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楚辞

陈炜舜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辞/陈炜舜导读及注释.-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3-8

Ⅰ.①楚… Ⅱ.①陈… Ⅲ.①古典诗歌-中国-战国时代 ②楚辞-注释 ③楚辞-译文 Ⅳ.①I22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3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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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

导读及注释：陈炜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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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20千字

版次：2014年5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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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ISBN 978-7-5086-4473-8/I·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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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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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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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楚辞》导读

离骚

九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天问

九章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远游

卜居

渔父

九辩

招魂

大招

惜誓

吊屈原赋

鸟赋

招隐士

《楚辞》导读

陈炜舜

一、引言

近代大学者梁启超说：“吾以为凡为中国人者，须获有欣赏楚辞之能力，乃为不虚生此国。”《楚辞》作为中国诗歌两大源头之一，与《诗经》齐名。《楚辞》产生的年代晚于《诗经》，是先秦南方文学的代表，体现了独特的审美精神。东周以降，楚国长期吸收北方中原的文化，并将之结合本土文化，到战国时代乃逐渐摆脱蛮夷之邦的形象。《楚辞》，就是两种文化成功结合后的产物。

不同于《诗经》的写实主义，《楚辞》的浪漫主义风格是由楚地广袤富饶的山川、豪迈热情的民风和神秘绚丽的巫文化所造就的。其精彩绝艳的辞章、朗丽哀志的情调、细腻高超的艺术技巧、琳琅满目的神话素材，令人爱不释手。《楚辞》不仅是汉赋的直系祖先，其辞采和精神更滋养了后世众多的作家。从司马迁、曹植、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到龚自珍，他们的创作无一不受到《楚辞》的影响。民国以后，虽然包括楚辞在内的旧体诗歌不再是文学创作的主要体裁，但现代作家如闻一多、郭沫若诸人，依然深受《楚辞》哺育，而楚辞学也成为了“五四”以来的一门显学。

屈原（约公元前三四三年至公元前二七七年）是《楚辞》的主要作者，作为秦楚争霸及国内政治斗争的牺牲者，他以高尚的人格感召了一代又一代的志士仁人。屈原传世的二十五篇作品大抵为仕途失意时所作，字里行间洋溢着他对斯土斯民的热爱、古圣先贤的景仰，以及追求真理、坚守正义、保持激情、拥抱理想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是不以时代之更移而转变的。其次，进入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应运而生。在中原地区，散文逐渐取代诗歌的地位。博学多才的屈原纵然与诸子同期，却以诗歌创作闻名于世。他不仅对楚辞这种文体起了奠定的作用，更开启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创作流派，宋玉、唐勒、景差皆能祖述屈原的从容辞令。如果说孟、庄、荀、韩的学派皆以义理为依归，屈原的流派则以辞章为核心，难怪历来都有人将屈原列为诸子之一。屈原的楚辞创作，除有发愤抒情的功用外，更意味文学意识的觉醒。在中国文学史上，他虽然不是第一位留名的诗人，却以大量精力投入诗歌创作，可说以诗歌为寄托、为志业、为生命。因此，屈原有“诗人之祖”的美誉，衣被百代，晖丽千秋。

二、楚辞的名义与风格

楚辞，就是楚人创作的诗歌。这种体裁盛行于战国时代的楚国，相对于《诗经》较晚。楚国君臣多娴于辞令，他们对诗歌亦非常注重修辞技巧。因此，这种修辞华美的楚国诗歌就被称为“辞”或“楚辞”。楚辞的代表作家有屈原、宋玉等，有时候楚辞甚至专指屈原的作品。[1]作为文体的名称，楚辞最早见于《史记·酷吏列传》：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2]

朱买臣、庄助皆西汉武帝时人。到了成帝即位，刘向奉旨校书，汇集屈原、宋玉、贾谊、东方朔等人的作品，编为十六卷，名曰《楚辞》。自此以后，楚辞成了专书之名。东汉后期，王逸根据刘向的本子著成《楚辞章句》，是现存最早的《楚辞》注本，对后世影响深远。

楚辞作品独有的地方特色，一直为人们所注意，其中最显著的，莫过于诵读的方法。《汉书·艺文志》云：“不歌而诵谓之赋。”[3]所谓赋乃合骚体而言之。骚、赋共同的诵读方法，就是纯粹的朗读，不必配上音乐旋律来唱诵。而楚辞诵读的声调也富于特色，西汉被公、朱买臣等皆是能以楚声来诵读楚辞者。除了声调外，楚辞还有不少其他特色，北宋末年学者黄伯思便做过一番归纳：

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若“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者，楚语也。悲壮顿挫，或韵或否者，楚声也。沅、湘、江、澧、修门、夏首者，楚地也。兰、荃、药、蕙、若、芷、蘅者，楚物也。[4]

黄氏之言可分为形式和内容两方面。他认为，楚辞作品在形式方面采用了楚地方言词汇（楚语）和音韵（楚声），内容方面记录了楚地的地理环境（楚地）和土特产（楚物）。黄伯思的说法虽然不错，但尚可斟酌补充。先秦时代的楚声早已不传，如何根据楚辞文本来感受楚声的悲壮顿挫？更何况楚语、楚地、楚物，并不一定只在楚辞作品中才会出现。比如说楚辞的“兮”字，每在《诗经》和赋中出现。而赋的句式，有不少也十分接近楚辞。因此，楚辞必然还有一些判然不同于其他文体的特色。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楚国的文化背景。楚文化与北方的诸夏文化颇有差异，楚人信巫觋、重淫祠，虽君主亦不例外。据桓谭《新论·言体论》的记载：

昔楚灵王骄逸，轻下简贤，务鬼神，信巫祝之道，斋戒洁鲜，已祀上帝、礼群神，躬执羽绂起舞坛前。吴人来攻，其国人告急，而灵王鼓舞自若，顾应之曰：“寡人方祭上帝，乐明神，当蒙福佑焉，不敢赴救。”[5]

吴军压境的关头，楚灵王却仍在“鼓舞自若”地祭神。尽管灵王的祭祀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历代楚王对于鬼神之事的兴趣却丝毫没有减退。《汉书·郊祀志》指出，屈原时代的楚怀王同样采用过这种方式，冀图退却秦军：

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挫地削，身辱国危。[6]

所谓上有好而下必甚焉，楚国巫风之盛，可想而知。而重想象、重抒情、斑斓陆离、恢诡奇绝、充满神话色彩的楚辞作品，就是这种文化风俗影响下的产物。《离骚》、《九歌》、《天问》、《招魂》等篇章中关于宗教活动的记载，往往可见。

其次，楚辞的代表作家──屈原，对于楚辞风格的塑造，也是一个关键。屈原忠君爱国，却遭谗害而被疏远、放逐，眼见君昏国危、民生困苦，屈原于是创作了《离骚》等一系列的作品来讽谏君王，一篇之中，再三致意。明代吴讷《文章辨体》说：

采摭事物、摛华布体谓之赋……幽忧愤悱、寓之比兴谓之骚；伤感事物、托于文章谓之辞。[7]

吴讷虽然将辞、骚并列，但“伤感事物”是概言辞体，“幽忧愤悱”是专论屈作，因此将屈原的《离骚》等作品归在辞这一类，毋庸置疑。整体而言，吴讷认为辞这种文体表达的心情大多是哀怨的。进而言之，楚辞（以及其所渊源的楚歌）所表达的哀怨心情往往是一种无可奈何感，如《九歌·大司命》云：“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项羽《垓下歌》：“骓不逝兮可奈何？”刘邦《鸿鹄歌》：“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还有《越人歌》的无奈是不为鄂君所知，《离骚》的无奈是怀王不能任贤，《大风歌》的无奈是猛士难求……这种无可奈何之感，是人类面对不如人意的世事却又无能为力时所滋生的悲剧情愫。

《史记·屈原列传》曰：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8]

司马迁在此处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宋玉、唐勒、景差虽在辞令上祖述屈原，但他们的作品就文体而言已由辞发展为赋。唐勒、景差的作品今已十不存一。而从宋玉现有的作品来看，除了收入《楚辞》的《九辨》为辞体外，其余《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风赋》、《大言赋》、《小言赋》等皆是赋体，可见宋玉的创作兴趣逐渐从辞趋向于赋。吴讷指出赋的特色在于“采摭事物、摛华布体”，可见辞强调感伤的情调，赋偏重铺的手法。而明代胡应麟《诗薮》则说：

骚与赋句语无甚相远，体裁则大不同。骚复杂无伦，赋整蔚有序。骚以含蓄深婉为尚，赋以夸张宏巨为工。[9]

这段文字显示，要辨别文体的异同，不能只注意句式，更要看章法和情调。试想屈原行吟泽畔时，心烦虑乱，情思恍惚。故发而为辞，文义或许层次繁复，但伤事感物、幽忧愤悱的情调则一以贯之。至于宋玉等人身为文学侍从，作品虽也带有讽谏的性质，但主要还是为了娱乐楚王。如《高唐赋》对楚地山川的铺叙、《神女赋》对神女意态的形容，皆脉络分明，以极尽描摹为能事，而章法、情调却与《离骚》大相径庭。赋是从辞发展而来的，在两汉蔚为大宗。由于楚辞哀怨的情调与西汉盛世的时代精神已有不符，故不得不演变为藻饰承平的赋。与赋以及后世其他文体相比，楚辞体过早的转化与衰落，回过头来又烙上屈原的印记。一种文体的塑造取决于单一作家，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三、楚辞体的起源与形式

古代学者认为《诗经》是《楚辞》的直系祖先，如东汉王逸就提出屈原是“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10]宋代朱熹也将《楚辞》称为“变风变雅之末流”。[11]现、当代的学者大多肯定《诗经》与《楚辞》之间的传承关系，但也认为楚辞体的来源具有多元性，如楚歌（即楚地民歌）就是直接源头之一。《吕氏春秋·音初》记载：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12]

“兮”、“猗”二字皆从“丂”得声，古代大约念成“呵”音。这首短短四字的《候人歌》中，感叹词竟占去了一半的篇幅，把涂山氏等待丈夫归来的那种焦灼、烦乱而又带期盼的心境表露无遗。在《吕氏春秋》的作者看来，南方歌谣（南音）最显著的特色，就在于抒情、感叹，这种特色在《诗经》的《周南》、《召南》里多有继承。如《周南·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泳矣，不可方思。

《汉广》篇用“思”不用“兮”，而其内容描述的江汉一带，正在楚国境内。此篇纵然未必是楚人所作，但嗟叹的声韵、幽婉的情调，却很接近楚辞的特色。二“南”以外的诗歌，也时时可见带有“兮”字的句式。如《郑风·野有蔓草》的第一章，就与《楚辞》中《橘颂》的句式几乎一样：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至于句式不尽相同而一样运用“兮”字的，为数更多，兹不赘。

从现有的数据看来，楚康王时代（前五五九至前五二九）已有比较成熟的楚歌产生了。西汉刘向《说苑·善说》记载，楚康王的弟子皙受封为鄂君，泛舟于新波之中。掌橹的越女以越语（南方少数民族的语言）唱了一首歌曲。鄂君请人翻译成楚语，其文如下：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13]

这首《越人歌》是中国历史上可考的第一首译诗，产生时代较屈原早了二百多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二句，以山木起兴，带出不为鄂君所知的忧愁。其结构与情调，与《九歌·湘夫人》“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二句非常相似，二诗被誉为“同一婉至”。[14]由于《越人歌》原文的汉字记音尚保留于《说苑》，引发后代许多学者重新译解其越语原文。汉字记音的最后五字“渗惿随河湖”被解读为“隐藏心里在不断思恋”，对应“山有木”两句；然尚嫌质朴，并无楚译本的比兴之义。可见《越人歌》在转译的过程中，必然经过了文学加工。而这位楚译者的造诣，也展现了当时楚国的文学水平。

游国恩指出，楚辞所以独立于《诗经》之外而成为一种新文体，全在它运用所谓“骚体”的形式。这个形式就是它在句尾或句中一律用一个助词——“兮”字。[15]由于楚辞的风格以抒情为主，在句式上富于感叹，是很自然的。据明代张之象《楚范》的统计，《楚辞》中有“兮”的句式共三十六种，从“一兮一”式（坱兮轧）、“一兮二”式（眴兮杳杳）、“二兮二”（吉日兮辰良）到“九兮六”式（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颔亦何伤），应有尽有。[16]此外，《招魂》的“些”、《大招》的“只”，在篇中的功用也与“兮”字近似。若论屈原作品中带“兮”的典型句式，粗略而言盖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是“九歌型”，如《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以及《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九歌型”的句式中，“兮”字一般居于句子的中间，形式多为“二兮二”、“三兮二”以及“三兮三”型。这种句式主要见于《九歌》诸篇，亦偶见于《九章》。

第二种是“离骚型”。若以两句为一个单位，“兮”字一般出现在第一句的末尾。如：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颔亦何伤。

这种句式主要见于《离骚》、《九章》（《橘颂》除外）、《远游》、《招魂》小引、《九辩》等篇章。很明显，“离骚型”是由“九歌型”发展而来的，故张之象《楚范》仍以“离骚型”的两句为一句。此外，还有一种句型略短的变体，如《渔父》中的《沧浪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以及《招魂》乱词：

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

只是这种句式更接近四言体，似乎恰是第三种“橘颂型”的倒置形式。《橘颂》云：

后皇嘉树，橘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除《橘颂》外，在《九章》的乱词中也常常看到这种句式，如《怀沙》乱词云：

长濑湍流，泝江潭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

二《招》的招辞部分虽然不用“兮”字，但形式也非常相近。如《招魂》：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又如《大招》：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这种句式与《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第一章几乎完全相同，可见《诗经》与《楚辞》之间的联系。至于《楚辞》的其他作品，如《天问》以四言为主，《卜居》每句用“乎”字，《渔父》的散文性颇强。这些篇章的句式虽然不是典型，但却可以让我们看到《楚辞》在体式和内容上的多样性。

四、楚国文化与屈原

在神话传说中，楚人的远祖古帝颛顼是一个神奇的人物。他有上帝的神格，尝命其子重黎绝断了天地之间的通道，曾造《承云》之乐，死后还化为“鱼妇”。重黎就是著名的火神祝融，相传他兽面人身，乘坐两龙，能够光融天下。楚人的这些先祖，充满了神奇的色彩，与上古宗教巫术的关系密切。周成王时，楚人的领袖熊绎受封为子爵，带领人民在南方筚路蓝缕、开发山林。从此以后，楚地疆土日扩，成为南方大国。由于楚国与周天子没有血缘或姻亲关系，又僻处南方，所以一直被注重宗法制度的中原国家视为蛮夷，受到排斥。正因如此，楚国保存了许多上古、夏、商时代的宗教巫术文化。屈原是楚国的重臣，曾掌巫史之职，熟悉这些宗教活动。因此，他的作品朗丽绮靡、志哀情深，既善于铺陈，又富于联想，这与楚国巫风的熏浸是分不开的。

周朝得天下后，大封同姓诸侯，发展出宗法制度来统治国家。然而在南方的楚国，宗法观念尚未形成。楚人的国家民族意识中，还遗留很多氏族社会的痕迹。因此，屈原更多地用氏族社会的观念来看问题。如屈原对于伍子胥的态度，就是一个极佳的证明。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曾鞭楚平王尸。在儒家看来，这种行为自然大逆不道。但屈原作为楚王宗亲，却高度赞扬伍子胥，还直斥楚平王之非。在他眼中，导致吴国入侵、楚国破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楚平王的昏暴。因此，伍子胥的鞭尸之举虽出于个人恩怨，但却向国人昭示国家民族与君主的地位孰轻孰重。屈原这种强烈的国家民族意识，也是他始终不愿离开楚国的思想基础。其实，屈原在仕途失意之时，考虑过前往他国追求理想：

“思九州岛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离骚》）

纵然如此，他至死都没有背弃自己所眷恋的楚国。战国时期，与君主同族而另去他国谋职的人并不罕见。如商鞅是卫国公子，韩非是韩国公子，却皆曾出仕于秦。假如对楚国独有的文化缺乏认识，的确会觉得屈原不愿去国的决定在当时是个异数。然而，了解屈原这种置国家民族于君主之上的意识后，我们会发现：他留在楚国、以身殉国是必然之事。

抑有进者，楚国在文化上虽然视周为落后，却能不断地学习中原文化。故此，楚国文化既有独特的地方色彩，又具备了广博的襟怀。屈原熟悉中原的思想礼仪、历史掌故。如在《天问》篇中，屈原历数唐、虞、夏、商、周这些中原王朝的史事，篇幅比例大大超过楚国史事，可见他不仅了解，而且认同中原的历史文化。这正是楚国文化开放自由、有容乃大之气象的体现。

屈原，是战国时期楚国丹阳（今湖北秭归）人，与楚王同宗。屈原的远祖，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的帝颛顼高阳氏，颛顼的后裔季连相传为楚人的始祖。季连之后鬻熊，曾经服侍周文王。到了春秋前期，楚武王熊通封其子瑕于屈，后代遂以屈为氏。现存有关屈原生平的材料，除了屈原作品本身之外，比较可信的只有西汉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和刘向《新序·节士》两处。我们依据这些材料，参酌历来学者的研究成果，尚可勾勒出屈原生平的概况。

屈原大约出生于楚宣王（前三六九至前三四〇在位）时代的一个寅年寅月寅日，去世于顷襄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时期，而主要活动时期则在怀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朝。他出身贵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故而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屈原早年深受怀王信任，官至左徒，地位仅次于令尹（令尹相当于北方诸国的宰相之职）。他辅佐怀王改革内政，主张联齐抗秦，力求楚国在七雄间取得领导地位。屈原的才能和地位招致同列上官大夫的忌妒，他的改革内容也引起既得利益阶层的不满。怀王使屈原拟定宪令，上官大夫看到草稿后意欲夺去，遭到屈原拒绝，于是向怀王进谗。一怒之下，怀王疏远了屈原，屈原于是来到了汉北。其后，屈原转任三闾大夫之职，掌管王族昭、屈、景三姓事务，负责宗庙祭祀和贵族子弟的教育。

怀王即位之初，颇思变法图强，曾经担任“合纵长”，联合魏、赵、韩、燕攻秦。为了除去楚国的威胁，秦惠王于怀王十五年（前三〇四）命张仪至楚，买通佞臣靳尚等人，在怀王面前毁谤屈原。怀王中计，屈原被逐出郢都，来到汉北。张仪趁机诱骗怀王与齐国断交，并允诺割商于之地六百里作为报酬。等到楚、齐绝交后，张仪却反口说当初允诺的只有六里。怀王受骗后大怒，先后两度举发兵攻秦（史称丹阳、蓝田之战），却皆败北，还丧失了汉中之地。这时，怀王想起了屈原，令他出使齐国寻求援助，但屈原的努力似乎没有结果。不久，亲秦派势力再次抬头。怀王二十四年（前二九五），秦楚盟于黄棘，约为婚姻，怀王还一度遣太子入质秦国。怀王三十年（前二八九），秦昭王约怀王于武关相会。屈原极力劝阻，而公子兰等人却不愿绝秦之欢，力主怀王入秦。怀王最终被秦扣留，三年后客死秦国。

怀王入秦后，长子顷襄王接位，以公子兰为令尹。顷襄王七年，与秦结为婚姻，以求苟安。屈原再次被逐，流放江南，沿长江、夏水向东南走，经过洞庭湖和夏浦，到达陵阳（在今安徽境内）。顷襄王二十一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国迁都至陈。这时，屈原心系故都，又循原路西还，经鄂渚，穿洞庭，入沅江，来到了辰阳、溆浦一带。次年，秦国攻占了楚国的巫郡、黔中郡，屈原悲愤莫名，遂自沉于汨罗江。相传屈原自尽的日子为农历五月初五，后来人们在这一天包粽子、赛龙舟，就是为了纪念屈原。

五、屈原的思想与《楚辞》

在中国历史上，春秋战国是一个学术思想空前自由发达的时代，诸子百家，竞起争鸣。屈原生活于战国晚期，年代稍晚于孟子、庄子，而比荀子、韩非子稍早。屈原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对于北方诸夏文化的经典非常熟悉，并把其内容融入自己的诗篇。如《离骚》“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与《尚书》“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与《诗经·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与《诗经·商颂·玄鸟》“禹敷下土方”，内容文字都两两相近。非仅如此，从屈原的作品可以看出，他对各家学说都有深入的了解。儒家主张的仁义之道，屈原非常推崇：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怀沙》）

儒家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种思想在屈原的作品中也得到了继承：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离骚》）

汤禹俨而祇敬兮，周论道而莫差。（《离骚》）

除儒家的先王外，法家所取法的齐桓公、秦穆公等霸主，屈原也表示尊尚：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惜往日》）

他在早年助怀王变法，可谓继轨吴起的法治观念：

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惜往日》）

在流离愤懑的放逐之际，屈原的思想一度倾向于道家，希望能够抛开俗世，超然高举：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远游》）

综而观之，屈原对诸子的思想，无疑是有足够的认知、理解和接纳，但与各家的主张也有不合的地方。比如说，儒家推崇的周公、孔子，屈原作品中从未提及，这与儒家经典如《孟子》、《荀子》等颇为不同。而屈原被流放的事实，也证明他不像商鞅、吴起等法家中人拥有高明的干君之术。至于《渔父》一篇，更说明屈原的思想与道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詹安泰说得好：“一个人的思想，并不是孤立绝缘的，在某一个时代里，各种意识形态都是该时代的社会存在的反映。因之，各种思想都可能起相互关联的作用。”[17]各家的思想学说，对于屈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影响。然而屈原毕竟是诗人，而非思想家。要勉强把他划入某一学派，以求概括他的思想，实不相宜。

屈原的巨制《离骚》中，最后两句是这样的：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据王逸《楚辞章句》，彭咸是殷代的贤大夫，因谏君不听，投水而死。[18]屈原意欲取法彭咸，并非仅因一己之不遇，而是感到“美政”不能在楚国实现，理想破灭之故。何谓“美政”？王逸的解释是“行美德，施善政”。[19]“美德”、“善政”的内容，一言以蔽之，就是圣君贤臣之治。

儒家主张“君为臣纲”，认为一位国君的道德操守应该是臣下效法的榜样。国君只有学习尧、舜、文、武这样的有德先王，施政才会有成效。屈原继承了儒家这种思想，他的作品对于先王的称扬，重点就在于他们的德行：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离骚》）

汤禹俨而只敬兮，周论道而莫差。（《离骚》）

王逸说：“耿，光也。介，大也。”[20]又云：“殷汤、夏禹、周之文王，受命之君，皆畏天敬贤。论议道德，无有过差，故能获夫神人之助，子孙蒙其福佑也。”[21]光明正大、畏天敬贤，就是屈原对国君的最高要求。相反，对于古代的暴君，屈原则毫不留情地加以贬责：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而图后兮，五子用失夫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离骚》）

夏启自纵、后羿淫游、寒浞阴狠、夏桀违道、商纣诛杀忠臣，他们的作为不仅导致家国的破亡，更落得千秋恶名。这些沉重的历史教训，屈原也念兹在兹。

屈原推崇的古代君主除了儒家宪章祖述的圣王外，还有齐桓公、秦穆公等法家尊尚的霸主。然而整体而言，屈原政治抱负的基础还是建立在儒家思想上。举例来说，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来，禅让制度大概真的在上古时代存在过，而尧舜禹的传说却无疑经过儒家的美化、理想化。相反，战国后期，由于法家思想的盛行，人们逐渐怀疑尧舜禅让的真实性。如《庄子·盗跖》云：“尧不慈，舜不孝。”[22]《竹书纪年》则谓尧晚年德衰而为舜幽囚，舜晚年又被禹流放至南方。[23]对于这些意见，屈原持反对的态度：

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哀郢》）

在屈原心目中，尧、舜圣贤之名是不容玷污的。换言之，法家权谋是因时制宜、作为儒家德政之补充的一种举措。

春秋以来，随权臣执政（如晋六卿、齐田氏等）、诸侯兼并，贵族的地位日益下降。没落贵族将王官的知识带入民间，而平民因有机会学习知识而得以晋身士大夫阶层。战国以后，北方魏文侯、秦孝公、齐威王、燕昭王、赵武灵王等先后变法成功，称雄一方。南方的楚国虽早在楚悼王时就任用吴起变法，但却功亏一篑。究其原因，依然在于楚国独有的文化传统。很早开始，楚国的军政大权就由包括昭、屈、景三族在内的贵族宗室所把持。虽然也有平民登上楚国的政治舞台（如孙叔敖以布衣而为令尹），但为数极少。吴起的变法削减了贵族的利益，自然引起强烈的反对。屈原虽身为贵族，却欲踵武吴起，继续变法。而变法初期是颇有成效的（参前引《惜往日》“奉先功以照下兮”章）。从屈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知道他固然推重箕子、比干、伯夷、周公、伍子胥这些贵族中的贤能之士，但他更强调要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离骚》）

屈原看重傅说、吕望、宁戚这些平民贤才，无疑就是希望在楚国建设北方那种“处士横议”的政治生态。进而言之，对于一些大醇小疵之人，屈原也认为要因其才而致其用：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离骚》）

正如明人钱澄之解曰：“椒桂性芳而烈，比亢直之士，非如蕙茝，一味芳馥可亲。杂字着眼，惟杂而后可以得纯粹也。”[24]无论亢直还是芳馥可亲的贤士，屈原对于他们的基本要求乃是一个“忠”字。在他的作品中，“忠贞”、“忠诚”、“忠信”等词语每每可见，而屈原自己就是一个忠臣的典范。总而观之，屈原的贤臣观念与楚国传统贵族相去何啻霄壤。而上官大夫要夺取屈原的改革宪令文稿，不但出于个人的忌妒，更是为了保障传统贵族的既得利益。

西周建国后，随神权思想的消退，以周公为首的政治家们都反复强调民本思想。如《尚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5]《左传》曰：“夫民，神之主也。”[26]在屈原的“美政”理想中，君德臣忠固然重要，而其终极目的乃是在于民生。这在他的作品中有很清晰的表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离骚》）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离骚》）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离骚》）

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抽思》）

在屈原看来，为人君、为人臣者，只要能令人民安居乐业，就能成其圣、成其贤。

当然我们也必须指出，屈原的政治抱负虽然远大，但他政治生命的终结与其本人的性格也有莫大的关系。上官大夫之所以能轻易令怀王疏远屈原，除了贵族势力影响、怀王昏庸等因素外，也由于慷慨激昂、抗直不阿的屈原缺乏政治人物应有的周旋能力。因此，屈原的悲剧不在于其个人之浮沉起落，而在于他本身的性格和理想与实际的政治、社会环境之间存在着难以协调的矛盾。

屈原留下的作品有多少？《史记·屈原列传》提到《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怀沙》五篇。班固《汉书·艺文志·诗赋略》的著录是“二十五篇”，但却未有详言这二十五篇的篇目。[27]王逸《楚辞章句》认为《离骚》、《九歌》十一篇、《天问》、《九章》九篇、《远游》、《卜居》、《渔父》皆是屈原所作，《招魂》为宋玉所作，《大招》则谓：“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宋代朱熹亦以《招魂》为宋玉所作，又将《大招》的著作权归于景差，恰成二十五篇之数。自此以后，明清两代对于屈原作品篇目的认知，每有争议。如周用认为《九歌》中的《湘君》与《湘夫人》、《大司命》与《少司命》各自应合成一篇，而焦竑认为《九辩》为屈原所作，陈深、黄文焕、林云铭认为二“招”皆为屈原作品。到了近代，则有人怀疑《九章》中《橘颂》、《惜往日》、《悲回风》等作品乃后人伪造。不过，当今学术界一般认为是屈原手笔的作品包括：《离骚》、《九歌》、《天问》、《九章》、《招魂》、《大招》。至于《远游》、《卜居》、《渔父》三篇是否屈原所作，则争议较大。

班固《汉书·地理志》说：“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之娱游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亦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28]而同书《艺文志·诗赋略》著录“屈原赋之属”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陆贾赋之属”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孙卿赋之属”二十五家一百三十六篇，“杂赋之属”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29]由于汉人辞、赋名称混用，这些篇章中有不少是楚辞作品，可惜今日大都亡佚了。根据王逸《楚辞章句》及朱熹《楚辞集注》所收录的篇章看来，今日仍有作品流传的楚辞作家除了屈原之外，尚有宋玉、景差、贾谊、庄忌、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刘向、王逸九位。本书所选作品的作者除屈原外，仅涉及宋玉、景差、贾谊、淮南小山四家。

六、《楚辞》要籍简介

黄伯思《校订楚词序》以诗歌作品但凡“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即可归入楚辞类。换言之，楚语、楚声、楚地、楚物，皆可纳入楚辞文本、屈原生平二端，传统楚辞学也以这二端为核心。近人姜亮夫指出，今天的楚辞研究，已经发展成一门综合多学科研究内容的专门学问。对于楚辞，除了在文学方面的研究外，很多学者还对它做了许多专题研究，从诠释文义发展出来的有专门研究楚辞的语音、方言、词汇，进而到研究它的虚词使用、文法结构、修辞形式等有关语言学方面的问题；从屈原作品引用到大量香花、草木、虫鱼、鸟兽及所涉及的文物、礼制形成的屈作文物博物的专门研究，在很古以前就有了专门的著作。

屈作的神话、屈作与三楚文化、地理、天文，历代都有专论。屈原的思想、艺术手法、艺术的发展、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等等，在当代就有更多的研究了。[30]总结姜氏及其他现代学者的意见，楚辞学的内容可以归为以下几方面：（一）楚辞作者生平、思想研究；（二）楚辞作品的诠释与研究；（三）楚辞体（或称骚体）文学发展状况的研究；（四）楚辞文化及其影响的研究；（五）楚辞研究史的研究。自古至今，楚辞学都堪称“显学”，历代楚辞学著作的数量非常庞大，当代之新注更如雨后春笋。不过，无论屈骚的研究者或欣赏者，都应参考王逸《楚辞章句》、洪兴祖《楚辞补注》及朱熹《楚辞集注》三种著作，兹逐一简介之。

（一）汉·王逸《楚辞章句》十七卷

汉代楚辞学著作，首推淮南王刘安《离骚传》。刘向除编订《楚辞》外，又有《天问解》。其后扬雄亦有《天问解》，班固、贾逵各有《离骚经章句》，马融有《楚辞注》。然而，这些著作今日悉已亡佚。现存最早而最完整的楚辞学著作，实惟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十七卷。王逸根据刘向所编《楚辞》十六卷，加上己作《九思》一篇，合为十七卷。汉人章句之学，本供讲说与读本之需，既为专家之学，亦寓普及之义。《楚辞章句》既兼备众说之体，又要括不繁。书中所录每一篇都有序文，说明作者生平、创作背景，并解释题意。然后从训诂、校勘、释义、评文等方面，对战国以迄东汉的楚辞相关资料，全面检讨。由于王逸的原籍──南郡宜城乃故楚之地，他不仅了解楚地方言和与故楚相关的传闻，对屈骚也抱有极大的崇敬之情。因此，《楚辞章句》除保存、酌采旧说外，一家之言也每每可见，对后世影响深远。由于汉代经学盛行，王逸又是儒者，故往往用汉儒解经之法来诠释《楚辞》。就王逸而言，如此方式无疑是为了表达对屈骚的推崇；但屈原终究不是纯儒，王逸之说难免扞格难通。这是《楚辞章句》的瑕疵。

（二）宋·洪兴祖《楚辞补注》十七卷

洪兴祖（一〇九〇至一一五五），字庆善，丹阳人。历任秘书省正字、太常博士、真、饶知州，因触犯秦桧而编管昭州。博学好古，尚著有《老庄本旨》、《周易通义》、《系辞要旨》、《古文孝经序》、《韩文公年谱》、《楚辞补注》、《楚辞考异》等。《宋史》有传。《楚辞补注》以王逸《楚辞章句》为底本，补缺纠误，广征成说，总结了历代楚辞研究的成果。又尝搜集近二十种《楚辞》本子，精加校雠，作《楚辞考异》。然今流行本中，《考异》已散入《补注》之中，不复单出。洪兴祖非常理解、强调屈原的怨愤之情，说：“屈子之事，盖圣贤之变者。”可见《补注》内容虽以训诂校雠为主，但洪氏的著作动机却与南宋初年的政治环境关系甚大。

（三）宋·朱熹《楚辞集注》八卷（附《辩证》二卷《后语》六卷）

朱熹（一一三〇至一二〇〇），字符晦，号晦庵，别号紫阳，徽州婺源人。曾任转运副使、焕章阁待制兼侍讲、秘阁修撰等。仕途坎坷，曾被权相韩侂胄诬为“伪学”。朱熹为著名理学家，著述讲学四十余年，发展二程之说，创立程朱学派，更在元、明、清三代被奉为儒学正宗。传世著作有《周易本义》、《诗集传》、《仪礼经传通解》、《四书章句集注》、《论孟精义》、《四书或问》、《楚辞集注》、《楚辞辩证》、《楚辞后语》等。朱熹注《骚》的动机，一方面是出于对朝政混乱的孤愤，另一方面则是欲将屈骚纳入儒学之轨。《楚辞集注》八卷，厘定屈作二十五篇的篇目，题为“离骚”，计卷一《离骚》，卷二《九歌》，卷三《天问》，卷四《九章》，卷五《远游》、《卜居》、《渔父》。宋玉以下，去《九怀》、《九叹》、《九思》而补入贾谊《吊屈原赋》、《鸟赋》，共十六篇为“续离骚”，计卷六《九辩》、卷七《招魂》、《大招》，卷八《惜誓》、《吊屈原》、《服赋》、《哀时命》、《招隐士》。《辩证》二卷，多为考证历史和语言的小材料，所论精详。《后语》六卷，乃据晁补之《续楚辞》、《变离骚》增删而成，收录了荀子至吕大临的辞赋共五十二篇。《后语》仅前十七篇有注，尚未完成。朱熹既是注重义理阐发的理学家，又是著名的诗人。他注《骚》时在文字训释方面多参考洪兴祖之说，于微言奥意颇有独见，且尝试以赋、比、兴的写作手法来分析楚辞作品。元代中叶以后，朱学独尊，《楚辞集注》在明、清两代遂成为流传最广、影响最巨的楚辞学著作。

七、《楚辞》的现代意义

《楚辞》的文字较为古雅，作品长度一般也超过绝句的篇幅。因此，今天一般大众对《楚辞》的爱好似乎不及唐诗、宋词，遑论将其作为孩子的启蒙读物。然而，《楚辞》和唐诗、宋词一样，具有高度的文学性，能使当代读者滋生永恒不变的审美愉悦。如“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体现了对理想之追求的执着；“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晕染出淡雅素净的秋色影像；“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深得男女恋情三昧；“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如工笔画出的仕女图，如是这般令人目不暇给。

其次，《楚辞》文本涉及的面向更是跨学科的。举例而言，《天问》所记载殷商的重要先祖王恒，完全不见于《竹书纪年》、《史记》等书记载，却能与出土的甲骨文相印证。又如《湘君》、《湘夫人》二篇，可以让我们了解虞舜二妃传说在荆楚大地的演变情况。复如《招魂》以传统宗教仪轨的形式注入新的内容，体现出作者对怀王客死异乡的痛悼和国家前途的忧思……可以说，无论在历史、哲学、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民俗学、宗教学、神话学乃至自然科学的范畴，《楚辞》都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信息。

屈原的人格与思想至今仍具有典范意义。如抗战正酣之际，郭沫若创作历史剧《屈原》，讲述屈原一生的故事，借古讽今，激励全民的抗日意志。又如一九七二年，香港著名演员鲍方针对大陆市场自编自导自演电影《屈原》，大受欢迎，不仅为大陆上荒芜已久的影业注入了新的生机，更将以《楚辞》为代表的优秀传统文化重新向内地观众引介（至今大陆上不少屈原的雕像、画像皆以鲍方的形象为蓝本，可见其影响）。屈原忠君爱国的思想，一向为人津津乐道。诚如净空法师所论：“‘君臣有义’，君是领导者，臣是被领导者，君臣之道也是自然的，君仁臣忠也是德。现在的社会，‘君’不一定指帝王，是指老板跟员工、长官跟部属的关系，老板、长官是君，员工、部属是臣。君仁，就是领导者对被领导者要慈爱；臣忠，就是被领导者对领导者要忠诚。现代社会君臣关系虽有，但精神已丧失了。”而屈原的忠君思想，自然可以给我们一番启示。东汉班固曾站在儒家的立场批评屈原“显暴君恶”，即是说屈原因为自己的仕途不遇而揭露君主的短处，不合乎温柔敦厚之旨。实际上，班固的批评正好说明，屈原的忠君并非愚忠。所谓“怨灵修之浩荡”、“惜壅君之不识”，足见他对楚王忠之深而责之切，视“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式的自怨自艾何啻霄壤！而另一方面，面对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等谗佞的迫害，他没有分毫的妥协。在那没有法律保护、也没有合理途径来表达政见、抵制误国之徒的时代，他选择以死进谏。司马迁说：“死有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屈原重于泰山的死，对于当今的社会风气，不论委曲求全或动辄轻生，未尝没有拨乱反正的效能。

比来香港中华书局筹划《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本套丛书编列《楚辞》一种，对屈骚的推广弘扬功不可没。笔者有幸负责《楚辞》的注释，亦尽量配合系列的旨趣，务求导读、注释、赏析与点评的平易浅白，并使读者得以推求诗人文心，获得审美愉悦。兹就本书编撰的方式略做说明：

（1）屈原名下之作品一概收入，宋玉以下有所取舍。

（2）作品异文择善而从，不复标出。

（3）文字考订过程若过于冗长，则仅举其结论。

（4）为方便阅读，前修时贤之成说于必要时方为注出，非敢掠美。笔者管窥之见，亦不一一。

笔者学殖荒疏，又复限于时间，本书纰缪定然所在多有。若蒙方家指正，不胜感激之至。

[1] 吴宏一：《诗经与楚辞》﹙台北：台湾书店，1998﹚，第145页。

[2] 〔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97﹚，第3143页。

[3] 〔汉〕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第1755页。

[4] 〔宋〕黄伯思：《校定楚词序》，载《东观余论》﹙北京：中华书局据古逸丛书三编影印，1988﹚，第344页。

[5] 〔汉〕桓谭：《新论》，〔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北京：中华书局，1957），引《群书治要》，第540页。

[6] 〔汉〕班固：《汉书》，第1260页。

[7] 〔明〕吴讷：《文章辨体序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第12页。

[8] 〔汉〕司马迁：《史记》，第2491页。

[9] 〔明〕胡应麟：《诗薮》﹙台南：庄严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据南开大学图书馆藏明刻本影印，1997﹚，第630页。

[10]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北京：中华书局，2002﹚，第48页。

[11] 〔宋〕朱熹：《楚辞集注》﹙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第2页。

[12] 〔汉〕高诱注：《吕氏春秋》（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1983）卷六，第6b至7a页。

[13] 〔汉〕刘向：《新序·说苑》（台北：世界书局影印，1970），第93至94页。

[14] 〔清〕沈德潜编，王莼父笺注：《古诗源笺注》（台北：华正书局，1990），第19页。

[15] 游国恩：《楚辞概论》﹙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9﹚，第8页。

[16] 〔明〕张之象：《楚范》﹙北京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明高濂刻本﹚卷二。

[17] 詹安泰：《屈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第67页。

[18]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13页。

[19]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47页。

[20]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8页。

[21]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23页。

[22] 〔清〕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73﹚，第996页。

[23] 《史记正义》引，见〔汉〕司马迁：《史记》，第30页。

[24] 〔明〕钱澄之：《庄屈合诂·屈诂》﹙合肥：黄山书社，1998﹚，第146页。

[25] 〔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台北：艺文印书馆据阮元嘉庆二十年（1815）江西南昌学堂刊本影印，1989），第154页。

[26] 〔唐〕孔颖达疏：《左传正义》（台北：艺文印书馆据阮元嘉庆二十年（1815）江西南昌学堂刊本影印，1989﹚，第109页。

[27] 〔汉〕班固：《汉书》，第1747页。

[28] 〔汉〕班固：《汉书》，第1668页。

[29] 〔汉〕班固：《汉书》，第1747-1753页。

[30] 姜亮夫、姜昆武：《屈原与楚辞》﹙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第119页。

离骚

本篇导读

《离骚》又称《离骚经》，是屈原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抒情长诗的始祖和典范。全篇三百七十五句，近二千五百字。《史记·屈原列传》记载，怀王听信上官大夫的谗言，一怒之下疏远屈原。而屈原“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据此推算，《离骚》应当作于怀王十六年（前三〇五）之后。关于《离骚》篇名之义，古今众说纷纭，大体上可分为几种：

（1）遭遇忧患。班固《离骚赞序》：“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

（2）离别的忧愁。王逸《离骚经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己放逐别离，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

（3）牢骚。《汉书·扬雄传》谓扬氏“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与“叛”通，“牢愁”即“牢骚”。所以《畔牢愁》也即《反离骚》，也就是自我宽解，不要牢骚不平之意。

（4）歌曲的名称。游国恩说：“《大招》云：‘楚劳商只’。王逸曰，‘曲名也’。按‘劳商’与‘离骚’为双声字……原来是一物而异其名罢了。‘离骚’之为楚曲，犹后世‘齐讴’、‘吴趋’之类。”

（5）与“愁”告别。钱锺书认为，“离骚”类似用作人名的“弃疾”、“去病”，或用作诗题的“遣愁”、“送穷”。因为“离”是“分阔”之意，所以“离骚”是“欲摆脱忧愁而遁避之”，而非“因别生愁”。比观《离骚》云“进不入以离尤”，《山鬼》云“思公子兮徒离忧”，“离”都解作“遭”、“罹”，并非“离别”的意思。因此，“离忧”当即“遭忧”之义。

从《离骚》篇末有“乱辞”这个事实来看，这篇作品与音乐应有关系。《离骚》全篇的内容可以分成三大段。从“帝高阳之苗裔兮”到“夫何茕独而不予听”为第一大段。作者自述世系生平的不凡、进德修业的理想，对朝政黑暗、奸佞当道表达出莫大的愤懑之情，并宁愿献出生命也绝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信念与节操。

从“依前圣以节中兮”到“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为第二大段。作者幻想自己来到苍梧之野，向帝舜诉说自己的理想及历代治乱兴衰的教训；然后又乘车上天，欲见天帝却遭到天庭守门者的阻拦。见天帝不得，于是幻想能求得美女（隐喻贤妃及政治上的同道者）一起辅理楚国，但三次求女皆以失败告终。

从“索藑茅以筳篿兮”到篇末是第三大段。作者请灵氛、巫咸占示前程，二人都劝他去国远游，寻求更好的际遇。于是作者远逝自疏，神游至昆仑西海。正当志愉神驰之际，忽然看见远方的故国。他想到自己是楚国宗臣，无法去国他适、择主而事，只能一死以殉国。

《离骚》一文结构宏伟、文采绚烂、感情深沉、想象丰富。前半篇以赋体为主，将作者的思想感情娓娓道来；后半篇善用比兴手法，富于浪漫色彩。壮怀逸思跃然栩然，山川风日刻画入微，神话现实交光互影，香草美人譬喻得宜，营造出一个浩丽惝恍的境界。正如明人桑悦所言：“《骚经》一篇，令人读之抚剑，于数千载下犹若欷歔不尽者。可见屈子孤忠，感人最深。”屈原遗世独立的贞心亮节，就凭依这浩丽惝恍的境界，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帝高阳之苗裔兮[1]，朕皇考曰伯庸[2]。摄提贞于孟陬兮[3]，惟庚寅吾以降[4]。皇览揆余初度兮[5]，肇锡余以嘉名[6]：名余曰正则兮[7]，字余曰灵均[8]。纷吾既有此内美兮[9]，又重之以修能[10]。扈江离与辟茝兮[11]，纫秋兰以为佩[12]。汩余若将不及兮[13]，恐年岁之不吾与[14]。朝搴阰之木兰兮[15]，夕揽洲之宿莽[16]。日月忽其不淹兮[17]，春与秋其代序[18]。惟草木之零落兮[19]，恐美人之迟暮[20]。不抚壮而弃秽兮[21]，何不改乎此度[22]？乘骐骥以驰骋兮[23]，来吾道夫先路[24]！

[1] 高阳：五帝之一颛顼，有天下的称号。苗裔：后代。

[2] 朕：我。皇：光明。考：先父。

[3] 摄提：摄提格的简称。古人将太阳在天空中的环形路径称为黄道，将之划为十二区，分别称为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后来又以由子至亥的十二地支来编号。而岁星（木星）绕日公转一周大约为十二年（实为}11.86年），古人用以纪年。不过由于岁星运行并非均速，公转一周的年数又非整数，纪年会有所偏差，因此虚拟了太岁一星。太岁方向与岁星相逆，且行速均衡。太岁在摄提格宫，其年便为寅年。贞：正，正当之意。孟陬（zōu）：夏历正月，以十二支计算则为寅月。

[4] 庚寅：日名。古代以干支纪日，六十日为一轮。降：降生。

[5] 皇：皇考。览揆：估量。初度：始生时的器度。

[6] 肇：开始。锡：赐。嘉名：美名。

[7] 正：平。则：法。

[8] 灵：善。均：调。正则、灵均分别为平、原二字的代语。

[9] 纷：多，作副词用。内美：内在的美德。

[10] 修能：长才。

[11] 扈（hù）：披。江离：江边所生的一种香草，又称芎。辟：通“僻”。茝：同“芷”。辟指偏僻幽静处生长的白芷。

[12] 纫：贯联。

[13] 汩（ɡǔ）：水流疾貌，引申为时光逝去如水。

[14] 与：给。不吾与指不等待我。

[15] 搴（qiān）：拔取。阰（pí）：山丘。

[16] 揽：采摘。宿莽：冬生不死之草。

[17] 忽：急速。淹：停留。

[18] 代序：以次相替。

[19] 惟：感思。

[20] 美人：有才德的人，屈原自喻。

[21] 抚壮：趁壮年。弃秽：抛弃污秽的言行。

[22] 度：指楚王因循苟且的态度。

[23] 骐骥（qí jì）：良马。

[24] 来：招邀之辞。道：同“导”，引导。先路：前路。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大段的第一层，诗人自述出身、志向，表达出愿意为国效力的衷诚。眼见岁月流逝，诗人希望自己与怀王都能把握时光、修德进贤，效力于家国社稷。

昔三后之纯粹兮[1]，固众芳之所在[2]。杂申椒与菌桂兮[3]，岂维纫夫蕙茝[4]！彼尧舜之耿介兮[5]，既遵道而得路[6]。何桀纣之昌披兮[7]，夫唯捷径以窘步[8]。惟党人之偷乐兮[9]，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10]，恐皇舆之败绩[11]！忽奔走以先后兮[12]，及前王之踵武[13]。荃不察余之中情兮[14]，反信谗而齌怒[15]。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16]，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17]，夫唯灵修之故也[18]。曰黄昏以为期兮[19]，羌中道而改路[20]。初既与余成言兮[21]，后悔遁而有他[22]。余既不难夫离别兮[23]，伤灵修之数化[24]。

[1] 三后：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代的奠基之君。纯：至美。粹：齐同。

[2] 众芳：群贤。

[3] 申：重叠。椒：花椒。菌桂：肉桂。

[4] 维：通“惟”，只有。蕙：兰属，一茎一花为兰，一茎多花为蕙。

[5] 尧舜：上古时代的圣君。耿：光明。介：正大。

[6] 遵道：遵循正途。

[7] 桀：夏朝末代君主。纣：商朝末代君主。昌披：穿衣不系带的样子，引申为放纵。

[8] 捷径：近便而斜出的小路。窘步：步履困窘。

[9] 党人：指结党为奸的群小。偷乐：苟且偷安。

[10] 惮（dàn）：畏惧。殃：灾祸。

[11] 皇：君。舆（yú）：车。皇舆比喻国家。败绩：大败。

[12] 忽：匆忙。奔走以先后：指在楚王身边前后奔走。

[13] 踵武：足迹。

[14] 荃：石菖蒲一类的香草，比喻君主。中情：同“衷情”，内心的真情。

[15] 齌（jì）怒：疾怒。

[16] 謇謇（jiǎn）：直言貌。

[17] 正：平。指九天以为正乃发誓用语，接近后世所言苍天作证。

[18] 灵修：比喻君。

[19] 期：期约。

[20] 羌：楚人发语词。中道：半途。前人多以此两句为衍文，应删去。

[21] 成言：说定。

[22] 悔遁：反悔逃遁。有他：有了另外的想法。

[23] 难：恐惧。夫：助语词。

[24] 伤：伤心叹惋。数（shuò）：屡次。化：变改。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大段的第二层。诗人首称古帝王，是希望怀王以其为楷模。不意怀王态度摇摆不定，后来相信小人的谗言，导致诗人见疑遭疏，使他心痛不已。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1]，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2]，杂杜衡与芳芷[3]。冀枝叶之峻茂兮[4]，愿竢时乎吾将刈[5]。虽萎绝其亦何伤兮[6]，哀众芳之芜秽[7]。众皆竞进以贪婪兮[8]，凭不厌乎求索[9]。羌内恕己以量人兮[10]，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11]，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12]，恐修名之不立[13]。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14]。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15]，长颔亦何伤[16]？擥木根以结茝兮[17]，贯薜荔之落蕊[18]。矫菌桂以纫蕙兮[19]，索胡绳之[20]。謇吾法夫前修兮[21]，非世俗之所服[22]。虽不周于今之人兮[23]，愿依彭咸之遗则[24]。

[1] 滋：栽培。畹（wǎn）：十二亩为一畹。

[2] 畦：田垄。此处为动词，指分垄而种。留夷：香草，一说即芍药。揭车：亦香草名。

[3] 杜衡：香草名，即马蹄香。芳芷：即白。种植各类香草比喻培养各样贤才。

[4] 冀：希望。峻：高大。

[5] 竢（sì）：等待。刈（yì）：收获。

[6] 萎绝：枯萎零落。比喻人才遭受摧抑。

[7] 芜：荒。秽：恶。“众芳芜秽”比喻人才改易节操，与党人同流合污。

[8] 众：指党人。竞进：争先恐后地钻营求进。

[9] 凭：满。“凭不厌乎求索”指所得虽满却依然贪求无厌。

[10] 恕：揣度。量：衡量。恕己量人指以己心推度别人。

[11] 驰骛（wù）：马奔貌。驰骛追逐即上文竞进之意。

[12] 冉冉：下垂貌。老冉冉即老态龙钟的样子。

[13] 修名：美好的名声。

[14] “朝饮木兰”两句：极言自己始终高洁脱俗，清白自守。

[15] 情：精神。信：真诚。姱（kuā）：美。练要：精炼要约。

[16] 颔（kǎn hàn）：面色饥黄。

[17] 擥：通“揽”，采摘。木根：香木之根。

[18] 薜（bì）：香草名，常绿藤本植物，一名木莲。

[19] 矫：举。

[20] 索：绳索，此处作动词，有编结绳索之意。胡绳：香草，茎叶可做绳索。（xǐ）：编索齐整的样子。

[21] 謇（jiǎn）：句首语气词。法：效法。前修：前贤。

[22] 服：指配戴上文所说的香草，引申为进用。

[23] 不周：不合。

[24] 彭咸：殷大夫，谏君不听，投水而死。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大段的第三层，写培养的人才全都背叛，但自己仍愿效法前贤，保持高洁。诗人不仅以种植各类芳草比喻培养大小贤才，还以饮兰露、餐菊英象征自己的高洁品格，中国诗歌的香草传统就从这里开始。

长太息以掩涕兮[1]，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羁兮[2]，謇朝谇而夕替[3]。既替余以蕙兮[4]，又申之以揽茝[5]。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6]。怨灵修之浩荡兮[7]，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8]，谣诼谓余以善淫[9]。固时俗之工巧兮[10]，偭规矩而改错[11]。背绳墨以追曲兮[12]，竞周容以为度[13]。忳郁邑余侘傺兮[14]，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15]，余不忍为此态也[16]！鸷鸟之不群兮[17]，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18]，夫孰异道而相安[19]？屈心而抑志兮[20]，忍尤而攘诟[21]。伏清白以死直兮[22]，固前圣之所厚[23]。

[1] 太息：叹息。掩涕：掩面拭泪。

[2] （jī）：马缰。羁：马络头。羁指受到牵连拖累。

[3] 谇（suì）：进谏。

[4] （xiānɡ）：佩带。

[5] 申：加上。与上句谓撤换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进德修业而遭人指责。

[6] 九死：即后文所谓体解，古代的肢解酷刑。

[7] 浩荡：水大的样子，引申为茫然无思虑貌。

[8] 众女：比喻群小。蛾眉：女子如蛾须般的秀眉，此处引申为美德。

[9] 谣：毁谤。诼（zhuó）：谗诬。

[10] 工巧：善于取巧。

[11] 偭（miǎn）：背弃。错：同“措”，处置。改错即改变措施。

[12] 绳墨：木匠引绳弹墨，以定直线。曲：相对于直线而言，以绳墨的直曲比喻道德的高下。

[13] 周容：苟合取安。度：法则。

[14] 忳（tún）：烦忧的样子。郁邑：忧愁貌。侘傺：失意的样子。

[15] 溘（kè）：忽然死去。

[16] 此态：指周容苟合之态。

[17] 鸷（zhì）鸟：猛禽。不群：不与凡鸟合群。

[18] 方：指方的榫头。圜：同“圆”，指圆孔。周：重合。

[19] 孰：谁。

[20] 屈：委屈。抑：按捺。

[21] 尤：过。攘：含。诟（ɡòu）：辱。

[22] 伏：通“服”，保持。死直：为直道而死。

[23] 厚：重视。

赏析与点评

此为第一大段的第四层，写奸邪陷害自己，但自己始终不改初志。诗人在前文有“美人迟暮”之句，此处更进一步以美人自拟，以妒女喻谗人。古代以君臣、父子、夫妇为三纲，将君臣关系比喻成夫妇关系，不仅形象生动，也符合当时的思维习惯。

悔相道之不察兮[1]，延伫乎吾将反[2]。回朕车以复路兮[3]，及行迷之未远[4]。步余马于兰皋兮[5]，驰椒丘且焉止息[6]。进不入以离尤兮[7]，退将复修吾初服[8]。制芰荷以为衣兮[9]，集芙蓉以为裳[10]。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11]，长余佩之陆离[12]。芳与泽其杂糅兮[13]，唯昭质其犹未亏[14]。忽反顾以游目兮[15]，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16]，芳菲菲其弥章[17]。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18]。虽体解吾犹未变兮[19]，岂余心之可惩[20]？女媭之婵媛兮[21]，申申其詈予[22]。曰：『鲧婞直以亡身兮[23]，终然殀乎羽之野[24]。汝何博謇而好修兮[25]，纷独有此姱节[26]？菉葹以盈室兮[27]，判独离而不服[28]。众不可户说兮[29]，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30]，夫何茕独而不予听[31]？』

[1] 相（xiànɡ）：视。相道指观看道路。

[2] 延：引颈长望。伫（zhù）：站立。反：同“返”。

[3] 复路：走回头路。

[4] 及：趁。

[5] 兰皋（ɡāo）：长满兰草的水边高地。

[6] 椒丘：长有花椒木的山丘。

[7] 进：仕进。不入：不被接纳。离尤：遭罪。“离”通“罹”。

[8] 退：归隐。初服：比喻宿志。

[9] 芰（jì）：菱。

[10] 芙蓉：莲花。裳：下衣。

[11] 岌岌：高貌。

[12] 陆离：明亮闪耀。以上四句以服装佩饰的芳洁特异来比喻自己高尚出群的德操。

[13] 芳：服饰的芳香。泽：污垢。杂糅（róu）：混杂一处。指自己与群小共处。

[14] 昭质：清白的本质。

[15] 游目：纵目浏览。

[16] 佩：指佩饰。繁：繁盛。

[17] 菲菲：芬芳的样子。弥章：益加显明。

[18] 好修：喜好修洁。

[19] 体解：即肢解，古代酷刑。

[20] 惩：改。

[21] 女媭（xū）：相传为屈原之姊。楚人谓姊为媭。一说“媭”同“须”，有才智之意，故其姊以媭为名。婵媛（chán yuán）：眷恋牵持的样子。

[22] 申申：反复。詈（lì）：骂。予：我。

[23] 鲧（ɡǔn）：大禹之父，因治水不力而被处死。婞（xìnɡ）直：刚直。

[24] 殀（yāo）：死。

[25] 博：广博，引申为过度。謇：忠直。

[26] 姱节：美好的节操。

[27] （cí）：蒺藜。菉（lù）：王刍。葹（shī）：苍耳。三者都是杂草。

[28] 判：指屈原分离出众。服：用。

[29] 户说：挨户而说。

[30] 并举：互相荐举，指任人惟亲。朋：朋党。

[31] 茕（qiónɡ）独：孤独。不予听：“不听予”的倒装，即不听我的话。

赏析与点评

此段为第一大段的第五层，写诗人自己坚守正道，情愿退隐自修，也绝不同流合污，屈从世俗。女媭未必真有其人，女媭与屈原的对话，可能只是屈原心中两个自我的交战。

依前圣以节中兮[1]，喟凭心而历兹[2]。济沅湘以南征兮[3]，就重华而陈词[4]：启《九辩》与《九歌》兮[5]，夏康娱以自纵[6]。不顾难以图后兮[7]，五子用失乎家巷[8]。羿淫游以佚畋兮[9]，又好射夫封狐[10]。固乱流其鲜终兮[11]，浞又贪夫厥家[12]。浇身被服强圉兮[13]，纵欲而不忍[14]。日康娱而自忘兮[15]，厥首用夫颠陨[16]。夏桀之常违兮[17]，乃遂焉而逢殃[18]。后辛之菹醢兮[19]，殷宗用而不长。汤禹俨而祗敬兮[20]，周论道而莫差。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21]。皇天无私阿兮[22]，览民德焉错辅[23]。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24]。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25]，览余初其犹未悔[26]。不量凿而正枘兮[27]，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郁邑兮[28]，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29]，沾余襟之浪浪[30]。

[1] 节中：节制中和。

[2] 喟（kuì）：叹。凭：愤懑。历兹：至此。

[3] 济：渡水。沅（yuán）、湘：皆湖南境内流入洞庭湖的河流。

[4] 重华：舜名。

[5] 启：禹子，夏代开国君主，相传曾做客天庭，向天帝进献三个美女，换得天庭乐舞《九辨》、《九歌》，然后把二卷偷往人间。

[6] 夏：即夏启。康娱：寻欢作乐。自纵：任情恣肆。

[7] 顾难：考虑祸患。图后：谋及将来。

[8] 五子：启子武观，曾于夏启晚年作乱。巷：通“哄”。家巷即内乱。

[9] 羿（yì）：即后羿，有穷国君，一度推翻夏朝。淫：过度。佚：逸。畋（tián）：田猎。

[10] 封狐：大狐。

[11] 乱流：淫乱之流。鲜（xiǎn）：少。终：善终。

[12] 浞（zhuó）：寒浞，后羿家臣。厥：其。家：妻室。寒浞谋杀后羿，强取羿妻而生浇、豷二子。

[13] 浇：寒浞长子。被服：穿戴，此处有具备之意。强圉（yǔ）：强横。

[14] 不忍：不能自制。

[15] 自忘：忘记自身的危险。

[16] 首：头颅。用：所以。颠陨：坠落。

[17] 违：违背天道。

[18] 遂焉：终究。

[19] 后辛：商纣。菹（jū）：腌菜。醢（haǐ）：肉酱。菹醢指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20] 俨（yǎn）：恭敬庄重。祗（zhī）：敬。

[21] 不颇：没有偏邪。

[22] 私阿：私心偏袒。

[23] 民德：指人君的德行。错：通“措”。“错辅”指安置辅佐。

[24] 相观：察看。计：谋虑。极：终极。

[25] 阽（diàn）：临危。

[26] 初：初衷。

[27] 量：衡量。凿：斧孔。正：削正。枘：斧柄嵌入斧孔的一端。

[28] 曾：同“层”，不断的意思。歔欷：抽噎的声音。

[29] 茹：柔软。

[30] 浪浪（lánɡ）：泪流貌。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大段的第一层。全篇自此以下全为幻想之词。本层先写向虞舜陈词，历述各代兴亡的因由，以及自己选贤授能的主张。虞舜一直是诗人仰慕的圣贤，相传葬地又在楚境之内；而夏启以后的事为舜所不及见，诗人因而向他陈词。

跪敷衽以陈辞兮[1]，耿吾既得此中正[2]。驷玉虬以椉鹥兮[3]，溘埃风余上征[4]。朝发轫于苍梧兮[5]，夕余至乎县圃[6]。欲少留此灵琐兮[7]，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8]，望崦嵫而勿迫[9]。路曼曼其修远兮[10]，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11]，总余辔乎扶桑[12]。折若木以拂日兮[13]，聊逍遥以相羊[14]。前望舒使先驱兮[15]，后飞廉使奔属[16]。鸾皇为余先戒兮[17]，雷师告余以未具[18]。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19]，帅云霓而来御[20]。纷总总其离合兮[21]，斑陆离其上下[22]。吾令帝阍开关兮[23]，倚阊阖而望予[24]。时暧暧其将罢兮[25]，结幽兰而延伫[26]。世溷浊而不分兮[27]，好蔽美而嫉妒。

[1] 敷：展开。衽（rèn）：衣襟。

[2] 耿：光明，作副词用。中正：纯正忠直、不偏不倚之道，与上文折中一词相呼应。

[3] 驷（sì）：古代以四匹马驾一辆车，称为驷。此处作动词用。玉虬（qiú）：玉色的无角龙。鹥（yī）：凤凰。

[4] 溘（kè）：通“盖”，引申为凌驾。溘埃风：凌驾于尘埃之风。

[5] 轫（rèn）：固定车轮的横木。发轫犹言启程。苍梧：山名，即九嶷山，为舜墓所在。上文谓向帝舜陈词，故此处从苍梧出发。

[6] 县：通“悬”。神话中的昆仑山相传有三层：樊间、悬圃、增城。

[7] 琐：门上雕纹。灵琐指神灵宫门。

[8] 羲和：日御，神话中驾驶日车的人。弭节：停止进度，指驻车。

[9] 崦嵫（yān zī）：日落处山名。

[10] 曼曼：通“漫漫”，悠长的样子。

[11] 饮（yìn）：让牲畜喝水。咸池：日出处的池泽。

[12] 总：结系。辔（pèi）：缰绳。扶桑：日出处的神树。

[13] 若木：日落处的神树，相传其花在日落后会发出红光，照耀大地。拂：敲击。

[14] 聊：姑且。逍遥、相羊：皆徘徊、徜徉之意。

[15] 望舒：月神。

[16] 飞廉：风神。奔属：随从于后而奔走。

[17] 戒：告诫。

[18] 雷师：雷神丰隆。

[19] 飘风：旋风。屯：聚集。离：遭遇。

[20] 帅：率领。云霓：云霞。御：迎接。

[21] 总总：丛簇聚集的样子。

[22] 斑：杂色貌。

[23] 帝阍（hūn）：天庭的守门人。

[24] 倚：倚靠。阊阖（chānɡ）：天门。望予：望我，指不欲开门。

[25] 暧暧：不明貌。

[26] 结：编结。结幽兰指怀抱芳洁。延伫：长久站立。

[27] 溷（hùn）：通“混”。不分：不辨黑白。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大段的第二层，写诗人参见帝舜后，意欲再向天帝陈词，却遇到天庭司阍的阻碍。天上既已如此，人间的浑浊更不足为异。“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二句为千古警语，讲出任重道远者面对困阻而依然矢志不渝追求理想的决心。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1]，登阆风而绁马[2]。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3]。溘吾游此春宫兮[4]，折琼枝以继佩[5]。及荣华之未落兮[6]，相下女之可诒[7]。吾令丰隆椉云兮，求宓妃之所在[8]。解佩以结言兮[9]，吾令謇修以为理[10]。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11]。夕归次于穷石兮[12]，朝濯发乎洧盘[13]。保厥美以骄傲兮[14]，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15]，见有娀之佚女[16]。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17]。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18]。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19]。凤皇既受诒兮[20]，恐高辛之先我[21]。欲远集而无所止兮[22]，聊浮游以逍遥[23]。及少康之未家兮[24]，留有虞之二姚[25]。理弱而媒拙兮[26]，恐导言之不固[27]。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28]，哲王又不寤[29]。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1] 白水：神话水名，发源于昆仑。

[2] 阆（lànɡ）风：即悬圃。绁（xiè）：系。

[3] 高丘无女：隐喻楚国没有贤妃。

[4] 春宫：东方青帝所居。

[5] 琼：红玉。继佩：增饰佩带。

[6] 荣华未落：青春尚未凋殒。

[7] 下女：指后文的宓妃等人。诒（yí）：赠送。指赠礼订婚。

[8] 宓（fú）妃：伏羲女，溺于洛水而死，化为洛神。

[9] 佩（xiānɡ）：系佩的丝带。结言：寄意。

[10] 謇修：口吃之人。理：媒人。以口吃者为媒，婚事一定难成。

[11] 纬（huà）：乖戾。迁：改变。

[12] 次：舍。穷石：后羿所居之处。

[13] 濯（zhuó）：洗。洧盘：水名，相传发源于崦嵫。两句盖指宓妃生活之浪漫。

[14] 保：持，自恃。

[15] 偃蹇（yǎn jiǎn）：高貌。

[16] 有娀（sōnɡ）佚女：简狄，帝喾妃，生契，为殷商始祖。

[17] 鸩（zhèn）：一种鸟，羽毛有毒。

[18] 佻巧：轻薄巧佞。

[19] 自适：亲往。

[20] 诒：指聘礼。

[21] 高辛：帝喾之号。

[22] 集：栖止。远集指到远处去。无所止：无处可以栖身。

[23] 浮游：徘徊。

[24] 少康：夏王。其父帝相为寒浞子浇所杀，少康逃往虞国，国君虞思妻以二女，有田一成，有众一旅，遂中兴夏朝。家：成家。

[25] 二姚：虞国姚姓。

[26] 理：媒人。

[27] 导言：媒人撮合之言。

[28] 闺中：宫中小门，指所求之女的居所。

[29] 哲王：圣明之王，指楚王。寤（wù）：醒悟。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大段的第三层，写前往下界求女而不遂。关于求女的象征，历来说法不一，有云求贤君、求贤妃、求贤臣、求知音等论点。诗人本为无去国之意的忠臣，除怀王以外不可另求他君。而宓妃、简狄、二姚等皆为王者配偶，结合当时后宫郑袖受宠的背景，似仍以求贤妃之说为宜。当然，贤妃秀外慧中的形象，自然也含有同道者及美政的寓意。三次求女的失败，则象征诗人对于当前的困局一筹莫展。

索藑茅以筳篿兮[1]，命灵氛为余占之[2]。曰[3]：『两美其必合兮[4]，孰信修而慕之[5]？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6]？』曰[7]：『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8]？何所独无芳草兮[9]，尔何怀乎故宇[10]？』世幽昧以眩曜兮[11]，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12]，惟此党人其独异[13]！户服艾以盈要兮[14]，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15]？苏粪壤以充帏兮[16]，谓申椒其不芳。

[1] 藑（qiónɡ）茅：占卜用的灵草。筳（tínɡ）：小折竹。篿：以茅、筳占卜。

[2] 灵氛：即《山海经》所载之巫朌，神话中之巫师。

[3] 曰：灵氛之辞。

[4] 两美：指明君贤臣。

[5] 信修：诚然美好。

[6] 惟是：只有此处，指楚国。有女：欲求的贤妃。

[7] 曰：灵氛的再次叮嘱。

[8] 释：丢开。女：通“汝”。

[9] 所：处所。芳草：比喻美女、贤妃。

[10] 故宇：楚国故居。

[11] 眩曜（xuàn yào）：惑乱貌。

[12] 民：普通人。

[13] 党人：群小。

[14] 艾：白蒿，恶草。要：通“腰”。

[15] 珵（chénɡ）：美玉。珵美即美好。

[16] 苏：取。帏（wéi）：香囊。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一层，写作者向灵氛问卜，灵氛劝作者远游以寻求理想。灵氛“岂惟是其有女”、“何所独无芳草”等语，显示他认为诗人不必留在楚国，可以如当时社会的游士一般四出干禄，以达成自己的理想。然而诗人并未直接响应，而是继续批评楚国的乱象，这就暗示他心中根本不愿离开故乡。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1]，怀椒糈而要之[2]。百神翳其备降兮[3]，九疑缤其并迎[4]。皇剡剡其扬灵兮[5]，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6]，求矩矱之所同[7]。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8]。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9]，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10]，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11]，齐桓闻以该辅[12]。及年岁之未晏兮[13]，时亦犹其未央[14]。恐鹈之先鸣兮[15]，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1] 巫咸：上古神巫。

[2] 糈（xǔ）：精米。椒、糈皆为享神的供品。要：通“邀”。

[3] 翳（yì）：掩盖。备：悉。

[4] 九疑：九嶷山诸神。缤：纷纷。

[5] 皇：同“煌”，灿烂。剡剡（yǎn）：光明的样子。扬灵：显圣。

[6] 勉：勉力。升降、上下：即上下求索之意。

[7] 矩：画方形的角尺。矱（yuē）：量尺。

[8] 挚：伊尹。咎繇（ɡāo y醥）：即皋陶，尧时法官。调：协和。

[9] 说：傅说，本为奴隶，后商王武丁聘以为相，中兴商朝。筑：木杵。傅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

[10] 吕望：姜太公，曾在朝歌做屠夫，后为周文王举用。鼓刀：振动刀刃，使之发出声音。

[11] 宁（nìnɡ）戚：春秋时贤人。饲牛时曾叩牛角而歌，齐桓公闻歌而备辅佐。

[12] 该：备。

[13] 晏：晚。

[14] 央：尽。

[15] 鹈（tí jué）：伯劳，春分时鸣则众芳生，秋分时鸣则众芳歇。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二层，写作者向巫咸问卜。与灵氛相比，巫咸更直接列举前代君臣际合的佳话，劝诗人把握时机，另觅君主效力。

何琼佩之偃蹇兮[1]，众然而蔽之[2]。惟此党人之不谅兮[3]，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以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4]！余以兰为可恃兮[5]，羌无实而容长[6]。委厥美以从俗兮[7]，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慆兮[8]，又欲充夫佩帏[9]。既干进而务入兮[10]，又何芳之能祗[11]？固时俗之流从兮[12]，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13]，又况揭车与江离[14]？惟兹佩之可贵兮[15]，委厥美而历兹[16]。芳菲菲而难亏兮[17]，芬至今犹未沬[18]。和调度以自娱兮[19]，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20]，周流观乎上下。

[1] 琼佩：比喻美德。偃蹇：众盛貌。

[2] （ài）然：隐蔽貌。

[3] 谅：信。

[4] 莫好修：不喜自修善德。

[5] 兰：隐喻楚怀王少子令尹子兰。

[6] 无实：没有内涵。容：外表。容长指徒有其表。

[7] 委：遗弃。

[8] 椒：隐喻司马子椒。专佞：专横而善于谄媚。慢慆（tāo）：傲慢自大。

[9] （shā）：茱萸，隐喻一般楚国官僚。

[10] 干、务：皆求意。

[11] 祗：恭敬，指自重。

[12] 流从：随波逐流。

[13] 若兹：如此。

[14] 揭车、江离：皆香草，芳香不及椒兰，比喻才干略逊一筹者。

[15] 佩：即上文的琼佩。

[16] 委：弃。委厥美指美德见弃于众人。历兹：至此地步。

[17] 亏：歇。

[18] 沬（mèi）：停止。

[19] 和：和谐。调度：指行走时玉佩相击的声音与节奏。

[20] 壮：盛。余饰方壮比喻年华未老。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三层，写诗人眼见楚国谗臣当道、众人同流合污，几番犹豫斟酌，终于决定去国出走。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1]。折琼枝以为羞兮[2]，精琼爢以为[3]。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4]。何离心之可同兮[5]？吾将远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仑兮[6]，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7]，鸣玉鸾之啾啾[8]。朝发轫于天津兮[9]，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旂兮[10]，高翱翔之翼翼[11]。忽吾行此流沙兮[12]，遵赤水而容与[13]。麾蛟龙使梁津兮[14]，诏西皇使涉予[15]。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16]。路不周以左转兮[17]，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18]，齐玉轪而并驰[19]。驾八龙之婉婉兮[20]，载云旗之委蛇[21]。抑志而弭节兮[22]，神高驰之邈邈[23]。奏《九歌》而舞《韶》兮[24]，聊假日以媮乐[25]。陟升皇之赫戏兮[26]，忽临睨夫旧乡[27]。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28]。

[1] 历：选择。

[2] 羞：通“馐”，美食。

[3] 爢（mí）：屑。（zhānɡ）：粮。

[4] 杂：装饰。瑶：美玉。象：象牙。

[5] 离心：心志不同。

[6] 邅（zhān）：转。

[7] 晻（yǎn）蔼：遮蔽的样子。

[8] 玉鸾：鸾形玉铃。

[9] 天津：天河。

[10] 翼：展翅。旂（qí）：同“旗”。

[11] 翼翼：整齐。

[12] 流沙：西方沙漠。

[13] 赤水：神话水名，源出昆仑山。容与：自得的样子。

[14] 麾：挥。梁津：桥梁。

[15] 西皇：西方天帝少皞。

[16] 腾：驰。径待：在路边等待。

[17] 路：路经。不周：神话山名，在昆仑西北。

[18] 屯：聚集。乘（shènɡ）：量词，古代一架马车为一乘。

[19] 轪：车轮。

[20] 婉婉：同“蜿蜿”，龙行弯曲的样子。

[21] 委蛇（wēi y恚毫嗍嬲沟难印￡

[22] 志：通“帜”。抑帜指垂下旗帜。

[23] 邈邈（miǎo）：深远的样子。

[24] 《韶》：帝舜时的乐曲。

[25] 假：借。媮乐：同“愉乐”。

[26] 陟（zhì）：登上。皇：皇天。赫戏：光明的样子。

[27] 临：居高临下。睨（nì）：斜视。

[28] 蜷（quán）局：诘屈不行貌。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四层，写诗人神游仙界，其乐无穷，最后却依然眷顾楚国，不忍舍去。

乱曰[1]：已矣哉[2]！国无人莫我知兮[3]，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1] 乱：乐曲的卒章。

[2] 已矣哉：犹言罢了。

[3] 国无人：指楚国没有贤士。莫我知：莫知我的倒装。

赏析与点评

乱词部分可纳入第三大段的第五层，明确表述了愿以死殉国的心志。

九歌

本章导读

《九歌》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夏代初年。根据《山海经》的记载，夏启到天帝处做客，将天庭乐舞《九歌》、《九辩》带回人间，成为夏人的祭祀乐曲。这则神话显示：夏代的《九歌》美妙动听，令夏人兴起“此曲只应天上有”之叹。一般认为，《九歌》为歌曲，《九辩》是与之相配的舞蹈，其名为“九”大概与乐章数有关。夏亡后，《九歌》的祭礼仍在民间流传。朱熹指出，楚国沅、湘之间的风俗信鬼而好祠；祭祀时，男女巫师都会歌舞娱神。由于是民间乐曲，因此歌词鄙俚，不无亵慢荒淫之内容。而《汉书·郊祀志》记载，楚怀王注重鬼神祭祀，希望获得庇佑以击退秦师。《楚辞》中的《九歌》当即屈原在朝为官时承怀王之命，将这些民间祭祀歌词改造后的文本。因此，《楚辞·九歌》不仅带有人神恋爱的浪漫色彩，同时也寄托了屈原忠君爱国的情愫。《楚辞·九歌》共十一篇，包括《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诸篇，除《礼魂》外，大抵每篇祭祀一神。诸神又可分为天神与地祇两类，前者包括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及二司命，后者则有二湘、河伯、山鬼、国殇。这些神祇既有华夏诸国共同祭祀者，也有带楚国地方色彩者（如东皇太一、二湘、山鬼等）。《九歌》全部篇数不符“九”名的原因，历来众说纷纭。比较近理的说法是：《九歌》主祀东皇太一，其余诸神皆为陪祀，《礼魂》则是送神曲。除掉首尾两篇，自《云中君》至《山鬼》恰为九篇。实际上，得名于夏代的《九歌》在千百年的流传过程中，祭神乐曲性质如一，乐章篇数和演奏方式却发生变化，也是很正常的。屈原更制《九歌》，大约只采其名，而未必追求名目与篇数的统一了。《九歌》诸篇的文辞雅丽而芳洁，情调恳贞而浪漫，千百年来的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审美的愉悦和精神的升华。

东皇太一

本篇导读

东皇太一是先秦时代楚地宗教的主神。古代学者认为此神称作东皇，是由于祠堂在楚东。许多古老民族皆有太阳崇拜的思想，东皇一名似也透露了此神作为太阳神的来历。近代以来，亦有学者认为东皇就是伏羲氏。所谓太一，也可写作太乙，原是先秦哲学的专有名词，亦即化生万物的大道、太极或混沌元气。此神既是主神，自然也被视为造物主、宇宙本源，东皇、太一两个名号因此就合二为一了。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1]。抚长剑兮玉珥[2]，璆锵鸣兮琳琅[3]。瑶席兮玉瑱[4]，盍将把兮琼芳[5]。蕙肴蒸兮兰藉[6]，奠桂酒兮椒浆[7]。扬枹兮拊鼓[8]，疏缓节兮安歌[9]，陈竽瑟兮浩倡[10]。灵偃蹇兮姣服[11]，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12]，君欣欣兮乐康。

[1] 穆：恭谨。愉：娱乐。上皇：对东皇太一的尊称。

[2] 抚：握持。珥（靣）：剑柄。

[3] 璆（qiú）锵：玉器相撞的声音。琳琅：美玉。

[4] 瑱（zhèn）：同“镇”，压席的器具，用以镇住草席翘起的四角。

[5] 盍：同“合”。将：举。琼芳：玉色的鲜花。

[6] 蕙肴：蕙草包裹的祭肉。蒸：进献。兰藉：兰草编成的垫子。

[7] 奠：进献。椒浆：花椒浸泡的酒。

[8] 枹（fú）：鼓槌。拊（fù）：敲击。

[9] 疏：陈布。

[10] 竽（yú）：古代吹管乐器，有三十六簧。瑟：古代拨弦乐器，有二十五弦。浩倡：高唱。

[11] 灵：指东皇太一的神灵附在巫师身上。偃蹇：舞姿委婉的样子。姣服：美丽的服饰。

[12] 五音：宫、商、角、徵、羽。

赏析与点评

《东皇太一》居《九歌》之首，可知这位天神的至尊地位。十一篇中，《东皇太一》的风格至为庄重，又不失华丽与灵动感。先写迎接东皇太一之前，祭堂的准备工作，后写演奏音乐以娱神。不过，从篇末“君欣欣兮乐康”一句可见，这位楚地的主神依然不吝于流露自己愉悦的感情，与后世不苟言笑的玉帝有所不同。

云中君

本篇导读

云中君即云神丰隆。江陵天星观一号墓出土的战国简策有云君之名，当即云中君。而《史记·封禅书》记载，晋巫祀云中君，可见此神并非楚国的地方神祇。崇拜云中君，是为了求云致雨、灌溉稼穑。本篇以祭祀者的口吻，表达出对云中君的爱敬，同时也对其忙于公务、无暇飨祭流露出怅惘的深情。

浴兰汤兮沐芳[1]，华采衣兮若英[2]。灵连蜷兮既留[3]，烂昭昭兮未央[4]。蹇将憺兮寿宫[5]，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6]，聊翱游兮周章[7]。灵皇皇兮既降[8]，猋远举兮云中[9]。览冀州兮有余[10]，横四海兮焉穷[11]？思夫君兮太息[12]，极劳心兮忡忡[13]。

[1] 浴：清洗身体。兰汤：兰草熬过的热水。沐：清洗头发。芳：白芷。

[2] 若英：指衣裳如花朵般明丽。古人祭祀前，先要沐浴更衣，以示虔诚。

[3] 灵：指云中君。连蜷：屈曲变化的样子，形容云神之灵的动态。

[4] 烂昭昭：光明的样子。

[5] 蹇：楚方言发语词。憺（dàn）：安乐。寿宫：供神的场所。

[6] 龙驾：以龙驾车。帝服：天帝一般的衣服。

[7] 周章：徘徊周流的样子。

[8] 皇皇：灿烂。

[9] 猋（biāo）：迅疾的样子。远举：高飞。

[10] 冀州：中州，中国的代称。

[11] 焉穷：哪有穷尽。

[12] 夫：限定词，犹言这个。君：指云神。

[13] 劳心：愁烦之心。忡忡：忧虑不安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本篇以与祀女巫的视角展开书写。全篇先写美丽的女巫沐浴更衣，迎接云神的到来。再写云神以灿烂辉煌的形象降临不久，便要离开祭坛，回到云端，四海奔忙，继续行使自己的公务。最后以女巫的怅惘幽怨之语呈现出云神公而忘私的崇高精神。篇中“灵连蜷兮既留”、“猋远举兮云中”、“与日月兮齐光”等描写，颇能从形态、动静、光度上把握云彩卷舒无定、五彩缤纷的特征。

湘君

本篇导读

湘水为楚国境内的大河，其神灵为湘君、湘夫人，又称湘灵、二湘。据说虞舜南巡而死，二妃娥皇、女英赶至，不幸于洞庭湖遇溺。早在先秦时代，虞舜二妃与二湘的故事已逐渐融合。《山海经》记载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此帝当为帝尧，其二女即娥皇、女英。秦始皇过洞庭时，有方士告知：湘君为尧女、舜妻。唐代韩愈据此推论：“尧之长女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当降为夫人也。”其后学者多遵从其说。如清代林云铭继而认为，《湘君》、《湘夫人》两篇皆以祭祀者迎神而不至、前往追寻为主题。游国恩、马茂元等近代学者认为，《湘君》、《湘夫人》两篇的内容每有呼应之处，加上通篇都是思念对方的语气，如果二神分别为娥皇、女英，那么《湘夫人》只能看成对于《湘君》的模仿，而无其独立存在的价值了。因此，将二湘视为配偶神，湘君为舜，湘夫人为二女，更为适合。不过，《湘君》的叙事者显然是女性，此篇应理解为湘夫人对湘君追寻的过程，而《湘夫人》则恰好相反。如今人吴福助所论，湘江基本上是无害水系，没有大的水害，因此从这两篇作品中看不出人民对二湘的祈求或畏惧的情绪。而两篇作品的内容始终以候人不来为线索，表现了一种死生契阔、会合无缘的共同主题。

君不行兮夷犹[1]，蹇谁留兮中洲[2]？美要眇兮宜修[3]，沛吾乘兮桂舟[4]。令沅湘兮无波[5]，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6]？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的第一段，写湘夫人精心装扮赴约，却不见湘君前来，于是失望地吹排箫，并怀疑湘君是否另有所欢。

驾飞龙兮北征[7]，邅吾道兮洞庭[8]。薜荔柏兮蕙绸[9]，荪桡兮兰旌[10]。望涔阳兮极浦[11]，横大江兮扬灵[12]。扬灵兮未极[13]，女婵媛兮为余太息[14]！横流涕兮潺湲[15]，隐思君兮陫侧[16]。

[1] 君：湘君。夷犹：犹豫。

[2] 蹇（jiǎn）：发语词。谁留：为谁而留。中洲：河洲之中。

[3] 要眇（yāo miǎo）：美好。宜修：修饰得宜。

[4] 沛：通畅无阻的样子。桂舟：桂木所制的船。

[5] 沅：沅水，与湘水同为湖南境内流入洞庭湖的河流。

[6] 参差：排箫，因箫管长短不一而得名。谁思：思念谁。

[7] 飞龙：龙舟，即前文所言桂舟。征：行。

[8] 邅：回旋而行。

[9] 薜（bì）荔：常绿藤本植物，一名木莲。柏：同“箔”，装饰。绸：束缚。

[10] 荪（sūn）：香草，一名菖蒲。桡（náo）：船桨。旌（jīnɡ）：旗帜。

[11] 涔（cén）阳：楚国城邑，在涔水北岸。极浦：遥远的河岸。

[12] 扬灵：显扬光灵。

[13] 未极：未至。

[14] 婵媛：忧虑牵挂的样子。

[15] 潺湲：原意为水流貌，此指泪流不止。

[16] 隐：心痛。陫（f靑）侧：同“悱恻”，怅惘忧伤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第二段，写湘夫人久候湘君不至，于是驾舟寻找，却依然不见踪影，其深情与执着令侍女也为之唏嘘。

桂棹兮兰枻[1]，斲冰兮积雪[2]。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3]。心不同兮媒劳[4]，恩不甚兮轻绝[5]。石濑兮浅浅[6]，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7]，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8]。

[1] 棹（zhào）：长桨。枻（yì）：短桨。

[2] 斲（zhuó）：凿。谓船桨前行，激起浪涛，有如冰雪纷飞的样子。隐喻进程之困顿。

[3] 芙蓉：荷花。薜荔生于树梢，芙蓉生于水中。水中求薜荔、树梢求芙蓉，隐喻与湘君见面之不可能。

[4] 心不同：不同心，意谓情人心意不同。媒劳：媒人徒劳。

[5] 恩不甚：恩爱不深厚。轻绝：轻易断绝。

[6] 石濑：石滩上的浅水激流。浅浅（jiān）：同“溅溅”，水流急貌。

[7] 交不忠：交往不忠诚。

[8] 期不信：约会而不守信用。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第三段，写湘夫人在继续寻觅的过程中，对湘君产生猜疑。她开始感叹自己徒劳的爱情，并埋怨、斥责湘君用情不专。

朝骋骛兮江皋[1]，夕弭节兮北渚[2]。鸟次兮屋上[3]，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4]，遗余佩兮澧浦[5]。采芳洲兮杜若[6]，将以遗兮下女[7]。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8]。

[1] 骋骛（wù）：奔驰。江皋：江岸。

[2] 弭节：停止进度，指停船。

[3] 次：停宿。

[4] 捐：丢弃。玦（jué）：玉佩，形如环而有缺口。

[5] 遗：亦丢弃。佩：玉佩。澧（lǐ）浦：澧水边。

[6] 芳洲：芳草丛生的河洲。杜若：香草，一名山姜。

[7] 下女：侍女。

[8] 聊：姑且。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第四段，写湘夫人追寻终日、徒劳无功后，一气之下将当日定情的玦、佩皆捐弃到江中。然而当情绪逐渐平复，却仍心有不舍，于是一边采摘芳草赠给关心自己的侍女，一边继续这甜蜜而苦涩的等待。诗人对于湘夫人的心理刻画甚为细腻，如期盼寻觅、犹豫猜疑、悲伤嗔怪、自我排解等情态，无不体察入微，摄人心魂。

湘夫人

本篇导读

本篇与《湘君》珠联璧合，可说是前者的续篇。全篇以湘君为叙事者，刻画了他思念湘夫人那种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惆怅心情。此篇整体缠绵悱恻的气氛与前篇是统一的，但因湘君是男神，故没有如前篇般大量的心理描写，而是从湘君的视角道出所见景物皆颠倒错置、不得其所，道出爱情的失落感；又以大篇幅铺陈湘君有关“筑室水中”的幻想，隐喻其对爱情的期待。最后湘夫人始终不来，湘君只好依然执着守候。

帝子降兮北渚[1]，目眇眇兮愁予[2]。嫋嫋兮秋风[3]，洞庭波兮木叶下[4]。登白兮骋望[5]，与佳期兮夕张[6]。鸟何萃兮中[7]？罾何为兮木上[8]？沅有茝兮醴有兰[9]，思公子兮未敢言[10]。荒忽兮远望[11]，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12]？蛟何为兮水裔[13]？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14]。

[1] 帝子：娥皇、女英为帝尧之女，故称帝子。渚（zhǔ）：小岛。

[2] 眇眇：迷茫无所见的样子。愁予：使我忧愁。

[3] 嫋嫋（niǎo）：摇曳轻盈的样子。

[4] 波：生波。下：落下。

[5] 白（fán）：水草名，秋季生长，形似莎草而大。聘望：纵目眺望。

[6] 佳：佳人，指湘夫人。期：约定。张：陈设、布置。

[7] 萃：聚集。：水中的蕨类植物。

[8] 罾（zēnɡ）：鱼网。鸟本当集于木上，罾原应在水中，比喻所愿不得而失其处所。

[9] 茝：白芷，一种香草。醴（lǐ）：同“澧”，即澧水。

[10] 公子：指湘夫人。

[11] 荒忽：同“恍惚”，朦胧不清的样子。

[12] 麋（mí）：麋鹿。庭：庭院。

[13] 蛟：无角之龙。水裔：水边。麋本当在旷野，蛟原应处深水，亦如前文喻所处失常。

[14] 济：渡水。澨（shì）：水岸。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的第一段，写湘君满怀愁绪地徘徊于洞庭湖滨，却不见湘夫人的到来。眼前的一片秋色，在他看来却皆不得其所，徒增凄凉而已。在精神恍惚中，他仿佛听到湘夫人的召唤，于是跨上马驹，四处找寻。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1]。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2]。荪壁兮紫坛[3]，匊芳椒兮成堂[4]。桂栋兮兰橑[5]，辛夷楣兮药房[6]。罔薜荔兮为帷[7]，擗蕙櫋兮既张[8]。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9]。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10]。合百草兮实庭[11]，建芳馨兮庑门[12]。九嶷缤兮并迎[13]，灵之来兮如云[14]。

[1] 腾驾：驾车飞腾。偕逝：同往。

[2] 葺（qì）：覆盖。荷盖：荷叶筑成的屋顶。

[3] 荪（sūn）壁：以荪草饰壁。紫坛：以紫贝装饰的中庭。

[4] 匊：同“播”，散布。

[5] 栋：屋脊柱。橑：屋椽。

[6] 辛夷：香木名，初春开花，花色白有红晕，大而清香。楣：门上横梁。药房：用白芷铺于房。

[7] 罔：同“网”，编结。帷：帷帐。

[8] 擗（pì）：剖开。櫋（mián）：檐板。既张：已陈设好。

[9] 疏：分列。石兰：兰草的一种。

[10] 缭：缠绕。杜衡：香草，俗名马蹄香。

[11] 合：聚合。实庭：充实庭院。

[12] 馨：香气，此处指花草。庑（wǔ）：走廊。

[13] 九嶷（yí）：山名，舜墓所在。此处指九嶷山神。缤：盛多。

[14] 灵：即前文所言九嶷山神。

赏析与点评

第二段写湘君在寻觅的路途中，幻想在水中以奇花异草筑起一个美丽的庭园，与湘夫人相会，而九嶷诸神也纷纷前来做客。

捐余袂兮江中[1]，遗余褋兮醴浦[2]。搴汀洲兮杜若[3]，将以遗兮远者[4]。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1] 袂（mèi）：衣袖。

[2] 褋（diě）：内衣。

[3] 搴（qiān）：采摘。汀：水中或水边平地。

[4] 远者：指湘夫人。

赏析与点评

最后一段的文字与前篇《湘夫人》末段极为相似。不过，如果说前篇湘夫人的捐佩遗玦为一时激愤之举，则本篇的湘君在失望中却更为冷静。他捐袂弃褋，不但要为湘君留下寻觅的提示，也是一种爱意的表现。至于他采下易凋的芳草准备送给湘夫人，更表示他对二人很快重逢是满怀信心的。

大司命

本卷导读

大司命为统司人类生死、掌管生命长短之神。先秦的齐侯壶铭文曰：“辞誓于大辞（司）命，用两璧、两壶、八鼎。”足见此神于中原诸国皆崇祀之。唐代《文选五臣注》云：“司命，星名。主知生死，辅天行化，诛恶护善也。”因此，本篇的大司命予人一种骄矜严冷的印象。由于此篇为祭神乐歌，屈原将之设置为大司命降临受祭、巫女殷勤迎接的场景，而全篇以大司命与巫女的道白互相交织，可谓中国戏剧的滥觞。不过诗人创作《九歌》，更注入了自己独到的思想。本篇中，诗人就生死、神鬼问题做了一番反思，而通过对大司命与巫女爱情的书写，令这番反思深入浅出地展现于读者眼前。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1]。令飘风兮先驱[2]，使雨兮洒尘[3]。君回翔兮以下[4]，踰空桑兮从女[5]。纷总总兮九州[6]，何寿夭兮在予[7]！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8]。吾与君兮齐速[9]，导帝之兮九坑[10]。灵衣兮被被[11]，玉佩兮陆离[12]。壹阴兮壹阳[13]，众莫知兮余所为。折疏麻兮瑶华[14]，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15]，不寖近兮愈疏[16]。乘龙兮辚辚[17]，高驰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18]。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19]。固人命兮有当[20]，孰离合兮可为？[21]

[1] 纷：多。吾：大司命自谓。玄云：黑云。

[2] 飘风：旋风。

[3] （dōnɡ）雨：暴雨。以上四句为大司命所唱。

[4] 君：指大司命。

[5] 空桑：神话山名。女：同“汝”，巫女称呼大司命的代词。以上二句为巫女所唱。

[6] 纷总总：众多，指九州之人。

[7] 寿：长寿。夭：早亡。予：大司命自谓。

[8] 清气：天上的元气。阴阳：阴阳二气，此处就死生变化而言。以上四句为大司命所唱。

[9] 吾：巫女自谓。君：指大司命。齐：同“斋”，恭敬。速：敏捷。

[10] 导：引导。帝：天帝。大司命掌管生死寿夭，实是代行天帝的命令。之：到。九坑：即九州，指人间。以上二句为巫女所唱。

[11] 灵衣：当为云衣之误。被被：同“披披”，长衣飘动的样子。

[12] 陆离：绚丽闪烁的样子。

[13] 壹阴兮壹阳：指万物死生变化的道理。以上四句为大司命所唱。

[14] 疏麻：神麻，大约是巫师所用的迷幻剂。瑶华：白色的花朵。

[15] 冉冉：柔弱下垂。老冉冉即老态龙钟的样子。极：至。

[16] 寖（jìn）：同“浸”，渐渐。以上四句为巫女所唱。

[17] 辚辚（lín）：车声。以上二句为大司命所唱。

[18] 羌（qiānɡ）：发语词。愈思：加倍思念。

[19] 若今：像今天一样。无亏：没有亏损。

[20] 固：本来。有当：有定数。

[21] 孰：谁。为：起作用。以上六句为巫女所唱。

赏析与点评

大司命为男神，故祭祀时以巫女迎之。本篇中巫女有对白、有独白，而大司命则几乎全为独白，渲染出其庄重自持的个性。“广开兮天门”至“使雨兮洒尘”四句为大司命之语，玄云、飘风、雨，衬托出他的严肃不苟。“君回翔兮以下，踰空桑兮从女”两句为巫女所言，她已看到大司命从天而降，就远远追随在后，即使越过险峻的神山也在所不辞。然而，大司命似乎并未听见，“纷总总兮九州”至“乘清风兮御阴阳”四句不仅自述职守，还有一丝洋洋自得感。而从“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两句可知，大司命在巫女的眼中就是上帝的代言人，她愿意毕恭毕敬、迅疾敏捷地引导他，使上帝的意旨施行于九州。大司命此时已感觉到巫女的存在，而“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二句仍是自述其能，并非与巫女的对话，却也无意间与一种事实相契合：爱情之苗已经暗暗滋生了。然而相知便相离，“折疏麻兮瑶华”至“不寖近兮愈疏”四句中，年轻貌美的巫女不仅勇敢表白，还感到美好的时光正在分毫流逝。当永生的大司命再临人间，也许巫女早已白发苍苍。然而在她看来，这宝贵、短暂而不可再得的交会只有一次，就足够了。大司命离去后，巫女在桂树下久久伫立，黯黯愁生。在愁绪中，她思考一个问题：堂堂大司命固然可以掌管人寿的长短，但他自己的离合与爱情又由谁来掌管？对于这个疑问，诗人并没有答案，更令后世的读者寻思不已，低徊难去。

少司命

本篇导读

大司命是掌管生死的男神，少司命则是掌管子嗣的女神。但是与后世的送子娘娘的中年妇女形象相比，少司命显得更为青春。大司命是庄重严肃的男神，少司命是美丽温柔的女神，故前篇之词庄，本篇之词媚。与前篇一样，少司命也忙于自己的司职，无法享用祭品，然而，她甚至连体会爱情的须臾也没有。本篇虽也富于戏剧性，但除了最后四句外，几乎都是以主祭的年轻男巫之视角展开书写，少司命由始至终未发一言。诗人对男巫心情的描绘，从景仰、恋慕、猜疑、想象到最后的醒悟，环环相扣，纤细逼真。而其情绪的波澜起伏，却正映照了少司命忠于职守、公而忘私的奉献精神。

秋兰兮麋芜[1]，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2]。夫人兮自有美子[3]，荪何以兮愁苦[4]？秋兰兮青青[5]，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6]，忽独与余兮目成[7]。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8]。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9]。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10]。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11]？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12]。与女沐兮咸池[13]，晞女发兮阳之阿[14]。望美人兮未来[15]，临风怳兮浩歌[16]。孔盖兮翠旍[17]，登九天兮抚彗星[18]。竦长剑兮拥幼艾[19]，荪独宜兮为民正[20]！

[1] 秋兰：兰草，秋天开淡紫色小花。麋芜：香草名，又作蘼芜，一名芎，七八月间开白花，根茎可入药，有益子的功效。

[2] 袭予：向我侵袭而来。予为男巫自称。

[3] 美子：美好的子嗣。

[4] 荪：对少司命的爱称。

[5] 青青（jīnɡ）：同“菁菁”，茂盛的样子。

[6] 美人：祈神求子的妇女。

[7] 余：我，男巫自称。目成：眉目传情相许。

[8] 回风：旋风。

[9] “悲莫悲”两句：明人王世贞以此二句为“千古情语之祖”。

[10] 儵（shū）：同“倏”，迅疾。逝：离去。

[11] 君：指少司命。须：等待。

[12] “与女游”两句：学者多认为此二句为衍文，系由《河伯》篇窜入。然而结合后两句而玩味之，将这四句全部解为男巫的想象之词，似无不可。

[13] 女：汝。咸池：天池，神话中太阳沐浴处。

[14] 晞（xī）：晒干。阿（ē）：山洼。阳之阿即阳谷，太阳所出之处。

[15] 美人：此处指少司命。

[16] 怳（huǎnɡ）：恍惚失意的样子。浩歌：高歌。男巫所唱止此。

[17] 孔盖：孔雀尾羽装饰的车盖。旍：同“旌”，旗帜。翠旍指翠鸟羽毛装饰的旌旗。

[18] 抚：按抚。彗星：俗称“扫把星”，自古被视为灾星。抚彗星有扫除灾难之意。

[19] 竦（sǒnɡ）：同“耸”，笔直握持。幼艾：儿童。

[20] 正：主宰。以上四句为众人所唱。

赏析与点评

少司命不仅掌管子嗣的有无，还是幼儿的保护者，因此先民把她想象成美丽仁爱的女神形象。然而，天下需要保护的儿童何其多，少司命的工作也永无休止。在秋兰和麋芜盛开的祭堂，男巫在祷告中宽解女神：“人人都会宝贝自己的孩子，您何必还要如此奔波呢？”当女神不声不响地终于莅临，男巫对她一见倾心。那不经意的四目交投，甚至令他自作多情地以为少司命也芳心暗许了。然而，女神悄然而来，骤然而去，没有留下一句话，令男巫伤心不已。他感叹道：“最悲莫悲于活生生的别离，最乐莫乐于新鲜鲜的知己！”看到少司命远上云端，他不无醋意地问：“你在那里要跟谁相会呢？”却又梦想与女神在黄河上乘风破浪，在咸池为她沐发，然后在日出的山阿把秀发晒干……然而男巫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不切实际的痴想，所盼望的少司命根本不会回来，他只能迎长风，失意高歌。其实，少司命并未赶赴任何约会，她只是继续辛勤地工作。此时，女神乘华丽的马车，在九天之巅镇抚彗星后，一手抱婴儿，一手高持宝剑。那圣洁的风仪令祭堂众生悄然动容，他们唱道：“惟有你才配作万民的统领！”整齐的歌声掩盖了男巫的深深惆怅。

东君

本篇导读

东君即日神。根据古礼，天子朝日于东门之外。早在殷商甲骨文中，便有举行迎日祭祀的记载。太阳是一切生命的根源，又是光明与正义的化身。因此，本篇在讲述从日出到日落的全过程时，着重描绘祭祀场面，以及东君在日落前射杀天狼凶星的两个片段，以见世人的爱戴之情。全篇首四句、末六句以东君的口吻道白，中段则为第三人称的旁白。除《东皇太一》外，本篇营造的气氛最为盛大、热烈。有学者指出东君与云中君乃一晴一阴互相对应，恰如前面的二湘、二司命及后面的河伯、山鬼般，故本篇原应在《东皇太一》与《云中君》之间，所论甚是。

暾将出兮东方[1]，照吾槛兮扶桑[2]。抚余马兮安驱[3]，夜晈晈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4]，载云旗兮委蛇[5]。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6]。羌声色兮娱人[7]，观者憺兮忘归[8]。瑟兮交鼓[9]，箫钟兮瑶簴[10]。鸣箎兮吹竽[11]，思灵保兮贤姱[12]。翾飞兮翠曾[13]，展诗兮会舞[14]。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15]。操余弧兮反沦降[16]，援北斗兮酌桂浆[17]。撰余辔兮高驰翔[18]，杳冥冥兮以东行[19]。

[1] 暾（tūn）：初升的太阳。

[2] 槛（jiàn）：栏杆。扶桑：神话树名，太阳升起之处。

[3] 安驱：缓步徐行。

[4] 辀（zhōu）：车辕，代指车。

[5] 委蛇：连绵舒展的样子。

[6] 低佪：流连不舍。顾怀：回顾眷恋。

[7] 羌：发语词。声色：声音与颜色，指祭神的场面。

[8] 憺：安乐。

[9] （ɡēnɡ）：绷紧琴弦。

[10] 箫（sù）：当作“橚”，敲击。瑶：同“摇”。簴：悬挂钟磬的木架。

[11] 篪（chí）：竹管制成的乐器，如笛，有八孔。

[12] 灵保：指巫师。姱：美好。

[13] 翾（xuān）：鸟类小飞，指舞步轻盈。翠：舞伎头上的翠羽。曾：通“”，举翅。

[14] 展诗：陈诗。会舞：合舞。

[15] 天狼：星名，主侵略，分野在秦。

[16] 弧：星名，由九星组成，形状如弓弧，故名。在天狼星东南，主备盗贼。沦降：降落。

[17] 援：举起。

[18] 撰：握。辔：马缰。

[19] 杳（yǎo）冥冥：夜色昏暗的样子。东行：古人想象太阳白天西行，夜里则在大地背面运行回到东方。

赏析与点评

由于太阳周而复始地经天运行，世界各族的先民皆不约而同地将之想象为一架马车。如古希腊的日车为一团烈火，为阿波罗（Apollo）所驾驭，而古印度日神苏利耶（Surya）的造型亦与之类似。至于《山海经》中的羲和既是十日之母，又是日御——即日车的驾驶者。可见日神与太阳的关系是两位一体的。如此就可以解释篇首“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两句，为什么照耀扶桑的日光似乎并非来自东君，以及中段“灵之来兮蔽日”一句，为什么东君与太阳的光源是二不是一了。

本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包含篇首四句，为东君的独白，写东君从容不迫地驾驶日车升空的情形。第二段可分两层，第一层为“驾龙辀兮乘雷”至“观者憺兮忘归”六句，以观者的语气描写日升之态，惟妙惟肖。古人常以雷声比喻车轮滚动，此处的雷声不仅呈现出诗人对东君日车运行的想象，似乎还展现了祭祀者在屏息观览日出之际，无声胜有声的幻听。其次，由于大气的关系，太阳离开地平面时有将上还下的感觉，将之形容为低回顾怀，极为生动。第二层为“瑟兮交鼓”至“灵之来兮蔽日”八句，对祭礼上奏乐、歌唱、舞蹈的盛况，极尽笔墨之能事。末一句“灵之来兮蔽日”，写东君终于前来飨祭，其体貌之光辉，足以掩盖日车散发的光芒。第三段包含篇尾六句，转回东君的独白。在落日依山、群星渐朗之际，东君不忘举箭射杀天狼，为民除害，随后顾盼自若地援斗酌浆，驰翔东归，准备第二天的行程。行文至此段，句式从前面从容的“三兮二”或“二兮二”转为紧凑的“三兮三”，不但加强了射天狼之举的艺术气氛，还进一步渲染了东君的英雄气概，可谓神来之笔。

河伯

本篇导读

河伯即黄河之神冯夷。黄河虽不流经楚国，但楚国王室来自北方，河伯的祭典应是祖传的礼仪。根据《左传·哀公六年》，楚昭王有疾，占卜后发现原因是“河为祟”，大夫们恳请以三牲太牢祠河。昭王却认为诸侯国只祭祀境内的名山大川，而黄河不在楚境，坚持不祭，最后薨逝。昭王“能以礼正祀典”，恰好反证了楚国有祭祀黄河的传统。这段记载中，河神仅被称为河，与甲骨文中的称呼一致。河伯一名，大概是战国时期才流行起来。本篇描写了河伯爱情生活的一个片段，与其相恋的女子当也是负责祭典的巫女。全文与《大司命》相近，由河伯与巫女的对话所组成，并无旁白。

与女游兮九河[1]，冲风起兮横波[2]。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3]。登昆仑兮四望[4]，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5]。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6]。灵何为兮水中[7]？乘白鼋兮逐文鱼[8]，与女游兮河之渚。流凘纷兮将来下[9]。子交手兮东行[10]，送美人兮南浦[11]。波滔滔兮来迎，鱼鄰鄰兮媵予[12]。

[1] 女（rǔ）：同“汝”，指河伯。九河：黄河至兖州境分为九道，即徒骇、太史、马颊、覆、胡苏、简、洁、钩盘、鬲津，故称九河。

[2] 冲风：旋风。横波：波浪横流。

[3] 骖（cān）：四马拉车时，两侧的马称为骖。螭（chī）：无角龙。骖螭以螭为骖。以上四句为巫女所唱。

[4] 昆仑：山名，黄河发源地。

[5] 寤怀：日夜怀想。以上四句为河伯所唱。

[6] 朱：一作“珠”。珠宫即珍珠装饰的宫殿。

[7] 灵：神灵，指河伯。以上三句为巫女所唱。

[8] 鼋（yuán）：大鳖。文鱼：有彩斑的鱼。

[9] 凘：溶解的冰块。以上三句为河伯所唱。

[10] 交手：分别时执手，以示不忍分离。

[11] 美人：指巫女。以上两句为河伯所唱。

[12] 鄰鄰：一作鳞鳞，密集众多。媵（yìnɡ）：原指陪嫁的人，此处引申为陪伴护送。予：我。此二句为巫女所唱。

赏析与点评

据《天问》所言，河伯曾被后羿射瞎一目，妻子洛嫔也被后羿抢去。大概由于神话中的河伯卷入了感情纠纷，北方民间祭祀时为了取悦、安抚河伯，便产生了“河伯娶妇”的习俗。楚人虽无所求于黄河，但对河伯的浪漫故事仍不无兴趣。故本篇的书写，依然采用了楚国风俗里人神恋爱的固有模式。

全篇中，河伯与巫女的对话显示出二人亲密的互动，这与大司命从未正面向巫女讲话的情况相去甚远。前四句为巫女之语，叙述她满怀兴奋好奇的心情，由河伯带引坐上龙螭并驾的水车，在九河之间乘风破浪。次四句为河伯唱答，场景则置换到昆仑——黄河发源之处，两人登高四望，心神飞扬，忘却归去。然而眼见太阳西斜，两人很快便要分袂，不禁兴尽悲来。河伯感慨良辰无多，正好为下六句中他抓紧时间带巫女观水府、游河渚张本。次三句为巫女所唱，她来到河伯华丽的水府，诧异地问河伯为何住在水中，足见其稚气未除的娇憨。次三句复为河伯唱词，两人乘鼋逐鱼，畅览河冰解冻时的雄奇景象，这岂是凡人所能游历？末四句为河伯与巫女的对唱，道出二人依依惜别之情。

篇中河伯的形象富有温情，性格爽朗而心思细腻，与其他典籍中蛮横自大的形象大相径庭；与东君、云中君、二司命的勤劳职守相比，河伯似乎安闲而有余裕。究其缘故，大概正由于河非楚望，距离感使楚人对它产生了美丽的幻想；加上黄河对于楚人来说并无饮用、灌溉、交通等实际功能，故本篇的内容便以无伤大雅的爱情为主题了。

山鬼

本篇导读

山鬼以鬼为名，乃因其并非正神。南宋洪兴祖以为，山鬼就是古书记载的夔、枭阳一类的山中精怪（亦即今人所说的山魈）。而清代顾成天认为山鬼是巫山神女瑶姬，今人郭沫若更论证本篇“采三秀兮于山间”的“于山”便是巫山。一方面，诗人笔下的女神美丽多情，与山魈的丑陋可怖大不相同；而另一方面，本篇对山鬼的行止、衣着、扈从等描写又确然不无阴森之气；且作为受祭者的山鬼反而对其凡间恋人极尽思慕，与前面各篇的受祭诸神颇异。总而言之，山鬼的原型当为楚国当地的山中精怪，后来逐渐与巫山神女合流，发展为本篇中的形象。山鬼约会的恋人是谁，自古并无记载。可以推想，当年楚国民间应流传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故诗人取其片段而写成本篇。本文通篇皆为山鬼的独白，情节叙述从其赴约备礼、久候不果、采芝荫柏直到独立雨夜，心理描摹则由羞涩兴奋、惶恐焦灼、心有不甘、百无聊赖直到彻底绝望，情景交融，环环相扣，流畅之中富于波磔。

若有人兮山之阿[1]，被薜荔兮带女萝[2]。既含睇兮又宜笑[3]，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4]，辛夷车兮结桂旗[5]。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6]。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7]，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8]，云容容兮而在下[9]。杳冥冥兮羌昼晦[10]，东风飘兮神灵雨[11]。留灵修兮憺忘归[12]，岁既晏兮孰华予[13]？采三秀兮于山间[14]，石磊磊兮葛蔓蔓[15]。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16]。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17]。雷填填兮雨冥冥[18]，猨啾啾兮狖夜鸣[19]。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20]。

[1] 山之阿：山隈。

[2] 女萝：蔓生植物。

[3] 含睇（dì）：含情侧视。宜笑：露齿巧笑。

[4] 从：跟从。文狸：毛色有花纹的狸猫。

[5] 辛夷车：辛夷香木制成的车。

[6] 遗（wèi）：馈赠。所思：所思念的人。

[7] 余：我，山鬼自称。幽篁：幽深的竹林。终：终日。

[8] 表：独立特出。

[9] 容容：同“溶溶”，水气飞动的样子。

[10] 昼晦：白昼里天色昏暗不明。

[11] 神灵雨：神灵降雨。

[12] 灵修：指山鬼的恋人。憺：安乐。晏：晚。岁既晏指年华渐老。

[13] 华予：使我如花朵盛开。

[14] 三秀：芝草。

[15] 磊磊：乱石堆积的样子。葛：爬藤。

[16] 公子、君：皆山鬼称呼其恋人。“君思我”句为山鬼猜度之辞。

[17] 然：相信。然疑作：信疑交织。

[18] 填填：形容雷声。

[19] 猨：同“猿”。狖（yòu）：黑色长尾猿。

[20] 离：遭遇。

赏析与点评

本篇可分为三段。首十句为一段，叙述山鬼赴会途中的情状。她将自己修饰得美丽芬芳，还不忘为恋人带上花草为礼物。“乘赤豹”一句可见山中女神自有其威势，与“路险难”一句相映衬，同时又体现了这位女神在爱情面前甘愿放下自己的身段。自“表独立兮山之上”至“君思我兮然疑作”十三句为第二段，叙述山鬼来到约会地点却不遇所欢，于是担心自己色衰爱弛，于是采摘灵芝以葆青春。她开始怀疑恋人忘记了约定，又设想对方临时有事缠身，却依然放不下心。百无聊赖之下，她只好在石泉松柏间徜徉，心中疑云益浓。“雷填填”至篇末四句为第三段，写夜色渐深，山中雷雨大作，猿猴啼叫，风吹树鸣，景象可哀。而山鬼却依然守候于黑暗之中，尽管她已彻悟这段爱情是徒劳的。

全篇以“三兮三”的句式为主体，节拍紧凑而文辞韶秀。诗人对于山鬼形象的营造，无论在外表和内心方面，无疑皆以凡人为蓝本。如一句“岁既晏兮孰华予”，不但恰与《离骚》的“恐美人之迟暮”互为镜影，还让人感到恋爱中的女神跟凡人一样，害怕自己年华老去——纵使神仙是长生不老的。如此方能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我们固然不应将本篇胶柱鼓瑟地强解为屈原自怜处境之作，但山鬼的窈窕宜修、坚贞不渝，却正与诗人的精神与品格有相通处。如果说诗人在创作本篇时渗入了自己的情感，应该距离事实不远矣。

国殇

本篇导读

清儒戴震指出，“殇”有二义：其一为男女未冠笄而死者，其二为在外而死者。而“国殇”则指死于国事者，与前二义又有区别。楚怀王十七年（前三一三）春，秦楚爆发丹阳之战，楚军大败，斩首八万，将军屈匄等七十余人被俘，丧失汉中地六百里。怀王大怒，又增发军队袭秦，大战于蓝田，依旧败绩，割两城。此次战争后，楚国国力一蹶不振。屈原创作此篇，不仅为了哀悼丹阳、蓝田之战的阵亡将士，更希望激励全国军民存楚抗秦。全篇仅描写战争过程和战后惨况，没有祭祀场面和巫者的出现，也没有对白，气氛崇高而悲壮肃穆。

操吴戈兮被犀甲[1]，车错毂兮短兵接[2]。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3]，左骖殪兮右刃伤[4]。霾两轮兮絷四马[5]，援玉枹兮击鸣鼓[6]。天时怼兮威灵怒[7]，严杀尽兮弃原壄[8]。

[1] 操：拿着。吴戈：吴国所产的戈最为锋利，故称吴戈。被：通“披”。犀甲：犀牛皮制作的铠甲。

[2] 毂（ɡǔ）：车轮中心穿插承辐之处。车错毂指战况激烈时，兵车轮辐交错。短兵：刀剑一类的短兵器，与弓矢一类的长兵器相对。短兵相接，表示两军进入贴身肉搏的阶段。

[3] 凌（línɡ）：侵犯。阵：阵队。躐（liè）：践踏。行：行列。

[4] 左骖：战车四马中左起第一匹。殪（yì）：死。右：指右骖。刃伤：为兵刃所刺伤。

[5] 霾（mái）：同“埋”。霾两轮指车轮陷入泥中。絷捆绑、绊倒。絷四马指马缰纠缠在一起，无法解开。

[6] 援：握持。枹（fú）：鼓槌。此谓不因战败而气馁，依然鸣击战鼓，以振士气。

[7] 天时：天意。怼（duì）：怨。威灵：威严的神灵。意指战况激烈，使得天怨神怒。

[8] 严杀：酣战厮杀。壄（yě）：同“野”。弃原野指骸骨委弃于沙场。

出不入兮往不反[1]，平原忽兮路超远[2]。带长剑兮挟秦弓[3]，首身离兮心不惩[4]。诚既勇兮又以武[5]，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6]，魂魄毅兮为鬼雄[7]。

[1] 出不入兮往不反：谓战士一去不返、视死如归。

[2] 忽：远，指原野辽阔无际。超：通“迢”。

[3] 挟（xié）：携拿。秦弓：秦地所造的弓因射程远著称，故名秦弓。秦楚交战，此处秦弓当非楚军装备，而是搏斗时掳掠而来。

[4] 首身离：身首异处，指战死。惩：戒慎恐惧。不惩指毫无畏惧。

[5] 诚：诚然。

[6] 神以灵：魂魄成神，灵验显赫。

[7] 鬼雄：鬼中英雄。

赏析与点评

本篇分为两段，首段为前十句，末段为后八句。首段描写楚军在与秦军贴身肉搏的战斗中，奋勇杀敌，却终因不敌而全军覆没。末段描写弃尸荒野的情状，并在篇末颂扬阵亡将士死为鬼雄。诗人以高超的笔墨和精炼的篇幅描绘出一场殊死战争的过程。在战争中，楚军的士兵即使处于下风，却依然斗志昂扬，击鼓壮威，毫无惧色。战争完毕后，战场上的楚军遗体身首异处者比比皆是，有的持宝剑，有的手上还拿着从秦军处夺来的弓弦，静于广漠肃杀的荒野之上，令人痛心疾首。然而勇士不忘丧其元，诗人对于这些义无反顾、为国捐躯的烈士给予了至高的赞美。他们的魂魄神圣不可侵犯，他们的精神永远不会消殒，激励一代又一代的后人。在绮靡伤情、妩媚芬芳的《九歌》诸篇中，本篇可谓独树一帜。全篇不用比兴，直赋其事，深沉凛冽而充满雄健之力，在当今仍然令人慷慨动容，不能自已。

礼魂

本篇导读

东汉王逸谓《礼魂》为以礼善终者，似乎与前篇悲壮战死的《国殇》恰好相对。然而本篇与前十篇的最大不同在于主祀之神的形象并不明显，且篇幅短小，观其内容复有曲终之意。故明人汪瑗认为，本篇为前十篇的乱词，每篇歌毕都会续以此歌。礼魂之“魂”字，是概括前面的天神、地祇、人鬼而言之，其说甚是。

成礼兮会鼓[1]，传芭兮代舞[2]。姱女倡兮容与[3]。春兰兮秋鞠[4]，长无绝兮终古。

[1] 成：通“盛”。会：交集。

[2] 芭：通“葩”，花。代：替代。代舞指更迭舞蹈。

[3] 姱女：美丽的女子。倡：同“唱”。容与：从容自得。

[4] 鞠：通“菊”。

赏析与点评

本篇仅有五句，却展示出大小、急缓、今古等几组对比，富于艺术的张力。前半的寥寥三句，便渲染出祭礼的宏大繁盛，而后半的春兰秋菊却聚焦于舞女所传之芭，此为大与小的对比。鼓声是嘈杂急促的，而舞姿则是娴雅柔美的，此为急与缓的对比。当下的花团锦簇，令人想到如斯祭礼要永远继承下去，此乃古与今的对比。从宏观的祭礼空间，缩小至微观的花朵，再扩展至宏观的历史时空，更令读者有收放自如、尺幅千里之叹。清人王远曰：“无绝终古，言魂得长享之也。屈子盖忧楚之不祀，而致意于篇终如此。”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礼的延续与社稷关系至巨，一句“无绝终古”，要表达的不只是对神鬼的虔敬，更是对楚国国运的祝愿与深思！

天问

本篇导读

《天问》是屈原作品中的第二首长诗，全诗共三百七十四句，一千五百余字。其句式基本以四言为主，全篇不用“兮”字，却参差错落，奇矫活突，是屈原作品中的又一楷式。作者对天、地、人各方面提出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表现出对宇宙万物的深刻思考。

《天问》中并没有放逐的痕迹，只是抒发了一些愤懑和失意的情绪，大概作于怀王十五年以后，屈原自疏于汉北期间。王逸《天问序》指出，屈原看到楚国的先王庙和公卿祠堂中有天地山川神灵和古代贤圣怪物的壁画，琦玮诡谲，于是随处题壁而问，以舒泻愤懑愁思。汉北为楚人故地，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是很自然的。清初李陈玉认为，《天问》可分作三大段：自“遂古之初”至“曜灵安藏”为上段，问天上事许多不可解处；自“不任汩鸿”至“乌焉解羽”为中段，问地上事许多不可解处；自“禹之力献功”至“忠名弥彰”为后段，问人间事许多不可解处。而明人周用则认为：“《天问》是因先以天为问，故以命篇，非以通篇为问天也。”整体看来，屈原就天上、地下的许多不可解之事发问，虽有穷理的意味，但主要还是为了替第三段作铺垫，故第三段的篇幅也远较前两段为巨。清人林云铭以为此篇是“以三代之兴亡作骨”，亦即对历史和人事的省思与感叹，可谓肯綮之言。

曰：遂古之初[1]，谁传道之[2]？上下未形[3]，何由考之？冥昭瞢暗[4]，谁能极之？冯翼惟像[5]，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6]？阴阳三合[7]，何本何化[8]？圜则九重[9]，孰营度之[10]？惟兹何功[11]，孰初作之[12]？斡维焉系[13]，天极焉加？八柱何当[14]，东南何亏[15]？九天之际[16]，安放安属？隅隈多有[17]，谁知其数？天何所沓[18]？十二焉分[19]？日月安属[20]？列星安陈[21]？出自汤谷[22]，次于蒙汜[23]。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24]，死则又育？厥利维何[25]，而顾菟在腹[26]？女歧无合[27]，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28]？惠气安在[29]？何阖而晦？何开而明[30]？角宿未旦[31]，曜灵安藏[32]？

[1] 遂古：远古。遂，通“邃”，远。

[2] 传道：传说。

[3] 上下：天地。未形：尚未成形。

[4] 冥：暗。昭：亮。瞢（ménɡ）：视线不明。

[5] 冯（pínɡ）翼：元气弥漫的样子。像：形象。

[6] 时：是。何为：为何。

[7] 三：同“参”，错杂。

[8] 本：本体。化：变化。

[9] 圜：同“圆”，指天。古人以为天有九重。

[10] 营度：围圈测量。

[11] 兹：此。

[12] 作：创造。

[13] 斡维：旋转的绳索。古人以为天体旋转如车轮，中轴系有绳索。

[14] 八柱：相传地面有八根柱子支撑天空。当：支撑。

[15] 亏：陷缺。中原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故云。

[16] 九天：古人将天分为九个区块，包括中央天和其余八方天。

[17] 隅：角落。隈：弯曲。古代认为天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隅。

[18] 沓：会合，谓天在何处与地会合。

[19] 十二：古人称太阳在天空运行的轨迹为黄道，且将黄道分为十二等份。

[20] 属：依附。

[21] 陈：陈列。

[22] 汤谷：即旸谷。

[23] 蒙汜（sì）：传说日落之处。

[24] 夜光：月亮。

[25] 厥：其，指月亮。

[26] 顾菟（tù）：蟾蜍。古人将月亮的斑影想象为蟾蜍。一说菟即兔。意谓月亮有何好处，而将蟾蜍怀在腹中。

[27] 女歧：神话人物，相传无夫而生九子。合：匹配。

[28] 伯强：即禺强，北方风神，其风能伤人。

[29] 惠气：春日和畅之气。

[30]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什么门关上就是黑夜，什么门开启就是白昼。指天门。

[31] 角宿：二十八宿之一，有两星，早晨位于东方，两星之间相传为天门。

[32] 曜（yào）灵：太阳。此句意谓天亮以前，太阳藏在哪里。

赏析与点评

此为《天问》前段，作者就宇宙的诞生、天地的形成、日月星宿的运行、四季的轮替等自然现象提出了疑问。人类在童年时代，往往把许多不可思议的宇宙自然现象解释为天神的所作所为。然而，屈原却以冷峻的笔调，点出了许多神话传说中的不合理处。这在巫风依然炽盛的楚国，实有振聋发聩的意义。

不任汩鸿[1]，师何以尚之[2]？佥曰何忧[3]，何不课而行之[4]？鸱龟曳衔[5]，鲧何听焉？顺欲成功[6]，帝何刑焉[7]？永遏在羽山[8]，夫何三年不施[9]？伯禹愎鲧[10]，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11]，遂成考功[12]。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13]？洪泉极深[14]，何以窴之[15]？地方九则[16]，何以坟之[17]？应龙何画[18]？河海何历[19]？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20]，墬何故以东南倾[21]？九州安错[22]？川谷何洿[23]？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24]？南北顺椭[25]，其衍几何？昆仑县圃[26]，其凥安在[27]？增城九重[28]，其高几里？四方之门[29]，其谁从焉[30]？西北辟启[31]，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32]？羲和之未扬[33]，若华何光[34]？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35]？焉有虬龙、负熊以游[36]？雄虺九首[37]，儵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38]？靡蓱九衢[39]，枲华安居[40]？灵蛇吞象[41]，厥大何如？黑水玄趾[42]，三危安在[43]？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44]？鬿堆焉处[45]？羿焉日[46]？乌焉解羽[47]？

[1] 不任：无法胜任。汩（ɡǔ）：治水。鸿：同“洪”，洪水。

[2] 师：众人。尚：荐举。

[3] 佥：皆。

[4] 课：试用。意谓尧并不赞成鲧治水，而众人极力荐举，为何不先试用一下？

[5] 鸱（chī）：鸱鸮，猫头鹰。曳：牵引。衔：衔接。盖指鲧治水时，有鸱、龟牵引衔接，助鲧筑堤防水。

[6] 顺欲：顺从众人的期望。

[7] 帝：帝尧。刑：指将鲧处死。

[8] 遏（è）：囚禁。羽山：鲧流放处。

[9] 施：释放。

[10] 愎：当作“腹”。相传鲧被处死后，尸体三年不腐，以刀剖腹，大禹便从中出生。

[11] 纂（zuǎn）：继承。绪：事业。

[12] 考：先父，指鲧。

[13] 谋：治水方法。

[14] 泉：当作渊。洪渊即大深渊。

[15] 窴（tián）：同“填”。

[16] 九则：九等。禹划分九州，将各州土地分为九等。

[17] 坟：划分。

[18] 应龙：有翼龙。

[19] 历：经过。据说应龙以尾画地，便成江河，流入大海。

[20] 康回：水神共工。冯怒：大怒。

[21] 墬（dì）：古“地”字。相传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失败后怒触天柱不周山而死，导致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

[22] 错：通“厝”，安置。

[23] 洿（wū）：深。

[24] 修：长。其修孰多，谓大地东西距离与南北距离，哪个较长。

[25] 椭：狭长。古人认为大地南北距离略短于东西距离。

[26] 县：同“悬”。悬圃，一作玄圃，相传在昆仑山顶，有金台玉楼，为众神所居。

[27] 凥（jū）：处，指居所。

[28] 增城：神话地名，在悬圃，即昆仑最高处。

[29] 四方之门：指昆仑山上四面八方的门。

[30] 从：经过。据说各方的风皆由昆仑诸门出入。

[31] 辟：同“辟”，辟启即开启。相传西北风名为不周风，即由昆仑西北门出入。

[32] 烛龙：神话中的神仙，居于西北海外，人面蛇身而赤色，以目照明，睁眼为昼，闭目为夜。

[33] 羲和：日御，神话中驾驶日车的人。扬：指扬鞭。

[34] 若华：若木的花。相传若木生于昆仑以西、日落之处，日落后，若木的花就会发出红光，下照大地。

[35] 何兽能言：古代传说猩猩能言。

[36] 虬龙、负熊：虬龙负熊的故事今不可考。

[37] 虺（huǐ）：毒蛇。

[38] 长人：巨人，指防风氏。传说防风氏为夏禹时的诸侯，高三丈，守封、嵎二山。

[39] 靡蓱（pínɡ）：蔓生的萍草。九衢（qú）：指萍草有许多分枝。

[40] 枲（xǐ）华：大麻的花。

[41] 蛇吞象：相传巴蛇食象，三年才吐出象骨。

[42] 黑水：相传发源于昆仑西北隅。玄趾：或为交趾之讹，交趾即今越南。

[43] 三危：神话中的地名，在黑水南。据说黑水、三危等处皆产不死药。

[44] 鲮鱼：传说中的怪鱼，人面人手而鱼身，见则有风浪。

[45] 鬿堆（qí zhuī）：一作鬿萑，又作鬿雀，一种食人鸟，白首鼠足。

[46] 羿：帝尧时诸侯，射日英雄。（bì）：射。

[47] 乌：金乌，即传说日中的三足乌。

赏析与点评

此为《天问》的中段，内容从天上转到地下，以寻绎神话传说的原来面貌，主要涉及的是家喻户晓的洪水故事。屈原论述的动机大体可分为两方面。其一是反映人类对大自然百折不挠的抗争，如鲧禹父子在长期治水的实验中逐渐将传统的堵塞法更新至疏导法，终于纾解了民困。其二则反映了人事的纷争，如鲧的失败被杀非仅治水不力，而是与天帝发生龃龉（包括《山海经》所言鲧没有得到天帝允许而盗取息壤）。这无疑是为关于治乱兴衰的后段张本了。

禹之力献功[1]，降省下土四方[2]。焉得彼嵞山女[3]，而通之于台桑[4]？闵妃匹合[5]，厥身是继[6]。胡为嗜不同味[7]，而快鼂饱[8]？启代益作后[9]，卒然离蠥[10]。何启惟忧[11]，而能拘是达[12]？皆归射鞠[13]，而无害厥躬[14]。何后益作革[15]，而禹播降[16]？启棘宾商[17]，《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18]，而死分竟地[19]？帝降夷羿[20]，革孽夏民[21]。胡射夫河伯[22]，而妻彼雒嫔[23]？冯珧利决[24]，封豨是射[25]。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26]？浞娶纯狐[27]，眩妻爰谋[28]。何羿之射革[29]，而交吞揆之[30]？阻穷西征[31]，岩何越焉？化为黄熊[32]，巫何活焉？咸播秬黍[33]，莆雚是营[34]。何由并投[35]，而鲧疾修盈[36]？白蜺婴茀[37]，胡为此堂[38]？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39]？天式从横[40]，阳离爰死[41]。大鸟何鸣[42]，夫焉丧厥体[43]？蓱号起雨[44]，何以兴之？撰体胁鹿[45]，何以膺之[46]？鳌戴山抃[47]，何以安之？释舟陵行[48]，何以迁之？惟浇在户[49]，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50]，而颠陨厥首[51]？女歧缝裳[52]，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53]，而亲以逢殆[54]？汤谋易旅[55]，何以厚之[56]？覆舟斟寻[57]，何道取之[58]？桀伐蒙山[59]，何所得焉？妺嬉何肆[60]，汤何殛焉[61]？

[1] 力献功：勤力进献事功，指勤于治水。大禹被视为天神，故称降。

[2] 省：察看。下土四方：即人间。

[3] 嵞（tú）山：即涂山。禹治水途中与涂山氏之女结合。

[4] 通：私通。大禹与涂山氏的结合大约并非明媒正娶。台桑：桑间野地。

[5] 闵：爱怜。妃：配偶。匹合：结合。

[6] 身是继：指继承后嗣。

[7] 嗜不同味：口味不同，指禹和涂山氏的种族文化有差异。

[8] 鼂（zhāo）：同“朝”，早上之意。饱：当作饥，朝饥，性欲不遂的隐语。

[9] 启：大禹与涂山氏之子，夏代开国君主。益：即伯益，禹臣，被禹指定为王位继承者。后：国君。

[10] 卒然：最终。离：同“罹”，遭遇。蠥（niè）：灾殃。禹去世后，伯益继立，启在众人的支持下杀伯益而夺取王位。

[11] 惟：当作“罹”，遭遇。

[12] 拘是达：“达是拘”的倒装，从拘禁中逃脱。伯益即位后，曾拘禁启，启却顺利脱身。

[13] 射鞠：谨敬之意，指启、益二人都以谨敬为依归。

[14] 无害厥躬：厥躬无害的倒装，谓两人本身并无劣迹。

[15] 作革：更替变革。

[16] 播降：留下后代，指禹的后代繁衍昌盛。

[17] 棘：急切。宾：同“嫔”。商：当为帝字之讹。据说夏启向天帝进献三个美女，换得天庭乐舞《九辩》、《九歌》。

[18] 勤子：贤子，指启。屠母：涂山氏相传化为石，禹呼道：“归我子！”石破而启生。

[19] 死分竟地：指启死后，其新建立的国家四分五裂。

[20] 帝：天帝。夷羿：后羿为东夷有穷氏首领，故称夷羿。

[21] 革孽：革除灾祸。指天帝派后羿下凡，革除夏国人民的灾祸。

[22] 河伯：黄河之神。

[23] 雒（luò）嫔：即洛妃、洛神，洛水女神，河伯之妻。相传后羿射盲河伯，夺取其妻雒嫔。

[24] 冯（pínɡ）：同“凭”，满。珧（yáo）：蚌壳，此处指两端饰有贝壳的弓。决：套在右手拇指上弦发箭的护指器具，即扳指。

[25] 封狶（xī）：大野猪。

[26] 后帝：上帝。若：顺从。不若指不领情。

[27] 浞（zhuó）：寒浞，本为伯明氏的恶子弟，被驱逐后成为后羿的相。其后寒浞谋杀后羿自立。纯狐：纯狐氏之女，后羿之妻。

[28] 眩妻：即玄妻，后羿之妻名。寒浞与玄妻私通，谋杀后羿后又娶其为妻。爰：于是。谋：策划。指寒浞和玄妻合谋杀死了后羿。

[29] 射革：相传后羿能一箭射穿七层皮革的箭靶。

[30] 交吞揆（kuí）之：即交揆吞之。交揆指合谋，吞指消灭。

[31] 阻穷：险阻困穷。意谓把鲧囚禁在羽山，不准西行。

[32] 黄熊：鲧死后所化。

[33] 咸：皆。播：播种。秬（jù）：黑黍。

[34] 莆（pú）：同“蒲”，浅水植物。雚（ɡuàn）：芦苇。营：经营。指大禹令万民皆能营垦莆雚之地，种植五谷。

[35] 并（bǐnɡ）投：摒弃。

[36] 疾：罪恶。修盈：指鲧罪恶之盛满。

[37] 蜺（ní）：同“霓”，副虹。婴：缠绕。茀（fú）：云气。

[38] 堂：崔文子的厅堂。相传崔文子从王子乔学仙，王子乔化为白蜺为文子送仙药。文子不知而惊怪，持戈击蜺，仙药掉落。文子低头一望，竟是王子乔的尸体。

[39] 臧（cánɡ）：通“藏”。

[40] 天式：天道。从横：即纵横，指变化消长。

[41] 阳离爰死：阳气离开躯体，人就要死亡。

[42] 大鸟：王子乔尸体所化。崔文子把王子乔的尸体安放于室内，覆以旧筐，未几化为大鸟而鸣，开筐一看，大鸟翻飞而去。

[43] 焉丧厥体：王子乔是仙人，怎会就此死去？

[44] 蓱（pínɡ）号：即屏翳，神话中的雨师。

[45] 撰体胁鹿：神话中风伯飞廉鹿头鸟身，此盖指飞廉形体似鹿。

[46] 膺：通“应”。指雨师作雨，风伯何以响应？

[47] 鳌（áo）：大龟。抃（biàn）：拍手，此指四肢舞动。东海外有瀛洲、蓬莱、方壶三仙山，每山有三只大龟举首负载。

[48] 陵行：在陆地上行走。寒浞与玄妻生浇、豷二子。浇力大无穷，可无水行舟。

[49] 惟：发语词。在户：指浇前往其寡嫂女歧之室。

[50] 少康：夏朝中兴之主，夏王相之子。相即位时，夏朝被后羿和寒浞所攻占。相不久为浇所杀，留下遗腹子少康。其后少康打猎放狗驱逐野兽，袭浇而杀之。

[51] 颠陨：掉落。厥首：指浇的头。

[52] 女歧缝裳：指女歧为浇缝衣，两人于是同宿。

[53] 颠易厥首：指杀错了头。女歧与浇同宿，少康夜袭，误杀了女歧的头。

[54] 逢殆：遭殃。

[55] 汤：当作康，即少康。易：治理。旅：军队，五百人为一旅。

[56] 厚：雄厚。何以厚之谓少康如何壮大。

[57] 斟寻：古国名。夏王相在寒浞的追逼下，曾投靠斟寻。浇攻斟寻而弑相。覆舟斟寻指夏王相的倾覆。

[58] 何道取之：谓少康以什么方法收回斟寻，继而复国。

[59] 桀：夏朝末代君主。蒙山：古国名。桀攻蒙山，得琬、琰二女。

[60] 妺嬉（mò xī）：夏桀王后。肆：放肆、放荡。

[61] 汤：商汤。殛：诛死。桀得琬、琰二女后，弃置妺嬉。妺嬉于是和伊尹勾结而灭夏。

舜闵在家[1]，父何以[2]？尧不姚告[3]，二女何亲[4]？厥萌在初[5]，何所亿焉[6]？璜台十成[7]，谁所极焉[8]？登立为帝[9]，孰道尚之[10]？女娲有体，孰制匠之[11]？舜服厥弟[12]，终然为害[13]。何肆犬豕[14]，而厥身不危败[15]？吴获迄古[16]，南岳是止[17]。孰期去斯[18]，得两男子[19]？缘鹄饰玉[20]，后帝是飨[21]。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22]，下逢伊挚[23]。何条放致罚[24]，而黎服大说[25]？简狄在台[26]，喾何宜？玄鸟致贻[27]，女何喜？该秉季德[28]，厥父是臧[29]。胡终弊于有扈[30]，牧夫牛羊[31]？干协时舞[32]，何以怀之[33]？平胁曼肤[34]，何以肥之[35]？有扈牧竖[36]，云何而逢？击床先出[37]，其命何从？恒秉季德[38]，焉得夫朴牛[39]？何往营班禄[40]，不但还来？昏微遵迹[41]，有狄不宁[42]。何繁鸟萃棘[43]，负子肆情[44]？眩弟并淫[45]，危害厥兄[46]。何变化以作诈[47]，而后嗣逢长[48]？成汤东巡，有莘爰极[49]。何乞彼小臣[50]，而吉妃是得[51]？水滨之木[52]，得彼小子。夫何恶之[53]，媵有莘之妇[54]？汤出重泉[55]，夫何辠尤[56]？不胜心伐帝[57]，夫谁使挑之[58]？

[1] 闵：忧愁。

[2] （ɡuān）：同“鳏”，成年而未娶。谓瞽叟为何偏信后妻而虐待舜，常欲杀之，舜成年了也不为他娶妻。

[3] 姚：舜姚姓，此指姚家，亦即舜父及后母。

[4] 二女：指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亲：成亲。帝尧没有征求瞽叟夫妻的意见而直接将二女嫁予舜，故屈原有此一问。

[5] 萌：萌芽。

[6] 亿：通“臆”，预料。

[7] 璜台：玉台。十成：十层。

[8] 极：至。殷末贤臣箕子见商纣以象牙为筷，便预料他的奢侈会发展到经营玉台琼楼的地步。

[9] 登立：登位，指女娲即位为帝。

[10] 道：倡导。尚：尊崇。

[11] 制匠：制作。传说女娲人首蛇身，一日七十二变化，且抟土造人。故诗人问哪位巧匠能造出女娲的形体。

[12] 弟：指舜的异母弟象。

[13] 为害：指象与父母屡次谋害舜。

[14] 肆：放纵。犬豕：指象心术不正，犹如禽兽之躯。

[15] 厥身不危败：指舜都能化险为夷。

[16] 吴获：吴太伯之名。迄：当作“去”。古：周族首领古公亶父。

[17] 南岳：指吴国的山岭。太伯、仲雍、季历皆为古公之子，古公喜爱季历之子昌，欲传位给他。于是太伯、仲雍主动逃到东南躲避，当地奉太伯为君，成为吴国始祖。

[18] 孰期：谁会期待、想到。去斯：当作夫斯，指吴国建国的始末。

[19] 两男子：指太伯、仲雍。太伯无后，以仲雍为嗣，后世吴君皆仲雍嫡系。

[20] 缘：因，借助。鹄：天鹅。缘鹄即以鹄肉为羹。饰玉：指以美玉装饰的鼎。

[21] 后帝：指商汤。飨：食用。意谓伊尹善于厨艺，得到成汤信任，其后更佐汤定天下。

[22] 帝：指汤。降观：来到民间考察。

[23] 伊挚：伊尹名挚。

[24] 条：鸣条。成汤伐桀，战于鸣条。鸣条之战后，夏桀流放南巢，故云条放。致罚：予夏桀以惩罚。

[25] 黎：黎民。服：九服，即天下诸侯。说：同“悦”。

[26] 简狄：有娀氏之女，帝喾妃，生契，契为殷商始祖。台：简狄未嫁时，住在九层高楼上。

[27] 玄鸟：燕子。致贻：致送聘礼。相传玄鸟堕卵，简狄吞而怀孕，诞下殷契。

[28] 该：即王亥，夏代的商族首领，成汤的八世祖。秉：承。季：亥的父亲，即冥，曾为夏王水官而殉职。

[29] 臧：善。两句意谓王亥继承了冥的美德，以其父亲的功业为善。

[30] 弊：通“毙”。有扈：当作“有易”，夏代诸侯国。

[31] 夫：助语词。王亥是最早驯服公牛者，曾带牛羊到有易做买卖，有易国君待为上宾。王亥却与有易女子私通，先遭有易国君贬为牧奴，后更诛杀之。按：有易即后文有狄（易、狄古音相同），为北方戎狄之国。王亥以诸侯的身份亲自去有易，大约是奉夏王之命去协和蛮族。勤劳王事，方能称为“秉季德”。

[32] 干：盾牌。协：合。时：是。干协之舞大约即古代的万舞，有挑情的作用。

[33] 怀：思慕。两句谓指王亥合二盾而舞，为何能引起有易女子的思慕？

[34] 平胁：一作骈胁，健康的人胸部饱满，左右肋骨彷佛合起来的样子。曼肤：皮肤润滑。平胁、曼肤皆指有易女子的姿态。

[35] 肥：“妃”的借字，匹配。

[36] 有扈：即有易。牧竖：牧童，指王亥。两句谓有易女子是如何邂逅王亥的呢？

[37] 击床：指有易国君遣人击杀卧床的王亥。

[38] 恒：王恒，王亥之弟，曾与王亥一起前往有易，王亥死后成为商族首领。

[39] 朴牛：一作仆牛、服牛，即驯服的公牛。意指王亥死后，王恒是怎样从有易取回遗下的服牛？

[40] 营：经营、谋求。班：颁布。禄：爵禄。王恒继承王亥的事业，继续为夏王协和蛮族，前往有易颁布爵禄之余，又试图取回服牛，最后却徒劳无功。

[41] 昏微：即上甲微，王亥之子，继王恒而即位，名微而号上甲。殷商领袖以天干为号，始于上甲。遵迹：遵循王亥、王恒的足迹。

[42] 有狄不宁：指上甲率兵攻灭有易，杀其君，令其国不得安宁。

[43] 繁鸟：众鸟。萃：集。棘：荆棘。与后文“苍鸟群飞，孰使萃之”句意相近，比喻商军雄威勇武的样子。

[44] 负子：即世子，诸侯的太子，此处指上甲。肆情：纵兵战斗。

[45] 眩：当为“亥”的错字。眩弟并淫指王亥、王恒皆与有易女子相通。

[46] 危害厥兄：王亥毙命而王恒逃脱。

[47] 变化以作诈：指上甲用兵多有诈术。

[48] 逢：大。逢长指子孙繁衍。上甲为成汤七世祖，成汤建商历六百年，武王伐纣后又封纣兄微子于宋国，历八百年，故云。

[49] 有莘：古国名。极：至。

[50] 乞：求。小臣：奴隶，指伊尹。伊尹本为有莘氏的奴隶。成汤知伊尹之贤能，向有莘氏讨要，不得要领，于是向有莘氏求婚。有莘氏答允，还以伊尹为陪嫁奴隶。

[51] 吉妃：贤慧的妃子。

[52] 木：空桑之木。相传伊尹之母住在伊水边，梦见神人告知家中石臼出水时要赶快向东逃走，不要回头。次日石臼果然出水，伊母东走十里，忍不住回头顾望，只见大水冲至，淹没了整个城邑，伊母也化为空桑树。后来有莘女子采桑，从空桑中寻获一个婴儿，就是伊尹。

[53] 恶：厌弃。

[54] 媵：陪嫁。指有莘为何厌弃伊尹，安排他当陪嫁奴隶？

[55] 重泉：成汤被夏桀囚禁之处。

[56] 辠：古罪字。指成汤有何罪过而被囚禁？

[57] 胜（shēnɡ）：忍耐。不胜心指心中无法忍耐。帝：指夏桀。

[58] 挑：挑动。两句意谓成汤无法忍耐而攻伐夏桀，这是谁挑动的呢？暗指夏桀暴虐，咎由自取。

会鼂争盟[1]，何践吾期？苍鸟群飞[2]，孰使萃之[3]？列击纣躬[4]，叔旦不嘉[5]。何亲揆发[6]，定周之命以咨嗟[7]？授殷天下[8]，其位安施[9]？反成乃亡[10]，其罪伊何？争遣伐器[11]，何以行之[12]？并驱击翼[13]，何以将之？昭后成游[14]，南土爰底[15]。厥利惟何[16]，逢彼白雉[17]？穆王巧梅[18]，夫何周流？环理天下[19]，夫何索求？妖夫曳衒[20]，何号于市[21]？周幽谁诛[22]？焉得夫褒姒[23]？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24]，卒然身杀[25]。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26]？比干何逆[27]，而抑沉之？雷开何顺[28]，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29]，卒其异方[30]：梅伯受醢[31]，箕子详狂[32]？稷维元子[33]，帝何竺之[34]？投之于冰上[35]，鸟何燠之[36]？何冯弓挟矢[37]，殊能将之[38]？既惊帝切激[39]，何逢长之[40]？伯昌号衰[41]，秉鞭作牧[42]。何令彻彼岐社[43]，命有殷国？迁藏就岐[44]，何能依[45]？殷有惑妇[46]，何所讥[47]？受赐兹醢[48]，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49]，殷之命以不救？师望在肆[50]，昌何识？鼓刀扬声[51]，后何喜[52]？武发杀殷[53]，何所悒[54]？载尸集战[55]，何所急？伯林雉经[56]，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皇天集命[57]，惟何戒之[58]？受礼天下[59]，又使至代之？初汤臣挚[60]，后兹承辅[61]。何卒官汤[62]，尊食宗绪[63]？勋阖梦生[64]，少离散亡[65]。何壮武厉[66]，能流厥严[67]？彭铿斟雉[68]，帝何飨[69]？受寿永多，夫何长[70]？中央共牧[71]，后何怒[72]？蠭蛾微命[73]，力何固？惊女采薇，鹿何佑[74]？北至回水[75]，萃何喜[76]？兄有噬犬[77]，弟何欲[78]？易之以百两[79]，卒无禄[80]？薄暮雷电[81]，归何忧[82]？厥严不奉[83]，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84]？荆勋作师[85]，夫何长[86]？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87]，久余是胜[88]。何环穿自闾社丘陵[89]，爰出子文[90]？吾告堵敖以不长[91]。何试上自予[92]，忠名弥彰[93]？

[1] 会：会合。会鼂指武王会合诸侯伐纣的甲子日那天清晨。争盟：指各路诸侯争先恐后与武王结盟。

[2] 苍鸟：鹰。比喻伐纣的士兵勇猛如鹰。

[3] 萃：聚集。

[4] 列：通“裂”。躬：身。

[5] 叔旦：周公旦，武王的四弟。不嘉：赞同。武王战胜后，找到纣王的尸体，将之斩首，悬在大白旗上。周公认为此举过甚，并不赞许。

[6] 揆：测度。发：武王名。

[7] 定周之命：确定周朝承受天命。咨嗟：叹息。两句谓周公能亲自测度武王的用心，为何在武王底定周朝后发出叹息呢？

[8] 授：通“受”。

[9] 位：王位。施：安置。武王克商不久便去世，其子成王幼年即位，由周公摄政。两句谓周人接受了殷商的天下，是如何安置王位的？

[10] 反：归还。成：成王。亡：流亡。此与下句谓成王成年后，周公还政，却遭到成王的猜疑而流亡，周公到底有什么罪呢？

[11] 争遣：争相派遣。伐器：征伐之器，指军队。

[12] 何以行之：谓军队用什么策略前进。

[13] 击翼：攻击敌军的两翼。“争遣伐器”至“何以将之”四句所指，诸家各有不同。若索求前文，似在回顾周公东征之事。武王灭商后，在商的王畿册封纣王之子武庚，号称殷国，又在殷国附近设置三区，分别由武王之弟管叔、蔡叔、霍叔治理，号称三监。武王去世后，三监不满周公摄政，于是散布“周公将不利于孺子”的谣言，又勾结武庚叛乱。于是周公发兵东征，三年之内不仅克乱平殷，更将周的势力拓展到殷商残余势力所在的海滨奄地（在今山东）。

[14] 昭后：周昭王，成王之孙。成游：出游。

[15] 南土：指江汉平原一带。底：至。

[16] 惟：助语词。

[17] 逢：迎。白雉（zhì）：白色的山鸡。昭王欲扩张周的疆域，率军南征荆楚，借口要索取贡品白雉。到了江汉地区，昭王征集船只渡过汉水。船夫厌恶周人侵扰，将船只用胶汁黏接而成。渡水中途，船只解体，昭王和祭公等人葬身汉水。

[18] 穆王：昭王之子，相传曾周游天下，更西至昆仑拜会西王母。梅：当作枚，马鞭。巧梅指擅长驭马。

[19] 环：通“营”。环理即营理、治理。两句谓周穆王本应治理天下，却四处出游，到底要寻求什么？

[20] 曳：牵引。衒（xuàn）：炫耀。

[21] 号：叫唤。市：市集。周厉王时，有一年幼宫女遇上龙涎所化的玄鼋。宣王时，宫女怀孕而诞下一女。后宫惊怪之下，把女婴丢弃。民间此时有童谣唱道：“弧箕服，实亡周国。”弧为桑木弓，箕服为箕木箭袋。宣王听到童谣不久，见两夫妇叫卖弧箕服，下令缉拿。两夫妇在逃亡中收留了女婴，来到褒国。女婴长大后便是褒姒。

[22] 周幽：周幽王，宣王之子、厉王之孙。谁诛：指讨伐何国。

[23] 焉得夫褒姒（sì）：褒国国君得罪了幽王，遭到征伐，于是进献褒姒请罪。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而立褒姒为后。褒姒不好笑，于是幽王烽火戏诸侯以博其一笑，幽王自此失信于诸侯。不久，犬戎入侵，无人勤王，幽王被戎兵所弑，西周灭亡。

[24] 九会：指齐桓公任用管仲，九次召集诸侯会盟。

[25] 身杀：管仲死后，齐桓公倚重佞臣，导致国家昏乱。桓公去世后，五子争位，桓公遗体六十七日未能入殓。

[26] 服：用。“何恶辅弼，谗谄是服？”两句谓纣王为何厌恶贤明的辅臣而听信进谗言谄媚的小人？

[27] 比干：殷末贤臣，纣王之叔，因进谏而遭剖心。逆：指抗颜直谏。

[28] 雷开：纣王的佞臣。顺：指逢迎。

[29] 一德：共同的美德。

[30] 异方：不同的方式，指结局各异。

[31] 梅伯：纣时贤诸侯。受醢（hǎi）：被剁成肉酱。

[32] 箕子：纣王之叔，见比干遭杀而装疯，仍被纣王囚禁。详：同“佯”，假装。

[33] 稷（jì）：后稷，周族始祖、农神。

[34] 帝：上帝。竺：厚，指厚待。

[35] 投：遗弃。

[36] 燠（yù）：温暖。相传后稷之母姜嫄践踏天帝的足迹后，怀孕而生稷，以为不祥，便把他抛弃在寒冰上。这时众鸟却飞来用翅膀遮覆他、为他保暖。

[37] 冯（pínɡ）：同“凭”，持。

[38] 将（jiànɡ）：率兵。后稷曾为帝尧司马，故云。

[39] 帝：指帝喾。姜嫄本为帝喾元妃，无夫而孕，是以惊动帝喾。切激：激烈。

[40] 逢长：子孙繁衍。夏商积年千余岁，周族皆为诸侯；其后更成为天子，享祚八百年。

[41] 伯昌：周文王名昌，被商朝封为西方诸侯之首，号称西伯。号衰：指在殷商衰落时发号施令。

[42] 秉鞭：执政。牧：治民官，即西伯。

[43] 彻：通“撤”，拆除。岐：岐山，文王祖父古公自豳地迁于此而建立周国。社：土地庙，是国家的象征。文王受命后迁都于丰，遂将社庙自岐迁丰。

[44] 藏（zànɡ）：宝藏、财富。就：前往。

[45] 依：归依。两句意谓指当年古公亶父遭狄人侵扰，带家属和宝藏自豳迁岐，豳地之人怎会都来归依？

[46] 惑妇：指纣王妃妲己。

[47] 讥：谏言。

[48] 受：纣王之名。两句指文王长子伯邑考在商都为人质，被纣杀后做成肉羹，赐予文王。文王悲痛之极，向上天禀告。

[49] 亲就上帝罚：指纣王自身受到上帝惩罚。

[50] 师望：吕望，即姜太公。武王尊为师尚父，故称师望。肆：店铺。两句意谓吕望从前只是商都市集上的屠夫，文王怎有赏识他的慧眼？

[51] 鼓刀扬声：振动刀刃，使之发出声音。

[52] 后：指文王。

[53] 武发：武王发。杀殷：诛杀纣王。

[54] 悒（yì）：愤恨。

[55] 尸：灵位。载尸集战：武王伐纣时，用军车承载文王的牌位，自称太子发，表示乃奉先父之命而恭行讨伐。

[56] 伯林：晋献公太子申生。雉经：自缢。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要杀害申生，申生逃亡至新城，自缢而死。

[57] 集命：降命。

[58] 戒：谨戒恐惧。

[59] 受：同“授”。礼：通“理”，治理。指上天授命治理天下。

[60] 臣挚：以伊尹为奴隶，此处臣作动词。

[61] 兹：则。承辅：担任首辅。

[62] 官汤：担任商汤的官员。

[63] 食：死后享受祭祀。宗绪：商王宗族的子孙。指受到商朝后王的尊重祭祀。

[64] 勋：功勋。阖：吴王阖庐。梦：吴王寿梦，阖庐的祖父。生：通“姓”。指富有功业的阖庐是寿梦的嫡派子孙。

[65] 少离散亡：少年时饱经忧患。寿梦有四子：诸樊、余祭、余眛、季札，而季札最贤。寿梦欲传位季札，而季札极力推让，只好传位诸樊，希望以兄终弟及的方式迫使季札即位。至余昧去世后，季札依然不受，因此余昧之子王僚即位。诸樊之子公子光认为不能传贤便应传长，而自己才最有继承资格，于是弑王僚而代之，是为阖庐。

[66] 壮：指阖庐的壮年。武厉：勇武猛厉，指阖庐在即位前后皆颇有功勋。

[67] 严：当作庄，避汉明帝讳而改。“流厥庄”指阖庐流播了庄严的声誉。

[68] 彭铿：即长寿仙人彭祖，本名篯铿，帝颛顼的玄孙。斟：舀取，指进献。雉：指野鸡羹。

[69] 飨：食用。相传彭祖善于烹饪，曾制作野鸡羹进奉上帝，上帝喜悦，赐寿八百岁。

[70] 长：当作“怅”。意谓彭祖如此长寿，又有什么遗憾？

[71] 中央：指周都镐京。共：共伯和。牧：治理。

[72] 后：指周厉王。厉王暴虐，国人驱逐之，而以共伯和摄政，是为共和元年。

[73] 蠭（fēnɡ）：同“蜂”。蛾：古蚁字。蜂蚁，指驱逐厉王的国人。微命：微小的生命。

[74] 惊女采薇，鹿何佑：当指伯夷、叔齐事。伯夷、叔齐不赞成武王伐纣，隐居于首阳山，采薇充饥。有妇人对他们说道：“两位义不食周粟，但这薇草也是周朝的草木啊。”二人遂不食薇，七日后，天帝派了一匹白鹿来哺乳他们。

[75] 回水：河水弯曲处。北至回水：当指夷、齐来到首阳山下隐居。

[76] 萃：聚集，引申为一起居住。

[77] 兄：指秦景公，春秋末年的秦君。噬犬：善猎之犬。

[78] 弟：指景公同母弟针。公子针深受父亲桓公宠爱，景公即位后，两兄弟仍如两君并列。何欲：贪婪的公子针看上了景公的良犬，提出以马车交换。

[79] 易：交换。两：同“辆”。

[80] 卒：最后。无禄：丧失爵禄。景公不允交换，反借此让公子针流亡晋国。

[81] 薄暮：傍晚。

[82] 归：指屈原自归。两句点明本篇的写作背景，归何忧为反语，体现出诗人的悲愤之情。

[83] 厥严：指楚国的威名。不奉：不能保持。

[84] 爰：于是。

[85] 荆：楚国。荆勋作师当作荆师作勋，即楚军立功。

[86] 夫何长：谓年代久长。

[87] 吴光：公子光，即吴王阖庐。争国：指阖庐篡位一事。

[88] 久余是胜：指阖庐即位后胜我楚国，长期处于优势。

[89] 环穿：环绕穿过。闾社：古代二十五家为闾，又名社。丘陵：幽会之处。

[90] 子文：楚成王时令尹，楚宗室斗伯比之子，以贤能著称。斗伯比随母居于郧国，与郧君之女私通而生子文。郧女弃之于云梦泽中，有虎来哺乳。郧君大奇，于是将子文接回抚养。此二句感叹楚国至屈原之世已无贤相。

[91] 吾：屈原自称。告：言。堵敖：即杜敖，楚文王子熊的名号。不长：享国不永，杜敖在位仅五年。

[92] 试：当作“弑”。上：指杜敖。予：通“与”。自予：指自立为王。杜敖继位后欲杀其弟熊恽，熊恽逃往随国，不久袭弑杜敖自立，是为成王。

[93] 忠名弥彰：指成王即位后，修政开疆，博得佳誉。

赏析与点评

《天问》的后段主要就人事兴亡发问，涉及了虞、夏、商、周及东周诸国的历史。三代的立国与衰亡，屈原认为并不在于所谓天命。夏启与伯益、成汤与夏桀、武王与商纣的成败，皆以民心的得失为前提。正如篇中所言，老百姓的生命虽如蜂蚁般微弱，但却顽强无比，足以载舟覆舟。虽然屈原生长于文化传统独特的楚国，此段的叙述却依旧以中原正统为脉络，可见其乡邦情怀与普世关怀的相容不悖。此外，屈原并不拘泥于传统礼法，不但对不告父母而成婚的帝舜、私生子令尹子文、敌国君主吴王阖庐等抱持肯定的态度，甚至连楚国先君成王的篡位事实也直言不讳。在他看来，只要能造福苍生就应予以肯定。至于篇末“悟过改更，我又何言”二句，充满对楚怀王的期许，可以视作对此篇撰写动机的交代。

九章

本章导读

《九章》包含了屈原创作的九篇抒情诗。与《九歌》、《九辩》不同，《九章》原来并非专有名词。《九歌》是屈原有意识、有计划编写的组诗，而《九章》则是由后人编集而成。朱熹《九章序》说：“屈原放逐，思念君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最早提到《九章》的是《楚辞》编纂者刘向，其《九叹·忧苦》云：“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于《九章》。”大概刘向在汉成帝朝编纂《楚辞》时，才把这九篇作品合在一起，称为《九章》。不过，九篇作品既包括了屈原早年的作品《橘颂》，也有其绝命词《怀沙》，时间跨度远远超过了朱熹所说的放逐之际。自晚明开始，便有学者尝试考订这九篇作品的创作年代。《九章》多为赋体，较少幽深的寄托，故如实记录了屈原具体的生活片段和心境，是研究屈原生平思想的第一手材料。

惜诵

本篇导读

《惜诵》诗题来自首句“惜诵以致愍兮”，即爱惜其君，诵论己言之意。本篇是屈原的述志之作，写于怀王十五年遭疏不久之时。作者向天地神明陈述自己忠君爱国之心，倾诉身遭谗毁、进退无从的悲愤心情。《惜诵》呈现的思想态度与《离骚》非常接近，但尚无《离骚》乱词的决绝之语，应作于《离骚》之前。有学者认为它是《离骚》的初稿。全篇平铺直述之余，又虚构了厉神的角色，令行文沾染了浪漫色彩。此外，本篇运用了不少当时的成语，如“众口铄金”、“惩于羹者而吹齑”、“九折臂而成医”，令语言活泼生动。

惜诵以致愍兮[1]，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2]，指苍天以为正。令五帝以折中兮[3]，戒六神与向服[4]。俾山川以备御兮[5]，命咎繇使听直[6]。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7]。忘儇媚以背众兮[8]，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9]，羌众人之所仇也[10]。专惟君而无他兮[11]，又众兆之所雠也[12]。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13]，有招祸之道也。思君其莫我忠兮[14]，忽忘身之贱贫[15]。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16]。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17]。行不群以巅越兮[18]，又众兆之所咍[19]。纷逢尤以离谤兮[20]，謇不可释也[21]。情沉抑而不达兮[22]，又蔽而莫之白也[23]。心郁邑余侘傺兮[24]，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诒兮[25]，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26]。

[1] 惜：痛惜。诵：论陈。惜诵指以痛惜的心情论陈往事。愍（mǐn）：忧患。

[2] 所作忠：即所作非忠，指如果并非出于忠心，古代誓词之语。

[3] 五帝：五方天帝。折中：调和两端，取其中正，无所偏私。

[4] 六神：指日、月、星、四时、寒暑、水旱之神。与：同以，用来。向服：对证事实，判断是否有罪。

[5] 俾：使。山川：名山大川之神。备御：陪审。

[6] 咎繇（ɡāo y醥）：即皋陶，舜时法官。听直：听断是非曲直。

[7] 赘：多余。肬（yóu）：肉瘤。指自己遭受排挤，被视如多余的肉瘤。

[8] 儇（xuān）：轻浮。媚：阿谀讨好。

[9] 谊：同“义”，指合宜的道德、行为。

[10] 羌：乃。

[11] 惟：思。

[12] 众兆：众庶兆民。雠：通“仇”。

[13] 疾：急切。

[14] 莫我忠：莫有忠于我者。

[15] 贫贱：屈原属于远支宗族，且已家道中落，故云。

[16] 宠之门：邀宠的门径。

[17] 志：知。

[18] 巅越：颠陨、摔跤，指获罪遭贬。

[19] 咍（hāi）：嗤笑。

[20] 尤：过错。逢尤指受到责备。离：遭。离谤：遭到诽谤。

[21] 謇：当作蹇，心情曲折纠结的样子。

[22] 沉抑：沉闷压抑。

[23] 白：辩白。

[24] 侘傺：失意。

[25] 结诒：即结言，以言词约定。

[26] 闷瞀（mào）：心烦意乱。忳忳（tún）：烦闷。

赏析与点评

本段首先交代写作此篇的原因是楚王怀疑自己的忠诚，于是对天起誓，请天地神明做证。随后进一步阐述自己忠君无二却不懂邀宠，遭受谗言而无法申辩的抑郁。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1]。吾使厉神占之兮[2]，曰：『有志极而无旁[3]。』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4]，初若是而逢殆[5]。惩于羹者而吹齑兮[6]，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7]，犹有曩之态也[8]。众骇遽以离心兮[9]，又何以为此伴也[10]？同极而异路兮[11]，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12]，父信谗而不好[13]。行婞直而不豫兮[14]，鲧功用而不就[15]。吾闻作忠以造怨兮[16]，忽谓之过言[17]。九折臂而成医兮[18]，吾至今而知其信然。矰弋机而在上兮[19]，罻罗张而在下[20]。设张辟以娱君兮[21]，愿侧身而无所[22]。欲儃佪以干傺兮[23]，恐重患而离尤[24]。欲高飞而远集兮[25]，君罔谓女何之[26]？欲横奔而失路兮[27]，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28]，心郁结而纡轸[29]。梼木兰以矫蕙兮[30]，糳申椒以为粮[31]。播江离与滋菊兮[32]，愿春日以为糗芳[33]。恐情质之不信兮[34]，故重着以自明。矫兹媚以私处兮[35]，愿曾思而远身[36]。

[1] 杭：同“航”，船只。

[2] 厉神：大神，可附于占梦的灵巫身上给予神示。

[3] 旁：辅佐。

[4] 众口铄（shuò）金：众人之言论可以熔化金属，比喻众口谗言可颠倒黑白。

[5] 若是：如此。

[6] 惩：戒。羹：热菜汤。齑（jī）：切细的酱菜，是冷盘。此句为谚语，有“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之意。

[7] 释阶：舍弃阶梯，指绕开楚王身边的宠臣。

[8] 曩（nǎnɡ）：往昔。曩之态指从前不阿权贵的态度。

[9] 骇遽：惊惧。

[10] 伴：与下文援字为连绵词，傲岸倔强之义。

[11] 同极：目的相同。

[12] 申生：晋献公的太子。

[13] 信谗：晋献公后妻骊姬谗言得逞，申生被迫自杀。好：爱。

[14] 婞（xìnɡ）直：刚直。不豫：不宽和。

[15] 鲧（ɡǔn）：大禹的父亲。功用而不就：鲧因治水不成，被舜所诛杀。

[16] 作忠：当忠臣。造怨：招来嫉怨。

[17] 忽：忽视。过言：过甚的言论。

[18] 九折臂而成医：古代成语，指患病经验多，便可成为良医。九为虚数，有多次的意思。

[19] 矰弋（zēnɡ y欤捍猩叩纳淠穸碳；哄蠡舜χ赴沧按ⅰ￡

[20] 罻（wèi）罗：捕鸟网。张：张设。

[21] 张辟：捕捉鸟兽的工具。

[22] 侧身：转身远避。

[23] 儃佪（chán huái）：徘徊。干傺：求进。

[24] 重患：加重祸患。离尤：遭罪。

[25] 远集：退隐止息。

[26] 罔谓：岂不会说。之：往。

[27] 横奔：开步奔走。

[28] 膺（yīnɡ）：胸。牉（pàn）：分裂。

[29] 纡：萦绕。轸（zh靚）：痛。

[30] 梼（dǎo），同“捣”。矫：搓揉。

[31] 糳（zuò）：舂。

[32] 滋：栽种。

[33] 糗（qiǔ）：干粮。

[34] 情质：衷情。

[35] 矫：举。媚：好。私处：独自居处。

[36] 曾思：反复思量。远身：隐身远去。

赏析与点评

屈原的梦与占卜，看似神秘，其实是他内心想法的反映。通过与楚王互动、和群小交手，他逐渐理解到自己从前以为单凭赤诚与冲劲去办事，注定会招惹祸端。诗人最后决定远离这污浊的世界，以保持自身的清白。

涉江

本篇导读

《涉江》真实记录了屈原晚年渡长江而南行，由湖北到湖南的放逐历程。诗人经鄂渚，穿洞庭，入沅江而宿辰阳，最后到达溆浦的丛山之中。全诗对遭遇的不平、朝政的黑暗念念不忘，同时也呈现出一往无前、坚守正道的精神气魄。

余幼好此奇服兮[1]，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2]，冠切云之崔嵬[3]。被明月兮佩宝璐[4]。世溷浊而莫余知兮[5]，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6]，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7]。登昆仑兮食玉英[8]，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9]，旦余济乎江湘。

[1] 奇服：奇伟的衣服，比喻高洁的志行。

[2] 铗（jiá）：剑。陆离：明亮闪耀。

[3] 切云：冠名，谓其高可摩青云。

[4] 明月：夜光珠。宝璐：美玉。

[5] 溷浊：混浊。莫余知：不懂得我。

[6] 青虬（qiú）：青色的虬龙。白螭（chī）：白色的无角龙。

[7] 重华：帝舜之名。瑶之圃：昆仑山上出产美玉的园圃。

[8] 玉英：有花英之色的美玉。

[9] 南夷：指屈原流放处的少数民族。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奇丽的服饰比喻高洁的德操，又以酣畅的神游比喻志向的远大。然而，却因不合于世而不得不放逐远行。此段极力铺写理想的璀璨，与现实的混浊形成强烈的对比。

乘鄂渚而反顾兮[1]，欸秋冬之绪风[2]。步余马兮山皋[3]，邸余车兮方林[4]。乘舲船余上沅兮[5]，齐吴榜以击汰[6]。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7]。朝发枉陼兮[8]，夕宿辰阳[9]。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10]，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11]，云霏霏而承宇[12]。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13]。接舆髡首兮[14]，桑扈臝行[15]。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16]。伍子逢殃兮[17]，比干菹醢[18]。与前世而皆然兮[19]，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20]，固将重昏而终身[21]。

[1] 乘：登。鄂渚：地名，在今武昌附近。

[2] 欸（āi）：长叹。绪风：余风。

[3] 山皋（ɡāo）：水边的山冈。

[4] 邸（dǐ）：止。方林：大林。

[5] 舲（línɡ）船：有窗的小船。

[6] 吴榜：吴地所造的之桨。汰：波浪。

[7] 淹：停留。回水：漩涡。

[8] 枉陼（zhǔ）：地名，在今湖南常德附近。

[9] 辰阳：地名，在今湖南辰溪。

[10] 溆：地名，在今湖南。儃佪：徘徊。

[11] 霰：雪籽。

[12] 霏霏：浮云聚集的样子。宇：天宇。

[13] 终穷：终生穷困。

[14] 接舆：春秋时楚国高士。髡（kūn）：剃发。

[15] 桑扈：春秋时隐士。臝（luǒ）：同“裸”。

[16] 以：用。

[17] 伍子：伍子胥。

[18] 比干：商纣叔父，进谏不听，遭剖心而死。菹醢（zū hǎi）：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19] 与：举。前世：前朝。

[20] 董道：正道。豫：犹豫。

[21] 重昏：重重昏暗。

赏析与点评

本段历述诗人流放沿途的景象与情绪。从鄂渚逆沅江而上，经过枉陼、辰阳，最后到达偏远的溆浦，虽说心中端直、僻远何伤，但心中对故乡充满不舍之情。茕茕孑立中，诗人想到古代圣贤的不幸遭遇，既纾忿又自勉，始终如一地坚守正道。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1]。露申辛夷[2]，死林薄兮[3]。腥臊并御[4]，芳不得薄兮[5]。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6]，忽乎吾将行兮。

[1] 坛：中庭。

[2] 露申：申椒，香草名。

[3] 林薄：森林。

[4] 御：用。

[5] 薄：同“逼”，近。

[6] 侘傺：惆怅恍惚。

赏析与点评

末段乱词总结全篇，悲愤地指出楚国朝廷黑白不分的乱象，并重申自己不得不远离的痛苦。

哀郢

本篇导读

本篇作于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破郢、顷襄王东迁之时。篇中叙述了郢都破灭、人民离散的情状，反复抒发了作者对人民遭受苦难的忧虑，以及自己无罪见逐、渴望回到故乡的哀伤。

皇天之不纯命兮[1]，何百姓之震愆[2]？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3]，甲之鼂吾以行[4]。发郢都而去闾兮[5]，怊荒忽其焉极[6]？楫齐扬以容与兮[7]，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8]，涕淫淫其若霰[9]。过夏首而西浮兮[10]，顾龙门而不见[11]。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12]。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13]。凌阳侯之泛滥兮[14]，忽翱翔之焉薄[15]？心结而不解兮[16]，思蹇产而不释[17]。将运舟而下浮兮[18]，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19]，今逍遥而来东[20]。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21]，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22]，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23]，悲江介之遗风[24]。当陵阳之焉至兮[25]，淼南渡之焉如[26]？曾不知夏之为丘兮[27]，孰两东门之可芜[28]？

[1] 纯：不杂而正常。

[2] 震：恐惧。愆（qiān）：罪过。

[3] 轸：痛。怀：思。

[4] 甲：纪日的天干。鼂（zhāo）：通“朝”。

[5] 闾：里门。

[6] 怊（chāo）：愁思。荒忽：同“恍惚”。极：终。

[7] 楫：船桨。

[8] 长楸（qiū）：大梓树。

[9] 淫淫：水流的样子。

[10] 夏首：夏水之口。

[11] 龙门：郢都东门。

[12] 眇：远。蹠（zhí）：践。

[13] 焉：于是。洋洋：无所依归的样子。

[14] 凌：乘。阳侯：波涛之神，又名陵阳侯。

[15] 薄：通“迫”，近。

[16] （ɡuà）：通“挂”，悬。

[17] 蹇产：纠缠曲折。

[18] 运：回。

[19] 终古之所居：自古以来的居所。

[20] 逍遥：漂泊。

[21] 夏浦：地名，在今湖北汉口。

[22] 坟：水中高地。

[23] 州土：乡邑。

[24] 介：间，江介指楚境。遗风：良善的遗俗。

[25] 陵阳：地名，在今安徽。

[26] 淼（miǎo）：水大貌。如：至。

[27] 曾：乃，竟。夏：通“厦”。丘：废墟。

[28] 两东门：郢都东面的两座城门。芜：荒芜。

赏析与点评

本篇一开首便宏观展示出国破家亡的景象，动人心魄。此时屈原已流放江南九年，他听说郢都破灭、芸芸百姓在仲春时节沿汉水逃难的噩耗，不禁回想到自己当年在一个甲日的清晨心情沉痛地离开郢都的情形。流放的路程中，诗人哀伤于不能重见故乡与楚王，也感触于自己漂泊无定的身世。国仇家恨与不遇的悲感纠缠在一起，形诸文字时而激昂慷慨，时而缠绵低回，使读者震撼不已。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1]，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2]。外承欢之汋约兮[3]，谌荏弱而难持[4]。忠湛湛而愿进兮[5]，妒被离而鄣之[6]。尧舜之抗行兮[7]，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8]。憎愠沦之修美兮[9]，好夫人之慷慨[10]。众踥蹀而日进兮[11]，美超远而踰迈[12]。

[1] 忽若：忽然。不信：不敢相信。

[2] 戚：悲。

[3] 外：外貌。承欢：奉承君王欢心。汋（chuò）：柔顺貌。

[4] 谌（chén）：诚然。荏：弱。

[5] 湛湛：厚重的样子。

[6] 被离：众多而纷繁的样子。鄣（zhànɡ）：通“障”。

[7] 抗：通“亢”，高。

[8] 被（pī）：加在身上。不慈：据说“尧不慈，舜不孝”。

[9] 愠沦（yùn lún）：含蓄深思的样子。

[10] 好：喜爱。夫人：那些小人。慷慨：大言不惭的样子。

[11] 踥蹀（qiè dié）：小步行进的样子。

[12] 踰：通“愈”，日益。

赏析与点评

本段除了继续表达作者身在放所而悼念故都的哀情外，还进一步追究了国事陵迟的原因：那不仅是小人当道，阿谀承欢而残害忠良，更重要的是楚王昏庸，无知人之明。可见屈原虽然忠君，但对国家成败得失的认知却是非常客观的。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1]，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2]。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1] 曼：远望的样子。

[2] 狐死必首丘：据说狐死时，头必朝初生窟穴，以示不忘本。

赏析与点评

“狐死必首丘”为先秦成语。如《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屈原之仁，不仅体现于乡邦之思，更在于他坚守正道，不与群小妥协。

抽思

本篇导读

《抽思》大约作于怀王二十五年（前三〇四）秦楚黄棘之盟后，当时屈原遭贬而来到汉北。诗题“抽思”乃抽拔思绪之意，取自篇中“少歌”的“与美人抽思兮”一句。诗人在篇中叙述对怀王屡谏不听、反复无常的怨恨，自己流浪异乡、心境无由上达的苦闷；同时又冀望怀王觉悟前非，重新任用自己。

心郁郁之忧思兮[1]，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2]。悲秋风之动容兮[3]，何回极之浮浮[4]！数惟荪之多怒兮[5]，伤余心之忧忧[6]。愿摇起而横奔兮[7]，览民尤以自镇[8]。结微情以陈辞兮[9]，矫以遗夫美人[10]。昔君与我成言兮[11]，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12]，反既有此他志[13]。吾以其美好兮[14]，览余以其修姱[15]。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16]。愿承闲而自察兮[17]，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18]，心怛伤之憺憺[19]。兹历情以陈辞兮[20]，荪详聋而不闻[21]。固切人之不媚兮[22]，众果以我为患。初吾所陈之耿著兮[23]，岂至今其庸亡[24]？何毒药之謇謇兮[25]？愿荪美之可完[26]。望三五以为像兮[27]，指彭咸以为仪[28]。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1] 郁郁：忧郁哀愁。

[2] 曼：长。

[3] 动容：改变大自然的容色。

[4] 回：回旋。极：至。一说回极为四极之讹，四极指大地四隅。浮浮：飘浮不止。

[5] 数（shuò）：屡次想到。荪（sūn）：指怀王。

[6] 忧忧：痛楚忧愁。

[7] 摇起：急速而起。

[8] 尤：通“疣”，病痛。镇：安定。

[9] 结：聚集。微情：内心细微的情感。

[10] 矫：举，指上书。美人：指怀王。

[11] 成言：约定。

[12] 羌：发语词。回畔：中途折回，指反悔。

[13] 他志：二心。

[14] （jiāo）：同“骄”。

[15] 览：炫耀。修姱：美好。

[16] 盖：通“盍”，为何。造怒：找碴发怒。

[17] 承闲：趁国君的闲暇。自察：自我澄清。

[18] 夷犹：犹豫。冀进：冀图靠近国君。

[19] 怛（dá）伤：伤痛。憺憺（dàn）：忧惧不安。

[20] 兹历情：当作“历兹情”，指发抒忠情。

[21] 详（yánɡ）：通“佯”，假装。

[22] 切人：恳切的人。

[23] 耿著：光明显著。

[24] 庸：仓猝。亡：遗忘。

[25] 毒药：当作“独乐”。謇謇：忠贞的样子。

[26] 可完：能够完备。

[27] 三五：三皇五帝。像：榜样。

[28] 仪：法则。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深沉而细腻的笔触，细细抒发出自己深藏的愁思和怨怼。在秋风萧瑟之夜，诗人追忆起怀王的反复多变、自满而不求上进，甚至对自己的建言充耳不闻，导致群小攻讦。然而诗人指出，他明知忠言逆耳却依旧直谏不讳，不仅因为自己抱有必死之志，以先贤彭咸为楷模，更因对怀王有极高的期待，希望他取法于三皇五帝。本段中“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等句，言浅而意深，诚为警语。

少歌曰[1]：与美人抽思兮[2]，并日夜而无正[3]。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4]。倡曰[5]：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6]。既茕独而不群兮[7]，又无良媒在其侧。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8]，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9]，何晦明之若岁[10]！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11]，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未得兮[12]，魂识路之营营[13]。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1] 少歌：古代乐歌章节名，有结上启下的作用。

[2] 抽思：把内心蕴藏的思绪抽绎出来。

[3] 并：合。并日夜指昼夜不停。无正：无人评断。

[4] 敖：通“傲”。朕：我。

[5] 倡：盖为古代乐歌章节名，为新乐章的开始。

[6] 牉：分离。

[7] 茕（qiónɡ）独：孤独。

[8] 北山：郢都北面的纪山。

[9] 孟夏：初夏。

[10] 晦明：从夜到昼。晦明若岁即度日如年的意思。

[11] 曾：竟。

[12] 径逝：沿直路前行。

[13] 营营：往来劳碌的样子。以上六句写梦魂返回郢都的情景。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叙述诗人离开郢都、来到汉北，却仍希望有人能通其意，令怀王回心，自己得以重返楚廷。在陌生的汉北之地，诗人无法安寝，偶尔入眠，梦魂便在星月的微光下飞回郢都，以慰离思。前后两段中，诗人皆以婚期、行媒比喻君臣的际合，这与同期作品《离骚》的艺术手法是一致的。

乱曰：长濑湍流[1]，泝江潭兮[2]。狂顾南行[3]，聊以娱心兮[4]。轸石崴嵬[5]，蹇吾愿兮[6]。超回志度[7]，行隐进兮。低徊夷犹[8]，宿北姑兮[9]。烦冤瞀容[10]，实沛徂兮[11]。愁叹苦神，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12]，聊以自救兮[13]。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1] 濑（lài）：滩流。湍（tuān）：水急的样子。

[2] 泝（sù）：逆流而上。

[3] 狂顾：左右急视。

[4] 娱心：慰解心胸。

[5] 轸（zh靚）石：怪石。崴嵬（wēi w閕）：高耸貌。

[6] 蹇（jiǎn）：曲折，引申为阻碍。

[7] 超回：当为迟回。志度：当为踯躅。迟回、踯躅皆是徘徊不前的样子。

[8] 低徊：亦为徘徊之意。

[9] 北姑：地名，大约在汉北以南、郢都以北。

[10] 瞀（mào）：紊乱。

[11] 沛徂（cú）：如流水般奔走。

[12] 道思：沿路寻思。作颂：作歌。

[13] 自救：自我宽解。

赏析与点评

《抽思》一篇的乐章最为丰富，有少歌、有倡、有乱。篇末乱词对于全篇的归结，依然是失望与哀怨的情绪。对于眼下的贬谪地，诗人情愿视为一种远离是非的场所，但又依然放不下国计民生，处境可谓进退维谷。

怀沙

本篇导读

本篇是诗人的绝命词。东方朔《七谏》曰“怀沙砾而自沉”，即是诗题的本意。本诗的主旨写自己虽遭放逐，但不因穷困而改易节操。全篇语气决断，音节短促，体现出屈原临终前视死如归的心情。

滔滔孟夏兮[1]，草木莽莽[2]。伤怀永哀兮[3]，汩徂南土[4]。眴兮杳杳[5]，孔静幽默[6]。郁结纡轸兮[7]，离慜而长鞠[8]。抚情效志兮[9]，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10]，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11]，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12]，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13]。巧倕不斲兮[14]，孰察其拨正[15]。

[1] 滔滔：盛阳和暖的样子。

[2] 莽莽：草木茂密的样子。

[3] 永：长。

[4] 汩（yù）：急速。徂：去。

[5] 眴（shùn）：同“瞬”，眼睛转动的样子。

[6] 孔：甚。幽默：寂静无声。

[7] 轸：痛。

[8] 慜（mǐn）：痛忧。鞠：穷。

[9] 抚情：依循情理。效志：考核思想意志。

[10] 刓（wán）：削。圜：同“圆”。

[11] 易初：改变初心。迪：通“由”，道路。本迪即原本的常道。

[12] 章画：清楚地规划。志墨：以绳墨来标记。

[13] 晟（shènɡ）：盛美。

[14] 倕（chuí）：古代巧匠。

[15] 拨：弯曲。拨正即曲直。

赏析与点评

本段开首即情景交融，草木繁茂、生机盎然的荒野寂静旷远，恰好烘托出诗人难以自抑的悲伤和必死之志。站在死亡的悬崖边，诗人对自己落落寡合的高洁操持依然毫无悔意。

玄文处幽兮[1]，矇瞍谓之不章[2]。离娄微睇兮[3]，瞽以为不明[4]。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5]，鸡鹜翔舞[6]。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7]。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8]。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9]。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10]。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11]，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12]，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13]，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兮[14]，孰知余之从容[15]？古固有不并兮[16]，岂知何其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惩违改忿兮[17]，抑心而自强[18]。离慜而不迁兮[19]，愿志之有像[20]。进路北次兮[21]，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22]。

[1] 玄文：黑色花纹。

[2] ：有眼珠而看不见。瞍（sǒu）：没有眼珠。瞍泛指盲人。

[3] 离娄：古代明目善视之人。微睇（dì）：小视。

[4] 瞽（ɡǔ）：目缝黏合之人。亦指盲人。

[5] 笯（nú）：笼。

[6] 鹜：野鸭。

[7] 臧（zānɡ）：善。

[8] 不济：不进，此处指不成。

[9] 不知所示：不知将才华显示给谁看。

[10] 吠所怪：指群小少见多怪。

[11] 内：通“讷”。文质疏讷即文疏质讷，指外表简朴，内心木讷坚强。

[12] 朴：未加工的木材。委积：指堆弃在一旁。

[13] 重、袭：累积。

[14] 遌（è）：遇。

[15] 从容：举动。

[16] 不并：指圣君贤臣不并时而生。

[17] 惩违改忿：指抑制内心的愤懑。“违”同“”，恨。

[18] 自强：自勉。

[19] 离慜：遭遇忧困。

[20] 像：榜样。

[21] 次：舍止、住宿。

[22] 大故：死亡。

赏析与点评

本段将内容从个人忧患提升到世道国运的层面，一系列的比喻既体现诗人鹤立鸡群的高洁情怀，也进一步展示当时楚廷的昏暗与诡谲。然而对于这混浊的恶世，诗人非但不欲和光同尘，更从未放弃过转祸为福的打算。当他发现自己无法力挽狂澜，终于决定以死明志。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1]。修路幽蔽[2]，道远忽兮。怀质抱情，独无正兮[3]。伯乐既没，骥焉程兮[4]？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5]。定心广志[6]，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7]，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8]，愿勿爱兮[9]。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10]。

[1] 分：通“纷”。

[2] 修路：长路。

[3] 无正：无人评断。

[4] 程：考察。

[5] 错：通“措”，安置。

[6] 定心：心志坚定。广志：胸襟广阔。

[7] 曾：通“层”，曾伤即重重忧伤。爰哀：悲哀不止。

[8] 让：推辞。

[9] 爱：吝惜。

[10] 类：法。

赏析与点评

乱词中“定心广志”四字，说明屈原自沉汨罗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没有仓促犹疑，也没有眷恋激动。诗人知道，自己的死未必能改变楚国的政局，却能激励千万国人的意志，使他们坚守正道，锲而不舍地追寻光明。

思美人

本篇导读

本篇以篇首“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为题，“美人”指怀王。本篇亦屈原在汉北时所作，创作年代大概略晚于《抽思》。《思美人》的思想感情与《抽思》非常相似，但思多于怨，期待怀王幡然悔悟，对于自己也有奋勉之思。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1]。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2]。蹇蹇之烦冤兮[3]，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4]，志沉菀而莫达[5]。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6]。因归鸟而致辞兮，羌宿高而难当[7]。高辛之灵盛兮[8]，遭玄鸟而致诒[9]。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10]。独历年而离愍兮[11]，羌冯心犹未化[12]。宁隐闵而寿考兮[13]，何变易之可为。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14]。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15]。勒骐骥而更驾兮[16]，造父为我操之[17]。迁逡次而勿驱兮[18]，聊假日以须时[19]。指嶓冢之西隈兮[20]，与黄以为期[21]。

[1] 揽：收，此处意为擦干。竚（zhù）：同“伫”，久立。眙（chì）：凝视。

[2] 诒（yí）：赠予。

[3] 蹇蹇：同“謇謇”，忠直的样子。

[4] 申旦：自早至晚。

[5] 沉菀（yùn）：同“沉郁”。

[6] 丰隆：云师。

[7] 羌：发语词。迅高：迅速高飞。

[8] 高辛：帝喾。灵盛：神灵盛大。

[9] 玄鸟：燕子。诒：聘礼。指帝喾以燕子为媒，向有娀氏之女简狄捎去聘礼。

[10] 媿（kuì）：同“愧”。

[11] 离愍：遭遇忧患。

[12] 冯（pínɡ）：愤懑。

[13] 隐：隐忍。闵：忧悯。寿考：长寿，意即终此一生。

[14] 度：法度、原则。

[15] 蹇（jiǎn）：犹“羌”，发语词。异路：不同于世俗的道路。

[16] 勒：指拉紧缰绳。骐骥：骏马。更驾：更换马车。

[17] 造父：周穆王时人，以善驭闻名。

[18] 迁：前行。逡（qūn）次：徘徊不前。

[19] 假：借。须：等。假日、须时皆指费日、等待时机。

[20] 嶓冢（bō zhǒnɡ）：山名，旧以为汉水发源地。隈：山洼。嶓冢、西隈皆指极西之地。

[21] （xūn）黄：黄昏。期：时限。

赏析与点评

《思美人》可说是《抽思》的姊妹篇。本段中，诗人一如既往地表达了自己思虑烦乱，欲通意于怀王的心情。由“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两句可知，诗人虽然身处逆境，却不愿变心从俗；只要怀王不还给自己清白，他就情愿隐忍愁绪，徜徉于疏放之地。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1]，遵江夏以娱忧[2]。揽大薄之芳茝兮[3]，搴长洲之宿莽[4]。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5]，备以为佩[6]。佩缤纷以缭转兮[7]，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8]，观南人之变态[9]。窃快在其中心兮[10]，扬厥凭而不竢[11]。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蒸兮[12]，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13]。令薜荔以为理兮[14]，惮举趾而缘木[15]。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蹇裳而濡足[16]。登高吾不说兮[17]，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18]，然容与而狐疑。广遂前画兮[19]，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20]，思彭咸之故也。

[1] 荡志：舒展胸襟。

[2] 江：长江。夏：夏水，即汉水。娱忧：排遣忧思。

[3] 揽：采摘。薄：丛林。

[4] 搴：拔取。

[5] 解：采摘。萹（biān）薄：即萹蓄，道旁野草，红茎白花。杂菜：杂香之菜。

[6] 佩：佩戴。

[7] 缭转：相互缠绕。

[8] 儃佪：徘徊。

[9] 南人：南荒边陲的居民。变态：指南方民族的奇异风俗。

[10] 窃快：暗中快慰。

[11] 扬：抛弃。厥：其。凭：愤懑。不竢（sì）：不复等待。

[12] 纷：盛多。郁郁：芬芳。蒸：指香气散发。

[13] 居蔽：偏远的居所。闻：名声。章：同“彰”，彰显。

[14] 理：媒人。

[15] 惮：担心。举趾：提起脚步。

[16] 褰（qiān）裳：揭起下身的衣服。濡（rú）：沾湿。

[17] 说：同“悦”。

[18] 形：形体，指本身。不服：不屈从于流俗。

[19] 广遂：想方设法以求完成。前画：从前为国君的擘画。

[20] 茕茕：独自。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叙述诗人在汉北一带踽踽独行，采集芳草自娱的情状。楚廷群小的丑态，更令他以洁身自爱为勉。

惜往日

本篇导读

《本篇作于屈原自沉前不久，诗题取自篇首“惜往日之曾信兮”一句。屈原在诗中追忆了一生中受信用、遭谗言、被放逐的经历，也抒发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惜往日之曾信兮[1]，受命诏以昭时[2]。奉先功以照下兮[3]，明法度之嫌疑[4]。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5]。秘密事之载心兮[6]，虽过失犹弗治[7]。心纯庬而不泄兮[8]，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9]。蔽晦君之聪明兮[10]，虚惑误又以欺[11]。弗参验以考实兮[12]，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13]。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14]！惭光景之诚信兮[15]，身幽隐而备之[16]。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17]。卒没身而绝名兮[18]，惜壅君之不昭[19]。君无度而弗察兮[20]，使芳草为薮幽[21]。焉舒情而抽信兮[22]，恬死亡而不聊[23]。独鄣壅而蔽隐兮[24]，使贞臣为无由[25]。

[1] 曾信：曾经受到国君信任。

[2] 命诏：即诏命、诏令，君王发布的号令。昭时：令时世清明。

[3] 先功：祖先的功业。

[4] 法度之嫌疑：法令中含糊不周的地方。

[5] 贞臣：忠贞之臣，屈原自指。娭：同“嬉”，游戏玩乐，指怀王。

[6] 秘密：或说为黾勉的一声之转，黾勉即努力之意。载心：放在心中。

[7] 过失犹弗治：指小的过失尚能得到怀王的谅解，不予追究。

[8] 纯庬（mánɡ）：纯洁敦厚。泄：泄漏。

[9] 清澈：澄清。然否：是非。

[10] 蔽晦：掩盖。

[11] 虚：无中生有。惑：以假乱真。

[12] 参：参较。验：验证。

[13] 盛气志：大怒。过：责罚。

[14] 被、离：皆遭遇之意。尤：怪罪。

[15] 惭：悲忧。光景：日光与日影。诚信：真实。

[16] 备：收藏。谓自己被收藏于幽隐之中。

[17] 自忍：自己狠下心肠。沉流：沉于江流。

[18] 卒：最终。没身：即殁身，丧身。

[19] 壅（yōnɡ）君：被蒙蔽的国君。不昭：不明。

[20] 无度：没有尺度。

[21] 薮幽：幽薮的倒装，即深幽的大泽。

[22] 焉：于是。抽信：陈述一片忠诚。

[23] 恬：安。不聊：不苟，指不苟于偷生。

[24] 鄣壅：即蔽隐，指重重障碍。

[25] 由：路，无由指无路自达。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中，诗人对自己在楚廷的经历做了总结式的回顾：从受怀王信任而制作法令，到因奸人嫉妒而受怀王疏远，最后被襄王流放到沅湘一带。对于怀王遭人蒙蔽、不察真相，诗人一再表示痛惜。与其说这是屈原的局限，毋宁说是一种真情的流露：尽管怀王昏庸，却仍是楚国的灵魂人物；加上多年的君臣之谊，人非草木，焉能毫无顾忌地痛斥其非？

闻百里之为虏兮[1]，伊尹烹于庖厨[2]。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3]。不逢汤武与桓缪兮[4]，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5]，子胥死而后忧[6]。介子忠而立枯兮[7]，文君寤而追求[8]。封介山而为之禁兮[9]，报大德之优游[10]。思久故之亲身兮[11]，因缟素而哭之[12]。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谩而不疑[13]。弗省察而按实兮[14]，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草之早殀兮[15]，微霜降而下戒[16]。谅聪不明而蔽壅兮[17]，使谗谀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18]，嫫母姣而自好[19]。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人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20]，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21]，如列宿之错置[22]。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氾泭以下流兮[23]，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24]。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25]，惜壅君之不识。

[1] 百里：百里奚，春秋时虞国大夫。晋灭虞时被俘，晋献公嫁女至秦，以百里奚为陪嫁奴隶，百里奚后逃至楚。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羊皮赎回，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后助穆公成就霸业。

[2] 伊尹：见《离骚》。

[3] 吕望、宁戚：皆见《离骚》。

[4] 汤：商汤。武：周武王。桓：齐桓公。缪：同“穆”，秦穆公。

[5] 吴：指吴王夫差。信谗：听信宰嚭的谗言。弗味：不能玩味辨识。

[6] 子胥：伍子胥，吴国大将。夫差打败越王勾践后，两度伐齐。而子胥认为越为吴心腹之患，应先灭越而后伐齐。夫差不听，听信宰嚭谗言，逼子胥自杀。其后，吴灭于越。

[7] 介子：介子推。晋文公臣。晋文公流亡十九年，介子推随行，曾割股给文公充饥。文公回国即位，各人争功求赏。介子推独奉老母逃隐至绵山。其后文公想起介子推的功劳，派人寻访不获，令人烧山，希望诱他出来。介子推坚决不出山，抱树烧死。

[8] 文君：晋文公。寤：觉悟。

[9] 为之禁：圈为禁地，禁止樵采。

[10] 优游：形容德行之宽广。

[11] 久故：故旧。亲身：近身。

[12] 缟素：白色的丧服。

[13] 谩（dàn mán）：欺诈。通“诞”。

[14] 按实：核实。

[15] 殀：同“夭”，死亡。

[16] 戒：警告。

[17] 谅：诚然。聪不明：即不聪明。

[18] 佳冶：美丽。

[19] 嫫（mó）：黄帝妃，以丑陋著称。姣而自好：自以为美而作态。

[20] 白行：表白行为。

[21] 见：同“现”。

[22] 宿（xiù）：星宿。错置：陈列。

[23] 氾：同“泛”，浮起。泭（fú）：同“桴”，木筏。

[24] 辟：同“譬”。

[25] 不毕辞：没有把话说完。

赏析与点评

本段历举前世贤君能臣际合的故事，又以伍子胥和介子推之死反衬不用贤才的追悔莫及。诗人进而申论，贤才的进用端赖君主的明察秋毫，如果君主昏庸，昧于群奸，贤才自然景况堪虞。最后诗人表明，君主的闭塞偏听，是自己决定以死明志的主因之一。

橘颂

本篇导读

《橘颂》是屈原早年的作品，借咏物以抒情，可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咏物诗。全篇基本上采取四言句式，运用比兴手法，通过对橘树品德的赞美而自励自喻，表述己志。

后皇嘉树[1]，橘徕服兮[2]。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3]，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4]，圆果抟兮[5]。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6]，类任道兮。纷泽宜修[7]，姱而不丑兮[8]。

[1] 后皇：后土与皇天，即天地的代称。嘉：美。

[2] 徕：通“来”。服：习惯。

[3] 荣：花。

[4] 曾：通“层”。剡棘：利刺。

[5] 抟（tuán）：通“团”，浑圆。

[6] 精色：指橘表皮明亮的色泽。

[7] 纷泽：繁盛貌。

[8] 不丑：无匹。

赏析与点评

《晏子春秋》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树一旦迁种于北方，就无法适应水土，结出的果实既苦且涩。如此瑕疵，在诗人笔下却成了热爱乡土、不忍远离的象征。早年的屈原选择橘树为歌咏的对象，除因其美丽悦目的外表，更因其深固难徙的性格。

嗟尔幼志[1]，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2]。苏世独立[3]，横而不流兮[4]。闭心自慎[5]，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6]，参天地兮[7]。愿岁并谢[8]，与长友兮。淑离不淫[9]，梗其有理兮[10]。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11]，置以为像兮。

[1] 幼志：幼年的志向。

[2] 廓：空。指心地恢廓宽大。

[3] 苏：醒。苏世指清醒于尘世。

[4] 横而不流：指超越流俗。

[5] 闭心：闷心减欲。自慎：自求谨慎。

[6] 秉：执。

[7] 参天地：上合天地无私之德。

[8] 谢：去。岁并谢指岁月流逝。

[9] 淑：善。离：通“丽”。

[10] 梗：坚硬。理：条理。

[11] 伯夷：商周之际的遗民高士。因不食周粟而饿死于首阳山。

赏析与点评

诗人在极力称赞橘树的品德后，忽然提出希望以橘树为毕生的师友，这进一步升华了本篇的思想：诗人对橘树的歌颂，实际上就是对自己的期许。难怪清人林云铭以为橘树与屈原“彼此互映，有镜花水月之妙”。作为屈原早年的作品，此篇的句式显示了其对《诗经》体的模仿。而诗人毕生的志节，真如此篇所预言一样，秉德无私，参乎天地了。

悲回风

本篇导读

本篇作于屈原自沉前不久，诗题取自篇首“悲回风之摇蕙兮”一句。“回风”喻谗佞小人，诗人以此起兴，书写遭受陷害，无从实现理想的悲哀。诗中描写托游天地之间的情状，篇幅颇巨，大概是临终前的诗人在精神恍惚下产生的幻象。

悲回风之摇蕙兮[1]，心冤结而内伤[2]。物有微而陨性兮[3]，声有隐而先倡[4]。夫何彭咸之造思兮[5]，暨志介而不忘[6]！万变其情岂可盖兮[7]，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8]，草苴比而不芳[9]。鱼葺鳞以自别兮[10]，蛟龙隐其文章[11]。故荼荠不同亩兮[12]，兰茝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兮[13]，更统世而自贶[14]。眇远志之所及兮[15]，怜浮云之相羊[16]。介眇志之所惑兮[17]，窃赋诗之所明。惟佳人之独怀兮[18]，折若椒以自处[19]。曾歔欷之嗟嗟兮[20]，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21]，聊逍遥以自恃[22]。伤太息之愍怜兮，气于邑而不可止[23]。思心以为兮[24]，编愁苦以为膺[25]。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26]。存髣髴而不见兮[27]，心踊跃其若汤[28]。抚佩衽以案志兮[29]，超惘惘而遂行[30]。岁曶曶其若颓兮[31]，峕亦冉冉而将至[32]。蘅槁而节离兮[33]，芳以歇而不比[34]。怜思心之不可惩兮[35]，证此言之不可聊[36]。宁逝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唫而抆泪兮[37]，放子出而不还[38]。孰能思而不隐兮[39]，昭彭咸之所闻[40]。

[1] 回风：旋风。摇蕙：撼动蕙草，使其凋零。

[2] 冤结：郁结。

[3] 微：微弱。陨：落。性：生，指生机。

[4] 隐：隐微。倡：唱。指回风吹起，先有隐微的声音在前倡引。

[5] 造思：设想。

[6] 暨：当作冀，追慕。志介：志节。

[7] 盖：掩盖。

[8] 号（háo）群：呼唤同类。

[9] 苴（jū）：已枯萎的草。比：聚合。

[10] 葺：整治。自别：自我区隔。

[11] 文章：指蛟龙的鳞甲。

[12] 荼（tú）：苦菜。荠（qí）：甜菜。不同亩：不同种植于一块田中。

[13] 佳人：指屈原。都：美。

[14] 统世：世代。贶（kuànɡ）：通“况”，自况即自许。

[15] 眇远：遥远。眇远志即高远之志。

[16] 相羊：同“徜徉”，来回不定的样子。

[17] 介：耿介。惑：指不为人所理解。

[18] 佳人：屈原自称。独怀：胸怀不同于众人。

[19] 自处：自我安排。

[20] 曾：屡次。歔欷：抽噎叹息。嗟嗟：叹息声。

[21] 寤：觉醒。

[22] 恃：依靠。自恃即自我遣解。

[23] 愍怜：哀怜。于邑：即郁悒，指气促而不舒。

[24] （jiū）：同“纠”，缠合。：佩带。

[25] 膺：胸，引申为背心。

[26] 仍：因循。

[27] 存：客观事物。存髣髴指事物看不清楚。

[28] 踊跃：跳动。汤：沸水。

[29] 佩：玉佩。衽：衣襟。案志：压抑心志。

[30] 超：远。惘惘：失意的样子。

[31] 曶曶（hū）：同“忽忽”，指光阴迅速。颓：坠落，指一年将尽。

[32] 峕（shí）：同“时”，指老年。冉冉：渐渐。

[33] 蘅（fán hénɡ）：白、杜蘅，皆香草。节离：节节断离。

[34] 歇：消失。以：同“已”。比：并。

[35] 惩：克制，停止。

[36] 此言：以上所言。不可聊：无聊。

[37] 唫：古“吟”字。抆（w靚）：揩拭。

[38] 放子：被放逐之人。

[39] 隐：痛。

[40] 昭：清楚。所闻：指彭咸的遗事。

赏析与点评

本段首先从秋风来临、摇落蕙草起引，叹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又再次表述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随后诗人又描写了自己独处放所之际，时而心烦意乱、时而万念俱灰、时而激愤不已的情绪，可见其始终难以忘怀故国。

登石峦以远望兮[1]，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2]，闻省想而不可得[3]。愁郁郁之无快兮[4]，居戚戚而不可解[5]。心羁而不形兮[6]，气缭转而自缔[7]。穆眇眇之无垠兮[8]，莽芒芒之无仪[9]。声有隐而相感兮[10]，物有纯而不可为[11]。邈蔓蔓之不可量兮[12]，缥绵绵之不可纡[13]。愁悄悄之常悲兮[14]，翩冥冥之不可娱[15]。凌大波而流风兮[16]，托彭咸之所居。上高岩之峭岸兮[17]，处雌蜺之标颠[18]。据青冥而摅虹兮[19]，遂儵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20]，漱凝霜之雰雰[21]。依风穴以自息兮[22]，忽倾寤以婵媛[23]。冯昆仑以瞰雾兮[24]，隐山以清江[25]。惮涌湍之礚礚兮[26]，听波声之汹汹[27]。纷容容之无经兮[28]，罔芒芒之无纪[29]。轧洋洋之无从兮[30]，驰委移之焉止[31]。漂翻翻其上下兮[32]，翼遥遥其左右[33]。氾潏潏其前后兮[34]，伴张弛之信期[35]。观炎气之相仍兮[36]，窥烟液之所积[37]。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38]。求介子之所存兮[39]，见伯夷之放迹[40]。心调度而弗去兮[41]，刻著志之无适[42]。

[1] 石峦：石山。

[2] 景：同“影”。

[3] 省：眼看。

[4] 无快：不乐。

[5] 居：盖为思字之误。

[6] （jī）羁：马缰与马络头，指受拘束。

[7] 缔：纠结。

[8] 穆：安静。

[9] 莽芒芒：广阔空旷。仪：形象。无仪指形象不分明。

[10] 隐：微。感：感应。

[11] 纯：纯洁。不可为：无可挽回。

[12] 藐：同“邈”，遥远。蔓蔓：同“漫漫”。

[13] 缥：缥缈。绵绵：连绵不绝。纡：当作虞，测量。

[14] 悄悄（qiǎo）：忧愁的样子。

[15] 翩：疾飞。冥冥：渺远。

[16] 凌：乘。流风：随风漂流。

[17] 上：攀登。峭岸：陡峭的山崖。

[18] 雌蜺：虹之一种，即副虹。古人以彩虹双出时，色彩鲜艳的为雄，名虹，黯淡的为雌，名霓。“蜺”同“霓”。标颠：顶点。

[19] 青冥：青天。摅（shū）：舒。摅虹即吐气成虹。

[20] 湛露：浓重的露水。浮凉：当作浮浮，露浓重的样子。

[21] 漱：漱口。凝霜：浓霜。雰雰：即纷纷。

[22] 风穴：相传为蕴生北风的洞穴。

[23] 倾寤：翻身醒来。婵媛：同“啴咺”，忧伤。

[24] 冯（pínɡ）：倚靠。瞰：俯视。

[25] 隐：依凭。山：即岷山，在四川。

[26] 惮：畏惧。礚礚（kē）：水石相击的声音。

[27] 汹汹：波涛声。

[28] 纷容容：水波变乱的样子。无经：没有常规。

[29] 罔芒芒：广阔无边的样子。无纪：无纪纲。

[30] 轧：压，指波涛相迭。洋洋：水大貌。

[31] 委移：同“逶迤”。水流曲折貌。

[32] 漂：同“飘”。翻翻：形容波涛此起彼落。

[33] 翼：指两侧波浪如鸟翼。遥遥：通“摇摇”。

[34] 氾：同“泛”。潏潏（yù）：水涌出貌。

[35] 张弛：指潮汐的涨落。信期：指潮讯。

[36] 相仍：相因不已。

[37] 烟：上升之云气。液：下降之液体，即雨。积：聚集。

[38] 黄棘：有刺的荆条。枉策：曲形的马鞭。将黄棘制鞭，驱马前行，马受刺创而行更急速。有时不我待之意。

[39] 介子：介子推。所存：所隐居之处。

[40] 放迹：放逐之处。

[41] 调度：考虑。弗去：不能决定。

[42] 刻著：铭刻牢著。无适：别无他从。

赏析与点评

本段写诗人认为生无可恋，决定赴水而死的思虑。诗人站在石峦上眺望，四顾无人，呼之无响，恰似楚国国势的江河日下，令人心痛。在一片萧瑟寂寥之中，诗人益发感到自己要效法彭咸。他甚至幻想自己投水以后，魂魄神游六合，远离尘寰，如此才能与自己仰慕的先贤们相应相随。

曰[1]：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2]。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3]。骤谏君而不听兮[4]，重任石之何益[5]！心结而不解兮[6]，思蹇产而不释[7]。

[1] 曰：即乱曰。

[2] 悐悐（tì）：同“惕”，警惕。

[3] 申徒：申徒狄，殷纣王的贤臣。屡次进谏不听，投河而死。抗迹：高尚的事迹。

[4] 骤：多次。

[5] 重任石：当作“任重石”。任：抱、负。

[6] 结：郁结。

[7] 蹇产：纠缠。释：消解。

赏析与点评

作为收结全篇的乱词，本段依然表露出矛盾的心情：如果自己的死对君王毫无帮助，那么投水是否枉然之举呢？拿此段与《怀沙》相比，可见诗人这时站在命运的分岔口，对于前路的选择尚有顾虑。

远游

本篇导读

根据王逸的序文，《远游》为屈原所作。屈原徜徉于山泽之间，心中郁结无人可诉，于是抒发妙思，托言仙游。《远游》是《离骚》“远逝自疏”的特写。明末黄文焕以《远游》之语但云仙游，无大悲恨，故当作于怀王被囚于秦而尚未去世时。当时屈原虽不为顷襄所用，却犹未迫迁。《远游》全篇可分为四段。从“悲时俗之迫阨兮”到“余将焉所程”为第一段，讲述自己独处天地之间，郁结悲伤，于是想远游求仙。第二段由“重曰”到“神要眇以淫放”，写诗人从仙人王子乔处学得求仙之道，做好了远游的准备。第三段从“嘉南州之炎德兮”到“为余先乎平路”，叙述远游的过程，从南州上天庭，经东方而至西方，又因怀念故乡而往南欣赏仙乐，最后来到北方。第四段从“经营四荒兮”到“与泰初而为邻”是总结，讲述远游后悟出超然无为的哲理。本篇被视为后世游仙诗之祖，刘勰将之与《天问》并称，赞赏其“瑰诡而惠巧”，知其艺术造诣之不俗。近代以来，有学者认为《远游》所含神仙真人的内容与屈原其他作品不类，怀疑并非屈原之作。不过，作为一位对诸子百家抱持开放态度的诗人，在不同创作阶段呈现出不同的思想倾向是很自然的。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仍应将《远游》的著作权归于屈原。

悲时俗之迫阨兮[1]，愿轻举而远游[2]。质菲薄而无因兮[3]，焉托乘而上浮[4]？遭沉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5]，魂茕茕而至曙[6]。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7]，怊惝怳而乖怀[8]。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悽而增悲。神儵忽而不反兮[9]，形枯槁而独留[10]。内惟省以端操兮[11]，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12]，愿承风乎遗则[13]。贵真人之休德兮[14]，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15]，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16]，羡韩众之得一[17]。形穆穆以浸远兮[18]，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19]，忽神奔而鬼怪[20]。时髣髴以遥见兮[21]，精皎皎以往来[22]。绝氛埃而淑尤兮[23]，终不返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24]。微霜降而下沦兮[25]，悼芳草之先蘦[26]。聊仿佯而逍遥兮[27]，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28]？长乡风而舒情[29]。高阳邈以远兮[30]，余将焉所程[31]？

[1] 迫阨（è）：胁迫困阻。

[2] 轻举：高飞求仙。

[3] 质：体质。菲薄：浅薄。无因：没有因缘。

[4] 焉托乘：以什么来寄托和乘载己身。

[5] 耿耿：心中有事而不安。

[6] 茕茕：孤独的样子。

[7] 徙倚：徘徊。遥思：思绪飘荡。

[8] 怊（chāo）：惆怅。惝怳（chǎnɡ huǎnɡ）：失意的样子。乖怀：违背心愿。

[9] 神：神魂。儵忽：刹那间。反：同“返”。

[10] 形：形骸。

[11] 惟省：思想反省。端操：端正操守。

[12] 赤松：赤松子，上古仙人。清尘：走路、驾车时扬起的飞尘，指赤松子的足迹。

[13] 承风：继承遗风。

[14] 真人：修真得道的人。休德：美德。

[15] 化去：成仙后与天地造化同去。

[16] 傅说（yuè）：殷王武丁的宰辅，相传死后精魂上天，骑乘星宿。

[17] 韩众：即韩终，齐人，为王采药，王不肯服，于是自服而成仙。得一：得道。

[18] 穆穆：通“默默”，寂静的样子。浸：渐。

[19] 因：因循。气变：体内真气的变化。曾：同“增”，曾举指高飞。

[20] 神奔：如天神般迅疾奔驰。鬼怪：如精灵般变化怪异。

[21] 髣髴（fǎnɡ f喝粢粝值难印￡

[22] 精：精神。皎皎：光明。精皎皎有神清气朗之意。

[23] 绝：超越。氛埃：世俗的浊气埃尘。淑：善。尤：当作邮，经过之意。淑邮指美好的旅程。

[24] 耀灵：太阳。晔：灿烂的样子。

[25] 下沦：下沉。

[26] 蘦（línɡ）：同“零”，凋谢。

[27] 仿佯：同“彷徉”，即彷徨、徘徊。逍遥：亦徘徊意。

[28] 玩：珍爱。

[29] 乡风：通“向风”。

[30] 高阳：高阳氏，即古帝颛顼。

[31] 程：效法。

赏析与点评

仙与神是两种不同的概念。神为本身固存的灵体，仙是由凡人道成肉身所化。仙人思想的基础是长生不老的愿望，而这种愿望与物质生活日益丰富有必然的关系。不过，屈原在篇首所交代远游求仙的主要动机，并不是长生久视，而是“悲时俗之迫阨”：作为宗室大臣，他无法离开楚国；但偌大一个楚国已经容不下他，因此只能寄心仙界。《离骚》中已有这种情绪出现，可说是《远游》一篇的发端。不过《离骚》的主角在三次精神飞行后依然眷顾楚国，而《远游》仙去之思却更为果决。这种果决正好反映出屈原对楚政的失望。

重曰[1]：春秋忽其不淹兮[2]，奚久留此故居[3]？轩辕不可攀援兮[4]，吾将从王乔而娱戏[5]！餐六气而饮沆瀣兮[6]，漱正阳而含朝霞[7]。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麤秽除[8]。顺凯风以从游兮[9]，至南巢而壹息[10]。见王子而宿之兮[11]，审壹气之和德[12]。曰[13]：道可受兮[14]，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15]，其大无垠[16]；无滑而魂兮[17]，彼将自然[18]；壹气孔神兮[19]，于中夜存[20]；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21]，此德之门。闻至贵而遂徂兮[22]，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23]，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于汤谷兮[24]，夕晞余身兮九阳[25]。吸飞泉之微液兮[26]，怀琬琰之华英[27]。玉色以脕颜兮[28]，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29]，神要眇以淫放[30]。

[1] 重曰：新乐章的开始，有承上启下的作用。

[2] 忽：快速。淹：停留。

[3] 奚：为何。

[4] 轩辕：即黄帝。相传黄帝在鼎湖乘龙仙去，后宫和群臣攀缘龙须同去者有七十余人。

[5] 王乔：即王子乔，周灵王之子，传说得道成仙。

[6] 六气：天地四时的六种精气。沆瀣（hánɡ xiè）：北方夜半的露气。

[7] 漱：吮。正阳：南方日中气。

[8] 精气：即前文所言六气。麤（cū）：粗杂污秽之气。

[9] 凯风：南风。

[10] 南巢：古地名，在今安徽，此处盖泛指南方。壹息：稍作休憩。

[11] 王子：即王子乔。宿：通“肃”，礼敬之意。

[12] 审：询问。壹气：精纯之气。和德：中和无偏的德性。

[13] 曰：以下数句为王子乔的回答。

[14] 受：心授。

[15] 内：同“纳”，无纳指小得无法容纳任何物体。

[16] 无垠（yín）：无边。

[17] 滑：紊乱。而：你的。

[18] 彼：指道。

[19] 孔：大。孔神指非常神妙。

[20] 于中夜存：自存于夜半虚静之时。

[21] 庶：众。类：物类。

[22] 至贵：指王子乔的至妙之言。徂：前往。

[23] 仍：追随。羽人：羽化升天的仙人。丹丘：又名丹穴，相传在中州以南，为日光常照、仙人所居。

[24] 濯：洗涤。汤谷：即旸谷，日出之处。

[25] 晞（xī）：晒干。九阳：天地之涯、日落之处。

[26] 飞泉：昆仑西南的神泉。

[27] 琬琰（wǎn yǎn）：美玉。华英：指玉之精华。

[28] （pīnɡ）：浅赤色，指气色红润。脕（wǎn）：光泽。脕颜指脸上有光泽。

[29] 销铄：金属镕解。质销铄谓凡质消解。汋约：同“绰约”，体态柔美。神：精神。

[30] 要眇（yāo miǎo）：美好。淫放：洒脱无拘。

赏析与点评

当今人们也许视神仙之道为虚妄，但王子乔数语仍可说是养生修道的法门：不营役于己务，不受制于外物，身心入定，方能如如自在、既寿且康。

嘉南州之炎德兮[1]，丽桂树之冬荣[2]。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而无人[3]。载营魄而登霞兮[4]，掩浮云而上征。命天阍其开关兮[5]，排阊阖而望予[6]。召丰隆使先导兮[7]，问大微之所居[8]。集重阳入帝宫兮[9]，造旬始而观清都[10]。朝发轫于太仪兮[11]，夕始临乎于微闾[12]。屯余车之万乘兮[13]，纷溶与而并驰[14]。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15]，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16]，骖连蜷以骄骜[17]。骑胶葛以杂乱兮[18]，斑漫衍而方行[19]。撰余辔而正策兮[20]，吾将过乎句芒[21]。历太皓以右转兮[22]，前飞廉以启路[23]。阳杲杲其未光兮[24]，凌天地以径度[25]。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26]。凤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27]。揽彗星以为旍兮[28]，举斗柄以为麾[29]。叛陆离其上下兮[30]，游惊雾之流波[31]。时暧曃其莽兮[32]，召玄武而奔属[33]。后文昌使掌行兮[34]，选署众神以并毂[35]。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36]。左雨师使径待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37]，意恣睢以担挢[38]。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偷娱以自乐。涉青云以泛滥游兮[39]，忽临睨夫旧乡[40]。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41]。思旧故以想象兮，长太息而掩涕。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42]。指炎神而直驰兮[43]，吾将往乎南疑[44]。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45]。祝融戒而还衡兮[46]，腾告鸾鸟迎宓妃[47]。张《咸池》奏《承云》兮[48]，二女御《九韶》歌[49]。使湘灵鼓瑟兮[50]，令海若舞冯夷[51]。玄螭虫象并出进兮[52]，形蟉虬而逶蛇[53]。雌蜺便娟以增挠兮[54]，鸾鸟轩翥而翔飞[55]。音乐博衍无终极兮[56]，焉乃逝以徘徊。舒并节以驰骛兮[57]，逴绝垠乎寒门[58]。轶迅风于清源兮[59]，从颛顼乎增冰[60]。历玄冥以邪径兮[61]，乘间维以反顾[62]。召黔嬴而见之兮[63]，为余先乎平路。

[1] 嘉：称许。南州：即上文所言丹丘。炎德：南方于五德属火，故云。

[2] 丽：赞美。冬荣：冬天不凋。

[3] “山萧条”两句：极言寂静无扰的境界。

[4] 营魄：即魂魄。登霞：上升于云天，指成仙。

[5] 天阍：天庭的看门者。开关：打开门闩。

[6] 排：推开。阊阖：天门。望予：指等候我。

[7] 丰隆：云神。

[8] 大微：即太微垣，星座名，为三垣的上垣，相传为天帝的南宫。

[9] 集：止留。重阳：天为阳，有九重，故曰重阳。

[10] 造：至。旬始：皇天。清都：天帝所居。

[11] 发轫：发车。太仪：太仪殿，天庭诸神习演威仪之处。

[12] 微闾：医巫闾山，仙境，相传为玉山。

[13] 屯：聚集。

[14] 溶与：即“容与”，缓行的样子。

[15] 雄虹：见《悲回风》雌蜺注。采：同“彩”。旄（máo）：旗帜。

[16] 服：四匹马驾车，居中两匹称为“服”，居外两匹称为“骖”。偃蹇：夭矫自得的样子。低昂：一低一昂。

[17] 连蜷：卷曲的样子。骄骜（áo）：马行纵恣的样子。

[18] 骑（jì）：车马。胶葛：同“纠葛”，杂乱交错。

[19] 斑：通“班”，排列。漫衍：延绵不绝的样子。

[20] 撰余辔（pèi）：见《九歌·东君》注。正策：整顿马鞭。

[21] 过（ɡōu）：拜访。句芒：木神名，东方天帝太皞之佐。

[22] 太皓：同“太皞”，东方天帝，即伏羲。

[23] 飞廉：风伯。启路：开路。

[24] 阳：太阳。杲杲（ɡǎo）：光明。

[25] 凌：超腾。径度：径直越过。

[26] 辟：排除。

[27] 蓐（rù）收：西方金神，少皞之佐。西皇：西方上帝少皞。

[28] 旍（jīnɡ）：同“旌”，旗帜。

[29] 斗柄：北斗之柄。麾：亦旌旗。

[30] 叛：分散的样子。

[31] 惊雾：浮动的云气。流波：指云雾如水流动。

[32] 暧曃（ài dài）、（dǎnɡ）莽：皆昏暗迷蒙的样子。

[33] 玄武：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的统称，形象为龟蛇合体。奔属：奔走随从。

[34] 文昌：星官名。掌行：掌领从行的队伍。

[35] 选署：拣选安置。并毂（ɡǔ）：并车前行。

[36] 弭节：停车。参见《九歌·湘君》注。高厉：当读作高迈，高飞远行之意。

[37] 度世：从尘世超脱。

[38] 恣睢（suī）：放任自适。担挢（dān jiǎo）：当作揭挢，飞升高举之意。

[39] 泛滥：广博。

[40] 临睨（nì）：居高临下地斜视。

[41] 边马：即骖。以上数句袭用《离骚》。

[42] 自弭：自我按捺宽解。

[43] 炎神：南方火神祝融。

[44] 南疑：南方的九嶷山。

[45] 沛：水流的样子。罔象（yànɡ）：水势浩渺无涯貌。

[46] 还：旋转。衡：车辕前的横木。还衡指引车他去。

[47] 宓妃：伏羲氏之女，洛水女神。

[48] 《咸池》、《承云》：黄帝乐曲名。

[49] 二女：舜妃娥皇、女英。《九韶》：舜时乐曲。

[50] 湘灵：即湘水之神。

[51] 海若：海神名。冯夷：河伯名。

[52] 虫象：即罔象，水怪。

[53] 蟉（liú）：盘绕屈曲的样子。逶蛇（wēi y恚和淝由斓难印￡

[54] 便（pián）娟：轻盈美好。增挠：通“层绕”。

[55] 轩：高。翥（zhù）：飞。

[56] 博衍：宽广延绵。

[57] 舒：放任。并节：即并驰。

[58] 逴（chuō）：远。绝垠：天边。寒门：北极之门。

[59] 轶：超前。迅风：疾风。清源：传说中八风之府。

[60] 颛顼（zhuān xū）：北方上帝。

[61] 玄冥：北方水神，颛顼之佐。邪径：指道路阻塞。

[62] 乘：登上。间维：即斡维，天体中轴所系的绳索。

[63] 黔嬴（qián yínɡ）：即黔雷，造化之神。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可谓全篇的主体，叙述了诗人观览天宫后，次第与东方天帝太昊（又名太皞，即伏羲）、西方金神蓐收、南方火神祝融和北方天帝颛顼过从的远游历程。全段文笔酣畅恣肆，流露出不同于《离骚》的愉悦感。不过在来到南方时，诗人依然有“临睨旧乡”的举动，显示他并未忘情于楚国。接下来对于南方旅程的描述，篇幅最宏大，色调最瑰丽，气氛最热烈，也许只有如此才能消解屈原心中的乡愁。

经营四荒兮[1]，周流六漠[2]。上至列缺兮[3]，降望大壑[4]。下峥嵘而无地兮[5]，上寥廓而无天[6]。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7]。超无为以至清兮[8]，与泰初而为邻[9]。

[1] 经营：往来周旋。

[2] 六漠：上下四方的广漠。

[3] 列缺：天盖的缝隙，闪电发出之处。

[4] 降望：俯视。大壑（hè）：大海。

[5] 峥嵘（zhēnɡ r髇ɡ）：深远浩渺的样子。

[6] 寥廓：宽广无边的样子。

[7] 惝怳：模糊不清貌。

[8] 超：超越。无为：道家理念，浑沦自然之意。

[9] 泰初：宇宙元气，即至道。

赏析与点评

《老子》云：“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此段“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两句，正描述了个体与至道合一时的状态。

卜居

本篇导读

居，处也。卜居即占卜如何自处于世、安身立命。朱熹皆以此篇为屈原所作，动机为诗人哀悯当世的人习安邪佞、违背正道，因此假装不知正邪二道的是非可否，而将假占卜为发端，申述取舍之义，以警世俗。洪兴祖则以本篇和《渔父》“皆假设问答以寄意”。元代祝尧继而认为，本篇（《渔父》亦然）的对答乃是虚设之辞，其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左思等人所作大赋皆仿效之，其说甚是。进而言之，本篇为赋所继承发展的特征可归纳成几点：一、虚设主客问答；二、小引以散文对话为主；三、正文为韵文，却又有韵散夹杂的倾向；四、正文以铺叙的方式来写作。楚辞作品中，《招魂》和《渔父》相比更符合上述几点特征，且上帝与巫阳的对话必为虚设之辞。由此推之，本篇及《渔父》的问答是否真有其事，便有可质疑之处了。今人或仍以本篇为屈原所作，或以其为楚人在屈原死后以其传说写就的悼念之作，尚无定论。然而，本篇所反映的屈原追求真理、不苟于俗的精神，却不会因为著作者的疑问而有所改变。

屈原既放三年[1]，不得复见[2]。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3]。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4]，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5]。』詹尹乃端策拂龟曰[6]：『君将何以教之？』

[1] 放：放逐。

[2] 复见：指重见楚王。

[3] 蔽障：遭到遮蔽障碍。

[4] 太卜：国家掌卜筮之官。一说詹通“占”，郑詹尹即来自郑国的卜者。

[5] 因：凭借。

[6] 端：正。策：蓍草。拂：拭。龟：龟甲。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小引，讲述屈原请求占卜的原因。相信此篇为屈原所作的学者，多依据“既放三年”而推考此篇作于顷襄王初年的江南之野。郑詹尹其人，并不见于他书记载。可疑的是，郑詹尹既然是掌管国家卜筮的官员，一般当在郢都。屈原既已流放，怎可能随时登门拜访？若会面之处不在郢都，郑詹尹又因何故要远赴偏僻的江南之野？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1]？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2]？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3]？将游大人以成名乎[4]？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5]？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儿以事妇人乎[6]？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7]？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8]，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9]？将随驽马之迹乎[10]？宁与黄鹄比翼乎[11]？将与鸡鹜争食乎[12]？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13]；黄钟毁弃[14]，瓦釜雷鸣[15]；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16]，谁知吾之廉贞？』

[1] 悃悃（kǔn）款款：诚实勤恳的样子。朴：质朴。

[2] 送往劳来：指随处周旋。无穷：指无休止。

[3] 诛：翦除。

[4] 大人：指贵幸者。

[5] 媮：同“偷”。

[6] 哫訾（zú zǐ）：以言语求媚。栗斯：阿谀诡随。喔咿嚅（rú）儿：强颜欢笑的样子。妇人：指怀王宠妃郑袖。

[7] 突梯：油滑轻佻的样子。滑（ɡǔ）稽：一种能转注吐酒而不竭的酒器，引申为伶牙俐齿、谄媚不绝的样子。如脂如韦：如油脂般光滑、熟牛皮般柔软，指善于应对自处。洁（xié）：通“絜”，测量。楹：屋柱。洁楹指测量屋柱时随圆顺转，引申为圆滑从俗。

[8] 凫（fú）：野鸭。

[9] 亢：举。轭：车辕前横木。亢轭即并驱。

[10] 驽马：劣马。

[11] 黄鹄：黄鹤。比翼：并翅而飞。

[12] 鹜：鸭子。

[13] 千钧：古制三十斤为一钧，千钧指极重之物。

[14] 黄钟：十二律之一，声调最为宏大。

[15] 瓦釜：陶制的锅。

[16] 吁（xū）嗟：慨叹的声音。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卜居》的正文，皆为屈原之辞，共计八对问题，一如洪兴祖所论：“上句皆原所从，下句皆原所去。”换言之，屈原对于何去何从已经了然于心，小引所云“心烦虑乱，不知所从”只是表示流放未久的屈原还没习惯如何与困境相处，却丝毫没有委心从俗之意。此外，屈原的“疑难”本可如洪兴祖所言，以所从与所去概括之，却铺演为八对问题，从不同角度自述高洁的情怀，又纤毫毕现地描绘了小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丑态，此正为汉赋体物浏亮之滥觞。再者，尽管此段为韵文，但散文性依然很强，故八对问题的句式参差不齐、变化多端，颇有酣畅淋漓之概。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1]：『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2]，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3]，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1] 释策：放下蓍草。谢：谢绝。

[2]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指物无大小，各有其用。

[3] 数：卦数。逮：及。

赏析与点评

以上郑詹尹的回答为结语，仍为韵文。《左传》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郑詹尹放下蓍草，显示他很清楚屈原此行并非为了占卜，而是抒发胸中的愤懑。他鼓励屈原“用君之心，行君之意”，似为冷语，实际上却对屈原表示了肯定。

近人王国维说：“知屈子者，唯詹尹一人。”所言甚是。

渔父

本篇导读

渔父即渔翁。父音甫，为老年男子的美称。本篇与《卜居》属于同一类型的作品。朱熹、祝尧、吴讷等古代学者认为，渔父当为隐遁之士，如巢父、许由、荷蒉丈人之属。和屈原一样，隐居的渔父对于现实也有颇多不满，但他显然是道家者流，讲求保身远害，不欲强出头，这是他与忠爱进取的屈原最大不同之处。故本篇所记载屈原和渔父的一场小论辩中，谁也说服不了谁。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最后只能各行其志。近人马茂元指出，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录入《怀沙》和本篇的全文，于《怀沙》标明为屈原所作，于本篇则把它当作有关屈原生平的纪录直接引用，可证司马迁并没有把本篇看成屈原的作品。其说可从。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1]，行吟泽畔[2]，颜色憔悴，形容枯槁[3]。

[1] 江：指沅江。潭：深渊。

[2] 行吟：且行且吟。

[3] 形容：形体与面容。

赏析与点评

以上寥寥数笔，即绘出一幅屈子行吟图。

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1]？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2]，而能与世推移[3]。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4]？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酾[5]？何故深思高举[6]，自令放为[7]？』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8]，新浴者必振衣[9]；安能以身之察察[10]，受物之汶汶者乎[11]！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12]，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1] 三闾大夫：管理楚国王族屈、景、昭三姓事务的官员。屈原曾担任此官。

[2] 凝滞：拘泥、执着。

[3] 与世推移：从流随俗。

[4] 淈（ɡǔ）：搅浊。

[5] （bū）：吃。糟：酒糟。歠（chuò）：饮。酾（shī）：薄酒。

[6] 高举：高飞，指遗世独立。

[7] 令：使得。放：流放。为：疑问句的句末语气词。

[8] 沐：洗头发。弹冠：弹去冠上的灰尘。

[9] 浴：洗身体。振衣：摇掉衣上的泥垢。

[10] 察察：洁白的样子。

[11] 汶汶（wèn）：沾污。

[12] 皓皓之白：指无瑕的品格。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渔父与屈原的对话主体，亦多韵文。屈原的独清独醒，渔父不以为然。但值得注意的是，渔父所说的与世推移、淈泥扬波、糟歠酾，并非指同流合污，而是以保全本性为前提，以俟来日；假如直斥众人之非而危身，也等不到天下有道的那天。然而，屈原一向自我标榜砥砺的却是宁直不曲、不苟于俗，他不能接受渔父的建议，是毋庸置疑的。

渔父莞尔而笑[1]，鼓枻而去[2]，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3]，可以濯吾缨[4]。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1] 莞尔：微笑的样子。

[2] 鼓枻（yì）：叩打船桨。

[3] 沧浪（lánɡ）：水名，汉水的支流。

[4] 缨：冠系。

赏析与点评

渔父所唱的《沧浪歌》，也见于《孟子·离娄》，为孔子适楚时听到一个孩子所唱的，可知原本是首童谣。其复沓的体式、叙事性的内容，与今日的童谣的确一脉相承。孔子闻后，就此歌申发大义道：“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孟子进而阐释：“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意即一人的荣辱、一家的盛衰，乃至一国的兴亡，实系于其自身。如果错误判断时势、逆时背道而招致失败，就是咎由自取。然而渔父为道家之徒，未必会完全采用儒家的诠解。《文选》五臣注的解释更为合理：“清喻明时，可以修饰冠缨而仕也。浊喻乱世，可以抗足远去。”则其内涵仍是与世推移之意，点出处世要因应治乱而采取不同的态度。由此可见，短短一首《沧浪歌》就有三重内涵：童谣、儒家哲理及道家哲理。《渔父》的篇幅本不甚长，又以《沧浪歌》作结，尤显摇曳隽永之致。

九辩

本篇导读

本篇为宋玉所作。宋玉年辈视屈原为晚，或云系屈原门徒，曾事楚顷襄王。善辞赋，《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十六篇，包括本篇及《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九辩》之“辩”，或曰“变”，即更奏之意，或曰“遍”，即乐章之意。近人朱季海则以为是“抃”字的假借，即两手相击、鼓掌之意。王逸谓本篇为宋玉哀悯屈原所作，实为臆测。玩其文义，当是宋玉晚年罢官居乡，时逢深秋自悯之作，虽与《离骚》之自叙性质相似，但以个人悲欣得失为主轴，较少《离骚》于国计民生的关怀。不过，本篇较《离骚》更注重章法结构，更多赋笔，句式也更为灵活多变，多用虚词，甚至参用了散文句法，运以散文气势，是由辞向赋发展过程中承上启下的重要作品。此外，本篇为文学史上第一篇以悲秋为主题的诗作，其情调缠绵而温厚，极富感染力。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1]。憭慄兮若在远行[2]，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3]，寂寥兮收潦而水清[4]。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5]，怆怳悢兮去故而就新[6]，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7]，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8]，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雁廱廱而南游兮[9]，鹍鸡啁哳而悲鸣[10]。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11]。时亹亹而过中兮[12]，蹇淹留而无成。

[1] 萧瑟：阴冷急促貌。

[2] 憭慄（liáo lì）：凄怆。

[3] 泬（xuè）寥：旷荡空虚貌。

[4] 潦（lǎo）：积水。收潦而水清：川水夏浊，至秋而清。

[5] 憯（cǎn）悽：悲痛貌。薄：同“迫”。

[6] 怆怳、悢（kuànɡ liànɡ）：皆失意的样子。

[7] 坎廪（kǎn lǐn）：困穷。失职：被贬斥削职。

[8] 廓落：空寂。羁旅：旅舍。友生：友人。

[9] 廱廱（yōnɡ）：雁鸣声。

[10] 鹍（kūn）鸡：似鹤，红喙长颈，羽毛黄白。啁哳（zhāo zhā）：声繁细貌。

[11] 宵征：夜行。

[12] 亹亹（wěi）：行貌。过中：度过中年。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一段，为因秋兴感之辞。秋气萧瑟，令诗人想到无衣、去故、失职、无友等各种不幸，彻夜难眠。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1]，有美一人兮心不绎[2]。去乡离家兮徕远客[3]，超逍遥兮今焉薄[4]？专思君兮不可化[5]，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6]。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既驾兮朅而归[7]，不得见兮心伤悲。倚结兮长太息[8]，涕潺湲兮沾轼[9]。忼慨绝兮不得[10]，中瞀乱兮迷惑[11]。私自怜兮何极[12]。心怦怦兮谅直。

[1] 戚：悲哀。廓：空旷。

[2] 有美一人：指有德之人。绎：通“怿”，愉悦。

[3] 徕：来。远客：寓居远方。

[4] 超：远。逍遥：流荡不止的样子。焉薄：来到何处。

[5] 专：一心一念。君：国君。化：改变。

[6] 憺：忧虑。忘食事：忘了进食与工作。

[7] 朅（qiè）：离去。

[8] 结（línɡ）：古时马车车箱的木格，形似窗棂。

[9] 轼：马车前的扶手横木。

[10] 忼（kānɡ）慨：同“慷慨”，情绪激愤。

[11] 瞀乱：昏沉紊乱。

[12] 极：穷尽。怦怦（pēnɡ）：心急貌。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段，进一步述说自己不受知于君的坎坷遭遇。

皇天平分四时兮[1]，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2]。去白日之昭昭兮[3]，袭长夜之悠悠[4]。离芳蔼之方壮兮[5]，余萎约而悲愁[6]。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台之孟夏兮[7]，然欿傺而沉藏[8]。叶菸邑而无色兮[9]，枝烦挐而交横[10]。颜淫溢而将罢兮[11]，柯彷佛而萎黄。萷椮之可哀兮[12]，形销铄而瘀伤[13]。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擥辔而下节兮[14]，聊逍遥以相佯[15]。岁忽忽而遒尽兮[16]，恐余寿之弗将[17]。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18]。澹容与而独倚兮[19]，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20]，何所忧之多方[21]？卬明月而太息兮[22]，步列星而极明[23]。

[1] 四时：四季。

[2] 奄：忽然。离披：分散的样子。梧楸：梧桐、楸树，皆早凋。

[3] 昭昭：光明。

[4] 袭：承袭，指进入。

[5] 蔼：繁茂。壮：盛年。

[6] 萎约：枯萎，引申指老病。

[7] 恢台：广大繁茂的样子。孟夏：当作盛夏。

[8] 欿（kǎn）：同“坎”，沉陷。傺：终止。沉藏：沉埋收藏。

[9] 菸邑（yū yì）：枯萎的样子。

[10] 烦挐（rú）：纷乱。

[11] 颜：容颜，指草木的颜色。淫溢：过度。罢（pí）：同“疲”，凋零。

[12] 萷（shāo）：同“梢”，树梢。椮（sù sēn）：树枝叶落而光秃的样子。

[13] 销铄：销镕，引申指摧残。瘀：病。

[14] 下节：放下马鞭而停车。

[15] 相佯：即徜徉，徘徊。

[16] 遒（qiú）：迫近。

[17] 将：长久。

[18] 俇攘（kuānɡ rǎnɡ）：混乱纷扰的样子。

[19] 澹（dàn）：安静。容与：徘徊。

[20] 怵（chù）：惊恐。

[21] 多方：多端。

[22] 卬（ànɡ）：仰望。

[23] 极明：至于天明。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三段，承第一段而申言悲秋。秋季到来，草木凋落，象征失去机遇的人，惟有悲哀叹息。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1]，纷旖旎乎都房[2]。何曾华之无实兮[3]，从风雨而飞飏[4]。以为君独服此蕙兮[5]，羌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6]，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7]。重无怨而生离兮[8]，中结轸而增伤[9]。岂不郁陶而思君兮[10]？君之门以九重[11]。猛犬狺狺而迎吠兮[12]，关梁闭而不通[13]。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漧[14]？块独守此无泽兮[15]，仰浮云而永叹。

[1] 蕙华：蕙花。曾敷：重重开放。隐喻曾经在朝的岁月。

[2] 旖旎（yǐ nǐ）：柔美的样子。都房：华美的房屋。

[3] 无实：不结果实。

[4] 飏（yánɡ）：同“扬”。

[5] 服：佩饰。

[6] 闵（mǐn）：忧伤。奇（jī）：单独。奇思指不同于群小的忠诚之思。不通：无法通晓于楚王。

[7] 有明：能在楚王面前表明心意。

[8] 重：深思。无怨：无罪。

[9] 中：内心。结轸：郁结悲痛。

[10] 郁陶（yáo）：惆怅郁结的样子。

[11] 九重：指君门深邃。

[12] 狺狺（yín）：犬吠声。迎吠：向人狂叫。

[13] 关：关卡。梁：桥梁。

[14] 后土：大地。漧（ɡān）：同“干”。

[15] 块：孤独貌。无泽：荒芜的沼泽。“无”当作“芜”。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四段，回想自己在朝时与君不合，虽有奇才，却始终郁郁不得志的处境。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1]，策驽骀而取路[2]。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跳而远去[3]。凫雁皆唼夫粱藻兮[4]，凤愈飘翔而高举。圜凿而方枘兮[5]，吾固知其铻而难入[6]。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7]，尝被君之渥洽[8]。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9]。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10]？骥不骤进而求服兮[11]，凤亦不贪而妄食[12]。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漠而绝端兮[13]，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14]！

[1] 却：退却。骐骥：良马。

[2] 驽骀（nú tái）：劣马。

[3] （jú）跳：跳跃。

[4] 唼（shà）：水鸟吃食的声音。

[5] 凿：斧孔。枘（ruì）：斧柄嵌入斧孔的一端。

[6] 铻（jǔ yǔ）：抵触难容。

[7] 枚：小木条。进军时士兵衔于口中，以防讲话或喧哗。衔枚此处指沉默不语。

[8] 被（pī）：蒙受。渥（wò）洽：厚恩。

[9] 相者：相马者，引申为举荐者。举肥：因为马瘦而以其不能千里，故改选肥马。指以貌取人。

[10] 不处：不能留在朝廷。

[11] 服：驾车。

[12] （něi）：同“馁”，饥饿。妄食：乱吃。

[13] 绝端：打断思绪。

[14] 冯（pínɡ）：满。郁郁：忧伤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五段，拈出姜太公的故事，表达自己建功立业的希望，进而感叹无人举荐，君臣遇合困难。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1]，心尚幸其弗济[2]。霰雪雰糅其增加兮[3]，乃知遭命之将至[4]。愿徼幸而有待兮[5]，泊莽莽与野草同死[6]。愿自往而径游兮，路壅绝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7]，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按而学诵[8]。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9]。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10]，恐时世之不固[11]。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媮而为饱兮[12]，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13]。蹇充倔而无端兮[14]，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1] 交下：交相落下，比喻谗佞交攻。

[2] 幸：侥幸期待。弗济：不成。

[3] 雰（fēn）：雨雪纷纷的样子。

[4] 遭命：遭受厄运。

[5] 徼幸：同“侥幸”。有待：指等待楚王的醒悟。

[6] 泊：止。莽莽：草盛的样子。

[7] 平驱：平稳驱车。

[8] 压按：压抑。学诵：学习诗篇。

[9] 信：实在，确实。从容：婉转。

[10] 申包胥：楚大夫。楚昭王时，吴王阖庐破楚入郢。申包胥赴秦求救。秦哀公初不允，申包胥乃不食，哭于秦廷七昼夜。哀公感动，发兵救援。

[11] 固：当作“同”。

[12] 媮（tōu）：通“偷”，苟且。

[13] 素餐：《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指君子不会只食禄而无所作为。

[14] 充倔：无边际的样子。与下句皆谓自己身处于无边旷野。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六段，申言第五段旨意，对楚国的前途及一己的处境甚感忧心。

靓杪秋之遥夜兮[1]，心缭悷而有哀[2]。春秋逴逴而日高兮[3]，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4]，阴阳不可与俪偕[5]。白日晼晚其将入兮[6]，明月销铄而减毁[7]。岁忽忽而遒尽兮[8]，老冉冉而愈弛。心摇悦而日幸兮[9]，然怊怅而无冀[10]。中憯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增欷[11]。年洋洋以日往兮[12]，老嵺廓而无处[13]。事亹亹而觊进兮[14]，蹇淹留而踌躇。

[1] 靓（jìnɡ）：通“靖”，思虑。杪（miǎo）：树末。杪秋指晚秋。

[2] 缭悷（lì）：缠绕郁结的样子。

[3] 逴逴：渐行渐远的样子。指年岁渐老。

[4] 递：更替。卒岁：年终。

[5] 阴：秋冬。阳：春夏。俪偕：一并。

[6] 晼（wǎn）晚：日落昏昧的样子。

[7] 销铄、减毁：指月轮渐亏。

[8] 遒（qiú）尽：迫近尾声。

[9] 悦：当作“怳”。心摇怳指心神驰翔。日幸：每日庆幸。

[10] 怊怅：悲伤失意的样子。无冀：没有希望。

[11] 欷（xī）：抽泣。

[12] 洋洋：广大的样子。年洋洋指年岁日增。

[13] 嵺（liáo）廓：即寥廓，空旷。无处：无处容身。

[14] 亹亹（wěi）：勤恳的样子。觊：希冀。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七段，感叹岁月易逝，老大无成。

何泛滥之浮云兮，猋雍蔽此明月[1]？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曀而莫达[2]。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窃不自聊而愿忠兮[3]，或黕点而污之[4]。尧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何险巇之嫉妒兮[5]，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6]。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7]。被荷裯之晏晏兮[8]，然潢洋而不可带[9]。既骄美而伐武兮[10]，负左右之耿介[11]。憎愠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12]。农夫辍耕而容与兮[13]，恐田野之芜秽。事绵绵而多私兮[14]，窃悼后之危败[15]。世雷同而炫曜兮[16]，何毁誉之昧昧？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17]。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难当。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

[1] 猋（biāo）：急速的样子。雍蔽：遮掩。“雍”为“壅”的借字。

[2] 霠（yīn）：同“阴”，云遮日。曀（yì）：天阴。

[3] 不自聊：不自苟且。

[4] 黕（dǎn）点：玷污。

[5] 险巇（xī）：险恶。

[6] 黯黮（dàn）：昏昧。

[7] 胶加：即胶葛，纷乱之意。

[8] 荷裯（dāo）：荷叶制成的短衣。晏晏：颜色盛美。

[9] 潢洋：衣不合身。

[10] 骄美：以美好自傲。伐武：夸耀勇武。

[11] 负：辜负。左右：指大臣。耿介：忠诚。

[12] “憎愠之修美兮”四句：见《九章·哀郢》注。

[13] 容与：偷闲自得。

[14] 绵绵：连续不绝。

[15] 悼：悲伤。后：国君。

[16] 雷同：指群小众口一词。

[17] 窜藏：隐藏。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八段，作者对谗佞当道、蒙蔽君上痛加斥责。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1]，故高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2]？乘骐骥之浏浏兮[3]，驭安用夫强策[4]？谅城郭之不足恃兮[5]，虽重介之何益[6]。邅翼翼而无终兮[7]，忳惛惛而愁约[8]。生天地之若过兮[9]，功不成而无效[10]。愿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11]，直怐愗而自苦[12]。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13]？宁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14]，惟著意而得之。纷纯纯之愿忠兮[15]，妒被离而障之[16]。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17]，骛诸神之湛湛[18]。骖白霓之习习兮[19]，历群灵之丰丰[20]。左朱雀之茇茇兮[21]，右苍龙之躣躣。属雷师之阗阗兮[22]，通飞廉之衙衙[23]。前轻辌之锵锵兮[24]，后辎乘之从从[25]。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26]。计专专之不可化兮[27]，愿遂推而为臧[28]。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1] 举：荐举。指尧舜唯才是用。

[2] 心焉取此怵惕：意谓心中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3] 浏浏：骏马前行如流水貌。

[4] 强策：强行挥鞭。两句谓如果任用了贤人，不必君主强硬驱使，就能治理国家。

[5] 郭：外城的城墙。

[6] 重介：厚重的铠甲。

[7] 邅：踟蹰不前。翼翼：谨慎的样子。无终：没有终极。

[8] 忳（tún）：忧愁的样子。惛惛：郁闷。愁约：为忧愁所束缚。

[9] 若过：宛如过客。

[10] 无效：无处效力。

[11] 潢洋：无所适从的样子。

[12] 怐愗（kòu mào）：愚昧。

[13] 皇皇：同“遑遑”，匆匆忙忙的样子。

[14] 罔：同“惘”，惆怅。聊虑：姑且抒发思虑。

[15] 纯纯（zhūn）：诚恳的样子。

[16] 被离：散布。

[17] 精气：指日月阴阳之气。抟抟（tuán）：圆貌。

[18] 骛（wù）：驰逐。湛湛：深貌，引申为众多之意。

[19] 习习：飞动的样子。

[20] 历：游历。灵：神灵。丰丰：众多的样子。

[21] 茇茇（bá）：飞扬的样子。

[22] 属（zhǔ）：连接。雷师：雷神。阗阗（tián）：雷鼓之声。

[23] 衙衙：行走的样子。

[24] 轻辌（liánɡ）：轻车。锵锵：车铃声。

[25] 辎乘：重车。从从：同“瑽瑽”，车上的饰玉相击声。

[26] 扈：随从。屯骑：车马。容容：众多的样子。

[27] 计：思虑。专专：专一。不可化：难以动摇。

[28] 臧：善。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九段，道出一己的政治抱负，以及孤高寡俗的情操。

招魂

本篇导读

招魂本是古代风俗，又称为复礼。这种仪式虽因迷信思想而起，却反映遗属对死者的眷恋之情，望其通过招魂而重生。《招魂》一篇仿效了民间的招魂辞，却又蕴含了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故晚明陆时雍曰：“招魂者以文不以俗，以心不以事，招之于千世，而非招之于当时也。”全篇可分为三个部分。小引部分叙述死者魂魄离散，于是上帝遣巫阳往下界开始招魂仪式。招魂词部分，先描述天地四方的险恶，再从宫室、美女、饮食、歌舞、博戏等方面极力铺叙楚国之美好，借以将亡魂招回郢都。乱词部分是作者抚今追昔，回忆与楚王生前同游梦泽的往事，抒发物是人非的悲伤情怀。关于《招魂》的作者、所招之人以及所招为生魂或死魂，历来皆有不同的说法。司马迁将《招魂》与《离骚》、《天问》、《哀郢》并提，还说读后“悲其志”，显然认为是屈原所作。而王逸《楚辞章句》则以为是宋玉所作，以招屈原的生魂。简而言之，篇中言及的奢侈生活，非一国之君不能享受。乱词回忆随王狩猎，又悲情呼唤“魂兮归来，哀江南”，与一般招魂仪式后情绪得到安抚的状况不同。因此，我们认为此篇当系屈原作于顷襄王三年（前二九六），怀王客死秦国不久。从《天问》篇可知，屈原对传统宗教神话颇有质疑之处。因此屈原创作此篇，与其说为了通过巫术使怀王复生，不如说是借传统招魂辞的形式来纾泄内心极度的哀痛与愤懑。

朕幼清以廉洁兮[1]，身服义而未沬[2]。主此盛德兮[3]，牵于俗而芜秽[4]。上无所考此盛德兮[5]，长离殃而愁苦[6]。帝告巫阳曰[7]：『有人在下[8]，我欲辅之[9]。魂魂离散，汝筮予之[10]。』巫阳对曰：『掌梦上帝[11]，命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12]，不能复用[13]。』

[1] 朕：我，作者自称。

[2] 服义：服行仁义。沬（mèi）：休止。

[3] 主：守。盛德：指上文之清、廉、洁、义。

[4] 牵：牵累。芜秽：荒芜变质。指被世俗毁谤讥刺。

[5] 上：君上。考：考察。

[6] 离：同“罹”，遭遇。殃：灾祸。

[7] 帝：上帝。巫阳：神话中的女巫。

[8] 有人：指楚怀王。下：下界。

[9] 辅：护佑。

[10] 筮：以蓍草占卜。

[11] 掌梦：巫阳之官职，主招魂。掌梦上帝盖指巫阳禀奏于帝。

[12] 谢：死亡。恐后之谢亦即担心筮法太缓慢，会导致死亡。

[13] 不能复用：不再有用，指不能复生。

赏析与点评

小引叙述了招魂的缘由。内文先交代作者的志趣，并虚设上帝、巫阳对话，表示要招回怀王客死秦国之魂。有趣的是，上帝虽知怀王魂魄离散，却不知道筮慢而招快。其昏聩之态与楚怀王何其相似。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1]，何为乎四方些[2]？舍君之乐处[3]，而离彼不祥些。

[1] 恒：常。干：躯体。

[2] 些（suò）：招魂句尾的语气词、咒语。“去君之恒干”两句谓为什么要离开平素的身体，跑到四方去？

[3] 舍：居留。乐处：安乐的地方，指楚国。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1]，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2]，流金铄石些[3]。彼皆习之[4]，魂往必释些[5]。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1] 长人：巨人。

[2] 代：轮换。

[3] 流金：镕化金属。铄：销解。

[4] 彼：指其地居民。习：习惯。

[5] 释：溶解。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1]，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2]，封狐千里些[3]。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4]。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5]。

[1] 题：额头。雕题指额上刺青。黑齿：南方未开化民族的特殊装饰，以漆把牙齿染黑。

[2] 蝮蛇：一种有黑褐斑纹的毒蛇。蓁蓁（zhēn）：聚集。

[3] 封狐：大狐。千里：极言其多。

[4] 益：进补。

[5] 淫：长留。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1]，爢散而不可止些[2]。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3]。五谷不生，藂菅是食些[4]。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5]，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6]。

[1] 旋入：转入。雷：回转。雷渊指有流沙旋转的深渊。

[2] 爢（mí）：溃烂四碎。

[3] 壶：葫芦。

[4] 藂（cónɡ）：同“丛”。菅（jiān）：茅草。

[5] 彷徉：无所依止的样子。

[6] 自遗贼：自寻灾害。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1]，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1] 增：通“层”。峨峨：高耸的样子。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1]，啄害下人些[2]。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3]，往来侁侁些[4]。悬人以娭[5]，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6]，然后得瞑些[7]。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1] 九关：天门有九重。

[2] 啄：啮咬。

[3] 从：同“纵”，竖立。

[4] 侁侁（shēn）：众多的样子。

[5] 娭（xī）：同“嬉”，游戏。

[6] 致命于帝：指豺狼向天帝复命。

[7] 瞑：闭目睡卧。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1]。土伯九约[2]，其角觺觺些[3]。敦脢血拇[4]，逐人些[5]。参目虎首[6]，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7]，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1] 幽都：地下幽冥之都。

[2] 土伯：冥王。九约：九条尾巴。

[3] 觺觺（yí）：尖角锐利的样子。

[4] 敦：厚。脢（méi）：背。血拇：染血的拇指。

[5] （pī）：疾走的样子。

[6] 参：同“三”。虎首：头如老虎。

[7] 甘人：以人为甘美。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七段是巫阳招辞的第一层，备述天地四方的险恶。其幻想之驰骋恣肆，内容之神秘难测，令读者感到诡谲夺目。值得注意的是，巫阳招魂乃受上帝所托，而上帝的天庭理应是一平安祥和的所在，然而在招辞中，却是充满各种鬼怪之处，而那些拔木九千的长人、悬人以娱的虎豹、往来侁侁的豺狼，原来都是受上帝指使而啄害下人的。这无疑与小引中上帝的“仁慈”形成绝大反讽。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1]。工祝招君[2]，背行先些[3]。秦篝齐缕[4]，郑绵络些[5]。招具该备[6]，永啸呼些[7]。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1] 修门：郢都城门。

[2] 工：巧。祝：男巫。

[3] 背行先：倒退而走，以引领所招之魂。

[4] 秦篝（ɡōu）：秦地制造的竹笼，用以栖魂。齐缕：齐地生产的彩线，拴于竹笼以提携。

[5] 郑：郑国人。绵络：缠缚。指郑国的工匠把彩线缠缚在竹笼上。

[6] 招具：指以上招魂之物。该备：齐全完备。

[7] 永：长。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像设君室[1]，静闲安些。高堂邃宇[2]，槛层轩些[3]。层台累榭[4]，临高山些。网户朱缀[5]，刻方连些[6]。冬有穾厦[7]，夏室寒些。川谷径复[8]，流潺湲些。光风转蕙[9]，氾崇兰些[10]。经堂入奥[11]，朱尘筵些[12]。砥室翠翘[13]，挂曲琼些[14]。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蒻阿拂壁[15]，罗帱张些[16]。纂组绮缟[17]，结琦璜些[18]。

[1] 像：遗像。君：第二身的尊称。君室指死者生前的居室。

[2] 邃宇：深远的屋宇。

[3] 槛（jiàn）：栏杆。层：重。轩：楼板。

[4] 榭（xiè）：台上的房屋。

[5] 网户：窗花制成方格如网。朱缀：以朱砂涂饰窗花交缀处。

[6] 方连：相连的方形图案。

[7] 穾（yào）：复室。

[8] 径复：往返。

[9] 光风：日光下的和风。转蕙：摇动蕙草。

[10] 氾（fàn）：同泛，摇动的样子。崇：通“丛”。崇兰指丛丛的兰草。

[11] 奥：屋中西南角。

[12] 朱：赤色。尘：承尘，天花板。筵：竹席。

[13] 砥（dǐ）室：磨平的石板。翠：翠鸟。翘：长尾羽。

[14] 曲琼：红玉制成的衣。

[15] 蒻（ruò）：蒲草。阿：隅角。拂：贴迫。指以蒲草席粘贴于墙壁转角。

[16] 帱（chóu）：帐幕。

[17] 纂：赤带。组：五色带。绮：文缯。缟：白缯。皆帐幕上的装饰品。

[18] 琦、璜：皆玉名，结于纂组绮缟之上。

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1]，华容备些[2]。二八侍宿[3]，射递代些[4]。九侯淑女[5]，多迅众些[6]。盛鬋不同制[7]，实满宫些。容态好比[8]，顺弥代些[9]。弱颜固植[10]，謇其有意些[11]。姱容修态，洞房些[12]。蛾眉曼睩[13]，目腾光些[14]。靡颜腻理[15]，遗视些[16]。离榭修幕[17]，侍君之闲些。

[1] 兰膏：兰香所炼的膏油。

[2] 华容：华丽的容貌，引申指美人。

[3] 二八：二列十六人。

[4] 射（yì）：厌倦。递：依次。代：替换。

[5] 九侯：各方诸侯。

[6] 迅：同“迿”，超越。迅众即超群出众。

[7] 盛鬋（jiǎn）：茂密的发鬓。制：形制。

[8] 好比：美好亲切。

[9] 顺：柔顺。弥代：盖世。

[10] 弱颜：容颜娇弱。植：志。固植谓意志坚定。

[11] 謇（jiǎn）：发语词。有意：情意绵绵。

[12] （ɡènɡ）：交织往来。洞房：幽深的房间。

[13] 曼：柔美。睩：眼珠转动。

[14] 腾光：指目光闪亮。

[15] 靡：细致。腻：柔滑。理：肌肤的纹理。

[16] 遗视：窃视偷看。（mián）：脉脉。

[17] 离榭：宫殿以外的台榭楼阁。修幕：又长又大的帐幕。

翡帷翠帐[1]，饰高堂些。红壁沙版[2]，玄玉梁些[3]。仰观刻桷[4]，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杂芰荷些。紫茎屏风[5]，文缘波些[6]。文异豹饰[7]，侍陂陀些[8]。轩辌既低[9]，步骑罗些[10]。兰薄户树[11]，琼木篱些[12]。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1] 翡帷翠帐：即翡翠帷帐。

[2] 红壁：涂成红色的墙壁。沙版：丹砂装饰的楼板。

[3] 玄玉梁：黑玉装饰的屋梁。

[4] 刻桷（jué）：有刻画的方形屋椽。

[5] 屏风：水葵。

[6] 文：水纹。缘波：因风起波。

[7] 文异豹饰：当作“文豹异饰”。指穿豹纹服饰的侍卫。

[8] 陂陀（pō tu螅撼け荩蛟粕狡隆￡

[9] 轩辌：轻车。低：同“抵”，到达。

[10] 步骑罗：步兵、骑兵排列成行。

[11] 兰薄：兰草丛。户树：在门户前种植。

[12] 琼木：玉树。篱：篱笆。

室家遂宗[1]，食多方些[2]。稻粢穱麦[3]，挐黄粱些[4]。大苦咸酸[5]，辛甘行些[6]。肥牛之腱[7]，臑若芳些[8]。和酸若苦[9]，陈吴羹些[10]。胹鳖炮羔[11]，有柘浆些[12]。鹄酸臇凫[13]，煎鸿鸧些[14]。露鸡臛蠵[15]，厉而不爽些[16]。粔籹蜜饵[17]，有些[18]。瑶浆蜜勺[19]，实羽觞些[20]。挫糟冻饮[21]，酎清凉些[22]。华酌既陈[23]，有琼浆些。归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1] 宗：尊。

[2] 多方：多样。

[3] 粢（zī）：黍。穱（jiǎo）：早麦。

[4] 挐（rú）：糁杂。

[5] 大苦：豉。咸：盐。酸：醋。

[6] 辛：椒姜。甘：饴蜜。行：用。

[7] 腱：筋。

[8] 臑（rú）：熟软。

[9] 若：及。

[10] 吴羹：吴人所调的羹。

[11] 胹（ér）：煮。炮：连毛炙烤。

[12] 柘：同“蔗”。

[13] 鹄酸：当作酸鹄，以醋制鹄肉。臇（jùn）：浓汤。凫：野鸭。

[14] 鸿：鸿雁。鸧（cānɡ）：灰鹤。

[15] 露鸡：露栖的鸡，或云风干的鸡。臛（huò）：肉羹。蠵（xī）：大龟。

[16] 厉：烈。爽：败胃。

[17] 粔籹（jù nǚ）：环饼。饵：米粉制的糕点。

[18] （zhānɡ huánɡ）：麦芽糖。

[19] 勺：通“酌”，蜜酌指甜酒。

[20] 实：充满。羽觞：雀形的酒樽。

[21] 挫：压。糟：酒糟。

[22] 酎（zhòu）：醇酒。

[23] 华酌：有华美雕饰的酒勺。

肴羞未通[1]，女乐罗些[2]。陈钟按鼓[3]，造新歌些[4]。《涉江》、《采菱》[5]，发《扬荷》些[6]。美人既醉，朱颜酡些[7]。娭光眇视[8]，目曾波些[9]。被文服纤[10]，丽而不奇些[11]。长发曼鬋，艳陆离些。二八齐容[12]，起郑舞些[13]。衽若交竿[14]，抚案下些[15]。竽瑟狂会，搷鸣鼓些[16]。宫庭震惊，发《激楚》些[17]。吴歈蔡讴[18]，奏大吕些[19]。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20]，班其相纷些[21]。郑卫妖玩[22]，来杂陈些[23]。激楚之结[24]，独秀先些[25]。

[1] 肴羞：佳肴珍馐。未通：未遍，指菜还未上齐。

[2] 女乐：女子乐队。

[3] 按鼓：击鼓。

[4] 造：表演。

[5] 《涉江》、《采菱》：楚曲名。

[6] 扬荷：楚曲名。发：发声而唱。

[7] 酡（tuó）：酒后面红的样子。

[8] 娭（xī）光：活泼的目光。眇（miǎo）视：微目而视。

[9] 曾：通“层”。

[10] 被：同“披”。文：绮绣。服：穿着。纤：罗縠。

[11] 不：虚词。

[12] 齐容：容饰相同。

[13] 郑舞：郑地的舞蹈。

[14] 衽：衣襟。交竿：舞时回旋，衣襟相交如竹竿。

[15] 抚案下：以手抚按节拍而徐行退场。

[16] 狂：并。狂会指乐器并作。搷（tián）：击。

[17] 《激楚》：激昂的楚歌，亦乐曲名。

[18] 歈（yú）、讴（ōu）：歌曲。

[19] 大吕：古乐十二律之四。

[20] 放陈：放下摆起。组：绶带。缨：簪缨。

[21] 班：次序。纷：此处极言士女杂坐的情况。

[22] 妖玩：妖好可玩之物。

[23] 杂陈：穿插陈列。

[24] 结：终曲。

[25] 秀先：秀异胜于先前的音乐。

箟蔽象棋[1]，有六簙些[2]。分曹并进[3]，遒相迫些[4]。成枭而牟[5]，呼五白些[6]。晋制犀比[7]，费白日些[8]。铿钟摇簴[9]，揳梓瑟些[10]。娱酒不废[11]，沉日夜些[12]。兰膏明烛，华镫错些[13]。结撰至思[14]，兰芳假些[15]。人有所极[16]，同心赋些[17]。酎饮尽欢，乐先故些[18]。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1] 箟（kūn）：竹。蔽：箸，筹码。象棋：以象牙制成，故名。

[2] 簙（bó）：通“博”，博弈。六簙的游戏投六箸竹，行六行棋。

[3] 曹：偶。分曹指两人对下以决胜负。

[4] 遒：急。相迫：争胜。

[5] 枭：博采。簙头枭形为最胜，倍胜为牟。

[6] 五白：骰子花色，掷得五白可杀对方的枭棋。

[7] 晋制：晋国制造。犀比：又作鲜卑，即带钩。因为鲜卑部族所用，故名。

[8] 费：通“昲”，映照。

[9] 铿：撞击。簴：挂钟的木架。

[10] 揳（jiá）：抚。梓瑟：梓木制造的瑟。

[11] 娱：乐。废：停止。

[12] 沉：沉湎。

[13] 镫：同“灯”。错：同“措”，放置。

[14] 结撰：结构撰述。至思：极至之思，一云当作致思，即专心致志之意。

[15] 兰芳：比喻作品中的辞藻。假：大、美。

[16] 极：至。

[17] 赋：诵、指唱酬。

[18] 先故：祖先和故旧。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七段为巫阳招辞第二层，就故居的华丽、卧室庭院之雅致、美女之贤淑、饮食之丰富、乐舞之美好、博戏之快乐等方面极力铺张渲染，召唤亡魂归来。所谓“画鬼容易画人难”，此层与第一层相比，内容大抵以现实生活为蓝本，描写细致而有条不紊，佳句迭出，使读者感到身临其境。进而言之，屈原在《离骚》、《九章》、《远游》诸篇中屡屡提及楚国的黑暗，而欲前往他方观览娱心；而此篇的巫阳招辞部分却刚好相反，大肆铺写天地四方的险恶可畏，而亟言楚国之令人耽恋。这固然牵涉到屈原与怀王不同的身份和处境，然而，诗人借巫阳之口发出的招辞，绝大篇幅皆在讲述物质生活的快乐。站在读者的角度，怀王之沉溺物欲、精神空虚，以及群小乘虚而入的情状，岂非不言而喻？

乱曰：献岁发春兮[1]，汩吾南征[2]。菉萍齐叶兮[3]，白芷生。路贯庐江兮[4]，左长薄[5]。倚沼畦瀛兮[6]，遥望博[7]。青骊结驷兮[8]，齐千乘[9]。悬火延起兮[10]，玄颜烝[11]。步及骤处兮[12]，诱骋先[13]。抑骛若通兮[14]，引车右还[15]。与王趋梦兮[16]，课后先[17]。君王亲发兮[18]，惮青兕[19]。朱明承夜兮[20]，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21]，斯路渐[22]。湛湛江水兮[23]，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24]。魂兮归来，哀江南！

[1] 献岁：一年之始。

[2] 汩（yù）：迅疾的样子。南征：南行。

[3] 菉（lù）苹：当作绿苹，水草。齐叶：叶子整齐。

[4] 庐江：当即现在襄阳宜城界的潼水。

[5] 左：左岸。长薄：连绵的丛林。

[6] 倚：依。沼：池。畦（qí）：区界。瀛：池泽。

[7] 博：平坦广阔。

[8] 青：青色的马。骊：黑毛的马。驷：驾车的四匹马。结驷指青马、黑马结成一驷。

[9] 齐千乘：千驾马车一同出发。

[10] 悬火：火炬。延：蔓延。

[11] 玄颜：天色。烝：火气上行。

[12] 骤：疾走。处：停止。

[13] 诱：诱导野兽。骋先：奔驰。

[14] 抑：压。骛：驰。若：顺。抑骛若通指或驰或止，顺利抵达。

[15] 还：转。

[16] 王：指楚怀王。梦：大泽名，在江南。

[17] 课：稽核。后先：名次。

[18] 发：射。

[19] 惮青兕（sì）：当作青兕殚，谓青色的野牛被击毙。

[20] 朱明：太阳。承夜：指日以继夜。

[21] 皋兰：水岸的兰草。被径：覆盖路径。

[22] 斯：则。路：指当年打猎的路。渐：淹没。

[23] 湛湛：水深的样子。

[24] 伤春心：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

赏析与点评

行文进入第三部分，巫阳招辞已毕，作者屈原的声音重新浮现。诗人在乱词中续招，而这招魂的内容也转入了精神层面。诗人回忆起当年赶到梦泽，参加怀王的游猎，仪卫之盛令人难忘。如今重临此地，物是人非。水边茂盛的兰草、江上繁茂的枫树，如此勃勃生机却映衬怀王难以复生的事实，教人不禁悲从中来。末句“魂兮归来，哀江南”道出全篇的写作动机：不是真要通过招魂的巫术来让怀王起死回生，而是借此形式表达其不能复生，楚国从此也丧失最后一点转机的绝望。一个哀字，足以奠定整篇作品的感情基调。

大招

本篇导读

王逸认为本篇为屈原所作，又云“或曰景差”。朱熹则以景差文风平淡醇古，与本篇相近，断定本篇作者为景差。景差为楚国贵族，与宋玉同时，创作上也受到屈原影响。本篇当为摹拟《招魂》而作，除四方险恶及饮食、宫室、女色、歌舞外，还以大量篇幅描写了治国选贤之事，所招对象当亦为怀王之魂。然而，全文有造作之嫌，欲振乏力，措辞生涩而重复。尤其是从各种物质享受骤然转入治国，颇有突兀不谐之感。然其创作年代甚早，仍具文献掌故价值，姑录之以备考核。

青春受谢[1]，白日昭只[2]。春气奋发[3]，万物遽只[4]。冥凌浃行[5]，魂无逃只。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1] 青春：春天。谢：离去。受谢即代谢，指季节轮替，冬去春来。

[2] 昭：明亮。只（zhī）：句尾语气词。

[3] 奋：有力。发：发动。

[4] 遽（jù）：竞争。

[5] 冥：北方神佐玄冥。凌：凌驾、奔驰。浃行：行走周遍。指玄冥奔走于天地之间，收阴气而藏之。

赏析与点评

以上第一段为小引，讲述春天已到，生机勃勃，也是魂魄复生的好时机。《招魂》乱词道及其为春季所作，本篇正同。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1]。螭龙并流[2]，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3]，白皓胶只[4]。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5]，蝮蛇蜒只[6]。山林险隘，虎豹蜿只[7]。鳙短狐[8]，王虺骞只[9]。魂乎无南！蜮伤躬只。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10]。豕首纵目，被发鬤只[11]。长爪踞牙[12]，诶笑狂只[13]。魂乎无西！多害伤只。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14]。代水不可涉[15]，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16]，寒凝凝只[17]。魂乎无往！盈北极只[18]。

[1] 溺水：容易沉溺万物的深水。浟浟（yōu）：水流的样子。

[2] 并流：并行而状如流水。

[3] 淫淫：过度。

[4] 皓胶：苍白凝冻貌。

[5] 炎火千里：相传扶南国东有炎山，四月火生，十二月灭。

[6] 蜒：曲长貌。

[7] 蜿：盘曲的样子。

[8] 鳙（yú yōnɡ）、短狐：怪物，即下文之蜮（yù），似而三足，能以毒气射人。

[9] 王虺（huǐ）：大毒蛇。骞：抬头的样子。

[10] 漭洋洋：大水无边貌，此处形容沙海一望无际。

[11] 鬤（ránɡ）：毛发散乱的样子。

[12] 踞：当作锯，锯牙指其牙如锯。

[13] 诶（xī）：同“嬉”，诶笑即强笑。

[14] 逴龙：即烛龙，见《天问》注。赩（xì）：赤色。

[15] 代水：当指北方的河水。

[16] 颢（hào）颢：白而有光的样子，形容冰雪闪亮。

[17] 凝凝：冰冻貌。

[18] 盈北极：指冰雪充满了北极。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段，描述四方之凶险。与《招魂》不同，此段并未言及天庭及冥府。惟“豕首纵目”的怪物，或以为是西方神佐蓐收，则可备文献之不足。

魂魄归徕！闲以静只。自恣荆楚[1]，安以定只。逞志究欲[2]，心意安只。穷身永乐[3]，年寿延只。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五谷六仞[4]，设菰粱只[5]。鼎臑盈望[6]，和致芳只[7]。内鸧鸽鹄[8]，味豺羹只[9]。魂乎归徕！恣所尝只。鲜蠵甘鸡[10]，和楚酪只[11]。醢豚苦狗[12]，脍苴蒪只[13]。吴酸蒿蒌[14]，不沾薄只[15]。魂兮归徕！恣所择只。炙鸹烝凫[16]，煔鹑陈只[17]。煎臛雀[18]，遽爽存只[19]。魂乎归徕！丽以先只[20]。四酎并孰[21]，不歰嗌只[22]。清馨冻饮，不歠役只[23]。吴醴白蘖[24]，和楚沥只[25]。魂乎归徕！不遽惕只[26]。

[1] 自恣：随心任意。荆楚：楚国。

[2] 逞：伸展。究：极尽。

[3] 穷身：终身。

[4] 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为八尺。六仞，形容五谷堆积之高。

[5] 菰（ɡū）粱：即茭白，秋天结实如米，做饭香美。

[6] 臑：熟烂。盈望：满眼。

[7] 和致芳：调和以令其芳香。

[8] 内：同“肭”，肥硕。鸧：灰鹤。

[9] 味：品味。豺羹：豺狗肉制作的羹汤。

[10] 蠵：大龟。

[11] 酪：乳浆。

[12] 豚：猪。醢豚即猪肉酱。苦狗：佐以苦胆汁的狗肉。

[13] 脍：细切的肉，此处只取切细之意。苴蒪（jū bó）：又称蘘荷，姜科香料。

[14] 吴酸：吴地所产的醋。蒿蒌：香蒿。

[15] 沾：浓。薄：淡。不沾薄即味道浓淡适宜。

[16] 炙：烤。鸹（ɡuā）：乌鸦。烝：同“蒸”。凫：野鸭。

[17] 煔（qián）：即汆汤煮熟。陈：陈列。

[18] （jí）：鲫鱼。臛：带汁的肉。臛雀指炒雀肉。

[19] 遽：快。遽爽即口感爽快。

[20] 丽以先：先尝美味。

[21] 酎：醇酒。四酎即四重酿的醇酒。孰：同“熟”。

[22] 歰嗌（sè yì）：涩口刺喉。

[23] 歠（chuò）：饮。役：仆役。指不可以给仆役饮用，以免醉后失礼。

[24] 醴：甜酒。白蘖（nèi）：米曲。

[25] 沥：清酒。

[26] 遽：急切。惕：怵惕，警惕戒惧。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一层，描述饮食之多样。

代秦郑卫[1]，鸣竽张只。伏戏《驾辩》[2]，楚《劳商》只[3]。讴和《扬阿》[4]，赵箫倡只[5]。魂乎归徕！定空桑只[6]。二八接舞[7]，投诗赋只[8]。叩钟调磬，娱人乱只[9]。四上竞气[10]，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只[11]。

[1] 代秦郑卫：皆国名。此指流行的四国乐舞。

[2] 伏戏：即伏羲。《驾辩》：乐曲名。

[3] 《劳商》：曲名，一说即离骚之音转。

[4] 《扬阿》：乐曲名，一作阳阿、扬荷。

[5] 赵箫：赵国的洞箫。

[6] 定：调定。空桑：瑟名。

[7] 二八：女乐八人一列，共两列。接：连。接舞指接续舞蹈。

[8] 投：配合。诗赋：指歌舞的歌词声调。

[9] 娱人：指娱人的歌舞者。乱：有条理。

[10] 四上：指前文的鸣竽、驾辩、劳商及洞箫。竞气：竞比音乐。

[11] （zhuàn）：具备。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二层，描述乐舞之赏心。

朱唇皓齿，嫭以姱只[1]。比德好闲[2]，习以都只[3]。丰肉微骨[4]，调以娱只[5]。魂乎归徕！安以舒只。嫮目宜笑[6]，蛾眉曼只[7]。容则秀雅[8]，稚朱颜只[9]。魂乎归徕！静以安只。姱修滂浩[10]，丽以佳只。曾颊倚耳[11]，曲眉规只[12]。滂心绰态[13]，姣丽施只。小腰秀颈[14]，若鲜卑只[15]。魂乎归徕！思怨移只[16]。易中利心[17]，以动作只。粉白黛黑[18]，施芳泽只[19]。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20]。青色直眉[21]，美目媔只[22]。靥辅奇牙[23]，宜笑嘕只[24]。丰肉微骨，体便娟只[25]。魂乎归徕！恣所便只[26]。

[1] 嫭（hù）、姱（kuā）：皆美丽。

[2] 比德：指众女品德。好闲：性喜娴静。

[3] 习：娴熟，指娴熟于礼仪。都：雅，指仪态雅正。

[4] 丰肉：体态丰腴。微骨：骨骼纤细。

[5] 调：神态调和。娱：情绪愉悦。

[6] 嫮（hù）：同“嫭”，美好。

[7] 曼：细长貌。

[8] 容则：仪表。

[9] 稚：幼。

[10] 修：身材修长。滂浩：广大，指心胸宽广。

[11] 曾颊：指面部丰满。倚耳：指两耳匀称贴后。

[12] 规：弧形，指眉形如弧。

[13] 滂（pānɡ）心：情感丰沛。绰态：风姿绰约。

[14] 小腰：腰身细小。秀颈：脖颈秀长。

[15] 鲜卑：指胡服的衣带。

[16] 思怨移：指愁思哀怨悉为移除。

[17] 易中：内心平易。利心：意绪和顺。

[18] 粉白：面敷白粉。黛黑：眉染黑黛。

[19] 泽：膏脂。

[20] 昔：同“夕”，晚上。

[21] 青色：指眉黛。直眉：双眉相连。

[22] 媔（mián）：含情脉脉的样子。

[23] 靥（yè）辅：酒窝。奇（jī）：单。奇牙指微笑时露出的门牙。

[24] 嘕（yān）：同“嫣”，巧笑貌。

[25] 便娟：轻盈美好的样子。

[26] 恣：任。所便：所安。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三层，描述美女之秀外慧中。

夏屋广大[1]，沙堂秀只[2]。南房小坛[3]，观绝霤只[4]。曲屋步[5]，宜扰畜只[6]。腾驾步游[7]，猎春囿只[8]。琼毂错衡[9]，英华假只[10]。茝兰桂树，郁弥路只[11]。魂乎归徕！恣志虑只。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鹍鸿群晨[12]，杂鹙鸧只[13]。鸿鹄代游[14]，曼鹔只[15]。魂乎归徕！凤皇翔只。

[1] 夏屋：大屋。“夏”同“厦”。

[2] 沙堂：用丹砂涂绘的厅堂。

[3] 房：厅堂左右的侧室。

[4] 观（ɡuàn）：楼。绝：超过。霤（liù）：指屋檐。绝霤指高楼超越屋檐。

[5] 曲屋：楼房之间的架空步道。（yán）：同“檐”。步即走廊。

[6] 扰：驯养。畜：家畜，此处指马。

[7] 腾驾：驾车。

[8] 春囿：春季的猎场。

[9] 琼毂：以玉装饰的车轮轴木。错衡：以金涂饰的车辕横木。

[10] 假：大。

[11] 郁：茂盛。弥路：充满道路。

[12] 鹍：鸡，鹤类，见《九辩》注。鸿：天鹅。晨：晨鸣。

[13] 鹙（qiū）：水鸟，似鹤而大，青色。

[14] 代游：往来游戏。

[15] 曼：曼衍。鹔（sù shuānɡ）：水鸟，亦雁类。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四层，描述居所之怡人。

曼泽怡面[1]，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2]，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接径千里，出若云只[3]。三圭重侯[4]，听类神只[5]。察笃夭隐[6]，孤寡存只[7]。魂乎归徕！正始昆只[8]。田邑千畛[9]，人阜昌只[10]。美冒众流[11]，德泽章只。先威后文[12]，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址只。西薄羊肠[13]，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发政献行[14]，禁苛暴只。举杰压陛[15]，诛讥罢只[16]。直赢在位[17]，近禹麾只[18]。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归徕，国家为只。雄雄赫赫[19]，天德明只。三公穆穆[20]，登降堂只[21]。诸侯毕极[22]，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23]。执弓挟矢，揖辞让只[24]。魂乎归徕！尚三王只[25]。

[1] 曼泽：细腻润泽。怡面：容色和乐。

[2] 室家：宗族。

[3] 出若云：指人民众多，出入如云。

[4] 圭：一种长形玉版，上为剑头形，为帝王或诸侯于典礼时所执。古代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故称三圭。此处借指公、侯、伯。重侯：谓子、男。

[5] 类：事类。神：明。听类神指听察事理如神明。

[6] 察笃：明察厚待。夭：未成年而死的人。

[7] 存：慰问。

[8] 正：定。昆：后。正始昆谓定仁政之先后。

[9] 畛（zhěn）：田上路径。

[10] 阜昌：众多而昌盛。

[11] 美：指美好的教化。冒：覆盖、遍及。众：人民。流：流播。

[12] 先威后文：先以威力服众，后以文治化人。

[13] 薄（pò）：迫近。羊肠：地名，在山西晋阳西北。

[14] 献行：进献良策。

[15] 压：立。陛：殿阶。举杰压陛指推举俊杰，使立于高位。

[16] 诛：惩罚。讥：贬谪。

[17] 直：正直。赢：才优而有余者。

[18] 麾：指挥。近禹麾谓接近圣王大禹的指挥取士。

[19] 雄雄赫赫：指国势强盛。

[20]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穆穆：此指和睦互相尊重的样子。

[21] 登降：上下。堂：朝堂。

[22] 毕极：全部来到。

[23] 昭质：射靶所画之地。大侯：布制的大箭靶。

[24] 揖辞让：古代射礼，射者执弓矢以相揖辞让，而后升而射。

[25] 三王：禹、汤、文王。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四层，描述如何实现富民强国的理想。

惜誓

本篇导读

王逸云：“惜者，哀也。誓者，信也，约也。言哀惜怀王与己信约而复背之也。”本篇作者不详，洪兴祖、朱熹皆认为是贾谊所作。贾谊（前二〇〇至前一六八），西汉洛阳人。十八岁便有才名，年过二十即被汉文帝召为博士，随即任命为太中大夫。二十三岁时，遭群臣忌恨而贬为长沙王太傅。后召回京，为梁怀王太傅。梁王坠马死，贾谊歉疚不已，忧伤而死。明代桑悦质疑道：“谊死时仅三十有三，何以此章起句遂曰‘惜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及’？”若依王逸的说法，本篇为代屈原立言之作，因此作者实际年纪并非重点。若遵从洪、朱二家以作者为贾谊的推测，则本篇不仅为代言体，还寄托了贾生遭谗见忌的幽愤。后来，宋代林应辰《龙冈说楚辞》认为屈原并未沉江，而是与女媭同归故里，明代汪瑗《楚辞集解》、陈深《诸子品节·屈子》皆从之。追本溯源，此说恐与《惜誓》的内容有很大关系。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1]。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2]。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3]。攀北极而一息兮[4]，吸沆瀣以充虚[5]。飞朱鸟使先驱兮[6]，驾太一之象舆[7]。苍龙蚴虬于左骖兮[8]，白虎骋而为右[9]。建日月以为盖兮[10]，载玉女于后车[11]。驰骛于杳冥之中兮[12]，休息虖昆仑之墟[13]。乐穷极而不厌兮，原从容虖神明。涉丹水而驼骋兮[14]，右大夏之遗风[15]。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16]，托回飙乎尚羊[17]。乃至少原之野兮[18]，赤松、王乔皆在旁[19]。二子拥瑟而调均兮[20]，余因称乎《清商》[21]。澹然而自乐兮[22]，吸众气而翱翔[23]。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1] 忽忽：迅速。不反：同“不返”。

[2] 日远：指家乡越来越远。

[3] 离：遭逢。沾濡：沾染浸湿。

[4] 北极：北极星。息：休歇。

[5] 沆瀣：露水。见《远游》注。充虚：充饥。

[6] 朱鸟：朱雀，南方七宿的统称。

[7] 太一：神名。象舆：以象牙为饰的马车。

[8] 苍龙：与下句“白虎”分别为东、西方七宿的统称。蚴虬（yǒu qiú）：同“夭矫”，屈伸游动的样子。

[9] 右（fēi）：即右骖，车前四马的最右一匹。

[10] 建：树立。盖：车盖。

[11] 玉女：即北方玄武七宿中的女宿。

[12] 驰骛：奔走。杳冥：昏暗。

[13] 虖：同“乎”。墟：大丘。

[14] 丹水：即赤水，神话河流，发源于昆仑山。驼骋：同“驰骋”。

[15] 大夏：外国名，在阿姆河以南，兴都库什山以北，即古希腊人所言之巴克特里亚（Bactria）。此概言极西之处。遗风：遗俗。

[16] 中国：中原。

[17] 回飙：旋风。尚羊：同“徜徉”，信步漫游。

[18] 少原：神话地名，仙人所居。

[19] 赤松、王乔：即赤松子、王子乔，皆仙人名。

[20] 调、均：皆调适弦索音律之意。

[21] 称：称赞。《清商》：曲调名。

[22] 澹然：安然自得的样子。

[23] 众气：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之气。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段，写屈原年老无成，于是希望求仙远世以舒哀。然而仙家虽好，诗人心中却依然以返回故乡为念。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1]，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寿冉冉而日衰兮[2]，固儃回而不息[3]。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4]。或偷合而苟进兮[5]，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6]，同权概而就衡[7]。或推迻而苟容兮[8]，或直言之谔谔[9]。伤诚是之不察兮[10]，并纫茅丝以为索[11]。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12]。放山渊之龟玉兮[13]，相与贵夫砾石[14]。梅伯数谏而至醢兮[15]，来革顺志而用国[16]。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17]，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18]，惜伤身之无功。

[1] 后时：未能适时而早去。

[2] 冉冉：渐渐。

[3] 儃回：运转，指岁月轮替。

[4] 众枉：一众邪曲之人。矫直：令正直者改变从俗。

[5] 偷合：苟且聚合。苟进：不择手段地追求仕进。

[6] 称：指轻重。量：指多少。审：明察。

[7] 权：秤锤。概：平斗的器具。衡：平。两句谓苦于君主任事之不辨贤愚。

[8] 推迻：同“推移”，即顺随。此处指顺随君意以固宠，毫无主见。苟容：苟合取容。

[9] 谔谔（è）：直言的样子。

[10] 伤：悲伤。诚是：是非之实。

[11] 并纫茅丝以为索：将茅草和丝线合制绳索，即贤愚不分之意。

[12] 眩：迷惑。

[13] 放：舍弃。山渊之龟玉：深山美玉、九渊灵龟，皆喻贤人。

[14] 砾：碎石。

[15] 梅伯：殷纣时贤诸侯，因直谏而遭杀害。

[16] 来革：殷纣佞臣。顺志：顺从纣王的想法。用国：秉持国政。

[17] 背流而源竭：当作背源而流竭，指水背离泉源而横流，自然会干涸。

[18] 重躯：爱重躯体，即以生命为重。虑难：顾虑危难。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段，写屈原回到楚国后，眼见群小当道、黑白颠倒的状况。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1]。循四极而回周兮[2]，见盛德而后下[3]。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虖犬羊？[4]

[1] 大皇之野：荒远无人的郊野。

[2] 回周：徘徊周流。

[3] 盛德：指大德之君。下：指归依。

[4] “彼圣人之神德兮”四句：袭用《吊屈原赋》。

赏析与点评

以上乱词为第三段，写屈原经历求仙和入世两种选择的纠结后，决定远离浊世，藏身江海。

吊屈原赋

本篇导读

本篇是贾谊往赴长沙王太傅之任途中，经过湘水时所作。屈原自沉汨罗的故事，令贾谊触景伤怀，于是作为此篇，既吊屈原，亦以自哀。本篇不录于王逸《楚辞章句》，由朱熹收于《集注》。

谊为长沙王太傅[1]，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哉！国无人兮，莫我知也。』遂自投汨罗而死[2]。谊追伤之，因自喻[3]。其辞曰：

[1] 长沙王：吴差，为汉高祖功臣、第一代长沙王吴芮的玄孙。太傅：官名，辅佐大臣及君主之师。西汉诸侯国的太傅多为中央任命，对诸王有监护之责。

[2] 汨罗：湘水支流，在湖南北部。

[3] 自喻：自我比拟。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小序。

恭承嘉惠兮[1]，竢罪长沙[2]。侧闻屈原兮[3]，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4]，敬吊先生[5]。遭世罔极兮[6]，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7]，鸱枭翱翔[8]。

阘茸尊显兮[9]，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10]，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11]，谓跖廉[12]。莫邪为钝兮[13]，铅刀为铦[14]。吁嗟默默，生之亡故兮[15]。斡弃周鼎[16]，宝康瓠兮[17]。腾驾罢牛[18]，骖蹇驴兮[19]。骥垂两耳[20]，服盐车兮[21]。章甫荐履[22]，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23]。

[1] 恭：恭敬。承：承受。嘉：美好。惠：恩惠。嘉惠指文帝的委任。

[2] 竢：同“俟”，等候。俟罪即待罪，此处为自谦之语。

[3] 侧闻：从旁听说。

[4] 造：到访。

[5] 先生：指屈原。

[6] 罔：无。极：中正。遭世罔极指遭逢不中不正的世道。

[7] 伏窜：潜伏逃窜。

[8] 鸱枭（chī xiāo）：猫头鹰，古人以为凶鸟，此处比喻恶人。

[9] 阘（tà）茸：驽钝低劣。

[10] 逆：倒过来。曳：拖拉。指不得顺道而行。

[11] 随：卞随，商代贤人。夷：伯夷。溷：混浊。

[12] 跖：即盗跖，春秋时大盗。（qiāo）：庄，战国时楚将，曾反叛楚国，攻下郢都，其后又在云南自立为王。

[13] 莫邪：古代名剑。

[14] 铅刀：铅质软钝，制刀必不锋利。铦（xiān）：锋利。

[15] 生：指屈原。亡（wú）：同“无”。亡故指无故遇祸。

[16] 斡（wò）弃：抛弃。周鼎：比喻俊杰。

[17] 宝：视为珍宝。康瓠（hú）：破瓦罐，比喻庸才。

[18] 罢（pí）：疲惫。

[19] 蹇：跛脚。

[20] 垂两耳：形容骏马丧气之貌。

[21] 服：驾。盐车行驶缓慢，而以骏马拉车，比喻浪费才俊。

[22] 章甫：商代的一种礼冠。荐：垫。章甫荐履即以礼冠垫鞋。

[23] 离：同“罹”，遭遇。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悼词正文，在道出撰文动机后，对楚国的乱政及屈原的不遇沉江表达了极大的悲伤与愤慨。

谇曰[1]：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2]？凤漂漂其高逝兮[3]，固自引而远去[4]。袭九渊之神龙兮[5]，沕深潜以自珍[6]。偭蟂獭以隐处兮[7]，夫岂从虾与蛭螾[8]？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系而羁兮[9]，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10]，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11]，何必怀此都也[12]？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13]。见细德之险征兮[14]，遥增击而去之[15]。彼寻常之汙渎兮[16]，岂容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17]，固将制于蝼蚁。

[1] 谇（suì）：一作讯，即乱词。

[2] 壹郁：忧愁。

[3] 漂漂：同“飘飘”，飞翔的样子。

[4] 自引：自行引退。

[5] 袭：效法。九渊：深渊。

[6] 沕（mì）：隐没。

[7] 偭（miǎn）：低头看。蟂（xiāo）：水蜥。獭（tǎ）：水獭。

[8] 虾（há）：蛤蟆，青蛙。蛭（zhì）：水蛭，蚂蟥。螾：同“蚓”，蚯蚓。

[9] 系：捆绑。羁：笼络。

[10] 般（pán）：久。纷纷：凌乱的样子。尤：祸患。

[11] 历：历经。相：考察。

[12] 此都：指郢都。

[13] 德辉：指君主的道德光辉。

[14] 细德：细末之德，指低下的品德。险征：危险的征兆。

[15] 增击：言展翅高飞。

[16] 汙：同“污”。渎：水沟。

[17] 鳣（zhān）：鲟鳇，一种大鱼。

赏析与点评

以上相当于乱词，痛惜屈原身处乱世，为何不离开楚国，另觅贤君。这种感慨在贾谊说来尤为无奈：身处大一统的西汉王朝，他甚至连另觅贤君的选择都没有！

鸟赋

本篇导读

本篇又名《服赋》，为贾谊谪居长沙时所作，不录于王逸《楚辞章句》，由朱熹收于《集注》。在一个黄昏，有只鸟飞到贾谊的居所，令他产生不祥之感，于是创作此赋，聊以自宽。本篇除采用了虚设主客问答的形式外，还可视为早期的禽言诗：篇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借鸟之口而道出的。这种写作手法远承《诗经·豳风》的《鸱鸮》篇，近仿先秦诸子的寓言故事。篇中有大量的议论，可算是赋笔或铺陈手法的一种变体，与西晋陆机的《文赋》遥相呼应。《昭明文选》将本篇归入鸟兽类，尚可斟酌。全篇以四言体为主，尝试营造一种清净无为、少私寡欲、等祸福、齐死生的道家思想境界，但在文字背后却能感受到作者怀才不遇的悲愤之情。

谊为长沙王傅三年，有飞入谊舍。似鸮[1]，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2]，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也[3]。其辞曰：

[1] （fú）、鸮：皆指猫头鹰。

[2] 卑湿：地势低洼、空气潮湿。

[3] 自广：自我宽慰。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小序。

单阏之岁兮[1]，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2]，集余舍[3]。止于坐隅兮[4]，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5]，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6]，谶言其度[7]。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请问子[8]：『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9]，语余其期。』

[1] 单阏（chán yān）之岁：卯年。此即汉文帝前元六年（前一七四），岁次丁卯。

[2] 庚子：日名。日斜：黄昏日侧的时分。

[3] 集：止停。

[4] 坐隅：座位的一角。

[5] 异物：怪异之物，指鸟。萃：集。

[6] 发：开。发书指打开占筮的书。

[7] 度：度验。

[8] 子：尊称。子即鸟先生。

[9] 淹：慢。

赏析与点评

本段简洁道出了作赋的背景和动机。鸟是凶禽，令贾谊惶惑不安。他打开筮书，占卜结果并不吉利。然而此时的贾谊抑郁独居，身边根本没有可以共语之人，于是这只貌甚闲暇的鸟竟成了他的交谈对象。鸟之闲暇，似乎意味凶险和死亡到来的疾缓并不以人类的主观意愿而改变。与鸟的对话，无疑就是与凶险和死亡的对话。然而，这番对话却也正是齐死生、悟天道的隐喻。

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1]。曰：『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2]，或推而还[3]。形气转续兮[4]，变化而嬗[5]。沕穆无穷兮[6]，胡可胜言[7]！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8]，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9]，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10]，卒被五刑[11]。傅说胥靡兮[12]，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13]？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悍兮[14]，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15]，震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16]。大钧播物兮[17]，坱圠无垠[18]。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兮，恶识其时[19]？

[1] 臆：猜测。

[2] 斡流：旋转流动。迁：变迁。

[3] 推：迁移。

[4] 形气：身体与精神。转续：转化延续。

[5] 嬗（shàn）：更替。

[6] 沕（wù）穆：深微的样子。

[7] 胡可胜（shēnɡ）言：哪里讲得完。

[8] 忧喜聚门：忧事和喜事聚集在一门之中。

[9] 会（kuài）稽：越国都城，在今浙江绍兴。

[10] 斯：李斯。游：游说。

[11] 五刑：指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法。此谓李斯被处死。

[12] 胥靡：役者、刑徒。

[13] 纠：两股绳。：三股绳。指祸福如绳索纠缠。

[14] 悍：暴急强劲。

[15] 回薄（pò）：循环相迫，变化无常。

[16] 纠错：错乱。

[17] 钧：制陶的转轮。大钧指造化。

[18] 坱圠（yǎnɡ yà）：广大无边的样子。

[19] 恶（wū）：如何。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为鸟答语的第一部分，主要以道家思想来宽解，而其内容则为天道难谋、祸福无常、吉凶难测、物类互转，面对宇宙恢诡，人的智慧和生命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1]，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2]。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3]？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4]，物无不可[5]。贪夫徇财兮[6]，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7]，品庶每生[8]。怵迫之徒兮[9]，或趋西东[10]。大人不曲兮[11]，意变齐同[12]。愚士系俗兮[13]，窘若囚拘[14]。至人遗物兮[15]，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16]。真人恬漠兮[17]，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18]，超然自丧[19]。寥廓忽荒兮[20]，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21]，得坎则止[22]。纵躯委命兮[23]，不私与己[24]。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游[25]。德人无累兮[26]，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27]，何足以疑？

[1] 合散：聚合与离散。消息：消亡与生息。

[2] 未始：未必。极：终极。

[3] 控抟：控制，引持而自玩弄。此有贵生之意。

[4] 达人：通达之人。大观：目光远大。

[5] 物无不可：对于万物等量齐观，无所不宜。

[6] 徇：通“殉”，亡身从物。

[7] 夸：浮夸。死权：贪恋权势，至死方休。

[8] 品庶：众人。

[9] 怵：诱惑。迫：威胁。怵迫之徒指为利所诱迫者。

[10] 趋西东：指钻营奔走不休。

[11] 大人：君子。曲：不公正。意：通“亿”。意指千变万化。

[12] 齐同：一致、等同。

[13] 系俗：受世俗所羁绊。

[14] 窘：穷困。窘若囚拘谓如遭囚被拘一样困顿。

[15] 至人：道全德高之人。遗物：超脱于世物之外。

[16] 亿：通“臆”，胸怀。好恶积亿指喜好、厌恶之情皆累积于胸中。

[17] 恬漠：恬淡寂寞。

[18] 释：放下。遗：抛弃。

[19] 自丧：即庄子所谓“吾丧我”，指放下形体之我而让精神之我得到解脱。

[20] 寥廓：空旷。忽荒：同“惚恍”，形容大道混沌和同的样子。

[21] 乘流：顺水流。

[22] 坎：水中小洲。

[23] 纵躯委命：放下躯体、任凭命运。

[24] 与己：由一己来决定。

[25] 养空：涵养空灵的心性。

[26] 无累：心无挂碍。

[27] 细故：细小的事。蒂芥：微小之物。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为鸟答语的第二部分，旨意更深一层，指出人所寄生的世界固然难以知测，但却依然有道可循：只要能保全真我，纵躯委命，不介意一己之得失，不在乎生死之转化，自能与世推移、与道休息。贾谊少年得志，多所进取，似乎更接近于儒家。他借鸟之口讲出这深刻的道家思想，显示其躬自反思的精神。在本段中，鸟竟由凶险和死亡的化身转换成贾谊的另一自我，彷佛魔鬼梅菲斯托（Mephistopheles）之于浮士德（Faust）一般。唯有如此，贾谊才能在现实生活中纵浪大化、不喜不惧。

招隐士

本篇导读

本篇为西汉淮南王刘安的臣僚淮南小山所作。王逸谓淮南王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众人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或称小山，或称大山。由此可知，淮南小山为刘安门客的集体笔名之一。王逸认为本篇是小山之徒悯伤屈原隐处山泽，故作此篇以招之。而清初王夫之则认为，本篇是小山为刘安所作的罗致门客的招隐诗。本作虽为招隐诗之祖，却不同于后世恬淡醇雅的风格，而是辞致闳肆磅礴，音节激昂险奇，被视为两汉最为高古的骚体诗歌。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1]。山气巃嵸兮石嵯峨[2]，溪谷崭岩兮水曾波[3]。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4]，春草生兮萋萋[5]。岁暮兮不自聊[6]，蟪蛄鸣兮啾啾[7]。坱兮轧[8]，山曲岪[9]，心淹留兮恫慌忽[10]。罔兮沕[11]，憭兮栗[12]，虎豹穴[13]。丛薄深林兮人上栗[14]。嵚岑碕礒兮[15]，碅磳磈硊[16]。树轮相纠兮[17]，林木茷骫[18]。青莎杂树兮[19]，草靃靡[20]。白鹿麏麚兮[21]，或腾或倚[22]。

[1] 偃蹇、连蜷：皆弯曲的样子。缭：缠绕。

[2] 巃嵸（lónɡ zǒnɡ）：云气蔚盛的样子。嵯（cuó）峨：高貌。

[3] 崭（chán）岩：险峻的样子。曾：通“层”。

[4] 王孙：王侯的后裔。

[5] 萋萋：草盛的样子。

[6] 聊：依赖。不自聊指精神无依。

[7] 蟪蛄：夏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

[8] 坱轧（yǎnɡ yà）：山气郁蒸的样子。

[9] 岪（fú）：山势盘结的样子。

[10] 恫（tōnɡ）：忧思深沉的样子。慌忽：同“恍惚”。

[11] 罔沕（mì）：失志疑虑的样子。

[12] 憭栗：凄怆。

[13] 穴：藏于洞穴。

[14] 薄：草丛。上：登上。

[15] 嵚（qīn）岑：山高的样子。碕礒（qí yǐ）：山石不平的样子。

[16] 碅磳（jūn zénɡ）、磈硊（kuǐ wěi）：皆山石高险的样子。

[17] 轮：横枝。

[18] 茷（fá）：盘纡的样子。骫（wěi）：下垂的样子。

[19] 莎（suō）：草根。

[20] ：水草。靃（suǐ）靡：随风披靡。

[21] 麏（jūn）：獐。麚（jiā）：母鹿。

[22] 腾：奔走。倚：站立。

状皃崟崟兮峨峨[1]，凄凄兮漇漇[2]。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3]。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4]。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1] 皃（mào）：同“貌”。崟崟（yín）峨峨：头角峥嵘的样子。

[2] 凄凄、漇漇：毛色润泽的样子。

[3] 慕类以悲：思念同类而悲鸣。

[4] 曹：类。亡其曹指离群奔逃。

赏析与点评

本篇善用赋笔，铺写出山中幽深险峻、怵目惊心的景象，营造出凄厉哀感的氛围，显现隐士所居艰困孤寂的处境，以图招之出山。自此以后，王孙、芳草便被赋予隐士和隐居生活的寓意。

名句索引

三画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鄰鄰兮媵予。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

四画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丰肉微骨，调以娱只。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五画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六画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

七画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

八画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彼寻常之汙渎兮，岂容吞舟之巨鱼？

九画

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

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流。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十画

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

十一画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十二画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

十三画及以上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楚辞

导读及译注

陈炜舜

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博士，现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古典诗文与文论、文学文献学、先秦神话。著作包括《屈骚纂绪：楚辞学研究论集》、《楚辞练要》、《明代前期楚辞学史论》、《从荷马到但丁》、《寻找缪思的歌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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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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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出版说明

目录

《楚辞》导读

离骚

九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天问

九章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远游

卜居

渔父

九辩

招魂

大招

惜誓

吊屈原赋

鸟赋

招隐士

名句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