势，这才是君主治国完备的方法。君主不能使百姓安乐，百姓也就不会为君主分忧；君主不能使百姓繁育，百姓也就不会为君主牺牲生命。君主不给百姓好处，百姓就不会回报君主。

赏析与点评

“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

先秦诸子极重视名正言顺，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中说：“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又指出：“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孔子也一针见血地指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论语•子路》）《管子》也不例外。

何以恒久以来，社会上常有父子相残、兄弟不和、夫妻反目、主雇攻讦之事不绝？究其原因，就是名实不符之故。父亲不做父亲应做的事，臣子不做臣子应做的事，则伦常崩坏，正义不彰，此古今如一。正视名实相符，人人恰如其分，乃是救治社会的不二法门。

道之所言者一也，而用之者异。有闻道而好为家者[1]，一家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乡者，一乡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国者，一国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天下者，天下之人也；有闻道而好定万物者[2]，天下之配也。道往者，其人莫来；道来者，其人莫往。道之所设，身之化也。持满者与天[3]，安危者与人。失天之度，虽满必涸；上下不和，虽安必危。欲王天下，而失天之道，天下不可得而王也。得天之道，其事若自然；失天之道，虽立不安。其道既得，莫知其为之。其功既成，莫知其释之[4]。藏之无形，天之道也。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万事之生也[5]，异趣而同归[6]，古今一也。

1 闻道：认识道。为：治理。

2 定：安定，支配。

3 与：顺从。

4 释：指离开。

5 生：通“性”。

6 趣：同“趋”，趋向，方向，旨趣。

译文

“道”的基本内容一样，但运用起来却各有不同。有的人懂得道而能治家，便是治家的人才；有的人懂得道而能治乡，便是一乡的人才；有的人懂得道而能治国，便是一国的人才；有的人懂得道而能治天下，便是天下的人才；有的人懂得道而能安定万物，便和天地一样伟大了。失道者，人民不肯投奔；得道者，人民不肯离去。想行道并有所确立，就得亲身遵行道。要想保持强盛，就要顺从天道；要想使危亡者安定，就要顺从人心。违背天的法则，虽然暂时丰满，最终必然枯竭；上下不和，虽然暂时安定，最终也必然危亡。想要统一天下而违背天道，天下就不可能获得。遵从了天道，成事就很自然；违背了天道，即使有所确立也不能持久。做事情符合道，事情的成功就会不知不觉地到来。成功以后，不居其功，自然就能放下。就好像隐藏起来而没有形体，这就是“天道”的特征。对当今有疑虑的可以考察古代，对未来不了解的，可以查阅历史。万事的本性，虽有不同，但道理却无异，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

赏析与点评

“欲王天下，而失天之道，天下不可得而王也。”

古人相信得道者可得天下，古人所讲的天道，在当代可理解为民心向背，即当权者必须顺应民心，才能长治久安，否则违背民意，只会自绝于人民。一如《荀子•王制篇》说：“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又司马迁在《史记•儒林列传》记载：“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此道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现代文明国家，人民可用选票决定执政党连任与否，而对于独裁国家，唯有用不合作运动甚至武装革命将其推翻，这理古今如一。

生栋覆屋[1]，怨怒不及；弱子下瓦[2]，慈母操棰[3]。天道之极[4]，远者自亲；人事之起，近亲造怨。万物之于人也，无私近也，无私远也。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其功顺天者天助之，其功逆天者天违之。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顺天者有其功，逆天者怀其凶[5]，不可复振也。乌鸟之狡[6]，虽善不亲。不重之结[7]，虽固必解。道之用也，贵其重也。毋与不可[8]，毋强不能，毋告不知。与不可，强不能，告不知，谓之劳而无功。见与之交[9]，几于不亲；见哀之役，几于不结；见施之德，几于不报。四方所归，心行者也。独王之国[10]，劳而多祸；独国之君，卑而不威；自媒之女，丑而不信[11]。未之见而亲焉，可以往矣；久而不忘焉，可以来矣。日月不明，天不易也；山高而不见，地不易也。言而不可复者，君不言也；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凡言而不可复，行而不可再者，有国者之大禁也。

1 生栋：新伐的生木做成的屋梁，日久干裂变形，造成房屋倒塌。

2 弱子：小孩子。

3 棰：棍棒。

4 天道之极：处处顺应天道到达极致。

5 怀：招致。凶：灾祸。

6 狡：通“交”，交往，交结。

7 重：重复，再。

8 与：参与，辅助。

9 见：同“现”，显示。

10 独王：君王什么事情都自己做。

11 丑：被人视为丑女，遭人耻笑。

译文

用新伐的木材做屋梁而房子倒塌，谁也不怨恨木材；小孩子把屋瓦拆下来，慈母也会举鞭打他。彻底奉行天道，疏远的人也会亲近；事起于人为，亲近的人也要怨恨。万物对于人来说，没有远近亲疏之分，但灵巧的人用起来就有余，愚笨的人用起来就不足。顺从天道去做，天就帮助他；违背天道去做，天就遗弃他。天所帮助的，虽弱小必然壮大；天所遗弃的，虽成功必然失败。顺应天道的君主可以成就功业，违背天道的君主就要招致灾祸，且无可挽救。乌鸦般的交谊，看着友善，其实并不亲密；不重复打结的绳结，即使坚固，也一定松脱。所以，道的运用，贵在慎重。不要结交不该交往的人，不要勉强能力不够的人，不要告诉不明事理的人。结交不该交往的人、勉强能力不够的人、告诉不明事理的人，就叫作劳而无功。表面上显示友好，将得不到亲近；表面上显示亲爱，将得不到结交；表面上显示恩惠，将得不到回报。只有真心实意实行大道的君主，四面八方的人才会归附。独断专横的国家，必然疲于奔命而祸事多端；独断专横国家的君主，地位卑下，没有威望。就像自己做媒的女子，出丑而得不到信任。但对于尚未见面就令人仰慕的君主，可以去投奔；对于久别而令人难忘的君主，可以来辅佐。日月有不明的时候，但天不会变；山高有看不见的时候，但地不会变。不能重复说的话，君主就不应该说；不能重复做的事，君主就不应该做。凡是不能重复的话、不能重复的行为，都是君主最大的禁忌。

权修第三

本篇导读

本篇以“权修”为题，旨在论述加强君主统治的政策，围绕“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这一中心，阐述了修重权力、巩固政权、治国驭民的一系列措施。本篇认为修重权力的两个主要基本点是重视农业生产以及统治百姓。就重农方面而言，主张致力于发展农业、充分开垦土地；禁止工商业的发展，反对工商业与农业“争民”、“争货”、“争贵”。统治百姓，主要有三方面：对于民力的使用，君主要爱民抚民、珍惜民力、取民有度、不夺民时；重视法度的作用，崇尚法治但同时也要慎用法度；教化百姓，要求推行礼义廉耻，强调从小事做起，防微杜渐，同时也论述了百年树人的重要性和重要意义。本篇提出了许多积极有益的思想主张，这些主张延续千年，直至现代仍有重要意义。比如“其积多者其食多，其积寡者其食寡，无积者不食”的按劳分配思想，“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的人才培养思想等等。

万乘之国[1]，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2]，官不可以无长。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民众而兵弱者，民无取也[3]。故末产不禁[4]，则野不辟。赏罚不信，则民无取。野不辟，民无取，外不可以应敌，内不可以固守。故曰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而求权之无轻，不可得也。

1 万乘：犹万辆，指兵车。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

2 殷：众多。

3 取：读作“趣”，督促，促进。

4 末产：指与奢侈品相关的工商业，古代以农业为根本，所以称工商业为末产。

译文

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军队不可以没有统帅；土地广阔，农田不可以没有官吏；人口众多，官府不可以没有首长；掌握着百姓的命运，朝廷不可无政令。土地广阔而国家贫穷，是因为土地没有开辟；百姓众多而兵力薄弱，是因为百姓缺乏督促。所以，不禁止奢侈品的工商业，土地就不得开辟；不兑现赏罚，百姓就缺乏督促。土地没有开辟，百姓缺乏督促，对外就不能抵御敌人，对内就不能固守国土。所以说，空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虚名，而没有千辆兵车的实力，还想君主权力不受削弱，那是不可能的。

赏析与点评

本段大讲中央集权的重要性，为君主专政的经典论述。故历来不少人把本书视为倾向法家的作品。必须要承认，集权能使效率大大提升，在非常时期尤其显著，例如在战争中颁行战事法例便属此例。故中国历史的政权，愈后代愈集权，汉代或以前的君主与臣子大多可坐而论道，陈寿在《三国志•魏书•任苏杜郑仓传》载名臣杜畿言：“古之三公，坐而论道，内职大臣，纳言补阙，无善不纪，无过不举。”然而，到了唐宋时代，臣子一般只能站着讨论，而到了明清之世，往往以跪相对，此因随着社会事务日益复杂，执政机器就愈来愈专权。

汉初立左右二相，后普遍为一相制，到了唐代入政事堂者亦称为相，人员为数人至十多人不等，宋代更把相权分割，成立枢密院另掌军事，又有三司处理财政。明洪武十三年正月癸卯，诏书编之祖训，略云：“自古三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多贤相，然其中多少人，专权乱政。今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事皆朝廷总之。以后嗣君，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敢以此请者，置之重典。”（《明太祖实录》）明太祖为了集权，就索性把宰相制废除。相权历来被视为皇权的制衡，其为官制度的代表，也是读书人的首领，皇权愈高，相权就愈低落，皇帝意志的阻力愈小。此足见中国历史是愈代愈专权。

唯在当代社会，我们不难发现集权的弊处是效率虽高，但监察乏力，这就给行权者弄虚作假的机会，欺压少数的不义之事也因而丛生。故现代人无不视分权治之为最理想的社会制度。

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1]，台榭广也[2]。赏罚信而兵弱者，轻用众[3]，使民劳也。舟车饰，台榭广，则赋敛厚矣[4]；轻用众，使民劳，则民力竭矣。赋敛厚，则下怨上矣；民力竭，则令不行矣。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之勿谋己，不可得也。

1 舟舆：船和车。饰：装饰。指过分装饰美化。

2 榭：建在高台上的厅堂。

3 轻用众：轻易兴师动众。

4 赋敛：赋税，杂税。

译文

土地开垦了，国家仍然贫穷，是君主的舟车过于豪华、楼台亭阁过多的缘故。赏罚信实而兵力仍然薄弱，是轻易兴师动众、使民过度劳苦的缘故。因为，舟车豪华，楼台亭阁过多，就会使赋税繁重；轻易兴师动众，使民过度劳苦，就会造成民力枯竭。赋税繁重百姓就会怨恨君主，民力枯竭政令就无法推行。百姓怨恨，政令不行，而求敌国不来侵略，是不可能的。

欲为天下者[1]，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民力。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民众而可一，则有以牧之也。见其可也，喜之有征[2]；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3]。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也，喜之无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4]，不可得也。厚爱利，足以亲之；明智礼，足以教之。上身服以先之，审度量以闲之[5]，乡置师以说道之[6]。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7]，振之以刑罚[8]，故百姓皆说为善[9]，则暴乱之行无由至矣。

1 为天下：争夺天下之意。后文“为”乃“治理”之意。

2 有征：有所表现、征验，指实际的奖赏。

3 刑：通“形”，显露，指实际的惩罚。

4 化：感化。

5 审：明确。度量：长短、多少的标准，引申为法规，制度。闲：用于遮拦阻隔的栅栏，引申为防范。

6 师：负责宣教的官员。道：同“导”。

7 劝：勉励，激励。

8 振：通“震”，震慑。

9 说：通“悦”，高兴。

译文

要想夺取天下，必须慎重使用国力；要想治理好国家，必须慎重对待百姓；要想管理好百姓，必须慎重使用他们的财力和劳力。君主养不活百姓，百姓就要外逃而不能阻止；管理不好百姓，百姓即使留下来也不会听从政令。远方的百姓来投奔而不离去，是因为君主能养活他们；人口众多而能齐心协力，是因为君主管理有方。发现百姓的功劳，表达喜悦就要有实际奖赏；发现百姓的过错，表达厌恶要有实际惩罚。对发现的功过赏罚分明，即使还有没为人发现的，百姓还敢胡作非为吗？如果发现了功劳不奖赏，发现了过错不惩罚，对所见的功过都不赏罚分明，要想让见不到的受感化，那是不可能的。君主能够付出慈爱厚利，就可以亲近百姓，申明知识礼节，就可以教化百姓。君主要以身作则来引导百姓，审定制度来防范百姓，设置乡长来指导百姓。然后再用法令加以约束，用奖赏加以鼓励，用刑罚加以威慑。这样，当百姓都以行善为乐的时候，暴乱的行为便无从滋生了。

赏析与点评

本段指出，若执政者养不活百姓，百姓就会想尽办法移居他处；未能为人民提供安稳及有尊严的生活，国内的人民也不会听从政令。反之，国家丰足，外地人会千方百计迁入其国，以此来衡量执政者的治国水平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移出之国，即下品之国；移入之国，即上品之国。二千年前的学人已认识此点，人民既不能自由地发声，只得用脚投票。即使以勇武见称的元代政权，其大臣燕帖木儿也知道：“人心向背之机，间不容发，一或失之，噬脐无及。”（《元史•文宗本纪》）足见此乃千古不易之铁律。

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1]。是以臣有杀其君，子有杀其父者矣。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1 疾：怨恨，相互仇视。

译文

土地生产财物受时令的限制，百姓使用劳力有疲倦的时候，但君主的欲望则是无止境的。以有时令限制的土地和有疲倦之时的百姓来供养欲望无穷的君主，如果没有节制，那么君主和百姓就会互相怨恨。于是臣杀君、子杀父的现象无日无之。因此，君主征敛财富要有限度，使用民力要有止境，这样的话，国家虽小也一定安宁；如果横征暴敛没有限度，滥用民力没有止境，国家虽大也一定灭亡。

地之不辟者，非吾地也。民之不牧者，非吾民也。凡牧民者，以其所积者食之[1]，不可不审也。其积多者其食多，其积寡者其食寡，无积者不食。或有积而不食者，则民离上；有积多而食寡者，则民不力；有积寡而食多者，则民多诈；有无积而徒食者，则民偷幸[2]。故离上、不力、多诈、偷幸，举事不成，应敌不用。故曰，察能授官，班禄赐予[3]，使民之机也[4]。

1 积：通“绩”，功劳，劳绩。食：给予俸禄。

2 偷幸：苟且侥幸。

3 班禄：分别爵禄等级。

4 机：关键，要领。

译文

土地没有获得开垦，就等于不是自己的土地。百姓没有受人治理，就等于不是自己的百姓。凡是治理百姓，要根据功劳大小给予俸禄，这不能不慎重。功劳大的俸禄就多，功劳小的俸禄就少，没有功劳的就没有俸禄。如果有功劳而没有俸禄，百姓就离心离德；功劳多而俸禄少，百姓就消极怠工；功劳少而俸禄多，百姓就弄虚作假；无功劳而空得俸禄，百姓就投机取巧。凡是离心离德、消极怠工、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做事就不会成功，抗敌也不会取胜。所以说，根据人的能力授予官职，按照功劳大小赐予俸禄，这是治理百姓的关键。

野与市争民[1]，家与府争货[2]，金与粟争贵[3]，乡与朝争治。故野不积草，农事先也；府不积货，藏于民也；市不成肆[4]，家用足也；朝不合众，乡分治也。故野不积草，府不积货，市不成肆，朝不合众，治之至也！人情不二，故民情可得而御也。审其所好恶，则其长短可知也；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二者不失，则民能可得而官也[5]。

1 野：农田，指农业。市：市场，指工商业。争民：争夺劳动力。

2 家：民家。

3 金：货币。粟：小米，指代粮食。

4 肆：本意是排列、展开，用来表明市场买卖店铺林立的状况。

5 官：通“管”，管理。

译文

农田与市场争夺劳力，民家与官府争夺财货，货币与粮食争夺贵贱，地方与朝廷争夺治理。所以，要想让田野不积杂草，就应把农业放在首位；要想让官府不积财货，就应把财富藏于民间；要想不让市场店铺林立，就需要做到家用自足；要想让朝廷不聚众议事，就需要做到分权到乡。田野无杂草，官府无积货，市场无店铺林立，朝廷不聚众议事，这些都是治国的最高水平。人的本性没有什么两样，所以，百姓的真实情况是可以掌握的。考察他们的喜好憎恶，就可以知道他们的长处和短处；观察他们的交往对象，就能判断他们是贤明还是无能。把握住这两点，就能够对百姓进行管理了。

赏析与点评

“藏富于民，于民藏富。”（《清史稿•乐志》）是历来知识分子对政府的合理期望，而历史上的盛世皆是人民富足，而非国家财厚。反之，与民争利，被士人视之为不义之举。汉代的董仲舒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些在位者：“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汉书•董仲舒传》）汉武帝好大喜功，对外用兵，对内争利，《汉书》就记载了武帝时三次“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的惨况，人民最后竟要相食而死，此是汉兴以来前所未见的。

总之，国富民安，才能称为盛世；国富民穷，最后只会导致民变，就是官与民争利的恶果。要令人民生活安定，就不能让国库有过多的储备，此与现代的新自由主义者的主张大同小异，他们主张在盈余时应以退税的方法还富于民。不论以左派还是以右派自居，不是要扶贫，就是要退税，反正在大量储备下就不应作近千亿的盈余预算，即使不是赤字预计，也应作平衡预算。

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故地不辟，则城不固。有身不治，奚待于人[1]？有人不治，奚待于家？有家不治，奚待于乡？有乡不治，奚待于国？有国不治，奚待于天下？天下者，国之本也[2]；国者，乡之本也；乡者，家之本也；家者，人之本也；人者，身之本也；身者，治之本也。故上不好本事，则末产不禁；末产不禁，则民缓于时事而轻地利[3]。轻地利，而求田野之辟，仓廪之实，不可得也。

1 待：对待，对付，引申为治理。

2 之：同“是”，下五句意同。

3 时事：农时农事。

译文

国土的保障在于城池，城池的保障在于军队，军队的保障在于人，而养活人的关键在于粮食。因此，土地不开辟，就会造成城池不坚固。君主不能治理自身，怎么能治理别人？不能治人，怎能治家？不能治家，怎能治乡？不能治乡，怎能治国？不能治国，怎能治理天下？而天下又是以国为根本，国以乡为根本，乡以家为根本，家以人为根本，人以自身为根本，自身又以治世之道为根本。所以，君主若不重视农业，工商末业就不能禁止；工商末业不能禁止，百姓就会延误农时农事，轻视土地收益。在轻视土地收益的情况下，指望田野开辟、粮食富余，那是办不到的。

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1]；妇言人事[2]，则赏罚不信；男女无别，则民无廉耻。货财上流，赏罚不信，民无廉耻，而求百姓之安难[3]，兵士之死节[4]，不可得也。朝廷不肃，贵贱不明，长幼不分，度量不审，衣服无等[5]，上下凌节[6]，而求百姓之尊主政令，不可得也。上好诈谋闲欺，臣下赋敛竞得，使民偷壹[7]，则百姓疾怨，而求下之亲上，不可得也。有地不务本事，君国不能壹民[8]，而求宗庙社稷之无危，不可得也。

1 上流：指贿赂。货财上流，指以贿赂使财货流入朝廷或官僚手中。

2 妇言人事：当作“妇人言事”。妇人，指君主宠爱的后妃。言事，干预政事。

3 安难：安于患难。

4 死节：为国献身。

5 衣服：衣，衣服；服，衣服上的各种装饰佩戴，如玉器等。

6 凌节：超越规范。

7 偷壹：偷取一时之快，不从长远打算。

8 君国：统治国家。壹民：统一百姓。

译文

商贾在朝中掌权，财货就会通过贿赂流入官宦手中；妇人参与政事，赏功罚过就不会信实严明；男女没有界限，百姓就会不知廉耻。财货流入官宦手中，赏罚不信实严明，百姓没有廉耻之心，而要求百姓忍辱负重，兵士视死如归，是办不到的。朝廷不整肃，贵贱无区别，长幼不分别，制度不明确，服饰无等级，上下无礼节，而想要让百姓尊重君主的政令，是办不到的。君主好搞阴谋欺诈，官吏就争相横征暴敛，奴役百姓只贪图一时之快，以致百姓怨恨，而想要让百姓亲近君主，是不可能的。拥有土地而不注重农业，统治国家而不能统一号令百姓，而想要求得国家不发生危机，是办不到的。

上恃龟筮[1]，好用巫医，则鬼神骤祟[2]。故功之不立，名之不章[3]，为之患者三：有独王者、有贫贱者、有日不足者。一年之计，莫如树谷[4]；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我苟种之[5]，如神用之。举事如神，唯王之门。

1 龟筮：占卜用的龟甲和蓍草，指占卜。

2 骤：数，经常。祟：作怪。

3 章：同“彰”。

4 树：培养，种植。

5 苟：如果。种之：指培育人才。

译文

君主做事好求神问卜，任用巫鬼人员，那么鬼神一定经常作怪。身为一国之君，功业不成，声名不显，将造成以下三种祸患：孤立无援，贫穷卑贱，可能入不敷出。作一年的打算，最好种植五谷；作十年的打算，最好种植树木；作终身的打算，最好培养人才。一种一收的，是种谷物；一种十收的，是种树木；一种百收的，是培养人才。如果我们注重培养人才，就能收到神奇的效用，迅速成就帝王之业，这是必需的治国之策。

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数也[1]。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则微邪不可不禁也。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无伤国，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礼也；欲民之有礼，则小礼不可不谨也；小礼不谨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礼，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义也；欲民之有义，则小义不可不行；小义不行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廉也；欲民之有廉，则小廉不可不修也；小廉不修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耻也；欲民之有耻，则小耻不可不饰也；小耻不饰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耻，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此厉民之道也[2]。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治之本也。

1 数：规律，自然之理。

2 厉：同“励”，勉励，劝勉，引申为教育。

译文

凡是治理百姓的人，要使男人不去做坏事，要使女人不去淫乱。使男人不做坏事，要靠教育；使女人不去淫乱，要靠训导。教育训导形成约定俗成的风气，刑罚就会减少，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要求百姓走正道。要求百姓走正道，就不能不禁止微小的恶行。小的恶行是大的恶行应运而生的根源。不禁止小的恶行而指望大的恶行不危害国家，是办不到的。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要求百姓遵守礼节。要想有礼，就不可不重视小礼。在国内不重视小礼，而要求百姓能遵守大礼，是办不到的。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要求百姓懂得义理。要想让百姓懂得义理，就不可不实行小义。在国内不行小义，而要求百姓能懂大义，是办不到的。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要求百姓清廉。想让百姓清廉，就不可不重视小廉。在国内不重视小廉，而要求百姓奉行大廉，是办不到的。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要求百姓有羞耻心。想让百姓有羞耻心，就不可不整顿小耻。在国内不整顿小耻，而要求百姓能知晓大耻，是办不到的。凡是治理百姓的人，要求百姓修养小礼、奉行小义、遵守小廉、谨防小耻、禁止小恶，这都是教育百姓的根本办法。使百姓能够做到修养小礼、奉行小义、遵守小廉、谨防小耻、禁止小恶，这正是治国的根本。

凡牧民者，欲民之可御也[1]；欲民之可御，则法不可不审。法者，将立朝廷者也；将立朝廷者，则爵服不可不贵也[2]。爵服加于不义，则民贱其爵服；民贱其爵服，则人主不尊；人主不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力者也；将用民力者，则禄赏不可不重也。禄赏加于无功，则民轻其禄赏；民轻其禄赏，则上无以劝民；上无以劝民，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能者也；将用民能者，则授官不可不审也。授官不审，则民闲其治；民闲其治[3]，则理不上通；理不上通，则下怨其上；下怨其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用民之死命者，则刑罚不可不审。刑罚不审，则有辟就[4]；有辟就，则杀不辜而赦有罪；杀不辜而赦有罪，则国不免于贼臣矣！故夫爵服贱、禄赏轻、民闲其治、贼臣首难[5]，此谓败国之教也。

1 御：驾驭、统治。

2 爵服：爵位及相应的服饰。

3 闲：非议，反对。

4 辟：同“避”，回避，躲让。就：迁就、治罪。

5 首难：首先发难，带头作乱。

译文

凡是治理百姓的人，都要求百姓服从统治。要百姓服从统治，就不可不重视法度。法度，是朝廷权威的保障。要建立朝廷权威，就不可不重视爵位和服饰等级。如果把爵服授给不义的人，百姓就轻视爵服；百姓轻视爵服，君主的地位就不尊贵；君主地位不尊贵，政令就难以推行。法度，是用来驱使百姓的。驱使百姓，就不可不重视俸禄和奖赏。如果把禄赏授给没有功绩的人，百姓就轻视禄赏；百姓轻视禄赏，君主就无法劝勉百姓；君主无法劝勉百姓，政令就难以推行。法度，是用来使用百姓才能的。使用百姓才能，就不可不慎重授予官职。如果授予官职不慎重，百姓就反对朝廷的统治；百姓反对朝廷的统治，民意不能上达；民意不能上达，百姓就怨恨君主；百姓怨恨君主，政令就难以推行。法度，是用来决定百姓生死的。决定百姓生死，就不可不审慎使用刑罚。如果刑罚不审慎，就会有人逃罪有人蒙冤；有人逃罪蒙冤，就会出现无辜者被杀、有罪者免刑的现象；无辜者被杀、有罪者免刑，国家就难免奸臣当道了。所以，爵服遭人鄙视，禄赏遭人轻视，百姓反对统治，奸臣发动叛乱，这些都是亡国的教训。

赏析与点评

传统中国文化素来注重威权，故古人所讲的法治，往往是指“以法治之”，即利用法律实践统治者的意志，而非与今人所讲法治（rule of law）相通。今之法治是指法律凌驾于统治者之上，司法必须独立，且讲究“天赋公正原则”（principles of natural justice），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代人普遍相信法是维护自由、平等等天赋人权的重要手段，古人则认为法是维持统治的工具。所以，讲法治的时候，要分清楚是哪一种法。

立政第四

本篇导读

立政即执政。本篇阐述了君主执政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分九个专题进行论述，即三本、四固、五事、首宪、首事、省官、服制、九败、七观。本篇认为国家治乱安危的根源在于用人是否得当、群臣是否有德行操守；认为国家的贫富在于农业种植和家禽畜养是否得到发展；此外，强调了依法办事、节约资源、服饰制度、社会风气、教化臣民对巩固国家政权的重要作用。本篇论述内容全面细致，可以说是一篇较为完整的执政纲领。

国之所以治乱者三，杀戮刑罚，不足用也。国之所以安危者四，城郭险阻，不足守也。国之所以富贫者五，轻税租，薄赋敛，不足恃也。治国有三本，而安国有四固，而富国有五事。五事，五经也。

译文

决定国家治乱兴亡有三个原因，只靠杀戮刑罚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决定国家安定危亡有四个原因，只靠城郭险阻是不能固守的。决定国家贫困富裕有五个原因，轻徭薄赋是不可靠的。这就是说，治理国家有“三本”，安定国家有“四固”，而富国则有“五事”，这五事就是五项纲领性措施。

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以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以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故德厚而位卑者，谓之过；德薄而位尊者，谓之失。宁过于君子，而毋失于小人。过于君子，其为怨浅；失于小人，其为祸深。是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而处尊位者，则良臣不进；有功力未见于国而有重禄者，则劳臣不劝；有临事不信于民而任大官者，则材臣不用。三本者审，则下不敢求；三本者不审，则邪臣上通，而便辟制威[1]。如此，则明塞于上，而治壅于下，正道捐弃，而邪事日长。三本者审，则便辟无威于国，道涂无行禽[2]，疏远无蔽狱[3]，孤寡无隐治[4]。故曰，刑省治寡，朝不合众。

右『三本』。

1 便辟：靠阿谀奉承得宠于君主的佞臣。便，善于花言巧语取媚的人。辟，通“嬖”，君王宠爱的人。制威：专权。

2 涂：同“途”，道路。禽：通“擒”，指囚犯。

3 蔽狱：冤狱。

4 隐治：苦痛的政治遭遇。

译文

君主需要慎重对待的有三点：一是德行与权位不相称，二是功劳与俸禄不相称，三是能力与官职不相称。这三个根本问题是国家治乱的根源。所以，对于德行没有显露于朝廷的人，不可授予尊贵的爵位；对于功劳没有表现于全国的人，不可予以优厚的俸禄；对于主持政事没有取信于百姓的人，不能让他做大官。所以对德行深厚的人授予低微的爵位，叫作过错；对德行浅薄的人授予尊贵的爵位，叫作失误。宁可对君子有过错，也不能对小人有失误。对君子有过错，怨怒微不足道；对小人有失误，祸患深不可测。因此，如果有德行没有显露于朝廷而身居高位的人，贤良的大臣就得不到重用；如果有功劳没有表现于全国而享有丰厚俸禄的人，勤奋的大臣就不会劝勉；如果有执政并未取信于百姓而做了大官的人，有才能的大臣就不会尽心尽力。只有慎重对待这三个根本问题，臣下才不敢妄求官禄。否则，就会奸臣当道，佞臣专权。这样，上层清明的政治就会受到堵塞，下层的治理就会受阻塞，正道就会遭抛弃，邪恶的事就会日益滋长。如果慎重处理这三个基本问题，君主宠佞的小臣就不会专权，道路上看不到在押的犯人，疏远的人不受冤狱之害，孤寡无亲的人也没有苦痛。所以说：刑罚减少，政务精简，朝廷都无需召集群臣议事了。

以上是“三本”。

赏析与点评

在位者用人是否恰当，是传统中国政治思想中最为重视的一点，反映了中国文化重人治的一面，人们都渴望由圣人选用贤人治国，则天下大治。“贤人政治”（philosopher politics）此词本出于古希腊的哲王思想，渴求由贤人治国，此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价值相符，即百姓希望官员的德行与权位相称，功劳与俸禄挂钩，能力与官职相符。此与《荀子•君道篇第十二》所说的大同小异：“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但是，传统文化甚少探讨如何确保执政者是圣人，他选用的官员是贤者。在此文化下，贤人的出现不过是偶然的结果，因为我们无法确保有权者如何选择执法者。现代文明则重制度多于人事以补救人治的不足，因为只有合理的制度才可保障官员真正为人民服务。

君之所慎者四：一曰大德不至仁[1]，不可以授国柄。二曰见贤不能让，不可与尊位。三曰罚避亲贵，不可使主兵。四曰不好本事，不务地利而轻赋敛，不可与都邑[2]。此四务者，安危之本也。故曰：卿相不得众，国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国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国之危也；民不怀其产，国之危也。故大德至仁，则操国得众；见贤能让，则大臣和同；罚不避亲贵，则威行于邻敌；好本事，务地利，重赋敛，则民怀其产。

右『四固』。

1 大：推崇，尊崇。

2 都邑：泛指城镇。都，古代划分行政区域，周代以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邑，本义是用土墙围起的城防。

译文

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有四个方面：一是对于崇尚道德而不能真正做到仁的人，不可以授予国家大权；二是对于发现贤能而不能让位的人，不可以授予尊贵爵位；三是对于施加刑罚回避亲贵的人，不可以让他统帅军队；四是对于不重视农业和地利，而轻易课取赋税的人，不可以让他做地方官。坚守这四个原则是国家安危的根本。所以说，卿相得不到民众的拥护，是国家的危害；大臣不协力同心，是国家的危害；军队统帅没有威望，是国家的危害；百姓不依恋自己的田产，是国家的危害。因此，崇尚道德而能真正做到仁，就能胜任国事掌握民心；发现贤能就要辞让，就能使大臣协力同心；施加刑罚不避亲贵，就能威震邻敌；重视农业、注重地利，而不轻易课税，百姓就能安心致力于生产。

以上是“四固”。

君之所务者五：一曰山泽不救于火[1]，草木不殖成，国之贫也。二曰沟渎不遂于隘[2]，障水不安其藏[3]，国之贫也。三曰桑麻不殖于野，五谷不宜其地，国之贫也。四曰六畜不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不备具[4]，国之贫也。五曰工事竞于刻镂[5]，女事繁于文章[6]，国之贫也。故曰：山泽救于火，草木殖成，国之富也。沟渎遂于隘，障水安其藏，国之富也。桑麻殖于野，五谷宜其地，国之富也。六畜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备具，国之富也。工事无刻镂，女事无文章，国之富也。

右『五事』。

1 救：救止，引申为防止。

2 沟渎：小沟渠。遂：通，畅通。

3 障水：用堤坝、塘堰之类堵住的水。藏：贮藏，储存。

4 瓠（hù）：葫芦一类的瓜菜。荤：葱蒜之类有特殊气味的蔬菜。

5 工事：手工技艺之事。刻镂：雕刻，镂空。

6 女事：女红针黹之事。文章：服装上的纹样图案。

译文

君主必须注意解决的问题有五个：一是山泽不能免于火灾，草木不能繁殖成长，国家就会贫穷；二是沟渠不能通畅，堤坝中的水不稳固，国家就会贫穷；三是田野不种植桑麻，五谷种植没有因地制宜，国家就会贫穷；四是家中不养六畜，不种植蔬菜瓜果，国家就会贫穷；五是工匠攀比雕琢，女红也力求文采，国家就会贫穷。所以，山泽能防止火灾，草木繁殖生长，国家就会富足；沟渠通畅，堤坝能防水患，国家就会富足；田野种植桑麻，五谷种植于合适的土壤，国家就会富足；家家饲养六畜，蔬菜瓜果百类俱全，国家就会富足；工匠不过分雕琢，女红也不求文采，国家就会富足。

以上是“五事”。

分国以为五乡，乡为之师；分乡以为五州，州为之长；分州以为十里，里为之尉；分里以为十游，游为之宗。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什伍皆有长焉。筑障塞匿[1]，一道路，博出入[2]，审闾闬[3]，慎管键，管藏于里尉，置闾有司[4]，以时开闭。闾有司观出入者，以复于里尉。凡出入不时，衣服不中，圈属群徒[5]，不顺于常者，闾有司见之，复无时[6]。若在长家子弟、臣妾、属役、宾客，则里尉以谯于游宗[7]，游宗以谯于什伍，什伍以谯于长家，谯敬而勿复[8]。一再则宥[9]，三则不赦。凡孝悌忠信、贤良俊材，若在长家子弟、臣妾、属役、宾客，则什伍以复于游宗，游宗以复于里尉，里尉以复于州长，州长以计于乡师，乡师以著于士师[10]。凡过党[11]，其在家属，及于长家；其在长家，及于什伍之长；其在什伍之长，及于游宗；其在游宗，及于里尉；其在里尉，及于州长；其在州长，及于乡师；其在乡师，及于士师。三月一复，六月一计，十二月一著。凡上贤不过等，使能不兼官，罚有罪不独及，赏有功不专与。

1 匿：指围墙上的缺口。

2 博：当为“抟”，专一。

3 闾闬（hàn）：里门。

4 闾有司：管理里门的小吏。

5 圈属群徒：指里内居民及外人常住本里的人。圈，同“眷”。

6 复：回复，回报。复无时：随时报告。

7 谯：通“诮”，责备，训斥。

8 敬：通“儆”，儆戒，引申为改正。

9 宥：宽恕。

10 著：登记。士师：主管刑赏的官员。

11 过党：犯有罪过的徒党。

译文

把都城分为五个乡，乡设乡师。把乡分为五个州，州设州长。把州分成十个里，里设里尉。把里分为十个游，游设游宗。十家为一什，五家为一伍；什和伍都设什长和伍长。要修筑围墙，堵塞缺口，统一道路，专设出口，细心看管里门，注意关门，钥匙由里尉掌管。任命“闾有司”，按时开闭里门。闾有司要负责观察出入的人，向里尉报告情况。凡是进出不按时辰，穿戴不合时宜，家眷亲属及其他人中不合常规的，闾有司一旦发现，就要随时上报。如果本里家长的子弟、臣妾、属役和宾客出现了问题，里尉就要训斥游宗，游宗要训斥什长、伍长，什长、伍长要训斥家长。只警告训斥而不必上报，初犯、再犯可以宽恕，第三次就不能赦免了。凡发现有孝悌、忠信、贤良和优秀的人才，如果出在本里家长的子弟、臣妾、仆役和宾客，就要逐级由什长、伍长上报游宗，游宗上报里尉，里尉上报州长，州长再汇总上报乡师，乡师最后登记上报到士师。凡是有罪的人，如果是家长的亲属，就要连带家长；如果是家长，就要连带什长、伍长；如果是什长、伍长，就要连带游宗；如果是游宗，就要连带里尉；如果是里尉，就要连带州长；如果是州长，就要连带乡师；如果是乡师，就要连带士师。每隔三个月上报一次，每隔六个月汇总一次，每年年终都要登记备案。凡推举贤才都不可越级，使用能臣都不可兼职；惩罚犯罪不能仅涉及罪犯本人；赏赐有功不能只涉及功臣本人。

孟春之朝，君自听朝，论爵赏、校官，终五日。季冬之夕，君自听朝，论罚罪、刑杀，亦终五日。正月之朔，百吏在朝，君乃出令，布宪于国。五乡之师、五属大夫[1]，皆受宪于太史。大朝之日，五乡之师、五属大夫，皆身习宪于君前。太史既布宪，入籍于太府，宪籍分于君前。五乡之师出朝，遂于乡官，致于乡属，及于游宗，皆受宪。宪既布，乃反致令焉[2]，然后敢就舍；宪未布，令未致，不敢就舍；就舍，谓之留令，罪死不赦。五属大夫，皆以行车朝，出朝不敢就舍，遂行。至都之日，遂于庙，致属吏，皆受宪。宪既布，乃发使者致令，以布宪之日，蚤晏之时。宪既布，使者以发，然后敢就舍；宪未布，使者未发，不敢就舍；就舍，谓之留令，罪死不赦。宪既布，有不行宪者，谓之不从令，罪死不赦。考宪而有不合于太府之籍者，侈曰专制[3]，不足曰亏令，罪死不赦。首宪既布，然后可以布宪。

右『首宪』。

1 五属：国都分为五乡，其外分为五属。

2 致令：交回君令，即事后汇报。

3 侈：多余，指法律内容增多。

译文

自立春开始，君主要亲自临朝听政，评定爵赏，考核官吏，一共用五天时间。冬末之季，君主也要临朝听政，论定罚、罪、刑、杀，也用五天。正月初一，百官在朝，君主向全国发布法令。五乡乡师和五属大夫都在太史那里领受法令典籍。等到上朝之日，五乡乡师和五属大夫都要在君主面前学习法令。太史宣布完法令，将底本存入太府，在君主面前把法令典籍分发下去。五乡乡师出朝后，就到乡办事处召集本乡所属官吏，游宗以上的官员必须同来领受法令。法令公布完毕，要及时汇报，然后回家。法令没有公布，报告没有交回，就不能回家。否则就叫作“滞留法令”，那是死罪不赦的。五属大夫都乘车来朝，出朝后也不能回家，需要日夜兼程往回赶。到达都邑当天，就在祖庙里召集所属官吏，一同来领受法令。法令公布后，便派使者返回汇报，必须在宣布法令当天就返回。法令公布完，使者派出去，然后才能回家。法令没有公布，使者没有派出，五属大夫就不能回家。否则也叫“滞留法令”，死罪不赦。法令公布后，有不执行的，叫作“不从令”，死罪不赦。检查法令条文，有与太府所存底本不符的，有多余的叫作“专制”，有不足的叫作“亏令”，也是死罪不赦。君主的首令颁布以后，全国各地就可以执行了。

以上是“首宪”。

凡将举事，令必先出。曰事将为，其赏罚之数，必先明之。立事者，谨守令以行赏罚，计事致令，复赏罚之所加。有不合于令之所谓者，虽有功利，则谓之专制，罪死不赦。首事既布，然后可以举事。

右『首事』。

译文

凡要成就事业，必须先制定法令。这就是说做事之前必须对有关的赏罚准则有所了解。负责人必须严格遵守法令进行赏罚，向君主上报的时候，必须汇报执行赏罚的情况。凡是办事不合于法令要求的，即使事有成效，也叫“专制”，那是死罪不赦的。首先发布的办事法令颁布以后，就可以遵照执行了。

以上是“首事”。

赏析与点评

此段尤为重要，透露出传统中国文化对专制的定义，即若有法不依，目无法治，即使治国有功，也是罪大恶极的专制者。有些人，只讲效率，不辨是非，视法律如无物，这种人或可带领国家走向富强，如利比亚的卡扎菲，他在位时，经济也在高速增长，但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地迫害异己，最后被人民推翻。故治国须先遵法，否则效率或高，却极其危险。

修火宪，敬山泽、林薮、积草，夫财之所出，以时禁发焉。使民足于宫室之用，薪蒸之所积[1]，虞师之事也[2]。决水潦，通沟渎，修障防，安水藏，使时水虽过度，无害于五谷。岁虽凶旱，有所秎获[3]，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视肥硗，观地宜，明诏期，前后农夫，以时均修焉[4]，使五谷桑麻，皆安其处，由田之事也[5]。行乡里，视宫室，观树艺，简六畜，以时均修焉，劝勉百姓，使力作毋偷，怀乐家室，重去乡里，乡师之事也。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6]，上完利[7]，监壹五乡[8]，以时均修焉，使刻镂文采，毋敢造于乡，工师之事也[9]。

右『省官』。

1 蒸：细薪，细柴。薪蒸：指烧柴。

2 虞师：官名，主管山林湖泽的官员。

3 秎（fèn）：收割。秎获：收获。

4 以时均修：指按时间进行全面的安排。均，另本作“钧”。

5 由田：当作“司田”，官名，主管农务的官员。

6 功苦：器物之优劣。

7 上完利：提倡完全精致。

8 监壹：监督管理。

9 工师：官名，主管百工之官。

译文

要制定防火的法令，谨防山泽林薮之处堆积枯草；对自然资源的利用，要按时禁止和开采，以保证百姓有充足的房屋建筑用材，并储备所需的柴草，这是虞师的职责。疏导积水，疏通沟渠，修整堤坝，以保持蓄水池的安全，即使雨水过多也不至于损害五谷，即使遭遇大旱也有收成，这是司空的职责。观测地势高下，分析土质肥瘠，考察土地适宜的作物，明确应召服役的日期，按时令安排农业生产和应征服役的秩序，使五谷桑麻能按时播种收获，这是司田的职责。巡行乡里，视察房屋，观察作物，视察六畜，按时全面安排，做到劝勉百姓，使他们努力耕作而不偷闲，安居乐业、安土重迁，这是乡师的职责。考核各业工匠，审定各个时节的作业安排，分辨产品质量的优劣，提倡产品完全和精致，统一管理五乡，按时统筹安排，使精雕细刻和文饰彩绘的工艺不敢在乡里大行其道，这是工师的职责。

以上是“省官”。

度爵而制服，量禄而用财。饮食有量，衣服有制，宫室有度，六畜人徒有数，舟车陈器有禁，修生则有轩冕、服位、谷禄、田宅之分，死则有棺椁、绞衾[1]、圹垄之度。虽有贤身贵体，毋其爵，不敢服其服；虽有富家多资，毋其禄，不敢用其财。天子服文有章，而夫人不敢以燕以飨庙，将军大夫以朝[2]，官吏以命[3]，士止于带缘，散民不敢服杂采，百工商贾不得服长鬈貂，刑余戮民不敢服，不敢畜连乘车。

右『服制』。

1 绞衾：指死人的衣被。绞，捆尸衣的带子。衾，被子。

2 朝：朝服，君臣朝会时所穿的衣服。

3 命：命服，百官按等级应穿的衣服。

译文

按照爵位制定待遇的等级，根据俸禄规定花费的标准。饮食要有节制，衣服饰物要有规范，房屋要有标准，六畜奴仆要有额度，车船器用要有禁忌。生时要有乘车、戴帽、职位、俸禄、田宅的区别；死后要有棺木、衣被、坟墓的法度。即使身份高贵，没有爵位也不能穿戴相应的服饰；即使家富钱多，没有俸禄也不能进行相应的消费。天子的服饰彩绘艳丽，王后不能穿便装去祭祀宗庙；将军大夫穿朝服，一般官吏穿命服，士人只在衣带边缘上有所标志。平民不能穿色彩艳丽的衣服，工匠、商人不得穿貂皮服装。受过刑和正在服刑的人不能穿丝料的衣服，也不能备车坐车。

以上是“服制”。

寝兵之说胜[1]，则险阻不守。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全生之说胜[2]，则廉耻不立。私议自贵之说胜[3]，则上令不行。群徒比周之说胜[4]，则贤不肖不分。金玉货财之说胜，则爵服下流。观乐玩好之说胜，则奸民在上位。请谒任举之说胜，则绳墨不正。谄谀饰过之说胜，则巧佞者用。

右『九败』。

1 寝兵：息兵，停息军备。

2 全生：保全自身，保全性命。

3 私议自贵：私立异说而清高自贵。

4 群徒比周：结党营私。

译文

如果平息战事的主张盛行，即使城池险阻也不能固守。如果博爱的主张盛行，士兵就会厌战。如果保全性命的主张盛行，廉耻之风就不能建立。私立异说、清高自贵的风气盛行，君主的政令就无法推行。结党营私的风气盛行，贤能和不孝就不易分清。珍视财货的风气盛行，爵位就会滥流到下边。观乐玩好的风气盛行，奸邪之辈就会身居高位。托拜保举的风气盛行，用人标准就不会公正。阿谀奉承、文过饰非的风气盛行，巧言而奸佞的人就会受重用。

以上是“九败”。

赏析与点评

《管子》把“私议自贵”列入国家九种败亡原因之中，足见在法家倾向的知识分子心目中，学术思想兴盛，知识水平提升，会大大不利于有效管治。历史经验也证明，教育水平提高，人民对社会的要求以及对政府的期望会跃升，并进一步要求政府提高执政的透明度与人民的参与度，此种趋势古今如一，故法家把思想学说视为政府敌人，是欲以愚民手段来维持威权管治。

期而致[1]，使而往，百姓舍己以上为心者，教之所期也。始于不足见，终于不可及，一人服之，万人从之，训之所期也。未之令而为，未之使而往，上不加勉，而民自尽竭，俗之所期也。好恶形于心，百姓化于下，罚未行而民畏恐，赏未加而民劝勉，诚信之所期也。为而无害，成而不议，得而莫之能争，天道之所期也。为之而成，求之而得，上之所欲，小大必举，事之所期也。令则行，禁则止，宪之所及，俗之所被，如百体之从心，政之所期也。

右『七观』。

1 期：约集。致：至，到达。

译文

约集就立即来到，派遣就立即前往，百姓心甘情愿舍己为君，这是教化所期望的结果。起初还看不出迹象，最后成效则不可比拟，君主一人倡导，臣民万人响应，这是训练所期望的结果。没有命令而主动办事，没有派遣而主动前往，君主不用劝勉，臣民就能尽心竭力，这是树立风俗所期望的结果。君主的好恶才在心里萌动百姓就开始行动，刑罚还未实施百姓就知道恐惧，奖赏还未施行百姓就知道劝勉，这是实行诚信所期望的结果。做事不生恶果，成功也没有异议，得到的成果没人能争夺，这是遵守天道所期望的结果。行事即成，有求即得，君主所期望的大小事情都能实现，这是办事所期望的结果。有令则行，有禁则止，凡是法令所及和风俗所影响到的地方，民间都照章执行，就像身体四肢服从内心一样，这是为政所期望的结果。

以上是“七观”。

乘马第五

本篇导读

乘马即运算，筹算。乘，计算，如《周礼•天官》“乘其财用之出入”即此义。马，通“码”，指计算所用的筹码。本篇以乘马为题，分九个专题，论述了营建国都的问题和国家的一些重大经济问题，提出了比较系统的经济纲领，强调充分利用土地来发展经济，关注土地的开发利用；强调市场的晴雨表作用；强调计量调节财物的重要作用等等。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1]，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

右『立国』。

1 因：凭借，借助。就：借助。

译文

凡建立国都，不是在大山脚下，就是在大河旁边。在高处不能靠近干旱地区，以保证水源充足；在低处不能靠近水边，以节省沟堤的修筑。应凭借自然资源，依靠地理优势，所以建造城郭不一定符合方圆的规矩，修筑道路也不一定符合平直的标准。

以上是“立国”。

无为者帝，为而无以为者王，为而不贵者霸。不自以为所贵，则君道也；贵而不过度，则臣道也。

右『大数』。

译文

能做到“无为而治”的，可以成就帝业。为政而不为政务所累，可以成就王业。为政谦虚不自以为尊贵的，可以成就霸业。不自以为尊贵是君主之道，尊贵而不超越应守的规范，是臣子之道。

以上是“大数”。

地者，政之本也。朝者，义之理也[1]。市者，货之准也。黄金者，用之量也[2]。诸侯之地、千乘之国者，器之制也[3]。五者其理可知也，为之有道。地者，政之本也。是故，地可以正政也。地不平均和调，则政不可正也；政不正，则事不可理也。

1 义：通“仪”，仪法。

2 用：财用，指财政支出。

3 器：军备。

译文

土地是执政治国的根本，朝廷是尊卑等级的体现，市场是商品贵贱的体现，黄金是计量财用的工具。诸侯国拥有兵车千辆，是军备的制度。这五个方面的道理是可以理解的，实际操作起来也得遵循相应的规律。土地是执政治国的根本。所以，土地可以调整政事。土地不能平均合理地使用，政事活动就无法理顺。政事活动不能理顺，那么万事便都不可能理顺了。

春秋冬夏，阴阳之推移也；时之短长，阴阳之利用也；日夜之易，阴阳之化也。然则阴阳正矣，虽不正，有余不可损，不足不可益也。天地，莫之能损益也。然则可以正政者地也，故不可不正也。正地者，其实必正[1]。长亦正，短亦正；小亦正，大亦正；长短大小尽正。正不正，则官不理；官不理，则事不治[2]；事不治，则货不多。是故，何以知货之多也？曰：事治。何以知事之治也？曰：货多。货多事治，则所求于天下者寡矣，为之有道。

右『阴阳』。

1 实：实数，指土地的实际面积。正：核正。

2 事：指生产或农事。

译文

春夏秋冬四季的转换是阴阳推动的结果，时节的长短变化是阴阳作用的结果，白天黑夜的更替是阴阳变化的结果。阴阳的运动是有规律的。即使有时失常，多的不能减少，少的也无法增加。天时，不是人力所能损益的。可以用来调整政事的，只有土地。所以，对土地不可不加以整顿。整顿土地，必须理清其实际数量。长的要核正，短的要核正，大的要核正，小的要核正，长短大小都要核正准确。土地不核正准确，官府就无法治理；官府无法治理，农事就办不好；农事办不好，粮食就会歉收。所以，怎样才能知道粮食是否会增产呢？那就要看农事的治理情况。怎样才能知道农事的治理情况呢？那就要看粮食是否丰收。粮食大获丰收，农事得到治理，四处乞讨的人就少了。关于国家土地的管理，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以上是“阴阳”。

赏析与点评

本章与《孟子》之言大抵如一，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上面的引文大意是对自然资源之运用必须谨慎，要顺应自然，不可强求，更不可竭泽而渔，粗放式发展。如此，人民的生活水平才能真正改善，这就是仁政的开始。顺应自然是儒家道家的共同点，《管子》既集百家之大成，亦吸收了他们的观点，提出了相似的看法。

朝者，义之理也。是故，爵位正而民不怨；民不怨则不乱，然后义可理。理不正，则不可以治，而不可不理也。故一国之人，不可以皆贵；皆贵，则事不成而国不利也。为事之不成，国之不利也，使无贵者，则民不能自理也。是故，辨于爵列之尊卑，则知先后之序，贵贱之义矣，为之有道。

右『爵位』。

译文

朝廷是尊卑等级的体现。所以，授予爵位应当公正，百姓才不会怨恨；百姓没有怨恨，就不会作乱；然后等级秩序才可以理顺。如果等级秩序不能理顺，国家政事就不能治理，等级秩序就不能不进行治理。所以，一个国家的人不可能都尊贵，都尊贵了，事情就办不成，这对国家不利。一事无成会对国家不利，如果没有少数地位尊贵的人进行统治，百姓是不能自己管理自己的。所以，分清爵位排列的高低，百姓才会懂得先后顺序和贵贱等级，这是治理朝廷的规律。朝廷等级制度的管理是有规律可循的。

以上是“爵位”。

市者，货之准也。是故百货贱，则百利不得[1]。百利不得，则百事治。百事治，则百用节矣[2]。是故事者生于虑，成于务，失于傲。不虑则不生，不务则不成，不傲则不失。故曰，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而不能为多寡。为之有道。

右『务市事』。

1 百利：指商人获得的暴利。

2 百用：各种费用。节：适度。

译文

市场是商品供求状况的标志。所以，如果各种货物价格低廉，商人就得不到丰厚的利润；商人得不到丰厚的利润，各行各业就能得到发展；各行各业得到发展，人们的各种需求就都能得到相互调节。所以说，事情总是生于谋虑，成功于勤勉，失败于骄傲。不谋虑就不能发生，不勤勉就不能成功，不骄傲就不会失败。因此，通过市场，可以通晓社会的治乱，可以通晓财富的多寡，但不能通过它创造财富的多寡。关于商品市场的管理，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以上是“务市事”。

黄金者，用之量也。辨于黄金之理，则知侈俭。知侈俭，则百用节矣。故俭则伤事[1]，侈则伤货[2]。俭则金贱，金贱则事不成，故伤事；侈则金贵，金贵则货贱，故伤货。货尽而后知不足，是不知量也；事已而后知货之有余，是不知节也。不知量，不知节，不可谓之有道。

1 伤事：妨碍生产，不利于生产事业。

2 伤货：浪费物资，对商品资源不利。

译文

黄金是计量财物的工具。辨明黄金的道理，就可以懂得什么是奢侈和节俭。懂得奢侈和节俭，各项用度都能得到调节。过于节俭会妨碍生产，过于奢侈会浪费财物。节俭会使黄金价格低廉，金贱会使各项生产难以办成，所以说是妨碍生产；奢侈使黄金贵重，金贵会使物价低廉，所以说是浪费了财物。财物用光了才知道不足，是因为不懂得计量；事情结束了才知道财货有余，是因为不懂得调节。不懂得计量，不懂得调节，不可以称为治国有道。

天下乘马服牛[1]，而任之轻重有制[2]。有壹宿之行，道之远近有数矣。是知诸侯之地千乘之国者，所以知地之小大也，所以知任之轻重也。重而后损之，是不知任也；轻而后益之，是不知器也[3]。不知任，不知器，不可谓之有道。

1 服：驾驭。

2 任：担荷，引申为承担能力。

3 器：指军备规模。

译文

天下人都知道驾驭牛马，它们所负担的轻重都有一定的限度。通过一夜的实际行程，对道路的远近就能做到心中有数。因此，知道一个诸侯国拥有千辆兵车，就可以算出军备规模的大小，也可以算出负担的轻重。负担重了再来削减，那是不了解承受能力；负担轻了再来增加，那是不了解军备规模。不了解承受能力和军备规模都是不行的，这不可以称为治国有道。

地之不可食者，山之无木者，百而当一。涸泽，百而当一。地之无草木者，百而当一。樊棘杂处[1]，民不得入焉，百而当一。薮，镰纆得入焉[2]，九而当一[3]。蔓山，其木可以为材，可以为轴，斤斧得入焉，九而当一。汎山[4]，其木可以为棺，可以为车，斤斧得入焉，十而当一。流水，网罟得入焉[5]，五而当一。林，其木可以为棺，可以为车，斤斧得入焉，五而当一。泽，网罟得入焉，五而当一。命之曰地均[6]，以实数。

1 樊：当作“楚”，荆棘。

2 纆：两股的绳，泛指绳索。

3 九：当作“十”。

4 汎：古“盘”字，环绕的样子。

5 罟（gǔ）：渔网。

6 均：公平，引申为公平折算。

译文

不生五谷的土地，不长树木的荒山，百亩折合成一亩耕地。干涸的沼泽，也是百亩折合一亩。不生草木的土地，百亩折合一亩。荆棘丛杂人无法进去的土地，也是百亩折合一亩。杂草丛生可以用镰刀绳索开垦的土地，十亩折合一亩。逶迤连绵的山脉，树木可以当材料，可以做车轴，可用刀斧直接进去采伐的，也是十亩折合一亩。九曲回环的山脉，树木可以做棺材，可以制造车辆，可用刀斧直接进去采伐的，十亩折成一亩。流动的河川，可以下网捕捞的，五亩折成一亩。森林之地，树木可以做棺材，可以制造车辆，可用刀斧直接进去采伐的，也是五亩折合一亩。湖泽河泽，可以下网捕捞的，也是五亩折成一亩。这可以叫作按照土地的使用价值对土地进行合理折算。

方六里命之曰暴[1]，五暴命之曰部，五部命之曰聚。聚者有市，无市则民乏。五聚命之曰某乡，四乡命之曰方，官制也。官成而立邑。五家而伍，十家而连，五连而暴。五暴而长，命之曰某乡。四乡命之曰都，邑制也。邑成而制事[2]。四聚为一离，五离为一制，五制为一田，二田为一夫，三夫为一家，事制也。事成而制器。方六里，为一乘之地也。一乘者，四马也。一马其甲七[3]，其蔽五[4]。四乘，其甲二十有八，其蔽二十，白徒三十人奉车辆[5]，器制也。

1 暴：古时户籍单位，五十家为暴。

2 制事：制定生产活动。

3 甲：铠甲，指披甲的士兵。

4 蔽：防卫的盾牌，指持盾防卫的士兵。

5 白徒：未经军事训练的后勤人员。

译文

方圆六里的地方命名为暴，五暴命名为部，五部命名为聚。聚要有集市，没有集市人们就会缺乏日用品。五聚叫作某乡，四乡叫作方，这是行政组织制度。行政组织一经建立，就可以组建城镇了。把五家编成一伍，十家编成一连，五连编成一暴，五暴编成一长，称它作某乡。四乡命名为都。这是城镇组织制度。城镇组织一经建立，就可以组织生产了。四聚算作一离，五离算作一制，五制算作一田，二田算作一夫，三夫算作一家。这是生产组织制度。生产组织一经建立，就可以组织军备了。方圆六里为一乘之地。一乘四马，一马配备甲士七人，盾兵五人。四乘则共有甲士二十八，盾兵二十，还配备民夫三十人以负责兵车的后勤，这就是军备的制度。

方六里，一乘之地也；方一里，九夫之田也。黄金一镒[1]，百乘一宿之尽也[2]。无金则用其绢，季绢三十三制当一镒[3]。无绢则用其布，经暴布百两当一镒[4]。一镒之金，食百乘之一宿，则所市之地，六步一[5]，命之曰中。岁有市，无市则民不乏矣[6]。方六里，名之曰社。有邑焉，名之曰央，亦关市之赋。黄金百镒为一箧，其货一谷笼为十箧。其商苟在市者三十人，其正月、十二月黄金一镒，命之曰正分[7]。春曰书比，立夏曰月程，秋曰大稽，与民数得亡[8]。

1 镒（yì）：古代黄金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

2 尽：通“赆”，费用。

3 季绢：细绢。季，当作“穗”，细绢。制：长度计量单位，一丈八尺为一制。

4 经：细布，引申为细。暴布：一种细白的上好布。两：匹。

5 ：同“斗”，古代容器单位。

6 “不”字疑衍。

7 正分：合理的征收。

8 书比：公布税率。月程：按月考核。稽：统计。与：通“举”，记录，记载。得亡：有无。

译文

方圆六里是一乘之地；方圆一里是九夫之田。一镒黄金是供应百辆兵车一宿的费用。没有黄金可以用丝绢代替，细绢三十三制折为黄金一镒。没有绢可以用布，一百匹细白布折为黄金一镒，一镒黄金即供百乘兵车食用一宿的费用。那么，征收布匹的地方，相当于每六步征收一斗粮食，这是中等年成的税率。要有集市，没有集市则民用缺乏。方圆六里的地域称为社；修建城镇名为央。也要征收关税和市场税。按黄金百镒为一筐来算，一谷笼货物算作十筐；集市的商人如果达到三十人，从正月到十二月年收黄金一镒，这就叫作征税了。每年的春分公布税率，叫作书比；立夏则按月核实，叫作月程；秋天则统计总的征税情况，叫作大稽；还要统计集市上百姓人数的增减。

三岁修封，五岁修界。十岁更制，经正也[1]。十仞见水不大潦[2]，五尺见水不大旱。十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二三，二则去三四[3]，四则去四，五则去半，比之于山。五尺见水，十分去一，四则去三，三则去二，二则去一[4]，三尺而见水，比之于泽。

1 经正：同“经政”，指常行之公事、制度性的做法。

2 潦：同“涝”。

3 十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二三，二则去三四：当为“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一，二则去二，三则去三。”轻征，减轻税负。

4 四则去三，三则去二，二则去一：当为“四则去二，三则去三，二则去四。”

译文

三年整修一次田埂，五年修建一次地界，十年重新划定封界，这些都应成为常例。十仞高的土地见到水，就不会有大涝；五尺深的土地见到水，就不会有大旱。一仞见水的土地，要减少十分之一的赋税；二仞见水的土地，减轻十分之二；三仞见水的土地，减少十分之三；四仞见水的土地，减少十分之四；五仞减半，比同于山地的赋税。五尺见水的土地，也减少十分之一的赋税；四尺见水的土地，减少十分之二；三尺则减少十分之三，二尺减少十分之四，比同于沼泽的赋税。

距国门以外[1]，穷四竟之内[2]，丈夫二犁[3]，童五尺一犁[4]，以为三日之功[5]。正月，令农始作，服于公田农耕，及雪释，耕始焉，芸卒焉[6]。士闻见博学意察[7]，而不为君臣者，与功而不与分焉[8]。贾知贾之贵贱[9]，日至于市，而不为官贾者，与功而不与分焉。工治容貌功能，日至于市，而不为官工者，与功而不与分焉。不可使而为工，则视贷离之实而出夫粟[10]。是故智者知之，愚者不知，不可以教民；巧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教民。非一令而民服之也，不可以为大善[11]；非夫人能之也[12]，不可以为大功。是故非诚贾不得食于贾，非诚工不得食于工，非诚农不得食于农，非信士不得立于朝。是故官虚而莫敢为之请[13]，君有珍车珍甲而莫之敢有。君举事，臣不敢诬其所不能[14]。君知臣，臣亦知君知己也，故臣莫敢不竭力俱操其诚以来。

1 距：从。

2 穷：止，到。竟：通“境”，边境。

3 丈夫：指成年男子。犁：指一副犁一天所能耕的土地。

4 童五尺：指未成年男子。

5 功：劳役，服役。以为三日之功：为公家服三天劳役。

6 芸：同“耘”，锄草。

7 闻：当作“闲”，多见。闻见：见多识广。意察：断事精明。

8 与：参与。

9 贾：本句第二个“贾”同“价”，价格。

10 贷离：家庭财产的差别。

11 为大善：指使国家大治。

12 夫人：众人，人人。

13 官虚：官职有空缺。

14 诬：说谎，不实。

译文

从都城城门外到全国境内，成年男子有两犁的耕地，未成年男子有一犁的耕地，都要为君主服役三天。正月就命令农民开始耕作，到公田服役；从雪化春耕时起，直到夏锄为止。见识广、学问渊博、断事精明的士，凡是没有成为君主臣吏的，也要服役但不分配收益。熟悉物价贵贱，并在集市上经商的商人，只要不是官商的，也要服劳役但不分配收益。讲求器物样式功能，参加集市交易的手工业者，凡不是官家工匠的，也要服劳役而不分配收益。那些不服劳役的工匠，要视家境的贫富状况让他们交纳粮食。只有聪明的人明白而愚笨的人不明白的道理，不能用来要求一般百姓。只有灵巧的人能做到笨拙的人做不到的事，也不可用来要求一般百姓。如果不是命令一下百姓就服从，国家就不能实现大治；如果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就不能建立大功。因此，不诚信的商人，不得经商；不诚信的工匠，不得做工；不诚信的农民，不得务农；不守信用的士人，不得在朝中做官。这样，即使官位有空缺，也没人敢于冒请；即使君主给予珍车珍甲的待遇，也没人敢于妄求享有；国家举办大事，臣下也就不敢谎报他们所做不到的事情。君主了解臣下，臣下也知道君主了解自己，因此臣下就不敢不尽心竭力为君主服务了。

道曰：均地分力[1]，使民知时也，民乃知时日之蚤晏[2]，日月之不足，饥寒之至于身也。是故夜寝蚤起，父子兄弟，不忘其功，为而不倦，民不惮劳苦。故不均之为恶也，地利不可竭，民力不可殚。不告之以时，而民不知；不道之以事[3]，而民不为。与之分货[4]，则民知得正矣[5]，审其分[6]，则民尽力矣。是故不使而父子兄弟不忘其功[7]。

右『士农工商』。

1 地均分力：把土地分给农民耕种。

2 蚤晏：早晚。

3 道：告知，教导。事：农事。

4 分货：分取财物。

5 得：农民自己所得。正：同“征”，国家所征。

6 分：分货的标准。

7 使：役使、驱使。

译文

有道是：把土地公平地分给百姓耕种，可以使百姓不误农时。因此百姓就会知道季节的早晚、光阴的紧迫和饥寒的威胁。这样，他们就能够晚睡早起，全家老小都悉心劳作，不知疲倦、不辞辛苦地进行生产。不把土地分给百姓的害处就是土地得不到充分利用，人力得不到充分发挥。不告知百姓农时，百姓就不会抓紧；不告知百姓农事，百姓就不会去进行生产。采取与民分取产品的方式，百姓就会知道自己的所得和国家的税收；再明确征收的标准，百姓就会尽力劳作。因此即使不督促，全家老小也都会用心生产。

以上是“士农工商”。

赏析与点评

把“士农工商”四民并列的做法在战国中晚期已经相当流行，绝不是后世无中生有而来，又反映了《管子》一说并非孤证。但不论是《左传》还是《荀子》都没有直接提及四民的词句，此与《管子》、《国语》、《晏子春秋》有所不同。有时候写成“农、士、工、商”，足见此时与后世阶级分明的状态不同。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善分民也[1]。圣人不能分民，则犹百姓也。于己不足，安得名圣？是故有事则用[2]，无事则归之于民，唯圣人为善托业于民。民之生也[3]，辟则愚[4]，闭则类[5]。上为一，下为二。

右『圣人』。

1 分：分利于民。

2 用：征用。

3 生：通“性”，本性。

4 辟：同“僻”，邪恶。

5 闭：坚定，不受外界的干扰、影响。类：善良。

译文

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是因为他善于分利于民。圣人不能分利于民，就同普通百姓无异了。自己总是贪婪不知足，怎能称为圣人？所以，国家有事就取用于民，无事就藏用于民，只有圣人才善于把产业托付给百姓。人的本性是邪恶了就愚昧，坚定了就善良。在上位者做出一分，百姓就会加倍回报。

以上是“圣人”。

时之处事精矣，不可藏而舍也。故曰，今日不为，明日亡货[1]。昔之日已往而不来矣！

右『失时』。

1 亡：无，没有。货：产品、货物。

译文

时令对于农事来说十分宝贵，不能把它收藏起来使它停滞不前。所以说，今天不做事，明天就没有成果。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以上是“失时”。

上地方八十里[1]，万室之国一[2]，千室之都四。中地方百里，万室之国一，千室之都四。下地方百二十里，万室之国一，千室之都四。以上地方八十里，与下地方百二十里，通于中地方百里[3]。

右『地里』。

1 上地：上等土地。

2 室：古代一个家庭为一室。

3 通：相等。

译文

上等土地八十里就可以负担一座万户人口的城市和四座千户人口的城镇。中等土地则需一百里，才能负担一座上万户人口的城市和四座上千户人口的城镇。下等土地却需要一百二十里，才能负担一座上万户人口的城市和四座上千户人口的城镇。所以，八十里的上等土地和一百二十里的下等土地，相当于一百里的中等土地。

以上是“地里”。

七法第六

本篇导读

本篇是一篇军事论文，以论兵为核心，主要论述了治国治军之道。七法即治国治军的七项法则，即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强调治国治军应认识并遵守相应的法则，要查明事物的实际形象，要制定并掌握约束性的规范，要重视教化训练，要懂得收放结合，要运用心计，要善于筹划。作者认为这七法是治国治军的纲领性原则，是匡正天下的基础。

本文分四节，每节均有标题，以概括本节的主要内容。第一节即“七法”。第二节“四伤百匿”论述君主身边的各种坏人对治国治军四方面的伤害，即“百匿伤上威，奸吏伤官法，奸民伤俗教，贼盗伤国众”。第三节“为兵之数”强调使用军事手段以匡正天下的原则。第四节“选陈”，即“选阵”，专论战略的运用。

言是而不能立，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1]，若是而能治民者，未之有也。是必立，非必废，有功必赏，有罪必诛，若是安治矣？未也。是何也？曰：形势、器械未具[2]，犹之不治也[3]。形势、器械具，四者备，治矣。不能治其民，而能强其兵者，未之有也；能治其民矣，而不明于为兵之数[4]，犹之不可。不能强其兵，而能必胜敌国者，未之有也；能强其兵，而不明于胜敌国之理，犹之不胜也。兵不必胜敌国，而能正天下者，未之有也；兵必胜敌国矣，而不明正天下之分[5]，犹之不可。故曰：治民有器，为兵有数，胜敌国有理，正天下有分。

1 诛：惩罚、惩处。

2 形势：军事形势。器械：军事装备。具：具备。

3 犹：依然。

4 数：方法、策略。

5 分：名分，这里指适当的方法。

译文

意见正确而不能采纳，意见错误而不能废除，有功劳而得不到奖赏，有罪过而不会受到惩罚，像这样而能治理好百姓的，还从未有过。正确的意见坚决采用，错误的意见坚决废止，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样就能治理好国家了吗？还不能。为什么？因为不具备军事力量和军事装备，仍然不能有效治理国家。具备了军事力量和军事装备，并且具备上述四点，才能有效治理国家。不能治理好百姓而能使军队强大的，还从未有过；即使能治理好百姓但不懂用兵策略，仍然不行。不能使军队强大而能战胜敌国的，还从未有过；即使能够壮大军队但不明白克敌制胜的道理，仍然不能获胜。军队不能战胜敌国但能够匡正天下的，从来没有；军队有了必胜的把握但不懂得匡正天下的方法，仍然是不行的。所以说：治民要有军备，用兵要有策略，战胜敌国要有战略，匡正天下要有方法。

赏析与点评

现代有些和平主义者高喊天下一家、世界大同，虽然甚是理想，却忽略了人性贪婪的本性。国家不可不置防，不可不以军事手段来治理国家，否则国土就会遭人侵占。国家安全不能单靠道德来守卫，就像如今国与国的领土争议，单靠国际法和双边谈判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还得要有强大的军力支持。

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根天地之气[1]，寒暑之和[2]，水土之性，人民[3]、鸟兽、草木之生，物虽甚多，皆均有焉，而未尝变也，谓之则。义也、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谓之象。尺寸也、绳墨也、规矩也、衡石也、斗斛也、角量也[4]，谓之法。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5]，谓之化。予夺也、险易也、利害也、难易也、开闭也、杀生也，谓之决塞。实也、诚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谓之心术。刚柔也、轻重也、大小也、实虚也、远近也、多少也，谓之计数。

1 根：追究，探求。

2 寒暑之和：寒暑的协调运转。和，指交替往来，协调并存。

3 人民：一作“百姓”。

4 衡石：称量轻重的工具。斗斛：量器，古十斗为一斛。角量：平斗斛的用具。

5 顺：通“驯”，驯服。靡：通“磨”，磨练。服：适应，习惯。

译文

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这七法可以理解为：探究天地的元气，寒暑的协调，水土的性质，人类、鸟兽、草木的生长，事物虽多，但都有一个共性，而且是不变的，这叫做“则”。事物的形貌、名称、年代、相似、类属、排序、状态，这叫做“象”。尺寸、绳墨、规矩、衡石、斗斛、角量等量器，叫作“法”。渐进、驯顺、磨炼、熏陶、适应、习惯，叫作“教化”。予夺、险易、利害、难易、开闭、死生，叫作“决塞”。老实、忠诚、宽厚、施舍、度量、宽恕，叫作“心术”。刚柔、轻重、大小、虚实、远近、多少，叫作“计数”。

不明于则，而欲出号令[1]，犹立朝夕于运均之上[2]，摇竿而欲定其末。不明于象，而欲论材审用[3]，犹绝长以为短，续短以为长。不明于法，而欲治民一众，犹左书而右息之。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4]。不明于决塞，而欲驱众移民，犹使水逆流。不明于心术，而欲行令于人，犹倍招而必拘之[5]。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故曰：错仪画制，不知则不可；论材审用，不知象不可；和民一众[6]，不知法不可；变俗易教，不知化不可；驱众移民，不知决塞不可；布令必行，不知心术不可；举事必成，不知计数不可。

右『七法』。

1 出号令：根据下文应当为“错仪画制”。

2 朝夕：古代一种简单的计时工具，即测日影以定方向的标杆。均：指制陶器所用的转轮。运均：指运动着的陶轮。

3 论材审用：按其才能恰当地任用人才。

4 揉轮：弯木制造车轮。

5 倍：同“背”。招：练习射箭用的靶子。拘：一作“射”。

6 和：根据下文应当为“治”。

译文

不明白事物的规律，而想要制定法令制度，就好像把计时的标杆插在转动着的陶轮上，摇动竹竿却妄想稳定其末端一样。不了解事物的形象，而想量才用人，就好像把长的当短的来用，短的当长的来用一样。不了解事物的规范，而想治理百姓统一民众，就好像用左手写字，却闲着右手一样。不明白教化的道理，而想移风易俗，就好像早上造出车轮，晚上就要乘车一样。不了解决塞之术，而想驱使和调遣百姓，就好像使水倒流一样。不了解心术，而想对百姓发号施令，就好像背着靶子射箭却要射中目标一样。不了解计数，而想要办大事，就好像没有船和桨却要渡过激流险滩一样。所以说：制定法令制度，不了解规律不行；量才用人，不了解形象不行；治理百姓统一群众，不了解规范不行；移风易俗，不了解教化不行；驱使调遣百姓，不了解决塞不行；公布政令能够推行，不了解心术不行；办大事能够成功，不了解计数不行。

以上是“七法”。

百匿伤上威[1]，奸吏伤官法，奸民伤俗教，贼盗伤国众。威伤，则重在下[2]；法伤，则货上流；教伤，则从令者不辑[3]；众伤，则百姓不安其居。重在下，则令不行；货上流，则官徒毁[4]；从令者不辑，则百事无功；百姓不安其居，则轻民处而重民散[5]；轻民处、重民散，则地不辟；地不辟，则六畜不育；六畜不育，则国贫而用不足；国贫而用不足，则兵弱而士不厉[6]；兵弱而士不厉，则战不胜而守不固；战不胜而守不固，则国不安矣。故曰：常令不审，则百匿胜；官爵不审，则奸吏胜；符籍不审[7]，则奸民胜；刑法不审，则盗贼胜。国之四经败[8]，人君泄见危[9]。人君泄，则言实之士不进；言实之士不进，则国之情伪不竭于上[10]。

1 百匿：各种坏人。匿，邪恶，奸邪。

2 重在下：权威下移。

3 辑：和睦顺从之意。

4 毁：一作“废”。

5 轻民：尹知章注“轻民谓为盗者”。重民：尹知章注“重民谓务农者”。

6 厉：勇猛。

7 符籍：指通行凭证与户口簿册。符，凭证；籍，簿册。

8 四经：指上述国家的四种根本制度。

9 泄见危：指权力分散。泄，发散、分散。

10 情伪：真假，指国家的真实情况。

译文

朝廷的各种坏人损害君主的权威，奸邪的官吏破坏国家的法制，奸民伤害风俗教化，盗贼伤害国内的民众。权威遭损害，君权就会往下移；法制遭破坏，财货就会通过贿赂流到上层；教化受伤害，臣民就不会和睦；民众受伤害，百姓就不得安居。君权下移，政令便无法推行；财货上流，道德就必然败坏；臣民不和，任何事都没有功效；百姓不安居乐业，就会造成盗贼横行、百姓离散的局面。盗贼横行、百姓离散，土地就得不到开辟；土地不开辟，则六畜得不到繁育；六畜不育，则国贫而财用不足；国贫而财用不足，则兵弱而士气不振；兵弱士气不振，则战不能胜、守不能固；战不胜而守不固，国家就不能安定了。所以说，国家大法不严明，朝廷的坏人就会当政；官爵制度不严明，奸邪的官吏就会掌权；符籍制度不严明，奸民就会得势；刑法制度不严明，盗贼就会得逞。国家的四种根本制度即大法、官爵、符籍、刑法受破坏，君主权力分散，就会出现危亡。这是因为君主权力分散，忠诚直言的臣子就不能进谏，忠诚直言的臣子不能进谏，君主就不能全面掌握国家的真实情况。

赏析与点评

古人相信权力分散就会导致君令不彰，国政懈怠，观乎历史发展，愈到后代君权愈集中。明代朱元璋于洪武十三年更索性废除了丞相，把君权推至历史高点，使明朝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专制的时代。虽然此举有利政府施政，有利于国家统一，却有违分工论的原则，因为只有不断分工，才有利于专业化的进行，施政才更有效率。中国传统文化强调权力集中的好处，而《管子》一书正是大力提倡君主集中论的代表作。

世主所贵者[1]，宝也；所亲者，戚也；所爱者，民也；所重者，爵禄也。亡君则不然[2]，致所贵非宝也[3]，致所亲非戚也，致所爱非民也，致所重非爵禄也。故不为重宝亏其命[4]，故曰：令贵于宝；不为爱亲危其社稷，故曰：社稷戚于亲[5]；不为爱人枉其法，故曰：法爱于人；不为重爵禄分其威，故曰：威重于爵禄。不通此四者，则反于无有。故曰：治人如治水潦，养人如养六畜，用人如用草木。居身论道行理[6]，则群臣服教，百吏严断，莫敢开私焉[7]。论功计劳，未尝失法律也。便辟、左右、大族、尊贵、大臣，不得增其功焉；疏远、卑贱、隐不知之人，不忘其劳。故有罪者不怨上，爱赏者无贪心[8]，则列陈之士皆轻其死而安难[9]，以要上事，本兵之极也[10]。

右『四伤百匿』。

1 世主：当代一般的君主。

2 亡：当作“明”。亡君：明君。

3 致：通“至”，最。

4 亏：损害。命：命令。

5 戚于亲：当为“亲于戚”。

6 居：当为“君”。论道行理：讲原则按道理办事。

7 开私：走后门。

8 爱：当为“受”。

9 陈：通“阵”。列陈之士：指参加作战的士兵。

10 极：至，最。

译文

当代一般的君主所重视的是珍宝，所亲近的是亲戚，所珍爱的是境内之民，所重视的是爵禄。英明的君主则不是这样。他最重视的不是珍宝，最亲近的不是亲戚，最珍惜的不是属民，最看重的不是爵禄。所以，他不会因为贵重珍宝而损害政令，就是说政令比宝物珍贵；不会因为偏爱亲戚而危害国家，就是说国家比亲戚更亲近；不会因为爱护百姓而违反法度，就是说法度比百姓更值得保护；不会因为重视爵禄而削弱威信，就是说威望比爵禄更重要。君主如不懂得这四方面的道理，就会一无所得。所以说：治理百姓就像治理洪水，养育人民就像饲养六畜，役使人力就像使用草木。君主以身作则、按理办事，群臣就会服从政令，百官就会断事严明，没有人敢徇私枉法。在评价臣下功劳的时候，不能违背法令规定。宠臣、侍从、大族、权贵和大臣们，不得凭特权增加功劳。关系疏远、地位卑贱、声名不显的人，不因为地位低而埋没功劳。这样，犯罪受刑的人不会抱怨君上，有功受赏的人也不会贪得无厌，参战的将士都会视死如归，力争为国立功。这是治军最重要的原则。

以上是“四伤百匿”。

赏析与点评

中国人素来重关系多于法令，这是儒家文化的特质。但《管子》一书则有明确的法家倾向，认为执政者必须以法令为先，不能偏私。然而，传统文化对法的要求，不过是希望执政者自律，法令并不能有效限制执政者，此与现代法治的要求有很大的差异。历史经验证明了权力使人腐化的铁律，正如英国史学家阿克顿勋爵（John Acton）的名言：“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绝对使人腐化。”（Power tends to corrupt；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而限权正是传统文化所忽略的，我们必须认识古今之别，不断反思，才能推动社会的进步。

为兵之数，存乎聚财，而财无敌[1]；存乎论工，而工无敌。存乎制器，而器无敌；存乎选士，而士无敌；存乎政教，而政教无敌；存乎服习[2]，而服习无敌；存乎遍知天下，而遍知天下无敌；存乎明于机数[3]，而明于机数无敌。故兵未出境，而无敌者八。是以欲正天下，财不盖天下[4]，不能正天下；财盖天下，而工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工盖天下，而器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器盖天下，而士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士盖天下，而教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教盖天下，而习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习盖天下，而不遍知天下，不能正天下；遍知天下，而不明于机数，不能正天下；故明于机数者，用兵之势也[5]。大者时也，小者计也。（王道非废也，而天下莫敢窥者，王者之正也。衡库者，天子之礼也。）[6]是故器成卒选，则士知胜矣。遍知天下，审御机数，则独行而无敌矣[7]。所爱之国，而独利之[8]；所恶之国，而独害之；则令行禁止，是以圣王贵之。胜一而服百，则天下畏之矣。立少而观多，则天下怀之矣[9]。罚有罪，赏有功，则天下从之矣。故聚天下之精财[10]，论百工之锐器，春秋角试以练[11]，精锐为右[12]；成器不课不用[13]，不试不藏。收天下之豪杰，有天下之骏雄；故举之如飞鸟，动之如雷电，发之如风雨，莫当其前，莫害其后，独出独入，莫敢禁圉[14]。成功立事，必顺于礼义，故不礼不胜天下，不义不胜人；故贤知之君，必立于胜地，故正天下而莫之敢御也。

右『为兵之数』。

1 财无敌：使财富的数量无敌于天下。

2 服习：操练，军事训练。

3 机：时机、战机。数：方法、策略。

4 盖：超过。

5 势：关键。

6 自“王道非废也”至“天子之礼也”，戴望认为文义不连贯，疑为错简，故不加注释，译文亦从略。

7 审御：善于把握。

8 独：特别。

9 怀：归顺，归附。

10 财：当为“材”。

11 角：较量，比较。练：选择。

12 右：上等。

13 课：检验。

14 圉（yǔ）：拘禁。禁圉：阻止，限制。

译文

用兵的方法，在于积聚财富，使财富的数量天下无敌；在于考究军事工艺，使工艺天下无敌；在于制造兵器，使兵器天下无敌；在于选拔战士，使战士天下无敌；在于管理教育，使管教工作天下无敌；在于军事训练，使训练的水平天下无敌；在于调查各国情况，使调查工作天下无敌；在于明察战机策略，使时机的把握和策略的运用天下无敌。这样，军队没有调出国境，就已经在这八个方面无可匹敌了。因此，要想匡正天下，财力不领先于天下不行；财力领先于天下，而工艺不领先于天下不行；工艺领先于天下，而兵器不领先于天下不行；兵器领先于天下，而战士不领先于天下不行；战士领先于天下，而管理教育工作不领先于天下不行；管教工作领先于天下，而军事训练不领先于天下不行；训练领先于天下，而不普遍了解天下的情况不行；普遍了解天下的情况，而不明察战机和策略，还是不能匡正天下。所以，明察战机和运用策略是用兵的关键。首先要掌握的是作战时机，其次是作战策略。兵器制成，勇士选定，战士就有了取胜的信心。普遍了解天下的情况，善于掌握战机运用策略，就可以所向无敌了。对于友好的国家，要特别给予好处；对于敌对国家，要特别给予惩罚。这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所以圣明的君主对此都很重视。战胜一国而威服百国，天下都会畏惧；扶植少数而影响多数，天下都会归附；惩罚有罪，赏赐有功，天下就会服从了。因此，聚集天下精良的物材，研究工匠锐利的兵器；春秋两季通过比试加以选择，把精锐的列为上等。制成的武器，未经检查不得使用，未经比试不能入库。聚集天下的豪杰，拥有天下的勇将。这样战士攻敌就能做到像飞鸟一样矫捷，像雷电一样迅猛，像风雨一样狂暴，前面无人能阻挡，后面无人敢偷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成功立事，一定要合乎正理与正义。无理的战争不能取胜于天下，不义的战争不能战胜他人。贤能明智的君主，一定要立于不败之地，这样才能征服天下而没人敢抵抗。

赏析与点评

儒家历史观素有尚古倾向，认为愈古人心愈纯朴，故常有人心不古之叹。孔子更希望把社会回复至西周的状况。《论语•阳货》记载：“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由此足见，孔子认为东周比当代（春秋晚期）的社会状况理想得多，由此推之，西周亦比东周佳。而《管子》则有近于现代人的进步史观，认为人类必须向前推展，否则就会遭到淘汰。甚有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味道。军事如此，社会发展也如此。

若夫曲制时举[1]，不失天时，毋圹地利[2]，其数多少，其要必出于计数[3]。故凡攻伐之为道也，计必先定于内，然后兵出乎境。计未定于内，而兵出乎境，是则战之自胜[4]，攻之自毁也。是故，张军而不能战，围邑而不能攻，得地而不能实[5]，三者见一焉，则可破毁也。故不明于敌人之政，不能加也[6]；不明于敌人之情，不可约也[7]；不明于敌人之将，不先军也[8]；不明于敌人之士，不先陈也。是故，以众击寡，以治击乱，以富击贫，以能击不能，以教卒练士击驱众白徒[9]。故十战十胜，百战百胜。

1 曲制：部队建制，指军队。时举：按时机行动，利用有利时机发兵。

2 圹：通“旷”，荒废，废弃。

3 计数：“计”下不当有“数”字。

4 胜：当为“败”。据《参患》：“战之自败，攻之自毁。”

5 实：巩固，充实，占据。

6 加：加兵，出兵。

7 约：约战，宣战。

8 军：进军。

9 教卒练士：经过教育训练的士兵。驱众白徒：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

译文

关于部队作战的时机，不能违背天时，不能忽视地利，军需数量的多少，关键要经过精确计算。所以，凡是攻战的原则，都要先在国内计划周密，然后再举兵出境。计划没有事先确定就举兵出境，那必定会不战自败，不攻自破。因此，摆开阵势还不能确定打仗，包围城邑还不能确定攻取，得了土地还不能确定据守，三种情况有一种，就必定败亡。所以，事先不了解敌人的政治，就不能进行战争；不了解敌人的军情，就不能约定战争；不了解敌人的将领，就不能率先采取军事行动；不了解敌人的士兵，就不能率先列阵。因此，要用多数去进攻少数，要用治国去进攻乱国，要用富国去进攻穷国，要用贤能的将领去进攻无能的将领，要用训练有素的士兵去进攻散漫无能的乌合之众，才能十战十胜，百战百胜。

故事无备，兵无主，则不蚤知[1]；野不辟，地无吏，则无蓄积；官无常，下怨上，而器械不功[2]；朝无政，则赏罚不明；赏罚不明，则民幸生[3]。故蚤知敌人如独行[4]；有蓄积则久而不匮；器械功则伐而不费[5]；赏罚明则人不幸；人不幸则勇士劝之。故兵也者，审于地图，谋十官日[6]，量蓄积，齐勇士[7]，遍知天下，审御机数，兵主之事也[8]。

1 则不蚤知：“知”下脱“敌”字，应为“则不蚤知敌”。

2 常：常规。功：同“工”，精良，质量好。

3 幸生：侥幸偷生。

4 独行：指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无敌。

5 费：同“拂”，挫折。

6 谋十官日：十，当为“于”，官日，当为“日官”。谋十官日，当为“谋于日官”。

7 齐：统一。

8 兵主之事：军中主帅的任务。

译文

所以，战事没有准备，部队又没有统帅，就不可能预先掌握敌情；荒地没有开垦，农业又没有专职官吏，就不可能积蓄粮草；官府没有常规，工匠抱怨官吏，兵器就不会精良；朝廷没有政令，奖惩赏罚不明，百姓就侥幸偷生。因此，预先知道敌情，才能够所向无敌；积蓄粮草，才能够久战而不贫困；武器精良，打起仗来才能顺利；赏罚严明，百姓才不会侥幸偷生；百姓都不侥幸偷生，勇士就会努力。所以，用兵的规律在于要详细审查地理情况，反复研究天文气象，准确计算军需储备，严格统一士兵训练，全面掌握敌国情况，谨慎把握战机，运用策略，这些就是主帅的本职。

故有风雨之行，故能不远道里矣；有飞鸟之举，故能不险山河矣；有雷电之战，故能独行而无敌矣；有水旱之功，故能攻国救邑；有金城之守，故能定宗庙、育男女矣；有一体之治[1]，故能出号令、明宪法矣。风雨之行者，速也；飞鸟之举者，轻也；雷电之战者，士不齐也[2]；水旱之功者，野不收、耕不获也[3]；金城之守者，用货财、设耳目也；一体之治者，去奇说、禁雕俗也[4]。不远道里，故能威绝域之民；不险山河，故能服恃固之国[5]；独行无敌，故令行而禁止。故攻国救邑，不恃权与之国[6]，故所指必听；定宗庙、育男女，天下莫之能伤，然后可以有国；制仪法，出号令，莫不回应[7]，然后可以治民一众矣。

右『选陈』。

1 一体之治：浑然一体、无懈可击的政治。

2 齐：排列。

3 野不收、耕不获：指使敌国田野不能耕种，农业得不到收获。

4 雕俗：指崇尚奢侈的风俗。

5 恃：凭借。固：坚固的防御军事。

6 权与之国：盟国。

7 回：一作“向”。

译文

军队行进像风雨，就不怕路途遥远；举动像飞鸟，就不怕山河险阻；进攻像雷电，就所向无敌；摧毁效果像水灾旱灾，就能攻克敌国，攻占城池；设防固若金汤，就能够安定宗庙，繁育人口；政治浑然一体，就能发布号令，严明法制。风雨一般的行进，就是要快速；飞鸟一般的举动，就是要轻捷；雷电一般的进攻，就是要使敌兵来不及布阵；水旱一般的摧毁效果，就是要使敌方田野无收、耕种无获；固若金汤的防守，就是要使用财货，收买间谍；浑然一体的政治，就是要禁止异端邪说和奢侈风俗。军队不怕路途遥远，就能够威慑远地的臣民。不怕山河险阻，就能够征服险固的敌国。所向无敌，就必然令行禁止。攻克敌国，攻占城池，而不依靠盟国，就能做到所到之处人必听从。安定宗庙，繁育儿女，没人敢来伤害，然后就可以巩固政权。制定法律，发号施令，没有人不积极响应，然后就可以治理百姓、统一民众了。

以上是“选陈”。

版法第七

本篇导读

版，版牍，古人书写用的木片和竹简。所谓版法，即刻在版牍之上的法则。尹知章云：“选择政要，载之于版，以为常法。”本篇论述了君主执政的三项重大原则问题，即“三经”：“正彼天植”，端正心态，不以个人好恶行事；“风雨无违”，顺应天时，量力而行；“远近高下各得其嗣”，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本篇还提出了君主应该兼爱无遗、正直法度、与民同利等思想，强调君主执政要公正严格、诚实守信，体现了《管子》的重法思想。

凡将立事，正彼天植[1]，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2]。三经既饬[3]，君乃有国。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骤令不行[4]，民心乃外；外之有徒，祸乃始牙[5]。众之所忿，置不能图[6]。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庆勉敦敬以显之[7]，富禄有功以劝之[8]，爵贵有名以休之。兼爱无遗，是谓君心。必先顺教，万民乡风[9]。旦暮利之[10]，众乃胜任。

1 天植：指君主的心志。

2 嗣：通“治”。

3 三经：指“正彼天植”、“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

4 骤令：屡次下令。

5 牙：通“芽”，萌生。

6 置：《版法解》作“寡不能图”，当为“寡”。

7 庆：奖赏。

8 富禄：当为“禄富”。

9 乡风：通“向风”，趋从教化。

10 旦暮：从早到晚，指经常。

译文

大凡君主想要建功立业，就要端正心志，不违背风雨天时，使远近高下的百姓都得到很好的治理。这三个问题都整饬完善以后，君主才能拥有国家。不可因个人喜好滥赏，不可因个人恼怒滥杀。如果因喜而赏，因怒而杀，百姓就会心生怨恨，政令就会废弛。政令屡次废弛，百姓就会有外心；有外心者结为党徒，祸乱就开始萌芽。民众怨怒纷纷，少数人是难以应付的。兴办所喜欢的事情，一定要考虑到它的结果；废除所厌恶的事情，一定要估计到它的后果。用赏赐、慰劳来表彰敦厚恭敬的人，给予俸禄使有功之人富有，授予爵位给有名望的人使他尊贵，兼爱而无遗漏，这才是君主的胸怀。一定要对百姓进行教育训导，百姓才会趋从风化。要经常给予百姓好处，百姓才会恪尽职守。

赏析与点评

政治家与政客的分别在于“凡将立事，正彼天植”，后者计较自己的利益多于人民的福祉，前者反之，具有远大的政治使命、高洁的人格风骨。著名评论家克拉克（James Freeman Clarke）一语道破二者的区别：“政客是为了下一次的选举，政治家却是为了下一代。”近代中国受西方影响，认为政治人物只要为人民做事，则不必看重其个人品格。如本段所指，执政者私心太重，必然会处事不公，最后会引发内外交困，不能服众。传统文化对政治人物有较高的品德要求是非常合理的。

取人以己[1]，成事以质[2]。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3]。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4]。用财啬则费[5]，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6]；民苦殃，令不行。施报不得，祸乃始昌；祸昌不寤[7]，民乃自图[8]。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僇必信[9]，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顿卒怠倦以辱之[10]，罚罪宥过以惩之[11]，杀僇犯禁以振之[12]。植固不动，倚邪乃恐[13]。倚革邪化[14]，令往民移。法天合德[15]，象地无亲[16]，参于日月，佐于四时[17]。悦在施[18]，有众在废私，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修长在乎任贤[19]，高安在乎同利[20]。

1 取人以己：取用于人要比照自己。

2 质：实，实际。

3 称量：计量轻重的工具，引申为事物的分量、限度。

4 苦：指使用民力过度。

5 费：同“拂”，悖逆。

6 辱：繁缛，繁复。

7 寤：睡醒，引申为醒悟或觉悟。

8 图：图谋，此处有图谋造反之意。

9 僇：通“戮”，杀戮。

10 顿卒：斥责。顿，挫折。卒，同“啐”，呵斥。

11 宥过：当为“有过”，据《版法解》。

12 振：通“震”，震慑。

13 倚邪：通“奇邪”，指行为乖戾邪僻。

14 革：除去。化：改正。

15 合德：同德。

16 无亲：无所私亲，指不计亲疏，一视同仁。

17 佐：当为“伍”，据《版法解》：“与……为伍”。

18 悦在施：当作“悦众在爱施”。

19 修：当为“备”。备长：备长久之道，为长远作打算。

20 高安：一作“安高”。

译文

取用于人应比照一下自己，办事应根据实际力量。要详细审查财力的使用，谨慎对待施惠和报酬，明察事物的分量与限度。所以，君主用财于民不能吝啬，征用民力不能过度。用财吝啬百姓就会反抗，用力过度百姓就会疲劳。百姓贫困，政令就繁复无效；百姓苦于劳役之灾，政令就无法贯彻。施惠报酬不得当，祸乱就开始萌芽；祸乱萌芽而君主还不觉悟，百姓就会图谋造反。法律公正，制度明确；杀戮有罪，不予宽赦；执行杀戮必守信用，百姓就会畏惧。权威明示于众，法令就不必重申。斥责怠惰的人，使他受到羞辱；严罚有过的人，使他受到惩戒；杀戮犯罪的人，使人受到震慑。君主执法之心坚定不移，乖戾邪僻的人就会恐惧。乖戾邪僻的行为就会有所改正，法令所到之处，百姓就会顺令而动。君主应该效法上天，对万物遍施恩德；模仿大地，对万物无私无亲，与日月参合，与四时并列。取悦百姓在于施爱加惠，拥有百姓在于废除私心，招致远民在于修好国内，避免祸乱在于消除民怨。实现宏图大志在于任用贤能，巩固尊贵地位在于与民同利。

幼官第八

本篇导读

幼官，应作“玄宫”，即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明堂的规模、形制、方位都有定制。

本文内容涉猎广泛，分十章，按照五行、五方、四季排列，以中央土主季夏，统治四方四时，每章都包含两方面的内容：月令与方物、政令与兵法。月令与方物一部分主要讲述了君主在不同时节衣食住行的行为规范和旗帜、兵器、刑法的使用规定；政令与兵法一部分讲述了治国、用兵之道，内容多与阐述政治思想和军事思想的篇章相通，政治方面如“九守”、“八揆”、“七胜”、“六纪”等篇，军事方面如“七法”、“兵法”等篇。

本篇原是图文并行，后图亡佚。

若因夜虚守静[1]人物，人物则皇[2]。五和时节[3]，君服黄色，味甘味，听宫声，治和气，用五数[4]，饮于黄后之井[5]，以倮兽之火爨[6]。藏温濡[7]，行驱养[8]，坦气修通。凡物开静[9]，形生理。常至命，尊贤授德则帝[10]；身仁行义，服忠用信则王[11]；审谋章礼[12]，选士利械则霸；定生处死，谨贤修伍则众[13]；信赏审罚，爵材禄能则强；计凡付终[14]，务本饬末则富；明法审数，立常备能则治。同异分官则安[15]。

1 若因：刘师培云：“疑‘若图’之讹。”夜虚守静：据《幼官图》当为“处虚守静”。

2 皇：指成就皇业。

3 五和时节：指夏季最末之月。中国古代五行学说中五行（金、木、水、火、土）、五方（东、南、西、北、中）与四季相配。五行中的“土”和五方中的“中”在四季中并没有相合的季节，所以把它放在夏季最末一月（季夏月），大体属于一年正中。下文所述均是与五行属土、方位属中以及季夏月这一特定季节相应的规定。

4 用五数：五和时节，故用五数。

5 黄后之井：中央之井。

6 倮兽：无毛或短毛的野兽。倮兽之火：中央之火。爨（cuàn）：烧火，炊。

7 濡：柔软。

8 驱：通“呕”，养育。驱养：保养。

9 开：通“恺”，安乐。

10 帝：成就帝业。

11 身：躬。服：行。

12 审谋章礼：仔细谋划，明确礼法。章，通“彰”，显明。

13 谨：敬。伍：五家为伍。

14 计凡：计算总数。付：通“符”，查验，检验。

15 同异分官：依据不同职务，分官而治。

译文

遵守虚静原则，人和万物才能取法先皇，成就皇业。土气和顺时节，君主穿着黄色服装，吃甜味食物，听宫声音乐，调理和顺之气，器械使用五数，饮用中央之井的水，烧火用中央之火。心怀温和柔顺，精心养育万物，调理疏通体气；万物开通虚静，形体生成，合于天理。君主遵循常理竭尽使命，尊重贤能任用人才，可成帝业。倡导仁爱施行义理，选拔任用忠信之臣，可成王业。审虑谋略彰明礼节，精选兵士修利武器，可成霸业。安定民生安葬民死，敬重贤德修睦百姓，可赢得民心。赏功有信罚过审明，封爵才者授禄能人，可使国家强盛。计划财政核查收支，重视农业整顿工商，可使国家富强。修明法度详审政策，确立常规配备能臣，可使国家安定。按照不同职务，实行分官治理，可使国家长治久安。

赏析与点评

《史记•太史公自序》曰：“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此段文字明显是集儒家的仁义礼智与阴阳家的五行之说合而为一，生成尽人事、听天命的哲学。此看似迷信，其实不过是教人按规律而行事，现代人讲人定胜天，结果常心力交瘁，实不可不深切反思。

通之以道，畜之以惠，亲之以仁，养之以义，报之以德，结之以信，接之以礼，和之以乐，期之以事，攻之以官[1]，发之以力，威之以诚。一举而上下得终[2]，再举而民无不从，三举而地辟散成[3]，四举而农佚粟十[4]，五举而务轻金九[5]，六举而絜知事变[6]，七举而外内为用，八举而胜行威立，九举而帝事成形。

1 官：一作“言”。

2 举：举措，行政。上下得终：指考核上下都得到好的政绩。

3 散成：当作“谷成”。地辟谷成：指土地开发，五谷有了收成。

4 十：郭沫若云：“‘十’乃‘丰’之坏字”。农佚粟十：农民安逸而粮食丰富。

5 九：郭沫若云：“‘九’字疑‘充’字之残。”务轻金九：徭役减轻而财帑充足。

6 絜（xié）：用绳围量粗细，引申为衡量、测量。絜知事变：可以衡量判断世事的变化。

译文

君主用道理开导臣民，用恩惠蓄养臣民，用仁爱亲近臣民，用道义培养臣民，用仁德回报臣民，用信用交结臣民，用礼节接待臣民，用音乐和悦臣民，从行事上检验臣民，从言论上考察臣民，用强力激发臣民，用训诫威慑臣民。这样施政一年，举国上下，必终其事；施政两年，民众响应，无不服从；施政三年，土地开发，五谷丰收；施政四年，农民安乐，粮食丰裕；施政五年，徭役减轻，国帑充足；施政六年，世事变化，规律掌握；施政七年，外交内政，为我所用；施政八年，胜局实现，国威确立；施政九年，帝王大业，事就功成。

赏析与点评

《管子》的经济思想，历来为学者所重视，这一段可见其治国的先后位次。作者认为先要发展农业，使粮食丰足，当国家财政稳定，就要减轻赋税。《管子》一书不认为国库要愈多愈好，而指出只须够国家正常用度即可，藏富于民才是执政者所应遵守之原则。反观今日，有些政府总是以库房储备丰厚为荣，不以人民生活为优先考虑，实为舍本逐末的做法。隋朝大兴粮仓，本是为了不时之需，然遇上粮荒，却不肯放赈，结果大失民心，埋下亡国之伏笔。《隋书•食货志》载：“（隋末）是时百姓废业，屯集城堡，无以自给。然所在仓库，犹大充牣，吏皆惧法，莫肯赈救，由是益困。初皆剥树皮以食之，渐及于叶，皮叶皆尽，乃煮土或捣藳为末而食之。其后人乃相食。十二年，帝幸江都。是时李密据洛口仓，聚众百万……义师入长安，发永丰仓以赈之，百姓方苏息矣。”中国传统经济思想强调藏富于民，对国富民穷的现象也不表认同。

九本搏大[1]，人主之守也；八分有职[2]，卿相之守也；十官饰胜备威[3]，将军之守也；六纪审密[4]，贤人之守也；五纪不解[5]，庶人之守也。动而无不从，静而无不同。治乱之本三[6]，卑尊之交四[7]，富贫之终五，盛衰之纪六，安危之机七[8]，强弱之应八[9]，存亡之数九[10]。练之以散群傰署[11]，凡数财署[12]。杀僇以聚财[13]，劝勉以迁众[14]。使二分具本[15]，发善必审于密[16]，执威必明于中。

此居图方中。

1 九本：见《九守》，主位、主明、主听、主赏、主问、主因、主周、主参、督名九个方面应遵循的原则。搏大：当作“博大”，宏博宽大。

2 八分：见《君臣上》八揆，主画之，相守之；相画之，官守之；官画之，民役之。符节、印玺、典法、策籍。指这八种测度、衡量的依据各有职司。

3 十官饰胜备威：当为“七胜备威”。七胜：见《枢言》，指众胜寡、疾胜徐、勇胜怯、智胜愚、善胜恶、有义胜无义、有天道胜无天道。此言七胜之道，足以树立军威。

4 六纪：下文有“盛衰之纪六”，疑指“六乘”，即杀、生、贵、贱、贫、富，见《小匡》。

5 五纪：当为“五终”，下文有“富贫之终五”，疑指“五事”，见《立政》。不解：不懈。

6 治乱之本三：疑指“三本”，见《立政》。

7 卑尊之交四：当作“安危之机四”，见《立政》。与“安危之机七”互讹。

8 安危之机七：当作“卑尊之交七”。交，读为“效”，疑指七法。见《七法》，即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

9 强弱之应八：即八观，见《八观》。

10 存亡之数九：即九败，见《立政》。

11 练：此处可读为“统”，统之，总指上文。散群傰：解散徒众。

12 凡数财署：当作“风教则著”，四字皆形近致误。据郭沫若说。

13 僇：通“戮”。

14 迁众：改变民众习俗，移风易俗。

15 使二分具本：指使以上两方面都要具备文本依据。

16 发善：与下句“执威”为对文。发善，谓行赏；执威，谓行刑。

译文

有九项根本原则，宏博宽大，是君主必须遵守的；有八项测度标准，各有其责，是卿相必须遵守的；有七条制胜之道，足以立威，是将军必须遵守的；有六条决定盛衰的纲纪，详审严密，是贤人必须遵守的；有五条决定贫富的总则，不可懈怠，是百姓必须遵守的。治乱的根本有三项，安危的关键有四项，贫富的规则有五项，盛衰的纲纪有六项，尊卑的法则有七项，强弱的对应有八项，存亡的规律有九项。检验以上几个方面，就要解散朋党瓦解团伙，进行风俗教化方能成效显著。杀戮罪犯以聚集财物，奖励善行以移风易俗。两方面都要处理有据。行赏一定要周密审查，行刑一定要申明于国内。

以上处于“玄宫图”方中。

春行冬政肃，行秋政雷[1]，行夏政阉[2]。十二地气发[3]，戒春事[4]；十二小卯，出耕；十二天气下，赐与；十二义气至[5]，修门闾；十二清明，发禁；十二始卯[6]，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八举时节[7]，君服青色，味酸味，听角声，治燥气，用八数，饮于青后之井[8]，以羽兽之火爨[9]。藏不忍，行驱养，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

1 雷：当为“霜”，据《四时》“行秋政则霜”。

2 阉：掩蔽。

3 十二：指十二天。本篇春夏秋冬四季，春秋各分为八个节气，夏冬各分为七个节气，共计三十个“十二”，合为一年三百六十日。“十二”可能为当时一个节气的周期。地气发：疑与下文“小卯”、“天气下”等均为节气名。地气，指地中之气。

4 戒：同“诫”，告诫。春事：春天的农事。

5 义气：当为“和气”。

6 始卯：宋本作“始毋”。陈奂云：“‘毋’当作‘毌’，音贯，古毌、卵声同。”始卵指开始产卵，动物交尾产卵多发生在春秋二季。

7 八举时节：即上述春季八个节气。

8 青后之井：东方之井。

9 羽兽：指鸟类。

译文

春季实行冬季的政令就会寒冷肃杀，实行秋季的政令就会霜雾弥漫，实行夏季的政令就会遮蔽阳气。从初春开始的节气和行事为：十二天为“地气发”，务必要抓紧春耕农事；十二天为“小卯”，要开始耕作；十二天为“天气下”，要颁行奖赏；十二天为“和气至”，要修整门闾；十二天为“清明”，要开放禁令；十二天为“始卯”，适宜男女婚嫁；十二天为“中卯”，十二天为“下卯”，三卯期间行事相同。在以上八个时节，君主要穿着青色服装，吃酸味食物，听角声音乐，治燥热之气，器械取数用八，饮用东方之井的水，用南方之火做饭。要有恻隐之心，精心养育万物，调理疏通体气；万物开通虚静，形体生成，合于天理。

合内空周外[1]，强国为圈[2]，弱国为属。动而无不从，静而无不同。举发以礼，时礼必得[3]。和好不基[4]，贵贱无司[5]，事变日至[6]。

此居于图东方方外。

1 合内空周外：“空”字疑为衍文。合内周外，指天下各地。

2 圈：当作“眷”。强国为眷，弱国为属，指强弱都已经服从，如同眷属。

3 时：处。

4 基：通“惎”，罪恶。不基，指没有憎恶，引申为不生嫌隙。

5 司：通“辞”，指狱讼。无司：指没有狱讼，引申为没有纷争。

6 事变：指意外事变。至：通“窒”，堵塞，阻止。

译文

天下各地，强国为亲属，弱国为藩属。君主有所行动时没有不跟从的，静守无为时没有不随同的。行为居处遵守礼节，处事循礼必有所得。保持和睦不生嫌隙，贵贱融洽没有纷争，意外事变就不会发生。

以上处于“玄宫图”东方方外。

夏行春政风，行冬政落[1]，重则雨雹，行秋政水。十二小郢[2]，至德。十二绝气下，下爵赏[3]。十二中郢，赐与。十二中绝，收聚。十二大暑至[4]，尽善。十二中暑，十二小暑终，三暑同事。七举时节，君服赤色，味苦味，听羽声，治阳气，用七数，饮于赤后之井[5]，以毛兽之火爨。藏薄纯[6]，行笃厚，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

1 落：指雨连绵不断。

2 郢：通“盈”、“赢”，满。此处小郢、中郢，指白日时间见长。

3 下爵赏：当为“爵赏”，“下”字疑为衍。

4 大暑：疑为“小暑”。下文“小暑终”当为“大暑终”。

5 赤后之井：南方之井。

6 薄纯：博大纯正。薄，通“博”。

译文

夏季实行春季的政令就会刮起大风，实行冬季的政令就会雨水不绝，严重时就会下冰雹，实行秋季的政令就会洪水泛滥。从初夏开始的节气和行事为：十二天为“小郢”，要招致贤德；十二天为“绝气下”，要封爵赏赐；十二天为“中郢”，要赐予布施；十二天为“中绝”，要收获内藏；十二天为“小暑至”，要行善施爱；十二天为“中暑”，十二天为“大暑终”，三暑期间行事相同。以上七个时节中，君主要穿着赤色服装，吃苦味食物，听羽声音乐，治阳盛之气，器械用七数，饮南方之井的水，用西方之火做饭。要胸怀博大纯正，宽厚待人，调理疏通体气；万物开通虚静，形体生成，合于天理。

定府官[1]，明名分，而审责于群臣有司，则下不乘上[2]，贱不乘贵。法立数得，而无比周之民[3]，则上尊而下卑，远近不乖[4]。

此居于图南方方外。

1 定府官：指确定高低官阶。

2 乘：越，犯。

3 比周：结党营私。

4 乖：乖错，指越轨行为。

译文

确定高低官阶，明确上下名分，检查官员尽职情况，这样下就不会犯上，贱就不会犯贵。明确法度后人人遵守，没有人结党营私，这样就能上下尊卑有序，亲疏远近都不会有越轨的行为。

以上处于“玄宫图”南方方外。

赏析与点评

僭越是儒家、法家之大忌，《论语•泰伯》：“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这成了历史为官者的警语。《晋书》载：“成常谓之曰：‘汝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数干时，将为博识者不许。吾非疾汝，恐或不喜人妄豫耳，自是可止。汝后得政，自可专意。’”即为一例也。古人认为上下名分不定，下位者就会侵夺上位者的威权。古希腊也称这种人为僭主（tyrannos）。尊名分乃古代阶级分明时代的产物，今天人人生而平等是为普世价值，不在其位，亦应各抒己见，参与时政，批判权贵，所以上下名分不再恪守，人人也是社会的主人。另外，上文也提及结党营私，此亦是古人之大忌，清代康熙帝就是以此理由废太子，上谕曰：“宋仁宗三十年未立太子，我太祖、太宗亦未豫立。汉、唐已事，太子幼冲，尚保无事；若太子年长，左右群小结党营私，鲜有能无过者……凡人幼时犹可教训，及长而诱于党类，便各有所为，不复能拘制矣。立皇太子事，未可轻定。”（《清史稿•圣祖诸子列传》）。朝廷严防朋党，“诏戒朋党相讦”（《宋史•仁宗本纪》）乃怕结党易形成压力团体，损害统治者之威信。然而，在现今社会却以结党来制衡统治者的权力，达致平衡之道，维护“无权者之权力”（捷克前总统哈维尔之语）。

秋行夏政叶，行春政华，行冬政耗。十二期风至[1]，戒秋事。十二小卯，薄百爵[2]。十二白露下，收聚。十二复理，赐与。十二始节，赋事。十二始卯[3]，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九和时节，君服白色，味辛味，听商声，治湿气，用九数，饮于白后之井[4]，以介虫之火爨[5]。藏恭敬，行搏锐[6]，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

1 期：丁士涵云：“‘期’乃‘朗’字误。朗风，凉风也。”

2 薄：勉励。

3 始卯：同春季应作“始毌”。

4 白后之井：西方之井。

5 虫：当为“兽”。介兽：有介壳的动物，如龟类。

6 搏锐：郭沫若云：“‘搏’犹博也，‘锐’当为‘悦’，言心地宽博而愉悦。”

译文

秋季实行夏季的政令会枝繁叶茂，实行春季的政令会百花争放，实行冬季的政令会草木凋零。从初秋开始的节气和行事为：十二天为“朗风至”，要抓紧秋收农事；十二天为“小卯”，要勉励百官；十二天为“白露下”，要收获内藏；十二天为“复理”，要颁行奖赏；十二天为“始节”，要征收赋税；十二天为“始卯”，适宜男女婚嫁；十二天为“中卯”，十二天为“下卯”，三卯期间行事相同。在以上九个时节内，君主要穿着白色服装，吃辛味食物，听商声音乐，治湿露之气，器具用九数，饮用西方之井的水，用北方之火烧饭。要心怀恭敬谨慎，宽厚愉悦，调理疏通体气；万物开通虚静，形体生成，合于天理。

闲男女之畜[1]，修乡闾之什伍，量委积之多寡[2]，定府官之计数。养老弱而勿通[3]，信利周而无私[4]。

此居于图西方方外。

1 闲：通“简”，检阅，视察。

2 委积：积蓄，累积。

3 通：当为“遗”，遗漏。

4 信：读为“申”。利周：当为“利害”，据《幼官图》。

译文

视察男女的蓄养情况，整治乡里的什伍组织，计算粮食储备的多少，核定官府的财政预算。赡养老弱之人不要遗漏，申明利害不要偏私。

以上处于“玄宫图”西方方外。

冬行秋政雾，行夏政雷，行春政烝泄[1]。十二始寒，尽刑。十二小榆[2]，赐予。十二中寒，收聚。十二中榆，大收。十二寒[3]，至静。十二大寒之阴，十二大寒终，三寒同事。六行时节，君服黑色，味咸味，听徵声，治阴气，用六数，饮于黑后之井[4]，以鳞兽之火爨[5]。藏慈厚，行薄纯，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

1 烝泄：泄而上蒸。

2 榆：通“緛”，缩短，可引申为长短。小郢、中郢取白日时间见长之义，小榆、中榆取白日时间见短之义。

3 十二寒：当为“十二大寒”。

4 黑后之井：北方之井。

5 鳞兽：有鳞的动物，如龙、蛇之类。

译文

冬季实行秋季的政令会阴雾弥漫，实行夏季的政令会电闪雷鸣，实行春季的政令会燥气上行。从初冬开始的节气和行事为：十二天为“始寒”，要禁用刑罚；十二天为“小榆”，要颁行奖赏；十二天为“中寒”，要收藏聚敛；十二天为“中榆”，要大获收成；十二天为“大寒”，要进入静养；十二天为“大寒之阴”，十二天为“大寒终”，三寒期间行事相同。在以上六个节气中，君主要穿着黑色的服装，吃咸味食物，听征声音乐，治阴冷之气，器具用六数，饮用北方之井的水，用东方之火烧饭。要心怀仁慈敦厚，待人接物纯朴，调理疏通体气；万物开通虚静，形体生成，合于天理。

器成于僇[1]，教行于钞[2]。动静不记[3]，行止无量[4]。戒审四时以别息[5]，异出入以两易[6]，明养生以解固[7]，审取予以总之[8]。一会诸侯，令曰：非玄帝之命，毋有一日之师役[9]。再会诸侯，令曰：养孤老，食常疾，收孤寡[10]。三会诸侯，令曰：田租百取五。市赋百取二。关赋百取一。毋乏耕织之器[11]。四会诸侯，令曰：修道路，偕度量[12]，一称数。薮泽以时禁发之。五会诸侯，令曰：修春秋冬夏之常祭，食天壤山川之故祀必以时[13]。六会诸侯，令曰：以尔壤生物共玄官[14]，请四辅[15]，将以礼上帝。七会诸侯，令曰：官处四体而无礼者[16]。流之焉莠命[17]。八会诸侯，令曰：立四义而毋议者[18]，尚之于玄官[19]，听于三公。九会诸侯，令曰：以尔封内之财物，国之所有为币[20]。九会，大命焉出[21]，常至[22]。千里之外，二千里之内，诸侯三年而朝，习命；二年，三卿使四辅；一年正月朔日，令大夫来修，受命三公。二千里之外，三千里之内，诸侯五年而会至，习命；三年，名卿请事[23]；二年，大夫通吉凶。十年，重适入，正礼义；五年，大夫请受变。[24]三千里之外，诸侯世一至，置大夫以为廷安[25]，入共受命焉[26]。

此居于图北方方外。

1 僇：同“缪”，周到。

2 钞：同“妙”，仔细。

3 记：同“纪”，纪律。

4 量：度量，规则。

5 戒审四时以别息：当为“戒四时以别息”。戒，慎重。

6 出入：指出纳。两：整饬。易：交易。

7 固：或作“故”。解固：解除凶灾。

8 之：疑为“乏”之误。

9 师役：战争。

10 孤寡：当为“鳏寡”。

11 耕织之器：指耕田、织布的生产工具，即农业、手工业的主要生产资料。

12 偕度量：划一度量标准。偕，同。

13 食：当为“饬”。

14 共：通“供”。玄官：当为“玄宫”。下文八会诸侯令中“尚之于玄官”中“官”亦为“宫”之误。

15 四辅：指辅政或助祭的大臣。

16 四体：指视、听、言、动的肢体器官。四体无礼：指错误言行。

17 莠命：乱命。

18 义：同“仪”。议：通“俄”，邪僻。“立四义而毋议”即处四体而有礼之意，指言行可嘉。

19 尚：赏。

20 币：进贡的财物。

21 焉：于此。

22 常至：照章必至，指诸侯按规定时间来朝聘。

23 名卿：命卿，谓命于天子之卿。

24 十年，重适入，正礼义；五年，大夫请受变：此句应依俞樾说移至下文“三千里之外，诸侯世一至”之后。

25 廷安：疑为“廷官”，即驻留在朝廷的官。

26 入共：入贡，纳入贡物。

译文

器物由于制作精细而成功，教化由于施教细致而得以实行。动静失去了纪律，行止就没有了规范。要慎重根据四时来改变作息，依据收支情况以调整交易，要明了休养生息以解除凶灾，审查财物取予来总计匮乏。第一次会集诸侯下令说：没有玄帝的命令，即使是一天的战事都不允许发生。第二次会集诸侯下令说：要供养孤老，供养常病者，供养鳏夫寡妇。第三次会集诸侯下令说：田租只收取百分之五，市场收税百分之二，关卡收税百分之一，不要让百姓缺乏耕织的生产工具。第四次会集诸侯下令说：要修筑道路，划一度量标准，统一重量计算；林薮湖泽要按时封禁开放。第五次会集诸侯下令说：修明春秋冬夏的常设祭祀，整饬天地山川的例行祭祀，都必须按时进行。第六次会集诸侯下令说：将你们地方的产品进贡于玄宫，并且请四辅主持，礼祭上帝。第七次会集诸侯下令说：为官而在视、听、言、动方面无礼的，以秽乱教化的罪名流放。第八次会集诸侯下令说：在视、听、言、动方面可以立为表率而无邪僻行为的，在玄宫进行赏赐，由三公主持。第九次会集诸侯下令说：用你们封国之内的财物和特产，为礼品进贡。九次会合诸侯，发布命令，诸侯是照章必到的。一千里以外，二千里以内的诸侯，每三年来朝一次，修习命令；每二年派遣三卿来朝，向四辅报告情况；每年正月初一，派大夫前来修好，受命于三公即可。二千里以外，三千里以内的诸侯，每五年来朝一次，修习命令；每三年派特命之卿前来办事；每二年派大夫前来通告国情。三千里以外的诸侯，三十年来朝一次；每十年派世子来朝以正礼仪；每五年派大夫来朝请求接受治国的指示；还要委派大夫为常驻朝廷的官吏，负责交纳贡物，接受天子命令。

以上处于“玄宫图”北方方外。

必得文威武[1]，官习胜务。时因[2]，胜之终；无方[3]，胜之几；行义[4]，胜之理；名实[5]，胜之急；时分[6]，胜之事；察伐[7]，胜之行；备具[8]，胜之原；无象[9]，胜之本。定独威[10]，胜；定计财[11]，胜；定闻知，胜；定选士，胜；定制禄[12]，胜；定方用[13]，胜；定纶理[14]，胜；定死生，胜；定成败，胜；定依奇[15]，胜；定实虚，胜；定盛衰，胜。举机诚要则敌不量[16]，用利至诚则敌不校[17]。明名章实则士死节，奇举发不意则士欢用[18]。交物因方则械器备[19]，因能利备则求必得[20]。执务明本则士不偷[21]，备具无常无方应也[22]。

1 得：通“德”。德文威武，指要求文官有德，武官有威。

2 时因，胜之终：张佩纶云：“‘时因’当作‘因时’。‘终’，‘纪’之误。”

3 无方：没有固定的法度，变化无方。几：通“机”，关键。

4 行义：兵行正义。

5 名实：宣扬战士的战绩。名，作动词。

6 时分：时刻，时间，指抓紧时间，分秒必争。

7 察伐：明察征伐之事。

8 备具：完备攻战的器具。具，指攻战器具和兵器。

9 无象：没有表现和迹象，指行动隐蔽、无迹可寻。

10 定：审定。独威：指统一权威。

11 计财：计算财用。

12 制禄：因公颁禄。

13 方用：指制造军器上的因方致用。

14 纶：通“伦”，纶理，指用兵的条理顺序。

15 依奇：疑为“正奇”，古代兵法术语。

16 举机诚要：把握战机确实得其要领。

17 校：读为“较”，对抗。

18 举发：指发兵。“奇”字疑为衍。

19 交物因方：按照方案考校兵器装备。交，通“校”。

20 因能利备：根据人的特长选备人才。

21 执务明本：掌握关键，明确根本。偷：苟且，侥幸。

22 备具：准备。无方应：无法应对。

译文

必须做到文官有德，武官有威；官吏应修习胜敌的策略。把握时机是制胜的总则，兵法无常是制胜的前提，兵行正义是制胜的正理，宣扬战绩是制胜的急务，抓紧时间是制胜的大事，明察功绩是制胜的动力，战具完备是制胜的源头，军行隐蔽是制胜的根本。能确定统一权威的可以制胜，能确定计算财用的可以制胜，能审定敌军情报的可以制胜，能确定选择将士的可以制胜，能确定禄赏制度的可以制胜，能审定军器制造方案的可以制胜，能审定事物伦类次序的可以制胜，能审定死生的可以制胜，能审定成败的可以制胜，能审定正兵与奇兵的可以制胜，能审定虚实的可以制胜，能审定盛衰形势的可以制胜。把握战机得其要领，敌人便无法估量；利用优势完全真实，敌人便无法抗拒。显耀名声表彰战绩，将士就甘心死节；运用奇兵出敌不意，将士就乐于为用。考核军备讲究方法，兵器就能完备；因材用人有备无患，人才就有求必得。按照职务明定本分，将士就不会苟且敷衍；完备军械天下无敌，敌人就无法应付了。

听于钞故能闻未极[1]，视于新故能见未形[2]，思于浚故能知未始[3]，发于惊故能至无量[4]，动于昌故能得其宝[5]，立于谋故能实不可故也[6]。器成教守，则不远道里；号审教施[7]，则不险山河；博一纯固[8]，则独行而无敌；慎号审章，则其攻不待权与[9]。明必胜则慈者勇，器无方则愚者智[10]，攻不守则拙者巧，数也。动慎十号[11]，明审九章[12]，饰习十器[13]，善习五官[14]，谨修三官。必设常主[15]，计必先定。求天下之精材，论百工之锐器，器成角试否臧[16]；收天下之豪杰，有天下之称材[17]，说行若风雨[18]，发如雷电。

此居于图方中。

1 钞：通“眇”，细微。闻未极：能听到尚未到来的声音。

2 新：萌芽状态。

3 浚：深远。

4 惊：通“警”，警戒。

5 昌：疑为“冒”。

6 实：准备充分。故：疑为“攻”。

7 号审：号令明确。

8 博一：应作“专一”。博、抟（通“专”）形近而误。

9 权与：指权与之国，即盟国或外援之国。与，通“舆”。

10 方：通“防”。

11 动：当作“勤”。十号：十种号令。

12 九章：九种旗帜。见《兵法》篇。

13 饰：通“饬”。器：指兵器。饰习十器，《兵法》篇作“九器”。

14 五官：当作“五教”，即耳、目、足、手、心的动作要领。

15 常主：固定的主帅。

16 角试否臧：比较好坏优劣。角，较。臧，善。

17 称：好。称材：指人才，良材。

18 说：读为“脱”。“行”疑为衍。

译文

听得细微，所以能听到还没有到来的声音；看到萌芽，所以能观察到还没有形成的事物；想得深远，所以能想到还没有开始的事情；发动迅猛，所以能出乎敌人的意料；敢于冒险，所以能夺得敌国的宝器；深于谋划，所以能兵甲坚实而不被敌国攻破。武器完好又严守教令，就不怕远道行军；号令严明又施行训练，就不怕山河险阻。目标专一而意志坚定，就可以所向无敌；申明号令而旗帜分明，就可以破敌而不靠外援了。坚定必胜的信心，慈和的人也会变得勇猛；攻打没有防御的军队，愚蠢的人也会变得精明；攻打没有守备的城池，笨拙的人也会变得巧妙。这都是必然的道理。要慎重对待十种号令，明确分辨九种旗帜，监督操练十种兵器，善于修习五种要领，严格训练三种标识。军队要设置固定的主帅，作战计划必须先行确定。要征集天下的精良之材，评审各种工匠的精锐武器；武器制成后要比试优劣。要广纳天下的豪杰，拥有天下的能手。一旦发兵，就像风雨般迅速，像雷电般猛烈。

以上处于“玄宫图”方中。

旗物尚青[1]，兵尚矛，刑则交寒害釱[2]。器成不守经不知[3]，教习不著发不意。经不知，故莫之能圉；发不意，故莫之能应。莫之能应，故全胜而无害。莫之能圉，故必胜而无敌。四机不明[4]，不过九日而游兵惊军；障塞不审[5]，不过八日而外贼得间；由守不慎[6]，不过七日而内有谗谋；诡禁不修[7]，不过六日而窃盗者起；死亡不食[8]，不过四日而军财在敌。

此居于图东方方外。

1 旗物尚青：此居于图东方方外，依据五行学说，东方属木，故旗物尚青。

2 交寒害：皆刑具。交，通“校”，指木囚；寒，“蹇”之误，指木枷上的锁；害，通“辖”，手铐；釱（dì），脚镣。

3 不守：当为“不若”。下文“教习不著”中“不著”当为“不若”。

4 四机：指敌政、敌情、敌将、敌士，见《兵法》篇。

5 障塞：指防御工事。

6 由：当为“申”。申守指再次加强守备。

7 诡禁：防范欺诈行为。修：整顿。

8 死亡不食：不奉养敢死的勇士。亡，当为“士”。

译文

旌旗、饰物用青色，兵器用矛，刑具用木械。武器完好，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敌境；教练熟习，不如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入境而敌人不知，敌人就无法防御；发兵能出敌不意，敌人就无法应付。敌人无法应付，就能大获全胜而自己不受损害；敌人无法防御，就能每战必胜而所向无敌。不了解四项机要，不出九日军心就会涣散动摇；不注重防御工事，不出八日外敌就会趁机而入；不谨慎戒备，不出七日内部就会出现谗言；不禁止阴谋欺诈，不出六日就会出现窃盗之徒；不奉养敢死的将士，不出四日财物就会落入敌军之手。

以上处于“玄宫图”东方方外。

旗物尚赤[1]，兵尚戟，刑则烧交疆郊[2]。必明其一[3]，必明其将，必明其政，必明其士，四者备，则以治击乱，以成击败。数战则士疲，数胜则君骄，骄君使疲民，则国危。至善不战[4]，其次一之[5]。大胜者，积众胜无非义者[6]，焉可以为大胜。大胜，无不胜也。

此居于图南方方外。

1 旗物尚赤：此居于图南方方外。依据五行学说，南方属火，故尚赤。

2 烧交疆郊：均为火刑之名。

3 一：当为“情”。

4 不战：不战而胜。

5 一之：指一战而胜。

6 众胜：多次胜利。无非义者：所进行的战争都是正义的。

译文

旌旗、饰物用赤色，兵器用戟，刑罚用火刑。必须了解敌情，必须了解敌将，必须了解敌方政事，必须了解敌方士兵。掌握了这四个方面，就可能以有序攻击混乱，以成功攻击失败。多次出战，战士会疲劳不堪；多次获胜，君主会骄傲自满。骄傲的君主驱使疲劳的人民作战，国家会危在旦夕。最好的用兵策略是不战而胜，其次是一战而定。所谓大胜，指的是积累多次胜利而没有不义之举，才能算得上大胜。取得了大胜，就是无往而不胜的。

以上处于“玄宫图”南方方外。

旗物尚白[1]，兵尚剑，刑则绍昧断绝[2]。始乎无端，卒乎无穷。始乎无端，道也。卒乎无穷，德也。道不可量，德不可数。不可量，则众强不能图。不可数，则为诈不敢乡[3]。两者备施，动静有功。畜之以道，养之以德。畜之以道，则民和。养之以德，则民合。和合故能习[4]，习故能偕，偕习以悉，莫之能伤也。

此居于图西方方外。

1 旗物尚白：此居于图西方方外。依据五行学说，西方属金，故尚白。

2 绍昧断绝：均为刀剑断斩之刑。

3 为：通“伪”。乡：通“向”。

4 习：通“辑”，和谐。

译文

旌旗、饰物用白色，兵器用剑，刑罚用金刑。开始时没有缘由，终结时没有穷尽。开始时没有缘由，是因为通达于道；终结时没有穷尽，是因为通达于德。道是不可估量的，德是不可测算的。不可估量，所以众多的强国也不能图谋我军；不可测算，所以伪诈的敌军也不敢对抗我军。两者兼而施之，无论动兵或息兵，都能取得成功。养兵要合于道德，合于道百姓就会和睦，合于德百姓就会团结。和睦团结就能凝聚力量，凝聚力量就能协调。百姓的力量能凝聚协调，万众一心，那就谁也不能损害了。

以上处于“玄宫图”西方方外。

旗物尚黑[1]，兵尚胁盾，刑则游仰灌流[2]。察数而知治，审器而识胜，明谋而适胜[3]，通德而天下定。定宗庙，育男女，官四分[4]，则可以立威行德，制法仪[5]，出号令。至善之为兵也，非地是求也，罚人是君也[6]；立义而加之以胜，至威而实之以德[7]，守之而后修，胜心焚海内[8]。民之所利立之，所害除之，则民人从。立为六千里之侯，则大人从[9]。使国君得其治，则人君从会。请命于天，地知气和，则生物从[10]。计缓急之事，则危危而无难[11]。明于器械之利，则涉难而不变。察于先后之理，则兵出而不困。通于出入之度，则深入而不危。审于动静之务，则功得而无害也。著于取与之分，则得地而不执[12]。慎于号令之官[13]，则举事而有功。

此居于图北方方外。

1 旗物尚黑：此居于图北方方外，依据五行学说，北方属水，故尚黑。

2 游仰灌流：均为水刑之名。

3 适：通“敌”。

4 官四分：指士、农、工、商分业治事。

5 法仪：法度。

6 罚：疑为“非”。

7 至：通“致”。至威：形成威慑。

8 焚：当为“樊”，包围。心樊海内：内心想着控制天下。

9 大人：大臣，三公四辅。

10 生物：万物。

11 危危：极度危险。

12 执：通“慹”，畏惧，害怕。

13 官：事。

译文

旌旗、饰物用黑色，兵器用胁盾，刑罚用水刑。考察治兵方法可以知道国家是否安定，审查武器状况可以预知战争是否获胜，善于谋算就可以战胜敌人，实行德政就可以安定天下。能安定宗庙、繁育儿女、四民分业治事，就可以确立权威、推行德政、制定仪法、颁行号令了。用兵的最终目标，不是为了占领别国的土地，也不是为了统治别国的百姓。树立正义以战胜为保证，给予威慑以德政为内容；用文德教化来保持胜利果实，旨在控制天下。兴百姓之利，除百姓之害，则各国百姓服从。受拥立为方圆六千里的侯爵，大臣就会服从。帮助其他各国君主治理好国家，别国的君主就会服从。祭天除病，水土合宜，那么万物都会服从。分清事情的缓急，遇到极度危险就不会陷于灾难。重视武器的精良，遇到灾难就不会惊慌失措。通晓先发后发的道理，调兵出境也不会陷于困境。懂得离敌、接敌的节度，深入敌境也不会陷于危局。审视行动和静守的重要，会获得成功而不会有所损害。明确取予的区别，拥有土地而没有忧患。谨慎发布号令，一旦行动就会成功。

以上处于“玄宫图”北方方外。

宙合第十一

本篇导读

宙，指古往今来；合，指“六合”，即上下四方。宙合意指宇宙时空，包罗万象。本篇内容广泛，上涉天时，下涉地利，君臣之道、论人用贤、制法修德等无所不及。体例为先经后解，即第一段为经，经文是全文的提纲，后面段落为传，分别对经文进行逐句解说。所以本篇保留了经的原文，只对解的各段进行了释译。本篇具体内容大概有以下几个方面：强调了教化的力量，主张通过教化使人心向善，认为为百姓制定法度，颁布举措，彰显是非，都是极为必要的；阐述了一些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告诫人们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不要自以为是；提出了不少关于用人方面的独到见解，比如勿用奸佞之臣，勿听谗言媚语等等。

【经】

左操五音，右执五味。怀绳与准钩，多备规轴，减溜大成，是唯时德之节。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大贤之德长。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明哲乃大行。毒而无怒，怨而无言，欲而无谋。大揆度仪，若觉卧，若晦明，若敖之在尧也。毋访于佞，毋蓄于谄，毋育于凶，毋监于谗，不正广其荒。不用其区区，鸟飞准绳。讂充末衡，易政利民。毋犯其凶，毋迩其求而远其忧，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可浅可深，可浮可沉，可曲可直，可言可默。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可正而视；定而履，深而迹。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楟，擿挡则击。天地，万物之橐，宙合有橐天地。

【传】

『左操五音[1]，右执五味[2]』，此言君臣之分也[3]。君出令佚[4]，故立于左[5]；臣任力劳，故立于右。夫五音不同声而能调，此言君之所出令无妄也[6]，而无所不顺，顺而令行政成。五味不同物而能和，此言臣之所任力无妄也，而无所不得，得而力务财多。故君出令，正其国而无齐其欲[7]，一其爱而无独与是[8]，王施而无私，则海内来宾矣[9]。臣任力，同其忠而无争其利，不失其事而无有其名，分敬而无妒[10]，则夫妇和勉矣。君失音则风律必流[11]，流则乱败；臣离味则百姓不养；百姓不养，则众散亡。君臣各能其分，则国宁矣。故名之曰不德[12]。

1 五音：宫、商、角、徵、羽。

2 五味：酸、辛、咸、苦、甘。

3 分：职分，本分。

4 佚：通“逸”，安逸。

5 立：通“位”，下同。

6 无妄：不随意妄为。

7 齐：通“济”，满足。欲：欲望，爱好。

8 独与是：即独自以为其是。与，同“为”。

9 宾：服从，归顺。

10 分敬：相互尊敬。

11 失音：即五音不协调。下文“离味”即五味不协调。风律：声律、音律。

12 不：通“丕”，大。

译文

“左操五音，右执五味”，讲的是君臣各自的名分。君主发令是安逸的，所以居于左；人臣出力是劳顿的，所以居于右。五音不同声而能协调，这是说君主出令不是没有准则的，因而就没有不顺的，顺则政令畅行政事成功。五味不同物而能调和，这是说人臣出力办事也不是没有准则的，因而没有不成的，有所成就就能使事物妥善处理、国家财政充实。所以君主发令，是为了匡正国家而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是与民同爱而非独行其是，如此施德而无私，则四海归服。人臣出力，恪尽忠心而不争夺私利，不失本职而不争夺虚名，如此勤敬而无所忌妒，则天下男女都能和谐共勉。君主行事失调，则国家的教化成果必然流败，流败则国家混乱；人臣行事失去协调，则不能供养百姓；百姓不得供养，从而离散逃亡。君臣各尽其本职，国家就安宁了。所以称之为“大德”。

赏析与点评

本段超越了一般人大讲忠君爱国、夫唱妇随的单向性思维，提出双向的责任与尊重，才能维系真正的和谐关系。有同理心的人才懂易地而处，如此才能明白付出才有收获，非盲目讲人民要爱国，执政者反要自问是否已尽责。男女相处之道也如是，不能计较自身付出了多少，而要想想对方的感受，关系才能长久。

『怀绳与准钩[1]，多备规轴[2]，减溜大成[3]，是唯时德之节[4]。』夫绳扶拨以为正[5]，准坏险以为平，钩入枉而出直，此言圣君贤佐之制举也[6]。博而不失[7]，因以备能而无遗。国犹是国也，民犹是民也，桀纣以乱亡，汤武以治昌。章道以教[8]，明法以期[9]，民之兴善也如化，汤武之功是也。多备规轴者，成轴也。夫成轴之多也，其处大也不究[10]，其入小也不塞，犹迹求履之宪也[11]，夫焉有不适善？适善，备也，仙也[12]，是以无乏。故谕教者取辟焉[13]。天淯阳[14]，无计量；地化生，无法厓[15]。所谓是而无非，非而无是，是非有，必交来。苟信是，以有不可先规之[16]，必有不可识虑之[17]。然将卒而不戒[18]。故圣人博闻多见，畜道以待物[19]。物至而对形[20]，曲均存矣。减，尽也。溜，发也。言偏环毕，莫不备得，故曰减溜大成。成功之术，必有巨获[21]。必周于德，审于时，时德之遇，事之会也，若合符然。故曰是唯时德之节。

1 怀：怀藏，掌握。绳与准钩：比喻治国的法度。绳以取直，准以取平，钩以划曲。

2 规轴：圆规之轴，比喻法度。

3 减溜大成：指全面完备得宜。减，即“咸”。大成，完备之意。

4 时德：时机与德望。

5 拨：不正。

6 制举：制，指制度，法度。举，谓兴举，实行。

7 博而不失：全面详尽而无所遗失。指法度功能完备无遗。

8 章道以教：彰明治国之道以教民。章，同“彰”，彰明。

9 期：必，坚决。

10 不究：“究”当为“窈”，细、小之意。

11 宪：此处指木制的鞋形模具。

12 仙：读为“选”，选择，选用。

13 取辟：即取法、借鉴。辟，通“譬”，样式。

14 淯阳：一说“阳”当为“养”，淯阳即育养。

15 法厓：一说原为“泮厓”，即畔崖，指边际。

16 规：同“窥”。

17 识虑：辨认细想。

18 卒：同“猝”，突然。

19 畜：同“蓄”，贮备，积累。

20 对形：即比照已有的范型。形，同“型”，模式，规范。

21 巨获：当为“矩矱”，指规矩。

译文

“怀绳与准钩，多备规轴，减溜大成，是唯时德之节。”绳可以扶偏为正，准可以变陡为平，钩可以矫曲为正，这是说圣君贤臣治理国政之举措的。法度详备而没有缺陷，其功能也就完备无缺。国家还是这个国家，百姓还是这些百姓，桀纣因乱而衰亡，汤武却因治而昌盛。彰显道德来教化百姓，明示法度来约束行为，百姓人心向善都是教化的力量，汤武的成功就在于此。所谓“多备规轴”，是指要准备各种工具。工具繁多，用在大地方不会有空缺，进入小地方不会有堵塞，就像按照足迹大小制鞋一样，怎么会不合适呢？之所以很合适，是因为准备得十分齐全，可供挑选使用，所以没有不够用的情况。所以主持教化的人可以取法于此。上天养育万物，是难以估量的；大地孕育万物，是没有止境的。所谓“是”就不是“非”，“非”就不是“是”，“是”与“非”又是相互联系的，必然同时到来。如果认为某一事物为“是”，是因为先规定另一事物为“非”，并且这个为“非”的事物已经为人认识到了而且还以此为借鉴。事物的出现总是令人猝不及防的，所以，圣人只能增加自己的见闻，积累自己辨识的经验来认识新事物。新事物一出现，与旧知识一参照，是非曲直就一目了然了。“减”是全部的意思，“溜”是发展的意思。这是说局部和总体都要得到完善，无不兼备，就是所谓“减溜大成”。成功之道，必然存在着不可变更的规矩，必然存在着周全完善的道德，必然明察于时机。时机与德行兼备，事情就能成功，就像将两半兵符合二为一一样相合无间。所以把这称为“唯时德之节”。

『春采生，秋采蓏[1]，夏处阴，冬处阳。』此言圣人之动静、开阖、诎信、浧儒[2]，取与之必因于时也。时则动，不时则静，是以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阳也[3]。故愁其治言[4]，含愁而藏之也。贤人之处乱世也，知道之不可行，则沉抑以辟罚[5]，静默以侔免[6]。辟之也犹夏之就清，冬之就温焉，可以无及于寒暑之菑矣。非为畏死而不忠也，夫强言以为僇[7]，而功泽不加，进伤为人君严之义，退害为人臣者之生，其为不利弥甚。故退身不舍端[8]，修业不息版[9]，以待清明。故微子不与于纣之难[10]，而封于宋，以为殷主。先祖不灭，后世不绝，故曰大贤之德长。

1 蓏（luǒ）：指瓜类植物的果实。

2 诎（qū）信：屈伸。浧儒：疑为“盈续”，即“盈缩”之意。

3 阳：显现。

4 愁：收敛。

5 辟：同“避”。下文“辟之也”同。

6 侔：同“谋”，谋取。侔免：求免灾祸。

7 强言以为僇：强进谏言而招致杀身之祸。僇，同“戮”。

8 端：通“专”，指朝笏，大臣上朝奏事所持的板子。

9 修：疑为“休”，休业即解职或退休。版：版牍，古时用于书写的木板。

10 微子：商纣的庶兄，名启，封于微。

译文

“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这是说圣人的动静、开阖、屈伸、取予，如何把握必须依时机而定。时机合适就行动，不合适就不行动。所以，古代贤士常常心存志向而不张扬，而是收敛言辞，隐藏内心。贤士处于乱世，知道其治世之道行不通，就潜伏起来以躲避刑罚，静默无言以求免祸。其行为就好比是夏天到清凉的地方，冬天到温暖的地方，才不会遭受寒冷酷暑的灾害。这并不是因为怕死而不忠于国君。强进谏言只会招致杀身之祸，而功效毫无，既伤害了君主的尊严，又伤害了臣子的性命，这都是极为不利的事情。所以他隐退而不肯扔掉笏板，停职也不放下版书，以等待政治清明的时世。所以，微子并没有跟随纣王赴难，而是受封于宋国，充当殷遗民的封君，使祖先不被湮灭，后代也不断绝，所以说大贤人的德泽是长远的。

赏析与点评

《孟子》曰：“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即与上文大抵主张相近，也是反对匹夫之勇，更重退让一时，他日收复失地。苏轼《留侯论》文首即言：“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此也与本段相合，提出大隐隐于市的道理。本章的道家思想特别明显，吸收了老庄明哲保身的哲学，提出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处世态度。沉默可分为很多种，一是没有内涵的沉默，一是以退为进的沉默，本段属后一类。然而，更高境界的沉默是对自以为是的讥讽，是对不公者的抗议，这些人往往为人所知，却又不易见其人，在现代社会中作无声的抗议。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1]，明哲乃大行。』此言擅美主盛自奋也[2]，以琅汤凌轹人[3]，人之败也常自此。是故圣人著之简策，传以告后进，曰：『奋盛，苓落也。盛而不落者，未之有也。』故有道者，不平其称[4]，不满其量，不依其乐[5]，不致其度。爵尊则肃士，禄丰则务施，功大而不伐，业明而不矜。夫名实之相怨久矣，是故绝而无交。惠者知其不可两守[6]，乃取一焉，故安而无忧。

1 奋：兴盛。苓：通“零”，衰落。

2 擅美主盛自奋：均指骄傲自满。擅，独专。

3 琅汤凌轹（lì）：骄傲放荡、欺凌他人。轹，欺凌。

4 不平其称：不要使自己的分量十足，要保持谦虚的意思。称，同“秤”。

5 依：盛大。

6 惠：通“慧”，聪明。

译文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明哲乃大行。”这是说自以为独专其美，自我夸耀，独自奋发，常以放肆的态势去欺凌他人，人的失败常常是由此开始的。因此圣人把这个道理写入简册，传告后进之士说：奋，是兴盛；苓，是衰落。只兴盛而不衰落的事，从来没有。所以，有修养的人不骄傲自满，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吹嘘，不盛气凌人。爵位尊贵才会使士人恭敬整肃，俸禄丰厚才能使事务妥善处理，功劳巨大而不自我夸耀，业绩显赫而不要矜持傲慢。名称与实际的矛盾由来已久，互相排斥而不能结合。明智的人懂得这两者不能兼有，于是只取其一，所以能安宁无忧。

赏析与点评

本段继续就道家名实相斥的辩题而发挥。人类往往为名而生，为名而死。知识分子为名而读书，为名而写作。当代社会却一反常态，有所谓网上百科全书，集亿万网民之知识，不为名而读书，这恐怕是古人意想不到的发展。

『毒而无怒』，此言止忿速济没法也[1]。『怨而无言』，言不可不慎也；言不周密，反伤其身。故曰『欲而无谋』。言谋不可以泄，谋泄菑极。夫行忿速遂[2]，没法贼发[3]，言轻谋泄[4]，菑必及于身。故曰：毒而无怒，怨而无言，欲而无谋。

1 止忿速济：控制忿怒速成其事。

2 遂：成功。

3 没法贼发：用没命之法去查获盗贼。

4 言轻：言语不谨慎。

译文

“毒而无怒”，这是说平息忿怒可以速成其事。“怨而无言”这是说说话不可不谨慎。说话不周到严密，反而伤害自身。“欲而无谋”，这是说计谋不可外泄，计谋外泄则招致灾祸。若是用激发忿怒的办法速成其事，用连同处死的法律查获盗贼，而且还发言轻率、谋划外泄，灾祸一定累及于自身。所以说：有所厌恶也不要忿怒，有怨气不要说话，有计谋不要商议。

『大揆度仪[1]，若觉卧[2]，若晦明[3]』，言渊色以自诘也[4]，静默以审虑，依贤可用也。仁良既明，通于可不利害之理，循发蒙也[5]。故曰，若觉卧，若晦明，若敖之在尧也。

1 大揆度仪：深谋远虑的态度。

2 觉卧：睁着眼睛躺着。

3 晦明：在黑暗中明察。

4 渊色：深沉静默的神色。自诘：自我反省。

5 发蒙：启发蒙昧。

译文

“大揆度仪，若觉卧，若晦明”，这是说用深沉的态度自我反省，用静默的态度深思熟虑。要依靠贤才的智慧，采纳仁良之士的主张，在精通是非利害的道理后，就像启发了蒙昧。所以说：要像睁着眼睛睡觉，要像在暗夜里明察，要像敖在尧的管教之下。

『毋访于佞』[1]，言毋用佞人也，用佞人则私多行。『毋蓄于谄』[2]，言毋听谄，听谄则欺上。『毋育于凶』，言毋使暴，使暴则伤民。『毋监于谗』，言毋听谗，听谗则失士。夫行私、欺上、伤民、失士、此四者用，所以害君义失正也[3]。夫为君上者，既失其义正，而倚以为名誉[4]。为臣者不忠而邪，以趋爵禄，乱俗败世，以偷安怀乐，虽广其威，可损也。故曰不正广其荒。是以古之人，阻其路，塞其遂[5]，守而物修[6]，故著之简策，传以告后世人曰：其为怨也深，是以威尽焉。

1 访于佞：访问聘用奸邪之人。

2 蓄：同“畜”。

3 义：通“仪”，法度。

4 倚：依赖。

5 遂：道，通道。

6 物：当作“勿”。

译文

“毋访于佞”，这是说不可任用奸佞之人，任用奸佞则将严重行私。“毋蓄于谄”，这是说不可保护谄媚行为，保护谄媚则将欺骗君上。“毋育于凶”，这是说不可使用凶暴手段，手段凶暴则将伤害百姓。“毋监于谗”，这是说不可听信谗言，听信谗言则将失去贤士。推行私理、欺骗君主、伤害百姓、失去贤士，这四种弊政用上，就是损害法度失去公正的原因。身为君主，丧失了仪法与政绩，还想要依赖它们取得名誉；身为臣子，不忠而邪僻，以用它追求爵禄，乱风俗败世道，以便偷安享乐；即使国家威力再大，也是要损坏的。所以说：治国方针不端正，即使国家大也是要灭亡的。因此，古人阻止这四种弊政的途径，堵塞它们的通道，坚守不放。所以写在书上，传下来告诫后人说：造怨深重者，国威将丧失殆尽。

『不用其区』，区者，虚也。人而无良焉[1]，故曰虚也。凡坚解而不动[2]，陼堤而不行[3]，其于时必失，失则废而不济[4]。失植之正而不谬[5]，不可贤也。植而无能，不可善也。所贤美于圣人者，以其与变随化也[6]。渊泉而不尽，微约而流施[7]。是以德之流润泽均加于万物。故曰：圣人参于天地。『鸟飞准绳』，此言大人之义也。夫鸟之飞也，必还山集谷；不还山则困，不集谷则死。山与谷之处也，不必正直，而还山集谷，曲则曲矣，而名绳焉[8]。以为鸟起于北，意南而至于南；起于南，意北而至于北。苟大意得，不以小缺为伤。故圣人美而著之曰[9]：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万家之都，不可平以准。言大人之行，不必以先帝常，义立之谓贤。故为上者之论其下也，不可以失此术也。

1 良：良久，长久。

2 解：当为“结”。坚结，坚硬。

3 陼堤：通“堵堤”，阻塞。

4 济：成功。

5 失植：当为“天植”，指心。

6 与变随化：与时俱进。

7 约：绳子，此处以绳比喻水流微细。

8 绳：直。

9 著：著书。

译文

“不用其区”，区，是虚的意思。人生没有长久不变的，所以说要虚静。凡是固结事物而不灵活，停滞事物而不发展，那必然失掉时机。失掉时机就坏事而不能成功。治国者只心正而无谬误，还不能称贤；正直而无才能，也不能称美。圣人之所以被誉为贤美，是因为圣人参与并顺随天地万物的发展变化。好比渊泉之水没有枯竭，微微细细而不断流。因此，润泽的恩德能均匀地施加给万民。所以说：圣人能参与天地的变化。“鸟飞准绳”，这是说伟大人物的准则。鸟飞翔，最终要返回到山上，集合在山谷里。不飞回到山上则疲困，不集合到山谷则死亡。所处的山谷，不一定平正笔直。而飞回山谷的路线，更是曲折又曲折，却仍说是像准绳一样直。因为鸟从北方起飞，想要到南方就飞到南方；从南方飞起，想要到北方就飞到北方。如果大的方向是正确的，不可因小的曲折成为妨碍。所以，圣人称美并写在书里说：长达千里的道路，不可能用绳墨来拨直，大到万家的都城，不可能用准具来取平。这是说伟大人物的行动，不必拘守先例与常规，只要确立适宜于当时的标准就可以称之为贤。所以，君主在考评臣下的时候，不可丢掉这个论人的方法。

『讂充』[1]，言心也，心欲忠。『末衡』[2]，言耳目也，耳目欲端[3]。中正者[4]，治之本也。耳司听，听必顺闻，闻审谓之聪。目司视，视必顺见，见察谓之明。心司虑，虑必顺言，言得谓之知[5]。聪明以知，则博。博而不惛，所以易政也[6]。政易民利，利乃劝[7]，劝则告。听不顺，不审不聪，不审不聪则缪[8]。视不察不明，不察不明则过。虑不得不知，不得不知则昏。缪过以昏则忧，忧则所以伎苛[9]，伎苛所以险政，政险民害，害乃怨。怨则凶，故曰：讂充末衡，言易政利民也。

1 讂：远。充：心胸开阔。

2 末衡：耳目平正。

3 端：正。

4 中正：当为“忠正”。

5 知：同“智”。

6 易政：政事平易。

7 劝：勉励。

8 缪：同“谬”。

9 伎苛：嫉妒苛刻。伎，通“忮”，妒忌。

译文

“讂充”，是说心，心要求忠；“末衡”，是说耳目，耳目要求端正。忠与正，是治国之本。耳管听，听必定要求顺利听到，听得明审就称为耳聪。目管看，看必定要求顺利看见，看得清楚就称为目明。心管思虑，思虑必定要求顺畅的语言，语言得宜就称为智能。聪明加上智就能专一，专一而不昏乱，就带来安定的政治。政治安定，百姓有利；有利则勤勉，勤勉则吉祥。听得不明审就谈不上聪，不审不聪则陷于荒谬。看得不准确就谈不上明，不准不明就陷于错误。思虑不得宜就谈不到智，不宜不智就陷于昏乱。荒谬错误加上昏乱则思想陷于困扰，困扰就带来嫉妒苛刻，嫉妒苛刻就导致险恶的政治。政治险恶使百姓受害；百姓受害则怨恨，怨恨则凶险。所以说：心胸要充实，耳目要端正，政治要安定，要有利于百姓。

『毋犯其凶』，言中正以蓄慎也[1]。『毋迩其求』[2]，言上之败常，贪于金玉马女，而爱于粟米货财也[3]。厚藉敛于百姓[4]，则万民怼怨[5]。『远其忧』，言上之亡其国也。常迩其乐[6]，立优美[7]，而外淫于驰骋田腊，内纵于美色淫声，下乃解怠惰失[8]，百吏皆失其端。则烦乱以亡其国家矣。『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此言尊高满大，而好矜人以丽[9]，主盛处贤，而自予雄也[10]；故盛必失而雄必败。夫上既主盛处贤，以操士民，国家烦乱，万民心怨，此其必亡也，犹自万仞之山，播而入深渊[11]，其死而不振也必矣[12]。故曰：毋迩其求，而远其忧，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也。

1 蓄慎：保持谨慎。

2 毋迩其求：指不可只顾眼前利益的要求。

3 爱：过分珍惜，吝啬。

4 厚藉敛：征收过重的赋税。

5 怼：怨恨。

6 迩其乐：近于音乐歌舞。

7 优美：当为“优笑”，即倡优之类。

8 解：通“懈”。失：通“佚”，安逸。

9 丽：美丽，光彩。

10 自予雄：自诩为英雄。

11 播：舍弃。

12 振：救。

译文

“毋犯其凶”，这是说立身中正而必须保持谨慎。“毋迩其求”，这是说君主败亡常因贪恋于金玉宝器、骏马美女，而又吝惜粮食、财物，向百姓横征暴敛，这样万民怨恨。“远其忧”，这是说君主亡国，经常是因为接近享乐、不离倡优，外则沉溺于驰骋田猎，内则放纵于美色淫声，臣下懈怠懒惰，百官皆失其正派作风，这样政事繁杂混乱，国家走向灭亡。“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这是说身居高位，狂妄自大，而好自我炫耀；君主以气盛贤君的自诩态度来操持臣民，就会造成国家繁杂混乱，万民怨恨，这就必定要走向灭亡。这好比从万仞高山上跌入深渊，其死亡而不能相救成为必然。所以说：不可只顾眼前，而应当怀有远虑；居于极高的境地，到了危险的顶峰就无法挽救了。

『可浅可深，可沉可浮，可曲可直，可言可默[1]』，此言指意要功之谓也[2]。『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著业不得不多[3]，人之名位不得不殊[4]。方明者察于事，故不官于物而旁通于道[5]。道也者，通乎无上，详乎无穷，运乎诸生[6]。是故辩于一言，察于一治[7]，攻于一事者，可以曲说[8]，而不可以广举[9]。圣人由此知言之不可兼也，故博为之治而计其意[10]。知事之不可兼也，故名为之说，而况其功[11]。岁有春秋冬夏，月有上下中旬，日有朝暮，夜有昏晨，半星辰序[12]，各有其司，故曰天不一时。山陵岑岩[13]，渊泉闳流，泉逾瀷而不尽[14]，薄承瀷而不满[15]。高下肥硗[16]，物有所宜，故曰地不一利。乡有俗，国有法，食饮不同味，衣服异采，世用器械，规矩绳准，称量数度，品有所成，故曰人不一事。此各事之仪，其详不可尽也。

1 可言可默：指可言则言，不可言则不言。

2 指意要功：根据所要表达的意愿选择效果。

3 著业不得不多：职业不能不分为多种。

4 殊：不同的方面，多样。

5 官：局限。旁通：犹言广通。

6 诸生：诸物。

7 治：辞。

8 曲说：解释说明局部。

9 广举：广泛运用。

10 博为之治而计其意：多用言辞而考虑选择能表达其意义的。

11 况：比况。

12 半星：半夜。辰序：星辰的次序。

13 岑：小而高的山。岩：山崖。

14 瀷：小而急的水流。

15 薄：通“泊”，浅水洼。

16 硗（qiāo）：土坚硬而瘠薄。

译文

“可浅可深，可沉可浮，可曲可直，可言可默”，这是说行动要考虑意图和功效。天不只有一个时序，地不只有一种物利，人的活动不只限于一件事情。因此，事业不能不分为多种，名位不能不分为多样。明智的人深通事物这一特点，所以不局限于事物，能广泛体会到事物的本源——道。道，能通达到无上之高，概括无穷之多，并可运用于各种事物。因此，仅仅分清一句话，明白一个词，掌握一件事，那只可谈其片面，而不能广泛起作用。圣人由此懂得一种言辞不能兼有多义，所以，增加言辞来考虑用意；懂得一种事情不能兼备通例，所以增多说法来比较功效。年有四季，月有三旬，日有朝暮，夜有昏晨，而天空星辰的运动次序，各有所主。所以说：天不只有一个时序。山陵岑岩，渊泉水流，泉水飞越小水流而不枯竭，湖泊承受小水流而不满溢。土地高下肥瘠，物产各有所宜。所以说：地不只有一种物利。乡有习俗，国有法度，饮食不同味，衣服不同色，常用器械，规矩准绳，称量数度，各事皆有成规。所以说：人的活动不限于一件事情。天地人事，各有所宜，那详细的情况，不能尽说。

『可正而视』[1]，言察美恶，审别良苦[2]，不可以不审。操分不杂[3]，故政治不悔。『定而履』，言处其位，行其路，为其事，则民守其职而不乱，故葆统而好终[4]。『深而迹』，言明墨章书[5]，道德有常，则后世人人修理而不迷[6]，故名声不息。

1 而：同“尔”，汝。下文两“而”同。正而视：端正你的看法。

2 别良苦：鉴别好坏。

3 操：掌握。操分：各按其职分。

4 葆：保持。

5 书：当作“画”。明墨章书：明确绳墨尺寸，彰显规划格式。

6 修：循。

译文

“可正而视”，这是说要分清美恶，区别优劣，这不可不审慎对待。掌握标准，分清美恶优劣而不混杂，政事的治理就不会有悔恨的情况。“定而履”，这是说坐在你的位子上，走你的路，做你的事，百姓就会各守职分而不混乱，所以能保持正统而赢得好的结果。“深而迹”，这是说公开目标和法度，使道德立有常规，这样，后代人人遵循常理而不陷于昏乱。所以名声流传不息。

赏析与点评

世人常问：“坏人在现实多未见有报应，而不少好人却不得善终，何也？”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中慨叹说：“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本段尝试以另一角度切入，处理这个千古难题。

与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思想体系不同，先秦诸子崇尚现实生活，多无强烈的宗教倾向，然这又如何以“终极关怀”来约制人的行为呢？本段提出了“历史审判说”，认为后世人会对道德败坏者口诛笔伐，留下千古骂名，这是一种非宗教式的“报应”学说。然而，对一般人而言，他们既不会写入史籍，也不会留下什么名声，对大多数人来说，“历史审判说”似乎无甚作用。但是，这些人或会在“家族史册”里，为后人忽略，以“无言”来抗议不道德的行为，也算是一种表态。那么没有后人、传人的不义者又如何？他们会在“朋友史册”、“学校史册”里得到应有的对待。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然未报，时辰未到”而已。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楟[1]，擿挡则击[2]。』言苟有唱之，必有和之，和之不差，因以尽天地之道。景不为曲物直[3]，响不为恶声美。是以圣人明乎物之性者必以其类来也，故君子绳绳乎慎其所先[4]。『天地，万物之橐也[5]，宙合有橐天地。』天地苴万物[6]，故曰万物之橐。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散之至于无闲，不可名而山。是大之无外，小之无内，故曰有橐天地，其义不传。一典品之，不极一薄[7]，然而典品无治也。多内则富，时出则当。而圣人之道，贵富以当。奚谓当？本乎无妄之治，运乎无方之事，应变不失之谓当。变无不至，无有应当，本错不敢忿。故言而名之曰宙合。

1 楟：鼓槌。

2 擿挡则击：鼓响是因为击打它。比喻事物有打击必有反响。擿挡，指鼓声。

3 景：通“影”。

4 绳绳乎：形容戒惧的样子。

5 橐（tuó）：指口袋或包袱。有底称囊，无底称橐。

6 苴：一种草包，引申为包裹。

7 典品：指整理。薄：古代记事的木板。一典品之，不极一薄：一旦整理起来，还不到一版。

译文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楟，擿挡则击。”这是说如果前有所唱，后必有所和，和与唱不能有差错，因为这是反映天地之规律的。影子不会使弯曲的物体变得笔直，回声不会使刺耳的声音变得动听。因此圣人明察事物的本性，其往来必定以同类相聚。所以，君子的言行举止总是小心翼翼，谨慎对待其先行所倡导的。“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天地包裹着万物，所以叫万物之橐。宙合的意思，是向上通于苍天之上，向下深于土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把天地合拢包扎成一个包裹。散开后可以达到无限，不能得其名而任其散布，这样大到无外不到，小到无内不入。所以说它能包藏天地，宙合的义理没有流传开来。一旦整理成书，其内容还不到一版，然而整理的工作却没有人去做。容纳广博就内容丰富，及时发表就十分得当。而圣人的主张，内容丰富又更看重得当。何谓得当呢？根据没有错误的理论，来运行没有成规的事物，应对千变万化而从不失误，这就叫做得当。变化无时不在发生，随时都能应对得当，从始至终都静守以待，所以把这称为“宙合”。

八观第十三

本篇导读

观，即调查，本篇指对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等社会情况进行调查。八观就是从八个方面考察一个国家，通过这八个方面的考察，可以了解一个国家的饥饱、贫富、侈俭、虚实、治乱、强弱、兴灭、存亡情况。第一，考察土地开垦和农业生产，以了解国家的饥饱情况；第二，考察桑麻种植和六畜饲养，以了解国家的贫富情况；第三，考察城市建筑和车马服饰，以了解国家的侈俭情况；第四，考察兵役劳役和财政收支，以了解国家的虚实情况；第五，考察社会习俗和民风教化，以了解国家的治乱情况；第六，考察君主好恶和百官所作所为，以了解国力的强弱；第七，考察法度效力和奖惩实施，以了解国家的盛衰情况；第八，考察敌国盟友和百姓财用，以了解国家的存亡情况。尤为可贵的是，本篇提出了治理官吏腐败的关键在于禁止官员收受贿赂，并严厉打击请托之风，这对当下的吏治具有借鉴意义。

大城不可以不完[1]，郭周不可以外通[2]，里域不可以横通[3]，闾闬不可以毋阖[4]，宫垣、关闭不可以不修[5]。故大城不完，则乱贼之人谋；郭周外通，则奸遁逾越者作；里域横通，则攘夺窃盗者不止；闾闬无阖，外内交通，则男女无别；宫垣不备，关闭不固，虽有良货，不能守也。故形势不得为非[6]，则奸邪之人悫愿[7]；禁罚威严，则简慢之人整齐[8]；宪令著明，则蛮夷之人不敢犯；赏庆信必[9]，则有功者劝；教训习俗者众，则君民化变而不自知也[10]。是故明君在上位，刑省罚寡，非可刑而不刑，非可罪而不罪也；明君者，闭其门，塞其涂[11]，弇其迹[12]，使民毋由接于淫非之地，是以民之道正行善也若性然。故罪罚寡而民以治矣。

1 大城：指内城。完：坚固。

2 郭周：城郭的四周，指外城。

3 里域：指里巷的围墙。横通：犹言横行、边行。

4 闾闬：古代里巷的门。阖：闭合，关闭。

5 宫垣：院墙。宫，古为房屋的通称。关闭：指门栓。

6 形势：这里可以理解为社会环境、整体风尚。

7 悫愿：安分、老实。悫，恭谨、朴实。

8 简慢：轻忽怠慢。整齐：犹言严肃认真，意谓守法。

9 庆：赏。信必：坚决兑现。信，诚实。

10 君民化变：一说“君”字当删。化变，意谓潜移默化。

11 涂：通“途”，道路。

12 弇：同“掩”，指消除。

译文

内城墙不可不坚固，外城墙不可以有缺口，里巷的围墙不可以左右横通，里巷的大门不可以整日不关闭，院墙、门闩不可以不完备。因为内城墙不坚固，作乱为害的人就会图谋不轨；外城有缺口，越墙作奸的人就会猖獗；里巷的围墙到处相通，抢劫盗窃的行为就不会停止；里巷的大门整日不关，内外随意交往，男女之间就没有界限；院墙不修，门闩不牢，虽有宝贵的财货却无法保管。所以只有形势不利于为非作歹，奸邪的人才会变得老实守法；只有禁律与刑罚威严，轻忽怠慢的人才能够严整起来；只有法令严明，四方的蛮夷才不敢触犯；只有奖赏信实坚定，有功的人才能得到鼓励；只有教育和传统的活动众多，百姓才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教化。因此英明的君主执政，很少动用刑罚，不是必须动刑时不动刑，不是必须惩罚时不惩罚。英明的君主关闭了犯罪的大门，阻断了犯罪的道路，消灭了犯罪的迹象，使百姓无从接近为非作歹的境地，因而百姓走正道、做好事，就像出自本性一样。所以，很少动用罪罚而已经治理好百姓了。

赏析与点评

本段提出了借法律来教育人民的概念，是结合了法家以及儒家的精神，也可以说是以法作为手段，来达到儒家追求“刑罚用稀”的效果。这也是现代公民社会常用的方法，如吸烟问题严重，宣传的效用不大，就可以立法扩大禁烟范围，变相增加吸烟者的交易成本，令其感到不便，不然则触犯法律，受到惩治。可见《管子》的思想与现代人颇有暗合之处。

行其田野，视其耕芸[1]，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以知也[2]。其耕之不深，芸之不谨[3]，地宜不任[4]，草田多秽，耕者不必肥，荒者不必墝[5]，以人猥计其野[6]，草田多而辟田少者[7]，虽不水旱，饥国之野也。若是而民寡，则不足以守其地；若是而民众，则国贫民饥；以此遇水旱，则众散而不收。彼民不足以守者，其城不固；民饥者，不可以使战；众散而不收，则国为丘墟[8]。故曰，有地君国而不务耕芸[9]，寄生之君也[10]。故曰：行其田野，视其耕芸，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知也。

1 芸：通“耘”，除草。

2 饥饱之国：倒装，指国之饥饱。下同。

3 谨：通“勤”。

4 地宜不任：地利得不到充分发挥。任，使用。

5 墝：贫瘠。

6 猬计：累计，总计。猬，积累，引申为凡、总。

7 辟田：已开垦的土地，耕地，熟地。

8 丘墟：废墟。

9 君：统治。

10 寄生之君：依附别国生存的君主。

译文

巡视一个国家的田野，了解它的耕耘情况，计算它的农事生产，这个国家的饥饱情况就可以了解了。耕地不深，锄草不勤，土地种植不适宜，田地里长有荒草，已耕的土地不见得肥沃，荒芜的土地不见得贫瘠，按人口的多少计算土地数，荒地多而熟地少。即使没有水旱天灾，也是饥荒国家的田野景象。像这样的国家，人口少则不足以守卫国土；人口多，则国家贫困百姓挨饿。要是再遇上水旱灾害，就会百姓离散而不能收罗。百姓无力保卫国土，城防就不坚固；百姓处于饥饿状态，就不能让他们出战；百姓流离失散而不能收罗，国家就成为一片废墟。所以说，拥有土地的君主统治国家，如果不注重农业生产，便是依赖别国生存的君主。所以说：巡视一个国家的田野，看它的耕耘状况，计算它的农业生产，国家的饥饱情况就可以了解了。

行其山泽，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夫山泽广大，则草木易多也；壤地肥饶，则桑麻易植也；荐草多衍[1]，则六畜易繁也。山泽虽广，草木毋禁；壤地虽肥，桑麻毋数[2]；荐草虽多，六畜有征[3]，闭货之门也。故曰，时货不遂[4]，金玉虽多，谓之贫国也。故曰：行其山泽，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

1 荐草：野兽和牛羊可食的草。

2 数：技术，方法。

3 征：税赋。

4 时货：按时节出产的财货，指上文的草木、桑麻、六畜等农副产品。遂：成功，顺利。

译文

巡视一个国家的山林湖泽，观察桑麻的生长情况，计算六畜的生产，国家的贫富就可以了解了。因为山林湖泽广阔，草木就容易繁殖；土地肥沃，桑麻就容易生长；荐草繁茂，六畜就容易兴旺。山泽虽广，滥伐草木却没有禁期；土地虽肥，种植桑麻却不得其法；牧草虽多，饲养六畜却要征收赋税；这就等于堵塞了财货的门路。所以说，日常物产不充足，金玉宝物虽多，也只能称之为贫穷国家。所以说：巡视一个国家的山林湖泽，观察桑麻的种植情况，计算它的六畜生产，国家的贫富就可以了解了。

入国邑[1]，视宫室，观车马衣服，而侈俭之国可知也。夫国城大而田野浅狭者[2]，其野不足以养其民；城域大而人民寡者，其民不足以守其城；宫营大而室屋寡者，其室不足以实其宫；室屋众而人徒寡者，其人不足以处其室；囷仓寡而台榭繁者[3]，其藏不足以共其费[4]。故曰，主上无积而宫室美，氓家无积而衣服修[5]，乘车者饰观望[6]，步行者杂文采，本资少而末用多者[7]，侈国之俗也。国侈则用费，用费则民贫，民贫则奸智生，奸智生则邪巧作。故奸邪之所生，生于匮不足；匮不足之所生，生于侈；侈之所生，生于毋度。故曰，审度量，节衣服，俭财用，禁侈泰[8]，为国之急也。不通于若计者[9]，不可使用国[10]。故曰：入国邑，视宫室，观车马衣服，而侈俭之国可知也。

1 邑：国都。

2 浅狭：狭小。

3 囷（qūn）仓：贮藏粮食的仓库，圆形的称“囷”，方形的称“仓”。

4 共：通“供”。

5 氓家：民家。氓，民。

6 观望：观瞻，外表。

7 本资：指生活必需品。

8 侈泰：奢侈浪费。泰，过分。

9 若：这些。

10 用国：治国。

译文

进入一个国家的都城，视察它的宫殿房屋，观察它的车马服饰；国家的奢侈节俭就可以了解了。国家的城市大而农田小，农田就不能供养百姓；城区大而百姓少，百姓不能守卫城市；宫院的规模大而房屋少，房屋就不能布满宫院；房屋多而民众少，人们就住不满那些房屋；粮仓少而亭台楼阁多，粮食贮备就不够供给费用。所以说，君主没有积蓄而宫殿却很华丽，百姓没有积蓄而衣服服饰却很讲究，乘车的人讲究装饰的派头，步行的人讲究衣着的华丽，生活资料少而奢侈品多。这是奢侈国家的风俗。国家奢侈则开支浪费，开支浪费则百姓贫困，百姓贫困就会滋生奸恶的念头，奸恶的念头萌生，邪恶虚伪的行为就会出现。所以，奸恶和邪巧的生出，是由于贫困；贫困的萌发，是由于奢侈；奢侈的产生，是由于没有节制。所以说，明确制度标准，节约衣着服饰，俭省财物费用，禁止奢侈浪费，是治国的急务。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让他管理国家。所以说，进入一个国家的都城，视察它的宫殿房屋，观察它的车马服饰，国家的奢侈节俭就可以了解了。

课凶饥[1]，计师役[2]，观台榭，量国费，而实虚之国可知也。凡田野万家之众，可食之地，方五十里，可以为足矣。万家以下，则就山泽可矣[3]；万家以上，则去山泽可矣。彼野悉辟而民无积者，国地小而食地浅也[4]；田半垦而民有余食而粟米多者，国地大而食地博也。国地大而野不辟者，君好货而臣好利者也；辟地广而民不足者，上赋重，流其藏者也[5]。故曰，粟行于三百里，则国毋一年之积；粟行于四百里，则国毋二年之积[6]；粟行于五百里，则众有饥色。其稼亡三之一者[7]，命曰小凶；小凶三年而大凶，大凶则众有大遗苞矣[8]。什一之师[9]，什三毋事[10]，则稼亡三之一。稼亡三之一，而非有故盖积也[11]，则道有损瘠矣[12]。什一之师，三年不解，非有余食也，则民有鬻子矣[13]。故曰：山林虽近，草木虽美，宫室必有度，禁发必有时，是何也？曰：大木不可独伐也，大木不可独举也，大木不可独运也，大木不可加之薄墙之上[14]。故曰，山林虽广，草木虽美，禁发必有时；国虽充盈，金玉虽多，宫室必有度；江海虽广，池泽虽博，鱼鳖虽多，罔罟必有正[15]，船网不可一财而成也[16]。非私草木爱鱼鳖也，恶废民于生谷也。故曰，先王之禁山泽之作者，博民于生谷也[17]。彼民非谷不食，谷非地不生，地非民不动，民非作力，毋以致财。天下之所生，生于用力，用力之所生[18]，生于劳身。是故主上用财毋已[19]，是民用力毋休也，故曰，台榭相望者，其上下相怨也。民毋余积者，其禁不必止；众有遗苞者，其战不必胜；道有损瘠者，其守不必固。故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则危亡随其后矣。故曰：课凶饥，计师役，观台榭，量国费，实虚之国可知也。

1 课：考察，考核。

2 师役：兵役。

3 就山泽：意即算进山泽之地的数目。下文“去山泽”的“去”指估算在外。

4 食地：产粮地。浅：狭小，少。

5 上赋重，流其藏：指朝廷对百姓征收的货币税过重，百姓只好变卖贮备粮交税，致使粮食外流。赋，赋税，此处指货币税。

6 二：当为“半”。

7 稼亡：意同歉收。三之一：三分之一。

8 大遗苞：“大”当为衍文。“遗苞”，当读作“遗莩”。古苞、莩通用。莩通“殍”，饿死的人。

9 什一之师：十分之一的兵役。什，通“十”。

10 毋事：指不参与农事。

11 故盖积：旧年储藏的粮食。盖，疑为衍文。

12 损：当为“捐”。捐瘠，被弃的尸体。

13 鬻（yù）：卖。

14 薄墙：指墙壁单薄的小型简易建筑物。

15 罔罟：同“网罟”，渔网。正：正中，标准。

16 一财：一种财路。船网不可一财而成：指船网之民，不能仅靠单一的捕捞之业为财路，尚需务农种谷。

17 博：当为“抟”，专。

18 用：当为衍文。

19 用财毋已：用财没有止息。

译文

考察灾年的饥馑情况，计算从军服役的人数，观看楼台亭阁的修建，计量国家财政的费用，国家的虚实情况就可以了解了。凡是多达万户人口的农村，拥有可种粮食的土地，有五十平方里就够了。一万户以下的，可以算进去山泽之地；一万户以上的，则要把山泽除外。土地都已开垦，而百姓仍无积蓄，是因为国土小而耕地少；土地只耕种一半，而百姓却有余食并且粟米丰富的，是因为国土大而耕地多。国土虽大而土地没有开垦，是因为君主追求财货而臣民好利的缘故；土地开垦虽多而百姓仍不富足，是因为朝廷赋税繁重，粮食流散的缘故。所以说，粮食运到三百里外，国家的存粮就不够一年之用；粮食运到四百里外，国家的存粮就不够半年之用；粮食运到五百里外，民众就面有饥色了。庄稼歉收三分之一，叫作小凶年；三个小凶年等于一个大凶年。大凶年百姓就有饿死在路上的了。一国有十分之一的人从军，实际上就要有十分之三的人脱离农业生产，这样庄稼就要歉收三分之一。庄稼歉收三分之一，而没有往年存粮，路上就会有被弃的死尸。十分之一的人从军，三年不解除兵役，如果没有余粮，百姓中也会有卖儿卖女的了。所以说：山林虽然离京城很近，草木虽然茂密，宫室的建筑仍然一定要有限度，采伐与封禁山林还必须有定时，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大木材不是一个人能砍伐的，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也不是一个人能运输的；大木材也不能使用在小规模的建筑上。所以说，山林虽然广大，草木虽然茂密，封禁开发一定要按时节；国家虽然富裕，金玉虽然多，宫室兴建必须有限度；江海虽然广阔，池泽虽然博大，鱼鳖虽然繁多，渔网的眼孔一定要有标准；船网之民不可只依靠单一财路来维持生活。这并不是对草木、鱼鳖有偏爱，而是怕百姓荒废了粮食的生产。所以说，先王限制上山采伐下水捕鱼的活动，是为了让百姓专务粮食生产。百姓不种粮食就不能生活，粮食没有土地就不能生长，土地没有百姓就不能耕种，百姓不努力劳作就得不到财物。财富的生成是由于使用劳力，劳力的产生是出于劳动着的身体。所以，君主用财无限度，就等于百姓用力无休止。所以说，楼台亭阁远近相望，君民之间就彼此相恨。百姓没有储蓄的粮食，国家禁令就不一定能生效；百姓有饿死的，对外战争就不一定能取胜；道路上有弃置的死尸，防守就不一定能坚固。而法令不能“必行”，禁令不能“必止”，战不能“必胜”，守不能“必固”，危亡也就跟随而来了。所以说：考察灾年的饥馑情况，计算从军服役的人数，观看楼台亭阁的修建，计量国家财政的费用，国家的虚实情况就可以了解了。

入州里[1]，观习俗，听民之所以化其上[2]，而治乱之国可知也。州里不鬲[3]，闾闬不设，出入毋时，早晏不禁，则攘夺窃盗，攻击残贼之民[4]，毋自胜矣[5]。食谷水[6]，巷凿井，场圃接，树木茂，宫墙毁坏，门户不闭，外内交通，则男女之别，毋自正矣。乡毋长游[7]，里毋士舍[8]，时无会同[9]，丧烝不聚[10]，禁罚不严，则齿长辑睦[11]，毋自生矣。故昏礼不谨[12]，则民不修廉；论贤不乡举，则士不及行[13]；货财行于国，则法令毁于官；请谒得于上，则党与成于下；乡官毋法制，百姓群徒不从，此亡国弑君之所自生也。故曰：入州里，观习俗，听民之所以化其上者，而治乱之国可知也。

1 州里：州、里均为地方编制。借指百姓居住的地方。

2 化其上：随上变化习俗。

3 鬲：通“隔”，阻隔。

4 贼：杀。

5 胜：制服。

6 谷水：同喝一条山谷的水。

7 长游：伍长、什长及游宗，即乡的基层官吏。

8 士舍：乡里的学堂。

9 会同：集会。

10 烝：古代冬祭。

11 齿长：长幼。

12 昏：通“婚”。

13 及：当为“反”，通“返”，返回。

译文

进入一个国家的州里，观察风俗习惯，了解百姓是怎样接受上面教化的，国家的治乱情况就可以了解了。州里之间没有隔墙，里巷不设大门，出入没有定时，早晚不加管理；对抢夺盗窃、行凶杀人的人，就无法加以管制了。喝同一条山谷里的水，都到一个巷子里打井，场院菜圃相连，树木茂密，院墙破损，门户不闭，内外相通；男女应有的区别，也就无法规正了。乡没有官吏，里不设学堂，不按时集会，丧葬和冬祭也不相聚，禁令和刑罚都不严格，那么尊贤敬长的和睦风气也就无从形成了。所以，婚礼不谨慎，百姓就不注意廉耻；选贤不由乡里推举，士民就不走正道；贿赂财货风行于国内，法律政令就被官府败坏；请托办事之风通行在上面，结党营私之事就在下面成风；地方官吏不实行法制，百姓就不会服从命令。这些就是亡国弑君发生的原因。所以说：进入一个国家的州里，观察风俗习惯，了解百姓是怎样接受上面教化的，国家的治乱情况就可以了解了。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可以用来反驳近代兴起的无政府主义，也可以用来反对右派自由主义思想。本段是典型的儒法合体的主张，既重视政府的有为，也带有儒家的教化，这种内外合一的思想对二千年的帝国历史有极深远的影响。

入朝廷，观左右，本求朝之臣[1]，论上下之所贵贱者，而强弱之国可知也。功多为上，禄赏为下，则积劳之臣不务尽力；治行为上，爵列为下，则豪桀材臣不务竭能[2]。便辟左右[3]，不论功能而有爵禄，则百姓疾怨非上，贱爵轻禄；金玉货财商贾之人，不论志行而有爵禄也，则上令轻，法制毁。权重之人，不论才能而得尊位，则民倍本行而求外势[4]。彼积劳之人不务尽力，则兵士不战矣；豪桀材人不务竭能[5]，则内治不别矣[6]；百姓疾怨非上，贱爵轻禄，则上毋以劝众矣；上令轻，法制毁，则君毋以使臣，臣毋以事君矣；民倍本行而求外势，则国之情伪竭在敌国矣[7]。故曰：入朝廷，观左右，本求朝之臣，论上下之所贵贱者，而强弱之国可知也。

1 本求：当为“求本”。

2 桀：通“杰”，下同。

3 辟：通“嬖”，宠爱，宠幸。便辟：指君主身边服侍的宠臣。

4 倍：通“背”，背弃，背叛。行：军行。

5 材人：当为“材臣”。竭能：尽能。

6 别：辨别，治理。

7 情伪：真假，实虚。

译文

来到一个国家的朝廷，观察君主左右的侍臣和朝廷的大臣，了解朝官的情况，分析朝廷上下重视什么轻视什么，国家的强弱情况就可以了解了。功劳在上等，禄赏反而在下等，功多之臣就不肯尽心竭力；政绩在上等，官爵反而在下等，豪杰能臣就不肯竭尽所能；善于逢迎讨好的左右宠臣，不论功劳能力却享有爵禄，百姓就会怨恨和非议君主并且轻贱爵禄；经营金玉财货的商贾之流，不论道德品行而享有爵禄，那么君主的政令就不受重视，法制就会被破坏；握有大权的人，不论才能而窃居高位，那么百姓就要背弃本国军队而投靠外国势力去了。那些功多之臣不愿尽心竭力，士兵就不肯作战；豪杰能臣不竭尽所能，内政就不会清明；百姓怨恨非议君主而轻贱爵禄，君主就无法劝勉百姓；君主的政令不受重视，法制被破坏，君主就无法命令臣下，臣下也无法效忠君主；百姓背弃本国军队而投靠外国势力，国家的虚实真假情况就全被敌国掌握了。所以说：来到一个国家的朝廷，观察君主左右的侍臣和朝廷的大臣，了解朝官的情况，分析朝廷上下重视什么轻视什么，国家的强弱情况就可以了解了。

置法出令，临众用民，计其威严宽惠行于其民与不行于其民[1]，可知也[2]。法虚立而害疏远，令一布而不听者存，贱爵禄而毋功者富，然则众必轻令而上位危。故曰；良田不在战士，三年而兵弱；赏罚不信，五年而破；上卖官爵，十年而亡[3]；倍人伦而禽兽行，十年而灭。战不胜，弱也；地四削，入诸侯，破也；离本国、徙都邑，亡也；有者异姓[4]，灭也。故曰：置法出令，临众用民，计威严宽惠而行于其民不行于其民[5]，可知也。

1 威严宽惠：指国家所实施的刑赏政策。威严，指刑罚；宽惠，指奖赏。

2 可知也：依张佩纶云：上脱五字，按解当作“而兴灭之国”，本段末句同此。

3 十年：当为“七年”。

4 有者异姓：指政权被异姓人夺取或占有。

5 而：疑为衍文。

译文

根据一个国家设置和颁布的法令以及治理百姓的情况，考察其刑赏政策是否在百姓当中得到贯彻，国家的兴旺情况就可以了解了。法律形同虚设而只加害疏远的人；君主的命令已经发布而不听的人却能安然无恙；随便封爵赐禄而没有功劳的人却能得到富贵；这样百姓必定轻视法令，而君主地位也就危险了。所以说，良田不赏给战士，三年就兵力衰弱；赏罚不兑现，五年就国家破败；君主卖官鬻爵，七年就国家危亡；背逆伦常道德，干禽兽的行为，十年国家就会覆灭。出战不胜，是因为兵力衰弱；土地被瓜分，是因为国家破败；逃离本国，迁移国都，是因为国家危亡；政权被异姓人占有，是因为国家已经覆灭。所以说：根据一个国家设置和颁布的法令以及治理百姓的情况，考察其刑赏政策是否在百姓当中得到贯彻，国家的兴旺情况就可以了解了。

计敌与[1]，量上意[2]，察国本[3]，观民产之所有余不足，而存亡之国可知也。敌国强而与国弱，谏臣死而谀臣尊；私情行而公法毁，然则与国不恃其亲，而敌国不畏其强；豪杰不安其位，而积劳之人不怀其禄[4]。悦商贩而不务本货，则民偷处而不事积聚。豪杰不安其位，则良臣出；积劳之人不怀其禄，则兵士不用；民偷处而不事积聚，则囷仓空虚。如是而君不为变[5]，然则攘夺、窃盗、残贼、进取之人起矣[6]。内者廷无良臣，兵士不用，囷仓空虚，而外有强敌之忧，则国居而自毁矣[7]。故曰：计敌与，量上意，察国本，观民产之所有余不足，而存亡之国可知也。

1 与：即下文的“与国”，盟国。

2 意：意图。

3 本：本业，指农业。

4 怀：安心，满足。

5 变：变革，改革。

6 进取：在此指谋取政权的篡国者之类。

7 居：坐。

译文

估量敌国和盟国，了解君主的意向，考察农业的状况，观察百姓的财产是有余还是不足，国家的存亡情况就可以了解了。敌国强大而盟国衰弱，谏臣被杀而阿谀之臣得宠，私人请托盛行而公法被毁；对这样的国家，盟国将不再依靠其盟好关系，敌国也不会畏惧其强大，豪杰将不安心于他的职位，功多之臣也不再留恋他的爵禄了。君主又喜欢商贩而不爱农业，百姓就苟且偷安而不致力于积蓄农产品。豪杰将不安心于他的职位，良臣就会出走；功多之臣不怀恋爵禄，则兵士不肯效力；百姓苟且偷安而不致力于积蓄农产品，则粮仓空虚。像这样而君主还不肯改革，那么，抢夺、盗窃、残害人民、谋取政权的人就起来了。在国内，朝中无良臣，士兵不效力，粮仓空虚，再加上外有强敌的忧患，这就只有坐而待亡了。所以说，估量敌国和盟国，了解君主的意向，考察农业的状况，观察百姓的财产是有余或是不足，国家的存亡情况就可以了解了。

故以此八者，观人主之国，而人主毋所匿其情矣。

译文

因此，从这八方面调查一个君主所治理的国家，这个君主就无法隐藏他的真实状况了。

法禁第十四

本篇导读

法禁，指制定并推行实施法制，以禁止危害国家的言行。本篇前半部分论述了法制对于治国的重要性，开篇即提出维护统一法制的重要性，强调法令是不可侵犯的，指出法制对社会规范和道德行为约定俗成的作用。后半部分具体论述了十八种应该依法禁止的言行，要求臣民遵纪守法，严禁触犯法令权威的行为。这十八种“圣王之禁”，内容广泛，表现形式多样，采用手段不一，但都是损害国民的行为，君主治国要无比坚定地立法行法，严厉禁止这些行为。

法制不议，则民不相私；刑杀毋赦，则民不偷于为善[1]；爵禄毋假[2]，则下不乱其上。三者藏于官则为法，施于国则成俗，其余不强而治矣。君一置其仪[3]，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矣。君之置其仪也不一，则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4]。是以人用其私，废上之制而道其所闻。故下与官列法，而上与君分威，国家之危必自此始矣。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废上之法制者，必负以耻；财厚博惠以私亲于民者，正经而自正矣[5]。圣王既殁，受之者衰。君人而不能知立君之道，以为国本，则大臣之赘下而射人心者必多矣[6]。君不能审立其法，以为下制，则百姓之立私理而径于利者必众矣[7]。

1 偷：苟且。

2 假：借给。

3 一：统一集中。仪：指仪法，法度。

4 倍：通“背”。

5 正经：整顿国家常法。

6 赘：同“缀”，连缀，指拉拢。

7 径：走小路。

译文

法制不容疑议，民众就不敢相互营私；刑杀不容宽赦，民众为善就不敢苟且；爵禄的授予不假于人，臣下就不会作乱犯上。这三者如果实施于官府而成为法律，推行到全国民众而成为风俗，其他事情不用太费力就可以治理了。君主统一立法，百官就遵纪守法；君上公开表明制度，臣下就能领会其分寸。如果君主立法不能统一，臣下违反法律而徇私的行为就会多起来，从而人人都行其私心，废弃君上的法制而宣扬道听途说的东西。所以，百姓与官方各有法律，大臣与君主争权，国家的危机必然自此出现了。从前，圣王治理民众不是这样，对于废弃君上法制的，一定让他蒙受耻辱（给予惩处）；这样也就纠正了那种用丰厚钱财和较大的恩惠来收揽民心的行为。圣王已经不在了，后代君主就差多了。身为统治者却不懂得为君之道，不懂得以此作为立国的根本，所以大臣们拉拢下级、收买人心的现象就多了。身为君主不能审定立法的，并以此为臣下的示范，所以百姓自立私理而追求私利的自然就多了。

赏析与点评

本篇颇有法家思想特色，认为法律是管治的铁律，不容人民疑议。此与今天公民社会动辄对司法程序提出复核的行为大相径庭。当今之世，人们将法律视为保障自己的工具，而非执政者的管治工具。

昔者圣王之治人也，不贵其人博学也[1]，欲其人之和同以听令也[2]。《泰誓》曰：『纣有臣亿万人[3]，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故有国之君，苟不能同人心，一国威[4]，齐士义[5]，通上之治以为下法，则虽有广地众民，犹不能以为安也。君失其道，则大臣比权重以相举于国[6]，小臣必循利以相就也[7]。故举国士以为己党，行公道以为私惠，进则相推于君，退则相誉于民[8]；各便其身，而忘社稷，以广其居；聚徒成群，上以蔽君，下以索民。此皆弱君乱国之道也，故国之危也。

1 贵：重视，提倡。

2 和同：与君主协调一致。

3 亿万：形容数量之多，并非确指。

4 一国威：集中国家权威。

5 齐士义：统一士人的思想。

6 比权重：勾结权势。比，比附，勾结。

7 相就：相互勾结。就：靠近。

8 相誉：相互吹捧。

译文

从前圣王管理人民，不看重人的博学，而是希望人能与君主协调一致。《泰誓》说：“商纣王有臣子亿万人，也有亿万条心；周武王有臣子三千人，却是一条心。”所以，纣王因为臣子有亿万条心而灭亡，武王因为臣子一条心而留存。因此一国之君，如果不能协同人心，不能集中国家的权威，不能统一士人的思想，不能把治理政策传达到下面成为法制，那么即使拥有广大的国土，众多的百姓，也不会安宁。君主如果丧失了治国之道，大臣就会勾结权势互相推举，小臣也必然为了私利而相互迁就。所以全国的士人就会结私营党，利用公法谋取私利，在朝廷上向君主相互推举，在民间就相互吹捧，各自使自己获利，而忘掉了国家；不断扩大势力，结党成群，对上蒙骗君主，对下勒索百姓。这些都是削弱君主权力、破坏国家的做法，所以是国家的祸害。

赏析与点评

本段指出，国家强大需要君臣同心。《左传》记载了一个故事：“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然后晏子用煮羹调味比喻，如果所有的辅料和佐料的味道都“同一化”，会变得味同嚼蜡了。故本文的“和”实与晏子的“和”大有不同。晏子与孔子提倡“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意思大抵相近，此也是真真正正的和谐的真义，也是现代社会所讲的尊重与包容。包容，是指不同人有不同思想，并能互相攻错，互相尊重，而非统一思想，党同伐异，本段所指的“同心”显然并非此类。

乱国之道，易国之常[1]，赐赏恣于己者[2]，圣王之禁也。擅国权以深索于民者，圣王之禁也。其身毋任于上者，圣王之禁也。进则受禄于君，退则藏禄于室，毋事治职[3]，但力事属[4]，私王官，私君事，去非其人而人私行者[5]，圣王之禁也。修行则不以亲为本，治事则不以官为主，举毋能、进毋功者，圣王之禁也。交人则以为己赐，举人则以为己劳，仕人则与分其禄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6]，轻取于其民而重致于其君[7]，削上以附下，枉法以求于民者，圣王之禁也。用不称其人，家富于其列，其禄甚寡而资财甚多者，圣王之禁也。拂世以为行，非上以为名，常反上之法制以成群于国者，圣王之禁也。饰于贫穷而发于勤劳[8]，权于贫贱，身无职事，家无常姓[9]，列上下之间，议言为民者，圣王之禁也。壶士以为己资[10]，修甲以为己本，则生之养，私不死[11]，然后失矫以深[12]，与上为市者[13]，圣王之禁也。审饰小节以示民，时言大事以动上，远交以逾群，假爵以临朝者，圣王之禁也。卑身杂处，隐行辟倚[14]，侧入迎远[15]，遁上而遁民者[16]，圣王之禁也。诡俗异礼，大言法行[17]，难其所为而高自错者[18]，圣王之禁也。守委闲居，博分以致众，勤身遂行，说人以货财[19]，济人以买誉，其身甚静，而使人求者，圣王之禁也。行辟而坚，言诡而辩[20]，术非而博，顺恶而泽者[21]，圣王之禁也。以朋党为友，以蔽恶为仁，以数变为智，以重敛为忠，以遂忿为勇者，圣王之禁也。固国之本[22]，其身务往于上[23]，深附于诸侯者，圣王之禁也。

1 易国之常：改变国家的常规、常法。

2 恣于己：自己说了算。

3 毋事治职：不从事职业范围内的事情。

4 力事属：致力于培植僚属。

5 去非其人：即排斥异己。人私行者：一说“人”字当删，指任用私人。

6 利通：指权贵。通，达观。

7 致：求。指要求放宽政策，以便收买民心。

8 饰：掩饰，装扮。发：通“废”。

9 姓：通“生”，指产业。常姓：固定的产业。

10 壶士：指供养游士。己资：自己的资本。

11 则生之养，私不死：另本作“贼臣之养，私必死”。

12 失矫以深：指顽固不化。失矫，当为“矢矫”。

13 为市：指讨价还价。

14 辟倚：邪僻不正。辟，同“僻”，邪僻，下“行辟而坚”同。倚，不正行为。

15 侧入：即潜入。远：他国之人。

16 遁：逃免。

17 法：规范。

18 错：通“措”，安置。

19 说：通“悦”。

20 诡：通“伪”，虚假。

21 泽：饰，润饰。

22 固：同“锢”，闭塞之意。

23 往：同“诳”，欺骗。

译文

破坏国家法纪，改变国家规章，封赐禄赏恣意妄为，是圣王所要禁止的。独揽国家大权，肆意搜刮人民，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不肯为朝廷任职服务，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上朝就向君主领受俸禄，退朝就把俸禄藏在私室，不干自己职责分内的事，只图结党营私，利用朝廷官员，谋求假公济私，极力排斥异己，事事任人唯亲，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修德行不以事亲为根本，做事情不以奉公为主旨，举荐无能之辈，提拔无功之人，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把结交人才当作自己的恩赐，把推荐人才看成是自己的功劳，任用人才又从中分取俸禄，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既结交权势又收买穷人，巧取百姓之财而吝啬进献君主，削弱君主权威而附和同党利益，不惜贪赃枉法而收买民心，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享用和身份不符，家产超过了爵位，俸禄少而财产多，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做违背世俗的事，靠非议君主获取名声，经常违反朝廷的法制而在国内结党，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假装贫穷却不辛勤劳动，苟且偷安于贫贱的处境，自身没有固定职业，家庭没有固定的产业，处于权贵和百姓之间而声称是为了百姓，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供养游士为自己的力量，修治武器为自己的资本，私藏亡命之徒，使他们得以活命，然后以强硬不敬的态度与君主讨价争权，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注重修饰小节以在人前显耀，时常谈论大事来打动国君，广泛结交而凌驾于群臣之上，凭借权势以控制朝政，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委屈自己杂处于人群之中，暗地里做不正当的事，潜入他国接纳外奸，蒙蔽君主欺瞒百姓，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违逆风俗抗拒礼节，大谈规范让人实行，夸大自己所做过的事的难度，借此抬高自己，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享有积蓄而生活安逸，广施财物给百姓，殷勤呼应主动迎合，用财货收买人心，以救济为手段沽名钓誉，自己安然静守而使人主动拥护，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行为邪僻而顽固不化，言谈诡谲而好听，道术错误而广泛，支持邪恶而文过饰非，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把聚结朋党视为友爱，把包庇罪恶视为仁慈，把诡计多端视为智慧，把横征暴敛视为忠君，把发泄私愤视为勇敢，是圣王所要禁止的。闭塞国家根本，竭力蒙骗君主又密切勾结敌国，是圣王所要禁止的。

圣王之身，治世之时，德行必有所是，道义必有所明，故士莫敢诡俗异礼，以自见于国[1]；莫敢布惠缓行，修上下之交，以和亲于民[2]；故莫敢超等逾官，渔利苏功[3]，以取顺其君[4]。圣王之治民也，进则使无由得其所利，退则使无由避其所害，必使反乎安其位[5]，乐其群，务其职，荣其名，而后止矣。故逾其官而离其群者，必使有害；不能其事而失其职者，必使有耻。是故圣王之教民也，以仁错之[6]，以耻使之，修其能、致其所成而止。故曰：绝而定[7]，静而治，安而尊，举错而不变者，圣王之道也。

1 见：通“现”。自见：自我表现，自我标榜。

2 和亲：当为“私亲”。

3 苏：取。渔利苏功：谋取功利。

4 取顺：取悦。

5 反：通“返”，回到。

6 错：通“措”，安置。下同。

7 绝而定：坚定不动摇。

译文

身为圣明的君主，在国家安定的时候，德行必须要有正确的标准，道义也必须要有明确的准则。所以士人就不敢背逆风俗抗拒礼仪，在国内自我标榜；也不敢布施小惠放宽法度，笼络关系以收揽民心；也不敢越级僭职，谋取功利取悦君主。圣王治理百姓，对越职谋求私利的要使他无法得利，对失职后推卸责任的要使他无法逃避惩罚。必须使他们回归正道，安心于自己的职位，乐于和人们一起，努力做好本职工作，爱护自己的名声，这样才罢休。所以，对于超越职权而脱离同僚的人，必须使他遭受祸害；对于不能尽职玩忽职守的人，必须使他遭受耻辱。因此，圣王教导百姓，就是用仁爱来保护他们，用惩罚来驱使他们，提高他们的能力直到他们有所成就。所以说：坚决而镇定，稳定而图治，稳固而尊君，举措得当而不朝令夕改，这都是圣王的治国之道。

赏析与点评

古人对为政者的私德以及政治伦理均甚为重视，不像今天有些人只讲政绩而不问手段，只重功效而不讲动机正义，此为古今之别。

反观西方历史，固然不乏品德闻名于世的偶像，如圣女贞德、特蕾莎修女，民权的代表如林肯、马丁•路德•金等人，但更普遍的人物如有战神之称的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大帝、拿破仑，也有以科学造福后世的爱迪生、爱因斯坦等等。这些人物正符合西方人“伟大”（the great）的准则，实有别于中国式“杀身以成仁”的“伟大”。

故哲学家唐君毅先生指出：“西方的哲学家喜欢说：人是理性的动物，或说人是最像神的，或说人是能造工具的动物，人是有语言文字或能以符号表意的动物。”又云：“大体来说，中国先哲讲人禽之辨，总是合情理以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在其性理即在其性情。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在其有仁义礼智。”这里指出中西最大的分别在于，一是从道德、一是从能力来考虑。

重令第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以首句“重令”为题，意在重视法令，强调法令是治国最重要的工具，使法令得到尊重是安国之本，并且是最重要的根本。凡是增减法令、不执行法令、扣留或不服从法令的人都要处死不能赦免。同时这也涉及维护法令的三个方面，其一不得增改或损害法令，其二法令一旦制定必须实行，其三禁止扣押违犯法令。本篇提出了唯令是视的著名观点，要求法令面前人人平等，是典型的早期法家言论。

凡君国之重器[1]，莫重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令轻则君卑，君卑则国危。故安国在乎尊君，尊君在乎行令，行令在乎严罚。罚严令行，则百吏皆恐；罚不严，令不行，则百吏皆喜[2]。故明君察于治民之本，本莫要于令。故曰：亏令者死[3]，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死而无赦，唯令是视。故曰令重而下恐。

1 器：手段、凭借。

2 喜：通“嬉”，不重视，怠慢。与上文“恐”相对。

3 亏：减损、损害。

译文

大凡统治国家最重要的工具，莫过于法令。法令具有权威性，君主的地位就尊贵，君主受尊敬国家就安定；法令丧失权威，君主的地位就卑微，君主卑微国家就危险。所以，要使国家安定最重要的是尊敬君主，尊敬君主最重要的是施行法令，施行法令最重要的是严明刑罚。刑罚严明，法令施行，百官就会畏惧；刑罚不严，法令不行，百官就会渎职。所以圣明的君主懂得治理百姓的根本最重要的就是法令。所以说：损害法令的人要处死，增添法令的人要处死，不执行法令的人要处死，扣压法令的人要处死，不服从法令的人要处死。以上五种人都要处死不能赦免，一切唯法令是从。所以说：法令具有权威性臣民就会畏惧。

赏析与点评

虽然《管子》载有不少类似儒家的主张，惟其更多于法家的思想。《孟子•公孙丑下》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孔孟都是理想主义者，而管子乃现实主义者，本段都是以力服人的言论，教人唯威权为重。当今之世，现实主义大行其道，由向前看变成向钱看，正需要理想主义的复兴。

为上者不明，令出虽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夫倍上令以为威[1]，则行恣于己以为私[2]，百吏奚不喜之有？且夫令出虽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是威下系于民也。威下系于民，而求上之毋危，不可得也。令出而留者无罪，则是教民不敬也；令出而不行者毋罪，行之者有罪，是皆教民不听也；令出而论可与不可者在官，是威下分也；益损者毋罪，则是教民邪途也。如此，则巧佞之人，将以此成私为交；比周之人[3]，将以此阿党取与[4]；贪利之人，将以此收货聚财；懦弱之人，将以此阿贵事富便辟；伐矜之人[5]，将以此买誉成名。故令一出，示民邪途五衢[6]，而求上之毋危，下之毋乱，不可得也。

1 倍：通“背”，违背。

2 则：相当于“而”。恣：放纵，恣肆。

3 比周：拉拢勾结，结党营私。

4 阿党取与：迎合同伙争取同党。与，相与，相好。

5 伐矝：自夸自骄。伐，自夸。

6 衢（qú）：道路。

译文

如果君主昏庸糊涂，法令虽然由上面制定，但议断法令可不可行的权力就落到下面。如果违背君主的法令以独树权威，肆无忌惮地以权谋私，百官哪有不玩忽怠慢的呢？况且，法令虽然由上面制定，但决定其是否可行却取决于下面，这样权威就被下面的人掌控了。权威被下面的人控制，而要期望君主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法令已经发出，而延误法令的人却无罪，这是教唆百姓不尊重法令；法令已经发出，而不执行法令的人无罪，执行的人反而有罪，这都是教唆百姓不服从法令；法令已经发出，而决定法令是否可行的权力落在下面的官员手中，这就是权力下分；增删法令的人无罪，这就是教唆百姓走邪路。像这样，投机奸佞的人将会相互勾结谋取私利；拉帮结派的人就会结交同党排除异己；贪图财利的人就会伺机钻营受贿聚财；懦弱的人就会阿谀权贵奉承上级；骄矜自夸的人就会沽名钓誉浪得虚名。因此法令一经颁布，就等于给百姓指出了五条邪路，却想要君主没有危险，臣下不犯上作乱，那是不可能的。

菽粟不足[1]，末生不禁[2]，民必有饥饿之色，而工以雕文刻镂相稚也[3]，谓之逆[4]。布帛不足，衣服毋度[5]，民必有冻寒之伤，而女以美衣锦绣綦组相稚也[6]，谓之逆。万乘藏兵之国，卒不能野战应敌，社稷必有危亡之患，而士以毋分役相椎也，谓之逆。爵人不论能[7]，禄人不论功，则士无为行制死节，而群臣必通外请谒[8]，取权道[9]，行事便辟，以贵富为荣华以相椎也，谓之逆。

1 菽粟：粮食。菽，豆类。粟，谷类。

2 末生：末业，指奢侈品的生产。

3 稚：骄，夸耀。

4 逆：倒行逆施。

5 毋度：没有限度。

6 綦组：当为“纂组”，有花纹的丝带。

7 爵人：给人爵位。论：按照。

8 谒：请见，进见。

9 取权道：采取道术。

译文

粮食不足，奢侈品的生产却不禁止，百姓必定会面有饥色，而工匠还以雕木镂金相互夸耀，这就叫作倒行逆施。布帛不足，衣服却没有节制，百姓一定会受冻，而妇女们还以美衣锦绣相互夸耀，这就叫作倒行逆施。有万辆兵车兵备充足的大国，士卒却不能战斗应敌，国家一定有危亡的忧患，而武士还以免服兵役相夸耀，这就叫作倒行逆施。不按才能授予官爵，不按功劳授予俸禄，武士就不肯执行命令为国牺牲，而大臣也一定会交结外国、采取权术、趋奉君侧小臣，以升官发财为光荣来互相夸耀，这也叫作倒行逆施。

赏析与点评

《管子》的经济思想以为奢侈品发达会使必需品的供应减少，影响百姓生活。当然，《管子》的作者不可能懂得现代经济学，得知奢侈品与必需品有不同的市场，不会直接竞争，即使生产者转投他业，只要有需求，必定会有新的生产者投入。古人常把奢侈与品德挂钩，视之为不当的行为，并加以反对。如此，则大大压抑了消费，使商品经济迟迟未能发展起来。

朝有经臣[1]，国有经俗，民有经产。何谓朝之经臣？察身能而受官，不诬于上[2]；谨于法令以治，不阿党；竭能尽力而不尚得，犯难离患而不辞死[3]；受禄不过其功，服位不侈其能，不以毋实虚受者，朝之经臣也。何谓国之经俗？所好恶不违于上，所贵贱不逆于令；毋上拂之事[4]，毋下比之说[5]，毋侈泰之养[6]，毋逾等之服；谨于乡里之行，而不逆于本朝之事者，国之经俗也。何谓民之经产？畜长树艺[7]，务时殖谷，力农垦草，禁止末事者，民之经产也。故曰：朝不贵经臣，则便辟得进，毋功虚取；奸邪得行，毋能上通。国不服经俗，则臣下不顺，而上令难行。民不务经产，则仓廪空虚，财用不足。便辟得进，毋功虚取，奸邪得行，毋能上通，则大臣不和。臣下不顺，上令难行，则应难不捷。仓廪空虚，财用不足，则国毋以固守。三者见一焉，则敌国制之矣。

1 经：稳固，稳定。

2 诬：欺瞒。

3 离：通“罹”，遭罪。

4 拂：违背。

5 比：勾结。

6 侈泰：奢侈。养：奉养。

7 畜长：饲养牲畜。

译文

朝廷要有“经臣”，国家要有“经俗”，人民要有“经产”。什么叫作朝廷的“经臣”呢？察明自身的才能接受官职，不欺骗君主；严格按照法律治理国家，不结党营私；竭尽能力办事而不追求私利，遇到国家患难而赴汤蹈火；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功劳，接受官位不超过自己的才能，不平白领受禄赏的，就是朝廷的经臣。什么叫作国家的“经俗”呢？百姓的喜好和厌恶不违背君主的标准，重视和轻视的事情不违背法令的规定；不做与君主意见相反的事，不发表结党营私的言论，不过奢侈糜烂的生活，不穿超越等级的服饰；谨慎地在乡里行事，不违背本朝政事，就是国家的经俗。什么叫作人民的“经产”呢？饲养牲畜，搞好种植，注意农时，增产粮食，努力耕作，开垦荒地，而禁止奢侈品的生产，就是人民的经产。所以说，朝廷如果不重视经臣，就会使宠佞之人晋升提拔，无功之人获得官禄，奸邪之人横行霸道，无能之人进入朝廷。国家如果不推行经俗，臣下就不会服从君主，朝廷的法令就难以施行。百姓如果不注重经产，粮仓就会空虚，财用就会不足。宠佞之人晋升提拔，无功之人获得官禄，奸邪之人横行霸道，无能之人混入朝廷，这就会造成大臣间的不和。臣下就不会服从君主，朝廷的法令难以施行，国家就不能迅速应对危难。粮仓空虚，财用不足，国家就没有实力坚守。如果三种情况出现了一种，国家就将被敌国控制了。

故国不虚重，兵不虚胜，民不虚用，令不虚行。凡国之重也，必待兵之胜也，而国乃重。凡兵之胜也，必待民之用也，而兵乃胜；凡民之用也，必待令之行也，而民乃用。凡令之行也，必待近者之胜也[1]，而令乃行。故禁不胜于亲贵，罚不行于便辟，法禁不诛于严重，而害于疏远，庆赏不施于卑贱二三[2]，而求令之必行，不可得也。能不通于官，受禄赏不当于功，号令逆于民心，动静诡于时变[3]，有功不必赏，有罪不必诛，令焉不必行，禁焉不必止，在上位无以使下，而求民之必用，不可得也。将帅不严威，民心不专一，陈士不死制[4]，卒士不轻敌，而求兵之必胜，不可得也。内守不能完，外攻不能服，野战不能制敌，侵伐不能威四邻，而求国之重，不可得也。德不加于弱小，威不信于强大[5]，征伐不能服天下，而求霸诸侯，不可得也。威有与两立[6]，兵有与分争，德不能怀远国[7]，令不能一诸侯，而求王天下，不可得也。

1 胜：克制，制服。

2 二三：宋本无“二三”两字。

3 诡：违反，背离。

4 陈：通“阵”，阵地。制：指君令。

5 信：通“伸”，伸展，延伸。

6 两立：并立。

7 怀：怀柔，安抚。

译文

所以，国家不是凭空强大起来的，军队不是凭空就能打胜仗的，百姓不是凭空接受役使的，法令不是凭空就能施行的。大凡国家能够强大，一定要依靠军队战胜敌人，这样国家才能强大。大凡军队打胜仗，一定要依靠百姓接受役使，这样军队才能打胜仗。大凡百姓服从役使，一定要依靠法令得以贯彻，这样百姓才能服从役使。大凡法令得以贯彻，一定要依靠君主亲近的人首先遵守，这样法令才能贯彻。所以，禁令不能限制亲信和权贵，刑罚不能施加于君主宠幸的人，法令不能惩罚罪大恶极的人，反而加害于关系疏远而又无辜的人，奖赏不能给予身份低微的人，这样，还指望法令一定贯彻下去，是办不到的。才能与官职不相符，所受的禄赏超过了功劳，所发号令违背民心，言行举止与世风背离，有功劳不一定得到奖赏，有罪过不一定受到惩罚，有命令不一定能施行，有禁令不一定能制止，上级不能指挥下级，这样还指望百姓一定服从役使，是办不到的。将帅没有威严，民心不能专一，临阵的将士不肯死于军令，士卒不能傲视敌人，还指望军队一定能打胜仗，是办不到的。内部防守不能坚固完善，外部进攻不能征服对方，在外交战不能克制敌军，讨伐诸侯不能威震四邻，还指望国家强大，是办不到的。德惠没有施加于弱小的国家，威望不能取信于强大的国家，征伐不能制服天下，还指望称霸诸侯，是办不到的。论国威，有和自己并立的；论军事，有和自己抗争的；德惠不能安抚远方的国家，号令不能统一众多的诸侯，还指望征服天下，是办不到的。

地大国富，人众兵强，此霸王之本也，然而与危亡为邻矣。天道之数[1]，人心之变。天道之数，至则反[2]，盛则衰。人心之变，有余则骄[3]，骄则缓怠。夫骄者，骄诸侯，骄诸侯者[4]，诸侯失于外；缓怠者，民乱于内。诸侯失于外，民乱于内，天道也。此危亡之时也。若夫地虽大，而不并兼，不攘夺；人虽众，不缓怠，不傲下；国虽富，不侈泰，不纵欲；兵虽强，不轻侮诸侯，动众用兵必为天下政理[5]，此正天下之本而霸王之主也。

1 数：术，法则。

2 至：极，顶点。

3 有余：盈余，富足。

4 骄诸侯者：疑为衍文。

5 理：当为“治”。

译文

土地辽阔，国家富足，人口众多，兵力强盛，这自然是称霸称王的根本。然而，也就与危亡接近了。这就是天道的规律和人心变化的规律。就天道的规律来说，事物发展到尽头则走向反面，发展到极盛则走向衰落；就人心变化的规律来说，富有了就会骄傲，骄傲了就会松懈怠惰。“骄傲”，指对诸侯国骄傲。对诸侯国骄傲，对外就失去了诸侯国的支持；而松懈怠惰的结果，又将在国内造成百姓的叛乱。对外失去诸侯，对内百姓叛乱，这正是天道的体现，也正是走到危亡的时刻了。国土虽然广大但不进行兼并掠夺，人口虽然众多但不松懈怠慢、傲视臣民，国家虽然富足但不奢侈纵欲，兵力虽然强盛但不轻侮诸侯，即使有军事行动也都是为了把天下的政事处理好，这才是匡正天下的根本，成就王霸之业的基础。

赏析与点评

本段把国家治乱提升到哲学层次讨论，明白一切也有周期，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此乃天数使然。尤其是想千秋万代的君主，历史已证明必定会无功而还。但本章作者没有因此而气馁，反而提出自强不息，活在当下，戒急用忍去争取民心，因只有得民心者，才可得天下。

凡先王治国之器三，攻而毁之者六。明王能胜其攻[1]，故不益于三者，而自有国、正天下。乱王不能胜其攻，故亦不损于三者，而自有天下而亡。三器者何也？曰：号令也，斧钺也[2]，禄赏也。六攻者何也？曰：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3]。三器之用何也？曰：非号令毋以使下，非斧钺毋以威众，非禄赏毋以劝民。六攻之败何也[4]？曰：虽不听，而可以得存者；虽犯禁，而可以得免者；虽毋功，而可以得富者。凡国有不听而可以得存者，则号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则斧钺不足以威众；有毋功而可以得富者，则禄赏不足以劝民。号令不足以使下，斧钺不足以威众，禄赏不足以劝民，若此，则民毋为自用[5]。民毋为自用，则战不胜；战不胜，而守不固；守不固，则敌国制之矣。然则先王将若之何？曰：不为六者变更于号令，不为六者疑错[6]于斧钺，不为六者益损于禄赏。若此，则远近一心；远近一心，则众寡同力，众寡同力，则战可以必胜，而守可以必固。非以并兼攘夺也[7]，以为天下政治也，此正天下之道也。

1 胜其攻：即克服上述六方面的破坏。

2 斧钺（yuè）：刑器，这里指刑罚。

3 玩好：玩赏的东西。

4 败：败坏、破坏。

5 自：自身，指君主自身。

6 疑错：疑，指犹豫；错，指停止。

7 并兼攘夺：指吞并和掠夺别国。

译文

先代君王治理天下的工具有三个，被攻伐而以至于毁灭的因素有六种。英明的君主能够克服这六个方面，所以治国的工具虽然不超过三个，却能够保有国家并匡正天下。昏庸的君主不能克服这六个方面，所以治国的工具虽然不少于三个，却虽拥有天下而终于灭亡。三种治国工具是什么？即号令、刑罚、禄赏。六种破坏因素是什么？即亲戚、权贵、财货、美色、奸佞之臣和玩赏之物。三种工具的作用是什么？回答是：不用号令就不能役使臣下，不用刑罚就不能威慑众人，不用禄赏就无法勉励百姓。六种破坏因素的损害是什么？是：虽然不听从号令，却可以平安无事；虽然触犯禁律，却可以得到赦免；虽然没有功绩，却可以获得富贵。凡是国家有不听从命令就可以平安无事的，号令就不能役使臣民；有触犯禁律却得到赦免的，刑罚就不能慑服众人；有没有功劳都可以获得富贵的，禄赏就不能勉励百姓。号令不能役使臣民，刑罚不能慑服众人，禄赏不能鼓励百姓，这样的话，百姓就不肯为君主尽力了。百姓不肯为君主尽力，攻战就不能取胜；攻战不能取胜，守卫就不坚固；守卫不坚固，那么敌国就能制服他了。那么，先代君主是怎么办的呢？那是：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改变号令，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怀疑或废置刑罚，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增减禄赏。这样做，国家就能够不分亲疏而团结一心，不论寡众而同心协力，每战必胜、防守必固。这些并不是为了侵吞和掠夺别国，而是为了把天下的政事治理好，这就是匡正天下的原则。

法法第十六

本篇导读

法法，即以法执法。本篇论述了法令的极端重要性，认为君主不仅要以身作则带头守法，还要坚决严格地执行法令，公正无私，才能保持法令的严肃性；还分析了君主驾驭臣民的策略以及如何维护自己所掌握的权势。篇章最后，作者提出鲜明的主张认为“社稷戚于亲”、“令尊于君”、“威贵于宝”、“法爱于民”，这几点是君主有效治理国家的真正法宝。本篇内容丰富，法家色彩极为浓厚，体现出战国法家思想的核心内容。

不法法[1]，则事毋常[2]；法不法，则令不行。令而不行，则令不法也[3]；法而不行，则修令者不审也；审而不行，则赏罚轻也；重而不行[4]，则赏罚不信也；信而不行，则不以身先之也[5]。故曰：禁胜于身[6]，则令行于民矣。

1 法法：依法办事。

2 常：常规。

3 不法：没有形成法。

4 重：赏罚重。

5 以身先之：以身作则。

6 禁胜于身：禁令能够约束自己，即统治者率先服从法令，以身作则。

译文

不依照法令办事，国事就没有常规；法令不能严格执行，政令就无法实施。有令不行，是因为没有形成法令；有法不依，是因为法令的制定不够慎重；法令慎重制定了还得不到执行，是因为赏罚太轻；赏罚重了还得不到执行，是因为赏罚还不信实；赏罚信实了还得不到执行，是因为君主没有以身作则。所以说：禁令能够约束君主自身，那么政令就能在民众间施行了。

赏析与点评

《孟子》一书说：“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此乃至理名言，故本段要求为君者以身作则，是要避免《韩非子》说“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的悲剧。今天，美国有呼声要求管制枪械，但总统却不时狩猎，又如何服众？否则“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后汉书•马援列传》）的故事永远也不新鲜。

闻贤而不举，殆[1]；闻善而不索[2]，殆；见能而不使，殆；亲人而不固[3]，殆；同谋而离[4]，殆；危人而不能[5]，殆；废人而复起[6]，殆；可而不为，殆；足而不施，殆；几而不密[7]，殆。人主不周密，则正言直行之士危；正言直行之士危，则人主孤而毋内[8]；人主孤而毋内，则人臣党而成群。使人主孤而毋内、人臣党而成群者，此非人臣之罪也，人主之过也。

1 殆：危险，失败。

2 索：搜寻，寻找，指有了善就应寻找以表彰。

3 亲人：亲信于人。

4 离：背离，不团结。

5 危人而不能：想危害人却办不到。

6 起：起用，任用。

7 几：同“机”，机要。

8 内：亲近，亲信。

译文

知道贤能却不举荐，危险；听到好事却不搜寻以表彰，危险；发现能人而不任用，危险；亲信于人而不坚定，危险；共同谋事却要背弃，危险；想害人却办不到，危险；已废黜的人再起用，危险；可以做到却不去做，危险；机要而不能保密，危险。君主行事不周到审慎，言行正直的人就有危险；言行正直的人有危险，君主就会孤立无援；君主孤立无援，臣下就会结党成群。如果君主孤立无援、臣下结党成群的情形出现，这不是臣下的罪过，而是君主自身的罪过。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出师表》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这道理浅显，但常人易于犯错，常亲小人，是因为诱惑太多，道德太弱。如今，香港学制废除范文赏析考核，使学生不识古人，不能见贤思齐，惟读古圣贤之书，潜移默化，却不知这是最佳的国民教育。

民毋重罪，过不大也；民毋大过，上毋赦也。上赦小过，则民多重罪，积之所生也。故曰赦出则民不敬[1]，惠行则过日益。惠赦加于民[2]，而囹圄虽实，杀戮虽繁，奸不胜矣[3]。故曰：邪莫如蚤禁之[4]。赦过遗善，则民不励。有过不赦，有善不遗，励民之道，于此乎用之矣。故曰明君者，事断者也。

1 敬：通“儆”，使人警醒、畏惧。

2 惠赦：恩惠和赦免。

3 奸不胜：邪恶不能禁止。

4 蚤：通“早”。

译文

不对百姓处以重罪，是因为他们过失不大；百姓没有大过，是因为君主严刑不赦。君主赦免小过，那么百姓就会增加重罪，这是日积月累造成的。所以说，赦免的命令颁布了，百姓就不再畏惧；恩惠太多，过失就会日益增加。如果对百姓广施恩惠大行赦免，那么即使监狱人满，杀戮繁多，奸邪也难以制止。所以说，不如尽早禁止奸邪。赦免罪过，遗忘善行，百姓就得不到勉励；有罪过不赦免，有善行不遗忘，这才是勉励百姓的办法。所以说英明的君主是掌握裁决之权的人。

君有三欲于民，三欲不节，则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求而不得，则威日损；禁而不止，则刑罚侮；令而不行，则下凌上。故未有能多求而多得者也，未有能多禁而多止者也，未有能多令而多行者也。故曰：上苛则下不听[1]，下不听而强以刑罚，则为人上者众谋矣[2]。为人上而众谋之，虽欲毋危，不可得也。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法已错又移之[3]。如是，则庆赏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故曰：上无固植[4]，下有疑心。国无常经[5]，民力不竭，数也。

1 苛：苛刻。

2 众谋：被众人图谋。

3 错：通“措”。

4 固植：恒心。

5 常经：常规常法。

译文

君主对百姓有三种要求，如果不加以节制，君主就危险了。这三种要求是什么呢？一是索取，二是禁令，三是命令。要索取就一定想要得到，有禁令就一定希望阻止，下命令就一定希望施行。索取太多，得到的反而很少；禁令太多，制止的反而很少；命令太多，执行的反而很少。索取而不能得到，权威就日益减损；有禁令而不能制止，刑罚就会被轻视；下命令而得不到实施，臣下就会欺凌君上。所以从来没有索取越多而得到越多的事，从来没有禁令越多而制止越多的事，从来没有命令越多而执行越多的事。所以说，君主过于苛刻，臣下就不服从；臣下不服从，而用刑罚强制服从，君主就会被众人图谋暗算。一旦被众人图谋暗算，想要没有危险也就不可能了。政令已经颁布却又改变，礼仪已经施行却又废止，度量已经制定却又变换，刑法已经设立却又更改。像这样反复无常，即使赏赐众多，百姓也不会得到勉励；即使杀戮频繁，百姓也不会畏惧。所以说，君主没有恒心，臣下就有疑心。国家没有常法，百姓就不肯竭尽全力，这是普遍的规律。

明君在上位，民毋敢立私议自贵者[1]，国毋怪严[2]，毋杂俗，毋异礼，士毋私议。倨傲易令[3]，错仪画制[4]，作议者尽诛[5]。故强者折，锐者挫，坚者破。引之以绳墨，绳之以诛僇[6]，故万民之心皆服而从上，推之而往，引之而来。彼下有立其私议自贵，分争而退者，则令自此不行矣。故曰：私议立则主道卑矣。况主倨傲易令[7]，错仪画制，变易风俗，诡服殊说犹立[8]。上不行君令，下不合于乡里，变更自为[9]，易国之成俗者，命之曰不牧之民。不牧之民，绳之外也[10]，绳之外诛。使贤者食于能，斗士食于功。贤者食于能，则上尊而民从；斗士食于功，则卒轻患而傲敌。上尊而民从，卒轻患而傲敌。二者设于国[11]，则天下治而主安矣。

1 私议：私立异说。自贵：抬高自己。

2 怪严：怪诞。

3 倨：傲慢。

4 错：通“措”。画：谋划，筹划。

5 作议：立私议。

6 僇：通“戮”，杀。

7 主：据郭沫若说当为“夫”。

8 诡服殊说：奇异的服饰和奇怪的言论。

9 变更自为：擅自变换更改。

10 绳：绳墨，准则。此指法度。

11 设：完备。

译文

英明的君主处在高位，百姓自然不敢有私立异说而妄自尊大的，国家就没有荒诞的事情、杂乱的风俗、怪异的礼节，士人也不敢私立异说。傲慢不恭、改变法令、擅设规章、制造异说的人全都加以诛罚，那么，就会使强硬不阿的人屈服，使锐气难当的人受挫折，使顽固不化的人被攻破。用法度来引导，用杀戮来管制，因而，万民之心都会服从君上，挥之即去，召之即来。如果，下面有私立异说，妄自尊大，与人纷争而逃避责任的，君令就再也无法实行。所以说，宣扬擅立私论，君主的威信就会降低，何况还有傲慢狂妄、改变法令、擅设规章、更改风俗、诡异服装、奇谈怪论的存在呢？那种对上不执行君令，对下不合乎乡规，更立法令自以为是，改变国家既成风俗的，叫作“不服从治理的人”。不服从治理的人，逍遥于法令之外。法令以外的人，应当死罪无赦。应当让贤能的人靠能力谋生，让勇敢的人靠战功谋生。贤能的人靠能力谋生，那么君主会被尊崇而百姓顺从；勇敢的人靠战功谋生，那么士卒不怕患难而蔑视敌人。君主被尊崇而百姓顺从，士卒不怕患难而蔑视敌人，这两者树立于国内，那么天下就会太平，君主就无忧了。

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祸。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福。故赦者，奔马之委辔[1]；毋赦者，痤雎之矿石也[2]。爵不尊、禄不重者，不与图难犯危[3]，以其道为未可以求之也[4]。是故先王制轩冕所以著贵贱，不求其美；设爵禄所以守其服[5]，不求其观也。使君子食于道[6]，小人食于力。君子食于道，则上尊而民顺；小人食于力，则财厚而养足。上尊而民顺，财厚而养足，四者备体，则胥足上尊时而王不难矣[7]。文有三侑[8]，武毋一赦。惠者，多赦者也，先易而后难，久而不胜其祸：法者，先难而后易，久而不胜其福。故惠者，民之仇雠也[9]；法者，民之父母也。太上以制制度[10]，其次失而能追之[11]，虽有过，亦不甚矣。

1 委：丢弃。辔：马缰绳。

2 痤雎（cuó jū）：痈疮。雎，通“疽”。矿石：当作“砭石”，古代用于治疗痈疮的尖石或石片。

3 图：谋划，对付。犯：赴。

4 以其道为：按照他的办法去做。

5 服：服用，指车马、衣服、器用等享受的待遇。

6 食于道：靠才能吃饭。道，治国之道。

7 胥：等待。足上尊：据王念孙云，此三字因上文而衍。

8 侑：通“宥”，宽恕。

9 仇雠：仇敌。

10 太上：最上。以制制度：用法制来控制衡量人们的行为。

11 追：补救。

译文

大凡施行赦免，都只是利小而弊大的事，久而久之就祸害无穷。不施行赦免，是弊小而利大的事，久而久之就好处无穷。所以，施行赦免，正如马奔跑时丢弃缰绳；不施行赦免，正如患痤疮时使用砭石。爵位不尊，俸禄不重，没有人与他共赴危难，这是因为按照他的办法去做得不到爵位和俸禄。因此，先王制定车马服饰，是用来区别贵贱的等级，不是追求华美；设置爵位俸禄的差别，是用来保持等级的制度，不是追求排场。要使官吏靠治国之道来谋生，百姓靠出力劳动谋生。官吏靠治国之道谋生，那么君主就被尊崇，百姓就会顺从；百姓靠出力劳动谋生，国家财用就丰厚，给养就充足。君主尊崇，百姓顺从，财物丰厚，给养充足，这四个条件具备，那么等待时机成就王业就不难了。对文官可以宽恕三次，对武将一次也不能赦免。恩惠就是多赦免，开始施行起来时容易而后就困难，长久施行就会祸害无穷。执行法制开始时很艰难而后就容易，长久坚持会好处无穷。所以恩惠实际上是百姓的仇敌，法制是百姓的父母。最好的办法是用法制来控制衡量人们的行为，其次才是出现过错进行补救，虽有过错，也不至于十分严重。

明君制宗庙，足以设宾祀[1]，不求其美；为宫室台榭[2]，足以避燥湿寒暑，不求其大；为雕文刻镂[3]，足以辨贵贱，不求其观[4]。故农夫不失其时[5]，百工不失其功，商无废利，民无游日[6]，财无砥[7]。故曰：俭其道乎！

1 宾：通“傧”，敬。设宾祀：举行祭祀活动。

2 为：建造。

3 雕文刻镂：描绘的花纹及雕刻的图案。

4 观：美观。

5 时：农时。

6 游：游荡。游日：游手好闲的日子。

7 砥：通“底滞”，堵塞，不流通。

译文

英明的君主修建宗庙，能举行祭祀活动就行了，不追求其美观；修筑宫室台榭，能避燥湿寒暑就行了，不追求其高大；雕饰花纹，刻木镂金，能分辨贵贱等级就行了，不追求其华丽。这样，农夫不耽误农时，工匠能保证功效，商人没有失利的，百姓没有游荡的时间，财货也没有积压的。所以说：节俭才是治国之道！

赏析与点评

《管子》如诸子一般，提倡节俭，此亦为二千年来的一大传统。宋儒司马光在《训俭示康》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司马光不但把节俭视为经济问题，更视之为道德问题。反之，奢侈则是不合道德，有违世俗礼教。他又说：“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而明君则要量入为出以及“躬修节俭，思安百姓。”（《汉书•食货志》）近年的欧债危机正是过度消费的祸端，此是古今中西文化的一大差异。

令未布而民或为之，而赏从之，则是上妄予也[1]。上妄予，则功臣怨；功臣怨，而愚民操事于妄作[2]；愚民操事于妄作，则大乱之本也。令未布而罚及之[3]，则是上妄诛也。上妄诛，则民轻生；民轻生，则暴人兴、曹党起而乱贼作矣[4]。令已布而赏不从，则是使民不劝勉、不行制、不死节。民不劝勉、不行制、不死节，则战不胜而守不固；战不胜而守不固，则国不安矣。令已布而罚不及，则是教民不听。民不听，则强者立；强者立，则主位危矣。故曰：宪律制度必法道[5]，号令必著明，赏罚必信密[6]，此正民之经也[7]。

1 妄予：乱施奖赏。

2 操事：从事。

3 及之：进行惩罚。

4 曹：群，众。

5 宪：法令。法：效法。法道：符合治国之道。

6 密：据王念孙云，当作“必”，必行。

7 经：常规，常道。

译文

法令还没有颁布，百姓中有人偶然做到了，便进行奖赏，那便是君主乱施奖赏。君主乱施奖赏，功臣就会抱怨；功臣抱怨，愚顽的人就会胡作非为；胡作非为，便是发生动乱的祸根。法令还没有颁布，就先进行惩罚，那便是君主乱施刑罚。君主乱施刑罚，百姓就会轻生而不怕死；百姓轻生不怕死，残暴的人就会兴起，就会朋党林立、犯上作乱了。法令已经颁布而不能依法行赏，这就使百姓不能受到鼓励，不肯执行军令，不肯为国死节。百姓不能受到鼓励，不肯执行军令，不肯为国死节，那么征战就不能胜利，守卫就不能坚固。征战不能胜利，守卫不能坚固，国家就不能安全了。法令已经公布，而不能依法行罚，这就使百姓不服从法令。百姓不服从法令，强暴的人就会起来造反；强暴的人起来造反，君主的地位就危险了。所以说：法律制度一定要合于治国之道，号令一定要严明，赏罚一定要坚决如实地执行，这都是规正百姓的准则。

凡大国之君尊，小国之君卑。大国之君所以尊者，何也？曰：为之用者众也。小国之君所以卑者，何也？曰：为之用者寡也。然则为之用者众则尊，为之用者寡则卑，则人主安能不欲民之众为己用也？使民众为己用，奈何？曰：法立令行，则民之用者众矣；法不立，令不行，则民之用者寡矣。故法之所立、令之所行者多，而所废者寡，则民不诽议[1]；民不诽议，则听从矣。法之所立，令之所行，与其所废者钧[2]，则国毋常经；国毋常经，则民妄行矣。法之所立、令之所行者寡，而所废者多，则民不听；民不听，则暴人起而奸邪作矣。

1 诽议：诽谤议论。

2 钧：通“均”，均等，相等。

译文

凡是大国的君主地位都尊贵，小国的君主地位都卑微。大国君主为什么地位尊贵呢？因为被他所用的人多。小国的君主地位何以卑微呢？因为被他所用的人少。既然如此，被他所用的人多就尊贵，所用的人少就卑微，那么君主怎能不希望众多的人为自己所用呢？怎么使百姓多为己用？回答是：制定法律，执行法令，为其所用的人就多；不制定法律，不执行法令，为其所用的人就少。所以，制定的法律和执行的命令多，而被废弃的少，百姓就不会非议朝政，百姓不非议朝政就能听从命令了。制定的法律和执行的命令，与背弃的法令相等，国家就没有正常的法律，国家没有正常的法律，百姓就会胡作非为。制定的法律和执行的命令少，而被废弃的多，百姓就不肯服从，百姓不服从法令，强暴的人就要起来造反，奸邪之辈就要作乱了。

计上之所以爱民者[1]，为用之爱之也。为爱民之故，不难毁法亏令[2]，则是失所谓爱民矣。夫以爱民用民，则民之不用明矣。夫至用民者[3]，杀之危之，劳之苦之，饥之渴之；用民者将致之此极也，而民毋可与虑害己者，明王在上，道法行于国，民皆舍所好而行所恶。故善用民者，轩冕不下拟[4]，而斧钺不上因[5]。如是，则贤者劝而暴人止。贤者劝而暴人止，则功名立其后矣。蹈白刃[6]，受矢石[7]，入水火[8]，以听上令；上令尽行，禁尽止。引而使之，民不敢转其力；推而战之，民不敢爱其死。不敢转其力，然后有功；不敢爱其死，然后无敌。进无敌，退有功，是以三军之众皆得保其首领[9]，父母妻子完安于内[10]。故民未尝可与虑始[11]，而可与乐成功[12]。是故仁者、知者、有道者，不与大虑始[13]。

1 计：衡量，考虑。

2 难：以……为难事。亏：减损。

3 至用民者：最善于使用百姓的人。

4 轩冕：车服，指赏赐。拟：考虑给予。

5 斧钺：指刑罚。因：就，及。

6 蹈白刃：踩利刃。

7 受矢石：冒着箭石。

8 入水火：赴汤蹈火。

9 首领：脑袋。

10 完安：完好安稳。

11 虑始：考虑开始，指创业。

12 乐：享受。

13 大：当作“人”，百姓。

译文

考察君主爱民的原因，是为了役使他们才爱护他们的。因为爱民的缘故，而不惜毁坏法度，削减命令，那就失去爱民的意义了。单用爱民的方式役使人民，那人民也不会为其所用，这是显而易见的。善于用民的人，要能对他们施以刑罚、置以危急、劳其身体、苦其心志，让他们尝到饥渴的滋味。用民者可以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而不能让他们感觉到这是对他们的伤害。英明的君主在上执政，道德和法令在全国通行，人民都能舍弃爱干的私事而做不爱干的公务。所以，善于用民的人，不会随意赏赐车服，不会轻易施加刑罚。这样，贤人才能得到勉励，恶人才能得到制止。贤人被勉励恶人被制止，而后君主便能功成名就了。人们能脚踏利刃、冒着箭石、赴汤蹈火，服从君主的命令。君主有令都执行，有禁都制止，召来就使用他们，百姓不敢转移力量；送去战争，百姓不敢吝惜生命。不敢转移力量，然后可以立功；不敢吝惜生命，然后可以无敌。前进无敌，后退有功，于是三军的战士都能够保住他们的性命，使父母妻子都能在国内完好安稳。所以，同百姓是不能谋划事业的创始的，而可以同他享受事业的成功。因此，仁慈的、明智的、有道的君主，都不与百姓谋划事业的开始。

国无以小与不幸而削亡者，必主与大臣之德行失于身也，官职、法制、政教失于国也，诸侯之谋虑失于外也，故地削而国危矣。国无以大与幸而有功名者，必主与大臣之德行得于身也。官职、法制、政教得于国也，诸侯之谋虑得于外也。然后功立而名成。然则国何可无道？人何可无求？得道而导之，得贤而使之，将有所大期于兴利除害。期于兴利除害莫急于身，而君独甚。伤也，必先令之失。人主失令而蔽[1]，已蔽而劫[2]，已劫而弑[3]。

1 蔽：蒙蔽。

2 劫：威胁。

3 弑：杀，古代臣杀君、子杀父母称弑。

译文

国家从来没有因为小和不幸而削弱危亡的，一定是因为君主和大臣自身失德，国内的官职、法制、政教有失误，对诸侯国的外交政策有失误，所以土地被削减甚至国家危亡。国家也没有因为大和侥幸而成功立名的，一定是因为君主和大臣自身有德，国内官职、法制、政教有成就，对诸侯国的外交政策有成就，然后功业立且名望成。既然如此，治国怎么可以没有正道？用人怎么可以不用贤人？得正道而引导之，得贤才而使用之，这对于国家兴利除害是大有希望的。希望兴利除害，没有比以身作则更急需的了，而国君尤为重要。如果兴利除害受到损害，那一定首先是法令有错误。君主因法令错误而受到蒙蔽，因受到蒙蔽而受到威胁劫持，因受到劫持而被杀。

赏析与点评

国家实力从不是按国土的大小而定，而是由主事者的德行以及国民素质而决定。今天，不丹是全球幸福指数最高之国家，也是各地游客心驰神往的旅游地，甚至是移民天堂，正因该国民风纯朴，政治清明。反观国大而德鄙者，国民千方百计想移居他国，此早在二千年前的《管子》也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凡人君之所以为君者，势也。故人君失势，则臣制之矣。势在下，则君制于臣矣；势在上，则臣制于君矣。故君臣之易位，势在下也。在臣期年，臣虽不忠，君不能夺也；在子期年，子虽不孝，父不能服也。故《春秋》之记，臣有弑其君、子有弑其父者矣。故曰：堂上远于百里[1]，堂下远于千里，门庭远于万里[2]。今步者一日[3]，百里之情通矣；堂上有事，十日而君不闻，此所谓远于百里也。步者十日，千里之情通矣；堂下有事，一月而君不闻，此所谓远于千里也。步者百日，万里之情通矣，门庭有事，期年而君不闻，此所谓远于万里也。故请入而不出谓之灭[4]，出而不入谓之绝，入而不至谓之侵，出而道止谓之壅[5]。灭绝侵壅之君者，非杜其门而守其户也，为政之有所不行也。故曰：令重于宝，社稷先于亲戚[6]，法重于民，威权贵于爵禄。故不为重宝轻号令，不为亲戚后社稷，不为爱民枉法律，不为爵禄分威权。故曰：势非所以予人也。

1 堂：指朝廷。

2 门庭：指宫廷。

3 步者一日：步行者走一天。

4 请：通“情”。

5 道止：半路停止。

6 亲戚：古代指父母兄弟等。

译文

大凡君主之所以能成为君主，是因为他有权势。所以，君主失去权势，臣下就能控制他了。权势在下面，君主就被臣下所控制；权势在上面，臣下就由君主控制。所以，君臣的地位颠倒，是因为君主的权势下落。大臣得势一整年，臣下即使不忠，君主也不能剥夺他的权力；儿子得势一整年，儿子即使不孝，父亲也不能制服他。因此《春秋》记载了臣杀君、子杀父的事情。所以说：殿堂上可以比百里还远，殿堂下可以比千里还远，宫廷可以比万里还远。现在步行一天，方圆百里的情况就全了解了，可是殿堂上发生的事情，十天之内君主都不会知道，这就是所谓“比百里还远”；步行十天，方圆千里的情况就全了解了，可是殿堂下发生的事情，一个月内君主都不会知道，这就是所谓“比千里还远”；步行百天，方圆万里的情况就可以全了解了，可是宫廷里发生的事情，一年之内君主都不会知道，这就是所谓“比万里还远”。所以，事情报入朝廷而政令不能出来称为灭，政令出来而执行情况不能报入朝廷称为绝，事情报入朝廷而不能到君主手中称为侵，政令出来而在半路被堵塞称为壅。有灭、绝、侵、壅现象的国君，并不是因为有人堵塞了他的门，封锁了他的家，而是因为政令不能推进的缘故。所以说：政令比宝物重要，国家政权要放在亲戚的前面，法制比百姓重要，权势比爵禄珍贵。所以不能为了看重宝物而看轻号令，不能为了亲戚而把国家放在后面，不能为了爱民而歪曲法律，不能为了爵禄而分散权势。所以说：权势是不能给予他人的。

政者，正也。正也者，所以正定万物之命也。是故圣人精德立中以生正，明正以治国。故正者，所以止过而逮不及也[1]。过与不及也，皆非正也；非正，则伤国一也。勇而不义伤兵，仁而不法伤正[2]。故军之败也，生于不义；法之侵也，生于不正。故言有辨而非务者[3]，行有难而非善者。故言必中务，不苟为辩；行必思善，不苟为难。

1 逮：及，到。

2 仁而不法伤正：当为“仁而不正伤法”。

3 辨：通“辩”。

译文

政，就是“正”。所谓正，是用来公正地确定万物的命运。因此，圣人总是修养德行并通过中庸标准来培养公正，明确公正的态度来治理国家。所以正是用来禁止过分和补充不足的。过分与不足，都不是公正的，不公正有害治国是一样的。

勇敢而不合乎正义有害军队，仁慈而不合乎公正有害法度。所以军队的失败，在于不合乎正义，法度的破坏在于不合乎公正。言论有雄辩而不务实际的，行为是谨慎而没有实效的。所以，言论一定要中正务实，不苟且于雄辩；行动一定要考虑实效，而不苟且于谨慎。

规矩者，方圜之正也[1]。虽有巧目利手，不如拙规矩之正方圜也[2]。故巧者能生规矩，不能废规矩而正方圜。虽圣人能生法，不能废法而治国。故虽有明智高行，倍法而治[3]，是废规矩而正方圜也。

1 圜：同“圆”。

2 拙：笨拙。引申为粗糙、原始。

3 倍：通“背”。背离，离弃。

译文

规矩，是用来矫正方圆的。人即使有灵巧的双眼和利索的双手，也不如粗笨的规矩能矫正方圆。所以，能工巧匠能制造规矩，但不能废弃规矩来矫正方圆。圣人能制定法度，但不能废弃法度来治理国家。所以，虽有智力非凡、德行高尚的君主，如果违背法度治国，就等于废除规矩来矫正方圆一样。

一曰[1]：凡人君之德行威严，非独能尽贤于人也[2]；曰人君也，故从而贵之，不敢论其德行之高卑有故。为其杀生，急于司命也[3]；富人贫人，使人相畜也；贵人贱人，使人相臣也。人主操此六者以畜其臣[4]，人臣亦望此六者以事其君，君臣之会，六者谓之谋[5]。六者在臣期年，臣不忠，君不能夺；在子期年，子不孝，父不能夺。故《春秋》之记，臣有弑其君，子有弑其父者，得此六者，而君父不智也[6]。六者在臣，则主蔽矣；主蔽者，失其令也。故曰：令入而不出谓之蔽，令出而不入谓之壅，令出而不行谓之牵[7]，令入而不至谓之瑕[8]。牵瑕蔽壅之事君者[9]，非敢杜其门而守其户也，为令之有所不行也。此其所以然者，由贤人不至而忠臣不用也。故人主不可以不慎其令[10]。令者，人主之大宝也。

1 一曰：另一种说法，另一种记载，是编书者之辞。

2 独：特别。尽：全，都。

3 司命：主管生死的神。

4 操：持，拿。六者：指生、死、贫、富、贵、贱。

5 谓：通“为”。谋：通“媒”。

6 智：通“知”。

7 牵：牵累，被左右所牵制。

8 瑕：通“格”，捍格，阻碍。

9 事：当为衍字。

10 慎其令：慎重地对待法令。

译文

有一种说法：君主的威严，不是因为他的德行比别人特别好，而因为他是君主，因而人们尊崇他，并不敢评论他德行的高低。因为君主掌握着生杀大权，比掌管命运之神还厉害；他还掌管着贫富大权，能使人相互蓄养；他还掌握着贵贱大权，能使人相互服从。君主掌握着生死、贫富、贵贱这六项大权来蓄养臣下，臣下也看着这六种大权来侍奉他们的君主。君臣的聚合就是以六种大权为媒介的。

这六种权力掌握在大臣手里一年，臣虽不忠，君主也不能剥夺；在儿子手里一年，子虽不孝，父亲也不能剥夺。所以《春秋》记事，有臣杀君的，有子杀父的，是因为他们获得了这六种大权而做君主做父亲的还不知道。六种大权落在臣下手里，君主就受蒙蔽了。君主受蒙蔽，就是失去了政令。所以说：政令只能报入而不能发出称为蔽，政令只能发出而不能报入称为壅，政令只能发出而不能施行称为牵，政令只能报入而不能到达君主手中称为格。有了牵、格、蔽、壅现象的君主，并不是因为有人堵塞了他的门，封锁了他的家，而是政令不能施行的缘故。这种情况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贤人不来，忠臣不用。所以，君主对政令不可以不慎重。政令，是君主的大宝。

一曰：贤人不至谓之蔽，忠臣不用谓之塞，令而不行谓之障，禁而不止谓之逆。蔽塞障逆之君者，不敢杜其门而守其户也，为贤者之不至、令之不行也。

译文

还有一种说法是：贤人不来称为蔽，忠臣不用称为塞，有令而不能行称为障，有禁而不能止称为逆。有了蔽、塞、障、逆现象的君主，并不是因为有人堵塞了他的门，封锁了他的家，而是因为贤人不来，政令不能施行。

凡民从上也，不从口之所言，从情之所好者也；上好勇，则民轻死；上好仁，则民轻财。故上之所好，民必甚焉。是故明君知民之必以上为心也[1]，故置法以自治，立仪以自正也。故上不行，则民不从；彼民不服法死制[2]，则国必乱矣。是以有道之君，行法修制，先民服也[3]。

1 以上为心：以君主的意志为标准。

2 服法死制：服从法令，死于法制。

3 先民服：先于人民而实行，即率先垂范。

译文

大凡百姓服从君主，不是看他嘴里说的什么话，而是看他性情的喜好。君主喜好勇敢，百姓就不怕死；君主喜好仁义，百姓就轻视财物；君主所喜好的，百姓必定更喜好。所以，圣明的君主必定知道百姓是以君主的喜好作为自己所喜好的，所以要确立法制而自己治理自己，树立礼仪而自己规正自己。所以，君主不以身作则，百姓就不会服从，百姓不肯服从法令，不肯死于制度，国家就一定要乱了。所以，有道的君主，施行法令、修订制度，总是先于百姓躬行实践的。

凡论人有要：矜物之人[1]，无大士焉。彼矜者，满也；满者，虚也。满虚在物，在物为制也。矜者，细之属也。凡论人而远古者[2]，无高士焉。既不知古而易其功者[3]，无智士焉。德行成于身而远古，卑人也。事无资[4]，遇时而简其业者，愚士也。钓名之人，无贤士焉。钓利之君，无王主焉。贤人之行其身也，忘其有名也；王主之行其道也，忘其成功也。贤人之行，王主之道，其所不能已也。

1 矜：矜持，傲慢。

2 远古：当作“违古”。

3 易其功：把建功立业看得很容易。

4 资：凭借。

译文

大凡评定人物都有以下要领：恃才傲物的人，不会成就大业。骄傲，就是自满；自满，就是空虚。行事自满与空虚，就会遭限制。因此骄傲是渺小的。大凡评价人物而违背历史规律的，肯定不是高明的人。既不懂历史又把建功立业看得轻而易举的，肯定不是智慧的人。自身还不具备德行而又违背历史规律的，肯定是卑贱的人；做事没有根基，时机来临又怠慢事业的，肯定是愚蠢的人。沽名钓誉的人，肯定不是贤能的人；贪求利益的君主，不是能成就王业的君主。贤人立身行事，早已忘记了名誉；君主治理国家，早已忘记了功业。贤人行事，君主治理国家，都是自己想停下来也不可能的。

赏析与点评

“不矜而庄。”（《礼记•表记》）即指骄傲。《管子•禁藏》也说：“骄傲侈泰，离度绝理，其唯无祸，福亦不至矣。”传统文言中，骄傲是贬义词，可是近数十年，遭人胡乱使用，写成“我的骄傲”、“中国人的骄傲”，不但不合古意，更是词不达意。

明君公国一民以听于世[1]，忠臣直进以论其能。明君不以禄爵私所爱，忠臣不诬能以干爵禄[2]。君不私国，臣不诬能，行此道者，虽未大治，正民之经也。今以诬能之臣事私国之君，而能济功名者[3]，古今无之。诬能之人易知也。臣度之先王者[4]，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李[5]，后稷为田[6]。此四士者，天下之贤人也，犹尚精一德以事其君[7]。今诬能之人，服事任官，皆兼四贤之能。自此观之，功名之不立，亦易知也。故列尊禄重，无以不受也；势利官大，无以不从也；以此事君，此所谓诬能篡利之臣者也。世无公国之君，则无直进之士；无论能之主，则无成功之臣。昔者三代之相授也，安得二天下而杀之[8]。

1 一民：统一民心。

2 诬能：冒充有才能。诬，谎称。干，求取。

3 济：成就。

4 臣：自称。度：思量，考虑。

5 李：同“理”，主管刑狱的官员。

6 田：主管农业的官员。

7 精一德：精通一事。

8 二：其他，另一个。

译文

明君以公治国，统一民心，听从世人的评论；忠臣由正道进取来显示他的才能，供君主评定。明君不肯私授爵禄给所爱的人，忠臣不冒充有才能来猎取爵禄。君主不以私心治国，臣下不能冒充贤能，能够这样做，即使国家尚未实现大治，也合于规正人民的准则。任用冒充贤能的臣下来事奉以私心治国的君主，这样而能完成功业的，从古至今都没有。冒充贤能的人很容易遭识破。我想起先王的历史，舜有天下的时候，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狱官，后稷为田官；这四人都是天下的贤人，还尚且只能各自精通一事来侍奉君主。现在冒充贤能的人，做事当官，都是身兼四贤的职责。由此看来，不能建立功业名声，也就容易理解了。高爵重禄无不接受、势利官大无不乐从，用这样的人来侍奉君主，就是所谓冒充有能、篡取财利的臣子。世上没有以公治国的君主，就没有以直道求进的臣子；没有识别贤能的君主，就没有成就功业的臣子。从前三代以公传授天下，哪有第二个天下可供营私呢？

贫民伤财，莫大于兵；危国忧主，莫速于兵。此四患者明矣，古今莫之能废也。兵当废而不废，则古今惑也[1]；此二者不废而欲废之[2]，则亦惑也。此二者伤国一也[3]。黄帝唐虞，帝之隆也，资有天下，制在一人。当此之时也，兵不废。今德不及三帝，天下不顺，而求废兵，不亦难乎？故明君知所擅，知所患。国治而民务积[4]，此所谓擅也[5]。动与静，此所患也。是故明君审其所擅，以备其所患也。

1 古今：王念孙云：“今本‘古今’二字，涉上文‘古今’而衍。”

2 王念孙云：“‘此二者’三字，涉下文‘此二者’而衍。‘不废而欲废之’，‘不’下又脱‘当’字”。

3 伤国一：对国家的危害是一样的。

4 务积：致力于积累。

5 “擅”字上不当有“谓”。

译文

劳民伤财，没有比用兵更重的了；危国伤君，也没有比用兵更快的了。这四者之为害是很明显的，但古往今来都不能废除。战争应当废除而不废除，是错误的；战争不应当废除而废除，也是错误的。这两者对国家的危害是一样的。黄帝、唐尧、虞舜的盛世，有天下财用，权力集中在一人。就在这时，兵备都没有废除。现今君主的德行不及上述三帝，天下又不太平，而求废除兵备，不是将要招致灾难么？所以，英明的君主懂得应该专务什么，防患什么。国家安定而百姓致力于积蓄，这就是所专务的事；动静失宜，这就是所要防患的。因此，明君总是审慎对待所专务的事，又充分地防备所忧患的事。

猛毅之君[1]，不免于外难；懦弱之君，不免于内乱。猛毅之君者轻诛，轻诛之流[2]，道正者不安；道正者不安，则材能之臣去亡矣[3]。彼智者知吾情伪，为敌谋我，则外难自是至矣。故曰：猛毅之君，不免于外难。懦弱之君者重诛[4]，重诛之过，行邪者不革[5]；行邪者久而不革，则群臣比周[6]；群臣比周，则蔽美扬恶[7]；蔽美扬恶，则内乱自是起。故曰：懦弱之君，不免于内乱。

1 毅：残酷。

2 流：流弊。

3 去亡：离国出走。

4 重：慎重。

5 革：改。

6 比周：结党营私。

7 蔽美扬恶：掩盖君主的好处而宣扬君主的坏处。

译文

凶暴残酷的君主，难免于外患；懦弱胆小的君主，难免于内乱。凶暴残酷的君主轻易杀人，轻易杀人的流弊，就是使走正道的人感到不安。走正道的人感到不安，有才能的大臣就会离国出走，那些足智多谋的人就会知道我们的虚实，而帮助敌国图谋攻伐，外患就从此到来了。所以说：凶暴残酷的君主难免于外患。懦弱胆小的君主慎重刑杀，慎重刑杀的错误，就是不能使做坏事的人改邪归正；久而久之，群臣就结党营私；群臣结党营私，就掩盖君主的好处而宣扬君主的坏处；掩盖君主的好处而宣扬君主的坏处，内乱就从此发生了。所以说：懦弱胆小的君主难免于内乱。

赏析与点评

荀子《劝学篇》：“肉腐出虫，鱼枯生蠹。”宋代苏轼于《范增论》也说：“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国家的乱象往往不是外人引起，而是内部腐败而致，就像感冒一般，先是抵抗力不足，才易受感染。故为政者不得轻言外部力量使国家陷入混乱，而要再三反思自身不足。

明君不为亲戚危其社稷，社稷戚于亲[1]；不为君欲变其令，令尊于君；不为重宝分其威，威贵于宝；不为爱民亏其法，法爱于民。

1 戚：亲近。

译文

明君不为亲戚危害他的国家政权，国家政权比亲戚更亲近；不为个人私欲改变法令，法令比君主更尊贵；不为重宝分让权力，权力比宝物更贵重；不为爱民削弱法度，法令比百姓更值得爱惜。

问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问，即询问、察问、调查。为政治国首先需要调查研究，本篇即是从建立国家法令、推行霸王之术的角度所提出的一份施政提纲。本篇由设问构成，由六十五项问题组成，所问内容均为治国施政措施，涉及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救济、宗法制度等各个方面，为执政治国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本篇不仅有细致的政策措施，而且有详尽核实的调查，政策以调查为基础，反映出管仲学派认真务实的作风。该篇纲目具体、角度多变、设计细密，堪与《楚辞•天问》媲美。

凡立朝廷[1]，问有本纪[2]。爵授有德，则大臣兴义；禄予有功，则士轻死节[3]。上帅士以人之所戴，则上下和；授事以能，则人上功[4]。审刑当罪[5]，则人不易讼；无乱社稷宗庙，则人有所宗[6]。毋遗老忘亲[7]，则大臣不怨；举知人急[8]，则众不乱。行此道也，国有常经，人知终始[9]，此霸王之术也。

1 立：同“莅”。

2 本纪：根本原则。

3 轻死节：把死看得很轻，勇于为国牺牲。

4 上：通“尚”，崇尚，重视。

5 审刑：量刑。当：符合。

6 宗：奉养祖宗。

7 遗老忘亲：遗忘老臣或近臣。

8 举知人急：举即尽，充分。急，困难。

9 终始：事情的开头和结尾，指整个过程。

译文

大凡主持朝政，调查要有根本法则。爵位授予有德的人，大臣就会倡导仁义；禄赏赐予有功的人，战士就会视死如归。君主任用人们拥戴的将领带兵，上下就会和睦一致；根据能力安排职事，百姓就会讲求功效。审判刑狱与罪相符，百姓就不会轻易诉讼；社稷宗庙安定无乱，百姓就有所宗奉。不遗忘老臣和近亲，大臣就不会抱怨；全面了解百姓的急难，百姓就不会作乱。推行这些法则，国家就有定法常规，人民也就知道行为规范，这是创立霸王之业的策略。

然后问事，事先大功，政自小始[1]。问死事之孤[2]，其未有田宅者有乎？问少壮而未胜甲兵者几何人[3]？问死事之寡[4]，其饩廪何如[5]？问国之有功大者，何官之吏也[6]？问州之大夫也，何里之士也？今吏亦何以明之矣[7]？问刑论有常以行[8]，不可改也，今其事之久留也何若[9]？问五官有度制，官都其有常断[10]，今事之稽也何待[11]？问独夫、寡妇、孤寡、疾病者几何人也[12]？问国之弃人[13]，何族之子弟也？问乡之良家[14]，其所牧养者几何人矣[15]？问邑之贫人，债而食者几何家[16]？问理园圃而食者几何家[17]？人之开田而耕者几何家？士之身耕者几何家？问乡之贫人，何族之别也[18]？问宗子之收昆弟者[19]，以贫从昆弟者几何家？余子仕而有田邑[20]，今入者几何人[21]？子弟以孝闻于乡里者几何人？余子父母存，不养而出离者几何人[22]？士之有田而不使者几何人[23]？吏恶何事[24]？士之有田而不耕者几何人？身何事？君臣有位而未有田者几何人？外人之来从而未有田宅者几何家[25]？国子弟之游于外者几何人？贫士之受责于大夫者几何人[26]？官贱行书[27]，身士以家臣自代者几何人？官承吏之无田饩而徒理事者几何人[28]？群臣有位事官大夫者几何人？外人来游在大夫之家者几何人？乡子弟力田为人率者几何人？国子弟之无上事[29]，衣食不节，率子弟不田弋猎者几何人？男女不整齐[30]，乱乡子弟者有乎？问人之贷粟米有别券者几何家[31]？

1 事先大功：调查情况先从大事入手。政自小始：治理起来先从小事做起。

2 死事：为王事而死难的人。

3 胜：服役，承担。未胜甲兵：还没有参军。

4 寡：死了丈夫的女人。

5 饩（xì）廪：国家供应的粮食。饩，生食；廪，米粟。

6 官：指五官，本书指大行、大司田、大司马、大司理、大司谏，下文“五官有度制”的“五官”同。

7 明：显明，奖赏，尹知章注“优赏厚禄”。

8 刑论：按罪判决。以行：按照执行。

9 久留：拖延不决。

10 官都：统领五官的官员。

11 稽：拖延。

12 孤寡：一说为“孤穷”。

13 弃人：有罪而遭流放的人。

14 良家：富家。

15 牧养：富家奴役之人。

16 债而食：靠借债度日。

17 理园圃而食：靠经营菜园为生。

18 别：支裔，这里指后代。

19 宗子：宗族的继承人，一般为嫡长子。昆弟：兄弟。

20 余子：与“昆弟”略同，嫡长子以外的子弟。

21 入：指入宗族之籍。

22 出离：出走依附别家。离，通“丽”，依附别家。

23 不使：不任事为官，没有受任用。

24 吏恶何事：一说“吏”字衍，“恶何事”从上句。

25 外人：指其他诸侯国的人。

26 责：同“债”。

27 官贱行书：官，收养之意。官贱，即收养贱者。书，当为“贾”。

28 承吏：承，一说当为“丞”。丞吏即指低级官吏。田饩：土地和俸禄。

29 无上事：没有正当职业。

30 整齐：指守规矩。

31 别券：尹知章注“谓分契也”，指贷放粮食于人所握有的契券。

译文

然后调查政事，调查情况先从大事入手，治理起来先从小事做起。调查为国捐躯者的遗孤，还有没有未得到田宅的？调查青壮年中未服兵役的有多少？调查为国而死的人的遗孀，是否得到了粮食等抚恤品？调查为国家立了大功的人是哪一部门的官吏？调查各州的大夫，都是什么地方的人？现任官吏是凭什么才能获提拔的？调查判刑应有常法，不能更改，但现在的案件却都拖延不决，是为什么？调查五官各有制度，总领的官吏也经常断案，现在案件拖延，还等待什么？调查鳏夫、寡妇、孤穷、病犯各有多少人？调查国中因罪而受放逐的罪犯都是哪个宗族的子弟？调查乡里的富户，所收养和使用的奴婢有多少？调查城内的穷人靠借债度日有多少家？调查以经营果园菜圃为生的有多少家？开荒种田的有多少家？士人亲自耕种的有多少家？调查乡里的穷人，都是哪个家族的别支？调查嫡长子收养兄弟、或因贫寄食于兄弟之家者又有多少家？长子以下作了官，有了田邑后，仍在交税的有多少人？以孝行闻名于乡里的子弟有多少人？父母虽健在却无力赡养，长子以下不侍奉而出赘为婿的有多少人？士人有田地而不肯出仕的有多少人？官吏厌恶什么事情？有田产而不耕作的士人有多少？他们在干什么？群臣中有爵位而没有田禄的有多少人？从其他诸侯国迁居而来还没有田地房屋的有多少家？国内出游别国的子弟有多少人？贫困士人向大夫借债的有多少？收养贱者经商，自身出仕，由家臣代理事物的有多少人？担任丞吏之类小吏而没有田产粮食，白白干事的有多少人？群臣有职务且在大夫家做事的有多少人？外国人来本国游历，住在大夫家里的有多少人？乡里子弟，努力耕作，为人表率的有多少人？国中子弟不务正业，生活奢侈，率领子弟不事耕作而沉溺射猎的有多少人？男女不守规矩，扰乱乡里子弟的情况有没有？调查向人借贷粮食而握有借券的有多少家？

赏析与点评

一九三〇年五月，毛泽东写了《反对本本主义》一文，提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其实，《管子》一书已提出了有效管治的重要性。当然，这种调查与现代社会所理解的大有不同，现代公民社会的调查目的是了解民情才制订政策，属于民意主导，人民也乐于反映他们的意见，因现代人普遍有参与取向（participant orientation），积极表达社会要求，希望政府尊重民意。然而，《管子》提倡的调查不属此类，而是对民间的监管，属于社会监控一类，依靠由上而下的力量监察不法之行为，在古代确实有此必要。因为古时没有民间监督力量，像儒家般依赖内在的道德反省却又不太可能，毕竟贪婪乃人之本性，所以为君者以及统治集团必须事事问政，清代的雍正皇帝就是此方面的代表人物，据说他每日批奏折达旦，事事亲力亲为。时移势易，以一人之力，当然无法监督千万人民，也是劳而少功。当今之世，最有效的往往是民间力量，开放言论自由，媒体、网络、个体都是有效的制衡。

侈靡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侈靡，指奢侈消费。本篇从时代变革、百姓欲望方面论证奢侈消费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主张按等级实行奢侈消费，以此促进生产、促进就业、改善百姓生活、推动社会发展。这种消费观念十分奇特，与传统的崇尚节俭的消费观念相对立，在中国古代经济史上是一种罕见的经济学说。本篇篇幅较长、内容繁芜、脱误颇多，采用桓公、管仲一问一答的形式，广泛地论及政治、经济、哲学等多方面的问题，包括如何驾驭臣民、与邻国相交、守卫边境以及阴阳五行、祭祀鬼神等内容。本书所选为谈论奢侈消费的段落。

问曰：『古之时与今之时同乎[1]？』曰：『同。』『其人同乎[2]，不同乎？』曰：『不同。可与政其诛[3]。喾尧之时，混吾之美在下[4]。其道非独出人也[5]，山不童而用赡[6]，泽不弊而养足[7]；耕以自养，以其余应良天子[8]，故平。牛马之牧不相及，人民之俗不相知，不出百里而求足。故卿而不理[9]，静也。其狱一踦腓一踦屦而当死[10]。今周公断指满稽[11]，断首满稽，断足满稽，而死民不服。非人性也，敝也[12]。地重人载[13]，毁敝而养不足，事末作而民兴之[14]，是以下名而上实也[15]。圣人者，省诸本而游诸乐[16]，大昏也，博夜也[17]。』问曰：『兴时化若何[18]？』『莫善于侈靡。贱有实，敬无用[19]，则人可刑也[20]。故贱粟米而如敬珠玉，好礼乐而如贱事业，本之始也。珠者，阴之阳也，故胜火；玉者，阳之阴也，故胜水[21]。其化如神[22]。故天子臧珠玉，诸侯臧金石，大夫畜狗马，百姓臧布帛。不然，则强者能守之，智者能牧之，贱所贵而贵所贱[23]。不然，鳏寡独老不与得焉[24]，均之始也！』

1 时：天时。

2 人：人事。

3 可：通“何”。

4 混吾：即昆吾，山名，传说出产美金（即铜）。

5 独出人：高人一等。

6 童：没有草木的山。

7 弊：竭。

8 应良：奉养之意。良，当为“养”。

9 卿而不理：虽设官职但无事可治，即天下太平之意。

10 一踦腓（féi）一踦屦（jù）：一脚穿草鞋一脚穿常鞋。踦，跛行，走路身体不平衡。腓，通“屝”，亦作“菲”，指草鞋。屦，平常的鞋子。

11 稽：通“阶”，台阶。

12 敝：极度贫困。

13 重：贵重。载，通“戴”，增多。

14 末作：即末业，所谓工商等行业，本文专指奢侈消费品的生产。

15 下名而上实：不重虚名而重实用。下，轻视。上，重视。

16 省：省察，省视。本：农业生产。乐：游乐之业。

17 大昏也，博夜也：指游乐业进行到很晚甚至整夜。日暮为昏。大昏，指日之极暮。博夜，指夜之极深。

18 兴时化：引领时代潮流。

19 有实：指粮食之类的事物。无用：指珠玉、礼乐之类的东西。

20 刑：通“型”，规范、控制。

21 “珠者”六句：根据五行相克的道理，珠生于水从水，故能胜火，玉生于山从土，故能胜水。

22 化：作用。

23 贱所贵而贵所贱：即操纵价格。

24 不与得：不能从中受益。

译文

桓公问道：“古今的天时相同么？”管仲回答说：“相同。”“人事是否相同呢？”管仲回答说：“不同。表现在政令和刑罚两个方面。帝喾、帝尧的时代，昆吾山下埋藏着美铜却无人开采。并非管理的办法有什么独到之处，是因为山上的木材不用砍光就已够用，河中水产不用打捞完就已够吃；百姓耕种自给自足，用余量奉养天子，因而天下太平。百姓放牧牛马而不会相遇，民间习俗也互不了解，不出百里就能满足需要。因而虽设官职却无可治，天下一派安静和谐的景象。刑罚也是象征性的，使罪犯一脚穿草鞋一脚穿常鞋就相当于死刑。可是到了周公的时代，断指的罪犯、断头的罪犯和断足的罪犯都挤满了台阶，即使被处死，人民还是不服从。这并不是人性不怕死，而是生活极度贫困所致。土地贵重而人口增多，生活贫困而给养不足，但从事工商末业却能使百姓生活振兴起来，因此那时不重虚名而注重实效。圣明的君主省察农业生产并发展游乐事业，以至日夜忙碌、通宵达旦。”桓公问道：“该怎样与时俱进呢？”管仲回答：“最好的办法是扩大侈靡消费。不看重有实用价值的农产品，而看重没有实用价值的奢侈品，这样百姓就会服从治理。所以不看重粮食而看重珠玉，重视礼乐而轻视农业，人们就能开始接受侈靡的观点了。珠是阴中之阳，所以能克火；玉是阳中之阴，所以能克水。它们变化神奇。因此，天子储备珠玉，诸侯储备金石，大夫蓄养狗马，百姓储备布帛。否则，强者控制珠玉，智者操纵珠玉买卖，使贵的变贱、贱的变贵。不然，鳏夫寡妇、孤独老人就不得赈济了，这正是平均财富的开始！”

赏析与点评

传统中国文化有复古倾向，儒家好西周，墨家尚夏代，道家好黄帝，在他们的笔下，古代往往比当代理想。然而，本篇一针见血地指出，古代社会资源丰富，人口亦较少，即在供应充足、需要亦不甚高的情况，竞争亦不会太过。这是现代经济学的供求定律，本篇作者亦对此有初步的认识，非一味扬古抑今，陈腔滥调，对历史发展有较深刻的观察。故《管子》一书比起正统儒道墨三家更有现代化的“进步”观念，没有古比今胜的印象，反倡导历史前进说，所以《管子》在社会改革上才能有更大胆的主张，因为其包袱相对较轻。日后中国历史由尚古的儒家主导，往往只得托古改制才有望推陈出新，王莽如是，康有为也如是，因可减少阻力。西魏宇文氏的政治改革是此类改革的佼佼者，也是极少数的成功者。相反，破旧立新的改革则大多胎死腹中，甚至消灭于萌芽之中。

『饮食者也，侈乐者也，民之所愿也。足其所欲，赡其所愿[1]，则能用之耳。今使衣皮而冠角，食野草，饮野水，孰能用之？伤心者不可以致功[2]。故尝至味而罢至乐[3]，而雕卵然后瀹之[4]，雕橑然后爨之[5]。丹沙之穴不塞[6]，则商贾不处[7]。富者靡之[8]，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怠生[9]，百振而食[10]。非独自为也，为之畜化[11]。』

1 赡：满足。

2 伤心者不可以致功：衣食不足，心情不好，不能建功立业。

3 罢：通“疲”。

4 瀹（yuè）：烹，煮。

5 橑：木柴，柴薪。爨：炊。

6 丹沙：泛指有利可图的矿产。塞：封闭。

7 不处：不停止。

8 靡（mǐ）之：消费。后文“为之”指生产。

9 怠生：安居乐业。怠，通“怡”。

10 百振：当作“相振”。振，通“赈”。

11 畜化：积累财富。化，通“货”。

译文

“饮食无忧、奢侈游乐是百姓的愿望。满足他们的欲求和愿望，才能役使他们。如果只让百姓穿兽皮，戴牛角，吃野草，喝野水，怎么能够役使他们呢？心情忧伤就不能建功立业。所以要让他们尝最好的饮食，听最美的音乐，把蛋彩绘了再煮食，把柴雕刻后再焚烧。丹砂矿穴不堵塞，商贾就不会停止贩运。富人消费奢侈，使穷人生产谋生，这样百姓才能安居乐业，百业相互赈济而生，它们不能独自发展，而靠君主为其继续财货。”

赏析与点评

一七一四年，英国学者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一六七〇至一七三三）出版了《蜜蜂的寓言：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The Fable of the Bees）一书，曼氏假设人性本恶，继而提出一些私人的恶德往往会造成公益，即著名的“私德公益说”，譬如个人的奢侈、浪费会造成公共利益，推动社会经济。此学说，后来为亚当•斯密（Adam Smith，一七二三至一七九〇）在他的不朽之作——《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中引用，方广为人知，此后即成了古典经济学的核心学说之一。《管子》一书比西方学者早了二千年，认定了人类追求享受生活的本质，以及区分了必需品与奢侈品的概念，肯定了人类除了满足基本生活需要外，也要发展生活文化层。本篇作者更点出统治者要满足人们在生活文化的需求，才能稳定社会，他没有像先秦的墨子一般，极端地反对奢侈消费，也没有像儒家士人般空谈仁义，而是深入地讨论奢侈消费的好处，以及人性趋利求富的合理性，这也与诸子提倡强本节用，重农抑商的说法截然不同。

『无事而总[1]，以待有事，而为之若何？』『积者立余日而侈[2]，美车马而驰，多酒醴而靡，千岁毋出食[3]，此谓本事[4]。县入有主，入此治用，然而不治，积之市，一人积之下，一人积之上，此谓利无常。百姓无宝，以利为首。一上一下[5]，唯利所处。利然后能通，通然后成国。利静而不化，观其所出，从而移之。』

1 总：积累财富。

2 立余日：此处指有余粮之时日。

3 出食：出外乞食。

4 本事：根本之事，此处指消费。

5 一上一下：这里指百姓到处奔波。

译文

“无事时进行积累，以备有事，该怎么办呢？”“积累财富的人应该消费余量而奢侈生活，装饰车马尽情奔驰，多酿美酒纵乐享受，这样的话即使一千年也不用外出讨饭，这就叫做积累财富的根本。各县都有人主管，有人管理费用，而那些剩余的收入就投放到市场上生利。有时收入愈积愈少，有时愈积愈多，这就叫赢利无常。百姓没有别的宝物，把财利看得最重要，有时赢利多有时赢利少，但只要能赢利就会去追逐。有财利然后才能流通，流通后才能形成都市。财利静止不通畅，就要分析其原因，然后转移投资方向。”

赏析与点评

人类具有两种本能，一种是求利致富之本能，另一种是享乐欲望的本能，人类为了满足追求富贵的欲望，可以甘于劳筋动骨、冒着风险，甚至赴汤蹈火。西汉的司马迁也在《史记•货殖列传》说过：“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指出人性本来就有享乐的本能，本来就是为求精神或肉体的满足，如权力、口腹、耳目之欲等等。为了达到目的，人类往往不惜一切，勇往直前，即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司马迁此说大抵是继承了本篇对人类内心追求奢侈的描述而来的，明白指出求利致富乃原始本能，使人类致力谋取通货；享乐欲望的本能是要牺牲财富，以换取生理、心理上的满足与快感，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众而约[1]，实取而言让，行阴而言阳，利人之有祸，害人之无患，吾欲独有是，若何？』『是故之时，陈财之道可以行[2]。今也利散而民察，必放之身然后行[3]。』公曰：『谓何？』『长丧以毁其时，重送葬以起身财，一亲往，一亲来，所以合亲也。此谓众约[4]。』问：『用之若何？』『巨瘗堷[5]，所以使贫民也[6]；美垄墓[7]，所以使文明也[8]；巨棺椁，所以起木工也；多衣衾，所以起女工也。犹不尽，故有次浮也[9]，有差樊[10]，有瘗藏[11]。作此相食，然后民相利，守战之备合矣。』

1 众而约：众为多，约为少。此句意为拥有的多而让人看到的少。

2 故：同“古”。陈：施、用。

3 放：分散财利。身：疑为衍。

4 众约：约定俗成的习俗。

5 瘗堷（yì yìn）：坟坑或墓室。瘗，埋葬；堷，土室。

6 使贫民：役使贫民，使他们有事做。

7 垄：坟墓。

8 文明：雕镂刻画的工匠。文，雕饰。明，同“萌”，民。

9 次浮：尹知章注“谓棺椁垄墓之外游饰也”。

10 差樊：垄墓之外树立以表示尊卑的樊篱。

11 瘗藏：金玉器物等陪葬物。

译文

“所拥有的多而对人说少，实际上索取而对人说辞让，行为诡谲而言语堂皇，利用别人的祸患而对人说无患，我想独有这些，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古时的生财之道可以推行，如今财利流散百姓都能明察，必须分散财利才行。”桓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延长丧期以消磨百姓的时间，实行厚葬以耗费百姓的钱财，亲故往来，密切亲戚关系，这就是约定俗成。”桓公又问：“该怎么做呢？”回答：“修建巨大的墓室，使贫民有事可做；装饰美化墓地，使画工雕匠有事可做；制造庞大的棺椁，使木工生财致富；多置随葬的衣被，使女工挣钱养家。这还不够，还要有棺椁外饰以彰显等级，有墓地藩篱以昭示尊卑，以及金玉等随葬物品。利用这些办法，使百姓维持生计，并相互得利，于是国家的防守和征战储备就完整了。”

轻重甲第八十

本篇导读

本篇是《管子》六篇专论轻重之术的第一篇，其后还有五篇。甲、乙、丙、丁、戊、己是古人用天干标记篇章顺序的方法。本篇从各个角度阐述了轻重之术的具体运用，选文主要论述了运用轻重之术“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论述了夏桀失天下商汤得天下的原因，论述了“厌宜乘势，计议因权”的原则，借祭神来征税。本篇开篇即强调了轻重之术不是一成不变的，应随时势而变，与时俱进。

桓公曰：『轻重有数乎[1]？』管子对曰：『轻重无数。物发而应之，闻声而乘之。故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桓公曰：『何谓来天下之财？』管子对曰：『昔者桀之时，女乐三万人，端噪晨乐闻于三衢[2]，是无不服文绣衣裳者。伊尹以薄之游女工文绣篡组[3]，一纯得粟百钟于桀之国[4]。夫桀之国者，天子之国也。桀无天下忧，饰妇女钟鼓之乐，故伊尹得其粟而夺之流[5]。此之谓来天下之财。』桓公曰：『何谓致天下之民？』管子对曰：『请使州有一掌，里有积五窌[6]。民无以与正籍者予之长假[7]，死而不葬者予之长度[8]。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资者得振[9]，则天下之归我者若流水。此之谓致天下之民。故圣人善用非其有，使非其人，动言摇辞[10]，万民可得而亲。』桓公曰：『善。』

1 数：定数，规律。

2 端噪：指桀贵为天子在端门鼓噪歌乐。端，端门。晨乐：通宵达旦的舞乐。此处有脱误，姑如上解。

3 薄：即“亳”。游女：无业闲散之女。工：通“攻”，从事。篡组：丝绸织物。

4 纯：相当于“匹”。

5 流：指流通。

6 里：古代地方行政单位。窌：同“窖”，地窖。

7 正籍：本业，正业。假：借贷。

8 度：通“宅”，古代墓地也称宅。长度：长久的葬地。

9 资：另作“澹”，通“赡”。不资：不足。振：同“赈”，救济。

10 动言摇辞：指发号施令。

译文

桓公问：“掌握轻重的方法有规律可循么？”管仲回答说：“掌握轻重的方法没有定数。财物一旦产生就要有与之相应的政策措施，听到消息就要及时加以利用。所以，治理国家而不能吸引天下的财富，招引天下的百姓，则国家难以成立。”桓公说：“什么叫作吸引天下的财富？”管仲回答说：“从前夏桀时，设有女乐三万人，端门鼓噪的歌声，通宵达旦的音乐，在大街上到处都能听到，所有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伊尹让亳地闲散的无业妇女织各种华美的彩色丝绸，一匹织物能从夏桀那里换来一百钟粮食。夏桀的国家是天子之国，但他不为天下大事忧劳，只追求声乐的享乐，这就使伊尹取得了夏朝的粮食并且操纵了夏朝的商品流通。这就叫作吸引天下的财富。”桓公说：“什么叫作招引天下的百姓？”管仲回答说：“请在各州设一名主管官吏，在各里储备五窖粮食。对那些纳不起税的穷苦人家给予长期借贷，对那些无力负担丧葬费用的穷苦人家给予墓地的费用。做到饥饿的人有饭吃，受冻的人有衣穿，死亡的人得到安葬，贫穷的人得到救济，那么天下人就会像流水一样归附我们。这就叫作招引天下的百姓。所以，圣明的君主善于利用不属于自己的财富，善于役使不属于自己的百姓，只要发出号令，民众就能亲附。”桓公说：“好”。

赏析与点评

本章是中国传统扶贫主义的代表之作，对于贫穷人口，政府应加以补贴，生养死葬也应照顾。在现代社会，有些人认为适者生存，然其却不知让贫穷问题恶化，最终亦会影响社会整体利益，而此亦会动摇到每一个人的利益。所以，具远见者，必须扶弱助危，使社会可持续地发展。

桓公问管子曰：『夫汤以七十里之薄，兼桀之天下，其故何也？』管子对曰：『桀者冬不为杠[1]，夏不束拊[2]，以观冻溺。弛牝虎充市[3]，以观其惊骇。至汤而不然。夷疏而积粟[4]，饥者食之，寒者衣之，不资者振之[5]，天下归汤若流水。此桀之所以失其天下也。』桓公曰：『桀使汤得为是，其故何也？』管子曰：『女华者[6]，桀之所爱也，汤事之以千金；曲逆者[7]，桀之所善也，汤事之以千金。内则有女华之阴，外则有曲逆之阳，阴阳之议合[8]，而得成其天子，此汤之阴谋也。』

1 杠：桥。

2 拊：同“桴”，渡河的筏子。

3 弛：放纵。

4 夷疏：广泛种植果蔬。原文作“夷兢”，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5 资：另作“澹”。

6 女华：桀的宠妃。

7 曲逆：桀的佞臣。

8 阴阳之议合：指女华、曲逆内外勾结拥护商汤。

译文

桓公问管仲：“商汤凭借方圆七十里的亳地就兼并了夏桀的天下，是什么原因呢？”管仲回答说：“夏桀冬天不造桥，夏天不编渡筏，以便观赏人们受冻和受淹的情况。还放纵雌虎进入集市，以便观赏人们惊骇的情景。商汤就不是这样。他收取蔬菜，储存粮食，给饥饿的人饭吃，给受冻的人衣穿，对贫困的人给予救济，于是天下百姓归附商汤犹如流水一样。这就是夏桀丧失天下的原因。”桓公说：“夏桀被商汤夺取天下，是为什么呢？”管仲说：“女华，是夏桀所宠爱的妃子，商汤用千金去贿赂她；曲逆，是夏桀所亲近的大臣，商汤也用千金去贿赂他。宫廷内有女华的暗中相助，朝廷上则有曲逆的公开相助，内外相互勾结，最终使商汤成为天子，这便是商汤成功的计谋。”

赏析与点评

国家的大小并非成败的关键，历史上以弱胜强的例子太多了，而其共通之处是物先腐而后虫生，敌人的堡垒往往由内部攻破。执政集团因腐朽而导致政权的崩塌，此后“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这种事古今中外，屡见不鲜。

桓公曰：『寡人欲籍于室屋[1]。』管子对曰：『不可，是毁成也。』『欲籍于万民[2]。』管子曰：『不可，是隐情也[3]。』『欲籍于六畜。』管子对曰：『不可，是杀生也。』『欲籍于树木。』管子对曰：『不可，是伐生也。』『然则寡人安籍而可[4]？』管子对曰：『君请籍于鬼神。』桓公忽然作色曰[5]：『万民室屋、六畜、树木，且不可得籍，鬼神乃可得而籍夫？』管子对曰：『厌宜乘势[6]，事之利得也；计议因权，事之囿大也[7]。王者乘势，圣人乘幼[8]，与物皆宜。』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对曰：『昔尧之五更、五官无所食[9]，君请立五厉之祭[10]，祭尧之五吏，春献兰，秋敛落[11]，原鱼以为脯[12]，鲵以为殽[13]。若此，则泽鱼之正伯倍异日[14]，则无屋粟邦布之籍[15]。此之谓设之以祈祥[16]，推之以礼义也。然则自足，何求于民也？』

1 籍于室屋：按照房屋数量抽税。籍，抽税。

2 籍于万民：按照人头来收税。

3 隐情：隐瞒人口的实数。

4 安籍而可：征什么税才可以。

5 忽：另作“忿”。

6 厌宜：合宜。

7 囿：同“侑”，促进。

8 幼：幽微。

9 五更：古代有三老五更，都是国家奉养之人。五官：五种官职，实际指各种官员。

10 厉：死后没有后人祭祀者。

11 秋敛落：秋天给坟墓封土，加固其藩篱。

12 原鱼：高原之鱼，比较昂贵。

13 鲵（ní）：俗称娃娃鱼。

14 正伯倍：当作“征百倍”。

15 邦布：国家流通的钱。即古代征收所得税。布，古代钱也称布。

16 祈祥：即鬼神祭礼之事。

译文

桓公说：“我打算征收房产税。”管子回答说：“不行，这等于毁坏已经建成的房屋。”“那我就征收人头税。”管子回答：“不行，这等于隐瞒人口的实情。”“那我就征收六畜税。”管子回答：“不行，这等于杀掉牲畜。”“那我征收树木税。”管子回答：“不行，这等于砍伐树木。”“那么，我征收什么税才可以呢？”管子回答：“请君主向鬼神征税。”桓公勃然变色说：“百姓的房屋、牲畜、树木尚且不能征税，哪能向鬼神征税？”管子回答：“行事适时乘势，就能取得成功；做事运用权谋，就能有所帮助。王者顺势而行，圣人处事得宜，万物无不合宜。”桓公问：“怎么做？”管子回答：“过去尧的五更、五官都没有饭吃，没有人祭祀，君主就设立五人鬼魂的祭祀，让百姓都来祭拜尧时的官吏。春天献上兰花，秋天供奉果实，用高原产的鱼做献祭的干肉，用稀罕的娃娃鱼做享神的佳肴。这样一来，国家的鱼税价格就高出平常百倍，就用不着征收房屋、粮食、钱币等诸多税项了。这就叫既祭祀了鬼神，又推行了礼义。这样便能保证国家财政富足，哪还需要向百姓征税呢？”

名句索引

一画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三画

上失其位，则下逾其节；上下不和，令乃不行。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

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万家之都，不可平以准。

凡君国之重器，莫重于令。……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死而无赦，唯令是视。

上好勇，则民轻死；上好仁，则民轻财。故上之所好，民必甚焉。

四画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

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

不为重宝轻号令，不为亲戚后社稷，不为爱民枉法律，不为爵禄分威权。

五画

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

失天之度，虽满必涸；上下不和，虽安必危。

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资者得振，则天下之归我者若流水。

六画

好恶形于心，百姓化于下，罚未行而民畏恐，赏未加而民劝勉，诚信之所期也。

岁有春秋冬夏，月有上下中旬，日有朝暮，夜有昏晨，半星辰序，各有其司，故曰天不一时。

行其田野，视其耕芸，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以知也。

纣有臣亿万人，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

七画

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是谓圣王。

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

言是而不能立，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若是而能治民者，未之有也。

良田不在战士，三年而兵弱；赏罚不信，五年而破；上卖官爵，十年而亡；倍人伦而禽兽行，十年而灭。

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

八画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

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事者生于虑，成于务，失于傲。

明必胜则慈者勇，器无方则愚者智，攻不守则拙者巧，数也。

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

非号令毋以使下，非斧钺毋以威众，非禄赏毋以劝民。

九画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十一画

欲为天下者，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民力。

常迩其乐，立优美，而外淫于驰骋田腊，内纵于美色淫声，下乃解怠惰失，百吏皆失其端。则烦乱以亡其国家矣。

十二画及以上

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

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

数战则士疲，数胜则君骄，骄君使疲民，则国危。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管子

导读

赵善轩

现任香港明爱专上学院通识教育及语文学系助理教授，曾任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后研究员。兼有电台主持、专栏作家等多重身份。著有《清朝乾嘉之后国势衰颓的经济原因》、《政治与经济之间：中国经济史专题》、《盐铁论导读》等十三部专著，并于《二十一世纪》、《新亚学报》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研究领域为中国文化史、经济思想史、中国经济史。

译注

赵善轩 李安竹 李山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管子 / 赵善轩导读，赵善轩、李安竹、李山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1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290-1

Ⅰ.①管… Ⅱ.①赵… ②李… ③李… Ⅲ.①法家② 《管子》-译文③ 《管子》-注释 Ⅳ.①B226.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359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管子

导读：赵善轩

译注：赵善轩 李安竹 李 山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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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鬼谷子

曾财安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鬼谷子/曾财安导读及译注.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7-6

Ⅰ.①鬼… Ⅱ.①曾… Ⅲ.①纵横家 ②《鬼谷子》－译文 ③《鬼谷子》－注释 Ⅳ.①B22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62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鬼谷子

导读及译注：曾财安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60千字

版次：2014年5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477-6/F·3152

定价：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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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鬼谷子》导读

原序（佚名）

上卷

捭阖第一

反应第二

内揵第三

抵巇第四

中卷

飞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权篇第九

谋篇第十

决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下卷

本经阴符七术

持枢

中经

附录

参考文献

名句索引

《鬼谷子》导读

纵横捭阖 神鬼莫测

曾财安

一、鬼谷子生平

鬼谷子，是中国历史上极富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据考为战国时人，生于公元前三九〇年左右，卒于公元前三二〇年前后。他是一位活动在战国中期的著名思想家、谋略家、兵家，更是纵横家的鼻祖，精于心理揣摩之谋，深明刚柔相济之势，通晓纵横捭阖之术。《隋书·经籍志》记载：“鬼谷子，楚人也，周世隐于鬼谷。”他常入云梦山（今河南省淇县境内）采药修道，后更隐居云梦山之鬼谷，并在总结政治权谋经验后，潜心治学，开门授徒，教人以纵横捭阖之术。时人皆称之为鬼谷先生，久而久之，他的真实姓名反而被人遗忘。西汉司马迁所著《史记》也只称他为鬼谷先生，其他的历史文献也只以鬼谷子称之，没有留下他的名字，而历史上有关鬼谷子本人的事迹记载亦不多。

据《史记·苏秦列传》和《史记·张仪列传》记载，鬼谷子是苏秦和张仪政治纵横术的老师。苏秦在战国时期成功游说六国 （齐、楚、燕、韩、赵、魏）行合纵之策，联手抗秦，被六国封为相国；张仪则孤身西入秦国，以连横之计，打动秦惠文君，粉碎六国合纵，后被封为秦相国。苏秦和张仪在大争之世，以过人的游说手段和政治技巧，成功令六国和秦国先后采用在当时来说是前无古人的合纵连横奇策，悠然地在复杂多变的战国形势中驰骋，成就旷世功业。苏秦和张仪二人的纵横事迹于当时誉满天下，在历史上则传颂千古，然而二人的纵横术皆师承鬼谷子，鬼谷子学说的实用性，可见一斑。

二、《鬼谷子》基本内容

鬼谷子的著作《鬼谷子》，始见于《隋书·经籍志》，其主体部分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是当时的纵横家唯一流传至今的著作。据文献记载，《鬼谷子》一书曾有四家注本，今仅存陶弘景注本，而现今的《鬼谷子》多源自明代的正统道藏版本。

《鬼谷子》书内记载的道理观点建基于简朴的唯物辩证法，其内容涵盖政治、外交、军事、统治等范畴，是一部有很高实用价值的书，一直为历代帝王和经世济民的大臣及学者们所喜爱及研读。南宋时官至通议大夫的方志学家和目录学家高似孙便称赞鬼谷子：“其智谋、其数术、其变谲、其辞谈，盖出战国诸人之表。”不过，因为此书只强调结果至上，鼓吹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不标榜忠君爱国，不利于封建王朝的统治，故此从来不为帝王所推崇。而此书的纵横捭阖、权变揣摩之术，因为与儒家所标榜的仁义道德大相径庭，也被长期把持封建王朝政治的儒家学者视为旁门左道、洪水猛兽，极力挞伐。明代官至翰林学士的文学家和史学家宋濂便对《鬼谷子》大加贬斥：“鬼谷所言之捭阖、飞箝、揣摩之术，皆小夫蛇鼠之智。用之于家则家亡，用之于国则偾国，用之于天下则失天下。”因为《鬼谷子》一书在长达两千多年的时间里得不到帝王的提倡，而历代学者对《鬼谷子》这部书的评价又如此参差，毁多誉少，所以《鬼谷子》一书远不如同时期的《孙子兵法》那么广为人知，名气亦没有那么大。不过，在历史长河中出现过的有关策略谋划的书本汗牛充栋，而绝大部分都在无情的岁月中被淘汰湮没，《鬼谷子》一书却不但被保留下来，更是代代相传，必有其中的道理，此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鬼谷子》书中所包含的道理技巧完全顺应世界上万事万物运行的自然规律，谋略的逻辑性非常强，手段非常科学化，用来处理所面对的问题和事物，解决问题能收到直接卓著、立竿见影的效果，故一直是中国历代众多追求实效的军事家、政治家和外交家学习钻研的奇书。西汉的开国元勋，后来拜相封侯、并能得善终的陈平，三国时蜀汉出将入相，以一篇 “隆中对策”名动天下的诸葛亮等人的安邦定国之策，便表现出非常浓厚的《鬼谷子》风格。至于汉以后的各朝重臣名士，也常常能于他们的言谈处事中看到《鬼谷子》的影响，这样的例子就多不胜举了。

《鬼谷子》一书开创了中国游说修辞手段的先河，提出了不同于儒、道、法等学派的政治思想。本书所采用的是“光绪纪元夏月湖北崇文书局开雕版本”，全书分上、中、下三卷，其中上卷包括《捭阖第一》、《反应第二》、《内揵第三》、《抵巇第四》四篇；中卷包括《飞箝第五》、《忤合第六》、《揣第七》、《摩第八》、《权第九》、《谋第十》、《决第十一》、《符言第十二》八篇，此外中卷还有《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两篇，可惜的是已经亡逸；下卷包括《本经阴符七术第十五》、《持枢第十六》、《中经第十七》三篇，不过，它们与其他十二篇的风格截然不同，内容迥异，经考究后，学者多认为是后人的附会之作。无论如何，这三篇都有一些很有特点的论述，历代学者亦对它们有所注意，所以也把原文收入（稍加点评，未作注译），以作参考之用。

上卷四篇主要是阐述如何向君主进行游说，以获得重用，并在得到重用后，怎样与君主相处，巩固双方的关系，以协助君主治理国家。中卷八篇主要解释在受到君主的信任，得到其重用后，如何使用纵横之术，在国与国之间的交涉斗争中为君主或自己争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下卷的《本经阴符七术》、《持枢》、《中经》三篇全部都是讲述内修之术，内容叙说如何才可以提高自己的智慧修为，从而可以在精神及思维上去征服对手。全书的内容虽然是针对春秋战国时期的政治军事形势而孕育出来的，不过，其中的道理手段完全能够在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应用。

三、《鬼谷子》与《孙子兵法》

《鬼谷子》成书比《孙子兵法》晚一百多年，但从书中的内容、思维、逻辑、风格、手段等方面来看，《鬼谷子》堪称《孙子兵法》的姐妹篇。在国与国的政治较量中，外交是属于理性的、温和的手段，而战争则是达成政治目的的激烈手段，是在其他所有办法都失败后所采用的途径。《鬼谷子》中所阐释的纵横捭阖之术主要是外交行为，而《孙子兵法》里所描绘的斗争技巧则基本是战争手段。一个国家有没有条件进行外交活动，能不能以此来达到政治目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国家强弱所折射出来的军事实力。弱国无外交，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令对手顾忌的战争能力，它的外交活动必定很难展开，就算勉强展开，也一定是失败的、屈辱的。在这方面，《孙子兵法》便是施展战争手段的瑰宝。但是，一个国家虽然拥有强大的国力，如何去把力量展示出来，争取到与其实力相符的利益，还需要高超的技巧手段，而《鬼谷子》便是外交智慧的源泉。所以，《孙子兵法》里的战争手段的成功实施，为《鬼谷子》的外交智慧的展开制造了条件，反过来说，《鬼谷子》智慧亦为《孙子兵法》手段的实施成就了最大的政治效果和利益，两者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在个人的层面上，道理也是一致的。学习《孙子兵法》，使我们拥有与别人激烈斗争的手段，能够在现代大都市生活与工作当中有效地保护自己。不过，这些手段只能是作为备用的手段，否则，我们每天都会疲于奔命，不得安宁。《孙子兵法》一开始便开门见山地指出：“兵者，国之大事。”它更强调：“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鬼谷子》于是便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它提倡从人的性格、嗜好、职位等着手，以言语艺术来施展心理学上的技巧，把对象藏在心底里的真意套出来，这样做对内可以巩固自己与上司和同事们的关系，从而获得内部的支持，实施自己的谋划；对外则可以洞悉对手的思维，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我们如能使用这个技巧去处理事情，那就会使我们做人圆融，办事和顺，处处广受欢迎，但又不失办事成功的效果。

另一方面，《鬼谷子》与《孙子兵法》这两本书当中的价值观和道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利益是它们考虑的唯一因素：《鬼谷子·抵巇第四》说：“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以治则抵而得之。”《鬼谷子·忤合第六》又说：“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孙子兵法·九地第十一》则说：“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两书同样提倡要不择手段地去取得成功：《鬼谷子·谋第十》说：“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孙子兵法·始计第一》则说：“兵者，诡道也。”同时，两书对事物的认知是完全建立于科学化的观察和分析之上，并不依靠唯心辩证，更不托于鬼神：《鬼谷子·反应第二》说：“反以观往，复以验今；反以知古，复以知今；反以知彼，复以知己。”《鬼谷子·飞箝第五》又说：“将欲用之于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岨崄之难易，人民货财之多少，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审其意知其所好恶。”《孙子兵法·始计第一》则说：“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总的来说，《鬼谷子》应当与《孙子兵法》一起来研读，把两本书里面的智慧技巧吸收后加以融会贯通，再在日常生活当中因人制宜、因事制宜、因地制宜地去灵活使用，那我们就是掌握了一件威力强大的工具，可以在现代的大争之世中纵横驰骋，无往而不利。

四、国内外研究成果

近一二十年以来，国内外学界掀起一股研究鬼谷子的热潮。在大陆，军事理论界、史学界、经济学者、外交界对鬼谷子的研究方兴未艾，鬼谷子的学术思想更被广泛运用于社会生活的诸多领域。为了更有组织更有系统地研究及交流《鬼谷子》理论，近十几年中，各地纷纷成立鬼谷子文化学术研究会，定期举行研讨会，发表于各种报刊的鬼谷子研究文章达数千篇，其中包括大学里的研究论文，研究的范围越来越广，层次越来越深。

在台湾，鬼谷子的影响也非常之大，在20世纪五十年代，学者陈英略就出版了《鬼谷子的心理作战方法与理论》一书，引起了台湾各界的广泛注意，此书后来被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当时的美国驻台湾军事顾问团团长蔡斯为此书作序，继后又有台湾大学教授萧登福以及杨极东、黄春枝等学者对鬼谷子加以研究。台湾的学术界也成立了鬼谷子学术研究会，现在有会员六千多人，主要关注鬼谷子智慧在企业管理经营等方面的应用，经常在台北、台中、高雄等地举办各种活动，并定期与大陆的鬼谷子文化学术研究会交流心得，影响所及达数十万人。

二〇一一年，世界鬼谷子学术研究会在香港注册成立，这是一个有志于传承和弘扬中国鬼谷子文化的组织，会员不受地域限制，来自世界各地，主要包括鬼谷子学术研究专家和社会各界鬼谷子文化研究爱好者。研究会内部定期举行鬼谷子学术资料交流活动，并派出会员参加有关的国际交流会议。

德国著名历史哲学家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的理论为他本国的军政决策人所重视，对德国的政治军事影响很大，他在自己的著作《西方的没落》中高度评价鬼谷子智谋：“鬼谷子的察人之明，对历史可能性的洞察以及对当时外交技巧（合纵连横的艺术）的掌握，必然使他成为当时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出生于德国的美国著名外交家基辛格，是斯宾格勒的学生，深受其影响，推崇中国纵横家的智慧，因此有人说斯宾格勒是现代的鬼谷子，基辛格则是现代的苏秦、张仪。

在日本东京，成立了一所“纵横研究院”，介绍纵横家思想，研究鬼谷子智谋，并曾请中国学者前去讲授鬼谷子学说。日本学者、东洋精工钟表公司的重建人大桥武夫不但研究鬼谷子，并著作了《鬼谷子与经营谋略》一书，又主办“兵法与经营学校”，阐述鬼谷子智谋在现代企业管理与商业竞争中的应用。

五、现代应用价值

鬼谷子的诞生年代是距离现在两千多年的东周战国时代。东周自平王东迁雒邑，享受了不到五十年的短暂政治安定后，周天子的天下共主地位，便随着其迅速没落的政治和军事实力而式微。在春秋时期，见于史书的诸侯国有一百二十八个，当中先后崛起的有五位诸侯（齐桓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他们因在封国内推行政治经济变革成功，力量骤然增强，为了加大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和地位，遂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对内代替周天子排难解纷，维持国与国之间的秩序，对外则领导其他的诸侯，驱除夷狄，史称春秋五霸。这些霸主的成就不是因为继承了其先祖的政治地位，而是纯粹倚仗自己国家的经济与军事实力。这些成功的例子使孔孟之学说不再受到重视，代之而兴起的是可以快速见效的强国经世手段，有关的学说注重摒弃仁义道德，以功利主义为信条，讲究的是实用成效，其中对当时的时局影响最大的莫如兵家、法家和纵横家。

及至战国时代，诸侯国的数目已因彼此之间互相攻伐兼并而迅速减少，其中有七个国家国土较大，实力较强，并存于当时，史称战国七雄。七雄之间没了众多小国作为缓冲，每个国家都与邻国紧密接壤，而且因为驰道的兴建，国与国之间的交通实际距离大为缩短，使相互之间的人流与物流比起从前大为改善，消息往来更加畅通无阻。而随着教育的普及和平民化，学问不再是少数贵族的特权，大量的优秀学者在民间涌现，成百家争鸣之态。这时，七雄相互之间的残酷厮杀，弱肉强食的行为却是无国无之，无日无之。七雄的君主们在面对如此沉重的存亡压力时，心中的考虑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强邦兴国。他们深刻地体会到，如果国家不能变得强大，很快就会被别国吞并。这就使他们对拥有富国强兵学问的人士求之若渴，许以高官厚禄。在这样的背景下，天下有识之士纷纷提出不同的学说，不断向众多诸侯游说推销。每一种被成功推销的学说都会立即被投入严酷的现实考验和测试，若能够有效地在政治上、军事上、外交上帮助君主振兴国力，战胜敌人的话，有关的学者立即会被重用，封侯拜相，其学说当然亦受到天下人的重视和追捧；否则的话，它们很快便被淘汰，湮没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鬼谷子的纵横学说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及受到考验。鬼谷子本人虽然没有建立什么样的赫赫功业，但门下弟子苏秦、张仪两人，雄辩滔滔，谋略过人，驰骋于险恶的战国政治环境中，不但如入无人之境，更能把诸国的君主玩弄于股掌之间，建立前无古人的功业，赢得令人目眩的政治地位和富贵荣华。换句话说，《鬼谷子》一书所包含的理论、谋略与手段，其威力直接而强大的效果，在历史上已经通过了最严厉的验证。

一七八三年，英国科学家瓦特发明了双向联动式蒸汽机，标志着人类的工业革命在英国正式开始。时至二十世纪的中后期，全球的主要国家基本上已完成了工业革命，人类的各种科学知识和技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现代交通和通讯设备的发明及出现，把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大幅度地缩短；世界各地大部分地区之间可以朝发夕至，而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分秒之间便可被电子仪器传遍全球。在这些新环境中，世界各国不但在政治上、军事上、外交上短兵相接，毫无缓冲的空间，而在经济上、贸易上、文化上、民生上也是直接交锋，惨烈竞争，这种局面可说是与鬼谷子在两千多年前所处的战国时代如出一辙，胜者为王，败者则只能沦为被操控、被淘汰的一方。在如此复杂多变的当代，《鬼谷子》一书所提倡的《捭阖》、《反应》、《抵巇》，《飞箝》、《揣》、《摩》等篇的技巧手段在国与国之间的政治交往、外交斡旋、军事对峙、国际会议、商贸纠纷谈判等等场合不但有用武之地，简直是大派用场。而在国家的内政上，《内揵》、《忤合》、《权》、《谋》、《决》、《符言》等篇则是当权者在统治及管理方面必须融会贯通的纲目。

随着人口高度密集的现代化大城市的出现，自耕自足的农业社会生活方式已不复存在，现代化的经济体系和社会生活模式意味着人与人的关系是非常的密切，相互之间空间是前所未有的紧逼，每一个人时刻都要努力去投入竞争来争取生活资源，赢取更好的生存优势。竞争能力欠佳的人，就会被压在社会的底层，每天辛劳地工作，却只能获得仅堪糊口的回报，困难地挣扎求存。从这个角度看来，《鬼谷子》一书中所包含的权变谋略，在今天也可以应用在提升个人的生存能力上，只要能够吸收并灵活地应用书中的道理技巧，不仅可以大幅度提高个人的应变能力，更能改善个人的工作效能，拓展个人的生存空间。《鬼谷子》序里面的两句，“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很能贴切地概括这层意思。

笔者曾于香港警务处服务三十年，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祖国前后时期担任首席边境联络工作，负责粤港两地政府海陆边境联络和陆路边境警务指挥，为了众多的过渡安排和双方在边境的运作配合事宜，每天需要和内地有关官员联系交涉，任务独一无二，亦无先例可援，困难可谓不少。不过，笔者在工作上灵活变通地运用《鬼谷子》一书中的权变谋略、沟通手段、言语技巧、反应揣摩、抵巇飞箝等技巧，所达成的效果非常之理想，既能在各为其主的情况下把任务完成，也可以在香港回归前后的敏感时期适当地保持粤港边境双方的融洽合作关系。有见及此，笔者特别在此处与诸位分享书中的智慧和应用。

概括地说，鬼谷子学说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愈来愈受到重视，人们除了把它应用在政治、外交、经济等国际领域之外，更将之引申至商业运营、企业管理、金融操控、司法诉讼等各种活动之中，其谋略技巧也逐渐被广泛应用于现实生活，实在是一部不可不读的智谋之书。

原序（佚名）

按鬼谷子，无姓名里俗，战国时隐居颍川阳城之鬼谷，因以自号。长于养性治身，苏秦张仪师之，受捭阖之术十三章，晚乃益出七术，险盭峭薄，言益奇而道益陿，使人狂徂失守而易于陷坠。柳子厚尝辨之，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隋志始列之纵横家。唐志以为苏秦之书，大抵皆捭、阖、钩、钓、钳、揣、摩之术，观秦仪二子之言略尽矣。昔仓颉作文字，鬼为之哭，不知鬼谷作是书，鬼何哭邪？今考其言，有曰：人动我静，人言我听；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至盛神养志诸论，所谓中稽道德之祖，散入神明之赜者，殆亦几乎。

译文

鬼谷子，没有留下姓名和其他个人资料，战国时期隐居于颍川阳城附近的鬼谷，因此以鬼谷作为自己的名号。擅长于修养性情，治理学问，苏秦及张仪都拜他为老师，学习捭阖之术一共十三章，到晚年再写出七章之术，内容凶险、乖戾、晦涩、凉薄，言语越来越出人意料而且道德观越来越狭窄，能令人狂妄失去控制而且容易陷于下作。柳子厚（即唐代柳宗元）曾尝试辨别《鬼谷子》的真假，刘向、班固编录古籍时没有把《鬼谷子》收录，到《隋书·经籍志》时才开始收列为纵横家。唐志以为它是苏秦所作的书，大概都是捭、阖、钩、钓、钳、揣、摩的方法及手段，观看苏秦和张仪两人的言论便差不多可以看到其全部内容了。从前仓颉创作文字，鬼神哭泣，不知道鬼谷子写出《鬼谷子》，鬼神又会如何去哭泣呢？现在考究它的言论，有这样的说法：别人动我则静，别人说话我则听；知道事物的性质则少劳累，知道天命则不会忧虑。至于盛神养志的各种理论，诸如中心思想是考核道德的根源，再渗入神明的奥妙等，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捭阖第一

本篇导读

《捭阖》是《鬼谷子》的首篇，主要论述如何使用捭（言语拨弄）和阖（不置可否）这两种言语方法从不同性格的人身上套取他们隐藏在心中的实情，进而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懂得去遵循事情变化的规律，从而像圣人（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一样，拥有成为平民大众先驱导师的能力。

本篇内容可以分为六个部分。鬼谷子首先以圣人为例子，介绍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平民大众的先驱导师，乃是因为他们能够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善于遵循事情变化的规律。

第二部分指出，人的性格分为不同类别，在套取实情时需要根据不同性格的人来使用两种不同的谈话技巧，那就是捭和阖。

第三部分详细剖析捭和阖在不同环境中的应用技巧和其能够达到的效果。

第四部分把谈话内容涉及的事物分为阴和阳两大类别，指出如何相应地使用捭与阖两种技巧。并列出每一个类别的细分类，指出在使用捭和阖时提到它们的次序和变化。

第五部分强调一定要依据不同的情况去向不同性格的人发挥捭和阖这两种言语技巧。在进行游说时，不要受到道德或外部因素的制约。这样的话，便可以无往而不利。

最后一部分则从战略高度指出，捭和阖两种技巧与阴和阳两种状况有机结合之后所能达到的道德与实际效果，为本书的学说背书，奠定后续篇章的理论基础。

粤若稽[1]古，圣人[2]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3]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4]，而守司其门户[5]。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至今，其道一也[6]，变化无穷，各有所归[7]，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

[1] 稽：考察。

[2] 圣人：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

[3] 众生：平民大众。

[4] 见变化之朕焉：观察到事物变化的征兆。

[5] 而守司其门户：从而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

[6] 其道一也：都是始终遵循着同一个事情演变的规律。

[7] 各有所归：各自归纳到这个演变的规律。

译文

若考察历史便可知道，在天地之间，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是平民大众的先驱导师。他们观察阴和阳两类事物产生和消失的缘由以判断事情的本质，知晓生存或死亡的关键，有策略地去筹划所有事物的开始以至终结，了解人们思想情绪的运行道理，观察到事物变化的征兆，从而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而世界上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由古至今，都是遵循同一个事情演变的规律。看上去，事情千变万化，其实都可以各自归纳到这个演变的规律；这个演变的规律是暗中的也是能看见的，是柔弱的也是刚猛的，是明说出来的也是故意不表达的，是节奏散漫的也是雷厉风行的。

赏析与点评

一个人想要先知先觉，什么事情都走在别人的前头，就必须观察事物产生和消失的缘由，以判断事情的本质，从而归纳出其中的规律，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

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1]，校其伎巧短长[2]。夫贤不肖、智愚、勇怯、仁义有差，乃可捭[3]，乃可阖[4]，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审定有无，以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微排[5]其所言，而捭反之，以求其实。贵得其指，阖而捭之，以求其利。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6]；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7]。可与不可，审明其计谋，以原其同异。离合有守，先从其志。

[1] 度权量能：审度人的权变能力，衡量其才能。

[2] 校其伎巧短长：比较其处理事物的技巧的长处及短处。

[3] 捭（bǎi）：言语拨弄。

[4] 阖：不置可否。

[5] 微排：稍微排斥。

[6] 同其情也：表示赞同他的感受。

[7] 异其诚也：表现出不赞同他所说的话。

译文

因此，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由始至终都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审察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审度人的权变能力和衡量其才能，比较其处理事物技巧的长处及短处。人在贤良、不肖、智慧、愚蠢、勇敢、怯懦、仁义等方面都有差别，所以对待不同性格的人可以采用言语拨弄、不置可否、立刻举荐、直接摒弃、态度轻贱、予以重视等手法，随着对方的性格反应而灵活地加以掌控。审察确定对方所谈论的事物是真是假，以判断对方所说的话是虚构的或者是真实的，再跟随着对方的嗜好和欲望，去查看他的志向及意欲；稍微排斥对方的话，再用相反论调的语言去拨弄他，以探求出对方心中的实情。要好好地利用这样得来的线索，继续交替使用言语拨弄或不置可否的手法，以获得对自己有利的资料。或者打开话题直接告知对方，又或者不置可否地去压抑对方的情绪。打开话题直接告知对方时，应当是表示赞同他的感受；不置可否地去压抑对方的情绪时，应当是表现出不赞同他所说的话。对方所提出可以和不可以做的看法时，要细心去审察明了对方的计策谋略，把自己与对方的谋划相同和有异的因素弄清楚。当双方的意见有差异也有一致的时候，可首先表面上顺从对方的意志。

赏析与点评

若要由始至终都有效地掌控事情演变的关键，那就要确切了解相关人物的能力和意志。因为人的性格有很多类别，灵活地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去审察不同性格的人便至关重要。但是，无论使用何种方法，基本上都是交替使用捭及阖两种技巧，来审察对方所说的话是虚是实，是假是真，再以对方的嗜好和欲望去查究他的志向及意愿，探求出对方心中的实情，获得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即欲捭之贵周[1]，即欲阖之贵密[2]。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皆见其权衡轻重，乃为之度数，圣人因而为之虑。其不中权衡度数，圣人因而自为之虑。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纳之；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纵横[3]反出[4]、 反复[5]反忤[6]，必由此矣。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必预审其变化。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志意、喜欲、思虑、智谋，此皆由门户出入。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

[1] 周：周详。

[2] 密：隐秘。

[3] 纵横：不受约束地说。

[4] 反出：如何说或说多少。

[5] 反复：完全不说或重复地说。

[6] 反忤：顺着来说或逆着来说。

译文

如果想用言语来拨弄（捭）对方的心神，最重要是说话的内容要周详；如果想以不置可否（阖）的态度来搅乱对方的情绪，一定要把意图保持隐秘。能令内容周详与意图隐秘这两点发挥最大效果的关键，就是令它们微妙地追随事物变化的规律。用言语来拨弄对方，是为了探求对方心中的实情；表现出不置可否的态度来搅乱对方的情绪，是要获取对方的诚意。两者都是为了弄清楚对方心中如何权衡轻重，从而揣测到对方谋略的结构和细节，最高才能和品德的人便能够依据这些信息来考虑事情。但如不能弄清楚对方如何权衡轻重及其谋略的结构和细节的话，最高才能和品德的人自己仍然可以依据当时已知的情形来谋划。所以，用言语来拨弄对方的心神，探得对方心中的实情后，可以立即使用，或者收纳备用；使用不置可否的态度来搅乱对方的情绪，探求到对方的虚实后，也可以加以应用，或弃置不理。捭与阖这两种形式，就是天地间事物变化的规律。捭和阖这两种方法，可以变动世上阴阳两类事物以至四季的规律来跟随自己的意思变化去影响万物。纵横、出入、去复、顺逆组成不同方向的言语技巧，必定由捭和阖来发挥。捭与阖这两种方法，遵循天地变化的根本规律，游说时的机变必得先察知捭与阖的运用。口是透露思想情绪的途径，思想情绪则是意欲行为的主宰。意志、喜欲、思虑、智谋等都是经此途径出入。所以用捭和阖来掌握，以说话与不说话来控制。

赏析与点评

若要有效地去使用捭和阖这两种言语技巧，先决条件是要注重说话内容周详并把意图保持隐秘，而且需要令它们微妙地追随事物变化的规律。这段后接着详细地描述各种捭与阖的应用方法，从而探得别人心中的实情。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1]也；阖之者，闭也、默也、 阴[2]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 得意、喜欲为阳，曰『始[3]』。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 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4]』。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者；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为谋。

[1] 阳：公开的，说出来的。

[2] 阴：收藏起来的，不说出来的。

[3] 始：开始。

[4] 终：终结。

译文

用言语拨弄心神，是开启对话、是交谈、性质是阳的；摆出不置可否的态度，是封闭对话、是保持沉默、性质是阴的。把阴与阳两种形式和顺地交替使用，就可以把捭与阖恰当地发挥。因此说长生、安乐、富贵、尊荣、著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是阳的事物，交谈时应该以这些事物作为开始。因此说死亡、忧患、贫贱、苦辱、损失、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是阴的事物，应该在谈话终结时才提到。所有游说言辞，只要是提及阳这一类的事物，都应该作为开始，要说起其有利的一面作为游说的开始；所有游说言辞，只要是提及阴这一类的事物，都应该是终结，以说到其不利的一面作为谋略的终结。

赏析与点评

这段指出谈话内容所提到的事物可以根据其性质分为阴和阳两大类，并把阳和阴的事物分别列出，还进一步强调阳的事物和其有利的一面只应该在谈话开始时提出，而阴的事物和其不利的一面则应该用来终结谈话。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1]，与阴言者依卑小[2]，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言可。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为小无内，为大无外。益损[3]、去就[4]、倍反[5]，皆以阴阳御其事。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随而入。阳还终始，阴极反阳。

[1] 崇高：令人尊崇及高尚的。

[2] 卑小：卑下及低小的。

[3] 益损：益处或损害。

[4] 去就：离职或投靠。

[5] 倍反：反叛或复归。

译文

用言语拨弄心神与摆出不置可否态度的规律，就是要以阴或者阳的事物来进行试探。因而，游说性格是阳的人就要依据令人尊崇及高尚的事物作为主题，游说性格为阴的人则要依据卑下及低小的事物，以卑下的言辞来描绘低小的前景，以令人尊崇及高尚的事物来描绘美好的前景。以这样的方法来进行游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试探出来，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探索进去，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游说人，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游说家族，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游说国家，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游说整个世界。为了达到卑下结果，内心不应该有道德的限制；为求达到崇高的目标，不应该考虑外部因素的制约。无论是游说对方可以得到益处或受到损害、离职或投靠、反叛或复归，都应该使用阴阳两种形式来驾驭事情。阳的事物可以打动对方的话，就继续游说，但如果使用阴的事物也不能打动对方的话，就要把自己的意图收藏起来；阳的事物能够打动对方的话便立即全部提出，随后，便要把阴的事物纳入交谈之中。阳的事物要在开始和终结时都使用，因为，阴的事物发挥尽时就需要反过来使用阳的事物。

赏析与点评

这段继续指出说话时如何依据不同的事物去向不同性格的人发挥捭和阖这两种言语技巧，这就是游说性格是阳的人就要依据令人尊崇及高尚的事物作为主题，游说性格是阴的人则要依据卑下及低小的事物。在进行游说时，不要受到道德或外部因素的制约。这样的话，无论是在个人、家族、国家或者是世界等层面，进行游说时都可以无往而不利。

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以阳求阴，苞[1]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2]也。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3]』之门户。

[1] 苞：包着花蕾的小叶，此处解作包装。

[2] 力：有力的威胁。

[3] 圆方：天圆地方，此处解作世界。

译文

用阳的事物来说动对方的话，便能因而产生道德的感觉；用阴的事物来令对方沉静下来的话，有利的形势便已经形成了。发挥阳的事物来追求到施行阴的事物的契机，是以道德作为包装；用阴的事物和阳的事物相结合，是因为可以借此施以有力的威胁。阴阳两种东西之所以能够互相追求，是由于使用了捭和阖这两种技巧。此是天地之间阴阳两种事物的规律，而且是游说别人的方法。是世上所有事物的前提，也称为世界演变的关键。

赏析与点评

这里解释在游说时，阴和阳两种事物如何能互为掎角之势，从而发挥捭和阖这两种言语方法的巨大威力。

反应第二

本篇导读

《反应篇》上接《捭阖篇》，主要论述在谈话时，当对方透露了一些事情后，如何去依托历史及往事去施行捭阖的方法，测试并观察对方的反应，求证对方心中的欲念和感情，进而准确地衡量他的能力，锁定他的真实意图。这样一来，便可以依据事物变化的规律，不露痕迹地掌控对方。

本篇内容可以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一开始便强调，古代通晓大道理及其变化的人，是不会依据特定的形式来处理事情的。另一方面，任何事情都是需要通过反观历史，比对现今的状况，才能获得真相，这是不可以不留意的。

第二部分指出，如果想要在与别人谈话当中获得真情，基本策略是以静制动。应该尽量把说话的机会先让给对方，然后再以各种谈话技巧来促使对方做出反应，再比对其说的话，找出其心中的实情。

第三部分进一步详细分析和解释在使用反应术时，要营造怎么样的气氛来进行交谈，当中应当如何去变动捭阖的技巧来促使对方做出反应，从而掌握对方的内心世界、衡量他的能力、准确地锁定他的真实意图。

最后一部分强调一定要做到知己知彼。了解别人必先从自己开始，因为了解自己才能够了解别人，才能不露痕迹地去掌控对方。

古之大化者[1]，乃与无形[2]俱生。反以观往，覆以验今；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动静、虚实之理，不合来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

[1] 大化：通晓大道理及其变化的人。

[2] 无形：没有特定的形式。

译文

古代通晓大道理及其变化的人，是不会依据特定的形式来处理事情的。反观过往，并以此来检验现今；反看历史，并以此来认识现今的事情；反观对方的过去以了解他，又回过头来以此获知自己所处的位置。对方所表现出的动静、虚实，如果其逻辑道理与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相符合的话，就要反观历史去探求其中的原委。事情是需要通过反观历史才能获得现在的真相，此乃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的主张，不可以不留意。

赏析与点评

古代通晓大道理及其变化的人，是不会依据特定的形式来处理事情的。换句话说，一定要灵活变通地去反观历史，再弹性机动地找出对方的言行与说话的逻辑轨迹。当发现它们与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相符合的话，就要反观过往的事情和历史来比对现今的事情，才能获得真相。

人言者动[1]也，己默者静[2]也。因其言听其辞，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言有象[3]，事有比[4]。其有象比，以观其次。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以无形求有声，其钓语[5]合事，得人实也。其犹张罝网而取兽也，多张其会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常持其网驱之，其方无比，乃为之变，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已反往，彼覆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重之[6]袭之[7]，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

[1] 动：处于动的状态。

[2] 静：处于静的状态。

[3] 象：实质形象。

[4] 比：类似的事情来比较。

[5] 钓语：诱导出来的话。

[6] 重之：重复探求。

[7] 袭之：突然探求。

译文

对方发言，是处于动的状态，自己沉默，是处于静的状态。因应对方的言辞来探听他所表达的思考逻辑，两者如果有矛盾和不吻合的话，就反过来用过往的事情向对方探求，则对方必然会有应对的话。说话的内容会包含有事情的实质形象，而事情亦会有另外一些类似的事情来比较。既然有形象可以比较，就能以此观察对方下一步的反应。校量事情要与另外一些类似的事情来进行，比对就要比对对方所表达的思考逻辑。以不表态来促使对方发声，所诱导出来的话与事实符合的话，就代表获得了对方的实情。这就如同把网张开来捕捉野兽，要在野兽的会聚点多张开几张网来控制对方。事物变化的规律与当时的事情符合的话，对方自然会流露实情，这就是诱导别人的网。但如果很多次使用这方法来驱动对方，对方的言辞仍然没有表露什么，无法进行比较的话，那就要改变方法，要以相似的事情来拨动对方，打动他的心思、了解其心中实情，跟随着实情来加以掌控。自己基于以往的事情来探求，他自会相应地回复，其回复的说法可用类似的事情来比较，因此可以断定基本的事实。使用以上的方法去重复探求、突然探求、反复探求，绝不能错失对方对所有事情所表达的思考逻辑。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都使用此种方法，诱导无论是愚笨或有智慧的人来透露心中实情，所以对所有事情都没有疑惑。

赏析与点评

如果要在与别人谈话当中获得真情，基本策略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尽量把说话的机会先让给对方，再检验他所说出来的事情与其背后的思考逻辑，如果发觉当中有矛盾的话，就用过往的事情来向对方探求，则对方必然会有应对的说法。这时候便要灵活地变换各种捭阖的技巧来探求对方的反应，以断定基本的事实。这样的话，无论是愚笨或有智慧的人都会透露心中实情。此种谈话方式乃是一门非常科学化的应用心理学技巧，若运用纯熟的话，非常有效。

古善反听者，乃变鬼神[1]以得其情，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还听之。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睑[2]，欲高反下，欲取反与。欲开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3]，或以牧下[4]。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皆以先定为之法则。以反求覆，观其所托，故用此者。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察其事，论万物，别雄雌[5]。虽非其事，见微知类。若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6]其意也。符[7]应不失，如螣蛇[8]之所指，若羿[9]之引矢。

[1] 变鬼神：在不知不觉之间玄妙神奇地改变形势。

[2] 睑（jiǎn）：眼睑，即眼皮；这里解作收敛。

[3] 事上：侍奉上级。

[4] 牧下：掌控下属。

[5] 雄雌：此处指事情的本质。

[6] 射：锁定。

[7] 符：古代作为凭证的东西。

[8] 螣（ténɡ）蛇：传说中一种能飞的蛇，咬物必中。

[9] 羿：即神话故事“后羿射日”中的神射手，曾以九支箭射下天上九个太阳，只留下一个。

译文

古代善于反观历史来向对方探听的人，实在是可以在不知不觉之间玄妙神奇地改变形势以获得对方心中的实情，在谈论过程中察觉到一些适当可用的形势变化的话，要加以掌控并审察其中的道理。掌控这些形势变化但并不审察其中的道理，所得到的情况就是不明确的。得到的情况不明确的话，以此奠定的言谈基调就是未经审察而不可靠的。当对方所说出的事物实质形象在比较中显露出改变的话，他必会有言辞来解释，应该让对方先说，自己则静听他的言辞。想要听对方说话自己要反过来沉默，想要对方敞开心思自己要反过来收敛，想要对方情绪高昂自己要反过来低调，想要套取对方的实情自己则要先给予他一些相关的情况。想要打开对方心中的实情，便要用相像的事物来比较，以引导对方说出实情，因为相同的事物是会互相呼应的，真实的道理是会回归到同一处的。或者从这里开始，也能从那里开始；或者是从如何侍奉上级开始，也能从掌控下级开始。以此来审定所听到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知道哪些是相同的哪些是相异的，弄清楚情况有否欺诈。自己如何去行动、作为、说话、保持沉默，都是以这个方法来决定，自己表现出来的欢喜愤怒，也以此作为根据，以看出对方的做事方式。以后所有的发展，都是以这些已经首先判定了的事情作为法则。反查往事以获得现在的实情，观察对方所依托的事情，都是用这种方法。自己要把控达到目的的欲念，让心保持平静，这样才能聆听对方的言辞，审察他所说出的事情，谈论世上各种事物，分清事情的本质。有时候所谈及的事情虽然不是跟自己想谈论的事情直接有关，从谈论中所观察到的微妙细节便可以知晓相类似的事情。就像探求对方实情而能掌握他的内心世界，就能衡量他的能力，准确地锁定他的真实意图。像依据凭证去检验一样，不会有差失，如同螣蛇一样，咬物必中，像后羿指向目标一样，一矢中的。

赏析与点评

这一段进一步详细分析和解释在使用反应术时，要首先在谈论过程中察觉一些适当可用的形势变化，将其掌控并审察其中的道理，以此来找出对方言语中的破绽。当对方试图解释这些破绽时，自己要低调沉默，营造气氛来让对方说话，适当时候则要用相像的事物来比较，引导对方说出实情，作为以后所有发展的法则。在聆听对方的言辞时，要把自己探求实情的欲望控制，保持平静。有时候所谈及的事情虽然不是跟自己想谈论的事情直接有关，但从中所披露出来的微妙细节也能有助于掌握对方的内心世界、衡量他的能力、准确地锁定他的真实意图，分毫不差。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1]；见形也，若光之与 影也。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2]。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如阴与阳，如阳与阴，如圆与方，如方与圆。未见形，圆以道之；既形，方以事之。进退左右，以是司之。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谓忘情[3]失道[4]。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5]。

[1] 比目之鱼：比目鱼。古人认为此鱼只有一目，看上去有双目是因为两鱼在一起。以此来比喻成双成对。

[2] 燔骨：烧烤过的骨头。

[3] 忘情：忘却实情。

[4] 失道：没有跟随事物变化的规律。

[5] 天神：如上天一样地神乎其技。

译文

所以，要了解别人必先从自己开始，了解自己然后才能够了解别人。知己和知彼，犹如比目鱼两鱼相随；又犹如光线与影子一样形神相连。用这样的方法来审察对方的言辞也是没有偏失的，就好像用磁石来拿取铁针，用舌头吸取烧烤过的骨头里的汁液一样。用这样的方法来与人相处，可以令人不察觉，但却能快捷地观察到真实的情形。好像阴与阳、圆形与方形一样，相成相形。当还没知道对方内心的事实时，要用圆滑的方法来引导他说话；一旦对方已说出内心的事实，就要用激烈的方法来对待他。提拔和黜退手下的人，都是以这样的方法来管理的。自己不先定下标准，就不能正确地驾驭别人。处理事情不灵巧运用以上所说的反应之术的话，就是忘却实情和没有跟随事物变化的规律。自己预先审定好对方的内心、能力、真实意图，以作为掌控对方的策略，但表面上不露痕迹，令人看不出其中是如何变化的，这就是如上天一样地神乎其技。

赏析与点评

了解别人必先从自己开始，因为了解自己才能够了解别人。这样去施展捭阖反应的谈话技巧的话，才能从别人谈话当中获得真情。在此基础上，就可以不露痕迹地观察到对方的内心、能力、真实意图，万无一失地去掌控别人，却令人看不出其中是如何变化的。

内揵第三

本篇导读

《内揵篇》中的“内”指内部；“揵”指支持、巩固。本篇论述的主题是臣子如何能够与君主建立内部亲密关系，从而可以进献游说之辞，有机会来实施自己为君主所制定的谋划。

此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开门见山地指出，君主与臣子相处关系的亲与疏，不是以他们之间的距离，而是以双方所建立的私人感情来决定的。臣子与君主建立私人感情是要在内部进行及巩固，而且是要从一开始相处就要结交建立。所使用的方法要不拘一格，唯一原则是投其所好，顺其意愿。最高理想是达至君臣之间没有间隙，如同一个人一样。

第二部分则解释什么是内揵及应当如何应用它。在没有与君主建立亲密的私人关系之前，臣子就去推行所定的谋划，进行游说的话，必定失败。

第三部分指出，要有效地去发挥内揵之术，首先应该从道德、仁义、礼乐、计谋这几方面开始，以《诗经》、《尚书》里的道理来验证自己的计谋，再以内揵之术来掌握君主的心思，达到建功立业的目的。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1]之不用，去[2]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事皆有内揵[3]，素结本始。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若蚨母[4]之从其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

[1] 就：在跟前。

[2] 去：已离去。

[3] 内揵：内，内里、里面。揵，指举起、支持、巩固。这里的意思是指建立内部的亲密关系，从而可以有机会进献游说之辞，来支持自己为君主所制定的谋划。

[4] 蚨母：即青蚨，一种昆虫。传说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聚回一处，如若一体。

译文

君主与臣子上下相处的关系，有些是双方距离远但关系是亲密的，有些是距离近但关系是疏离的，在跟前的臣子不被君主任用，已离去的臣子君主却反而会去寻求。每天走在跟前的臣子不被君主委以重任，有些臣子虽身处在遥远的地方，但君主一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却会不期然地思念。上下相交的事情一定是要内部互相支持，而且是要从一开始就联系结交。或者以共同的道德原则来结交，或者以变成朋友联成一党来结交，或者以金钱财物来结交，或者以封地美色来结交。采用对方的意愿，他想进入什么地方就随其进入什么地方，他想出来做什么就随其出来做什么，他想亲近什么人就随其亲近什么人，他想疏远什么人就随其疏远什么人，他想接触什么东西就随其接触什么东西，他想不要什么东西就随其不要什么东西，他想求取什么东西就随其求取什么东西，他嗜好什么东西就随其嗜好什么东西，就好像青蚨跟从其下一代聚在一处一样，出现在什么地方也没有间隙，进入什么地方也不需要事先互相联系，两个人就好像一个人独自往来一样，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他们如同一个人的行为。

赏析与点评

君主与臣子相处关系的亲与疏，不是以他们之间的距离来决定的。有些情形是双方距离远但关系是亲密的，有些是距离近但关系是疏离的，在身边的臣子不被君主任用，已经离去的却反会被寻求，这是因为君臣之间私下所建立的感情有别。而这些私人感情是要从一开始时臣子暗地里主动与君主结交建立的，绝对不能公开进行。结交的方法只有一种，投其所好，以任何事物做主题都可以：道德原则、交友结党、金钱财物、封地美色，只要君主喜欢，通通都可以；对君主的意愿千依百顺：想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亲近什么人、疏远什么人、接触什么东西、不想要什么东西、想求取什么东西、嗜好什么东西，通通都顺从。最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做到君臣之间完全没有间隙，君主和臣子如同一个人一样，没有人可以离间。

内者进说辞也，揵者揵所谋也。……故远而亲者有阴德[1]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2]也；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3]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待决事也。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4]；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5]。得其情乃制其术。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

[1] 阴德：私底下有感情。

[2] 事中来：谋划的事情最终得到印证。

[3] 施不合：措施不合适。

[4] 见逆：会见到相反的结果。

[5] 见非：见到非议。这里指会被否定。

译文

内就是建立内在的亲密关系，使自己可以进献游说之辞，揵就是支持自己所制定的谋划。……所以，双方距离遥远但关系亲密是因为私底下有感情，距离接近但关系疏离是因为大家的志趣合不来；就在身边的臣子而得不到任用是因为策略得不到赞同，反而去寻求已经离开了的是因为其谋划的事情最终得到印证；每日都在跟前的臣子得不到任用是因为所提的措施不合适，已远离的臣子君主只要听到他的消息却会去寻求是因为彼此的谋划相合，等待他来议决事情。所以说：还没有见到有类似谋划的人在身边就去推行这个谋划，会见到相反的结果；还没有获得对方的情意而向他进行游说，会被否定。获得对方的情意后才可以制定游说的方法。使用这样的方法，便可以发挥自如，既能支持自己的谋划，也能打开局面。

赏析与点评

内揵就是与君主建立亲密的私人关系，使自己可以进献游说之辞，实施并巩固自己为君主所制定的谋划。亦即是说，与君主建立亲密的私人关系，是臣子推行谋划，进行游说之前的必备基础。没有这个基础而去推行谋划，会见到相反的结果；进行游说，会被否定。

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由夫道德、仁义、礼乐、计谋，先取《诗》[1]、《书》[2]，混说损益，议去论就。外内者必明道数[3]，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无失计，立功建德。治民入产业[4]，曰揵而内合；上暗不治，下乱不寤[5]，揵而反之。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若命自来，已迎而御之。若欲去之，因危与之，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6]。

[1] 《诗》：《诗经》。

[2] 《书》：《尚书》。

[3] 明道数：道，事物变化的规律。数，资料。这里解作明了事物变化的规律和有关资料。

[4] 入产业：使其安居乐业。

[5] 不寤：寤，睡醒。不寤，这里指不醒觉。

[6] 大仪：最好的办法。

译文

所以，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建立事业，都是以此种方法来预先探知实情，然后再巩固所面对的所有事物。由道德、仁义、礼乐、计谋这几方面开始，首先混合《诗经》、《尚书》里的道理，用来验证自己的计谋有什么好或者是坏的地方，考虑什么东西要去掉或者添加。必须要由外至内去明了事物变化的规律和有关数据，这样，就可以揣测及策划未来的事情，出现疑难的事情可以作出决断，使得策划的事情没有计算失误，从而建立功业，树立榜样。治理万民，使其安居乐业，这叫作巩固关系而达致内部同心合力。若君主昏暗无能令局势不能治理，民众动乱而不醒觉，那就要巩固与君主的关系来劝告他改正。如君主内心自鸣得意，不采纳外来的意见，应该用飞扬激昂的言辞去游说。如果是君主命令自己前来的，就应该接受命令而趁机将其驾驭。如果君主想把自己除去，应该向他直接指出他这样做的话所面对的危险，事情就可能因此而转过头来出现变化的机会。如果完全不知道君主心里面想些什么，那激流勇退是最好的办法。

抵巇第四

本篇导读

《抵巇篇》论述如何因应情势，使用各式各样的方法来处理君主与臣子之间出现的感情缝隙裂痕，以达到不同的效果和目的。抵是处理，巇是缝隙，抵巇便是处理缝隙的方法。

此篇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世上万物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所有事情也有结合分离的法则。要明了这些规律和法则，就要考察历史和察觉对方言辞中的含义。

第二部分解释，君主与臣子之间出现的感情缝隙裂痕开始时都是有征兆的，更会由小变大。察觉出这些缝隙裂痕之后，处理的方法有很多，而每一种方法都会达至不同的效果。如果适当发挥的话，可以把细小的缝隙扩大成为大裂隙，以为自己所用。

第三部分进一步指出，当这个世界祸乱充斥，君主昏庸，掌权者没有道德操守，导致小人横行，有能力及品德的人或会离去，或被罢黜，伦常败坏时，就是局势开始出现缝隙裂痕的时候。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可以有两个选择，如果局面还是可以治理的话，就使用可以把缝隙裂痕填补的处理方法，如果局面已无法治理的话，便应该运用使自己得到利益的方法去处理。

第四部分说，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会出现缝隙裂痕，应该运用捭阖之术来找出其中的缝隙裂痕，加以利用。如暂时没有缝隙裂痕可以利用，就应该深深地隐藏，耐心等待时机的来临。

物有自然[1]，事有合离[2]。有近而不可见，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

[1] 自然：自然发展的规律。

[2] 合离：结合分离的法则。

译文

世上万物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所有事情也有结合分离的法则。有的距离得很近但是却察见不到，有的离得远的却能知晓。离得很近但是却察见不到的，是因为察觉不到对方言辞中的含义，离得远的却能知晓的，是因为反过来去考察历史，以此来检验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赏析与点评

世上万物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所有事情也有结合分离的法则。要察见到这些规律和法则，就要察觉对方言辞中的含义，同时也要考察历史，以检验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巇[1]者，罅[2]也；罅者，涧[3]也；涧者，成大隙也。巇始有朕[4]，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此谓抵巇之理也。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用。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经起秋毫之末[5]，挥之于太山之本[6]。其施外，兆萌芽蜵之谋，皆由抵巇。抵巇之隙，为道术用。

[1] 巇：缝隙。

[2] 罅：罅隙。

[3] 涧：山沟。

[4] 有朕：有征兆。

[5] 秋毫之末：秋天时动物所生出来的细毛末端。比喻非常细小。

[6] 太山之本：泰山的根本。比喻非常庞大。

译文

缝隙，可变为罅隙；罅隙，可变为山沟；山沟，已成为大裂痕。缝隙开始时都有征兆，此时可以使用方法把缝隙闭塞，可以使用方法把缝隙消除，可以使用方法把缝隙止息，可以使用方法把缝隙藏匿，可以使用方法得到缝隙出现的好处，这些都是使用不同的方法来处理缝隙裂痕出现的原理。事情出现了危险之征兆，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可以事先察知的，只是独自保留而为自己所用。这样，就可以因应变化来评说事情，通达实现自己的计谋，辨识当中的细微变化。把秋毫末端一样细小的变化加以发展的话，便能变为可以撼动有如泰山这么庞大的根本。如何把缝隙的征兆向其他人指出并施教，以点出及启蒙祸害的计谋，都是根据处理缝隙的各种方法。如何处理大小缝隙，是一种依循事物发展规律的技巧。

赏析与点评

君主与臣子之间出现的感情裂痕开始时都是有征兆的，处理不当的话，更会由小变大。察觉出这些缝隙裂痕之后，处理的方法有很多，而每一种方法都会达至不同的效果。圣人是有能力事先察知这些缝隙裂痕的，但会保留机会为自己所用。他可以因而顺应变化来作出评说，在适当时候，更可以把细小的缝隙扩大成大裂痕，以便达到自己的计谋。

天下分错，上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1]，贤人不用，圣人窜匿[2]，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父子离散，乖乱反目，是谓萌芽巇罅[3]。圣人见萌芽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4]，不可治，则抵而得之[5]。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五帝[6]之政，抵而塞之，三王[7]之事，抵而得之。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

[1] 谗贼：谗言贼行。

[2] 窜匿：出逃离去，藏匿起来。

[3] 萌芽巇罅：开始出现缝隙裂痕。

[4] 塞之：修理、治理。

[5] 得之：用自己得到利益的方法去处理。

[6] 五帝：古代传说中的五个帝王，指的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

[7] 三王：古代三位贤明的君王，指的是：夏朝的禹王、商朝的汤王、周朝的文王。

[8] 上合：迎合上级。

[9] 检下：检测下民意愿。

译文

当天下分裂、充满错误事情的时候，是因为最高位没有圣明的君主，贵族大官也没有道德操守，在这种情形下，小人就会用谗言贼行搅乱朝政，有能力及品德的人得不到任用，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会出逃离去，藏匿起来，贪图利益奸诈作假的人涌现，君主与臣子互相疑惑，其信心及彼此的关系土崩瓦解而引致互相攻击讨伐，父亲和儿子关系疏离松散，行为反常及不合伦常，导致反目成仇，这就是局势开始出现缝隙裂痕的时候。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察见出现缝隙裂痕的时候，便使用不同的方法来处理。如果局面还是可以治理的话，就使用可以把缝隙裂痕填补的方法，如果局面已经是不可以治理的话，便应该运用使自己得到利益的方法去处理。或者用这种方法，或者用那种方法去灵活处理，或者用方法使局势反危成安，或者使用方法加速它的覆灭。五帝时候，是用方法使得局势反危成安，三王时候，则使用方法加速朝局的覆灭，从而在其中得到利益。诸侯互相使用方法来从对方的缝隙裂痕中获得利益，数也数不清，在现今这个时候，懂得使用适当的方法来处理缝隙裂痕就是处于上风。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圣人者，天地之使也。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可以上合[8]，可以检下[9]。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

译文

好像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有离合终始一样，缝隙裂痕总会相伴随，不能不察觉知道。用话语来拨弄对方的心神，或者以不置可否的态度来搅乱对方的情绪这两种方法来察觉到其中的缝隙裂痕，并运用自如，就是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这些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是世上万事万物的使者。世上没有缝隙裂痕可以处理利用，就深深地隐藏以等待时机，遇到可以使用方法来处理缝隙裂痕的机会出现时，就应因机会来谋划。对上可以迎合君主的心意，对下也可以检测百姓民众的意愿想法。能够依据万物发生的因由及能够循着其发展的规律去处理利用缝隙裂痕，就可以守护这个世界。

飞箝第五

本篇导读

《飞箝篇》详细论述飞而箝之的游说辩论技巧。在本书中，“飞”是飞扬激励，“箝”是挟持控制。飞箝就是以飞扬激励的言辞，直接抓住事情的要害部分去进行游说辩论，以挟持控制对方的言论思考，达到自己预先谋划好的目的。

此篇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提出，征求和吸引远近的人才来为君主办事，需要订立一套审度权变反应和衡量办事能力的准则。而如何可以去有效审度目标人才的权变反应和衡量其办事能力则事关重大。这里详细描述在审度和衡量的过程当中要考虑的重点和内容。

第二部分详细介绍施行飞箝之术来审度目标人才权变反应和衡量办事能力的细节。使用的言辞一定要飞扬激励才可以挟持钳制对方，同时也要使用灵活多样的演绎方法，叫对方捉摸不定。但如果这样也达不到目的的话，就要先把目标人网罗在身边，然后再动用种种手段，摧毁对方的意志，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三部分指出在国家政治层面上使用飞箝之术的话，首先需要审度对手的权变反应和衡量其办事能力。随后要详细审视国际形势，分析每一个国家的国力强弱、山川形势、人民优劣，国家领导人的性格、喜恶、思虑、欲望。这样才能够挟持控制对手所重视的事物来进行游说。

第四部分解释如何把飞箝之术使用在挟持控制个人的言谈思考上以及应用在游说别人的交谈当中，并介绍两者所牵涉的不同技巧。使用在挟持控制个人的言谈思考时，关键在预先拿捏对方的个人智慧能力和影响力；应用在游说别人的交谈当中时，则以套取对方心中的实情，掌握双方交谈的主动权为最重要。

凡度权量能[1]，所以征远来近[2]。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3]，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

[1] 度权量能：审度权变反应和衡量办事能力。

[2] 征远来近：征引远近人才。

[3] 隐括：隐藏及包括。

译文

凡是审度人的权变反应和衡量其办事能力，都是因为需要以此来为君主建立一套征求和吸引远近的人才的准则。想要树立有利的形势而同时制定如何办事的策略，一定要首先考察想招纳的人才的宗旨意向与自己相同和差异的地方，辨别出对方所说的话哪些是对和不对的；察觉到对方内心所想和说出来的言辞的分别，知晓对方所提供的数据哪些是有或者是没有的；然后判决关系到事情安危的计策，确定哪些是应该多亲近，哪些是应该疏远的事情，这样才可以去权衡考虑招纳什么人才。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如有发现隐藏的人才，也可以公开征召、礼聘求取或立即任用。

赏析与点评

征求和吸引远近的人才来为君王办事，需要订立一套审度目标人的权变反应和衡量其办事能力的准则，在审度和衡量的过程中要考虑的重点和内容包括：考察目标人才的宗旨意向、辨别对方所说的话是对是错、察觉对方内心所想和讲出来的话的分别、分析对方所提供的资料。在获得这些实情的同时，也需要采用科学化的步骤来判决关系到事情安危的计策，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这样才可以权衡考虑招纳什么人才。但如果在过程当中发现难得的人才，也应该不拘一格地、灵活地先把他招为己用。

引钩箝之辞[1]，飞而箝之。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2]；或先重以累而后毁[3]之；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其用或称财货琦玮[4]，珠玉璧白[5]，采色[6]以事之；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或伺候见涧而箝之，其事用抵巇。

[1] 钩箝之辞：引诱捕捉及挟持控制的言辞。

[2] 重累：以危难、灾祸的谈话内容来使对方精神受重压。

[3] 毁：摧毁。这里指摧毁对方的意志。

[4] 琦玮：琦、玮，均是美玉的一种。

[5] 珠玉璧白：泛指珍宝奇玩。

[6] 采色：色彩缤纷的美丽东西。

译文

使用引诱捕捉及挟持控制的言辞时，要飞扬激励才可以挟持控制对方。引诱捕捉及挟持控制的言语，其当中的游说词句内容，要忽而相同一致，忽而却相异背逆。其中有些情形达不到预期的目的时，或者首先用方法征召对方前来，然后采用危难、灾祸的谈话内容来使对方精神受重压；或者首先采用危难、灾祸的谈话内容来使对方精神受重压，然后摧毁对方的意志；或者以危难、灾祸的谈话内容来使对方精神受重压已可以摧毁对方的意志，或者要摧毁对方的意志方可以使得其精神受重压。运用引诱捕捉及挟持控制的言语时，或者提供足够的财物美玉、珍宝奇玩、色彩缤纷的美丽东西来向对方试探；或者考察衡量对方的才能，晓以得失、因势利导来引诱捕捉对方；或者伺机等待，察见大的缝隙出现时才加以挟持控制，这时应该使用抵巇的技巧。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详细介绍如何实施飞箝的游说辩论技巧。在施行飞箝之术时，所使用的言辞一定要飞扬激励，才可以达到挟持钳制对方言谈思维的目的。所采用的言辞内容则要飘忽，忽而相同一致，忽而却相异背逆，令人捉摸不定自己的真正意图。但如果这样也达不到目的的话，就要先使用方法把目标人物网罗过来，再以危难、灾祸的谈话内容来使得对方精神受重压，摧毁对方的意志，最终吐露实情，为我所用。在施行飞箝之术时，应该以财宝珍玩、高官厚禄为诱饵。

将欲用之于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岨崄[1]之难易，人民货财之多少，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审其意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

[1] 岨崄：山川险阻。

译文

欲要将飞箝之术在国家政治层面上使用，一定要审度对方的权变反应和衡量其办事能力，察见在政治上哪一个国家是强盛，哪一个是衰弱，掌握在地理形势上哪一个国家是土地广阔，哪一个土地狭小，山川险阻的交通往来哪一个国家是容易，哪一个是困难，每一个国家的人民的出产和财富有多少，君主在交往上哪一些比较亲近或疏远，君主喜爱什么人、憎恨什么人，君主心情意念上的思虑和希望，审察君主的意向来获知其喜欢或不喜欢什么东西，于是就从其所重视的事情来进行游说，以飞扬激励的言辞来诱导对方透露出其所喜好的事物，然后挟持控制着这个事物来达到目的。

如果要在国家政治层面上使用飞箝之术的话，首先需要审度对手的权变反应并衡量其办事能力，要做到既知己，又知彼。继而要详细审视国际形势，分析每一个国家的国力强弱、山川形势、人民优劣，国家领导人的性格、喜恶、思虑、欲望。建立在这些数据上，再挟持控制对手所重视的事物来进行游说，成功的机会便能大增。

用之于人则量智慧、权材力、料气势，为之枢机。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宜之，此飞箝之缀[1]也。用于人则空往而实来[2]，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虽覆能复，不失其度。

[1] 缀：缀，联结。此处解作运用和发挥。

[2] 空往而实来：使用空洞无物之词来套取对方的实情。

译文

要将飞箝之术使用在挟持控制个人上，就要量度对方的智慧和能耐、权衡其才干和能力、评估其声势和影响力，这些都是关键重点。然后采用这些数据作为与对方接触的起点，随着对方说话的内容去灵活发展双方的交谈，再以飞扬激励的言辞来附和对方，以融洽的意念态度来与对方相处，这些就是飞箝之术的运用和发挥。把飞箝之术应用在与人的交谈当中，则可以使用空洞无物之词来套取对方的实情，可以联结游说的言辞而没有错失，并以此来探究对方言辞中的实情。可以挟持控制双方的交谈沿纵向发展，可以挟持控制双方的交谈沿横向发展，可以引导交谈向东西南北任何方向发展，可以引导双方再谈论以前讨论过的事情，可以引导双方的交谈朝破裂的方向发展。但破裂后又能够令交谈恢复，而不失去原来的节奏气氛。

赏析与点评

飞箝之术可以使用在挟持控制个人的言谈思考上，也能够应用在游说别人的交谈当中，但是，两者所牵涉的技巧各有不同。使用在挟持控制个人的言谈思考时，关键在预先拿捏对方的个人智慧和能耐、权衡其才干和能力、评估其声势和影响力。如果对方的整体能力和影响力对事情可以产生足够的影响的话，再向对方进行游说时施行飞箝之术。应用在向对方进行游说时，则先以空洞无物之词套取对方心中的实情，然后牢牢掌握主动权，灵活地引导双方的交谈内容和发展方向。

忤合第六

本篇导读

《忤合篇》中的“忤”解作违逆，“合”则是聚集到一起。“忤合”在本篇的意思就是如何选择背叛和投靠。在选择背叛谁和投靠何人时，绝不能基于一时冲动或者是纯靠运气，而是要因应时局的态势和发展方向，预先详细地谋划，再施展飞箝之术，圆滑地使用适当合理的计策，才可以在各种政治形势下纵横驰骋。

此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提出，圣人在天下趋向合一或者是分崩离析的时候，会观察当时所发生的有关事物的态势和发展方向，预先详细地谋划，等待合适的时机，圆滑地使用适当合理的计策，从而灵活地驾驭世事。

第二部分解释世间没有恒常高贵的东西，事情也没有恒常固定的发展模式。对于世事，一定要无所不关顾，无所不聆听。如果见到有其他君主办事成功而其背后的计策亦是切合实际的话，便要去和他发展关系，考虑向他投靠。也不要介意背上不好的名声，因为投靠彼方，必然会背离此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第三部分指出擅长背弃和投靠，这样做不但不会背上不好的名声，反而是对时局有积极的贡献，更可以以此来追求自己的目的。在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但数不胜数，这样做的人还被千古传颂，视为典范。

凡趋合倍反[1]，计有适合，化转环[2]属，各有形势。反复相求，因事为制。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3]也，必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因之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

[1] 趋合倍反：趋向合一或背叛分离。

[2] 环：圆形的手镯。

[3] 扬声明名：提高声望和知名度。

译文

凡是要趋向合一或背叛分离，都要使用适当合理的计策，变化转移计策时要像手环一样圆滑，各自应对不同的情形态势。事情可能会有反复的发展趋势而可相互补充，要因应事情的本质来制定处理方法。所以，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生活在这世界上，在树立身份和驾驭世事，对百姓施行教化来提高声望和知名度的时候，必定会根据事物汇聚在一起时的结果，观察合适的时机，相关原因所占分量的多少，以这些资料来预先知晓了解事情的本质，使得所施行的计策可以随着事情的发展而改换变化。

赏析与点评

纵观天下大势，都是分分合合，后浪不断掩盖前浪。当面对这种情势时，一定要根据事物演变时的规律，观察合适的时机，以圆滑的手段去施行适当合理的计策，才能趁机树立势力，建功立业。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圣人常为，无不为，所听，无不听。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1]。反于是，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其术也。用之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身，必量身材能气势[2]而与之，大小进退，其用一也。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

[1] 反忤（wǔ）：违逆。

[2] 量身材能气势：衡量个人的才干、气度、所处形势。

译文

世上没有恒常高贵的东西，事情也没有恒常固定的发展模式。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常常注视着事情，无所不关顾，聆听事情时，无所不听。能促使事情成功而计策亦切合实际，就应以此形势为主轴去继续发展。与彼方相契合，但却背离了此方，因为计谋是不可以对彼、此两方都忠实的，所以必定会违逆其中一方。反合此方，就背离彼方；背离此方，就反合彼方，这是忤合之术的本质。把忤合之术在全天下施展，一定要根据全天下的实际情况来运用。把忤合之术在治理邦国时施展，一定要根据邦国的实际情况来运用。把忤合之术在管理家族时施展，一定要根据家族的实际情况来运用。把忤合之术用在个人身上，一定要根据自身的才能、影响力、所处的形势来运用。无论是大的层面或者是小的层面，是进是退，它的使用技巧是一样的。一定要首先谋划考虑，定下计策，然后再以飞箝之术来进行。

赏析与点评

世上没有恒常高贵的东西，事情也没有恒常固定的发展模式。所以对世事要无所不关顾，无所不听。当发现有人非常成功而且他的策略是切合实际情况的话，就要和他发展关系，最终考虑向他投靠。这个手段在大至平天下、治理国家，小至管理家族、个人层面都能使用，但一定要立足于自身的才能、影响力和认清楚自己身处的形势。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以之求合。故伊尹[1]五就汤[2]，五就桀[3]，然后合于汤。吕尚[4]三就文王[5]，三入殷[6]，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此知天命之箝，故归之不疑也。非至圣人达奥[7]不能御世。不劳心苦思，不能原事。不悉心见情，不能成名。材质不惠，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故忤合[8]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

[1] 伊尹：商朝名相。名伊，尹是官名。

[2] 汤：商汤王。商朝第一个君主。

[3] 桀：夏朝最后一位君主，施行暴政，为商汤所灭。

[4] 吕尚：即姜子牙。辅助周武王灭商。

[5] 文王：周文王。周武王的父亲。

[6] 殷：商朝的首都。

[7] 达奥：通晓世界奥妙。

[8] 忤合：背离或投靠。

译文

古代擅长背离和投靠的人，是可以协和四海，彻底了解及看清楚诸侯本人、诸侯所身处的令人背离和联合的处境后，施展计策使其变化转换，然后以这个过程来追求自己的目的。所以伊尹五次归顺于商汤，又五次归顺于夏桀，然后才与商汤相契合。吕尚三次归顺周文王，又三次前往商殷为臣，因不能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能志向，然后才与周文王相契合。这些都是知晓世界发展大趋势的坚持，所以对自己选择的归依没有疑虑。不是最高才能及品德和通晓这个世界奥妙的人不能治理天下。没有劳费心思苦苦思索，不能弄清楚事物的本来面目。没有尽心去发现真实情况，不能成就名声。才干素质不聪慧的话，不能进行军事运筹。忠厚朴实没有获知真相的本领，就不能知人善任。所以，如何选择背离或投靠，必定要衡度自己的才干、能力、知识、智慧，估量自己的长短处，现在已掌握的和将来可以发展的条件，哪些能力不如别人，这样，就可以进，可以退，可以在各种情形下纵横驰骋。

赏析与点评

擅长背弃和投靠，这样做不但不会背上不好的名声，反而是对时局有积极的贡献，更可以以此来追求自己的目的。在历史上，这样做的人不但数不胜数，还被千古传颂，奉为典范。伊尹、吕尚便是其中的最好例子。但是，只有通晓这个世界的奥妙和知道自己的才干、能力、知识、智慧、长短处的人，才有能力这样做。换句话说，如果自己本身是平庸的材料，那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可能会惹火烧身，得不偿失。

揣篇第七

本篇导读

《揣篇》中的“揣”是估量推测。全篇的主要论点是，在推行治国安民、平定天下的政策之前，一定要首先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详细周密地估量推测各个诸侯所处的国内外情势，这是所有谋略的最重要基础，亦是进行游说前要严格遵守的法则。

本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古代擅长治理天下的人，必定会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详细周密地估量推测各个诸侯所处的国内外情势。这包括有关国家的一切资料，如君主、大臣、山川形势、政策、国民、出产等等。

第二部分阐述详细周密地估量推测各个诸侯所处的国内外情势的方法。有关的实情当然最好是从局内人的身上获得。这就要首先掌握局内人的心理情绪，配以谈话技巧，再估量推测他们对有关事物的情感变化，便可以从这些人身上获得真情。

第三部分进一步阐述，无论是谋划国家事务抑或是游说君主，在事前一定要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审察有关人士的感情欲望变化，然后去估量猜测实情。不这样，就无法获知隐瞒藏匿的实情，不会懂得在事情爆发之前采取相应行动。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1]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谋于众寡。称货财之有无，料人民多少、饶乏[2]，有余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 谋虑孰长、孰短？揆君臣之亲疏，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知睿[3]孰少、孰多？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亲孰用、孰不用？百姓之心去就变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便[4]？』能知如此者，是谓权量。

[1] 揣：估量；推测。

[2] 饶乏：充沛或缺乏。

[3] 知睿：知识睿智。

[4] 孰便：如何察知。

译文

古代擅长治理天下的人，必定会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而估量推测各个诸侯所处的国内外情势。量度及权衡天下的政治形势而不详细周密，不能知晓各种势力强弱和分量轻重。估量猜测各个诸侯所处的国情而不详细周密，不能知晓究竟有多少隐瞒藏匿的事情及个中不断的变化。什么叫作量度及权衡天下的政治形势？答案是：“量度国家总体力量的大小，其谋划策略有利于众多国民或者是少数贵族。计算对方有哪些出产和经济能力，估计其国民的人口数量多少、人才充沛或者是缺乏，其国家在各个领域有些什么是充足，什么是不足？辨别出其地理山川形势里哪些是险峻，哪些是平坦，对这个国家有利和有害的影响分别是什么？其谋划考虑有哪些是长处，哪些是短处？君主与哪些朝臣亲近，哪些疏远，哪一个是贤能，哪一个是不肖？身边谋士的知识睿智，哪一个少，哪一个多？观察现时的政治大势如何发展，找出谁是平安大吉，谁处于凶险境地？各个诸侯在亲近什么样的臣子，重用哪一个，不重用哪一个？国民的心里是想去掉什么，留下什么及其中的变化，哪些是安定的因素，哪些会导致危机？国民喜好什么事情，憎恶什么事情？国民想反对和倾覆的事情如何察知？”如果能够知晓以上情况的话，这才叫会量度及权衡天下的政治形势。

赏析与点评

欲治国平天下，必先要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和详细周密地估量推测国内外情势。这当中包括有关国家的一切资料及评估，如领导人、高级官员、山川形势、政策长短、人口多少、人才多寡、经济出产、民心向背等等。否则，你不能知道这世界究竟有多少隐瞒藏匿的事情，亦根本无从作出准确的决定和行动。这个原理，在个人层面上也是百分百适用的。

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失其变。感动而不知其变者，乃且错其人，勿与语，而更问所亲，知其所安。夫情变于内[1]者，形见于外。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2]。

[1] 情变于内：情感在内心发生变化。

[2] 测深揣情：检测深藏的心思和估量猜测实情。

译文

估量推测实情的人，必定看准对方处于非常开心兴奋的时候，使用方法令他的欲望膨胀到最高点。当对方心中充满欲望时，就不能够隐瞒实情。必定看准对方处于非常恐惧的时候，使用方法令他的厌恶祸害的情绪膨胀到最高。当对方心中充满厌恶祸害的情绪时，就不能够隐瞒实情，情感欲望变化波动时就会产生过失。当感觉对方情绪波动但察知不到其内心的变化时，就暂且放低对方，不与对方交谈，改为向和对方关系密切的人查问，以获知对方情感依托的根据。当对方情感在内心发生变化，就会有相关的外在形态显露。所以，必定能从对方经常可以看得出的情感变化中，来获知其隐瞒的实情，这就是所说的检测深藏的心思和估量猜测实情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如何详细周密地获悉有用的讯息？最简单而准确的方法就是从局内人的口中获得。但要从这些人身上获得真实情况，就要首先掌握他们的心理情绪，然后趁他们感觉非常开心兴奋或极度恐惧的时候，运用谈话技巧，无限量地放大他们的兴奋或恐惧感觉，再从他们的口中或情感变化中估量猜测到实情。

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1]。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所索之。此谋之大本[2]，而说之法也。常有事于人，人莫先事而至，此最难为。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其谋虑。故观蜎[3]飞蠕动，无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几之势也。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

[1] 其数一也：其中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2] 谋之大本：谋略中最重要的基础。

[3] 蜎：蚊子的幼虫。

译文

所以谋划国家事务的人，就应当审察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游说君主的人，就应当审察如何估量猜测实情。谋划考虑对方感情欲望变化的技巧，必定出于这两种方法。这两种方法可以对高贵或低贱的人使用；可以在重要或普通的事情中使用；可以在为对方带来利益或祸害时使用；可以在促成或败坏事情时使用，其中的计算都是一样的。所以，虽然拥有古圣君王的法则、圣人一样的智慧谋略，没有审察如何去估量推测实情，隐瞒藏匿的实情就无法获知。这是谋略的最重要基础，亦是进行游说的法则。人经常有事情藏匿在心中，有关的人却不懂得在事情爆发之前采取相应行动，因为这是最难做到的事情。所以说：“估量推测实情是最难掌握的，因为，所有与对方的言谈都需要在掌握时局变化，及要与自己的谋略考虑有关的基础上进行。”故此，就算观察昆虫怎样在空中飞行或在陆地上蠕动，无不存在有量度利害，可以使所处理的事情得到好处的考虑。事情产生变化时，往往会出现一种细微的趋势。这种揣情，需要借助漂亮的言辞或文章，而后才能进行游说应用。

赏析与点评

事情产生变化时，往往会出现一种细微的趋势，通过观察分析这种趋势，便能推测实情。所以，无论是谋划国家事务抑或是游说君主，在事前一定要量度天下的政治形势，审察有关人士的感情欲望变化。不这样，就无法获知隐瞒藏匿的实情，不会懂得在事情爆发之前采取相应行动。此种方法，可以对高贵或低贱的人使用，可以在重要或普通的事情中使用；可以在为对方带来利益或祸害时使用；可以在促成或败坏事情时使用，这是因为，其中所牵涉的计算道理都是一样的。

摩篇第八

本篇导读

《摩篇》中的“摩”，解作接近并体察对方。本篇指出，接近并体察对方，是为了要探知了解对方的言行态度，然后加以估量推测。这样便可以从中察觉到一些相关的实情，再以此暗中谋划和安排，把事情办好。要注意的是，接近并体察对方的时候，必须要应其性格而灵活发挥，做到彼此情意相投。除此之外，更要掌握事物运行的规律、正确的处理方法与适当的时机，方能成功。

此篇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提出，接近并体察对方，方有机会探知并了解他的言行态度，加以估量推测。使用这个方法时，一定要首先附和对方，待对方有所反应时，却又稍微抵制其欲望，使对方内心感情发生矛盾变化，影响其言行态度。这样的话，什么实情都可以探测到。

第二部分介绍，善于接近并体察的人，亦善于在事情的背后暗中谋划，经常能在没有斗争、不耗费资源的情形下取得成功的结果。

第三部分指出，接近并体察对方，可以运用平、正、喜、怒、名、行、廉、信、利、卑等十种方法。不过，这十种方法一定要灵活混合使用，方能成功。

第四部分解释在接近并体察对方时，如果要令对方愿意听进去游说的言辞，首先必定要做到彼此之间没有缝隙。同时，更要掌握事物运行的规律、正确的处理方法与适当的时机，方能成功。

摩[1]之，符[2]也。内符者，揣之主也。用之有道，其道必隐。微摩之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应也，必有为之。故微而去之，是谓塞窌匿端[3]，隐貌逃情[4]，而人不知，故成事而无患。摩之在此，符之在彼。从而应之，事无不可。

[1] 摩：接近并体察。

[2] 符：探知并了解言行态度。

[3] 塞窌匿端：窌，地窖。全句解作堵塞地窖，隐匿端倪。

[4] 隐貌逃情：隐藏面貌，遮瞒感情。

译文

接近并体察对方，是要探知了解他的言行态度。内心情感变化而表露出来的言行态度，则是估量推测的主要对象。使用接近并体察的方法时要遵循正确的规律，这样的话，所使用的规律会是隐蔽而难以察觉的。稍微接近对方并体察他心中所想的欲望，继而对其进行测试以探究当中内情，其内心情感变化必会表现为相应的言行态度。当对方流露出相应的言行态度时，则必定可以从中察觉到一些相关的情形。这时，便要稍微抵制对方的欲望，这就好像是把地窖堵塞一样地去隐匿端倪，可以隐藏原来面貌和遮瞒真实感情，令别人无从知晓，所以能够成就事情而没有什么后患。一方面接近并体察对方，另一方面则探知了解其言行态度。两者互相呼应，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赏析与点评

如果想探知实情，第一步是要去接近并体察当事人，方有机会探知并了解他的言行态度，而加以估量推测。接近并体察对方时，一定要首先附和对方的欲望，然后再稍微提出异议。这样的话，对方内心感情便会受到冲击，发生变化，进而影响其言行态度，暴露其心中的实情。

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所谓主事[1]日成者，积德也，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而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而天下比之神明也。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2]、不费[3]，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

[1] 主事：谋划进行的事情。

[2] 不争：没有战争。

[3] 不费：不耗费资源。

译文

古代善于接近并体察对方的人，如同坐在深潭旁边操控着钓竿，把饵投下，一定会把鱼钓到啊。所以说，所主导的事情日渐成功而别人却毫不知晓；主导的战事日渐获得胜利而别人却不感到恐惧。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善于在背后暗中谋划，所以称为神，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成功结果，所以称为明。所谓谋划进行的事情日渐成功，就会积聚国民都喜欢的效果，而国民在安享这些效果时，却不知这些有利的效果是如何产生的；那些积累起来的好事情，国民都会说出来，但却不懂得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些好事情出现，而天下的人都把这些善于接近并体会对方的人比若神明。主导军事而常常取得胜利的人，经常能在没有战斗、不耗费资源的情形下去进行战争，而国民不用知晓为什么去服从，不用知晓有什么要去畏惧，而天下的人都把这些善于接近并体察对方的人比若神明。

赏析与点评

善于接近并体察的人，亦善于在事情的背后暗中谋划，经常能在没有斗争、不耗费资源的情形下产生成功的结果。这里更加指出，国民不用，也不会知道这些成功是如何达至的，因此没有烦恼或畏惧，但却都会乐于享受这些成功的结果。因此，国民都会把这些善于接近并体察的人奉若神明。

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1]，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平者，静也；正者，直也；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2]也；行者，成也；廉者，洁也；信者，明也；利者，求也；卑者，谄也。故圣人所独用者，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故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此三者，然后能之。

[1] 名：注重扬名。

[2] 发：发扬名声。

译文

接近并体察对方，可以运用平、正、喜、怒、名、行、廉、信、利、卑等方法。对方性格平和的话，就采用平静的言行去接近并体察对方；对方性格方正的话，就采用直率的言行去接近并体察；对方性格欢喜乐观的话，就令对方喜悦，然后接近并体察；对方性格容易发怒的话，就使对方激动，然后接近并体察；对方注重扬名的话，就发扬对方的名声，然后接近并体察；对方喜欢行动办事的话，就令对方的行动有所成，然后接近并体察；对方性格清廉的话，就采用廉洁的言辞去接近并体察；对方性格是守信用的话，就把对方放在大众都看到听到的明显位置，然后接近并体察；对方感觉自己处于比起其他人有利的位置，就采用请求的言辞去接近并体察；对方自觉卑微的话，就予以谄媚，然后接近并体察。然而，看上去是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才晓得使用的这些技巧，其实很多人都懂得，但他们没有一个成功，因为他们用之不得其法。所以谋划事情没有比做到周详细密更困难，进行游说没有比事先已听取了有关事情的全部情况更困难，办事情没有比一定会办成功的信心更困难，有了这三样东西，然后才能够成功接近并体会对方，获知对方的心思。

赏析与点评

接近并体察对方时，除了要把平、正、喜、怒、名、行、廉、信、利、卑等十种方法灵活使用外，更需要事先谋划周详细密、完全了解有关实情、心里充满成功的信心，方能准确地获知对方的心思。

故谋必欲周密，必择其所与通者说也。故曰，或结而无隙也。夫事成必合于数，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故物归类，抱薪[1]趋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2]。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此言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故曰摩之以其类，焉有不相应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听者？故曰，独行之道。夫几者[3]不晚，成而不抱，久而化成。

[1] 薪：用来煮食的干柴草。

[2] 濡：浸润。

[3] 几者：几，通机。几者，通晓隐微，见机行事的人。

译文

所以谋划事情必须先做到周详细密，必须选择可以与对方沟通的东西和方法来进行游说。要结交就要做到彼此之间没有缝隙。事情若要成功，所采取的行动必定要与正确的处理方法吻合，所以说，要同时掌握事物运行的规律、正确的处理方法与适当的时机，方能成功。进行游说时要对方愿意听进去，必定要大家情意相合。所以说，大家情意相合，对方才会听从所提出来的计策。这是因为事物都会归一到自己的种类，比如抱着柴薪向火靠近，干燥的部分会先燃烧起来；倒水在平地上，本来已经是湿的地方会先浸起来。这是同一类的事物会互相有感应，对于情势来说，更加是这样。同样的，内心的思维意欲和其从外面接近并体察到事物的反应也是一个道理。所以说，使用类似的事物来接近体察，岂有不互相感应？依据对方的意欲来接近体察，哪会不被听从采纳呢？所以说，这是一种只能自己单独施行的方法。能够通晓隐微，见机行事的人不会急于采取行动，而成功了亦不会居功自恃，把这些行为坚持不懈地实行，就会成就功业。

赏析与点评

在接近并体察对方时，为了让对方能听得进去游说的言辞，首先必定要做到彼此之间情意相合，没有缝隙。更要掌握事物运行的规律、正确的处理方法与适当的时机。另外，要能够通晓隐微，见机行事，不要急于采取行动。而就算成功了亦不会居功自恃。这样做方能成就功业。

权篇第九

本篇导读

《权篇》中的“权”，解作量权。量，即是根据所称的物体轻重而变换砝码；权，即是秤所用的砝码。在本篇，量权引申为在游说时，必须随着不同的情况而选择适当的说服方式。

此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开门见山地指出，游说的本质就是拿自己的计策去劝说别人。而游说所牵涉的言语技巧又非常多，首先应当了解这些言语技巧的本质和在什么情形下应该使用什么技巧，这样就可以应不同的情况来灵活发挥。

第二部分强调，口是表达感情心意的关键器官，非常重要，但却不能单独运用，一定要和耳目一起调和配合，方能应情况而选择适当的说服方式。同样重要的是，一定要选择适当的游说事物，并在事前加以了解，方能在最大程度上利用自己的长处。

第三部分详细分析，人的言辞可以分为五大类，一定要加以了解研究，使自己精通于这些言辞的奥妙。而在进行游说时则要审时度势，灵活机动，哪一种言辞有利于发挥就使用哪一种。另外，人也是依据其性格和能力而分成不同类别的，不同类别的人就要沿着不同的主旨去与其交谈。

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应对者，利辞也[1]；利辞者，轻论也。成义者[2]，明之也；明之者，符验[3]也。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4]也。佞言[5]者谄而于忠，谀言者博而于智，平言者决而于勇，戚言者权而于信，静言者反而于胜。先意承欲者，谄也；繁称文辞者，博也；策选进谋者，权也；纵舍不宜者，决也；先分不足而窒非[6]者，反也。

[1] 利辞：巧辩的言论。

[2] 成义：有意义的言论。

[3] 符验：符合应验事实。

[4] 钓几：引诱对方以等待机会。

[5] 佞言：花言巧语。

[6] 窒非：责备非议自己的人。

译文

游说，就是劝说别人；劝说，就是以计策资助别人。修饰言辞，就是假借言辞技巧；假借言辞技巧，就是把事物的利害强调或淡化。应辩对答，是巧辩的言论；巧辩的言论，是轻率的言论。有意义的言论，能阐明真伪；能阐明真伪，是符合应验事实的。指责的话，是反对的言论；反对的言论，是引诱并等待对方表露出内心的真实感情想法，从而找到机会。花言巧语，是用巴结奉承的话语以表现忠诚；谄媚讨好，是用繁复吹嘘的话语以表现智慧；平实言辞，是用果决的话语以表现勇气；忧戚言辞，是用进献权谋以获得信任；巧饰言辞，是自己不足但反而指责别人以争取胜利。预先猜测对方意思来说话，奉承他的欲望，这是谄媚；把繁复吹嘘的话语说成是道理，这是虚伪的广博；选择性地把一些策略当作计谋去进献，这是权变；大刀阔斧地舍弃不适宜的事物，这是决断；自己理据不够却去责备非议他人，这是反客为主。

赏析与点评

游说的本质就是拿自己的计策去劝说别人。而游说所牵涉的言语技巧非常之多，所以应当首先了解言语技巧的本质和在什么情形下应该使用什么技巧。这样不单可以应不同的情况来灵活发挥，达成自己的目的，更能在对方企图施展这种技巧时将其识破，不受对方影响。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闭情意也。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间见奸邪[1]。故曰：参[2]调而应，利道而动。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观要得理。故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物有不通者，故不事也。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言者，有讳忌也。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故介虫[3]之捍也，必为坚厚，螫虫[4]之动也，必以毒螫。故禽兽之用其长，而谈者知用其用也。

[1] 窥间见奸邪：窥视间谍和察见奸邪。

[2] 参：通“三”，指口、耳、目三器官。

[3] 介虫：甲虫。

[4] 螫（shì）虫：有毒刺的虫。

译文

所以，口是总管说话的器官，是以它来关闭感情心意的。耳朵和眼睛是思维的辅佐和帮助，因为它可以窥视间谍和察见奸邪。所以说：口、耳、目三者调和的话就会互相呼应，沿着有利的方向去发展。因而能够纵使说话繁多但不会杂乱，任意发挥但不会迷失方向，改变及更易谈话内容但不会有危险，观察着主要的东西便可以得到有关的道理。所以，视而不见的人不可能向他展示各种色彩，听觉迟钝的人不可能和他谈论音调变化。所以，有些人不能够回顾历史往事，就没有东西可以用来开导他，没有东西可以和他展望将来，他也就没有能力接受未来会发生的事物，他就变成不能通晓事物的人，所以就不可以成就事情。从前的人说过：口可以吃东西，但不可以随便说话。说话，是有所顾忌隐讳的。众人的口，其威力大到好像火一样无坚不摧，可以熔化金子，因为他们用口中所说的话可以扭曲事实。人的性情是有人说话就想去听，筹办事情就希望其成功。因为如此，不要采用聪明人的短处，而要采用愚笨的人的长处；不要采用聪明人所不擅长的本事，而采用愚笨的人所擅长的本事，所以不会陷于困境。说到对方有利的东西，要沿着他擅长的事物去发挥，但说到对他有害处的东西时，则要避免揭露他的短处。好像甲虫用来捍卫自己的，必定是坚厚的甲壳，有毒刺的虫要攻击的话，必使用它的毒刺。正如禽兽都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进行游说的人也应知道使用自己该用的技巧。

赏析与点评

口是传情达意的关键器官，非常重要，但却不能单独运作，一定要和耳朵及眼睛一起调和使用，方能随不同的情况而选择适当的说服方式。同样重要的是所拣选的游说事物，一定要懂得自己进行游说的事物，自己也对对手的性格和能力有透彻的了解，方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故曰，辞言五：曰病，曰怨，曰忧，曰怒，曰喜。故曰：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怨者，肠绝而无主[1]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2]也。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拙者言，依于辩；与辩者言，依以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以敢；与过者言，依于锐。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故事不乱。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故智贵不妄。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

[1] 肠绝而无主：说话哀怨断肠而没有主旨。

[2] 宣散而无要：说话声大却松散而没有要点。

译文

所以说，人的言辞有五类：病言、怨言、忧言、怒言、喜言。病言，就是说话有衰竭之气而精神不足；怨言，就是说话哀怨断肠而没有主旨；忧言，就是说话关闭阻塞而不能宣泄；怒言，就是胡乱说话而没有条理；喜言，就是说话声大却松散而没有要点。这五种言辞，精通后便可以使用，哪种有利就将其实行。所以与有智慧的人交谈，要依靠渊博；与笨拙的人交谈，要依靠辩驳；与善辩的人交谈，要依靠提纲挈领；与地位高贵的人交谈，要依靠权势；与富贵的人交谈，要依靠道德高位；与贫穷的人交谈，要依靠利益；与地位低下的人交谈，要依靠谦卑态度；与有勇气的人交谈，要依靠激发对方敢做的心；与曾犯过错的人交谈，要依靠尖锐坚决的态度。这些都是交谈的技术，但人们却经常违背它们。所以，与有智慧的人沟通时，可对他们说明这些技巧；与没有智慧的人沟通时，可教导他们这些技巧，虽然这是很难办到的事情。所以，言谈虽然有很多种类，而事情亦有很多变化。但要做到长时间与人交谈而不错用技巧，而所讨论的事情不会混乱。长时间与人谈论同一件事情而不把宗旨迷失，所以有智慧的人不会紊乱。聆听时最重要的是聪敏，智慧最重要的地方是能够明了事情，言辞最重要的地方是奇特独有。

赏析与点评

人的言辞可以分为五大类，即病言、怨言、忧言、怒言、喜言。一定要把这五类言辞加以研究了解，使自己精通其中的奥妙，方能在与对方交谈时，在事情的众多变化中应用适当的言辞。与此同时，自己要审时度势，灵活机动，针对不同性格和能力的人，沿着不同的主旨去与其交谈发挥，游说方能成功。

谋篇第十

本篇导读

《谋篇》中的“谋”，解作谋划。本篇主要讨论了与谋划有关的重点。进行谋划前必须要弄清楚事物背后的原因，以此来索求事物的实际情况。同时，也要一并把天时、地利、人和这三种因素考虑在内。面对不同性格和品德的人，需要有不同的对付手段，才可以成功地向他们进行游说，达到自己谋划的目的。另一方面，在进行游说以推销自己的谋划时，不能不掂量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有多密切，以及对方的喜好和厌恶。谋划的最高智慧，就是看清楚局势，然后自己选择去做什么事情。

此篇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进行谋划时想合乎事物运行的规律，就必须要弄清楚事物背后的原因，以此来索求事物的实际情况，并参考天时、地利、人和三种因素，方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卓越策略。

第二部分强调，无论什么性格的人都会有其天生的弱点。就算面对仁、勇、智这三种人才，他们分别也有自己的弱点，必须有针对性地向他们施行不同的手段，方才可以成功地游说他们，使他们为自己所用，达到自己谋划的目的。

第三部分指出，在进行游说以推销自己的谋划时，不能不掂量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有多密切，以及对方的喜好和厌恶。而且，游说君主与游说臣子所论述的聚焦点是完全不同的。

第四部分列出进行游说时应该做和不应该做的事、应该用什么人不应该用什么人。还强调行事最重要的是控制人，而不是被别人控制。所以谋划的最高智慧，就是看清楚局势，然后自己选择去做什么事情。

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审得其情，乃立三仪[1]，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2]以立焉，以生奇。奇不知其所拥，始于古之所从。故郑人[3]取玉也，载司南之车[4]，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偏害者也。故相益则亲，相损者则疏，其数行也[5]。此所以察同异之分，类一也。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6]，斯盖其分也。故变生于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

[1] 三仪：即天时、地利、人和。

[2] 参：同“叁”。

[3] 郑人：春秋时郑国的人。

[4] 司南之车：安装有指南仪的车。

[5] 其数行也：自然规律在发挥作用。

[6] 节：节疤。

译文

凡是谋划事物要符合事物运行的规律，必须弄清楚事物背后的原因，以此来索求事物的实际情况。仔细地去弄清楚事物的实际情况后，就可以确立天时、地利、人和这三种基础因素，而这三种基础因素中，天时应是首先考虑的因素，接着为地利，最后则是人和。应该要全盘分析考虑这三种基础因素的互为作用，以此便能够生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卓越策略。令人意想不到的策略会令对方不知道如何去壅蔽，这是从古代开始就这样的了。郑国的人挖取玉石，是用安装有指南仪的车去装载的，这是为了不迷失方向。而量度才干、衡量能力、揣摩实情，也是行事的指南仪。故心意相同而又关系亲密的人，办事一定都会成功。有相同欲望却相互疏远的人，会有一方受到损害。相互讨厌而又关系亲密的人，会一同受到损害，相互讨厌而又相互疏远的人，会有一方受到损害。所以，相互有利益时就会关系亲密，相互损害时就会关系疏远，这是自然规律在发挥作用。这就是审察人与人之间的相同和不同的方法，道理是一样的。所以墙身有缝隙就会容易损坏，木料上面有节疤就会毁坏这块木料的实用性，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则。所以事物会产生变化，事物变化就会有机会产生谋划，谋划会产生计策，计策会产生商议，商议会产生游说，游说会产生行动计划，产生行动计划会考虑到其他方法，考虑到其他方法会产生全套策略的制订，这些都是因应事物来制订的。所以各种事物都遵循一个运行规律，而各种法度也是遵循一种技巧。

赏析与点评

谋划事物时要符合规律，就必须要弄清楚事物背后的原因，以此来索求事物的实际情况，同时要参考天时、地利、人和三种因素，方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卓越策略。即便是行使已经定好的策略时，亦要经常地量度对方的才干、衡量其能力、揣摩事物的实情，以作为自己的指南针，将行动按实际变化来加以调校。当任何事情发生变化的时候，这就是进行谋划的好机会，只要遵循事物运行的规律，就能谋划出一套全面的策略。

夫仁人轻货[1]，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勇士轻难[2]，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智者达于数[3]，明于理，不可欺以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三才[4]也。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故为强者，积于弱也。有余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

[1] 轻货：轻视财物。

[2] 轻难：轻视灾难。

[3] 达于数：通达做事的方法。

[4] 三才：仁、勇、智三种人才。

译文

那些有仁德的人轻视财物，不可以用利益诱惑，但可以促使他们提供花费；勇敢的人轻视灾难，不可以用祸患来使他们恐惧，但可以使他们据守危险的地方；有智慧的人通达做事的方法，明白事理，不可以欺负他们为人诚实，可以向他们展示事情的道理，可以给他们机会建立功业，这是仁、勇、智三种人才。所以愚笨的人容易被蒙蔽，品行不好的人容易恐惧，贪心的人容易受引诱，这是根据不同的特点而加以个别针对。所以强大是由弱小积聚而成的。有余是由不足积累而成。这是规律技巧的体现。

赏析与点评

每一类人的性格都会有其天生的弱点。就算面对仁、勇、智这三种人才，也需要有针对性地向他们施行不同的手段，方才可以成功地游说他们，使他们为自己所用，以达到自己谋划的目的。

故外亲[1]而内疏[2]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3]，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4]，因其患以斥之。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符而应之，拥而塞之，乱而惑之，是谓计谋。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而无隙者也。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

[1] 外亲：表面关系亲近。

[2] 内疏：内心疏远。

[3] 要之：逢迎、肯定。

[4] 权之：权变处理。

译文

所以，表面关系亲近而内心疏远的话，要从内心着手游说；内心亲近而表面关系疏远的话，要从表面关系疏远着手游说。要因应对方的疑惑而变动游说的言词，因应对方的见解而予以肯定，把对方的话语包装成为重要的言谈，因应对方的形势而附和赞成，因应对方所厌恶的事物而帮其权变处理，把对方所引以为患的事物加以斥责。接近并体察对方后加以恐吓，描绘崇高的前景来打动对方，微微地引用事理来证实对方的想法，亮出凭证来呼应对方的说话，使用大量的讯息来困塞对方，扰乱事理来迷惑对方，这就是计谋。计谋的运用，公开不如私底下，私底下不如勾结，勾结的话双方之间就没有缝隙。循常理不如使用别人意想不到的道理，别人意想不到的道理是变幻莫测而且是不可以阻止的。所以游说君主，必定要重点陈述对方意想不到的道理。游说臣子，必定要重点陈述对方所牵涉的私人利益。

赏析与点评

在推销自己的谋划时，不能不掂量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有多密切，以及对方的喜好和厌恶。而进行游说时，固然要顺应对方的喜恶思路来作为主轴，但又要在适当时候进行恐吓，困塞或迷惑对方，方能成功地达到自己的谋划。计谋的运用原则是，公开不如私底下进行，私底下进行远不如与对方勾结。而且，君主（老板）与臣子（雇员）因为处于不同立场，所考虑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在对他们进行游说时所聚焦的要点也应该不同。

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无以人之近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1]。故阴道而阳取之也。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故曰，事贵制人[2]，而不贵见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3]也。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以此观之，亡不可以为存，而危不可以为安，然而无为而贵智矣；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既用，见可否，择事而为之，所以自为也。见不可，择事而为之，所以为人也。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道理达于此义者，则可与言。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义。

[1] 避而讳之：回避而且连类似的事情也不要提及。

[2] 事贵制人：做事时最重要的是控制别人。

[3] 制命：命运也被人控制。

译文

处身局内而替局外的人说话，就会被疏远；处身局外但说话很深入，就会很危险。不要将别人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强加于其身上，不要以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将其教训。别人喜爱的事情，学习去顺应其喜爱；别人厌恶的事情，要回避而且连类似的事情也不要提及。所以用隐秘的方法去进行而公开地去获取成果。所以，要除去某些事情，首先要放纵它，放纵它的目的是在寻找可以利用的机会。那些外表形色中庸，不轻易表露喜怒的人，方可以把最机密的情况向其交托。可以了解其为人的人，才可以任用；不可以了解其为人的人，深谋远虑的人是不会任用的。所以说行事最重要的是控制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所控制。控制别人就是要掌握权力，被别人所控制的人，其命运也被人控制。所以，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行事隐秘，愚笨的人行事公开。有智慧的人办容易办的事情，而没有智慧的人则办难办的事情。由此看来，要灭亡的东西是不可以使它存在，而危险的局势也不可以把它变成安稳，这个时候只能什么也不做，但最重要的是保持智慧；智慧是在众人不能察知的情况下使用，而且能够在众人不能察见的情况下使用。一旦使用智慧，就要察见宏观形势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然后选择去做什么事情，这是为了自己的利害去做。察见宏观形势已经不可行的话，仍然选择去做什么事情，那就是为了别人去做了。所以以前的君主做事的方法是隐秘的。有这样的说法，天地的变化，在于高大和深邃，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制定做事的方法，在于隐秘和藏匿。不仅仅是忠、信、仁、义，而是合乎中庸平正之道罢了。明了这其中的意义的人，才可以与他沟通。如果有人能够得知当中的道理的话，则可以与对方刻意培养和发展各种关系。

赏析与点评

进行游说时，一定要掌握应该做和不应该做的事、应该用什么人不应该用什么人。更千万要坚守一个原则，那就是做事时要控制人，而不是被别人所控制，否则的话，自己的命运也会一并被别人控制。所以谋划的最高智慧，就是看清楚局势，掌握主动权，然后以中庸平正之道去选择做什么事情，而不仅仅是为了符合忠、信、仁、义。不明了这当中意义的人，你是无法和他沟通的。只有知晓当中道理的人，才值得与他培养和发展各种关系。

决篇第十一

本篇导读

《决篇》中的“决”，解作决断。为人决断事物的方法，首先是要使有疑惑的人说出心中所担忧的祸害，而所作出的决断一定要为对方带来利益，方会被采纳。圣人有五种成就事情的手段，一定要把它们灵活地运用，因应形势，可以的话就应该尽快作出决断。虽然决断事情和判定疑难，是解决所有问题的起点，但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过，绝不能求神问鬼，只能依循本书所论述的道理和手段来作出决断。

此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人们的习性都是只想享用事物带来的利益和好处，不喜欢别人提起当中所包含的祸患和坏处，所以诱导有疑惑的人说出心中所担忧的祸害，使自己能够掌握实情，便是决断的第一步。而所作出的决断一定要为对方带来利益，方会被采纳。

第二部分指出，圣人有五种成就事情的手段，这五种手段有公开而合乎道德的、暗中而不好的、有信用和诚意的、隐蔽及藏匿起来的、与平素做事一样的。需要因应情势，把它们灵活多变地单独或混合运用。本部分列出及强调六种应该尽快作出决断的情况。

第三部分指出，决断事情和判定疑难，是解决所有问题的起点。虽然这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但却不可以像以前的君王一样只是求神问卜。

凡决物[1]，必托于疑者[2]。善其用福，恶其有患。害至于诱也，终无惑。偏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故其有使失利[3]，其有使离害[4]者，此事之失。

[1] 决物：决断事物。

[2] 疑者：善于决断疑惑的人。

[3] 失利：失去利益。

[4] 离害：遭遇祸害。

译文

凡是想决断事物，必定会托付给善于解决疑惑的人。人们只想享用事物带来的福气，不想看见当中包含的祸患。因此，为人决断疑惑的人要诱导有疑惑的人说出心中所担忧的祸害，目的是使自己能够掌握实情，不感到迷惑。人们习性是会偏向有利的决断，如果提出的决断会使对方失去利益，有疑惑的人肯定不会接受，这就会使奇谋无所依托。如果决断虽然对有疑惑的人有利，却隐藏在祸害之中，有疑惑的人不会接受计策，更会导致两者关系疏远。所以，凡是决断会使得有疑惑的人失去利益，或者遭遇祸害的话，就是失计。

赏析与点评

人们的习性都是只想享用事物带来的利益和好处，不喜欢别人提起当中所包含的祸患和坏处，所以，如何诱导有疑惑的人说出心中所担忧的祸害，使自己能够掌握实情，便是决断的重要一步。而所作出的决断一定要为对方带来利益，否则的话，对方不但不会采纳有关的计策，双方的关系反而会变得疏远。

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1]之者，有以阴贼[2]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3]之者，有以平素[4]之者。阳励于一言，阴励于二言。平素、枢机以用四者[5]，微而施之。于是度以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公王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用力犯勤苦，然而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

[1] 阳德：看得见的、合乎道德的好手段。

[2] 阴贼：暗中进行的不好手段。

[3] 蔽匿：隐蔽及藏匿起来。

[4] 平素：平时做事时一样。

[5] 四者：指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四种手段。

译文

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成就事情的手段有五种：有采用公开而合乎道德的好手段；有暗中进行的不好手段；有采用有信用和诚意的手段，有采用隐蔽及藏匿起来的手段，有采用与平素做事一样的手段。公开使用有信用和诚意的手段时说话要前后如一，暗中采取手段时却要真假言辞交替使用。平素做事时，或关键时刻所采用的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四种手段，需要不动声色地施行。参度历史往事，以验证将会发生的事情，再参考事情的平素规律，可以实施的话，就要作出决断。君王大臣们的事情，虽然危险，如果能够博取美好名声，可以实施的话，就要作出决断。不用花费气力而且很容易办成的事情，可以实施的话，就要作出决断。使用很多气力而且要勤劳辛苦的事情，然而，不能够不去干的事情，可以实施的话，就要作出决断。能够除去祸患的事情，可以实施的话，就要作出决断，能够带来好结果的事情，可以实施的话，就要作出决断。

赏析与点评

圣人有五种成就事情的手段，这五种手段有采用公开而合乎道德的好手段，有采用暗中进行的不好手段，有采用有信用和诚意的手段，有采用隐蔽及藏匿起来的手段，有采用与平素做事一样的手段。需要因应情势，把它们灵活多样地单独或混合运用。运用时，一定要严守说话的规律：公开使用有诚信的手段时说话要前后如一；暗中采取手段时却要真假言辞交替使用。本部分列出并强调六种应该尽快作出决断的情况，方便读者融会贯通。

故夫决情定疑[1]，万事之机。以正乱治、决成败难为者。故先王乃用蓍龟[2]者，以自决也。

[1] 决情定疑：决断事情判定疑难。

[2] 蓍龟：蓍草和龟甲，古代使用的卜筮工具。

译文

因此，决断事情判定疑难，是解决所有问题的起点。怎样才能拨乱反正，决断成功失败，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所以，以前的君王要使用蓍草和龟甲去卜筮，以作出决断。

赏析与点评

决断事情判定疑难，是解决所有问题的起点，也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以前的君王往往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要使用蓍草和龟甲去卜筮，以作出决断。但现在只要跟随本书的智慧，便可以作出会带来利益的决断。

符言第十二

本篇导读

《符言篇》中的“符”是古代朝廷用来传达诏令或调兵遣将时作为凭证的对象，“言”解作言行。“符言”在本篇指的是君主治国平天下的统治之术。

君主本身若经常保持安详、从容、正直、冷静，那就能处于最平衡的精神状态和以最佳的思维能力去处理国家大事。君主如果以天下人的角度去观看、去聆听、去考虑天下事物的话，则没有什么是看不明白、听不出原委、考虑不好的。无论在什么时候，千万不要拒绝听取其他人的进言。奖赏时要恪守信用；动用刑罚时要公正无私。不过，在赏罚之前，一定要查验自己所听到的和所看见的有关事情，以免受人蒙骗。

君主除了要知道天时，了解地利，培养人和，还要认清楚周围环境与天下大势，才能探知迷惑和危险在什么地方。当明了实际情况后，君主所要做的，就是放手让大臣们去处理实际的问题和困难，自己只要掌握奖罚的大权，然后因应大臣办事的表现，决定奖赏或惩罚他们。

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周密。这样的话，大臣们就没有办法获知君主的心思和意图，那么，机密也就不会泄露。君主还要看得很长远，听得很广泛，明察所有事物，这样便可以洞察天下的奸邪，使这些奸邪不敢作恶。

君主做事也需要遵循名分，这样事情就会安稳而且完好，不会出现祸害。

此篇分为九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君主如果要处于最平衡的精神状态和以最佳的思维能力去处理国家大事，便需要经常保持安详、从容、正直、冷静。此外还要保持谦虚，意志要平和，亦要擅长和别人有效地沟通，防备灾害和祸患。

第二部分指出，看事物要看明白；听说话要听清楚；思考东西要有智慧。方法是以天下人的角度去观看，聆听，考虑。与天下人的关系就好像是辐条集中于轴心，组成车轮，合作前进。

第三部分指出，聆听的方法就是，不要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拒绝其他人的进言。采纳进言，就会有助于防守祸患；拒绝进言，就会关闭阻塞自己的视听。

第四部分指出，使用奖赏时最重要是恪守信用；动用刑罚时最重要是公正无私。而且，一定要在奖赏和惩罚前查验耳朵所听到的和眼睛所看见的有关事物。

第五部分指出，如果想找出若隐若现的迷惑和危险在哪里，就必须知道天时，明了地利，培养人和，还要认清楚周围环境与天下大势。

第六部分指出，君主的统治方法，就是掌握奖惩的大权。让官员们去处理政务，君主则因应官员施政的表现，而决定奖赏或惩罚他们。这样的话，君主则不会陷身于劳累的具体事务当中，而能够长久地、轻松地主导百官。

第七部分指出，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周密。如能这样，君主身边的人就无法向外朝外大臣通风报信，大臣们就没法知道君主心里面的谋划，也就不能泄露机密。

第八部分指出，君主首先要看得很远，其次是听得很广泛，其三是明察事物。这样就够洞察天下的奸邪，使得这些奸邪暗中转变，不敢作恶。

第九部分指出，处理实际事物一定要遵循名分，这样事情就会安稳而且完好。

安徐正静，其被节[1]无不肉[2]。善与[3]而不静，虚心平意，以待倾损。

右主位。

[1] 被节：节奏法度。

[2] 肉：在古代，肉是最宝贵和丰富的食物。此处解作最好、饶裕。

[3] 善与：善于和别人结交。

译文

修为若能够做到安详、从容、正直、冷静，所达到的节奏法度没有不是最好及饶裕的。善于和别人结交而使自己一直在和别人沟通，内心要谦虚，意志要平和，以防备倾覆受损。

以上是指在上位的人。

赏析与点评

君主若要处于最平衡的精神状态和最佳的思维能力去处理国家大事，便需要经常保持安详、从容、正直、冷静。此外，自己的内心还要保持谦虚，意志要平和，亦要擅长和别人有效地沟通，才能源源不绝地获悉天下事情的变化，防备可以令国家受损或倾覆的天然灾害、人为祸患出现。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人，尤其是在管理层的人士。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1]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以天下之心虑者，则无不知。辐辏[2]并进，则明不可塞。

右主明。

[1] 天下：此处解作天下人。

[2] 辐辏：辐条集中于轴心，组成车轮。

译文

眼睛看事物最重要是看明白；耳朵听说话最重要是听清楚；头脑思考东西最重要是有智慧。以天下人的角度去看事物的话，则没有什么东西看不见；以天下人的角度去聆听事物的话，则没有什么东西听不到；以天下人的头脑去考虑事物的话，则没有什么东西不知晓。好像辐条集中于轴心，组成车轮，一起前进，那么正确的事物就不会被阻塞。

以上是指明察。

赏析与点评

看事物要看明白；听说话要听清楚；思考东西要有智慧。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以天下人的角度去看，聆听，考虑。而与天下人的关系就好像是辐条集中于轴心，组成车轮，大家结成一个团队，合作前进。

德[1]之术曰，勿坚而拒之。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高山仰之，可极；深渊度之，可测。神明之位术正静，其莫之极欤[2]。

右主德。

[1] 德：为“听”之误。

[2] 欤：古汉语助词，此处表示感叹。

译文

聆听的方法就是，不要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拒绝其他人的进言。采纳进言，就会有助于防守祸患；拒绝进言，就会关闭阻塞自己的视听。山再高，仰望也可以看见峰顶；水潭再深，也可以探测出深浅。神明般的聆听方法在于公正冷静，这样便没有极限了。

以上是指聆听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千万不要认为自己的意见就是最好，而拒绝聆听其他人的进言。这是因为无论所面对的事情有多复杂和困难，只要有智慧地去采纳进言，便可以有助于把事情办妥办好。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见闻。其所不见闻者，莫不化[1]矣。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2]。

右主赏。

[1] 化：暗中转化。

[2] 奸者干君：干预君主施政的奸邪小人。

译文

使用奖赏时最重要是恪守信用；动用刑罚时最重要是公正无私。赏赐时最重要是诚信，这就一定要查验耳朵所听到的和眼睛所看见的东西。这样一来，那些没有听见和看见的东西，也会自己暗中沿好的方向转化了。这样便可以如神明般地把诚信畅达于天下，更何况那些干涉君主施政的奸邪小人。

以上指的是赏赐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这里指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君主不但在奖赏时要恪守信用，处罚时要公正无私，而且一定要在赏罚之前查验所听到的和看见的有关事物，以防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也不自觉。别人知道君主这么精明，都会暗地里改变自己对君主的态度，不敢尝试瞒骗君主。

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四方上下，左右前后，荧惑[1]之处安在。

右主问。

[1] 荧惑：若隐若现的迷惑危险。

译文

首先要知道天时，第二要明了地利，第三要了解人和。还要认清楚东南西北和上下全方位的大势，左右前后周围环境，究竟那些若隐若现的迷惑危险在哪里呢？以上指的是疑问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除了天时地利人和外，还要全方位地去认清楚大势及周围环境，才能弄明白迷惑危险隐藏在什么地方。

心为九窍[1]之治，君为五官之长。为善者，君与之赏。为非者，君与之罚。君因其政之所以求，因与之，则不劳。圣人用之，故能赏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长。

右主因。

[1] 九窍：指人体上的九个孔，即口、两耳、两眼、两鼻孔、两便孔。

译文

心是主导口、两耳、两眼、两鼻孔、两便孔的器官，就好像君主是百官的首长。做好事的，君主给予赏赐。做坏事的，君主加以惩罚。君主因应官员施政的表现，而决定奖赏或惩罚，这样的话，君主则不会陷身于劳累的具体事务当中。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都采用这样的统治方法，所以能掌握奖惩的大权。根据这样的原因并依循这个道理，君主就能够长久地主导百官。

以上指的是掌握基础因素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君主的统治方法，就是掌握奖惩的大权，而让官员们去处理实际政务。所以，君主要做的事情只是因应官员施政的表现，去决定奖赏或惩罚他们。这样的话，君主则不会陷身于劳累的具体事务当中，却能够长久地、轻松地驾驭百官，把事情办好。

人主不可不周[1]，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家于其无常[2]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开闭不善，不见原也。

右主周。

[1] 周：周密。

[2] 无常：没有常规。

译文

君主谋划事情不可以不周密，君主谋划事情不周密的话，众多大臣便会趁机作乱。君主态度寂静而且没有常规，君主身边的人就无法向朝外大臣通风报信，大臣们就没法知道君主心里面的谋划。君主不能掌握好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的话，事情泄露了也不能查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以上指的是谋划周密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朝外的大臣一有机会便会趁机勾结君主身边的人，以探知君主的心意。所以，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周密，这样的话，君主身边的人就无法向外朝大臣通风报信，大臣们就没法知道君主心里面的谋划，而君主就能有效地驾驭他们。

一曰长目[1]，二曰飞耳[2]，三曰树明[3]。千里之外，隐微之中，是谓洞天下奸，莫不闇变更。

右主恭。

[1] 长目：指看得很长远。

[2] 飞耳：指听得很广泛。

[3] 树明：指明察事物。

译文

君主首先要看得很长远，其次要听得很广泛，其三是明察事物。千里之外，隐藏在细微的东西当中，都能知晓，这就是所说的能够洞察天下的奸邪，使得这些奸邪没有不暗中自己改变，不敢作恶。

以上指的是看得远、听得广泛、明察事物的三种方法。

赏析与点评

君主要看得很远、听得很广泛、明察事物，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天下人的角度去看、听、考虑事物。如能这样，则君主对千里之外，隐藏在细微东西当中的事情，都能知晓，便会使奸邪暗中自己改变，不敢作恶。

循名[1]而为实[2]，安而完[3]。名实相生，反相为情。故曰：名当则生于实，实生于理，理生于名实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当。

右主名。

[1] 循名：遵循名分。

[2] 为实：处理实际事物。

[3] 安而完：安稳而且完好。

译文

遵循名分而去处理实际事物，才会安稳而且完好。名分和实际事物是互相依托产生的，反过来看，双方的共同存在也合乎情理。所以说：名分恰当是由实际事物产生的，事物又是从道理产生的，道理则是由名分和实际事物糅合后的好结果所产生的，糅合后的好结果是从和谐产生的，和谐是因名分恰当而产生的。以上指的是建立名分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这里强调就算是君主，手握生杀大权，也要遵循名分去处理实际事物，才会安稳而且完好。这是因为，名与实互相符合，才是合乎道理和道德的。

《本经阴符七术》、《持枢》、《中经》等三篇全部都是讲述内修之术，内容叙说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的智慧修为，从而可以在思想上征服对手。经考究后，学者多认为是后人的附会之作，这里把原文列出，点题介绍，以供参考。

本经阴符七术

《本经阴符七术》细分为七个内修的阶段：盛神、养志、实意、分威、散势、转圆、损兑。

盛神

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容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生受之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而知之者，内修练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故人与生一，出于化物。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术必有不通。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之谓化。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心也、德也，神其一长也。静和者养气，养气得其知，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归于身，谓之真人。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者也。士者，通达之，神盛乃能养志。

【《盛神》 提出“道”是天地万物的开始，也是变化的开端，能够养育构成旺盛精神的五气中首要的神气，而通过学习就能获得“道术”，与“道”相通，如此神气就能强盛，就能养育志气。】

养志

养志法灵龟。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有所欲，志存而思之。志者，欲之使也。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财思不达也。故心气一则欲不惶，欲不惶则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故内以养气，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分职明矣。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气志，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志不养，心气不固；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志意不实，则应对不猛；应对不猛，则失志而心气虚；志失而心气虚，则丧其神矣。神丧则髣髴髣髴则参会不一。养志之始，务在安己：己安则志意实坚，志意实坚则威势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

【《养志》的要诀是欲望少，心安静，这样则志意坚实。】

实意

实意法螣蛇。实意者，气之虑也。心欲安静，思欲深远；心安静则神明荣，思深远则计谋成；神明荣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意虑定则收遂，安则其所行不错，神者得则凝。识气寄，奸邪得而倚之，诈谋得而惑之，言无由心矣。故信心术，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虑之交会，听之候之也。计谋者，存亡枢机。虑不会，则听不审矣，候之不得。计谋失矣，则意无所信，虚而无实。无为而求安静，五脏和通六腑，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思之太虚，待神往来。以观天地开闭，知万物所造化，见阴阳之终始，原人事之政理；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见而命，不行而至，是谓“道”。知以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宿矣。

【《实意》说的是坚定意志。意志坚实神气就变得平和，考虑就变得详明，以此可以观察天地开闭，知晓万物造化，推断管理人事，治理国家的本源。】

分威

分威法伏熊。分威者，神之覆也。故静固志意，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莫当则能以分人之威而动其势，如其天。以实取虚，以有取无，若以镒称铢。故动者必随，唱者必和，挠其一指观其余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审于唱和，以间见间，动变明，而威可分。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知其固实者，自养也。

让己者，养人也。故神存兵亡，乃为之形势。

【《分威》讲述如何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向他人覆盖，动摇他人气势，分布自己的威势。】

散势

散势法鸷鸟。散势者，神之使也。用之，必循间而动，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夫散势者，心虚志溢。意失威势，精神不专，其言外而多变，故观其志意为度数，乃以揣说图事，尽圆方、齐短长。无间则不散势，散势者待间而动，动势分矣。故善思间者，必内精五气，外视虚实，动而不失分散之实，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势者，利害之决，权变之势。势败者，不以神肃察也。

【《散势》详细说明如何灵活地寻找对手的破绽，从而适当地向对手渗透自己的神气威势。】

转圆

转圆法猛兽。转圆者，无穷之计。无穷者，必有圣人之心，以原不测之智，以不测之智而通心术。而神道混沌为一，以变论万类，说义无穷。智略计谋，各有形容，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不同。故圣人怀此之用，转圆而求其合。故与造化者为始，动作无不包大道，以观神明之域。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也。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

【《转圆》指出智慧应当如同转动的圆球一样无穷无尽，才能有无穷无尽的计谋。】

损兑

损兑法灵蓍。损兑者几危之决也。事有适然，物有成败。几危之动，不可不察。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损之说之，物有不可者，圣人不为辞也。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辞不烦，而心不虚志不乱，而意不邪。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自然之道以为实。圆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谓“大功”。兑之损之，皆为之辞。用分威散势之权，以见其兑威其机危，乃为之决。故善损兑者，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谷。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

【《损兑》就是对危险的判断。危险的萌动，一定要考察清楚，然后才能作出有效的处理。】

持枢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亦复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虽盛必衰。

此天道、人君之大纲也。

【《持枢》现存只有一段。陶弘景注：“此持枢之术，恨太简促，畅理不尽。或简篇脱烂，本不能全故也。”它直接道出掌控枢纽是事情成败的关键，是绝对不能违背的道理。】

中经

中经，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能言者，俦善博惠，施德者，依道；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盖士，当世异时，或当因免阗坑，或当伐害能言，或当破德为雄，或当抑拘成罪，或当戚戚自善，或当败败自立。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失命。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和音，解仇斗酳，缀去却语，摄心守义。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僻淫，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也，如是隐情塞酳而去之。

闻声和音，谓声气不同，则恩爱不接。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

能为四声主，其唯宫乎？故音不和则悲，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虽有美行盛誉，不可比目，合翼相须也，此乃气不合、音不调者也。

解仇斗酳，谓解羸征之仇。斗酳者，斗强也。强酳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弱者哀其负，伤其卑，污其名，耻其宗。故胜者，闻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为是也。酳无极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

缀去者，谓缀已之系言，使有余思也。故接贞信者，称其行、厉其志，言可为可复，会之期喜，以他人之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

却语者，察伺短也。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识其短验之。动以忌讳，示以时禁，其人因以怀惧，然后结信以安其心，收语尽藏而却之，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

摄心者，谓逢好学伎术者，则为之称远方验之，惊以奇怪，人系其心于已。效之于人，验去乱其前，吾归诚于已。遭淫色酒者，为之术音乐动之，以为必死，生日少之忧。喜以自所不见之事，终可以观漫澜之命，使有后会。

守义者，谓守以人义。探心在内以合也。探心深得其主也。从外制内，事有系曲而随也。故小人比人则左道，而用之至能败家辱国。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圣人所贵道微妙者，诚以其可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也。

【《中经》详细描述如何利用本身强大的内在精神力量来把握外部事物的方法，是处理人际关系、降服别人意志的原则。】

《史记·苏秦列传》

在这篇列传中，详细记载苏秦以连横游说秦惠王失败后一年，成功以合纵之策游说六国，订立合纵联盟，使秦国不敢窥伺函谷关以外的六国，长达十五年之久，而苏秦则被六国封为国相，佩戴六国相印，煊赫一时，为纵横家杰出的代表人物。

苏秦游说六国，以赵为主，以合纵相亲为目的，针对不同人，顺应其心意，指陈其利害，或激或励，或羞或诱，使六国合纵缔约。

苏秦的说辞，洋洋洒洒，锐利流畅，气势磅礴，既有浓厚的鬼谷子纵横学说的底蕴，又发展出自身独特而雄辩的风格。其言辞或捭阖、或抵巇、或飞箝、或忤合，有时反应揣摩，有时权量谋划，有时恐吓渲染，有时阿谀奉承，有时说之以理。他无论在什么背景下，以什么主题作为游说的主轴，都能紧紧地掌握主动权，紧扣被游说者的心神意欲，成功达成游说的目标，足见其胸中韬略和研习《鬼谷子》的功效。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译文

苏秦，东周雒阳人，他曾向东到齐国拜师求学，在鬼谷子先生门下学习。……

于是，六国合纵成功而同心协力。苏秦做了合纵联盟的盟长，并且担任了六国的国相。……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是因为游说诸侯而名扬天下，他们的学说擅长于权谋机变。……苏秦出身于民间，却能联合六国合纵相亲，这正说明他的才智有超过一般人的地方，所以，我列出他的经历，按照时间顺序加以陈述，不要让他只蒙受不好的名声。

《史记·张仪列传》

张仪列传与苏秦列传堪称姊妹篇。张仪成功打动秦惠王采纳其连横之策，以破坏六国的合纵，并被封为秦国国相，名声大振。苏秦及张仪的手法一纵一横，演绎的方法表面上不尽相同，其实都是以权变之术和雄辩之才，展现纵横家的手段和威力。作为成功活跃于战国时期政治舞台上的纵横大师，张仪也在鬼谷子的学说理论的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风格，他除了张扬暴露合纵的短处，用以附会自己主张的连横外，更巧妙地借秦国强大的势力，以威胁利诱、欺诈行骗的权术，达成了令人目眩、不可思议的政治效果，成为翻云覆雨的风云人物。这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反映出《鬼谷子》一书的博大精深和多元实用性。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译文

张仪是魏国人。当初曾和苏秦一起师事鬼谷子先生，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才学比不上张仪。……

张仪出任秦国国相四年，正式拥戴惠王为王。过了一年，张仪担任秦国的将军，夺取了陕邑，修筑了上郡要塞。……

太史公说：三晋出了很多权宜机变的人物，那些主张合纵、连横使秦国强大的，大多是三晋人。张仪的作为比苏秦有过之，可是社会上厌恶苏秦的原因，是因为他先死了而张仪张扬暴露了他合纵政策的短处，用来附会自己的主张，促成连横政策。总而言之，这两个人是真正翻云覆雨的人。

参考文献

鬼谷子：《鬼谷子》，影印光绪纪元夏月湖北崇文书局开雕版本，第五七五七至五七八

七页。

司马迁：《史记》，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

刘向：《战国策》，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

赵蕤：《反经》，北京：中国长安出版社，二〇〇六年版。

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五六年版。

台静农：《白话史记》，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一九八五年版。

柏杨：《中国人史纲》，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九九八年版。

刘幼生、郝文霞：《鬼谷子》，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

方向东：《鬼谷子》，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二〇〇一年版。

王守柱：《鬼谷子方法》，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二〇〇一年版。

张建国：《鬼谷子--实用智谋大全》，北京：气象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版。

名句索引

二画

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

三画

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然后乃权量之。

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

四画

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

不劳心苦思，不能原事。不悉心见情，不能成名。材质不惠，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

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

仁人轻货，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以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

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而无隙者也。

无以人之近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

公王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用力犯勤苦，然而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

五画

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治，则抵而得之。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量权不审，不知强弱轻重之称。

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

以天下之心虑者，则无不知。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见闻。

七画

佞言者谄而于忠，谀言者博而于智，平言者决而于勇，戚言者权而于信，静言者反而于胜。

八画

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

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

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十一画

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

十二画

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鬼谷子

导读及译注

曾财安

英国塞萨斯大学毕业，退休前为香港警务处总警司。现为广州暨南大学博士研究生。香港警察历史学会名誉副会长。多年来定期向警队同僚讲解《孙子兵法》、《尉缭子》、《鬼谷子》、《老子》、《韩非子》等兵法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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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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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目录

出版说明

《韩非子》导读

初见秦

主道

有度

二柄

扬权

八奸

十过

孤愤

说难

奸劫弑臣

备内

南面

解老

喻老

说林上

说林下

观行

功名

内储说上七术

内储说下六微

外储说左上

外储说左下

外储说右上

外储说右下

难一

难二

难三

难势

问田

定法

说疑

诡使

六反

八经

五蠹

显学

忠孝

人主

心度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韩非子》导读[1]

说难终不羡韩非

陈耀南

西人当初只因听说“遥远的东方有个‘秦’”，于是就称之为Chine或China，不知道这王朝竟如此短祚——从尽并诸国到亡灭，只不过十五年（公元前二二一至前二〇七），但又如此幽灵不散——“祖龙魂死业犹在”、“百代多行秦政治”，君主世袭、专制独裁竟绵延了两千多载！

毛泽东这两句诗（《读封建论》，一九七三），描绘了中国政治历史核心，查究下去，就必然迎出了“祖龙”（“始皇”的同义词）以至历代专制政治的辩护士和总设计师“韩非子”。

一生可悲的韩非，死于他的知音人秦王嬴政狱中（前二三三）。十二年后中国统一于“地形利害”和“号令赏罚”都远超六国、因而最后成功的秦。秦王遂有“始皇”尊号。又十三年，始皇死（前二一〇）。再三年，秦亡汉兴。八十多年后，司马迁在《史记》中将韩非与老子、庄子、申不害合传，这样地记述：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一个“悲”字，真的贯串了韩非的人生！

非常聪慧、早熟、敏感的他，却生在高贵、堂皇而又复杂、虚伪的宫廷环境，听厌了美妙的言谈，看惯了丑恶的真相；不想逃遁于情欲，放逸于艺术，他关心政务，热切改良，却又生于世局大转型的前夕，处身君庸臣贼而又贴近虎狼之秦、国亡在即的弱乱之邦，却又不忍、不能如他人的暮楚朝秦，舍离祖国。先天与童年的原因，严重的语言障碍，他好学、能文，从业于大儒荀卿，交上了同学李斯，从性恶、隆礼之说一滑而下，变本加厉，对人性、仁政，全失信心，卒之转到任法、尊君的极端，以至残酷寡恩，害人害己！

早已有许多人慨叹：聪明饱学如他，竟想不到（或者不以为意）：李斯本是小吏，富贵权位所在，事秦事楚无别，所以英主可以羁縻；韩非是国之世族，休戚相关，血浓于水（即如屈原之于楚），所以雄猜之君，终不能信他可以为己所用。韩非轻身入秦，不免与李斯（以至姚贾）利害冲突，更以疏间，难怪宋代黄震《日钞》讥叹：“送死秦狱，愚莫与比！”韩非死后，李斯权位更固，继续辅佐秦王推行韩非理论。到秦皇一死，李斯又被所矫旨拥立的二世信更奸恶的赵高而害得全家惨死！

李斯、韩非，以至前此的商鞅、吴起等法家人物下场往往如此！不过，因为书写得动人，又从未掌握得位，所以多一点获得同情的，还是韩非。

中国第一个极权皇帝，欣赏他，自然也疑忌他；第一个全国的权相，畏忌他、害死他，但更贯彻、执行他的计策。汉以后历朝政治莫不阳儒阴法，于是韩非死了，而又还没有死。

两千年来无数评论者，斥骂他，惋惜他，嘲笑他，但是对他文章的清通、健锐，特别是推理和比喻的灵巧，都一致赞赏。论到历代散文的论说一类，他与孟轲是先秦诸子的两座巅峰。所不同的是他们相反的人性与民权信仰，相同的是他们所共历的时世趋向，“定于一”，和自任以天下之重、以思想救世的学术承担。

时世不断在变，也不断呈现种种病征，有理想的人总觉得要想法医治。理想高、抱负大，才能出众而又富有使命感与同情心的人，更自觉是义不容辞的大国手。先秦诸子之学，就是由此而起。

首开晚周私家讲学之风而为诸子之首的，是仲尼孔丘。墨翟、韩非，这两名儒家死敌，最初都学于他的再传弟子。据《论语·学而篇》，儒学精要是“志于道”（以探求人生真理为职志）、“据于德”（以天赋人性为根据）、“依于仁”（以道德良知为凭借）、“游于艺”（在各种学问汇成的文化江洋里涵泳自得），循此发展，以尊天爱人为旨归，以本心原性为基础，以孝亲敬长为起始，以勤学尚思为修养，以兴仁复礼为功效，以君子贤人为典范，至于内圣外王，就最崇高尊贵了。这就是两千多年来作为中国文化骨干的儒学大纲。历代因之尊他为大成至圣先师，而继承光大孔子之学的，是被称为“亚圣”的孟轲。孟子以“仁”为人心安宅，“义”为行事正途，有志之士，必当“居仁由义”，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系列圣人为典范，而弘扬道统。其后荀子，最称大师，教学既久，成就亦众。他虽反孟轲“性善”之说，但仍极尊孔子而讲“儒效”，劝“学”隆礼以成君子。所以，整个儒家体系就是：以仁心为基源，义理为原则，礼文为细目，交织拓扩，以显示人之所以为人的“心性”主宰，建立巩固“尚德”传统，而发扬“人文”精神，这便是理想社会的共同规范了。

社会要讲求荀子所谓“群居和一”，公德是必需的；东洋西海，心同理同，共识也是可能的。不过，“同”与“异”是矛盾而又并存的；“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个别差异在自然、在人间，都是有目共睹，不容否认，无可抹杀。一笔抹杀，强异为同，只造成无限而无情的痛苦。世间许多坏事是自以为“好心”而做出来的，许多罪恶是自以为义、强人从己而发生的，许多误会是一厢情愿的所谓“忠恕”而招致的，许多劳累、烦恼、纷争以至罪过，是因为喜居人上而造成的。（以上理念，许多与后来传入的佛家所信有相同相通之处，所以被反对的儒者称为“二氏”。）所以，与儒家孔孟之道相异（不一定相反）而又相辅相补的，有老庄之徒，揭示一个形而上意义的“道”，其大无外，作为万事万物的总和；而物各有性，性各自足，都是得于自然的“德”；所以不必、也不可能以此例彼，或以彼代此。一切差异以至矛盾对立，都是无比伟大的“道”的一部分，永远共存而又不断互相流转。（后来那神奇的“太极图”就是这个道理的最佳象征。）所以任何人间的共同规范，都没有意义。作为万物之一，人不配也不应有为，以免自扰扰人、欺人自欺。只有清静无为，逍遥观赏，顺应自然，才是道理。他们把“道”讲得又多又动听，特别是春秋战国动乱了几百年，继之以统一者嬴秦苛暴之政，和跟着的楚汉之争，贤愚上下所有人都痛苦得不得了，到后来文景之世，把应时而兴、合乎众望的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的政策，标举为“黄（帝）老（子）之道”，于是就被称为“道家”，居于司马谈所谓有得而无失的“六家”之首了。

另一派思想：从儒家反出来另立门户的墨家，厌病儒者烦扰奢费的礼乐丧葬种种仪文，他们对道家的玄虚之理也没兴趣，而只崇奉一个笼统的宗教意味的“天”，认为天的意志就是要人兼相爱、交相利，所以反对战争，他们相信鬼神，但又反对音乐、命运，主张节用、节葬，信仰的朴素和矛盾，基层大众并不充分明白，也并不计较，他们只是感动、信服和跟从教主式领袖墨翟与接任的历代“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行侠仗义，以及民间帮会私人武力的团结互助。风从既众，就与儒家并称“显学”。急公好义的墨者极重集体，与老庄道家同调的杨朱偏于个人，二者各趋一端而并斥于孟子。此外，除了不谈政治的阴阳家，又有不像上述儒道墨三家之讲究终极关怀，只是游走列邦，把握其间的利害矛盾，驰骋舌辩以劝导诸侯或和或战、或合或分，最终成就策士个人功名利禄的所谓“纵横家”，以苏秦张仪为冠冕人物。这就是韩非成长和活动时期，法家以外的诸子要略了。

儒道墨纵横诸派，法家人士都不喜欢，认为他们大害于国——或者，最重要的，是不利于最高统治者。特别是处战国末世、集法家大成的韩非子，对前述各家思想都了解，但都不满意，甚至看不起、反对、唾弃。儒家讲从自心发出的由亲及疏的“推爱”；墨家认为应该是“天志”之下，无有差等的“兼爱”。韩非提醒领导人：“爱”就不利于统治。儒家以“亲亲”“尊贤”为治国用人两大基准，韩非指出：这两者之间一定矛盾，而且，“亲亲”就偏私，所谓“贤”也可以虚诞；还有利之所在，什么“亲”“贤”都可以反戈攻击君主！韩非认为，只有自己归纳综合的那一套“凭势、用术、行法”，才是明主的唯一妙方！

前期法家之书，《管子》、《商君书》、《申子》等等，虽或伪托，或不传，但考核其中言论，与史书所记其人其事，则性格主张仍然可知，大抵都是从政务实，急功近利，不喜欢（也不擅长）抽象理念的探索和价值体系的建立——或者说：唯一价值，就在所效忠的国君当下的实际利益。什么人性陶冶、道德自觉等等，都嗤为迂阔，绝少关心，即有所谓教育，亦止于信赏必罚，训练操控，以作生产和战争的工具。到集大成的韩非子，更是如此。其思想渊源和学术演变之迹，示如下表：

今本《韩非子》，大体可信为其自撰，间中有问题者，亦多为后学之所缀补或者拟作。作为学术研究，“韩非本人思想”与“《韩非子》书所表现之法家思想”是两个有同有异的课题；作为本书导读，则重点在于后者。个别作品的考据问题，不能多费篇幅了。以下表列《韩非子》全书大要，继而精选条列最有代表性的言论，以见其主张：

本书

节选

原书篇目次第

作者与释题

各篇论旨

*

初见秦第一

与《战国策·秦策一》作“张仪语”者几全同，而文更清浅畅备，然所说皆仪死后事，韩非志存韩，而此篇劝攻韩，情理不合，故或疑他人之作。

劝秦用法，使谋臣尽忠，以兵强地利破六国合纵而霸天下。

存韩第二

后半为李斯之文。

前半韩非求秦存韩，后为李斯上秦王驳韩非，及李斯上韩王劝依秦王书。

难言第三

或疑早期之文，或疑囚秦之作。

论进言之难。

爱臣第四

或疑早期之作。

明君必防臣，不可爱之太亲。

*

主道第五

押韵，多黄老思想，或后期之作。

明主执虚静、用权术、明赏罚的政治。

*

有度第六

多近《管子·明法》，疑是其他法家所作。

能行法度则国治。

*

二柄第七

多“刑”“德”对举，以代“赏”“罚”，疑非韩子自作。

明君以“杀戮”“庆赏”为二柄以导制其臣。

*

扬权第八

情况同《主道》。

扬举君权之道。或谓“权”当作“榷”，“扬榷”即“显扬而扼要论述”之意。

*

八奸第九

盛年之作。

权臣欺国误国之八术：同床、在旁、父兄、养殃、民萌、流行、威强、八方，明主防之。

*

十过第十

文甚繁芜，似近杂家者之作。

君臣危国亡身之十种过失，各举史例。

*

孤愤第十一

韩非自著。

智术能法之士，与当道营私之人，势不两立，因人主昏昧而孤独、悲愤。

*

说难第十二

韩非之作。

进说君主之各种困难，总在如何了解、打动对方心理。

和氏第十三

韩非之作。

玉师和氏，献真玉而受诬遭刖，法术之士，危祸亦如之。

*

奸劫弑臣第十四

早年之作。

奸邪、劫势、弑主之臣种种欺君之术。

亡征第十五

后期入秦前之作。

人主之国衰亡祸乱之征兆。

三守第十六

离儒入法之作。

人主待臣有三原则，守之则国安身荣，失之则三劫至。

*

备内第十七

韩非之作。

妻近子亲，犹不可信，人主信人则制于人而患祸至。

*

南面第十八

韩非之作。

人主以明法、责实、变古而治国。

饰邪第十九

颇有来自《吕氏春秋》文字，或是入秦后之作。

治国在明法，不在卜筮鬼神。

*

解老第二十

选解《老子》要语。或疑他人之作。

*

喻老第二十一

以史事传说喻示《老子》之意。同《解老》，而作者又异。

*

说林上第二十二

广举史事名言为例，其多如林，明世道人情真相。早期搜材抒论之作。

*

说林下第二十三

同上。

*

观行第二十四

篇幅特小，尊儒近道，殆是韩非早年尚在荀门之作。

明主以道观己之过，以法术观人之限。

安危第二十五

明主求安去危之术。

守道第二十六

明主守法术之道。

用人第二十七

明主以赏罚法术用人。

*

功名第二十八

明主以天时、人心、技能、势位而立功成名。

大体第二十九

致治立功成名之总原理。

*

内储说上七术第三十

韩非自撰。左上下及右下三篇颇多错乱，或晚岁入秦事变甚急，未遑整理。简册重多，故分为内外左右上下数篇。储集多量人间故事，以见世道人情，而备人君内外政治之参考。每篇若干主题，皆先作凝练之“经”，以陈述要理，挈领提纲；继释之以“说”，搜采历史故事，或更以“一曰”“或曰”方式，广纳异闻杂记，以补充发挥。“经”“说”既可分别单行，更宜合观一见其一贯呼应，阐明法家思想。

明主御众所用之术有七，所观察臣下微妙之情有六。

*

内储说下六微第三十一

*

外储说左上第三十二

*

外储说左下第三十三

*

外储说右上第三十四

*

外储说右下第三十五

*

难一第三十六

韩非晚年之作。二十八则短评，各皆先陈历史故事，继以质问疑难。其中多评管仲、孔子，可见其早期肯定二人，而后来转为苛评之态度之变。间中与《吕氏春秋》所采故事相同，而观点相反，以篇幅总量庞大，故析为四篇。

采辑古人行事言论，质疑其利害之理，以明法治。

*

难二第三十七

*

难三第三十八

难四第三十九

*

难势第四十

有关慎到言“势”之评论集。韩非作。思想已离荀子。

先述慎到权势治国之论，继引质询疑难者，终抒己见。

问辩第四十一

韩非作。

明主贵法令，贱辞辩。

*

问田第四十二

篇题似后人所加，后段亦与无关，或其徒补编。

以田鸠答问之语论法治。

*

定法第四十三

韩非之作。

申不害言明主御下之“术”，商鞅论政府治民之“法”，比较二者得失与未尽善处而抒己见。

*

说疑第四十四

用典甚密，且多冷僻，或疑非尽韩作。

明主提防奸人言论行动。

*

诡使第四十五

韩非之作。

名实乖违，赏罚失当，是败政之因。

*

六反第四十六

韩非之作。

奸伪与耕战之民各六种，而赏罚与毁誉失当，国所以乱。

八说第四十七

韩非之作。

八种世俗匹夫之私誉，实人主之大败。

*

八经第四十八

韩非之作。稍有窜乱，八节之题亦有异说。

治国八大原则：因情、主道、起乱、立道、周密（？）参言、听法、类柄、主威（？）。

*

五蠹第四十九

韩非之作。

儒者、纵横策士、墨家任侠、逃兵役、务商贾者，为国之五蠹，明主弃之。

*

显学第五十

韩非之作。

力斥儒墨之家崇古，非愚即诬。

*

忠孝第五十一

作者问题有疑。

教忠孝不能治国，唯有赏罚。

*

人主第五十二

或疑后学集韩之作。

人主必当绝对权威。

饰令第五十三

录自《商君书·靳令》稍有删节，无六虱与仁义一段。

论整饬法令之要。

心度第五十四

作者问题有疑。

以赏罚之法，度臣民之心。

制分第五十五

作者问题有疑。

制赏罚，分功罪，以治国家。

一、人性恶而不可信靠：

“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故父母之于子也，犹用计算之心相待也，况无父子之泽者乎？”（《六反》）

“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外储说左上》）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备内》）

二、物质经济决定治乱：

“古者……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五蠹》）

三、务时用不法古：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五蠹》）

“言先王之仁义，无益于治。”（《显学》）

“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显学》）

四、反儒墨：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五蠹》）

“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庭，而政不免于乱。”（《五蠹》）

“不能具羹食而劝饿人饭。”（《八说》）

五、法重于德：

“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显学》）

“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仁之为道，乐偷而后穷。”（《六反》）

“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五蠹》）

六、愚民：

“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婴儿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民皆知兵而不敢私斗也），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显学》）

“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五蠹》）

七、明君统治之道：

韩非不言“仁君”而说“明主”，其统治之道是：

凭势——劝位自固

用术——形名参同

行法——信赏必罚

慎到言尚势，以为贤智未足服众，而势位可以屈贤，所以身不肖而威令行，就靠得助于众。韩非广其说，认为圣哲之君，百世无一；凭势任法，则中材之君，亦可致治。所以，势位是人主的筋力爪牙，不可去之。（见《难势》、《人主》、《功名》诸篇。）

韩非以为：“明主之所道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所以明主秉要执本，以暗见疵，形名参同，听言而求其当，任身而责其功，所谓“因任授官，循名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者，就是人主所操的“术”了。

综核名实，继之以信赏必罚，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内之邪，报一人之功而劝境内之众，“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此所谓法。

“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见《定法》）

总之，韩非以至他作为集大成代表的先秦法家，所秉持者绝非现代普遍价值的法治精神。人性自私，所以要制衡权力，要民主法治，以达社群之大公，这是现代共识；人性自私，所以要压制、利用所有其他人的自私，以成就专制独裁者最大的自私，这是先秦法家——例如讲得最通透的韩非子！

现代讲出“奉法而治”（rule of law），法律的制定是开诚布公，法律的实施是人人平等，终极关怀在于全民；韩非他们则是“以法为治”，（rule by law），人人屈于“为君主而制、而君主独非所制”的法律之下。一切利益最后归于君主。君主以法律禁制臣民：“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说疑》），从行动，到言论，到思想，都在所统制！如果君主是人，则一切他人都只是工具，是牛马！“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其除之！”（《外储说右上》）连沉默退隐也不容许！所以，焚书之酷、坑儒之惨，都绝非偶然突发！

《汉书·酷吏传》说：“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法令，并不是价值根本，汉代扬雄《法言》：“申韩之术，不仁至矣！何牛羊之用人也！”法家待人民，像对畜生一样。这是古代的评论，现代章炳麟《国故论衡·原道下》：“今无慈惠廉爱，则民为虎狼也；无文学，则士为牛马也”；“国虽治，政虽理，其民不人”；“有见于国，无见于人；有见于群，无见于孑”——“孑”（音“揭”，不是“子”）就是一个个单独的甚至是孤弱的，然而是有个性、有尊严、有人权的老百姓；过分地强调集体，必定也过分地压缩个人；只知道拥护必然腐败的绝对君权，更必然不把领袖以外的人当人看待！

韩非既深悉人性之恶，则君主亦人，其恶又何以不必防治，而又纵之任之，以肆统治之权，得大恶大私之利？若说秦之暴虐与速亡是二世、李斯等私心扭曲，不如说是本质趋势如此。“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老子》早有明训！

百载以来，知悉欧洲历史者渐多，颇有把韩非子与十五六世纪间意大利政客马基雅维利（NiccolòMachiavelli，一四六九至一五二七）相提并论者。马氏生于昔富贵而今破落之家，奋斗苦学，力争上游，于是跻身政坛，内政外交，多所参与，一五一二年至一五一三年间，卷入政变，乃被捕囚，旋即获释，从此退出官场，专心写作，成《君主论》（The Prince），力主英明领袖，宜应不择手段，用尽诡谋，以取个人及政府利益。马氏既郁郁而卒，其书梓行，风动士林，影响日后欧洲政治。论者就多说与千余年前中国韩非颇有近似。其实细究起来，相异之处也不可忽视：

第一，西方自基督教普遍流行，原罪观念深入人心，君相王侯，同在神前忏悔求赦，朝野上下对权力中毒之防治，早成共识。中国文化主流，以仁心善性为宗，韩非承荀子而变本加厉，强调性恶，怀疑仁爱，但又轻视礼教，只言赏罚，于是历代多评其偏激，又或阴用其言，而阳弃其说。

第二，自罗马帝国崩解，民族国家林立，以分裂独立为常态，元首不过位同诸侯，权威有限。中国自秦汉之后，以大一统为正常，国家机器庞大，君主被拟为圣为神，世袭专制独裁，法家更易助纣为虐。

第三，自罗马君士坦丁大帝归信，基督教会地位崇高，国君登基，教皇加冕，宗教改革之后，政教分离，但朝野共同信仰，成为制衡政府之公民权利。中国自西周以人文精神代替殷商尚鬼多祀，此后亦并无可与政权抗衡之教会，反之，教主亦受君王册立，封赠尊号，而接受管制，神权反被政权利用。由此观之，法家韩非之流，逢迎君恶的阻力，比较马基雅维利为小。

论政者要打动人心，从政者要获得权位，在今日民主之世，靠的是公开论辩，吸引选民；在专制君主当朝，就要以文辞打动帝心。陆机《文赋》：“说炜晔而谲诳”，就如现代有人所谓“政治是高明的骗术”。《文心雕龙·论说篇》所云：

战国争雄，辩士云涌；纵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佩六国相印的苏秦，封五个富邑的张仪，就是当时最多人艳羡的、成功的“纵横”之士。“飞辩以驰术，餍禄而馀荣”（《文心雕龙·诸子篇》），韩非学勤思敏，不屑比于苏、张，但同样要寄望“人主”，可惜严重“口吃”，补偿的是“善于著书”——他文字上的长处，主要有两方面：一是清晰周密、脉络分明，极合推理原则；二是例证丰富、生动，比喻灵巧、贴切，结合造成胡应麟《笔丛》所谓“抉摘隐微，烨如悬镜”的动人效果。特别是《文心雕龙·诸子篇》所称的“韩非著博喻之富”，书中《储说》内（上下）、外（左上、下，右上、下）六篇，即是“寓言”，二百多则，其他《说林》上下、《喻老》、《十过》等篇，亦多以故事为例，后世许多成语、谚谈、典故出于此，活跃在民众口头和文士笔下。最著者如：“守株待兔”、“自相矛盾”、“佩弦佩韦”、“滥竽充数”、“病入膏肓”、“鸣必惊人”、“三人成虎”、“郢书燕说”、“买椟还珠”、“讳疾忌医”……以至“和氏璧”、“曾子杀彘”、“郑人买履”、“不死之药”、“批其逆鳞”、“狗猛酒酸”等等，在文学艺术、语言技巧方面，韩非之书，就可说是少有病毒而营养甚多了！

修辞主要是动人以情，推论所重是服人以理，所以“入道见志、成一家言”的诸子，都有逻辑。“逻辑”这个外来语的普及程度，或者超过了“名学”、“论理”、“理则”等等较富中文本色的同义词——因为似乎在西方一向较为发达——不过，概念与判断的建立，推理的开展，既是普世人心所同，以雄文代利口的韩非，书中富有逻辑范例，也是应有之义了。

韩非痛批儒墨的经典妙喻：“矛盾”（《难一》、《难势》），正是逻辑基本要律之一。以矛盾律为基础的犀利武器：“二难论法”，再加上“假言推理”（如《解老》论证《老子》所谓“祸福倚伏”），“归纳推理”（多见于内外《储说》六篇），都广见书中。至于《二柄》、《八奸》、《十过》、《三守》、《七术》、《六微》、《六反》、《八说》、《八经》、《五蠹》等等篇章名目，更足见韩非辩（辨）类划分的兴趣，最后都以对于人主有益有用与否，为“二分”的基准。

“以霸王之业教君”既然是他著书立说的终极关怀，在立竿见影的功利现实之外的抽象思维，名理玩索，韩非自然不屑一顾，甚至大加掊击。荀况承孔子而务“正名”，但已批评惠施等“甚察而不惠”（《非十二子》，精细过甚，没有实益），“蔽于辞而不知实”（《解蔽》，沉溺在词语文字，背离现实常识），到弟子韩非，眼中更只有君王势位权力，认为“辩生于上之不明”（《问辩》），“坚白（公孙龙）无厚”的名家之辨，不容于宪令之法；什么“白马非马”，带马过关也非赋税不可（《外储说左上》）！战国三晋，正如晚清，时人救亡图存的危机感特别迫切，可以理解；不过，在希腊以至近代欧洲，何尝不城邦林立，兴灭无常？对抽象名理之学何以兴趣远过？真值得更作思考。

老子主张“虚其心”、“弱其志”、“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法家尤其是韩非，更讨厌人民多说乱动，不依君主指定的路数来用力用心，难怪“祖龙”一读其书，恨未同游了！

[1] 此篇导读及书中“赏析与点评”为本人所作，其余各篇导读则是原译注者陈秉才君所撰，本人略有更正字词而已，有补充、修正之处，已以按语形式注出，不敢掠美，特此说明，敬请读者诸君明鉴。

初见秦

本篇导读

“初见秦”，是韩非“初”次求“见秦”王的上书。

本文所选文段意在劝秦王用战争统一天下，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取代诸侯割据势力，是大势所趋，是社会和平安定的需要。韩非通过对当时形势的分析，赞扬推行法治的强秦“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指出秦国早已具备统一天下的条件。作者认为，秦国所以没有能够成就“霸王之名”，主要是由于“谋臣皆不尽其忠”，以致三次失去成霸之机。文章还列举了许多丧失战机的事例，批评谋臣误国。对于统一战争的重要性，文章也着重加以论述，得出“战者，万乘之存亡也”的结论。

或说，《初见秦》不是（陈耀南按：至少不全是）韩非作品。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1] ，连荆固齐[2] ，收韩而成从[3] ，将西面以与秦强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4] ，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其顿首戴羽为将军断死于前不至千人[5] ，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锧在后[6] ，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裼[7] ，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对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克天下矣。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8] ，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战未尝不克，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攻也。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9] ，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1 阴燕阳魏：北面是燕国，南面是魏国。指赵国处于中心位置。

2 固：紧密结合。

3 收：接纳，纠合。从：同“纵”，合纵。

4 囷（qūn）：圆顶谷仓。

5 戴羽：把羽毛系在头盔上作为将军的标志。至：止。

6 斧锧（zhì）：古代腰斩时的刑具。锧，垫在被杀者身下的砧木。

7 徒裼（xī）：脱下上衣，赤膊上阵。

8 与：通“举”，攻取。

9 索：尽。

译文

臣听说：天下的大局是北燕南魏，连接楚国和齐国，纠合韩国而成合纵之势，将要向西去同秦国对抗。臣私下讥笑他们。世上有三种灭亡途径，六国都具备了，大概说的就是合纵攻秦的情形吧！臣听说：“以混乱进攻安定必亡，以邪恶进攻正义必亡，以倒退进攻顺乎前进的必亡。”如今六国的财库不满，粮仓空虚，征发全国百姓，扩军数百万，其中戴羽的将军发誓在前线决死战斗的不止千人，都说是不怕死；到了利刃在前，斧锧在后，还是退逃不去拼死作战！——不是说这些士兵不能死战，而是六国君主不能使他们死战的缘故。该赏的不赏，当罚的不罚，赏罚失信，所以士兵不愿死战。如今秦国公布法令而实行赏罚，有功无功分别对待。百姓从脱离父母怀抱，一生都不曾见过敌人；但一听说打仗，跺着脚赤膊上阵，迎着利刃，踏着炭火，上前拼死的比比皆是。拼死和贪生不同，而百姓之所以愿意死战，是因为他们崇尚英勇战斗而死的精神。一人奋勇拼命可抵十，十人可抵百，百人可抵千，千人可抵万，万人可以攻克天下。如今秦国领土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雄师有百万之众。秦国法令赏罚严明，地形险要，天下没有一个国家可比。凭这些有利条件攻取天下，无需费力就可以兼并。因此，秦国打仗没有不获胜的，攻城没有不占领的，遇上抵抗的军队没有不击败的，开辟疆土数千里，这是一件大功。但是，士兵疲惫，百姓困乏，积蓄耗尽，田园荒芜，谷仓空虚，四邻诸侯不服，霸主之名不成。其中没有别的缘故，只是秦国的谋臣没有尽忠。

赏析与点评

“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两语道出六国败弱而秦兵善战之故。

臣敢言之：往者齐南破荆[1] ，东破宋[2] ，西服秦[3] ，北破燕[4] ，中使韩、魏[5] ，土地广而兵强，战克攻取，诏令天下。齐之清济浊河[6] ，足以为限；长城巨防[7] ，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8] ，一战不克而无齐[9] 。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10] ，取洞庭、五渚、江南[11] ，荆王君臣亡走，东服于陈[12] 。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13] 。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令荆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14] ，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15] 。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绝；荆、赵之意绝，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16] ，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疲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1 齐南破荆：指齐宣王十九年（前三〇一年）联合秦国在重丘（在今河南泌阳东北）打败楚军，虏楚将唐昧一事。据《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此事发生在齐湣王二十二年。

2 东破宋：指齐湣王十五年（前二八六年）齐国攻灭宋王偃一事。据《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此事发生在齐湣王三十八年。

3 西服秦：指齐湣王三年（前二九八年）齐国和韩、魏攻秦，攻至函谷关，秦割河东三城求和一事。据《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此事发生在齐湣王二十六年。

4 北破燕：指齐宣王六年（前三一四年）齐国攻燕国，燕王哙和子之被杀一事。据《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此事发生在齐湣王十年。

5 中使韩、魏：指前二九八年，齐和韩、魏攻秦国一事。使，驱使。

6 济：济水。河：黄河。

7 长城巨防：指齐国长城。东起自海，西抵济水。巨防，指防门，齐长城西段的一个要塞，在平阴城（位于今山东平阴东北）南。

8 五战：指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和齐宣王二年（前二八四年）齐和魏、赵、韩、楚、燕联军攻秦五次战事。

9 一战不克而无齐：指齐湣王十七年（前二八四年）燕、秦等五国联军在济西打败齐军一事。燕将乐毅连下齐七十余城，攻破齐都城临淄，齐湣王逃到莒，为楚将淖齿所杀。

10 袭郢（yǐnɡ）：指前二七八年秦将白起攻破楚都一事。

11 五渚：地在宛（位于今河南南阳）、邓（位于今湖北襄樊北）之间，临汉水。

12 服：保，防守。陈：楚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淮阳。

13 三晋：指取代晋国而建立的韩、赵、魏三国。

14 比周：紧密勾结。军：驻兵。华：指华阳，韩国地名，位于今河南密县东北。

15 梁：大梁，魏国国都，位于今河南开封。

16 穰侯：即魏冉，楚国人，秦昭襄王时，他四次任相，曾利用职权扩大封地。因封地在穰（位于今河南邓县），故名穰侯。

译文

臣斗胆进言：过去齐国南面打败楚军，东面攻灭宋王偃，西面迫使秦国屈服，北面击败燕国，从中调遣韩、魏两国，领土广阔而兵力强大，战胜攻取，号令天下。齐国清澈的济水、浑浊的黄河，足以用作防线；长城、巨防，足以作为要塞。齐国打了五次胜仗，后来仅因一次战斗失利而濒于灭亡。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大国的存亡。而且臣听说过这样的话：“砍树不要留根，不与祸害接近，祸害就不会存在。”秦军和楚军作战，大败楚军，击破郢都，占领洞庭、五渚、江南一带，楚国君臣逃跑，困守在东面的陈地。当此之时，秦兵追歼楚军，就可以占领楚国；既可占领楚国，楚民就足以归我所有，楚地就全部归我所用。东可进而削弱齐、燕，在中原可进而控制韩、赵、魏。果能如此，那就是一举成就霸王之名，可使四邻诸侯都来朝拜。然而谋臣不这样做，却率军队撤退，重新与楚人讲和，使楚人得以收复沦陷国土，聚集逃散百姓，重立社稷，再建宗庙，让他们统率东方各国军队西向来挑战秦国。这的确是秦国第一次失去称霸天下的机会。合纵六国又紧密配合，驻军华阳之下，大王下诏击败他们，兵临大梁城下。包围大梁数十天，攻克大梁在即；攻克大梁，就可一举占领魏国；占领魏国之后，楚、赵联合的意图就破灭；楚、赵联盟破灭，赵国就岌岌可危；赵国危机，楚国抗秦决心就会动摇；大王向东面可进而削弱齐、燕，在中原可进而控制韩、赵、魏。果能如此，那就是一举成就霸主之名，让四邻诸侯前来朝拜称臣。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却率领军队撤退，重新与魏人讲和，反而让魏人收复国土，聚集逃散百姓，重立社稷，再建宗庙，让他们统率东方各国西向来挑战秦国。这的确是秦国第二次失去称霸天下的机会。以前穰侯治理秦国时，用一国的兵力而想建立两国的功业，因此士兵终身在野外艰苦作战，百姓在国内疲惫不堪，未能成就霸主之名。这的确是秦国第三次失去称霸天下的机会。

主道

本篇导读

“主道”是指做君主的原则。这里韩非吸取道家虚静无为的哲学思想，并运用到政治生活中，发展成为君主治国用人的原则。本文选其中三段加以介绍。

所选文段一提出君主应“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保持清静无为，使臣下不能探测君主的心意，从而杜绝他们窥窃君权的欲望。同时还要用刑名之术考察、使用臣下，根据他们的主张分派相应的使命，责求他们做出应有的功效。有功，疏贱必赏；有过，近爱必诛。“主道”体现了“君道无为，臣道有为”的思想。君主当顺应客观形势推行法治，让臣下贡献出自己的才能去建立功业。“明君无为于上，群臣竦惧乎下”，“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这就是韩非的“主道”。

文段二重在讲述君主深藏不露之术，是为了防范臣下窥测君心，是为了控制臣下，防止权奸、朋党的产生和作乱。“散其党”、“闭其门”，“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国乃无贼”，权奸就不能窃权。

文段三是韩非对治国之道本于自然的解释。这个原则要求君主不能用自己的好恶感情、心智技巧治理国家。君主所处的位势，应像道的位势一样，“寂乎其无位而处，漻乎莫得其所”，处“无为”之势，才能使群臣处于畏惧状态。君主不自操事，不自计虑，而靠“符契”验证、考核臣下的言事，“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符契、赏罚体现的是法制精神。所有这些都是由道的本原演化而成，为是非标准确立的根据，它说明法制是自然法则的运用。

一

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1] 。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2] ，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3] ，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4] 。故曰：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5] ；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群臣守职，百官有常[6] ，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漻乎莫得其所[7] 。明君无为于上[8] ，群臣竦惧乎下[9] 。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于智；贤者勑其材[10] ，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

1 纪：准则，纲领。

2 参同：验证相合。参，验证。同，合。

3 见：同“现”。

4 表异：伪装。

5 因：凭借，依据。

6 常：指常规、常法。

7 漻：通“寥”，寥廓，高远空旷。

8 无为：《老子》中提出的哲学概念。道家的“无为”是指宇宙的存在状态，指出道无为，万物自化，从而又体现了“无为而无不为”的最高境界。韩非接受无为思想，把它运用到治国理论方面，形成了法家任势用术的最高原则。无为已经成为韩非法制思想的理论基础。所以他认为，君主“无为”，就可以不费气力地使臣下把事情办好。

9 竦：通“悚”，害怕，恐惧。

10 勑（lài）：慰勉，鼓励。

译文

道是万物的本原，是非的准则。因此英明的君主把握本原来了解万物的起源，研究准则来了解成败的原因。所以虚无安静地对待一切，让名称自然命定，让事情自然确立。虚无了，才知道实在的真相，冷静了，才知道行动的准则。进言者自会确定主张，办事者自会产生效果，效果和主张验证相合，君主就无需躬亲琐事，而使事物呈现出本来面目。所以说，君主不要显露他的欲望，君主显露他的欲望，臣下将自我粉饰；君主不要显露他的意图，君主显露他的意图，臣下将自我伪装。所以说：除去爱好，抛开好恶，臣下就显露真相；除去成见，抛开智慧，臣下就约束自己。所以君主有智慧也不用来谋事，使万物处在它适当的位置上；有贤能也不表现为行动，以便察看臣下依据什么行事；有勇力也不用来逞威风，使臣下充分发挥他们的勇武。因此君主不用智慧却仍能明察，离开贤能却仍有功绩，离开勇力却仍然强大。群臣恪守职责，百官都有常法，君主根据才能使用他们，这叫遵循常规。所以说：寂静啊！君主好像没有处在君位上；寥廓啊！臣下不知道君主在哪里。明君在上面无为而治，群臣在下面诚惶诚恐。明君的原则是，使聪明人竭尽思虑，君主据此决断事情，所以君主的智力不会穷尽；鼓励贤者发挥才干，君主据此任用他们，所以君主的能力不会穷尽；有功劳在君主头上闪现出贤能的光彩，有过失则臣下承担耻辱的罪责，所以君主的名声不会衰减。因此不显示贤的却是贤人的老师，不显示智的却是智者的君长。臣下承担劳苦，君主享受功名，这就叫贤明君主的常法。

赏析与点评

“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老子所谓“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二语最合从来自私领袖之意。

二

道在不可见[1] ，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2] 。见而不见[3] ，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匿其端，下不能原[4] ；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5] ，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绝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不谨其闭[6] ，不固其门，虎乃将存。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弑其主[7] ，代其所，人莫不与，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间其主之忒[8] ，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刑名[9] ，审验法式[10] ，擅为者诛，国乃无贼。

1 道：指君主掌握的道。这里实际上就是指驾驭群臣的“术”。

2 疵（cī）：小毛病。

3 而：如同，好像。

4 原：推测根源。

5 稽：考查。同之：指言论与实际一致。

6 闭：门闩所插入的孔。这里指门闩。

7 弑：杀，指臣杀君，下杀上。

8 间（jiàn）：暗中窥伺。忒（tè）：差错，过失。

9 刑：通“形”，行为的表现。

10 法式：法度。

译文

道是看不见的，君主运用道的时候，也不能被察觉。君主要保持虚静无事的态度，以隐蔽的方法察看群臣的过失。看到了好像没看到，听到了好像没听到，知道了装作不知道。君主知道了臣下的言论以后，不要予以变动更改，而要用验证比较的方法考察他们的言论是否与实际相符。每一个官职只有一个人任职，不要让各位官员串通消息，那样一切事情就全都露出实情。君主掩盖起自己的形迹，隐藏起事情的苗头，臣下就不能推测到他的心意；君主摒除个人的智慧，不用自己的才能，臣下就不能揣测到他的真情。君主要坚守自己的意图去考核臣下言论是否与实际相符，谨慎地抓住国家的权柄且牢固地掌握它。杜绝臣下的窥视，破坏臣下的欲念，不要让群臣贪求君主的权柄。如果不谨慎门闩，不牢固地关好大门，恶虎就将潜入。如果不谨慎对待自己的行事，不掩盖自己的真情，奸贼就有机可乘。敢于杀掉他的君主，篡夺君主的权位，没有谁不畏惧顺从他，所以称他为恶虎。侍奉在君主的左右，暗中窥伺君主的过失，所以称他为奸贼。君主如果粉碎奸臣的私党，逮捕奸臣的余孽，封闭奸臣的门户，铲除奸臣的帮凶，国家就没有恶虎了。君主的治术大到不可估量，深得不可探测，考核臣下的行为与言论是否一致，考察和检验群臣的活动是否合于法度，擅自妄为的就予以诛罚，国家就没有奸贼了。

赏析与点评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老子之道，韩非用作权谋驭下之术。

三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1] 。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2] 。是以不言而善应[3] ，不约而善增[4] 。言已应，则执其契[5] ；事已增，则操其符[6] 。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7] 。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8] ，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9] ，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10] ；赦罚，则奸臣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

1 退：这里有不露锋芒、不为人先的意思。

2 咎（jiù）：过失，祸患。

3 善应：善于提出自己的主张。

4 善增：善于提高功效。

5 契（qì）：古代一种凭证。在竹简或木片上刻字，分为两半。双方各收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

6 符：古代调兵遣将用的凭证，用竹、木或铜、玉做成。中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

7 诛：惩罚。

8 暧（ài）：温润。

9 偷：苟且，随便。

10 堕：通“惰”，懈怠。

译文

君主的原则，以静退为贵。不亲自操持事务而知道臣下办事的拙和巧，不亲自考虑事情而知道臣下谋事的福和祸。因此君主不多说话而臣下就要很好地谋虑，不作规定而臣下就要很好地办事。臣下已经提出主张，君主就拿来作为凭证；臣下已经做了事情，君主就拿来作为考核的依据。拿了凭证进行验证，就是决定赏罚的根据。所以群臣陈述他们的主张，君主根据他们的主张授予他们职事，依照职事责求他们的功效。功效符合职事，职事符合主张，就赏；功效不符合职事，职事不符合主张，就罚。明君的原则，要求臣下不能说话不算数。因此明君行赏，像及时雨那么温润，百姓都能受到他的恩惠；君主行罚，像雷霆那么可怕，就是神圣也不能解脱。所以明君不随便赏赐，不赦免惩罚。赏赐随便了，功臣就懈怠他的事业；惩罚赦免了，奸臣就更变本加厉。因此确实有功，即使关系疏远、地位卑贱的人也一定赏赐；确实有罪，即使亲近喜爱的人也一定惩罚。疏贱必赏，近爱必罚，那么疏远卑贱的人就不会懈怠，而亲近喜爱的人就不会骄横了。

赏析与点评

“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此法家有效，胜儒家重情之处，但世袭独裁之君，是否必能有赏罚之明？又成疑问。

有度

本篇导读

“有度”指治国要有法度。有法度就是以法治国，法度是治国之要。作者指出，君主能否坚决推行法治，是决定国家强弱的关键。推行法治，就要“使法择人”、“使法量功”，这样，做臣子的才会忠心不二地尊奉君主。否则，君主仅凭虚名择臣，臣下就会废法行私，用虚伪的道德来沽名钓誉，结党营私，侵害君主。只有坚决以法办事，“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严厉打击奸臣的破坏活动，国家才能强盛，社会才能大治。

本文为《有度》篇第五段。所选文段提出“法不阿贵”的思想，被认为是中国古代法治思想史上的精华，是对战国以前“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贵族法权的否定，具有历史的进步意义。“矫上之失”、“一民之轨”，更具有法的平等观念，它是“法不阿贵”思想的进一步升华，体现了以法治国的思想，它排除“释法用私”的人治行为，不允许用法外的个人意志处理政事，不允许用私心进行赏罚。由于历史的局限性，这些思想尽管难以真正实现，但是，它在中国法治思想史上具有开创意义。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渐以往，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1] 。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峻法，所以禁过外私也；严刑，所以遂令惩下也。威不贰错[2] ，制不共门[3] 。威、制共，则众邪彰矣；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绳[4] ，然必先以规矩为度[5] ；上智捷举中事[6] ，必以先王之法为比[7] 。故绳直而枉木斫[8] ，准夷而高科削[9] ，权衡县而重益轻[10] ，斗石设而多益少[11] 。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12] 。法不阿贵[13] ，绳不挠曲[14] 。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15] ，治乱决缪[16] ，绌羡齐非[17] ，一民之轨[18] ，莫如法。厉官威民[19] ，退淫殆[20] ，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21] ；法审[22] ，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故先王贵之而传之。人主释法用私，则上下不别矣。

1 司南：古代测定方向的仪器。端：正。

2 错：通“措”，置，引申为树立。

3 制：帝王的命令。这里可理解为权力。

4 意：揣度。中：合。绳：木匠用的墨线。

5 规：画圆的器具。矩：画方的器具。

6 中事：合乎要求。

7 比：例证。

8 枉：曲。斫（zhuó）：砍削。

9 准：量平的器具。夷：平。高科：凸出的部分。

10 县：同“悬”。

11 斗石：都是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重一百二十斤。

12 举措：处理，安排。举，提起来，升。措，降下去。

13 阿（ē）：迎合，偏袒。

14 挠：屈，引申为迁就。

15 诘：追究。

16 缪：通“谬”，谬误。

17 绌：通“黜”，削减。羡：多余。

18 轨：规则，规范。

19 厉：整治。

20 殆：通“怠”，怠惰。

21 易：轻视。

22 审：严明。

译文

臣子侵害君主，就像行路时的地形一样，由近及远，逐渐变化，使君主失去方向，东西方位改变了，自己却不知道。所以先王设置指南仪器来判断东西方位。所以明君不让他的群臣在法律之外乱打主意，也不允许在法令规定的范围内谋求利益，举动没有不合法的。严峻的法令是用来禁止犯罪、排除私欲的；严厉的刑法是用来贯彻法令、惩办臣下不轨行为的。威势不能分置，权力不能同享。威势权力与别人同享，奸臣就会公然滥用权力；执法不坚定，君主的行为处境就会危险；刑罚不果断，就不能战胜奸邪。所以说：巧匠目测合乎墨线，但必定先用规矩作为标准；智力高者办事敏捷合乎要求，必定用先王的法度作为依据。所以墨线直了，曲木就要砍直；水平器平了，高凸就要削平；秤具拎起，就要减重补轻；量具设好，就要减多补少。所以用法令治国，不过是制定出来、推行下去罢了。法令不偏袒权贵，墨绳不迁就弯曲。法令该制裁的，智者不能逃避，勇者不敢抗争。惩罚罪过不回避大臣，奖赏功劳不漏掉平民。所以矫正君主的过失，追究臣民的奸邪，治理纷乱，判断谬误，削减多余，纠正错误，统一民众的规范，没有比得上法律的。整治官吏，威慑民众，除去淫乱怠惰，禁止欺诈虚伪，没有比得上刑罚的。刑罚重了，就不敢因地位高轻视地位低的；法令严明，君主就尊贵不受侵害。尊贵不受侵害，君主就强劲而掌握权势，所以先王重法并传授下来。君主弃法用私，君臣之间就没有区别了。

赏析与点评

“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平等精神可取；但至君主而止，可惜可哀！

二柄

本篇导读

“二柄”指刑与德，即惩罚与奖赏两种权柄。韩非在本篇重点分析了君主掌握和运用赏罚两种权柄的重要性，指出君主只有独自掌握赏罚大权，才能驾驭臣下。如果臣下篡夺赏罚大权，君主反而会被臣下控制。君主正确掌握赏罚，必须“审合刑名”，即审察臣下言论与事功是否相符合，“功当其事，事当其功，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为了不给臣下以可乘之机，文中提出君主要“去好去恶”，不表露爱憎感情，使臣下失去侵夺权柄的依据，不能蒙蔽君主。

本文选录《二柄》的第一段。文中指出，君主驭臣之术总的来讲不外赏罚两种权柄，而这两种权柄又被比作虎的爪牙，十分形象、得体。作为驭臣的法宝，岂有借人之理。因为这种法宝是护身之宝、保命之宝、治国之宝。文中列举数件失去二柄所酿成的祸端来警示在位国君，齐国的田常拿到君主的赏赐权，宋国的子罕拿到君主的刑罚权，结果导致了齐君、宋君被杀。韩非把这种悲剧形象地比作虎失爪牙被狗欺。让韩非十分痛心的是，诸多君主仍在重蹈历史的覆辙，故作此文以示警戒。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1] ，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2] ，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则不然[3] ，所恶，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4] ，归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5] ，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6] ，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7] ，故简公见弑[8] 。子罕谓宋君曰[9] ：『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见劫[10] 。田常徒用德而简公弑[11] ，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故劫杀拥蔽之主[12] ，兼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1 制：控制。

2 戮：杀。

3 故：通“顾”，可是，但是。

4 易：轻视，看不起。

5 田常：即田成子，也叫陈恒、陈成子，春秋末期齐国大臣。他采取各种争取民心的手段，扩大政治势力。前四八一年，他发动政变，攻杀齐简公，控制了齐国的政权。

6 斛（h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

7 简公：指齐简公，名任。

8 见弑（shì）：被杀。

9 子罕：即皇喜，姓戴。战国中期任宋国司城（掌管土木建筑工程的官），兼管刑狱。他劫杀宋桓侯，夺取了宋国的政权。宋君：指宋桓侯，名璧。

10 见劫：被劫持，被劫杀。

11 徒：只，仅仅。

12 拥：壅塞，堵塞。

译文

明君用来控制臣下的，不过是两种权柄罢了。两种权柄就是刑和德。什么叫刑、德？可以说：杀戮叫作刑，奖赏叫作德。做臣子的害怕刑罚而贪图奖赏，所以君主亲自掌握刑赏权力，群臣就会害怕他的威势而追求他的奖励。而现在的奸臣却不是这样，他们对所憎恶的人，能够从君主那里取得权力予以惩罚；对所喜爱的人，能够从君主那里取得权力予以奖赏。假如君主不是把赏罚的威严和利益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听任他的臣下去施行赏罚，那么全国的人就都会害怕权臣而轻视君主，就都会归附权臣而背离君主。这是君主失去刑赏大权的祸害。老虎能制服狗，靠的是爪牙；假使老虎去掉它的爪牙而让狗使用，那么老虎反而会被狗所制服。君主是要靠刑、德来制服臣下的，如果做君主的丢掉刑赏大权而让臣下使用，那么君主反而会被臣下所控制。所以田常向君主请求爵禄而赐给群臣，对下用大斗出小斗进的办法把粮食借贷给百姓，这就是齐简公失去奖赏大权而由田常掌握，简公所以遭到杀害。子罕告诉宋桓侯：“奖赏恩赐是百姓喜欢的，君王自己施行；杀戮刑罚是百姓憎恶的，请让我来掌管。”于是宋桓侯失去刑罚大权，由子罕掌握。宋桓侯因而遭到挟持。田常仅仅掌握了奖赏大权，齐简公就遭到了杀害；子罕仅仅掌握了刑罚大权，宋桓侯就遭到了劫杀。所以现在做臣下的同时统摄了刑赏大权，那么君主将会遭受到比齐简公、宋桓侯更大的危险。所以被劫杀被蒙蔽的君主，一旦同时失去刑赏大权而由臣下执掌，却不导致危亡，是从来没有过的。

赏析与点评

“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最后之利归于独裁之君，则篡夺之祸亦终不免。

扬权

本篇导读

扬权，就是弘扬君权。（陈耀南按：或说当作“扬榷”，“显扬而扼要论述”之意。）韩非继承黄老学派思想，从哲学高度论证君权至高，提出“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道不同于万物”，“君不同于群臣”。因此，君主应当和道一样，以独一无二自居，高踞于群臣和百姓之上。这是韩非加强君主集权的思想，也是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专制主义封建国家的理论基础。他还提出，君主保持独尊地位，必须掌握形名之术，控制赏罚大权，但不是独揽一切权力，独断专行，而是“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只有让四方忙碌，司夜执鼠，各尽其责，中央集权才能巩固。

韩非在文段二中进一步提出，中央集权的最大障碍是大臣擅权，独断专行，削弱君主权力。小则与君主分庭抗礼，大则成为诸侯，变成独立王国。一旦这种尾大不掉的局面形成，便会臣弑其君，国破身亡。所以韩非强调，“有道之君，不贵其臣”，“一家不可二贵，一国不容二君”，正是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的理论体现。

（陈耀南按：本篇多韵句，文体特异。）

一

天有大命[1] ，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疾形[2] ；曼理皓齿[3] ，说情而捐精[4] 。故去甚去泰[5] ，身乃无害。权不欲见[6] ，素无为也[7]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8] 。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而待之，彼自以之[9] 。四海既藏，道阴见阳[10] 。左右既立，开门而当[11] 。勿变勿易，与二俱行[12] 。行之不已，是谓履理也。

1 大命：大限，生命定数，限数。

2 疾形：使身体生病。疾，名词作动词用。

3 曼理皓齿：形容女人的美貌。曼理，细致的纹理。这里指细腻的皮肤。皓齿，洁白的牙齿。

4 说：同“悦”。捐：耗费，丢弃。

5 泰：过度。

6 见：同“现”。

7 素：本色。无为：《老子》中提出的哲学概念，是一种顺应自然的虚静状态。

8 要：枢纽，关键，指国家的最高权力。

9 以：用。

10 道：由，从。阴：指静。阳：指动。

11 开门：打开耳目等感觉器官。当：受。

12 二：名、实。

译文

天有自然的限数，人的生命也有自己的大限。香美的佳肴，松脆的糕点，醇厚的酒浆，诱人的鱼肉，甜在口中，害在身体；肌肤细柔牙齿洁白的美女，使人喜悦在心里却损耗了精力。因此，饮食色欲都要适当，避免过量，身体才不会受到伤害。作为国君，不要总是显示自己的权力，而是要经常保持一种虚静无为的心态。各项事务由各方官员去办，君主身居中央总揽大权。君主抓住纲要，四方官员便会竭力效劳。君主虚静以待，群臣就会各尽其能。天下已经安定，群臣各就其位，国君要在虚静之中观察各方面动静。朝中臣僚安排就绪，君主就要广开言路，虚心听取。确定了的治国法纪不要随意变更，要配合赏罚两项大权同时实行。法纪实施不能中断，就是按规律办事。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使鸡司夜[13] ，令狸执鼠[14] ，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15] 。矜而好能[16] ，下之所欺；辩惠好生[17] ，下因其材。上下易用[18] ，国故不治。

用一之道[19] ，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20] 。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见其采，下故素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21] ，用其所生。二者诚信，下乃贡情。

13 司：主管。

14 狸：猫。古代称猫为狸。执：捉。

15 不方：不当。

16 矜（jīn）：自夸，自大。

17 辩惠好生：即好生辩惠。辩，口才。惠，通“慧”。

18 易：相反，颠倒。

19 一：即道。

20 倚：偏。

21 参：检验，多方地验证。同：符合，一致。

译文

事物各有自己的特性，人的才能各有不同的用武之地，事务、人才各处其位，因此，君主就能清静无为。犹如让鸡去报时辰，让猫捕鼠，各尽其能，国君就无庶务烦扰。国君要是发挥自己的特长，臣下办事就无方。国君自夸，好显示才能，臣下无能而又不甘示弱，就会欺诈；善辩，好施小恩小惠，行妇人之仁，臣下就会沿用这种做法。颠倒了君臣职责和权力，国家就难以治理。

君主运用治国法术，应以正名为首。摆正名义才能确定事实，名义不正事物也就走样。因此，圣主以虚静的心态运用法术治国。名义要自己正，事实让自己定。君主不露声色，臣下自然也就表现出本来朴素的质量。量才任职，让臣下自行治理；量才授予使命，他们就会自动办理；用治术督责群臣，使他们都能独立完成使命。国君根据名义提拔官员，如果名义不够显著，就考察他们的实际表现。表现和名义对照检验，看是否一致，根据检验所产生的结果来实行赏罚。赏与罚这两种处理办法一经实施，臣下才会真心效忠。

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22] ，终则有始。虚以静后，未尝用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23] 。信而勿同，万民一从。

22 督参：监督参验，即“形名参同”的意思。鞠：穷尽。

23 必同其端：上下一样的意思。

译文

国君谨慎运用治术，遵循自然规律，不要失去治国要领，才能成为真正的圣人。圣人治国的方法，要摒弃自己的聪明和灵巧；不去掉聪明和灵巧，就难以维护国家正常秩序。臣民们耍尽了自己的聪明和乖巧，自己就会遭殃；国君使用了自己的聪明和灵巧，他的国家就会出现危亡。遵循自然规律，再探求人世间形名、赏罚法则，深入探究本源，周而复始。国君以虚静心态在臣僚后面观察，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表现自己的行动。所有君主的通病，都是片面听取臣下一方面意见。信任臣下但不与他们合伙办事，全国臣民就会听命国君。

赏析与点评

“夫物者有所宜……上下无为”，“圣人执一以静”，此以道家理想，用于法家，所谓“黄老之术”即此，但专制之主，谁甘无为？世袭庸君，又谁能明圣？韩非不能解也。

二

毋弛而弓[1] ，一栖两雄[2] 。一栖两雄，其斗[3] 。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4] 。

为人君者，数披其木[5] ，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6] ，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7] ；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公子既众[8] ，宗室忧吟[9] 。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汹渊[10] ，毋使水清。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

1 弛：放松。而：通“尔”，你。弓：这里比喻君主的权柄。

2 栖：鸟窝。

3 （yán）：两兽争斗时叫唤的声音。

4 子无适从：夫妻共同当家，儿子就不知去顺从谁了。

5 数：多次，经常。披：劈，削。木：树。这里比喻大臣。

6 公闾（lǘ）：公门，指官府。闾，里巷的门。

7 木枝外拒：树枝向外伸展，比喻大臣的势力向外扩张。外拒，向外伸出。

8 公子：君主的儿子，除太子外，都称公子。

9 宗室：君主的家族。这里指君主嫡长子一系。忧吟：担忧哀伤。

10 填：填塞。汹：汹涌。渊：深厚，比喻奸党势力雄厚。

译文

君主不能放弃法度，不能出现一国二主。一国有二主，斗争不已。豺狼入圈，羊不蕃息；权臣当政，国不繁荣。一家有两个主管，治家不能成功；夫妻同时当家，子女无所适从。

作为君主，治国要像剪伐树枝，不断消除大臣的党羽，不使滋生繁茂。树枝茂盛，树干受压制；大臣党羽泛滥，公门就被堵塞。私门要是徒众增多，国家就空虚，君主就被蒙蔽。树木要常修剪，不让树枝四下伸展；大臣党羽要常禁，党羽蔓延，就要威胁君主的地位。树枝要常伐，不使枝杈繁茂、树干减弱；枝大干小，经不住春风送暖；春风一吹，枝杈更盛，树干更受伤害。君主的公子们一增多，主持宗室的长子就忧愁悲叹。阻止公子势力的办法，就是要像剪伐树枝一样，不让枝杈茂盛，经常剪除，公子的势力就离散。掘去树根，树枝也就不能生长；填塞深水，不使它成为奸邪赖以躲藏的深渊。探测大臣隐秘阴谋，夺取大臣的威权。由君主操纵大权，威力就像雷电。

赏析与点评

“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至理名言，西人经典亦有之，问题在谁当为贵，如何审定？

八奸

本篇导读

韩非揭示权臣实施八奸伎俩，就是贿赂宠幸之宫妾；收买亲信侍从、拉拢近臣廷吏；提供倩女狗马以乱君主心志；制造虚假颂扬声以蒙蔽君主；虚构危机、编造流言蜚语来混淆视听；收罗死党、培植亡命以威胁君主；勾结强国胁迫、威慑君主就范。此八奸，就是当权君主受蒙蔽挟制以至于失掉权势的原因。八奸的造成，归根结底是君主的不察，使权臣有机可乘所致，因而防八奸应当从君主自省自察不授人以柄做起。

本文所选为首段，体现了本篇的思想意旨。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

一曰在同床。何谓同床？曰：贵夫人，爱孺子[1] ，便僻好色[2] ，此人主之所惑也。托于燕处之虞[3] ，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听之术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谓『同床』。

二曰在旁。何谓在旁？曰：优笑侏儒[4] ，左右近习[5] ，此人主未命而唯唯[6] ，未使而诺诺[7] ，先意承旨[8] ，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9] 。此皆俱进俱退，皆应皆对，一辞同轨以移主心者也[10] 。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玩好，外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11] ，此之谓『在旁』。

1 孺子：年轻美女，指宫妾。

2 便（pián）僻：善于逢迎谄媚。僻，通“辟”。好色：美色。

3 托：依托。燕处：安居。这里指君主退朝以后的后廷生活。虞：通“娱”，安逸快乐。

4 优笑：以歌舞、诙谐供统治者取乐的人。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统治者常把这种人作为取乐的玩物。

5 近习：亲信和贴身的侍从。

6 唯唯：应承的声音，表示驯顺。

7 诺诺：应承的声音，表示驯顺。

8 先意承旨：在君主的意思没有表达出来之前就按他的意图去办。

9 先主心：事先摸到君主的心意。

10 一辞同轨：统一口径和行动。

11 化：改变，影响。

译文

臣下得以实现奸谋，有八种手段：

一是同床。什么叫同床？即尊贵夫人，受宠宫妾，谄媚便巧，姿色美丽，正是君主所迷恋的。趁着君主在晏居快乐、酒醉饭饱的机会，来央求她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是让君主一定听从的手段。做臣子的通过内线用金玉财宝贿赂她们，叫她们迷惑君主，这就叫“同床”。

二是在旁。什么叫在旁？即倡优侏儒，亲信侍从。这些人，君主没下令就应诺，没支使就应承，事先领会君主的意图，察言观色，来预先摸到君主的心意。这些人都一致行动、一个腔调，统一口径和行动来改变君主心意。做臣子的通过内线用金玉珍宝贿赂他们，在外帮他们干不法之事，来影响他们的君主，这就叫“在旁”。

三曰父兄。何谓父兄？曰：侧室公子[12] ，人主之所亲爱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与度计也[13] 。此皆尽力毕议[14] ，人主之所必听也。为人臣者事公子侧室以音声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辞言，处约言事[15] ，事成则进爵益禄，以劝其心[16] ，使犯其主，此之谓『父兄』。

四曰养殃。何谓养殃？曰：人主乐美宫室台池，好饰子女狗马以娱其心，此人主之殃也。为人臣者尽民力以美宫室台池，重赋敛以饰子女狗马，以娱其主而乱其心，从其所欲，而树私利其间，此谓『养殃』。

12 侧室公子：君主嫡长子以外的儿子，泛指君主的伯叔或兄弟。

13 度计：度量，谋划。

14 尽力毕议：竭尽全力参与计议政事。

15 约：紧要，关键。

16 劝：勉励，鼓励。

译文

三是父兄。什么叫父兄？即叔伯、兄弟，是君主亲近爱护的人；成为大臣廷吏的公子们，是君主咨议谋划的人。这些人都竭尽全力参与议政，是君主必然听取的。臣子们用音乐倩女来侍奉君主的叔伯、兄弟，又用花言巧语来笼络大臣廷吏，处在关键时刻进言，事成之后就进爵加禄，这样来怂恿他们，使他们干扰君主，这就叫“父兄”。

四是养殃。什么叫养殃？即君主喜欢修饰宫室台池，喜欢打扮倩女狗马来让自己赏心悦目，这是君主的灾殃。做臣子的用尽民力来修饰宫室台池，加重赋敛来打扮倩女狗马，这样来娱乐君主而扰乱他的心事，顺从他的欲望，而在其中牟取私利，这就叫“养殃”。

五曰民萌[17] 。何谓民萌？曰：为人臣者散公财以说民人[18] ，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劝誉己，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19] ，此之谓『民萌』。

六曰流行。何谓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谈[20] ，希于听论议[21] ，易移以辩说。为人臣者求诸侯之辩士，养国中之能说者，使之以语其私。为巧文之言，流行之辞，示之以利势，惧之以患害，施属虚辞以坏其主[22] ，此之谓『流行』。

17 民萌：民众。萌，通“氓”，民。

18 说：同“悦”，取悦，讨好。

19 塞：蒙蔽。

20 固壅：闭塞。

21 希：少，罕有。

22 施属（zhǔ）：编造。属，连缀。

译文

五是民萌。什么叫民萌？即做臣子的散发公家财物来取悦民众，行小恩小惠来赢得百姓，让朝廷民间都鼓动起来称颂自己，这样来蒙蔽君主而达到他的欲望，这就叫“民萌”。

六是流行。什么叫流行？即作为君主，见闻闭塞，与人交谈，很少听到臣下议论，容易被花言巧语打动。做臣子的寻求国外善辩的人，供养国内能言的人，让他们来为自己的私利进言。用华美的言语，流利的词句，讲述有利的形势来诱导他，虚构祸害来恐吓他，编造谣言来损害君主，这就叫“流行”。

七曰威强。何谓威强？曰：君人者，以群臣百姓为威强者也。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善之；非群臣百姓之所善，则君不善之。为人臣者，聚带剑之客，养必死之士[23] ，以彰其威[24] ，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死，以恐其群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谓『威强』。

八曰四方。何谓四方？曰：君人者，国小则事大国，兵弱则畏强兵。大国之所索[25] ，小国必听；强兵之所加，弱兵必服。为人臣者，重赋敛，尽府库[26] ，虚其国以事大国，而用其威求诱其君；甚者举兵以聚边境而制敛于内[27] ，薄者数内大使以震其君[28] ，使之恐惧，此之谓『四方』。

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奸，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

23 必死之士：亡命之徒。

24 彰：显扬。

25 索：勒索。

26 府：贮藏钱物的地方。库：粮库。

27 制敛：挟制。

28 数：多次，屡次。内：同“纳”，引进。震：震动，恐吓。

译文

七是威强。什么叫威强？即君主的统治靠群臣百姓来形成强大威势。群臣百姓喜欢的，君主就喜欢；不是群臣百姓喜欢的，君主就不喜欢。做臣子的收罗带剑的侠客，供养亡命之徒，用来耀武扬威，倡言顺从他的一定得利，不顺从他的一定要死，这样来恐吓群臣百姓从而实现个人意图，这就叫“威强”。

八是四方。什么叫四方？即做国君的，国小就侍奉大国，兵弱就害怕强兵。大国勒索的，小国一定听从；强兵压境的，弱兵一定服从。做臣子的，加重赋敛，耗尽钱粮，削弱自己国家去侍奉大国，求助大国威势来诱迫自己的君主；严重的，招引大国军队压境来挟制国内，轻些的，屡屡引进大国使者来震慑君主，使他害怕，这就叫“四方”。

所有这八种手段，是臣子实现奸谋的途径，是当代君主受到蒙蔽挟制，以致失掉权势的原因，是不可不明察的。

赏析与点评

世袭专制君主，亦是常人（甚至庸劣之人），八劫谁能免之？君防八奸，君主本身即是巨奸！明清之间，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最发此义，而清末革命志士始得大张其理。

十过

本篇导读

“十过”是十种过错之意。作者指出君主、大臣犯有十种过错，足以造成危身、亡身、杀身、削国、亡国之祸，并通过十个历史故事来具体说明“十过”的危害，以告诫君主以此为鉴，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

本文所选“女乐亡国”，就是十过之一。文中讲述了一个迷恋女乐，荒废朝政而导致亡国的历史故事。秦穆公为削弱西戎国，便送去女歌舞乐队，以迷惑国君，扰乱国政。国君得到女乐队，沉湎声色，不事国政，致使牲畜死亡过半。贤臣由馀劝谏不听，终因国势衰弱，被秦国攻占。一个国家的国力遭到严重破坏，也就丧失了立国之本，灭亡之势无法挽救。

由馀出，公乃召内史廖而告之[1] ，曰：『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馀，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奈何？』内史廖曰：『臣闻戎王之居，僻陋而道远[2] ，未闻中国之声[3] 。君其遗之女乐[4] ，以乱其政，而后为由馀请期[5] ，以疏其谏。彼君臣有间而后可图也[6] 。』君曰：『诺。』乃使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因为由馀请期。戎王许诺，见其女乐而说之，设酒张饮[7] ，日以听乐，终岁不迁，牛马半死。由馀归，因谏戎王，戎王弗听，由馀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8] ，问其兵势与其地形。既以得之[9] ，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故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

1 公：指秦穆公。内史：协助天子管理爵、禄等政务的官吏。廖：人名。

2 僻陋：荒僻简陋。

3 中国：中原地区的诸侯国。

4 遗（wèi）：赠给。

5 请期：指请求延长回国的时间。

6 间：空隙，隔阂。图：算计，谋取。

7 张饮：搭起帐篷宴饮。

8 上卿：地位最高的卿。

9 以：已。

译文

由馀退出后，秦穆公便把内史廖召来，询问他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现在由馀就是圣人，我非常焦虑，应该怎么办？”内史廖回答说：“我听说戎王占据的地方，穷僻荒远，没有听过中原的音乐。您应向戎王赠送女歌舞乐队，用来迷惑戎王，扰乱国政，然后替由馀请求推迟回国的时间，阻隔由馀的劝谏。他们君臣之间有了隔阂，以后就可以策划夺取戎地。”秦穆公说：“很好！”便派内史廖带十六人组成的女乐队赠送戎王，顺便替由馀请求迟归。戎王满口答应，见到女乐队十分高兴，搭幕帐，设酒宴，天天听乐观舞，一年到头不往水草茂盛的地方迁移，牛马牲畜死亡过半。由馀回国，就去劝谏戎王，戎王不听，由馀便前往秦国。秦穆公亲自迎接并拜为上卿，询问戎国军事力量和地形地势。秦穆公掌握了情况之后，便出兵攻打戎地，兼并十二国，开拓领土千余里。所以说：耽溺女乐，不顾国家政事，就会招来亡国之祸。

赏析与点评

韩非亦望其理想之明君为不好色之超人，此说之终穷也。

孤愤

本篇导读

“孤愤”是韩非孤独的愤慨，当时在韩国，存在两种政治力量的尖锐对立，维护君权追求法治的“智法之士”，与结党营私盗窃国柄的“当涂之人”势不两立。“当涂之人”专权蔽主，利用各种条件内外勾结，网罗党羽，采取公开杀戮和秘密处死的手段迫害法术之士，使他们无法得到君主的了解和信任，因而造成“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的严重局面。韩非满怀悲愤心情，真实地描绘了法术之士向守旧势力抗争的艰难情景，强烈提出“烛私”、“矫奸”的要求。

智术之士[1] ，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2] ；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3] 。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4] ，非谓重人也[5] 。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也。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6] ，不可两存之仇也。

1 智：同“知”，通晓。

2 烛私：照见隐私。

3 矫：惩办。

4 案：通“按”，按照。

5 重人：即重臣，握有重权的人。

6 当涂之人：指掌握重权的人。涂，同“途”，道路。

译文

通晓治国之术的人，必定是远见卓识并明察的人，不明察，就不能洞察隐秘私情；能推行法治的人，必须坚决果断，刚强正直，不刚强正直，就不能纠察惩办奸邪之人。臣子遵循法令办理公事，按照法律履行职责，不是“重臣”。所谓“重臣”，就是无视法令而独断专行，破坏法律为私家牟利，损害国家而便利私家，势力能够控制君主，这才叫作“重臣”。懂治国之术的人明察，如被重用，将会揭露重臣的阴谋诡计；能推行法治的人刚强正直，如被重用，将会惩办重臣的邪恶行为。因此，懂治国之术和能够推行法治的人被任用，那么位尊权重之臣必定为法律准绳所不容。如此说来，懂得法治的人与当权重臣，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赏析与点评

人治社会此患必不能免，韩非亦徒然孤愤而已！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1] ，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2] ，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3] 。

1 郎中：君主的侍从官员，掌通报警卫之职。

2 四助：指为当涂之人效劳的四种帮凶，即诸侯、群臣、郎中、学士。

3 弊：通“蔽”。

译文

当权重臣独揽大权，那么外交和内政就被他们控制了。正因为如此，诸侯各国不依靠他，事情就得不到照应，所以实力相当的国家会为他唱颂歌；各级官吏不依靠他，政绩便不得上报，所以各级官吏会为他效力；君主的侍从官员不依靠他，就不能接近君主，所以他们为他隐瞒罪行；学士不依靠他，就会俸禄薄而待遇低，所以学士为他说好话。这四种帮凶是奸邪之臣用来掩饰自己的遮障。重臣不能忠于君主而推荐自己的政敌，君主不能越过四种帮凶来洞察他的臣下，所以君主越来越受蒙蔽，而重臣的权势越来越大。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1] ，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2] ，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恶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3] ，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以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僇于吏诛[4] ，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5] ，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6] ，以官爵贵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7] ，不待见功而爵禄，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

1 干：求。

2 阿辟：邪僻，邪恶。辟，邪僻。

3 奚道：何由，从哪里。奚，什么。

4 僇：通“戮”，杀。

5 比周：紧密勾结。

6 功伐：功劳。

7 参验：用事实加以检验。

译文

所有的当权重臣对于君主来说，很少不被信任和宠爱的，而且彼此又亲昵和熟悉。至于迎合君主的心理，投合君主的好恶，本来就是重臣得以晋升的途径。他们官职大，爵位高，党羽众，全国都为之赞颂。而法术之士想要求得君主重用，既没有受到信任和宠爱的亲近关系，也没有亲昵和熟悉的交情，还要用法术之言正君主的偏颇之心，这与君主完全相悖。法术之士所处地位低下，没有同党辅助而孤立无援。以关系疏远的和关系亲近、受到宠信的相抗衡，就常理而言，无法取胜；以新客与故旧相争，就常理而言，无法取胜；以违背君主心意和投合君主好恶相争，就常理而言，无法取胜；以地位低贱和位尊权重相对抗，就常理而言，无法取胜；以一个人和一国人相较量，就常理而言，无法取胜。法术之士处在“五不胜”的情形下，按年计算期限也没有觐见君主的机会；当权重臣凭借“五胜”条件，每日早晚都能单独向君主进言。因此，法术之士由什么门路得到任用呢？而君主又到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呢？因此，凭借必定不能取胜的条件，又与重臣势不两立，法术之士怎么会不危险？重臣对那些可用罪状诬陷的，就用国家法律来诛杀；对那些不能强加罪名的，就让刺客来暗杀。这样一来，精通法术而违逆君主的人，不为官吏诛杀，必定死在刺客剑下。而结党拉派蒙蔽君主，花言巧语牟取私利的人，必定会受到重臣的信任。因此，对那些可用功劳为借口的人，就封官赐爵让他们显贵；对那些不能用好名声做借口的人，必定在外交职权上重用他们。因此，蒙蔽君主而投奔私人门下的，不在官爵级别上显赫，必定在外交职务上受重用。如今君主不验证核实就实行诛戮，不待建立功劳就授予爵禄，因此法术之士怎么能冒死去陈述自己的主张呢？奸邪之臣又怎肯面临有利可图的时机而自动引退呢？所以，君主地位就越来越低，重臣权势就越来越大。

夫越虽国富兵强[1] ，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2] ，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智不类越，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之所以谓齐亡者[3] ，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所以谓晋亡者[4] ，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5] 。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1 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江西部分地区，春秋末灭吴，称霸一时。

2 壅：闭塞。

3 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北部、东部和河北东南部，周初吕尚（太公望）的封国，后为吕氏世袭。

4 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南、河北、陕西等部分地区。

5 六卿：指晋国的六家掌权贵族，即范氏、中行氏、知氏、赵氏、魏氏、韩氏。

译文

越国虽然国富兵强，中原各国的君主都知道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都说：“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现在国家虽然地广人众，然而君主闭塞，大臣专权，这样一来，国家也就变得和越国一样。知道自己的国家与越国不同，却不知道现在连自己的国家也变了样，这是不明察事物有类似之处。人们之所以说齐国亡了，并不是指土地和城市丧失了，而是指吕氏不能控制它而为田氏所占有；之所以说晋国亡了，也不是指土地和城市丧失了，而是指姬氏不能控制它而为六卿所把持。现在大臣掌权独断专行，而君主不知收回，这是君主不明智。和死人症状相同，无可救药；和亡国行事相类似，无法久存。现在因袭着齐、晋的老路，想要国家安然存在，是不可能的。

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1] 。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2] 。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3] ，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治辩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则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参伍审罪过[4] ，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

1 治辩：办事，才干。

2 谒：请托。

3 伯夷：商末孤竹国君主之长子，为让君位给他弟弟叔齐而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他“扣马而谏”，表示反对。后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后人尊他为清高廉洁的典范。

4 参伍：指参伍之验，用事实多方面地加以验证。

译文

凡是法术难以推行的，不单是大国，小国也是这样。君主的近臣不一定有才智，君主认为某人有才智而听取他的意见，然后和近臣讨论该人的言论，这是和愚蠢的人讨论才智；君主的近臣未必品德好，君主认为某人有美德而礼遇他，然后和近臣讨论他的品行，这是和品德不好的人讨论有美德的人。智者的决策由愚者来评判，贤者的行为由品德不屑者来讨论，那么品德好、有才智的人就会感到耻辱，而君主的论断也必然荒谬了。想谋得官职的臣子当中，那些品德好的人将用精纯廉洁来约束自己，那些才智高的人将用办好政事来推进事业。那些品德好的人不可能用财物贿赂来供奉他人，凭借精纯廉洁更不可能违法办事，那么品德好、才智高的人也就不会奉承君主近侍，不会理睬向人请托的行为。君主的近臣，品行不像伯夷那么高尚，索要的东西得不到，财物贿赂不上门，那么精明强干者的功业就要被压制，而诽谤诬陷的话也就出笼了。兴办政事的功业被君主的近侍所牵制，精纯廉洁的品行取决于近侍的毁誉，那么品德好、才智高的官吏就要被废黜，君主的明察也就被阻塞了。不按功劳裁决人的才智和品德，不通过事实的多方验证审判处置人的罪行和过错，却听从左右亲信的话，那么没有才能的人就会在朝廷中当政，愚蠢腐败的官吏就会窃居官职。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相与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而相室剖符[1] 。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臣矣。是当涂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1 剖符：符，古代一种用金、铜、竹、木做成的信符，上面刻有文字，用做封爵或调兵遣将的凭证。使用符时剖分为二，一半交官吏、将军，一半留在朝廷，遇事各出其半，以辨其伪。

译文

大国的祸害在于大臣权势太重，中小国家的祸害在于近臣太受宠信：这是君主的通病。再说臣下犯了大罪恶，君主有了大过失，臣下和君主的利益是互相不同的。这怎样证明呢？许多事实都证明：君主的利益在于具有才能而任以官职，臣下的利益在于没有才能而得到重用；君主的利益在于具有功劳而授以爵禄，臣下的利益在于没有功劳而得到富贵；君主的利益在于豪杰效力，臣下的利益在于结党营私。因此国土减少而私家更富，君主地位卑下而大臣权势更重。所以君主失去权势而大臣控制国家，君主改称藩臣，权相行使君权。这就是大臣欺骗君主谋取私利的情形。所以当代重臣，在君主改变政治情势而仍能保持宠信的，十个中还不到两三个。这是什么原因呢？是这些臣下的罪行太大了。臣下有大罪的，他的行为是欺骗君主的，他的罪行是当处以死刑的。聪明人看得深远，怕犯死罪，必定不会跟从重臣；品德好的人洁身自爱，耻于和奸臣共同欺骗君主，必定不会追随重臣。这些当权重臣的门徒党羽们，不是愚蠢而不知祸害的人，必是腐败而不避奸邪的人。大臣挟持愚蠢腐败的人，对上和他们一起欺骗君主，对下和他们一起掠夺财物，拉帮结伙，串通一气，惑乱君主败坏法制，以此扰乱百姓，使国家削弱危殆，君主忧劳受辱，这是大罪。臣下有了大罪而君主不加禁止，这是大过失。假如君主在上面有大过失，臣子们在下面有大罪，想要国家不灭亡，是不可能的。

赏析与点评

此理韩子甚明，说之亦精，其后入秦见英明之君矣，所遇李斯亦同学法术之士矣，然下场如此，亦可哀可叹之至！

说难

本篇导读

“说难”，指向君主进说的困难。战国后期，各国政治斗争、军事交战都十分激烈、十分复杂，各种社会力量也十分活跃，各派别都想得到君主支持，以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他们以大臣身份或说客面目向君主进言，往往困难重重，有时会遇到危险，《说难》分析了这种危险，并指出取得成功的办法。

所选文段一指出，进说者的成功，在于根据不同情况，迎合君主的心理和要求，逐步获得君主的信任。为了保护自己，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可以委曲求全，甚至可以讲一些违心的话，以求在君主面前留下好印象，待站稳脚跟之后，确认已经取得信任，便可以据理力争一些原则问题，指明是非端正君主的决策、推心置腹不再会获罪，“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即便是以宰虏身份进言，也可以“听用而振世”，也不会感到耻辱了。

文段二讲进说虽然困难，又不得不说，即使遭遇重大危险，进说者也应犯难排险，巧妙周旋。为此，韩非为他们写下了掌握进说的技巧，让他们鉴于前车之覆，以免重蹈其辙。向君主们讲述进说之难，为的是让君主们明察进说者的善恶与良苦用心；向进说者陈言进说之难，意在让他们避害。总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推行法家的治国之道。但是，韩非在这里所讲的看君主脸色、好恶而进言，投君主之所好，难以与权奸的阴谋诡计相区别。法家也承认，为了取得事业成功，不惜鼓吹用诡诈之术。此即玩弄权术之谓也。由此可知，用术有着先天的弊端，以致流毒千古。

韩非在文段三中讲述了三个人物的遭遇：郑武公杀了讲实话的大臣关其思；宋国富人怀疑邻人盗窃他家的财物；弥子瑕先是受宠，后是失宠，君主对他做的同一件事情，前后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所有这些，不是因进说者了解情况有困难，而是处理了解的情况有困难。因此，韩非告诫进说者，不可不对君主察言观色，把握其爱憎、洞察其内心深处的心理状态，然后再进说。君臣利害各异，必然造成君主的多疑，喜怒不形于色，变化无常，有时表现宽容，有时表现为残暴，其心理活动让人难以猜度、无从窥测，这是进说之士往往遇到危害的主要原因。因此，韩非在文章的末尾告诫说：“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逆鳞，则几矣。”

一

凡说之难[1] ：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2] ，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3]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4]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5] ，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6] ，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7] ；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1 说：进劝。

2 知：同“智”。说之：指进劝君主。

3 横失：纵横如意，无所顾忌。失，通“佚”。

4 以：用，拿。当：适应。

5 见：被看作。下节：节操低下。遇：对待，待遇。

6 阴：暗地里。显：公开，对外。

7 阳：表面上。身：本身，指进说者。

译文

大凡进说的困难：不是难在我的才智不能够用来向君主进说，也不是难在我的口才不能够阐明我的意见，也不是难在我不敢毫无顾忌地把看法全部表达出来。大凡进说的困难：在于了解进说对象的心理，以便用我的说法适应他。进说对象想要追求美名的，却用厚利去说服他，就会显得节操低下而得到卑贱待遇，必然受到抛弃和疏远。进说对象想要追求厚利的，却用美名去说服他，就会显得没有心计而又脱离实际，必定不会被接受和录用。进说对象暗地追求厚利而表面追求美名的，用美名向他进说，他就会表面上录用而实际上疏远进说者；用厚利向他进说，他就会暗地采纳进说者的主张而表面疏远进说者。这是不能不明察的。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8] ，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9] ，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10] ，说者与知焉[11] ，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12] ，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13] ，则以为间己矣[14] ；与之论细人[15] ，则以为卖重[16] 。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17] ；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其说[18] ，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久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19] 。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8 知：同“智”。揣：猜测。

9 周：亲密。渥（wò）：浓郁。

10 或：有时。得计：计谋得当。

11 与：同。

12 强：勉强。

13 大人：指大臣。

14 间：离间。

15 细人：小人，指近侍。

16 卖重：卖弄权势。这里指炫耀自己的身价。

17 借：依靠。资：凭借。

18 径：直接。

19 草野：粗野。倨（jù）侮：傲慢。

译文

事情因保密而成功，因谈话泄密而失败。未必进说者本人泄露了机密，而是谈话中触及君主心中隐匿的事，如此就会身遭危险。君主表面上做这件事，心里却想借此办成别的事，进说者不但知道君主所做的事，而且知道他要这样做的意图，如此就会身遭危险。进说者筹划一件不平常的事情并且符合君主心意，聪明人从外部迹象上把这事猜测出来了，事情泄露出来，君主一定认为是进说者泄露的，如此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恩泽未浓厚，进说者谈论却尽其所知，如果主张得以实行并获得成功，功德就会被君主忘记；主张行不通而遭到失败，就会被君主怀疑，如此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有过错，进说者倡言礼义来挑他的毛病，如此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有时计谋得当而想自以为功，进说者同样知道此计，如此就会身遭危险。勉强君主去做他不能做的事，强迫君主停止他不愿意停止的事，如此就会身遭危险。所以进说者如果和君主议论大臣，就被认为是想离间君臣关系；和君主谈论近侍小臣，就被认为是想卖弄身价。谈论君主喜爱的人，就被认为是拉关系；谈论君主憎恶的人，就被认为是搞试探。说话直截了当，就被认为是不聪明而笨拙；谈话周到详尽，就被认为是啰唆而冗长。简略陈述意见，就被认为是怯懦而不敢尽言；谋事尽情发挥，就被认为是粗野而不懂礼貌。这些进说的困难，是不能不知道的。

赏析与点评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此全篇主旨，亦言之虽审，行之维艰也。

二

凡说之务[1] ，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2] 。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3] 。其意有下也[4] ，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5] 。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6] ，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7] ，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8] ；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9] ；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悟[10] ，辞言无所系縻[11] ，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

1 说：进劝。

2 饰：修饰，美化。矜：自夸。灭：掩盖。

3 强：鼓励。

4 下：卑下。

5 多：赞美。

6 地：指依据、条件。

7 内：同“纳”，进献。相存：相安。

8 概：古代量米麦时刮平斗斛的刮板，引申为压平、压抑。

9 谪：过失。

10 拂悟：违逆。拂，违背。悟，通“忤”。

11 系縻（mí）：抵触，摩擦。

译文

大凡进说的要领，在于懂得粉饰进说对象自夸之事而掩盖他所自耻之事。君主有私人的急事，进说者一定要指明这合乎公义而鼓励他去做。君主有卑下的念头，但是不能克制，进说者就应把它巧饰成美好的而抱怨他不去干。君主有过高的期求，而实际不能达到，进说者就为他举出此事的缺点并揭示它的坏处，而称赞他不去做。君主想自夸智能，进说者就替他举出别的事情中的同类情况，多给他提供根据，使他从进说中借用办法，却假装不知道，这样来增强他的能力。进说者想向君主进献与人相安的话，就必须用好的名义阐明它，并暗示它合乎君主私利。进说者想要陈述有危害的事，就明言此事会遭到的毁谤，并暗示它对君主也有害处。进说者称赞另一个与君主行为相同的人，规划另一件与君主考虑相同的事。有和君主污点行为相同的，就必须对它大加粉饰，说它没有害处；有和君主败迹相同的，就必须对它明加掩饰，说他没有过失。君主自信力量强大时，就不要用他为难的事去压抑他；君主自以为决断勇敢时，就不要用他的过失去激怒他；君主自以为计谋高明时，就不要用他的败绩去困窘他。进说的主旨没有什么违逆，言辞没有什么抵触，然后就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智慧和辩才了。由这条途径得到的，是君主亲近不疑而又能畅所欲言。

伊尹为宰[12] ，百里奚为虏[13] ，皆所以干其上也[14] 。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15] ，直指是非以饰其身[16] ，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12 伊尹：名挚，商汤的相。宰：厨师。伊尹希望得到任用，曾设法当上汤的厨师。后来汤发现他有才能，就任用他为相。

13 百里奚：春秋时虞国大夫，后任秦国相。虏：奴隶。晋灭虞时，百里奚成了奴隶。后来晋献公嫁女到秦国，叫他做陪嫁小臣。途中，逃往楚国。秦穆公听说他有才能，就用五张羊皮把他赎走，任命他做上大夫。

14 干：求得君主的重用。

15 割：剖析。

16 饰：通“饬”，修治，端正。

译文

伊尹做过厨师，百里奚做过奴隶，都是为了求得君主重用。这两个人都是圣人，但还是不能不通过做低贱的事来求得进用，他们的自卑自污一至于此！假如把我的话看成像厨师和奴隶所讲的一样，而可以采纳来救世，这就不是智能之士感到耻辱的了。经过很长的时间，君主的恩泽已深厚，进说者深入谋划不再被怀疑，据理力争不再会获罪，就可以明确剖析利害来成就君主的功业，直接指明是非来端正君主的言行，能这样相互对待，这就是进说成功了。

赏析与点评

韩非入秦而不避李斯，并攻姚贾，卒为二人所害，何也？

三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1] ，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

宋有富人[2] ，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3] ，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4] ，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此不可不察。

1 郑武公：名掘突，春秋初期郑国君主。胡：诸侯国名。归姓。位于今安徽阜阳。

2 宋：诸侯国名。子姓。位于今山东、河南、安徽、江苏之间地区。

3 甚智其子：认为他儿子很聪明。智，形容词用作动词。

4 绕朝之言：指晋大夫士会逃到秦国后，晋国用计谋诱骗他回国，绕朝识破这种计谋，劝秦康公不要让士会回去，秦康公不听。见《左传》文公十三年。绕朝，人名，春秋时秦国的大夫。

译文

从前郑武公想讨伐胡国，故意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君主来使他放松戒备。然后问群臣：“我想用兵，哪个国家可以讨伐？”大夫关其思回答说：“胡国可以讨伐。”武公发怒而杀了他，说：“胡国是兄弟国家，你说讨伐它，是何道理？”胡国君主听说了，认为郑国和自己人好，于是不再防备郑国。郑国偷袭并攻占了胡国。

宋国有个富人，下雨把墙淋塌了，他儿子说：“不修的话，必将有盗贼来偷。”邻居的老人也这么说。到了晚上，果然有大量财物被窃。这家富人认为儿子聪明，却对邻居老人起了疑心。关其思和这位老人的话都恰当，而重的被杀，轻的被怀疑；那么，不是了解情况有困难，而是处理所了解的情况很困难。因此，绕朝的话本是对的，但他在晋国被看成圣人，在秦国却遭杀害，这是不可不注意的。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5] 。卫国之法[6] ：窃驾君车者罪刖[7] 。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8] ，弥子矫驾君车以出[9] 。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10] ，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11] ；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12] ，若人有婴之者[13] ，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14] 。

5 弥子瑕：人名，卫灵公宠幸的臣子。卫君：指卫灵公，名元，春秋时卫国君主。

6 卫国：诸侯国名。姬姓。位于今河南东北部、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7 刖（yuè）：砍掉脚的刑罚。

8 间往：抄近路去。

9 矫：假托（君命）。

10 啖（dàn）：吃，给人吃。

11 狎（xiá）：戏弄。

12 逆鳞：倒长的鳞片。径尺：直径长一尺。

13 婴：通“撄”，触动。

14 几：差不多。

译文

从前弥子瑕曾受到卫国国君的宠信。卫国法令规定，私自驾驭国君的车子，论罪要处以刖刑。弥子瑕母亲病了，有人抄近路连夜通知弥子瑕，弥子瑕假托君命驾驭君车而出。卫君听说后，却认为他德行好，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忘了自己会受刖刑惩罚。”另一天，他和卫君在果园游览，吃桃子觉得甜，没有吃完，就把剩下的半个给卫君吃。卫君说：“多么可爱啊！不顾自己口福来给我吃。”等到弥子瑕宠衰爱弛时，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人以前就曾假托君命私自驾驭我的车子，又曾经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虽然弥子瑕的行为和当初并没有两样，但先前称贤、后来获罪的原因，是卫君的爱憎有了变化。所以被君主宠爱时，才智就显得恰当而更受亲近；被君主憎恶时，才智就显得不恰当，遭到谴责而更被疏远。所以谏说谈论的人不可不探察君主的爱憎，然后进说。

龙作为一种动物，驯服时可以戏弄着骑它；但它喉下有直径一尺长的逆鳞片，假使有人触动它的话，就一定会受到伤害。君主也有逆鳞，进说者能不触动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

赏析与点评

以人君为龙，而不敢犯，此绝对权力之所以久为害于中国也！

奸劫弑臣

本篇导读

《奸劫弑臣》旨在揭露奸邪权臣乱国窃权的种种鬼蜮伎俩，指出若君主不能以法术治国，奸臣就会由劫主发展到弑君。韩非在这里提出君主必须“循名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运用自己的权势，厚赏重罚，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不得不为己听”，才能防止专擅朝政之臣的欺骗。否则，“主必孤于上，而臣成党于下”，以致遭遇不测。为此，韩非提出君主应以法术治国，“正明法，陈严刑”，以致“霸王之功”，从而实现理想的法治社会。

所选文段一中，韩非提出，“善任势者国安，不知因其势者国危”。他还以秦国为例来说明这个道理。在商鞅变法以前，秦国废弃法律而行私利，国家混乱、军事衰弱而君主位卑，变法之后，昭明奉公为国的原则，信赏必罚，富国强兵，地扩主尊，是任势的最好说明。作为君主正常治理国事，也需要任势。君主身在深宫，而能明照四海，天下不能蒙蔽他，不是靠眼睛而明，不是靠耳朵而听，而是把天下人的耳目作为自己的耳目，所以能做到暗乱之道废，聪明之势兴。这就是任势之道的一种具体表现。让天下人的耳目发挥作用，就要以法治国、以法治吏、以法治民。

文段二是本篇的最后两节，韩非在文中将遭劫杀的君主与麻风病患者拿来相比较，指出连麻风病患者都可怜被劫杀的君主。其中有的君主死于儿子弑杀，有的被大臣击杀，有的被自己重用的重臣困饿而死，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被挑足筋被吊死。这些君主何以有如此下场？究其原因在于他们腐败无能，不察忠奸，失德失势，其教训刻骨铭心。

一

圣人之治国也，固有使人不得不爱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爱为我也。恃人之以爱为我者危矣，恃吾不可不为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亲，正直之道可以得利，则臣尽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则臣行私以干上[1] 。明主知之，故设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2] 。夫是以人主虽不口教百官，不目索奸邪，而国已治矣。人主者，非目若离娄乃为明也[3] ，非耳若师旷乃为聪也[4] 。目必不任其数[5] ，而待目以为明，所见者少矣，非不弊之术也。耳必不因其势，而待耳以为聪，所闻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6] 。故善任势者国安，不知因其势者国危。古秦之俗，君臣废法而服私[7] ，是以国乱兵弱而主卑。商君说秦孝公以变法易俗而明公道[8] ，赏告奸，困末作而利本事[9] 。当此之时，秦民习故俗之有罪可以得免，无功可以得尊显也，故轻犯新法。于是犯之者其诛重而必[10] ，告之者其赏厚而信，故奸莫不得而被刑者众，民疾怨而众过日闻。孝公不听，遂行商君之法。民后知有罪之必诛，而告奸者众也，故民莫犯，其刑无所加。是以国治而兵强，地广而主尊。此其所以然者，匿罪之罚重而告奸之赏厚也。此亦使天下必为己视听之道也。至治之法术已明矣，而世学者弗知也。

1 干：向君主取得禄位。

2 利害之道：指赏罚措施。利害，指赏罚，赏为利，罚为害。

3 离娄：又称离朱，传说为黄帝时人，以视力强著称。

4 师旷：字子野，春秋时晋国的著名乐师，善于辨音。聪：听觉辨音能力强。

5 数：术。

6 暗乱：愚昧混乱。聪明之势：指“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的权势。

7 服：行，用。

8 说：进说，劝说。秦孝公：名渠梁，战国时秦国君主，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年在位。他坚决任用商鞅变法，使秦国富强起来。公道：奉公为国的原则。

9 末作：指工商业。本事：指农耕。

10 诛：处罚。必：必定，坚决。

译文

圣人来治理国家，一定有让人不能不爱他的办法，而不依赖能爱他才效力。依赖用爱来为君主效力潜伏着危险，依赖不能不为君主效力的办法是安全的。君臣没有骨肉关系，用正直的方法可以获得安全和利益，官吏就会竭尽全力侍奉君主；用正直的方法得不到安全和利益，官吏就为私利钻营求用。开明的君主知道这些情况，就制定赏罚办法昭示天下。

这样，君主尽管不必亲口指教官吏，不必亲眼搜索奸邪，国家就已经得到治理。君主，视力不一定像离娄一样才算明察；听力不一定像乐师师旷一样才算聪敏。作为君主视力必不如离娄，不运用治国法术，却要用眼来观察事物，所能发现的问题就很有限，这不是防止蒙蔽的办法。耳的听力必定不如师旷，不依靠权势，却靠耳朵的听力充作聪敏，能听到的消息就太少了，这不是杜绝欺骗的办法。英明的君主，让天下臣民不能不为自己看，让天下的臣民不得不为自己听。因此自己在深宫里，目光却能照射到四海之内，而天下人不能蒙蔽，不能欺骗，这是为什么呢？是昏乱的办法被抛弃，聪明的作用被发挥的结果。因此善于发挥权势，国家就安全，不知道运用权势，国家便会出现危险。过去秦国的惯例是，君臣废弃法律而行使私利，因此国家混乱、军事衰弱而君主位卑。商鞅劝说秦孝公用变法易俗来昭明奉公为国的原则，赏赐举报奸邪之人，抑制工商业而鼓励农耕，而那时，秦国民众习惯旧俗的有罪之人可以被赦免，无功的人也可以显贵，所以他们将触犯新法看得很轻。这时对于那些触犯新法的人一定要重罚，告发奸邪的人也一定要重赏，故而犯罪被捉且受刑的人很多，百姓的怨愤和众人的责难每天都能听到。但孝公并不听从，坚持施行商鞅的新法。百姓后来知道有罪就一定被责罚，而且告发奸邪的人又很多，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刑罚也不用施加他们身上。因此国家太平，兵力强大，土地广阔而君主位尊。之所以能够如此，是隐藏罪过的惩罚重而告发奸邪的赏赐丰厚的缘故啊！这也是让天下的人一定为自己看和听的道理。治理得最好的法术已经明白了，而世上的学人却不知道啊！

赏析与点评

儒家温情理想：君臣以义聚；法家冷酷现实：君臣以利合——两者皆出人性，如何调和？

二

谚曰：『厉怜王[1] 。』此不恭之言也。虽然，古无虚谚[2] ，不可不察也。此谓劫杀死亡之主言也。人主无法术以御其臣，虽长年而美材[3] ，大臣犹将得势，擅事主断[4] ，而各为其私急。而恐父兄豪杰之士[5] ，借人主之力，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的而立不义[6] 。故《春秋》记之曰[7] ：『楚王子围将聘于郑[8] ，未出境，闻王病而反[9] 。因入问病，以其冠缨绞王而杀之[10] ，遂自立也。齐崔杼其妻美[11] ，而庄公通之[12] ，数如崔氏之室[13] 。及公往，崔子之徒贾举率崔子之徒而攻公[14] 。公入室，请与之分国，崔子不许；公请自刃于庙，崔子又不听；公乃走，逾于北墙。贾举射公，中其股[15] ，公坠，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16] ，而立其弟景公[17] 。』近之所见：李兑之用赵也[18] ，饿主父百日而死[19] ；卓齿之用齐也[20] ，擢湣王之筋[21] ，悬之庙梁，宿昔而死[22] 。故厉虽痈肿疕疡[23] ，上比于《春秋》，未至于绞颈射股也；下比于近世，未至饿死擢筋也。故劫杀死亡之君，此其心之忧惧，形之苦痛也，必甚于厉矣。由此观之，虽『厉怜王』可也！

1 厉怜王：患麻风病的人怜悯做君主的。厉，通“疠”（lài），麻风病。这里指患麻风病的人。

2 虚：虚妄。

3 长年而美材：年龄高，身体美。

4 擅事主断：擅自处理和决断事情。

5 父兄：指君主的叔伯和兄弟。

6 的：通“嫡”。不义：指不符合宗法继承原则的人。

7 《春秋》：记载东周历史的编年体史书。这里指左丘明解释《春秋》的《左传》。

8 王子围：春秋时楚共王的儿子，名围，任楚国令尹。前五四一年杀楚王郏（jiá）敖自立，即楚灵王。聘：国事访问。郑：春秋时诸侯国名。

9 反：同“返”。

10 冠缨：系在颔下的帽带。

11 崔杼（zhù）：春秋时齐国大夫。

12 庄公：指齐庄公，名光，春秋时齐国君主，前五五三至前五四八年在位。通：通奸。

13 数：多次，屡次。如：到。

14 徒：徒属，手下人。贾举：崔杼的家臣。

15 股：大腿。

16 戈：古代兵器，横刃长柄。斫：砍。

17 景公：指齐景公，名杵臼，春秋时齐国君主。

18 李兑：战国时赵国大臣。用赵：在赵国掌权。

19 饿主父百日而死：前二九五年李兑帮助赵惠文王与赵武灵王长子章争夺君权，与公子成合谋，围困赵武灵王于沙丘宫达三个月，将其困饿而死。主父，即赵武灵王，名雍，前二九九年传位给小儿子何，自称主父。

20 卓齿：即淖齿，战国时楚将。前二八四年，燕、秦等五国联合攻齐，楚国派淖齿率兵救齐，做了齐湣王的相。

21 擢（zhuó）：抽。湣王：指齐湣王，名地，战国时齐国君主。前二八四年，燕兵破齐后，湣王逃奔到莒（位于今山东省莒县）。楚将淖齿想和燕国共分齐地，乘机杀齐王。参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22 宿昔：隔夜。

23 疕（bǐ）：头疮。疡（yánɡ）：溃烂。

译文

古谚语说：“得麻风病的人都可怜做国王的。”这是对国王不敬的话。可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谚语没有不切实际的，要认真考究。这句古谚是针对被大臣劫持杀害的君主而讲的。君主没有法术驾驭臣下，尽管年长，身材魁伟，大臣还是要窃取权势，独断专行，把谋私放在国家政事之上。可是，又担心同族大臣和忠勇官员，依靠君主的力量来禁锢诛杀自己，所以要杀掉年长而贤明的君主，另立幼小没有能力掌权的，废除君主的嫡长子，改立没有名分的庶子继位。所以《春秋》记载说：“楚国的王子围将要到郑国访问，没有走出边界，就听说国王生了病，便急忙赶回楚国首都，进宫问病，乘机用帽带勒死了父亲，就自立为楚王。齐国的大夫崔杼的妻子很美，齐庄公与她私通，屡次进入崔氏房间。等到庄公再来之时，崔氏的属下贾举就率领家丁攻击庄公。庄公躲入内室，请求和他平分齐国，崔氏不答应；庄公又请求到祖庙去自杀，崔氏又不答应。庄公便跑出屋外，翻越北墙，被贾举射中大腿，从墙上跌落，家丁们挥戈将他砍死。崔氏便立庄公的弟弟杵臼当了国君，这就是齐景公。”在近世我们也看到这种情景：李兑在赵国受到重用，把赵主父武灵王围困在沙丘宫，经百日而饿死。楚国将军淖齿做了齐国宰相，抽了齐湣王的筋，并把他吊在东庙的屋梁上，过了一夜才死去。所以说，麻风病患者，浑身肿烂，可是上和《春秋》记载的相比，还不至于被勒死，箭中大腿乱刃砍死；下和近世相比，还没有弄到饿死，抽筋吊死的地步。对于被劫持杀死的国王来说，内心的忧惧，身体的痛苦，一定比麻风病患者更厉害。由此看来，即使说“麻风病患者都可怜做国王的”也毫不过分！

赏析与点评

权力斗争之残酷，自古已然！

备内

本篇导读

“备内”是讲君主应防备宫内后妃、嫡庶诸子及权臣等弑君篡位的文章。文章指出，君主和后妃、诸子之间都存在利害关系及严重的利害冲突，甚至发生“劫君弑主”惨剧。权臣往往利用宫内种种矛盾，乘机制造篡夺君权的内乱。因此，在提出了一系列“备内”的主张后，又着重提出防止奸臣篡权警示。

本文选了两节加以介绍。

文段一旨在揭露被利欲熏心的形形色色的丑恶嘴脸，展现他们损人利己的画卷，从而警示世人充分认识人性自利所带来的恶果，以便及早预防。自利性在统治阶级内部尤为严重，由自利性引发的争斗也更为尖锐复杂。后妃、夫人、太子由盼君早死，演变为弑君杀父的事件，历代都层出不穷。出于自利心，臣下把君主的存在视为眼中钉，必欲取而代之而后快，便是自利心的恶性膨胀。古往今来，奸臣篡权，弑君夺位的事件，屡有发生。正如卖棺材的人，希望人死得越多越好，他的利益就在别人的死亡上，后妃、太子的利益在君主早死，君主不死，自己的权势就不大，从而导致自相残杀。所以，韩非特别警示君主们，“不可以不加心于利己死者”，警惕来自身边的危险，严格赏罚来驾驭臣下，让奸邪行为无处藏身，无法施展其技。韩非提出自利性的存在及危害，正是为了以法治理自利性向恶性转化。

文段二中揭示了权臣起家的过程，并指出“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引起，这些权贵们施展蒙蔽君主的伎俩，逃避法律制裁，法律所惩办的却是权位较低的犯法官吏，这样权贵们互相包庇，垄断法令而独断专行，使君主大权旁落。为此，韩非提醒君主及时采取预防措施，堵死权臣成奸之路，确保国家安全。这就是不让权臣滋生的预防之术。

一

万乘之主[1] ，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2] ，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3] 。何以知其然？夫妻者[4] ，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5] ，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6] 。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于先君，而擅万乘不疑[7] ，此鸩毒扼昧之所以用也[8] 。故《桃左春秋》曰[9] ：『人主之疾死者不能处半。』人主弗知，则乱多资。故曰：利君死者众，则人主危。故王良爱马[10] ，越王句践爱人[11] ，为战与驰。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12] ，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于利己死者。故日月晕围于外[13] ，其贼在内[14] ，备其所憎，祸在所爱。是故明王不举不参之事[15] ，不食非常之食；远听而近视，以审内外之失；省同异之言[16] ，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17] ，以责陈言之实[18] ；执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士无幸赏，无逾行；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

1 万乘：泛指大国。下文的“千乘”，泛指中等国家。乘，兵车，一车由四马驾驶。

2 后妃：指万乘之主的正妻。夫人：指千乘之主的正妻。适子：正妻生的儿子。适，繁体作“適”，即“嫡”。

3 或：有人。蚤：通“早”。

4 夫：发语词。

5 丈夫：成年的男子。解：通“懈”，松懈，减弱。

6 冀：希望。

7 擅：专，独掌。

8 鸩（zhèn）：一种毒鸟，用它的羽毛泡的酒能毒死人。扼：扼杀，指缢死。昧：割，指杀死。

9 《桃左春秋》：古代的一部史书，已失传。

10 王良：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御车马著名。

11 句践：即勾践，春秋末期战国初期越国的君主。

12 舆人：造车的人。

13 晕：环绕日月的白色光圈。

14 贼：损害，毛病。

15 举：办。参：即参伍之验，用事实加以验证。

16 省：察看，检查。

17 偶：并列，对比。

18 责：求。

译文

各个大小国家的君主，他们的后妃、夫人，做了太子的嫡子，有的盼着自己的君主早死。怎么能证明这一点呢？妻子，没有骨肉的恩情，宠爱就亲近，不宠爱就疏远。俗话说：“母亲美，儿子受宠爱。”那么与此相反的话，就是母亲丑，儿子被疏远。男子五十岁而好色之心不减弱，妇女三十岁美貌就衰减了。色衰的妇女侍奉好色的男子，自己就会被疏远卑视，加上儿子被怀疑不能成为继承人，这正是后妃夫人盼望君主早死的原因。只有当母亲做了太后而儿子做了君主以后，那时就会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乐事不减于先君在时，而无疑要独掌国家大权，这正是用毒酒毙命、用绳索杀人事件产生的原因。所以《桃左春秋》上说：“君主因病而死的不到半数。”君主不懂得这个道理，奸臣作乱就有了更多的机会。所以说，认为君主死亡对自己有利的人多，君主就危险。所以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民，就是为了打仗和奔驰。医生善于吸吮病人的伤口，口含病人的污血，不是因为有骨肉之亲，而是因为利益所在。所以车匠造好车子，就希望别人富贵；棺材匠做好棺材，就希望人死得越多越好。并不是车匠仁慈而棺材匠狠毒，别人不富贵，车子就卖不掉；别人不死，棺材就没人买。本意并非憎恨别人，而是利益就在别人的死亡上。所以后妃、夫人、太子的私党结成了就会盼望君主早死，如果君主不死，自己权势就不大。本意并非憎恨君主，而是利益就在君主的死亡上。所以君主不能不留心那些利在自己死亡的人。所以日月外面有白色光圈环绕，成因就在内部；防备自己所憎恨的人，祸害却来自所亲爱的人。所以明君不做没有验证过的事情，不吃不寻常的食物；打听远处的情况，观察身边的事情，从而考察朝廷内外的过失；研究相同的和不同的言论，从而了解朋党的派别；对比通过事实所作的验证，从而责求臣下陈言的可靠性；拿事后的结果来对照事先的言论，按照法令来治理民众，根据各种情况来检验观察；官吏没有侥幸受赏的，没有违法行事的；诛杀一定得当，有罪的不予赦免。这样一来，奸邪行为就无处容身了。

赏析与点评

如此为君，有何平安喜乐？韩非眼底心中，尽皆是黑暗世界！

二

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1] ，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藉人臣[2] ，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今夫水之胜火亦明矣，然而釜鬵间之[3] ，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今夫治之禁奸又明于此，然守法之臣为釜鬵之行[4] ，则法独明于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奸者矣。上古之传言，《春秋》所记，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然而法令之所以备，刑罚之所以诛，常于卑贱，是以其民绝望，无所告诉。大臣比周[5] ，蔽上为一，阴相善而阳相恶，以示无私，相为耳目，以候主隙[6] ，人主掩蔽，无道得闻，有主名而无实，臣专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7] 。偏借其权势，则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权势也。

1 复：免除徭役。除：免除赋税。重：多的意思。

2 起势以藉人臣：给臣子扩张权势提供条件。

3 釜：大锅。鬵（xín）：釜类的烹器。间：间隔。

4 釜鬵之行：用锅隔开水火的行为，指阻碍推行法治的行为。

5 比周：紧密勾结，植党营私。

6 隙：空子。

7 周天子：这里指东周王朝的天子。战国时自周显王起，周天子一直寄居在西周公和东周公的封邑内，已经名存实亡。

译文

徭役多，百姓就困苦；百姓困苦，臣下势力就发展起来；臣下势力发展起来，免除徭役和赋税的人就增多；免除徭役和赋税的人增多了，权贵就富有起来。君主伤害百姓而使权贵富有，给臣下扩张势力提供了条件，这不符合国家的长远利益。所以说，徭役轻，百姓就安定；百姓安定，臣下就没有特权；臣下没有特权，他们的势力就消灭了；他们的势力消灭了，恩惠就全归君主实施。现在看来，水能灭火的道理也够明白的了，然而用锅把水和火隔开，水在上面沸腾以致烧干，而火在下面却烧得非常旺盛，这是因为水失去了灭火的条件。现在拿治国措施中的禁止奸邪来说，道理比这更加明白，但执法大臣起了锅那样的阻隔作用，那么，法律只在君主心里明白，却已经失去了禁奸的作用。在上古的传说中，在《春秋》的记载里，违犯法律、叛逆作乱而篡权夺位的人，都属于尊贵大臣。这样，法令要防备的，刑罚要惩办的，通常是地位低贱的人，因此百姓感到绝望，无处可去申冤。大臣相互勾结，串通一气蒙骗君主，暗地里交好，表面上相互憎恶，以便表示没有私情。他们互相作为耳目，等待着钻君主的空子。君主受蒙蔽，无从了解真情，有君主之名而无君主之实，大臣垄断法令而独断专行，周天子正是这样。君主权势旁落，上下也就换了位置，这就是说，君主不能把自己的权势借给臣下。

南面

本篇导读

《南面》论述君主治国的几项原则。一是明法。通过彰明法度，以制大臣之威，使他们不能违法专权，假借忠心之名来“主坏法”。二是责实。君主对臣下的言论和行动要循名责实，考察其功效，不致被其假象迷惑。三是变古。君主应因时变法，反对“无变大，毋异常”的守旧观点。

文段一所讲“言”、“默”的责任都追究，就是说君主对臣下必须追究有言之责和沉默不言之责。有言之责指说话不负责任，无头无尾，花言巧语无从验证，就要追究说话的责任，责求其实际效果。遇事不表态，以便保持其地位，必须让他表示赞成还是反对，从而明确他的责任。如此，臣下一定要负起说话的责任，又要负起不说话的责任。

文段二中所讲“名存实亡”的实际内容，是关于办事功效的计算原则。名义上得利，自以为有功，而实际上耗费巨大，不但无功，反而有罪。这无疑是当头棒喝。

一

人臣为主设事而恐其非也，则先出说设言曰：『议是事者，妒事者也。』人主藏是言，不更听群臣[1] ；群臣畏是言，不敢议事。二势者用[2] ，则忠臣不听而誉臣独任[3] 。如是者谓之壅于言[4] ，壅于言者制于臣矣[5] 。主道者，使人臣有必言之责，又有不言之责。言无端末、辩无所验者，此言之责也；以不言避责、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责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舍以为之责，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

1 更：再。

2 势：形势，局面。

3 誉臣：徒有虚名的臣子。

4 壅于言：被言论所蒙蔽。

5 制于臣：被臣下所控制。

译文

臣下为君主筹划事情而恐怕别人非议，就预先放风说：“议论这件事的人，就是嫉妒这件事的人。”君主信了这种话，不再听取群臣的意见；群臣害怕这种话，不敢再议论。这两种局面起了作用，君主对忠臣的话就不会听取而专门任用那些徒有虚名的臣子。像这样的情形，就叫作被言论所蒙蔽；被言论所蒙蔽，也就受制于臣下。做君主的原则是，应使臣下一定负起说话的责任，又要负起不说话的责任。说话无头无尾、辩词无从验证的，这就要追究说话的责任；用不说话来逃避责任、保持显赫权位的，这就要追究不说话的责任。君主对说话的臣子，一定要显露出来龙去脉，从而责求他的实效；对不说话的臣子，必须问他赞成还是反对，从而明确他的责任。那么臣子就不敢乱说，又不敢不说了，说话和沉默就都有了责任。

赏析与点评

人民有沉默之自由，有官守者则言默皆当有责，此理甚当，问题只在最终向谁负责。

二

人主欲为事，不通其端末，而以明其欲，有为之者，其为不得利，必以害反。知此者，任理去欲[1] 。举事有道，计其入多[2] ，其出少者，可为也。惑主不然，计其入，不计其出，出虽倍其入，不知其害，则是名得而实亡。如是者功小而害大矣。凡功者，其入多，其出少，乃可谓功。今大费无罪而少得为功，则人臣出大费而成小功，小功成而主亦有害。

1 任：顺应。

2 入：指所得的利益。下文的“出”，指付出的代价。

译文

君主想做某件事，没有掌握全部情况，就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这样做的话，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一定会受害。懂得这些，就会顺应客观事理，去掉主观欲望。做事有个原则，就是算来利益多、代价少的，就可以做。昏君不这样，只算得利，不算代价，代价即使成倍地超过利益，也不知它的危害，这就是名义上得到而实际上失去。像这样就是功劳小而危害大了。大凡功劳，它的利益多，它的代价少，这才可以叫作功劳。现在耗费大的无罪，而收效小的有功，臣子就会以大的耗费去取得小的收效，小的收效即使取得了，而君主仍是遭受了损害。

解老

本篇导读

“解老”就是对《老子》的解释。这是中国哲学史上最早解释《老子》的专篇。《老子》又名《道德经》，汉代又称《德道经》，后世王弼注本等分道经、德经为上下篇，是中国最早的哲学思想著作。

韩非用法家观点对《老子》若干篇章的全文或部分作了解释，借用老子的观点充实自己的法治思想，既有继承又有发展。如对于“道”与“德”，他认为道是“与天地之剖判也具生”的自然法则，而非“先天地生”；“德者道之功”，德是具体事物上的体现。在此基础上他第一次提出“道”与“理”这一对范畴：“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稽万物之理”。这是哲学发展史上的一大贡献。又如韩非对《老子》中的辩证法思想也有新的见地，他承认万事万物是发展变化的，坏事可以引出好的结果，好事也可以引出坏的结果，祸会引起人们“心畏惧”，促使人们“行端直”和“思虑熟”，转变为福；福会引起人们“骄心生”，导致人们“行邪辟”，转化为祸，使祸福转变有了新意。

（陈耀南按：老子身世成谜而文辞深奥，理论玄妙多涉形而上意趣，又多错简脱，历代解者纷如，难衷一是。韩非时代较近，用力亦深，但其在归宗权术，以达明君无为而治之用。欲究真相，仍须精治老子本书，然后全读解老、喻老二篇，方克比较而知其得失，否则如坠雾中，莫悉本末。此处但选二则，以见一斑可也。）

文段一借用老子“治大国者若烹小鲜”的名言来说明法不宜朝令夕改，一旦制定就应有相对稳定性。韩非量化了法数变的危害，具有更充分的说服力。

文段二阐述老子讲的“祸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于欲利”三句话，揭示灾祸由自利心——可欲——邪心演变的恶性膨胀过程，向世人，尤其是统治者敲起警钟。韩非特别强调，杜绝贪欲必须从国君、诸侯、富人做起，他们是“可欲”的祸首，他们不以衣食为满足，声色玩好，奢侈无度，“进则教良民为奸，退则令善人有祸。奸起，则上侵弱君；祸至，则民人多伤”。故“明君贱玩好而去淫丽”。

一

工人数变业则失其功[1] ，作者数摇徙则亡其功[2] 。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人之功矣；万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万人之功矣。然则数变业者，其人弥众[3] ，其亏弥大矣。凡法令更则利害易[4] ，利害易则民务变，务变之谓变业。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5] ，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6] ，则贼其泽[7] ；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8]

1 工人：有技艺的人。数：屡次。变业：变换工作。

2 摇徙：变动。亡：丢失。

3 弥：愈，更加。

4 更：改换。易：改变。

5 大器：贵重的器物。

6 烹：煮。鲜：活鱼。挠：扰动，翻动。

7 贼：伤害。泽：光泽。

8 这句话出自《老子》王弼注本六十章。

译文

工匠屡变职业，因荒废技艺而降低效率；劳作者屡变劳动场所，就丧失功效。一个人的劳作，一天丢失半天，十天就丢失五个人的功效；一万人的劳作，一天丢失半天，十天就丢失五万人的功效。既然如此，那么屡变作业的人，人数越多，损失就越大。凡是法令变更了，利害情况也就跟着改变；利害情况改变了，民众从事的作业也就跟着变化；从事的作业有了变化，就叫作变换劳作项目。所以按照道理来看，役使大众而屡让他们发生变动，功效就会很小；收藏贵重器物而屡加挪动，损毁就会很大；烹煮小鱼而屡加翻动，就伤害它的光泽并使鱼破碎；治理大国而屡变法令，百姓就会受到坑害。因此懂得治国原则的君主把安定看得很宝贵，法令确定以后，不再轻易变更。所以《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不能乱动。”

二

人有欲，则计会乱[1] ；计会乱，而有欲甚；有欲甚，则邪心胜；邪心胜，则事经绝[2] ；事经绝，则祸难生。由是观之，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可欲之类，进则教良民为奸，退则令善人有祸。奸起，则上侵弱君；祸至，则民人多伤。然则可欲之类，上侵弱君而下伤民人。夫上侵弱君而下伤民人者，大罪也。故曰：『祸莫大于可欲。』[3] 是以圣人不引五色[4] ，不淫于声乐；明君贱玩好而去淫丽[5] 。

人无毛羽，不衣则不犯寒[6] ；上不属天而下不著地[7] ，以肠胃为根本，不食则不能活；是以不免于欲利之心。欲利之心不除，其身之忧也。故圣人衣足以犯寒，食足以充虚，则不忧矣。众人则不然，大为诸侯，小余千金之资，其欲得之忧不除也。胥靡有免[8] ，死罪时活，今不知足者之忧终身不解。故曰：『祸莫大于不知足。』[9]

1 计会：计算，谋虑。

2 事经：办事的纲纪，准则。经，纲纪，准则。

3 这句引文，《老子》帛书甲本、河上公注本都作“罪莫大于可欲”。王弼注本没有这句引文。

4 五色：即五彩。这里指好看的东西。

5 贱：轻贱。玩好：珍贵的玩物，珍宝。

6 犯寒：战胜寒冷。犯，胜。

7 属：连。

8 胥靡：犯轻罪，罚作苦役的人。

9 这句话出自《老子》王弼注本四十六章。

译文

人有欲望，谋虑就混乱；谋虑混乱，就更有欲望；更有欲望，邪心就占上风；邪心占上风，办事的准则就没有了；准则没有了，灾难就会发生。由此看来，灾难产生于邪心，邪心产生于欲望。可引起欲望的那类东西，进一步说可以使好人为奸，退一步说也可以使善人遭祸。奸起，向上就会侵害削弱君主，而向下就会伤害百姓；向上侵害削弱君主，而向下伤害百姓，是大罪。所以《老子》说：“祸患没有比可引起欲望的东西更大的了。”因此圣人不受五色的引诱，不沉溺于声乐；明君轻视珍贵的玩物，抛弃过分华丽的东西。

人没有羽毛，不穿衣就不能胜寒；上不接天而下不着地，把肠胃作为根本，不吃饭就不能生存，因此不能免除欲利之心。欲利之心不除，是自身的忧患。所以圣人穿衣足够御寒，吃饭足够充饥，就没有忧虑了。普通人却不这样，大到做了诸侯，小到积存千金资财，贪得的忧虑仍不能解除。轻罪得以赦免，死罪得以活命，现在一些不知足者的忧愁却终身不能解脱。所以《老子》说：“祸害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

故欲利甚于忧，忧则疾生；疾生而智慧衰；智慧衰，则失度量[10] ；失度量，则妄举动；妄举动，则祸害至；祸害至而疾婴内[11] ；疾婴内，则痛祸薄外[12] ；痛祸薄外，则苦痛杂于肠胃之间；苦痛杂于肠胃之间[13] ，则伤人也憯[14] 。憯则退而自咎[15] ，退而自咎也生于欲利。故曰：『咎莫憯于欲利』[16]

10 度量：指准则。

11 疾婴内：内心被疾病缠绕。婴，缠绕。

12 薄：迫近，侵扰。

13 杂：集聚。

14 憯（cǎn）：惨痛。

15 自咎：自责。咎，悔恨，罪责。

16 这句引文见王弼注本四十六章。

译文

所以贪利比忧愁更厉害。忧愁就得病；得病就智力减退；智力减退，就失去准则；失去准则，就胡乱行事；胡乱行事，祸害就降临；祸害降临，疾病就缠绕内心；疾病缠绕内心，病痛就向外侵扰；病痛向外侵扰，苦痛就聚集在肠胃之间；苦痛聚集在肠胃之间，伤害人就惨痛；惨痛就退而自责；退而自责认识到是由贪利产生的。所以《老子》说：“罪责没有比贪利更惨痛的了。”

赏析与点评

韩非承老子言去欲之论甚高，但居至尊高位而独裁专制者亦不外凡人，除极权外无有可乐，其必变为猛兽毒龙无疑，此其学似超世而实毒世！

喻老

本篇导读

“喻”是一种用具体事例说明抽象道理的方法。“老”指《老子》一书。“喻老”，是韩非用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阐发《老子》思想的哲理文章。全篇分二十二段，分别解释《老子》篇章中的若干论点，并加以引申发挥，注入新的思想。

本文所选文段一是对《老子》“罪莫大于可欲”一话的解释。所谓“可欲”就是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有追求虚伪美名的，有追求物质利益的，统统为欲望。天下人的欲望，不外名利二字。老子说追求欲望是罪恶，一语破的；韩非举出实例为此语作注，旨在警示世人远离贪欲。

文段二“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是为了论证老子讲的两句话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一句是“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一句是“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讲的就是慎易以避难，谨小以避灾的道理。

文段三、四中的三个故事，叔瞻劝郑君不能无礼于晋公子重耳，晋献公假道灭虢国，回军又灭虞国，箕子见纣王制作象牙筷子，都是为了解释《老子》“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这句话。

文段五是通过楚庄王一鸣惊人的历史故事来解释《老子》“大器晚成”这句名言的。楚庄王当政三年不发令、不亲政，举国上下都费解。庄王自释其由，说大鸟三年不飞，为的是让羽翼丰满；不飞不鸣，为的是观察国情民风。飞必冲天，鸣必惊人。过了三年楚庄王亲自听政，废诛权臣、庸臣，起用能臣良将，刷新朝政，富国强兵，遂霸天下。楚庄王的成功，是抱法处势，巧妙用术的结果，是三者完美的结合。三年不露声色，才能由小到大，由弱到强，最后称霸诸侯。这是他依法治国的成功经验，也是韩非任势学说的有力佐证。

文段六是《喻老》中的最后一个故事，旨在解释《老子》“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智慧）大迷，是谓要妙”一语。韩非举文王为例，举太公为贵师，资助费仲为爱资，所以文王成就建国大业关键就在于此。以此说明，不尊重老师，不珍惜有利条件，虽然有智慧也是糊涂人。这就是一个人成败的奥妙所在。

一

翟人有献丰狐、玄豹之皮于晋文公[1] 。文公受客皮而叹曰：『此以皮之美自为罪。』夫治国者以名号为罪，徐偃王是也[2] ；以城与地为罪，虞、虢是也[3] 。故曰：『罪莫大于可欲。』[4]

1 翟：通“狄”，古代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丰：大。玄：带赤的黑色。晋文公：名重耳，献公的庶子，因受后母骊姬迫害，曾出奔到狄。又流亡至曹、卫、楚等国。后在秦穆公帮助下回国执政。

2 徐偃（yǎn）王：名诞，徐国的君主。周穆王时人，以“仁义”治国，自称得天瑞而称王，周穆王命楚国把徐国灭掉。这里是说徐偃王有仁义的美名，而且称王，因此招来灾祸。

3 虞：春秋时诸侯国名。姬姓。位于今山西平陆东北。虢（ɡuó）：春秋时诸侯国名，姬姓。位于今河南陕县。虞、虢地处晋国南边，是晋国向南扩张的必经之路。前六五五年，晋献公向虞国借道，攻灭虢国，回国后，又出兵灭掉虞国。

4 可欲：可以引起欲望。这句话见《老子》河上公注本四十六章。

译文

有个翟人把大狐、黑豹的皮进献给晋文公。文公接受客人的兽皮后感叹道：“狐豹因为皮美给自己带来了祸害。”国君因为名号而带来祸害的，徐偃王就属于这种情况；因城池与土地造成祸害的，虞、虢就属于这种情况。所以《老子》说：“罪过中没有比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更大的了。”

二

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1] 。故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2] ，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欲制物者于其细也。故曰：『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3]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4] ；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5] 。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6] ，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7] ，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远大者也。

1 族：众多。

2 作：起，开始。

3 这三句话出自《老子》王弼注本六十三章。

4 蝼：蝼蛄。蚁：蚂蚁。

5 突隙：烟囱的裂缝。突，烟囱。

6 白圭（ɡuī）：战国时水利家，曾任魏惠王的相。行：巡视。

7 丈人：老年人。涂：涂塞。

译文

有形状的东西，大的必定从小的发展起来；历时经久的事物，聚集起来的东西，必定从细微的开始积累起来。所以《老子》说：“天下的难事必定开始于简易，天下的大事必定起步于微细。”因此要想控制事物，就要从微细处着手。所以《老子》说：“解决难题要从易处入手，想干大事要从小处开始。”千丈之堤，因为蝼蚁营窟而导致溃决；百尺高屋，因为烟囱漏火而导致焚毁。所以说：白圭巡视长堤时堵塞小洞，老人谨防跑火而涂封缝隙，因此白圭没有水害，老人没有火灾。这些都是谨慎地对待容易处理的事来避免大灾大难发生，郑重地对待细小的漏洞以避免大祸临头。

扁鹊见蔡桓公[8] ，立有间[9] 。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10] ，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11] 。』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12] ；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13] ；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14] ；在骨髓，司命之所属[15] ，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医之治病也，攻之于腠理。此皆争之于小者也。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圣人蚤从事焉。

8 扁鹊：战国初期名医，姓秦名越人，又称卢医，鄚（mò）县（位于今河北任丘）人。蔡桓公：即蔡桓侯，名封人。

9 立有间：站了一会儿。

10 腠（còu）理：皮肤上的纹理。一说是皮与肌肉之间的白色组织。

11 寡人：君主自称。

12 汤：以药汤熏洗。熨：以药物热敷。

13 针石：针灸用的金针和石针。

14 火齐：清火去热的汤药。齐，同“剂”。

15 司命：传说主宰人类生命的神。属：管辖。

译文

扁鹊拜见蔡桓公，站了一会儿，扁鹊说：“您有病在表皮上，不治怕会加深。”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走后，桓侯说：“医生喜欢医治没病的人来作为自己的功劳。”过了十天，扁鹊又拜见桓侯说：“您的病到肌肤了，不治就会进一步加重。”桓侯不理睬。扁鹊走了，桓侯表示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又拜见桓侯说：“您的病到了肠胃，不治会更加厉害。”桓侯还是不予理睬。扁鹊走了，桓侯还是表示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看见桓侯转身就跑，桓侯特意派人问他。扁鹊说：“病在表皮，药物熏敷可以治好；在肌肤，针灸可以治好；在肠胃，清热的汤药可以治好；在骨髓，属于主宰生命之神管辖的范围，我就没有办法了。现在君主病入骨髓，因此我就不再求见说什么了。”过了五天，桓侯全身疼痛，派人找扁鹊，扁鹊已逃往秦国了。于是桓侯病死。所以良医治病，趁它还在表皮就加以治疗，这都是为了抢在事情细小的时候及早处理。事情的祸福也有微见萌芽的时候，所以说圣人能够及早加以处理。

赏析与点评

“上医医未病”、“病入膏肓”等说，理与此通。

三

昔晋公子重耳出亡[1] ，过郑，郑君不礼[2] 。叔瞻谏曰[3] ：『此贤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积德。』郑君不听。叔瞻又谏曰：『不厚待之，不若杀之，无令有后患。』郑君又不听。及公子返晋邦，举兵伐郑，大破之，取八城焉。晋献公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而伐虢[4] ，大夫宫之奇谏曰[5] ：『不可。唇亡而齿寒，虞、虢相救，非相德也。今日晋灭虢，明日虞必随之亡。』虞君不听，受其璧而假之道。晋已取虢，还反灭虞。此二臣者，皆争于腠理者也[6] ，而二君不用也。然则叔瞻、宫之奇亦虞、郑之扁鹊也，而二君不听，故郑以破，虞以亡。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7]

1 重耳出亡：重耳被迫奔狄以后，因受晋惠公迫害，又流亡到齐、秦等国，最后在秦穆公帮助下，回国为君。重耳，晋文公名。

2 郑君：指郑文公，名捷。

3 叔瞻：人名，郑国的大夫。

4 晋献公：春秋时晋君，名佹诸。重耳之父。前六六一至前六五一年在位。垂棘：春秋时晋地，以出美玉著称。璧：美玉的通称。

5 宫之奇：春秋时虞国大夫。“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就是他劝谏虞君的名言。

6 争于腠理：指注重治疗皮肤上一类的小毛病。

7 这句话出自《老子》王弼注本六十四章。

译文

从前晋公子重耳出外流亡，路经郑国，郑国君主不以礼相待。叔瞻劝说道：“这是贤明的公子，您好好待他，可以积德。”郑君不听从。叔瞻又劝说道：“不好好待他，还不如杀了他，不要让他日后给我们带来祸患。”郑君又不听从。等到重耳返回晋国，起兵伐郑，大败郑国，夺取了郑国八座城。晋献公用垂棘的宝玉相赠来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大夫宫之奇劝说道：“不可借路。唇亡而齿寒，虞、虢互相救援，并不是在互相施恩。今天晋灭虢，明天虞必定会跟着灭亡。”虞君不听，接受晋国宝玉，借给晋军道路。晋攻取虢，回国后，又出兵灭了虞。这两位臣子都抢在祸害刚露苗头时就想出了办法，但两位君主却不采纳，所以郑国因此战败了，虞国因此灭亡了。所以《老子》说：“事情安定时容易维持，事情未露苗头时容易想办法处理。”

四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1] ，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2] ，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3] ，则必旄、象、豹胎[4] ；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5] ，则锦衣九重[6] ，广室高台[7] 。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8] ，设炮烙[9] ，登糟丘[10] ，临酒池[11] ，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12]

1 纣：指商纣，商朝最后一个王。为：制作。象箸：象牙筷子。箕子：纣王的叔父，官为太师。怖：害怕，担忧。

2 土铏（xínɡ）：盛汤的陶制器皿。

3 菽（shū）：豆类植物。藿（huò）：豆叶。

4 旄、象、豹胎：旄、象、豹未出生的幼体，指难得的精美食物。旄，旄牛。

5 衣：穿衣，名词用作动词。短褐：粗毛布做的短衣。

6 锦衣：用华美的丝织品做的衣服。九重：九层，形容穿的锦衣套数多，表示阔气。

7 台：土筑成的高台、高建筑物，供观望游乐用。

8 肉圃：即肉林，悬挂大量肉类的地方。

9 炮烙：本作“炮格”，烤肉用的铜格，又用作杀人的刑具。

10 糟丘：酒糟堆积而成的小山。

11 酒池：盛酒的池子。

12 这句话出自《老子》王弼注本五十二章。

译文

从前商纣制作了象牙筷子，箕子非常担忧，认为象牙筷子一定不会配合着陶制器皿使用，一定会配合使用犀牛角杯或玉杯；象牙筷、玉杯一定不会用于吃豆类叶子熬的浓汤，一定要去吃牦牛、大象、豹子的胎儿；吃牦牛、大象、豹子的胎儿就一定不会穿粗布短衣，不会在茅屋下面食用，就一定要穿多层的织锦衣服，住上宽敞房屋和在高台上游乐。箕子害怕后果严重，所以深为这样的开端担忧。过了五年，商纣摆设肉林，建炮烙之刑，登上酒糟山，俯临美酒池，因而丧身。因此箕子看见象牙筷子就预感到了天下的祸害。所以《老子》说：“能够看到事物的萌芽状态，就叫作明智。”

五

楚庄王莅政三年[1] ，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2] ：『有鸟止南方之阜[3] ，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4] ，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5] 。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榖知之矣[6] 。』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7] ，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8] ，胜晋于河雍[9] ，合诸侯于宋[10] ，遂霸天下。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声。』[11]

1 楚庄王：名侣，春秋五霸之一。前六一三至前五九一年在位。莅政：临政，即执政。莅，到，临。

2 右司马：楚国官名，主管军政。御座：侍座，侍候在旁。隐：隐语，用谜语的方式暗示。

3 止：居住，栖息。阜：土丘。

4 嘿：同“默”，沉默。

5 民则：民众的态度。

6 不榖：不善，古代君主自称的谦词。

7 处士：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8 徐州：同“舒州”，由原薛邑改名。舒州，位于今山东省滕县东南。

9 河雍：古地名，又作衡雍。在今河南原阳西南。

10 宋：古国名。周初分封的诸侯国之一。子姓。领地有今河南、山东、江苏、安徽之间地带。

11 希：听而不闻的声音。这句引文见《老子》王弼注本四十一章。

译文

楚庄王执政三年，没有发布过命令，没有处理过政事。右司马侍座，用隐语对庄王说：“一只鸟，落在南山上，三年不展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大王说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展翅，用来长羽翼；不飞不鸣，用来观察民风。虽然没起飞，一飞必冲天；虽然没鸣叫，一鸣必惊人。您别管了吧，我已经知道了。”过了半年，庄王就亲自处理政事。废掉大臣十人，起用提拔大臣五人，诛杀了五个大臣，进用了六个处士，结果把国家治理得非常好。起兵伐齐，在徐州打败了齐国，在河雍战胜了晋军，在宋地会合诸侯，于是称霸天下。庄王不让小事妨碍自己的长处，所以能有大名；不过早表露意图，因而能有大功。所以《老子》说：“贵重的器物制作费时，因此晚成；宏大的声音需要聚集才能发出，故而稀声。”

赏析与点评

《史记·滑稽列传》载淳于髡以隐语说齐威王，其喻同此，而作“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更为普及。

六

周有玉版[1] ，纣令胶鬲索之[2] ，文王不予[3] ；费仲来求[4] ，因予之。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周恶贤者之得志也[5] ，故予费仲。文王举太公于渭滨者，贵之也；而资费仲玉版者，是爱之也[6] 。故曰：『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7] 。』

1 玉版：用玉做的刻有文字的版片。

2 胶鬲（ɡé）：人名，商纣王的忠臣。索：索取。

3 文王：指周文王姬昌。

4 费仲：商纣王宠信的臣子，善于阿谀逢迎。

5 恶：讨厌，憎恨。

6 “文王”四句：文王在渭水边提拔了太公，是尊重他；而把玉版提供给费仲，则是看中他能败坏纣王的朝政。太公，指太公望，即姜尚，一名吕尚，长于军事谋略，曾帮助周武王灭商，受封于齐。太公是对他的尊称。渭，渭水，在今陕西境内。滨，水边。

7 “不贵其师”四句：这句话出自《老子》王弼注本二十七章。知，同“智”。迷，迷惑，糊涂。要妙，奥妙。

译文

周人拥有一块玉版，殷纣王派胶鬲前去索取，文王不给他；费仲前去索求，文王就给了。这是因为胶鬲贤达而费仲太荒唐无德。周人不欲贤人在殷朝得志，所以给了费仲。周文王在渭水边提拔了太公，那是尊重他；而把玉版提供给费仲，却是看中他得志后可以扰乱殷纣。所以《老子》说：“假如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惜可资利用的条件，尽管聪明，终是让人太糊涂，这就叫作奥妙。”

说林上

本篇导读

“说”，指（陈耀南按：作为准备说服君王举例素材的）民间传说和历史故事；“林”，比喻数量众多，有聚集在一起之意。“说林”指传说故事汇编，共汇集七十一则传说故事，分上下篇，上篇三十四则，下篇三十七则。这些故事和传说，有的是韩非从史说中摘录的，有的是他加工改编的，其中有的故事还加有他的评语。

本文所选文段讲老马识途、掘蚁壤而得水的故事，意在说明人应借助客观力量来服务自己的道理。人的认识能力有限，而事理是无穷尽的。要想越过眼前障碍，就需要向客观事物学习，探求未知事理，这才是真正的智者。凭这种精神就可以不断战胜自己，超越障碍。

管仲、隰朋从桓公伐孤竹[1] ，春往冬反[2] ，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3] 。』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于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

1 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桓公的相。隰（xí）朋：人名。齐桓公的左相。从：跟随。孤竹：古代国名，位于今河北卢龙到辽宁朝阳一带。

2 反：同“返”。

3 仞：古代高度计算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攻打孤竹国，春去冬来，在返回的途中迷失了道路。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啊！”于是便放开老马在前头带路，大家跟在后头走，终于找到了路。在山里行走时，人马都喝不到水，隰朋说：“蚂蚁冬天时住在山的南面，夏天时住在山的北面。蚂蚁穴口上的浮土高一寸，下面八尺深的地方就会有水。”于是掘地，结果找到了水。凭管仲的智慧和隰朋的聪明，碰到他们不知道的，不惜向老马和蚂蚁学习。现在的人不知道用他们的愚蠢之心去向圣人的智慧学习，不是错了吗？

说林下

本篇导读

本文所选文段讲的是爱信誉胜于爱鼎的故事。齐国向鲁国索要鼎，鲁君准备拿赝品送给齐国，宁失信誉也不失鼎。乐正子春主张把真鼎拿出来送人，爱信誉胜于爱鼎。人无信不立，鲁君爱物不爱信誉，首先失掉了人格，有何资格做一国之君？即使做了国君，又如何取信于民？可以断定，此君必不能以法治国；不能以法治国，势必主辱国破。

齐伐鲁，索谗鼎[1] ，鲁以其雁往[2] 。齐人曰：『雁也。』鲁人曰：『真也。』齐曰：『使乐正子春来[3] ，吾将听子[4] 。』鲁君请乐正子春，乐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5] ？』君曰：『我爱之。』答曰：『臣亦爱臣之信。』

1 谗鼎：鼎名。

2 雁：同“赝”，假的。

3 乐正子春：春秋时鲁国人，以官为姓，曾参的门徒。

4 子：你，指送鼎的鲁国人。

5 胡：何，为什么。

译文

齐国讨伐鲁国，索要谗鼎，鲁国就把赝品送去了。齐人说：“这是赝品。”鲁人说：“是真的。”齐人说：“叫乐正子春来证明，我就相信你。”鲁君请来乐正子春，乐正子春说：“为什么不把真的送去？”鲁君说：“我喜爱谗鼎。”乐正子春回答说：“我也爱惜我的信誉。”

观行

本篇导读

“观行”，就是观察自己和他人的行为。韩非认为：人的智慧和才能各有其局限，明主要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以有余补不足”，严格要求自己；对于他人不能苛求超出客观可能，应以法术为标准，“因可势，求易道”，顺应客观形势，找出容易成功的法则，便可能“用力寡而功名立”。

本文的中心思想是讲明君应当懂得“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有余补不足”的道理，才能正确认识自己，正确对待别人。人能观星宿，却看不到自己的睫毛、面孔。所以古人发明镜子，来解决看不到自己面孔的问题。尧、舜没有众人辅助，也不能建立大功。大力士乌获得不到别人帮助，也不能举起自己。人要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须要把事物发展的规律作为标准来衡量；君主不强迫别人做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又能做到以人之长，补己之短，善于利用客观条件和规律来治国，就可以功成名就。用最省的力、最简易的办法，取得最大效果，办到自己所办不到的事情，这也就是超越了自我。

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镜无见疵之罪，道无明过之怨。目失镜，则无以正须眉；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惑。西门豹之性急[1] ，故佩韦以缓己[2] ；董安于之心缓[3] ，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余补不足，以长续短之谓明主。

1 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人，魏文侯时任邺县令时，曾引河水灌田，革除河伯娶妇的陋习。

2 韦：熟皮子。这里指熟皮带子。

3 董安于：又作“董阏（yān）于”，春秋时晋国赵简子的家臣，以计谋出名。

译文

古代的人因为眼睛缺少自见的能力，所以用镜子来观察面容；因为智慧缺少自知的能力，所以用道来端正自己。所以镜子没有显现瑕疵的罪责，道没有招来显露过失的怨恨。眼睛失去镜子，就没有办法来整饰胡须和眉毛；人离开道，就没有办法来辨别是非。西门豹的性情急，所以他佩带柔软的熟皮带子，以便提醒自己应该从容沉着；董安于的性情慢，所以他佩带绷紧的弓弦，以便提醒自己应该明快敏捷。所以能够以有余补不足，以长补短，这才能称作明主。

天下有信数三[4] ：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举，三曰强有所不能胜。故虽有尧之智而无众人之助，大功不立；有乌获之劲而不得人助[5] ，不能自举；有贲、育之强而无法术[6] ，不得长胜。故势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乌获轻千钧而重其身[7] ，非其身重于千钧也，势不便也。离朱易百步而难眉睫[8] ，非百步近而眉睫远也，道不可也。故明主不穷乌获以其不能自举；不困离朱以其不能自见。因可势，求易道，故用力寡而功名立。时有满虚，事有利害，物有生死，人主为三者发喜怒之色，则金石之士离心焉[9] 。圣贤之朴深矣[10] 。故明主观人，不使人观己。明于尧不能独成，乌获不能自举，贲、育之不能自胜，以法术则观行之道毕矣。

4 信数：必然的道理。

5 乌获：战国时秦武王的大力士。

6 贲（bēn）、育：指孟贲和夏育，两人都是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勇士。

7 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8 离朱：又作“离娄”，传说他是黄帝时人，视力极好，能看清百步以外毫毛的尖端。

9 金石：比喻忠贞。

10 朴：道术，此指法术。

译文

天下有三种必然的道理：一是智慧虽高，也有办不成的事情；二是力气虽大，也有举不起的东西；三是实力虽强，也有打不赢的对手。所以即使有尧那样的智慧，如果没有众人的辅助，也不能建立大功；有乌获那样大的力气，如果得不到别人的帮助，也不能自己举起自己；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如果没有法术作指导，也不能永远取胜。所以客观条件总有不能得到的时候，各种事情总有不能办成的时候。乌获以千钧的东西为轻，而以自身的重量为重，并不是他的身体比千钧还重，而是客观条件不够。离朱易于看清百步之外的毫毛，却难以看到自己的眉睫，并非百步近而眉睫远，而是条件不允许。所以明君不因乌获不能自举而为难他；不因离朱不能自见而刁难他。顺应可获成功的形势，寻找容易取胜的条件，所以用力少而功名成。季节有盛有衰，事情有利有害，万物有生有死，君主对这三种变化表现出喜怒之色，那么忠贞人士就会离心离德，聪明的人就会摸到君主底细了。所以明君观察别人，而不让别人观察自己。明白唐尧不能单独成功，乌获不能举起自己，孟贲、夏育不能胜过自我，运用法术，则观察臣下行为的道理就尽在其中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篇幅特短，而不温不火，入理入情，恐是早年尚在荀门之作。

功名

本篇导读

《功名》是阐述君主如何凭势用权，成名立功的献策。君主要立功成名，必须具备四个条件：顺天时、得人心、运用技能、高居势位。其中对势位进行了重点分析，指出势由位生，只有处于君位，才能握有权势。权势首先是君主对臣下的支配权，对举国的发号施令权。君主必须得到臣下的支持与服从，“臣主同欲而异使”，“尊主御忠臣，则长乐生而功名成”。这种借助势位而建立功名的思想，就是对势治学说的发展。

势的提出，对治理国家、巩固君权具有重大意义。势既生于位高，那么君权具有至高无上尊严。反之，失势就意味着丢掉君主的位置和权势。君主只是位势高，未必比臣子贤能，不肖者可以得势而控制贤者。就像孔子向鲁哀公称臣一样。对于统治者来说，加强臣权，巩固权势，就必须牢牢抓住“任势”这个纲。然而权势也不是万能的，有权势，不顺天时，不得人心，君主也是孤家寡人。所以文章指出，“位不载于世，则功不立，名不遂”，“人主之患在莫之应”。所以说，“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载之，故安；众同心以共立之，故尊”。这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疑是同出一辙。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故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1] ；因技能，则不急而自疾[2] ；得势位，则不推进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故曰明主。

1 趣：督促。劝：勉励。

2 疾：迅速。

译文

开明君主立功成名的条件有四个：一是天时，二是人心，三是技能，四是权势地位。不顺天时，即使十个尧也不能让庄稼在冬天里结成一个穗子；违背人心，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让人们多出力气。顺应了天时，即使不很费力，庄稼也会自然生长；得人心，就是不用督促，民众也能自我勉励；凭借技能，即便不急于求成，事情也会很快完成；得到了势位，即使不追求，名声也会大振。好像水的流动，好像船的漂浮，把握自然规则，推行畅通无阻的法令，所以称为明君。

夫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则临千仞之溪，材非长也，位高也。桀为天子，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钧得船则浮，锱铢失船则沉[3] ，非千钧轻而锱铢重也，有势之与无势也。故短之临高也以位，不肖之制贤也以势。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载之，故安；众同心以共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长，尽所能，故忠。以尊主御忠臣[4] ，则长乐生而功名成。名实相持而成，形影相应而立，故臣主同欲而异使。人主之患在莫之应，故曰：一手独拍，虽疾无声。人臣之忧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故曰：至治之国，君若桴[5] ，臣若鼓，技若车，事若马。故人有余力易于应，而技有余巧便于事。立功者不足于力，亲近者不足于信，成名者不足于势，近者不亲，而远者不结，则名不称实者也。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6] ，而位不载于世，则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7] ，远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如此，故太山之功长立于国家[8] ，而日月之名久著于天地。此尧之所以南面而守名[9] ，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10] 。

3 锱铢：都是古代重量计算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这里指很轻的东西。

4 御：驾驭，使用。

5 桴（fú）：鼓槌。

6 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主的长子，因推让君位而逃走，后又反对周武王伐商，商被灭后，不食周粟而死。被誉为品德高尚的人。

7 成：通“诚”，真心。

8 太山：即泰山。

9 南面：古代君主临朝时面南而坐。这里指处在君位。守名：保持住名位。

10 北面：指处在臣位。效：献。

译文

有才能而没有权势，即使是贤人，也不能制服不肖的人。所以在高山上树立一尺长的木头，就能俯临万丈深的峡谷，木头并不长，而是位置高。夏桀作为天子，能控制天下，不是因为他贤，而是因为他权势重；尧作为普通人，不能管理好三户人家，不是因为他不贤，而是因为他地位卑贱。千钧重物依靠船就能浮起来，锱铢轻物没有船就沉下去；不是因为千钧轻而锱铢重，而是因为有没有依靠船的浮力这种势。所以短木居高临下凭借的是位置，不才者制服贤人凭借的是权势。做君主的，天下合力来共同拥戴他，所以地位稳定；天下齐心来共同推举他，所以身价尊贵。臣下发挥特长，竭尽所能，这就叫忠诚。用尊贵的君主驾驭忠诚的臣子，就会出现长治久安的局面，功业和名望就会建立。名、实相依赖而成立，形、影相对应而出现，所以君臣愿望相同而各自要做的事情不同。君主的祸患在于没有人响应，一只手单独来拍，虽然速度很快，但发不出声音来。臣子的忧患在于不能专职，右手画圆的，左手画方的，不能同时成功。治理得最好的国家，君主如同鼓槌，臣子如同鼓，技能如同车，职位如同马。所以君主有余力臣民容易响应召唤，技巧高超容易办成事情。建立功业的人力量不够，亲近的人忠诚不够，成就名望的人权势不够，贴身的人不贴心，远方的人不结交，那就是名不副实了。圣人的道德如同尧、舜，行为如同伯夷，但势位不为世人所拥护，就会功不成，名不正。所以古代能够成就功名的人，众人用力帮助他，身边的人真心结交他，远处的人用美名赞誉他，位尊的人靠权势托起他，正因如此，所以君主的丰功伟绩就如同泰山一样长期在国家建立，君主的盛名威望就如同日月一样在天地之间永放光芒。这就是尧所以能南面称王而保持名位，舜所以要北面称臣而献功效忠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本文亦短，谈君臣相得之理，未离儒家立场，而已有法家倾向。

内储说上七术

本篇导读

《储说》是韩非汇集和储存大量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用以阐述自己法治观点的短篇文集，共分“内”、“外”两大类。（陈耀南按：内篇又分上下，外篇分为左右，再分上下，只因篇简重多，不得不如此，并无他义。）每篇先提议论（经），后举例（说）。“经”文简练，只讲观点，不述情节；“说”文专述故事，经说配合，前后呼应，类似儒家经典中的经传体。《内储说》上篇名“七术”，下篇名“六微”，讲述君主驾驭臣下的方法和手段，以及观察臣下六种隐蔽行为的措施。显然这些都是为君主提供统治经验的说教，是察奸、防奸、惩奸的统治术，其中不乏诡诈手段，尔虞我诈、弄权施术的面目暴露无遗。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依法治国的可贵思想，值得我们从中取其精华。

所选文段一意在说明举国唯权臣之言是听，众口一词，国家就“不免于乱”。这种广开言路的思想是治国良策。

文段二讲述张仪与惠子关于和、战之争，是为了阐述“一国人都赞成未必靠得住”这样一个真理。惠施用严密的逻辑推理说明君主已经被一半人的假话所蒙蔽。

文段三讲叔孙豹死于谗言的故事，说明有术与无术有着截然相反的两种后果：有术，权倾朝野；无术，却被家奴所杀。

文段四是典故“三人言而成虎”的原始出处。

文段五讲子产主张以威严止乱，这是韩非严刑可以禁奸止乱的一贯主张。他认为治家、治国都必须严，只有严才是爱。严并不是滥杀滥罚，而是让人们不敢再去犯法，正像人们不敢往火里跳一样。严并不是目的，子产讲，宽是设下的陷阱，本来可以不死，看到宽刑而侥幸冒险，最后走向死亡。

文段六中，越王勾践的驭下之术、教战之法有二：一是精神上鼓舞士气，二是实物上的赏罚。他懂得民气可用，便向怒蛙敬礼，以示尊重勇士，于是有人受到鼓舞便自刭献头表示效忠之意。又设重赏，以水、火试其有无必死决心，结果民众纷纷赴汤蹈火，以求重赏。据史书记载，吴、越交战，越王勾践组织百人敢死战士，冲锋陷阵，冲到敌阵前，百人全部剖腹自杀，十分壮烈，招致吴军阵势一片哗然大乱，经越军一冲，全军溃散。这就是以术治军的效应。

文段七中，是典故“滥竽充数”的原始出处。这个典故几乎家喻户晓，但是人们众口一词，批判这个滥竽充数的骗子，说他不学无术，骗吃骗喝，可以在三百人合吹的演奏中蒙混过关，而逐个演奏时，便原形毕露了。骗子固然可恶，应当指斥。但是，韩非的用意重点是批判君主驭臣乏术，才让骗子有机可乘。这个故事是韩非让君主们善用驭臣之术，要考察每个人的能力和尽职尽责的效率，避免只知汇聚群言，要运用“一一听之”的听言方法。

一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1] ：『鄙谚曰[2] ：「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3] ，举鲁国尽化为一[4] ，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不免于乱也。』

1 哀公：名蒋，春秋末期鲁国君主，前四九四至前四六七年在位。

2 鄙谚：民间谚语。

3 一辞同轨：同一个口径说话，一个模子办事。乎：于。季孙：指季康子，名肥，春秋末期鲁国执政的卿。

4 举：全。尽化为一：指全国人同季孙氏一个鼻孔出气。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民间俗语说：‘没有众人合计就会迷乱。’现在我办事和群臣一起谋划，但国家却越来越乱了，原因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明君有事问臣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像这样的话，明君在上，群臣就可以在下面直率地议论。现在群臣没有不和季孙统一口径的，全鲁国都变成了一个人，您即使问遍境内百姓，仍然不免于乱。”

赏析与点评

言论之统一口径，必有时而为弊。古人如韩非亦早知之，但一于权臣，犹有孔子论之；一于昏庸如秦二世之君，而下有指鹿为马之赵高，则秦遂亡矣。

二

张仪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1] ，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2] 。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可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1 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中连横派的代表人物，曾任秦惠王相，后在魏国任相。与：交好。荆：即楚。

2 惠施：人名，战国时宋国人，曾任魏惠王相，名家的代表人物。以：与。偃兵：罢兵不战。

译文

张仪想凭秦、韩和魏交好的势力去征伐齐、楚，惠施想与齐、楚罢兵言和。两人争执不下。群臣近侍都帮张仪说话，认为攻打齐、楚有利，而没有人帮惠施讲话。魏王果真听从了张仪的主张，而认为惠施的主张不可行。攻打齐、楚的事已经确定之后，惠子进见魏王。魏王说：“您不要说了。攻打齐、楚的事情确实有利，全国都这样认为。”惠施趁机进言：“这种情况不能不明察。如果攻打齐、楚这件事确实有利，全国都认为有利，聪明的人怎么会这么多啊！如果攻打齐、楚这件事确实不利，全国都认为有利，愚蠢的人怎么会这么多啊！凡要谋划，是因为有疑。有疑的事，如果确实是疑惑不定的，那么就会有一半人认为可行，一半人认为不可行。现在全国都认为可行，这是大王失去了一半人的意见。被挟持的君主也正是失去了半数意见的君主啊！”

三

叔孙相鲁[1] ，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2] ，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3] ，竖牛妒而欲杀之，因与壬游于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于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4] 。』竖牛曰：『壬固已数见于君矣[5] 。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6] ，竖牛又妒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7] 。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8] ，曰：『叔孙不欲闻人声。』不食而饿杀。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9] ，此不参之患也。

1 叔孙：指叔孙豹，春秋后期鲁国执政的三大贵族之一。

2 竖牛：叔孙氏的侍仆，名牛。竖，年轻的奴仆。

3 壬：即仲壬，叔孙豹的次子。

4 孺子：孩子。足：值得，够得上。

5 固：其实。数：屡次，多次。

6 丙：即孟丙，叔孙豹的长子。

7 丙出走齐：孟丙逃往齐国。《左传》昭公四年记此事，佩环被逐的是仲壬，击钟被杀的是孟丙，和韩非记载不同。

8 不内人：不让人进去。内，同“纳”。

9 僇：通“戮”，杀。

译文

叔孙豹在鲁国做宰相，禄位高而又专权独断。他最喜爱的一个侍仆叫竖牛，这个人也常常擅自盗用叔孙豹的名义发号施令。叔孙豹有个儿子叫仲壬，竖牛嫉妒他，还想杀害他，于是故意带仲壬到国君那里去玩。国君送给仲壬一个玉环，仲壬谢纳玉环，但不敢佩带，便让竖牛向叔孙豹请求允许他佩带。竖牛欺骗仲壬说：“我已经替你请求了，他老人家允许你佩带玉环。”仲壬便把玉环佩带在身上。接着竖牛就对叔孙豹说：“您为什么不让仲壬去拜见君主呢？”叔孙豹说：“小孩子有什么值得引见呢？”竖牛说：“仲壬原来已经多次拜见过君主。君主送给他一个玉环，仲壬已经佩带在身。”叔孙豹派人把仲壬唤来，看见仲壬果然佩着玉环。叔孙豹勃然大怒，立即杀了仲壬。仲壬的哥哥叫孟丙，竖牛也嫉妒他，也想杀害他。叔孙豹为孟丙铸了一口大钟，铸成后孟丙不敢敲击，让竖牛向叔孙豹请求允许他敲击。竖牛没有替他请求，又欺骗他说：“我已经替你请求过了，他老人家允许你敲击大钟。”孟丙便敲击起大钟。叔孙豹听到钟声后说：“孟丙不请示就擅自敲钟。”就愤怒地把他赶走了。孟丙出逃到了齐国。一年后，竖牛假装替孟丙向叔孙豹谢罪，叔孙豹就让竖牛召孟丙，竖牛没去召人，却报告叔孙豹说：“我已召过他了，孟丙很恼怒，不肯来。”叔孙豹十分愤怒，派人杀了孟丙。两个儿子已死，叔孙豹患病，竖牛就独自侍养他，把近侍们支开，不让人进入，说“叔孙不想听见人声”。竖牛不给叔孙豹东西吃，活活把他饿死了。叔孙豹已死，而竖牛并不发讣告，把叔孙豹财库里的贵重珍宝搬迁一空，然后逃往齐国。自己一味偏信别人的话，结果父子都被人杀了，这就是不加验证的祸患。

四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1] ，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2] ，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3] ，竟不得见。

1 庞恭：人名。质：抵押。这里指在其他诸侯国充做人质。邯郸：赵国的都城，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南。

2 去：距离，离开。

3 反：同“返”。

译文

庞恭陪太子到赵都邯郸做人质。庞恭对魏王说：“如今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了。”庞恭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很清楚的，但是三个人的言论就造出了一只老虎。现在邯郸离魏国比这儿离集市远得多，妄议我的人也比三个人多，希望大王明察真情。”庞恭从邯郸回来后，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魏王。

五

子产相郑[1] ，病将死，谓游吉曰[2] ：『我死后，子必用郑[3] ，必以严莅人[4] 。夫火形严，故人鲜灼[5] ；水形懦，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形[6] ，无令溺子之懦[7] 。』子产死，游吉不肯严形，郑少年相率为盗[8] ，处于雚泽[9] ，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10] ，必不悔至于此矣！』

1 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时郑国执政的卿。

2 游吉：即子太叔，继子产执政的大臣。

3 子：您。用郑：用事于郑，即在郑国执政。

4 以严莅人：用威严治理民众。莅，临。

5 鲜：少。灼：烧伤。

6 形：通“刑”。

7 溺子之懦：柔弱却能淹死人的水。比喻治国软弱，就会因轻易犯法而被处死。

8 少年：古代不满三十岁的可以称少年。相率：一个接一个。

9 处：据，存身。雚泽：即萑苻（huān fú）之泽，位于今河南中牟。雚，通“萑”。

10 夫子：对卿大夫的尊称，这里指子产。

译文

子产做郑相，重病将死，对游吉说：“我死后，您一定会在郑国执政，一定要用威严治理民众。火的样子是严酷的，所以人们很少被烧伤；水的样子是柔和的，所以很多人被淹死。您必须严厉地执行刑罚，不要让人们因您的柔弱而触犯法令。”子产死后，游吉不肯严厉执行刑罚，郑国青年拉帮结伙成为强盗，盘踞在萑苻之泽中，即将给郑国造成祸害。游吉率车骑和他们开战，打了一天一夜，才算打败了他们。游吉感叹地说：“我早按子产的教导去做的话，一定不会懊悔到这般地步了！”

六

越王句践见怒蛙而式之[1] 。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2] ：『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之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3] 。故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4] ，燔台而鼓之[5] ，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6] ，赏在兵也[7] 。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劝甚此矣。

1 句践：即勾践，春秋末越国君主。前四九六至前四六五年在位。曾被吴王夫差战败。后发愤图强，严明赏罚，一举灭吴，成为春秋末新霸主。怒蛙：肚子膨胀起来的蛙，似怒，故名。式：致敬。式又作“轼”，古代车厢前面做扶手的横木，敬礼时俯身凭轼。

2 士人：这里指武士。

3 自刭：自刎。刭，用刀割脖子。

4 复吴：向吴国复仇。吴，古国名。

5 燔：焚烧。台：用土筑成的一种高建筑物，可供游赏观望。鼓之：击鼓令人前进。

6 刳（kū）：剖。顾心：反顾之心。

7 赏在兵：临到战争时能使人们断头剖腹而没有回头的心意，是因为作战有赏。

译文

越王勾践看见一只怒蛙，就向它凭轼致敬。车夫说：“干吗要凭轼致敬？”越王说：“青蛙这般气势汹汹，怎么可以不向它凭轼致敬呢？”武士们听到后说：“青蛙气势汹汹，作为王尚且向它致敬，何况勇敢的武士呢！”这一年，有人自刎后将头献给越王。所以越王准备向吴国复仇，就试行这样的教育，放火焚烧高台后，击鼓令人前进，使人冲到火里的原因，是进火有赏；靠近江边后，击鼓令人前进，使人冲向水中的原因，是进水有赏；临作战时，使人断头剖腹而义无反顾的原因，是作战有赏。又何况根据法制任用贤人，它的鼓舞作用就比这些更进一层了。

七

齐宣王使人吹竽[1] ，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2] ，宣王说之[3] ，廪食以数百人[4] 。宣王死，湣王立[5] ，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1 齐宣王：名辟疆，战国时齐国君主。竽：古代用竹制成的一种乐器，形状像笙。

2 南郭：复姓。处士：隐居不做官的读书人。

3 说：同“悦”，高兴。

4 廪（lǐn）食以数百人：有几百人享受着由官仓供应俸粮的待遇。廪，米仓。

5 湣王：指齐湣王，名地，战国时齐国君主。

译文

齐宣王让人给他吹竽听，每次必得三百人合吹。有个姓南郭的先生请求给齐王吹竽，齐宣王便很高兴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发给他的薪水跟那几百人的一样。齐宣王死后，湣王即位，他喜欢吹竽者一个一个地为他吹，本来不会吹竽的南郭先生便逃走了。

内储说下六微

本篇导读

这是一个楚成王泄露机密而招来杀身之祸的故事。故事讲楚成王轻易决定改立太子，又将此决定告诉了公主。他没有意识到君臣父子不同利的危害。太子商臣最大的利益是顺利接过君权，当这一利益受到威胁时，势必要夺回他的权利。当他从公主口里证实自己太子位将要被换时，便不顾生死，奋力一搏，以确保太子之位，并接管王位。实现他的这一欲望，就要让君父早死，可见，楚成王缺乏治国之术，酿成了这场弑君悲剧。

楚成王以商臣为太子[1] ，既而欲置公子职[2] 。商臣闻之，未察也，乃为其傅潘崇曰[3] ：『奈何察之也？』潘崇曰：『飨江芈而勿敬也[4] 。』太子听之。江芈曰：『呼[5] ，役夫！宜君王之欲废女而立职也[6] 。』商臣曰：『信矣[7] 。』潘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为之诸侯乎？』曰：『不能。』『能举大事乎？』曰：『能。』于是乃起宿营之甲而攻成王[8] 。成王请食熊膰而死[9] ，不许，遂自杀。

1 楚成王：名恽，春秋时楚国君主。商臣：楚成王的长子，后杀父即位，即楚穆王。

2 既而：不久，随后。置：立。公子职：楚成王的小儿子。

3 傅：师傅。潘崇：人名。

4 飨（xiǎnɡ）：盛宴招待。江芈（mǐ）：楚成王的妹妹，姓芈，嫁给江国。

5 呼：古人发怒时的口语。

6 宜：应该，难怪。女：同“汝”，你。

7 信：确实。

8 宿营之甲：守卫宫殿的军队。

9 熊膰（fán）：熟熊掌。膰，熟肉。

译文

楚成王把商臣立为太子，过后又想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听说了这件事，但没有弄清，于是就对他师傅潘崇说：“怎样查清这件事呢？”潘崇说：“设宴招待成王妹妹江芈，但不要尊敬她。”太子接受了潘崇的建议。江芈说：“呸，下贱的东西！难怪君主想废掉你而立职呢。”商臣说：“事情得到了证实。”潘崇说：“你能侍奉公子职吗？”商臣说：“不能。”“能做职的诸侯吗？”商臣说：“不能。”“能发动政变吗？”商臣说：“能。”于是商臣就发动守卫宫殿的军队去攻打成王。成王请求吃熟熊掌再死，商臣不答应，于是成王只好自杀。

赏析与点评

后世雄主如汉武帝、唐太宗，晚岁皆与太子为敌，古以色列圣王大卫亦与儿子兵戎相见，古今中外如此之例正多，权势财利之前，父子为仇，骨肉无亲，绝非鲜见！

外储说左上

本篇导读

这篇《外储说左上》共六段经文和相应的说文，主要论说君主听取进言不应追求表面动听的言辞；听言应以功效为标准，反对空谈；指出人与人之间是利害关系；重用“居学之士”；君臣上下分清名分和职责，君主不应事必躬亲，推进法治必须讲诚信等内容。

所选文段一中，秦伯嫁女于晋公子，让陪嫁侍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文采秀丽，结果晋公子爱侍女而不爱秦女；楚人卖珠，却把珠盒用珠玉点缀，玫瑰装饰，翡翠衬托，买主只买盒子不买珠。一个善嫁妾，一个善卖椟，成为世人笑柄。秦伯嫁女、楚人卖珠，意在讽刺“以文害用”的行为，对于君主“览其文而忘有用”也是有警示作用。

文段二、四中，以“白马非马”的诡辩，绘画的难易，主旨在说明道理要在实际中进行参验。

文段三中，作者用无的放矢比喻君主不用一定的标准衡量臣下和说客的言论，则造成他们信口开河、极尽花言巧语之能事的恶端，由此提出，君主驭臣必须纠正无的放矢的弊端，实行有的放矢的用人之道，为大臣、说客们定出进言的标准，强调说话、建议要有针对性，不敢妄言，尽力求其功用。

文段五中，韩非讲的是变自利心为互利心的道理。韩非看到自利之心尚需自我克制，用互利心待人，就可以合作共事，和谐相处，人之情是可以用后天方式改变的。他说：“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这就是用互利心代替自利害人之心的道理。

文段六中，作者以郑人买履的寓言意在讽刺宁肯守旧也不愿尝试改革实验的保守派人物。

文段七中，宋、楚之战是军力的较量，不讲谁是师出有名的仁义之师，强者胜，弱者败亡。宋襄公不谙此道、迂腐固执地坚持旧的原则，等待对方渡河后列好阵再战，且不听取右司马购强的半渡而击、未列阵而出战的正确作战战术，结果一战即溃，且身受重伤，宋国从此衰亡，留下千古笑柄。宋襄公实行仁义而失败的战例，说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应当采用不同的战略、策略来进行战争，采用不同的治国方略来治理国家，不能墨守成规，因循守旧。

文段八是“说五”中的一个寓言，其用意在讽刺不懂任势的君主，只知事必躬亲，不善于驭下，其结果必然是劳而无功。

文段九所讲曾子不欺子的故事，旨在说明立信立德为做人本分。曾子不欺子，很多人做不到，往往以小事为由，轻诺无信，不能兑现。用机心待人，失掉了信誉；用机心教子，便是教子骗人。一个家长谎话讲多了，潜移默化、积久成习，害了孩子、毁了家庭，于家长也是有百害无一利，这不仅做家长的应引为戒，做君主的更应当处处时时立信立德，取信于民，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一

楚王谓田鸠曰[1] ：『墨子者[2] ，显学也[3] 。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4] ，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5] ，令晋为之饰装，从衣文之媵七十人[6] 。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7] ，为木兰之椟[8] ，熏以桂椒[9] ，缀以珠玉，饰以玫瑰[10] ，辑以翡翠[11] 。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12] 。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13] ，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14] ，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15] ，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

1 田鸠：即田俅，战国时齐国人，墨家人物。

2 墨子：指墨翟，战国初期鲁国人，曾做过宋国大夫，善木工，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3 显学：声名显赫的学派。

4 身体：亲自体验实践。辩：有口才，说话动听。

5 秦伯：秦国君主。秦国国君始封时爵位是伯，故又称秦伯。公子：诸侯的儿子，除太子外，都称公子。

6 文：指彩色华丽的衣服。媵（yìnɡ）：陪嫁的妾。

7 郑：郑国。

8 木兰：树名，皮有香气，木质优良。椟：匣子。

9 桂椒：肉桂和花椒，是两种香料。

10 玫瑰：红色的玉。

11 辑：聚。翡翠：绿色的玉。

12 鬻（yù）：卖。

13 辩说文辞：动听漂亮的话。

14 辩其辞：修饰美化它的文辞。

15 直：价值。

译文

楚王对田鸠说：“墨子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学者。他的亲身实践还算可以，他的话讲得很多，但是不动听，这是什么原因呢？”田鸠回答说：“从前，秦伯把他的女儿嫁给晋国公子，让晋国为他的女儿办置妆饰，跟随陪嫁的女子有七十人，她们的衣着都很华丽。到了晋国，晋国人反而喜欢陪嫁的妾，而看不起秦伯的女儿。这可以说是善于嫁妾，却不能说是善于嫁女啊！有个楚国人到郑国去卖他的宝珠。他用名贵的木兰香木做了一个精美的匣子，用桂、椒一类香料熏烤它，用珠玉点缀它，用玫瑰装饰它，用翡翠衬托它。郑国人只买了他的匣子，却退还了宝珠。这可以说是善于卖匣子，却不能说是善于卖宝珠啊！当今世人的言谈，说的尽是些华丽动听的辞令，君主往往只欣赏言辞的华美，却忽视了它的实用价值。墨子的学说，是传授先王治国的办法，阐述圣人的言论，并把它宣告于天下人。假如只想使言辞动听，那恐怕人们就会只追求言辞华美而忽视它的实用价值，因为言辞而损害了实用。这跟楚人卖珠和秦伯嫁女是同一个道理，所以墨子讲的话虽然很多，但是不动听。”

赏析与点评

孔子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即如食物之色、香、味，商品之包装，亦不可遇于不讲也。

二

兒说[1] ，宋人，善辩者也[2] ，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3] 。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4] 。故籍之虚辞[5] ，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6] 。

1 兒说（ní yuè）：一作“倪悦”，战国时宋国人，名家人物，活动年代约在齐宣王时。

2 善辩：善于辩说。

3 白马非马：指“白马不是马”的命题。名家的这个命题大体上是这样论证的：“马”与“白”是两个概念，“马”讲形状，“白”讲颜色，“白马”是两个概念的复合，不同于单纯一个概念的“马”。（陈耀南按：他们只着重一般与个别的差异，而故意放下了一般与个别的联系、个别就包括在一般之中的道理。）服：说服。稷下：地名，齐国聚众讲学的地方，在都城临淄稷门外。

4 顾：通“雇”，酬报，交纳。赋：税。

5 籍：通“藉”，凭借。

6 谩（màn）：欺骗。

译文

兒说是宋国人，是个善于辩说的学者。他曾经提出“白马不是马”的命题征服了稷下的辩说家们。他有一次骑着白马过关口，终究得交纳白马税。所以，凭借虚浮言辞，他可以压倒一个国家能言善辩的人；考察实际情形，他却连一个人也欺骗不了。

三

夫新砥砺杀矢[1] ，彀弩而射[2] ，虽冥而妄发[3] ，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4] ，然而莫能复其处，不可谓善射，无常仪的也[5] 。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6] ，非羿、逢蒙不能必全者[7] ，有常仪的也。有度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逢蒙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说；设度而持之，虽知者犹畏失也[8] ，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说，不应之以度而说其辩；不度以功，誉其行而不入关[9] 。此人主所以长欺，而说者所以长养也。

1 砥砺：磨。杀矢：打猎用的箭。

2 彀（ɡòu）：张。弩：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箭的弓。

3 冥：通“瞑”，闭眼。妄：乱。

4 秋毫：秋天时鸟兽新生的细毛，比喻极端细小的东西。

5 常仪：固定的目标。仪，标准。的：箭靶。

6 引：拉弓弦发箭。步：古代长度计算单位，一步为六尺。

7 羿：古代传说中的射箭能手。逢蒙：传说是羿的徒弟，射箭能手。

8 知：同“智”。

9 入关：符合一定准则的意思。

译文

用新磨出的利箭，张满弓弩发射出去，即使闭着眼睛胡乱发射，箭头没有不射中细小东西的。然而如果他不能两次射中同一地方，就不能认为他善于射箭，因为没有固定的箭靶作目标。设置一个直径五寸的箭靶，射程只有十步那么远，不是后羿和逢蒙这样的射箭能手，就不一定能全部射中，因为已有固定的箭靶作为目标。设靶射箭是困难的，无靶射箭是容易的。有固定的箭靶作为目标，人们会把后羿和逢蒙射中直径五寸的靶子视为精巧；没有固定的箭靶作为目标，人们会把乱射射中细小的东西认作笨拙。所以，没有一定的标准加以衡量的话，辩士们就会用繁言巧语进说；设置一定的标准加以衡量的话，即便是很有智慧的人也怕言辞有失，不敢乱说。现在君主听取言论，不是用一定的标准去衡量，而是喜欢他们动听的言辞；不是用功效去衡量，而是赞赏他们的行为，不问是否合乎准则。这是君主长期受欺骗，而游说的人长期被供养的原因。

四

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1] ？』曰：『犬、马最难。』『孰易者？』曰：『鬼魅最易[2] 。』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3] ，不可类之[4] ，故难。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1 孰：谁，什么。

2 鬼魅：鬼怪。

3 旦暮：早晚，引申为经常。罄（qìnɡ）：显现。

4 类：类似，相像。

译文

有个替齐王画画的客人，齐王问道：“画什么最难？”客人说：“画犬、马最难。”“画什么容易？”客人说：“画鬼怪容易。”犬、马是人们都知道的，天天在人们的面前出现，不可能画得很像，所以难；鬼怪是无形的东西，不会在人们面前出现，所以画起来很容易。

赏析与点评

俗语谓：“画鬼容易画马难。”其理在此。

五

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1] ，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怨而诮之[2] 。子、父，至亲也，而或诮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夫买庸而播耕者[3] ，主人费家而美食，调钱布而求易者[4] ，非爱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5] 。』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尽巧而正畦埒陌者[6] ，非爱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钱布且易云也[7] 。』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8] ；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9] 。

1 简：简慢，马虎。

2 诮：责骂。

3 庸：通“佣”，雇工。

4 调：挑选。布：货币名称。易：和悦。

5 耨（nòu）：锄草。熟：精细。耘：耘田，除草。

6 埒（liè）：田垄。陌：田间东西方向的道路。这里泛指田埂。

7 易：和悦。云：有，得。

8 越人：指当时居住在东南滨海地区的越族人。这里比喻关系疏远的人。

9 离且怨：分离埋怨。且，又。

译文

人在婴儿时，父母对他抚养马虎，儿子长大了就要埋怨父母；儿子长大成人，对父母的供养微薄，父母就要怒责儿子。父子是至亲骨肉，但有时怒责，有时埋怨，都是因为怀着相互依赖的心理而又认为对方不能周到地照顾自己。雇佣工人来播种耕耘，主人花费家财准备美食，挑选好的钱币作为报酬，使雇工满意，并不是喜欢雇工，而是说：“这样做，耕地的人才会耕得深，锄草的人才会锄得净。”雇工卖力而快速地耘地耕田，使尽技巧整理畦埂，目的并不是爱主人，而是说：“这样做，饭菜才会丰美，得到钱币才喜悦。”主人这样供养雇工，爱惜劳力，有父子之间的恩惠，而雇工专心一意地工作，都是为自己打算。所以人们办事给人好处，如果从对人有利处着想，那么疏远的人也喜悦和好；如果从对人有害处着想，那么父子间也会分离并相互埋怨。

赏析与点评

老子云：“六亲不和有孝慈”，古今中外，如此之例多矣！

六

郑人有且置履者[1] ，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2] ，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3] 。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1 且：将。置：置备，购买。履：鞋。

2 度：量。坐：座位。

3 反：同“返”。

译文

郑国有个打算买鞋的人，先量好自己脚的尺寸，然后随手把尺子放在座位上，去赶集时却忘了带上。已经挑好了鞋，才说道：“我忘记带尺子了。”于是返回家里去取。等到再返回来时，集市已经散了，结果没有买到鞋。有人说：“为什么不用脚试试？”他说：“我宁愿相信尺子，不能相信自己的脚。”

七

宋襄公与楚人战于涿谷上[1] 。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济[2] 。右司马购强趋而谏曰[3] ：『楚人众而宋人寡，请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击之，必败。』襄公曰：『寡人闻君子曰：「不重伤[4] ，不擒二毛[5] ，不推人于险，不迫人于厄，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济而击之，害义。请使楚人毕涉成阵而后鼓士进之。』右司马曰：『君不爱宋民，腹心不完[6] ，特为义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阵矣[7] ，公乃鼓之。宋人大败，公伤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夫必恃人主之自躬亲而后民听从，是则将令人主耕以为食，服战雁行也民乃肯耕战[8] ，则人主不泰危乎[9] ？而人臣不泰安乎？

1 襄公：名兹父，春秋时宋国君主。战于涿谷：当是《左传》上记载的发生在前六三八年的泓水之战。泓水位于今河南柘城北，涿谷当是泓水附近的一个地方。

2 未及济：没有完全过河。济，渡，过河。

3 右司马：古代官名，掌管军政和军事赋税。购强：人名，当是《左传》中记载的公孙固的字。趋：快步走。

4 重：重复。

5 二毛：两种颜色的毛发，指头发、胡子花白的人。

6 腹心：比喻国家的根本。完：保全。

7 撰：具，构成。

8 服战：从事打仗。服，从事。

9 泰：太。

译文

宋襄公和楚人在涿谷上作战，宋人已经摆好了阵势，楚人还没有完全过河。宋右司马购强快步上前进言道：“敌众我寡，请在楚人半渡、尚未摆好阵势时出击，一定能把他们打垮。”宋襄公说：“我听君子说过：‘不要伤害已经受了伤的人，不要俘获年事已高的人，不要在别人危险时再推一把，不要在别人困迫时再逼他，不要进攻没有摆好阵势的敌军。’现在楚军没有完全过河就去攻打，是有伤仁义的。还是等到楚人全部过了河，摆好阵势，然后再击鼓让战士们进攻吧。”右司马说：“君王不爱惜宋国民众，不保全国家根本，只不过是为了仁义的虚名罢了。”襄公说：“不快回到队伍去，将按军法处置！”右司马回到队伍时，楚人已经排好行列、摆好阵势了，襄公这才击鼓进攻。宋人大败，宋襄公伤及大腿，三天后就死了。这就是追求亲行仁义带来的祸害。一定要依靠君主亲自去干，然后民众才听从，这就是要君主自己种田吃饭，自己排在队伍里打仗，然后民众才肯从事耕战。这样一来，君主不是太危险了吗？而臣子不是太安逸了吗？

八

齐景公游少海[1] ，传骑从中来谒曰[2] ：『婴疾甚[3] ，且死[4] ，恐公后之。』景公遽起[5] ，传骑又至。景公曰：『趋驾烦且之乘[6] ，使驺子韩枢御之[7] 。』行数百步，以驺为不疾，夺辔代之御[8] ；可数百步[9] ，以马为不进，尽释车而走。以烦且之良而驺子韩枢之巧，而以为不如下走也。

1 齐景公：名杵臼，春秋时齐国君主。少海：即渤海。

2 传骑：驿使，负责传递公文和情报的人。中：指国都之中。谒：拜见。

3 婴：指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的相。

4 且：将。

5 遽（jù）：急忙，立刻。

6 趋：赶快。烦且：一种良马。乘：马车。

7 驺（zōu）子：掌驭马驾车的官。韩枢：人名，驾驭马车的能手。御：驾驭。

8 辔（pèi）：马缰绳。

9 可：大约。

译文

齐景公在渤海边游玩，驿使从国都跑来谒见说：“晏婴病得很重，快要死了，恐怕您赶不上见他了。”景公立刻起身，又有驿使骑马告急。景公说：“赶快套上千里马烦且拉的车，叫马车官韩枢驾车。”才跑了几百步，景公认为韩枢赶得不快，夺过缰绳，代他驾车，又跑了几百步路，景公认为马不往前奔，就干脆下车，自己向前奔跑。凭烦且这样的好马和车马官韩枢这样高超的驾驭本领，而齐景公竟会认为不如自己下车跑得快。

九

曾子之妻之市[1] ，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2] ，顾反为女杀彘[3] 。』适市来[4] ，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1 曾子：指曾参，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门徒。

2 女：同“汝”，你。

3 顾：与“返”同义。反：同“返”。彘（zhì）：猪。

4 适市来：刚从集市上回来。适，刚才。

译文

曾子的妻子上集市去，小儿子跟在后面哭喊。孩子母亲说：“你回去，等我回来给你杀猪吃。”她去集市回来，曾子打算抓猪来杀。妻子阻止说：“不过是和小孩开玩笑罢了。”曾子说：“小孩可不是开玩笑的对象。小孩没什么才智，要靠父母作出样子才会跟着学，完全听从父母的教诲。现在你欺骗了他，也就是教儿子学会骗人。做母亲的欺骗孩子，孩子就不相信母亲了，这不是教育儿子的方法。”于是就把猪杀掉煮了。

赏析与点评

“民无信不立”，孔子名言，辉耀千载。

外储说左下

本篇导读

《外储说左下》共六段“经”文和六组相应的“说”文（每组有几个故事），分别说明严格执法、赏罚得当就不会产生私怨和私恩，驭臣之道在用势和术，明君臣尊卑关系，坚决按法办事杜绝请托，臣下应推荐人才，鼓励忠言直谏等六方面问题。

所选文段一（出自“说二”），韩非提出了两种对立的用人之道，一种是晋文公任命地方行政官员时，准备任命追随他出亡的箕郑，依据是他过去的表现，他在逃亡中宁肯自己挨饿，也为晋文公保全食物，他这样的忠诚不会依靠地方背叛。这种用人的标准是基于个人过去的品德表现，出于君主个人感情。第二种用人之道是以大夫浑轩为代表，他直截了当反对晋文公的用人标准。他提出用人的基本原则不是根据品德，而是基于他不可能背叛。不可能背叛的措施就是严格的赏罚制度，使他有背叛之心而无背叛之力，凭感情用人不符合驭臣之术。

文段二（出自“说四”）的寓意在于说明循名责实，就会明白事情的真相，揭穿骗术。韩宣子不明白他的马喂了很多豆谷饲料，还是很瘦。因为他不懂得循名责实，乏驭臣之术，口头上讲喂了很多饲料，而实际上给得很少，对这种名不副实的谎言，不去考察，只知坐在那里担忧，马一定不会肥起来的，他将永远被欺骗。

文段三（出自“说五”）所说“不植刺自己的树”，韩非认为这是不合法的观点。韩非讲述阳虎培植三人欲为己党，结果三人不为所用，他叹息自己不善于树人。赵简子提醒阳虎说：“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韩非在“经五”中对赵简子的话作了批判：“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公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就是说赵简主的话违背法治原则，有失做臣下的为官之道。培植不刺自己的树，就是培植顺从自己的私党，培养、推荐自己的党羽，以牟取私党之利，久而久之，便会危害国家利益，君主也从而被孤立起来。韩非所谓“失主术”，就是违背尊主的法治原则。

文段四（出自“说五”）提出大臣应秉公荐才，正直无私，尽臣子应尽本分，做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无疑这是一种高尚无私的精神境界，它把对国家的负责和对人才的爱护有机地结合为一体，成为千古举荐人才的美德。文中的赵武可说是为世人树立了一个荐才的典范。

一（说二）

晋文公出亡[1] ，箕郑挈壶餐而从[2] ，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3] 。及文公反国[4] ，举兵攻原[5] ，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6] ，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7] ，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8] ，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1 晋文公：名重耳，晋国君主，春秋五霸之一。亡：逃亡。

2 箕郑：晋文公的大臣，曾任箕邑大夫。挈：提着。壶餐：指水和饭。

3 寝：通“寖”（jìn），逐渐。

4 反：同“返”，返回。

5 原：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6 饥馁：饥饿。患：祸害，引申为痛苦。

7 浑轩：人名。

8 怙（hù）：依靠。

译文

晋文公出逃，流亡在外，箕郑提着食物跟随着。箕郑迷失了道路，和文公走散了，饿得在路上哭，越来越饿，却不敢吃掉食物。等到文公返晋国，起兵攻原国，攻克并占领了它。文公说：“能不顾忍受饥饿的痛苦而坚持保全食物，这样的人将不会凭借原地叛变。”于是提拔箕郑做原地的行政长官。大夫浑轩听到后反对说：“以不动食物的缘故，信赖他不会凭借原地叛变，不也是不讲‘术’吗？”所以做明君的，不依靠别人不会背叛我，而要依靠不可能背叛我；不依靠别人不会欺骗我，而要依靠不可能欺骗我。

赏析与点评

所谓仁心善性，皆不可信靠，此韩非法家立说基本。

二（说四）

韩宣子曰[1] ：『吾马菽粟多矣[2] ，甚臞[3] ，何也？寡人患之。』周巿对曰[4] ：『使驺尽粟以食[5] ，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6] ，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

1 韩宣子：即韩起，春秋时晋国的卿。

2 菽粟：豆谷的总称。这里指喂马的饲料。

3 臞（qú）：消瘦。

4 周巿：人名。

5 驺（zōu）：养马的人。食：喂养，拿东西给牲畜吃，名词作动词用。

6 审：详细考察。

译文

韩宣子说：“我的马，豆谷饲料吃得很多，马却很瘦，为什么？我为此担忧。”周巿回答说：“让养马的人用充足的饲料去喂马，即使不想让它肥，也是不可能的。号称多给马吃，实际上给得很少（都给人克扣了），即使不想要它瘦，那也是不可能的。君王不去考察实情，而坐在那里担忧，马还是不会肥的。”

赏析与点评

层层剥削中饱，马尚不堪，何况于民！

三（说五）

阳虎去齐走赵[1] ，简主问曰[2] ：『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3] ；及虎抵罪于鲁[4] ，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5] ，一人为县令[6] ，一人为候吏[7] ；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8] ，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夫树橘柚者[9] ，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10] ，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1 阳虎：鲁卿季孙氏家臣，发动叛乱失败后，先后奔齐、晋。去：离开。

2 简主：即赵简子。春秋末晋国执政的卿。

3 令尹：战国时楚国最高的官职。这里泛指高官。

4 抵罪：得罪。

5 王：春秋时齐国没有称王，这里是用战国时的名称记述。

6 县令：春秋时齐国称邑宰，这里是用战国时的名称记述。

7 候吏：防守边疆的官员。

8 执缚：捉拿捆绑。

9 橘柚：常绿乔木。果实叫橘子、柚子，味甜酸，有香味。橘俗写作桔。

10 枳：通称枸橘，落叶灌木或乔木。果实小而成球形，可入药。小枝多硬刺，又称枳棘。

译文

阳虎离开齐国逃奔赵地，赵简子问道：“我听说你善于栽培人。”阳虎说：“我在鲁时，栽培过三个人，都做了令尹；等到我在鲁获罪，都来搜捕我。我在齐时，推荐了三个人，一个人能接近国君，一个人做县令，一个人做边防官；等到我获罪了，接近国君的不见我，做县令的前来捉拿捆绑我，做边防官的追我直到边境，没有追上才罢休。我不善于栽培人。”赵简子低头笑着说：“种植橘柚，吃起来是甜的，闻起来是香的；种植枳棘，长成后反而刺人。所以君子栽培人时要慎重选择。”

赏析与点评

屈原《离骚》也有“芳草”、“萧艾”之叹。但亦可谓，所树者公而忘私，执法尽责。

四（说五）

中牟无令[1] 。晋平公问赵武曰[2] ：『中牟，吾国之股肱[3] ，邯郸之肩髀[4] 。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5] 。』公曰：『非子之仇也？』曰：『私仇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6] ，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

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7] 。』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令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况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1 令：县令，县一级的行政长官。

2 晋平公：名彪，春秋时晋国君主。赵武：又称赵孟，即赵文子，晋平公时执政的卿。

3 股：大腿。肱（ɡōnɡ）：胳膊。

4 邯郸：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南。髀（bì）：大腿，也指大腿骨。

5 邢伯子：疑即邢伯柳，曾任上党守。

6 中府：内库。

7 党：结党。师人：老师。这里指老上级。

译文

中牟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说：“中牟是我国的要地，邯郸的重镇。我想选用一个好县令，派谁去好呢？”赵武说：“邢伯子可以。”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私仇不涉及公事。”平公又问道：“内库的主管，派谁行呢？”赵武说：“我的儿子就行。”所以说，举荐外人不避开仇人，举荐内部的人不避开儿子。赵武举荐的四十六个人，到他死后，来吊唁时都坐在客位上，他就是这样的不考虑个人恩德。

晋平公问叔向说：“群臣中谁贤能？”叔向说：“赵武贤能。”平公说：“你跟老上级结成私党了。”叔向说：“赵武站立时好像连穿的衣服都负担不了，讲话时好像心里有话不能出口，可是他举荐的几十个人，个个都发挥了自己才能，国事全依靠他们。赵武活着时不为自家谋取私利，死了又不将孤儿委托给他提拔的官吏，因此我敢说他贤能。”

赏析与点评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千古名言，但上句真能之者极寡，以下句为借口而用人唯亲者则甚众，人情如此，唯有民主共和之世，真正公平、公开、公正之道，可以济之。

外储说右上

本篇导读

《外储说右上》包括首段三节“经”文和若干段分别相应的“说”文，发挥君主运用势、术、法控制臣下的道理。“经一”和“说一”说明君主必须牢牢掌握权势，对赏罚誉毁都不起作用的官吏要坚决铲除，把危险消除在萌芽状态，使官吏置于君主的绝对控制之下。“经二”和“说二”说明君主必须掌握术，做到“六慎”和独断，防止奸臣钻空子。“经三”和“说三”说明君主实行法治，做到“信赏必罚”、“不避权贵”，一切按法办事，坚决清除混在朝内的权奸之臣。

本文所选文段一（出自“经一说一”）：通过子路施粥事件，说明赏赐权不能由臣下代替君主施行的道理，认为用君主的权势去禁止权臣争取民众的越轨行为，就必定不会出现臣下劫杀君主的祸患。

文段二（出自“说二”）引用了申子论无为之术。韩非的驭臣之术与此无为之术是一脉相承的。韩非认为，君臣关系是利与害的关系，所以，君臣双方都窥测对方的一言一行及动向，以便及时采取应变对策，以防落入对方陷阱。君主只有使用无为之术，才可以全方位观察臣下，而臣下却无以窥测到君主的好恶与意图。由此可见，无为之术堪称帝王之术。

文段三（出自“说二”）讲韩昭侯不漏言，意在说明君主驭臣之术，并且指出君主向臣下泄漏不当讲的话，会危害君主自身。

文段四（出自“说三”）里以“猛狗”、“社鼠”为借喻，说明君主掌握权势就必须重用法术之士，排除像“猛狗”、“社鼠”一样的权臣。国有权臣，犹如酒店有猛狗把门，咬跑了治国能臣。酒店无人光顾，酒就变酸，国无能臣治理，朝政就荒废，君主就被蒙蔽受挟持。国有弄权的侍臣，犹如社坊里的鼠辈，在君主保护伞下无恶不作，对外弄权谋私，榨取民众利益，对内结成死党，操纵法令，隐瞒罪恶。如此猛狗当道，群鼠结党营私，挟制君主，横行朝野，攫取了权势，君主被驾空，臣民被控制，祸国殃民。所以，韩非十分感叹地说：“如此，主焉得无壅，国焉得无亡乎？”

文段五（出自“说三”）所讲是楚庄王严禁太子犯法的故事。故事中，楚庄王的一席教训，正是以法治国之道，更显出那位执法者凌然正气和法不阿贵的精神。

文段六（出自“说三”），作者以蔡婆比喻把持朝政的权臣。蔡婆在卫嗣君家中把持了家政，即使是儿子和母亲商定的事，还要由蔡婆再来决定。国家如有这样操纵权力的人存在，足以行私。权臣行私，是可以任意在法外胡作非为。所以韩非说：“绳之外与法之内，仇也，不相受也。”绳，就是准绳，就是法律。能够不按法办事的人就是特权人物，身居要职，蒙蔽君主，左右朝政，他们就是故事中蔡婆式的人物。法之内就是以法办事，维护法制。以法办事的人与违法横行的人是对立的，不可能兼容，所以说是“仇也”。

文段七（出自“说三”）讲吴起之妻两次织带都不合要求，并且拒不接受返工改织，于是吴起作出了严厉制裁——休妻，体现了吴起执法必严的法制思想。故事的本旨在于以小寓大，以家喻国，体现的是一个法治思想。

在文段八（出自“说三”）中，作者指出晋文公称霸的根本原因，是以法治国，信赏必罚，取信于民。晋文公向大臣狐子请教如何让民众服从命令，不得不去打仗的办法时，狐子说：“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又问赏罚的最高原则是什么，狐子又说：“不避亲贵，法及所爱。”为此，晋文公将违反军法的功臣颠颉处死，来向百姓昭示信赏必罚、不避亲贵、法及所爱的法治原则。这种军令如山，执法无私的威慑力，使百姓折服，百官畏惧，使他们不得不服从号令，不得不去应征作战，作战时又不得不拼死尽力，争立战功。民众可用，便成就了晋文公霸业。

一（经一说一）

季孙相鲁[1] ，子路为郈令[2] 。鲁以五月起众为长沟，当此之时，子路以其私秩粟为浆饭[3] ，要作沟者于五父之衢而飡之[4] 。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覆其饭[5] ，击毁其器，曰：『鲁君有民，子奚为乃飡之[6] ？』子路怫然怒[7] ，攘肱而入[8] ，请曰：『夫子疾由之为仁义乎[9] ？所学于夫子者，仁义也；仁义者，与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飡民，其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10] ！吾以女知之[11] ，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礼也[12] ！女之飡之，为爱之也。夫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曰侵。今鲁君有民而子擅爱之，是子侵也，不亦诬乎[13] ！』言未卒，而季孙使者至，让曰[14] ：『肥也起民而使之[15] ，先生使弟子止徒役而飡之，将夺肥之民耶？』孔子驾而去鲁。以孔子之贤，而季孙非鲁君也，以人臣之资，假人主之术[16] 。蚤禁于未形，而子路不得行其私惠，而害不得生，况人主乎！以景公之势而禁田常之侵也，则必无劫弑之患矣。

1 季孙：指季康子，名肥，春秋末期鲁国执政的卿。

2 子路：又称季路，即仲由，春秋时鲁国人，孔丘的门徒。郈：鲁国地名，叔孙的封邑，位于今山东东平东南。令：县邑的长官。春秋时鲁国称宰，这里是用战国的名称。

3 秩粟：指按官职品级得到的粮食。秩，职位，品级。浆饭：稀饭。

4 五父之衢（qú）：一条交通大道，在鲁国都城曲阜东南。衢，大路。飡：同“餐”。

5 子贡：姓端木，名赐，春秋时卫国人，孔丘的门徒。覆：倒掉。

6 奚为：为什么。

7 怫（fú）然：愤怒的样子。

8 攘肱：卷起袖子露出胳膊。肱，胳膊。

9 夫子：对孔丘的尊称。疾：恨。由：子路自称。

10 野：粗野，指不懂礼。

11 女：同“汝”。

12 故：通“固”，原来。

13 诬：妄为。

14 让：责备。

15 肥：季孙自称。

16 假：借。

译文

季孙做鲁相，子路做郈邑的长官。鲁国在五月份发动民众开挖长沟，在开工期间，子路用自己的俸粮做成粥，让挖沟的人到五父路上来吃。孔子听说后，叫子贡去倒掉他的粥，砸烂盛饭的器皿，说：“这些民众是属于鲁君的，你干吗要给他们饭吃？”子路勃然大怒，握拳捋袖走进来，质问说：“先生憎恨我施行仁义吗？我从先生那里学到的，就是仁义；所谓仁义，就是与天下的人共同享有自己的东西，共同享受自己的利益。现在用我自己的俸粮去供养民工，为什么不行？”孔子说：“子路好粗野啊！我以为你懂了，你竟还不懂。你原来是这样的不懂得礼！你供养民工，是爱他们。礼法规定，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国境以内的民众，大夫爱官职所辖，士人爱自己的家人，越过应爱的范围就叫冒犯。现在对于鲁君统治下的民众，你却擅自去爱，这是你在侵权，不也属胆大妄为吗！”话没说完，季孙的使者就到了，责备说：“我发动民众而差使他们，先生让弟子制止民工服役并给他们饭吃，是想夺取我的民众吗？”孔子驾车离开了鲁国。以孔子的贤明，而季孙又不是鲁君，对于以臣子的身份，借用君主的权术，能在危害还没有形成之前就及早杜绝，使子路不能施行个人的恩惠，使危害不致发生，何况是君主呢？用齐景公的权势去禁止田常争取民众的越轨行为，那就必定不会出现被劫杀的祸患了。

赏析与点评

世道人情，微妙而险，韩非自幼长于复杂政治环境，敏感而好学，卒之成就此书。

二（说二）

申子曰[1] ：『上明见[2] ，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饰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司之[3] ；其有欲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4] 。』

1 申子：指申不害，曾任韩昭侯的相，法家代表人物，主张用术驾驭臣下。

2 明：明察。见：同“现”，显露。

3 司：通“伺”，侦察，探测。

4 惟：只有。无为：原是老子的政治主张，也是对宇宙状态的一种概括。申不害改造了老子的无为思想，建立了“术”的理论，有不露声色顺应自然来控制对方等用意，是进行统治的一种手段。规：通“窥”。

译文

申不害说：“君主的明察如果显露出来，人们就会防备他；君主的糊涂如果显露出来，人们就会迷惑他。君主的智慧如果显露出来，人们就会美化他；君主的愚蠢如果显露出来，人们就会蒙蔽他。君主没有欲望显露出来，人们就会探测他；君主有欲望显露出来，人们就要引诱他。所以说，我没有办法知道其中奥妙，只有无为可以窥测它的端倪。”

三（说二）

堂谿公谓昭侯曰[1] ：『今有千金之玉卮[2] ，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乎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今为人之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虽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闻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

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

1 堂谿公：春秋末期楚国所封的一个吴国逃亡贵族。这里所记的堂谿公，当是这个贵族后代。昭侯：指韩昭侯，战国中期韩国君主。

2 卮（zhī）：酒器。

译文

堂谿公对韩昭侯说：“假如有个价值千金的玉杯，上下贯通没有底子，可以用来盛水吗？”昭侯说：“不可以。”“有陶器不漏水，可以用来盛酒吗？”昭侯说：“可以。”堂谿公说：“陶器是最不值钱的，如果不漏，就可用它盛酒。虽然有价值千金的玉杯，最值钱，但没有底，不能盛水，那么还有什么人往里面倒好酒呢？现在贵为人君而泄漏群臣言论，这就好像没有底的玉杯一样。臣下虽有极高的智慧，也不肯向君主献出自己的谋略，因为怕它被泄露出去。”昭侯说：“对。”昭侯听了堂谿公的话，从这以后，想对天下采取大的行动，没有不是单独睡觉的，唯恐说梦话而让别人知道计谋。

申不害说：“能独自观察问题叫明，能独自听取意见叫聪；能独自决断的人，就可以做天下的王。”

赏析与点评

此亦独裁者之悲哀代价。

四（说三）

宋人有酤酒者[1] ，升概甚平[2] ，遇客甚谨[3] ，为酒甚美，县帜甚高[4] ，然而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问长者杨倩[5] ，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瓮而往酤[6] ，而狗迓而龁之[7] ，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龁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胁[8] ，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

故桓公问管仲曰[9] ：『治国最奚患[10] ？』对曰：『最患社鼠矣[11] 。』公曰：『何患社鼠哉？』对曰：『君亦见夫为社者乎？树木而涂之，鼠穿其间，掘穴托其中。熏之，则恐焚木；灌之，则恐涂阤[12] ：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君之左右，出则为势重而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而蔽恶于君[13] 。内间主之情以告外[14] ，外内为重[15] ，诸臣百吏以为富。吏不诛则乱法，诛之则君不安，据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故人臣执柄而擅禁[16] ，明为己者必利，而不为己者必害，此亦猛狗也。夫大臣为猛狗而龁有道之士矣，左右又为社鼠而间主之情，人主不觉。如此，主焉得无壅[17] ，国焉得无亡乎？

1 酤（ɡū）：买卖。这里指卖。

2 升概甚平：指量酒公平。升，量具。这里指量酒器具。概，刮平升斗的小木棍。

3 遇：对待，招待。谨：殷勤，恭敬。

4 县：同“悬”。帜：酒旗。

5 杨倩：人名。

6 或：有人。孺子：小孩子，儿童。挈（qiè）：提，拿。瓮：盛酒的瓦器。酤：这里指买。

7 迓（yà）：迎。龁（hé）：咬。

8 蔽胁：蒙蔽和挟持。

9 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10 奚患：祸患是什么。

11 社：祭土地神的坛。

12 阤（zhì）：剥落。

13 比周：植党营私，紧密勾结。

14 间：窥测，刺探。

15 外内为重：内外勾结，相互依靠而增强权势。

16 执柄：掌握权势。擅禁：操纵法令。

17 壅：闭塞。

译文

宋国有一个卖酒的人，量足价公，待客殷勤，酒味醇美，酒旗挂得又高，但却卖不出去，酒都变酸了。他对此感到诧异，不知原因何在，就去问他熟悉的人。问地方长老杨倩，杨倩说：“你养的狗凶吗？”他说：“狗凶。可是酒为什么就卖不出去呢？”杨倩说：“人们怕狗呀。有人让小孩子揣着钱拿着壶罐去买酒，猛狗却迎上来咬他。这就是酒变酸而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法术之士怀有治国的策略，想使大国的君主明察起来，大臣却像猛狗一样迎上去乱咬，这也就是君主被蒙蔽和挟持，而法术之士不能受到重用的原因所在。

齐桓公问管仲：“治理国家最怕什么？”管仲回答说：“最怕社坛里的老鼠呀。”桓公说：“干吗要怕社坛里的老鼠呢？”管仲回答说：“您看见过那些搭建社坛的人吗？把木头竖起来，涂上泥巴；老鼠咬穿了木头，挖洞藏身在里面，用烟火熏它吧，怕木桩烧起来；用水灌吧，又怕涂上的泥巴掉下来：这就是捉不到社鼠的原因。现在君主身边的近侍，在朝廷外就卖弄权势，从民众那里榨取利益；在朝廷内就紧密勾结，在君主面前隐瞒罪恶。在宫内刺探君主的情况，告诉宫外的同党，内外勾结助长权势，一些官僚以此富贵。不诛杀他们，国法就要受到扰乱；诛杀他们，君主就不得安宁。他们控制着君主，也就是国家的社鼠啊。”所以臣子掌握权势，操纵法令，向人表明：为他卖力的人必有好处，不为他卖力的人必有祸患。这也就是猛狗。大臣既像猛狗一样迫害法术之士，左右近侍又像社鼠一样刺探君主内情，而君主却不能察觉。这样，君主怎能不受蒙骗，国家怎能不衰亡呢？

赏析与点评

俗言云：“宰相门房七品官”，又曰：“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世情古今如此，此所以现代大机构管理者即第一线接待外人者，亦必慎选而培训之也。

五（说三）

荆庄王有茅门之法曰[1] ：『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者[2] ，廷理斩其辀[3] ，戮其御[4] 。』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霤，廷理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5] ，尊社稷[6] 。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稷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7] 。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校，则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将何以遗子孙？』于是太子乃还走，避舍露宿三日[8] ，北面再拜请死罪[9] 。

1 荆庄王：即楚庄王，名侣，春秋五霸之一。楚开始建国于荆山一带，故又称荆。茅门之法：关于外朝的规矩。茅门，即雉门。古代诸侯宫室有三道大门，即库门、雉门、路门。茅门是第二道门，门前为外朝的地方。（陈耀南按：层层警卫，以策君主安全。）

2 践：踏到。霤（liù）：屋檐下滴水的地方。

3 廷理：执法的官。辀（zhōu）：车辕。

4 御：驾车的人。

5 宗庙：祖宗的神庙，安置祖宗神主和祭祀的地方。

6 社稷：象征国家。社，土地神。稷，谷神。

7 乘：凌驾。下尚校：臣下侵犯君主。尚，上。校，较量，引申为侵犯。

8 避舍：离开居住的房屋，表示服罪。

9 北面：古代君主朝会时面南而立，朝拜者面向北。请死罪：请给予死罪。

译文

楚庄王外朝法规规定：“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有马蹄踏到屋檐下滴水处的，执法官砍断他的车辕，杀掉他的车夫。”这期间太子入朝，马蹄踩到屋檐下滴水的地方，执法官砍断他的车辕，杀了他的车夫。太子发怒了，进去向庄王哭泣道：“替我报仇，杀了执法官。”庄王说：“法是用来敬宗庙，尊社稷的。能确保法制，遵从法令，尊敬社稷的，是国家的有功之臣，怎么可以诛杀呢？违犯法制，废除法令，不尊敬社稷的，是臣下凌驾君主之上，臣下侵犯君主。臣下凌驾君主之上，君主就失去威势；臣下侵犯君主，君主的地位就危险。威势失去，地位危险，国家不能保存，我将拿什么传给子孙？”于是太子转身跑走，躲避到外面露宿了三天，面北一再拜请给予死罪。

六（说三）

卫嗣君谓薄疑曰[1] ：『子小寡人之国以为不足仕[2] ，则寡人力能仕子[3] ，请进爵以子为上卿[4] 。』乃进田万顷。薄子曰：『疑之母，亲疑[5] ；以疑为能相万乘所不窕也[6] 。然疑家巫有蔡妪者[7] ，疑母甚爱信之，属之家事焉。疑智足以信言家事，疑母尽以听疑也，然已与疑言者，亦必复决之于蔡妪也。故论疑之智能，以疑为能相万乘而不窕也；论其亲，则子母之间也；然犹不免议之于蔡妪也。今疑之于人主也，非子母之亲也，而人主皆有蔡妪。人主之蔡妪，必其重人也[8] 。重人者，能行私者也。夫行私者，绳之外也[9] ；而疑之所言，法之内也。绳之外与法之内，仇也，不相受也。』

1 薄疑：人名，曾在赵国和卫国做官。

2 小：小看。不足仕：不值得做官。

3 仕子：给你做官。

4 上卿：最高一级的卿，同相。

5 疑：薄疑自称。亲：爱。

6 相万乘：做大国的相。所：用法和“而”字相同。不窕：有余力的意思。窕，不充满。

7 巫：判断吉凶的家庭巫婆。蔡妪：姓蔡的老妇人。

8 重人：握有权势的人。

9 绳：木匠用的墨线，比喻法度。

译文

卫嗣君对薄疑说：“你嫌我国家小，以为不值得做官，我可是有能力满足你做官的要求，让你进爵做上卿。”于是，就给了薄疑一万顷土地。薄疑说：“我的母亲爱我，认为我能做到大国的相还有余力。但我家有个姓蔡会占卜的婆婆，我母亲非常喜爱并听信她，把家政都委托给她。我的智慧足以决断家事，我的母亲也完全听信我。然而母亲已经和我商量过的事，还要由蔡婆再来决定。所以要说我的智慧才能，母亲认为我能做大国的相还有余力；要说亲密关系，则是母子无间。即使这样，母亲还是不免要和蔡婆商量。现在我和君主，没有母子之间的亲密关系，而君主身边却都是蔡婆之类的人物。君主身边的蔡婆，一定是握有权势的人。握有权势的人是能够行私的人。那些行私的人，是可以任意在法外胡作非为；而我讲的，则是按法办事。非法与合法，是完全对立的，是不能兼容的。”

七（说三）

吴起[1] ，卫左氏中人也[2] ，使其妻织组而幅狭于度[3] 。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4] 。』及成，复度之[5] ，果不中度[6] ，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7] 。』吴子出之[8] 。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乘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毋几索入矣[9] 。』其妻之弟又重于卫君，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听，遂去卫而入荆也[10] 。

1 吴起：战国初期卫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杰出的军事家。

2 左氏：卫国邑名，位于今山东曹县西北。中：乡名或里名。

3 组：丝织的带。幅：宽度。狭于度：比要求的尺度窄。

4 诺：表示同意的回答。

5 度：量。

6 不中度：不符合要求的尺度。

7 经：经线，拴在织布机上的竖线，编织物的纵线。

8 出：休妻。

9 毋：不要。几：通“冀”，希望。

10 去：离开。荆：楚国的别名。

译文

吴起是卫国左氏邑中乡人，让他妻子织丝带，结果幅度比要求的尺度窄。吴起让她改一下，妻子说：“行。”等到织成，又量了量，结果还是不符合尺度，吴起非常生气。他妻子回答说：“我开头就把经线确定好了，不可以更改了。”吴起休掉了她。吴起妻子让哥哥去请求回去。她哥哥说：“吴起是制定法令的人，他制定法令，是想用来为大国建立功业。他必须首先在自己妻妾身上兑现，然后才能推行起来，你不要指望回去了。”吴起妻子的弟弟受卫君重用，企图凭着国君器重的身份去请求吴起。吴起不听，便离开卫国到楚国去了。

八（说三）

晋文公问于狐偃曰[1] ：『寡人甘肥周于堂[2] ，卮酒豆肉集于宫[3] ，壶酒不清，生肉不布[4] ，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岁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关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5] ；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6] ，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7] ，法及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于圃陆[8] ，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于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9] ，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10] 。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11] ，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于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于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兴兵伐原[12] ，克之。伐卫，东其亩[13] ，取五鹿[14] 。攻阳[15] 。胜虢[16] 。伐曹[17] 。南围郑，反之陴[18] 。罢宋围[19] 。还与荆人战城濮[20] ，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21] ，遂成衡雍之义[22] 。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

1 狐偃（yǎn）：字子犯，晋文公的舅父，又叫舅犯。他曾帮助晋文公建成霸业。

2 甘肥：甜的、肥的，指美味的东西。周：遍。堂：朝堂，指朝廷。

3 卮酒豆肉：形容酒肉不多。豆，盛肉的器皿，形似高脚盘。

4 布：放。

5 慎：同“顺”。

6 信赏必罚：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7 辟：通“避”，回避，躲避。

8 田：打猎，围猎，古代常用田猎作为军事演习。圃陆：即被庐，晋国地名。

9 颠颉（xié）：人名，晋国大臣，曾追随晋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据《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载，他是因违令烧掉了曹国臣子僖负羁的家而被斩杀的，与这里的记载不同。

10 陨涕：落泪。忧：伤心，忧愁。

11 徇：示众。

12 原：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13 东其亩：将卫国原来的田亩阡陌方向改为东西向，以利于晋国兵车的东行。

14 五鹿：卫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清丰西北。

15 阳：指阳樊，地名，位于今河南济源东南。

16 虢：诸侯国名，姬姓。位于今河南郑州西北。

17 曹：诸侯国名，姬姓。位于今山东定陶西。

18 反：推倒，破坏。陴（pí）：城墙上有洞眼的矮墙。

19 罢：解除。

20 还：回头。荆人：指楚军。战城濮：前六三二年，晋文公与前来援救曹、卫的楚军在城濮大战。晋军齐心协力，先引兵后退，然后伏击楚军，取得胜利。这是晋文公建立霸业的一次重要战争。城濮，卫国地名，位于今山东濮县南。

21 为践土之盟：城濮大战后，晋文公进军衡雍，在践土大会诸侯，被推为盟主。践土，郑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武陟东南。

22 衡雍：一作河雍，郑国地名，位于今河南原阳西南。义：结盟，指晋文公和郑伯在衡雍结盟。

译文

晋文公向狐偃询问道：“我把美味甘食遍赐朝中臣子，只留少量的酒肉放在宫内。酒酿成后尚未澄清就给大家饮，鲜肉未经存放就煮给大家吃，杀一头牛也要普遍分给国人，一年织成的布都给士兵做衣服穿，这足以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说：“还不行。”文公说：“我的民众有丧失财产的，我亲自派遣郎中去查看；对有罪的人予以赦免，对贫穷的人布施恩惠。这足以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回答说：“还不行。这些都是满足民众生存要求的办法。而要他们打仗，等于要杀死他们。民众追随您，是为了顺顺当当地活着，您却违反他们的意愿让他们去战场上送死，也就失去了民众跟从您的理由。”文公说：“那么，要怎样做才足以使民众为我打仗呢？”狐偃说：“使他们不得不去打仗。”文公说：“不得不去打仗怎么讲呢？”狐偃回答说：“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大概足以使他们打仗了。”文公说：“怎样达到刑罚的最高境界呢？”狐偃回答说：“刑罚不避开亲近和显贵的人，法治实施到你宠爱的人。”文公说：“好。”第二天，文公下令在圃陆打猎，约定以中午为期限，迟到的按军法处置。这时有个文公爱重、名叫颠颉的人迟到了，执法官吏请君主定他的罪，文公掉着眼泪，很是为难。执法官吏说：“请让我对他用刑。”于是腰斩了颠颉，并向百姓陈尸，用来表明有法必依。此后百姓都非常害怕，说：“国君对颠颉的爱重是那么深切，尚且按法治罪，何况对我们，有什么值得留情的呢。”文公见百姓可用以打仗了，于是就起兵攻打原国，战胜了对方。攻打卫国，让卫国的田间小路方向改为东西向，以便通行顺利，占领了五鹿地区。攻取阳樊。战胜虢国。讨伐曹国。向南围困郑国，破坏了郑国的城垛。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回兵和楚军在城濮交战，大败楚军。班师北上，主持了在践土举行的盟会；接着又完成了衡雍的结盟。一下子就建立了八项功业。之所以能够这样，没有其他原因，是听从了狐偃主张，借用了颠颉的脊梁的缘故。

赏析与点评

文畅而理明，宜与《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论战一节开首数语并观。商君徙木立信，当代东南亚名政治家掌邦先治其亲之罪，一国尽服，皆然。

外储说右下

本篇导读

《外储说右下》共分五段经文和相辅的说文，分别阐述君臣不能共同掌握赏罚大权、君主对臣下赏罚应以法办事、君主不能随便暴露爱憎、君主治国治吏不治民、君主不能违背自然法则办事等问题。

所选文段一（出自“说二”）旨在说明有功受赏、有罪受罚的法治原则。在这里韩非讲述了一个故事，说秦国遇到严重灾荒，应侯向秦王请求开发苑场、允许百姓就中取食蔬菜枣栗，而秦王严词拒绝，说什么秦国法令是让百姓有功受赏，有罪受罚。开放禁苑，就是让百姓无功受赏赐，会造成国家混乱。因此说：“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韩非所讲的原则是不错的，但秦王把救灾与无功受赏混为一谈，救济灾民是不以立功为前提的，应当救济所有灾民，而秦王却说救济灾民会造成国家混乱、宁肯饿死灾民也不能违背有功受赏的法治原则，用饿死人来护法，护法也就失去法治意义，有违法治的本质。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法家“苛薄寡恩”，大概指这类事情。

文段二选自“说二”中的第三个故事。本故事讲鲁相公仪休嗜鱼不受鱼，显示了一位识大体、顾大局、有长远眼光的宰相本色。他爱吃鱼，全城人争相买鱼相赠，他一一拒绝不受。他把个人嗜好同守法联系起来，把眼前利益同长远利益结合起来，把私事同公事区别开来，拒不受礼索鱼，尽到了一个为官者的本分。

在文段三（出自“说四”）中，作者通过摇树动叶、纲举目张、驱众救火来说明“以一制万”的道理。让每枝树叶都动起来，用什么办法最好呢？如果一一拨动树叶，一时间也无法使叶子全动起来；而左右拍打树干，树叶就会全部动起来。张网捕鱼，怎样才能让网眼全部张开，迅速捕到鱼呢？如果逐一拨弄网眼，然后抓鱼，非但辛苦，且抓不到鱼。如果抓住网上总纲，撒开渔网，鱼就会落网。让官吏提水救火，一桶水是救不了火的，让官吏指挥众人救火，火势很快会扑灭。韩非如此以小喻大，旨在说明君主治国必须任势，本、纲、吏皆使用“以一制万”的任势技巧。

文段四（出自“说五”）旨在揭示国库空虚、百姓贫饿是由于官吏“中饱私囊”造成的。赵简子把“君之国中饱”误解为自己国家富裕，所以欣然自喜。官吏运用手中的权力榨取民脂民膏，侵吞公私财物，上使国库空虚，下使百姓贫困，这种腐败之风实在是国家的灾难。

文段五（出自“说五”）所讲的延陵卓子野蛮驾术，意在说明赏罚毁誉不一，百姓便会无所措手足，造成社会混乱，让社会安全必须赏罚毁誉有统一标准的法治原则。

一（说二）

秦大饥[1] ，应侯请曰[2] ：『五苑之草著[3] ：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果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

1 大饥：严重饥荒。

2 应侯：范雎（jū）的封号。范雎是战国时魏国人，任秦昭襄王相，以功封于应（位于今河南鲁山东北）。

3 苑：帝王的游乐打猎场所，内养禽兽，种植花木果树。草著：着地而生的草木。

译文

秦国遇到严重饥荒，应侯请求说：“五处苑场中的草木植物：蔬菜、栎树果、枣子、栗子，足以养活百姓，请您开放。”秦昭襄王说：“我们秦国的法令，是让百姓有功受赏，有罪受罚。现在如果开放五苑的蔬菜瓜果，却是不论有功无功都要让百姓受到赏赐。不论有功无功都让百姓受到赏赐，那是使国家混乱的做法。开放五苑而使国家混乱，不如烂掉瓜果蔬菜而使国家太平。”

赏析与点评

今日百姓，已非古之秦民。

二（说二）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1] ，一国尽争买鱼而献之，公仪子不受。其弟谏曰：『夫子嗜鱼而不受者[2] ，何也？』对曰：『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夫即受鱼，必有下人之色[3] ；有下人之色，将枉于法[4] ；枉于法，则免于相。虽嗜鱼，此不必致我鱼，我又不能自给鱼。即无受鱼而不免于相，虽嗜鱼，我能长自给鱼。』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5] ，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

1 公仪休：人名，战国时鲁国博士。相鲁：做鲁国的相。嗜：爱好。

2 夫子：对尊长的敬称。

3 下人之色：迁就别人的神色。

4 枉：歪曲，违背。

5 明：明白，懂得。夫：那种。

译文

公仪休担任鲁相。他爱吃鱼，全城的人都争相买鱼进献给他，公仪休不收。他弟弟规劝说：“您爱吃鱼，却不收鱼，为什么？”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爱吃鱼，我才不收。假如收了，一定要迁就他们才行；有迁就他们的表现，就会违背法令；违背法令就会罢免相位。这样一来，我即使爱吃鱼，他们也不一定再给我鱼，我也不能自己再买到鱼。假使不收鱼，因而不被免相，尽管再爱吃鱼，我也能够经常自己买到鱼。”这是懂得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知道靠别人相助，不如自己帮助自己的道理。

三（说四）

摇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遍；左右拊其本[1] ，而叶遍摇矣。临渊而摇木，鸟惊而高，鱼恐而下。善张网者引其纲[2] ，不一一摄万目而后得；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3] ，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

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4] ，则一人之用也；操鞭棰指麾而趣使人[5] ，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6] ，明主不躬小事[7] 。

1 本：树干。

2 纲：网上的总绳。

3 目：网眼。

4 吏：指啬夫。挈：提。瓮：一种可盛水的陶器。走火：跑去救火。

5 棰（chuí）：短棍。指麾：指挥。趣：督促，驱使。

6 亲：治理。细民：民众。细，小。

7 躬：亲自。

译文

摇树的人如果逐一地拨动树叶，即使很劳累，也不能把叶子全部拨动一遍；如果从左右拍打树干，那么所有的树叶就会晃动起来了。在深潭的边上摇树，鸟惊而高飞，鱼恐而深游。善于张网捕鱼的人牵引渔网的总绳，不逐一地拨弄网眼捕鱼；如果逐一地拨弄网眼，然后捉鱼，那就不但劳苦，而且也难以捕到鱼了；牵引网上的总纲，鱼就自然被网住了。所以官吏是民众的树干和总纲，因此圣明的君主管理官吏而不去管理民众。

救火时，叫主管官员提着水壶水罐跑去救火，只能起一个人的作用；拿了鞭子、短棍指挥，驱使人们，就能役使上万的人去救火。因此圣明的君主不亲自治理民众，不亲自处理小事。

四（说五）

薄疑谓赵简主曰[1] ：『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2] ，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

1 薄疑：人名。曾在赵国、卫国做官。赵简主：即赵简子，春秋末晋国执政的三卿之一。

2 府库：存钱物之处为府，存粮之处为库。

译文

薄疑对赵简子说：“您的国家‘中饱’（陈耀南译‘中间胀满’）。”赵简子以为是夸他的国家富足，所以十分得意地说：“怎么个富足呀？”薄疑说：“上有钱库粮仓的空虚，下有百姓的贫穷饥饿，可是中间的贪官污吏都一个个富起来了。”

五（说五）

延陵卓子乘苍龙挑文之乘[1] ，钩饰在前[2] ，错在后[3] ，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错贯之[4] ，马因旁出[5] 。造父过而为之泣涕[6] ，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

1 延陵卓子：人名。延陵原是春秋时吴国地名，位于今江苏常州。苍龙：青色的马，古代称高八尺的马为龙。挑文：指毛色鲜艳的马。挑，通“翟”，长尾的野鸡。文，花纹。

2 钩：控制马的用具，指络在马下巴的皮制的钩。饰：指饰于马头的钩、勒等物。

3 ：马鞭前端交错的针。

4 贯：刺。

5 旁出：往斜里跑。

6 造父：古代驾车能手。

译文

延陵卓子乘坐由名为“苍龙”、“挑文”的马拉的车子，马身装饰华贵，前有钩、勒等物，后有带刺的鞭子。马想前进，就会碰到钩、勒禁止，马想后退，就有鞭刺相戳，于是马就往斜里乱跑。造父路过时看到了，为马哭泣说：“古时治人也是这样。赏赐是用来勉励立功的，但毁谤也夹杂在里面；刑罚是用来禁止犯罪的，但赞美却也随之而来。人们只好待着不动，不知所措，这也就是圣人为之哭泣的原因。”

难一

本篇导读

“难”，辩难，有诘问、辩驳之意。为了进一步阐述势治学说，韩非广征博引，搜集了一些历史故事、传说及一些名人言论共二十八则，用对照辩驳形式逐一加以分析评论，写成《难一》至《难四》四篇文章。《难一》共讲九个故事，多论尊主明法、君主权势、君道臣礼、实施赏罚等内容。

所选文段一是当中的第三个历史故事。管仲临终告诫齐桓公要除去三个佞臣，而桓公不听，结果在桓公重病时受到三个佞臣的陷害，饿死后不得安葬，尸腐出蛆。韩非用辩难方式对此事件加以评说，文中的“有人说”，代表韩非的观点，对管仲的告诫进行批评。他指出，管仲告诫桓公清除三佞臣的主张，是不懂法度而说的话。管仲清除佞臣的理由是佞臣“不爱其身，安能爱君”。韩非反驳说，管仲不为公子纠而死安能爱桓公，管仲岂不也在除掉之列。所以齐桓公的悲剧不是因为不听管仲告诫造成的，而是君主没有用权势法术驾驭臣下所致。管仲之言，则是除去一奸，又生一奸，治标不治本。如果依法治臣，制定爵禄鼓励立功，建立刑罚威慑奸邪禁绝犯罪，这样奸人便不会被重用，即使有竖刁、易牙之类，也不会兴风作浪的。

文段二是第八个故事，韩非阐明法不赦罪人，不杀无辜的原则。他从“赦罪人”和“重不辜”两方面批驳了克的错误。克声称要前往救将要处斩之人，等他赶到刑场时，人已处死。克却说：“为什么不把尸体巡行示众？”连他的仆从都看出克前后矛盾的说法。克解释这样做是为了分担大家对行刑者的非议。韩非对此借用旁观者的口气加以分析，指出被斩的人如果是死罪，就不该去救；救有罪的人是违法的；法令败坏，国家就混乱。如果被斩的人不是罪人，就不能把尸体巡行示众；把无罪人的尸体示众，就使无辜的人受死刑和陈尸示众的双重冤枉；双重冤枉，是民众最痛恨的；民众有怨恨，国家就危险。说陈尸是为了分担非议，这不仅不足以分担对斩人的非议，还会产生对陈尸的非议。克的做法只能造成民众对上级的失望，从而失去民心。

韩非这里所坚持的是罪刑适当的原则、罪与赦统一标准的原则，这在今日仍然是不变的原则。这一贡献，在中国法制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一

管仲有病[1] ，桓公往问之[2] ，曰：『仲父病[3] ，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4] ？』管仲曰：『微君言[5] ，臣故将谒之[6] 。愿君去竖刁[7] ，除易牙[8] ，远卫公子开方[9] 。易牙为君主味[10] ，君惟人肉未尝，易牙烝其子首而进之[11] 。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12] 。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13] ，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14] ，盖虚不久[15] 。」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而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户不葬[16] 。

或曰：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曰：『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弗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欲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17] ，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18] ，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19] 。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20] ，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21] 。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22] ，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户不葬者，是臣重也[23] 。臣重之实，擅主也[24] 。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25] ，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群臣辐凑[26] ；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于前[27] ，赏罚不弊于后，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1 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他曾帮助桓公改革内政，建立霸业。

2 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齐国君主，春秋五霸之一。

3 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4 寡人：君主的谦称。

5 微：无。

6 故：通“固”，本来。谒：告。

7 竖刁：齐桓公宠信的年轻侍从，名刁，掌握宫内事务。竖，年轻侍仆。

8 易牙：人名，一作狄牙，桓公近臣，擅长调味。

9 开方：人名，卫国公子，在齐国做官。

10 主味：主管伙食。

11 烝：蒸。

12 宫：割去睾丸。治内：管理宫内的事。

13 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齐国与卫国之间要不了几天的行程。

14 矜伪不长：弄虚作假，不会长久。矜，自夸。

15 盖虚不久：掩盖虚假，不能持久。

16 虫出户不葬：前六四三年，桓公有病，易牙、竖刁、开方等乘机作乱，阻塞宫门。桓公饿死后，三个月不收葬，尸体腐烂，蛆虫爬出门外。

17 度：忖度，推断。

18 公子纠：齐桓公的哥哥。

19 域：范围。

20 市：交易。

21 计数：计算利害得失。

22 度数：法术。

23 臣重：臣下的权力过大。

24 擅主：挟持君主。

25 下究：下达。

26 辐凑：车轮的辐条聚集到车毂。凑，通“辏”，聚。

27 悖：混乱。

译文

管仲生重病，齐桓公前去探望，询问说：“您病了，万一有个不幸，有什么话准备告诉我？”管仲说：“您就是不问我，我本来也要告诉您的。希望您赶走竖刁，除去易牙，远离卫公子开方。易牙为您主管伙食，您只有人肉没吃过，易牙就把自己儿子的头蒸了献给您。人之常情没有不喜爱自己儿子的，现在易牙不爱自己儿子，又怎么能爱您呢？您本性好妒而喜欢女色，竖刁就自己施行宫刑，以便管理宫女。人之常情没有不喜爱自己身体的，竖刁连自己身体都不爱，又怎么能爱您呢？卫公子开方侍奉您十五年，齐国和卫国之间只有几天的行程，开方离开自己母亲，做官很久也不探望问安。他连自己母亲都不爱，又怎么能爱您呢？我听说：‘弄虚作假的不会长久，掩盖真相的不能持久。’希望您能远离这三个人。”管仲已死，桓公不按他的话去做。等到桓公死后，蛆虫爬出门外也无人埋葬。

有人反驳说：管仲用来告诫桓公的话，不是懂法度的人所说的话。要除去竖刁、易牙的理由，是因为他们不看重自身，而去迎合君主的欲望。管仲说：“不爱自身，又怎么能爱君主？”那么臣下有拼死效力君主的人，管仲就不会任用了。他会说：“不爱惜自身而拼死出力的人，怎么能爱君主？”这是要君主除掉忠臣啊。况且用不爱自身来推断他不爱君主，这就可以用管仲不能为公子纠而死来推断管仲不能为桓公而死，这样，管仲也在应当除掉之列。明君的原则不是这样，他会设置臣民所希望的东西来求得他们立功，所以制定爵禄而鼓励他们；设置臣民所厌恶的东西来禁止奸邪行为，所以建立刑罚来威慑他们。奖赏守信而刑罚坚决，所以君主在臣子中选拔有功的人，奸人不会被任用，即使有竖刁一类的人，又能把君主怎么样呢？况且臣下尽死力来换取君主的爵禄，所以君主设置爵禄才能换取臣下的死力。君臣之间，不是父子那样的亲属关系，而是从计算利害出发的。君主有正确的治国原则，臣下就会尽力，奸邪也不会产生；君主没有正确的治国原则，臣下就会对上蒙蔽君主，在下谋取私利。管仲对桓公没有阐明这种法术。他让桓公赶走竖刁，另一个竖刁又会出现，这不是杜绝奸邪的方法。再说桓公死后蛆虫爬出门外还不得埋葬的原因，是臣下的权力过大。臣下权力过大的结果，就是挟持君主。有了挟持君主的奸臣，君主的命令就无法下达，群臣的情况也不能上通。一个人的力量能隔断君臣之间的联系，使君主听不到好坏情况，不了解祸福产生的缘由，所以有死后不葬的祸患。明君的治国原则：一人不兼任他职，一职不兼管他事；地位低的人不必等待地位高的人来推荐，大臣不必通过君主近侍来引见；百官都能逐级上通，群臣好像车辐聚集到车轴中心一样归附君主；受赏的人，君主能了解他的功劳；受罚的人，君主能知道他的罪过。君主事先对群臣的功过了解得清楚，然后进行赏罚，就不会受蒙蔽，怎么会有死后不葬的祸患呢？管仲不对桓公讲明这个道理，只是让他赶走三个人，所以说管仲不懂法度。

二

靡笄之役[1] ，韩献子将斩人[2] 。郤献子闻之[3] ，驾往救之。比至[4] ，则已斩之矣。郤子因曰：『胡不以徇[5] ？』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6] ？』郤子曰：『吾敢不分谤乎？』

或曰：郤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不可劝之以徇，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7] ，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郤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郤子奚分焉[8] ？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郤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郤子且后至也。夫郤子曰『以徇』，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徇之谤。是子言分谤也？昔者纣为炮烙[9] ，崇侯、恶来又曰斩涉者之胫也[10] ，奚分于纣之谤？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郤子之得之也；今郤子俱弗得，则民绝望于上矣。故曰：郤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郤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徇』，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于上，又使韩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郤子之所以分谤者也。

1 靡笄（mí jī）之役：前五八九年，晋卿郤克出兵伐齐，在靡笄山下大败齐军。靡笄，古代山名，在今山东省长清县。

2 韩献子：即韩厥，晋国的卿，当时任中军司马，掌管军法。

3 郤（xì）献子：即郤克，当时任中军主帅。

4 比至：等到赶到。

5 胡：为什么。徇：尸体巡行示众。

6 曩（nǎnɡ）：先前。

7 重不辜：双重冤枉，指无罪被杀和把尸体巡行示众。

8 奚：什么。

9 纣：商朝最后的一个王，暴君。炮烙：本作“炮格”，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放在烧红的铜柱上面烤死。

10 崇侯：指崇侯虎。商属国崇的首领，奸臣。恶来：人名，商纣王宠幸的臣子。斩涉者之胫：相传纣王在冬天见人涉水，就把他的小腿砍下来，看它为什么这样耐寒。胫，小腿。

译文

晋、齐靡笄之战后，晋中军司马韩厥将斩人。主帅郤克听说后，驾车前去救人。等他赶到，人已处死。郤克就说：“为什么不把他的死尸巡行示众？”郤克的侍仆说：“先前您不是要救他吗？”郤克说：“我怎敢不为韩厥分担别人对他的非议呢？”

有人反驳说：郤克的话不能不加考察，它不能分担非议。韩厥要斩的如果是罪人，就不该去救；救有罪的人，是法令败坏的原因；法令败坏，国家就混乱。如果不是罪人，郤克就不能劝韩厥把尸体巡行示众；劝韩厥把尸体巡行示众，这就使无辜的人受死刑和陈尸示众的双重冤枉；双重冤枉，正是民众产生怨恨的原因；民众有怨恨，国家就危险。郤克的话，不是危险就是混乱，不能不明察。况且韩厥要斩的若是罪人，郤克要分担什么非议呢？要斩的如果不是罪人，那么已经斩杀了，郤克才到，这时韩厥的非议已经构成，而郤克后来方才赶到。郤克说把尸体巡行示众，不足以分担斩人的非议，而又产生巡尸的非议，这就是郤克所谓的分担非议？过去商纣造出炮烙酷刑，崇侯、恶来又劝斩涉水者的小腿，哪里就分担了对纣的非议？况且民众对上面按法办事的希望是很强烈的，假使韩厥没能做到，民众就会希望郤克做到；现在郤克一样没有做到，那么民众对上级就绝望了。所以说：郤克的话不是分担别人对韩厥的非议，而是增加了非议。再说郤克前去救人，是认为韩厥错了；不讲清他做错的原因，而劝他拿尸体巡行示众，这是使韩厥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使下面的民众对上级绝望，又使韩厥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我不知道郤克是怎样来分担非议的。

难二

本篇导读

《难二》共讲述七个故事，分别说明刑不在多少而在适当，赏无功不诛过是祸乱的根源，智者应掌握无为原则以避祸，君臣合力才能治理好国家，正确使用人才，国家增收有多种因素，用兵之道在信赏必罚，不在亲冒矢石等七个方面问题。

所选文段一，即第一个故事，分二段，第一段讲晏子谏言齐景公用政多刑，致使齐景公盲目减少了五种刑罚。第二段讲有人批驳晏子多刑说教是不懂法治的误国之论。这里的“有人”就是韩非的代言人。晏子“多刑说”错在只讲刑多不讲用刑是否正确，如果刑罚恰当，就不应嫌多。如果刑罚不当，也不应嫌少。爱惜杂草便会损害庄稼，宽容盗贼便会伤害百姓。所以晏子的“多刑说”是“利奸害善”，有损法治。正确的用刑，不在讲多少，而在遵循罪刑适当的原则。

景公过晏子[1] ，曰：『子宫小[2] ，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3] 。』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4] ，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5] ，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6] 。』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7] ：『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8] 。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9] 。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10] ，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北不止[11] ；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12] ，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13] ？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

1 景公：指齐景公，名杵臼（chǔ jiù），春秋末期齐国君主。他在位时政治腐败，许多人受刖足（砍断脚）的酷刑。过：走访，探望。晏子：指晏婴，字平仲，曾任景公的相。

2 宫：宫室。这里指住宅。

3 豫章之圃：当是齐都的风景区。豫章，地名，一说即樟木。圃，种植花果的园地。

4 待：依靠，依赖。市食：上集市买东西吃。

5 习市：熟悉市场行情。

6 踊：被刖足的人所穿的鞋子。屦（jù）：常人穿的鞋子。

7 造然：吃惊而惨痛的样子。

8 损刑五：减去五种刑罚。

9 便辞：托辞。

10 说：进说。

11 犹：还。北：败北，战败逃走。

12 即：即使，纵使。不胜：不够。

13 妄：荒唐，谬误。

译文

齐景公走访晏子，说：“您的住宅太小，又靠近集市，请把您家搬到豫章园去。”晏子拜了两拜推辞说：“我家穷，靠近集市买东西吃，早晚赶集方便，不能离得远。”景公笑着说：“您家人熟悉市场行情，知道什么贵什么便宜吗？”这时正是景公刑罚繁多的时候。晏子回答说：“断脚人穿的踊贵，常人穿的鞋便宜。”景公说：“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刑罚太多。”景公惊讶得脸色大变，说：“我大概太残暴了吧！”于是减去五种刑罚。

有人反驳说：晏子说踊贵，不是他的真心话，是想借此来劝说景公不要多用刑罚。这是他不懂治国之道的过错。刑罚恰当不嫌多，刑罚不当不在少。晏子不以刑罚不当告诉景公，而以用刑太多劝说景公，这是不懂法术的过错。打败仗的军队被杀掉的人虽以千百计算，还是败逃不止；即使治理祸乱的刑罚唯恐不够用，奸邪还是不能除尽。现在晏子不去考察景公的刑罚是否用得恰当，却拿刑罚太多劝说景公，不是很荒唐吗？爱惜茅草便会损害庄稼，宽容盗贼便会伤害良民。现在减轻刑罚，实行宽惠，就是便利奸邪而伤害好人，这不是用来治国的办法。

赏析与点评

在司法不独立、君主独裁行政主导之世，刑罚轻重适当与否，决定于当权者之价值判断；至于多少繁简，则是“量”的客观现象，未必能因晏子谏“刑多”而遂评其“不察当否”。且为政而不惜生灵，不讲仁爱，有“惩”无“教”，亦不过变人间为地狱。清人浙江法院联云：“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生意；听墙外鸦啼雀噪，恐有冤魂！”不忘天地好生之德，即欧阳修《泷冈阡表》怀想先父审刑仁厚之意也。老子云：“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韩非不能解此。

难三

本篇导读

《难三》包括八个故事，分别说明君主应鼓励告奸和惩罚隐恶、警惕有二心的臣子、防止以下凌上、君主不能依靠个人智慧去察奸防恶、君主应充分利用权势、君主应识破臣下经过掩饰的奸邪行为、法术应由君主独自掌握等方面问题。每段讲述一个故事或确立一个观点，然后用“有人说”形式加以反驳，阐明韩非的观点。

所选文段一讲离开以法治国原则，只凭个人智巧治国，就会给国家带来灾难。这个故事是对老子“以智治国，国之贼也”一句的解释。故事讲子产晨出，听见有妇女哭泣声，依据哭的声调断定此妇有奸情，命官吏捉来审问。对此事，韩非用“有人说”来详加分析、批驳，指出一国有那么多奸情，不任用法官、狱官审理、验证，不彰明法度，而竭尽聪明，劳心费神去获得奸情，是缺少治国之术的表观。个人智力有限，只有依靠事物去了解事物，依靠人来了解人，这就是用一个大罗网来了解万事万物，包括了解奸情在内，才是万无一失的法术。君主掌握此术，不需劳累、不用智巧，就可达到便知天下事的目的。

文段二所讲法宜分开、术宜深藏，是治民治臣的法治思想。法是人们的行为规范，所以必须公之于世；术是君主掌控臣下、戒备臣下的手段，就不能让臣下觉察。法之所以要公开发布，是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无分贵贱，人人都知道，人人都遵照实行，国家才能大治。术之所以深藏，是君主胸中所藏用来对付各种事变暗中驾驭群臣的机密，不能有丝毫泄露，连君主身边亲信、亲属都不能知道的，更不能让大家都知道。机密一旦外露，让准备实施阴谋的权臣获知，将会对君主构成严重危害。所以：“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一

郑子产晨出[1] ，过东匠之闾[2] ，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有间[3] ，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翼日[4] ，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5] ？』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6] ，不察参伍之政[7] ，不明度量[8] ，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胜众，智不足以遍知物，故因物以治物。下众而上寡，寡不胜众者，言君不足以遍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9] ，羿必得之，则羿诬矣[10] 。以天下为之罗[11] ，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12] ，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13] 其子产之谓矣。

1 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时郑昭公相。

2 东匠：闾名。闾：里，古代二十五家为闾。

3 有间：一会儿。

4 翼日：另外一天。

5 夫子：大夫的尊称，指子产。

6 典成之吏：主管狱讼的官吏。典，主管。

7 参伍：即参伍之验，用事实来多方面加以验证。

8 度量：指法度。

9 羿：传说是夏代东夷族的部落首领，以善射著名。

10 诬：欺骗。

11 罗：网。

12 胸察：主观判断。弓矢：比喻察奸的手段。

13 出自《老子》王弼注本六十五章。贼，害。

译文

郑相子产早晨出门，经过东匠闾时，听见有妇女的哭泣声。子产按住车夫的手，示意停车，仔细听听。过了一会儿，子产派官吏把那个妇女捉来审问，断定她就是亲手绞死丈夫的人。有一天，车夫问他说：“您根据什么知道那妇女是凶手？”子产说：“她的哭声显得恐惧。一般说来，大家对于亲爱的人，刚病时忧愁，临死时恐惧，既死后悲哀。现在她哭已死的丈夫，不是悲哀而是恐惧，所以知道她有奸情。”

有人说：子产治国，不也是太多事了吗？奸情一定要等亲自听到和看到，然后才了解，那么郑国查到的奸情就太少了。不任用主管狱讼的官吏，不采用多方面考察验证的治理措施，不彰明法度，而依靠竭尽聪明，劳心费神去获知奸情，不也是缺少治国办法吗？况且事物众多而个人智寡，寡不胜众，个人智力难以普遍地了解事物，所以要利用事物来治理事物。臣下多而君主寡。寡不胜多是指君主难以普遍地了解臣下，所以要依靠人来了解人。因此不劳累身体就办好事情，不使用脑力就得到奸情。所以宋人有句话说：“每一只麻雀飞过羿的身边，羿也定要把它射下来，那就是羿在骗人。把天下作为罗网，麻雀就一个也逃不脱。”了解奸情也有大罗网，那就是万无一失的法术罢了。不整顿法制，而用自己的主观判断作为察奸的手段，那是子产在蛮干。老子说：“凭个人智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患。”大概就是说子产这种做法吧。

赏析与点评

主政者不亲细务，一则人精力与智能所限，二则必须分层培养负责。三国诸葛亮两朝开济，谨慎忠勤，而食少事繁，鞠躬尽瘁，一死而蜀亡随之，可为殷鉴。

二

管子曰：『言于室，满于室；言于堂，满于堂。是谓天下王[1] 。』

或曰：管仲之所谓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者，非特谓游戏饮食之言也[2] ，必谓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3] 。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于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4] ，不得满室。而管子犹曰『言于室满室，言于堂满堂』，非法术之言也。

1 天下王：可以称作天下的王。这里是说君主的声威应该传播到每一个角落。这句引文见《管子·牧民》篇。

2 非特：不只是。

3 偶：合，通。众端：各种头绪，指众事。潜御：暗地里驾驭。

4 近习：君主亲近宠幸的人。

译文

管仲说：“屋里讲话，声音满屋；堂上讲话，声音满堂。此人即可称为天下之主。”

有人反驳说：管仲所说的“屋里讲话声满屋，堂上讲话声满堂”，并不只说饮食游戏方面的话，必定说的是大事。君主的大事，不是法，就是术。法是编写成文，设置在官府里，进而公布到民众中去的。术是藏在君主胸中，用来对付各种各样事情而暗中驾驭群臣的。所以法越公开越好，术却不该表露出来。因此，明君谈法时，就是国内卑贱的人也没有不知道的，不仅仅满堂的人知道；用术时，就连君主宠幸的亲信也没有谁能听到，更不该让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而管仲却还说“屋里讲话声满屋，堂上讲话声满堂”，这就不是合乎法术的话。

赏析与点评

堂室亦皆可言术，皆可言法，法术分道，在言者耳。

难势

本篇导读

《难势》就是辩难权势，紧紧围绕慎到的势治学说进行辩难。慎到认为君主的势位是“令则行，禁则止”的基础，是制服臣民的有效保证。韩非力主慎到的势治学说，反对贤治（贤人治理国家）的观点，提出君主治理国家必须在法治的前提下运用权势，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形成了韩非“抱法处势”的势治理论。

关于“矛盾”的寓言就出自本文，它的本意是比喻“势”与“贤”是不相容的。文章指出，尧、舜得了权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扰乱天下，而桀、纣得了权势，有十个尧、舜也治理不好天下，说明贤治不如势治。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学说的正确性，韩非在这里又用“矛盾”的寓言加以说明，从中得出结论：按照贤治的原则，贤人是不受约束的；按照势治的原则，是没有什么不能约束的，不受约束的贤治和没有什么不能约束的势治就构成了矛盾。“贤势之不兼容亦明矣”，其结果必然是贤治服从势治。

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今曰：『尧、舜得势而治，桀、纣得势而乱。』吾非以尧、舜为不然也。虽然，非一人之所得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设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1] ：人有鬻矛与盾者[2] ，誉其盾之坚，『物莫能陷也[3] 』，俄而又誉其矛曰[4] ：『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道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贤与无不禁之势，此矛盾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

1 客：韩非假设的某一个人。

2 鬻：卖。矛：古代常用的直刺的长柄兵器。盾：古代作战时防护身体、抵挡刀箭的牌，用皮革或金属等制成。

3 陷：陷入，刺穿。

4 俄而：一会儿。

译文

所谓权势，名称只有一个，但含义却是变化无穷的。权势一定要出于自然，那就用不着讨论它了。我要谈的权势，是人为设立的。现在你说：“尧、舜得了权势天下就太平，桀、纣得了权势天下就混乱。”我并不认为尧、舜不是这样。但是，权势不是一个人能够设立起来的。假如尧、舜生来就处在君主的位置上，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扰乱天下，这就叫作“势治”；假如桀、纣同样生来就处在君主的位置上，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好天下，这就叫作“势乱”。所以说：“‘势治’就不可能扰乱，而‘势乱’就不可能治理好。”这都是自然之势，不是人设立的。像我说的，是说人设立的权势罢了，何必用什么贤人呢？怎样证明我的话是对的呢？某人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卖矛和盾的人，夸耀他的盾很坚固，就说：“没有东西能刺穿它。”一会儿又夸耀他的矛说：“我的矛很锐利，没有什么东西刺不穿的。”有人质疑说：“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呢？”他没法回答。因为不能刺穿的盾和没有东西刺不穿的矛，在道理上是不能同时存在的。按照贤治的原则，贤人是不受约束的；按照势治的原则，是没有什么不能约束的，不受约束的贤治和没有什么不能约束的势治就构成了矛盾。贤治和势治的不相容也就很清楚了。

赏析与点评

“矛盾”之千古妙喻，已可不朽。

问田

本篇导读

“问田”作为题目，没有特别意义，系从该篇首句“徐渠问田鸠曰”中的“问田”二字取来。全篇共分两段，第一段讲选拔官吏必须从基层实际职务岗位上选取，具有丰富的实践工作经验。第二段，以对话形式表达法术人士不避艰险推行法治的精神。

本文为《问田》篇的第一段。该段旨在阐述官吏起于下层的选官原则，将相尤其如此。将相为百官之首，关系军政兴旺、法治的实行、国家的存亡，是择臣用人的首要问题。将军要从下层军官逐级选拔，选具有实战经验的官兵逐级升迁，将官才能胜任作战指挥权。宰相从地方官吏提升，才有资格有能力管理地方行政。由于将相起于下层，他们可以凭下层办事的实践经验，下达各种禁令和指令，对下层官员何时能完成任务、完成效率如何，他们都能心中有数，绝少有人能蒙混过关。他们出自下层，所以对下属能知人善任，权衡利害，做到以法治军，以法治吏。

徐渠问田鸠曰[1] ：『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2] ，圣人不见功而接上。今阳城义渠[3] ，明将也，而措于屯伯[4] ；公孙亶回[5] ，圣相也，而关于州部[6] ，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7] 。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8] ，魏相冯离而亡其国[9] ？二君者，驱于声词，眩乎辩说[10] ，不试于屯伯，不关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屯伯之试，州部之关，岂明主之备哉！』

1 徐渠：人名，生平不详。田鸠：一作田俅，齐国人，墨家人物。

2 袭下：指从低级职务起，按级上升。袭，层层上加。遇：礼遇，赏识。

3 阳城义渠：人名。

4 措：安置。屯伯：即屯长，军队中五人设一屯长。

5 公孙亶（dǎn）回：人名。

6 关：措置，安排。州部：当时的一种基层行政单位。

7 度：法度。术：指君主使用、驾驭各级官吏的措施和手段。

8 足下：对人的尊称。宋觚（ɡū）：人名。

9 冯离：人名。

10 眩：迷惑。

译文

徐渠问田鸠说：“我听说智士不用历任低级职务就能被君主赏识，圣人不用显示出成绩就能被君主接纳。现在的阳城义渠是个英明的将领，可他曾被安排做过小官；公孙亶回是个杰出的相国，也安排做过地方官，为什么呢？”田鸠说：“这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君主掌握了法和术的缘故。您难道没听说楚国任用宋觚为将而使国事败坏，魏国任用冯离为相而使国家危亡的事情吗？楚、魏两国的君主被动听的言辞所驱使，被花言巧语所迷惑，不在屯长这样的低级职务中去试用他们，不安排在州部这样的基层机构中去考验他们，所以才有作战败北和国家危亡的祸患。由此看来，那种不经过低级职务的试用，不经过基层机构的安排考验，难道是英明君主任用官吏的办法么！”

定法

本篇导读

“定法”就是确定名副其实的赏罚原则，完善法令。本篇是韩非论述法与术思想的重要文章。文章里分析了商鞅、申不害的法、术主张的利弊，总结了前期法家推行法治的经验教训，提出了法术相结合加以运用，才能加强君主权力。

韩非的法治思想有三个来源：势源于慎到，法源于商鞅，术源于申不害。韩非对前人的思想既有继承又有发展，发现不合时宜者，便行改变。本文提出的“时移备变”的观点，就是因时代需要而变法。历史前进了，社会情况变化了，治国办法也应当修正，把不适应新情况的办法废除，或加以改善。所以，韩非能成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本文是最后一段，提出改进商鞅赏赐办法，提出因人而异的主张，就是完善法治的具体事例。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1] ，而官行商君之法[2] ，可乎？』

对曰：『申子未尽于术，商君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也可；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3] 。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4] ，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5] ；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6] ，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7] ，皆未尽善也。』

1 申子：即申不害，郑国京（今河南荥阳）人，战国时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韩昭侯相。主张循名责实，以术驭臣。

2 商君：即商鞅，战国时卫国人，原名卫鞅，又名公孙鞅。法家代表人物。在秦实行变法，因功封于於（wū，在今河南内乡）、商（在今河南商县），因名商鞅。秦孝公死后，受旧贵族围攻，战死后，又被车裂。

3 不谓过：指不告发罪过。谓，说，告。

4 首：指甲首，披甲的小军官的头。级：指秦国的爵位级别。秦国的爵位分二十级。

5 石：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重一百二十斤。战国时期有些国家用“石”作为俸禄的计算单位。

6 齐药：即调配药物。齐，同“剂”。

7 二子：指申不害和商鞅。

译文

问话的人说：“君主使用申不害的术，而官府实行商鞅的法，这样可以吗？”

韩非回答说：“申不害的术不够完善，商鞅的法也不够完善。申不害说：‘办事不超越自己的职权范围，越权的事即使知道了也不说。’办事不超越职权范围，可以说是守职；知道了不说，这是不告发罪过。君主用全国人的眼睛去看，所以没有比他看得更全面的；用全国人的耳朵去听，所以没有比他听得更清楚的。假如知道了都不报告，那么君主还靠什么来做自己的耳目呢？商鞅的法令规定：‘杀死一个敌人小头目的，升爵一级，想做官的给年俸五十石的官；杀死两个敌人小头目的，升爵两级，想做官的给年俸一百石的官。’官职和爵位的提升跟杀敌立功的多少是相当的。如果有法令规定：‘让杀敌立功的人去做医生或工匠。’那么他房屋也盖不成，病也治不好。工匠是有精巧手艺的，医生是会配制药物的，如果用杀敌立功的人来干这些事，那就与他们的才能不相适应。现在做官的人，要有智慧和才能；而杀敌立功的人，靠的是勇气和力量。如果让靠勇气和力量的人去担任需要智慧和才能的官职，那就等于让杀敌立功的人去当医生、工匠一样。所以说：申不害的术和商鞅的法，都还没有达到很完善的地步。”

赏析与点评

“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治国必用读书人。”后世论政者亦同此调。问题在所读何书、终极关怀在于何处。

说疑

本篇导读

“说疑”是说君主要善于识别臣下各种难以辨认的阴暗迷惑行径。《说疑》对六十多个历史人物和若干历史事件进行了详说，高度赞扬维护君权的臣子，对危害君权的臣子予以严厉抨击。在此基础上韩非提出君主的重要职责是“明于择臣”，举用善于“明法”的人，让“便国利民”的大臣主事，并且择臣要做到内详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与此同时，要坚决除“五奸”、破“四拟”，使奸邪之臣无机可乘，而禁奸的最好办法是“禁心”。

本文的中心思想就是“禁奸以禁心为上”。禁心就是用法制观念消除臣下为非作歹的邪恶念头，然后按法律办事。作者认为赏罚无疑是惩恶劝善的必要手段，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强制措施。但它的局限性在于对己功己罪的直接回报，对当事人起主要作用，对他人立新功、止新罪不能产生直接效应。所以会出现一方面是见义勇为者，一方面是恶性犯罪屡杀不止的局面。所以赏罚必须实施教育为先的原则：“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禁心就是消除犯罪思想，禁言就是消除犯罪言论，禁事就是禁止犯罪行为。只有让法制思想深入人心，并且废止巧言空谈，才能做到“民治而国安”。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1] ，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执也；法也者，官之所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2] ，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

1 太上：最上，最重要的。心：指思想。

2 郎中：官名。始于战国，主管侍卫、通报职责。闻：传达。道：指法制的大道理。郎：通“廊”，指宫殿的廊。侍卫平时立在廊下。

译文

治国的重要问题，不仅是赏罚。赏无功，罚无罪，不能算是明察。赏有功，罚有罪，就是完全没有遗漏，仅仅在个别人身上起作用，还不能从根本上起到建功止过的大效果。因此，禁止奸邪的首要问题，在于首先禁止产生奸邪的思想，其次是禁止奸邪的言论，最后才是禁止奸邪的行为。今天世人都在说“使君主得到尊严，国家得到安定，必定要依靠仁义智能”，殊不知造成君主卑下、国家危难的原因，必定是由仁义智能造成的。因此有道君主，摒弃仁义，排斥智能，用法度使人服从。所以才能声誉广传，威名远扬，民众安定，国家太平，这是懂得用民的方法。一般来说，术由君主掌握，法由官吏遵循执行。既然如此，派遣侍从郎官每天在宫门外传达法制道理，以至于国内民众当天都能看到法令，并不是一件难事。

赏析与点评

“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孔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未及于“思”（“思无邪”原出《诗·鲁颂·》，“思”本发语词，后人误为“思想”）。因为思想无可统制，而此处竟出此言，真专制极权统治之最！

诡使

本篇导读

“诡”，相反之意。“诡使”是批评君主采取的措施同应当贯彻执行的法治原则相违背，有法不依，违法办事。韩非批评社会上出现的大量是非颠倒的现象，诸如耕战守法之民遭到种种打击和诬蔑；破坏法令、诽谤现实的人，“无功而显，无劳而富”等反常现象，均非下民之罪，而是“上失其道”的缘故。究其原因在于君主不能真正按照法治原则赏罚褒贬，特别是不能以法赏公禁私。他主张采取严厉措施，对“二心私学者”，应当“破其群”、“散其党”、“禁其欲”、“灭其迹”，国家才能大治。

本文是《诡使》篇末段。文中指出君主不以法进行赏罚是世乱的根本原因。乱生于私，治乱必须废私；治生于法，法废私，则乱止。废私是立法的根本目的之一，不以法治理臣下，必然会助长臣下行私枉法。私的存在，使君臣利害关系更加紧张。君主的“私”表现在法外施恩罚仇，臣下的“私”在于追求无功受赏，有过不罚，向君主争夺更多的权势，形成“奸人赖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由于臣下得势，并用非法手段对付君主，因此，出现“上不胜下”的乱世局面。

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学岩居窞处托伏深虑[1] ，大者非世，细者惑下；上不禁，又从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实，是无功而显，无劳而富也。如此，则士之有二心私学者，焉得无深虑、勉知诈与诽谤法令，以求索与世相反者也！凡乱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学者也。故《本言》曰[2] ：『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乱者，私也。法立，则莫得为私矣。』故曰：道私者乱，道法者治。上无其道，则智者有私词[3] ，贤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欲，圣智成群，造言作辞，以非法措于上[4] 。上不禁塞，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不听上、不从法也。是以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是以上不胜下也。

1 二心：对君主产生二心，去追随私学。窞（dàn）：坑穴。托伏：假托隐居。

2 《本言》：古代著作，已失传。

3 私词：指违法的言论。下文的“私意”，指违法的意图；“私惠”，指法外的恩惠；“私欲”，指非法的欲望。

4 措：措置。

译文

确立法令的目的是为了废止私行。法令得以贯彻，私行就必被废止。私行是扰乱法令的罪魁。现在那些怀有二心专搞私学、隐居山林、老谋深算的人，重则诽谤现实，轻则造谣惑众。君主不加以禁止，还要进一步用美名抬高他们，用实利拉拢他们，结果就是使无功者显贵，不劳者富有。这样一来，怀有二心专搞私学的士人怎能不费尽心机、玩弄智巧和诽谤法令，去拼命追求那些和当代社会背道而驰的东西呀！大凡危害君主统治、反对现实社会的，常常就是那些身怀异心大搞私学的人。所以《本言》说：“国家安定靠的是法，国家混乱根源在私。法立起来的话，就没有人再行私了。”所以说：倾向于私行的，社会必然混乱；倾向于法的，社会一定大治。君主不用法治，聪明的人就有违法言论，贤能的人就有违法企图。君主有法外的恩惠，下面就有非法的欲望，“圣人和智者”就会聚众结党来制造谣言和诡辩，用非法手段对付君主。君主不严加禁止，反而对这些人大加尊崇，那就是教育下属不听从君主、不服从法令。结果贤人以显赫的名声处在高位，奸人依赖赏赐而富裕起来。贤人以显赫的名声处在高位，奸人依赖赏赐而富裕起来，因此，君主便再也控制不住臣下了。

六反

本篇导读

“六反”，就是六种奸伪之民，应受到斥责却反而得到称誉；六种耕战之民，应得到称誉却反而受到斥责。韩非强调，不能把错误的社会舆论作为赏罚的依据，而要根据人的“计算之心”确立厚赏重罚的原则，鼓励人们“以力得富，以事致责”，禁绝一切违法行为，才能成就霸业。

本文所选在原篇前半之中，提出“君不仁，臣不忠”就是以法治国的精神。不仁就是不以君主的私行仁爱行赏罚；不忠就是不向君主私人尽忠，而是尽力以法立功受赏。君臣都以法为行事的标准，不用私心交往，真正做到以法律为准绳，就不难称霸天下。这就是说君主、臣下都要把国家和法律放在首位。

在文段二中所讲“严是爱”，旨在讲严格执法，是为了爱护百姓，这是韩非的基本治国之道。他认为，奸人在必被发现、必定要受惩罚的情况下，才不敢铤而走险。在闹市挂置百金，出名的大盗也不敢轻易出手；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奸人就会放肆；把贵重财物放在暗处，有修养的人都有可能动心。所以，韩非主张明君治国必用法令约束民众，重罚犯罪，而不是用廉洁的品德说教，让奸人停止作恶。这就是韩非爱不足以治国，严可以止恶的法治思想。不讲爱的严，称为酷吏；不讲爱民的严刑峻法，必是暴政。因此，把严与爱对立起来的思想、行为都是错误的。

一

古者有谚曰：『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不知权者也[1] 。

夫弹痤者痛[2] ，饮药者苦，为苦惫之故不弹痤饮药，则身不活，病不已矣。

今上下之接，无子父之泽[3] ，而欲以行义禁下[4] ，则交必有郄矣[5] 。且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6] ，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也。故父母之于子也，犹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而况无父子之泽乎？

今学者之说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爱之道，是求人主之过父母之亲也，此不熟于论恩，诈而诬也，故明主不受也。圣人之治也，审于法禁，法禁明著，则官治；必于赏罚，赏罚不阿[7] ，则民用。民用官治则国富，国富则兵强，而霸王之业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人主挟大利以听治，故其任官者当能，其赏罚无私。使士民明焉，尽力致死，则功伐可立而爵禄可致[8] ，爵禄致而富贵之业成矣。富贵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挟大利以从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尽而不望[9] 。此谓君不仁，臣不忠，则可以霸王矣。

1 不知权：不懂得衡量利害得失。权，权衡。

2 弹：古代一种用石针治病的方法。痤：痈。

3 子父之泽：父子间的恩泽。

4 行义：通“行谊”，品德。

5 郄：同“隙”，裂痕。

6 怀衽（rèn）：怀抱。衽，衣襟。

7 阿：偏私。

8 功伐：功劳。爵：古代贵族的等级称号。致：获得。

9 望：怨恨。

译文

古人有句谚语说：“执政好比洗头一样，即使有一些头发掉落，还是必须洗头。”看重掉头发的损耗，而忘记促使头发生长的好处，是不懂得权衡利弊的人。

针刺痤疮是痛的，吃药是苦的。因为苦痛的缘故就不刺割痤疮和不吃药，就救不了命，治不了病。

现在君臣相结交，没有父子间的恩泽，却想用施行仁义去控制臣下，那么君臣之间的交往必定会出现裂痕。况且父母对于子女，生了男孩就互相祝贺，生了女孩就把她弄死。子女都出自父母的怀抱，然而是男孩就受到祝贺，是女孩就弄死的原因，是考虑到今后的利益，而从长远打算的。所以父母对于子女，尚且用计算利弊相对待，何况是对于没有父子间恩泽的人呢？

现在学者游说君主，都要君主抛弃求利的打算，而采用相爱的原则，这是要求君主有超过父母对于子女的亲情，这是对恩泽问题的无知之谈，是谎言和欺诈，所以明君是不接受的。圣人治理国家，一是能详细地考察法律禁令，法律禁令彰明了，官府事务就会得到妥善治理；二是能坚决地实行赏罚，赏罚不出偏差，民众就会听从驱使。民众听从驱使，官府事务得到顺利完成，国家就富强；国家富强，兵力就强盛。结果，统一天下的大业也就随之完成了。统一天下，是君主最大的利益。君主怀着统一天下的目的来治理国家，所以他根据能力任用官员，实行赏罚没有私心。要让士人民众明白，为国家尽力拼死，功劳就可建立，爵禄就可获得；获得爵禄，富贵的事业就完成了。富贵是臣子最大的利益。臣子怀着取得富贵的目的来办事，所以他们会冒着生命危险办事，竭尽全力，死而无憾，这叫作君主不讲仁爱，臣下不讲对君主个人的忠心，就可以统一天下。

赏析与点评

“父母之于子也，犹用计算之心”，韩非立言甚尽，其天性与童年所遇所见可知。

二

夫奸，必知则备[1] ，必诛则止[2] ；不知则肆，不诛则行。夫陈轻货于幽隐[3] ，虽曾、史可疑也[4] ；悬百金于市，虽大盗不取也。不知，则曾、史可疑于幽隐；必知，则大盗不取悬金于市。故明主之治国也，众其守而重其罪，使民以法禁而不以廉止。母之爱子也倍父，父令之行于子者十母；吏之于民无爱，令之行于民也万父。母积爱而令穷，吏用威严而民听从，严爱之策亦可决矣。且父母之所以求于子也，动作则欲其安利也，行身则欲其远罪也。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亲以厚爱关子于安利而不听[5] ，君以无爱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明主知之，故不养恩爱之心而增威严之势。故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6] ，子多善，用严也。

1 知：察知。备：停止。

2 诛：惩罚。

3 轻货：价值低的物品。幽隐：不显眼而隐蔽的地方。

4 曾、史：指曾参、史。曾参是孔丘的门徒，史也称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二人在古代都被认为是有道德修养的人。

5 关：安置，安排。

6 笞（chī）：用竹板施刑的一种体罚。

译文

奸人在一定能被察觉的情况下，才会罢手；在一定要受惩罚的情况下，才不敢冒险。在不能被察觉的情况下，他就会放肆；在不会受惩罚的情况下，他就要横行。把廉价的东西放在暗僻之处，即使是曾参、史这样有修养的人也有私取的可能；把百金放置在闹市，即使出名的盗贼也不敢轻取。不被察觉，曾参、史就可能在暗处放松要求自己；一定察觉，大盗就不敢在闹市上取走挂置的百金。所以明君治理国家，多设耳目，重罚罪犯，使民众由于法令而受到约束，不靠廉洁的品德而停止作恶。母亲爱护子女要倍于父亲，然而父亲严令子女的效果十倍于母亲；官吏对于民众没有爱心，然而对于民众发号施令，其效果万倍于父亲。母亲过分宠爱子女，命令就行不通；官吏运用刑罚的威严，命令就能让人服从。采用威严的办法好，还是仁爱的心肠好，由此也就可以决断了。况且父母寄希望于子女的，行动上是想让他们安全有利，做人上是想他们不去犯罪。君主对于民众，危难时就要他们拼死作战，安定时就要他们尽力耕作。父母怀着深厚的爱，把子女安排在安全有利的环境中，但子女却不听父母的话；君主在不用爱与利的条件下要求民众为国家出死力，命令却能行得通。明君懂得这些，所以不发仁爱之心而加强威严之势。母亲对子女厚爱，子女多数不争气，是因为宠爱的结果；父亲不偏爱，常用体罚，子女多数有出息，是因为管教严厉的结果。

赏析与点评

世情如此，可谓痛切。谚云：慈母多败儿。

八经

本篇导读

“八经”是韩非论述君主治国的八项基本原则，全面阐述以法为主、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主张。他提出君主执法要像天一样公正，用术要像鬼神一样妙不可测。《八经》全文都贯穿着这样的观点。“因情”一节论赏罚之必要；“主道”一节讲君主“尽人之智”的方法；“主威”一节提出“设法变以齐民”；“立道”一节讲“参伍之道”的策略；“类柄”一节论君主深沉不露的重要性；“参言”一节提出了检验言论的一系列方法，如此等等，莫不贯穿法治思想。

本文文段一选自《八经》的“因情”，提出任势的关键是从实践出发。君主任势不能随心所欲，脱离实际的赏罚与任势学说也是格格不入的。赏罚之所以可行，不是由君主的意志实行，而是由人情来决定。人有好恶之性，赏罚才有实行的可能。人不受赏、不畏罚，赏罚也就失去作用。人趋利避害，法制就规定用爵禄之利来鼓励立功求利，惩罚犯罪让人们避免灾祸。这样做，赏罚才能奏效。妄杀或赏无功者，不依法办事，赏罚也就失去鼓励和惩戒意义。只有赏罚分明了，依法治国的原则和方法也就完备了。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1] ，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废置无度则权渎[2] ，赏罚下共则威分。是以明主不怀爱而听，不留说而计[3] 。故听言不参[4] ，则权分乎奸；智力不用，则君穷乎臣[5] 。故明主之行制也天[6] ，其用人也鬼[7] 。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势行教严，逆而不违，毁誉一行而不议。故赏贤罚暴，举善之至者也；赏暴罚贤，举恶之至者也：是谓赏同罚异[8] 。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9] ，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然后一行其法，禁诛于私家[10] ，不害功罪。赏罚必知之，知之，道尽矣。

1 好恶：喜好和厌恶，指好利恶害。

2 度：标准。渎（dú）：轻慢，不敬。

3 说：同“悦”。

4 参：检验，多方面地验证。

5 穷：困窘。

6 天：比喻公正无私。

7 鬼：比喻神妙莫测。

8 赏同罚异：奖赏和自己的要求相同的，惩罚和自己的要求不同的。

9 诛：责罚。

10 私家：指臣下。

译文

凡要治理天下，必须依据人情。人之常情有好利和恶害两种性情，因而赏和罚可据以使用；赏和罚可据以使用，法令就可据以建立起来，治国政策也就完备。君主掌握权柄并据有势位，所以能够令行禁止。权柄是决定生杀的大权，势位是制服众人的威慑力量。取舍无章可循，君权就不神圣了；如果和臣下共掌赏罚大权，君主的威势就分散了。因此，明君不带偏爱去听取意见，不抱成见去谋划事情。所以听取意见不加验证的话，权力就会被奸臣割取；不能使大家尽心竭力，君主就会受臣下困迫。所以明君行使权力时像天一样光明正大，任用臣下时像鬼神一样神妙莫测。光明正大，就不会遭到反对；神妙莫测，就不会陷入困境。君主运用权势，管教严厉，臣民即使有抵触情绪，也不敢违背，毁誉褒贬的标准始终如一，不容有妄自非议的余地。所以奖赏贤人，惩罚暴行，是鼓励做善事的最好办法；奖赏暴行，惩罚贤人，是鼓励干恶事的最坏办法：这就是奖赏和自己口味相同的，惩罚和自己口味不同的做法。赏赐最好优厚一些，使民众觉得有利；赞扬最好美好一些，使民众感到荣耀；惩罚最好严重一些，使民众感到害怕；贬斥最好难堪一些，使民众感到羞耻。然后坚决把法制贯彻下去，禁止臣下私行诛罚，不让他们破坏赏功罚罪的制度。赏罚一定要分明；赏罚分明，治国的原则和方法就完备了。

赏析与点评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此语合理合情，亦为治世之方；问题在：法何由立，为谁立法？审此，则知古今法治之异。

五蠹

本篇导读

《五蠹》是韩非法治思想的代表作。“蠹”是蛀虫。“五蠹”是五类破坏法治的人群，其中的学者主要指儒者，言谈者指纵横家，带剑者指游侠，患御者指逃避兵役的人，商工之民指广大经营工商业的人。韩非认为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国君应当严禁他们的活动，甚至应加以消除。韩非以进化论历史观为理论基础，提出“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的理论，认为不同的时代应有不同的治国方法，当代治国方法应当“超五帝侔三王”，做到“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如此，才能实现“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的强大国家。

在所选文段一中，韩非阐述了自己的历史观。韩非提出社会发展经历了上古之世、中古之世、近古之世，三世是发展进化的，当今之世是由前世演变而来；每个当世的制度，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沿袭下来。三世而后，是春秋争霸演化为战国争雄的局面，宗法封建制被打破，代之而起的是变法革新的浪潮，韩非继承了商鞅“便国不心法古”的主张，提出“圣人不修古，不法常可”的主张，顺应时势，开拓新的局面，必须脱离旧制度，实行以法治国的方针。他的三世进化论就是为这一目的寻找历史根据的，以便为新圣创建崭新的“当今之世”，提供理论上的支持。

在所选文段二中，韩非提出中世天子不如当今县令，意在说明时代在变化，社会在进化，生产方式发展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会随着提高，人们的观念自然会跟着改变。所以国家制定政令，应根据社会情况而定。

文段三是寓言“守株待兔”的原始出处，喻守旧者的愚蠢可笑。守旧人物首先是指死守旧制度、按旧办法治理国家的君主大臣，他们无视礼崩乐坏的大趋势，坚持不走变法图强之路，而是拘泥旧制，抱残守缺。鼓吹旧制度的人们，也就是寓言末尾所指出的“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这画龙点睛之笔点出的守株者，就是当世掌握权势的守旧派人物。

在文段四中，韩非指出，“五蠹”之民是当时社会上的寄生、畸形发展的阶层，对于法家提倡的耕战政策，起着干扰破坏作用：“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违法乱纪，“犯五官之禁”。“五蠹”兴盛，国家就衰败，严重危害君主专制。重农抑商政策就是基于这种认识出台的。秦始皇的焚书坑儒的极端措施与这种除五蠹思想认识不无关系。事实证明，除五蠹的主张并未收到多大的实际效果。法律重农轻商，农民越贫穷；法律贱商人，商人越富贵，甚至形成了官僚、地主、商人三位一体的新兴地主阶级集团，抑商政策已经软弱无力。此外，把文学之士列为蛀虫，都不可取，这是《五蠹》篇的局限性所在。

一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1] ，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2] ，号之曰有巢氏[3] 。民食果蓏蚌蛤[4] ，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5] ，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6] ，以化腥臊，而民说之[7] ，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8] 。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9] 。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10] 。是以圣人不期修古[11] ，不法常可[12] ，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1 作：起来，兴起。

2 王：称王，即统治。

3 有巢氏：传说中发明巢居的人或人群。

4 果蓏（luǒ）：瓜果的总称。蓏，瓜类植物的果实。蛤（ɡé）：蛤蜊。

5 恶臭：难闻的气味。

6 燧：古代取火的器具。

7 说：同“悦”，喜欢。

8 燧人氏：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的人或人群。

9 鲧（ɡǔn）、禹决渎：传说鲧是禹的父亲，夏后氏的部落首领。他奉尧的命令治水，采用拦河筑坝的方法，没有成功，被舜杀死；禹接受了他父亲的教训，疏通河道，导流入海，制服了洪水。决，疏通。渎，通海的河道。

10 新圣：新时代的圣人。

11 期：期望，羡慕。修古：远古。修，亦作“习、治”解。

12 法：效法。常可：永远适宜的办法，陈规。

译文

在上古时代，人口稀少，鸟兽众多，人民受不了禽兽虫蛇的侵害。这时候出现了一位圣人，他发明在树上搭窝棚的办法，用来避免遭到各种伤害，人们因此很爱戴他，推举他来治理天下，称他为有巢氏。当时人民吃的是野生的瓜果和蚌蛤，腥臊腐臭，伤害肠胃，许多人得了疾病。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位圣人，他发明钻木取火的方法烧烤食物，除掉腥臊味，人们因而很爱戴他，推举他治理天下，称他为燧人氏。到了中古时代，天下洪水泛滥，鲧和他的儿子禹先后负责疏通河道，排洪治灾。近古时代，夏桀和商纣残暴昏乱，商汤和周武王就起兵讨伐。如果在夏朝的时代还有人构木为巢、钻木取火，一定会被鲧、禹所嗤笑；在殷、商时代还有人把疏通河道当作紧急之务的，一定会被商汤和周武王所嗤笑。那么，如果当今还有人称赞尧、舜、禹、汤、武那一套办法，也一定要被当代的圣人所嗤笑了。所以，圣人不向往久远的古代，不效法恒久不变的常规，要研究当代的社会情况，并据此为它制定相应的措施。

赏析与点评

王充《论衡·谢短篇》云：“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论较折中。

二

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1] ，冀复得兔[2] 。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3] ，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1 释：丢下。耒（lěi）：古代翻土的农具。

2 冀：希望。

3 先王：这里指尧、舜、禹、汤、武。

译文

有个宋国人在田里耕作，田中有一个树桩，一只兔子奔跑时撞在树桩上碰断脖子死了。从此这个宋人便放下手中的农具，守在树桩旁边，希望再捡到撞死的兔子。他当然不可能再得到兔子，自己却被宋国人所嗤笑。现在假使还要用先王的政治来治理当代的民众，那就无疑和守株待兔之类人一样可笑了。

赏析与点评

诸子论愚痴者，时以宋人为例。如此处“守株待兔”佳喻，亦自千古。

三

古者丈夫不耕[1] ，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2] 。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3] ，采椽不斲[4] ；粝粢之食[5] ，藜藿之羹[6] ；冬日麑裘[7] ，夏日葛衣[8] ；虽监门之服养[9] ，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10] ，以为民先；股无胈[11] ，胫不生毛[12] ，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13] 。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14] ，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15] 。夫山居而谷汲者[16] ，腊而相遗以水[17] ；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18] 。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19] ；穰岁之秋[20] ，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21] ，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22] ，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重争士橐[23] ，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24] ，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1 丈夫：泛指成年男子。

2 大父：祖父。

3 茅茨（cí）：茅草盖的屋顶。

4 采：栎木。椽：架在屋顶檩木上的木条。斲（zhuó）：砍削。

5 粝粢（lì zī）：泛指粗劣的食物。粝，粗米。粢，谷类。

6 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吃。藿：豆叶。羹：浓汤。

7 麑（ní）裘：泛指兽皮衣服。麑，小鹿。裘，皮衣。

8 葛衣：粗布衣。葛，一种多年生蔓草，根可吃，纤维可织布。

9 虽：即使。监门：看门的人。服养：指穿的和吃的。

10 臿（chā）：锹。

11 股：大腿。胈（bá）：肌肉。

12 胫：小腿。

13 多：称誉，赞美。

14 累世：接连几代。絜驾：系马套车。这里指是有马车坐。

15 薄厚：指利益的大小。

16 汲：取水。

17 （lóu）：楚国人二月间祭祀饮食神的节日。腊：祭名，周历十二月（夏历十月）举行，祭祀百神。遗（wèi）：赠送。

18 庸：雇工。窦：孔洞。这里指沟渠。

19 饷：供给食物。

20 穰（ránɡ）：庄稼丰熟。

21 易：看轻。

22 鄙：贪吝。

23 士：通“仕”，做官。橐：通“托”，依托，指依附贵族。

24 戾：凶暴。

译文

在古代，男人不耕地，野生的果实足够吃；妇女不用纺织，禽兽的皮足够穿。不用费力而供养充足，人口少而财物有余，所以人们之间用不着争夺。因而不实行厚赏，不使用重罚，而民众自然安定。现在人们养有五个儿子并不算多，每个儿子又各有五个儿子，祖父还没有死就会有二十五个孙子。人口多了，而财物缺乏，费尽力气劳动，还是不够吃用，所以民众互相争夺，即使加倍地奖赏和不断地惩罚，仍然免不了要发生混乱。

尧统治天下的时候，住的是没经修整的茅草房，连栎木椽子都不曾砍削；吃的是粗粮，喝的是野菜汤；冬天披块小鹿皮，夏天穿着麻布衣，即使现在看门奴仆的生活，也不比这差。禹统治天下的时候，亲自拿着锹锄，带领人们干活；累得大腿的肉减少了，小腿上的汗毛都磨光，即使奴隶们的劳役也不过如此。由此说来，古代让出天子地位的人，不过是辞掉了看门奴仆般的苦差，摆脱奴隶样的繁重劳苦罢了，所以把天下传给别人也并不值得赞美和恋念。如今的县令，一旦死了，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乘肥马坐坚车，所以人们看重县令的职位。因此人们对于让位这件事，能够轻易地辞掉古代的天子地位，却难以舍弃今天的县令职位，这是因为利益大小的实际情况不同啊。住在山上到深谷去打水的人们，节日里用水做礼物互相赠送；住在洼地苦于水涝的人们，却要雇人挖渠排水。所以荒年的春天，对自己的幼弟也不能管饭；丰年的秋天，对疏远的过客也一定招待吃喝。这并不是疏远亲人，而偏爱过客，是因为收成多少的实际情况不同啊。因此古人看轻财物，并不是仁慈，而是因为财物多；今人发生争夺，并不是贪吝，而是因为财物少。轻易地辞掉天子荣誉，不是什么品德高尚，而是因为古代权位太轻；争夺官职和依附权贵，不是什么品德卑下，而是因为当今权势太重。因此圣人研究社会财富的多少，考虑权势的轻重，来制定他的政令。刑罚轻不算是仁慈，责罚严不算是暴虐，是适应社会情况而行事。所以国家应做的事情取决于社会情况的变化，而应备的措施要跟所做的事情相适应。

赏析与点评

此从物质经济立论，自有至理，但理不尽此而已。

四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1] ，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2] ，以斩首为勇[3] 。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4] ，动作者归之于功[5] ，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舋[6] ，超五帝侔三王者[7] ，必此法也。

民之政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8] 。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9] ，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10] ，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11] 。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12] 。今世近习之请行[13] ，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14] ，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15] ，则耿介之士寡而商贾之民多矣。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16] ，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17] ，而贰人主之心[18] 。其言谈者，为设诈称[19] ，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20] 。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21] ，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22] ，聚弗靡之财[23] ，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24] 。此五者[25] ，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1 书简：即书籍。古代把字写在竹简上，所以称“书简”。

2 捍：通“悍”，强悍。

3 斩首：当时计军功以砍下敌首数量计算。“以斩首为勇”就是争立战功。首，指带甲士兵之首。

4 轨：合，统一。

5 动作者：指从事劳动的人。功：指农耕。

6 既：已经。畜：积蓄，积累。承：乘的意思。舋：同“衅”，缝隙，引申为弱点。

7 五帝：一般指古史传说中的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侔（móu）：相等，齐等。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等三代的开国君主。

8 就：趋近，追求。如：而。辟：躲避。

9 私门：指权门豪族。完：修治。解舍：官署房屋。解，通“廨”。

10 袭：依附。当涂者：当权者。涂，同“途”。求得：要求得到满足。

11 公民：指为国出力的人。私人：指依附于权门豪族的人。

12 以：因为。趣：趋向。本务：指农耕。末作：指商业和手工业。

13 近习：指君主左右的亲信。

14 奸财货贾：指用非法之财做买卖。

15 聚敛：搜括，指奸商牟取暴利。致尊：获得别人的尊重。

16 籍：通“藉”，依托，凭借。

17 疑：扰乱。

18 贰：惑乱。

19 为设诈称：说谎造假，故弄玄虚。为：通“伪”，虚假。

20 五官之禁：泛指国家的禁令。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土、司寇，当时分掌国家各种权力的官。

21 重人：掌握权势的人。谒：请托。

22 苦窳（yǔ）：粗劣。

23 弗靡：奢侈。弗，通“费”。

24 侔：求，谋取。

25 五者：指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商工之民等五种人。

译文

英明君主的国家，摒弃古代的书简典籍，而以法令来教育民众；禁绝先王的言论，而以官吏为教师；制止游侠刺客的凶悍活动，而把杀敌立功视为勇敢。所以国内的百姓，那些擅长言谈的人一定要遵循法令讲话，从事劳动的人让他们都回到农业生产中去，逞勇的人让他们全部到军队中去服役。这样太平时期国家富足，战争时期兵力也很强盛，这就是统一天下的资本。既积蓄了统一天下的资本，又能利用敌国的弱点，那么要超过五帝和三王媲美，一定得采用这种办法。

人们的通常打算，都是追求安全和利益而避开危险和困苦。现在让他们去作战，前进就会被敌人杀死，后退又要受军法惩处，那他就危险了。抛弃了个人的家事，坚决去承受作战的劳苦，家庭有困难上面也不过问，那他家可够困苦的。面临困苦和危险的处境，百姓怎能不逃避呢？所以他们就去服差役，侍奉私门贵族，这样就具备了免除兵役的条件，免除兵役的条件具备了，就可以远离战争，远离战争就可以保证安全。用钱财进行贿赂并去投靠当权者，就可以使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要求得到满足了，就能保证自身安全。保证自身安全是看得见的利益，怎能不追求呢？这样，为君主服务的人就少，而为权臣效劳的人就多。

英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政策，总是使工商业者和游手好闲的人尽量减少，而且使他们名位卑贱，因为从事农耕的人太少而经营工商业的太多了。现在社会上向君主亲近的侍臣请托的风气很盛行，这样官爵就可以买到；官爵可以买到，那么工商业者的地位就不卑贱了。投机倒把的商业活动可以在市场上通行，那么商人就不会少了。奸商搜括到的财富超过农民收入的几倍，获得的尊位又超过从事耕战的人，这样光明正直的人就会减少，而从事工商业的人就会增多。所以造成国家混乱的社会风气是：那些学者，称颂先王之道，借重仁义进行说教，讲究仪表服饰而又修饰言辞，用来扰乱当代的法制，惑乱君主实行法治的决心。那些纵横家，虚构事实说谎弄假，借助于别国的力量，来谋求个人的私利，却把国家的利益抛在一边。那些游侠刺客，聚集党徒，标榜气节，用来显扬他们的名声，而违犯国家的禁令。那些逃避兵役的人，聚集在权臣贵族门下，大行贿赂，依仗权贵的请托，逃避从军作战的劳苦。那些工商业者，粗制滥造器物，聚集奢侈财物，囤积起来待机出售，牟夺农民的利益。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如果不除掉这五种像蛀虫一样的人，不收养光明正大的人，那么天下即使出现残破覆亡的国家，地削国灭的朝廷，也是不足为怪的了。

赏析与点评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数语道尽先秦法家愚民之治，用百姓为牛马虎狼，变国家为战争机器。

显学

本篇导读

“显学”，显赫的学派，指当时儒、墨两家。韩非在此对两个学派，特别是儒家学派进行了猛烈抨击，这正反映了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兴盛局面。这种局面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当时的争鸣并非纯学术之争，而核心是以什么思想进行统一，结束分裂，再就是统一之后用什么思想治天下。韩非在这篇文章里批评儒家的“言先王之仁义”是“愚诬之学”，“无益于治”，而提出“举实事，去无用”，彰明法度，厉行赏罚，倡导耕战，增强国力，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韩非作为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提出以法治国、富国强兵的路线，这当然是统一战争的最佳选择。秦沿用这条路线，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历史使命。但是，法家路线也有其致命弱点，如排斥仁义，反对儒家治国要“顺民之心”的主张，认为民智不可用，显然是法家的偏见。历史已经证明“百家争鸣”产生了诸子百家学说，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不论儒家、墨家，也不论法家，各有其长，治国者应综合百家之精髓，取长补短，形成完善的治国方略，是符合历史发展需要的。秦王朝实行单一的严刑峻法路线，一味排斥百家学术，结果是短命而亡。汉朝以后历代，改以儒家学说为尊，同时又兼采道家、法家思想，结果使中国封建社会长期延续不衰。因此，研究儒法思想，不应存任何偏见，而是兼收并蓄，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才能做到古为今用。

本文所选文段一中，韩非表现出法家与百家学说不能两立之势的鲜明态度。

文段二中所说不以言貌取人，是韩非批评孔子等不用法取人带来不良后果。以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出现偏差；以言取人，在宰予身上出现错误。魏、赵国君任只重纸上谈兵之将，招致近六十万人的惨死。血的教训告诫人们，高官必定从地方小吏选任，猛将必定从士兵中提拔。有功必赏，越受激励，逐级提升官职，办事就越有成效。如此以法治吏用人，才是成王之道，也是推崇法家的体现。

陈耀南按：上古学术，守于王官，春秋以来，学术下移，而又战国趋于政治一统，韩非本文所说可见中央集权论者企图管制思想学术的一种尝试。

一

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1] ，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2] ，行无常议[3] 。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4] 。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5] ，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于治人又必然矣。

1 愚诬之学：愚蠢欺骗的学说。指儒、墨学说。杂反之辞：指百家不同学派的学说。

2 言无定术：言论没有固定的宗旨。术，道。这里有“宗旨”的意思。

3 行无常议：行动没有一定的准则。常，固定。议，通“仪”，标准。

4 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杂乱矛盾的学说不能与法治学说同时并存来治理国家。

5 杂学：杂乱的学说，指“无定术”之学。缪行：指“无常议”的行为。缪，通“谬”，荒谬，颠倒。同异：互相矛盾。

译文

出现愚蠢骗人的学说、杂乱相反的论争，君主却都听信不疑，结果世上的人，说话没有一定标准，办事没有固定法则。要知道，冰和炭是不能长久放在同一个器皿中，寒冷和暑热不能同时到来，杂乱相反的学说兼收并蓄不能治理好国家。现在君主对于那种杂乱、荒谬和矛盾百出的言行全都听信，怎么能不造成混乱呢？听话、行事这个样子，君主在治理民众时也就必然好不了。

二

澹台子羽[1] ，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2] ，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辩[3] ，而有华下之患[4] ；赵任马服之辩[5] ，而有长平之祸[6] 。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锻锡而察青黄[7] ，区冶不能以必剑[8] ；水击鹄雁[9] ，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10] ；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11] ，则臧获不疑驽良[12] 。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13] ，则庸人不疑于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14] ，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

1 澹（tán）台子羽：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春秋末期鲁国人，孔丘的门徒。

2 宰予：字子我，春秋末期鲁国人，孔丘的门徒，以善辩出名。

3 孟卯：即芒卯，一作昭卯，战国时魏国的相，有口才。

4 华下之患：前二七三年，孟卯率魏军联合赵军攻韩，秦将白起来救，战于华下，魏、赵联军大败，死伤十五万。华下，即华阳，战国时韩国地名，位于今河南密县东北。

5 马服：山名，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北。赵国名将赵奢以功封为马服君，这里指他的儿子赵括。

6 长平之祸：前二六○年，秦攻赵，与赵军相拒于长平，好纸上谈兵的赵括兵败，赵军被坑杀四十万。长平，赵国地名，位于今山西高平西。

7 锻锡：古人锻炼金属时掺的锡。青黄：锻炼金属时的火色。

8 区（ōu）冶：人名，即欧冶子，春秋末期越国人，铸剑名匠。

9 鹄：水鸟名，俗称天鹅。

10 伯乐：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善于相马。

11 涂：同“途”。

12 驽：劣马。

13 课：考核。功伐：功绩。

14 州部：古代一种基层行政单位。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风度，孔子认为是位君子，便收留他，相处一久，发现他的品行与仪表不相称。宰予说话文雅流利，孔子以为他真的文雅，便收他为徒，长久相处，才发现他的智慧不如他的口才。因此孔子说：“以貌取人，在子羽身上我出了差错；以言取人，在宰予身上我出了差错。”所以像孔子这样明智，还在看人用人上感慨失误。现在出现的辩说之辞，胜过了宰予，而当代君主的判断力比不上孔子，因为喜欢他的言论，就任用他，这怎能不出差错呢？所以魏国听信孟卯的辩辞，导致了华阳之战的惨祸；赵国听信马服君赵括纸上谈兵，酿成了长平之战的灭顶之灾。这两件事都是任用能言善辩之徒失误造成的恶果。铸剑只看掺锡的多少和炉火的颜色，就是欧冶子也不能断定宝剑的质量；用它在水中砍杀鹄雁，在陆上斩杀马匹，就是奴婢也不会对它的利钝判断错误。只是掰开马口看牙齿和看马的外形，就是伯乐也无法判断马的好坏；要是驾车上路，看马跑到终点的远近距离，就是奴婢对马的优劣也会看得清清楚楚。只看人的相貌、衣着，只听他说话议论，孔子也难以断定任职才能；让他在官位上一试，考察他的办事的成效，就是平常人也能分辨出愚智。因此，明君手下的高官，宰相必定从地方小吏中选任，猛将必定从士兵中提拔。有功的人必定赏赐，那么爵位越高俸禄越丰厚，他们就越受激励；逐级提升官职，那么官位越高，办事就越有成效。高官厚禄，吏治整饬，才是称王天下的正确道路。

赏析与点评

“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此论甚当，后世反有以门第出身决定公职者，政治军事遂亦倒退。

忠孝

本篇导读

“忠孝”，忠于君主孝顺父母之意。韩非在《忠孝》篇提出“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的命题，表面上看，与儒家的忠孝没有区别。然而，在实质上是反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的。儒家认为君不君，才有臣弑君；父不父，才有子弑父，因此出现乱世。这个乱世之源在于君主失德。君主失德，甚至成为暴君，是可以推翻暴君统治的，所以说汤武革命是正义之举。而韩非在这篇文章里提出相反的观点，认为即使是暴君，臣下也不可取代，更不可弑杀，君永远是君，臣永远是臣。臣不事君，天下则乱。所以，他说汤、武是弑君之臣，是大逆之举，就是尧、舜也是弑君曲父的逆臣逆子。这与儒家“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成了鲜明对照。

韩非把尊君事主的主张发展到了极致，以至于连暴君都不能打倒，腐败王朝都不可以推翻，坚持“帽虽穿蔽，必戴于头；鞋虽五彩，必践于足”的不可动摇的原则，与“汤武革命”论唱反调。韩非提出建立君主制中央集权、以法治国是有历史进步性的，对于结束诸侯割据，统一中国起到推动作用，功不可没。但是，在本文中提出尧、舜、汤、武“反君臣之义”、“为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此天下所以至今不安者也”，却走到了一个极端，把君权神圣化，君主一旦在位，应该永远是君主，即使是暴君也不可以取代，这无疑使自己站到了暴君的一方去了。真理向前迈进一步，便成为谬误，这也正是对韩非局限性的最好评说。

天下皆以孝悌忠顺之道为是也[1] ，而莫知察孝悌忠顺之道而审行之，是以天下乱。皆以尧、舜之道为是而法之，是以有弑君，有曲父[2] 。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为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3] ，而天下誉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谓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谓贤臣者，能明法辟、治官职、以戴其君者也。今尧自以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为贤而不能以戴尧，汤、武自以为义而弑其君长，此明君且常与而贤臣且常取也。故至今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国者矣。父而让子，君而让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

臣之所闻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贤臣而弗易也。』则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今夫上贤任智无常[4] ，逆道也；而天下常以为治，是故田氏夺吕氏于齐[5] ，戴氏夺子氏于宋[6] 。此皆贤且智也，岂愚且不肖乎？是废常上贤则乱，舍法任智则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贤。

1 悌：弟弟敬爱兄长。

2 曲：弯曲，引申为不直（甚至忤逆）。

3 弑其主、刑其尸：据《史记》记载，商汤率兵伐桀，桀逃到鸣条（位于今山西运城），被流放死去。周武王率兵伐纣，纣兵溃败，纣登鹿台，自焚而死。武王将纣尸斩首，挂在白旗上。刑，斩割。

4 上：通“尚”，尊崇。

5 田氏夺吕氏于齐：指前四八一年田成子发动政变，杀掉齐简公控制政权的事。田氏，指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末期齐国执政的卿。吕氏，这里指齐简公，姓吕，名任。

6 戴氏夺子氏于宋：指子罕劫杀宋桓侯，自立为君主的事。戴氏，指子罕，即皇喜，战国时任宋国司城（即司空，主管土木建筑工程的官）。子氏，这里指宋桓侯，姓子，名璧。

译文

天下的人们都认为孝悌忠顺之道是对的，却没有人知道考察孝悌忠顺之道的内容并且慎重地实行它，因此造成天下混乱。天下的人们都认为尧、舜之道是对的而效法它，因此出现臣子杀死君主、儿子背逆父亲的情况。尧、舜、汤、武也有违反君臣之间的道德原则并扰乱后代政教的行为。尧本是君主却把君位推让给他的臣子，舜本是臣子却把他的君主当作臣子，商汤本来是夏桀的臣子却杀了他的君主，周武王本来是商纣的臣子却割下了自己君主的脑袋示众，天下的人们却称赞他们的行为，这就是从古到今天下不安定的原因。所谓英明的君主，是指能使自己的臣下驯服的人；所谓贤能的臣子，是指能阐扬法度、尽心职守、拥戴自己君主的人。尧自以为英明却不能驯服舜，舜自以为贤能却不能拥戴尧，商汤和周武王自以为行为合理，却杀了自己的君主，这就是所谓的英明君主还常常失去权位，所谓的贤能臣子还常常篡夺权位的情况。所以直到今天还存在作为儿子的夺取父亲的家业，作为臣子的夺取君主之国的事情。父亲让权给儿子，君主让位给臣下，这并非是用以确定名位、统一政教的做法。

我听说：“臣子服侍君主，儿子服侍父亲，妻子服侍丈夫，这三种秩序理顺以后，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如果违背了这三种秩序，天下就会混乱，这是天下的正常法则。”就是明君、贤臣也不能变更。既然这样，那么即使君主不够贤明，臣子也不敢侵犯；现在尊尚贤人、任用智者没有一定之规，是悖逆之道，一般人却总认为是治国之道。正因如此，在齐国，田氏得以夺取吕氏政权；在宋国，戴氏得以夺取子氏政权。这些人都是有才能又有智慧的人，哪里是既愚蠢又不贤的人呢？由此看来，废弃常道去尊尚贤人就会发生混乱，舍弃法制而任用智者就会产生危险。所以说：要尊尚法制而不能尊尚贤人。

赏析与点评

汉人“三纲”之说，造成愚忠愚孝，压抑妇女教育与人权，乃阳儒阴法之遗毒学说。

人主

本篇导读

“人主”为题，系取本篇第一句前两个字而定。本篇提出人主“制天下而征诸侯”，最重要的是依靠威势。失去威势，人主便“身危国亡”。人主失去威势的危险主要来自“大臣得威，左右擅势”。在对待人主的威势上，朝中存在两股势不两立的势力，这就是文中说的“法术之士与当途之臣不相容”的对立。

所选文段讲述的是如何消除这种势不两立。文章指出，使用法术之士，大臣就不能独断专制，近侍也不敢擅权，君主的治国原则就能体现。如果当权大臣掌握权势，结党营私，法术之士就会被排斥，法术主张就不会被采用。造成势不两立的根本原因，是君主失去权威，不懂以法治国。所以消除势不两立的唯一办法，就是君主行法用术，赏功进贤，断私门之情，散权奸之党，扶正祛邪。

《人主》篇一说不是韩非的作品。然考察文意，仍属韩非思想，故本书仍收录此文。

法术之士与当涂之臣不相容也[1] 。何以明之？主有术士，则大臣不得制断，近习不敢卖重[2] ；大臣左右权势息，则人主之道明矣。今则不然，其当涂之臣得势擅事以环其私[3] ，左右近习朋党比周以制疏远[4] ，则法术之士奚时得进用[5] ，人主奚时得论裁？故有术不必用，而势不两立，法术之士焉得无危？故君人者非能退大臣之议，而背左右之讼，独合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之危而进说乎？此世之所以不治也。明主者，推功而爵禄，称能而官事，所举者必有贤，所用者必有能，贤能之士进，则私门之请止矣。夫有功者受重禄，有能者处大官，则私剑之士安得无离于私勇而疾距敌[6] 。游宦之士焉得无挠于私门而务于清洁矣？此所以聚贤能之士，而散私门之属也。今近习者不必智，人主之于人也或有所知而听之，入因与近习论其言，听近习而不计其智，是与愚论智也。其当涂者不必贤，人主之于人或有所贤而礼之，入因与当涂者论其行，听其言而不用贤，是与不肖论贤也。故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奚时得用，而人主之明塞矣。昔关龙逢说桀而伤其四肢[7] ，王子比干谏纣而剖其心，子胥忠直夫差而诛于属镂[8] 。此三子者，为人臣非不忠，而说非不当也，然不免于死亡之患者，主不察贤智之言，而蔽于愚不肖之患也。今人主非肯用法术之士，听愚不肖之臣，则贤智之士孰敢当三子之危而进其智能者乎？此世之所以乱也。

1 涂：同“途”。

2 近习：指君主左右的亲信。

3 环：营，谋求。

4 比周：紧密勾结，植党营私。

5 奚：什么。

6 疾：快，引申为奋力。距：通“拒”，抵抗。

7 关龙逢：夏桀王的大臣，因直谏被杀。说：劝说。桀：夏朝的最后一个王。

8 诛于属镂（zhǔ lòu）：死在属镂剑下。属镂，剑名。

译文

法术之士与当权大臣是互不相容的。怎么来证明呢？君主使用法术之士，大臣就不能专制独断，近侍也不敢卖弄威势；大臣和近侍的权势消除后，君主的治国原则就能体现。现在却不是这样，那些当权大臣掌握权柄，把持政务，营求私利，左右亲信结成朋党，紧密勾结，挟制关系疏远的人，那么法术之士何时能得到选拔任用，君主何时能加以论断裁决？所以，法术主张不一定被采用，又与权臣势不两立，主张法术的人怎能没有危险？做君主的如果不能排除大臣的议论干扰，摒弃左右的诬陷，独自作出符合原则的判断，那么法术之士哪能冒死亡的危险，向君主进说呢？这是国家得不到治理的症结所在。英明的君主，按照功劳封爵赏禄，衡量才能进官授职，选拔的人必定有好的品德，任用的人必定有优秀才干，贤能的人得以进用，私门的请托就行不通了。有功劳的人得到优厚的俸禄，有能力的人处在重要职位上，那么寄养在私门的侠士怎么能不抛掉私勇而去奋力抵抗敌人，靠游说谋官的人又怎么能不离开私门而务求保持节操呢？这就是聚集贤能人才而离散私门党徒的必由途径。现在的情形是：君主近侍不一定有智慧，而君主对于某人，有时欣赏他的智慧而听取了他的意见，回头又同近侍谈论智者的言论。听信近侍的话，却不先衡量一下他的智力水平，这就成了同愚蠢的人评论有智慧的人。当权的人不一定贤良，而君主对于某人，有时欣赏他的贤良而加以礼遇，回头又同当权的人判断贤者的品行。听信当权者的话，而不用贤良的人，这就成了同无德无才的人评价有德有才的人。所以有智慧的人，其主张倒要由愚蠢的人来决断；有德有才的人，其品行倒要由无德无才的人来衡量。这样一来，品德好、有智慧的人便没有机会得到任用，而君主的眼睛就被蒙上了。过去关龙逢劝说夏桀，结果四肢都被肢解了；王子比干劝谏商纣，结果心脏都被剖开了；伍子胥忠诚吴王夫差，结果死于属镂剑下。这三个人，做臣子不是不忠，建议不是不恰当，但是最终不免于死亡的祸患，原因就在君主不明察贤士和智者的主张，而受蠢材和恶人的蒙蔽。现在，君主如果不肯任用法术之士，而要听从没有智慧、没有德才的臣子的话，那么品德好、智慧高的法术之士，谁还敢冒着关龙逢、比干、伍子胥三个人那样的危险，去进献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呢？这就是社会动乱的根源了。

赏析与点评

原文首句：“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贵，左右太威也。”后又云：“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数语可谓韩非“君王专制权势论”之核心。

心度

本篇导读

此篇旨在论立国用民之道。韩非指出，国之要务在于统一民心，而治民之本在于明法，使赏罚行于天下。又提出“治民无常，唯治为法”，“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行法在于禁奸，禁奸则国治主尊，故曰“塞其奸者必王”。

本文是《心度》篇的第一段。这里强调法为治民之本，法不应纵民欲，旨在利民。利民的根本办法是不让他们为奸作乱，而是安于守法。守法则不生奸邪之心。这就是韩非说的以法治民就要“禁奸于未萌”，用兵者“服战于民心”，“国事务先而一民心”。以法治国者强，谓之政，主尊能控制臣民，谓之权。君主有政有权，国家才能得到治理，所以说“法”即称王之本。

圣人之治民，度于本[1] ，不从其欲[2] ，期于利民而已。故其与之刑，非所以恶民[3] ，爱之本也。刑胜而民静，赏繁而奸生。故治民者，刑胜，治之首也；赏繁，乱之本也。夫民之性，喜其乱而不亲其法。故明主之治国也，明赏，则民劝功[4] ；严刑，则民亲法。劝功，则公事不犯；亲法，则奸无所萌[5] 。故治民者，禁奸于未萌；而用兵者，服战于民心。禁先其本者治[6] ，兵战其心者胜[7] 。圣人之治民也，先治者强[8] ，先战者胜[9] 。夫国事务先而一民心，专举公而私不从，赏告而奸不生，明法而治不烦。能用四者强，不能用四者弱。夫国之所以强者，政也；主之所以尊者，权也。故明君有权有政，乱君亦有权有政，积而不同，其所以立异也。故明君操权而上重，一政而国治。故法者，王之本也；刑者，爱之自也。

1 度：考虑，衡量。本：根本。这里指法。

2 从：同“纵”，放纵。

3 恶：厌恶，憎恨。

4 劝：勉励。

5 萌：萌芽，引申为发生。

6 禁先其本：在他们的本性表现出来之前就禁止，即“禁奸于未萌”。

7 兵战其心：使他们的心里树立起战争的观念，即“服战于民心”。

8 先治：指“禁先其本”。

9 先战：指“兵战其心”。

译文

圣人治理民众，从根本上考虑问题，不以满足民众欲望为转移，只希望给民众带来实际利益。当君主对民众用刑罚的时候，不是憎恨民众，而是从爱护他们的根本利益出发的。刑罚严峻，民众就安定；赏赐太滥，奸邪就滋生。所以治理民众，刑罚严峻是国家太平的首要条件，赏赐太滥是国家混乱的根源。民众的本性是喜欢赏赐而厌恶刑罚。所以明君治理国家时，明定奖赏，民众就努力立功；刑罚严厉，民众就服从法令。民众努力立功，政府的事务就不受侵扰；民众服从法令，奸邪就不会产生。所以治理民众，要把奸邪禁止在尚未发生之时；用兵作战，要使一切服从打仗的宗旨深入民心。禁令能先治本的才有效，用兵能服民心的才能胜利。圣人治理民众，因为先治本，所以能强大；因为先服心，所以能取胜。国家大事要争先恐后，就要统一民心；专行公务，需要杜绝私欲；奖赏告奸，奸邪就不会产生；明定法度，政务就不会繁乱。能做到这四点的，国家就强盛；不能做到这四点的，国家就衰弱。国家之所以强大，靠的是以法治国的措施；君主之所以尊贵，靠的是权力。所以，明君有权力并采取治国的措施，昏君也有权力并采取治国的措施，结果不同，是因为各自确立的原则有别。明君掌握权势，地位就尊贵；专心以法治国，国家就太平。所以，法令是称王天下的根本，刑罚是爱护民众的措施。

赏析与点评

利民，终所以便于管治而最终利君，不可误会此为韩非之书王道之句。

名句索引

一画

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

二画

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舍以为之责，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

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载之，故安；众同心以共立之，故尊。

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

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

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三画

大国之所索，小国必听；强兵之所加，弱兵必服。

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大意无所拂悟，辞言无所系縻，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

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三人言市有虎。

子、父，至亲也，而或诮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

四画

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

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

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不知足者之忧终身不解。

以有余补不足，以长续短之谓明主。

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

夫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乎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

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

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也。故父母之于子也，犹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而况无父子之泽乎？

五画

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

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圣人之治国也，固有使人不得不爱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爱为我也。

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

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

圣人之治也，审于法禁，法禁明著，则官治；必于赏罚，赏罚不阿，则民用。

母之爱子也倍父，父令之行于子者十母；吏之于民无爱，令之行于民也万父。母积爱而令穷，吏用威严而民听从，严爱之策亦可决矣。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六画

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

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

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

买其椟而还其珠。

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

七画

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

君臣非有骨肉之亲，正直之道可以得利，则臣尽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则臣行私以干上。明主知之，故设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

劫杀死亡之君，此其心之忧惧，形之苦痛也，必甚于厉矣。

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

言于室，满于室；言于堂，满于堂。是谓天下王。

八画

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

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

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群臣辐凑；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

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

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

九画

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

举事有道，计其入多，其出少者，可为也。

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十画及以上

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

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

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

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

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

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韩非子

导读

陈耀南

香港大学哲学博士。曾任职香港大学教授、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高级讲师、台湾中兴大学中文系教授、中正大学中文系教授。现居澳洲。已刊书籍四十余种，包括《典籍英华》、《魏源研究》、《学术与心术》、《中国文化引论与篇章》、《中国文化对谈录》（正、续）、《应用文概说》、《清代骈文通义》、《文镜与文心》、《文心雕龙论集》、《古文今读》（正、续）、《古文赏析》、《唐诗新赏》、《陈耀南读杜诗》、《陈耀南读孔子》、《陈耀南读孙子》、《中国人的沟通艺术》、《读中文看世界》等。

译注

陈秉才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韩非子 / 陈耀南导读，陈秉才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98-4

Ⅰ. ①韩… Ⅱ. ①陈…②陈… Ⅲ. ①法家②《韩非子》-译文③《韩非子》-注释 Ⅳ. ①B22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302849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韩非子

导读：陈耀南

译注：陈秉才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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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吕氏春秋》导读

孟春纪

本生

重己

仲春纪

贵生

情欲

季春纪

尽数

先己

孟夏纪

用众

季冬纪

士节

不侵

孝行览

孝行

首时

义赏

长攻

慎人

遇合

必己

慎大览

不广

贵因

审分览

审分

君守

任数

知度

执一

离俗览

用民

为欲

贵信

恃君览

达郁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吕氏春秋》导读

何志华

一、吕不韦其人其书

《史记·吕不韦列传》记：“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1]往来贩贱卖贵[2]，家累千金。”吕不韦是战国末年卫国（今河南省濮阳一带）的著名商人，以买卖致富。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四十二年，昭王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儿子二十余人，他立宠爱之姬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可是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有一个儿子名叫子楚[3]，子楚的生母名叫夏姬，得不到安国君宠爱。子楚以秦国人质的身份留在赵国。然而，由于秦国多次攻打赵国，所以赵国对子楚并不礼貌。

子楚既质于赵，平素财用不足，生活十分困苦，并不得意。吕不韦于邯郸经商，见子楚而怜之，以为“奇货可居”。吕不韦于是往见子楚，游说他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不以为然，笑说：“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明不韦意欲，于是与不韦合谋大计。吕不韦对子楚说：“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吕不韦于是以千金为子楚西游入秦，说服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楚为适嗣，子楚亦向不韦许诺，他日如登上王位，将会“分秦国与君共之”。

当时，吕不韦新娶了年轻貌美、能歌善舞的邯郸女子赵姬，而赵姬已怀身孕。在一次酒宴上，子楚见赵姬姿色甚美，便要求吕不韦成全其事。吕不韦虽然生气，唯念及已为子楚用尽家财，“欲以钓奇”，于是将赵姬献给子楚。赵姬隐瞒自己已怀身孕，到十二个月大期时生下儿子，取名政，即后来的秦始皇。从此母以子贵，赵姬被子楚立为夫人。

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去世，安国君继位，是为孝文王；以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一年后，孝文王死，子楚继位为庄襄王，一切皆如不韦所料，庄襄王尊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为夏太后。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而薨，太子政被立为王，时年十三，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吕不韦掌握国家大权，家僮万人，富可敌国。唯太后因秦王年少而时时窃私通吕不韦，埋下日后吕不韦失势的伏线。

当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号称战国四公子，均为喜宾客之士，名重士林。吕不韦以秦国之强，在招贤纳士方面，竟不如四公子，因此亦招揽士人，并加厚待，至食客三千人。这时的诸侯多为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于天下。吕不韦于是吩咐食客人人各著所闻，集各论著为八览、六论、十二纪，合共二十余万言，认为已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他更布书于咸阳市门，悬千金于其上，延请诸侯、游士、宾客等，指如有人能增损一字，即予千金。

始皇日渐长大，太后淫乱不止。吕不韦恐祸将及己，于是私求大阴人嫪毐为舍人，并把嫪毐赠予太后。吕不韦使人以腐刑之罪状告嫪毐，其实未有施以腐刑，俾嫪毐假扮为宦官入宫与太后私通。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不是宦官，常与太后私乱，更诞下二子。于是始皇令官吏深入调查，后来查明属实，此事祸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始皇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迁太后于雍。始皇希望进一步诛讨相国吕不韦，但念及吕氏有功于秦，不忍致法。始皇十年十月，始皇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并令其离开咸阳，就国河南。后来因为不韦的宾客多次请求，始皇恐生事变，于是赐吕不韦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明白形势不妙，恐大难将至，难免伏诛，最后饮鸩服毒而死。

有关吕不韦著书的动机，前人的论述十分详细，概略言之，约有数说：

1. 显名后世：明方孝孺《逊志斋集·读吕氏春秋》指出：“不韦以大贾乘势，市奇货，致富贵，而行不谨，其功业无足道者，特以宾客之书，显其名于后世。”

2. 欺世盗名：明代陈懿典《读史漫笔》云：“不韦，盗之雄也。既盗秦国，复以招宾客盗当年名，著书盗后世名，令后世读吕览者知不韦而不复知有诸宾客。”[4]及后清代方号颐《方忍斋所著书·读吕子》又云：“千古大盗，无如阳翟大贾始也，居奇货以盗人之国，继也集儒书以盗后世名，其人心术品诣，尚可问乎？”

对于此论说，一些学者未尽认同，例如田凤台《吕氏春秋探微》云：“不韦著书，沽誉求名诚有，盗名之说难采。诚以吕氏之书，未尝以集众为讳。《史记》明言‘吕不韦使宾客人人著所闻’。《汉书·艺文志·杂家·吕氏春秋》下亦明题吕不韦辑智略士作，是未曾掩他人之长以为己有也。古无联名著书之例，书成归之不韦，亦若魏公子兵法，属之信陵，淮南属之刘安，是未盗名之证。”

3. 东学西移：钱穆先生《秦汉史》云：“秦人本无文化可言，东方游士西入秦者，又大多为功名之士，对其故土文化，本已抱不满之感，欲求别辟新局以就功业……其大规模的为东方文化西渐之鼓动者，厥为吕不韦。吕不韦亦籍隶三晋，然其在秦所努力者，实欲将东方学术移植西土。不仅如商鞅范雎诸人，只求在政治上有所建白而已。”又云：“不韦乃欲将东方学术文化大传统，移植西土，其愿力固宏，其成绩亦殊可观，即今传《吕氏春秋》一书，便是其成绩品也。”

至于《吕氏春秋》一书的思想属性，班固《汉书·艺文志》将之归入杂家，并云：“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由此可见，《艺文志》对杂家的析述包括其源流及特色，认为杂家源出古代议官，亦即谏官；杂家学术思想以儒、墨、名、法为主，乃结合四家思想而成的。其实，吕书所言，兼及多家思想，岂只儒、墨、名、法四家而已。清汪中《述学补遗·吕氏春秋序》云：“周官失职，而诸子之学以兴，各择其术以明其学，莫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及比而同之，则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犹水火之相反也，最后《吕氏春秋》出，则诸子之说兼有之。”又梁启超《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云：“当时诸派之大师，往往兼营他派之言，以光大本宗，如儒家者流之有荀卿也，兼治名家法家言者也；道家者流之有庄周也，兼治儒家言者也；法家者流之有韩非也，兼治道家言者也。北南东西四文明，愈接愈厉，至是几将合一炉而冶之，杂家之起于是时，亦运会使然也。”可见吕书作为首部杂家文献，其成书于秦，实为时代所需，应运而生。

二、成书于“维秦八年，岁在涒滩”解

有关《吕氏春秋》的成书时间，《吕氏春秋·序意》启篇谓“维秦八年，岁在涒滩”，按《尔雅·释天》曰：“太岁在申曰涒滩”，意即该年太岁在申。至于“维秦八年”，即指秦始皇在位第八年，依据《史记·六国年表》，“始皇帝元年”句下《史记集解》引徐广云：“乙卯”[5]，如果始皇元年乃“乙卯”，则始皇八年，该是“壬戌”，可是在戌年时，太岁应在“阉茂”，而非“涒滩”。“涒滩”乃“维秦六年”，而非八年。学者因此提出种种质疑，今试加解释如下。

由十天干及十二地支组成的六十干支

（一） 干支纪日法

古代以干支纪日，即运用“十天干”、“十二地支”的组合来记录日子。“十天干”依次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地支”依次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古人以“甲子”、“乙丑”顺序组合，至“癸亥”合共六十干支，依序推演。中国早于殷商时期便使用六十干支纪日，一日一干支名号，从不间断。至于古人夜观天象，为求记录星体移动的过程，又将“十二支”应用于天空区域之划分，称为“十二辰”。方法是以正南方为“午”，正北方为“子”，正东方为“卯”，正西方为“酉”。因而，由正北至正南，经过天空之直线称为“子午线”。

十二辰（十二支应用于天空区域之划分

（二）岁星纪年概说

在观测星体运行的过程中，古人得知木星约每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于是将周天分为十二分，称为“十二次”。古人以木星为岁星，木星是以逆时针方向运行的，每年约移动“一次”。由于逆时针运行不便记录，于是古人假设了一颗岁星，该岁星与木星运行方向相反而速度相同，称为“太岁”，以每年太岁星所在称呼该年，称为太岁纪年，其称谓如下：

岁星纪年图

这就像今天以十二生肖纪年，均以十二支顺序排列，从“子”到“亥”，方法相同，两者的分别只在于岁星纪年需与天象配合，以木星运行周期推算太岁所在，而太岁所在年则以“涒滩”、“单阏”等词称之；至于十二生肖年则无须与天象配合，仅须顺排而记，生肖年即以动物“牛”、“虎”等为名，便于记忆。

十二支生肖纪年

（三）“超辰”之说

古人认为木星每十二年运行一周，然而，木星实际上每11.86年运行一周，因此，当古人将天空分为十二辰时，木星每运行一周天，便会与古人推算的位置有所偏差；每过84.7年，就出现一辰之偏差，即木星的实际位置将超过原来假设的位置一次（或称一辰）。其计算公式如下：X=(12X÷11.86)-1。X表示出现超过假设位置一格（即“超辰”）之年数。由此方程式推算，X=84.71，那即表示，岁星每八十四年到八十五年会超辰一次。

由此可见，古人使用岁星纪年法的日子久了，就不能与实际天象互相符合。因此，必须改革历法。汉武帝太初以后，岁星纪年法与后世的干支纪年法相互衔接，从太初上溯至秦统一中国时，岁星纪年比干支纪年落后一辰，上溯至战国时期则落后二辰。西汉末刘歆提出岁星每一百四十四年超辰一次的算法，然而超辰计算方法实际上并未曾应用于纪年法中。后来，东汉改用《四分历》时，已放弃了岁星纪年法，只沿用干支纪年法。刘歆认为岁星每一百四十四年超辰一次，这种计算方法称为“超辰法”，其实刘歆的计算亦有偏差，依据木星周期，每十二年出现0.15辰之偏差，即约84.7年便出现一辰之偏差，超辰一次。

（四）《序意》“岁在涒滩”一语所衍生的问题

《吕氏春秋·序意》启篇说：“维秦八年，岁在涒滩”，按《尔雅·释天》：“太岁在申曰涒滩”，意即该年太岁在申。至于“维秦八年”，即秦始皇在位第八年，正如上文所言，汉太初以后，岁星纪年法跟汉代干支纪年互相连接，可以纯用干支表示年份。依据《史记·六国年表》，“始皇帝元年”句下《史记集解》引徐广之言，指始皇元年为“乙卯”，如果始皇元年真的是“乙卯”，则始皇八年，应该是“壬戌”，戌年太岁在“阉茂”，而非“涒滩”。“涒滩”乃“维秦六年”，而非八年。

鉴于此，钱塘提出超辰之说以求解决问题，然而却难以成立。原因在于不论用年号数目纪年（例如始皇元年，二年，三年……），抑或用干支纪年（甲寅、乙卯、丙辰、丁巳……），都必须按顺序计算。超辰现象可以解释纪年的干支与天上岁星所在脱节的现象，然而却不能改变顺序而计算的数目纪年，又或干支纪年；不然历史按纪年编写，中间因超辰而缺少了一年的记录（诸如顺记甲寅、乙卯，然后跳到丁巳），这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从没出现过，亦即超辰计算方法实际上从未应用于历史纪年中。

王引之《经义述闻·太岁考》认为“维秦八年”，“八”乃“六”之讹。又反驳钱塘超辰之说，认为太岁超辰之计算，始于刘歆《三统术》，在此之前是未有的。然而王引之之说并不足信，因超辰乃天文现象，这与刘歆论说的出现先后无关，如果维秦八年，太岁在申，该年史官夜观天象，即可得知，不当因刘歆未提论说，而误记岁星位置。王引之认为“维秦八年”乃“维秦六年”之误，乃从后世传抄《吕氏春秋》字形讹误推论，旨在配合“岁在涒滩”的天文现象，其实未可尽信。

（五）秦、汉两朝历法之别

秦统一中国以后，颁行“颛顼历”，颛顼历以冬十月为岁首（一年之始），轮至九月为年末。岁首十月同样称为十月，不改称一月或正月。“端月”（即一月或夏历正月）是立春之月，二十四节气的起点。“正月”为避秦王政的名讳而改为端月，闰月置于年末九月之后为后九月，即岁末置闰法。太岁在某，乃据颛顼历计算的。汉承秦制，沿用颛顼历，直至汉武帝元封七年，即公元前一○四年才颁行新历，改此年为太初元年，称为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定太初元年之干支纪年为“丁丑”。徐广谓始皇元年之干支纪年为“乙卯”，即据太初元年为“丁丑”，往上推算而得。

（六）《汉书·律历志》两记干支纪年与太岁在某不合例证

假设太初元年（即元封七年）不是丁丑，则始皇元年也不会是乙卯，始皇八年也不会是壬戌。如果太初元年确为丁丑，则太初元年时太岁该在丑，然而考证《汉书·律历志》云：

至于元封七年，复得阏逢摄提格之岁，中冬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月在建星，太岁在子，已得太初本星度新正。姓等奏不能为算，愿募治历者，更造密度，各自增减，以造汉《太初历》。[6]

我们一直以为太初元年为丁丑年，太岁在丑，其实太初元年为丙子年，所以该年“太岁在子”。太初元年为丙子年，太初二年方为丁丑年。据此可知，干支纪年以太初元年为丁丑，往上推算过去历史上每年的干支，从一开始就有一年的误差。同理，以太初元年为丁丑往上推，则高祖元年为乙未，如果高祖元年为乙未，则太岁该在未。然而考证《汉书·律历志》云：

汉高祖皇帝，著《纪》，伐秦继周。木生火，故为火德。天下号曰汉。距上元年十四万三千二十五岁，岁在大棣之东井二十二度，鹑首之六度也。故《汉志》曰岁在大棣，名曰敦牂，太岁在午。[7]

我们一直以为高祖元年为乙未年，太岁在未；其实高祖元年时太岁在午，实为甲午年，高祖二年方为乙未年。

（七）“维秦八年，岁在涒滩”解

根据《汉书·律历志》，汉高祖元年，太岁在午；元封七年（即太初元年），太岁在子。这与现在据太初元年为“丁丑”上推各年干支，认为高祖元年为“乙未”，元封七年为“丁丑”，得知太岁纪年与干支纪年之间，其实有一年的误差。由此推算，所谓“维秦八年，岁在涒滩”，太岁在涒滩乃申年，此语并无错误，唯申年作为干支纪年应同样有一年误差。

我们一直据太初元年为“丁丑”上推维秦八年乃壬戌年，其实这亦有一年之误差。维秦八年其实为辛酉年，维秦九年方为壬戌年。由此推算，维秦七年乃庚申年；申年，岁在涒滩，太岁在涒滩之年，即为《序意》篇所言吕书成书之年。然则为何《吕氏春秋·序意》说：“维秦八年，岁在涒滩”？为何太岁不在维秦八年时，移至辛酉年，即岁在作噩？道理其实很简单：秦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每岁计算方法，皆以十月起首计算，至翌年十月为一岁；至于始皇岁次（始皇元年，二年，三年……七年，八年）则以正月开始，至十二月终结。假设吕书书成之日，在维秦八年却未到十月，则其太岁仍在申次的一年期间之内，因此维秦八年十月以前，太岁仍在申位，故曰“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由此推知，吕书《序意篇》说“维秦八年，岁在涒滩”，其实并无错误，因为那一年是秦始皇登位第八年，但未到十月，抬头看木星所在，因而推知太岁所在，太岁在申位，所以说岁在涒滩。

如以现代事例为喻，二○一二年，梁振英先生接任特首，那年是龙年，古书可记作“梁振英元年，岁在巨龙”；到了二○一三年一月初，梁振英先生进入第二年执政，但如当时未到农历正月（二月十日为蛇年年初一），我们仍会说其时是：“梁振英二年，岁在巨龙。”因为尚未到蛇年正月，太岁仍留在龙的位置。所以“岁在巨龙”，就同时出现在梁振英一年和梁振英二年了。

三、全书编排结构

《吕氏春秋》全书由三部分组成，即为“十二纪”、“八览”及“六论”，合计二十六总篇。“十二纪”中，每“纪”之下又再区分为五篇；“八览”中，除了第一“览”《有始览》现存仅得七篇外[8]，其他各“览”都一致地再分为八篇；至于“六论”，每“论”之下，则一律再分为六篇。“十二纪”末，又附有《序意》一篇。每篇篇名，皆以两字为题，诸如“重生”、“贵生”、“尽数”等。可见《吕氏春秋》一书编排异常整齐，极有规律。由此推敲，《吕氏春秋》之编撰，似当依据严密的撰写计划，而非随意编写的。傅武光《吕氏春秋与先秦诸子之关系》云：

盖吕书之形式极整齐，内容则纪、览、论彼此相呼应，其出于完整之计划、精密之调配无疑，故其编著也，必全部同时完成，而非部分先出，余留异日之修补也。

田凤台《吕氏春秋探微》云：

十二纪六十篇，各按月令配合……八览六论，八览篇目皆八，六论篇目皆六……故余之见解，事先约定者仅十二纪、八览、六论之纲要，而其下属诸篇，则由撰写人按纲旨发挥，至其篇目，皆以两字标题，全书一致。其中重复误引之处，或由篇成非一时，审阅未尽遍，或由后人窜乱。然此书篇幅大致长短整齐，即文字结构，多先标题旨，次申论断，后举例证，篇末呼应全文作为总结。

《吕氏春秋》一书内容丰富，以下会分别从“贵生”说、“养生”说、“时机论”、“治身治国一理”、“因而不为”的具体治国政策、治国之道、赏罚论等方面阐析《吕氏春秋》的主要思想内容。

四、“贵生”说

（一）“贵生”思想溯源

《吕氏春秋》开首为“十二纪”，“十二纪”开首即为与“月令”相关的篇章，即《孟春纪》、《仲春纪》以下至《季冬纪》共十二篇。如果删去此十二篇，《孟春》之后第一篇为《本生》，其次的《仲春》之后就是《贵生》。由此可见，《吕氏春秋》的编者认为“生”的意义十分重大。其实“重生”与“贵生”的思想，乃源于杨朱学说。孟子谓“杨子取为我”，又谓“杨氏为我”[9]，显见“为我”正是杨子学说的精髓。《吕氏春秋》亦言及杨朱学说，然而《吕纪》不称之为“为我”，而称之为“贵己”。《吕氏春秋·不二》曰：

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10]，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

可见“贵己”犹言“为我”。至于《韩非子·显学》总论杨朱，认为：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

可见韩非总论杨朱学说为“轻物重生”。韩非以为“重生”，《吕氏春秋》以为“贵己”。细意考之，除却“十二纪”纪首诸篇外，《吕氏春秋》启首曰“本生”，其次即为“重己”，显而易见，《吕氏春秋》“贵生之论”，其源即发自杨朱学说。

然而，杨朱活跃于孟子之前，而《吕氏春秋》成书于《荀子》之后，杨朱与《吕》书，两者相距年代久远。期间，《荀子》一书对于战国以至西汉的哲学思想皆有极其深远的影响，故此《吕氏春秋》在袭用杨朱“贵己”的学说时，可能受《荀子》学说的影响而加以修订，亦可深思。下文论及《吕氏春秋》“贵生说”与《荀子》之关系，可见在“人性天授”一说上，《吕纪》采用了《荀子》的学说。由此推论，《吕纪》“贵生”之说，其源出自杨朱，而以《荀子》学说完善之。

（二）“贵生”思想内容概说

“生”原义为“使之生”，引申为“生命”，其同源字为“性”，“性”指一切对象与生俱来的本质，简言之，就是物的本质。《吕氏春秋》既言“养生”，亦言“养性”；既言“全生”，亦言“全性”。可见“生”、“性”两字于《吕纪》一书中，意义相近。

《吕纪》开宗明义，便极言“生”之可贵：“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吕氏春秋·贵生》）这里称“生”，或称“大贵之生”，以表示“生”不只是“贵”，更是“贵之最者”，因此说“大贵之生”。《吕氏春秋·情欲》：

古人得道者，生以寿长，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论早定则知早啬，知早啬则精不竭。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尊，酌者众则速尽。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故大贵之生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而终不自知。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

《吕氏春秋》除了明言“大贵之生”外，亦从“贵贱”、“轻重”、“安危”三方面，以比较角度强调“生”之可贵。《吕氏春秋·重己》云：

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

可见就其“轻重”而言，“生”比诸“天下”更重要。《吕氏春秋·贵生》又以尧让天下于子州支父为例，再加说明。《吕氏春秋·贵生》云：

尧以天下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同样就其“轻重”立论，《吕纪》又以“隋侯之珠”为喻，《吕氏春秋·贵生》：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而）所要轻也。夫生岂特隋侯珠之重也哉？

《吕氏春秋》倡言“贵生”，“贵生”即为权衡“轻重”所得的结论。古人所谓的“轻重”，就像今人所说的“价值观”。由此言之，以价值而论，“爵为天子”、“富有天下”、“隋侯之珠”，三者都是天下的瑰宝，皆不足与“生命”相比，其余的事物更不足论矣。

（三）“贵生”之因

《吕纪》认为“生”之可贵，是因为“生”可以使人得“六欲之宜”，《吕氏春秋·贵生》：

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则于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

可见《吕纪》虽然认为“生命”可贵，然而最痛苦的，却并非失去“生命”，因为世上有比失去“生命”更痛苦的，就是所谓“迫生”。因此，与其“迫生”，不如死。所谓“迫生”者，意指“六欲莫得其宜”。《吕氏春秋·贵生》：

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可见“生命”的价值，在乎“六欲”是否得宜。然而，当“六欲”与“生”相互排斥，《吕氏春秋》倡言重“生”而轻“欲”，贵在“养生”。如《吕氏春秋·贵生》说：“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表明“六欲”虽然可贵，唯当与“生”相斥时，则重在取“生”。

若论“生”之与“欲”，孰贵孰轻？请先论“外物”与“心性”的关系。依孟子所言，人类对“外物”的欲念，可以“思考”分析，从而知所去取，而“欲”与“思”，皆人性的本质，是与生俱来的。

然而，荀子却主张“欲”乃“性”的部分，本受于天，众人皆同。他又认为“心”非受于天，乃后世生活积习使然，每人积习有别，所以每人的心思亦有所不同。荀子在《荀子·正名》中以“天之一欲”对应“心之多求”，提出“欲”乃天赐，是人性的一部分，此本与生俱来，即所谓“所受乎天”，世人无从干预。至于“求”，乃在乎“从所可”。其“可”抑或“不可”，则全在“心”之权衡轻重，所以“求”乃“所受乎心”。“欲”受乎天，凡人皆有欲，这是一致的，故曰“天之一欲”；凡人的内心世界皆不相同，故曰“心之多求”。每人的内心世界皆有不同，这是后天生活积习使然，荀子因此以为“固难类所受乎天也”。

孟、荀对“物”“心”的关系，观念有别，然而两家皆认为“心”能思考，并能做出选择，且认为“心”乃内在思维，与“外物”对立。就“心”而言，一切宇宙万物皆为“外物”。至于《吕氏春秋·贵生》也说：

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11]，可以托天下。

可见《吕氏春秋》认为“生”远较“外物”可贵，即使面对重物如“天下”，也不能与“生”相比。《吕氏春秋·本生》：“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指出“物”仅为“养生”之手段，本身并无价值可言。易言之，“物”之价值乃为“派生价值”，“生”之价值乃“自身价值”。倘若“生”之价值被否定，“物”亦无价值可言。

《吕氏春秋》因而提出“生”、“物”二者的从属关系。《吕氏春秋·必己》引述《庄子》之言：

庄子笑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材、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则不然：无讶无訾[12]，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下一上，以禾为量[13]，而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

《吕氏春秋》倡言“物物而不物于物”，其说既本庄子，其实亦见于《荀子·修身》：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也。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

细意观之，《庄子》、《荀子》以“自身”与“外物”对举，提出不当以“自身”从役于“外物”。《吕氏春秋》进一步提出不当以“生命”从役于“感官”，而该以“感官”为“生命”劳役。“生命”之与“感官”本来皆为“自身”所有，《吕氏春秋》细加区别，旨在标明“生命”之可贵，证成“贵生”之论。《吕氏春秋·贵生》云：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

可见《吕氏春秋》认为“耳”、“目”、“鼻”、“口”都应当为“生命”服役。既然本属“自身”范畴的“感官”，仍得为“生命”服役，则不属“自身”范畴的“外物”，更当从役于“生命”了。

（四）“性”、“欲”之别

《吕氏春秋》认为不应以“欲”害“生”，然而常人未明白此理。究其原因，亦足深思。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大抵以“人”为本，而探究“人”之本性，则在于探求“人性”中“欲念”之本质。《吕氏春秋》亦然，其论“欲念”之先，先论“人性”。它认为“性”就是事物的“本质”，“本质”乃天受，而非出于人力。

对于“欲”，《吕氏春秋》论之亦详。《吕氏春秋·大乐》：

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欲与恶，所受于天也，人不得与焉，不可变，不可易。

由此观之，则“性”之与“欲”，皆受于天，而且非人力所能改易的，此即两者的共通点。至于“性”“欲”之别，《吕纪》言之较少，而其理论则源自《荀子》，《荀子》则详言之。《荀子·正名》：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

《荀子》与《吕氏春秋》所言相近，皆认为“性”乃天所成就，非人力所能改易的。

（五）“欲”、“求”之别

“欲”既得之于天，则非人力所能干预的，《吕氏春秋·大乐》：

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欲与恶，所受于天也，人不得与焉，不可变，不可易。

又《吕氏春秋·情欲》：

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

上述两段言及“求”与“欲”，然而《吕纪》未有清楚区分两者之别。相反，《孟子》、《荀子》两书言之极详。《孟子·尽心上》指出：“求”之与否，与成败其实并无直接关系，成败关键全然在乎命数，意在说明凡事不可强求。《荀子》同样反对多欲多求，其在《荀子·正名》提出“欲”虽过大、过多，而行动未尝随之而发，是因为内心的修为制止了“欲”；相反，如行动超越了“欲念”，是内心的怂恿使然。故此，《荀子》进一步提出如何以“心”止“欲”。

由此可见，《孟子》认为“求”之成败，全在天意；《荀子》则重在“心”之制“求”。而《吕氏春秋》则认为制欲殊非易事，只有圣人可以为之。《吕氏春秋·情欲》：

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

“节”意指“合理之限度”，而圣人就是从“合理之限度”考虑，控制欲念。圣人能够成功控制欲念，异于常人，乃因圣人能得“欲念”之实质内容（即“情”），再从此等实质内容中得其合理之限度（即“节”）。易言之，圣人得见欲念之“合理限度”（即“欲之节”）。圣人之所以得见“欲之节”，乃因他们从“贵生”出发，以“贵生”作为最终原则决定“欲念”内容实质之合理限度。

（六）“贵生”作为“合理限度”的原则

圣人以“贵生”为“节”的准则，其具体学说其实很容易明白，试举两例说明。《吕氏春秋·贵生》：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不）利于生者则（弗）为。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

又如《吕氏春秋·本生》：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

可见《吕氏春秋》“贵生”之论，崇尚自然，无须道德规条之限制，此与《孟子》、《荀子》所论不同。

如欲了解更多有关《吕氏春秋》贵生思想的篇章，可阅读《孟春纪·本生》、《孟春纪·重己》、《仲春纪·贵生》、《仲春纪·情欲》、《离俗览·用民》、《离俗览·为欲》、《季冬纪·不侵》及《季冬纪·士节》。

五、“养生说”概述

《吕氏春秋》的“养生说”，究其原始，实出自齐国的稷下学派。齐国国都城门名为“稷门”，稷门附近有一地域称为“稷下”，是战国时期知识分子的聚集之地。据裴骃《史记集解》引刘向《别录》云：“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此即所谓“稷下学派”。稷下学派倡言黄老养生之学，其说俱见于《管子》，《管子》提出黄老之“道”，其实为“气”，万物皆由“气”所生，而“气”的形态千变万化。“气”之在“天”者，则幻化为“日”；“气”之在“人”者，则幻化而为“心”。此“道”之化身，或称为“气”，或称为“精”。就“生物”而言，其所能汲取宇宙间的精气越多，其“生命力”就越大。此外，《管子·内业》又指出“精气”内藏不竭，不仅能令“生命力”旺盛，智力过人，甚或有助于道德修为，推而言之，更能预知未来，远离灾害，成为圣人。《管子》又进一步推论，认为人汲取天下的“精气”，能洞见天地万物的变化。

此外，稷下学派强调精气充盈于身，可使身健力强，可以洞悉天地。然而，世人吸收“精气”后，仍得妥善保存，否则，精将远去，不再保存于身体内。至于保存精气的方法，则在寡欲。世人如能静心去欲，不仅可以守住“精气”，避免外泄；推而言之，更能吸收在身外运行的宇宙之间的“精气”，集于己心，俾使体魄强健，延年益寿，生命力更为旺盛。

《吕氏春秋》继承稷下学派的“精气说”，认为善于保存形体内的精气，便能长盛不衰。因此，《吕氏春秋》提出了具体的养生方法，借以保留形体内存的精气。概略言之，有以下四个重点：

1. 流动不郁

《吕氏春秋》主张“精气说”，因此提出养生具体方法时，亦紧扣“精气说”而立论。《吕氏春秋·尽数》云：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郁处头则为肿为风，处耳则为挶为聋，处目则为为盲，处鼻则为鼽为窒，处腹则为张为府，处足则为痿为蹷。

可见《吕氏春秋》认为百病之源全在于精气郁结，为求精气流动不郁，应当保持运动，所谓“形不动则精不流”。《吕氏春秋·达郁》曰：

凡人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肌肤欲其比也，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故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菑。

《吕氏春秋》认为“精气欲其行”，具体言之，则为保持运动。保持运动，能使血脉畅通，筋骨坚固，而精气流行不郁，便“病无所居”，自能身强体健。

2. 少私寡欲

《吕氏春秋》认为“精气”安居于形体之内，不受外物干扰，则年寿得长，可以尽其天年。为免受外物干扰，则当少私寡欲，修养情性，追求平淡祥和，避免大喜大怒。《吕氏春秋·尽数》云：

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毕数之务，在乎去害。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五者充形则生害矣。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生害矣。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七者动精则生害矣。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吕氏春秋》倡言少私寡欲，溯其源流，乃出自“贵生说”。“贵生说”认为君主养生之道，在乎少私寡欲，戒除奢华的生活，自可全生保命。《吕氏春秋·本生》：

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佁蹷之机。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3. 饮食得道

所谓饮食之道，其实亦与精气说相关涉，《吕氏春秋·重己》云：“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中大鞔而气不达，以此长生可得乎？”可见饮食得饱，则使“胃充”，而“胃充”会使胸腹胀满郁结，不利于精气在体内运行，以致长生无望。因此饮食之道，在乎少私寡欲，进食力求清淡、合时。《尽数》云：

凡食无强厚，味无以烈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食能以时，身必无灾。

至于饮食养生的基本方法，《尽数》指出应适度节制，“无饥无饱”。而饮食举止，则在乎“和精端容”，旨在不碍体内精气运行。统而言之，所谓饮食之道，其实亦与精气说相关联。

4. 善于养体

综上所论，可见《吕氏春秋》的“养生说”，其实溯源自稷下“精气说”，因此《吕纪》讨论养生之道，乃紧扣“精气说”立论，所谓“养生”之说，其实重在“养气”，而非“养形”。所谓“养形”之道，其旨亦在辅助“精气”，使“精气流通无阻”而已。《吕氏春秋·先己》：

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终其天年。此之谓真人。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认为“治身”即为“养形”，《先己》指出通过“养形”，可以驱除体内陈腐之气，并且吸纳新鲜精气，从而得享天年。可见“养形”之道，推本溯源，亦在“养气”。

至于“养形”的具体方法，相对于“养气”而言，乃专指养护身体、五官，而兼及心志的具体方法，其重点见于《吕氏春秋·孝行》：

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施五采，列文章，养目之道也。正六律，和五声，杂八音，养耳之道也。熟五谷，烹六畜，和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序用之，可谓善养矣。

如欲了解更多《吕氏春秋》有关养生方法的篇章，可阅读《季春纪·尽数》、《恃君览·达郁》及《孝行览·孝行》。

六、时机论

《吕氏春秋》为人君说法，崇尚“立功名”。所谓“立功名”，即指“成功之道”。《吕氏春秋》门客反复思考，稽查古今成败的故事，成就其“时机”论说。此等论说，未见于其他先秦诸子，可见“时机”之论，亦吕书独到之见。《吕纪》所谓“时机论”，大略言之，其旨意分别为“首时”、“遇合”及“必己”：

（一）首时（以时机为首要）

《吕氏春秋》认为举事求望成功，首要“待时”，“时”即指时机。《吕氏春秋》极言“时机”之可贵，“时机”一至，而功名可成，《首时》云：

时至，有从布衣而为天子者，有从千乘而得天下者，有从卑贱而佐三王者，有从匹夫而报万乘者，故圣人之所贵，唯时也。

可见《吕氏春秋》认为“时机”的可贵。“时机”之所以如此珍贵，乃因“时机”有两大特性，其一为：时机一过，天不再与；其二为：时不久留，稍纵即逝。这就是《首时》所说的：“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事在当时。”

另一方面，倘若时机未至，不论“圣人”抑或“有道之士”，都要待时，不能操之过急。《吕氏春秋》乃杂家之言，吕氏门客兼包各家宗派，然而各派皆认为时机未至，则当待时，并无二致。如《首时》云：

圣人之于事，似缓而急、似迟而速以待时……故有道之士未遇时，隐匿分窜，勤以待时。

这里说“勤以待时”，指有道之士未遇时，应当勤勉不怠，这近于儒家之言。不过《吕氏春秋·任数》则谓：“无言无思，静以待时，时至而应，心暇者胜。”这里则倡言无为，安静心暇以待时机，又似道家之言。无论如何，吕书记述两家主张“待时”的观念皆同，可见“待时”是吕书的重要思想。

（二）遇合（两重机遇的互相配合）

《吕氏春秋·遇合》启篇即云：“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吕书所谓的“遇合”，亦有层次。考“遇合”首要之义，在于得遇明君，“遇合”犹言“遇人”。由此推论，从这一层次理解，“遇合”是指得遇明君的“时机”。《吕纪》仔细思考前人的故事，认为士人求遇明君，其成败关键在于天意，不是人事所能勉强的。此所以圣贤如孔子，修身立志以干世主，亦有不遇时之叹。《吕氏春秋·遇合》云：

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

孔子周流海内，其宦途仅至于鲁司寇而止。这并不是孔子的问题，只是因为时机未至。时机不至，殆为天意，非人力所能干预。《吕氏春秋·长攻》云：

譬之若良农，辩土地之宜，谨耕耨之事，未必收也；然而收者，必此人也。始在于遇时雨，遇时雨，天（地）也，非良农所能为也。

这里说良农能“辩土地之宜，谨耕耨之事”，可见良农努力不懈，然而仍未能保证收获可观，原因是农耕收成，全取决于良农是否得遇时雨，而时雨之来，乃天意使然，不在人事。士人求遇明君亦是同样道理，时机不至，遭际未遇，即使努力，终亦徒然，所以《吕氏春秋·遇合》说“遇合也无常”。

相反，时机一至，则举事而功成，功名大立。《吕氏春秋·慎人》云：

百里奚之未遇时也，亡虢而虏晋，饭牛于秦，传鬻以五羊之皮。公孙枝得而说之，献诸缪公，三日，请属事焉。缪公曰：“买之五羊之皮而属事焉，无乃（为）天下笑乎？”公孙枝对曰：“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境内将服，敌国且畏，夫谁暇笑哉？”缪公遂用之。谋无不当，举必有功，非加贤也。使百里奚虽贤，无得缪公，必无此名矣。

可见所谓百里奚“遇时”，就是指得遇明君的时机。百里奚得遇缪公，乃“谋无不当，举必有功”。倘若不得其遇，即使他再贤能，亦无所用。

以上乃就“遇合”第一重意义立论，指士人得遇明君。至于第二重意义，则在“士人得遇明君”的意义之上，再推而广之。意指举事求望成功，必须等待两重机遇相遇配合，方始有望。《吕氏春秋·长攻》：

凡治乱存亡，安危强弱，必有其遇，然后可成，各一则不设。故桀、纣虽不肖，其亡，遇汤、武也，遇汤、武，天也，非桀、纣之不肖也；汤、武虽贤，其王遇桀、纣也，遇桀、纣，天也，非汤、武之贤也。若桀、纣不遇汤、武，未必亡也；桀、纣不亡，虽不肖，辱未至于此。若使汤、武不遇桀、纣，未必王也；汤、武不王，虽贤，显未至于此。

此处谓“必有其遇，然后可成，各一则不设”，强调两重机遇相互配合，然后可成，单一机遇则无从成功。[14]因此，汤、武贤德，是一重机遇；桀、纣无道，乃另一重机遇；两重机遇相互配合，汤、武举事乃成，桀、纣败亡受辱。至于两重机遇能否相互配合，亦是天意使然，不是人事所能干预的，此与一重机遇的特性相同。

（三）必己（必在己，无不遇矣）

《吕氏春秋》既认为成败兴亡全在天意，则人事努力，似皆徒劳无功。然而，《吕纪》不以为然，其深明成败关键纵然在天，然而人事努力决不可废。《吕氏春秋·慎人》云：

夫舜遇尧，天也；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钓于雷泽，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人也。夫禹遇舜，天也；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禹尽为之，人也。夫汤遇桀，武遇纣，天也；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以忧苦于民，人也。

可见《吕纪》亦深明人事之重要，汤、武是否得遇桀、纣，固属天意，然而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从不苟且，亦是成功的要素。如果时机不至则已，但时机一至，其得民心而立功名者，则必定是汤、武。由此可见，人事努力亦是成功的要素。

另一方面，《吕纪》认为成功与否，固属天意使然，凡此皆为外力，非个人可以控制的。《吕氏春秋·必己》谓：

外物不可必，故龙逄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乎江。

所谓“外物不可必”，即指外力干预，其中变量难以掌握。然而，君子不当退缩，仍须修身立志，以求在自身处努力，不受外来因素干预。君子在自身处努力，充分准备，应付一切不可预计的变量。届时“遇”与“不遇”，亦无关紧要，而成功已然在握。

如欲了解更多有关《吕氏春秋》“时机论”的篇章，可阅读《孝行览·首时》、《孝行览·遇合》、《孝行览·长攻》、《孝行览·必己》、《孝行览·慎人》及《慎大览·不广》。

七、治国的总体原则：“治身治国一理”说

《吕氏春秋》之撰写，旨在为人君说法，因此《吕氏春秋》全书论及“功名”的地方不胜枚举。[15]人君欲立功名，必须治国有道。然而，《吕氏春秋》所言为君治国之道，论其要旨，则全在乎“治国之本在于治身”。

（一）“治国在于治身”论说溯源

《吕氏春秋》深信治国之本在乎治身，治身而天下治，《吕氏春秋·先己》云：

汤问于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对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将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及）〔终〕其天年。此之谓真人。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响者不于响于声，善影者不于影于形，为天下者不于天下于身。

文中劝勉为君者欲求治国之道，须反本溯源，先治己身。又如《吕氏春秋·审分》曰：“夫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指出治身与治国其实一理相通，如能治身，则能治国。这种治国之本在于治身的思想，推本溯源，乃据儒、道两家论说归纳所得，再加发挥而成其说。

（二）儒家“以身作则”相关论说

今先论儒家所倡“治身治国一理”之说，《论语·子路》：“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孔子认为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显然专为国君治国而言。为君者先务正身，身既正，则不令而行。又如《论语·子路》：“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孔子认为世人如能端正己身，则从政治国便再无困难；但是如不能正身，则不能正人，更遑论正天下了。至于《孟子·离娄上》又云：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可见孟子亦认为治身然后可以治家，治家然后可以治国，治国然后可以治天下。孔、孟学说，如出一辙。由此归纳，儒家学说认为从“道德教化”而言，在上位者对于平民百姓的影响力，并非依靠法令的颁布与执行，而是“以身作则”。在上位者以身作则，百姓自当依从。另《荀子》亦有相关论说，阐明君主治国“以身作则”之理，当中荀子设喻为说，而更为具体。《荀子·君道》：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者盘也，民者水也，盘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则臣决。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总而言之，孔、孟、荀皆言“以身作则”，可见儒家学说赞成“治身治国一理之术”，恰正《吕氏春秋》为君治国论说的依据。

（三）道家“治天下始于治身”相关论说

儒家以外，道家亦有相关论说。道家认为治国之本亦在治身，早见《老子》第五十四章：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16]；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17]，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18]，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可见老子亦认为治“天下”，亦从治“身”开始。又《庄子·让王》：

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

按《庄子·让王》与《吕氏春秋》关系密切，当中因袭关系有待深究[19]。《让王》认为“道之真”当用于治身，至其“绪余”、“土苴”方用于治国，乃至治天下，显见“贵生”之义。然而，《庄子·让王》既以为“治身”、“治国”、“治天下”所用之“道”其实相同，则亦赞同“治身治国一理之术”。

（四）《吕氏春秋》直接称述儒、道两家学者论说

《吕氏春秋》对于儒、道两家论说皆有采录，兼收并蓄。《吕氏春秋》所论“治身治国一理之术”，部分乃托为孔子之言而加以申述，如《吕氏春秋·先己》：

故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诗》曰：“执辔如组。”孔子曰：“审此言也可以为天下。”子贡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谓其躁也，谓其为之于此，而成文于彼也，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矣。”

《吕氏春秋》引孔子言指出“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阐明“治身”与“治天下”一理相通。《吕氏春秋·先己》再次引用孔子之言，提出“得之于身者得之人，失之于身者失之人”。因此，凡事反求诸己，从自身处努力，不必他求。苟能治身，就能“不出门户而天下治”。以上两段皆托为夫子之言，可见《吕氏春秋》编者推尊儒家，进一步发挥儒家“以身作则”之理。

至于道家学者之言，则有称述詹何的话，詹何可见于《淮南子》。《淮南子·道应》曾言“治身治国一理之术”：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淮南子》称述詹何论说，乃引《老子》之言相互印证，以见詹子之言与老子之道相应，亦可见詹何乃道家者流。至于《吕氏春秋》亦有称述詹何之言，以说明“治身治国一理之术”，见《吕氏春秋·执一》：

楚王问为国于詹子。詹子对曰：“何闻为身，不闻为国。”詹子岂以国可无为哉？以为为国之本在于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故曰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此四者，异位同本。

詹何谓“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然后说明“身”、“家”、“国”、“天下”四者异位同本，恰好阐明“治身治国一理之术”。

如欲了解更多有关《吕氏春秋》“治身治国一理”说的篇章，可阅读《季春纪·先己》及《审分览·执一》。

八、“因而不为”的具体治国政策

《吕氏春秋》倡议治国的基本思想是“因而不为”。然而，人君“因而不为”，又如何落实国家政令？如何执行众多事务呢？《吕氏春秋》深思熟虑，在“因而不为”的思想纲领下，为人君提出具体的治国政策，俾使人君得以成功管治，政令得以贯彻执行。这些治国政策，概略言之，就是“用众”、“刑名”与“用民”。

（一）用众

人君治国，单凭一己的智慧，即使天资聪明，个人能力毕竟有限，而且人君深居宫中，耳目所及，不过朝廷宫室之内，见闻未广，错误难免。《吕氏春秋》深明此理，于是在《任数》云：

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识甚阙，其所以闻见甚浅。以浅阙博居天下、安殊俗、治万民，其说固不行。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三亩之宫而心不能知。

这里指出人君耳目心智所及者有限，而天下知识无穷，以有限之力，追求无穷的知识，自然心劳日拙。因此，若要成功，就不能单靠君主个人力量，而得借助群众的智慧，又《吕氏春秋·用众》云：

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

可见治国当借助众力。《吕氏春秋》倡言治国“用众”，并非凭空构想，而是从实际情况考虑的。《吕氏春秋·知度》从反面论证，假设人君不用众力，单凭一己聪明才智，事事逞强，群臣自然不敢提出己见，唯有事事请示君主，君主所知有限，遇有疑难，未能及时应对，便会有损君威，其败必然。因此，人君不知用众，犹如舍本逐末，其败必然。《吕氏春秋》不仅从反面立论，以见人君不用众力之弊，亦从正面申论，具体说明人君任用众智的方法及其效益。《吕氏春秋·分职》先论用众的具体方法：

夫君也者，处虚（素服）〔服素〕而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智反无能，故能使众能也；能执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无智、无能、无为，此君之所执也。

可见君主如若用众，必先无智、无能，然后无为。君主无为，百官自然毕尽其能以求表现，这样，君主便得以任用众力，使国家大治。《吕氏春秋》又从正面列举古圣贤王“用众”而成其功业者，以见“用众”的效益。《吕氏春秋·勿躬》：

史皇作图，巫彭作医，巫咸作筮，此二十官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也。圣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官尽其巧、毕其能，圣王在上故也。圣王之所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所以知之也。

又如《吕氏春秋·用众》：

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

可见人君善于用众，其效益可以大立功名。《吕氏春秋》认为“治身治国一理之术”，于“治国”而言，“用众”可以使群臣毕尽其力，国家兴盛；于“治身”而言，不仅可以大立功名，而且可以养生保健，符合《吕氏春秋》的“养生”论说。

（二）刑名

《吕氏春秋》倡言人君“因而不为”，于是用众。既然用众，则群臣在朝，而人君应如何驾驭群臣呢？《吕氏春秋》提出了具体的方法，即“审名责实”之道，《吕氏春秋·审分》：

王良之所以使马者，约审之以控其辔，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辔。其辔何如？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故按其实而审其名，以求其情；听其言而察其类，无使放悖。

可见人君驾驭群臣，必须“正名审分”，意指任用官员，必须辨正名称，明察职分。然后“按实审名”，以得其实情，即按照官员的实质职位，审核于该职位而言，其政绩表现是否合乎理想。最后“听言察类”，使其不乱，即对于无具体职位者尤好进言，人君当依据他的话，考察其行为，以考查他的言行是否一致。《知度》又云：“故有道之主，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代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可见“督名责实”，乃“因而不为”思想纲领下的具体政策。

《吕氏春秋》所谓“督名责实”，其实即为“刑名”之学，屡见于《韩非子》，当中尤以《韩非子·二柄》之言最为详细：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刑名）者，言（异）〔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以为不当名（也）〔之〕害甚于有大功，故罚。

此文清楚阐明“刑名”之论。所谓“刑名”（作“形名”亦可），“名”者，乃指臣下自称能完成某事的言辞，而“刑”者（或作“形”），则指事实上所能达到的具体成绩。倘若成绩恰与臣下事先所言相符，此谓“同合刑名”[20]，最为难得。韩非在这个理论基础之上，再申论其说，认为臣下表现超过又或是不及他事先所说的，皆当受罚。韩非认为这与臣子表现成绩好坏无关，而全在乎臣子之“言”与“事”，即“刑”与“名”不相符，便当受罚。这是韩非独得之见，其他法家学者则鲜有论及。《吕氏春秋》对于韩非“刑名”之论，显然有所承袭，故此倡言“有道之主”，亦当“因而不为”，而“督名审实”。

（三）用民

《吕氏春秋》认为人君治国，当“因而不为”。所谓“因”者，最早见《慎子》。《慎子·因循》云：“天道因则大，化则细。因也者，因人之情也。”此文以“因”、“化”对举，再考《吕氏春秋·君守》：“作者扰，因者平。”则以“作”、“因”对举。而《任数》则谓：“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以“因”、“为”对举。由此可见，“化”、“作”、“为”三字意义相近，而《吕氏春秋》所论的“因而不为”，本出《慎子》。《慎子·因循》认为人本自私，人君若要使民不为己而“为我”，难以成功。《慎子》又曰：

是故先王（见）不受禄者不臣，禄不厚者不与入（难）。人不得其所以自为也，则上不取用焉。故用人之自为，不用人之为我，则莫不可得而用矣。

此文指出人臣必先能从人君身上获得利益，人君才加以任用；人臣所得的利益越多，其为用越大。相反，人臣无法从人君身上获得利益，人君绝不能加以任用。综合而言，《慎子》相信人臣绝不牺牲一己利益而为人君谋事，人君如希望任用群臣，先让人臣从君主身上得益，此之谓“因”。所因者，其实就是世人的自私心理。

《吕氏春秋》对《慎子》此说，亦有继承，《吕氏春秋·用民》云：

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无所不用。用民有纪有纲，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为民纪纲者何也？欲也恶也。何欲何恶？欲荣利，恶辱害。辱害所以为罚充也，荣利所以为赏实也。赏罚皆有充实，则民无不用矣。

又《吕氏春秋·为欲》云：

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人之欲多者，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少者，其（可）得用亦少；无欲者，不可得用也……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

以上两篇立论皆与《慎子·因循》相合。然而，《慎子》明言“因人之情”，《吕纪》以上两篇未有提及“因”的理念，其因袭《慎子》之迹还不算显明。最显明的，则见《吕氏春秋·顺说》：

管子得于鲁，鲁束缚而槛之，使役人载而送之齐，其讴歌而引[21]。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己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谓能因矣。役人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术也，是用万乘之国，其霸犹少，桓公则难与往也。

《顺说》谓“管子可谓能因”，与《慎子》言“因人之情”，取义全同。可见《吕纪》“用民”之道，其本亦出自《慎子》。《吕氏春秋》认为人君善于利用人民“为己”的心态，使之有欲，那么万民皆可为用。民之为己，都希望得欲去害，而民所欲的是“荣利”，所恶的是“辱害”。所谓“荣利”，其实就是“赏实”；所谓“辱害”，其实就是“刑罚”。人君善于运用赏罚，则民无不用了。

总而言之，人君治国虽然“因而不为”，仍然要善于“用众”，使群臣毕尽其力；善用“刑名”之学，而用臣有道，可避免悖乱；善用“用民”，使民有欲，运用赏罚使群臣为我。人君善用以上三项具体治国策略，不仅可以使国家大治而广立功名，亦可以养性保健，精神安形，延年益寿，这就是所谓的“治身治国一理之术”。

如欲了解更多有关《吕氏春秋》“因而不为”的治国策略的篇章，可阅读《慎大览·贵因》、《审分览·审分》、《孟夏纪·用众》、《审分览·君守》及《审分览·知道》。

九、治国之道的基本理念

《吕氏春秋·审分》提出“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所谓“一理之术”，即是“治国”之道，犹如“治身”之道。讨论《吕氏春秋》的治国之道，就得探求《吕氏春秋》“治身治国一理之术”的具体内涵，以下会逐一讨论：

（一）取法天地，节欲早啬

《吕氏春秋》认为“治身治国一理之术”，那么治身、治国有何相通之处？《吕氏春秋·情欲》云：“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意思是治身、治国的共同点在于“法天地”，所谓“法天地”，其意在于“早啬”。有关“早啬”，《吕氏春秋·情欲》云：

古人得道者[22]，生以寿长，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论早定则知早啬，知早啬则精不竭。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

所谓“早啬”，就是指“节欲”。《吕氏春秋·重己》云：“凡生（之）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可见“欲念”对“治身”无益，对“治国”也无益。因此《吕氏春秋·为欲》云：

欲不正，以治身则夭，以治国则亡。故古之圣王，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则民无不令矣，功无不立矣。

“治身”和“治国”皆当节欲。于“治身”而言，节欲可以顺生；于“治国”而言，节欲可以令民立功。《重己》认为“节欲”可以“顺”生，而“顺”乃天德，取法乎天，自当无误。《吕氏春秋·序意》：“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天曰顺，顺维生。”据此可知，“节欲”可以顺生，而顺生即法天。因此《吕氏春秋·情欲》云：“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

（二）无为而行

“治国”与“治身”另一相同之处，就是“无为”，“无为”也是取法天地的结果。《吕氏春秋·序意》认为综合“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三者，可得“无为而行”，而“无为而行”就是治国、治身的共同之处。所谓“无为而治”，先秦诸子理解不一，当中道家的《老子》第二十九章云：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也）[23]，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老子》认为“天下不可为”，又谓“为者败之”。《老子》第六十章又认为“治大国”恰似烹小鱼，意谓烹小鱼务必小心，否则小鱼动辄糜烂。治大国亦然，君主不宜动辄干预。否则，大国亦将陷于混乱。所以，治国理当“无为”。

《吕氏春秋》虽然继承先秦道家思想，然而关于治国的主张，却非直接采纳《老子》的学说，而是通过战国中期思想家之诠释以继承《老子》。因此，《吕氏春秋》对“无为”的理解，显然有别于《老子》。《吕氏春秋·知度》云：“故有道之主，因而不为。”这里所说的“不为”，即指“无为”。有道之君，治国用“因”，而求“无为”。“因而不为”，正是《吕氏春秋》吸纳战国中期思想学说，而对《老子》“无为”理念提出的崭新诠释，当中反映了《吕氏春秋》有关治国之道的重要理念。

（三）贵因思想

《吕氏春秋》的治国之道，在乎贵“因”。它继承了先秦诸子如慎到、孟子、韩非的论“因”学说，文中多次称述“因”之可贵。《吕氏春秋·贵因》：“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又云：

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衣锦〕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24]，专则拙。因者无敌。

《吕氏春秋》认为“因”者无敌，并进而讨论“贵因”思想的应用。《吕氏春秋》全书论及“因”者甚多，综而理之，可见其“贵因”思想的应用，层面甚广。例如《吕氏春秋·贵因》提出“因”可应用于观察天文现象，再推而广之，更可以利用时势而举事，即《吕氏春秋·不广》所说的“智者之举事必因时”。“因时”是指借助时势而使举事成功。“因时”，或称“因势”，《吕氏春秋·慎势》：

水用舟，陆用车，涂用輴，沙用（鸠）〔〕[25]，山用樏，因其势也。

“因时”、“因势”，可指日常生活利用“时势”。再推而论之，则可以用于军事上。《吕氏春秋·决胜》：

凡兵（也者），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矣。[26]胜不可穷之谓神，神则能不可胜也。

“因敌之险”、“因敌之谋”，皆有助于争胜。再推而广之，则可以用于治国，《吕氏春秋·君守》：“故曰作者（忧）〔扰〕，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可见为君治国之道，亦在“贵因”，为君而“因”者则“平”。“平”，意指平静安泰。追求平静安泰，反对干预时政，此正是上文所引《吕氏春秋·知度》所说的“有道之主，因而不为”。《吕氏春秋·知度》谓君主“因而不为”，所论简略，《任数》则有较详尽的论述：

古之王者，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因冬为寒，因夏为暑，君奚事哉？

由此可见，《吕氏春秋》认为君主治国应当“因而不为”，其“贵因”思想，异常明晰。司马谈《论六家要旨》说：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

可见道家重“无为”而贵“因”，恰正是《吕氏春秋》“因而不为”理论的依据。先秦哲学，以儒、道为纲，法家源出道家[27]，故此慎到、韩非皆有“贵因”之论，《吕氏春秋》兼收并蓄，成就其治国用人之术。

十、“赏罚论”与法家学说的渊源关系

《韩非子》认为法家思想的重要概念有三，此即为：商鞅所论之“法”；申不害所论之“术”；慎到所论之“势”。至于《吕氏春秋》对于上述三种法家思想观念可有善加因袭？以下会详加论述。

（一）《吕氏春秋》论“法”与《韩非子》论“法”之异同

法家思想的重要概念为“法”、“术”、“势”，现在先论其“法”。《韩非子·定法》：“法者，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由此可见，法家认为“法”与“赏罚”关系至为密切。

虽然《吕氏春秋》全书论“法”的地方不多，然而《贵信》篇亦尝论“赏罚”的重要性，其中说：“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又《分职》篇亦论“赏罚”与“法”的关系：

君者固无任，而以职受任。工拙，下也；赏罚，法也；君奚事哉？若是则受赏者无德，而抵诛者无怨矣，人自反而已，此治之至也。

又《处方》篇论“法”当一视同仁：

法也者，众之所同也，贤不肖之所以其力也。

细考以上三节《吕纪》引文，可见《吕纪》常常并举“法”与“赏罚”，亦认为“法”与“赏罚”的关系密切，而执“法”必须一视同仁。由此可见，《吕纪》认为“赏罚”至为重要，“赏罚”是人君治国的重要工具，是“赏罚之柄”（《吕氏春秋·义赏》）。所谓“赏罚之柄”，其说直取《韩非子·二柄》所提出的人君治国的两种重要工具，即为“赏”与“罚”。

然而，《吕氏春秋》并非全盘因袭《韩非子》的学说而不加修订，其《用民》篇云：“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这里就用民方法整体层次而言，论断“义”较“赏罚”重要。至于《知分》则就君主使民立论，指出“使贤”与“使不肖”有别：

凡使贤、不肖异；使不肖以赏罚，使贤以义。故贤主之使其下也必（以）义，（必）审赏罚，然后贤、不肖尽为用矣。

这里认为“使贤以义”，“使不肖以赏罚”，可见“赏罚二柄”仅适用于“不肖”之民；至于“贤德”之民，则当用“义”。由此推论，“贤德”之民，对社会而言，其用为大；“不肖”之民，其用有限。因此，“义”较“赏罚”重要。

《吕纪》此论，是以儒家治国论说来修订法家思想的，其说乃根据《论语》及《荀子》。如《论语·公冶长》言：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又《荀子·致士》云：

临事接民而以义……政之始也。

儒家认为君主“使民”、“接民”，都应当以“义”为先。《吕氏春秋》采纳了二者之说，故谓“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又谓“使贤以义”、“使不肖以赏罚”，重新修订法家的学说。

（二）《吕氏春秋》论“术”与《韩非子》论“术”之异同

法家论“术”，以申不害为代表。《韩非子·定法》云：“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所谓“循名而责实”，即“刑名”之论。然而使用“术”，又不仅限于“刑名”，举凡人君“课群臣之能”，都应该用“术”。《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所论诸“术”，或即申不害所倡言的权术。此等权术，人君可用以督责臣下，使臣下恐惧不知所措。《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又记述一则君主以权术督责臣下的故事：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于女。”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

这个君主运用“权术”对付臣下的故事，是用术的显例。《吕氏春秋·任数》亦有相近的故事：

韩昭厘侯视所以祠庙之牲，其豕小，昭厘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来也，昭厘侯曰：“是非向者之豕邪？”官无以对。命吏罪之。从者曰：“君王何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

《任数》亦言君主运用“权术”对付臣下，可见《吕纪》有取诸法家“用术”论说。然而，《任数》记述上述故事后，即记申不害论评云：

申不害闻之，曰：“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

可见申不害认为人君耳目心智多有局限，不足依恃。因此，申不害并不同意君主徒用“权术”对付臣下。《吕氏春秋》细录申不害所言，尤其可见《吕纪》对法家所论之“术”，并非全然接纳，亦有所保留。

（三）《吕氏春秋》论“势”与《韩非子》论“势”之异同

法家论“势”，以慎到为代表。《韩非子·难势》引慎子云：“慎子曰……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可见《韩非子》以“权位”解释“势”的意思，《难势》又云：“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清楚说明了“势位”于人君治国而言，实为不可或缺的。

至于《吕氏春秋》在《慎势》篇云：“权钧则不能相使，势等则不能相并。”又云：

（因其势）者（其）令行，位尊者其教受，威立者其奸止，此畜人之道也。故以万乘令乎千乘易，以千乘令乎一家易，以一家令乎一人易。尝识及此，虽尧、舜不能。

这指出了“势”对于治国，也是不可或缺的。“势”之为用，亦较贤智重要。即使是尧、舜，亦不能缺乏势位。相互比较，可见《吕氏春秋》亦有采袭《韩非子》论“势”的相关学说。

总而言之，《吕氏春秋》讨论人君治国之道，亦有采纳法家“法”、“术”、“势”的治国思想并加以修订而完善之。

如欲了解更多有关《吕氏春秋》法家治国思想的篇章，可阅读《离俗览·贵信》、《孝行览·义赏》及《审分览·任数》。

十一、关于此书的成因

笔者应香港中华书局之邀，今年仲夏整理多年来在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讲授《吕氏春秋》的课堂笔记，草成此书，俾年青学者可以循此探究吕书哲理，深悟贵生无为之道，了解首时必己之义。

本书所据版本为台北艺文印书馆影明刻本《吕氏春秋》（一九七四年），遇有明显错字，则据毕沅校本（《二十二子》本：台北先知出版社影光绪元年浙江书局校刊毕氏灵岩山馆本）修订。至于清代乾嘉以来于《吕氏春秋》一书之校勘成果，亦斟酌取用，校订讹误，补正脱漏。

笔者于《吕氏春秋》之研究，始于大学本科时修读吕书一科，其时由业师刘殿爵教授讲授，刘师治学深微精确，于吕书用力极勤，多有创获，笔者受益匪浅。考《吕氏春秋·序意》清楚表明《十二纪》成于维秦八年，岁在涒滩，时为公元前二三九年；古籍成书年代清楚若此者，仅有西汉《淮南子》可以相比，《淮南》书成于汉武帝年间，约为公元前一四○年；《吕氏春秋》、《淮南子》同为杂家之学，两者相距刚好一百年，从中可以得见秦、汉两代哲学思想之梗概及其演变，弥足珍贵。可惜学术界于吕书之研究，著述未多，相对于经学典籍，乃至儒、道、墨、法各家文献，均有不如。笔者不揣浅陋，整理课堂笔记，于吕书核心思想，提纲挈领，选录相关篇章，略作注译，附以导读，望能作为年青学子入门研习之用。本书编纂，得香港中文大学联合书院“学生校园培训及服务奖励计划”资助，聘用中文系学生郑晓君小姐协助排版及图片搜集工作，谨此致谢。

十二、我和《吕氏春秋》的一点缘分

要谈谈我和《吕氏春秋》的渊源，故事该从一九八六年说起。当年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讲座教授刘殿爵教授开设本科课程讲授《吕氏春秋》，我只是中文系四年级学生。刘教授是国际知名的权威学者，其所英译《论语》、《孟子》、《老子》三书，被誉为三种典籍之英译典范，迄今销售超过一百万册，读者遍布全球。由于对刘教授博大精深的学问怀着由衷的敬意，即使对《吕》书一窍不通，我还是固执地选修了他的这门课程。

甫进课室，才发现修读者仅有六人，两名四年级生，四名三年级生，但旁听的老师和研究生却超过二十人，这种场景在系里并不多见。我心想，这门课恐怕不易理解，同学们都望而生畏，只有旁听的老师才会明白吧。

刘教授教学用心，且兼精通诸子百家，课堂上旁征博引，引领学生游走于春秋秦汉学术文化的殿堂，一窥堂奥。我细心抄下笔记，下课后再到大学图书馆将刘教授提及的书证逐条搜集，找出原书出处，整理排比，才勉强明白课堂所言。

我于一九八六年本科顺利毕业，一九八八年完成了硕士课程，直至一九八九年从媒体得知刘教授已从中文系荣休，全面投入中国文化研究所工作，并有意建立中国古代文献电子数据库，正需聘人负责计划协调。此时，我想到吕书提及的时机论，觉得可以朝夕追随刘师问学，谈书论道，实在机不可失，于是放弃了中学教席，回到研究所工作。一九九○年因着工作之便，又报读了中大博士课程，并以东汉高诱《吕氏春秋注》为题，撰写博士论文。一九九五年完成论文，并于翌年转任中文系助理教授，开展漫长的古籍教学工作。二○○二年，香港经济不景气，因投资失利而轻生者众，社会上弥漫着伤感的愁绪，不知为何竟也影响了年轻一代。学生自寻短见时有听闻，一天在电视上看到政府拍摄的宣传短片，“打波才来下雨”，呼吁孩子乐观面对逆境，“希望在明天”。我想到刘教授自一九八九年荣休后，系内再无开设《吕氏春秋》，又想到吕书主旨即在贵生养生，其实最合现世人心，这正好可让学生理解自身生命的崇高价值绝非外物所能比拟。《吕氏春秋·重己》说：“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可谓发人深省。于是，我在二○○二年首次在大学讲授《吕氏春秋》，意外的是，修读学生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大家都在细听贵生之义，熟读吕书所引子华子那句名言：“全生为上，亏生次之”；细细品味那原来应属于千古奇商吕不韦写给私生子秦王政的由衷教诲，教诲他深晓生命的价值，贵生自爱。此后，我每隔两年便讲授一次《吕氏春秋》，以迄于今，享受着将刘教授生前所言传授给学生的快慰，也陶醉于吕书中的嘉言善行。今年年初，应中华书局之邀，草撰此书，望能推广吕书深邃精妙的哲理，也让大学以外一众市民及早感悟贵生之义，节欲早啬，长生久视，享受生命为我们带来的乐趣。

[1] 《史记索隐》指“翟”：“音狄，俗又音宅。地理志县名，属颍川。”按《战国策》记吕不韦乃濮阳人，濮阳于战国属卫，阳翟属韩，两地相距甚远。《吕氏春秋·高诱注》亦谓不韦濮阳人。“商”、“贾”古训有别，行货曰“商”，居货曰“贾”。

[2] 即贱价买入，贵价卖出之意。

[3] 子楚即庄襄王。《战国策》记述子楚本名异人，后从赵返回秦国，吕不韦便吩咐他穿楚服见王后，王后喜欢他，说：“吾楚人也。”然后把他当成儿子，于是“变其名曰子楚”。

[4] ［明］陈懿典：《读史漫笔》，载张舜徽主编：《二十五史三编（第一分册）》（长沙：岳麓书社，1994年），第52页。

[5] 见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第751页。

[6] 《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2），第975页。

[7] 《汉书》，第1023页。

[8] 《有始览》原来应有八篇，今本《吕氏春秋》脱去一篇。

[9] “杨子取为我”语出《孟子·尽心上》，“杨氏为我”语出《孟子·滕文公下》。

[10] 孙诒让云：“廉”即“兼”之借字。

[11] 《庄子·让王》无“也”字。

[12] “讶”一字于《庄子·山木》作“誉”，疑“讶”乃“誉”之声误。

[13] “禾”读为“和”，《庄子·山木》正作“和”。

[14] 按张双棣《吕氏春秋译注》训解“各一则不设”句意，谓：“意思是，如果彼此相同，就不实现这些了。一，一律，相同。”恐亦曲说。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谓：“‘各一’，谓不相遇。‘各一则不设’，犹言不相遇则不成也。”与文意相合，亦《吕纪》时机论的正确理解。

[15] 举例而言，《吕氏春秋·功名》：“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又《用众》云：“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又《先己》：“故心得而听得，听得而事得，事得而功名得。五帝先道而后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教而后杀，故事莫功焉。”又《顺民》：“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皆论先王所以能“立功名”之因由，以为当世人君说法。

[16] 见《马王堆汉墓帛书乙本老子》（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第40页、《韩非子·解老》（《四部丛刊》影上海涵芬楼藏影宋抄校本），卷六，第10b页，并作“有馀”。

[17] “国”当作“邦”。《韩非子·解老》卷六第10b页作“邦”，今本作“国”者，盖避汉高祖讳改。

[18] 当作“以邦观邦”，《马王堆汉墓帛书甲本老子》第5页作“以邦观邦”，今本两“邦”字并作“国”者，盖避汉高祖讳改。

[19] 《庄子·让王》此文又见《吕氏春秋·贵生》。

[20] 《韩非子·主道》：“同合刑名，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可与《二柄》此文互证。

[21] 唐朝马总《意林》（《四部丛刊初编缩本》，台湾：台湾商务印书馆，1967），卷二，第34页，引《吕氏春秋》，此文作“皆讴歌而引车”。

[22] 孙蜀丞云：“人”疑“之”字。草书“之”、“人”两字形近。

[23] 《马王堆汉墓帛书甲本老子》句末有“也”字，今据补。

[24] 王念孙云：功读为工。

[25] 指行走沙漠所用之工具，此段又见《淮南子·修务》、《文子·自然》。

[26] 俞樾云：此本作“能审因而加，则胜不可穷矣。”按俞说当作“则胜不可穷矣”，则是；但“能审因而加”不辞，疑本作“审因而加能，则胜不可穷矣。”下句“神则能不可胜也”，“能”正承上句“能”字而言。

[27] 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可见法家思想，其源本出道家。

孟

春

纪

本生

本篇导读

“本生”，即以“生”为本。本篇强调养生之道，乃在顺应天性。“生”与“性”两字古多通用，养生之道，乃在保存天性，其方法即为以物养生，而不能以生养物。作者强调“生”与“物”的关系，倡言重生轻物。

始生之者[1]，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之谓天子[2]。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3]。此官之所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4]。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

1 始生之者：《吕氏春秋•大乐》云：“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

2 撄（yīnɡ）：戾也，违戾、违背之意。原文作“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太平御览》卷七十七引此文作“能养天之所生而勿缨之谓之天子”。此文宜本作“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之谓天子”。《御览》引文“之谓”误作“谓之”，今据改。

3 全：依顺。天：天性。故：事。

4 生：意思同“性”。

译文

最初创造生命的是天，而养育生命并令它成长的则是人；能够护养上天创造的生命而不加违戾的人可称为天子。天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以顺应自然、保全生命为前提的，所以天子设立不同的官职。设置官职（由他们协助自己执政），正是天子保全生命的方法。如今世上昏庸糊涂的君主，大量设立官职，反而伤害了自己的生命，这样便失去了设立官职的本意了。譬如训练军队是为了防备盗贼的，可是如今练兵却反而用来自相攻杀，这也就失去了训练军队的本来意义了。

夫水之性清，土者汩之[1]，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抇之[2]，故不得寿。物也者[3]，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4]，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5]。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

1 汩（ɡǔ）：扰乱。

2 抇（hú）：扰乱的意思，这里指使本来长寿的生命变为夭折。

3 物：货财。

4 人：王叔岷《吕氏春秋校补》云：“人”字疑衍，上文“今世之惑主”，与此句句法相同。

5 轻：比喻物。重：比喻身。

译文

水本来是清澈的，为泥土所浊乱，就变得混浊不清。人本来可以长寿的，但为物欲所扰乱，便无法得到长寿。外物本来是用来供养生命的，不应该耗损生命去追求它。然而今世糊涂的人宁愿劳役自己的生命去追求外物，这样做便是不知轻重了。不知轻重，就会把重的当成轻，把轻的当成重。像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成功。抱着这种态度去当君主，便会惑乱糊涂；做人臣，便会败乱纲纪；做人子，便会狂放无礼。这三种情况，只要有其中一种存在，国家就无可幸免，必至灭亡。

今有声于此[1]，耳听之必慊[2]，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3]，必弗食[4]。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5]。遁焉，性恶得不伤[6]？

1 “有……于此”：古汉语用于设喻的习惯句式，表示假设的意思。

2 慊（qiè）：快意。

3 瘖（yīn）：喑哑。

4 “有色于此”八句：引用了《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5 遁：流连忘返，表示不能自制。

6 恶：安。伤：病。

译文

假如有这样一种声音：耳朵听了甚觉惬意，然而听后使人耳聋，人们一定不会去听。假如有这样一种颜色：眼睛看了甚觉愉快，然而看后使人眼盲，人们一定不会去看。假如有这样一种味道：人们吃到甚感满足，然而吃后使人口哑，人们一定不会去吃。因此，圣人对于声音、颜色、滋味的态度是：有利于生命的便取用，伤害生命的便舍弃，这才是保全生命的方法。世上许多富贵的人，大都迷惑于声色滋味。他们日夜谋求这些东西，一旦幸而取得，即纵情其中而不能自制。这样，人的天性怎能够不受伤害呢？

万人操弓共射一招[1]，招无不中。万物章章[2]，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3]，生无不长。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4]。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5]，口敏矣[6]，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而得[7]；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8]；其于物无不受也[9]，无不裹也[10]，若天地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11]；此之谓全德之人。

1 万人操弓共射一招：原作“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其”字乃衍文，当删。招：埻（zhǔn）的，就像现在所说的箭靶上的红心。万人共射同一箭靶，即使没有高超射艺，也定必命中。

2 章章：明美貌。

3 便：利也。利其生性，命可长久。

4 天：犹言身也。

5 臭：嗅觉灵敏。

6 口敏：言辞敏达。

7 “不言而信”三句：《淮南子•原道》有相同的句子，之后有“不为而成”一句。

8 宇宙：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意指最大的空间与时间。

9 受：犹承也。

10 裹：犹囊也。

11 惛（mèn）：意思与“闷”相同。

译文

万人手持弓箭，同时射向同一个箭靶，箭靶没有不被射中的。万物明美，如果都用来伤害一个生命，这个生命没有不受伤害的；如果万物都用来帮助生命，这个生命没有不长寿的。所以，圣人制约万物，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生命完全没有损伤，人的精神便会平和，眼睛明亮，耳朵聪敏，鼻子敏锐，口齿伶俐，全身的筋骨就能舒展顺畅。像这样的人，不用说话就有信义，不用谋划就会举止得当，不用思考就有所得；他们的精神流行于天地之间，覆盖了整个宇宙。对于外物，他们无不接纳，也无不包容，就像天地一样；他们上为天子而不骄傲，下为布衣而不忧闷。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德行完美的人。

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1]，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2]，务以自佚，命之曰佁蹷之机[3]。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4]，郑、卫之音[5]，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6]。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7]，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1 致物：取得对象。

2 辇（niǎn）：两人用手挽的车子。

3 佁（yǐ）蹷之机：原作“招蹷之机”，据王念孙说改为“佁蹷之机”。王念孙《吕氏春秋校本》据《文选》李注改“招”为“佁”，并谓：“‘佁’之言待也，止也，故不前谓之佁。‘佁蹷’谓痿蹷不能行之病。”意思是：出入以车代步，令人欠缺运动，车子便成为了令人痿蹷不能行的机器。

4 靡曼：细理弱肌。皓齿：洁白的牙齿，表示美色。

5 郑、卫之音：郑、卫风俗轻靡淫逸，借指浮华淫靡之地。郑、卫之音，即为淫靡之音。

6 伐性之斧：砍伐生命的斧头。

7 夸（kuā）：虚也，意指重生者。陈昌齐认为据高诱《吕氏春秋注》，此文当作“非以夸名也”。

译文

富贵而不懂得养生之道，富贵正好成为祸患，与其这样，还不如贫贱好。贫贱的人要获取财物相对困难，即使他们向往骄逸奢纵的生活，又怎可能达成呢？出门坐车，回府乘辇，务求安逸舒适，这种车辇便成了令人痿蹷不能行的机器。对着肥肉醇酒，饮食放纵，这些酒肉便成了令肠胃腐烂的食物。贪恋美色，沉迷于淫靡之音，极尽享乐，这些美色音乐便成了砍伐生命的利斧。这三种祸患都是因富贵而造成的。所以古人有不肯富贵的，是为了重视生命的缘故；不是为了轻富贵而求取美名，而是出于保全生命的实际考虑。既然这样，上述的道理便不可不细察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阐述贵生之道，提出人们一朝富贵，则易于放纵欲念，对生命并无好处，作者说：“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过去曾有新闻报道了美国人惠泰克（Jack Whittaker）在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中了劲球奖（Powerball）将近三亿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奖金，可是富贵的美梦却变成了噩梦：其后他的妻子离他而去，他最心爱的外孙女染上毒瘾丧生。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要钱。事隔大约五年，面对众多金钱解决不了的烦恼，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说：“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以前的每一个朋友都想向我借钱或要东西。”这恰好是《吕氏春秋》提出的“富贵为患”的明证。

重己

本篇导读

本篇旨在劝说君主珍重自己的生命，而珍重生命的办法正是顺生而行，适欲节性。衣食住行、游观娱乐，都得适度而止，如此才能长生久视。作者批判了对生命慎之而反而害之的人，实质与“弗知慎”者相同，此实源于不达性命之情。作者认为一己之生命，论其尊贵，即使贵为天子，又或富有天下，均不可以相提并论，由此论证生命最为可贵。

倕[1]，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爱昆山之玉、江汉之珠[2]，而爱己之一苍璧小玑[3]，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4]，终身不复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5]。

1 倕（chuí）：尧时的巧工。

2 昆山之玉：古代美玉，相传燔以炉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江汉之珠：江汉有夜光之明珠，是精美之珠。

3 苍璧：石多玉少也。小玑：珠之不圆者曰“玑”。“苍璧”和“小玑”皆喻不好。

4 一曙：一旦。

5 慎：戒慎为之之意。

译文

倕，是天下间手最巧的工匠。可是人们不爱惜倕的手指，却爱惜自己的手指，这是因为它属于自己而且对自己有好处的缘故。人们不爱惜昆山的宝玉、江汉的明珠，却爱惜自己那块含石质又不好的珠玉，那是因为它们虽然不理想，却是属于自己的，而且对自己有用的缘故。如今我的生命为我所有，它为我带来的好处就更大了。就它的贵贱而论，即使是贵为天子之尊，也比不上我的生命贵重；就它的轻重而论，即使是全天下的财富，也不值得以我的生命去交换；就它的安危而论，人一旦失去生命，便终身无法再获得。正因为贵贱、轻重、安危这三方面的考虑，有道之士对于生命是戒慎为之的。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详论生命价值至高无上，远较其他价值重要，唯有生命才具备本体价值，其余一切事物诸如财富、名誉等，均只有派生价值。当今社会的自杀比率如此高企，人们生活较以往富裕，却动辄轻生，其实《吕氏春秋》在两千多年前提出的重视生命的学说，十分适合今人。

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达乎性命之情也。不达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是师者之爱子也[1]，不免乎枕之以糠[2]；是聋者之养婴儿也，方雷而窥之于堂[3]；有殊弗知慎者[4]。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别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谓是未尝是，其所谓非未尝非，是其所谓非，非其所谓是，此之谓太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祸也。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国，必残必亡。夫死殃残亡，非自至也，惑召之也[5]。寿长至常亦然。故有道者，不察所召，而察其召之者，则其至不可禁矣。此论不可不熟。

1 师：盲人乐官。这里意指盲人。

2 枕之以糠：因盲人看不见谷糠形小污秽，便让儿子枕卧在谷糠之上，结果谷糠伤害了婴儿的眼睛。

3 窥：使动用法。之：指婴儿；谓使婴儿稍稍可见行雷之夜空。聋人因听不到雷声，以为闪电可观，结果雷声伤害了婴儿的听觉。

4 有（yòu）：同“又”。殊：“甚于”之意。

5 召：致也，以惑致之。

译文

有些人对待生命是戒慎为之的，却反而伤害了生命，这是不通达生命的意义的结果。不通达生命的意义，虽然小心戒慎，又有何用？正如盲人爱自己的孩子，竟免不了让他睡在谷糠里，结果伤害了婴儿的眼睛；聋人细心养育婴儿，但因他自己听不见雷声，于是闪电时抱着婴儿在堂上张望，结果伤害了婴儿的听觉。这对生命造成的损害，又更甚于不懂得对生命戒慎为之的人。不知爱惜生命的人，对于死生、存亡、可与不可从来未能分辨清楚，分不清死生、存亡、可与不可的人，他认为正确的从来都不正确，他认为错误的从来都没有错误；本来是错的，他却当作是对的；本来是对的，他却当作是错的。这就叫作“大惑”。像这样的人，是上天降祸的对象。持这种态度修身，必定死亡，必定遭祸；以这种方式治国，国家必定会残破，必定会灭亡。死亡、祸殃、残破、灭亡，不是自来的，而是不明事理所招致的。个人的寿命长短，也常常如此。所以通达事理的人，不会细究已出现的结果，而是详察导致这结果的原因。如是者，当结果真的出现时，早已是通达事理的人心中所预期的必然结局。这个道理不可不熟知。

使乌获疾引牛尾[1]，尾绝力勯[2]，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桊[3]，而牛恣所之者[4]，顺也。世之人主贵人[5]，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6]，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7]？凡生之长也[8]，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

1 乌获：秦武王的力士，能举千钧。

2 绝：断裂的意思。勯（dān）：与“殚”同，表示用尽力气。

3 桊：牛鼻环。

4 而牛恣（zì）所之者：此文原作“而牛恣所以之”。今据《淮南子•主术》及《太平御览》卷八九九引文改正。恣，从也。之，至也。

5 人主：谓王者、诸侯。贵人：谓公卿大夫也。

6 莫不欲长生久视：此文可见《老子》第五十九章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视，活也。

7 欲之何益：高诱注：“王者贵人所行，淫侈纵欲暴虐，反戾天常，不顺生道，日所施行，无不倒逆其生，虽欲长生，若乌获多力，倒引牛尾，尾绝不能行，故曰‘欲之何益’也。”

8 之：原文脱“之”字，今据《太平御览》卷七二零引文补。

译文

假使力士乌获用力拽拉牛尾，即使尾断力尽，牛也不会随之倒行，这是因为违背了牛的习性的缘故。让一孩子牵着牛鼻桊，牛就随他前行而走，这是顺应牛的习性的缘故。世上的君主显贵，无论贤与不贤，均想生命长久，然而这些君主终日违背天性，渴望长寿又有什么用呢？大凡生命的长久，都是顺应自然之道的，使生命不能顺应自然之道，正是因为人类的种种欲望。因此圣人必定先节制欲望。

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蹷[1]，多阳则痿[2]，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高台，味不众珍[3]，衣不燀热[4]。热则理塞，理塞则气不达[5]；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6]；中大鞔而气不达[7]，以此长生可得乎？昔先圣王之为苑囿园池也[8]，足以观望劳形而已矣；其为宫室台榭也[9]，足以辟燥湿而已矣[10]；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其为饮食酏醴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其为声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此五者[11]，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费也，节乎性也[12]。

1 蹷（jué）：逆寒之疾，脚病名。

2 痿（wěi）：不能行走，脚部肌肉萎缩。

3 众珍：各种美味。

4 燀（dǎn）：厚。

5 达：通畅。

6 鞔（mán）：表示腹胀如鼓，众珍充胃。胃太饱会令人感到腹胀，血气流动并不畅顺。高诱注：“鞔读曰懑。不胜食气为懑病也。肥肉厚酒，烂肠之食，此之谓也。”

7 不达：壅闭也。

8 苑囿（yòu）：古时畜养禽兽的地方，大曰“苑”，小曰“囿”。《诗经》云：“王在灵囿。”园池：树果曰“园”，有水曰“池”。苑囿园池都能让帝王游观娱志，故下文曰：“足以劳形而已矣。”

9 宫：庙也。室：寝也。《尔雅》曰：“宫谓之室，室谓之宫。”台榭（xiè）：在四方筑土而高者，称为“台”，有屋称为“榭”。

10 燥：阳炎。湿：雨露。

11 此：原文脱“此”字，今据《太平御览》卷七二零引文补。

12 节：高诱注：“节，犹和也。和适其情性而已，不过制也。”

译文

房屋太大了，阴气就会有很多；楼台太高了，阳气就会很盛。阴气多了就容易患上两足不能行动的蹷病，阳气过盛就容易患上肌肉萎缩行动不便的痿病，这是阴阳不能调适所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代的帝王不住大屋，不建高台，膳食不过于追求丰盛珍异；衣着不过厚过暖，衣着过厚过暖会使脉理闭塞，脉理闭塞，阴阳之气就不能通畅；饮食过于丰盛珍异，胃过于饱满就会造成胸腹闷胀，胸腹闷胀就会使阴阳之气不能通畅，这样又怎能求得长生呢？从前古代圣王修筑苑、囿、园、池时，只要能满足游目眺望和舒展身体就行了；建造宫、室、台、榭时，只要足够避开干燥和潮湿的气候环境就行了。他们制作车马衣裘，只要足够安适暖体就行了；他们预备膳食美酒，只要能调适性情而使自己舒心快意就行了。以上五种生活模式，都是圣王用来养生的准则。他们这样做并非是喜好节俭，厌恶破费，而是为了使性情调适至合宜的程度。

仲

春

纪

贵生

本篇导读

本篇倡言贵生，作者历述古人子州支父、王子搜、颜阖贵生重己的思想，说明贵生者可以轻视天下国家，鄙弃富贵荣华，而追求享受尊贵生命所带来的喜悦。篇末引述古代体道人子华子之言，说明生命的层次：“全生为上，其次亏生，其次死，最下迫生。”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1]。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2]。在四官者所欲，不利于生者则弗为[3]。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4]。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

1 役：事，役使。

2 止：禁。

3 “在四官者所欲”两句：原文本作“在四官者不欲，利于生者则弗为”，按文意应作“在四官者所欲，不利于生者则弗为”。今据改。四官：指耳、目、鼻、口。

4 制：制于心也。

译文

圣人深切地考察了天下众多的事情，最看重的便是生命。耳目鼻口，都是由生命来役使的。我们的耳朵所爱的，是听音乐；眼睛所爱的，是看美色；鼻子所爱的，是闻芳香；嘴巴所爱的，是吃美味；但若然这些声色滋味对生命健康有害，便应该实时被禁止。即使耳目鼻口渴望接受，但如对生命健康不利，我们也不应该做。由此看来，我们不能够让耳目鼻口任性独行，必须约束管制它们。就像各种官职，不能够随意设置，独断专行，而必须加以制约一样。这才是珍重生命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本段强调贵生思想，提出“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可见饮食滋味、繁华声色，虽为城市人日常生活所向往，仍不应以危害生命健康作为代价。

尧以天下让于子州支父[1]。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2]。』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1 子州支父：古代的贤人。

2 在：“在”字的意义和用法，该与《礼记•大学》之“心不在焉”相同，《大学》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表示注意力所集中的地方。

译文

尧想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回答说：“让我做天子是可以的，可是我现在却不幸得了隐忧之病，正要治病，我的心不在天下。”虽然天下是极其珍贵的东西，但圣人却不会因为它而伤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是其他价值低于“天下”的东西呢？只有不会因为天下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越人三世杀其君[1]，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2]。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之丹穴[3]。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4]，乘之以王舆[5]。王子搜援绥登车[6]，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7]！』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8]。

1 杀：《庄子•让王》作“弑”。

2 丹穴：即山洞。

3 从：与“踪”通，按迹追踪。

4 越人熏之以艾：《淮南子•原道》作“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以“丹穴”为“山穴”。

5 舆：国君专用的车。

6 援：拉。绥（suí）：指马车的绥绳，古人上车时用作挽手。

7 舍：舍弃、丢弃。

8 所欲得：“所”下疑脱“以”字。

译文

越国的人连续三代都杀了他们的国君，王子搜因此感到十分惧怕，逃到一个山洞里去。越国没有国君，人们到处寻找王子搜却没有结果，后来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王子搜在洞穴中坚决不肯出来，越人燃烧艾草烟熏洞穴迫他出来，让他坐上国君的车辇。王子搜于是拉着登车的绳子上车，仰天长叹道：“国君啊，国君！怎么这个职位偏不能放过我呢？”王子搜其实并不是厌恶当国君，而是厌恶当上国君而招致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肯因为国家而伤害自己的生命，这也正是越人想让他当国君的原因。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1]。颜阖守闾[2]，粗布之衣，而自饭牛[3]。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4]，颜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5]，不若审之[6]。』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7]。故若颜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多以贵富骄得道之人[8]，其不相知，岂不悲哉！

1 先：即事先致意。

2 守：居，意指住所。

3 饭：喂饲牲畜的意思。

4 致：献赠。

5 缪：与“谬”相通，错误的意思。

6 审：核查清楚。与前句意思是恐怕所听的有谬误，导致误送钱币，因而得罪，故劝使者详细审核送币资料是否正确。

7 不得已：颜阖已经踰墙逃走，因此找不到，故说“不得已”。

8 骄：傲视。

译文

鲁国的国君听说颜阖是个有道的贤士，便派人带着币帛先去拜访他，想请他出仕。颜阖住在简陋的小巷，身穿粗衣麻布，正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到颜阖的家，颜阖亲自来接待他。使者问道：“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里正是我的家。”使者致送币帛，并表明来意。颜阖说：“恐怕你把名字听错了，这会让你受国君处罚的，不如先弄清楚再说吧。”使者回去问得清楚明白以后，再回来找颜阖，却再也找不到他了。像颜阖这种人，并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因为珍重生命才厌恶它。世上的君主，大多都恃着富贵而傲视有道之人，他们如此地不了解有道之人，这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故曰：道之真[1]，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2]，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徇物[3]，彼且奚以此之也[4]？彼且奚以此为也？

1 真：根本，实质。

2 土苴：渣滓，表示微贱的东西。土，指瓦砾。苴，指草蓟。

3 徇：犹随也。

4 之：往。

译文

所以说：道的根本是用来治身的，剩余的才用来治国，然后再用其多余的渣滓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是圣人在养生之外多余的事，而不是用以全身养生的方法。如今世俗的所谓君子，伤害身体甚至舍弃生命去追求外在之物，这些世俗的君子，抱着这种危害生命而追随物欲的心态，他们可以走到哪里去？他们可以有什么作为？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1]，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轻也[2]。夫生岂特隋侯珠之重也哉[3]？

1 隋侯之珠：传说中隋侯有一颗珍贵的明珠。仞：古时表示长度的单位。

2 重：指隋侯珠。要：得，追求。轻：指雀。

3 特：只。

译文

但凡圣人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明确知道他所要到达的目的和所能完成的作为。假如有人用隋侯的明珠来弹射千仞之上的飞鸟，世人必定会嘲笑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所运用的工具价值珍贵，所追求的目标却微不足道。至于个人生命，其价值之珍贵，又岂止于隋侯之珠呢？

子华子曰[1]：『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2]。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则于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3]。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比也[4]。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5]，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6]；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1 子华子：古代体道之人，传说为战国魏人。

2 六欲：意思是生死及耳目口鼻的欲望。

3 弥：益，更。

4 比：相似，相像。

5 而：如果。

6 败：腐败。

译文

子华子说：“全生是最高明的，其次是亏生，再次一等的是死，而最下等的就是迫生。”所谓尊生，指的就是全生。所谓全生，就是说六欲皆得适宜。所谓亏生，是指六欲只有部分得到适宜。亏生的人对其所尊贵的生命的天性已觉微薄，生命受到亏损越多，所尊贵的生命的天性便越薄弱。所谓死，是说生命失去了全部知觉，等于回复到未生时的状态。所谓迫生，是说六欲中没有一样得到适宜，所得到的全部都是它们非常厌恶的。屈服属于迫生这一类，受辱也属于迫生这一类。耻辱没有比不义更糟糕的，因此行不义的事即是迫生。可是迫生不仅是行不义这一件事，所以说，迫生不如死亡。何以知道是这样的呢？耳朵听到所厌恶的声音，那不如不听；眼睛看到所厌恶的事物，那不如不看。所以打雷的时候，人会用手掩着耳朵；闪电的时候，人会掩目，正是这样的道理。大凡六欲都知道什么是最坏的，若是这些都不能避免，那么就不如失去全部的知觉。失去全部的知觉，就等同于死，因此迫生不如死去。喜欢吃肉，并不是说要吃腐烂的鼠肉；喜欢喝酒，并不是说要喝变质的酸酒；尊重生命，并不是说迫生这一类生活模式。

情欲

本篇导读

本篇旨在论述节欲养生。文章指出，人的感情欲望是天生的，无法避免；但如能“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圣人之所以异于常人而能节欲养生，深得贵生之旨，正因为他们“得其情”，因此生命长寿，并能长久地享受乐音、彩色、美味等。本篇的思想近于荀子的“节欲”说，并指出“天地不能两”，劝勉世人在成就功业与贵生不能两全的情况下，当“法天地”而致力贵生。

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1]，情有节[2]。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故耳之欲五声[3]，目之欲五色[4]，口之欲五味[5]，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6]。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7]，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

1 情：实质，指欲念的实质内容。《荀子•正名》言：“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

2 节：适度，适量。

3 五声：指宫、商、角、徵、羽五音。

4 五色：指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

5 五味：指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

6 “圣人之所以异者”两句：意思是圣人由贵生出发，所以在欲念的满足上有所节制，从而得到合理的限度。

7 由贵生动：意指由贵生的准则出发，作为衡量的标准。

译文

天生人而使人有贪念和欲望。欲望生于情，而情之发可以节制。圣人在节制方面进行修炼，俾能控制欲念，因此不会过度放纵自己追求情欲的实践。耳朵想听各种乐音，眼睛想看各种色彩，嘴巴想尝各种美味，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情欲。这三方面，人们不论高贵抑或卑贱，愚笨还是聪明，贤能抑或不肖，他们的欲望都是一样的。即使是神农、黄帝，他们的情欲亦与夏桀、商纣相同。圣人之所以有别于一般人，是由于他们能够控制情欲使之适度。由贵生的角度出发，情欲自可适度；不从贵生的角度出发，就会失去适度的情欲。这两种情况，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根本。

俗主亏情[1]，故每动为亡败。耳不可赡[2]，目不可厌，口不可满，身尽府种[3]，筋骨沈滞[4]，血脉壅塞，九窍寥寥[5]，曲失其宜[6]，虽有彭祖[7]，犹不能为也。其于物也，不可得之为欲，不可足之为求，大失生本。民人怨谤，又树大雠；意气易动，跷然不固[8]；矜势好智，中欺诈；德义之缓，邪利之急。身以困穷，虽后悔之，尚将奚及[9]？巧佞之近，端直之远[10]，国家大危，悔前之过，犹不可反。闻言而惊，不得所由。百病怒起，乱难时至。以此君人，为身大忧。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与死无择[11]。

1 俗主：世俗的君主。

2 赡：满足。

3 府种：通“疛肿”，意思类近今天所说的“水肿”。

4 沈滞：指积滞，不畅通。

5 九窍：九孔，指耳、目、口、鼻、尿道、肛门九个孔道。寥寥：空虚的样子。

6 曲：遍也，尽也。《荀子•非十二子》云：“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王先谦《荀子集解》注云：“各得其宜”，亦是尽然的意思。

7 彭祖：殷之贤臣，治性清静，不欲于物，年寿达七百岁。

8 跷：举足甚高之意，此谓俗主意气用事，趾高气扬，志气容易改变而不固定。

9 奚：何也。

10 端直：宜原作“正直”，避秦王政讳改。

11 择：分别。

译文

世俗的君主不能节制他们的情欲，所以动辄灭亡。他们的耳朵喜爱声乐而不知满足，眼睛喜爱美色而不知满足，嘴巴喜好滋味而不知满足，以致全身浮肿，筋骨沉滞不通，血脉阻塞不畅，九窍空虚，全身的器官都丧失了正常的机能。到了这种地步，即使精通养生的长寿者彭祖到来，也无能为力了。世俗的君主对于外物，总是贪求一些不可得到的东西，追求一些不可满足的欲望，这样必然会大大丧失了生命的根本；又将招来百姓的怨恨指责，为自己树立仇敌。他们意气用事，趾高气扬，意志动摇不专；他们夸权耀势，好用计谋，胸怀欺诈，轻视道德正义，追逐邪恶私利，最终陷入穷途末路的困境，即使事后追悔，还来得及吗？他们亲近巧诈的人，疏远正直之士，使国家处于危难之中，这时即使悔恨从前的过失，也已经无法挽回了。听到自己即将灭亡的消息才感到惊惶，却仍然不知道造成这种后果的因由。各种疾病暴然发作，反叛内乱危难不断发生。这样治理百姓，只会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忧患。这个时候，耳听乐音不觉快乐，眼看美色不觉美好，口吃美味不觉香甜，实际上与死无别。

古人得道者[1]，生以寿长，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论早定则知早啬[2]，知早啬则精不竭。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

1 人：孙蜀丞认为“人”字疑为“之”字草书之讹。

2 啬：吝啬，吝啬精神，故不致枯竭。按此文可参《老子》第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

译文

古代的得道之人，生命得以长寿，乐音、彩色、美味能够长久地享受，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他们的心中早就确立了贵生的信念！贵生的信念越早确立，就越知道要及早爱惜精神避免过分劳累，知道要及早爱惜精神，精神就不会衰竭。秋天过度寒冷，冬天就必定温暖；春天雨水过多，夏天就一定干旱。天地尚且不能两全，更何况是人呢？人与天地是相同的。万物的形态虽然各异，但它们的本性都是一样的。所以，古代修养身心与治理天下的人必定效法天地。

赏析与点评

作者在这段提出“节欲早啬”，避免年青时过度操劳，晚年多病，当中以四季比喻人的生命：“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城市人惯于超时工作，追求卓越，其实于身体无益，因此对于吕书所言的“天地不能两”，理当铭记于心。

尊，酌者众则速尽[1]。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故大贵之生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2]，而终不自知。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扰，妄言想见[3]，临死之上，颠倒惊惧[4]，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

1 尊：酒樽。

2 资：给予。

3 想见：因病而看到各种幻象幻觉，类近今天的“思觉失调”。

4 颠倒：指精神错乱。

译文

酒樽盛酒有限，酌而饮之的人越多，酒樽中的酒便越快耗尽。从君主的角度来看，万物可以用来消耗他们尊贵的生命者众多，所以他们尊贵的生命经常快速耗尽。不仅万物消耗他们尊贵的生命，甚至他们自行耗损生命来为天下人效劳，而自己却始终不察觉。虽然在外面看来功成名就，但自己内在的生命却已经耗损了。以致耳不能听，眼不能看，嘴不能吃，终日忧心忡忡，神志恍惚，幻觉时见；临死之前，神经错乱，惊恐万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耗费心力到了如斯地步，难道不可悲吗？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1]，自有道者论之则不然，此荆国之幸[2]。荆庄王好周游田猎，驰骋弋射[3]，欢乐无遗，尽傅其境内之劳与诸侯之忧于孙叔敖[4]，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5]，故使庄王功迹著乎竹帛，传乎后世。

1 孙叔敖：楚国令尹。

2 荆国：即楚国，因避秦庄襄王子楚名讳，改作荆，《吕》书习见。

3 弋（yì）：以绳系箭。

4 劳：事功。

5 故：事。

译文

世上作为臣子的人，都认为孙叔敖受到楚庄王的赏识是幸运的事。但是有道之人却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这是楚国的幸运。楚庄王喜爱四处游玩狩猎，骑马射箭，尽情享乐，把治国的劳苦和诸侯间的忧虑，都全部交给孙叔敖。孙叔敖日夜操劳不息，无暇顾及有利于自己生命的事情，而使楚庄王的功绩载于史册，并流传后世。

季

春

纪

尽数

本篇导读

本篇旨在论述养生之道，“尽数”就是指终其寿数，尽享天年，避免中道夭折，从而提出养生之道。篇中指出终其天年的关键在于“去害”，避免“五味”、“五情”，并阐述稷下学派之精气说，以为保存精气，使之运行无阻，并能吐故纳新，即为养生之道。

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1]，故精神安乎形[2]，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3]。毕数之务，在乎去害。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4]，五者充形则生害矣[5]。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生害矣[6]。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七者动精则生害矣。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1 便生：为生命带来好处。

2 安：指精神安守于形躯之内。

3 毕：尽也，尽其寿数。

4 大：过度的。

5 充：塞。

6 接神：与精神相接。

译文

天地生成阴阳、寒暑、燥湿，以及四季的交替、万物的变化，皆有其于人有利的一面，也同时存在有害的一面。圣人体察阴阳变化的规律，辨别万物的益处以利于生命，因此，精神安守在体内，生命得以长寿。所谓长寿，并不是让本来短促的生命得以延长，而是说尽其天年，享尽寿数。尽其天年的关键在于避开不利于生命的危害。如何避开危害呢？太甜、太酸、太苦、太辣、太咸的食物吃下去就会危害生命。过度欢喜、过度愤怒、过度忧郁、过度恐惧、过度悲哀，这五种情绪和精神交接，也会对生命造成危害。太冷、太热、太干燥、太潮湿、太多风、太多雨、太多雾，这七种居住环境都会动摇人体内的精气，那么生命就会受到危害了。所以，凡是想养生，最重要是了解根本，掌握了根本以后，疾病就无由生成了。

精气之集也[1]，必有入也。集于羽鸟与为飞扬，集于走兽与为流行[2]，集于珠玉与为精朗[3]，集于树木与为茂长，集于圣人与为敻明[4]。精气之来也，因轻而扬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长而养之，因智而明之[5]。

1 精气：形成万物的元气。

2 流行：行走。

3 精朗：陈昌齐云：“精朗”，据下文当作“精良”。

4 敻（xiònɡ）明：聪明睿智。敻，大、远。

5 因：因借事物之本质而优化之。

译文

精气聚集的特质，必定要有所寄托。聚集于羽鸟上，便体现为飞翔；聚集于走兽上，便体现为行走；聚集于珠玉上，便体现为美润；聚集于树木上，便体现为繁茂；聚集于圣人上，便体现为聪明睿智。精气到来，将因应轻盈的物体而使它飞扬，因应能跑的动物而使它奔走，因应具有美好特性的物体而使它精美，因应能够成长的物类而使它繁盛，因应具有智慧的人体而使他聪颖。

流水不腐[1]，户枢不蝼[2]，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3]。郁处头则为肿为风[4]，处耳则为挶为聋䁾[5]，处目则为䁾为盲[6]，处鼻则为鼽为窒[7]，处腹则为张为府[8]，处足则为痿为蹷[9]。

1 腐：臭败也。

2 户枢：门与门框相连的转轴，用以开合。蝼（lóu）：小昆虫，这里指虫蛀。

3 郁：瘀滞。

4 肿、风：二者皆为头部所患疾病。

5 挶（jū）、聋：二者皆为耳疾。

6 䁾（miè）：眼眶红肿。盲：看不见。二者皆为目疾。

7 鼽（qiú）：齆鼻。窒：阻塞不通。二者皆为鼻疾。

8 张：腹部肿胀。府：通“疛”，指腹部水肿。二者皆为腹疾。

9 痿：躄不能行。蹷：足部僵硬不能行。二者皆为足疾。

译文

流动的水不会腐臭，转动的门轴不为虫朽，这都是因为不断运动的缘故。人的身体和精气也是一样。身体不活动，精气就不会运行；精气不运行，气就郁结。郁结出现在头部就会造成肿疾、风疾，郁结在耳部就会造成挶疾、聋疾，郁结在眼部就会造成疾、盲疾，郁结在鼻部就会造成鼽疾、窒疾，郁结在腹部就会造成腹胀、疛疾，郁结在脚部就会造成痿疾、蹷疾。

轻水所多秃与瘿人[1]，重水所多尰与躄人[2]，甘水所多好与美人，辛水所多疽与痤人[3]，苦水所多尪与伛人[4]。

1 秃：无发。瘿（yǐnɡ）：颈部肿瘤。

2 尰（zhǒnɡ）：足肿。

3 疽（jū）、痤（cuó）：皆为恶疮。

4 尪（wānɡ）：胸骨弯曲，突胸仰向。伛（yǔ）：脊背弯曲，形成驼背。

译文

水中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少的地方，多有秃头和颈上生瘤的人；水中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多的地方，多有脚肿和痿躄的人；水味甜美的地方，多有美丽和健康的人；水味辛辣的地方，多有生恶疮的人；水味苦涩的地方，多有患鸡胸、驼背的人。

凡食无强厚，味无以烈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1]。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2]。口必甘味，和精端容[3]，将之以神气[4]。百节虞欢[5]，咸进受气[6]。必小咽，端直无戾[7]。

1 是以谓之疾首：陶鸿庆认为当作“是之谓疾首”。

2 是之谓五藏之葆：一本作“是为五藏之宝”。葆，安也。

3 端：正。“端容”一词不见于先秦典籍，“正容”则见《庄子•田子方》，《礼记•曲礼上》有“正尔容”，《冠义》有“正容体”，此文作“端”者疑避秦王嬴政名讳改。

4 将：持也，引申为导引食物之意。

5 虞：一本作“娱”。

6 咸：皆。受气：接受精气滋养。

7 端直：当作“正直”，今本作“端直”者同样是避秦王名讳改。

译文

凡饮食不能味道太重，味道太浓烈的食物，重味的酒，都是导致疾病的因由。按时进食，身体就一定不会生病了。饮食的原则，就是要保持不饥不饱的状态，这样五脏便能安保。进食时，口腔内慢慢咀嚼食物的甘甜，精神平和，仪容端正，并以精气导引食物缓缓进入体内，感到全身关节舒畅愉快，全都受到精气的滋养。饮水时小口下咽，食道端直而不歪曲。

赏析与点评

本篇提出了养生的方法，主要是让精气留守形躯之内，并流动不居，这样便能令身体康健。为使精气保持流动，作者提出“流水不腐，户枢不蝼”，要求世人保持运动。又提出饮食均衡，以为“凡食无强厚”，并主张“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时至今日，这些观念仍然正确无误，饮食均衡、适量运动均为现代健康生活之必备条件。由此可见吕书在两千多年前所言的养生之道，历久弥新，实为金玉良言。

今世上卜筮祷祠[1]，故疾病愈来。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2]，何益于中？夫以汤止沸[3]，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故巫医毒药[4]，逐除治之[5]，故古之人贱之也，为其末也。

1 上：一本作“尚”，即崇尚之意。

2 招：目标、箭靶。

3 汤：滚水或热水的意思。

4 毒药：古医治病所用的药物。

5 逐除：巫师驱邪所用的方法。

译文

现今社会崇尚占卜、祈祷、祭祀，所以疾病越来越多。这就好像射箭的人不能命中箭靶，不去锻炼射艺技巧，反而修正箭靶的位置，这对于射中箭靶有何益处呢？加入热开水来阻止水的沸腾，沸腾不能阻止，移开下面的柴火，沸腾自然就止住了。巫医治病所用的药石和驱鬼方法，古人都不予重视，因为它们对于养生来说只是末节而非根本。

先己

本篇导读

本篇论述君主治国之道，指出治国之本在于治身，身治而天下治。《吕氏春秋》劝勉为君者欲求治国之道，理当反本溯源，先治己身，故曰“先己”。君主修身先己，无为而治，选贤用能，治世可期。

汤问于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对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将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终其天年[1]。此之谓真人。

1 终：原作“及”，据俞樾说改，见《诸子平议》。

译文

汤问伊尹说：“如何治理天下呢？”伊尹回答说：“想要治理好天下，反而治不好。如果天下可以治理好的话，那必须首先修养自身。”做事的根本，必先修养己身，爱惜精气。不断吐出陈旧的精气，吸纳新鲜的精气，精气吐纳运行无阻，血脉肌理自然保持畅通。精气日日更新，秽浊之气完全消除，得以尽享天年，我们称之为“真人”。

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响者不于响于声，善影者不于影于形，为天下者不于天下于身。《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1]。其仪不忒，正是四国。』言正诸身也。

1 忒（tè）：差错。

译文

先代的圣王，于自身修养有所成，自然于治理天下亦有所成；成功治理己身，便能达致治理天下的效果。所以，善治回响的人不会致力于回音本身，而是致力于产生回音的声响的本质；善治影子的人不会致力于影子本身，而是致力于产生影子的物体本质；治理天下的人，不会致力于天下本身，而致力于修养自身。《诗》曰：“美好善良的君子啊！他们的仪态举止了无差错。他们的仪态了无差错，可以作为四方各国的典范。”说的正是治国有成乃从端正自身开始。

故反其道而身善矣；行义则人善矣；乐备君道[1]，而百官已治矣，万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在于无为。无为之道曰胜天[2]，义曰利身，君曰勿身。勿身督听，利身平静，胜天顺性。顺性则聪明寿长，平静则业进乐乡，督听则奸塞不皇。

1 备（fú）：王念孙云：据注“备”应读“服”。

2 胜：听任。王念孙云：“胜犹任也。”

译文

因此，回到修养端正自身的路途，也就是把自己完善到一个美好的境界，行仁义之道，就会得到他人的称许。乐意遵循垂拱无为的治国之道，百官就能各司其职，国家就能治理得当，而使百姓受益。要达到这三种情况，就在于实践“无为”。无为之道在于听任天道，无为之义在于修养自身，无为之君凡事不需要亲力亲为。不亲身治理事务，就能审慎聆听不同的意见；不亲为乃能养生利己，心境平静，听任天道，顺应天性，顺应天性就能聪明长寿。君主心境平静则治绩有进，百姓乐于归依；审慎聆听臣下的不同意见，奸邪歪道自然闭塞，臣下各事所职而无暇乱政。

故上失其道则边侵于敌，内失其行，名声堕于外。是故百仞之松，本伤于下，而末槁于上；商、周之国，谋失于胸，令困于彼。故心得而听得，听得而事得，事得而功名得。五帝先道而后德[1]，故德莫盛焉[2]；三王先教而后杀，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后兵，故兵莫强焉。当今之世，巧谋并行，诈术递用，攻战不休，亡国辱主愈众，所事者末也。

1 五帝：指黄帝、高阳、高辛、尧、舜。

2 德莫盛焉：意谓德之大者，无出于五帝。

译文

所以，君主治国无道，敌国便能侵犯边境，国内丧德败行，声名扫地，国外皆知。因此，即使是百仞高的松树，一旦下面的树根受到伤害，上面的枝叶必将枯萎。商、周两国正是由于君主谋略失当，政令在外无法推行。所以，心有所得，言行亦有所得；言行有所得，政事亦处理得当；政事处理得当，自然功成名立。五帝以道为首位，而德置于其次，所以没有人的德行比五帝更美好；三王以教化为首位，而把刑罚置于其次，所以没有人的功业比三王更优胜；五霸以功业为首位，而把武力征服置于其次，所以没有人的军队比五霸更强大。当今之世，各种奸计施行，诈术被接连使用，攻战不止，败亡的国家、受辱的君主与日俱增，就是因为这些国君采用了舍本逐末的治国方法。

夏后相与有扈战于甘泽而不胜[1]，六卿请复之[2]，夏后相曰：『不可。吾地不浅，吾民不寡，战而不胜，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于是乎处不重席[3]，食不贰味，琴瑟不张，钟鼓不修[4]，子女不饬[5]，亲亲长长[6]，尊贤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故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

1 夏后相：据王应麟说，“夏侯相”当作“夏侯启”。

2 请复之：意谓请求再战。

3 处：居所。重席：两层席子。

4 修：设立。

5 饬（chì）：一本作“饰”。

6 长长：敬长。

译文

夏后启和有扈氏在甘泽大战，结果被打败，六卿请求再战，夏后启说：“不行。我的国土并不小，我的人民也不少，与有扈氏交战却战败了，这是因为我的恩德浅薄、教化不善的缘故啊！”于是夏后启的居处从此不用双层席垫，膳食不吃多种菜式，不设琴瑟，不设钟鼓，子女衣饰素朴；亲近亲族，敬重长者；尊重贤人，任用能士。一年后，有扈氏就归服了。因此，想要战胜别人，先要战胜自己；想要评论别人，先来评论自己；想要了解别人，先要了解自己。

赏析与点评

本段名言：“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意谓想要战胜别人，先要战胜自己，这让我想到古时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曾经征服欧、亚、非三大洲，未尝一败，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真正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征服别人，而是征服自己。在还未征服别人之前，我先要征服自己。”亚历山大大帝出生于公元前三五六年，较《吕氏春秋》成书年代更早，可见古人睿智，思虑相同，无分中西。一九九七年，香港一家电讯公司的广告对白“要赢人先要赢自己”，曾经风靡一时，其实不过撷取古人言词而已。

《诗》曰：『执辔如组[1]。』孔子曰：『审此言也可以为天下。』子贡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谓其躁也，谓其为之于此，而成文于彼也，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矣。』故子华子曰：『丘陵成而穴者安矣，大水深渊成而鱼鳖安矣，松柏成而涂之人已荫矣。』

1 辔（pèi）：缰绳。组：编织。高诱注：“夫组织之匠，成文于手，犹良御执辔于手而调马口，以致万里也。”

译文

《诗经》说：“手执缰绳驭马，就如编织一样。”孔子说：“明悉这句话的意义，就可以治理天下了。”子贡问道：“按照《诗》所言以驭马的方式来治国，不是太急躁了吗？”孔子说：“这句话不是说驭马者动作急躁，而是说丝线在自己的手中编织，华丽的花纹便在别人的衣裳上显现；圣人修养自身，而能成就大业造福天下。”所以子华子说：“有丘陵的地方，居于洞穴的动物就有安身之所；有深渊的地方，鱼鳖就能安闲地生活；有松柏的地方，行人就可以在树荫下纳凉歇息了。”

孔子见鲁哀公，哀公曰：『有语寡人曰：「为国家者，为之堂上而已矣。」寡人以为迂言也。』孔子曰：『此非迂言也。丘闻之：「得之于身者得之人，失之于身者失之人。」不出于门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于己身者乎！』

译文

孔子谒见鲁哀公，哀公说：“有人对我说：‘治理国家的人，安坐在朝堂之上就可以了。’我认为这是迂阔之言。”孔子答道：“这并不是迂阔之言。我曾听说过：‘在自身有所得到的，在他人那里也会有所得到；在自身有所失去的，在他人那里也会有所失去。’不出门却能把天下治理好，正是懂得修养自身的国君才能做到的。”

孟

夏

纪

用众

本篇导读

《吕氏春秋》的治国思想是“因而不为”，人君既然“因而不为”，就必须用众，这样才能有效管治国家。篇中云：“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指出君主只要博采众长，便可成功治国，是立君之本，三皇五帝由此可以大建功名。

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1]，虽不足，犹若有跖。

1 跖：鸡脚。数千：言众多也，并非实数。千，本作“十”。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就像齐王吃鸡一样，一定要吃上几千只鸡脚才会满足，即使不足够，仍有鸡脚可供取食。

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1]。故假人者遂有天下[2]。

无丑不能，无恶不知。丑不能，恶不知，病矣[3]；不丑不能，不恶不知，尚矣[4]。虽桀、纣犹有可畏可取者，而况于贤者乎？

1 假：凭借。

2 故假人者遂有天下：《太平御览》卷六〇七引作“故假而又假，遂有天下”。

3 病：困窘之意。

4 尚：通作“上”。

译文

事物本来就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人也是如此。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能够借助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因此，善于吸取众人长处的人，就可以取得天下。

不要把不能看成耻辱，不要以不知为耻。把不能看成耻辱，把不知看成耻辱，就会使人困窘。不以不能为耻，不以不知为耻，这才是高明的人。即使桀、纣那样的暴君尚且有令人敬畏、可取的长处，更何况是贤明的人呢？

故学士曰：『辩议不可不为[1]。』辩议而苟可为，是教也。教大议也。辩议而不可为，是被褐而出[2]，衣锦而入[3]。

1 辩议不可不为：疑本作“辩议而可为而不可为”。下文“而苟可为”、“而不可为”正承此而言。《孙叔敖碑》：“贪吏而可为而不可为……贪吏而不可为者……而可为者。”句法与此正同。（见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吕氏春秋•察微》云：“治乱存亡……如可知，如不可知；如可见，如不可见。”句法亦与此同。不可为，意思是不可施。

2 被褐：贫贱人民所穿的粗麻布衣。

3 衣锦：比喻学业已成。锦，华美丝绸制成的衣裳。

译文

所以学识渊博的人说：辩议可以可为，可以不可为。如果说辩议可为的话，这是指施教者而言，施教本身就存在伟大的义理；辩议如属不可为，那是因为辩议的目的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禄，就好像渴求出门时穿着粗麻布衣，归来时却已穿着华美丝绸一样。

戎人生乎戎、长乎戎而戎言[1]，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长乎楚而楚言[2]，不知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长乎戎，戎人长乎楚，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观之，吾未知亡国之主不可以为贤主也，其所生长者不可耳。故所生长不可不察也。

1 戎：西部的少数民族。

2 “楚人生乎楚”两句：参《荀子•儒效篇》云：“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

译文

戎人生于戎地，长于戎地，说着戎人的语言，自己却不知道跟谁受学而来。楚人生在楚地，长在楚地，而说楚人的语言，自己却不知道跟谁受学而来。假如让楚人在戎地生长，让戎人在楚地生长，那么楚人说的就会是戎人的语言，戎人说的就会是楚人的语言了。由此看来，我不相信亡国的君主不可能成为贤明的君主，那不过是他们所生活的环境不允许而已。因此，人们生长的环境不能不考察啊！

天下无粹白之狐[1]，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2]。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舍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3]，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4]，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5]，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田骈谓齐王曰[6]：『孟贲庶乎患术，而边境弗患；楚、魏之王，辞言不说，而境内已修备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众也。』

1 粹：纯粹。

2 三皇：指伏羲、神农、女娲。五帝：指黄帝、帝喾、颛顼、帝尧、帝舜。

3 孟贲（bēn）：战国时代勇士。

4 乌获：战国时代大力士，能举千钧。

5 离娄（lóu）：黄帝时人，视力特佳，能见针末于百步之外。

6 田骈（pián）：战国时齐人。

译文

天下没有毛色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色的狐裘，因为这是从许多白狐狸的皮毛中取来制成的。善于吸取众人的长处，这正是三皇五帝成功建立功名的原因。大凡君主的确立，都是要聚集众人的力量才能达成。君位一经确立就舍弃众人，这是舍本逐末的做法。凡是舍本逐末的君主，他的地位都不会安稳。所以，依靠众人的勇气就无须惧怕孟贲，依靠众人的力气就无须惧怕乌获，依靠众人的眼力就无须惧怕离娄，依靠众人的智慧就无须惧怕赶不上尧、舜了。依靠众人，这是统治人民的法宝。田骈对齐王说：“就连勇猛的孟贲对于众人的力量也感到无可奈何，因此我们无须担忧齐国边境会受到侵扰。”楚国、魏国的君主都不贵辞令，而国内备战的各种战略设施已经修整完备，士兵已经训练有素，严阵以待，这都是得力于民众的力量啊！

赏析与点评

这段提出“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舍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表示君主由群众拥护而生，得到君位却背弃群众，是难以安居的。现今一些国家，一些机构，一些团体的民主选举，参选者在获选后背弃选民、违背选举承诺，时有听闻，实在可以《吕氏春秋》本篇所言为戒。

季

冬

纪

士节

本篇导读

本篇讨论义士气节，篇中记述齐国隐士北郭骚敬重晏子德义，因此以死为晏子平反冤诬，从而宣扬士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的高尚节操。

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有如此者，国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国，必由如此人者也。故人主之欲大立功名者，不可不务求此人也。贤主劳于求人，而佚于治事。

译文

壮士为人处世，坚持正义，不避危难，面临祸难忘记私利，即使舍弃生命，也得履行道义，视死如归。有这样的贤士，连国君都无法使他成为自己的朋友，天子都不能够使他向自己称臣。这种人功绩之大可以平定天下，功绩稍逊也可以平定一国，必须由这样的贤士来完成大业。所以，想要建立大功业、显名声的君主，不可以不诚心访求这样的人。贤君努力求士，不辞劳苦，求得贤士相助，自然可以安于逸乐，无须治事。

齐有北郭骚者[1]，结罘罔[2]，捆蒲苇[3]，织屦履[4]，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5]：『愿乞所以养母[6]。』晏子之仆谓晏子曰：『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苟取，于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也[7]，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出奔[8]，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9]：『夫子将焉适[10]？』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11]，而当乞所以养母焉。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12]。」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13]，造于君庭，求复者曰[14]：『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15]，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驿而自追晏子[16]，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晏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1 北郭骚：春秋时齐国的隐士。

2 罘（fú）罔：捕兽的网。

3 捆：即扎。

4 屦（jù）履：麻、葛制成的鞋。一作“葩履”，毕沅据《尊师篇》定作“萉屦”。

5 踵（zhǒnɡ）门：走到门前。

6 所以养母：指用来奉养母亲的粮食。

7 说：同“悦”。

8 出奔：逃难到外国。

9 沐浴而出：表示有礼恭敬。

10 适：往也。

11 吾：原脱“吾”字，据互见文献《晏子春秋•内篇杂上五》第5.27篇、《说苑•复恩篇》卷六补。

12 伉：当也。

13 奉：捧着。笥（sì）：方形竹器。

14 复者：指门前传话的下级官吏。

15 国故：国家的灾祸。

16 驿：古时驿站专用的传车。

译文

齐国有一个叫北郭骚的人，依靠结网、编苇、织鞋的粗活，却还不能养活他的母亲，于是他走到晏子的门前，求见晏子说：“请求赐予奉养家母。”晏子家仆对晏子说：“这是齐国的贤士，他处世的原则是不向天子称臣，不向诸侯称友，不贪取财利，不贪生避祸。如今向你乞讨只为养活母亲，这是敬重你的君子道义，一定要赐给他。”晏子派人拿出仓库中的粮食和府库中的钱财给他，北郭骚仅接受了粮食，却谢绝了钱财。不久，晏子受到齐王的猜疑出逃，经过北郭骚门前，向他辞别。北郭骚沐浴更衣出来见晏子说：“你将到哪里去呢？”晏子说：“我被齐王猜疑，所以将要逃亡。”北郭骚说：“先生多保重吧。”晏子登车，慨然叹气说：“我的逃亡不应该吗？我太不懂识辨贤士了。”晏子走了。北郭骚叫来他的朋友，告诉朋友说：“我敬重晏子的道义，当时向他乞讨以奉养家母。我听说过：‘帮我供养双亲的人，我该为他承担危难。’现在晏子受到猜疑，我将要用自己的死来表明他的清白。”于是，北郭骚穿戴衣冠，让他的朋友拿剑捧着竹筐跟从着自己，到齐国国君的朝廷去，请求通报的人说：“晏子是天下贤能的人，他若离开齐国，齐国就一定会遭到侵略。与其见到国家被入侵，不如我先死更好。希望将我的头托付给景公，以还晏子的清白。”于是，北郭骚对他的朋友说：“把我的头放在竹筐中，捧去交托给景公。”语毕，北郭骚举剑自杀而死。他的朋友捧着盛放他头颅的竹筐，交托给通报的官员，并对旁边观看的人说：“北郭骚是为了国家大事而死的，而我将为北郭骚而死。”说罢退后数步，也自刎而死。齐景公听了此事后，十分震惊，坐上驿站专用的传车亲自追赶晏子，追到国家的郊外，恳请晏子跟他回去。晏子不得已返回齐国，才听说北郭骚用死来明己清白，叹息道：“难道我的逃亡不应该吗？我是真的不了解贤士啊。”

赏析与点评

《吕氏春秋》的贵生说强调生命重于外物，而《士节》篇则歌颂义士“遗生行义，视死如归”的节操，认为生命不及报恩重要，篇中称颂北郭骚捐弃生命来为晏子明志，北郭骚友人又以死来称颂北郭骚的气节，吕书多所称许，由此可见贵生思想仅就帝王立说，与义士毫无关涉。

不侵

本篇导读

所谓“不侵”，是指士人凛然不可侵犯的本质。本篇列举豫让、公孙弘事例，以豫让誓死为智伯报仇，公孙弘敢于为其主回击秦昭王的挑衅，表明士人“尽力竭智”、“不辞其患”。

天下轻于身[1]，而士以身为人。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而人不知，以奚道相得[2]？贤主必自知士[3]，故士尽力竭智，直言交争，而不辞其患，豫让、公孙弘是矣。当是时也，智伯、孟尝君知之矣。世之人主，得地百里则喜，四境皆贺，得士则不喜，不知相贺，不通乎轻重也。

1 轻于身：即重于义。

2 奚：何也。

3 自知：自行知道，不须他人教导而知道。

译文

天下不及自身身体贵重，而士人却甘愿为他人牺牲。为他人牺牲的人是如此的难能可贵，如果人们不了解他们，那怎么能与他们相互了解而投合呢？贤明的君主一定是亲自了解礼遇士人，所以士会竭尽心力，直言相谏，而不避危难。豫让、公孙弘正是这样的士。当时，智伯、孟尝君了解他们。世俗的君主得到百里土地就满心欢喜，四境之内纷纷到贺，而得到贤士却无动于衷，不知相互庆贺，这是不晓得轻重之分。

汤、武，千乘也[1]，而士皆归之。桀、纣，天子也，而士皆去之。孔、墨，布衣之士也[2]；万乘之主[3]，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自此观之，尊贵富大不足以来士矣[4]，必自知之然后可[5]。

1 千乘：诸侯。

2 孔、墨：指孔子、墨翟。

3 万乘：指天子。

4 来：通作“徕”，使动用法，犹致也。

5 可：可致也。

译文

商汤、周武王作为拥有兵车千乘的诸侯，士都归附他们。夏桀、殷纣是天子，然而士都离弃他们。孔子、墨子是身穿布衣的庶人，然而拥有兵车万辆、千辆的君主却无法与他们争士。由此看来，尊贵富有不足以招徕士，君主一定要亲自了解士，然后才行。

豫让之友谓豫让曰：『子之行何其惑也？子尝事范氏、中行氏，诸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至于智氏，而子必为之报，何故？』豫让曰：『我将告子其故[1]。范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2]，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于智氏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于吾所，是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事之。』豫让，国士也，而犹以人之于己也为念，又况于中人乎？

1 告：语也。

2 不我衣：意思是“不给……衣服穿”。

译文

豫让的朋友对豫让说：“你的行为怎么那么让人不解啊？你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诸侯把他们都灭掉了，而你并没有替他们报仇；至于智氏，他被灭之后你却矢志替他报仇；这是什么缘故呢？”豫让说：“让我告诉你其中的缘故。范氏、中行氏，在我寒冷时不给我衣穿，在我饥饿时不给我吃，并时常让我跟上千的门客一起接受相同的待遇，这是像养活众人一样地养活我。凡以对待众人的态度对待我，我也像众人一样地回报他。至于智氏就不同了，我出门时给我车乘，我在家时给我充足衣食，在大庭广众之前，一定给我特殊尊敬的礼遇，这是像奉养国士那样地奉养我，凡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我的，我也像国士那样地报答他。”豫让是国士，尚且还念念不忘别人待他的态度，更何况是一般人呢？

赏析与点评

《吕氏春秋》的“贵生说”强调生命重于外物，《不侵》篇却歌颂义士“以身为人”，显然认为报恩较自身生命重要，此段所举豫让为求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不惜捐弃生命为智伯报仇，吕书却未有加以诋訾，可见贵生思想仅就帝王立说，而与义士无关。

孝

行

览

孝行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阐述孝道为治国之本，文章提及养体五道，具体论述养体的方法，因予选录相关章节，以与吕书养生言说互参。

曾子曰：『父母生之，子弗敢杀。父母置之，子弗敢废。父母全之，子弗敢阙[1]。故舟而不游[2]，道而不径[3]，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1 阙：犹毁也。

2 舟而不游：渡水的时候坐船而不游涉。

3 道而不径：走路时走大路而不走小路。与上句的意思是：渡水坐船不游泳，走路时不走小径，是为了避免沉溺遇险之害，旨在保全身体，彰显孝义。

译文

曾子说：“父母生养了儿身，儿子不敢毁伤；父母养育了儿身，儿子不敢废弃；父母保护了儿身，儿子不敢毁坏。所以儿子渡河时要坐船而不可游涉，走路时要走大路而不走小径。能够保全躯体，以便守卫宗庙，这可算是孝顺了。”

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1]，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2]，施五采，列文章[3]，养目之道也。正六律[4]，和五声[5]，杂八音[6]，养耳之道也。熟五谷，烹六畜[7]，和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8]，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序用之[9]，可谓善养矣。

1 床笫（zǐ）：床铺。

2 五色：指青、黄、赤、白、黑。

3 文章：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

4 六律：指黄钟、夷则、太簇、姑洗、蕤宾、无射，相当于今天所言的绝对音高。

5 和：调和。

6 八音：八种不同乐器所奏出的音乐。《白虎通•礼乐》引《乐记》曰：“土曰埙，竹曰管，皮曰鼓，匏曰笙，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柷敔（古代一种敲击乐器）。此谓八音也。”

7 六畜：指马、牛、羊、鸡、狗、猪。

8 说：同“悦”。

9 序：次第的意思。

译文

养护身体有五种方法：整修房屋，安置床垫，节制饮食，这是护养身体的方法；设置各种色彩，区分五彩六色，铺列不同颜色使之并置齐观，这是护养眼睛的方法；校定六律，调和五声，会合八音，这是护养耳朵的方法；培植五谷而使它成熟，烹饪六畜，调和味道，这是护养口部的方法；颜色和悦，言语欢欣，举止恭敬，这是护养心志的方法。这五种方法，依次更替而全力实践，就可以称得上是善于养身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提出的养体方法，至今仍然备受重视，且与现代医学理论相合，诸如养耳之道，吕书主张多听不同乐器所演奏的音乐。根据当代美国国际长寿研究中心的研究成果，人类感知能力渐差时，可以通过不同乐器训练耳朵。琴声委婉，我们能听见这些动人的声音，都要归功于耳内的细小毛细胞。然而，随着年纪增长和受到噪声刺激，这些细胞逐渐失去了生机。此时，就需要细听不同类型、不同乐器演奏以及音量高低各异的音乐，训练耳朵辨别不同的声音。由此可见，吕书所言养生之道，绝非空谈。

首时

本篇导读

“首时”，意谓举大事求望成功，首要条件在于时机的出现，这就是吕书“时机论”的首层理论。本篇说明成就功名必须有时机之助，时机未到，即使是圣人贤士也束手无策，只能耐心等待，文章强调“事之难易，不在小大，务在知时”。

圣人之于事，似缓而急、似迟而速以待时。王季历困而死[1]，文王苦之，有不忘羑里之丑[2]，时未可也[3]。武王事之，夙夜不懈，亦不忘王门之辱[4]，立十二年，而成甲子之事[5]。时固不易得。太公望[6]，东夷之士也[7]，欲定一世而无其主[8]，闻文王贤，故钓于渭以观之[9]。

1 王季历：文王之父，勤劳国事，以至薨没，故文王哀思苦痛。

2 有：王念孙云：读为“又”。羑（yǒu）里之丑：指文王被纣拘于羑里一事。

3 时：时机。

4 王门：《淮南子•道应》曰：“文王归，乃为玉门。”毕沅云：“王门”即“玉门”。

5 甲子之事：甲子之日武王克纣于牧野，故曰“成甲子之事”。

6 太公望：河内人也。

7 东夷：丰、镐在东面，故曰东夷之士。

8 主：指贤君。

9 渭：水名，近丰、镐，文王所邑。

译文

圣人为事，好像迟缓而无所作为，实际上却是迅速而有所作为的，看似无所作为而确有所为，只是因为要等待时机。周王季历操持国事，辛劳而死，周文王忍辱含屈，又不忘身拘羑里的耻辱，他当时没有讨伐纣王，只是由于报仇的时机尚未成熟。武王臣事商纣，从早到晚操劳国事，不敢松懈，却也不曾忘记父亲文王在玉门受到纣斥骂的耻辱。武王继位十二年后，终于在甲子那天于牧野大败纣王，纣王死，商朝亡。时机本来就不易得到。太公吕望是东海边的贤士，他有志于安定天下，可是没有遇上贤明的君主。他听说周文王贤明，于是便到渭水之滨垂钓，以观察时势的变化。

伍子胥欲见吴王而不得[1]。客有言之于王子光者[2]，见之而恶其貌，不听其说而辞之[3]。请之王子光，王子光曰：『其貌适吾所甚恶也。』客以闻伍子胥[4]，伍子胥曰：『此易故也[5]。愿令王子居于堂上，重帷而见其衣若手，请因说之。』王子许。伍子胥说之半，王子光举帷，搏其手而与之坐。说毕，王子光大说。伍子胥以为有吴国者必王子光也，退而耕于野七年。王子光代吴王僚为王，任子胥。子胥乃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六年，然后大胜楚于柏举[6]，九战九胜，追北千里[7]，昭王出奔随，遂有郢[8]，亲射王宫[9]，鞭荆平之坟三百[10]。乡之耕[11]，非忘其父之雠也[12]，待时也。

1 吴王：吴王僚。

2 王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

3 辞：辞谢。

4 闻：一本作“告”。

5 故：事。

6 柏举：楚南鄙邑。

7 追：一本作“逐”。北：走。

8 郢（yǐnɡ）：楚都。

9 王宫：指伍子胥亲自射楚宫一事。

10 荆平：楚平王，楚恭王之子，名弃疾，后改名熊居，听费无忌之谗，杀伍子胥父兄，故伍子胥射其宫，鞭其坟。

11 乡：与“向”相通，表示先前的意思。

12 雠（chóu）：与“仇”相通。

译文

伍子胥想求见吴王僚，却不能见到他。吴公子光的门客中有人将伍子胥的情况相告，公子光因此召见伍子胥，见面时却讨厌他的相貌，于是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就辞绝了他。门客问公子光为何这样，公子光说：“他的相貌恰正是我特别讨厌的。”门客把这话告诉了伍子胥，伍子胥说：“这事好办。请让公子坐在堂上，我就在重重帷幕之后，（公子不能见到我的容貌，）我只露出衣服和手来，希望能够通过这种办法和他交谈。”公子光答应了。伍子胥谈到一半，公子光已按捺不住，揭起帷幕，握着伍子胥的手，然后和他一起坐下。伍子胥把话说完了，公子光非常高兴。伍子胥认为将来统治吴国的必定是公子光，于是辞官回乡耕田。过了七年，公子光果然取代吴王僚成为吴国君王。他即任用伍子胥，伍子胥于是修整法制，礼待贤能之士，选练士卒，演习兵战。六年后，吴国在柏举大败楚国，吴军九战九胜，追击楚国的败军于千里之远。楚昭王逃亡到随，吴军于是攻占郢都。伍子胥亲自用箭射楚王宫，鞭打楚平王的坟墓三百次，以报父兄之仇。伍子胥先前退隐耕作，并不是忘记其父兄被杀的深仇，只是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墨者有田鸠欲见秦惠王[1]，留秦三年而弗得见。客有言之于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说之，与将军之节以如秦[2]，至，因见惠王。告人曰：『之秦之道[3]，乃之楚乎[4]？』物固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5]。时亦然。有汤、武之贤而无桀、纣之时，不成；有桀、纣之时而无汤、武之贤亦不成。圣人之见时，若步之与影不可离。

1 田鸠：齐人，学墨子术。秦惠王：秦孝公之子驷。

2 如：之。

3 之：前往。

4 乃：竟然。

5 物：物字原脱，据《艺文类聚》卷六十八引文补正。全句意谓田鸠留秦三年不得见秦惠王，是“近之而远”。及后离开秦国到楚国，再从楚来秦，至秦而得见秦惠王，故曰“远之而近”。

译文

墨家学派中有一个人叫田鸠，想谒见秦惠王，他在秦国等了三年都未获引见。有人向楚王推荐他，于是他就前去见楚王。楚王非常高兴，赐他将军的符节，让他担任楚国使节，出使秦国。到了秦国，得见秦惠王。田鸠对人说：“原来到秦国求见惠王，方法竟是先到楚国去啊！”事物本来就有走得近的被疏远、走得远的反能更接近的情况，时机也是如此。纵使有商汤、武王的贤德，若没有当时桀纣的暴虐无道，商汤、武王就不能成就王业；有当时桀纣的暴虐无道，而没有商汤、武王那样的贤德，也不能成就王业。圣人在时机来到的时候出现，就像脚步和身影那样紧密相随。

故有道之士未遇时，隐匿分窜，勤以待时。时至，有从布衣而为天子者[1]，有从千乘而得天下者[2]，有从卑贱而佐三王者[3]，有从匹夫而报万乘者[4]，故圣人之所贵，唯时也。水冻方固后稷不种，后稷之种必待春，故人虽智而不遇时，无功。方叶之茂美，终日采之而不知，秋霜既下，众林皆羸[5]。事之难易，不在小大，务在知时。

1 从布衣而为天子者：例如舜帝。

2 从千乘而得天下者：例如商汤、周武王。

3 从卑贱而佐三王者：例如太公望、伊尹、傅说。

4 从匹夫而报万乘者：例如豫让。

5 羸（léi）：弱也，此文指树叶散落殆尽。

译文

所以，有道之士没有遇到时机的时候，就只好隐匿藏身，在勤劳中静待时机的来临。当时机出现，有的从平民百姓而成为天子，有的从诸侯而得到天下，有的从卑贱跃升为臂助夏禹、商汤、周文王的重臣，有的从匹夫而有能力向大国君主报仇。因此，圣人所看重的，只是时机。水冻凝结，后稷不在此时播种，后稷播种一定要等到春天到来以后。因此，人即使有智慧，但没有遇上时机，也不会成功。正当枝叶繁茂时，人们即使整天采摘它，也不能把它采光；秋天白霜飘降，树叶凋零散落。做事的难易，关键不在于它的大小，而是在于掌握时机。

郑子阳之难[1]，猘狗溃之[2]；齐高国之难[3]，失牛溃之[4]；众因之以杀子阳、高国。当其时，狗牛犹可以为人唱[5]，而况乎以人为唱乎？

1 子阳：郑相，或曰郑君。

2 猘（zhì）狗：杨树达谓“猘”读为“狾”，犹今言疯狗。溃：乱也。子阳好行严猛，人家有猘狗者诛之，人民畏诛，皆逐猘狗，并乘机作乱。郑子阳死于人民作难之时，这与其好行严猛之政相关。

3 高国：指齐国的贵族高氏和国氏。

4 失：杨树达云：“失”读为“逸”。“失牛”，即指逃逸的牛，国人在追逐牛群时乘机作乱。

5 唱：与“倡”相通，即提倡、倡导的意思。

译文

郑国的子阳遇难，就是发生在人们追逐疯狗的混乱时候；齐国高氏、国氏遇难，也正好是发生在人们追赶逃逸的牛时。众人乘着混乱，趁机杀了子阳、高氏和国氏。当时，狗、牛尚且能够作为人们发难的先导，更何况是以人为先导的时候呢？

饥马盈厩[1]，嗼然[2]，未见刍也；饥狗盈窖[3]，嗼然，未见骨也；见骨与刍，动不可禁[4]。乱世之民，嗼然，未见贤者也，见贤人则往不可止[5]。往者非其形，心之谓乎。齐以东帝困于天下而鲁取徐州[6]，邯郸以寿陵困于万民而卫取茧氏[7]。以鲁、卫之细而皆得志于大国，遇其时也。故贤主秀士之欲忧黔首者[8]，乱世当之矣。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9]，事在当时。

1 厩：马厩。饲马的地方。

2 嗼然：无声。

3 窖：狗洞。

4 动：犹争也。

5 往：意思是归附。

6 东帝困于天下而鲁取徐州：齐涽王僭号于东，百姓不归顺于他，于是困于天下，因此鲁国借机取其徐州之地。

7 寿陵：魏邑，赵兼有此地，但是万民不从，于是卫人借机取其茧氏之邑。

8 秀士：才德兼优之士。黔首：指老百姓。

9 工：工巧。

译文

饥饥的马匹充满了马厩，默然不作声，是因为它们没有见到草料；饥饿的狗充满了狗洞，默然不作声，是因为它们没有看到骨头。一看到骨头和草料，它们就会争相抢夺而不能制止。乱世中的人民，沉默无声，这是因他们还没有遇见贤人；一旦遇见了贤人，就会纷纷归附，势不可挡。他们归附贤人，难道不是全心地归附吗？齐国因为僭称东帝而被天下诸侯讨伐，大败而困窘之际，愍王亡命在外，鲁国便乘机攻取了齐国的徐州之地；赵国因修筑寝陵而劳役人民，使民心背向，结果被卫国趁机夺取了茧氏之邑。以鲁、卫这样的小国，却能得志于齐、赵大国，只是因为它们遇上了恰当的时机。所以，想为天下万民忧虑的贤德君主和贤能之士，遇上当今乱世，正是合适的时机。上天不会给人两次相同的机会，时机也不会长期驻守等候，人的技能不会在两方面都能够精巧，成就大事的关键只在于巧遇时机。

赏析与点评

本篇畅论“时机”，篇末云：“天不再与，时不久留。”令人想到西方谚语有两句意义几近相同的话：“Opportunities do not knock twice.”和“Opportunities do not wait.”可见东西文化关于时机的理念其实很接近。

义赏

本篇导读

本篇发挥了法家治国的思想，认为“赏罚”至关重要，是人君治国的重要工具。篇中云：“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可见本文作者认为赏罚乃是君主役使臣民的不二法门，务必谨慎。

春气至则草木产，秋气至则草木落，产与落或使之，非自然也。故使之者至，物无不为；使之者不至，物无可为。古之人审其所以使，故物莫不为用。

译文

春气来了草木便会生长，秋气来了草木便会凋零。草木生长与凋零，必定受到节气支配，并非草木自然而然的。所以那种足以支配的力量出现了，万物没有不随之变化的；支配的力量没有出现，万物就没有发生变化的推动力。古人能够审察促成万物变化的支配者，因此万物没有不为他们所利用的。

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其所以加者义，则忠信亲爱之道彰。久彰而愈长，民之安之若性，此之谓教成。教成则虽有厚赏严威弗能禁[1]。故善教者，不以赏罚而教成，教成而赏罚弗能禁。用赏罚不当亦然。奸伪贼乱贪戾之道兴[2]，久兴而不息，民之雠之若性[3]，戎、夷、胡、貉、巴、越之民是以，虽有厚赏严罚弗能禁。郢人之以两版垣也[4]，吴起变之而见恶[5]，赏罚易而民安乐；氐羌之民，其虏也，不忧其系累[6]，而忧其死不焚也[7]；皆成乎邪也。故赏罚之所加，不可不慎。且成而贼民。

1 弗能禁：意思是不能够禁止人们按忠信原则做事。

2 兴：作也。

3 雠：用也，引申为追随之意。

4 两版垣：楚人以两版筑垣。

5 吴起：卫人也，楚将。吴起改变楚人两版筑垣的传统，教楚人用四版，楚人因而抱怨。

6 系累（léi）：被捆绑。

7 焚：烧。氐羌习俗，将先人火化。

译文

赏罚的权力，是由君主掌握使用的。施行赏罚符合道义，那么忠诚守信、相亲相爱的原则就能得到彰显。这些原则得以长久彰显并且日益增强，人们就仿佛与生俱来地信守着它们，这就叫作教化成功。教化成功了，那么即使有厚赏和重罚都不能禁止人们实践忠信。所以善于教化的人，根据道义来施加赏罚，教化就能够成功。教化成功了，那么即使有厚赏和重罚都不能禁止人们实行忠信。施行赏罚不适当也是如此。赏罚不合道义，奸诈、虚伪、贼乱、贪暴的风俗就会兴起，这种风俗长期兴起而且不能止息，人们就仿佛与生俱来地追随着这些风习。戎、夷、胡、貉、巴、越等族的人便是这样，即使有重赏严刑也不能禁止他们为非作歹。郢人用两块夹板筑墙，吴起改用四块夹板筑墙，因而遭受楚人怨恨；氐族、羌族的人，他们劫掠中原被俘虏之后，不担心被捆绑受刑，却忧虑死后尸体不被焚烧火化。这些都是由于他们已经养成了邪行恶习。邪行恶习形成了，就会对民众产生危害。用赏罚改变这种情况，人民就会感到安乐。所以施行赏罚，不可不谨慎。否则将成为刁民，难以治理。

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于城濮[1]，召咎犯而问曰：『楚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2]；繁战之君，不足于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雍季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3]？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4]，岂不获得[5]？而明年无兽[6]。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非长术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败楚人于城濮。反而为赏，雍季在上。左右谏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谋也。君用其言而赏后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反而尊贤，足以报德。文公虽不终始，足以霸矣。』赏重则民移之，民移之则成焉[7]。成乎诈，其成毁，其胜败。天下胜者众矣，而霸者乃五，文公处其一，知胜之所成也。胜而不知胜之所成，与无胜同。秦胜于戎而败乎殽，楚胜于诸夏而败乎柏举。武王得之矣，故一胜而王天下[8]。众诈盈国，不可以为安，患非独外也。

1 城濮（pú）：楚北境之地名。

2 文：指礼乐盛大。

3 获得：一本作“得鱼”。

4 薮（sǒu）：田野，泽地。田：田猎。

5 获得：一本作“得兽”。

6 无兽：意思是灭绝其类。

7 移：犹归。

8 一胜：指牧野之战，武王打败纣王。

译文

从前，晋文公要跟楚国人在城濮交战，召来咎犯问道：“楚军人数多，我军人数少，怎样做才能取胜？”咎犯回答说：“我听说礼仪繁琐的君主，不会嫌恶盛大的礼节；用兵频繁的君主，不会嫌恶诡诈之术。你只须对楚国使用诈术就行了。”文公把咎犯的话告诉了雍季，雍季说：“把池塘的水放干来捕鱼，怎会捕不到鱼？可是第二年就没有鱼可捕了；火烧丛林来猎兽，怎会捕不到野兽？可是第二年就没有野兽可捕了。诈骗的把戏，虽说现在可以奏效一时，然而以后都不能再有效了，这不是长久的办法。”晋文公采纳了咎犯的建议，在城濮打败了楚兵。班师回国论功行赏，让雍季居首位。文公身边的人劝谏说：“城濮之战大胜，是由于采用了咎犯的计谋。你采纳了他的意见，可是行赏时却把他排在后，似乎不太合适吧！”文公说：“雍季所说的乃是对百世皆有利的大计，咎犯说的只顾及一时。哪有置权宜之计于百世之计前的道理呢？”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遇到危难采用诈术，足以击败敌人；回国以后却尊崇贤人，足以酬报恩德。文公虽然没有坚持到底，但已足够成就霸业了。”赏赐厚重人民就会改变行为，人民改变行为就能成功。依靠诈术求成，即使成功了，最终也必会失败；即便胜利了，最终也必定败亡。普天之下取胜一时的人很多，可是能成就霸业的不过五人。晋文公作为其中之一，知道取胜之道。取得了胜利却不明白胜利是如何取得的，那就跟没有得胜一样。秦国战胜了西戎，但却在殽地败给晋国，楚国战胜了中原的晋国，但却在柏举被吴国打败。周武王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就能一举打败殷纣而称王于天下了。各种诈术充斥于国家，国家就不能安定，祸患不只是来自国外的。

赏析与点评

本篇提出赏罚之道，其中记述雍季之言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表明捕鱼的方法是不能尽然捕杀，否则渔产无以为继。现代社会亦有相近思虑，我国政府于一九九九年夏季开始，于中国南海推行休渔期政策，禁止渔船于每年五月十六日至八月一日期间捕鱼作业，俾鱼类得以持续繁殖，渔业长久发展。这些政策的背后精神，其实正与雍季所言相合。《吕氏春秋》记录古人睿智之言众多，细心阅读，定能有所启发。

赵襄子出围[1]，赏有功者五人，高赦为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中[2]，赦无大功，赏而为首何也？』襄子曰：『寡人之国危，社稷殆，身在忧约之中[3]，与寡人交而不失君臣之礼者惟赦，吾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襄子可谓善赏矣。赏一人而天下之为人臣莫敢失礼。』为六军则不可易[4]。北取代，东迫齐。令张孟谈踰城潜行，与魏桓、韩康期而击智伯，断其头以为觞[5]，遂定三家[6]，岂非用赏罚当耶[7]？

1 赵襄子出围：指智伯与韩魏两家围赵襄子于晋阳。赵襄子与韩魏两家暗中联系而出围，灭掉智氏一事。

2 中：据《韩非子•难一》互见文献，“中”应作“事”。

3 忧约：忧困。

4 六军：本指周时制度天子设有六军，这里指军队。易：轻慢。

5 觞（shānɡ）：酒器。

6 三家：指韩、魏、赵。

7 当：正也。

译文

赵襄子从晋阳的围困中解脱出来，奖赏五个有功的人，高赦居首。张孟谈说：“晋阳之事，高赦没有立下大功，赏赐时却让他居于首位，这是什么原因呢？”襄子说：“我的国家社稷危急动荡，身陷困境之中，跟我交往而不失君臣之礼的，只有高赦一人。我因此把他放在第一位。”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襄子可以说是善于行赏了。赏赐了一个人，那么天下间的臣子就没有再敢失君臣之礼的了。”赵襄子用这种办法治理军队，军队就不敢轻慢无礼。他向北灭掉代国，向东威逼齐国，命张孟谈越过城墙，秘密地跟魏桓子、韩康子约定日期共同攻打智伯，取胜后砍下智伯的头颅作为酒器，终于奠定了三家分晋的局面，难道这不是施行赏罚得当的结果吗？

长攻

本篇导读

本篇启首即言遇合，强调了两重机遇同时出现，对成就功业至关重要。文中说：“桀、纣虽不肖，其亡，遇汤、武也；遇汤、武，天也，非桀、纣之不肖也。”由此可见，汤、武贤德乃一重机遇，得遇无道之桀、纣，方为两重机遇；两重机遇同时出现，相互配合，方能成就汤、武之功与桀、纣之亡，“各一则不设”，是遇合理论的进一步阐述。

六凡治乱存亡，安危强弱，必有其遇[1]，然后可成，各一则不设[2]。故桀、纣虽不肖，其亡，遇汤、武也；遇汤、武，天也，非桀、纣之不肖也；汤、武虽贤，其王遇桀、纣也，遇桀、纣，天也，非汤、武之贤也。若桀、纣不遇汤、武，未必亡也；桀、纣不亡，虽不肖，辱未至于此。若使汤、武不遇桀、纣，未必王也；汤、武不王，虽贤，显未至于此。故人主有大功，不闻不肖，亡国之主不闻贤。譬之若良农，辩土地之宜，谨耕耨之事[3]，未必收也；然而收者，必此人也。始在于遇时雨，遇时雨，天也[4]，非良农所能为也。

1 遇：即遇合的意思。

2 各一则不设：强调两重机遇相互配合，然后可成，单一机遇则无从成功。

3 耨（nòu）：锄草的农具，这里指除草。

4 天：“天”下原有“地”字，据毕沅校本删。

译文

大凡治乱、存亡、安危、强弱，一定要遇上时机，然后才能成就功名，单一机遇则无从实践功业。所以，桀、纣即使不贤，但他们之所以灭亡，是因为遇上了贤明的商汤和武王，遇上商汤、武王，是天意，并非因为桀、纣的不贤；商汤、武王即使贤能，但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就王业，是由于遇上了不肖的桀、纣，遇上桀、纣，是天意，并不是因为汤、武的贤德。如果桀、纣没有遇上汤、武，就未必会灭亡；桀、纣不灭亡，就算他们不贤德，也不至于蒙受身死亡国的耻辱。假如汤、武没有遇上桀、纣，也未必能够成就王业；汤、武没有成就王业，他们即使贤德，荣显也不至于到达称王天下的境地。所以，君主建立了伟大的功绩，就听不到他有什么不好的；亡国的君主，就听不到他有什么善行了。就好比优秀的好农夫，他善于区分适合种植不同农作物的土地，辛勤地耕作除草，却未必能够保证有所收获；然而能够有所收获的，必定是这个勤劳的好农夫。收获的关键在于是否遇到时雨，遇上时雨，是天意，而不是好农夫能力所能做到的。

慎人

本篇导读

本篇强调了人事努力的重要，文章开头即云：“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文章记述孔子厄于陈蔡之间，依旧努力修道，从而推论“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与近世出土郭店楚简《穷达以时》多有相合。

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夫舜遇尧，天也；舜耕于历山[1]，陶于河滨[2]，钓于雷泽[3]，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人也。夫禹遇舜，天也；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4]，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禹尽为之，人也。夫汤遇桀，武遇纣，天也；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以忧苦于民，人也。

1 历山：山名，在今山东省历城以南，又名舜耕山或千佛山。

2 陶：制作陶器。

3 钓：一本作“渔”。

4 黔首：人民。

译文

能成就显赫的功名，要依靠天意。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更应该慎重地对待人事。舜遇到尧那样的明君，是天意。舜在历山耕田，在黄河边制作陶器，在雷泽钓鱼，天下人都喜欢他，杰出之士都跟随他，这是人为努力的结果。禹遇到舜那样的明君，是天意。禹周游天下，访求贤能之士，做对百姓有利的事。那些淤塞的河流、大泽，只要可以疏浚的，禹都全部加以疏通了，这就是人为的努力。汤遇上桀那样的暴君，武王遇上纣那样的暴君，是天意。商汤、武王修养自身的品德，积善行义，为百姓忧虑劳苦，这也是人为的努力。

舜之耕渔，其贤不肖与为天子同。其未遇时也，以其徒属，掘地财[1]，取水利[2]，编蒲苇，结罘网[3]，手足胼胝不居[4]，然后免于冻馁之患。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5]，无不戴说。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6]。尽有之，贤非加也；尽无之，贤非损也；时使然也。

1 地财：指地上长出来的谷物。

2 水利：指鱼鳖。

3 罘：一本作“罟”，捕兽的网。

4 胼胝（pián zhī）：手脚因操劳长出硬皮，又称“茧子”、“老茧”。居：止，休息。

5 振振殷殷：十分喜悦的样子。

6 见：表现。

译文

舜种田捕鱼的时候，他的贤与不肖和作为天子时是相同的。尚未遇到时机的时候，他就带领下属耕种五谷，捕捉鱼鳖，编织蒲苇，织制渔网，即使手和脚都磨出茧子也不肯休息，这才免于冻饿之苦。他在遇到时机时，登上天子之位，贤德之士全都归附他，人民都赞誉他，男男女女都非常高兴，没有不拥戴他的。舜亲自作诗道：“普天之下尽然归顺，无处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全然归附，无人不是王的臣民。”展现自己全然尽得天下的情况。全然尽得天下，舜的贤德其实并无增加；未有寸土之地，他的贤德也不因此而减损。这是时机的有无所使然的。

百里奚之未遇时也[1]，亡虢而虏晋[2]，饭牛于秦，传鬻以五羊之皮[3]。公孙枝得而说之，献诸缪公[4]，三日，请属事焉[5]。缪公曰：『买之五羊之皮而属事焉，无乃为天下笑乎[6]？』公孙枝对曰：『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7]，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8]，境内将服，敌国且畏，夫谁暇笑哉[9]？』缪公遂用之。谋无不当，举必有功，非加贤也。使百里奚虽贤，无得缪公，必无此名矣。今焉知世之无百里奚哉？故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务博也。

1 百里奚：虞臣。

2 虢（ɡuó）：高诱认为正文“虢”当为“虞”。这里的“亡虢”应有误。

3 传鬻（yù）：转售。

4 缪公：即秦穆公。

5 请属事：请求秦穆公将大夫的职事属付百里奚。

6 为：“为”字原脱，据《太平御览》卷四〇二引文补正。

7 下之：意思是居于贤人之下。

8 彼信贤：一本作“彼为信贤”。

9 笑：一本作“我笑”。

译文

百里奚没有遇到时机的时候，从虞国逃亡，被晋国俘虏，后来在秦国喂牛，以五张羊皮的价钱被人转卖。公孙枝得到百里奚之后很喜欢他，把他推荐给秦穆公，过了三天，便请求穆公任用百里奚治理国家。穆公说：“用五张羊皮买他回来，却委任他来管治天下，岂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公孙枝回答说：“信任贤人而任用他，这是君主的英明；主动让位给贤人而甘愿居于其下，这是臣子的忠诚。君主贤明，臣子忠诚。他如果真的贤能，国内的人民都将归顺，敌国也将畏惧，谁还有闲暇去耻笑呢？”穆公于是任用百里奚。他出谋献策无不得当，举事必有功绩，这并不是由于百里奚的贤德增加了。百里奚即使贤德，如果得不到穆公重用，也一定没有这样的功名。当今之世，怎么知道没有百里奚这样的人呢？所以君主欲求贤士，不可不广泛寻访。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1]，七日不尝食[2]，藜羹不糁[3]。宰予备矣[4]，孔子弦歌于室，颜回择菜于外[5]。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6]：『夫子逐于鲁，削迹于卫[7]，伐树于宋[8]，穷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9]，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也若此乎[10]？』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11]，喟然而叹曰：『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12]，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13]，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于道[14]，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15]。昔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陈、蔡之阨，于丘其幸乎！』孔子烈然返瑟而弦歌[16]，子路抗然执干而舞[17]。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18]。』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乎颍阳[19]，而共伯得乎共首[20]。

1 穷：即困窘的意思。

2 尝：《庄子•让王》互见文献作“火”。

3 藜（lí）羹：用藜菜做的羹，指粗劣的食物。糁（sǎn）：以米和羹。

4 备：作“惫”，极，非常。

5 颜回：孔子的学生。

6 子路、子贡：孔子的学生。

7 削迹：隐居。

8 伐树于宋：按《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

9 藉：犹辱也。

10 丑：《庄子•让王》作“耻”。

11 憱（cù）然：不高兴的样子。

12 拘：《庄子•让王》作“抱”。

13 所：处所，适得其所之意。

14 疚：《庄子•让王》作“穷”。

15 松柏之茂：《论语》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16 列然：《庄子•让王》作“削然”。歌：“歌”字原脱，据《庄子•让王》互见文献补正。返：更也，谓更取瑟而弦歌。

17 抗：《庄子•让王》作“扢”。干：盾，舞具。

18 天之高、地之下：高、下比喻广大。意思是不能知孔子圣德如天地那样广大。

19 虞：快乐。颍阳：颍水之北曰阳。

20 共伯：高诱云：“共：国；伯：爵也。弃其国，隐于共首山而得其志也。不知出何书也。”

译文

孔子被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进食，煮的野菜里连一粒米也没有。宰予饿坏了，孔子在屋里用瑟弹奏歌唱，颜回在外面采摘野菜。子路跟子贡一同说道：“老师被逐出鲁国，在卫国隐居不被重用，在宋国大树下习礼，又被人伐树加害，如今在陈、蔡间被困。想杀老师的人没有受到惩罚，凌辱老师的人也不受禁止，而老师的歌声却从未中止。君子真是这样不会感到羞耻吗？”颜回无言以对，进屋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很不高兴地推开了瑟，慨叹地说：“仲由和端木赐真是小人啊！叫他们来吧，我告诉他们。”子路和子贡进来，子贡说：“像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说是身陷困窘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于处世的大道理上通达才称得上通达，于道理上困穷才叫困穷。如今我坚守仁义之道，因而遭受乱世的祸患，这正是我应该得到的境遇，怎能叫作困穷呢？所以，自我反省，面对处世的大道理而不感到愧疚，面临灾难而不失自己的品德。严冬到来，霜雪飘降，我们方知松柏依然苍翠茂盛。从前，齐桓公逃奔于莒国，然后萌生复国称霸的念头；晋文公流亡于曹国，才有称霸之心；越王勾践因会稽之耻，才萌生复国之志。在陈国、蔡国遇到了困境，我该称幸吧！”孔子庄重地重新拿起瑟，弹奏起来，子路激昂地拿着盾起舞。子贡说：“我真不知天高地厚啊！”古代得道的人，困穷时快乐，显达时也快乐，所感到快乐的，并非困穷抑或显达。如果自己持守仁义之道，那么困穷和显达都是一样的，就像寒暑风雨的交替变化一样。所以，许由在颍水之北怡然自适，共伯在共首山上逍遥自得。

赏析与点评

本篇阐述了人事努力的重要性，此段云：“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实为至理名言。孔子经常提及道德修为的成功，较之事业显达更为重要。《史记•孔子世家》曾记颜回说：“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再证《吕氏春秋》的时机论与儒家思想多有相合。

遇合

本篇导读

本篇阐述了《吕氏春秋》“时机论”的第二层观念，说明士人得遇明君，全靠机遇，并据此推而广之，指出举事求望成功，必须等待两重机遇相会配合，方始有望，故称“遇合”。

凡遇合也[1]，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故比翼之鸟死乎木[2]，比目之鱼死乎海[3]。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4]，如齐至卫[5]，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6]，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乱则愚者之多幸也，幸则必不胜其任矣。任久不胜，则幸反为祸。其幸大者，其祸亦大，非祸独及己也。故君子不处幸，不为苟，必审诸己然后任，任然后动。

1 遇合：指得遇明君的两重机遇同时出现，相互配合。《吕氏春秋•劝学》云：“凡遇合也，合不可必。”表示相合与否，并非必然。

2 比翼之鸟：鸟名。《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3 比目之鱼：鱼名。《尔雅•释地》：“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

4 干：求取官职。

5 如：前往。

6 达徒：指成绩优秀的学生。

译文

凡遇明君，都需要合适的时机。时机不合，便一定要等待相合的时候，方始可以有所行动。所以，比翼鸟求配偶并飞不得而老死树上，比目鱼求配偶同游不得而死在海里。孔子周游天下，多次向当世君主谋求官职，曾经到过齐国、卫国谒见过的君主就有八十多位。奉献见面礼给孔子的学生也有三千人，其中成绩优秀的学生有七十人。这七十人当中，任选一位都足以出任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君主的老师，这不能说国家没有人才。凭借这样的身份和声望，孔子带领他们周游列国，却仅能做到鲁国的司寇。不重用圣人，这正是当时周天子之所以灭亡的原因，这也是诸侯列国之所以混乱不堪的原因。乱世里，愚昧的人就多被侥幸地任用。被侥幸任用的愚者，必然不能胜任。长此以往，对这些人来说，侥幸反成祸害。所遇的侥幸越大，祸害也就越大，不单祸及自己，也将殃及国家和百姓。所以君子不做侥幸的事，不苟且接受任命，必定慎重考虑自己的才能，然后才担当职务，担当职务后才具体行事。

凡能听说者，必达乎论议者也。世主之能识论议者寡，所遇恶得不苟[1]？凡能听音者，必达于五声。人之能知五声者寡，所善恶得不苟？客有以吹籁见越王者，羽角宫徵商不谬，越王不善，为野音而反善之[2]。

1 恶：安也。

2 野：鄙也。

译文

凡是善于听取劝说的人，一定要通晓议论的是非得失。世上的君主能识别议论的很少，他们所赏识任用的人怎能不是苟且之辈呢？凡是能够欣赏音乐的人，一定都是通晓五音的。能够通晓五音的人却很少，那他们所喜欢的音乐怎能不鄙俗呢？有位宾客凭吹箫技艺谒见越王，羽、角、宫、徵、商五音吹得丝毫不谬，越王却认为他吹得不好；吹奏鄙俗的音乐，越王反而认为很好。

说之道亦有如此者也。人有为人妻者，人告其父母曰：『嫁不必生也[1]。衣器之物，可外藏之，以备不生。』其父母以为然，于是令其女常外藏[2]。姑妐知之[3]，曰：『为我妇而有外心，不可畜。』因出之[4]。妇之父母，以谓为己谋者以为忠，终身善之，亦不知所以然矣。宗庙之灭，天下之失，亦由此矣。

1 不必生：指不一定能够生育儿子，古代妇人无子或被休弃。

2 外藏：藏私财于外。

3 姑妐（zhōnɡ）：指公婆。夫君的父母。

4 出之：《孔子家语•本命解》云：“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出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妇人外藏，即为窃盗，犯七出之罪，故曰“出之”也。

译文

劝说别人时也有像这种情况的。一个嫁作人妻的女子，有人告诉她的父母说：“女儿出嫁以后不一定能生育儿子，衣服器物，可让她拿出来藏在外边，以防备不能生育儿子而被休弃。”她的父母认为这人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就让女儿经常从夫家拿走财物藏在外边。她的公公婆婆得知此事后说：“当了我们家的媳妇，却存外心，不可以留养。”因此休弃她。她的父母因女儿果被休弃，而竟以为当初给主意的人非常忠诚，终身与他交好，始终不知道女儿被休弃正因此人的错误判断。宗庙的毁灭，天下的丧失，也是由于不能识别论说是非的缘故。

故曰遇合也无常。说[1]，适然也[2]。若人之于色也，无不知说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执乎黄帝[3]，黄帝曰：『厉女德而弗忘[4]，与女正而弗衰，虽恶奚伤[5]？』若人之于滋味，无不说甘脆，而甘脆未必受也。文王嗜菖蒲菹[6]，孔子闻而服之，缩頞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人有大臭者[7]，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8]。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说亦有若此者。

1 说：读“如”字，与上文“凡能听说者”，下文“说亦有若此者”之“说”字相同。

2 适然：偶然。

3 嫫（mó）母：古代丑女，黄帝之妻。

4 厉：磨砺。

5 恶：丑也。奚：何也。

6 菖蒲：水生植物。菹：腌菜。

7 大臭：严重的体臭。

8 苦：伤也。

译文

所以说，得到君主赏识重用并无常规，言说打动君主有相当大的偶然因素。就像人们对于女色一样，没有谁不知道喜欢漂亮的，可是漂亮的女子却未必能遇上。所以丑女嫫母为黄帝所喜爱，黄帝说：“砥砺你的德行而不中废，交托你处理后宫之政不要懈怠，虽然你容貌丑陋，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人们对于滋味一样，没有人不爱吃甘脆的食物，可是甘脆之食未必就能吃到。周文王爱吃腌制的菖蒲根，孔子听后，皱着眉头吃下去，过了整整三年才慢慢习惯。齐国有个体臭无比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妻妾、朋友，没有人愿意跟他住在一起。他极为苦恼就住在海上，却发现海上有人偏喜欢他身上的臭味，日夜追随不肯离开。喜欢人也竟有这样的不同。

赏析与点评

此段记述了一则故事：“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遇合无常，并无固定规律。现实人生面对种种离合，不妨泰然处之。

陈有恶人焉，曰敦洽雠糜，雄颡广颜[1]，色如浃赭[2]，垂眼临鼻[3]，长肘而盭[4]。陈侯见而甚说之，外使治其国，内使制其身。楚合诸侯，陈侯病不能往，使敦洽雠糜往谢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见之。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状[5]，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6]，曰：『陈侯不知其不可使，是不知也；知而使之，是侮也[7]；侮且不智，不可不攻也。』兴师伐陈，三月然后丧[8]。恶足以骇人，言足以丧国[9]，而友之足于陈侯而无上也[10]，至于亡而友不衰。夫不宜遇而遇者[11]，则必废；宜遇而不遇者，此国之所以乱、世之所以衰也。天下之民，其苦愁劳务从此生。

1 颡（sǎnɡ）：指额头。颜：亦谓额也。意指敦洽雠糜额骨雄大而宽广，样貌甚丑。

2 赭（zhě）：红褐色。

3 临：读作“隆”。

4 盭（lì）：胝也。

5 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状：此文疑本作“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其）状。”意思是客进，其状又更恶于其名，其言又更恶于其状。今本“客”下衍“有”字，又脱“其”字，因此意思不通。

6 合：会。

7 侮：侮慢不敬。

8 丧：灭之也。

9 丧国：雠糜貌恶足以惊人，其言足以亡国也。

10 无上也：没人能及。

11 夫不宜遇而遇者：王念孙云：“不宜遇而遇者”上当有“友”字。

译文

陈国有个长得很丑陋的人，叫敦洽雠糜，额骨雄大宽广，肤色赤红，眼睛下垂，接近鼻子，臂长而弯曲。陈侯见到他却甚为喜欢，让他对外治理国家，对内监督自己的起居生活。楚王会集诸侯，陈侯刚好有病未能前往，就派敦洽雠糜去向楚国谢罪。楚王对他的名字感到奇怪，就先召见了他。他进去了，相貌比名字更为丑陋，言辞又比相貌更为丑恶。楚王非常生气，召集诸位大夫，告诉他们说：“陈侯若然不知道这个人不可以派遣出使，这就是他的不智；知道这个人不可以派遣出使却仍要派遣他，那就是对楚国的侮慢不敬。侮慢不敬且不明智，不可以不攻打他。”于是发兵攻打陈国，三个月后灭了陈国。相貌丑陋足以令人害怕，言论粗鄙足以使国家灭亡，可是陈侯对敦洽雠麋的友爱却无人可比，直到亡国前仍然宠爱不减。不应该受重用的却受到重用，最后一定会被废弃。应该受赏识的却没有受到赏识，这就是国家之所以混乱、世道之所以衰微的原因，天下百姓的忧愁劳苦就由此而产生了。

凡举人之本，太上以志，其次以事，其次以功。三者弗能，国必残亡，群孽大至，身必死殃，年得至七十、九十犹尚幸。贤圣之后[1]，反而孽民，是以贼其身，岂能独哉？

1 贤圣之后：陈侯是舜帝的后代，故曰“贤圣之后”。

译文

大凡举用人才的根本原则，以道德为最上，其次凭其事业，最后凭其功绩。这三方面都一无是处，国家定会残败灭亡，各种灾祸接踵而来，君主自身遭到祸害，若能活到七十岁、九十岁，实在是侥幸了。陈侯作为圣贤的后代，反而祸害百姓，并因此害了自己，又哪里只是独自受害呢！

必己

本篇导读

本篇进一步发挥“时机论”的第三重意义，即强调首时、遇合以外，人为努力的重要。篇中所谓“外物不可必”，即指外力干预其中变量难以掌握。然而，君子仍当修身立志，努力不懈，务求不受外来因素影响而在道德修为上得到成功。《必己》篇末云：“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强调能够不受外在遇合因素影响，而能全然掌握于己者，其实仅有个人道德修养而已。

外物不可必[1]，故龙逄诛[2]，比干戮[3]，箕子狂[4]，恶来死[5]，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乎江[6]，苌弘死，藏其血三年而为碧[7]。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疑[8]，曾子悲[9]。

1 必：动词，必然保证的意思。

2 龙逄（pánɡ）：即关龙逄，夏朝贤臣，劝谏夏桀而遭夏桀杀死。

3 比干：纣之叔父，因劝谏纣王，纣剖其心而视之。

4 箕（jī）子：纣之叔伯，见纣无道，被发佯狂。

5 恶来：纣之谀臣，武王杀之。

6 流乎江：伍子胥谏吴王夫差，夫差不从其言，并杀子胥，将其尸体投入江中。

7 苌（chánɡ）弘：周敬王大夫，号知天道，周人杀苌弘，苌弘枉死，其血三年化为碧玉。

8 孝己：殷王高宗之子，遭后母谗言，被放逐而死。

9 曾子：曾参，以至孝见疑于其父，故伤悲也。

译文

外物不可以必然确定。所以关龙逄被杀，比干遇害身亡，箕子装疯，恶来被处死，桀、纣也遭到灭亡。君主无不希望自己的臣子对自己忠诚，可是忠臣却不一定受到君主的信任。所以，伍员的尸体被抛到长江中，苌弘被杀死，他的血三年后化为碧玉。父母无不希望儿子孝顺，可是孝子却不一定受到父母喜爱。所以，孝己被怀疑，曾子因为被父母毒打而感到伤悲。

庄子行于山中，见木甚美长大，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弗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以不材得终其天年矣。』出于山，及邑，舍故人之家[1]。故人喜，具酒肉，令竖子杀雁飨之[2]。竖子请曰：『其一雁能鸣，一雁不能鸣，请奚杀[3]？』主人之公曰：『杀其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昔者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天年[4]，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以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材、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5]。若夫乘道德则不然[6]：无讶无訾[7]，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下一上[8]，以禾为量[9]，而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此神农、黄帝之所法。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成则毁，大则衰，廉则剉[10]，尊则亏，直则骫[11]，合则离，爱则隳，多智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

1 舍：止宿。

2 竖子：指童仆。“竖子”下原有“为”字，据《庄子•山木》互见文献删。飨：以食物招待人客。

3 奚：何。

4 昔者：《庄子•山木》作“昨日”。

5 累：忧患祸害的意思。

6 乘：“乘”字原脱，据《庄子•山木》互见文献增。

7 讶：《庄子•山木》作“誉”，疑“讶”乃“誉”之声误。

8 一下一上：原作“一上一下”，据俞樾说改正，见《诸子平议》。

9 禾：读为“和”，《庄子•山木》正作“和”。

10 廉：利也。剉：缺伤。

11 骫（wěi）：弯曲。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长得既秀美又高大的树，枝叶茂盛，伐木的人站在树旁却不去采伐它。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这树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所以得以终其天年。”他走出山林，到了村里，住在老朋友的家中。老朋友很高兴，准备了酒肉，让童仆杀鹅款待客人。童仆请示：“一只鹅能鸣叫，另一只鹅不能鸣叫，请问要杀哪一只？”主人说道：“杀那只不能鸣叫的。”第二天，学生向庄子问道：“昨天山中那棵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其天年，如今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被杀，先生你将在成材和不成材两者之间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庄子笑着说：“我将选择在成材和不成材之间。成材和不成材之间，似乎是最合适的位置，但其实不然，所以仍然不能免于祸患。若能依从大道就不是这样了；大道之中，没有称誉也没有毁辱，时而为龙，时而为蛇，变化不定，不拘一物。时下时上，以顺应自然中和之道作为准则，浮游在万物初始的虚无状态，主宰万物而不受万物所役使，那又怎会为物所系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所取法的准则。至于万物之情、人伦变迁之道就不一样了。有所成即有所毁，强大便会招致衰弱，锋利招致缺损，尊崇招致亏缺，端直招来弯曲。聚合了就会离散，受到宠爱就会被废弃，智谋多就会受人计算，不贤明就会受人欺骗，这些怎么可以断然确定呢？”

牛缺居上地大儒也，下之邯郸[1]，遇盗于耦沙之中。盗求其橐中之载则与之[2]，求其车马则与之，求其衣被则与之。牛缺出而去。盗相谓曰：『此天下之显人也，今辱之如此，此必愬我于万乘之主[3]，万乘之主必以国诛我，我必不生，不若相与追而杀之，以灭其迹。』于是相与趋之，行三十里，及而杀之。此以知故也。

1 下：从高处到低处。

2 橐（tuó）：口袋。橐中之载，指财物。

3 愬（sù）：告诉。

译文

牛缺居住在上地，是个知识渊博的大儒。有一次他南下邯郸，在耦沙一带遇到盗贼。盗贼要他袋中的财物，牛缺就给了；想要他的车马，他也给了；想要他的衣物，他也都给了。牛缺步行离去。盗贼们商议说道：“这是位杰出的大人物，如今我们这样羞辱他，他一定会向大国君主诉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大国君主必定会动用全国的兵力来讨伐我们，我们一定不能活命。不如追上去把他杀掉，毁灭一切踪迹。”于是他们一起追赶牛缺，追了三十里，追上他并把他杀死了。这是因为他们知道牛缺是位贤人的缘故。

孟贲过于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头[1]，顾不知其孟贲也[2]。中河，孟贲瞋目而视船人[3]，发植[4]，目裂，鬓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于河。使船人知其孟贲，弗敢直视，涉无先者，又况于辱之乎？此以不知故也。

1 楫（jí）：划船的短桨。虓（xiāo）：敲。

2 顾不知其孟贲也：《后汉书•郑太传注》引作“不知其孟贲故也”。

3 瞋（chēn）：睁大眼睛。

4 植：竖立。

译文

孟贲渡河，抢在队伍前先上船，船夫十分生气，用舟楫去敲他的头，却不知道这人是孟贲。船到了河中间，孟贲瞪大眼睛怒视船夫，头发都竖立起来，眼眶都瞪裂了，两鬓都竖直了。船上的人骚动着躲开，纷纷掉到河里。假使船上的人知道他是孟贲，根本没有人敢正眼看他，也没有人敢抢在他前面上船，更何况去侮辱他呢？这是因为船夫不知道孟贲身份的缘故。

知与不知，皆不足恃，其惟和调近之。犹未可必，盖有不辨和调者，则和调有不免也。宋桓司马有宝珠，抵罪出亡。王使人问珠之所在，曰『投之池中』，于是竭池而求之，无得，鱼死焉。此言祸福之相及也。纣为不善于商，而祸充天地，和调何益？

译文

知道与不知道，都不足恃，大概只有调和的办法才最为接近可取，但还是不能完全确保。若遇到不能辨识调和之道的，即使采用调和的方法也不能免于祸患。宋国的桓司马藏有一颗宝珠，他犯了罪逃亡在外。宋景公派人追问宝珠所在，桓司马说：“投进池塘里去了。”于是景公抽干池水来寻找宝珠，却没有找到，池中的鱼却全都因此而死了。纣王在商国多行不善，所造成的祸患却充满于天地之间，即使采用调和之道又有何用？

张毅好恭[1]，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舆隶姻媾小童无不敬[2]，以定其身，不终其寿，内热而死。单豹好术，离俗弃尘，不食谷实，不衣芮温[3]，身处山林岩堀，以全其生，不尽其年，而虎食之。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4]，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请往说之。』因为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吾不耕于西海也，吾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说，相谓曰：『说亦皆如此其辩也，独如向之人[5]？』解马而与之。说如此其无方也而犹行，外物岂可必哉？

1 张毅：鲁国人。好恭：处世待人十分恭敬。

2 舆隶：指奴仆。姻媾（ɡòu）：指有姻亲关系的亲戚。

3 芮（ruì）：絮也。

4 毕辞：《淮南子•人间》互见文献作“卑辞”。

5 向之人：指子贡。

译文

张毅恭敬待人，经过门闾、帷幕垂帘以及人聚集的地方，无不快步走过；对待奴隶、姻亲和童仆等等都不会不尊敬，以便使自身平安，但他却未能尽其天年，因患内热病死去。单豹喜欢道术，超尘脱俗，不吃五谷，不穿丝絮，居住在山林岩穴之中，与世无争，以便保全自己的生命，可是却未能终其天年，被老虎吃掉了。孔子在赶路，途中休息，马匹借机逃跑，吃了人家的庄稼，农夫抓住了孔子的马。子贡请求去劝说农夫归还马匹，把可以说的话都讲尽了，那农夫就是不肯答应。有个刚刚从偏远地区来服侍孔子的乡下人请求道：“请让我去试试说服他。”他对那农夫说：“你不在东海耕田，我不在西海耕田，（我们过往因此从不相遇，今天既然相遇了），我的马怎么能不吃你的庄稼呢？”那位农夫非常高兴，对他说：“你说的话竟是这样的善辩，哪像刚才那个人呢？”接着即解马归还交给他。虽然劝说农夫的那句话是不合常理的，却能行得通，可见外物怎么可以断然确保呢？

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

译文

君子的自我修行，尊敬他人而不要求一定被人尊敬，怜爱他人而不要求一定被人怜爱。尊敬、怜爱他人，在于自己；被人尊敬、怜爱，在于别人。君子确保能在自己操控的层面上努力，而不将他人外在的因素看成必然；确保全在自己操控的层面上，就不必担忧外在遇合的问题了。

赏析与点评

此段提出必己的方法，其谓“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是从道德修身立说。《孟子•离娄》尝言：“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亦有反身修德之意。由此可见，《吕氏春秋》的时机论与儒家思想亦有相类似之处。

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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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广

本篇导读

本篇阐述人事不可旷废的道理，亦是时机论的核心课题。篇中强调天时机遇固然重要，唯人事努力亦不可废，还记述了一则必己的故事，以证人事胜天。赵将孔青将齐军尸首三万归还齐国以后，齐国仅有两种选择：一则悉数礼葬三万殉国之士；一则不加殓葬，任由尸横遍野。然而，齐君如取前者，则国库空虚；如取后者，则民怨沸腾。可见不论齐君如何取舍，亦必败无疑，这就是必己之术。

智者之举事必因时。时不可必成，其人事则不广[1]，成亦可，不成亦可。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若舟之与车。

1 广：依俞樾说，通“旷”，废弃的意思。

译文

明智的人做事一定要依靠时机，时机不一定能得到，但人为努力却不可废弃。得到时机也好，得不到时机也好，用自己能力所能做到的，弥补能力不及之处，就像船和车互相弥补不足。

北方有兽，名曰蹶，鼠前而兔后，趋则跲[1]，走则颠，常为蛩蛩距虚取甘草以与之[2]。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虚必负而走。此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

1 跲（jiá）：绊倒。

2 蛩蛩（qiónɡ）距虚：传说中的异兽。

译文

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叫蹶，前腿像鼠一样短，后腿像兔一样长，走快了就绊跌，一跑就倒下。它常常替蛩蛩距虚找来甘草，找到以后就给它。蹶有祸患的时候，蛩蛩距虚定必背着它逃走。这就是用自己能力所能做到的，来弥补能力不及之处。

齐攻廪丘。赵使孔青将死士而救之，与齐人战，大败之。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宁越谓孔青曰：『惜矣，不如归尸以内攻之。越闻之，古善战者，莎随贲服，却舍延尸，彼得尸而财费乏，车甲尽于战，府库尽于葬。此之谓内攻之。』孔青曰：『齐不尸则如何？』宁越曰：『战而不胜，其罪一。与人出而不与人入，其罪二。与之尸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是之谓重攻之。』宁越可谓知用文武矣。用武则以力胜，用文则以德胜。文武尽胜，何敌之不服？

译文

齐国攻打廪丘。赵国派孔青率领敢死的勇士援救，跟齐国人作战，把齐国打败。齐国的将帅战死，孔青俘获战车两千辆，尸体三万具，他把这些尸体封土堆成两个高丘。宁越对孔青说：“太可惜了，不如把尸体归还给齐国而从内部攻击它。我听说过，古代善于作战的人，该坚守就坚守，该进退就进退。我军后退三十里，给敌军收拾尸体的机会。战车铠甲在战争中丧失尽了，府库钱财在安葬战死者时用尽了，这就称为内部攻击它。”孔青说：“齐人如果不收尸，那该怎么办？”宁越说：“作战不能取胜，这是第一罪状，率领士兵出去作战而不能带领他们归来，这是他们的第二罪状；给他们尸体却不收取，这是他们的第三罪状。人民将为这三个理由怨恨在上位的人。在上位的人再没有办法役使在下位的，在下位的人又无从侍奉在上位的，这就叫作双重地攻击它。”宁越可说是懂得运用文武两种办法。用武就凭力量取胜，用文就凭仁德取胜。文武两方面都能取胜，敌人怎能不归服？

贵因

本篇导读

《吕氏春秋》论述治国之道，倡言“贵因”。贵因思想，推本溯源，乃出自慎子。《慎子•因循》云：“天道因则大，化则细。因也者，因人之情也。”所谓贵因者，乃在万事无为的前提下，顺应外在客观形势以达致成功。《吕氏春秋》以为君主治国，应当“因而不为”，考司马谈《论六家要旨》尝言：“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可见道家重“无为”而贵“因”，正好解释了《吕氏春秋》“因而不为”的治国思想。

三代所宝莫如因[1]，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2]，迵沟陆[3]，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远涂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

1 因：凭借。

2 伊阙：山名，又名塞阙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阙，伊水流经其间，故得其名。

3 迵（dónɡ）沟：原作“沟回”，据王念孙《读书杂志》改正。迵，疏通沟道之意。

译文

夏、商、周三代没有什么东西较之凭借、顺应外在客观形势更为宝贵，凭借、顺应外在客观形势就能所向无敌。大禹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使水道畅通，河水流入东海，是顺应了水往下流的力量。舜迁移一次而建成了城邑，迁移了两次而建成了都城，迁移了三次乃建成了国家。于是尧把帝位让给了他，这是为了顺应人心。商汤、周武王凭着诸侯国的地位，取代了夏、商，是顺应了人民的愿望。到秦国的人，只要站着就能到达，那是因为有车；到越国的人，坐着就可以到达，那是因为有船。前往秦国、越国路途遥远，能安静地站着、舒适地坐着就能到达，是因为凭借了车船等交通工具。

武王使人候殷[1]，反报岐周曰[2]：『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3]？』对曰：『谗慝胜忠良[4]。』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5]：『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6]。』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7]。太公对曰：『谗慝胜忠良[8]，命曰戮[9]；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10]。』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纣为禽，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1 候：侦察。

2 岐周：城邑名。今陕西省岐山县东北。

3 焉至：意思是什么程度。

4 谗：邪也。慝：恶也。忠：“忠”字原脱，据《群书治要》卷三十九引文补。

5 反：即“返”。

6 贤者出走：指箕子逃往朝鲜。

7 遽（jù）：疾。

8 忠：“忠”字依据上文补。

9 戮：暴也。

10 驾：读作“加”。

译文

周武王派人侦查殷商的形势，那人回到岐周报告说：“殷商大抵已经出现混乱了。”武王问：“混乱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武王说：“还没有乱到极点。”那人又回去侦查，回来报告说：“殷国的混乱程度增加了。”武王问道：“混乱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贤德的人都逃亡了。”武王说：“还未乱到极点。”于是再去侦查，回来报告说：“殷的混乱已经十分厉害了。”武王问：“混乱到什么程度？”那人答道：“老百姓都不敢说出怨恨不满的话。”武王说：“好啊！”然后急忙将情况告诉太公望。太公望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叫作暴乱。贤德的人出逃在外，这叫作崩坏。老百姓都不敢道出怨恨不满，这叫作刑法苛刻。殷的政治已经混乱到极点了，无以复加了。”于是挑选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朝会诸侯以甲子之日为期，出兵牧野，擒获商纣。由此看来，武王本来就知道商纣无法与他为敌。善于利用敌方衰败的形势，何来敌手呢？

武王至鲔水。殷使胶鬲候周师，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1]？』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2]。』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3]。军师皆谏曰：『卒病，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4]。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5]。人为人之所欲，己为人之所恶，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

1 朅（hé）：王念孙云：“朅”犹“曷”也。

2 报：白也。

3 辍：止也。

4 陈（zhèn）：列阵。

5 武王之义：《史记•周本纪》云：“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

译文

武王伐纣的军队到了鲔水。殷商派胶鬲来侦查周师的情况，武王召见他。胶鬲说：“西伯将要到哪里去？请别欺骗我。”武王说：“我不骗你的，我军将要到殷都去。”胶鬲问：“什么时候到达呢？”武王说：“将在甲子之日到达殷郊，你把这情况向商王报告吧。”胶鬲回去了。然后，天雨不断，日夜不息，武王领军加紧前进而不歇息。军官们都劝谏道：“士兵们很疲累了，请让他们休息吧。”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将甲子日到达殷郊的情况向纣王报告了。如果甲子之日不能赶到，这会使胶鬲失信。胶鬲失信，纣王定把他杀掉。我加速行军，是为了拯救胶鬲。”武王果然在甲子之日赶到殷郊。殷商的军队已经列阵了。武王的军队到了殷郊以后，双方交战，结果武王大败纣军。这就是武王的仁义。武王所做的是人民所渴望的事情，纣王所做的却是人民所怨恨的事情，事先布好阵势又有何用呢？这正好让武王不战而胜。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1]，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2]，有以其恶告王[3]，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1 要期：指约定的日期。

2 取：选取。能：亲近。

3 有：王念孙云：“有”读作“又”。

译文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那里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武王就去会见他，请教他殷商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位德高望重的人答道：“大王想知道，那就请于明天日中之时来吧。”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提前赴约，却没有看见那人。武王感到十分奇怪，周公旦说：“我已知道当中的意思了。他真是位君子啊，他已经不能选取自己的国君加以亲近，现在又要把自己国君的过失告诉你，他不忍心这么做。至于到了约定日期却不依期应约，是言而无信了，这正是殷商灭亡的原因。他已经通过这种方式回答了你的问题。”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视月行而知晦朔[1]，因也。禹之裸国[2]，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衣锦吹笙[3]，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4]，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1 晦：夏历每月最后一天。朔：夏历每月的首天。

2 裸国：指不穿衣服，裸体而行的部族。

3 衣锦：原作“锦衣”，据《太平御览》卷五八一引文改。墨子好俭非乐，锦与笙都不是他的所好，所以衣锦吹笙者，乃迎合荆王所好。

4 弥子瑕：卫录公之幸臣也，孔子因之欲见灵公夫人南子。

译文

观测天象的人，观察众星运行的规律，就能够了解四季的转换更替，这是因为有所凭借。推算历法的人，观察月亮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晦日、朔日，这也是因为有所凭借。禹到裸国去，他裸体进去，出来后再穿上衣服，是因为要顺应当地的习俗。墨子谒见楚王，身穿华丽衣服，吹着笙，是为了迎合楚王的喜好。孔子通过弥子瑕求见厘夫人，为的是希望借此实践自己的主张。商汤、周武王遭逢乱世，面对贫苦困厄的人民，弘扬仁义，成就显赫，正是因为他们顺应、依凭外在客观形势的缘故。因此，善于顺应、凭借外在客观形势，就能成功；单凭个人的力量，只会招致失败。善于顺应、凭借外在客观形势的人，必定所向无敌。面对这样的人，国土即使广大，民众即使众多，又有何用呢？

赏析与点评

本篇提及武王在牧野之战成功讨伐纣王，而这段谓武王“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所谓“因”者，即有顺从民意之义。《史记•周本纪》记牧野之战云：“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可见当天纣王虽然兵士众多，唯民心背离，士兵倒戈相向，协助武王。此段云：“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表明顺从民意乃治国关键，为政者务必铭记。

审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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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分

本篇导读

本篇承接《先己》、《执一》所言，开宗明义，即云：“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强调治身、治国一理相通，既能治身，则能治国。并论君主必须审分正名，“凡人主必审分，然后治可以至”，强调审分正名于治国之必要。

凡人主必审分，然后治可以至，奸伪邪辟之涂可以息[1]，恶气苛疾无自至。夫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今以众地者，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分地则速，无所匿也[2]。主亦有地，臣主同地，则臣有所匿其邪矣，主无所避其累矣。

1 息：灭也。

2 无所匿：“匿”下原有“迟”字，据王念孙说删，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

译文

凡是君主，一定要明察君臣的职分，然后身治、国治皆可得而至。从治国而言，奸邪巧诈的途径就能够灭绝；从治身而言，邪气恶疾就无从产生。所以说，修养自身和治理国家，其方法道理是一样的。如果让许多人耕种土地，共同耕种的成效缓慢，这是因为人们没有尽力的缘故；分开耕种就快速了，这是因为他们无法躲懒。君主治理国家也像耕种土地一样，臣下和君主共同治理，那么臣下就有办法收藏私心，君主就无法避免自身劳累了。

凡为善难，任善易[1]。奚以知之？人与骥俱走，则人不胜骥矣；居于车上而任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则是与骥俱走也[2]，必多所不及矣。夫人主亦有居车，无去车[3]，则众善皆尽力竭能矣，谄谀诐贼巧佞之人无所窜其奸矣，坚穷廉直忠敦之士毕竞劝骋骛矣[4]。人主之车，所以乘物也。察乘物之理，则四极可有。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奋其智能[5]，多其教诏[6]，而好自以；若此则百官恫扰[7]，少长相越，万邪并起，权威分移，不可以卒[8]，不可以教，此亡国之风也。

1 任善：任用为善的人。

2 与骥俱走也：指君主爱做人臣的事，犹如与骥并走，无法胜骥。

3 “夫人主亦有居车”两句：《群书治要》卷三十九引作“夫人主亦有车，无去其车”。今本《吕氏春秋》与《治要》引文有脱文，疑文本作“夫人主亦有车，居车无去车”。今本《吕氏春秋》脱“车”字，《治要》引文则脱“居车”二字，衍“其”字。

4 坚：刚也。穷（ɡōnɡ）：《史记•鲁周公世家》：“北面就臣位，匑匑如畏然。”徐广云：“匑匑，谨敬貌也。音穷。”

5 奋：原作夺，据《群书治要》卷三十九引文改。

6 诏：教。

7 恫（dònɡ）扰：《群书治要》（卷子本）引作“相扰乱”。恫，动。扰，乱。

8 卒：疑为“率”之讹。

译文

凡亲自做好事都是困难的，任用别人做好事就容易了。怎样得知这个道理？人和千里马一起奔跑，人肯定赶不上千里马；人坐在车子上驾驭千里马，千里马就会受制于人了。君主喜欢参与臣下职分的事，就像和千里马一起竞跑，在很多方面都会不如千里马。君主必须像驾车的人一样乘坐车子，坐在车子上，不要舍弃车子，那么所有人都会尽心尽力了，阿谀奉承、邪恶巧诈的人就不能隐藏他的奸诈，而刚直谨敬、廉洁正直的人就会争相为君主效力。君主的车子，是用来载物的。明白了载物的道理，那么四方最遥远的地方都可以去到；不明白车子载物的道理，因而依仗自己个人的能力，夸耀自己的才智，多番教导臣下做事的方法，刚愎自用，那么百官就会恐惧骚乱，上下职级互相僭越，众多邪恶不正的事情一并出现，君主权威分散下移，祸乱不能平息，无法向百姓施教，这是将近亡国的征象。

王良之所以使马者，约审之以控其辔[1]，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辔。其辔何如？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故按其实而审其名，以求其情；听其言而察其类，无使放悖。夫名多不当其实、而事多不当其用者，故人主不可以不审名分也。不审名分，是恶壅而愈塞也。壅塞之任，不在臣下，在于人主。尧、舜之臣不独义，汤、禹之臣不独忠，得其数也[2]；桀、纣之臣不独鄙，幽、厉之臣不独辟，失其理也。

1 约：简要。控：操控的意思。辔：指马缰绳。

2 数：术。

译文

王良善于驾马的原因，在于他能明察驭马的要领，控制缰绳，因此四匹马都不敢不用尽气力。有道的君主，也有用来驾驭群臣的缰绳。那缰绳是什么呢？辨正名称，审察职分，这就是君主驾驭群臣的缰绳。所以，依据实际而审查名分，以求符合实情；听到某人的言辞就要考察他的行事，不要让他言行不一。名称有很多不符合实情的，所行的事有许多都是不切实用的。所以，君主不可以不辨察名分。不辨察名分，这是厌恶阻塞，反而更加阻塞。阻塞的责任，不在于臣下，而在于君主。尧、舜的臣子并非全部都是仁义的，禹、汤的臣下并非全部都是忠诚的，他们却能称王天下，只因他们掌握了驾驭群臣的方法啊。桀、纣的臣下并非全部都是鄙陋的，幽王、厉王的臣下并非全部都是邪僻的，可是他们全都亡国丧身，是因为他们驾驭臣子不得方法啊。

今有人于此，求牛则名马[1]，求马则名牛，所求必不得矣；而因用威怒，有司必诽怨矣[2]，牛马必扰乱矣。百官，众有司也；万物，群牛马也。不正其名，不分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夫说以智通，而实以遇悗[3]；誉以高贤，而充以卑下；赞以洁白，而随以污德；任以公法，而处以贪枉；用以勇敢，而堙以罢怯；此五者，皆以牛为马，以马为牛，名不正也。故名不正，则人主忧劳勤苦，而官职烦乱悖逆矣。国之亡也，名之伤也，从此生矣。白之顾益黑[4]，求之愈不得者，其此义耶！故至治之务，在于正名。名正则人主不忧劳矣。不忧劳则不伤其耳目之主。问而不诏，知而不为，和而不矜，成而不处。止者不行，行者不止，因形而任之，不制于物，无肯为使，清静以公，神通乎六合，德耀乎海外，意观乎无穷，誉流乎无止，此之谓定性于大湫[5]，命之曰无有。

1 名：叫唤名字。

2 有司：职有专司，指主管其事的官员。

3 遇：原作“过”，据王念孙说改，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王念孙云：“遇”即“愚”之假借，“愚”与“智”正相反。一作“遇”。悗（mán）：迷惑。

4 顾：反而。

5 大湫（qiū）：广阔的空洞，这里借喻为道家所言的大道。

译文

假如这里有个人，想得到牛却说要马，想得到马却说要牛，那么他一定得不到所想要的东西。然而他竟因此而恼怒发威，主管的官吏必定会埋怨他，牛和马一定会受到扰乱的。各种官职繁多而各有职分，万物名称众多而牛马殊异。不辨正名分，不区别职能，却频繁地使用刑罚，没有祸乱比这个更严重了。称赞一个人明智通达，而事实上他却愚昧糊涂；赞誉一个人品德高尚，而实际上他却卑鄙下流；赞扬一个人道德高洁，他随后却又表露出污秽的品德；委任一个人执掌公法，他却乘机贪赃枉法；由于外表勇敢而任用一个人，可是他的内心却充满着怯懦；这五种情形，都是以牛为马，以马为牛，名实不符的。名分不正，君主就会劳累勤苦，百官就会纷乱叛逆。国家灭亡，名声毁伤由此而生。想要白，反而却更黑了，想得到，反而失去，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所以，国家大治的关键，在于辨正名分。名分正了，君主就不会忧愁劳苦。不忧愁劳苦，就不会劳累了君主的内心，因为心正是耳目之主。君主多向臣下提问，却不专断地教导臣下；知道应该怎样做，却不亲自去做；调和万物，却不自夸；成就功业，却不居功。静止的东西不令之行，已行者不使它静止，依照事物的特点而加以利用，就不会为外物所制约，就不会为外物所役使。清静而公正，精神通达到天地四方，功德照耀到四海之外，内心思维永无衰竭，美名传颂千古不绝。这把性命安顿于幽静空寂的大洞，这大洞被称为“无有”。

赏析与点评

本篇启首即云：“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认为治身有成，则治国亦将有成。这是古人对执政者在修身方面的严格要求。作者以为懂得养生的人，才可以成功管治国家，篇中要求君主“问而不诏，知而不为”。这与现今政治要求统治者积极监管部门运作，亲力亲为，堪称南辕北辙，孰者为优？读者可以深入思考。

君守

本篇导读

本篇阐述了“因而不为”的治国思想，主张君主清静无为，是所执守，故称“君守”。全篇反复论述君主无为而臣子有为的治国政策，其谓：“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务求达到“大圣无事而千官尽能”的理想治国模式。篇末提出“作者扰，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清楚表明君道贵因无为之旨。

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谓之扃，外欲不入谓之闭[1]。既扃而又闭：天之用密[2]，有准不以平[3]，有绳不以正[4]，天之大静。既静而又宁，可以为天下正。身以盛心，心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实莫得窥乎。《鸿范》曰[5]：『惟天阴骘下民。』阴之者，所以发之也。故曰不出于户而知天下，不窥于牖而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故博闻之人、强识之士阙矣，事耳目、深思虑之务败矣，坚白之察、无厚之辩外矣[6]。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为者，所以为之也。此之谓以阳召阳，以阴召阴。东海之极，水至而反[7]；夏热之下[8]，化而为寒。故曰昦天无形[9]，而万物以成；至精无为[10]，而万物以化；大圣无事，而千官尽能。此乃谓不教之教，无言之诏。

1 闭扃（jiōnɡ）：《说文解字》：“扃，外闭之关也。”古时以横木关锁门户，外门之横木曰扃，内门之横木曰闭。

2 天：天性。

3 准：测量水平的仪器。

4 绳：绳墨，取直的工具。

5 《鸿范》：《尚书》的其中一篇。

6 坚白、无厚：皆为战国名家的名辩论题，坚白说由公孙龙子提出，而惠施则有“无厚”之论。

7 反：还。

8 下：王念孙云犹“后”也。

9 昦（hào）：“昦”字原脱，据王念孙《读书杂志》补。

10 至精无为：原作“至精无象”，据王念孙《读书杂志》改。

译文

得道的人必定要清静。清静的人一无所知，知与不知其实没有分别，这样才可以跟他谈论为君的原则。所以说，内心欲望隐藏不外露，称为外闭；外面的欲望被紧闭不能入内，称为内关。既外闭又内关，天性得以严密保藏，不须用水平仪来测平它，不须以绳墨来拉直它，天性因此而非常清静。既清静又安宁，就可以当天下的主宰了。身体用以存放心，心用以储积智慧。智慧深藏莫见，因此便不能窥探到实情了。《鸿范》上说：“只有上天会庇护万民，并安定万民。”庇护万民是为了让他们繁衍生息。所以说，不出门就能知天下事，不往窗外看就能知天的运行变化规律。那些出门越远的人，他们知道的就越少。所以，博闻强记的人，他们的智慧反而有所欠缺；致力于耳聪目明、深思熟虑的人，他们的智慧反而受到损害；考析坚白、论辩无厚的人，其智慧反而被丢弃了。不出门正是为了达到出门的效果，清静无为正是为了有所作为。这叫作用阳气招来阴气，用阴气招来阳气。东海那么远，水流到那里终会返回；夏天酷热过后，又会渐渐变成冬天的严寒。所以说，广漠的上天虽然不创造万物，万物却能自然生成；最精微的元气其实无为，万物却被它化育；圣明的君主虽然无所事事，千万群臣却因此能尽心竭力。这叫作不教化的教化，不作声的诏告。

赏析与点评

这段提出道家管治哲学，认为君主“不出于户而知天下，不窥于牖而知天道。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又谓：“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为者，所以为之也。”此实可溯源于《老子》第四十七章云：“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吕氏春秋》对于道家思想多所依从，后世因以为吕书属于新道家思想学派，读者可以斟酌思考，以见吕书旨要所在。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当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当与得不在于君，而在于臣。故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有识则有不备矣，有事则有不恢矣。不备不恢[1]，此官之所以疑，而邪之所从来也。今之为车者，数官然后成。夫国岂特为车哉？众智众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车也。

1 恢：备也。

译文

所以，有办法知道君主狂妄，那就是因为他的言论总是恰当的；有办法知道君主昏惑，那就是因为他的言论总是得体的；所谓君主，就是以不求恰当为恰当，以不求得体为得体的人。恰当和得体不在于君主，而在于臣下。所以，善于为君的人首先没有识见，其次无所事事。有识见就会不完备，有具体事务就会使事情不周全。做事不完备、不周全，这就是百官之所以疑惑，奸邪之所以出现的原因。现今制作车子的，须经过很多个部门才能制成。治理国家又何止制造车子那样简单呢？国家是靠着众人的智能和才能来维持的，不是做一件事情、使用一种方法就能使它安定的。

夫一能应万无方，而出之务者，唯有道者能之。鲁鄙人遗宋元王闭[1]，元王号令于国，有巧者皆来解闭。人莫之能解。儿说之弟子请往解之[2]，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3]。』问之鲁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为之而知其不可解也。今不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于我。』故如儿说之弟子者，以『不解』解之也。郑大师文终日鼓瑟而兴，再拜其瑟前曰：『我效于子，效于不穷也。』故若大师文者，以其兽者先之[4]，所以中之也。

1 鄙人：小人。闭：结不解者也。

2 儿说：宋国善辩之士。

3 固：本来。

4 兽：于省吾认为“兽”读为“守”。

译文

能以不变应万变、无须设想方法却能成就事情，只有得道之人才能做到。鲁国有个乡下人送给宋元王一个连环结，宋王传令国内，让灵巧善技的人都来解绳结。没有人能解开。儿说的学生请求前去解结，却只能解开其中一个，却解不开另一个，并且说：“这绳结不是可以解开而我不能解开，而是它本来就解不开。”于是向鲁国的那个乡下人询问，那人说：“对的。它本来就解不开。我设计的这个连环结，因而知道它不能解开。现在这个人并无设计连环结，却能知道它解不开，这说明他比我更灵巧啊。”所以，像儿说学生那样的人，就是用“不可解”的方法来解结。郑国的太师文弹瑟弹了一整天后，站了起来，对着瑟再拜，说：“我学习你，学习你音律的变化无穷。”所以像太师文这种人，将终日执守的乐器置于较自己更崇高的地位，自己谦逊居后，所以才能切中瑟音精妙之处。

故思虑自伤也[1]，智差自亡也，奋能自殃也[2]，有处自狂也。故至神逍遥倏忽而不见其容[3]，至圣变习移俗而莫知其所从，离世别群而无不同，君民孤寡而不可障壅[4]，此则奸邪之情得而险陂谗慝谄谀巧佞之人无由人。凡奸邪险陂之入必有因也[5]。何因哉？因主之为。人主好以己为，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矣[6]。阿主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是宜动者静，宜静者动也；尊之为卑，卑之为尊，从此生矣。此国之所以衰而敌之所以攻之者也。

1 思虑自伤：“自”下原有“心”字，据陈昌齐说删，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

2 也：原作“其”，据俞樾说改正，见《诸子平议》。

3 倏（shū）忽：顷刻间，表示时间短暂。

4 孤寡：人君谦称。

5 因：指凭借。

6 阿：从。

译文

所以，深虑是自我损伤，智巧是自取灭亡，自夸是自招祸殃，有所职任是自我狂妄。所以，神妙无比的人逍遥自得，飘忽变化，但人们却看不见他的形象；圣明至极的人能易风移俗，而人民却不知道如何追随，这种人超群出世，却没有不和谐的；治理百姓，称孤道寡，而不受阻塞壅闭。这样，奸邪的实情就能得知，阴险奸诈、进谗阿谀、机巧邀宠的人就无法亲近了。凡是奸邪险恶的人，一定得有所凭借。凭借什么呢？就是凭借君主亲理政事。君主喜欢躬亲事务，那么任职的官员就会放弃自己的职责而曲从君主的做法。曲从君主的做法，一旦出错，君主便无法责备他，如此君主的权势会日渐削弱，臣下就会日益得志。这样就是该动的却安静，该安静的却在动；尊贵的沦为卑贱，卑贱的升为尊贵，这种现象就是由此而产生的，这也正是国家之所以衰败、敌方之所以进犯的原因。

奚仲作车，仓颉作书，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鲧作城，此六人者所作当矣[1]，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扰[2]，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故任天下而不强，此之谓全人[3]。

1 当：合也，合其宜。

2 扰：原作“忧”，据王念孙说改，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

3 全人：全德之人，无亏缺也。

译文

奚仲发明了车子；仓颉创造了文字，后稷发明了种庄稼，皋陶制定了刑法，昆吾制造了陶器，夏鲸发明了筑城。这六人所创造的东西都是合宜的，然而却不是君主应该做的，所以说，亲身做事的人会被扰乱，而借助他人做事的人却心境平静。只有掌握了清静无为的为君之道，才会明白性命的真情，驾驭天下毫不费力，这样的人就是德行完满的人。

任数

本篇导读

本篇旨在阐述“君术”，亦与法家重术思想相合。文章结合君主“因而不为”的治国思想，提出“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本篇引述了韩昭厘侯用术管治下属的故事，并记述法家申不害的论点，显然是承传自申子重术一派的主张，其中渊源可以清楚考见。

凡官者，以治为任[1]，以乱为罪。今乱而无责，则乱愈长矣。人主以好暴示能[2]，以好唱自奋[3]，人臣以不争持位，以听从取容[4]，是君代有司为有司也，是臣得后随以进其业。君臣不定，耳虽闻不可以听，目虽见不可以视，心虽知不可以举，势使之也。凡耳之闻也藉于静，目之见也藉于昭，心之知也藉于理。君臣易操，则上之三官者废矣[5]。亡国之主，其耳非不可以闻也，其目非不可以见也，其心非不可以知也，君臣扰乱，上下不分别，虽闻曷闻，虽见曷见，虽知曷知，驰骋而因耳矣，此愚者之所不至也。不至则不知，不知则不信。无骨者不可令知冰[6]。有土之君，能察此言也，则灾无由至矣。

1 任：胜任。

2 暴：显露展示。

3 奋：矜夸自大。

4 听从取容：指臣下阿谀曲从，苟合取容。

5 三官：指耳、目、心。

6 无骨者：指无骨之虫，因为春生秋死，不知道冬天有冰雪。

译文

凡任用官吏，治理得好就看成能胜任，治理得混乱就加罪。现在治理得混乱却不加追究，那么混乱就更为严重了。国君通过炫耀来显示自己的才能，通过做先导来矜夸自大，臣下以不去进谏来保存自己的禄位，通过阿谀曲从国君的话来苟合取容，这是国君代替臣下来做臣下分内的事，臣下只要跟在国君身后就能得到晋升。君臣的职分不能确定，耳朵虽然听见也不能听得清，眼睛虽然看得见也不可以看得清，心里虽然知道但也不可以做出决定，这是君臣颠倒的情势造成的。大凡耳朵听声要借助宁静，眼睛看事物要借助光明，内心认识事物要依靠道理。君臣的职责颠倒了，那么上面列举的三种器官功能也就废除了。亡国的君主，耳朵并不是不能听到声音，眼睛不是不能看到事物，心智不是不能认知。君主和臣下的职责混淆了，上下不分，即使听到声音又不知听到的是什么，即使看到事物又不知看到的是什么，即使认知了事物又不知所认知的是什么，要达到随心所欲又无所不至的境界，这就是愚昧的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就不能了解这种境界，不能了解这种境界就不会相信。没有骨头的昆虫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冰。拥有疆土的君主，如果能够明察这些话，灾祸就无法到来了。

且夫耳目智巧[1]，固不足恃，惟修其数[2]、行其理为可。韩昭厘侯视所以祠庙之牲，其豕小，昭厘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来也，昭厘侯曰：『是非向者之豕邪？』官无以对。命吏罪之。从者曰：『君王何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申不害闻之，曰：『何以知其聋？以其耳之聪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当也。故曰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去智无以知则公。去三者不任则治，三者任则乱。』以此言耳目心智之不足恃也。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识甚阙，其所以闻见甚浅。以浅阙博居天下、安殊俗、治万民[3]，其说固不行。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三亩之宫而心不能知。其以东至开梧、南抚多、西服寿靡、北怀儋耳[4]，若之何哉？故君人者，不可不察此言也。

1 智巧：即知巧，智谋巧诈之意。

2 修：应作“循”。

3 安殊俗：使不同地区的习俗安定下来。

4 开梧：东极之国。多：南极之国。寿靡：西极之国。“靡”亦作“麻”。儋（dān）耳：北极之国。

译文

听觉、视觉机灵精巧，本来不可以用来依赖，唯有遵循道理才可。韩昭厘侯检察用于祭祀的牺牲，发现牲猪细小瘦弱，韩昭厘侯就命令官吏更换另一只，那个官吏就拿了原来的那只又献上来，韩昭厘侯问：“这不是刚才的那只猪吗？”官吏没有说话。韩昭厘侯就下令将那官吏治罪。侍从的人问：“大王你根据什么知道它是原来的那头猪呢？”韩昭厘侯回答说：“我凭那头猪的耳朵判别得知的。”申不害听说了，就问：“根据什么知道他聋呢？因为他的听觉聪敏。根据什么知道他盲呢？因为他的视觉明察。根据什么知道他癫狂呢？因为他说的话都得当。所以说，去掉听觉，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就聪敏。去掉视觉，什么都看不到，眼睛就明亮；去掉智慧，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就公正。去掉耳朵、眼睛、内心三样东西都不使用，就可以治理好国家；三样东西都用上了，反而会使国家大乱。”这说明耳朵、眼睛、心智都不足以依恃。耳朵、眼睛、心智所能了解认识的知识很狭隘，所能听到见到的也很浅显。凭着肤浅狭隘的知识管治广博的天下，安定不同习俗的地区，治理全国的人民，这样的说法本来就行不通。十里的距离，耳朵就听不见了；帷幕墙壁以外的地方，眼睛就看不见了；在三亩那么大的宫室里，心智也难以尽然皆知。凭着这些，往东到达开梧国，往南安抚多，往西让寿靡归附，往北让儋耳归服，又能怎么样呢？所以当君主的人，不可不明察这些话。

赏析与点评

本篇论及君道无为，主张君主去除私听、私视，放下个人主观意见，听任专职臣子之言。篇中云：“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去智无以知则公。”这让我想到古代帝王冠冕的设计，冕旒前后的垂珠称为繁露，乃用以遮蔽君主的眼睛；两旁垂下的黑白圆珠称为充纩，用以闭塞君主的耳朵；其意亦在去视去听，俾君主听政能够公正无私。耸立于香港立法会前的蒙眼女神（La Giustizia）雕像，亦取意司法判断依据理智，不为感官印象影响，亦为中西文化相合之处。

治乱安危存亡，其道固无二也。故至智弃智，至仁忘仁，至德不德。无言无思，静以待时，时至而应，心暇者胜。凡应之理，清净公素[1]，而正始卒[2]；焉此治纪[3]，无唱有和，无先有随。古之王者，其所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因冬为寒，因夏为暑，君奚事哉？故曰：君道无知无为而贤于有知有为，则得之矣。

1 公素：公正而质朴。

2 始卒：杨树达云：“始卒”当为“卒始”。此文上下有韵，此以“理”、“始”、“纪”为韵。

3 焉此：于此。

译文

治乱、安危、存亡，其中道理本来就在此而别无他选。所以，最聪明的就必先舍弃心智，最仁爱的就必先舍弃仁爱，最有德行的就必先舍弃德行。不用言语，不用思虑，平静等待时机，时机到了就顺应而行，心情闲适的人就会胜利。凡应变的方法，在于清静无为、公正朴素、自始至终都是这样；这样来作为治理国家的纲纪，没有倡导，却有和应；没有率先走在前头的，却总有追随者。古代帝王作为很少，顺应外在客观形势的却很多。顺应外在客观形势，是君主治国的方法；有所作为，是臣下做事的法则。有所作为令人困扰，顺应外在客观形势令人清静自得。顺应冬天客观形势因而寒冷，顺应夏天客观形势因而暑热，君主还须做什么事情呢？所以说，做君主的方法在于没有知识、无所作为，然而却能胜过那些聪明有为的君主，这样也就掌握了君主治国的根本方法了。

知度

本篇导读

所谓“知度”，是指君主理当明晰治国之道在于“因而不为”，并驾驭臣下官员有度，这就是篇中所说：“知百官之要，故事省而国治也。”君主应该“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代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宝”。

明君者，非遍见万物也，明于人主之所执也。有术之主者，非一自行之也[1]，知百官之要也。知百官之要，故事省而国治也。明于人主之所执，故权专而奸止。奸止则说者不来，而情谕矣；情者不饰，而事实见矣。此谓之至治。

1 一：一概的意思。

译文

贤明的君主，不是万事万物都要知道，只须明察作为君主应该掌握的东西。治国有道的君主，并非一切事情都亲自去做，而是明了治理百官的要领。明了治理百官的要领，事情少而国家太平。明察了君主应该掌握的东西，因而能大权独揽、令奸邪止息。奸邪止息了，游说的就不会来，实情就会清楚；实情不被虚饰，事实也就能显现了。这就叫作最完美的政治。

至治之世，其民不好空言虚辞，不好淫学流说，贤不肖各反其质。其行情，不雕其素；蒙厚纯朴[1]，以事其上。若此则工拙愚智勇惧可得而知矣[2]。以故易官，易官则各当其任矣。故有职者安其职[3]，不听其议；无职者责其实，以验其辞。此二者审，则无用之言不入于朝矣。君服性命之情，去爱恶之心，用虚无为本，以听有用之言谓之朝。凡朝也者，相与召理义也[4]，相与植法则也[5]。上服性命之情，则理义之士至矣，法则之用植矣，枉辟邪挠之人退矣[6]，贪得伪诈之曹远矣[7]。故治天下之要，存乎除奸；除奸之要，存乎治官；治官之要，存乎治道；治道之要，存乎知性命。故子华子曰：『厚而不博，敬守一事，正性是喜。群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既成，四夷乃平。唯彼天符[8]，不周而周。此神农之所以长，而尧、舜之所以章也[9]。』

1 蒙：王念孙云：“蒙读敦厖之厖”。

2 而知矣：此三字原脱，据《文选•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诗》注引文补，见六臣注《文选》卷二十二。

3 安其职：“安”读为“按”，“按其职”犹下文之“责其实”。

4 召：招致。

5 植：树立。

6 挠：邪曲。

7 曹：众。

8 天符：上天的符命。

9 章：通“彰”，显明。以：用也。

译文

政治最完美的社会中，老百姓不喜欢说空洞、虚假的话，不喜欢流言邪说。贤德的和不贤德的各自都恢复到其本来的素质，如实行事，不雕饰自己纯朴的本性，保持敦厚纯朴的品行来侍奉自己的君主。这样，无论臣下是灵巧的、愚笨的、聪明的、勇敢的或是怯懦的，君主都可以清楚得知。君主依据臣下不同的素质来变动其官职，变动他们的官职便可使每个官吏都胜任自己的职务。因此，对于有职位的人，君主就按照他们在职位上的表现来论断功过，无须听其空谈议论；没有官职在身的人，君主只能按照他们的言辞，考察事实是否如其所言，验证言辞是否属实。这两方面都加以明察，无用的言论就不能进入朝廷了。君主依照天性行事，摒弃爱憎之心，以虚无为根本，听取有用的言论，这叫作朝会。所谓朝会，就是指君臣共同招致理义，共同制定法度。君主依天性行事，那么，讲求理义的人就会到来，法度的效用就会被确立，乖僻邪曲的人就会退去，贪婪伪诈之徒就会远离。所以，治理天下的关键在于除掉奸邪；除掉奸邪的关键在于治理官吏；治理官吏的关键在于研习道术，研习道术的关键在于明了天性。所以子华子说：“君主应该力求深湛而不求广博，谨慎地守住根本，喜爱顺应天性。不求与人相同，而致力于所专执的根本。完全掌握了这种能力，四方就会平定。唯有这样才符合天道，不求周备却能使万物周备。这就是神农之所以兴盛，尧、舜之所以功名显赫的原因。”

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1]。诏多则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于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其穷，其患又将反以自多，是之谓重塞之主，无存国矣。故有道之主，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代之言[2]，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宝。尧曰：『若何而为及日月之所烛[3]？』舜曰：『若何而服四荒之外？』禹曰：『若何而治青丘、化九阳、奇肱之所际[4]？』

1 诏：教。

2 不代之言：原作“不伐之言”，据王念孙说改，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

3 烛：照。

4 青丘、奇肱（ɡōnɡ）：原作“青北”、“奇怪”，今据王念孙及孙诒让说改，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

译文

君主自以为自己聪明而别人愚蠢，自以为自己灵巧而别人笨拙，那么被看成愚蠢、笨拙的人就来请求指示了，灵巧聪明的君主就要发布指示了。发布的指示越多，请求指示的就越多。请求指示的越多，将会事事皆来请求。君主即使灵巧聪明，也不能无所不知。凭着不能无所不知来应付无所不请，这种方法本来就是让君主处于困穷的。当君主经常被臣下弄得困穷，又将怎样治理百姓呢？处于困穷而不自知，君主又将犯自高自大的错误了。这就叫作受到双重阻塞，受到双重阻塞的君主就不能保住国家了。所以，治国有道的君主，顺应外在的客观形势，万事无为；督责臣下做事，而不发号施令。去除个人的想法和臆测，虚怀清静，等待时机。不代臣下讲话，不抢夺臣下的事情来做。依照名分来审视实际的情况，使每个官吏各司其事，君主以“不知道”为基本原则，以“无奈何”应对万事并视之为瑰宝。尧说：“怎样做才能使恩泽像日月那样普照天下？”舜说：“怎样做才能让四荒边远地区的人们归服？”禹说：“怎样做才能治服青丘国，并使九阳山、奇肱国的人民得到教化？”

赏析与点评

这段倡言君主无为而臣子有为，认为“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表明君主自以为是，臣下只好阿谀奉承，不敢提出己见。这种道家哲学今天已广为世界各国商业管理学家所接受，美国《企业管理百科全书》指出：“主管之职能，首在成事，而非做事，授权是成事之有效分身术，如主管把持过甚，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必无法成事。”这充分证明《吕氏春秋》提出的道理，绝非空谈，实为古代学者深思熟虑的哲学思想，弥足珍贵。

赵襄子之时，以任登为中牟令，上计[1]，言于襄子曰：『中牟有士曰胆胥己，请见之。』襄子见而以为中大夫。相国曰：『意者君耳而未之目耶？为中大夫若此其易也，非晋国之故。』襄子曰：『吾举登也，已耳而目之矣。登所举，吾又耳而目之矣，是耳目人终无已也[2]。』遂不复问，而以为中大夫。襄子何为任人，则贤者毕力。

1 上计：古代考核官员的措施。战国、秦、汉时期，地方官员会在年终时将境内户口、赋税、盗贼、狱讼等不同项目编成计簿，遣吏逐级上报，最后奏呈朝廷，以资考绩。

2 已：即“止”。

译文

赵襄子执政的时候，委用任登为中牟令。任登在上呈全年的账目时，向襄子推荐说：“中牟有个人叫胆胥己，请你召见他。”襄子召见了胆胥己，并任命他为中大夫。相国说：“我猜想你只是听闻过他的名字而没有亲眼看到他的为人吧！任命他为中大夫，竟会是这么容易的吗？这并不符合晋国的法规。”襄子说：“我提拔任登时，已经耳闻目睹过他的情况了。任登所举荐的人，我如果又再要耳闻目见，那么我亲自聆听观察人就会没完没了。”于是不再询问，而任命了胆胥己为中大夫。这就是襄子所谓任用人臣的方法，如此信任臣下，贤能的人都会竭尽所能。

人主之患，必在任人而不能用之，用之而与不知者议之也。绝江者托于船[1]，致远者托于骥，霸王者托于贤。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者之船骥也。释父兄与子弟，非疏之也[2]；任庖人、钓屠与仇人仆虏[3]，非阿之也[4]；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犹大匠之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訾功丈而知人数矣[5]。故小臣、吕尚听而天下知殷、周之王也[6]；管夷吾、百里奚听，而天下知齐、秦之霸也；岂特骥远哉？

1 绝江：渡江。

2 非疏之：指其父兄子弟不肖，不能作为霸王之船骥，所以舍弃他们，非疏远他们。

3 庖人：指伊尹。钓屠：指吕尚。原作“钓者”，据孙蜀丞说改，见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仇人：指管夷吾。仆虏：指百里奚。

4 阿：偏私。

5 訾（zī）：相也。相功力丈尺，而知用人数多少也。

6 小臣：指伊尹。

译文

君主的弊病，一定在于委任官职于人却不让他做事，或是让他做事却又与不了解他的人议论他。渡江的人凭靠的是船，远行的人凭靠的是千里马，成就霸业的人凭靠的是贤人。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这些人就像是成就霸业的人的船和千里马。不任用父兄和子弟，并不是疏远他们；任用厨师、钓鱼人、屠夫和仇人、奴仆，并不是偏爱他们。这是保住国家、建立功名的根本原则，君主不得不如此。这就像卓越的工匠建造宫室，测量宫室的大小后，便知道所需要的木材了，估量工程的规模，便知道所需要的工人人数。所以小臣伊尹、吕尚被重用，天下人便知道商、周即将成就王业了；管夷吾、百里奚被重用，天下人便知道齐、秦即将成就霸业了；这些贤能之士又岂止是船和千里马呢？

夫成王霸者固有人，亡国者亦有人。桀用羊辛，纣用恶来[1]，宋用唐鞅，齐用苏秦，而天下知其亡。非其人而欲有功，譬之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舜、禹犹若困，而况俗主乎？

1 恶来：纣的臣。

译文

成就王业霸业当然要有人，亡国的也要有人。夏桀重用羊辛，商纣重用恶来，宋国重用唐鞅，齐国重用苏秦，因此天下人都知道这些国家快将灭亡了。不任用贤人却想建功立业，就好像在夏至这一天却希望夜间漫长，射鱼时却把箭向着天一样，舜、禹对此尚且感到困窘，更何况是一般的君主呢？

执一

本篇导读

本篇详论治国之道在乎“执一”，即执守根本治身之道，进一步阐明“治国”之本在于“治身”。篇中称述詹何之言，以说明“治身治国一理之术”：“为国之本在于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说明“身”、“家”、“国”、“天下”四者异位同本，恰好阐明“治身治国一理之术”。

天地阴阳不革[1]，而成万物不同。目不失其明，而见白黑之殊；耳不失其聪[2]，而闻清浊之声。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军必有将，所以一之也；国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执一，所以抟之也[3]。一则治，两则乱。今御骊马者，使四人，人操一策，则不可以出于门闾者，不一也。

1 革：改变。

2 聪：原作“听”，据陈昌齐说改，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

3 抟（zhuān）：毕沅认为“抟”与“专”同。

译文

天地阴阳的规律不会改变，而所化育的万物却各不相同。眼睛没有丧失视力，就能分辨黑、白的区别；耳朵没有丧失听力，就能分辨出清、浊不同的声音。称王的人掌握了根本，就可以成为万物的主宰。军队一定要有将帅，这是为了指挥军队；国家一定要有君主，这是为了领导国家；天下一定要有天子，这是为了号令天下；天子一定要掌握治国根本方法，这是为了国家权力可以专注集中。专注集中就能治理好天下，分散不一就会天下大乱。譬如并排驾车的四匹马，让四人各执缰绳分别驾驭，那么马车甚至连驶出门闾也不能，这是因为马匹的步调无法一致啊！

楚王问为国于詹子[1]。詹子对曰：『何闻为身，不闻为国。』詹子岂以国可无为哉？以为为国之本在于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故曰：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此四者，异位同本。故圣人之事，广之则极宇宙、穷日月，约之则无出乎身者也。慈亲不能传于子，忠臣不能入于君，唯有其材者为近之。

1 詹子：指詹何，古代道家学派的隐士。

译文

楚王向詹子请教如何治理国家。詹子回答说：“我只听说过如何修养自身，却没有听说如何治理国家。”詹子难道认为国家可以不用治理吗？他只是认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修养自身，自身修养端正以后，家庭就能治理好，家庭治理好以后，国家便得到治理，国家治理好以后，天下就会大治。所以说，靠修身来治理家庭，靠治理家庭来治理国家，靠治理国家来治理天下。“身”、“家”、“国”、“天下”这四个方面所处的地位不同，但它们的根本治理方法却是相同的。所以圣人做事，从大处而言可以扩展到天地四方、古往今来，日月所能照及的地方，从小处而言却离不开修养己身。以上的道理，慈爱的父母不一定能传给儿子，忠臣也不一定能劝说君主采纳，只有懂得自我反省的人才会明白。

赏析与点评

这段倡言治身治国一理之术，文中依据古代道家学者詹何之言，提出“为国之本在于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其实儒家学者亦有相近论说，《孟子•离娄上》云：“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可见儒、道两派学者论见亦多类同；《吕氏春秋》归属杂家，于战国不同学派思想兼收并蓄，展现学术胸襟，有容乃大。可惜现代政治党派分立，鲜能求同存异，实可痛惜。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1]。齐王应之曰：『寡人所有者齐国也，愿闻齐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得政[2]。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得材[3]。愿王之自取齐国之政也。』骈犹浅言之也，博言之，岂独齐国之政哉？变化应来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当，彭祖以寿，三代以昌[4]，五帝以昭，神农以鸿。

1 王：“王”字原脱，据《淮南子•道应》互见文献补。

2 得政：《淮南子•道应》作“为政”。

3 得材：《淮南子•道应》作“为材”。

4 三代：指夏、商、周。

译文

田骈以道术游说齐王，齐王回答他说：“我所拥有的只是齐国，希望听听如何治理齐国。”田骈回答说：“我所说的虽然不涉及政事，但却可以使国家得到治理。就好像树木，它本身虽然不是木材，却可以把它加工而成为木材。希望大王能从我的话语中感悟治理齐国的道理。”田骈是就浅显的方面而言的，若就广博的方面而言，难道仅限于治理齐国吗？万物变化反应都有其规律，根据事物的本性来使用万物，就没有不合宜的，彭祖因而长寿，夏、商、周三代因而昌盛，五帝因而功绩卓著，神农因而兴盛。

吴起谓商文曰[1]：『事君果有命矣夫！』商文曰：『何谓也？』吴起曰：『治四境之内，成驯教，变习俗，使君臣有义，父子有序，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今日置质为臣，其主安重；今日释玺辞官，其主安轻；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曰：『士马成列，马与人敌，人在马前，援桴一鼓[2]，使三军之士，乐死若生，子与我孰贤？』商文曰：『吾不若子。』吴起曰：『三者，子皆不吾若也，位则在吾上，命也夫事君！』商文曰：『善。子问我，我亦问子。世变主少，群臣相疑，黔首不定，属之子乎[3]？属之我乎？』吴起默然不对，少选曰[4]：『与子。』商文曰：『是吾所以加于子之上已。』吴起见其所以长，而不见其所以短；知其所以贤，而不知其所以不肖。故胜于西河，而困于王错，倾造大难，身不得死焉。夫吴胜于齐，而不胜于越；齐胜于宋，而不胜于燕；故凡能全国完身者，其唯知长短赢绌之化邪。

1 商文：《史记•吴起列传》作“田文”。

2 桴（fú）：鼓槌。鼓：击鼓。

3 属：委托，付托的意思。

4 少选：须臾，一会儿。

译文

吴起对商文说：“侍奉君主真是靠命运的吧。”商文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起说：“治理国家，完成教化，改变习俗，使君臣间维护信义，父子间深明亲疏有序，你和我相比谁更强？”商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一旦投靠君主当臣子，国君的地位就会尊贵；一旦卸去印玺，辞去官职，国君的地位就会轻卑。你和我相比谁更强呢？”商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兵马已经列成行阵，士兵和战马相匹敌，人在马前手持鼓槌击鼓，可以令三军将士视死如归。你和我相比谁更强呢？”商文说：“我不如你。”吴起说：“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可是你的职位却比我高，侍奉君主真是靠命运啊！”商文说：“好吧。你问我，那我也来问问你。世道改变，君主年少，大臣之间猜疑重重，百姓不得安定，在这种情况下，应把政权托付给你呢，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不语，须臾回答说：“托付给你。”商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在你之上的缘故。”吴起只看到自己的长处，却看不到自己的短处；知道自己的优点，却不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他能在西河打胜仗，却又被王错谗害而身处困境，不久更招来灾祸，不得善终。吴国战胜了齐国，却不能战胜越国；齐国战胜了宋国，却不能战胜燕国；所以，凡是能够使国家和自身都得以保全，大概只有那些知道长短、伸屈变化的人才能做到吧！

离

俗

览

用民

本篇导读

本篇旨在论述使用人民的方法。文章开始指出：“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认为君主能否用民，乃国家存亡的关键。用民有方，必须从“纪”、“纲”着手，所谓“纪”、“纲”，即指人民的“欲”和“恶”。

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其义则不足死，赏罚则不足去就[1]，若是而能用其民者，古今无有。民无常用也，无常不用也，唯得其道为可。

1 去就：去恶就善的意思。

译文

凡是使用民众，最好依靠德义，其次靠赏罚。如果靠德义不足以使民众为之效死，靠赏罚不足以使民众有所趋避，像这样却能使用民众的，古往今来都没有发生过。民众不是总能使用的，也不是总不能使用的，只有掌握了使用民众原则的君主才能使用他们。

阖庐之用兵也不过三万[1]，吴起之用兵也不过五万[2]。万乘之国，其为三万五万尚多。今外之则不可以拒敌，内之则不可以守国，其民非不可用也，不得所以用之也。不得所以用之，国虽大，势虽便，卒虽众，何益？古者多有天下而亡者矣，其民不为用也。用民之论，不可不熟。

1 阖庐：吴王光。

2 吴起：卫人，楚将。

译文

阖庐用兵不过三万人，吴起用兵不过五万人，万乘大国的军队比三万、五万还多，如今对外却不足以御敌，对内不能保国，并非那里的民众不可使用，而是统治者没有掌握使用民众的原则。不掌握使用民众的原则，国家即使强大，形势即使有利，兵士即使众多，又有什么用处呢？古代很多君主拥有天下，却又亡了天下，因为所统治的民众不为他所使用。使用民众的理论，不可不熟知。

剑不徒断，车不自行，或使之也。夫种麦而得麦，种稷而得稷，人不怪也。用民亦有种，不审其种，而祈民之用，惑莫大焉。

译文

剑不会自行斩断物体，车子不会自己运行，总是有人驱使它们这样做。种麦得麦，种稷得稷，人们不会感到奇怪。使用民众也有播种的问题，不考虑所播下的“种子”，却要求民众为自己所用，没有什么比这更糊涂了。

当禹之时，天下万国，至于汤而三千余国，今无存者矣，皆不能用其民也。民之不用，赏罚不充也。汤、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管、商亦因齐、秦之民也[1]，得所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无所不用。用民有纪有纲[2]，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为民纪纲者何也？欲也恶也。何欲何恶？欲荣利，恶辱害。辱害所以为罚充也，荣利所以为赏实也。赏罚皆有充实，则民无不用矣。

1 管：管仲。商：商鞅。

2 纪、纲：指渔网上控制网眼松紧的两根绳子。

译文

在大禹的时代，天下有一万个国家，到了商汤时便剩下三千多个国家，到现在荡然无存，因为他们都不能使用自己的民众。民众不为其用，因为赏罚不能落实。商汤、周武王依靠的是夏朝和商朝的民众，这是因为他们懂得使用民众的方法；管仲、商鞅依靠的是齐国和秦国的民众，这是因为他们也懂得使用民众的方法。民众被使用是有原因的，懂得其中的原因，民众没有不为所用的。使用民众有纪有纲，只要把握了渔网中的这两根绳子，牵引纪那根绳，渔网上的网目就收起来；牵引纲那根绳，渔网上的网目就能张开了。治理民众的纪纲又是什么呢？就是人民的欲求和厌恶。欲求什么？厌恶什么呢？欲求荣誉和利益，厌恶耻辱和祸害。耻辱和祸害是用以实施惩罚的，荣誉和利益是用以实施奖赏的。赏罚都能落实兑现，那么民众就没有不为所用的了。

赏析与点评

《吕氏春秋》贵生说强调节欲重生，但《用民》则强调君主须使人民有欲有恶，人民需要“欲荣利，恶辱害”。意即鼓励人民依从天性追求满足欲念，厌恶辱害；然后君主借助人民厌恶辱害而以刑罚加以管治，又借助人民欲求荣利而以赏赐加以鼓励。如此则“民无不用矣”。由此可见，所谓贵生思想，从来不是针对平民百姓的，而仅就帝王立说。

阖庐试其民于五湖[1]，剑皆加于肩，地流血几不可止；勾践试其民于寝宫，民争入水火，死者千余矣，遽击金而却之，赏罚有充也。莫邪不为勇者兴惧者变[2]，勇者以工，惧者以拙，能与不能也。

1 试：用、习肄。

2 莫邪：古代良剑，不为勇者利，怯者纯。兴：王念孙以为当作“与”。

译文

阖庐在五湖演习试验他的国民，剑架在他们的肩头，血流在地上，几乎都不能阻止他们向前；勾践曾经在寝宫演习试验他的国民，人民争着赴汤蹈火，死者达一千多人，他立即敲锣退兵，才使他们退下来，这是因为他们的赏罚严明。莫邪利剑不因为勇敢者与怯懦者而改变其性能，但在勇敢的人手里就灵巧，落在怯懦的人手里便变得笨拙，其原因就在于持剑者会不会使用这种宝剑。

夙沙之民[1]，自攻其君，而归神农。密须之民，自缚其主，而与文王。汤、武非徒能用其民也，又能用非己之民。能用非己之民，国虽小，卒虽少，功名犹可立。古昔多由布衣定一世者矣，皆能用非其有也。用非其有之心，不可察之本。三代之道无二，以信为管[2]。

1 夙（sù）沙：大庭氏之末世，其君无道，故自攻之。

2 管：法则。

译文

夙沙部落的民众，自发起来攻击他们的国君，而归顺神农。密须的民众自发起来捆绑他们的国君，而投靠文王。商汤、周武王不仅仅能使用自己的民众，还能使用不属于自己的民众。能够役使不属于自己的民众，国家虽小，士兵虽少，功名还是能够建立的。古代有很多出身平民的人建立了一代王朝，关键在于他们都能正确地使用不属于自己的民众。使用他们而不能了解他们的心理，这是不能考察民众的根本欲求。夏、商、周三代的管治原则没有别的，以守信用为关键。

宋人有取道者[1]，其马不进，刭而投之溪水[2]。又复取道，其马不进，又刭而投之溪水。如此者三。虽造父之所以威马[3]，不过此矣。不得造父之道，而徒得其威，无益于御。人主之不肖者，有似于此。不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用。亡国之主，多以威使其民矣[4]。故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譬之若盐之于味，凡盐之用，有所托也，不适则败所托而不可食[5]。威亦然[6]，必有所托，然后可行。恶乎托？托于爱利。爱利之心谕[7]，威乃可行。威大甚则爱利之心息，爱利之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必咎矣，此殷、夏之所以绝也。君，利势也，次官也。处次官，执利势，不可而不察于此。夫不禁而禁者，其唯深见此论邪。

1 取道：意指赶路。

2 刭：杀，原作“倒”，据王念孙《读书杂志》改，下同。溪水：原作鸂水，据王念孙《读书杂志》改。

3 造父：善于驾马的人。

4 多以威使其民矣：“威”上原有“多”字，据《群书治要》卷三十九引文删。

5 所：据《群书治要》卷三十九引文补。

6 威亦然：《群书治要》引“然”下有“矣”字。

7 谕：被知晓。

译文

宋国有个驱车赶路的人，他的马不肯前进，就把马杀掉丢到溪水之中，换过一匹马继续驱车赶路，结果那匹马又不肯前进，他又把它杀了丢到溪水之中，如是者三。即使是古代造父驭马所展现的威严，也不过如此。没有掌握造父的驭马方法，仅学到他对待马匹的威严，对驭马并无好处。一些不贤明的国君，与此相似。他们不懂得役使民众的方法，而只懂施以淫威，淫威越增，民众越不能被使用。亡国的君主，大多靠淫威来役使民众。威势固然不可没有，但专门依靠威势就不足取了。这好比食盐与口味的关系，大凡用盐，总有依托，用得不当便会败坏所依托的东西，结果无法食用。威吓手段也是这样，必须有所依托，然后才能行之有效。依托什么呢？依托爱民利民的措施。爱民利民的心理被民众理解了，威势就能够通行。威势太重就会使爱民利民的心思消失，爱民利民的心思消失，而只懂厉行威势，自身必然遭殃，这就是商朝和夏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君主，是操控利禄和威势的人，有权论次百官职阶；身处可以论次百官职阶的尊崇地位，执持国家利禄、威势之大权，就不能不熟察用民的理论。无须发布禁令，即可禁止人民犯错，要做到这一步，大概只有深刻了解用民道理的君主才能做到。

为欲

本篇导读

本篇承执着《用民》篇，提出“用民”的先决条件，乃在使民有“欲”。作者认为如人民无所好恶，君主便无从用之，不利于治身治国。

使民无欲，上虽贤犹不能用。夫无欲者，其视为天子也与为舆隶同[1]，其视有天下也与无立锥之地同，其视为彭祖也与为殇子同[2]。天子至贵也，天下至富也，彭祖至寿也，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劝[3]。舆隶至贱也，无立锥之地至贫也，殇子至夭也[4]，诚无欲则是三者不足以禁。会有一欲，则北至大夏，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木，不敢乱矣；犯白刃，冒流矢，趣水火[5]，不敢却也；晨寤兴[6]，务耕，疾庸耜，为烦辱，不敢休矣。故人之欲多者，其可得用亦多；人之欲少者，其得用亦少；无欲者，不可得用也。人之欲虽多，而上无以令之，人虽得其欲，人犹不可用也。令人得欲之道，不可不审矣。

1 舆隶：奴隶。

2 殇（shānɡ）子：未死年而夭折的孩子。

3 劝：勉励。

4 夭：指寿命短。

5 趣：与“趋”通，奔向的意思。

6 寤：睡醒。

译文

假如人们没有欲望，君主即使贤明，还是不能使用他们。没有欲望的人，他们看待当天子和当奴仆是相同的；他们看待拥有天下，跟没有立锥之地是相同的；他们看待当彭祖那样长寿的人，跟当一个夭折的殇儿是相同的。天子是最尊贵的，天下是最富饶的，彭祖是最长寿的，假如人没有欲望，那么这三者都不足以激励他们。奴仆是最低贱的，无立锥之地是最贫穷的，夭折的殇儿是最短命的，假如人没有欲望，那么这三者都不足以阻止他们胡作非为。如果有一种欲望，那么北至大夏湖，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桑，人们都不敢作乱；即使是迎着锋利的刀刃，冒着流矢，赴汤蹈火，人们也不敢退却。清早醒来，努力耕种，受人雇用，辛勤劳苦，也不敢休息。所以，欲望多的人，可用的地方也多；欲望少的人，可用的地方也少；没有欲望的人，就不可用了。人们的欲望即使很多，然而君主没有把握恰当役使他们的方法，他们虽然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还是不可以被君主使用。使人满足欲望的方法，不可不审察。

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蛮夷反舌殊俗异习之国[1]，其衣服冠带，宫室居处，舟车器械，声色滋味皆异，其为欲使一也。三王不能革，不能革而功成者，顺其天也；桀、纣不能离，不能离而国亡者，逆其天也。逆而不知其逆也，湛于俗也[2]。久湛而不去则若性，性异非性，不可不熟。不闻道者，何以去非性哉？无以去非性，则欲未尝正矣。欲不正，以治身则夭，以治国则亡。故古之圣王，审顺其天而以行欲，则民无不令矣，功无不立矣。圣王执一[3]，四夷皆至者，其此之谓也。

1 反舌：夷语，与中国相反，故曰反舌也。

2 湛：与“沉”通。

3 执一：掌握根本的意思。

译文

善于做君主的人，能让人们实现无穷无尽的欲望，所以人们可被利用的地方也是无穷无尽的。言语、风俗、习惯均与华夏不同的蛮夷之邦，他们的衣帽带饰，房屋住处、车船器物，声名饮食，都与华夏中原不同，然而他们都受欲望所驱使却与华夏人民一样。即使三王也不能改变这种情况，不能改变这种情况却能成就功业，这是因为他们顺应了人的天性；桀、纣不能背离这种情况，不能背离这种情况却使夏、商灭亡，这是因为他们违背了人的天性。违反了人的天性自己却不知道，这是因为沉溺于世情之中。长期沉溺于世情中而不能自拔，就会积习成性了。天性与非天性不同，不可以不认真辨别清楚。不懂让人民获得欲望，怎能去除人民非天性的一面呢？不能去除人民非天性的一面，那么人民的欲望就不会正当了。欲望不正当，用它来修养自身，就会夭折；用它来治理国家，就会亡国。所以古代的圣王，慎察并顺应人的天性，以便满足、利用人们的欲望，那么人们就没有不听命的了，功业就没有不可建立的了。圣王执守用人的根本方法，四方夷狄都来归附，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赏析与点评

《吕氏春秋》此篇言“欲”，与《贵生》所述“贵生”的基本原则抵牾。“贵生”主张“欲有情”、“情有节”。所谓“节”，即谓一切以“贵生”出发，据此权衡世间事物之轻重得失。然而《为欲》篇明言“欲之多”者，其可得用亦多。《吕氏春秋》何故不晓万民以“贵生”之义，使能避免为人君所用？由此可见，《吕氏春秋》“贵生”之论，其论说对象本来就不在于平民，而仅为人君立说。

贵信

本篇导读

本篇提出君主务必恪守诚信，启篇即云：“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主张君主贵信，赏罚分明；再从反面论证，指出“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如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可见诚信关系国家社稷，人民守法，乃君主治国所当谨慎者，其中义理又多与法家思想相合，渊源可考。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1]：『允哉允哉[2]！』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虚言可以赏，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人主有见此论者，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

1 《周书》：古逸书。

2 允：表示真诚的意思。

译文

凡是君主都一定要诚信。诚信了再诚信，谁会不亲附呢？所以《周书》上说：“诚信啊，诚信啊！”这就是说若然没有诚信，做任何事都不会成功。所以，诚信所产生的功效是很大的。信赏确立了，即使虚言不实，因有信约在先，仍当依约奖赏。虚言尚且可以得赏，那么天下四方皆以我能信守承诺，因此都成为我的府库。诚信所施及的地方，就能加以控制了。可以控制却不加利用，就会为他人所有；可以控制并且加以利用，这才能为自己所有。自己拥有天下，那么天地间万物都尽为自己所用了。君主如明白这道理，就会很快称王；臣子如明白这道理，就能当帝王的辅佐了。

赏析与点评

本篇要求君主守信，启篇说：“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意大利政治哲学家尼可罗•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 1469~1527）是文艺复兴的重要人物，他曾著《君主论》一书，提出现实主义的政治理论，其十八章说：“任何人都认为，君主守信，立身行事，不使用诡计，而是一本正直，这是多么值得赞美！”可见君主守信，古今中外，皆所称道。《吕氏春秋》的政治哲学，于君主品德修养多有要求，看似陈词滥调，其实是至理名言。

天行不信[1]，不能成岁；地行不信[2]，草木不大。春之德风，风不信，其华不盛，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3]；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谷不坚则五种不成[4]；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閟[5]。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

1 天行：即天道。《周易•乾卦》：“天行健。”王引之《经义述闻》云：“《尔雅》：‘行，道也。天行，谓天道也。”《荀子•天论》：“天行有常。”《说苑•谈丛》互见文献作“天道有常”，并其证。

2 地行：即地道，谓大地的特性于四时有所不同，如夏季“土肥”，冬季“地刚”。

3 遂：成。

4 坚：好。

5 閟（bì）：原作“开”，孙诒让《札迻》认为“开”当为“閟”，即“密”字。

译文

假如天道不信守承诺，就不能形成岁时；地道不信守承诺，草木就不能茂盛。春天的特征是风，风不能按时吹来，花就不能盛开，花不盛开，果实就不能结成；夏天的特征是炎热，炎热不能按时出现，土壤就不会肥沃，土壤不肥沃，农作物的生长、收成都不会好；秋天的特征是多雨，雨不能按时落下，谷物就不饱满，谷物不饱满，五谷就不能成熟；冬天的特征是寒冷，寒冷不能按时出现，土地就冻结得不坚固，土地冻结得不坚固，地气就闭封得不严密。天地如此之大，四时如此变化，尚且不能以不信守承诺来生成万物，更何况是人事呢？

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1]，丹漆不贞[2]。夫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于身，乃通于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3]，寒暑四时当矣。

1 苦（ɡǔ）：粗劣。

2 丹漆不贞：“丹漆”下原有“染色”二字，孙锵鸣云：“以上皆四字为句，有韵之文，‘染色’二字当是《注》文，转写者误入正文耳。”今据删。贞，正。

3 膏雨：指使大地肥沃的雨水。

译文

君臣间缺乏诚信，百姓就会批评议论，国家不得安宁；当官的不诚信，年轻的就不会敬畏年长的，地位尊贵的人和地位卑贱的人就会彼此轻蔑；赏罚不诚信，百姓就会轻易犯法，不可以役使；结交朋友不诚信，就会离散郁怨，不能彼此团结亲近；各种工匠不诚信，所制造的器物就会粗劣，涂漆的颜料就不纯正。可以一同起始，可以一同终结，可以一同显达尊贵，可以一同穷困卑贱的，大概就只有诚信吧。诚信了再诚信，不停地以诚信修养自身，就能与天意相通了。用这种方法来治理人，滋润大地的雨水和甘甜的露水就会合时而降，寒暑四季就会得当适宜了。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1]，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桓公许之。曹翙谓鲁庄公曰：『君宁死而又死乎？其宁生而又生乎？』庄公曰：『何谓也？』曹翙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于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翙皆怀剑至于坛上。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2]，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戮于君前。』管仲、鲍叔进，曹翙按剑当两陛之间曰：『且二君将改图[3]，毋或进者。』庄公曰：『封于汶则可，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于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君不知[4]，不可谓智；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庄公，仇也，曹翙，贼也。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壹匡之而听[5]，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后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

1 去：距离。封：封土立界的意思。

2 承：佐也。

3 改图：另行商议。

4 “人特劫君而不盟”两句：一本作“人将劫君而不知”。

5 壹匡：指齐桓公一匡天下，天下全都听从他。

译文

齐桓公攻打鲁国，鲁人不敢轻率交战，在距离鲁国都城五十里的地方筑垒为界。鲁君请求像齐国的封邑大夫那样归从齐国，桓公答应了。曹翙对鲁庄公说：“你愿意死而又死呢，还是愿意生而又生呢？”庄公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曹翙说：“你若听从我的意见，鲁国国土必定广大，你自身一定会安乐，这就是生而又生；若不听从我的意见，鲁国一定会灭亡，你自身一定会陷危蒙辱，这就是死而又死。”庄公说：“我愿意听从你的话。”于是第二天将要结盟时，庄公和曹翙都怀剑到会。庄公左手抓住桓公，右手拔剑指着自己，说道：“鲁国离边境本来有数百里，如今只剩下五十里了，实在无法生存。领土少得无法生存要死，跟你拼命同样是死，我宁愿死在你面前。”管仲、鲍叔欲上前，曹翙手按着剑站在两阶中间，说道：“现在两位国君将另行商议，谁都不准上前。”庄公说：“在汶水封土为界就可以了，否则我宁愿一死。”管仲说：“是用土地来保卫国君，而不是用国君来保卫国土的。你还是答应吧。”于是将国界定在汶水之南，并与鲁国订立盟约。齐桓公回国后还是不想还给鲁国土地。管仲说：“不可以。人们只是要劫持你而不想和你订立盟约，你却不知道，这不能说是聪明；面临危难却不能不屈从于他人的胁迫，这不能称为勇敢；答应了人家却反悔不交还土地，这不能称为诚信。不聪明、不勇敢，不诚信，具备这三种行为，是不能建立功名的。我们还是把土地归还鲁国吧，即使失去土地，却还能取得诚信。用四百里的土地来取信于天下，你还是有所得的。”庄公是齐桓公的仇敌；曹翙是盗贼，对仇敌和盗贼尚且讲求诚信，更何况对待不是仇人盗贼的人呢？齐桓公九次会盟诸侯而能成功，匡正天下而使天下都听命，就是由此而产生出来的。管仲可算是能够因势利导了。他把耻辱变为光荣，把困厄化为通达，虽然说先前有所失去，却可以说后来有所得了。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尽善尽美。

恃

君

览

达郁

本篇导读

“达郁”就是疏通君臣之间的阻塞壅闭，使其通达的意思。本篇从“达郁”的角度论述君主应当重视贤臣，亦论及达郁于养生之重要。文章承接《季春纪•尽数》，阐述精气运行畅通无阻对身体健康是至关重要的，并指出体内精气一旦郁结，即会导致百病丛生。

凡人三百六十节[1]，九窍五藏六府[2]。肌肤欲其比也[3]，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4]，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5]。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故水郁则为污[6]，树郁则为蠹[7]，草郁则为菑[8]。国亦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国郁处久，则百恶并起，而万灾丛生矣。上下之相忍也，由此出矣。故圣王之贵豪士与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

1 节： 骨节。

2 九窍：眼、耳、口、鼻合共七窍，再加尿道、肛门合共九窍。五藏：即五脏，指心、肝、脾、肺、肾。六府：即六腑，指胆、胃、大肠、小肠、三焦（上焦、中焦、下焦）、膀胱。

3 比：致密、细密。

4 精气欲其行：精气使血脉运行，故曰欲其行也。

5 居：一本作“留”。

6 郁：凝滞，不通也。

7 蠹（dù）：蝎，木中之虫。

8 菑（zì）：指草因郁而枯死。

译文

人皆有三百六十个骨节，有九窍、五脏、六腑。应该使肌肤细密，血脉通畅，筋骨坚固，心意平和，精气运行。这样，病痛就会无所滞留，恶疾就无法生成了。病痛的滞留、恶疾的生成，皆因精气郁结不通所致。所以，水流阻塞不通，便会变得污浊起来；树木郁结不通，就会被虫所蛀；草木郁结不通，就会枯亡。国家也有郁结不通的情况，君主的道德不通达，百姓的心愿就不能实现，这是国家的郁结不通。国家长久处于郁结不通的状况，各种邪恶之事便会相继发生，各种灾难也会一起降临了。官民互相残害，就是由此产生的。所以圣明的君主尊崇豪杰、忠臣，这是因为他们敢于直言劝谏，从而疏通君臣、官民之间的阻塞。

赏析与点评

此段提出养生的方法，在于精气运行通达，无所郁结，亦精气流动不居之意，其中论及“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可与《季春纪•尽数》相互印证，具见吕书养生之道。今天中医强调血气运行无阻，亦以气能激发人体生长发育，促进脏腑、经络及组织的生理功能。凡此种种理论，其实皆与《吕氏春秋》所言的精气说相合。

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曰[1]：『民不堪命矣。』王使卫巫监谤者得则杀之。国人莫敢言[2]，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3]。』召公曰：『是障之也[4]，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5]，败人必多[6]。夫民犹是也。是故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听政，使公卿列士正谏，好学博闻献诗[7]，蒙箴师诵[8]，庶人传语[9]，近臣尽规，亲戚补察，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下无遗善，上无过举。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弗听也。三年，国人流王于彘[10]。此郁之败也。郁者，不阳也。周鼎著鼠，令马履之，为其不阳也[11]。不阳者，亡国之俗也。

1 召公：周大夫召公奭。

2 人：原文无“人”字，据互见文献《国语•周语上》卷一补。

3 弭：止。

4 障：防止。

5 溃：缺口。

6 败：《国语•周语上》卷一作“伤”。

7 诗：指讽谏之诗。

8 蒙：眼睛看不见。师：瞽师。

9 庶人：平民百姓，因未有官职，所以不得见王，乃以传语讽谏。传语：通过口耳相传以语于王。

10 彘（zhì）：河东永安。

11 不阳：马属阳，鼠属阴。马、鼠相克之证。

译文

周厉王残害百姓，国人都谴责他。召公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周厉王，说：“百姓实在无法再忍受了！”厉王就派卫国的巫者监视抒发怨言的人，抓住了以后就杀掉。国中再无人敢说话了，彼此在道上相遇仅用眼神示意。厉王非常高兴，把这个情况告诉召公，说：“我能消弭人民的诽议！”召公说：“这只是阻止人民的责议，并没有消弭人民的怨言啊。塞住人民的嘴巴，这危害比堵塞流水更加严重。流水壅塞，一旦决溃，受伤害的人一定很多。治理人民亦然。因此，治水的人应该清除阻塞，疏导水流；治民者应该引导人民，让人民尽情发言。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列士直言进谏，让好学博闻的献上讽谏诗，让乐官进献箴言，让乐师吟诵讽谏之歌，让平民百姓将意见通过口耳相传转达上来，让身边的臣子尽心规劝，让亲戚辅助他反思省察，然后天子才斟酌决定，再加以实行。因此，下面所有善言都没有遗漏地呈献上来，君主也不会有错误的举动。如今大王堵塞百姓之口，铸成了君主的过失，恐怕要酿成国家的忧患了。”厉王不听。过了三年，国人就把厉王放逐到彘地。这就是瘀滞闭塞所造成的祸害。滞塞闭结，就是失去阳气。周代的鼎上刻铸着鼠的图案，让马踩着它，就是因为鼠代表阴。阳不胜阴，就是亡国的征象了。

名句索引

三画

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

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终其天年。此之谓真人。

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

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

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

四画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

以汤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

无为之道曰胜天，义曰利身，君曰勿身。

不出于门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于己身者乎！

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

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事在当时。

六凡治乱存亡，安危强弱，必有其遇，然后可成，各一则不设。

不正其名，不分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

为国之本在于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

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

五画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

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

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

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

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寿得长焉。

圣人之于事，似缓而急、似迟而速以待时。

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

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

去听无以闻则聪，去视无以见则明，去智无以知则公。

用民有纪有纲，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

六画

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

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

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

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

因者，君术也；为者，臣道也。为则扰矣，因则静矣。

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代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宝。

七画

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

八画

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

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桊，而牛恣所之者，顺也。

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

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

物固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时亦然。

事之难易，不在小大，务在知时。

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

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

九画

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蹷，多阳则痿，此阴阳不适之患也。

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

故曰遇合也无常。说，适然也。

昦天无形，而万物以成；至精无为，而万物以化；大圣无事，而千官尽能。

十画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

十一画

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

十二画

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

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

智者之举事必因时。时不可必成，其人事则不广。

善为上者，能令人得欲无穷，故人之可得用亦无穷也。

十四画

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非长术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吕氏春秋

导读及译注

何志华

现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化研究所刘殿爵中国古籍研究中心主任、荣誉研究员，著作甚丰，包括专著《文子著作年代新证》、《经史考据：从〈诗〉〈书〉到〈史记〉》、《高诱注解发微：从〈吕氏春秋〉到〈淮南子〉》，另主持中国古代文献互联网站“汉达文库”，收录甲骨、金文、简帛出土文献、先秦两汉以迄魏晋六朝传世典籍、中国古代类书等文献资料超过八千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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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吕氏春秋 / 何志华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1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31-1

Ⅰ.①吕… Ⅱ.①何…  Ⅲ.①杂家 ②《吕氏春秋》－译文 ③《吕氏春秋》－注释 Ⅳ.①B22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64075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吕氏春秋

导读及译注：何志华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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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荀子》导读 开出一个人文世界

劝学篇第一

修身篇第二

不苟篇第三

荣辱篇第四

非相篇第五

非十二子篇第六

儒效篇第八

王制篇第九

富国篇第十

王霸篇第十一

君道篇第十二

臣道篇第十三

致士篇第十四

天论篇第十七

礼论篇第十九

乐论篇第二十

解蔽篇第二十一

性恶篇第二十三

附录

《荀子》其他篇章内容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荀子》导读

开出一个人文世界

方世豪

一、荀子其人其书

荀子，名况，字卿，又称荀卿、孙卿，战国时赵国人，大约生于公元前三〇七年，卒于公元前二一三年左右。荀子生逢乱世，十五岁游学于齐，在稷下留居了较长时间。齐威王、宣王当政时期，招贤纳士，学者云集，是齐国最繁荣时期。到齐王时，开始衰败，学者离去，荀子到了楚国。到齐襄王时，稷下又再度兴盛，荀子又回到齐国，成为齐国最有名望的学者。荀子也曾经向秦昭王和赵孝成王推荐他的政治主张，但都没有被采用。后来到了楚国为官，到春申君死而免官。以后就一直著书立说，教学授徒，直至去世。

《荀子》一书流传至汉朝，经刘向整理，定为十二卷，三十二篇。到了唐朝，杨倞为《荀子》作注，定为二十卷，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荀子》。《荀子》现在通行的是清代卢文弨校勘本，而清末王先谦撰《荀子集解》集清代学者之大成，是清代最著名注本。近人梁启雄作《荀子简释》是近代著名的注本。

二、荀学简史

荀子说自己的学问是继承孔子而来的，又常常把孔子和周公相提并论。这是因为荀子认为自己和孔子一样，是发扬周代的人文文化制度的，其重点和孟子不同。孟子也是继承孔子，但常说尧舜是创造人伦文化的人，所以重点是在人伦文化，而不是周公的制礼作乐。《荀子》书中有《尧问篇》，有荀子门人的记录，说荀子的善行，孔子也不能超过，为荀子辩护，认为荀子并非不如孔子。可见荀子门人并不认为荀子是继承孟子，而是直承周孔。

汉代传授五经的儒者，多数自认为是继承荀子，遥承荀子门户。例如：解释《诗经》的三家，《鲁诗》是传自浮丘伯，《韩诗》是传自韩婴，《毛诗》是传自毛亨。而《礼》传自后苍，《春秋左氏传》是传自张苍，《春秋谷梁传》是传自申公。这些儒者的师承，都可以上溯到荀子的弟子。这些说法可参考清代学者汪中的《荀卿子通论》。

汉代时，董仲舒已经质疑过孟子的性善论说法。刘向的《孙卿书录》就称赞荀子，又说董仲舒是大儒而写书称赞荀子。后来，王充也有质疑孟子的文章。由此可见，汉初时，荀子的地位在孟子之上。汉代只有扬雄曾以孟子自比，而反对道家墨家。

汉代也很少主张孟子的性善论。董仲舒说性是天生的气质，可以同时贯通善恶。扬雄说性，主张“善恶混”，都是综合孟子、荀子的主张而说的。王充主张性分三品，认为人性有善，有恶，有居中，也是由综合孟子和荀子的主张而进一步说。

经典方面，由汉至唐，儒者都很重视五经。五经有多种注释，但《孟子》就只有赵岐注一种，和《荀子》只有杨倞注一样，他们的学问都未曾受到当时的重视。

到了唐代，韩愈著《原道》，认为孟子是醇乎醇，而荀子是大醇而有小疵。这就是赞扬孟子而稍为贬抑荀子。但韩愈对性的主张就和汉代王充大约相同。

到了宋代初期，学者仍然是大多数把孟子、荀子和扬雄、文中子相提并论。但《宋元学案》的《安定学案》中，安定门人徐积，就开始有评论荀子的性恶论。苏轼的《荀卿论》更加认为李斯焚书坑儒的罪行，就是由于李斯的老师荀子主张性恶。二程更加大力斥责荀子的性恶论，二程说：“其学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这就是认为荀子的性恶已失去了儒学的大本。朱子的《近思录》也有引用二程的说法。由宋代到明代，学者大多数都认为孟子才是孔子的嫡传，荀子是杂学而已。

到了清代，戴震主张心知，凌廷堪主张礼，说法其实和荀子大约相同，但他们都没有说明是宗于荀子。而汪缙的《二录》、《三录》，主张归宗孟子作标准来衡量荀子。但书中仍然有采用荀子主张的地方。姚鼐著《李斯论》，驳斥苏轼的说法，不赞成把李斯的罪过归咎于荀子。钱大昕、郝懿行为荀子辩护，认为荀子之学，没有违反孔孟的主张。卢文弨、王念孙就对荀子的文章多做校注的工夫。汪中著《荀卿子通论》，综述了荀子承传经学的功劳，又为荀子作《荀子年表》。而到了清末，王先谦集合了卢文弨、王念孙等人的校注，撰《荀子集解》。书中前二卷是考证，当中也备录了由钱大昕、郝懿行到汪中等人的文章。清末时，章太炎著《国故论衡》，用佛家的唯识宗义理来讨论孟荀的人性论主张，认为孟子和荀子是各自得到偏向一面的人性意义。所以章太炎的说法有些类似汉代董仲舒、扬雄对孟子和荀子关于人性主张的评论。与章太炎同时，谭嗣同著《仁学》，一方面注重孟子所说的民贵主张，一方面斥责荀子的尊君、君统的主张，认为中国两千年来，君主专制制度都是受到荀子学说的流派而形成。这是荀子所始料不及的。

而民国以来，学者就常常提到荀子所主张的正名，和关于心和天的解释，因为可以用来和西方哲学思想比较，所以渐渐又觉得荀子学说有价值了，孟子和荀子的地位又大约相等了。这就是荀子之学的简史。

三、荀学在现代中国的意义

我在司徒华先生的书中，看到一个天堂与地狱的故事。

话说有一个人死了，灵魂在路上飘荡，心里想：这条路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呢？他自己无法估计自己功过，不知应上天堂或下地狱。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门大开，守门人请他内进，带他去见宫殿主人。

主人招待很殷勤，对这人说：“这里有最华丽的房间，最舒适的床铺，最美味的食物，只要你说得出，就有佣人煮给你吃。这里有很多佣人侍候你，听你吩咐。你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打扰你，你什么也不用做。相信你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生活，你来这里住一下，试一试吧！”

这个人听了，很高兴，就住了下来。果然，宫殿里面的生活确是如此。想吃什么，有什么，要睡多久，就多久。但他渐渐不习惯，最不习惯的，是这里没有朋友。佣人只是为他做事，从来不说话。另一个不习惯是这里没有一本书，没有报刊。宫殿外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整个人好像离开了这个世界。不久，这个人寂寞得想死，好像在监狱中生活。

他忍无可忍，问了佣人：“我可不可以做一些事呢？”

佣人答：“不可以，这里不准做事的。”

这个人问：“我可不可以负责担水、烧饭、洗衣服呢？”

佣人答：“不可以，我不是说过，这里不准做事，只准吃喝玩乐吗？”

又过了一段时日，这个灵魂实在无法再忍受，走去见那宫殿主人，说：“我在这里无所事事，虽然生活无忧，但我不能够再留下了。我现在觉得，原来寂寞是最痛苦的。当初，我在这里确实觉得很快乐，无忧无虑，不用工作，好像在天堂一样。但现在，却觉得像在地狱一样。你可以给我一些工作做，令我不至于那么寂寞难受吗？”

宫殿主人说：“你想错了，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地狱就是这样，就是寂寞，就是无事可做。在天堂才有事可以做，生活才有意思。”

这个灵魂说：“那么，我要离开这里，我情愿去那个有很多事做的地方！”

为什么这个灵魂不愿意留在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因为这里无事可做，没有朋友，没有沟通，生活没有意义。生活怎样才有意义？就是在人世间，做人间的事，有朋友，有沟通，生活才有意义。在人世间有很多事可以做，可以从事科学、文学、哲学、宗教、艺术、体育、经济、烹饪等各式各样的活动，这就是人文世界的活动。有这些活动，就是有人文世界，生活才有意义。所以，人文世界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历史上，甚至今天，还常常有人用无事可做的天堂，来吸引人，甚至吸引了很多知识分子，由此而为世人带来灾祸。例如：有人以为一个财富完全平等的世界就是天堂，忽略了全幅人文世界的价值，一切都为经济服务，世上好像只有经济意义，只有物质的意义。这就是一个寂寞、空虚的天堂。所以，我们要重新确认，真正的天堂是全幅人文世界的开展。荀子所说的礼义，就是人文世界，就是人文统率各种文化而形成的道。

看荀学的意义，就要看荀学开展出的人文世界的意义了。

（一）荀子人文精神的来源

人文精神就是多元文化组织的基础。什么是人文精神呢？

用唐君毅先生的解释，人文，就是一切人的思想、人的学术、人的文化，一切文化都是人的文化，都是由人创造的。所以一切文化精神都是人文精神。但这样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没有对照，人文精神的意思就显不出来。因为除了人文思想、人文精神之外，还有反人文的思想。本来人文的思想不必特别提出来说的，但因为每个时期都有反人文精神的存在，所以每个时期都要提倡发扬人文精神。

中国人文精神发展的第一阶段，是孔子以前的时期。这时期的中国人文精神是表现在具体的日常生活上。这时期其实并没有很多人文学术思想。但中国人文精神的根源就在这时期确定下来。中国后来的人文思想，包括荀子的人文思想，都是由这时期的中国人心灵中孕育出来的。中国的人文精神，和西方的人文主义不同，并不是和神本、物本相对。所以人文精神不是没有宗教信仰，不是不重视自然。中国人文精神重视的，是要看人对宗教性的天、帝和对自然物的态度。这种形态和西方的形态是不同的。

唐先生认为人对自然物的态度，简单说，可以有三种：第一种是利用厚生的态度，第二种是欣赏或表现人情感德性审美的艺术态度，第三种是视自然物为客观对象，人对客观对象有好奇、惊讶，要求对对象加以了解的态度。第三种态度可以产生出纯粹客观的自然思想，这就是西方古希腊的科学、自然哲学的开始。这种态度的思想是直接倾向自然，趋向忘记人自己的。

中国古代既缺乏纯自然的思想，也缺乏死后世界、神界的思想，所以中国文化的本源就是人文中心的文化。这种人文文化在周朝时具体形成。“周尚文”，就是说到周朝才有人文的文制，就是礼乐制度。中国古人发明器物，表示古人能够首先控制到自然物，这是实用方面而言。但到了周朝，有了礼乐制度之后，器物就渐渐礼乐化，变成礼的器物和乐的器物，变成用来表现人情意、德性的工具。器物世界也增加了审美艺术的人文意义。周代以前，比较重视祭祀鬼神，表示中国人要求和神灵协调，礼乐的作用是要令神人关系和谐。但到了周朝，礼乐的意义就偏重于人的伦理关系，用来协调人与人之间的秩序。荀子肯定的礼乐文化，就是周朝发展出来的人文文化。

根据唐君毅先生的意见，中国人对这种人文精神的自觉，是春秋以后由孔子开始的。春秋以前人文精神自觉到什么程度，是不确定的。但西周时期这种礼乐文化是一种生命力极其健康、充盛，又文雅有度的文化。西周时期，人的精神和内心德性都是直接表现在文化生活之中的，而自觉反省的思想是不需要的。真正对中国人文中心思想有自觉反省，能够说到人文精神的价值和意义的人，就是孔子。孔子开出了先秦儒家的人文思想。由孔子到孟子，再到荀子，是中国儒家人文思想自觉形成的时期。所以荀子要做的，是继承孔子的使命，就是要重建中国传统的人文中心文化。

（1）孔子的努力

春秋时期的时代问题是周朝势力衰落，夷狄势力兴起。周朝贵族堕落、无礼，士人、庶人逐渐要求提高社会地位，礼乐传统崩坏了。即是说，中国传统人文世界内部开始崩坏，而外面世界的夷狄势力又形成威胁。要解决这个时代问题，孔子作为知识分子，他一方面很佩服周公的制礼作乐，建立人文世界，一方面又佩服管仲的尊王攘夷，令中国人不至于披发左衽。孔子又要求当时的士人，即知识分子，要负起保护和重建中国人文世界的责任。士，本来是武士，武士的责任是保卫社稷。

孔子认为当时礼乐制度崩坏是因为人僭越礼乐，所以孔子要人知道礼乐之本。礼乐之本就是人内心的仁德，所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孔子重视文，不是说重视礼乐的仪文，而是重视成就礼乐仪文的德性。这德性就是文之质。孔子重视文之质，重视德性，就是想挽救当时文制的毛病。所以在“人文”两字之中，孔子是重视人多于表现在外的礼乐仪文。孔子要人自觉自己内在的、人之所以为人的德性，令人自己先成为能够被礼乐仪文依附的质地，才能成就真正有意义的礼乐仪文。这才是孔子一生讲学的精神所在，也是孔子人文思想的核心所在。孔子在整个周朝传统的礼乐人文世界的底层，发现了一个人的纯内心德性的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人文世界的基础。孔子和他的弟子亲身实践，以德性互相勉励，孔子师门就已形成一个人格世界。孔子和弟子反省讨论德性问题，讨论人格世界如何形成，后来的儒者，包括孟子、荀子、宋明理学家等，也加入讨论德性和人格问题。这些讨论形成的智慧，又会形成一个人文思想的世界。这个儒学的人文思想世界，意义和价值很广远，比孔子上论古人、作《春秋》、对时人作褒贬的活动，又更进一步。

（2）孟子的努力

孔子以后，孟子又把孔子的人文思想再推进一步。孟子的人文思想是要回答墨子对儒家的攻击。孟子重新说明儒家礼乐和家庭伦理的价值。孟子之所以能够说出这个价值，是因为孟子能够肯定人的心性。孟子由人的心性要求来说明礼乐的表现。礼乐其实就是人心性不容已的表现。孟子又说到人性的仁爱流行的次序，是由近至远。人人皆是亲其亲，长其长，最后可达到天下太平。孟子说的人性是天所赋予我的，由此而说尽心知性知天，把人道和天道贯通起来。所以中国儒家的人文思想，发展到孟子，就可以为孔子说的人文价值、内心德性找到一个既是先天的，又是纯内在的人性基础。儒家的人心性世界的存在，可以说是由孟子的反省自觉而加以树立。

（3）荀子的努力

中国先秦的人文思想，孟子以后再进一步的发展，就是荀子的思想。荀子思想的重点是说明礼制。礼制其实是包括各文化的统类，所以荀子是说明人文世界的结构。孔子的重点是说明礼乐的本意，孟子的重点是说明礼乐的源头，荀子说礼制，重点是说明礼乐制度的实效。所谓实效，就是要树立起整幅的人文世界，令自然世界的天地、自然的人性，都可得到条理化。荀子在《王制篇》说：“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就是说自然世界的天地被人文世界的君子所主宰。这种说法是庄子以天为主宰的倒转。庄子崇尚自然，不重视人文思想、人文世界。但后来的《中庸》、《易传》、《乐记》等所说的天地的德性，礼乐的和谐秩序，都是以人文世界作为中心概念而说的。这正是用人文世界的概念来说明天地的价值意义。这就是先秦儒家人文思想的发展过程，通过人文世界，由人道而通天道。

（二）现代中国问题的来源

中国人文精神发展到现代，变成被重视现实物质的思想所主宰。现代人都以为政治经济就是作为人类文化形态的决定原因。现代重视政治和市场经济发展的思想正是如此。这样就抹杀了政治经济以外，其他人类文化的独立性，否定了一切政治经济以外的文化思想本身的真理价值，包括人格尊严、个性价值等等，甚至不把人当作人看待，人也只是一个物、一个人力资源、一个工具，只有工具价值。人类整幅的人文世界大部分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1）清代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何以中国人的人文思想发展到现代，竟然会被反人文的思想征服呢？原因有政治性的，有军事性的，有经济性的，但更深层的，其实是文化学术思想的理由。从中国的文化思想发展来说，就是因为清代的学术文化中的人文精神没有力量。因为清代学术思想太注重文字文物考据的枝节末项，清代学人太局限于书斋，这就是一种偏蔽。原本清代哲学重点是要人注重实际的民生日用，这个说法本来不错。但清代哲学要反对宋明理学就错了。宋明理学要人学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而清代哲学则注重要人做事务。现代人的学术文化，都是要人学做事，可以求职赚钱，也是如此，只是比清代更重视个人利益。宋明理学的末流，变成“无事袖手谈心性”，这是毛病，是应该反对的。但真正第一流的宋明理学家，虽然不重视“做事”，实际上却很能做事。清代哲学家反对宋明理学家提倡的心性之学，希望人能够做事。但实际上，清代哲学家中，除了颜习斋外，其他都只是在书斋中著书。其实清代学者的做事精神反而不及宋明儒者。因为真正能够做事的人，一定要先做人。清代中叶以后，曾国藩、罗泽南等比较能够做事的人，正是因为他们的讲学是以宋明理学精神为本。所以反对宋明理学的清代哲学和考证训诂之学，表现出来就成为一股没有力量的精神。因为清代学者只用心在人文的枝节末项和人生实际事务的枝节末项，没有用心下工夫建立深厚的本源，结果就没有力气。回看现代都市人不正是只顾人生的事务枝节，而不是先学做人，不言心性之学吗？这就是清代人文精神的遗风，一直延续到新文化运动，再到现在。

新文化运动的学者，很多仍然推崇清代学者，反对宋明理学。新文化运动推动的是整理国故的风气，其实一直未脱离清代的琐屑考证风气。这个风气一直沿至现在的研究中国文化的大学学者，大学学院中的中文系仍然是延续清代的考证风气，但加上西方式的论文格式而已。这种人文精神当然抵挡不住崇尚物质的强大思想文化。所以清代这种有所偏的人文精神也是应该反对的。于是，重新看看先秦荀子如何建立全幅人文世界就有意义了。

（2）新文化运动的问题

至于新文化运动提倡的科学和民主自由，都是由西方文化输入的，不是继承清代精神而来。民主自由本来都是好的，但只说民主，而没有人文人格的根基，也不能够形成一个好的政治制度。就好像选民和候选人都是人文人格基础不好的人，选出来的领袖也不会是理想的人。没有人文世界的开展，民主制度也没有坚实的基础。所以新文化运动时，只是喊民主自由的口号，喊了一百年，中国人仍然建立不了民主自由的政治制度。结果民主自由的口号，只成为新文化运动时破坏和打倒原有社会文化的力量。新文化运动时只有科学的口号，但不重视科学研究。只说科学方法、逻辑分析，用来批判传统文化，威吓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而已。所以民主和科学的口号不能帮助中国文化的发展，反而，民主和科学为中国文化变得物质化而开路，扫除传统的障碍。这就是中国文化思想变得普遍重视物质的原因。

中华民族有数千年历史，中国人文精神的发展也有多次的曲折，最后被重视物质的文化征服，这就好像秦代被反人文的法家征服一样。但人类文化的发展，从来是在艰难中奋斗出来的，在迷惑中找出路的。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文化的曲折起伏是寻常事，但魔高一丈，道也可以再高十丈。光明和黑暗是互相对照而发展的。道因为有魔对照就会加以发展，人知道这是黑暗时代，就表示知道光明快要来临。人如果知道这是魔鬼的时代，人就会去追求道。一切反面的事物，都一定会被反对的。因为人性总是要向光明、向道而发展，这是人性的必然。所以中国人文精神发展在现代的不幸，并不是未来的不幸。正因为这发展的不幸，令中国人更加能够反省到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价值。这样中国人才明白传统人文精神的价值是什么，缺点是什么。于是，中国人就会发挥、保存传统人文精神、人文世界的价值，并且会补足传统人文精神缺乏的地方。由此而发展民主自由和科学，反而更能见到民主自由和科学的价值。由此看来，中国人文精神未来发展的前途是远大的。所以这时回顾荀子的人文世界思想，就能让人由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中，发展出真正的民主自由科学的中国。

中国传统人文精神，周朝的礼乐精神，孔子重视的仁道，孟子重视的心性，荀子重视的人文世界主宰自然世界等，都可以互相融合，应该保存下来，重新为中国文化发出光辉。故而，荀子的人文世界精神，在现代社会是有重新表现的意义的。

（三）荀子的人文世界

先秦时期，孔子说仁道，墨子说义道，孟子说兴起人心志之道。而道家的田骈、彭蒙、慎到，说顺应物势之道，老子说法地法天之道，庄子说由生命心知而成为真人、至人、神人之道。而荀子所说之道和他们又有不同。荀子说的道属于儒家传统，但明显又和孟子不同。孟子只注重人和禽兽的分别，但荀子同时说人和自然天地万物的分别。《王制篇》云：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且亦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

人的尊贵，是相对于一切自然天地万物而见到。而人之所以尊贵，不似孟子的说法。孟子认为人之尊贵是由人和禽兽不同的主观心性来说。但荀子是由人和自然天地万物的不同而说，是由人的客观的礼义而说。荀子所说的礼义，就是人文世界，人文统率各种文化而形成的道。人文能统率各种文化，表示人在自然世界之上，开出一个人文世界。这个人文世界，在人的自然生命和人所知的自然物之间，同时也是在自己与他人之间。这个人文世界也贯通古今，而有自己的历史。所以说，荀子的人文统类形成之道，和孔子、孟子都不同。孔子只说自己与他人相处的伦理之道，孟子只说人怎样自己兴起自己的心志而做圣贤之道。荀子和老子、庄子就更加不同，老子说的是法天法地之道，庄子说的是人自己调理自己的心知生命而成为真人至人神人之道。荀子所说的，是用心于各种人与不同类自然事物的关系，人与各种类的人间事物的特殊关系，和古今历史的变化。明白这些关系，然后才能够知道怎样形成人文统率各种类事物之道。这样，荀子就可以说出，人在自然世界之外，其实开出了一个人文世界。而人文世界的形成，一方面要建立各种类的人伦关系，人要尽人伦。而另一方面，要令各种类人文可以互相限制，由此而互相配合，互相统率，互相成就，由此而尽人的文化制度。人能实践制度，就成为政治。尽人伦，就可以成为圣人。尽文制，就可以成为王者。所以荀子说的尽伦尽制之道，就是圣王之道。墨子说圣和王，注重用力于公义，要兴起天下人民的利益。孟子说“大而化之之谓圣”，能够保卫人民，兴起人民的人，就是王者。老子就认为圣人没有常心，而以百姓之心为心的就是王。庄子说游心于淡的圣人，是顺物自然而没有私心，这就是应帝王之道。诸子之中，只有墨子注重在事业上见到公义和对人民有利，其余都是着重在内心上说道。但荀子说圣王，着重在尽伦尽制，要成就客观的人文统类、人文世界，而不是着重在一件一件的具体事情。荀子也不只是着重说心，而是着重说心之知而贯通各类，由实践而成就统类。荀子正是希望由此而令世界，由偏险悖乱而归于正常之理、和平之治，成就人文世界所有具体的事业，令人的事业都合乎礼义，人就是天下最尊贵的。所以荀子《礼论篇》说：“礼者，人道之极也。”这就是荀子学说的特质。

（四）响应中国现代的问题

看中国人的现实问题。中国人近百年来，最重视的是政治和经济这两个文化范畴的价值，而忽略了其他人文文化的价值。我们注重政治组织和经济成就，而忽略了其他人文文化的价值。但其实其他文化的价值并不下于政治和经济，甚至是更重要的。

近百年来，中国人有一种习气，就是只重视政党或政府组织和经济发展。这个观念习气的来源，是因为中国在这百多年来的遭遇。近百年来，中国人常常被人视为“一盘散沙”，甚至中国人自己也这么认为。中国人觉得自己不似西方国家那样有严密的组织，把人民组织起来，所以会有重视政府组织的习气。中国人又觉得自己比西方国家贫穷，被人欺负。于是，想改善中国人的组织和经济，这想法是对的。中国如果想要现代化，确是一定要建立一些组织。但中国人所缺乏的组织，主要是各种社会人文文化组织，而不是政府组织。中国政府组织的松散和没有效率，正是因为缺乏其他社会人文文化组织。

社会人文文化组织可以培养出一个人正常的组织意识。政府组织的松散问题，就是因为没有社会组织作为基础，培养不出人正常的组织意识。而社会人文文化事业不发达，也会令社会人民和政府的关系减弱，造成政府组织的松散和没有效率。但近一百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观念，却是倒果为因，所以常常想直接由政府组织的严密化来想办法，由此而形成现在越来越严密的政府组织。知识分子反而不愿意先投身在各种社会人文文化事业之中，成就各种社会文化组织。

这条向政府组织而行的路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所走的。方向是由政治到社会，由上到下，是传统的旧路。这条路不是不可以走，今天也可以有少数知识分子走。政府本来就是可以帮助人民成就社会组织。但总不能全部聪明才智的知识分子都走政治这条路。如果全部人都这样走，只重视政府组织，一定会令其他社会文化事业不能发达。因为这样的社会，文化组织一定会受到政府的政见、政策、行政措施、人事关系桎梏。这样的社会，就算推行民主政治也始终不能够有坚实的社会基础，最后民主政治也会凋谢。而荀子之学开展的就是要肯定这些丰富的、多方面的人文世界。

看中国人近百年来的发展，民主自由的口号喊了百多年，依然未有理想的政治和国家。这是因为中国人想用来建构民主国家的思想基础，主要是来自西方的思想。其中最重要的是个人、社会团体组织和国家这三个观念的关系。西方文化能够发展出民主政治，主要是因为有多元的社会组织在支持。西方文化是很重视社会组织的。古希腊罗马时期，有严密的社会阶级组织。中古时期，有严密的宗教组织。到了近代，有多元的产业组织。这些社会组织都是根据抽象的普遍目标或人与人的类别观念而形成的。所以西方现代社会很重视社会组织。但中国传统一向缺乏西方式的、根据分类而来的组织，缺乏根据抽象共同信仰的宗教组织，缺乏追求共同利益的近代产业组织。这些组织总括都是以抽象共同目标为媒介而组织起来的。但中国哲学思想不重视抽象普遍和类别概念，所以不重视这些组织。直至近代中国遭到西方侵略，要发愤图强，才开始重视现代产业组织和现代国家观念。但因为中西文化背景不同，西方重视社会组织的观念传入中国之后，中国人其实也未能感兴趣和了解，所以这些观念的意义和性质也改变了。中国人建立民主社会和国家的复杂性，就是我们只袭取西方的思想，来解决中国的问题。我们一定要根据我们自己的思想，贯通国家、社会组织和个人的观念，配合中国的人文精神，才可以解决中国现在的问题。而传统儒家中，荀子就是最重视人文世界事业的，重视各种类的人文事业，重新发扬荀子的学说，在这里就有时代意义了。

荀子成就人文统类之道，包括：天与人的关系、性善与性恶的关系、心与道的关系、知与行的关系、圣王之道、为学之道、政制之道、富国之道、君臣之道、强国之道、礼乐之道。本书将逐一加以介绍和讨论。

劝学篇第一

本篇导读

荀子说学习，是说学习圣王之道。学圣王之道和我们一般学习万物的知识不同，万物的知识是人不能穷尽的，但圣王之道是人可以到达的，而且是人可以知道和可以实行的。人如果懂得对待自己和对待人的人伦关系，即是人在当下已到达这个圣王之道了，所以说人能自得自足。如果人时时能知道这个道，实行这个道，即是人随时能达到和能停止，步步能自得自足。所以这也是人能自得自足之道。但自得自足不是说人实行圣王之道有一个特定的休息地方，也不是说以实行某一个特定的言行法规而自足。荀子说学习，是要能够继续进行而不停止，所以求学的人要令今日所学的比以前所学的更进一步，有所增益，才是圣王之道。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1]，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2]，其曲中规，虽有槁暴[3]，不复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4]，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1 蓝：即蓼蓝，一年生草本植物，可提炼出深蓝色染料。

2 輮：通“煣”，用火熏烤使木材弯曲。

3 有：通“又”。槁暴：槁，通“熇”，烤。暴，古曝字，曝晒。

4 参：检验。

译文

君子说：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青色的颜料是取自蓝草的叶，而比蓝草更加青绿。冰是由水变成的，而比水更寒冷。原本木材经绳墨校正，便是直的木材。但如果用火烘弯木材，作为轮子，弯曲度符合圆规的标准，即使木材再曝晒枯干，也不再变回挺直，这就是因为用火烘过木材而令它变成这样。所以木材经过绳墨校正便会挺直，刀剑用磨刀石磨过就会锋利，而君子多方面学习，每日检验反省自己，就会智慧高明而没有过失了。

赏析与点评

所谓蓝草和水，不一定专指人性，也不一定专指人所跟从学习的老师，而只是指总有人先已知道，先已做过，先已学习。而青色颜料和冰，是比喻人继承先人所知道，所实行，所学习的，进而再要求有所进益的学问。要求由学习而比先人进一步，这个要求自然包括跟从老师学习而知道古代先圣王的言行，再加以效法。再根据圣王言行，反省自己，变化自己原有的性，令自己有智慧和行为无过。这些比喻都是要求学的人令自己的生命和所知，变化到和圣王之道相同的意思。

学恶乎始[1]？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2]，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3]。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4]；《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5]，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1 恶（wū）：“恶乎”表疑问，如何，怎样。

2 数：指学习的具体项目。

3 没：通“殁”，死亡。

4 中声：中和的声音。

5 微：微言大义。

译文

学习应怎样开始？怎样终结？答：学习的具体项目就是由读六经开始，最后是读《礼经》。学习的意义就是由做读书人开始，最后是做圣人。真正累积工夫长久，才能进入其中，学习直到死才停止。所以学习的项目会学尽，但学习的意义就不可以有片刻离开。做学习的工夫，是人，放弃学习就是禽兽。所以要学习《尚书》，是政治事情的记录。《诗经》，是中和声音的保存。《礼经》，是法制的重要成分，各类别项目的纲纪。所以学习要到《礼经》为止，这才是道德修为的极致。《礼经》尊敬文制，《乐经》中正和谐，《诗经》、《尚书》内容博大，《春秋》微言大义，天地之间的道理都在六经之中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所说的圣王之道，其实就是成就各类文化的人文世界之道。故而《劝学篇》说要做“真积力久”的工夫，直至死为止。因此求学的工夫，是人在生之时无时无刻不在做的，没有所谓停止。六经代表的就是人文世界中各个类别的内容，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礼经》。所以说荀子是最能肯定人文世界各类文化的思想家，而他所注重的也不只是经济和政治，与现代文化潮流有所不同。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1]，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2]，蠕而动[3]，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4]，问一而告二谓之囋[5]。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6]。

1 箸：通“著”，附着。

2 端：通“喘”，微言。

3 蠕：微动。

4 傲：通“躁”，急躁。

5 囋（zá）：唠叨。

6 向：回声。

译文

君子的学习，要让道理进入耳中，存在心中，散布于手脚身体，表现成为动静行为。君子微言一句，稍微一动，都可以成为效法的准则。小人的学习，把道理听入耳中，就由口中出来，而口和耳之间，只不过四寸而已，怎能够令七尺的身躯美善呢！古代的求学者，学习是为了修养自己，现在的求学者，学习是做给他人看。君子的学习是要令自己美善，小人的学习则把学问视为如禽畜的外在财物。所以那些别人没有问就告诉自己晓得什么的人，就是急躁。那些别人问一件事，就告诉别人两件事的人，就是唠叨。急躁是错的，唠叨也是错的，君子应该好像回声应答别人才对。

赏析与点评

荀子提出了学习的目的有为人和为己的分别，学习是为了修养自己，还是为了让人看呢？现代人学习学问，很多时候就是为了让人看见自己懂得什么知识，有什么才能，以便谋得一份好工作。所以一定要有学位、文凭、证书等证明自己已学到了什么知识，这不就是“求学为人”吗？没有证书，只为修养自己的学问，便无人问津了。荀子说的分别，不是当头棒喝吗？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1]，则尊以遍矣，周于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1 方：通“仿”，仿效。

译文

学习没有比接近良师更方便的方法。《礼经》、《乐经》记载法制法度而没有详细说明，《诗经》、《尚书》记载往事而不切近现在，《春秋》文辞简约而不容易迅速明白。仿效良师而学习君子的学说，就能做到德行尊崇和认识广博了。所以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良师更方便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荀子固然重视经典的知识，但他更重视老师的教导。圣人之道，是人格的教育、生命的教育。所以具体的言传身教，才是最直接真实的教导，这是由孔子而来的教学方法。荀子重视的各类人文世界的知识，也是要由老师来传授，不是由政治、经济来改变。所以文化是由师道传承，而非由政治经济推动。由文化传承而言，师道传统远比政治经济因素重要得多。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1]，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2]，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

1 经：通“径”。

2 诎：通“屈”，弯曲。顿：上下抖动。

译文

学习的途径没有比慕悦良师更快速的，其次才是尊崇礼法。如果向上不能慕悦良师，向下不能尊崇礼法，只不过是学懂了杂学知识，读顺了《诗经》、《尚书》而已。这样直至年老将死，也不免只是一个浅陋的读书人而已。如果要追寻古代圣王和仁义的本源，学习礼法正是必要经过的大小道路。学习礼法就好像提起皮裘的衣领，只要屈起五只手指，抖动衣服，不可胜数的皮毛就能理顺。不说礼法，只跟《诗经》、《尚书》而做，就好像比喻为用手指测量河流，用长戈来舂捣黍子，用锥子在饭壶中吃饭，都是不可以成功的。所以能够尊崇礼法，虽然未必完全明白礼法的意义，但最少是一个尊崇礼法的读书人。如果不尊崇礼法，即使明察善辩，也只是一个散乱的书生而已。

赏析与点评

荀子重视礼，认为人要学习礼，礼能统贯起各类人伦关系，所以礼就是所有学问的纲领，即读书不只是学知识，而是学做人。如果失去了读书的原本意义，即使是熟读经典、知识丰富的学者，仍只不过是浅陋的读书人。现代的读书人如果只追求专门实用的知识丰富，便是失去了纲领，未找到荀子说的读书最重要的意义。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1]，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2]；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3]；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1 跬步：跬，行走时的步幅，即一步。步，左右脚各走一次，即两步。

2 涂：通“途”。

3 桀、纣、盗跖：桀，夏朝的暴君。纣，商朝的暴君。盗跖，春秋时传说中的大盗。

译文

射一百支箭，有一支不中，就不足以叫作善于射箭。驾车千里，有一两步未到达，也不足以叫作善于驾御。人伦类别不能贯通，仁义不能贯通为一，就不能叫作善于学习。学习，就是要学贯通为一。学习时，一时离开，一时进入，是一般途人的学习而已。由此而学到善的行为少，不善的行为多，就成为桀纣或盗跖了。如果能够完全尽善，才是真正善于学习的人。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1]，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2]。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3]，君子贵其全也。

1 非是：不正确的。

2 利：贪。

3 光：通“广”。

译文

君子知道，学习不完全不纯粹，就不足以叫作美善。所以要由诵读多个经典而贯通，由思索而贯通，效法良师的为人而相处，除去有害的习惯，保持培养良好的德性。令眼睛，不正确的不想看见；令耳朵，不正确的不想听见；令嘴巴，不正确的不想说出；令人心，不正确的不想思虑。到了自己已经极为爱好礼义时，就好像眼睛爱好五色色彩，耳朵爱好五声音乐，嘴巴爱好五味味道，人心拥有天下一样。这时，权利不能令人倾倒，群众也不能令人心意移动，整个天下也不能令人动摇。生存时由礼义而行，死亡也是因为礼义，这就叫作道德情操。有道德情操，人才能够安定，能安定，人才能响应不同际遇。能够安定和响应，就叫作成人。天可见到光明，地可见到广阔，君子的可贵在于完全的德性。

赏析与点评

可见荀子说学习，是要学习六经，六经中特别重视礼，最后又归于跟从老师。学习向外贯通人伦类别，向内自备德性，是要完成学习完全的德性，即是圣人之学。礼是各种人伦关系的统贯，要合乎人情的仁，又要有分别事情的义。所以学礼可以统一仁义。学习又要接近有仁义的人，作为老师，才能成为真正君子。学习到最后为成人，那时就不是外力能动摇的，好像孔子的“匹夫不可夺志”，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就是荀子的纯粹的学习，非今天只求职业知识的学习可同日而语。

修身篇第二

本篇导读

荀子《劝学篇》说学习是要求有所增益，假借外在的学问而成就内在的德性。由此可见荀子在《修身篇》说的修身之道，和孟子也有不同。孟子教人要自觉自己有四端之心，要自己加以扩充，是自己内心的工夫，不求之于外。但荀子就教人看见他人的行为而反省自己，进而要求自己修身，是可以由外在事物而做修身工夫的。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1]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2]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诤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噏噏[3]呰呰[4]，亦孔[5]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之谓也。

1 愀（qiǎo）然：忧惧。

2 菑：通“灾”，灾害。

3 噏噏：通“吸吸”，吸取。

4 呰呰：通“訾訾”，诋毁。

5 孔：很。

译文

看见别人善的行为，一定会认为这个善行值得修养而把这善行自我保存起来。看见不善的行为，一定会心怀忧惧地自我反省。善的行为在自己身上，一定会坚定地自我爱好，不善的行为在自己身上，一定会认为是灾害而自己厌恶这些不善行为。所以，正当地指出我错误的人，是我的老师；正当地指出我对的人，是我的朋友；阿谀奉承我的人，是害我的盗贼。所以君子尊崇老师而亲近朋友，对盗贼则非常厌恶。爱好善良而不会满足，受到劝谏就能够警诫自己，即使想不进步，可能吗？小人则相反，自己非常混乱而厌恶别人指出自己的不对。自己非常无能而想别人说自己贤能。心意好像虎狼，行为好像禽兽，但又厌恶别人说自己是盗贼。亲近阿谀奉承的人，疏远诤谏的人，把修正自己的话视为讥笑，把最忠诚的人视为盗贼，即使想不灭亡，可能吗？《诗经》说：“乱吸取诋毁，实在很悲哀。谋划美好的，全都违背了，谋划不好的，则全都依从。”就是说这些小人。

赏析与点评

荀子要人自己反省当下的自己，作为修身之道。要就别人对我的是非毁誉，做修身工夫。即是说要懂得就别人的善恶来反省自己。现代都市人非常重视别人的毁誉，这就是好名的根源。我们又是否能以荀子的态度来对待别人的毁誉呢？

扁[1]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2]；以修身自强[3]，则配尧禹。宜于时通，利以处穷，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4]；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5]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1 扁：通“遍”。

2 彭祖：古代长寿的人，传说活了八百岁。

3 强：另作“名”。——编者注

4 勃：通“悖”。提：通“偍”，舒缓。僈：同“慢”。

5 卒：尽。

译文

如果做到完全善的法度，可以治理身体之气和养生，甚至长寿到可以仅次于彭祖。如果用修养自身来自强，就可以媲美圣王尧禹。适宜于通达时势，又有利于处身穷困，相信就是礼了。凡是使用身体血气、意志和思虑时，由礼义而行，就可以治理通达，如果不由礼义而行，就会悖乱怠慢。饮食、衣着、生活起居、动静行为，如果都由礼义而行，就能和顺有节制，如果不是由礼义而行，就会触犯毛病而生病。容貌、态度、进退、行走，由礼义而行便是文雅，不由礼义而行便是鄙陋、邪僻、庸俗而粗野。所以人没有礼义不能生活，事情没有礼义不能完成，国家没有礼义不能安宁。《诗经》说：“如果礼义完全合乎法度，就可以完全获得欢笑。”就是这个意思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治气养生之道，不外就是令自己的血气、志气、智虑、饮食、衣服、居处、动静、容貌、态度、进退、趋行，都合乎礼而要自己改正，这很明显是一套繁密的修身工夫。所以荀子说的学习，不只是知识，而是要具体实践的修身工夫。由此可见礼不是做给人看的，而是修养自己的工夫。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1]，少见曰陋。难进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秏[2]。

1 闲：同“僩”，宽大广博。

2 秏：同“眊”，昏乱不明。

译文

用善行引导人叫作教导，用善行与人和谐相处叫作和顺。用不善引导人叫作谄媚，用不善来附和人叫作阿谀。对的就赞成，错的就反对，叫作知道，反对正确的，赞成错误的，叫作愚蠢。中伤贤良人的叫作谗言，陷害贤良人的叫作贼害。对的就说对，错的就说错，叫作正直。偷窃财物叫作盗贼，匿藏行径叫作欺诈，轻易乱说叫作荒诞。取舍不定叫作无常。为了保存利益而放弃礼义，叫作极致的大贼。多听闻叫作渊博，少听闻叫作浅薄。多见识叫作广博，少见识叫作鄙陋。难前进叫作缓慢，容易忘记叫作遗漏。少做事而有条理叫作治理，多做事而混乱叫作昏乱。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人运用善和不善对人时，对人就有教、顺、谄、谀的分别，而对人善和不善有不同态度，就有知、愚、谗、贼、直、诈、诞的分别。这些都是高一层次的道德和不道德的区分。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1]，则一之以易良；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2]，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3]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僄[4]弃，则炤[5]之以祸灾；愚款端悫[6]，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1 知：通“智”。渐：通“潜”。

2 齐给便利：都是敏捷快速的意思。

3 抗：提高。

4 僄（piào）：轻薄，轻浮。

5 炤：通“昭”，明白。

6 悫（què）：意为谨慎、诚实。

译文

治理身体之气和培养人心的方法是：如果是血气刚强的，就用调和态度来柔化他。思虑深沉的，就用简易善良来同化他。勇敢暴戾的，就用顺从道理来辅助他。行动敏捷急速的，就用动作静止来节制他。心胸狭隘气量小的，就用广大气量来廓张他。卑下、迟缓、贪利的，就用高大志向提高他。平庸散漫的，就由师友来管教他。怠慢轻浮自弃的，就用灾祸来令他明白。愚钝朴实端庄拘谨的，就用礼乐来配合他，用思索来令他通达。凡是治理身体之气和培养人心的方法，没有比由礼义入手更直接的，没有比得到老师更重要的，没有比一心爱好礼义更神妙的。这就叫作治理身体之气和培养人心的方法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又说治气养心之术，是要变化气质，而最好是从礼义和老师身上来学习。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1]不市，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1 折：亏损。阅：卖。

译文

修养好人的意志，就能够傲视富贵。注重道义，就能够轻看君王诸侯。能够内在自我反省，就觉得外物很不重要了。古书说：“君子役使事物，小人被事物役使。”就是这个意思了。身体劳累但心中安乐的事，应该做；利益少但公义多的事，应该做；侍奉昏乱君主而显达，不如侍奉穷困君主而顺行道义。所以优良的农夫不会因为水旱而不耕作，优良的商人不会因为亏损而不做买卖，读书人君子不会因为贫穷而怠慢行道。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君子能够轻视外物、富贵、名位，就是要做修养意志和重视道义的工夫。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1]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执[2]诈，术顺墨[3]而精杂污；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4]转脱，饶乐之事则佞兑[5]而不曲，辟违[6]而不悫，程役而不录[7]：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1 术：通“述”，遵循。

2 执：应是“势”，谋略，引申为狡诈。

3 顺墨：顺，应是“慎”，指慎到，战国时道家思想家。墨，墨子。

4 儒：通“懦”，怕事，懒惰。

5 佞：好口才。兑：通“锐”，锐利，也是好口才。

6 辟：通“僻”，邪恶。违：邪恶。

7 程役：通“逞欲”。录：检束。

译文

身体恭敬而内心有忠信，遵循礼义而感情是爱人的，横行天下，虽然会被四方夷族围困，但没有人不尊崇他。遇到劳苦的事会争先而做，遇到享乐的事能够让给他人，端庄谨慎诚信，谨守而明白礼义，横行天下，虽然会被四方夷族围困，但没有人不信任他。身体傲倨固执而内心狡诈，遵从慎到、墨子而精神杂乱污秽，横行天下，虽然显达四方，但没有人不贱视他。遇到劳苦的事，就偷懒转身逃脱，遇到享乐的事，就口快不转弯地直接争取，邪恶而不谨慎，放纵欲望而不检束，横行天下，虽然显达四方，但没有人不离弃他。

赏析与点评

如果做到身体外貌和内心都合乎礼义，就能行于天下四方。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1]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2]势也；安燕而血气不惰，柬理也；劳倦而容貌不枯，好交[3]也；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无[4]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1 燕：通“宴”，安逸。

2 杀：减少。

3 交：应作“文”，文雅。

4 无：通“毋”，不。

译文

君子追求利益会有所忽略，但很早就会远离祸害。君子会惶恐地避开耻辱，但实行礼义的道理则很勇敢。君子即使贫穷也志气广远，即使富贵也会身体恭敬，即使安逸，血气也不会怠惰，即使劳累，容貌也不会干枯，即使发怒，也不会过分剥夺别人，即使喜乐，也不会过分给予别人。君子贫穷而志气广远，因为尊崇仁德；富贵而身体恭敬，因为要减弱威势；安逸而血气不衰，因为选择了跟从理；劳累而容貌不干枯，因为爱好文雅；发怒而不过分剥夺，喜乐不会过分给予，就是礼法胜过私欲。《尚书》说：“不要有私人的爱好，要遵行圣王之道。不要有私人的厌恶，要遵行圣王之路。”这是说君子能够用公义胜过私欲。

赏析与点评

《修身篇》最后说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逸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可见君子的尊崇仁义而减杀威势，以公义胜私欲。这就是君子修身工夫所成就的德性，表现在客观社会之中。可见荀子所说不只个人内心修德，也会肯定客观社会的表现，但不是追求权势、名位、富贵，和现代社会所注重的成就价值不同。

不苟篇第三

本篇导读

荀子认为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行如何选择，如何权衡是非利害，表现在客观世界中，是要和世人或小人有所不同的。但不是直接标奇立异，只求出名。注重区别是非，权衡利害，原本是墨家所要求的，但墨家的目的是要建立天下的公义，追求天下的公利，去除天下的公害，目的和荀子不同。《不苟篇》目的是要人在区别权衡是非利害之间，令自己成为君子，而在客观世界之中又有君子的表现。荀子说不以不正当但难得的才能为可贵，不以不正当但明察的学说为可贵，不因此而标奇立异。这说法就和道家的陈仲、史鳅、惠施、邓析等人要求言行异于世人有所不同。道家很多人物都要求由世间隐退，和世俗人不同。荀子说的君子由一开始就不是要求言行和世人不同，而是要有和世俗人不同的德行，所以荀子和道家之徒不同。

君子行不贵苟[1]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而投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2]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3]，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4]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5]，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唯其时矣。』此之谓也。

1 苟：苟且，不正当。

2 申徒狄：商朝人，因为道之不行，而抱石投河自杀。

3 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都是名家在概念上标奇立异的说法。比，相等。袭，连合。钩，通“姁”，妇女。

4 惠施邓析：二人皆为春秋战国时名家人物。

5 吟口：说于众人之口。

译文

君子对于不正当但难得的行为并不认为尊贵，对于不正当但能明察的学说并不认为尊贵，对不正当但流传的名声并不认为尊贵，只把正当的视为尊贵。所以虽然怀抱石头而投河自杀，是很难做到的行为，而申徒狄能够做到，但君子不认为是尊贵的，因为不是在礼义之中。高山和深渊相等，天和地相等，齐国和秦国相连，由耳朵进入，由嘴巴出，女子有须，蛋有毛，都是很难把握的学说，而惠施和邓析能够把握，但君子并不认为尊贵，因为不是在礼义之中。众人口中都会说盗跖，盗跖的名声好像日月，盗跖的名字和舜帝禹帝的名字一起流传不息。但君子不尊贵盗跖，因为不在礼义之中。所以说君子对于不正当但难得的行为并不认为尊贵，对于不正当但明察的学说并不认为尊贵，对于不正当但流传的名声并不认为尊贵，只把正当的视为尊贵。《诗经》说：“事物已经有了，但要在适当时候。”就是这个意思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并不认为明察有辩才，或者能人所不能的人，就能做君子。君子并不认为这些与众不同而著名的人是尊贵的。可见荀子重视的不只是能力，更重视德行。这不是很值得我们注重训练各项能力的现代都市人反省吗？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不能则恭敬繜[1]绌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1 繜（zǔn）：通“撙”，节制。——编者注

译文

君子有才能是美好的，没有才能也是美好的；小人有才能是丑恶的，没有才能也是丑恶的。君子有才能就会宽容平易正直地开导别人，没有才能就会恭敬谦逊地以敬畏侍奉别人。小人有才能就会傲倨邪僻违理地以骄气凌驾别人，没有才能就会嫉妒怨恨诽谤以倾覆别人；所以说：君子有才能，别人学习他也觉光荣，没有才能，别人也会乐于告诉他应怎样做；小人有才能，别人学习他也觉卑贱，没有才能，别人也耻于告诉他怎样做。这就是君子小人的分别了。

赏析与点评

君子也会是平凡的，小人也会有能干的，荀子认为君子小人的分别，不是有才能与否。可见荀子重视德性的价值高于才能的价值。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1]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2]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3]所不信[4]，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能以义屈信变应故也。

1 义：通“议”。

2 参：并列。

3 靡：无。

4 信：通“伸”。

译文

君子尊崇别人的德行，赞扬别人的美德，并不是谄谀别人。君子正义地议论，正直地指出，举出别人的过错，并不是要诋毁别人。君子说自己的光辉美德，可以比拟舜禹，和天地并列，并不是夸张荒诞。君子随时势屈伸，柔弱顺从的时候好像蒲苇草，并不是懦弱胆怯，刚强勇猛坚毅时，没有不伸直的，并不是骄横暴躁。而是因正义而应变，知道恰当时候要有曲直的缘故。《诗经》说：“应该左就在左，君子适宜在左，应该右就在右，君子有时在右。”这是说君子因正义而屈伸应变的缘故。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君子应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所为的有些好像错的，其实是对的。君子是要能因时势而应变的。所以君子不是死守一些道德规条，不加变通的顽固分子。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通而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淫而倾；知则攫[1]盗而渐，愚则毒贼而乱；见由则兑[2]而倨，见闭则怨而险；喜则轻而翾[3]，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4]。传曰：『君子两进，小人两废。』此之谓也。

1 攫：强夺。

2 兑：通“悦”。

3 翾（xuān）：通“懁”，急。

4 儑（án）：人格卑下。

译文

君子是小人的相反。君子扩大仁心，就会尊敬天而行道，即使小小的仁心也会敬畏礼义而加以节制。君子有智慧的就会贯通各类，愚钝的也会端正拘谨而合乎法度。君子如果被起用就会恭敬而不放纵，不被起用就会恭敬而整齐自己。君子如果喜乐就会和谐而有条理，忧虑就会安静而整理自己。君子如果显达就会实行文制而推广，穷困就会简约生活而详细研究道理。小人就不是这样，心意扩大就会傲慢而暴躁，心意细小就会淫邪而偏侧。小人有智慧的就会抢夺偷盗而有计划，愚钝的就会恶毒残忍而混乱。小人如果被起用就会喜悦而傲倨，不被起用就会怨恨而险恶。如果欢喜就会轻浮而急躁，忧虑就会感到受挫而胆怯。小人如果显达就会骄傲而偏侧，穷困就会放弃而走向卑下。古书说：“君子在两种情况下都会进步，小人在两种情况下都会堕落。”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君子是小人的相反。不同情况君子会作出适当的应变，表现的是道德价值，和小人表现的个人利益价值是不同的。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邪？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1]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

1 案：通“按”，根据。

译文

君子治理应治理的国家，不治理混乱的国家。这是什么意思呢？答：有礼义的国家叫作应治理的国家，违反礼义的国家叫作混乱的国家。而君子是治理礼义的人，不是治理违反礼义的人。但如果国家混乱就不治理吗？答：国家混乱而治理，不是根据混乱而治理的意思，而是要去除混乱而加以治理。人污浊而加以修养，不是根据污浊而修养的意思，是要去除污浊而加以修养改变。所以君子是去除混乱而不是治理混乱，去除污浊而不是修养污浊。治理的名称，就是说君子做的是治理而不是混乱，做修养而不做污浊。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治理国家是要令人民生活有条理，这就要由最根本的道德修养做起，才可以去除污浊混乱，而不是只用武力禁止混乱就叫作治理。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1]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2]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3]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1 嘿：同“默”。

2 若：然。

3 济：完成。

译文

君子要修养仁心，没有比真诚更好的做法，做到真诚就没有其他事做了。只要守住仁心，只要实行礼义。以真诚的心守住仁心就会把仁心表现出来，仁心表现出来就是神妙，神妙就能化育万物。真诚的心实行礼义就有条理，有条理就会光明，有光明就能变化万物。变化万物轮流兴起，叫作天德。天不说话，而人会把天推崇为高，地不说话，而人会把地推崇为厚，四季不说话，而百姓都知道四季的时节。这些表现都有常道，因为人有真诚的心。君子有极致的德行，所以不说话而别人明白，没有施予而别人会亲近，没有发怒而会有威严。这就是顺从天命，因为君子一个人的时候会谨慎。善良而实践天道的人，不真诚就不会谨慎个人，不谨慎个人就不会表现出来。如果不表现出来，虽然心中有意念，表现在脸色上，表现在言语上，但人民仍然会不跟从。即使跟从，也一定会有疑虑。天地那么大，不真诚就不能化育万物。圣人那么有智慧，不真诚就不能化育万民。父子那么亲，不真诚就会疏离。君主那么尊贵，不真诚就会变成卑下。所以真诚，是君子所持守的，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只有居于真诚，同类才会来到。要有真诚，实践就得到，舍弃就会失去。实践而得到真诚就感觉容易，感觉容易就会谨慎个人行为，谨慎个人行为而不放弃，就能完成实践了。实践真诚完成，就能够发挥才能，可以长期离开恶习而不会返回初时的习性，这样就能够教化万民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文字专门说君子养心，最重要是诚。这是儒家的共同义理，后来宋明理学的学说也是说这个诚。诚的工夫修养得好，可以贯通天道和人道，荀子这里已有说明。

欲恶取舍之权[1]：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2]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不虑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1 权：权衡。

2 孰：同“熟”。

译文

追求和厌恶、争取和放弃的权衡是下面这样的：看见想追求的事物，一定会前后思虑它有没有可厌恶的地方。看见有利的事物，一定会前后思虑它有没有害处。同时权衡两者，深思熟虑，然后才决定追求或厌恶、争取或放弃。这样就不会时常失陷在物欲之中。一般人的祸患，在于偏侧而有所伤害。看见想追求的事物，不思虑它可厌恶的地方。看见有利的事物，不思虑它的害处。所以有活动就一定失陷，有作为就一定受辱，这就是偏侧伤害的祸患。

赏析与点评

这是总结君子在言行的选择取舍，权衡是非利害，而表现在客观世界之中时，要深思熟虑才不会有所偏侧。

荣辱篇第四

本篇导读

荣辱的问题关连到别人对我的是非、毁誉和世间的利害、得失而言，是人生中不能避免的问题。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又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都是说人不可以太过重视世间的荣辱。《荣辱篇》专门就人追求荣誉、厌恶耻辱来说。君子追求的是礼义的荣誉，但也常常可以引致时势的荣誉，以致两种荣誉都可得到，这就合乎道。小人只追求时势的荣誉，不避开礼义的耻辱，而礼义的耻辱又常常引致时势的耻辱，所以礼义和时势两者的荣誉都不可得到，这就不合乎道。而君子追求礼义的荣誉之道，最后的目的是为了天下万民。所以说荀子的荣辱之道，可以贯通中国古今儒家的治道。

憍泄[1]者，人之殃也；恭俭者，偋[2]五兵也。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故薄薄[3]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4]足无所履者，凡在言也。巨涂则让[5]，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

1 憍：通“骄”，自高自大。泄：通“媟”，轻慢。

2 偋：通“屏”，去除。

3 薄薄：磅礴。

4 危：高。

5 涂：通“途”。让：通“攘”，拥挤。

译文

骄傲轻慢，是人的害殃；恭敬谦虚，可以摒除兵战之祸。虽然有戈和矛的利刺，但都不及恭敬和谦虚有利。所以给人说善良的话，比布帛衣服还暖；说伤害人的话，比矛和戟刺得更深。所以在磅礴的大地上，却不能踏足上面，不是因为大地不安稳，危险而无法踏足，全是因为言语不当。巨大的路途也有拥挤时，细小的路途也有危险，所以即使想不谨慎，也好像不能不谨慎。

赏析与点评

《荣辱篇》说的问题是：别人对我有是非毁誉，而我在世间有荣辱，我应如何对待？但在说这问题之前，首先指出，我自己又应该怎样给别人是非毁誉。正确的态度是：给人善良的话，等于送人温暖，说伤害人的话，等于刺伤别人。可见毁誉荣辱问题对人有很大影响。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1]不触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1 乳彘：哺乳的母猪。

译文

争斗的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忘记了自己的君主。发出一时的愤怒，丧失了终身的形躯，但仍然要做，就是忘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家庭会立刻摧残，亲戚都不免受刑戮，但仍然要做，就是忘记自己的亲人。君主厌恶争斗，争斗是法制大力禁止的，但仍然要做，就是忘记自己的君主。就自我担忧而言，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就家庭内部而言，是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就对上位者而言，是忘记了君主，这是刑法不会放弃的，圣王不容的。哺乳的母猪不会接触老虎，哺乳的母狗不会远游他方，就是不忘记自己的亲人。而人，就自我担忧而言，忘记自己的身体，就家庭内部而言，忘记自己的亲人，就上位者而言，忘记自己的君主，这些人就是猪狗也不如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人自以为对，结果受辱，是因为将对和错混淆了。人执着于自己而和人斗争，只是小人，猪狗也不如。为了自己而斗争并不是君子行为，只是动物性的冲动而已，君子不以此为荣。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1]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1 材：通“才”。

译文

荣誉和耻辱的最大分别，就安危利害的平常情况而言，先实行礼义然后有利，就是荣誉。先求有利然后才实行礼义，就是耻辱。有荣誉的人常常都是显达的，有耻辱的人常常都是穷困的。显达的人常常都是管制别人的人，穷困的人常常都是受人管制的。这是荣誉和耻辱的重要分别。有才能而谨慎的人常常安全而有利，放荡凶悍的人常常有危险和害患。安全而有利的人常常快乐轻松，有危险和祸患的人常常担忧危险。快乐轻松的人常常长寿，担忧危险的人常常夭折。这是安危利害的平常情况。

赏析与点评

君子追求的是勇于做礼义行为，这种勇气是求诸己，不是求诸人的。如果自己做到先礼义而后有利，就是荣誉，先求有利而才做礼义行为，就是耻辱。这是人内在的荣辱，这才是荀子重视的荣辱，一般世间外在的荣辱，不是荀子所注重的。但我们不是都很看重外在的荣辱，而总是忽视了内在的荣辱吗？

材性知[1]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2]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3]之过也。故孰[4]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

1 知：通“智”。

2 辨：通“办”，治理。

3 注：投。错：通“措”，安排。

4 孰：通“熟”。

译文

材质、本性、智慧、能力，君子小人同样拥有。爱好荣誉，厌恶耻辱，爱好利益，厌恶灾害，是君子小人相同的。但他们追求的途径就不同了。小人，快速说出荒诞的话，而想别人相信自己；快速做出欺诈行为，而想别人亲近自己；自己做出禽兽的行为，而想别人善待自己。这样的思虑很难有智慧，这样的行为很难安心，这样的持守很难建立。完成行为后也不一定得到他所爱好的，但却一定会遇到他所厌恶的。而君子实践诚信，也是想别人相信自己；君子实践忠诚，也是想别人亲近自己；君子修养正直和治理办事，也是想人善待自己。这样的思虑容易有智慧，这样的行为容易安心，这样的持守容易建立。完成实践后就一定得到他所爱好的，一定不会遇到他所厌恶的。所以君子穷困也不会隐没，显达就会大放光明，身体死了而名声会更加光耀。小人没有不伸颈踮脚而祝愿：“我的智慧、思虑、材质、本性，一定比别人贤能。”小人不知道君子和自己没有不同，只是君子措置恰当，而小人措置错误。所以观察小人的智慧才能，就足以知道他的智慧才能是有余的，可以做君子所做的行为。好像越国人安于越国，楚国人安于楚国，君子则安于礼义的文雅。这不是智慧、才能、材质、本性令人变成这样，而是措置、习俗的节制不同而已。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人好荣恶辱的欲望是天生的。既是天生，即君子小人是相同的。但君子小人的分别，不在于好荣恶辱欲望有多少，而在于欲望是不是合乎道，合乎礼义，是不是正当的。君子小人的分别不是在好荣恶辱，而是在于所得的荣誉利益是不是合乎礼义。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鸡狗猪彘，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1]，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太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2]穷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3]者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4]乎！彼固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流长矣，其温[5]厚矣，其功盛姚[6]远矣，非顺孰[7]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绠[8]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鈆察之而俞[9]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1 囷（qūn）：谷仓。窌（jiào）：地窖。

2 屈：竭尽。安：语助词。

3 瘠：通“胔”，尸体。

4 分：义理。

5 温：通“蕴”。

6 姚：通“遥”。

7 孰：通“熟”，熟悉。

8 绠（ɡěnɡ）：短绳。

9 鈆：通“沿”，遵从。俞：通“愈”。

译文

人之常情，是想吃美味的食物，想穿绣有花纹的衣服，出行想有车马，又想积蓄有余的财富，而穷年累月地觉得自己不知和不足，这是人之常情。现在人的生活，才知道畜养鸡狗和猪，又畜养牛羊，但平时饮食不敢吃酒肉，钱币有余，有谷仓地窖，但不敢穿着丝绸布帛。俭约的人有一筐筐的收藏，但出行不敢有车马。为什么呢？他们不是不想，不就是因为顾虑长久之后，而恐怕无以为继的缘故吗？于是他们节约使用，控制欲望，收敛积蓄贮藏，作为后继之用。这就是对于自己的长远顾虑，这不是很好吗？现在偷生浅薄的人，曾经这样有余而不知俭约，粮食太浪费，不顾虑后来，不久就耗尽而变成穷困。这是他们之所以不免要挨冻挨饿，拿着瓢和布囊而成为沟壑中的尸体。何况现在说的是先王之道，仁义的传统，《诗经》、《尚书》、《礼经》、《乐经》的义理。先王之道是为了天下而作重大思虑，为了天下人民作长远顾虑而保存至万世。先王之道流传长久，蕴积深厚，功绩盛大遥远，不是顺着和熟识而修为这个道的君子，则是不能知道的。所以说：短绳不可以吸取深井中的泉水，不知道重要的意义就不能够明白圣人的话。《诗经》、《尚书》、《礼经》、《乐经》的义理，不是平庸人所知道的。所以说：明白一个道，就可以明白第二个，明白了就可以长久，推扩这个道就可以贯通其他，思虑这个道就可以安心，返回遵循先王之道就愈爱好它。用来治理情欲就有利，由此而有名声就是荣誉，用来和群众相处就和谐，用来独处就可以满足，乐意就是这样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君子求荣誉，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存心于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为了天下生民长远考虑，保存万世。这是最大的荣誉，这是要君子先去除了自利之心。由这个意义来说，君子只见礼义的荣誉，完全没有自利的意义，这才是荀子说荣辱的最高意义。看现在的为政者，很多都只想着自己的名声权力，失去了先王之道、仁义之统，都不是君子之道。

非相篇第五

本篇导读

荀子在前四篇中，说学习做君子和圣贤之道。接下来的四篇则说，学习可以贯通到治理天下的王道。《非相篇》说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在于人的形相，而是人心能辨别。能辨别，即要能够分辨人与人之间的人伦关系或礼义关系，再合一为统一之道，贯通到古今治乱之道。

故相形不如论[1]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1 论：考察。

译文

看人看他的外貌不如看他的内心，看内心不如看他的辨别之术。外貌不及内心重要，内心不及辨别之术重要。辨别之术正确，内心又能安顺于这种术，外貌虽然丑恶，但心和术都是善的，无损他作为一个君子。外貌虽然美善，但心和术都恶，无损他作为一个小人。成为君子叫作吉，成为小人叫作凶。所以形相长短大小，外貌的善恶，不是真正的吉凶。古圣贤没有这种只看外貌的看法，求学者也不会讨论这个标准。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外貌形相，而在于人心能辨别。孟子着重说人内在的本心，而荀子则注重能辨别。所谓“择术”，即是辨别之道。择术是要辨别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分别，是要人在人与人之间尽人伦之道，尽礼义之道。人伦礼义之中，有各种应该分辨之道，合起来，就是贯通古今之道。这个道可以由圣王的制度而知道，所以下文再说圣王之道。

辨莫大于分[1]，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灭，节族[2]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3]。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1 分：名分。

2 族：通奏，节“奏”。

3 褫（chǐ）：脱。

译文

辨别事物没有比名分重要的，名分没有比礼义重要的，礼义没有比学习圣王更重要的。圣王有百多人，我们要学习谁呢？答：礼义的文制已消灭了很久，礼义的音乐节奏已绝迹了很久，守护法制的官员有司，也远离礼制而脱节了。所以说：想看圣王的痕迹，而又能表现出光明的，就是后来的圣王周天子了。后来的圣王，就是天下的君主，放弃后王而说上古圣王之道，就好像放弃自己的君主而侍奉别人的君主。所以说想看一千年以前的事，就要看今日的君主，想知道亿万有多少，就要仔细由一二数起。想知道上古世代的事，就要详细由周朝治国之道开始，想知道周朝治国之道，就要仔细看周朝所尊贵的君子。所以说由近而知远，由一而知万，由微小而知光明，就是这个意思了。

赏析与点评

根据后王周天子的礼制，可见这个制度，粲然可观，考察这个制度，就更加容易了解圣王之道。荀子是肯定周代的礼义制度，而这个制度的基础是圣王之道，圣王的基础是德性。所以并非只是守着古圣王留下礼制的痕迹，就知圣王之道，更要知圣王之人和他的德性。制度最后的目的是人的德性，这不是很值得有千百种制度的我们参考吗？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

译文

那些无知的人说：古今的情况不同，古今圣人治乱之道也不同。于是听到的众人就迷惑了。这些众人，愚昧而没有什么说法，浅陋而没有法度。他们亲眼看见圣人，都可以被人欺骗，何况圣人是千年前的流传呢？无知的人，只不过是在门庭之间的人，都可以欺骗人，何况圣人是千年前的人呢？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就具体情况而言，古今是不同的，但其中治乱之道是贯通的。这就要人由古今的事情中，讨论判断，才可以认识这个治乱之道。

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1]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2]乎邪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1 古今一度也：另作“古今一也”。——编者注

2 乡：通“向”。

译文

圣人为什么不会被欺骗？答：圣人，以自己为法度。所以能够由人而判断人，由情而判断情，由同类而判断同类，由学说而判断功效，由道而看尽一切事物，古今判断是一样的。只要类别不违背，虽然相隔很久，但道理仍是相通的。所以圣人面对邪曲情况而不会迷惑，看杂乱的事物也不会迷惑，就是由此而判断。五帝之前没有贤人流传下来，不是没有贤人，而是太久远了。五帝之中，没有政策流传下来，不是没有好的政策，也是太久远了。禹和汤有政策流传下来，但不及周代的明察，不是没有好的政策，而是太久远了。流传下来的政策，太久远了，讨论就会简略，近期的政策，讨论就会详细，简略就只会举出大概，详细才会举出细小的细节。愚昧的人只听到简略的而不知道有详细的，听到详细的也不知道哪些重要。所以圣人的文制，久远就会消灭，礼义的节奏，久远就会绝迹。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人能够由自己的情推断别人的情，由同类的人推断同类的人，这就能够统贯各个类别，得到贯通之道。君子就是由这个道而观察古今，实践而尽道。荀子认为要观察周代的制度，才了解这个贯通之道，是因为古代圣王的制度太久远而绝迹，周代的制度还具体存在，可以由详细了解而认识这个道。所以不是说古代圣王的制度不可效法。这个意思和孔子要人反思礼之本的用心，是前后相承的。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1]，近世则病佣。善者于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缓急嬴[2]绌，府然若渠匽栝之于己也[3]。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

1 缪：通“谬”。

2 嬴：通“赢”，盈余。

3 府：通“俯”。匽：通“堰”，坝。

译文

凡是想说服别人，遇到的困难是，抱有最高理想而遇到最卑下的人，抱有治世理想而遇到最混乱的君主。总是不可以直接说服成功的，举出久远的圣人，就会有谬误的毛病，说近世的就会变得庸俗。善于说服人的人在这时，一定要举出久远的圣人而没有谬误，说近世而不会变得庸俗，与时势一起变化，和世人一起俯仰，可以慢，可以快，可以多，可以少，自己可以俯下好像渠坝阻挡流水，好像矫正竹木的括矫正别人。婉曲说出所想说的，而又不会挫伤别人。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君子想把他的道，在世间实践。但最高的理想，遇到最混乱的君主，实在有很巨大的差距，不能互相接通。所以说久远的圣人时，不能令世人以为是谬误，说近世的讨论，又不可以陷于庸俗。要随时势而说，不可以执着认为一定如此。所以荀子不是固守旧礼规条的顽固分子。

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1]。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贤而能容罢[2]，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3]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谓也。

1 抴（yì）：通“枻”，短桨，指船。

2 罢：通“疲”。

3 徐方：徐国。

译文

所以君子好像用画直线的线墨判断自己，用船来接载别人。君子用绳墨判断自己，所以足以成为天下人效法的准则。用船接载别人，所以能够宽容，能够由众人而成就天下的大事。所以君子是贤良而能够容纳疲弱无能的人，有智慧而能够容纳愚昧的人，知识广博而能够容纳浅陋无闻的人，德性纯粹而能够容纳混杂的人，这就叫作兼容的方法。《诗经》说：徐国既然已经顺从了，这就是天子的功劳。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君子的目标是要接载人，令人接上圣王之道。可见荀子也有随时变化，不主张执着固有方式，宽容待人的意思。但荀子的目标，不只是要包容人，更是要接载人，令人由卑下而升高，提升人的精神，令人可以一起实践理想的圣王之道。

非十二子篇第六

本篇导读

《非十二子篇》是荀子对当时流行学术流派的评论。这十二子的著作很多没有传世，后世学者常常由此篇而了解十二子的学问，所以这是很有学术研究价值的篇章。但其实荀子写《非十二子篇》不是为了让后人研究十二子的学问。荀子的本意是说，十二子的学问都不足以说到圣王之学，不足以说明人文世界形成之道，所以撰文反对。荀子反对它嚣、魏牟的恣性情主张，反对陈仲、史鳅的忍性情主张，认为他们只知个人，而不知社会人文的价值。荀子反对墨翟、宋钘的注重功用，太过俭约，轻视差等的主张，认为他们只知社会平等，而不知道国家制度的建立不只有平等，也有差等的。荀子反对慎到、田骈顺从时势的主张，认为他们只知道顺应时势，而不知道为政不只是顺应时势的事情。荀子反对惠施、邓析，因为他们的言论和行为是互不相干的。荀子也反对子思、孟轲，认为他们的闻见博杂而没有统一性，只是根据旧传统做学说，而未能够根据不同种类而加以解说。真能说圣王之道的人，但不得势的，是孔子和子弓。得势的，是舜和禹。所以做圣王，在上位要学舜、禹，不在上位要学孔子、子弓。可见荀子的《非十二子篇》是说关于政治的学术。政治上如实行圣王之道，学术自然会行上正轨。如果圣王之道不能实行，就要先纠正学术，令人明白圣王之道的学问。这才是《非十二子篇》的主旨。

纵情性，安恣睢[1]，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2]、魏牟[3]也。

1 恣睢：放纵自得。

2 它嚣：人名，生平不详。

3 魏牟：战国时魏国的公子牟。《庄子》和《吕氏春秋》也有说到魏公子牟。《汉书•艺文志》在道家书籍中有《公子牟》四篇。公子牟主张贵生贵身，尊崇生存和身体，认为天下最尊贵的是生存和身体。《庄子•让王篇》记载魏牟曾说：现在天下在这里，左手取天下，就左手被废除，右手取天下，就右手被废除，那你会不会取呢？答：不取。由此可见，身体尊贵于天下。

译文

主张放纵性情，安于放纵自得，好像禽兽一样自由行事，不能够符合文制贯通治理之道。但他们所持的见解有理由，他们的言论合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群众。他们就是它嚣、魏牟。

赏析与点评

由魏牟的主张来看，一个人想取得天下，是因为人的野心贪欲，但人不肯为了野心贪欲而废除自己的手。由此可见人重视身体，较野心贪欲、取得天下更重要。可见重视身体的人不会因为野心贪欲而取天下。而人就是因为野心贪欲而取天下，导致天下大乱。所以人如果能够重视身体而不取天下，天下就不会大乱。所以魏牟主张贵身而不取天下，停止野心贪欲，也有清高的德性。不取天下，只重视身体，就会要求自由培养自己的生命性情，即是荀子说的纵性情。而不取天下，视天下如无物，只安于自己自得的心，就是荀子说的安恣睢。而禽兽行，就是说自己好像禽兽一样，在世人和人文世界之外，不理会符不符合人文的治理。即是说不会参与取天下的行为，而要求自由自在放纵自己的性情。所以它嚣、魏牟是因为积极地看到身体和生存的重要而藐视天下，成为出世、避世、独行其是的人。所以荀子说他们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他们只知个人，否定人文世界的价值，不符合圣王之道，所以说他们会欺惑愚众。

忍情性，綦溪利跂[1]，苟以分异人[2]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3]、史[4]也。

1 綦溪利跂：綦，只用一条腿走路。溪，通“蹊”，小路。利，通“离”。跂，通“企”，提起脚跟。指和世俗不同而独行。

2 分异人：与别人不同。

3 陈仲：即陈仲子，又名田仲，战国时齐国人。他兄长在齐国当官，他认为兄长的俸禄不义，不肯接受，宁愿独居山陵之中，几乎饿死，以高洁著称。

4 史：字子鱼，又叫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孔子弟子，临死时叫儿子不要入殓，以尸谏卫灵公，孔子称赞他正直：“直哉史鱼”。

译文

节制自己的性情，好像限制自己只用单脚走小路，离开大路而行，姑且以和别人不同为高人一等，不能符合大众的生活，不能彰显大义，但他们所持的见解有理由，他们的言论合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群众。他们就是陈仲、史。

赏析与点评

这也是因为世界太污浊，要求洁身自爱的一种形态。陈仲、史都只求做一个洁身自爱的当世贤者。他们想到以和世俗人不同为高，就是根据想避世、超越世俗的心情，而有成为一种特殊的思想形态。因为在世俗之中，常常会出现一些没有价值或反价值的情况，令世俗世界变成污浊，人如果感到世俗的污浊性，人直接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常常是要求自拔于污浊，保持心灵的高洁、生命的高洁，于是出现各种出世、避世、超世的思想。任何时代，只要人类社会有污浊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形态的思想出现。所以这种思想，自然有一种永恒性。现代社会不是常常流行这种出世、离世的思想吗？由此可反映现实的世俗是怎样的情况。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1]，上功用，大俭约，而僈[2]差等，曾[3]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4]、宋钘[5]也。

1 权称：权衡。

2 僈：轻视。

3 曾：乃，竟然。

4 墨翟：墨家的创始人，主张节用、节葬、兼相爱、交相利。

5 宋钘（xínɡ）：战国时宋国人，主张禁攻。

译文

不知道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权衡法度，崇尚功利实用，重视节俭简约，而轻视差别等级，竟至于不能容许人有分别和不同，不容许君臣有上下悬殊的分别。但他们所持的见解有理由，他们的言论合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群众。他们就是墨翟、宋钘。

赏析与点评

墨子重视公正无私，问题也是只知道公而不知道私，要实行是很困难的，因为无私的心和天下人心是相反的，天下人也做不到无私。宋钘则是重视公而不忘私，同时重视别人和我的生活需求，较墨子好一些。墨子、宋钘崇尚公义平等的说法，也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但在建立国家制度方面就有所不足。追求公义平等是一个理想，但只有这个理想并不足够。荀子的理想世界是多元的人文世界的开展，这就不只是空想的平等世界所能包括的。近代不是曾流行一种极平等财富分配的理想世界主张吗？但正因为这个平等理想世界中，没有多元的人文文化内容，结果实践出来就成为一个极不平等的现实世界。

尚法而无法，下[1]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紃[2]察之，则倜然[3]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4]、田骈[5]也。

1 下：轻视。

2 紃：通“巡”。

3 倜然：不切实际。

4 慎到：战国时赵国人，主张顺势而治。

5 田骈：战国时齐国人，主张和慎到接近。

译文

崇尚法治而没有真正的法制，轻视修养而喜欢自己造作，对上位的人，就选取听从他的话，对下面的人，就选取跟从世俗，终日在讨论如何做成仪文法典，且常常巡察。这就是不切实际而没有归宿，不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但他们所持的见解有理由，他们的言论合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群众。他们就是慎到、田骈。

赏析与点评

田骈、慎到主张人化同于无知的事物，与物宛转，任顺物势，舍弃是非，无所选取，跟随物势而转动，自己就没有责任过失，不受罪责。荀子当然反对。但人其实很多时候会想化同无知之物，要求自己无知。人会用智能知识来辨别是非，分辨对错、利害，人要做决定便一定会疲累。因为决定总是会对会错，人要承担决定的后果，而结果又往往是人承担不起的，长久一定会觉疲累和失去自信。这时人会厌弃做利害是非的分辨，自甘同化为无知的事物，由此而去除了疲累和失去自信的毛病，也可算是大有所获。好像一个人有绝症，已不能痊愈，或痛苦至不能忍受，宁愿死，同化为无知的泥土。能够去除疾病或痛苦，即使没有其他好处，人也愿意去做。这时，人的最大愿望可能就是无知而任顺物势。对一个疲累的人而言，这也是一个最高理想，是不容易达到的一个理想。所以田骈、慎到的主张并非无理，只是未能符合荀子正面积极建立多元人文世界理想的要求而已。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1]辞，甚察而不惠[2]，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3]、邓析[4]也。

1 琦：通“奇”。

2 甚察而不惠：另作“甚察而不急”。——编者注

3 惠施：战国时宋国人，名家代表人物。

4 邓析：春秋时郑国人，名家人物之一。

译文

不效法古代圣王，不肯定礼义，而喜欢研究怪异学说，玩弄奇怪语言文字，非常明察，但没有好处，善辩论而不实用，多工作而少功效，不可以作为治理国家的纲纪。但他们所持的见解有理由，他们的言论合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群众。他们就是惠施、邓析。

赏析与点评

名家喜欢辩论语言文字，和实际的政治实务、日常生活无关。现在看来，名家的学问，有些类似现代的语言哲学和逻辑等学术范畴，不可以说没有意义，只是意义不直接和人生相关。荀子注重人的生活，人在人文世界中的生活，所以这些学问并不是荀子心目中的圣王之道应重视的。人文世界应肯定语言逻辑的价值，但不是由语言逻辑来治理人文世界。所以荀子说的是和政治相关的学术。

略[1]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2]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3]，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4]饰其辞，而祗[5]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6]唱[7]之，孟轲[8]和之。世俗之沟犹瞀[9]儒、嚾嚾[10]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弓[11]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1 略：大致。

2 犹然而：另作“然而犹”。——编者注

3 五行：即五常，仁义礼智信。

4 案：语助词。

5 祗（zhī）：敬。

6 子思：战国时鲁国人，孔伋，孔子孙。

7 唱：通“倡”。

8 孟轲：即孟子，战国时邹国人，儒家代表人物，被尊为亚圣。

9 沟犹瞀（mào）：犹，语助词。沟瞀，愚昧无知。

10 嚾（huān）嚾：喧闹。

11 子弓：即仲弓，孔子弟子。

译文

大致效法先圣王，而不知先圣王的纲纪，还以为自己才多志大，见闻博杂。根据以往旧学说而造出新学说，叫作五行，乖僻违背而不合乎伦类，道理幽深隐微而没有解说，义理隐闭简约而没有解释，文饰他们的学说，恭敬地说：这真是先祖先师的说法。子思提倡，孟轲和应，世俗愚昧无知的儒家之徒，喧喧闹闹不知他们的错误。于是接受而传授这学说，以为是孔子、子弓推崇于后世的。这就是子思、孟轲的罪过。

赏析与点评

同是儒家之徒，为何荀子认为孟子的学说错误，有罪过呢？这就是因为不合乎荀子心目中的圣王之道、建立天下统类的精神。孟子说兴起人心志之道，注重人禽之辨，由人主观心性来说，但并没有就人在自然天地万物之上，由客观意义来说。荀子的礼义之道，就是人文世界形成之道。人在自然世界之上，建立起一个人文世界。荀子认为圣贤之道，不只是说人如何兴起自己的心志，更要说人和各种类自然物的关系、人和人的关系。这才是真正尽人伦、尽礼制的圣王之道，才真正是继承孔子开出的多元人文世界之道。因为由荀子来看，孟子除了性善论和他相反外，孟子虽根据孔子而说，但只注重说自己的心，只是幽深隐微简约的义理，不是真正孔子之道，所以说孟子错误。其实一从主观心志说，一从客观人文世界说，正好互相补充，而不是真正互相对立。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奥窔[1]之间，簟[2]席之上，敛[3]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4]然平世[5]之俗起焉，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6]，一国不能独容，成名[7]况[8]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1 奥窔（yào）：奥，房屋西南角。窔，房屋东南角。指在房屋内。

2 簟：竹席。

3 敛：聚集。

4 佛：通“勃”。

5 平世：太平盛世。

6 畜：收藏。

7 成名：声名远播。

8 况：拜访。

译文

能够做到总括国家的方案谋划，使人民言行一致，统一纲纪类别，而聚集天下豪杰，告诉他们什么是康庄大道，教他们什么是最顺畅的。能够在一般的房屋内，竹席上，都聚集齐备圣王的文制礼仪，太平盛世的习俗由此勃然兴起。能够做到这些，前面六种学术流派都不能进入，十二子都不能亲近，就算政治上没有地位，好像没有放置锥子的地方，王公也不能够和他争名声。这样的人虽然只在一个大夫的地位，但一个国君不能独自把他收藏起来，一个国家不能独自收容他。他声名远播地拜访诸侯，没有不愿意用他作为臣子的。这就是不得势的圣人，孔子、子弓。

赏析与点评

前面十二子都不合乎荀子的要求，那荀子的要求是怎样的人呢？荀子要求的是圣人，但圣人也有得势和不得势的时候。不得势的时候，圣人应像孔子那样，心中要有总方略，不得势也要能够教育人民文制礼仪，太平盛世才可由此而兴起。这是说文化教育的影响，比政治上的影响深远得多。

一天下，财[1]万物，长养[2]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3]，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4]，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1 财：通“裁”，裁断。

2 长养：养育。

3 属：类别。

4 迁化：改变。

译文

统一天下，裁断万物，养育人民，同时有利于天下，凡是贯通达到的类别，没有不服从的，上面六种学说就会立即停止，令十二子改变，这就是得势的圣人，舜和禹了。

赏析与点评

圣人得势更加可以得到实时的影响，十二子的学说，不必强制停止而自然变化，这是理想中的圣王统治了。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1]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1 务：致力。

译文

现在仁德的人，应致力做什么呢？在上就效法舜和禹的礼制，在下就效法孔子、子弓的礼义，致力停止十二子学说，这样，天下的祸患就可除去，仁德的人的事完成了，圣王的事迹就显著了。

赏析与点评

由此可见，荀子《非十二子篇》的主旨，是说关于政治的学说。政治上，圣王之道流行，学说自然会变化，圣王之道不流行，就要做改变学术的工作，希望说明圣王之道才是最好的学说。这才是《非十二子篇》的主旨。荀子的说法，只是在不得势时，在民间以讨论方式，驳斥十二子的学说，致力停止他们的错误。这其实是正常的学术讨论，坚持自己的观点而已。在得势时，不必用政治力量停止，荀子认为十二子学说会自动变化。所以荀子其实没有用政治权力独尊儒术的主张。后来发展出用政治力量阻止其他学说的主张，并不是荀子的意思。

儒效篇第八

本篇导读

《儒效篇》开首举出周公来说明圣人之道贯通到君主。再说孔子未能够在现实中实践理想，但能够作为老师。再说君子的贤德，并不是要能人所不能，君子也有不及别人的地方。又由俗人、俗儒、雅儒、大儒的分别，由德行的高下而说到圣人管理天下之道。总之，此篇是说儒者的类别。由上而下各类，居于上者应该作为在下者的模范，居于下者应该效法在上者，上类统贯下类，贯通为一，由此兴起整个天下家国，见到圣王之道。

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止矣。相高下，视肥，序五种[1]，君子不如农人；通财货，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2]，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不然之情，以相荐撙[3]，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謪[4]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5]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1 序：安排次序。五种：五谷。

2 便备用：便，改良。备，设备。用，器具。

3 荐：通“践”，践踏。撙（zǔn）：抑制。

4 謪：通“商”，衡量。

5 窜：令人接纳。

译文

君子之所以被称为贤能，不是因为完全能够做到别人能做的；君子之所以被称为智慧，不是因为完全能够知道别人所知道的；君子之所以被称为善辩，不是因为完全能够辩倒别人的言论；君子之所以被称为明察，不是因为完全能够明察别人所察觉的。君子能力也是有限的。看地势高下，视察土地肥沃贫瘠，排列耕种五谷次序，君子不及农人；货物金钱的流通，看货物的好坏，辨别货物的贵贱，君子不及商人；设置圆规矩尺，安排绳墨，改良设备器具，君子不及工人；不理会别人是非反对的情况，互相践踏抑制，互相耻辱，君子不及惠施、邓析。至于衡量德行而定等级次序，衡量能力而授予官职，令贤人和不肖的人都得到适当的位置，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人得到适当的官职，万物都得到适当的安排，事物变化得到适当的响应，慎到、墨子不能够推广他们的言论，惠施、邓析不敢令人接纳他们的明察，言论一定合乎理，做事一定做应当的，这才是君子所擅长的。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君子并不是能人所不能，君子也会不及农人、工人、商人，但君子能够按德性修养衡量事物，而作出回应安排，这是君子擅长的。这正是因为君子知道圣王之道，而贯通于治乱之道。所以荀子不是认为在上位者无所不能，不是比其他人高明，只是做他擅长做而应做的工作而已。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1]，解果[2]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3]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4]诗书；其衣冠行伪[5]已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其言议谈说已无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6]，举其上客，[7]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8]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9]然起一方，则举统类[10]而应之，无所儗[11]；张法而度之，则晻[12]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

1 逢：蓬松。浅带：衣带束得很浅。

2 解果：也作“蟹蜾”，高的意思。指模仿儒者穿着。

3 缪：通“谬”。

4 杀：减少。

5 伪：通“为”。

6 便辟：君主左右的小人。

7 ：通“患”，提心吊胆的样子。

8 倚：通“奇”。

9 卒：通“猝”。

10 统类：统率的大纲和类别，泛指礼制内容。

11 儗：通“疑”。通“怍”，惭愧不安。

12 晻：通“奄”，相合。

译文

有所谓俗人、俗儒、雅儒、大儒的分别。不学习，没有正义，以财富利益为尊贵的，是俗人。穿宽松衣服，戴高帽，简略效法先王而实行足以扰乱世人的政策。杂乱举出谬误的学说，不知道要效法后王而贯通为一的制度。不知道更多尊崇礼义而减少重视《诗经》、《尚书》。他的衣着行为已经和世俗人相同了，但不知道是恶的。他的言论谈话已经和墨子相同了，但明显地不能辨别。标举出先王来欺骗愚昧的人来追求衣食。得到别人给予积蓄而足以糊口，就意气扬扬。只知跟随长子，侍奉君主身边的小人，推举为上等宾客，提心吊胆好像终身为奴隶而不敢有其他志愿。这些就是俗儒了。而能效法后王贯通为一的制度，更尊崇礼义而减少重视《诗经》、《尚书》，言语行为已经有大概的法度，但是明显不能够整理法制教化不及的地方，和未听闻过与未看见过的地方。这样就知道他不能够类推，只是知道说知道，不知道说不知道，内心不自我欺骗，向外也不能自我欺骗，由此而尊敬贤者，敬畏法制，而不敢怠慢，这些就是雅儒了。效法先王，统贯礼义，统一制度，用浅近的方式掌握博大的知识，用一个道理掌握万物。如果是礼义的类别，即使在鸟兽之中，也好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奇怪的事物和变化，未曾听闻过的，猝然出现在某一个地方，也能够举出统贯的类别而响应，没有迟疑不安。如果张开法制来量度，就相合好像符节一样，这就是大儒者。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有俗人、俗儒、雅儒、大儒的分别，是由人学习圣人之道的高下分类而言。结合前面就人的德行而言，可见荀子重视人德性的学习由低至高的次序。俗人只知财富利益，俗儒只知根据《诗经》、《尚书》而言，其实和俗人没有分别。雅儒能够法后王，隆礼义。大儒更知礼制中有圣人之道贯通其中，能够举出统类的道来响应事物变化。大儒就是孔子周公，是圣人。荀子这里很具体指出衡量人高低的标准，就是人的德性，而不只是知识能力。

人论[1]：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其愚陋沟瞀[2]，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是众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3]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4]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5]也。人伦尽矣。

1 论：通“伦”。

2 沟瞀：通“怐愗”，愚昧无知。

3 三公：周朝最高级的官员，太师、太傅、太保。

4 士：官名，地位在大夫之下。

5 寸尺寻丈：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检式：标准。

译文

人伦类别是这样的：意志总是不免有自私不正直，而希望别人以为自己是公正的。行为不免会污秽卑鄙，而希望别人以为自己有修养。很愚昧浅陋无知，而希望别人以为自己有智慧。这就是众人。意志控制了私心，然后做到公正，控制了感情个性，然后做到有修养，有智慧而又爱好发问，然后做到有才干。公正、有修养又有才干，可称为小儒了。而意志自然安于公正，行为自然安于修养，智慧贯通各类别，这样就可以称为大儒了。大儒可以做天子、三公，小儒可以做诸侯、大夫、士，众人可以做工人、农人和商人。礼义制度，就是君主衡量群臣的标准。人伦类别都能在其中表现了。

赏析与点评

对于不同的儒者，在政治上表现为，大儒应做天子三公，小儒应做诸侯士大夫，众人应做工农商。而结合各个人伦类别的人，就能成就天下国家的政治工作，这是君子擅长的范围。荀子说出了君子才应该在上位的原因。现在我们选举贤能要投票，是不是要按君子大儒这个标准来选呢？

王制篇第九

本篇导读

荀子说政治的数篇，首先说王制，即王者的制度。然后说富国和王霸之道的区分，君道和臣道的区分、致士之道和强兵之道。《王制篇》说举贤能，废不能，是继承《儒效篇》说大儒小儒表现于政治的意思而言。任用官员应该用贤德和不肖来代替亲疏的区分。说听政之道就说礼刑兼用。荀子又注重使天下人各得其位的政治地位差等论。又说王者追求强大，不轻言战争，和霸者不同。而王者制度，应该从其旧，不应轻易改变。又说尚贤使能，而见礼义。王者之法目的是养民，王者制度是统一之道行于天下。总而言之，是王者如能行王道，即使不去取得天下，天下也自然会等待这个王者，王者的制度是足以安定天下。

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1]不能不待须[2]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3]。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4]之民，职而教之，须[5]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6]，不安职则弃。五疾[7]，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8]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王者之政也。

1 罢：通“疲”，没有才能。

2 须：须臾，片刻。

3 昭缪：缪，通“穆”。昭穆，古代宗庙里的辈分排列，左方称昭，右方称穆。

4 反侧：不安。

5 须：通“髭”，等待。

6 畜：任用。

7 五疾：哑、聋、瘸、骨折、身材异常矮小，五种残疾。

8 官：职事。

译文

请问怎样从事政治呢？答：贤能的人不必按次序而推举出来了，疲弱无能的人不必等待片刻就要废除了，罪恶元凶不必等待教导就应该诛除了，中庸平凡的人不必等待政治措施而应加以教化。如果名分未确定，就应作出等级次序的排列。有些人虽然是王、公、士、大夫的子孙，如果行为不合于礼义，就应归之于平民。有些人虽然是平民的子孙，如果能够积累文学知识，端正自身行为，能够合于礼义，就应归之于卿相、士、大夫。而说奸邪的言论，讲奸邪的学说，做奸邪的事情，有奸邪的能力和逃走不安的人民，应安排职业而教育他们，等待他们，用奖赏勉励他们，用刑罚惩治他们。安于职业的就可任用，不安于职业的就应弃用。而有五种残疾的人，上位者应收留奉养，根据才能而给他们工作，安排官职而给予衣食，全部人民也要覆盖而没有遗漏。而才德品行违反当时礼义的，应处死而不赦免。这就叫作天德，是王者政治应做的。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任用官员，应该用贤和不肖的区分，代替亲疏的区分。和孟子赞成舜帝任用弟弟的说法比较，荀子其实更加接近墨子的任用贤能为官的主张。

听政之大分[1]：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2]道人，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3]。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4]起。若是，则听大事烦，是又伤之也。故法而不议，[5]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故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听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不经，听之辟[6]也。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1 大分：纲要。

2 假：宽容。

3 遂：通“坠”。

4 锋：通“蜂”。

5 法而不议：另作“法法而不议”。——编者注

6 辟：通“僻”，邪僻。

译文

听取政治意见的纲要：由善意而来的意见，要以礼对待，由恶意而来的意见，要以刑罚对待。把这两者分别出来，贤人和不肖人就不会混杂，对和错不会混乱。贤人和不肖人不混杂，有英才杰出的人就会来到，对错不混乱，国家就能治理。如果做到这样，王者的名声会愈来愈响，天下人向往，法令能施行，禁制能停止，王者的政治事业就完成了。

凡是听取意见的要注意：威严猛烈而不喜欢宽容听从人的人，下面的人会畏惧而不亲近，隐瞒真相而不尽情说出。如果是这样的话，大事就会废弛，小事也会坠失而败。亲和宽松调适通顺的人，喜欢宽容听从别人而没有止限，奸邪言论就会出现，试探说法就会蜂拥而起。如果是这样，要听取大量意见，事情又繁琐，就会伤害王者施政了。如果有法制而不作议论，法制没有包括的范围就一定被废弃。有职业而不能贯通到其他职业，职业所不包括的就一定衰落。所以要做到有法制又要有议论，有职业又要贯通到其他职业，没有隐藏的计谋，没有遗漏的善事，百样事情都没有过错，不是君子是不能做到的。能做到公平，就是听意见而能衡量，做到中和，就是听意见而有准绳。有法制就实行法制，没有法制就由同类情况推理，就是想尽办法听意见。偏向一方而不行正道，就是邪僻的听意见。有良好法制而国家仍有混乱，这情况是有的。有君子为王者而仍有混乱，自古至今，就未曾听见过。古书说：治世由君子产生，乱世由小人产生。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听政之道，有用刑和用礼对待两种方式，一方面继承儒家重视的礼，一方面也会使用法家的刑罚。荀子说应“法而议”，“职而通”，可见荀子重视法，但也重视补救法制不及的议论，又重视贯通各职业，但这只有君子能够做到。这即是人治和法治两者都重视的意思。可见荀子继承儒家圣王之治的传统，但较之前的儒家更重视法治。现代政治也常有人治和法治的争论，荀子的看法也可作参考。

分均则不偏[1]，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2]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

1 偏：部属。

2 澹：通“赡”，满足。

译文

名分均等就不能使人成为部属，势位平齐就不能统一指使，众人平齐就不能指使他人。有天有地，就有上下的差等分别，英明王者开始立国，处理国事就要有制度。两人都尊贵就不能互相侍奉，两人都卑贱就不能互相指使，这是天的定数。两人势位平齐而好恶相同，事物不能满足两人，就一定会相争，相争就一定会混乱，国家混乱就一定会穷困。古代的圣王厌恶混乱，所以制定礼义制度来做区分，令人有贫富贵贱的差等，就足以同时覆盖两者之上，这是养育天下的根本。《尚书》说：“维持整齐在于不平齐。”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的王制注重令天下人各人得到自己的位置，所以地位贵贱一定不可以废除，这样才可以上下指使，政治才可以运作。明显这是主张政治地位的差等论，但这差等不妨碍平等的公义。因为贵贱是由贤德来决定，不是由财富来决定，所以好像不平齐、不平等，事实却并非不平等。现代有人主张人不应该有贵贱差等，这些主张看似平等，而其实并不平等。

王者之论[1]：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2]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1 论：考察。

2 愿：通“傆”，狡诈。

译文

王者的考察是这样的：没有德行的人，不可让他尊贵，没有能力的人，不可让他做官，没有功劳的人，不给他赏赐，没有罪恶的人，不会受惩罚。朝廷没有靠幸运的官位，人民没有靠幸运的生活。崇尚贤能，使用贤能，令贤能的人有和贤德能力相等的地位，而不会遗漏。停止狡诈，禁止凶悍，刑罚不可过分。百姓都明白知道在家中做善行，会获得朝廷赏赐。在幽暗地方为不善，会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受刑。这样考察就叫作确定的考察。是王者的考察。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无德行的人不可让他尊贵，这个说法看起来和墨子很相似。但荀子崇尚贤能，注重德行能力和地位相等而没有遗漏，由此而知荀子重视的仍是礼义。而墨子尚贤，是要建立公义之道，只是追求天下的利益，而非礼义。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1]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1 参：并列。

译文

用同类原则来处理复杂的事物，用统一原则来处理万事万物。事物开始就会终结，终结又会再开始，好像一个圆环没有开端结尾一样，放弃这个原则天下就会衰落。天地是生命的开始，礼义是治理天地的开始，君子是礼义的开始。实践礼义，贯通礼义，积累礼义，极爱好礼义，是君子的开始。天地生出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与天地并列，是万物的总管、人民的父母。没有君子，天地也没有条理，礼义没有统绪，在上者没有所谓君主老师，在下者没有所谓父子的分别，这就叫作极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开始就会终结，终结又会再开始，人伦原则和天地的原则相同，和万世一样久远，这就叫作最大的根本。丧事祭祠的礼，诸侯朝见天子的礼，军队的礼，原则是相同的。贵和贱、被杀和生存、给予和夺取，原则也是相同的。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兄要像兄、弟要像弟，原则是相同的。农人要像农人，读书人要像读书人，工人要像工人，商人要像商人，原则也是相同的。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王者的制度，是使用和天地原则相同的原则，来处理万事万物的复杂情况。这是天地之理，由天地生出的君子，君子治理天地，也是使用这个天地之理。即是人和天地实践同一个道，成就了天地和人的“始终相成，如环无端”的道，圣王之道和天地之道，人道和天道得到贯通合一。

富国篇第十

本篇导读

《富国篇》是说经济上国家使用财富之道。《富国篇》最初说生利、节用、裕民之道。又说不能没有贵贱等级的区分。宫室、衣服、礼乐也要有差别，用来区别贵贱，令君主可以治天下，而百姓也会愿意为此而劳苦。《富国篇》又说到在上位者不可敛财、重税，而君主也不可侵犯百姓，而应兼爱百姓。又说天地生万物，原本足以养人，认为墨子的忧只是私忧。真正的问题是天下混乱，而墨子的主张正是使天下混乱的原因之一。荀子认为墨子的主张只是剥削人民，是危害国家。荀子认为上位者对人民应该先有爱，民才会得利，才可以藏富于民。这才是儒家爱民保民、保国富国之道。这个道正是国家财富来源所在。荀子注重使政和，开源节流，积极地令上下都富有之道。荀子也注重人在天地之间，由天生万物而养活，成就丰盛的生活，令人人都满足合理的欲望。

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袾裷[1]衣冕，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2]冕，士皮弁[3]服。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掩，必时臧余，谓之称数。故自天子通于庶人，事无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

1 袾：通“朱”，红色。裷：通“衮”，画有卷曲龙形图的衣服。

2 裨：地位卑下的衣服。

3 皮弁：白色鹿皮做的帽。

译文

礼是有贵贱等级的，长幼有差别的，贫富和权力轻重都有适宜的规定。所以天子穿红色龙形图案衣帽，诸侯穿黑色龙形图案衣帽，大夫穿卑下的衣帽，士穿白色的衣帽。德行一定要和地位相称，地位一定要和俸禄相称，俸禄一定要和使用相称，由士开始，士以上地位的人一定要用礼乐来节制，百姓平民就一定要用法制法度来节制。量度土地而确立国土，计算利益而养活人民，量度人的能力而授予事务，役使人民一定要给予能胜任的事务，事务一定要生出利益，利益足以养活人民，都要令人民的日用衣食、支出和收入保持平衡，一定时常收藏起有余的，这就叫作和法度相称。所以由天子贯通到平民，事务无论大小或多少，都是由此类推。所以说：“朝廷没有靠幸运的官位，人民没有靠幸运的生活。”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君主要做的是量度土地，计算利益，量度人的能力，这是增加利益，节约使用，令人民富裕的方法。君主做的事，是为了人民，而不是国家的名声或地位等。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枢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贵之者，是贵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或佚或乐，或劬或劳，非特以为淫泰[1]夸丽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2]，使足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之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3]、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余；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湿、养德、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诗》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4]我王，纲纪四方。』此之谓也。

1 淫：过分。泰：奢侈。

2 黼黻（fǔ fú）文章：古代礼服上的花纹。

3 吉凶：吉事和凶事。如婚礼和丧礼。

4 亹（wěi）亹：勤恳的样子。

译文

人的生活不能没有群体，群体没有名分就会相争，相争就会混乱，混乱国家就穷困。所以没有名分，是人的大灾害。有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君主是管理名分的枢纽。所以赞美君主，是赞美天下的根本。安于君主，是安于天下的根本。尊崇君主，是尊崇天下的根本。古代圣王用名分来分别，用等级表示不同，有些人要受赞美，有些人要受厌恶，有些人要受厚待，有些人要待遇微薄，有些人安逸，有些人快乐，有些人劳苦，并非特别用来作为奢侈过分华丽的名声，而是用来显明仁德的文制，贯通仁德的顺序。所以为各人雕刻器具，绘画花纹。令人可以由器具来辨别贵贱而已，而不是追求外观。造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令人可以由音乐来辨别吉凶、一起欢庆、成就和谐气氛而已，不是追求其他目的。建造宫室、台榭，令人可以避开干燥潮湿，修养德行，辨别尊卑轻重而已，不是追求外表。《诗经》说：“雕琢花纹，有金玉的外貌，勤恳的我国君主，治理四方。”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人是群居的，但群居一定要有名分，又一定要有君主来管理名分。所以贵贱不能没有差等。人的宫室、衣服、礼乐，都不能没有差等，用来分辨贵贱，令君主可以治理万物万民。而百姓要靠君主的智慧来治理，所以百姓会赞美君主的仁厚和德行，百姓愿意为仁德的君主劳苦，甚至出生入死救助他，又会绘画很多花纹来装饰。这是说人的生活应有贵贱等级，但这是百姓愿意的，并不是君主强加上去的。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固以为主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兼制天下者，为莫若仁人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知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以养其知也；诚美厚也，故为之出死断[1]亡以覆[2]救之，以养其厚也；诚美其德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诗》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此之谓也。

1 断：决断。

2 覆：捍卫。

译文

君主注重颜色而穿衣，注重味道而吃食物，注重财物而控制金钱，为了统合天下而做君主，这并非因为过分奢侈，而是因为要治理天下，治理变化，管理万物，养育万民，同时治理天下万民，这就没有比仁德的人更好了。仁德的人智慧思虑足以治国，仁厚足以安定天下，德行的声望足以化育天下，得到仁德的人就能治理国家，失去就会混乱。百姓真是要靠他的智慧，所以一起为他劳苦而使他安逸，以培养他的智慧；百姓真的赞美他仁厚，所以会为他出生入死而救护他，以培养他的仁厚；百姓真的赞美他的德行，所以为他雕琢、雕刻、制作花纹用来装饰，以培养他的德行。所以仁德的人在上位，百姓尊崇他好像上帝，亲近他好像父亲母亲，为他出生入死而感到愉快，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他肯定的理想真是美的，他所得到的成就真是大的，他所获得的利益真是多的。《诗经》说：“我背起粮食，我拉车，我扶车，我牵牛，我的行为既已完成，都说要归去了。”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百姓实际的生活是有等级分别的，百姓也会歌颂在上位者，但这些表现都是自愿的，因为在上位者是贤能仁德的君子。所以在上位者不易为，德行要好、能力要强，责任重大，最重要是一心为民。

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1]，一岁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2]；然后荤菜[3]百疏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而剸[4]车；鼋、鼍、鱼、鳖、鳅、鳣以时别[5]，一而成群；然后飞鸟、凫、雁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间，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余，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余，足以衣人矣。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

1 盆：量器，一盆共十二斗八升。

2 鼓：量器，一鼓共十斗。

3 荤菜：有强烈气味的蔬菜。

4 剸：通“专”。

5 鼍（tuó）：扬子鳄。鳣（zhān）：指鲟鱼或鳇鱼一类的鱼。

译文

墨子的言论很明显是为天下人担忧不足够。其实不足够并不是天下公共的祸患，只是墨子的私人忧虑过度而已。现在的土地生出五谷，人善于治理，每亩可以生产数盆，一年可以再收获多一次。而瓜桃枣李的果实每一棵都要用盆和鼓来数。荤菜和蔬菜多得以山泽量度。而六畜和禽兽一只就大得要用专门的车来载，鼋、鼍、鱼、鳖、鳅、鳣鱼按不同时期繁殖，一条可养成一群，飞鸟、凫、雁多如烟雾大海，还有昆虫万物在其中生长，可以互相饲养，多得不可胜数。天地生出万物，是有余的，足以让人食用，麻葛茧丝、鸟兽的羽毛牙齿皮革，也是有余的，足以给人衣着。事物是有余的，不足够并不是天下的公共祸患，只是墨子的私人忧虑过度而已。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天地万物，原本是有余的，足以养活人，但墨子担忧不足，只是私人的忧虑而已。人类的问题不在于不足。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1]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2]带索，啜菽[3]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4]伐其本，竭其原[5]，而焦天下矣。

1 敖：通“熬”。

2 褐：粗衣。

3 啜：吃。菽：粗劣的蔬菜。

4 以：通“已”。

5 原：通“源”。

译文

天下公共的祸患，都是因为混乱的伤害。何不尝试一起寻求令天下混乱的人是谁呢？我以为墨子反对音乐的主张令天下混乱，墨子节用的主张令天下贫困。这样说并不是指责墨子很坏，而是认为他的主张不免会变成这样。墨子如果权力大而拥有天下，或如果权力小而只拥有一个国家，就会忧愁地穿粗衣，吃差劣食物，忧愁而反对音乐。如果是这样，生活就很贫瘠，贫瘠的生活就不足以让人追求，在不足以追求的生活中，奖赏是行不通的。墨子如果权力大而拥有天下，小则拥有一国，就会减少跟从的人，减省官职，崇尚功绩，愿意劳苦，和百姓一起做一样的事业，一起有功劳。如果是这样，他就没有威信，没有威信就不能实行刑罚。不能实行奖赏，贤能的人就不可得奖赏而获取官职，不能实行刑罚，不贤能的人就不可得刑罚而辞退。贤能的人不可得奖赏而进入，不贤能的人不可得刑罚而辞退，这样贤能和不贤能的人不可得到相应的官职。如果是这样，万物就会失去适宜的发展，事物变化会失去适当的响应，在上失去天时，在下失去地利，中间失去人和，天下好像被煎熬，好像被烧焦。墨子虽然为了天下而穿粗衣腰带，吃粗粮和饮水，但又怎能令天下富足呢？既然已砍伐了根本，枯竭了源头，天下当然是烧焦了。

赏析与点评

真正的祸患，其实是天下混乱。而正是因为墨子主张节用，上位者与百姓一样的劳苦，令上位者没有威信实行赏罚，不能任用贤能，辞退不贤能的人，所以处理万事万物失当，天下就会混乱。

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1]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2]稻粱，五味[3]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4]如泉源，汸汸[5]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术诚行，则天下大[6]而富，使而功，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喤，管磬玱玱，降福穰穰[7]，降福简简，威仪反反[8]。既醉既饱，福禄来反[9]。』此之谓也。

1 ：通“雕”。

2 刍豢：食用的牲畜。

3 五味：甜、咸、酸、苦、辣。

4 浑浑：通“滚滚”。

5 汸汸：通“滂滂”。

6 大：通“泰”，平安。

7 穰穰：形容多。

8 反反：慎重和谐，引申为整齐。

9 反：通“返”。

译文

所以先王圣人不是这样的。他们知道作为人民的君主，没有美丽外表和装饰不足以统一人民，没有财富和丰厚待遇不足以管理下层，没有威信和军队强大不足以禁止残暴和凶悍。所以一定要敲撞大钟，敲击大鼓，吹笙和竽，弹琴和瑟，用来填塞人的耳朵。一定要雕刻图案，绘画花纹，用来填塞人的眼睛。一定要有肉食稻米粮食，美味芳香，用来填塞人的口。然后增加跟随人员，完备各种官职，增加奖赏，严谨施刑罚来警戒人心。令天下人民都知道自己所希望追求的全部都在这里，所以奖赏能够实行。人民都知道自己所畏惧的全部在这里，所以刑罚能够有威信。赏和罚能够实行，贤能的人就得以加入，不贤能的人就可以辞退，贤能和不贤能的人可以得到相配的官职。这样，万物就得到适宜的发展，事物变化得到适当的响应，在上得到天时，在下得到地利，中间得到人和，财富滚滚来好像泉水源头，浩荡好像河海，高大好像山丘，不时焚烧了，也还是多得不能收藏。天下又怎怕不足够呢？所以儒家的方法真的实行，天下就太平而富有，使用人民都有功劳，撞钟击鼓而和谐。《诗经》说：“钟鼓声很响，管磬声很铿锵，上天降福很多，上天降福很广，威仪很整齐。人民又醉又饱，福禄自然回来。”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君主应做的是完备各等级，令赏罚能实行，人民相信君主，贤能的人得到任用，人民自然活得安乐。当然，前提是君主是贤能的人。

观国之强弱贫富有征验：上不隆礼则兵弱，上不爱民则兵弱，已[1]诺不信则兵弱，庆赏不渐则兵弱，将率不能则兵弱。上好功则国贫，上好利则国贫，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2]则国贫。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故田野县鄙[3]者，财之本也；垣窌[4]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5]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忧不足。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知国计之极也。故禹十年水，汤七年旱，而天下无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复熟，而陈积有余。是无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谓也。故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蹶。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主相不知恶也，则其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以国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谓至贫，是愚主之极也。将以求富而丧其国，将以取利而危其身，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觉矣。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

1 已：通“止”，禁止。

2 制：面积。数：数目。度：长度。量：容量。制数度量，即是法度的意思。

3 鄙：五鄙为一县。泛指乡村。

4 垣：矮墙。窌：通“窖”，引申为囤粮的地方。

5 斟酌：酒筛得少叫斟，酒筛得多叫酌。引申为调节的意思。

译文

看国家强弱贫富是有征兆的：上位的人不尊崇礼义，兵力就弱；上位的人不爱人民，兵力就弱；禁止和承诺都不守信，兵力就弱；奖赏不加重，兵力就弱；将帅率领无能，兵力就弱。上位的人爱好功绩，国家就贫穷；上位的人爱好利益，国家就贫穷；士大夫众多，国家就贫穷；工人商人众多，国家就贫穷；没有法度，国家就贫穷。下层人民贫穷，上位的人也贫穷，下层人民富有，上位的人也富有。所以田野乡村，是财富的根本，地窖谷仓，是财富的末节。百姓四时和顺，事业有次序，是财富的源头。等级赋税和国库，是财富的支流。所以英明君主一定严谨培养和顺的情况，节制支流，开发源头，按四时斟酌变化。财富涌来天下一定有余，上位的人不会担忧不足够。如果是这样，就上位和下层的人都富有，互相都多得没有办法收藏。这就是国家计划的极致了。所以帝禹时有十年水患，商汤时有七年旱灾，但天下都没有面带菜色的人。十年之后，每年的谷又再成熟，而旧积蓄还有余。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知道本末源流。所以田野荒废而国家仓库充实，百姓空虚而国库充满，这就叫作国家垮掉。砍伐了根本，源头枯竭，资源都并入了末流的国家仓库，但君主宰相仍不知道是恶的，这样，国家倾覆灭亡是会立即来到。用国家来维持他一人，但仍然不足以给他容身，这就叫作最贫困，是愚昧君主的极致。想要取得富贵而丧失了国家，想要取得利益而危害自身，古代有一万个国家这样，现在有十数个国家这样，没有其他原因，他们所以失去的原因是一样的。作为君主的人也应该觉悟了。其实面积一百里的小国家，也足够独立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墨子主张的非乐、节用，会令天下贫困。因为没有音乐的等级，就没有适当的赞美和装饰，上位者没有威信实行赏罚，辞退不贤，任用贤能，百姓的生产也没有功绩，天下就会混乱而贫困。荀子由富民而成就富国的观点很明显。荀子注重先养政和，开源节流，积极令上下都富有。所以墨子的主张只是消极的追求节用、非乐。荀子赞美财货滚滚，正正见到荀子注重人在天地之间，天生万物养活人民，而成就丰盛的生活。现代的中国资源丰富，但很多人民仍然贫困，是否有实践由富民而富国的政治思路？为何天生万物不足以养人？荀子的看法应有所提示。

王霸篇第十一

本篇导读

《王霸篇》说怎样才可以做到王者和霸者。王者和霸者，是以义和信为道。君主要能够以义和信为标准任用人，才足以容纳天下的贤能之士。而王者要爱民如子，又要能治理远和近，不能的就不是王者。最后更说，明主治理应该掌握纲要而不可太直接详细，让人民和百官尽其职能。这说法和老庄说的无为而治有些接近。但老庄的无为，是不主张为政，而荀子一定要选贤能，崇尚礼义，人民和百官各尽其职，和老庄是不同的。由此可见，荀子之道是肯定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范畴，各得其位，各自有成就，肯定一个多元化的人文世界。

故[1]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

1 故：发语词。

译文

治理国家的人，确立公义的就是王者，确立诚信的就是霸者，确立权谋的就只有灭亡。这三者，是英明君主所要谨慎选择的，仁德君子所务必要明白的。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真正的王者和霸者，是以公义和诚信为王霸之道，但君主却常常选择权谋之术，这是应小心的。这不是现代从政者也很需要的准则吗？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1]，惮、非变也，改王改行[2]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3]有千岁之国，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

1 惮：通“禅”，更替。

2 王：通“玉”。行：步行的礼仪。

3 厌焉：安然。

译文

治理国家，责任重大，但如果不加以经验积累和持守就不能建立。国家，每个世代都会更新的，这就是君主的更替。君主更替并不表示礼义法制变了，而只是佩玉和步行礼仪的改变而已。一日短如一朝，人生短如一日，但千年的国家却安然存在，为什么呢？答：因为国家援引了千年以来的诚信法制来持守着，和用了千年以来的诚信人物来治理。人生寿命长的只可以有一百岁，但国家千年以来都有诚信的人，为什么呢？答：因为国家用了千年的法制来自我持守着，所以有千年的诚信人物。所以用积累礼义的君子来治理，就是王者，用端正诚信完全的人来治理，就是霸者，用权谋倾覆手段来治理，就会灭亡。这三者，是英明君主所以要谨慎选择的，仁德的人所以务必要明白的。善于选择的人可治理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只好由他人治理。

赏析与点评

王者和霸者以公义和诚信为标准，但一定要积累持守才能建立公义和诚信。一个朝代的长治久安总是有原因的，传统的建立并不容易。中华民族一直维持到现在也是有原因的，这就是文化的力量。王者和霸者要建立的是文化，而不只是经济和军事力量。

彼持国者，必不可以独也，然则强固[1]荣辱在于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如是者强；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国者，巨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疏，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义，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亲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谓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

1 固：通“盬”（ɡǔ），脆弱。

译文

那些治理国家的人，一定不可以独自一人治理，国家的强大或脆弱、光荣或耻辱都在于取用的宰相。君主自身贤能，宰相贤能，这样就能称王天下。君主自身不贤能，但知道恐惧而寻求贤能的人，这样国家就能强大。君主自身不贤能，但不知道恐惧而寻求贤能的人，只任用身边小人、左右亲近自己的人，这样国家就会危险削弱，到极致就会灭亡。国家，治理得大就会强大，治理得小就会弱小，大到极致就称王天下，小到极致就会灭亡，小大各一半就会存在。大治的国家，是先实行公义然后才求利益，任用人不理会亲疏，不理会贵贱，只有诚信才能够求得到，这就叫作大治国家。小治的国家，是先求利益然后才实行公义，治理时不理会是非对错，不分曲直，只任用身边小人、亲近自己的人，这就叫作小治国家。大治国家是那样，小治国家是这样，小治和大治各一半，有时像那样，有时像这样。所以说：“纯粹实行公义，任用贤人就是王者。驳杂追求利益，任用贤人和小人就是霸者。一些公义也没有，不任用贤人，就会灭亡。”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王者霸者都要以义和信为道，由这个标准而任用官员治理天下，才能成为大国。全国官员都是小人，追求利益，不追求公正，即使经济多么强劲，国家又怎么可能成为大国呢？

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故下之亲上，欢如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贵贱长幼，至于庶人，莫不以是为隆正；然后皆内自省，以谨于分。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枢要也。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共[1]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均平，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礼法之大分也。

1 共：通“拱”。

译文

上位的人没有不爱他下面的人民，而会用礼义节制他们。上位的人对于下面的人民，好像保护赤子一样，政令和制度，都是用来接应下面的人民百姓，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即使好像毫毛那样细小，也一定不会加在鳏寡孤独的人身上。所以在下的人民亲爱上位的人，欢喜得好像对待父母。你可以杀死这样的人民，但不可以令他们不顺从君主。无论君臣上下，贵贱长幼，到平民百姓，没有不认为这是最高而正当的标准。然后人人都向内自我反省，小心谨慎处理自己的名分。这是历代圣王所相同的，也是礼法的枢纽。然后农人分配田地耕种，商人分配货物贩卖，工人分配事务去用力，士大夫分配职位去处理政务，建立国家的诸侯君主分配了土地就要守护，三公总括各方面事务而议政，天子让自己拱手就可以了。朝廷内外，天下没有不平均的，没有不治理的。这是历代圣王相同的，礼法的纲要。

赏析与点评

君主对人民如赤子，人民对君主如父母，这是圣王相同的地方。这是因为由上而下人人都向内自我反省。这是中国文化一直以来希望提升人精神的方向，要人反求诸己。

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远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辟[1]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务治远；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暗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君者、论[2]一相，陈一法，明一指[3]，以兼覆之，兼照之，以观其盛者也。相者，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以饰[4]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故君人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

1 辟：通“譬”。

2 论：通“抡”，选择。

3 指：通“旨”。

4 饰：通“饬”，整治。

译文

君主之道：治理近处的事情，不治理远处的事情，治理光明的事情，不治理幽暗的事情，治理统一的事情，不治理各样琐碎事情。君主能够治理近处的事情，远方的事情也能治理；君主能够治理光明的事情，幽暗的事情也能受教化；君主能够适当地处理统一事务，其他一百件事情也会正确。君主能够同时处理天下事情，做到每日时间有余，而要治理的事情不足，这样，就是治理的极致。既治理近处，又力求治理远方，既治理光明的，又力求看见幽暗的，既适当地处理统一事情，又力求令百样事情都正确，这就是过分要求了，过分犹如不及，同样不对。譬如：好像要竖立直的木块而要求它的影是弯曲的一样。不能够治理近处，又力求治理远处，不能够明察光明的，又力求看见幽暗的，不能够适当处理统一的事情，又力求百样事情正确，就是道理上违背了。譬如：好像竖立弯曲的木块而要求它的影是直的一样。所以英明君主爱好掌握纲要，而昏聩君主爱好管详细事务。君主爱好掌握纲要，百样事情也会管得详细。君主爱好管详细事务，百样事情就荒废了。君主，只选一个宰相，公布一种法制，说明一个宗旨，这样同时覆盖一切，照明一切，而可以看见国家兴盛。宰相，选择排列百官的长官，总管百事的处理，用来整饰朝廷臣下官吏的名分，量度他们的功劳，论定他们的奖赏，年终时把他们成功的事报告君主。适当就给予肯定，不适当就要废除。所以君主应劳苦地寻求宰相，休闲地使用宰相。

赏析与点评

君主之道，是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想同时治远和近、幽和明、一和百，就是过分。不能治近而想治远，不能察明而想见幽，不能处理统一的而想处理繁琐事务，就是违背。所以明主和暗主的分别，是掌握纲要，不是琐碎细目。我们有时看见领导人只孜孜处理民间细务，就知道他是暗非明了。

儒者为之不然，必将曲辨[1]：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百官则将齐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关市几[2]而不征，质律[3]禁止而不偏，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百工将时斩伐，佻[4]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5]矣。县鄙[6]则将轻田野之税，省刀布之敛，罕举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务节死制，然而兵劲。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常不乱。商贾敦悫无诈，则商旅安，货通财，而国求给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是之谓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强，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谓曲辨也。

1 辨：通“办”，治理。

2 几：通“讥”，检查。

3 质律：贸易时用的代金券，引申为贸易。

4 佻：通“迢”，远。引申为放宽。

5 楛：通“盬”，粗劣。

6 县鄙：五鄙为县，泛指郊野。

译文

儒者不是这样的，一定会曲折地治理好国家。朝廷上，儒者一定会尊崇礼义而审明贵贱，这样，士大夫就没有不尊敬礼节，愿意为礼制而死了。对待百官，儒者就会统一整齐制度，注重官职的俸禄，这样，百官就没有不敬畏法制而愿遵从标准。对于关卡和市集，检查而不征税，对于贸易，禁止作假而做到不偏听，这样，商人就没有不敦厚诚实而没有欺诈。对于各种工匠，要按时节斩伐木材，放宽期限，有利他们发挥技巧，这样，百工就没有不忠诚信实而不会制作粗劣产品。对待乡村田野，会减轻农田的征税，减省货币的敛取，减少举行劳力的役使，不会侵夺农人的时节，这样，农夫就没有不朴实地努力耕作，而不会寻求其他能力维生。士大夫力求节义而愿为礼制而死，这样，兵力就强劲。百官敬畏法制标准，然后国家就可以经常不乱。商人敦厚老实不欺诈，外来的商旅就安全，货物金钱就能流通，国家的需求就得到供给。各种工匠诚信而不制作粗劣，器物用具精巧便利，财物就不会匮乏。农夫朴实努力而不寻求其他能力，这样就在上不会失去天时，在下不会失去地利，中间得到人和，各种事情不会废弛，这就叫作政令能够通行，风俗美善。以这种治理方式来持守国家就能稳固，出征就会强大有力，安居就有名声，劳动就有功绩。这就是儒家所说的曲折治理了。

赏析与点评

儒者的曲辨治理，其实就是尊崇礼义，明察贵贱百官，少税，令各人可以各尽其职。这就是说，君主应该掌握纲要，而不是各人具体的职务，所以叫作曲辨。

君道篇第十二

本篇导读

《君道篇》是说君子是治理天下的本源。首先说君子是法制的本源，君主要培养这个本源，即是首先君主要自己修养德行，做一个君子。再说君主之道，在于用礼法施行。又说君主是日晷仪，人民是影。君主又要能治理群体，安排好职分、事业统领各类人物。君主又不可以独自一人治理，一定要有人辅助。可见荀子的君主，是一个能够由仁心和智慧令群众都能够生活，各得其位，各自表现出贤能，又有衣服花纹的兴盛来装饰，令人民亲近和安乐的人。君主的地位虽在上位，但治理群众的心意也应该说清楚，才能贯通上下。这种主张大体上和儒家孔孟的君道主张相同，但和法家韩非子说君主的心意不可让人知道的主张相反。荀子特别就君主的各种治理人的具体事情来说，可见荀子说君主能够统领天下，正在于能够清楚知道，要贯通到不同种类的人和不同种类的事。可见荀子的圣王是对整个人文世界的肯定和统一。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1]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2]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暗主急得其势。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势，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

1 羿：即后羿，夏朝善于射箭的人。

2 类：法制的类属，泛指法则。

译文

有令国家混乱的君主，没有自然混乱的国家。有令国家治理的人，没有自然治理的法制。后羿的射箭方法没有消失，但后羿不能令后世的人都射中。大禹的法制仍然存在，但夏朝不能在后世称王天下。所以单单法制不能独立治国，法则不能自然执行。得到治国人才，国家才存在，没有治国人才，国家就会灭亡。法制，是治理国家的开端，君子，是法制的本源。所以只要有君子，法制即使省略一些，也足以普遍地使用。没有君子，法制即使俱全，实施时也会失去先后次序，不能够应付事情变化，足以造成混乱。不知道法制的意义，只知做修正法制条文的人，虽然知道得多，遇到事情一定会混乱。所以英明君主会急于得到君子，而昏昧的君主就会急于得到权势。急于得到君子的，自己就会安逸而国家得到治理，功绩大而声名美好，做得好可以成为王者，差一些也可以成为霸者。不急于得到君子而急于得到权势的，自己就会劳累而国家混乱，功绩偏废而名声受辱，社稷一定危险。所以君主应尽力寻找君子，而使用君子时自己就可以休息。《尚书》说：“因为周文王恭敬戒惧，自己小心选择。”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现代人崇尚法制，荀子则重视人才。荀子说得清楚，法制只是开端，最后也要由人执行。所以说君子才是本源。社会上没有君子，只有小人，再怎么良好的法制也是枉然。荀子重视培养人成为君子，是培养人才，认为这才是治国的根本。

合符节[1]，别契券[2]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3]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覆倾，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4]者，所以为啧[5]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钩而公，不待衡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藉敛[6]忘费，事业忘劳，寇难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刃不待陵[7]而劲，敌国不待服而诎，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诗》曰：『王犹允[8]塞，徐[9]方既来。』此之谓也。

1 符节：古代的出入关凭证。把写有文字的竹片一分为二，双方各持一片，两片合起来完全符合，才可通行。

2 契券：也是古代的一种凭证，和符节相似。两半相合，契合才有效，故叫契券。

3 衡石：量度重量器具的通称。衡，秤。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4 斗斛敦概：斛，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敦，量黍稷的器具，一斗二升为一敦。概，量米时刮平斛斗的木板。

5 啧：通“嫧”，整齐，划一。

6 藉：进贡。敛：赋税。

7 陵：通“凌”，冰，引申冷却，淬炼。

8 允：真的。

9 徐：国名。

译文

把符节相合，辨别契券，是因为要有信用。上位的人爱好权谋，臣下百官中诡诈欺骗的人会乘机跟着欺骗。抽签，投钩，是因为要公正。上位的人爱好偏私，臣下百官就乘机跟着偏私。用衡石称量，是因为要公平。上位的人爱好倾覆一边，臣下百官就会乘机跟随行险。用斗斛敦概，是因为要划一标准。上位的人爱好贪取利益，臣下百官就会乘机跟随多拿少给，以至无限度地由人民身上拿取。所以器械方法，都是治理的支流，不是治理的本源。君子才是治理的本源。官员遵守法则，君子培养本源，本源清澈，支流就清澈，本源混浊，支流就混浊。所以上位的人爱好礼义，崇尚贤能，没有贪图利益的心，在下的百官也会极能辞让，极忠信，而谨慎地做臣子。这样，在平民之中，不必等待符节相合和辨别契券就有信用，不必等待抽签投钩而有公正，不必等待衡石称量而有公平，不必等待斗斛敦概而有划一标准。所以君主不用奖赏而人民勤勉，不用刑罚而人民服从，官员不用劳力而事情已治理好，政令不必繁琐而风俗自然美好，百姓没有敢于不顺从上位者的法制，百姓跟从上位者的意志，做上位者给予的事情，而感到安乐。所以人民纳税而不觉破费，做成事业而不觉劳累，对抗外来入侵而不怕死。城郭不必等待整饬而坚固，兵刃不必等待磨砺而强劲。敌国不必等待征服而顺从，四海人民不必等待政令而统一起来。这就叫作极太平。《诗经》说：“王道真的充满了，徐国已经来顺从。”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法制法律条文愈细微，表示社会上下官员人民的修养愈差。荀子指出，只要有上下一心、极有修养的臣民，不必等待很多条文法则来规定，社会自然就能太平。可见人的德行修养比法制更为根本。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致文。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侍，无礼则恐惧而自竦[1]也。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2]矣。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之礼也。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3]周浃[4]于天下，动无不当也。故君子恭而不难[5]，敬而不恐，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并遇变态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之于礼，敬而安之；其于事也，径而不失；其于人也，寡怨宽裕而无阿；为身也，谨修饰而不危[6]；其应变故也，齐给[7]便捷而不惑；其于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于百官之事技艺之人也，不与之争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顺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缘义而有类；其居乡里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必有名，达则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闵[8]，明达用[9]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义塞于天地之间，仁智之极也。夫是之谓圣人；审之礼也。

1 竦：肃敬。

2 稽：通“楷”，楷模。

3 方皇：广大。

4 周浃：周遍。

5 难：通“”，畏惧。

6 危：凶险，险诈。

7 齐给：敏捷快速。

8 闵：通“昧”。

9 用：治。

译文

请问怎样做君主？答：用礼义来施行，平均普遍而不偏私。请问怎样做臣子？答：用礼义来对待君主，忠诚顺从而不懈怠。请问怎样做父亲？答：宽厚仁惠而有礼义。请问怎样做子女？答：敬爱父母而致力礼仪。请问怎样做兄长？答：慈爱弟弟而表现亲爱。请问怎样做弟弟？答：尊敬顺从而不随便。请问怎样做丈夫？答：致力功业而不流于淫乱，致力亲近妻子而保持适当界限。请问怎样做妻子？答：丈夫有礼义就柔顺听从，丈夫没有礼义就谨慎小心而独自保持肃敬。这个道，偏于一面地实行就会混乱，全部实行就能治理，足以作为楷模了。请问怎样才能够同时做到？答：要审察礼义。古代先圣王审察礼义，广大周遍实行于天下，行动没有不当的。所以君子恭敬而不畏惧，尊敬而不恐惧，贫穷而不卑屈，富贵而不骄傲，同时遇到变化，能应付而不会穷尽，就是审察礼义的缘故。所以君子对于礼义，尊敬而安守礼义。对于事务，直接处理而不失误。对于人，少怨恨、宽大而不阿谀。对于自己，谨慎修饰而不险诈。应变事故，迅速快捷而不疑惑。对于天地万物，不会说明万物的所以然，但能善于使用万物为材料。对于百官的事务和有技艺的人才，不会与他们竞争技能，而能善于使用而成就功绩。对待上位的人，忠诚顺从而不懈怠。使用下属，平均周遍而不偏私。和朋友结交，缘于礼义而有法度。和乡人邻居相处，待人宽容而不乱法度。所以君子如果穷困，也一定会有名声。显达，就一定有功绩。仁厚能够同时覆盖天下而不会昏昧，明达治理天地，处理万物变化，心情平和，志向意念广大，实行礼义充塞于天地之间，这就是仁德智慧的极致了。这就叫作圣人，因为他能够审察礼义。

赏析与点评

荀子重视君主的德行，有德行是会合符礼义的。政治事务变化万千，从政者如何能应付这千变万化的政治风云？荀子认为有德行的君子，会跟从礼义之道而应对，这就自然能够适当地处理，可以应付无穷。现实中的从政者，多数人不懂应变，错误频出，相信和个人德行也有关系。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1]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者盘也，民者水也，盘圆而水圆。君者盂[2]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则臣决[3]。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1 仪：指日晷，用日影量度时间的仪器。

2 盂：盛水的器皿。

3 决：扳指，古代射箭时用来钩弦的象骨指套。

译文

请问君主怎样治理国家？答：只听过君主要修养自身，没有听过怎样治理国家。君主是日晷仪，人民是影子，日晷仪摆放得正，影子就会正。君主是盆，人民是水，盆是圆的，水就是圆的。君主是盂，盂是方形的，水就是方形的。君主喜欢射箭，臣子就会套上射箭用的决。楚庄王喜欢细腰的人，所以朝廷中就有挨饿的人。所以说：只听过君主要修养自身，没有听过怎样治理国家。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治国的根本，在于修身。在上位者，人格修养是最重要的。所以一个人无论如何能干，如果人格修养有问题，是不宜在上位的。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养人者也，善班[1]治人者也，善显[2]设人者也，善藩饰人者也。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俱，而天下归之，夫是之谓能群。不能生养人者，人不亲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显设人者，人不乐也；不能藩饰人者，人不荣也。四统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谓匹夫。故曰：道存则国存，道亡则国亡。省工贾，众农夫，禁盗贼，除奸邪：是所以生养之也。天子三公，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职，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论[3]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其人载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贤使之为三公，次贤使之为诸侯，下贤使之为士大夫：是所以显设之也。修冠弁[4]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镂，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饰也。

1 班：通“办”，治理。

2 显：提拔任用。

3 论：审察。

4 弁：帽。

译文

道是什么？答：君子所实践的就是道。君主是什么？答：能领导群众。能领导群众是什么意思？答：善于养活人民，善于治理人民，善于任用安排人民，善于制作不同文饰给人民。善于养活人民的人，人民会亲近他；善于治理人民的人，人民会对他安心；善于任用安排人民的人，人民会乐于看见他；善于制作不同文饰给人民的人，人民会以他为荣。这四个统要都具备了，天下人都会归顺他。这就叫作能领导群众。不能够养活人民的人，人民不会亲近；不善于治理人民的人，人民不会对他安心；不善于任用安排人民的人，人民不会乐于看见他；不善于制作不同文饰给人民的人，人民不会以他为荣。这四个统要都失去了，天下人都会离开他。这就叫作匹夫。所以说：道存在，国家就存在，道灭亡，国家就灭亡。减省工人商人，增加农夫，禁止盗贼，除去奸邪的人，就能够养活人民。天子有三公辅助，诸侯有宰相辅助，大夫擅长自己的官职，士保持自己的职责，没有不按法度而公正处理，这就能够治理人民。审察德行而决定职位高低次序，量度能力而授予官职，令人人都能承载他的事务而各自得到适宜的职位。上等贤人给他做三公，次等贤人给他做诸侯，下等贤人给他做士大夫，这就是能够任用安排。修饰帽子衣裳，绘上花纹，雕琢刻镂都表示有等级差别，这就是能够制作不同文饰。

赏析与点评

君主所做的完全是为了人民。所谓统，就是审明职分，排列事业、才能，统领各类人才，令人人能亲近、安乐，以君主为荣。君子是能由仁德智慧令人人都能够生活，各得其位，表现能力的。可见君主应跟从的这个道，是一个德性之道。

臣道篇第十三

本篇导读

《臣道篇》说有各种不同的臣子，有态臣、篡臣、功臣、圣臣等。能用圣臣的君主就能成为王者。如果是苟且迎合君主的臣子就是国贼。又说能够对抗君命，反对君主，以国家安危为念，成就国家大利的，就是社稷之臣。又说到臣子应如何对待圣君、中君、暴君，又说到大忠、次忠、下忠的臣子。最后说臣子对君主，可以有诤然后善，夺然后义，杀然后仁的革命行为，革命就是臣子对待暴君之道。这说法和孟子说诛桀纣即诛一夫的观点相似。所以，儒家并非主张盲目遵从君主。

人臣之论[1]：有态[2]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圣臣者。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3]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誉乎民，不恤公道通义，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内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难，民亲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爱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政令教化，刑[4]下如影，应卒遇变，齐给[5]如响，推类接誉[6]，以待无方，曲[7]成制象[8]，是圣臣者也。故用圣臣者王，用功臣者强，用篡臣者危，用态臣者亡。态臣用则必死，篡臣用则必危，功臣用则必荣，圣臣用则必尊。故齐之苏秦，楚之州侯[9]，秦之张仪，可谓态臣者也。韩之张去疾[10]，赵之奉阳[11]，齐之孟尝，可谓篡臣也。齐之管仲，晋之咎犯[12]，楚之孙叔敖，可谓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谓圣臣矣。是人臣之论也，吉凶贤不肖之极也。必谨志之！而慎自为择取焉，足以稽矣。

1 论：通“伦”，类别。

2 态：态度，引申为阿谀奉承的样子。

3 距：通“拒”。

4 刑：通“型”，典范，榜样。

5 齐给：迅速。

6 誉：通“与”，同类。

7 曲：曲折周到。

8 制象：制度法则。

9 州侯：楚顷襄王的宠臣。

10 张去疾：韩厘王的宰相。

11 奉阳：奉阳君，赵国宰相。

12 咎犯：咎，通“舅”，狐偃，字子犯，晋文公之舅，助晋文公称霸，故称舅犯。

译文

臣子的类别：有阿谀奉承的臣子，有篡夺权位的臣子，有立功的臣子，有圣贤的臣子。对内不能统一人民，对外不能抵御患难，百姓不亲近他，诸侯不信任他，但口齿伶俐善于取得君主宠信，这些就是阿谀奉承的臣子。对上不忠于君主，对下善于取得人民赞誉，不理会公正之道和共通之义，结成朋党，力求环绕君主图谋私利，这些就是篡夺权位的臣子。对内能够统一人民，对外能够抵御患难，人民亲近他，士人信任他，对上忠于君主，对下仁爱百姓而不觉疲倦，这些就是立功的臣子。对上能够尊敬君主，对下能仁爱人民，政令和教化好像影子那样能成为人民典范，应付突然遇到的变化，能够好像回响那样迅速，由同类推理，用来对待变化无方的情况，曲折周到形成制度法则，这些就是圣贤的臣子。所以用圣贤臣子的君主可以称王天下，用立功臣子的可以强大，用篡夺权位臣子的有危险，用阿谀奉承臣子的会灭亡。用阿谀奉承臣子的一定会死，用篡夺权位臣子的一定会有危险，用立功臣子的一定会繁荣，用圣贤臣子的一定受尊敬。齐国的苏秦，楚国的州侯，秦国的张仪，可以叫作阿谀奉承的臣子。韩国的张去疾，赵国的奉阳君，齐国的孟尝君，可以叫作篡夺权位的臣子。齐国的管仲，晋国的咎犯，楚国的孙叔敖，可以叫作立功的臣子。殷商的伊尹，周朝的姜太公，可以叫作圣贤的臣子。这就是臣子的类别，是国家吉凶安危、君主贤不肖的标准，君主一定要谨记而慎重地自己选择取用，可以作为准则。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臣道，有各种臣子，有态臣、篡臣、功臣、圣臣。以功臣和圣臣为臣道的标准，可以统一人民，抵御患难，忠君爱民，实行政令教化，应付变化，制定准则，才是功臣和圣臣。这就是荀子的臣道，也可以作为现今选贤与能的参考标准。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1]，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君有过谋过事，将危国家殒社稷之惧也；大臣父兄，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2]；有能比[3]知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挢[4]君，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以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拂[5]。故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之所尊厚也，而暗主惑君以为己贼也。故明君之所赏，暗君之所罚也；暗君之所赏，明君之所杀也。伊尹箕子[6]可谓谏矣，比干[7]子胥[8]可谓争矣，平原君[9]之于赵可谓辅矣，信陵君[10]之于魏可谓拂矣。传曰：『从道不从君。』此之谓也。

1 臧否：好坏。

2 争：通“诤”。

3 比：合。

4 挢：通“矫”。

5 拂：通“弼”，匡正。

6 箕子：商朝纣王的叔父，因为劝纣王而被囚禁。

7 比干：商朝纣王的叔父，因为劝纣王而被剖心。

8 子胥：伍子胥，吴国大夫，助吴王破楚，成就霸业，后来多次劝谏吴王夫差，夫差怒，赐剑逼他自杀。

9 平原君：赵胜，赵惠文王弟，号平原君，战国四公子之一。三任赵相，秦军围困赵都邯郸，平原君坚守，向楚魏求救，后击败秦军，保存赵国。

10 信陵君：魏无忌，魏安厘王弟，号信陵君，战国四公子之一。秦围赵都，平原君求救，魏王派晋鄙救赵，但又畏秦，要晋鄙按兵不动，信陵君劝谏无效，便窃取兵符，击杀晋鄙，夺取兵权，最后救赵胜秦。

译文

臣子服从君主命令而有利君主的，就叫作顺从；服从君主命令而不利君主的，就叫作谄媚；不服从君主命令而有利君主的，就叫作忠诚；不服从命令而不利君主的，就叫作篡夺；不理会君主的荣辱，不理会国家的好坏，苟且迎合君主，用来维持俸禄，结交党羽，这就叫作国贼。君主谋划会有过失，做事会有过失，将会危及国家，社稷恐怕也会灭亡。不论大臣、父亲、兄长，有人能够进言给君主，进言采用就最好，不采用就离去，这就叫作劝谏；有人能够进言给君主，进言采用就最好，不采用就宁愿死，这就叫作诤谏；有人能够合力用智慧，率领群臣百官一起去勉强君主、矫正君主，君主虽然感到不安，但不能不听从，因此而解除国家的大患难，去除国家的大祸害，使人民尊敬君主、国家安定，这就叫作辅助；有人能够违抗君主的命令，窃取君主的重权，反对君主的行事，用来安定国家的危险情况，除去了君主的耻辱，功绩足以成就国家的大利益，这就叫作匡正。所以进谏、诤谏、辅助、匡正的人，是社稷的大臣，国家君主的宝贝，英明君主所尊敬厚待的人。而昏昧的君主、受迷惑的君主，就以为这些人是和自己对抗的贼人。所以英明君主所奖赏的人，就是昏昧君主所惩罚的人，昏昧君主所奖赏的人，就是英明君主所要杀的人。伊尹、箕子，可以叫作进谏的人；比干、伍子胥；可以叫作诤谏的人。赵国的平原君，可以叫作辅助的人；魏国的信陵君，可以叫作匡正的人。古书说：“跟从道，不跟从君主。”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很明显，荀子很尊敬君主，但不是盲目的愚忠，他认为遵从道，较遵从君主更基本，君主也要遵从道而行。所以荀子才有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的观点。由此可见，儒家在早期已反对愚忠，不能把儒家思想等同于愚忠。

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者，有谏争无谄谀；事暴君者，有补削[1]无挢拂。迫胁于乱时，穷居于暴国，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2]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诗曰：『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此之谓也。

1 削：除去。

2 违：通“讳”，避忌，避开不说。

译文

侍奉圣贤君主的人，有听从而没有谏诤；侍奉中等君主的人，有谏诤而没有谄媚阿谀；侍奉暴君的人，有补救和去除过失，而没有强行矫正匡正。被逼迫威胁于乱世时代，穷困地居于暴乱国家之中，不能逃避时，就会推崇君主的美德，赞扬君主的善良，避开不说君主的罪恶，隐瞒君主的失败，只说君主的长处，不说他的短处，以成就人民的好风俗。《诗经》说：“国家有重大命令，不可以告诉别人，恐怕会妨碍人民自身实践。”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事圣君、中君、暴君之道。听从君主，是以圣贤君主为前提。在不得已时，仍然是为国家人民着想，尽量令君主的短处不影响人民。具体的做法可能有所争论，但明显目的都是为国家人民，而不是君主自己。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德复[1]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国贼也。若周公之于成王也，可谓大忠矣；若管仲之于桓公，可谓次忠矣；若子胥之于夫差，可谓下忠矣；若曹触龙[2]之于纣者，可谓国贼矣。

1 复：另作“覆”。——编者注

2 曹触龙：商朝纣王的将领。

译文

有最大忠诚的人，有次等忠诚的人，有下等忠诚的人，有国家的盗贼。用道来覆盖君主而教化他，就是最大忠诚。用德行调教君主而辅助他，是次等忠诚；用正确的意见来进谏君主的错误而向君主发怒，是下等忠诚；不理会君主的荣辱，不理会国家的好坏，苟且迎合君主，用来维持俸禄，结交党羽，就是国家的盗贼。好像周公对待周成王，可说是最大忠诚；好像管仲对待齐桓公，可说是次等忠诚；好像伍子胥对待吴王夫差，可说是下等忠诚；好像曹触龙对待商纣，可说是国家的盗贼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臣子有大忠、次忠、下忠和国贼。最好是君主是圣贤，或引导君主向圣贤，不用等君主有错误才反对。当积习已成，要改便很困难。所以到君主有错误时才进谏，已是下等了。

通忠之顺，权[1]险之平，祸乱之从声，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争然后善，戾然后功，生死无私，致忠而公，夫是之谓通忠之顺，信陵君似之矣。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功参天地，泽被生民，夫是之谓权险之平，汤武是也。过而通情，和而无经[2]，不恤是非，不论曲宜，偷合苟容，迷乱狂生，夫是之谓祸乱之从声，飞廉[3]恶来[4]是也。传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诗曰：『受小球大球[5]，为下国缀旒[6]。』此之谓也。

1 权：权衡，权变，变通。

2 经：不变的常道。

3 飞廉：纣王宠臣。

4 恶来：飞廉之子，善谗。

5 球：通“捄”，法度。

6 缀旒：装饰的旗。

译文

臣子有全心贯彻忠诚的顺从，有权衡危险的平安，有造成祸乱的附和声，这三者不是英明君主是不能知道的。诤谏然后才有善政，违背然后才能立功，宁死而无私，做到忠诚而公正，这就叫作全心贯彻忠诚的顺从，信陵君似这类臣子。夺取然后才是正义，杀掉然后才是仁德，上位和下位的人变换地位然后才是忠贞。功绩与天地并列，恩泽覆盖人民，这就叫作权衡危险的平安，商汤、周武王就是。君主有过失而同情他，附和君主而没有跟从不变的常道，不理会对错、不理会曲直，苟且迎合君主、迷惑昏乱的狂生，这就叫作造成祸乱的附和声，飞廉、恶来就是。古书说：“所以斩之，取其齐也；所以枉曲之，取其顺也；所以不同，取其一也。”《诗经》说：“接受小法度和大法度，为其他国家树立旗帜。”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荀子认为臣子有时要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好像汤武的革命，因为桀纣不是圣贤君主。因此，要跟从常道，才知道真正对错，不论君臣，最终标准都是这个道，而不是纯粹对君主的忠诚。

致士篇第十四

本篇导读

《致士篇》说君主怎样才可以延揽有德之人，说君主得到贤能之人之道。首先说君主根据听人说话，衡量所听到的，由此而延揽贤能之士，退却奸邪，进用忠良。重点在于辨别奸言和忠言，然后才能延揽有德之人。而君主也应该要确实任用贤能，任用贤能的方法是宽容恭敬容纳人民，然后中和明察辅助人民，然后才是进退、赏罚人民。墨家也主张尚贤，但只说赏罚，而道家则只主张宽容。而荀子就同时主张这两点，又知道中和明察辅助的意义。荀子又同时把孔孟师友之道用于政治之中。所以荀子说政治要以教育为根本，再说到成为老师的四种方法，注重老师的德行和诵读经典。最重要的是都是根据道而培养延揽人才。

衡[1]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之术：朋党比周之誉，君子不听；残贼加累[2]之谮，君子不用；隐忌雍蔽之人，君子不近；货财禽犊之请，君子不许。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诉[3]，不官而衡[4]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5]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如是则奸言、奸说、奸事、奸谋、奸誉、奸诉，莫之试也；忠言、忠说、忠事、忠谋、忠誉、忠诉、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夫是之谓衡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之术。

1 衡：斟酌、考虑。

2 累：忧患、祸害。

3 诉：诉说、诋毁、诬陷。

4 衡：通“横”。

5 誉：通“举”。

译文

君主要考虑所听到的言行，令隐逸之士显达，令贤能的人更能发光明，退却奸邪的人，进用贤良的人，方法是这样的：朋党间的互相赞誉，君子不会听信；凶暴作乱的人想增加祸害的诬陷，君子不会采用；隐瞒猜忌堵塞阻隔贤良的人，君子不会接近；用钱财禽畜来请求的，君子不应允。凡只是流传散布的言论、流传散布的学说、流传散布的事情、流传散布的谋划、流传散布的赞誉、流传散布的诬陷，不是正式的而只是由横面而来到的，君子要谨慎处理，所听闻的要光明地列举出来，决定它们是正当或不正当，然后定出刑罚奖赏，而回报给他。这样，奸邪的言论、奸邪的学说、奸邪的事情、奸邪的谋划、奸邪的赞誉、奸邪的诬陷，就不会来试探。忠诚的言论、忠诚的学说、忠诚的事情、忠诚的谋划、忠诚的赞誉、忠诚的诉说，没有不光明通畅地开始产生而向上尽忠。这就叫作考虑所听到的言行，令隐逸之士显达，令贤能的人更能发光明，退却奸邪的人，进用贤良的人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怎样才能够延揽贤能之人？荀子认为要辨别言、说、谋、事、诉、誉的忠奸，谨慎流传散布的言说。能辨别忠奸，分辨流言，才能令贤能之士来到。事实上，从政者很多时候会为了个人权势而不辨忠奸，以至满朝奸党，最后失败告终。我们不是应参考荀子确立的准则吗？

人主之害，不在乎不言用贤，而在乎不诚必用贤。夫言用贤者，口也；却贤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贤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也，不亦难乎！夫耀蝉[1]者，务在明其火，振[2]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

1 耀蝉：晚上用灯火照蝉，蝉会扑向光，是一种捕蝉方法。

2 振：摇动。

译文

君主的毛病，不在于不会说怎样用贤能的人，而在于不确实地一定要用贤能的人。会说怎样用贤能的人，是用口。退却贤能的人，是用行为。口说的和行为相反，但又想贤能的人来到，不贤能的人退却，不是很难吗？用灯火照蝉，灯火要力求光明，这样摇动大树就可以捕蝉了。如果灯火不光明，虽然摇动大树，也没有益处。现在君主如果能够令他的德行光明，天下归顺就会好像蝉归向光明灯火一样。

赏析与点评

君主必须能真正任用贤能，贤能之人自然会出来。现代有些选举，有时看见出来竞选的人没有一个是贤能的。这就是因为上位者安排那个所谓选举，并非真正为了选任贤能。那么真正贤能的人又怎会出来呢？

临事接民，而以义变应，宽裕[1]而多容，恭敬以先之，政之始也。然后中和察断以辅之，政之隆也。然后进退诛赏之，政之终也。故一年与之始，三年与之终。用其终为始，则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2]，乱所以自作也。《书》曰：『义刑义杀；勿庸[3]以即，女惟曰：未有顺事。』言先教也。

1 裕：宽容。

2 疾：痛苦。

3 庸：通“用”。

译文

遇到事情，接触人民，以公义来变化应对，待人宽容而能更多容纳人民，待人恭敬而领导人民，这是政治的开始。然后是中和明察来辅助人民，这是政治的兴隆。然后就是进退赏罚人民，这是政治的终结。所以第一年做开始的工夫，第三年才做终结的工夫。如果把终结作为开始，政令就不能通行，而上下人民都会怨恨和痛苦，祸乱就是由此而做成。《尚书》说：“公义的刑罚和公义的杀戮，不要立即使用，你只有说：这是未曾依照政治事情的顺序。”就是说要先实行教化。

赏析与点评

现今维持社会秩序的法律条文主要是刑罚，但刑罚不是治理社会最初的事情，而是最后一步。有教化的社会不必有那么多刑罚，刑罚多不表示社会进步。荀子主张应先进行教化，最后才是刑罚，教化较刑罚重要，所以荀子很注重老师教化之道。

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尊严而惮，可以为师；耆艾而信，可以为师；诵说而不陵[1]不犯[2]，可以为师；知微[3]而论，可以为师：故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水深而回，树落则粪本，弟子通利则思师。《诗》曰：『无言不雠[4]，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1 陵：超越。

2 犯：违背。

3 微：精妙隐微。

4 雠：应答。

译文

成为老师的方法有四种，博学不包括在其中。有尊严而令人敬畏，可以做老师；年长而令人信服，可以做老师；诵读讲说经典而不超越，不违背，可以做老师；知道做人精微之处而能论述，可以做老师。所以说成为老师的方法有四种，博学不包括在其中。水够深，水流就会回旋，树叶落下，就是施肥于树根，弟子得到利益，就会思念老师。《诗经》说：“没有说话不应答的，没有德行不回报的。”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现代人要成为老师，很注重科目专业知识，在专业知识中知的愈多愈好，所以很注重老师的学历。但荀子认为成为老师的方法，博学不在其中，为什么呢？因为荀子认为老师要教导的，是精微的做人道理，而不是专业知识。所以老师要有尊严，要年长，要讲授经典，都是要令学生信服他所说的做人道理。而这就是现代教育所缺乏的。

天论篇第十七

本篇导读

荀子说的道不是天之道，不是地之道，而是人之所以为人之道。重点说人道，这样才能够具体地说到人怎样作人文统类。荀子在《天论篇》中，其实是要分别出人道和天地万物之道。《天论篇》中，荀子说到万物和人同样是由天所生，人的五官是天官，心是天君，都是出于天。但荀子更加强调的是，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人怎样使用这天生的五官和心。在这个使用中，就有人道。人道就是成就人对天地万物的人事，人应当知什么，实践什么。所以，天所生的其他万物，人由天所生的五官，都只是荀子所说的人道的背景根据。而人道本身，却不是以万物和五官作为主要根据而说。人道也不是要人先作一番反省回顾，看看有什么形而上的根据而说。人道是根据万物和五官而有的人为之事而说。简单说就是，荀子之道，是人以天为背景根据，由上而下，向前、向外而走的道。而不是先对这个根据作向后、向内的反省，由下而上要求契合之道，不是先反省什么是天或形而上的神而说。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1]，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2]，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3]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4]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

1 不贰：专一，不二心，坚定不移之意。另本作“循道而不忒”。——编者注

2 饥：另本作“饥渴”。——编者注

3 祅怪：即妖怪，指自然灾害。

4 倍：同“背”，违背之意。

译文

天的流行是恒常的，不会因为尧而存在，不会因为桀而消失。以治理天下回应天就是吉，以扰乱天下回应天就是凶。人如果能够加强根本，节制使用，则天也不能使人贫困。人如果存养具备充足，运动合乎时令，则天也不能使人患病。人如果专一于修道而不二心，则天也不能加祸于人。所以大水或大旱也不能使人饥饿，寒天暑天也不能使人患病，妖怪也不能使人遭遇凶险。但如果根本被荒废了，使用太奢侈了，则天也不能令人富贵。忽略了存养充足，又很少运动，天也不能够令人健全。违背道而妄意而行，天也不能够令人吉祥。所以大水大旱未到，人就已经饥饿，寒暑未迫近人就已经患病，妖怪未到而人已遇凶险。人所接受的时令和治世时的时令是相同的，但遇到的灾祸就和治世时不同，这是不可以怨天的，道就是如此。所以明白天人的分别，就可以叫作至人了。

赏析与点评

由此段可见荀子所说的天，就是人向前、向外所看见的天，并不是什么形而上的存在或上帝。而“天有常行”可以说是有恒常规律，但重点也不是着重在“常行”或规律本身。荀子着重说的，是人的回应之道。“天有常行”，现代人可能会认为是自然界恒常不变的规律，所以由此而说荀子重视规律的存在，或者说荀子已经有现代科学的思想。但看荀子整篇《天论篇》和整个荀学，荀子注重的明显不是正面说的天有恒常的规律，更不是说自然科学。“天有常行”，只是说天的运行或天的自然现象，总是经常这样的相续不断。经常这样相续不断，自然可以包涵相续而有规律的意思。这个规律也可以说是天运行的所以然之理。但荀子在这里提出“天有常行”，只是想举出天经常这样运行，目的其实是要显出人在这里是不能加以影响，而天也不是人间治乱吉凶的源头。所以下文开始，就全部转到人响应天之运行的治乱之道而说吉凶。所以荀子说天，只是作为人道的背景根据而已。

不论古今，人面对时代的治乱吉凶或天然灾害，个人的得意或失意，都常常以为是天意。总喜欢把责任推给天，常怨苍天作弄人。荀子就是反对这些想法，天是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自有天的四时变化，人力不能影响，而人要做的，是做好人自己治理的职分，自然就能免害，这才叫作明白天人的分别。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1]。舍其所以参，而愿[2]其所参，则惑矣。

1 参：通“三”，并列之意。

2 愿：向往。

译文

不做人为工夫而成功，不用人追求而得到，这就叫作天的职分。这样的天，虽然很深奥，但人也不必加以思虑，天虽然很大，人不必增加能力，天虽然很精妙，人不必加以考察，这就叫作不和天争职分。天有天的时令，地有地的财富，人有人的治理，这就叫作能够三者并列。舍弃人之所以能够并列的治理万物能力，而想要和人并列的其他事物（如天时地利），就是迷惑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着重说，人要面对天而尽人事。人事之所以能够成功，不是自然界的天地万物原本有的。但也不是说人的地位在天地之上，也不是说人对外在的万物，要求加以控制，人要征服自然，表现出人的力量。荀子说天、地、人，“夫是之谓能参”，是说人事要和天地的事物互相配合，而成为三者并列。人和天地的关系是对等交互关系，互相回应的关系。荀子的天论是说天人的分别。荀子论礼，也有说到天地是礼的三个本源之一，所以有天地之礼。对天地之礼也是人文世界中应该有的事情，而不是人一定要向天祈求，虽然天人有分别，但不表示人地位低于天。

现代西方文化是由中世纪基督教文化而来，中世纪时上帝在一切人和自然之上。现代人则相反，科学和工业急速发展，人认为自己了解自然，可以根据自然定律，预测自然，控制自然，最后要征服自然，人在自然和天之上，人不需要上帝。现代人普遍以这种态度对待自然，荀子明显不是主张这种态度，而是说天人并列的平等关系和互相回应关系，最终能做到天人和谐。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1]，四时代御[2]，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3]。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1 炤：同“照”。

2 御：控制。

3 神：神妙。

译文

天上群星互相跟随而旋转，日月互相交替照耀，四季轮流控制气候，阴阳变化万物，风雨普遍施予万物，万物各自得到天的和谐而出生，万物各自得到天的滋养而成长，不见天有什么特别行事，而见到功绩，这就叫作神妙。人人都知万物之所以生成要有天，而不知天是无形的，这就叫作天。只有圣人不求知天。

赏析与点评

天“不为”“不求”而能够生出天地万物，荀子对天的职能加以正视，所以承认天职能的深、大、精。荀子又说万物各自得到天的和谐而出生，这些都是天的职分、天的功绩，人不应和天争这些职分，不能加思虑、能力和考察在天之上，想用力了解天、帮助天，甚至取代天，这就是和天争职分和功绩。人只应在天职、天功之外，尽人的职分，成就人的功绩，而不是控制或改变天的流行规律和本身的原理。

现代人自以为人懂得科学知识，就懂得天的规律原理，能够控制自然，企图改变天气、气候、雨晴，改变动植物的生长规律，而合乎大利润的生产，这就是人想和天争职分，争功绩，人想成为上帝了。荀子认为人应做的，是尽人的职分而不是和天争。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1]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2]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3]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4]，其养曲适[5]，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

1 臧：同“藏”，蕴藏的意思。

2 财：同“裁”，利用的意思。

3 天地官：官，任用。天地为人所任用的意思。

4 曲治：都治理得好。

5 曲适：都恰当。

译文

天的职分已经建立，天的功劳已经完成，人的形躯已形成，精神已存在。人的好恶喜怒哀乐都已藏在其中，这就叫作天情。耳目鼻口和形躯，功能可以各自接触外物而不能互相替代，这就叫作天官。而心就居于中央虚空处，用以治理五官，这就叫作天君。利用人类以外的万物，来养人类，这就叫作天养。顺着人类的方式生活就叫作福，逆着人类的方式生活就叫作祸，这就叫作天政。蒙蔽天君，混乱天官，放弃天养，逆反天政，违背天情，丧失天功，这就叫作大凶。圣人能够清理天君，纠正天官，具备天养，顺着天政，培养天情，而成全人的天功。这样，就是知道人应做的，知道人不应做的，天地为人所用而万物为人所役使。人的行为都治理得好，人的培养都能恰当，人的生命就不会受伤，这就叫作知天。

赏析与点评

由这段看来，荀子对天情、天官、天君，这些天生的本性都没有说是恶的。荀子认为耳聪目明的天官，是不可学的，是源于天的，属于天性。这些天官的耳聪目明，荀子也没有直接认为是恶的。由此可见，由天而生的性，最初并没有恶。耳聪目明本身，就不可以叫作恶。但为什么荀子又要说性恶呢？

其实，荀子说性恶，是和人的伪或人为努力相对而言，或者和人的积思虑习伪故，自觉实行礼义相对而言。由不做人为努力和人为努力相对而说性恶。所以离开天性和人为努力二者相对而言，单单说人性，就不能说是性恶。

荀子在这段仍然是想说，天给予人的已给予了，天要做的天已做了，人应做好人自己应做的，做好人为努力的部分。荀子认为这就叫作知天，而不是要掌握天而控制天，或什么也不做，只等待天，或只知怨天，这些都不是正确的态度。所以相对于天，荀子是很重视人文努力的成分，肯定人文努力的价值。

楚王后车千乘[1]，非知[2]也；君子啜[3]菽[4]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5]其在己者，而不慕[6]其在天者；小人错[7]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1 乘：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

2 知：同“智”。

3 啜：吃。

4 菽：豆，泛指粗粮。

5 敬：尊重。

6 慕：指望，希望。

7 错：同“措”，舍弃。

译文

楚王后面随从的车辆有一千乘，不是有智慧。君子吃粗粮，饮水，不是愚笨，而是因为适应时节而然。人的志向意念有修正，德行坚厚，理智思虑清明，在当代生活而以古人为志向，这就在乎我的努力了。所以君子尊重自己的努力，而不希望由天决定。小人舍弃自己的努力，而希望天决定。君子尊重自己的努力，而不希望由天决定，所以君子每日进步。小人放弃自己努力，希望由天决定，所以小人每日退步。所以，君子之所以每日进步，和小人之所以每日退步，是同一个道理。君子和小人之所以相差那么远，就是这个原因。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天有常行”已经有人对天不应只有祈求、希慕的意思。所以荀子说君子应该“敬其在己”，而不是“慕其在天”，这是君子所以进步、小人所以退步的原因。这个进步、退步，是指德性上的进退。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就有尽其在己的意思。君子是要自己努力的。荀子把孔子的意思再推开一步，不只对人而说，还对天而说。君子应该自己努力而不是求人，不只这样，君子更加应该注重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希慕天、盼望天。荀子说人不应希慕天，固然因为天常行的规律，不是人希慕就能改变。除此以外，荀子其实是根据孔子求诸自己，尽自己能力的教训。

现代有人以为天决定一切，这是命运，人要顺命，不必勉强努力。有人以为天就是上帝，盼望上帝赐力量给人解决困难，祈求就可以了。但由上文可见，荀子虽然说天，但他更注重的是人自己的努力。天的流行是天的职分，人在个人志向意念、德行、理智思虑方面，是人的职分，人应尽自己努力做好。人不应靠天，也不应和天争功，要尽其在己。这种重视人文世界努力的看法，和有些人重视命运和神力的看法就很不同。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1]物而多之，孰与骋能[2]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3]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1 因：听任。

2 能：施展才能。

3 有物：有，通“佑”，帮助。帮助事物。

译文

推崇天而思考天，不如畜养事物而控制事物。顺从天而歌颂天，不如控制天命而使用天。希望好天时而等待天，不如适应时节而使用天时。由得事物多繁衍生长，不如施展人的才能而加以化育。思考事物而使用事物，不如管理好事物而不要遗失。希望事物有所出生，不如帮助事物成长。所以放弃人的努力而想天，就失去对万物的感情。

赏析与点评

人要尽人事的努力，人要治理天地，就要思考天、响应天、配合天。但人很多时候会思考错了。荀子认为人应该只尽力帮助天地万物的成长，这是人为努力的思想根据，而不是要思考天怎样生出万物，这就是“错人而思天”。所以荀子认为人不必知道天生出万物的所以然。荀子和庄子等道家的说法不同，道家就是要思考万物成长的所以然。

荀子思考天人关系，是尽量把天人分开。这是值得现代人参考的。现代人的想法不是顺天命，就是与天争，荀子的想法仍然是有意义的。但荀子太过严分天人，可能就会忽略天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荀子说万物和人的生命，都是得到天的和谐而生出。这个人生命生出的原因，也就是人生命内在的天。荀子没有说这个内在的天，但人其实也应该知道这个内在的天。

荀子说天之功深、大、精，但人为什么不能体会天、观赏天之深、大、精？人其实也可以由此而令人的心和生命趋向深、大、精。天的深、大、精和人心的深、大、精，二者之间也可以有学问存在的。

但荀子就认为人和天二者之间没有学问可说。所以说人只是帮助万物的成长，人事就是畜养天所生的万物，控制、使用天所赋予的万物，响应天的时节，施展才能而化育万物，治理万物，只思考人道，不必思考天道，而帮助人和万物成长就是人道。由此可见荀子严分天人的说法是有所忽略的。

礼论篇第十九

本篇导读

荀子的学问，除了说政治之道外，最重要是说礼义。荀子说的礼有多层意义，礼也包括乐。荀子认为礼是法制中最重要的，是文化类别中的纲要，所以礼制是包括政制和法制的。如果把礼视为一个德目的话，就贯通到义、仁、智。但荀子在《礼论篇》说的礼，就不是说这些，而是专注说儒家重视的礼仪，注重说明礼仪的意义。先秦诸子中，墨家、法家及其他各家都说政治，墨家、道家也说德行，但他们都轻视礼乐。墨家、法家认为葬礼没有用。道家认为道德在仁义之上，礼乐的仪文没有礼的意义，所以都轻视礼乐。儒家孔子很重视礼乐，所以要说礼之本，而孟子则不太重视一般的礼仪，认为葬礼不是为了仪式庄严，而是要尽人心。而荀子就是在墨家的非乐、节葬主张之后，再详细论述礼乐的意义。

荀子在《礼论篇》说礼之三本的意义。这个礼之三本是很重要的文化传统，但荀子只详细说到对祖先、亲人和君主的丧礼意义，没有详细说明天地之礼的意义，《礼论篇》也没有说到其他人与人之间礼仪的意义。我们尝试综合《礼论篇》、《乐论篇》来看看荀子说礼乐的意思。很明显，荀子是说人内在的哀敬喜乐之情，表现在外而成为礼仪。而人实行礼仪，又可以培养人智慧思虑真诚的德行。如实行丧礼，可以表现人对死者的敬始慎终之情，培养出终身不忘的德行。人对于亲人的丧礼，可见到人的感情和鸟兽是相同的，但比鸟兽更深远。荀子时代的葬礼一定要三日成服，三月而葬，父母君师之丧，更要三年，这些礼仪，都是根据人事人情而定，一定要等待适当的时节才能完成。由此可见丧礼是贯通到人情和天时。而礼的仪节，有贵贱亲疏的分别，通过礼仪，就可以令人分别出贵贱亲疏，明察伦类。君主之礼有三年之丧，就足以令人注重君主是人群的统率。这是礼仪对社会起的政治效用。而葬礼的器物，只和在生时的器物相似而不可用，是要像在生时一样而敬送死者。丧礼一定有变化有装饰，是为了要消除生者对死者的厌恶。祭礼事死如生，祭至远祖，是要贯通生者和死者的分隔，令生者和死者的关系好像断而其实不断，成就人道的永久长存。

可见荀子重视礼乐，正是由于礼乐通天时，通天地万物，通人的情感，通人的德行。由实践礼乐而尽力完成人的伦理，成就政治社会的分别与和谐，尽力完成礼制的意义。礼乐又贯通生者和死者的古今距离，成就人道的永久长存，贯通人类古今历史的意义。这是荀子贯通天地万物和人心，尽力完成人伦、制度，而贯通到历史之道，礼乐就是这个道具体表现而成为人道极致的所在。《礼记》说礼乐的意义，论述更详细，但也都是本于荀子的说法而作进一步说明。荀子之道，最后应是返回到礼乐的意义。所以荀子说政制和为学之道，常常说礼，就是因为不可不这样说。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1]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1 屈：降服，折服。这里指满足欲望。

译文

礼制的起源是怎样的？答：人出生而有欲望，有欲望而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没有追求；有追求而没有限度和界线，就不能不争夺；有争夺国家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穷困。先圣王厌恶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确定名分，用来培养人的欲望，供给人所追求的，令欲望一定不会追逐无穷的物质，物质一定不会用来满足无穷欲望，这两者是会互相支持而增加的。这就是礼制的起源。

赏析与点评

这是泛说一切礼的起源。礼成为礼，不是只有形式，形式应负载起意义。礼后来变成只有形式，没有意义，便只是空架子，扭曲人性。但礼原本是有意义的，孔子说礼之本，也是要重新建立礼的意义。荀子继承儒家传统，也是要重新建立礼原初的意义。就是要培养人良好的欲望，即培养人的德性，令人不被物欲所控制，世界就不致混乱了。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1]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1 焉：乃，就。

译文

礼有三个根本：天地，是人出生的根本；先祖，是同类种族的根本；圣君老师，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怎么会有人的出生呢？没有先祖，怎么会有我的出生呢？没有圣君老师，怎么会有治理的社会呢？三者有部分消失了，就没有安定的人民。所以礼，向上事奉天，向下事奉地，尊敬先祖而尊崇圣君老师，是礼的三个根本。

赏析与点评

礼义之中，最重要是礼之三本。这三种礼是最根本的，由这三种礼，就可以贯通到天地万物古今的道。所以中国传统以来都很重视祭天地、祭祖先、祭圣人这三种祭礼。这三祭可以贯通天道和人道，是中国文化精神的重要代表。可惜现在渐已失传。若中国文化要重新发展，回复这三种祭礼是必要的。

大飨[1]，尚玄尊[2]，俎[3]生鱼，先大羹[4]，贵食饮之本也。飨[5]，尚玄尊而用酒醴[6]，先黍稷而饭稻粱。祭[7]，齐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豆[8]之先大羹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9]，成事之俎不尝也，三侑[10]之不食也，一也。大昏[11]之未发齐[12]也，太庙之未入尸[13]也，始卒之未小敛[14]也，一也。大路[15]之素未集也，郊之麻絻[16]也，丧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丧，哭之不反也，《清庙》[17]之歌，一唱而三叹[18]也，县一钟，尚拊膈[19]，朱弦而通越[20]也，一也。

1 大飨：天子每三年一次在太祖庙祭祖先的大祭礼。

2 玄：黑色，代表清水。指祭祀时代替酒的清水。尊：通“樽”。

3 俎：盛载鱼肉的祭器。

4 大羮：大通“太”，至高无上。羮，浓汤。太羹，祭祀用的肉汤。

5 飨：指每季举行的祭礼。

6 醴：甜酒。

7 祭：指每月举行的祭礼。

8 豆：盛载食物的祭器。

9 利：祭祀时帮助拿祭品的人。爵：酒器。醮：喝光。

10 侑：劝食。另本作“臭”，用鼻子闻其气。——编者注

11 昏：同“婚”。

12 齐：平等，婚礼中合卺交杯仪式是表示夫妇同尊卑、平等之意。

13 尸：代表受祭的人。

14 敛：同“殓”，为死者换上寿衣为小敛，入棺为大敛。

15 大路：天子祭天时坐的车。

16 絻：通“冕”，礼帽。

17 《清庙》：祭周文王的诗歌。

18 叹：咏叹。

19 拊：拊搏，形如小鼓的乐器。膈：类似拊的乐器。

20 越：瑟底孔洞。

译文

在大飨的祭礼中，崇尚用樽器载清水，用俎器盛载生鱼，先奉上太羮，这是尊崇饮食的根本。在每季的祭礼中，崇尚樽器而用甜酒，先奉上黍稷而再给予稻粱食用。在每月举行的祭礼中，调制太羮而充满众多美食。这是尊崇根本而亲近实用。尊崇根本的礼叫作文饰，亲近实用的礼叫作合乎道理，两者结合而成为文制，以返回太一之道，这就叫作最大的尊崇。樽器崇尚用清水，俎器崇尚用生鱼，豆器先用来奉上太羮，是仪节之一。不会喝光拿爵器人的酒，不吃完成祭事后俎器的食物，三次劝食而不食，是仪节之一。在大婚礼仪中，未举行合卺交杯齐尊卑的礼仪，太庙祭祀中代表受祭的人未进入太庙，刚刚死去而未换上寿衣，是仪节之一。天子祭天时坐的车用素色车帘，郊祭时戴麻制的帽子，丧服要先穿上散乱麻布，是仪节之一。三年的守丧期，哭至没有声音，唱《清庙》歌曲，一人歌唱三人咏叹，悬挂一口钟，崇尚用拊和膈的乐器，用红色琴弦和打通瑟底孔洞，是仪节之一。

赏析与点评

荀子说礼的仪节之中，大飨要先上生鱼和大羹，是因为尊重饮食的根本。除了生鱼大羹外，稻粱庶羞，都着重在实用。由祭祀食物之中，可见到礼同时有尊重本源和亲和实用两个意义。即是祭祀的饮食，是贵本和亲用两者的结合，而成为文制。这意义之中的贵本，就是尊敬本源的意思，是仪节的原意。但在实践中，除了原意之外，还有亲和实用的意思。但后来的礼，欠缺了亲和实用，又忘记了原意，礼便不成为礼了。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1]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2]驰骋厉骛[3]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坛宇[4]宫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5]，曲[6]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1 杀：减杀，引申为简约。

2 步骤：步，行走。骤，奔驰。

3 厉骛：厉，奋起羽翼。骛，奔驰。

4 坛：行礼的高台。宇：房屋。

5 方皇周挟：皇，大。挟，周遍。即四方广大周遍。

6 曲：周全尽力。

译文

礼，会使用财物，会用礼仪的文饰区别贵贱，会用礼仪的多少来分别，会用尊贵的或简约的礼仪作为要领。有些礼仪的文饰和条理繁多，但培养情感的作用很省约的，是尊贵的礼仪。有些礼仪的文饰和条理省约，但要表达的情感繁多，是简约的礼仪。有些礼仪的文饰条理，和情感作用是互为内外，互为表里，是一并实行而互相参杂其中的，是适当正中的礼仪。所以君子在上位要行尊贵的礼仪，在下位要尽力实行简约的礼仪，而中间的人适当地处于正中。无论是行走的奔驰，快跑的奔驰，奋起羽翼的奔驰，都不离开礼，这是君子的活动的高台房屋。如果一个人有礼，他就是士人君子。离开了礼，就是一般人。能够生活在礼之中，觉得广大周遍，尽力做到礼的次序的，就是圣人。所以圣人的仁厚，是因为礼的积存，圣人的伟大，是因为礼的广大，圣人的高崇，是因为礼的尊贵，圣人的光明，是因为礼的尽力实践。《诗经》说：礼仪终究合乎法度，笑语也终究可以得到。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说礼关联财物，也关联人的贵贱，说到礼的事物和仪节多少。又说礼和情用的关系。说礼是由人与人的情用、文理、财物的参差错综关系而形成。又说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圣人实践礼。由此可见礼仪原本有培养人德性的功能。这是传统中国文化培养人德性的方法。但现代中国人经历了一段批判中国文化、要求扬弃中国文化的历史，这方法在现代中国已渐渐失传，但又未找到代替的方法，结果常常有人质疑，何以中国文化那么重视礼，为何现代的中国人又无礼，又没有德性修养？就是因为中国已不在礼之中。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1]，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2]十重[3]，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4]文章之等，以敬饰之，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丧动通国，属大夫；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修士之丧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5]，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殣[6]，凡缘[7]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8]，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

1 臧谷：奴婢。

2 椁：棺材外面的套棺。

3 十重：另本作“七重”。——编者注

4 翣菨：古时棺木两旁扇子形的饰物。

5 领：古代上衣、被子的量词。

6 殣：埋葬。

7 凡：平常、平庸。缘：衣服的花边。

8 衰麻之服：衰麻，粗麻布做成的丧服。服，丧衣。古代居丧以衣服来分别等级。

译文

礼，是要严谨地治理生死的。生，是人的开始，死，是人的终结。终结和开始都是美善的，人道就完成了。所以君子尊敬开始和谨慎终结，终结和开始都一样美善，是君子之道，是礼义的文制表现。如果厚待出生而鄙视死亡，就是尊敬有知觉的而轻慢无知觉的，这是奸邪的人的道，而且表现的是背叛的心。君子用背叛的心接待奴婢，尚且感觉羞耻，何况用来事奉尊敬的人和亲人。所以对待死之作为一个道，是因为死只有一次而不可以再重复，臣子对君主表示敬重，子女对父母表示敬重，在死亡时全部表达了。所以事奉在生的人不忠诚仁厚，不敬重礼义文制，叫作粗野。送别死亡时不忠诚仁厚，不敬重礼义文制，叫作贫瘠。君子会轻视粗野，会因贫瘠而感到羞耻。所以天子的棺椁有十层，诸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人两层，然后又有殓尸用的衣服被子多少、厚薄的数量不同，棺椁都有扇子形的饰物花纹的等级。这些都是用来尊敬装饰死者，令生死终始都一样美善，这种终始都一样足以成为人的愿望，这就是先圣王之道，忠臣孝子的极致。天子的丧礼牵动四海国家的人，聚集诸侯。诸侯的丧礼牵动交往的国家，聚集大夫。大夫的丧礼牵动一国的人，聚集贤德之士。贤德之士的丧礼牵动一乡的人，聚集朋友。百姓的丧礼，集合族人朋友，牵动一州一里的人。受过刑罚的罪人的丧礼，不可以集合族人朋友，只可以聚集妻子和子女，棺椁只有三寸厚，殓尸用衣被只有三件，不可以装饰棺椁，不可以在白天举行，只可以在黄昏埋葬。家人只可以穿平凡的衣饰去埋葬，回来时，没有哭泣的仪节，没有粗麻布做成的丧服，没有亲疏不同的丧期月数等级，各自返回自己平常生活，各自回复自己重新开始生活。到最后，死者已经葬埋，就好像没有丧葬的人而完结了，这就叫作最大耻辱。

赏析与点评

这节专论葬礼。祭礼之中，中国文化特别重视丧葬之礼。不会因为已死而贱视，或视为无物。因为中国人的要求是终始俱善，既要敬始，也要慎终。终始如一才是君子之道，才是人道的极致。重视丧葬之礼的传统，一直在中国民间流传着，清明重阳祭祖依然重视，但其中深远的人道、君子之道，通古今四海之道，则未必自觉，确是需要古人为我们提点一下。

丧礼之凡[1]，变[2]而饰，动而远，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尔则玩[3]，玩则厌，厌则忘，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4]于禽兽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5]生也。

1 凡：大旨，纲要。

2 变：指死亡。

3 尔：通“迩”，近。玩：戏弄，轻忽。

4 嫌：近似。

5 优：协调。

译文

丧礼的纲要：死后要装饰，丧葬礼仪要是渐渐远去的，长久日子后，生者要回复平常生活。对待死亡之道，不装饰就令人厌恶，厌恶就不会哀伤，丧葬礼仪与生者太接近，就令人轻忽，轻忽就会令人厌恶，厌恶就会忘记，忘记就会不敬。如果有一日尊敬的父母死去，而来送葬的人不哀伤，不恭敬，就近似禽兽了。君子以此为羞耻。所以死后要装饰，是要消除厌恶。丧葬礼仪要渐渐远去，是要成就恭敬。长久要回复平常生活，是要协调在生的人。

赏析与点评

丧礼之所以一定要有装饰，有仪式，有长久时间，是因为要避免生者厌恶死者而不悲哀，避免忘记死者而有不敬，所以才会有丧礼的这些礼仪。礼仪原本都是有意义的，久了就忘记，荀子重新指出丧礼礼仪的原来意义。怎样的礼仪才最适合那个时代，是可以讨论的，但由此可见礼是文化的表现，有培养人德性的作用，而不是没有意义的空架子。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1]情而立文，因以饰[2]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不可益损也。故曰：无适[3]不易之术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之丧，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齐衰[4]、苴[5]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6]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铅[7]；过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8]焉，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犹有啁噍[9]之顷焉，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莫知于人，故人之于其亲也，至死无穷。将由[10]夫愚陋淫邪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纵[11]之，则是曾[12]鸟兽之不若也，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13]之过隙，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圣人安[14]为之立中制节，使足以成文理，[15]则舍之矣。

1 称：适合，配合。

2 饰：通“饬”，整治，治理。

3 适：往。

4 齐衰：丧服的一种，粗麻布做的丧服，布边缝齐，故叫齐衰。

5 苴：粗劣。

6 属：类别。

7 铅：通“沿”，顺流而行。

8 踯躅、踟蹰：徘徊不前。

9 啁噍：另作“啁啾”。——编者注

10 由：遵循。

11 纵：不加拘束。

12 曾：乃。

13 驷：马。

14 安：于是。

15 使足以成文理：另作“一使足以成文理”。——编者注

译文

三年的丧期，是为什么呢？答：因为要配合感情而建立文制，因而可以治理群众，所以辨别亲疏贵贱的仪节，而不可随意增加减少。所以说，礼是无往而不变的方法。创伤巨大，伤痛日子就长久，痛楚大的，痊愈日期就会迟。三年的丧期，是配合感情而建立的文制，是用来给最伤痛人的极限。穿粗麻布的丧服，用粗劣的手杖，居于草庐，吃粥，坐卧于柴草，头枕于土块上，都是用来给极伤痛的人的修饰。三年的丧期，二十五个月已完毕，而哀痛却未曾终止，思慕未曾忘记，但丧礼就此断绝了，岂不是因为送别死者的人要有个终结，要恢复生活，要有节制吗？凡生于天地之间，有血气的类别一定有知觉，有知觉的类别，没有不爱它的同类。现在大的鸟兽失去它的群体，超过一个月时间，就一定返回顺流而找回群体，经过故乡，就一定会徘徊、鸣叫、踟蹰不前，然后才能离去。小的就是燕子麻雀，也会啁啾叫一会儿，然后才能离去。所以有血气的类别，没有比人更有知觉的，所以人对于他的亲人，到死也未曾穷尽。我们将要遵循愚昧浅陋淫邪的人吗？这样的人，亲人早上死去，晚上就忘记了。如果对这些人不加拘束，这样的人就连鸟兽也不及了，他们又怎能互相群居而没有混乱呢？我们将要遵循有修养修饰的君子吗？这样的人，三年的丧期，二十五个月已完毕，却觉得好像马匹跑过裂缝那样快。但如果要满足君子，就要有无穷尽的期限。先圣王圣人于是为人建立适中的制度仪节，统一令其成为文制条理，就可以在适当时候放下了。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说三年之丧何以是三年。三年之期的原意，原来不是规定要人哀伤三年，不准离开。正相反，而是害怕人哀伤过度，极哀痛也最多哀伤二十五个月，就要停止，回复正常的生活。所以丧礼原本不是用来规限人性的架子、吃人的规条，而是配合人性情的安排。但现代人失去对传统的理解，废除丧礼，伤痛又怎样表达呢？如果说没有伤痛，那就如荀子所说，禽兽也不如了。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唈僾[1]而不能无时至[2]焉。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3]然已，则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4]，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頀》《武》，《汋》、《桓》、《箾》、简[5]《象》，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6]恶之文也。卜筮视日[7]、斋戒、修涂[8]、几筵[9]、馈荐[10]、告祝[11]，如或飨[12]之。物取[13]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主人有尊，如或觞[14]之。宾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1 愅：通“革”，改变。愅诡：心情变化感动。唈：心情郁积不顺畅。

2 至：表达。

3 案：于是。屈：委屈心意。指没有礼仪来表达，心意受委屈。

4 惆：失意，不痛快。嗛：不足。

5 简：衍文。

6 敦：逼迫，引申为很憎恶。

7 视日： 看日期预测吉凶。

8 修涂：涂，通“除”。修饰清理祠庙。

9 几筵：古时席地而坐，小桌子叫几，用来铺坐的席子叫筵。

10 馈荐：馈，对鬼神的祭祀。荐，祭品。

11 告祝：告，诉说。祝，祭祀的祷词。

12 飨：享用。

13 取：通“聚”。

14 觞：饮酒。

译文

祭祀，是要表示心意和思慕的感情。心情变化感动，郁积不顺畅，不能没有时机表达。所以人在欢欣和睦的时候，忠臣孝子也会因心情变化感动而有所表达。他们所表达的，是颇大的感动。没有适当的礼仪，心意就受委屈，他表达心意的感情就不痛快而觉得不足，就是因为这些礼的仪节欠缺了而不具备。先圣王于是为这感情而建立文制，让人尊敬应尊敬的人，亲爱应亲爱的人，这个意义就能表达了。所以说：祭祀，是要表示心意和思慕的感情。忠信爱敬的表达，礼节文饰的盛大，如果不是圣人，不能知道。圣人明白知道祭祀是什么，士君子安心实行，官员持守祭祀，百姓以祭祀成为习俗。祭祀在君子，就是做人之道，在百姓，就是鬼神的事情。所以祭祀中使用的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的乐器，演奏《韶》、《夏》、《頀》、《武》、《汋》、《桓》、《箾》、《象》的乐曲，这是君子所以表示心情变化喜乐的文制。穿粗麻布的丧服，用粗劣的手杖，居于草庐，吃粥，坐卧于柴草，头枕于土块上，这是君子所以表示心情变化哀痛的文制。军队的师旅有编制，刑法有等级，刑罚没有不和罪行相称的，这是君子所以表示心情憎恶的文制。祭祀前要卜筮，看日期预测吉凶，斋戒沐浴，修饰清理祠庙，安排祭祀席位的小桌子和席子，安排祭祀鬼神用的祭品，诉说祭祀的祷词，好像有人享用那样。祭品聚集好都用来祭祀，好像有人品尝那样。不必拿爵器的人举出爵器，主人有自己的酒器，好像有人饮酒那样。宾客离开，主人拜别，然后返回，更换丧服，在座位上哭，好像有人离开了那样。这些仪节，又悲哀！又恭敬！侍奉死去的人好像侍奉在世的人，侍奉已死亡的人好像侍奉生存的人，祭祀对象陈述出来没有形影，但是这些礼仪就成为文制。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说祭祀是表示心意和思慕之情，是忠信爱敬的极致，然后才有礼节的文貌。礼节中的用品、食品、程序，都是配合人的心情变化而设计，由此而成为一套文制。所以明白祭祀的意义，才知道礼不是无意义的动作，而是和内在心情配合的。不明白的以为是侍奉鬼神，是迷信，君子才明白真正的意义在于生存的人。荀子要复兴的礼，是真正有意义的礼，而不只是个空架子。没有礼，这个对人敬始慎终的意义无所寄托，意义也就会失去了。

乐论篇第二十

本篇导读

《乐论篇》是说音乐的意义。音乐是指和礼仪相连的音乐。先秦各家学说都轻视音乐，庄子推崇天籁而轻视世间音乐，而孟子就只说古今音乐都有与民同乐的意义，至荀子才详细论述音乐的意义。荀子认为音乐是人内在之情的表现。音乐又有培养人和人之间彼此尊敬亲和情感的德性作用。礼乐又会使用到财物和乐器，可见音乐会贯通到器物。而各种乐器又分别象天地、日月、星辰、万物，可见音乐除了贯通于人情的表现外，也贯通到天地万物之中。音乐令一切贵贱上下亲疏远近的人都可以相和，所以也贯通各人伦类别。音乐可以令人民和谐齐心，士兵强劲，城池稳固，人民安居，成就人群的凝聚性，这是音乐的社会政治效用。可见荀子论礼乐，都是贯通于天地万物和人心，尽人伦，守礼制，通天地，是由人道至天道的极致表现。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1]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2]，使其曲直[3]、繁省、廉肉[4]、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1 道：通“导”。

2 諰（xǐ）：害怕恐惧。

3 曲直：曲，隐曲。直，爽快。指节奏的抑扬顿挫。

4 廉肉：廉，正直。肉，柔软。指声音的清脆圆润。

译文

音乐，就是快乐，所以是人的情感一定不能避免的。人不能没有快乐，快乐就一定会发出成为声音，表现成为动静动作。而做人之道，就在于声音、动静、性情、技艺的变化，都尽在音乐之中。所以人不能没有音乐，音乐不能没有表现。如果音乐表现出来的不是做人之道，国家就不能没有混乱。先圣王厌恶混乱，所以制订《雅》、《颂》的音乐来引导人，令这些乐声有足够的快乐而不放纵，先圣王又令乐曲的文词足够能让人辨别是非，而不会害怕恐惧，又令乐曲的抑扬顿挫、繁复简单、清脆圆润、节拍缓急，足以感动人的善心，又令邪恶污秽的习气无法接触。这是先圣王建立音乐的方向。但墨子却要反对音乐，又能怎样呢？

赏析与点评

荀子首先说音乐是出于人的悦乐之情，快乐一定会发而为声音和动静行为，于是有音乐。但音乐如果不表现出做人之道，就会导致混乱。所以先王才制订诗歌乐曲，令人向善。这是儒家的音乐观，音乐表现情感，只是开始，最终要导人向善。导人向善的目的原本不坏，但如果善恶标准被野心家控制，或不是人心中真正的善恶标准，音乐就会成为政治工具，没有了人道，没有了生命在其中，只是仪式，这就要反对了。所以每个时代都有人要反对传统下来的所谓正统音乐，就是因为音乐变得混浊了，不表现人心真正的善恶，离开了人道，所以人也要离开音乐。墨子就是看到音乐的这个时代问题，所以提出非乐。但墨子的问题，是他不了解儒家所说的音乐的正面意义，所以荀子特别撰文响应这个问题。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1]者也，比物[2]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1 审一以定和：古代音乐有五音，宫、商、角、徵、羽。五音中，其中一个是主音，主音的音高如果决定了，其他应和的四音音高也就决定了。

2 比物：比，并列。物，指乐器。

译文

音乐在宗庙之中时，君臣上下一同听音乐，就没有不和谐恭敬的；家门之内，父子兄弟一同听音乐，就没有不和睦亲近的；乡里宗族之中，年长年少的人一同听音乐，就没有不和乐顺畅的。音乐，是审定一个主音，就可以决定其他和音，并列乐器而可以整理节奏，多种乐器合奏而可以成为文制。所以音乐足以率领统一的道，足以处理各种变化。这是先圣王建立音乐的方法，但墨子却要反对音乐，又能怎样呢？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说人共同听音乐，可以令人与人相处和谐，而音乐的形式是审定一个主音来确定其他和音，配合各种乐器来调整节奏，也是依照和谐的原理而形成的。所以说音乐有和谐统一的作用。这是音乐的积极作用之一。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1]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2]以险，则民流僈鄙贱[3]矣；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敌国危[4]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曰：『修宪命[5]，审诗商[6]，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7]邪音不敢乱雅，太师[8]之事也。』

1 婴：触犯。

2 姚冶：姚，通“窕”，美好。冶，美丽妖媚。

3 流僈鄙贱：流，放纵。僈，怠惰。鄙，粗俗。贱，卑下。

4 危：危害，伤害。

5 修宪命：修，整治。宪，法令。命，指示。

6 商：通“章”。

7 夷俗：夷，傲慢无礼。俗，粗鄙。

8 太师：乐官之长。

译文

音乐渗入人心很深，感化人也很快速，所以先圣王谨慎地为音乐做文饰。音乐中和平顺，人民就和睦而不放纵。音乐严肃庄重，人民就整齐而不混乱。人民和睦整齐，军队就强劲，城池就巩固，敌国就不敢触犯它了。这样，百姓就不会不安于居住的地方，而乐于在故乡，以及满足在上位的人。然后国家的名声就会光明，光辉就会大，四海的人民，没有不愿意以这个国家作为老师的。这就是成为王者的开始。音乐如果美丽妖媚而险恶，人民就放纵怠惰粗俗卑下。放纵怠惰就会有祸乱，粗俗卑下就会有争夺。有祸乱争夺，国家就会军队疲弱，城池被侵犯，敌国会伤害它。这样，百姓就不会安于居住的地方，不会乐于在故乡，不会满足上位的人。所以礼乐废除了，邪恶音乐兴起，就是国家被伤害削弱侮辱的根本。所以先圣王尊崇礼乐而轻视邪恶的音乐。先圣王序列官员，说：“整治法令，推究诗歌，禁止邪恶音乐，根据时势整理，令傲慢无礼粗鄙不正当的音乐，不敢扰乱正当的音乐，这是太师的工作。”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说音乐可以间接培养人民的德性，令国家巩固，人民安乐；而礼乐废弃邪音兴起，就会令国家危险，所以君子应该建立礼乐而令天下平安。荀子明白音乐影响人心，所以要禁止邪恶的音乐。荀子的目的其实是推崇好的音乐，建立人民的德性，所以才反对墨子的非乐。荀子是看到音乐的正面意义，希望加强；而墨子只看到反面意义，希望取消。所以荀子其实是音乐推崇者。但今天看来，荀子这主张是上位者的音乐审查，极不自由，反而会令人民离开。这是荀子未意识到的问题。

君子以钟鼓道[1]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2]，饰以羽旄[3]，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故乐也者，治人之盛[4]者也，而墨子非之。

1 道：通“导”。

2 干戚：干，盾牌。戚，斧头。本是武器，也可作舞具。

3 旄：用牦牛尾装饰的旗。

4 盛：黍稷，谷物。引申为资源。

译文

君子用钟鼓来引导人的志向，用琴瑟来悦乐人心；用盾牌斧头来舞动，用羽毛和牦牛尾旗装饰，用磬和箫管声音来跟随。所以君子的音乐，清明好像天，广大好像地，俯仰回旋好像四时变化。所以君子的音乐流行而志向清明，礼仪修养好，人的德行就做到了。君子的音乐令人耳聪目明，性情平和，可以移风易俗，令天下安宁，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君子的音乐在于得到做人之道，小人的音乐在于满足欲望。用君子做人之道制约欲望，就可以得到快乐而不致有祸乱。因为欲望而忘记做人之道，就是受迷惑而不快乐。所以音乐，就是引导人快乐的。金石丝竹乐器，就是引导人有德行的。君子的音乐流行，人民就向着正确方向了。所以，音乐是治理的重要资源，但墨子却要反对音乐。

赏析与点评

音乐所培养出来的心情，可以配合天地四时。音乐不只配合人道，也配合天道，所以音乐的积极作用是可以通于天道。天道的表现在人间，就是君子之道，所以荀子强调君子的音乐，可以令人快乐，令人有德行，令人民有良好风俗。这就是墨子所不明白的积极意义。

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1]也。墨子非之，几遇[2]刑也。明王已没，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於乎[3]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4]也。

1 经：常道。

2 遇：对待。

3 於乎：同“呜呼”。

4 营：通“荧”，迷惑。

译文

况且音乐，有不可变的和谐；而礼制，有不可改的条理。音乐是要融合成为相同的，礼制是要分别出不同的。礼乐的纲要，都由人心管理。穷究本源，究极变化，这是音乐的感情可以做到的；彰显真诚，去除虚伪，是礼制的常道可以做到的。墨子却反对音乐，几乎要用刑罚对待。英明的圣王已死了，没有人来纠正。愚昧的人学习音乐，会危害自身，君子显明音乐的作用，是君子的德行。乱世中，厌恶善良德行，就是因为不听这些正面的主张。真是悲哀！竟然不可以成就音乐！学生要勉力学习，不受迷惑。

赏析与点评

这是由礼乐分别联系到人心，音乐令人心同心，礼制令人区别出等级差异。而这都是由人心来决定的。墨子不明白而反对，所以荀子要纠正对音乐的看法，更要弟子勉力学习。可见荀子很肯定音乐的正面作用。音乐就是荀子肯定人文文化的范畴之一。

声乐之象：鼓大丽，钟统实[1]，磬廉制[2]，竽笙箫和[3]，筦籥[4]发猛，埙篪[5]翁博[6]，瑟易良，琴妇好[7]，歌清尽[8]，舞意天道兼。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和，筦籥似星辰日月，鼗、柷、拊、鞷、椌、楬[9]似万物。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尽筋骨之力，以要[10]钟鼓俯会[11]之节，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12]谆谆[13]乎！

1 统：通“筒”，圆而中空。实：填满。

2 廉制：廉，正直。制，法度。

3 萧和：另本作“肃和”。——编者注

4 筦（ɡuǎn）、籥（yuè）：都是古代的管乐器。

5 埙（xūn）、篪（chí）：都是吹奏的乐器。

6 翁博：翁，通“滃”，云气涌起貌。博，广大。

7 妇好：柔婉。

8 清尽：清，高洁。尽，完备。

9 鼗、柷、拊、鞷、椌、楬：都是敲击乐器。

10 要：符合。

11 俯会：迁就。

12 积意：集中精神。

13 谆谆：另本作“”。——编者注

译文

音乐的形象是这样的：鼓的声音大而华美，钟的声音中空而充实，磬的声音正直而有法度，竽、笙、箫、和、筦、籥的声音生起勇猛，埙、篪的声音如云气涌起的广大，瑟的声音平和善良，琴的声音温柔婉美，歌唱的声音高洁完备，舞蹈的意象兼容了天道的内容。鼓，是乐器的君主。所以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和、筦、籥似星辰日月，鼗、柷、拊、鞷、椌、楬似万物。怎样知道舞蹈的意象？答：眼睛看不见自己，耳朵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处理俯下仰起，屈曲伸直，前进后退，迟缓快速，无不正直而有法度，尽身体筋骨的力量，符合钟鼓，迁就节奏，而没有违反，众多舞蹈的人集中精神谨慎忠诚地跳舞。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说各种乐器各有德性，有似天，似地，似水，似星辰，似日月，似万物。所以各乐器的合奏，就好像见到天地日月星辰万物，在各乐器的合奏之中。所以音乐有通天地万物之意。舞蹈也有天道意象在其中，只要舞者忠诚专注于动作之中，自然看到这天道的内容。荀子是说人如能进入音乐、乐器、舞蹈的精神中，自然能体会到天地的德性，即天道的内容。可见荀子是很积极地肯定音乐的正面意义。音乐的意义不止限于娱乐休闲，还有进入人道天道的深层意义。

解蔽篇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荀子认为要成就人为的努力，成就善的德行，在于人能够运用人的心。而心是天官的主宰，所以荀子是要教人用心来认识道、实践道。这就要先解除人心的毛病，即所谓“解蔽”。《解蔽篇》就是解释人怎样用心，说明心和道的关系。荀子说心，和孟子不同，也和墨子、庄子不同，而开出另一套人心理论。一般人认为荀子思想的中心是性恶，孟子是性善，但如果荀子的思想中心是说性恶，只证明荀子认为人性是变化的，却不能说明变化的理由是什么、变化的力量来自哪里。而荀子整个政治文化的思想，也不能由性恶观念引申出来。所以说荀子思想中心是性恶，是不对的。荀子思想中心，应是心。虽然荀子没有由心的观念推论出全部理论，但看荀子说心的话，和孟子、墨子、庄子不同，就知道荀子整个思想系统为什么和其他各家不同，从而清楚地看到荀子的特色。这就要看《解蔽篇》如何说心了。

墨子的心，重视理智地分清类别，荀子也重视分类，由《正名篇》可见到。但荀子的心，不只是知道分类的心，更是明白统率各类的心；不只是理智的心，更是一个能够自作主宰的心。庄子说心，重视虚静，荀子说心，也说“虚壹而静”，但荀子的心，不只成就虚静，而且能够建立保持各类秩序，建立社会各类文化，成为一个有文化条理的心。孟子说心，注重对心的直接培养工夫，令心性能不断流行，但荀子的心，注重由人心的毛病引出养心的理论，注重自己澄清的工夫，从而知道和守道。所以荀子说心，可以说类似墨子、庄子、孟子而有所增益，比三家更加细密。但荀子把心和性情分开，小看性情，所以不能明白孟子的性情心与人性善，这成为荀子的缺点。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1]而静。心未尝不臧[2]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3]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4]；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

1 壹：统一。

2 臧：通“藏”。

3 两：同时认识两个事物。

4 志：记忆。

译文

人怎样知道“道”呢？答：用心。心怎样知呢？答：清虚、统一而平静。心未尝没有收藏，但也有所谓清虚的工夫。心未尝不知道两个事物，但也有所谓统一的工夫。心不会不动心的，但也有所谓平静的工夫。人出生就有知觉，有知觉就有记忆。有记忆，就是有所收藏。但心也有所谓清虚的工夫，不会因为已经收藏的内容而损害将会接受的内容，这就叫作清虚。

赏析与点评

荀子这里说心，一方面重视心的虚静，一方面重视心的统一。虚、静、壹等概念，是道家常说的，并非孔孟常说的。但荀子说心的虚，和道家不同。荀子心的虚，是和心的收藏一起说的。荀子是教人要善用心的虚，而要求有所收藏，就好像我们一般说能虚心请教，才能学到更多知识。人心如果不虚，而是满满的，又怎能容得下新内容呢？人心如果总以为金钱是最重要的，又如何让金钱以外的事物存在于心呢？庄子不是这样说虚，庄子说心的虚，好像镜子照事物，只是感应事物，而不应收藏，所以庄子喜欢说心要能够忘记，说坐忘。这就和荀子的心不同。荀子同时重视虚和藏，虚是可以令人不因为已收藏的内容而损害将会接受的新内容，这才是荀子重视心的虚的原因，就是要人能够不断有新的收藏。人心有所收藏，在于有记忆，所以人能善用心，就能够成就各种人为行事。所以荀子说虚，也是愿意肯定人文世界各种价值和意义，而不是只说虚静的。

现代人重视考试，重视记忆，重视功利价值，心不能虚，想接受新知识也出现困难。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也是一样，很想接受西方文化新知识，但心中满满的只是想着如何令国家成为大国、强国，心不能虚，又怎样接受西方的文化思想？结果民主与科学的口号，喊了百多年，中国仍未有民主思想的开花结果，中国知识分子要重新看荀子的用心了。

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

译文

心出生就有知觉，有知觉就有所分别；有所分别，即是同时都知道这分别。这同时都知道，就叫作知道两个事物；但也有所谓一个事物，即不因为知道那一个事物而损害这一个事物，就叫作统一。

赏析与点评

关于“一”，道家有说“与天地万物为一”，孔子也有说“吾道一以贯之”，但都没有同时重视“一”和“两”的关系。荀子说心的“一”，是和“两”一起说的。“两”即是能够同时知道两个一。用统一的心，能够知道两个事物，就是两；知道两个事物中的其中一个，就是一。人心分别知道两个事物，相比只重“一”的道家而言，荀子成就的知识更多。

心卧则梦，偷[1]则自行，使之则谋[2]，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3]乱知谓之静。

1 偷：松懈。

2 谋：思考。

3 剧：繁杂。

译文

心在卧睡时就做梦，心偷懒时就自动乱想，心在使用时就会思考。所以心没有不动的，但也有所谓静，不因为梦幻繁杂而扰乱所知道的，就叫作静。

赏析与点评

关于心的静，也是道家常说的，但荀子是把心的静和动一起说的。注重心的静，是要把心从乱想乱知的妄动之中超拔出来。静，是心清虚的第一步。心由静而达到虚，不被过去的知识所填满，待人接物才能够清通。但荀子把心的静和动合起来说，是强调心在活动时，更应该做到心静。这个心静，即是求知时，用心专注，聚焦在一个事物之上。

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入，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将思道者之静则察[1]。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2]。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3]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4]治乱而通其度[5]，经纬[6]天地而材官[7]万物，制割[8]大理而宇宙理矣。恢恢广广[9]，孰知其极？睪睪广广[10]，孰知其德？涫涫纷纷[11]，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12]，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

1 “作之”三句：这三句文字可能有误，所以会用前文后理意思加入解释。

2 失位：失去位置，即不适宜，有误。

3 疏：通。

4 参稽：考察。

5 度：界限、法度。

6 经纬：安排。

7 材官：材通“裁”，管理。

8 制割：掌握。

9 恢恢广广：宽广貌。

10 睪（yì）睪广广：广大貌。

11 涫（ɡuàn）涫纷纷：活跃纷杂貌。

12 八极：八方。

译文

未曾得到道而追求道的工夫，就叫作清虚统一而平静。做到这个工夫，即是将会求道的人，要做到清虚就能进入道，将会从事道的人，做到统一就能尽道，将会思考道的人，做到平静就能明察道。知道道而明察，知道道而实行，就是能体会道的人。做到清虚统一而平静，就能到达非常清明透彻的境界。看万物，没有什么形状是看不见的，没有看见而不能论说的，没有论说而说错的。人坐在室内，可看见四海；身处现在，可以论说久远的事情。通观万物而知道万物之情，考察政治的治乱而明白法度，治理天地而管理万物，掌握大道理而宇宙得到大治。这时人心的境界就变得恢广深远，广大无边，不知德行何其深远；活跃纷杂，不知万物有多少形状。人心的光明可参配日月，广大可充满八方，这就叫作大人了。又怎会有所蒙蔽呢？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1]而使墨[2]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3]，其择也无禁，必自现[4]，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5]。《诗》云：『采采卷耳[6]，不盈顷筐[7]。嗟我怀人，寘[8]彼周行[9]。』顷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10]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以赞稽[11]之，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1 劫：强制。

2 墨：缄默。

3 容：容纳。

4 现：另作“见”。——编者注

5 贰：不专一。

6 卷耳：一种可食用的植物。

7 顷筐：一种容器。

8 寘：同“置”。

9 周行：大路。

10 枝：枝蔓分散。

11 赞稽：帮助考察。

译文

人的心，是形躯的君主，精神的主宰，发出命令而不接受命令。心自己禁止自己，自己驱使自己，自己夺去自己，自己接受自己，自己行动，自己停止。所以可令口强制缄默，令形躯强制屈伸，但不可以强制而令心改变意志，对的就接受，错的就推辞。所以说，心能容纳不同事物，选择是没有禁制的，一定是心自己呈现，心主宰的事物虽很博杂，但心的情是最高主宰，这是不会不专一的。《诗经》说：采摘卷耳，载不满一筐。我很怀念他，把筐放在大路上。一筐是很容易满的，卷耳是很容易得到的，但心不可以不统一于大路上。所以说：心意枝蔓分散了，就不能主宰，等于不能知事物。心倾斜于一特定事物，就不能精深细察，心意分散，就会疑惑。心能统一于道，有助于考察事物，万物是可以同时知道的。人能够尽这个道理，就能完美了。心所选择的事物类别不能是两种，所以知道心的人，应选择一个事物，而统一于道。

赏析与点评

虚壹而静的心，更能自作主宰。心因为虚，所以能有收藏，能够不因为这个一而损害那个一，能够统一起两个一，由此而见到心能够自作主宰。所以心能够自禁、自使、自行、自止，即是直接对行为有自觉的选择。而在选择时，心中可以同时有两个或多个事物，所以是博杂的，都可以加以选择，这是心可以容纳选择，而不能禁止的。心如果不能自作主宰，被事物所影响，摇摆不定，枝蔓分散，就不能自知，而成为无知。心不倾向某一事物，而能兼知，并作最终决定，这就是专一不二，没有疑惑。人心能统一兼知万物，又可以选择一而专精于一，即是人心可以不因为这个一而损害那个一。选择一而专精，就是自作主宰，人就可以尽心于某一类事了。这就是荀子肯定人文世界各类事业各有专精的根据。

人心原本能够兼知万物、统一万物，然后选择一、精于一。所以人是各有专精，各有所长。各有专精，又可以互相配合，由此而组织成为人文社会。这是荀子书中最重要的一个思想。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市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非）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1]，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壹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则万物官矣。

1 物物：第一个物是主宰的意思。物物，即主宰事物。

译文

农人专精于耕田，而不可以做管理田地的官，商人专精于市场买卖，而不可以做管理商人的官，工匠专精于制造器具，而不可以做管理器具的官。有些人，不专精于这三种技能，而可以做治理这三种行业的官，所以说：能够专精于道的，不等于能专精于事物。专精于某事物的，可以主宰某事物，专精于道的，能同时主宰各类事物。所以君子能够统一万物于道，可以帮助考察万物。能够统一于道就能正确对待万物，能帮助考察事物就能明察，用正确的心志，实行明察的道理，万物就可以被治理了。

赏析与点评

荀子下面会说人心和道心的分别。人心指专精于一特定事物，而不能贯通到其他事物的心；道心则能够同时知道不同的人所专精的事都有意义和价值，能够同时知道而又要求加以配合贯通。人心、道心的区分最初不是道德意义的区分，而是人文意义的分别。其实荀子所重视的心，是人文统类的心。

农人、工人、商人只是专精于事物，而不能做老师，不能做管理者，正是因为他们只有人心，没有道心。有人心，就可以成就专精的事业，所以人心是人不可缺少的。但如果只有人心，就不能做老师，做管理者。做老师，做管理者，要教导治理农人、工人、商人，并处理他们的事务的关系，所以一定要能够同时贯通各人各事物，知道他们的相互关系，然后加以调理。这个调理的心，就是居于人心的上一层次的道心，可令不同事务协调而得到完成。

现代中华文化的问题是人心只倾侧于政治和经济的事务，其他人文类别的事务全忽略了。所以中华文化未来的发展，应是重拾道心，不要因为这个一而损害那个一。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1]而万物成。处壹危[2]之，其荣满侧；养壹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盘水，正错[3]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庶[4]理矣。

1 诏：告示。

2 危：一般引申作戒惧谨慎。唐君毅先生用“高标”的意思解释。“处壹危之”解作：心凸出而凝聚，处于一事物之内，而高标出意义和价值的心。

3 错：措，放置。

4 庶：另作“粗”。——编者注

译文

以前舜帝治理天下，不必事事告示天下，而万物就可成就。如果人心只是处于一个事物之内，而高标出某一个意义和价值，他的荣耀充满于某一偏侧。如果培养专一于道的心，只是隐微的心，有荣耀而不知道。所以《道经》说：“人心会高标出来，道心则是隐微的。”高标或隐微的微小分别，只有光明的君子才能知道。所以人心好像盘中的水，正确放置而不动的话，混浊的水会在下面，清明的水会在上面，足以看到须眉，清楚看到皮肤上的纹理。微风吹过，混浊的水会在下面动，清明的水在上面会混乱，就不可以得到整体的正确形状。心也是这样，所以用道理引导，培养清明，不要倾侧于某事物，心就足以决定对错，解决嫌疑。细小事物牵引人心，只是改正外表容易，但人心内在有所倾斜，就不足以决断平常的事理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说人心和道心的分别，只有君子能够明察，因为君子不只是专精于一种事务，所以不能不知道人心和道心的不同。君子应该有道心，令心不倾侧，好像盘水，要放置平正，平正就不会偏侧，就会清明。现代人总是想成为专家，而不知道较专家更高要求的，就是做老师和管理者，因为要能够懂得各专家的价值，更加需要君子。所以古人会更加要求知识分子做一个君子。

故好书[1]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2]独传者，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3]作弓，浮游[4]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5]作车，乘杜[6]作乘马，而造父[7]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是其庭[8]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1 书：文字。

2 夔：舜的乐官。

3 倕：舜的工匠。

4 浮游：传说创造箭的人。

5 奚仲：禹时管理车辆的官。

6 乘杜：周朝祖先契的孙。创作四马驾车法的人。

7 造父：周穆王时著名的擅长驾车人。

8 庭：通“莛”，打节拍的小竹棍。

译文

所以爱好文字的人很多，而只有仓颉一人传世，因为他能统一于道；爱好庄稼的人很多，而只有后稷一人传世，因为他能统一于道；爱好音乐的人很多，而只有夔传世，因为他能统一于道；爱好正义的人很多，而只有舜一人传世，因为他能统一于道。倕制造弓，浮游制造箭，后羿专精于射术，奚仲管理马车，乘杜创作驾马车的方法，而造父专精于驾马车。由古至今，没有心意摇摆而能专精的。曾子说：“看他用来打节拍的小竹棍，可以用来搏打老鼠，又怎能和我一起唱歌呢？”

赏析与点评

做专家也要能统一于道，先做君子，然后做专家，才会是一个有意义的、真正知道自己做什么的专家。

空石[1]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2]。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3]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4]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5]，可谓能自强矣；有子[6]恶卧而焠[7]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谓自强矣，未及思也。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8]也。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者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1 空石：石洞。

2 觙：相传是孔子之孙，子思。

3 败：干扰。

4 辟：通“避”。

5 出妻：休妻。

6 有子：即有若，孔子的学生。

7 焠：烧。

8 至人：最高境界的人。

译文

石洞之中有人，叫作觙。他的为人，擅长推理，好思考。耳目接触到欲望，就会干扰他的思维；听到蚊虻的声音，就会干扰他的专精。所以要避开耳目欲望，远离蚊虻的声音，闲居静思才能贯通。如果这样思考仁，可算是隐微吗？孟子恐怕败坏而休妻，可算是自我勉强了，但未思考全面。有子恐怕睡着而烧手掌，可算是能自我忍耐了，但未算好。避开耳目的欲望，远离蚊虻的声音，可算是能够用心专精凸显于一处了，但仍未做到隐微的工夫。要是心能做到隐微，人就臻于最高境界了。最高境界的人，何须勉强？何须忍耐？何须凸出？所以昏浊的光明，只算是外表的光明；透彻的清明，才算是内在的光明。圣人可以放纵他的欲望，同时有他的情感，又用他的理性治理事务。又何须勉强，何须忍耐，何须凸出呢？所以仁者实践道，是没有人为造作的；圣人实践道，没有勉强。仁者的思考只是恭敬，圣人的思考只是快乐，这就是治理人心的道了。

赏析与点评

一般人的心是专精于一物一事，心常会有所倾侧，但荀子说养心，是要养清明不倾侧的道心，可以平正看待各类事物。和道心相对的，是人心，培养人心可以从事农业、工业、商业，但不能做老师和管理者。做老师和做管理者，一定要培养道心。培养道心，就是保存心的清明和不偏，不是强制人心凸显于一个地方，或执着于一定的道德标准。强制的工夫不能培养贯通众理的道心，只可以培养专精于一事一物的人心。所以荀子以石洞中之人和孟子、有子为例子。石洞中的人善射好思，想去除耳目的欲望，成为能够忍耐情欲的人。他只是为了专精一项技能，耳目的欲望、蚊虻的声音，都会扰乱他的用心专精，所以要避世闲居和静思。但这正是荀子所说的只知道用人心，偏向一个方向，而不能有道心的隐微。孟子执着于一个礼，认为妻子不合礼，想休妻。有子厌恶贪睡，烧自己的手掌，都是执着于一个道德标准，由此也有成就，但是用心偏向一侧，仍然没有道心的隐微。原因是，培养道心，要令心清明，没有偏侧，而不是强制自己的心，变得凸出而高危。人心凸出，外在的蚊虫之声都足以扰乱人心。而人认为是对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孟子只执着于一定的礼，而忘记自己也有不合礼的地方；有子厌恶贪睡而烧掌，而忘记了会伤害父母给予的身体。

所以荀子说至人的用心是“何强？何忍？何危？”圣人的纵欲兼情，不是一般的放纵情欲，只是不强忍情欲，不令心偏向一侧，而用理同时令各方面情欲都各得其所。

现代人对儒家有误解，以为儒家要强制别人或自己实践某些道德礼义但荀子所说的“何强？何忍？何危？”之道心，打破了人们的偏见。

性恶篇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荀子说的性恶，是相对人为努力或礼义而言的。离开这二者的相对性，单单说性，是没有性恶可言的。而人性和人为努力的相对关系，其实就是人努力实行礼义的理想，同这个理想要转化的现实，这二者间的相对关系。因为人愈有理想，便愈想转化现实；愈想转化现实，便愈发现现实惰性的强顽，愈和理想相悖。人便会根据自己的理想，评判这个未曾被转化的世界，认为现实不合乎理想中的善，是不善的，是恶的。所以荀子的性恶，不能离开他的道德文化理想而说。但现在人们常说，荀子是由客观经验中见到的各种人性恶事实，归纳出性恶的结论；或者认为是荀子见到人天性的恶，然后才提倡人化性起伪，这些说法都未能够深入了解荀子说性恶的意思。

荀子见到，人想实现礼义，实践礼义，而这个想实现礼义、积思虑习伪故的人心，是相对于想要转化的现实生命状态而言的。这个现实生命状态，相对于人道德文化理想的礼义而言，就是一个负面的存在。所以礼义是善，人性就是不善的恶。但并不表示，离开了人的道德文化理想，人的天性也能够称为恶。一个人已经有道德文化理想，要求理想的实现，由此而要求人的现实生命状态有所转化。荀子对这个转化意义的认识，其实较孟子了解得深切。既然要转化人的现实生命状态，就不会认为这是善的，而认为是恶的。所以性恶的说法，在这个转化意义上，是不可以不确立的。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1]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2]恶焉，顺是，故残贼[3]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4]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5]，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1 伪：人为的意思。指人的努力。

2 疾：同“嫉”，嫉妒的意思。

3 残贼：伤害。

4 文理：条理，秩序。

5 礼义之道：道，同“导”。指用礼义教导。

译文

人的性是恶的，而所谓善的，是人为努力。现在的人性，有生下来而贪好私利的，顺着这个性，会出现争夺，而辞让的德行就消失了。有生下来而嫉妒、憎恨的，顺着这个性，会有对人的伤害，而忠信的德行就消失了。有生下来而有耳目的欲望，有喜欢声色欲望的，顺着这个性，会有淫乱出现，而人的礼义文理秩序就消失了。这样，由人的性，顺着人的情，一定会出现互相争夺，有合乎冒犯名分的混乱文理秩序情况出现，最后归于暴乱。所以一定要有老师法制的教化，礼义的教导，然后才会有辞让的德行出现，合乎文理秩序，最后归于治理安定。由此看来，人的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就要人为努力了。

赏析与点评

由这段文字可见，荀子是由人的礼义和人性相对比而说性恶的。性之所以为恶，是因为人生来而有好利等人性，而这些人性会令礼义辞让的德行消失。所以人如果要回归辞让礼义的德行，一定要教化人性才可以。这就是礼义和人性间的相互对反关系。所以如果礼义文理是善的，则人性就一定不是善的，而是恶的。礼义文理是理想，人性是现实，因为理想是善，所以才见到性的现实是恶。不是孤立而说性恶，而是由人顺着性而令礼义文理不存在，才说性是恶的。

所以荀子重点不是说人性是恶，不是想原谅人的恶习，以为恶习是正常的。荀子是想说人要成就礼义文理的理想，建立一个礼义文理的社会。近代中国人受西方文化影响，也用科学方法研究人性，出现社会学、心理学、生物学、经济学的人性观，不约而同都是向着人性恶的方向研究，都认为人性恶是正常的，人为自己的生存而活是正常的，人自私是正常的，人好逸恶劳是正常的，把一切荀子认为不理想的现实正常化，把人的恶习合理化，还要拿荀子的话作为理据，相信这是荀子想不到的。其实这样的方向正是荀子反对的、想要改变的。

故枸[1]木必将待櫽栝[2]、烝矫然后直；钝金[3]必将待砻厉[4]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5]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6]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人之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7]，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1 枸：弯曲。

2 櫽栝：矫正弯木的工具。

3 钝金：不锋利的刀剑。

4 砻厉：磨砺。

5 矫饰：饰，同“饬”，整治。

6 扰化：驯服教化。

7 恣睢：恣肆放荡。

译文

所以弯曲的木材，一定要靠櫽栝蒸热矫正，然后才直；不锋利的刀剑，一定要磨砺，然后才锋利；现在人的性恶，一定要靠老师、法制，然后才能改正，有礼义然后才能治理安定。现在的人没有老师、法制，就会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没有礼义，就会悖乱而不安定。古代的圣王因为人的性恶，因为偏险而不端正，悖乱而不安定，为此而建立礼义，制定法度，用来整治人的情性，改正人的情性，驯服教化人的情性，引导人的情性。令人的性情都是由安定而表现，合乎道统。现在的人，接受老师、法制的教化，积累文化知识，实行礼义的人，便是君子；放纵性情，安于恣肆放荡，违背礼义的人，便是小人。由此看来，人的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就要人为努力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说人一定要靠师法，得到礼义，然后得到安定，才能成为君子。否则，放纵性情，违背礼义，会成为小人。由君子的善，才见到小人的不善，所以这也是一个相对的关系。小人是相对于君子之善而叫作恶，性恶也是相对于礼义之善而言的。

荀子强调了礼义、师法的重要，希望人可以成为君子。中国人重视师道传统，中国文化就是由老师传承下来的，令中国有一代一代的君子出现。但现今的教育制度，把教育视为一项产业，用来谋利，不是教导学生做君子，而是教导学生懂得如何考试，可以求职求利而已。这不需要我们反省吗？

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能学，是因为性善。（荀子）说：不是。这样是不真正知道人的性，看不到人的人性和人为努力的分别。一切人的性，是由天成就的，不可以学习得到，不可以从做事得到。礼义，是圣人创制的，是人学习而学到的，人由做事而能成就的。不可以学习得到，不可由做事得到，而存在于人的，叫作性。可以学习而做到，可以由做事而成就，存在于人的，叫作人为努力。这是人性和人为努力的分别。现在人的性，好像眼可以看到事物，耳可以听到声音。可以看得清楚离不开眼，听得清楚离不开耳，眼看得清和耳听得清，是不可以学习得的，就很清楚了。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

译文

孟子说：现在人的性善，都是因为丧失了人性，所以成为恶。（荀子）答：如果以为是这样，就错了。现在人的性，出生后就离开了本来的质朴，离开了本来的资质，一定是丧失的。由此看来，人的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所谓性善，应是不离开人的质朴而见到美，不离开人的资质而对人有利。资朴相对于美，心意相对于善，应该好像清明离不开眼目，听得清楚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叫作目明而耳聪。

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现在人的性，饥饿就想吃饱，寒冷就想温暖，疲劳就想休息，这是人的情性。现在的人饥饿，看见长辈就不敢先吃，就是对长者有所辞让；疲劳而不敢要求休息，就是想为长者代劳。子女让父亲，弟弟让兄长，子女为父亲代劳，弟弟为兄长代劳，这二种德行，都是违反人性而违背性情的。但孝子之道，就是礼义的文理。所以，顺着情性是不会辞让的，而辞让就会违背人的性情。由此看来，人的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就要人为努力了。

赏析与点评

这二段是反驳孟子的说法，认为孟子不知道人性和人为努力的分别。荀子认为人要学习的事是违反人的性，违背人的情，但也因为违反性情才成就人的善。所以这段所说的饥饿想吃饱，疲劳想休息，就本身活动来看，并没有恶的意思，这是很明显的。但人如果顺从这些活动而做，就会和辞让形成一个对反的关系，令辞让消失，这就见到恶了。

由这段可见，礼义不只是一个规范人的形式，更要培养人的道德性情。就算是荀子，说性恶、重视礼义，也是想培养出人善的性情，而不是规条、枷锁，用来控制人。现代中国人总以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礼教，是限制人性的枷锁，令人性得不到自由，这就不是礼义传统的原意了。其实儒家传统是要培养出人行善的自由性。如果后来的儒者只说礼教规条，而失去了其中意义，就会成为枷锁了。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陶人[1]埏埴[2]而为器，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3]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听[4]，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5]，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

1 陶人：制作陶器的人。

2 埏埴：揉捏黏土。

3 斫：砍削。

4 耳好听：另作“耳好声”。——编者注

5 愉佚：舒适安逸。

译文

有人问：人的性既是恶的，则礼义怎样出现呢？荀子回答说：一切礼义，是由圣人的人为努力而制订出的，不是因为人的性而出现的。所以制作陶器的人揉捏黏土，做成器物，则这器物是由工人人为努力而出现的，不是因为人的性而出现的。所以工人砍削木材而做成器物，则这器物是由工人的人为努力而出现的，不是因为人的性而出现的。圣人积聚思虑，熟习人为的事情，制订礼义而创建法度，则礼义法度是出于圣人的人为努力，而不是出于人的性。好像眼目喜好美色，耳朵喜好美声，口喜好美味，心喜好利益，身体皮肤喜好舒适安逸，都是出于人的情性。这是人感到自然的事，不必等待人为的事然后才出现的。而由人的感觉而不能自然的事，一定要等待人为的事，然后才肯定的，就是出于人为努力。这个人性和人为出现的不同，有不同的特征。

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1]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

1 假之：假如。

译文

所以圣人教化人性而做人为努力，人为努力生起，就出现礼义，有礼义，就制订法度，所以礼义法度是圣人所制订的。所以圣人和众人相同，和众人没有不同的，就是人性。而和众人不同又超过众人的地方，就是人为努力了。喜好利益而想得到利益，这是人的性情。假如人有兄弟财产的分配，如果顺着人的性情，喜好利益而又想得到利益，如果是这样，则会出现兄弟互相争夺。如果是以礼义文理教化，这样，全国人就会有辞让。所以顺着人的性情，就会兄弟争夺，而由礼义教化，就会令全国人有辞让。

赏析与点评

荀子这段话要解答一个问题，人性既然是恶的，则礼义又怎样产生出来呢？荀子的意思，礼义是出自圣人的积思虑、习伪故。这是圣人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而圣人的人性和一般人是相同的。荀子认为出于积思虑、习伪故的，就不是出于人性。

由此可见，荀子重点在圣人怎样用人为努力改善人性，肯定人为努力的价值，而不是为人的罪恶找借口，说人本来性恶，这和现代学术总想为人的恶合理化的方向不同。所以荀子不是深入追寻人性恶的原因，而是想说出人为努力的礼义的价值和意义。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1]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2]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3]，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性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性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1 愿：向往。

2 无之中：中，指人本身。人本身没有。

3 势：权势。

译文

一切想成为善的人，都是因为人性恶。因为微薄的向往丰厚的，丑陋的向往美丽的，狭窄的向往广阔的，贫穷的向往富有的，贫贱的向往尊贵的。如果人自己本身没有的，就一定要在外面寻求。所以富有的人不向往财富，尊贵的人不向往权势，如果人本身就有，一定不会在外面寻求。由此看来，人之所以想成为善的人，是因为人性恶了。现在的人性，本来没有礼义，所以努力学习而要求能够有礼义。人性本来不知道礼义，所以加以思虑学习，而要求知道礼义。这样，由人天生来说，人没有礼义，不知道礼义。人如果没有礼义就会乱，不知道礼义就会违背礼义。这样，由人天性来说，悖乱是在于自己本身。由此看来，人的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就要人为努力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文字直接就人想成为善，而证明人性恶，最有推理趣味，但问题却最大。荀子说性恶，只相对于性和礼义而言，这个意思也是最明显的。人想成为善，是孟子说性善的说法。孟子说人想成就正义过于生存，是孟子想证明人性善；荀子就说人想成为善，是反证人最初没有善。但这个“没有善”，是不是就是恶呢？这大有问题。只由没有善说，未必就是恶。好像没有正数，未必一定是负数。不富贵的人，未必一定就是贫贱的人。所以没有善不一定就是恶，而没有善而想成为善，这个“想”，根据孟子的说法，不可不说是善的。现在荀子是由人想成为善，来证明性恶，可见荀子只是在人想成为善和现实上没有善，这二者关系中来说恶。即是由想成为善，反照出尚未有善的现实是恶。好像人因为有富贵的观念在意念中，有所羡慕，才自知自己是贫贱的。所以荀子其实也是想人成为善，而不是要证明人性恶。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1]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矣。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2]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3]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1 正理平治：合乎礼义。

2 倚：站立。

3 顷：很短的时间。

译文

孟子说：人的性是善的。（荀子）说：不是。古今天下人所说的善，都是合乎正理安定的法度，而所说的恶，就是偏险悖乱的。这就是善恶的分别。现在如果真以为人的性本来是合乎正理法度的，则又何必使用圣王，何必使用礼义呢？即使有圣王礼义，又怎样加以正理平治呢？现在说不是，人的性是恶的。因此古代圣人因为人性恶，因为人偏险不正，悖乱不治，所以建立君主的权势而统治人民，发扬礼义而教化人民，建立法度而治理，加重刑罚而禁止（作恶），令天下人都能安定，合乎善。这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现在假如尝试放弃君主的权势，没有礼义的教化，废除法正的治理，没有刑罚的禁止，站着而看天下人民的互相交往，如果是这样，则强者侵害弱者而抢夺，人数多的欺凌人数少的而侵扰，天下悖乱而相继灭亡，很快会出现了。由此看来，人的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就要人为努力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是假设天下没有礼义教化，很快就会大乱。明显是说，由客观天下有礼义教化和无礼义教化任由人性会天下大乱，由此而说人性恶。可见荀子论证人性恶，都是由人性和礼义的相对关系而言。离开这个相对关系，就不能说是性恶了。可见重点是礼义而不是性恶，和一般人用荀子性恶论反对儒家的性善论的说法有所不同。

附

录

《荀子》其他篇章内容

本书想要说明荀子的学问，就是形成人文世界之道。人在自然世界之上，要开出一个人文世界。所以荀子不只说人道，更说人文文化类别之道，荀子说人和各类自然物的关系，说人与人在世界中的各种关系，有说天道，有说人道，有说天地万物之道，有说求学、修身、政治、经济、军事、制度、音乐等各文化之道。

本书选出主要的篇章，并从每篇中精选出部分内容，扼要说明荀子形成人文世界的礼义之道。因篇幅有限，有些篇章未有选入，故在这里补充其大意，让读者能更全面掌握荀子学问的大概。

《仲尼篇》第七

《仲尼篇》用了文章开头二字作为篇名，和内容并无关系。首二段是说霸者自然有其不灭亡之道，而不免会有用礼让来装饰自己的表现；王者才能真正致力使用贤者来强大国家。又说臣子事君主和以礼自持之道。

《议兵篇》第十五

《议兵篇》是讨论军事的文章。说军队是以统一人民为根本目的。军队崇尚诚信，不崇尚欺诈。军队应是仁德之人的军队，天下人的军队。又说到军队的强弱关联于政治。又说仁义之师是无敌的，说做将领的六术、五权、三至和王者的军制。最后说仁者之所以用军队，是因为仁者爱人，所以憎恶危害别人，因为义者遵循义理，所以憎恶别人搞乱。又说，仁者的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感化，所停留的地方都得到恰当的治理，好像及时雨降下，没有不欢喜的。孟子用来说君子德行的“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荀子用来说仁义之师，可见说军事，也是注重仁义德性的。最后荀子说，兼并别国容易，但要巩固凝聚才是困难。这就又归到政治上了。

《强国篇》第十六

《强国篇》说人的命在于天，国家的命在于礼，强国就要尊崇礼。威严有三种，有道德的威严，有严厉监察的威严，有狂妄的威严，道德的威严才能真正强国。又说得到胜过别人的权势，不及得到胜过别人的礼义之道。最后说秦国的霸政，治理得很好，但他们没有儒者，所以只能称霸，不能称王，因为不是崇尚礼义。

《正论篇》第十八

《正论篇》是要以公正的议论来驳斥当时流行的错误看法。例如：君主之道应该隐蔽周密的主张，桀纣本来拥有天下而汤武是篡夺天下的说法，宋钘主张被人侮辱而不以为耻，不以为耻就不会令人斗争等，荀子对此作出辩论。

《正名篇》第二十二

《正名篇》说名称和所指内容之间的关系，又说应如何制定名称。这是中国古代关于语言逻辑的重要篇章之一。荀子认为圣王制定名称，事物就能被分辨，人民就能够沟通，圣王之道就能实行。但社会上却有很多人擅自作出名称，混乱正确的名称，令人民疑惑，所以要写《正名篇》来纠正。荀子提出名称是约定俗成的，认为名称本来不固定，相约而命名，使用和相约不同的名称就不适宜，名称所指的内容本来也没有固定，相约内容而命名，所以是约定俗成。篇中也批评了一些和名称相关的异端邪说。

《君子篇》第二十四

《君子篇》的君子是指君主，主要说为君之道。君主使用刑罚超过罪行应得的，奖赏超过德行应得的，根据亲族来论罪，根据世系来任用贤人，就会形成乱世。君主应该效法圣王，根据礼义来制定事务，应该崇尚贤能，使贵贱有等级差别，亲疏要区分，长幼要有次序，刑罚要和罪行相当，爵赏要和德行相当。这才是先圣王之道。

《成相篇》第二十五

成，是把乐曲从头到尾演唱一遍；相，是古代一种敲击乐器，又叫作拊，成相，即一边唱一边击拊，可能是一种民间的演唱方式。《成相篇》是以体裁作为篇名。全文五十六章，分为三篇。每篇以“请成相”开头。这是古代一种朗诵的文体，须押韵，句式整齐，近似诗歌。本篇用朗诵句式说明了荀子崇尚礼义的政治主张，是研究古代韵文的重要资料。

《赋篇》第二十六

赋，也是一种朗诵文体，也要押韵。但句式不像诗，而像散文，没有固定格式，可说是押韵的散文。赋，后来发展成为中国文学一种重要文体，最初就是荀子这一篇，所以这篇也是研究韵文的重要资料。本篇有五篇赋，每首说一事物。前半句式较整齐，近似《诗经》，后半较散文化，较近似《楚辞》，内容是猜一事物，最后说出谜底。五篇分别说礼、知、云、蚕、针。崇尚礼和知，是荀子的学说主张，而云、蚕、针是托物讽喻，仍是说出崇尚礼义的主张。最后是一首诗和一首歌，不是猜谜，而是说出当时的社会政治问题。

《大略篇》第二十七

《大略篇》是荀子弟子记下的荀子言论，内容很分散，难以概括，但总体也可以看到荀子思想的大概，所以叫作《大略》，主要是说隆礼尊贤思想和礼仪，形式与《论语》相似。

《宥坐篇》第二十八

《宥坐篇》至《尧问篇》五篇是荀子和弟子摘录的数据教材，经后人编辑而成。这些内容虽不是荀子自己编写，但对研究荀子思想有一定价值，而内容也保留了不少春秋战国时期儒家学说的文字，是很有价值的历史文献。宥坐，指第一节所说的宥坐之器，是放在座位右边的盛水器皿。这个器皿完全没有水会倾斜，注水一半就会端正，盛满水就会翻倒。放在座位右边，用来提醒人不要太过或不及。本篇主要记载孔子言行，以示荀子对孔子的继承。

《子道篇》第二十九

《子道篇》开首是说孝道，故名子道。本篇也记载孔子和弟子的其他言论。

《法行篇》第三十

《法行篇》记载值得效法的言行，故名法行。

《哀公篇》第三十一

本篇第一节说鲁哀公问孔子，故以“哀公”为篇名。内容记载孔子和鲁哀公的对话，最后也有颜渊和鲁定公的对话。

《尧问篇》第三十二

本篇第一节说“尧问于舜”，故以“尧问”为篇名。内容记载很杂，最后一节是荀子弟子对荀子的总论。

名句索引

一画

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二画

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

人臣之论：有态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圣臣者。内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难，民亲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爱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应卒遇变，齐给如响，推类接誉，以待无方，曲成制象，是圣臣者也。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

人心譬如盘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三画

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

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

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

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

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下之亲上，欢如父母。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

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

四画

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

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

王者之论：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

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

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

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疏，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

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

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

五画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

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

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

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

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

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

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

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

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

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

六画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

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

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

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

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

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尊严而惮，可以为师；耆艾而信，可以为师；诵说而不陵不犯，可以为师；知微而论，可以为师。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市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

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

七画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

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

君子小人之反也。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

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

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

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止矣。

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

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

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恐，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并遇变态而不穷，审之礼也。

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者盘也，民者水也，盘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

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

八画

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学莫便乎近其人。

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

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

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

明君之所赏，暗君之所罚也；暗君之所赏，明君之所杀也。

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

丧礼之凡，变而饰，动而远，久而平。

九画

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

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

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

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

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强，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谓曲辨也。

临事接民，而以义变应，宽裕而多容，恭敬以先之，政之始也。然后中和察断以辅之，政之隆也。然后进退诛赏之，政之终也。

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者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十画

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

十一画

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

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十二画

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

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

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俱，而天下归之。

十三画

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

十五画

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

十六画

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荀子

导读及译注

方世豪

新亚研究所哲学组硕士及博士研究生，现任香港人文学会副会长，《人文月刊》总编辑，有多年讲授哲学与文化课程经验，曾追随哲学大师牟宗三先生学习中华哲学，以研究儒家哲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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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荀子 / 方世豪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1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292-5

Ⅰ.①荀… Ⅱ.①方… Ⅲ.①儒家 ② 《荀子》-译文 ③ 《荀子》-注释 Ⅳ.①B222.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38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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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

导读及译注：方世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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