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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骨梅无仰面花

- 申诉（1）

- 申诉（2）

- 申诉（3）

- 申诉（4）

- 申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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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诉（7）

- 申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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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诉（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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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诉（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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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诉（60）

傲骨梅无仰面花

不认识覃儿健，名字很陌生。但是覃儿健的这部小说，我仔仔细细地看了。说实话，看得我很憋气，很郁闷，很伤感。这也许正是作者刻意营造的艺术氛围吧。诚然，更是一种写实－－影射了我们这个社会机体中有待健全、有待完善的一面。

一位在经济改革中做出突出贡献的领导干部，只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贪赃枉法的上级，竟然陷入了一场长达一年的牢狱之灾，踏上了漫漫四年的申诉路。令人发指的是，一些官员竟然仅仅为了面子，居然就在明知是错案是冤狱的情况下硬要判人有罪！在现代文明社会，这种阳光下草菅人命的非人道的“面子工程”着实令人扼腕！在这种完全由个别人私欲织就的阴霾下，公民的自由、权利，成为他们交易的砝码。他们的逻辑是，说你有罪，你没罪也是罪，想要关你，没理由也要关你。

小说主人公的经历可以说是独特的“这一个”，小说营造的环境也是一种特殊的环境。这使小说多了一点可看性－－毕竟多数人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为官清正，难敌垢病加身；刚直不阿，怎奈牢狱消磨。这样的人间悲剧，实际上是一种人性的悲剧，丑陋自私一旦侵蚀了司法尊严，什么样的悲剧都有可能发生。在这个意义下，冤狱就是全人类的，而不独中国有。英国男子霍奇森，因被裁定奸杀一名女子，坐了27年牢房。直到最近借助DNA检测，才获得上诉机会并被法官撤销罪名当庭释放。据称，这是英国历史上最大的冤狱之一。我们应该注意到，这也是一起因为执法者的面子形成的冤狱。因为，DNA检测并非现在才有的技术手段。早在11年前，送霍奇森入狱的刑事鉴定部门就以“时间过久，已经找不到现场留下的精液”为由，拒绝为平反这场冤狱作新的测试，以致可怜的霍奇森平白多坐了11年牢。

全世界都在呼唤司法公正，正说明我们的司法还有很多的不公正。正如昆德拉所说，要理解现代社会，这两个词是不可或缺的：法庭和审判。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境况下，公正才是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只有小心翼翼，它才不会被打碎，不会蒙垢含污。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就这么几个字，实现起来却是何其艰难！掩卷长思，足堪一叹！

从阅读角度说，这部小说一波三折，百迴千转，缠绕纠结，深刻触及了当代中国社会和官场现实，令人抑郁，也发人深思，是一本比较好看的小说。读进去，主人公的冤屈和愤懑会时刻牵动着读者的心。书中刻画的几个人物，坚强的妻子，好心的管教，有良知和良心的干部，富有正义感的律师，包括那些被冤屈和确实有罪的犯罪嫌疑人，都写得有声有色可圈可点，很“生活”，也很真实，为本书增色不少。

这部小说主人公的遭际，使我们想起卡夫卡的《审判》。只是，铁汉到底不是约瑟夫·Ｋ。卡夫卡变异的思维符号与中国式的抗争精神也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两相比较，我尤其为本书主人公的精神所感动！他的坚持、坚韧、坚忍，捍卫了他的尊严，也捍卫了司法的尊严。这位铁汉不愧为铮铮铁汉，他不屈不挠，只为一个清白之名，敢于用正义的长矛去止住邪恶的风车！这种为了一身清誉九死无悔的精神，是污泥浊水中的一泓清泉，值得钦敬、感佩！

板桥道人有副对联说得好：“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竹不倨傲自矜，虚心有节；梅不媚俗，花蕊决不向上，骨气品格为人称道。我以为，小说的作者也体悟到了这一点。竹和梅，尚且知道虚心硬骨的力量，何况人呢？人这一生，不怕低头，怕的是低下去，再也没有勇气抬起头来。有时侯，低头也是一种气度，一种智慧，一种历练，经受得起，承担得起，托举得起，才能成为那个笑到最后的人，也才可能成为无须“仰面”的人。

吴金良

2009，4月3日于雍和宫

申诉（1）

“叮咚”，门铃响起，虽然是那种温婉悦耳的门铃声，可是夜已静了，静寂中骤然的这么一声，也显得有几分急迫。

铁汉下意识地瞧瞧壁上挂钟，心里嘀咕：“都十点了！是谁这么晚了还上门呢！”他愣了愣，觉得多半是敲错了门的，遂继续忙着手里的事，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门铃是不是还响。

这是2001年8月24日晚。虽然已经立秋，白天仍是溽热难耐，有点桑拿天的威势。及至太阳落山，夜幕四合，积攒了一天的热气又开始蒸腾，反又多了几分闷热。前一阵铁汉公事外出，回家没两天，一直在忙，今天才抽空陪着妻子宋媛到弟弟宋戈家吃顿晚饭，回家时就已经很晚了。进屋后宋媛连叫“好困好困”，包一扔，上楼进卫生间洗澡去了。铁汉心下明白，老婆喊睏，多半是一种暗示。小别多日，老夫妻也该有点小温存。外面热，进屋更觉得热。他脱下长衣长裤，换上居家的宽松短裤。想起回来后洗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遂起身收回晾干的衣服，坐在客厅里慢慢折叠，等着老婆洗澡。

门铃又响一通。这该不会是敲错门了，铁汉放下手中衣服，不急不慢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哪个啊？”

门外有人答：“派出所的。”

铁汉一怔，赶紧打开了防盗门。心里却有了几分不快，这么晚了派出所的跑来干什么？还大呼小叫的，叫邻居听见了，好说不好听啊，以为我惹了什么麻烦呢。

门一开，铁汉吓了一跳：门外站着十几个人，看去黑压压一大片。说是派出所的却没有一个人穿警服。铁汉有些狐疑。“办个事用得着这么多人吗？又不是来打架！”他没好气地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前面一个年轻人，铁汉看去有些眼熟。他将铁汉打量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问：“你是铁汉吧？”

“是的。我是铁汉。”

“啊，这样，我们是黎坪派出所的。有个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铁汉瞧了瞧面前那一大帮人，心里不太高兴：“明天不行吗？这么晚了，我要休息哩！”

那人说：“不行，事情很急。”

“那就……”铁汉略作踌躇，终于让开身子，“请进吧。”

十数人一窝蜂拥进房来。

铁汉一边收拾散放在沙发上的衣物，一边勉强客气：“你们……请坐吧。”

这么多人，坐也没处坐，声称是黎坪派出所的人目光游移，打量着铁汉的家，没说话。

申诉（2）

看样子这个人是带头的，他不说话，一干人也都沉默，气氛就有点压抑。铁汉心里愈发忐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这么一帮人，深更半夜来找我，既不穿官衣也不亮证件，进来了又不说话，这算干什么？他打量着跟进来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挺严肃的神态，可是似乎谁也不愿与他的目光对视。他看看谁，谁的眼睛就赶紧去看别处。这样的沉寂其实也不过就是十几秒钟的事，但是在铁汉的感觉中就显得格外漫长和无法忍耐。他有点赌气，一张脸放下来，顿时沉静如水，显出几分威严。

总算有人打破了沉默，人群中闪出一个大个头青年，粗俗地挺挺肚子，伸手指了指别在腰间的一个有机玻璃牌：“干脆直说吧。铁汉呀，我们是大阳市顺阳区检察院的。有些事想找你了解一下。”

“检察院的！”铁汉满脸错愕，检察院有什么事找我呢？他打量那人一眼，试探着问：“想了解什么？是在我家里吗？”

“不，你跟我们到检察院去一趟。”

铁汉立即感到一种不祥。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想：“有什么事需要我到检察院去一趟呢？难道有什么人告了刁状？罢罢罢，去就去，平日未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什么事说说也就清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稍作沉吟，坦然说：“好吧，我换换衣服就走。”

声称是黎坪派出所的那人晃晃脑袋随口道：“么得卵换场，去去就来。”

铁汉勾头瞧瞧自己的身子：“那不好吧，出入司法机关，穿个短裤太不雅观。还是换换的好。”说着，选了件T恤和休闲长裤向卫生间走去。令铁汉感到意外的是，他在前面走，身后居然跟上了两个人。铁汉别别扭扭在卫生间穿衣换裤，那俩人一直冷眼旁观寸步未离。情形不妙，问题远不像黎坪派出所那人说得那般轻巧，什么“去去就来”，纯粹是糊弄人！“看来检察院是当案子办了！可我究竟有什么问题值得检察院大动干戈呢？”他放慢手脚一边慢慢穿衣一边冷静思考。想去想来，硬是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值得检察院立案查处的。

卫生间空间狭小，更显得闷热。铁汉伸手想打开窗户透透风，不料却被一声断喝吓了一跳：“干什么！不要开窗户！”这一声喊惊动了别人，马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好几个人奔了过来看究竟。铁汉又好气又好笑，看这架势，如临大敌啊。什么事至于这么紧张呢？

经过这小小的一场骚乱，铁汉反而镇定下来：“心里没鬼，有什么怕的呢。去去就去去，或许真如那人所说‘去去就来’呢。”

换完衣裤出来，铁汉对那位大个头青年说：“我给我爱人打个招呼。”

大个头青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问：“你爱人在哪儿？”

铁汉抬手向上一指：“她在楼上洗澡。”

大个头青年点头说：“可以。”

申诉（3）

于是，铁汉一边上楼一边盘算该给爱人说点什么。可扭头一看，身后依然有俩人跟着。他终于忍不住了，板着脸道：“她在洗澡哩！你们也……”

后面俩人略作迟疑，依然寸步不离。

铁汉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楼上走。因有生人在后，为避免尴尬场面出现，他急中生智，上楼时故作高声：“宋媛，宋媛，检察院找我……”

宋媛正在卧室更衣，压根儿不曾想到有外人入室，也没听清铁汉叫声。所以，当铁汉立在卧室门口时，他身后自然便多了几双陌生的眼睛。

伴着一声惊叫，宋媛慌忙抓起一条浴巾捂住身子。

铁汉心里冒火，口里却淡然说：“……顺阳区检察院的人找我有事，我得去一下。”

宋媛愕然问：“么时候回来？”

铁汉朝身后歪歪嘴，故作轻松地道：“说不准，也许很快，也许……”

宋媛大张着嘴，欲言又止。

别了宋媛，铁汉径直走出房外。出门时，他还在心里反复叨念：“我会有什么事坏在他们手上呢？无非是一场误会。”这么想着，他就走得轻松、走得坦然，以至出门时都没有向屋内作告别回望。

铁汉在这十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下三楼，走到小区场坪中。场坪上老早就停着好几辆警车，警车周围，黑压压都是乘凉还没回家睡觉的小区居民。见到这情景，簇拥着铁汉的人们立即分散开来，四处驱赶着看热闹的人们，让他们站远点。几名着便服的年轻人将铁汉带至一辆三菱警车前，大个头青年打开车门，冷冷地说：“上吧。”

铁汉这才注意到，警车正“呜呜”低鸣，连火都没熄。司机正全神贯注地坐在驾驶室里，随时待命出车。一切迹象表明，检察院的行动不像是一般传唤，倒像是逮捕要犯。面对远远围观的小区居民，铁汉突感心里不是滋味，好像当众被人扒光了衣服，脸上倏地起了火辣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他立在警车前，迟迟迈不动腿。

大个头青年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上吧上吧！”

铁汉踉跄一下，连蹬带爬上了警车，坐上警车后排。两名检察院的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大个头青年一步撂上警车前座。警车“呜”地一声驶出小区，驶向夜幕下空旷寂寥的大街……

申诉（4）

借着昏黄的街灯，依稀看到顺阳区检察院大楼正在装修。铁汉下了车，抬眼望去，高高的脚手架纵横交错，把夜空分割成许多不规则的图形，显出几分鬼魅般的狰狞。院内黑黢黢的，一片狼藉。铁汉高一脚低一脚踩着地下的棍棍棒棒，摸着黑穿行了好一阵，被人带到了一间刚刚装完隔音布的审讯室前。

大个头青年没再过来。

审讯室射出一道刺眼灯光。铁汉从黑暗处突然来到刺眼的灯光下，顿感眼睛不适。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举步踟蹰，只听后面有人催促：

“进去耶！先坐一坐哩。”

铁汉停了片刻，待视力恢复后，极不情愿地走进审讯室。审讯室里弥漫着强烈的油漆气味，他耸了几下鼻子，在审讯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而后在一张茶几边坐下。

甫一坐定，一个矮小精瘦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进审讯室。他瞧了瞧铁汉，想跟他打招呼，不料刚张嘴就听到室外有脚步声。这人忙环顾室壁大声道：“哟，这屋里一股生漆味道，呛鼻子。”

跟着又走来一个人。此人武武敦敦，蓄着平头，也戴副眼镜。铁汉认识此人，他叫朱军，是宋媛同学艾珍的老公，不久前铁汉还陪宋媛到他家打过牌。不过他没跟朱军打招呼。他明白，在这种场合跟熟人打招呼是不合时宜的。

朱军立在门边看了看铁汉，像压根儿不认识一般，他低声对精瘦男人嘀咕几句，转身走了。

精瘦男人夸张地嗅了几下鼻子，干咳几声，自言自语：“哎呀，这屋里味道好难闻。”而后转身拎来一把椅子，坐在门口。

铁汉心里明白：这叫监视。他心里怪不是滋味，脸麻麻的，心律渐渐加快。

院子里一阵躁动之后，渐渐复归平静。

铁汉的心忐忑着，反复揣想：“究竟是什么事呢？检察院有没有弄错哟……”

精瘦男人瞧瞧过道无人，突然对铁汉轻声道：“铁局长你莫急，问题不大的。”

铁汉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场合下，这个人会向他透露这样的信息。

他惊奇地问：“你是？……”

“我叫丁峰，和你爱人宋媛是同班同学。”

有如茫茫大海中忽然漂来一根稻草，铁汉立即紧紧抓住：“我究竟有什么问题哟？是贪污了还是受贿了，值得你们这样大动干戈？”

丁峰扭头瞧瞧过道，压压手示意铁汉轻声，而后做神秘状轻声道：“据我所知，是政治因素，估计问题不大……”

“政治因素？！”铁汉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叫政治因素？怎么是政治因素？我又不和别人争长论短，我碍着谁了？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也是问题呀！可我反三复四地想，我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的屁股干净得很哩！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申诉（5）

丁峰正欲再说什么，过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他赶忙轻咳一声，敛容正色，将双脚夸张地蹬在门框上，双眼微闭做瞌睡状。

朱军拿着一叠笔录纸走进审讯室，盛气凌人地瞅了铁汉几秒钟，扭身踱起步来。踱了几步忽然问：

“铁汉，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叫来？”

铁汉摇摇头：“我不晓得，正要问你哩！”

朱军轻蔑地笑笑，忽又板起脸道：“这样吧铁汉，我们就不绕圈子了。你把你任顺阳区旅游局局长和兼任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期间的经济问题一个一个写出来。”

铁汉抬眼瞧瞧朱军，忍着心中的愤懑没有做声。

朱军边踱步边说：“你今天写出来的，算是你主动交代的，今后处理的时候可以从宽。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希望你不要错过……”

不待朱军说完，铁汉忍不住接口道：“我有什么问题需要交代？你们这不是讹诈人吗？告诉你，我没有任何经济问题。”

朱军突然在铁汉面前站定，手指几乎点在铁汉的脸上，声高八度：“你敢说你没有任何经济问题？你能说这样的干净话？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朱军说着，转身面对丁峰，“你把他说下的话给我记下，一字不漏，”忽又转向铁汉，“你再说一遍，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铁汉腾地站起身，瞪圆双眼冲朱军一字一句地道：

“我有没有经济问题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在任顺阳区旅游局局长和兼任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期间，没有任何经济问题！”

朱军愣了愣，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我说你们这些人啦，一个个全是这个德行。什么呢？不见棺材不流泪！开始叫你们主动交代，你们都咬断铁钉鸭子死了嘴巴硬，最后问题一出来，一个个哭哭啼啼要求宽大处理。我们是吃这碗饭的，像你这样的人见得多了。”

“简直是羞辱人！”铁汉心中怒火陡然升腾。他怒目而视，本想跟朱军大吵几句，可转念一想：“跟他吵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垂下眼帘，语气缓和地说：

“朱军啊，在这样的场合我本不应该和你攀朋认友，可为了说话方便我冒昧叫一声你的大名。你老婆艾珍和我老婆宋媛是同学又是好友，我们打交道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我的为人处世别人不知道，难道你朱军还不知道？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经济问题。同时我也提醒你，你们千万别弄错了。”

朱军一时语塞，想了想，语气低缓地说：“好吧，该说的我都说了，纸笔摆在你面前，写不写由你，怎么写也由你。你看着办吧。”

朱军说完，一扭身走了。

铁汉瞧着朱军的背影，一腔愤懑无处发泄。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平日兄弟长兄弟短的亲热得不得了，关键时刻一根头发丝遮得住脸！

这里是什么地方，铁汉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闹脾气发火是不起作用的，他坐在茶几前一动不动，出了几口粗气，慢慢平静下来，细细清理思路：“我有什么经济问题呢？”

思前想后，不得要领，蒙受不白之冤的委屈情绪逐渐又回来了，忍不住长叹一声。

坐在门口的丁峰见铁汉气得满面铁青，忍不住劝道：

“叫你写你就写吧。有问题你就写问题，没问题你就写没问题，总不能让人家说你态度不好嘛。”

铁汉没好气道：“没有问题有什么好写的。”

丁峰意味深长地说：“你想想吧……这是个姿态问题。”

申诉（6）

铁汉瞧瞧丁峰，心里揣想：丁峰这人看样子生得细眉小眼，可在这种场合下能够冒着风险透露一星半点的信息，真是难得。凭这一点判定，丁峰还有人情味。既然他暗示“有问题写问题，没问题就写没问题”，总有他一定道理。于是他拿起笔，在笔录纸重重写上一句话：

我在任顺阳区旅游局局长和兼任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期间，没有任何经济问题。

写完后，他坐在那里闭目冥思，对丁峰说的“政治因素”进行急速解读。会有什么政治因素关联着我呢？我没有政治野心，自然不会在官场上与别人斗个你死我活。不过大阳市实施“旅游带动”战略，旅游局长的位子显得很重。改制后的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如今正如日中天，每年有近三千万的营业收入进账，其董事长的位子肯定也让人眼馋。可问题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在这个职位上，调到区文联那个清水衙门去了。狡兔既死，走狗亦烹，还会碍着谁的事呢？谁还用得着下这般毒手呢？铁汉搜尽枯肠，怎么也想不通。

他悄声问丁峰：“我是一头雾水啊！丁峰你既然是我家宋媛的同学，你能不能给我说得明白些，我得罪谁了？”

丁峰摇头轻声道：“这个……我不好说，弄不好要丢饭碗的。”

铁汉见丁峰为难，没有再问。

丁峰想想又道：“其实……你是在官场上混的，很多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是局长是领导干部，又是大阳市的人大代表，一般人想整你也整不倒啊……”

丁峰点到为止，铁汉似有所悟：“难道是……”

铁汉想到了顺阳区委书记雷家。

“不可能吧？”铁汉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调文联时雷家书记还亲口对他说，来年区政协换届让他当区政协副主席哩！不过，丁峰的话说得在理啊。区直单位的一把手、农村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都是区委常委管的干部。没得到区委书记的批准，检察院是不可能立案查处的。难道真是雷家书记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铁汉左思右想，心里真是乱透了。

丁峰坐在门边，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枯坐了两个小时，朱军又来了。他躬身看了看茶几上铁汉写的“交代”，撇了撇嘴正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嘀嘀”地响了。

朱军“哦哦”着，边接边走出审讯室，来到门外过道上。

铁汉仔细静听着朱军的通话，隐约听到朱军说到办公室钥匙一事。他心里不免一沉，立即意识到，检察院将会对他办公室实施搜查，并由此推断检察院已经对他的住宅实施了搜查。

果然，朱军关掉手机后返回审讯室问铁汉：“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铁汉说：“在区文化局三楼西头第一间。”他心里想，我的办公室里啥也没有，不相信你们就去搜吧。

朱军静默片刻，对铁汉说：“走吧。”

铁汉问：“去哪里？放我回去啊？”

朱军木着脸：“回去？你想得简单。事情没搞清楚哪能就回去哩！”

“那去哪里呀？”铁汉明知故问。

朱军挥挥手：“去你办公室。”

申诉（7）

铁汉走出审讯室，走过脚手架下的长长过道，来到检察院大门边。检察院大门边停着一台警车，警车边站了四五个人。区检察院距区文化局仅一街之隔，走路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可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还是将铁汉押在车上。铁汉瞧瞧身旁的两个人，只觉浑身不自在，但事已至此只得由着他们。

走到文联办公室门口，朱军将钥匙递给铁汉：“请你把办公室的门打开。”

“干什么？”

“我们要对你的办公室进行搜查。”

铁汉脑子一转，忽然向朱军手一摊说：“给。”

“给什么？”朱军指了指铁汉手上的钥匙说，“不是给你了吗？”

铁汉说：“不是钥匙，是常识。”

朱军想了想，到底没想起什么叫“常识。”

铁汉语带讥讽：“你的搜查证呢？”

朱军这才明白铁汉说的“常识”是怎么回事，一时有些尴尬，自语道：“哟，忘开了。”随即扭头对丁峰道，“你快到公安局开一张搜查证来。”

丁峰极不情愿地去了，边走边嘀咕：“哼！真是乱弹琴。”

大约半个小时后，丁峰来了。朱军从他手中接过搜查证，看了看，正正身子，对铁汉大声宣读：

铁汉：你因涉嫌经济犯罪，为搜集犯罪证据，决定对你的办公室实施搜查。顺阳区公安局。2001年8月24日。

铁汉也犟性，硬是等朱军宣读完搜查证后才肯打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非常简陋，一桌一柜一沙发而已。准确地说铁汉从旅游局调到文联，总共只有十四天时间。来时区委书记雷家给铁汉谈话，要他暂不上班，可做一段时间的市场调研，考虑如何发展顺阳文化产业。9月份，准备让铁汉当文化局长兼文联主席。铁汉8月10日到岗，12日出外考察，22日回来，23日到办公室打扫卫生，24日晚检察院便来搜查。所以，他的办公室里连纸片都没有几张。

四五个人在铁汉办公室里翻了一通，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最后朱军拿起一份《大阳市顺阳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章程》看了看，对丁峰说：

“把这个拿走吧。”

铁汉暗自好笑：一份《文联章程》，难道也是罪证吗？！

申诉（8）

就这样，在顺阳检察院折腾了一个通宵，直到8月25日早晨7点，朱军方夹着一本卷宗走进审讯室，对铁汉开始正儿八经地询问。

朱军装腔作势地坐在装有防护罩的审讯桌前，正正身子，抬抬眼镜，清清嗓门，铁着脸道：

“铁汉：我现在正式告知你，你因涉嫌经济犯罪，我们顺阳区人民检察院正式决定对你进行立案侦查。具体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我，朱军，顺阳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员；丁峰，顺阳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员；还有一个叫欧强，刚才他不在这里。依据法律规定，你对办案人员有申请回避的权利。我们三个人经办你的案子，你申不申请回避？”

铁汉说：“我不申请回避。”

朱军伸手抬了抬眼镜说：“也行。其实申不申请回避都一样，作为办案人员我们都会公正执法，公正办案是我们的职业道德。换谁都会实事求是的……我再问一次，你申不申请回避？”

铁汉说：“我坚信你们会实事求是，我不申请回避。”

“其实，”朱军摇头咧嘴做苦笑样，“我也不想办你的案子。你我是熟人，怕产生误会。但有什么办法呢？领导交办的任务，我们是吃这碗饭的，身不由己啊！这是我的苦衷，希望你能理解。”

铁汉说：“我能理解。”心想：别立“牌坊”了。你的为人我算是领教了。朱军又正正身子，顿了顿嗓门说：“那好，下面我就开始正式询问，丁检察官做好笔录。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铁汉说：“行。”

朱军问：“姓名？”

铁汉答：“铁汉。”

“性别？”

“男。”

“多大年龄？”

“46岁。”

“民族？”

“土家族。”

“文化程度？”

“大专。”

“政治面貌？”

“中共党员。”

“所任职务？”

“原顺阳区旅游局局长、局党组书记，兼任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刚刚调任顺阳区文联主席。”

朱军问：“还有什么其他社会职务没有？”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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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诉（9）

铁汉答：“有，我是大阳市作协副主席。还有，我是大阳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我提醒你们在对我采取强制措施以前，要报请市、区人大同意。”

朱军说：“这是我们的事。”接着又问，“你的家庭详细住址？”

铁汉答：“本市顺阳区黎坪街道办事处金色花园小区B栋3单元301室。”

“你的家庭主要成员？”

“妻子宋媛在区公路局上班。儿子铁小风，大学就读；女儿铁小雅，正上高中。”

朱军停顿一下，说：“好，以上是你的基本情况，下面我们详细了解一下你的家庭经济情况。”

铁汉说：“你问吧。”

朱军斟字酌句地问：“你和宋媛是原配还是再婚？”

铁汉爽快答道：“是再婚。”

朱军问：“那么你和你的前妻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铁汉说：“和前妻离婚五年，和宋媛结婚三年。”

朱军问：“你和前妻离婚时家庭财产是怎么分割的？子女抚养是怎么约定的？”

铁汉说：“财产嘛，我净身出户，一切有形财产归前妻。子女抚养嘛，男孩大了愿跟谁住就跟谁住。女孩尚小，跟前妻住，一切费用由我负责。”

朱军问：“你和宋媛结婚后，有哪些家庭财产？平日是谁管家的？”

铁汉说：“我与宋媛结婚后的主要财产有按揭房产一套，价值15万元，首付6万元是宋媛出的。有无存款我不知道，因为平日都是宋媛管家。”说到这里，铁汉想这朱军办案真算是高手，别看他东一榔头西一棒问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目的非常明确，他是想查我的经济来源。他马上联想到检察院搜家时可能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搜出两万元现金，那是他这次出外考察文化市场还未报账的差旅费，这笔钱宋媛是不知道的。想到这里他又补充说：“你们昨夜搜家，除我公文包里2万元是公款外，其余为家庭财产。有多少我不知道，其来源我妻宋媛可以说清楚。”

朱军“哦”一声，想了想将话头转到了单位，问旅游局发放导游证是怎么申报怎么把关怎么审批的。铁汉告诉他，每年的导游证由市局核定指标，由区局举办导游培训班，而后通过考试，对成绩达标者由旅游局党组集体审定后发放导游证。

朱军抬抬眼镜，想想又道：“你说说红河旅游开发公司的情况。”

铁汉问：“怎么说呢，偌大个公司，从开发到现在足可以写一本书，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呀。”

朱军拍拍前额，漫不经心地：“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申诉（10）

铁汉想想说：“红河旅游公司，早先是小型国有公司。1998年改制成为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元，现有资产4000多万元。每年接待游客20万人次，经营收入在3000万元上下……”

“好好，”朱军止住铁汉的话头，扬扬手说，“你就说说你们的决策机制。”

铁汉一时没有吃透朱军的话意，迟疑一会儿道：

“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公司的决策分两大块，一是公司日常经营决策；一是公司重大决策。公司经营决策由公司经营班子即经理层拍板定夺，重大决策由公司董事会拍板决定。特别重大事宜股东大会表决通过，股东大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

朱军问：“你作为董事长有哪些职权？”

铁汉说：“董事长的职责么……这么说吧，总经理对董事会负责，董事会对股东大会负责。董事长主持召开董事会，是联系经营班底和股东大会的责任人。”

朱军听得似懂非懂，口里“啊啊”漫应着，看看表抬头对铁汉道：

“今天就问到这里。你看看记录，如没有什么出入，就请在上面签个字。”

丁峰跟着把笔录送在铁汉面前，铁汉草草看了看，问：“怎么签？”

朱军道：“以上记录我看过，和我讲的一样。最后写上你的名字。”

铁汉照朱军说的在笔录末尾的空白处写上了那句话。写完后问朱军：“几点了？”

朱军说：“九点。”

铁汉问：“该放我回去了吧？据我所知，司法机关传唤当事人最长不得超过十二小时，这是《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朱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若无其事地道：“莫急莫急，稍微等一等。”

铁汉满以为没有什么事了，心里一阵轻松。

朱军夹起卷宗走出审讯室。铁汉见室中仅有丁峰一人，趁机忙问：“应该没事了吧？”

丁峰摇摇头没有说话。

铁汉心里疑疑惑惑。

大约二十分钟后，朱军带来了两个穿公安制服的干警，指着铁汉，对公安干警道：“这就是铁汉。”

一干警道：“啊，你是铁汉啊，有一个决定书向你宣读一下。”

铁汉茫然地望着他。

干警大声道：“铁汉：你因涉嫌经济犯罪，决定对你实行刑事拘留……”

铁汉只觉头“嗡”地一响，喉咙一阵发干：“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说拘留就拘留了呢？”

干警说：“你签个字吧！”

铁汉拒绝签字：“我请求见一下郝雄检察长，什么经济犯罪！我犯了哪条罪？我敢肯定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要向郝雄检察长问问清楚……”

申诉（11）

公安干警语气有些生硬：“你拒绝签字，刑事拘留决定书也是生效的。”说完，将拘留证胡乱往包中一塞，从腰间掏出一副白亮亮的手铐，趁铁汉不备“咔嚓”一声戴在他的手腕上。

铁汉“腾”地站起，声嘶力竭地道：“我不服！我要见郝雄检察长！我要见郝雄检察长……”

然而，这种叫喊不起任何作用，铁汉依然被带上了警车。他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刑事拘留！这意味着离罪犯只有一步之遥。他生来以犯罪为耻，没想到自己今天也戴上了手铐，想想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两名公安干警将铁汉送上警车后，忽然想起给看守所的收押通知没开，复返身下车，招招手叫车下的丁峰上车盯看铁汉。铁汉见车上只有丁峰一人，忙轻声急问：“我爱人怎样？”

丁峰脸朝车外，眼睛盯着车外的动静，悄悄对铁汉道：“宋媛没事，现在正取她的口供，不到十二点就会回去。”

听说宋媛无事，铁汉心里稍稍好受一点。随即他眼一闭仰头叹道：“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真是祸从天降啊！”

丁峰悄声道：“我说过这是政治因素。到看守所后你要好自为之，要坚信，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

话说到这儿，丁峰突然止住。

两个干警到了车外，丁峰随即下车。

铁汉被两名干警夹在中间，其中一名干警拿着收押通知在看。他瞟眼一看，收押通知上的看守所名称，原本写的是顺阳看守所，后又改成了春陵看守所。春陵是大阳市所辖的另一个县，距顺阳区150华里。这就表明检察院对铁汉实施的是异地羁押。其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案情重大；二是故意整人。

铁汉的心一下坠入到无底的深渊。

申诉（12）

市区一家破旧宾馆的双人房间里，宋媛满面憔悴地坐在沙发上。一男一女两名检察官正在对宋媛进行询问。

昨夜，检察院的人将铁汉带走后，随即对铁汉的住宅进行了全面搜查：楼上楼下，衣柜、书橱、床柜、办公桌、梳妆柜、橱柜、食品柜……一切能藏匿物品的地方统统翻了个遍。宋媛生性老实，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整个搜查过程中，她吓得像个木头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搜查结束，检察院的人叫她在扣押清单上签字时，她才慢慢缓过神来。她匆匆看了看物品扣押清单，只见上面写着：

1.活期存单一张，面额10万元，户名曹玉。

2.铁汉、宋媛工资卡各一张。

3.活期存折一本，余额4100元，户名宋媛。

4.现金21400元。

5.铁汉工作记录本14本。

……

宋媛指着扣押清单，对一名检察官央求说：“这张存单是我弟弟的，是我弟弟要我帮忙找他姐夫收购红河旅游公司股票的，户名是我弟媳的名字。你们扣押了我怎么向我弟弟交代呢？还有铁汉和我的工资卡，这是国家发给我们的劳动报酬，是我全家人的生活来源。你们把工资扣押了，我们全家老小吃什么呢？”检察官想了想说：“存单一事你说了不算，待我们查实后再说。工资卡么……你的可以退给你，其余的东西全部扣押。我们也算是人性化办案，你就别再说什么了。”宋媛便没再说什么。

搜查结束后，检察院的人便将宋媛带到这座宾馆。当夜没有询问，宋媛在两名检察官的监视下呆呆地坐到天明。

上午9点钟询问才开始。两名检察官对宋媛还算客气。男检察官主问，女检察官记录。重点询问的是铁汉和宋媛家的财产状况。宋媛说：

“我与铁汉结婚后几乎没有什么积蓄。仅购一套房产，价值15万元，是按揭的，首付6万元是我的私房钱。”

检察官问：“那10万元的存单是怎么回事？”

宋媛说：“这张存单我昨天晚上就给他们说了，是我弟弟的钱，是我弟弟叫我帮忙收购红河旅游公司股票的。户名曹玉是我的弟媳，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检察官问：“你弟弟是干什么的？”

宋媛说：“我弟弟是做旅游的。”

检察官想了想又问：“你们家里怎么存放2万多元现金？”

宋媛说：“我钱包里只有1000多元现金，其余2万元我不知道。”

检察官说：“那2万元是从书房办公桌里搜得的。”

宋媛说：“我很少进书房，那2万元肯定是铁汉放在那里的，是什么钱我不知道，你们问他好了。”

检察官问：“你能告诉我你弟媳的联系电话吗？”

宋媛说：“可以，她的手机号是：139×××99978。”

检察官问：“红河旅游公司改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宋媛说：“我从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

……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男检察官抬手看了看表，出门打了个电话后返身对宋媛道：“你稍等一下，等一会儿有个东西送你。”

宋媛呆呆坐着，心里七上八下。

申诉（13）

检察官有意缓和宋媛的紧张情绪，故意说些轻松话题：“你们公路局效益不错，每年奖金一定不少吧？”

宋媛心不在焉，口里支吾道：“喔喔……哦哦……”

检察官无话找话：“我们检察院其实是个清水衙门，效益远不及你们公路局好，几乎没有什么奖金。”

宋媛又是“喔喔……哦哦……”

检察官又说：“其实铁汉是个有才华的人，也是个干实事能干事的人。我知道，他当红灯笼酒厂厂长时，曾经把红灯笼酒厂办得轰轰烈烈；他当旅游局长，又把红河漂流搞得红红火火。只可惜……”

听检察官说到了铁汉，宋媛似乎有了些精神。她抬眼瞧了瞧检察官，不无抱怨地说：“他既然那么肯干事又能干事，你们还整他做什么？”

检察官摇摇头：“这个问题很复杂，也很敏感，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正说话间，房门外走进一个人来，递给男检察官一份通知。男检察官接过看了看，转手递给宋媛：

“铁汉已被刑事拘留，按照法律规定我们必须在24小时内告知他的家属。你刚好在这里，这通知书就算送达了。他现在羁押在春陵县看守所，你可以给他送些生活必需品。”

宋媛颤抖着接过铁汉的刑事拘留告知书，泪水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起了旋儿。许久，宋媛哀哀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检察官说：“可以走了。”

宋媛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房间，走出宾馆，走在喧嚣的大街上。她仰头看天，只觉得天不再是先前的天，城也不再是先前的城。

宋媛感到这个世界好陌生。

申诉（14）

2001年8月25日下午2点。

铁汉梦魇般地被押到春陵县看守所。两名干警将铁汉领到收押室，解开戴在他手上的手铐。铁汉只觉手脚麻木，心力交瘁，头晕目眩，一下瘫倒在收押室的木椅上。

两名公安干警瞟一眼面色苍白的铁汉，表情木然。

负责收监的是一名五十岁开外的老看守。老看守见铁汉面色惨白、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心生恻隐，起身给他倒了杯开水。

铁汉啜了口开水，看看老看守，凄然一笑，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两名干警与老看守办理完交接手续，拍拍屁股，一路说笑而去。

办理交接手续时，铁汉听到干警叫老看守“铁管教”，他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亮光，心想：“好歹遇上个本家人。”铁汉平日最不喜欢巴结人，可人到万般无奈时，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得拼命抓住。他想：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铁”字，求求他或许能得到一些关照。

铁汉喝了两口开水，精神慢慢恢复过来。趁老看守还在填写羁押登记表的当儿，他一改往日的清高，低声道：

“家门……兄弟我落难在此，请多关照一点。”

老看守抬头瞧瞧铁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填完羁押登记表，老看守走到铁汉面前，认认真真地搜了他的身子，取下他的裤带，撬开他的皮鞋，取出鞋底中的金属片。老看守撬打铁汉皮鞋的时候，铁汉忍不住道：

“家门……皮鞋就别撬了吧！撬坏了真可惜……”

老看守愣了愣终于抬起头：“没办法啊，这是所里的规定，任何违禁物品都不能带进监室。”

铁汉没再做声，任凭老看守撬打，心想：“或许碰上个愣头青，算我铁汉倒了霉，别人不认我这个家门，有什么办法呢？”

老看守办完入监手续，搜完身，从抽屉里提起一串钥匙抖了抖对铁汉道：“走吧。”

铁汉茫然：“到哪儿去呀？”

老看守手一指：“进号子啊！你以为住宾馆啊！”

“号子？”铁汉咯噔一下，跟着胸口“扑扑”乱跳。长期以来，他生活的舞台是办公室和自己温馨的家，是各种各样的会议和彬彬有礼的应酬。在这个城市中，他长期担任着一个部门或者一个行业的管理者，过着体面的生活，到处受人尊敬，每天面对的是温文尔雅的微笑和谦恭有礼的面孔。在他的意识中，监狱、囚犯，都只是一个符号，标示着这个社会正常秩序以外的黑暗的负面的东西。这些，都离他很远很远。可是如今，一夜之间，他居然置身于这个负面的、只有铁一般的森严而毫无温情可言的世界中。其实，所有这些，在他被宣布拘留的那一刻就已经想过了，在被押送来这里的路上也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想到。纵然如此，他还是不能把铁窗、囚衣这类东西和自己素常习惯的生活联系到一起。直到现在，老看守抖着手里的钥匙要他进号子，他才真正把那些飘忽游移的想法和眼前的现实统一起来。平日里，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号子”的话题，那是当做故事听，当做奇闻听，现在，那些奇闻和故事的发生地就在眼前，这个现实把铁汉惊出了一身汗。平日东鳞西爪听来的种种耸人听闻的描述，在他眼前幻化成了狰狞和血腥。他实在不敢面对，也不敢相信，睁大了惶惑凄迷的眼睛望着老看守，迟迟不肯起身。

老看守催促道：“走吧走吧，坐到这里是做不到数的。”

申诉（15）

铁汉又睖睁了片刻，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处境，只得撑起疲惫不堪的身子，拖着沉重的双腿往里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对老看守道：

“老兄啊，我也姓铁，咱们是本家。我年纪不小了，身体也差，求求您给我安排个规矩点的号子，叫他们别打我行不行？”

老看守木然地听着，继续缓步前行，许久才说：“好吧，我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号子。”

铁汉感激地点点头，跟在老看守身后沿着长长过道往里走。

老看守走着走着，忽然叹道：“惹到麻烦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哟……”

铁汉忙说：“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冤枉的，只望检察院早点把问题查清楚。”

过道尽头立着一道阴森漆黑的厚重铁门。铁门上赫然写着两排白漆大字：

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什么人？！

望着这道阴森漆黑的厚重铁门，铁汉一阵晕眩。唉！这就是阴阳两界！这就是地狱之门！跨过这道门，铁汉就成了“罪人”！成了“魔鬼”！这简直是一场噩梦！蓦然间，他只觉天在旋，地在转……

“哐啷”一声，老看守打开厚重的铁门：“进去吧。”

“不！”铁汉猛摇着头，放声惊叫，“不！我不进去！我是冤枉的！我没有错！我没有罪！我不进去！我不能进去……”

老看守扭头盯着铁汉，显出不耐烦的表情：“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难缠呢？有病啊？这里是专政机关，是国家机器，可不是你撒野放泼的地方。”

铁汉一边捶打着墙壁一边摇头低号：“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看守见铁汉实在不肯进铁门，想了想，忽然奋力一抓，将铁汉生拉硬拽地拉进铁门内，而后返身将铁门反锁。铁汉本来就身心疲惫，四肢乏力，被老看守奋力一拉，一个趔趄栽倒在监房过道上。

老看守拉起铁汉，咻咻地道：“有冤你到检察院去喊，你到法院去喊，到了这里就要服从这里的管制。”

铁汉慢慢撑起身，跟在老看守身后，踉踉跄跄地往里走。放眼一看，铁门里是长长的一排监房，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号子”。号子的门个个由黑漆漆成，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张张漆黑的洞口。他走过一道道黑漆的门，只觉心里“扑扑”直跳，双脚如铅般沉重……

老看守将铁汉带到6号监室门口。

老看守止住步，拿出钥匙边开号门边对铁汉说：“就在这里好了。”

铁汉扭头望着老看守，悲怆道：“求你告诉他们，切莫打我。”

老看守没吭声，“哐”地打开号门。随着号门洞开，铁汉眼前立即晃出七八颗光溜溜的脑袋，他望着这些脑袋，只感到一阵惊悸，连呼吸都差点停止了。

老看守轻轻推了一把铁汉：“进去吧。”

铁汉又是一个趔趄，脑子里一片空白。

申诉（16）

老看守立在门外，冲那些光头们大声喝道：“你们听清楚啊，这个人你们对他规矩点，不要动手动脚啊！谁要是不信邪敢对他动手动脚，我叫他戴镣子啊！听清楚了吗？”

光头们齐声道：“听清楚了！”

铁汉颤惊惊地走进监室。

老看守“哐”地锁上号门。

七八个光头，立即将阴隼隼的眼光投向铁汉。

铁汉瞧着这帮人，像瞧着一群野兽，感到随时有被他们吃掉的危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双腿瑟瑟发抖……

少顷，铁汉的神志慢慢清醒，心想：“人到什么时候过什么日子，既然一脚踏进这道鬼门关，害怕有什么用呢？眼下最当紧的是想办法闯过这道鬼门关，确保自己不能挨打。”他的脑子急速运转。面对险恶的环境，必须闯出一条求生的路径。他镇定了一下，双手抱拳，做江湖好汉模样冲光头们拱拱手，大声道：“兄弟们好啊！”

片刻寂静后，铺板上一个四十出头的光头问铁汉：“你是哪里人？”

铁汉说：“我是大阳市顺阳区的人。”

那人忽然神情一悦：“我说口音怎么那么顺耳哟，我也是顺阳区的人啦！”

铁汉心中一喜，忙道：“是吗？那我们是老乡哩！”

那人又问：“您贵姓？”

铁汉说：“人到这个时候，还谈什么贵不贵的了，我姓铁，叫铁汉。”

“铁汉……铁汉？”那人拍着脑门想了想，忽然问，“你该不是顺阳区旅游局的铁局长吧？”

铁汉笑笑说：“没错，正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呢？”

那人忽然起了敬意：“我怎么不知道呢！你是我们顺阳区的名人啦！我的家在顺阳区，我经常回去，我经常听乡亲们说起你。红灯笼酒厂是你一手搞起来的，红河漂流又是你一手搞起来的，不错不错啊。”

铁汉摇摇头，轻叹一声：“哎……别说了……”

那人想想又道：“哦……你就是铁局长啊！你怎么搞到这里头来了啊。这里头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啊。”

铁汉苦苦一笑：“我也说不清楚啊，总之是进来了。到这里遇到老乡，也算是我的福气。我落难到此，还请你老弟多多关照。有句话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你帮了我的忙，我会终生记得你的。”铁汉尽力卖弄嘴皮，尽可能把话说得甜蜜蜜的，以换得那人的好感和同情。说着连自己都吃惊，惊异自己的脸皮怎么忽然间就变厚了。

“好说好说，”那人扬扬手爽快地道，“这叫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来来来，你到我这里坐。”那人转而对其他人道：“这是顺阳区旅游局的铁局长，是我家乡的名人啦！大家对他客气点。”

一帮光头遂忙不迭地点头说：“好好好！”

铁汉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下来。

申诉（17）

瞧这架势，铁汉估计不会挨打了。

铁汉脱下鞋，小心翼翼地爬上铺板挨着那人坐下，感激地道：“谢谢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个老乡。请问您贵姓？”

那人爽快地说：“我姓龚，小名叫龚勺子。”

铁汉问：“你是因什么事情被弄到这里来的？”

龚勺子晃晃硕大的脑袋说：“嘿，重罪！”

铁汉静静地望着他。

龚勺子反问：“你在外面肯定听说过春陵电厂打死人的事啵？”

铁汉说：“我没听说。”

龚勺子仰头一笑：“嗨！……满城风雨啊！春陵城哪个不晓得？怪事，你没听说？那就是我干的。我这次可能难逃一死啊！”

铁汉听了不免震惊，忙问：“我真的没听说。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龚勺子毫不隐讳地向铁汉谈了他的犯罪情节。

春陵电厂是个很火的单位，电厂老总因此财大气粗。龚勺子是电厂保卫科长，实际上也就是电厂老总的私人保镖。一天，电厂老总的女儿因打的和司机发生争执。电厂老板闻讯，便叫龚勺子带人把那司机“教训”一下。龚勺子带上保卫科的几个人，寻到司机，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不料出手太重，将那司机当场打死。为此，电厂老总、龚勺子以及几个保卫科的人，都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全部逮捕。目下案子正审查起诉。

听龚勺子一说，铁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龚勺子倒像无事儿一般，想想复问铁汉：“你没带被子吧？”

铁汉轻叹一声说：“没有，我的家人还不知道我在这儿。”

“不要紧，”龚勺子爽快地道，“你今晚就跟着我睡。”龚勺子说着，附在铁汉的耳边轻声道：“我是这个号子里的号长。有我在这里，他们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铁汉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龚勺子又道：“铁局长呀，你幸亏遇上我，不然你肯定会吃亏的。你不知道哇，号子里有号子里的规矩，可严哩！”

铁汉说：“啊啊，我才来，什么都不懂。”

申诉（18）

龚勺子接着道：“你是破例的。一般新‘码子’来呀，不管管教打不打招呼，肯定都要吃亏。第一，三天不准上铺板，只能睡在马桶边的地板上。这叫做‘凉拌’。第二，新‘码子’要负责倒马桶，负责打扫号子里的卫生。号子里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如发现有一粒饭粒，有一根头发，要挨全号子里的人狠揍。第三，新‘码子’必须称老‘码子’为大哥，要服从老‘码子’们的指挥。老‘码子’叫你洗衣你就得洗衣，叫你搓背你就得搓背。第四，新‘码子’进来要给老‘码子’分三天饭吃。第五，老‘码子’要像猫玩老鼠一样把新‘码子’玩耍一通。这叫整新‘码子’。整新‘码子’的方式自然是五花八门：有‘钓鱼’，就是要新‘码子’口衔一根线趴在马桶上钓桶里的屎；有‘鲤鱼跳龙门’，就是叫新‘码子’站在门框里往上蹦，让头碰撞门框的横梁；有‘吃包子’，新‘码子’才来，老‘码子’问‘明日吃包子你要几个？’新‘码子’不知有诈，以为真有包子吃便报出数。殊不知包子就是拳头。五个包子就是每人揍五拳头，八个包子每人揍八拳头。有的新‘码子’傻不溜秋的开口报出十个包子，结果每人十拳只差打死。还有‘乌龟趴沙’、‘猴儿攀壁’……”

龚勺子兴致勃勃地说了半气，直听得铁汉目瞪口呆。

铁汉有一事不明：为何把号子里的人叫成“码子”？

龚勺子笑笑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号子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铁汉万般无奈，心里叹道：“我的天啊！我居然也成了一名新‘码子’了！”

纵然这样，铁汉还是从心里感谢那位老看守，感谢他把自己送到6号监室，让自己遇上这位老乡。这是不幸中之万幸啊。也算是自己命中带贵，落难时遇上好人。

在铁汉与龚勺子说话的时候，监室中其他人也时不时与铁汉搭话。说说笑笑问问答答，两个小时过去，铁汉与大家已差不多混熟了。

正说话的当儿，突听一阵电铃声响。

龚勺子便说：“放风了！放风了！”

铁汉迟疑着，不知放风是怎么回事。龚勺子拉着铁汉赶忙跳下铺板，面对墙壁，并排站立。铁汉糊里糊涂，一时显得手足无措。这时，只听龚勺子扯起喉咙一声高叫：“监规－－”

立时，只见光头们摇头晃脑，齐声高诵：

《监规》第一条：在押人员，要严格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树立弃恶向善、改邪归正的正确态度。

《监规》第二条：在押人员要严格遵守看守所的有关规定，服从看守所工作人员的管理教育和值勤武警的看管。

《监规》第三条：在押人员要主动汇报思想，如实讲清自己的问题，积极举报他人的违法犯罪行为。

……

《监规》张贴在铺板对面的墙壁上。铁汉看着，只觉心里怪不舒服，故而一句也读不出来。而龚勺子们却摇头晃脑背得津津有味，像是在高诵一篇抒情散文。

背完《监规》，监房里便响起“哐啷哐啷”的声音。

铁汉低问：“什么响声？”

龚勺子说：“放风，开风门。”

跟着，铁汉看见老看守来到风门上面的楼道上，用手拉起风门长长的铁闩。龚勺子站在门边顺势一推，风门“哐”的一声开了。光头们一齐拥进风场。

铁汉也跟着走进风场。这时他才看清，所谓号子，实为两部分区域组成。一为监室，一为风场。监室中的主要陈设便是一溜铺板，铺板下设置的方孔是“码子”们放置衣物的地方。铺板对面的墙体上有一长形台面，那是“码子”们搁置饭钵的廊场。除此而外，只有马桶一只，别无他物了。风场是“码子”们清洗和活动的场所。风场内设有便坑和自来水龙头，以及洗衣的水泥台和晾衣的绳索。风场的上方有钢丝网罩着。监室稍窄，风场略宽，监室和风场加起来不足四十平方米。透过钢丝网可以看见不远处高高矗立的岗楼和岗楼上荷枪值勤的武警战士。

光头们拥进风场。

申诉（19）

一年少光头将马桶提来往便坑中倾倒，立时一股刺鼻臭味冲天弥漫。待臭味渐散，光头们争先恐后抢着蹲厕所。

这时自来水龙头开始放水，于是便有人开始洗澡、洗衣。

龚勺子对铁汉说：“你洗个澡吧，这是号子里的规矩。”

铁汉说：“我没带衣服。”

龚勺子说：“你穿我的。”

铁汉说：“那行。”

龚勺子便为铁汉打来一桶冷水，并取来毛巾、衣物和肥皂。

铁汉略作踌躇，于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脱下衣裤。

光头们像欣赏怪物一样欣赏着铁汉身体的某个器官。铁汉不习惯，忸怩着身子，感到万般羞赧。

龚勺子见状，忙大声斥责众光头：“看什么看看看？！娃们没看见大人的卵啦，以为炒得几海碗！”

众光头“哧哧”嬉笑。

铁汉洗完澡洗完衣，一时有闲，便站在风场墙根处引颈四望。这时正值武警换岗，只见战士甲荷枪直立，战士乙迈正步而至。战士甲“哗啦”一声退下微型冲锋枪的弹夹，交与战士乙。战士乙接过弹夹“哗啦”一声将弹夹推上自己的冲锋枪。双方互致军礼。战士甲握空枪迈正步走下岗楼。整个换岗仪式简练、刚毅、威武。

铁汉默在心里想：“武警换岗为何要卸掉弹夹呢？”想了半天没想通，忽然心里沉甸甸的：这高墙、这铁网、这岗楼、这荷枪实弹的武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威严的国家机器！意味着对他的敌人和罪犯的专政！

那么我铁汉成什么人了？昨天还是人，今天就变成鬼了！

难道我真成了人民的罪人、成了国家专政对象了吗？难道往日兢兢业业、辛辛苦苦、曾主管过拥有数百名员工数千万元资产的国家公务员，一夜之间就真的从天堂掉进地狱了吗？

这种情感的落差实在是太大了，他一时转换不了角色。

铁汉靠在高墙上发愣，鼻头阵阵发酸，胸口隐隐作痛，头“嗡嗡”作响……

不一会儿，号门开了。

申诉（20）

号门外有着制服的管教高声大叫：“开饭！开饭！”

光头们一齐返回监室，一个个以资历深浅为序排队在门口领取饭菜。

龚勺子递给铁汉一个塑料饭盆，说：“你先用这个盆吧，待你来钱后再买日用品。”

铁汉说：“我不想吃饭。”

龚勺子说：“嗳咦！饭是要吃的。保住身体比什么都要紧。”

门口打饭的管教也说：“你是新来的吧？”

铁汉说：“是的。”

管教问：“为什么事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管教说：“既进来了，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摆正心态，保住身体，霸蛮都要吃些饭。”

铁汉终于将手中的饭盆伸过去。

管教铲了一坨饭，舀了一瓢汤菜。

铁汉捧着饭盆走回风场，仔细朝饭盆里一看：这都是什么东西呀！饭黑糊糊的，里面夹着霉烂的红薯丁，菜是焦黄焦黄的干萝卜叶。菜叶上尽是霉点，菜汤中漂浮着死蟑螂……

算来铁汉已有一整天没进食了，可望着这样的饭菜，真是食欲全无啊！

“霸蛮吃点。”龚勺子劝铁汉。

铁汉看着盆里的饭菜长叹一声，心想自己在外面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不曾想一夜之间，竟落到这般下场，真是祸从天降啊！有什么办法呢？到什么时候过什么日子，为了身体还是吃一点吧。这么想着，终于挑了一口送到嘴里，嚼着嚼着就是咽不下去，喉咙作哽心里作翻。

倒马桶的年少光头见他实在不想吃，赶紧凑过来：“老铁，你实在不想吃就把饭给我吧。”

铁汉说：“行。我实在不想吃。你就拿去吧。”

年少光头高兴得不得了，端过铁汉的饭盆就要赶饭。另一名黑脸光头见了，照着他的脸“啪”地就是一巴掌，骂道：“小屁股不懂规矩！讨死啊！”骂着，一把抢过饭盆，将饭倒进自己的饭盆里。

铁汉瞧瞧黑脸光头，又瞧瞧年少光头，不知说什么好。

吃完饭，闲坐一会，天便擦黑了。

这时监房内依次响起关风门和“码子”们报数的声音。

龚勺子忙叫：“快！站队！”

光头们赶忙站起身，在风场上一字儿排开。

申诉（21）

隔一会，老看守到了风门上方的楼道上。

龚勺子高叫：“报数。”

于是光头们从一报到八，加铁汉共九个人。

龚勺子仰头高叫：“报告管教，6号监室共九人，其中新到一人。”

老看守作过记录，盯着铁汉慢吞吞地问：“他们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铁汉忙说：“没有！没有！”

龚勺子讨好般地：“铁管教，我们号子最规矩，下次给我们赏餐肉吃。”

老看守没理会，木着脸扫一眼大家，大声道：“进去！”

光头们得令，一窝蜂似的拥进监室。

不一会儿天黑了。监室里亮起了昏弱的灯。

是夜，铁汉无眠……

申诉（22）

宋媛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家里。

家中遍地狼藉。衣服、被褥、书籍等扔得乱七八糟；桌、椅、板凳、沙发等被弄得东倒西歪。宋媛目睹这种场面，想到昨夜那惊魂的一幕，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好不难受。她的心由酸而痛，由痛而碎，终于忍不住一头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突然想到丈夫已去春陵，尚不知他此去吉凶祸福是死是活。想到这个，宋媛蓦地翻身坐起，抹一把满脸泪水，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

“大姐啊……”宋媛哽咽道，“你到我家里来一下……”

“媛媛……你别急，我听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别急，你别急……”

宋媛呜咽道：“你过来，帮我收拾一下房子，我要马上赶到春陵去。他们把铁汉弄到春陵去了，我得赶过去给铁汉送些东西去。”

大姐说：“好好，我马上过来。”

宋媛搁下电话。

电话铃跟着又响起，是弟弟宋戈的声音：“二姐啊，家中出了什么事吗？检察院的人找我和曹玉了。”

宋媛带着哭腔：“啊啊……出事了！出事了！出了天大的事了！检察院的人把你姐夫搞走了，还抄了家……呜呜……”

“二姐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宋媛搁下电话。

几秒钟后，电话铃又响了，是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苏广越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我今天一早听说了铁局的事，一直往你家打电话，电话总是无人接听。刚才检察院封了红河公司的财务账，不知他们是冲着谁来的。铁局呢？他现在怎么样？”

宋媛定了定情绪，叹口气说：“他们把铁汉弄到春陵去了，也不知情况怎么样，我正打算赶到春陵去，给他送些东西。”

苏广越说：“那好，我们一起去。我带车，你走时给我打电话，我派车接你。”

宋媛说：“也行，只是给你添麻烦。”

苏广越说：“别那么说，铁局对于红河公司是有贡献的，这一点，公司上下都十分清楚，社会各界也有公论。铁局遇到这个麻烦，红河公司不能坐视不管。”

宋媛感动地说：“谢谢……谢谢……”

宋媛和苏广越等人赶到春陵县看守所，已是晚上9点多钟。看守所只有老看守一人值班。宋媛颤惊惊走进值班室，问老看守：

“请问，这里今天送进一个叫铁汉的人没有？”

老看守抬起头：“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宋媛随手指指身后的苏广越等人，“他们是铁汉的同事。”

申诉（23）

苏广越趁机走上前，顺手掏出一包“芙蓉王”香烟，放在老看守面前，客气地说：“抽烟抽烟。”

老看守也不客气，将烟挪个位置，毫无表情地说：“有个铁汉，下午送来的。”

宋媛忙道：“我们想给他送点东西。”

苏广越在一旁插话：“能不能见一见他，请行个方便。”

老看守说：“见面是不可能的。送些东西么……经办人都下班了，你们明天早上来吧。”

宋媛着急地道：“那他今晚吃什么呢？今晚没被子怎么睡呢？”

老看守说：“到了看守所，胀不死饿不坏。要吃好点的东西还可以花钱买，这点你放心。被子、衣服是自备的，你明天买些给他送进去。今天晚上呢，我给他安排在6号，那里的号长是顺阳人，我也打了招呼，估计他今晚吃不了亏。”

宋媛还是不放心：“他啥也没带，我担心……”

老看守说：“放心吧，今晚没事的。”

苏广越趁机溜了一眼墙壁上警务公开栏里的一排照片，瞧瞧老看守，忽然问：“老同志是不是姓铁啊？”

老看守说：“哦……我是姓铁。”

宋媛悲中见喜：“啊！那好啊！我们是‘家门’。那就拜托你了，我家铁汉落难到这里，麻烦你关照关照。”

老看守说：“我是关照了啊！只是看守所有看守所的规矩啊，违反原则的事情不能干。我尽力而为吧。”

宋媛讨好般地：“那是那是……”

苏广越指着警务公开栏上一张照片，问老看守：“你们所长的手机号码是多少？能告诉我吗？”

老看守犹豫了一下：“你认识他吗？”

苏广越灵机一动，忙说：“认识认识，我们是老相识了。”

老看守说：“啊啊……他的手机我记不清了，我告诉你他的家庭电话号码。”老看守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号码递给了苏广越。

苏广越接过，连说“谢谢谢谢”。

继而，苏广越朝宋媛使了个眼色，宋媛不解其意。

苏广越说：“我们走吧！”

宋媛木头人似的跟着苏广越走出值班室。

走到看守所外的小巷里，苏广越对宋媛说：“晚上到所长家里去，打个红包，比什么都管用。”

宋媛不懂这些，听凭苏广越安排。

申诉（24）

2001年8月26日上午10点。

铁汉放完风，吃过早饭，正坐在铺板前默读墙上的《监规》。他本来不屑于背这个东西，或者说他从心底反感这个东西。但龚勺子告诉他，《监规》是在押人员必须要背的。看守所要检查，否则影响整个号子的评分。铁汉为不牵连大家，只好强迫自己背。

突然，6号监室的铁门开了。

一名武武敦敦的管教隔门高叫：“铁汉！”

铁汉忙站起身往门边走去，龚勺子忙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今后管教喊你，你要答‘到’。”

铁汉瞧瞧龚勺子，又瞧瞧门外的管教，扭了扭身子，极不情愿地答声：“到……”

“出来！”管教大声道。

铁汉蓦然一喜，心想：敢莫是放我出去？遂高高兴兴地走了出来。

“转号。”管教对铁汉说。

铁汉大吃一惊，低声嘀咕：“我住得好好的，为何要转号呢？”

管教不理铁汉，随手递给铁汉一个提袋。铁汉急忙打开一看，只见袋中有几套秋衣、有洗澡的毛巾、牙具等。此外还有一本书，书名叫《保持信心》，一本原美国总统吉米·卡特的自传体回忆录。

铁汉问：“被子呢？我爱人没给我送被子来吗？”

管教说：“被子你爱人还在买，待会儿给你送来。”

接过衣物，铁汉感到万般亲切。他捧着衣物，感到有一股暖流穿彻全身，心想，妻子送来东西，就说明妻子安全无恙。只要妻子安全无恙，自己就少了一份牵挂。

“走吧，进去呀！”管教催促道。

铁汉从遐想中醒来，忙问：“转到哪里啊？”

“转10号。”管教的脸上毫无表情。

“不转不行吗？”

“不行。”

申诉（25）

铁汉突然感到紧张，心想：“这转一次号子啊就等于入一次虎口。好不容易遇上龚勺子，刚刚混熟，又将我转号……”他好不情愿。但没办法，在这里只能服从，不能顶撞。他想了想，低声求道：

“那……能否请您给10号打个招呼，叫他们不要打我。”

管教爽快答道：“这没问题，我给他们讲，叫他们不整你。”

铁汉感激道：“那就好……谢谢。”

于是铁汉被带到了10号监室的门口。

管教“稀里哗啦”掏出钥匙，“哐啷”打开号门。铁汉一看，心里不免一惊，里面关押的全是清一色的毛头娃儿。他想：“年长一些的人还是规矩一些，毛头娃儿在一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6号遇到龚勺子这是我的造化，到10号遇上这帮娃娃，我的命运又将怎样呢？”心里不免“咚咚”直跳。

管教冲里面大声道：“瞿南海！”

“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娃儿应声跑步立在号门边。铁汉一看，这娃的样子跟《乌龙山剿匪记》中的“钻山豹”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良之辈，瞧瞧就不免有些害怕。

“我跟你讲啊”，管教点着瞿南海的额头大声道，“这个人你碰都碰不得，有什么麻烦我拿你是问。听清楚没有？”

瞿南海伸头瞧瞧铁汉，耸耸身子说：“是！请向所长放心。”

这时，铁汉方知道送他转号的管教是看守所的所长，他猜想：“所长出面为我转号，八成是妻子活动的结果。既然所长打了招呼，谅瞿南海他们也不敢拿我怎样。”这么想着，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进去吧，”向所长对铁汉说，“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就这样，铁汉在6号监室住了一晚，又被转到了10号监室。至于转号的原因，事后得知，是因为龚勺子与铁汉同乡，而龚勺子是重犯，铁汉与龚勺子关在一起，一旦铁汉出去，怕泄露案情。

有了6号的经历，铁汉便有了入号的经验。进号后，他故技重演，向瞿南海拱手招呼道：

“老弟，请多关照啊。”

瞿南海挥挥手说：“大家都是落难之人。好说好说。”

铁汉又向其他在押人员一一拱手：“各位兄弟，请多关照。”

大家也都说：“好好好好。”

铁汉拱手时，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他惊奇自己在这个时候为何能做出这般举动！这或许是人临危应变的本能。

铁汉的脸麻麻的，心里怪不是滋味。

一个面无血色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白面娃儿笑叫道：“哟，你好像是个当官的呀？！”

铁汉咧嘴苦苦一笑：“……是的。”

“那一定是经济犯啰？”

铁汉说：“……是的，可我没有犯罪，我是冤枉的。”

白面娃儿一扬手：“管卵，共产党的钱，大官大捞，小官小捞，大家都在捞，不捞白不捞。”

铁汉坚持说：“我真是冤枉的。”

白面娃儿还要说什么，瞿南海制止道：“算了算了，华子，少说几句。”转而问铁汉，“你姓什么？”

“我叫铁汉。”

申诉（26）

“你好像不是我们春陵人？”

“我是顺阳区的。”

“你是顺阳的人啊？我有个幺幺也是顺阳的，不知你认识不认识。”

“他在哪个单位工作？”

“他早先到红灯笼酒厂当销售科长，后来调到红河漂流公司。”

“你是说的瞿红生。”

“是的是的。”

“啊，他可是我的老下级，他在红灯笼酒厂当销售科长时，我是他的厂长，他到红河漂流公司是我调他去的。他当部门经理，我是他的董事长。”

瞿南海一听，忽然握住铁汉的手，连说：“那好啊，那好啊。你既然是我幺幺的领导，那我就叫你伯伯。我们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

“也是也是。”铁汉口里说着，心里却想，和这些人攀亲认友，放在往日，简直是不可思议。可今天能遇上这么个人，那真是天大的造化。到6号遇上了龚勺子，到10号又遇上了瞿南海，自己的运气不错。落难之人，自有天在照顾啊。

“你是为么事进来的？”铁汉做热情状问瞿南海。

“抢劫。”瞿南海扬扬自得地道。

“啊！”铁汉心里一怔，“这是暴力犯罪啊。”

铁汉又问那个白面男孩：“老弟，你是为么事进来的呢？”

白面男孩毫不掩饰，仰头一笑道：“杀人。”

瞿南海接口道：“他叫陈世华，小名叫华子，在我们10号他的罪最重，弄不好是个‘打靶’的坯子。我的罪第二重，我既有暴力，又是持枪入室，都是从重情节，少讲点也是十年左右的刑。”瞿南海说得轻巧，好像“打靶”也好，判刑也好，都像是喝凉水似的无所谓。

“他叫谷二，盗窃。”瞿南海指着一个男孩介绍道。

铁汉点头笑笑致意。

“他叫朱老八，故意伤害。”

铁汉又点头笑笑。

“他叫钟吉雄，绑架。”

……

申诉（27）

瞿南海将号子中十个人一一介绍完毕，直听得铁汉毛骨悚然。号子中十个人，没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的家伙。他心想，和这帮人住在一起，无异于住在狼窝里，稍有不慎，自己就是他们下饭的一碗菜。

想到这些，铁汉不寒而栗。于是，他想到一定要和这些人搞好关系，否则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正在这时，号门“哐啷”一声又开了。

向所长在门外道：“铁汉，你的被子。”

铁汉急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被子，随手放在铺板上。

向所长递过一张纸条：“这是你爱人和朋友们给你送的钱，你捡好。平时可以拿这个条子订餐、买东西，出监时，凭这个条子结账。”

铁汉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的金额是3000元。纸条的空白处有好几个人的签名，铁汉认得，全是自己的亲人和红河公司的部属。纸条上还写着一句话：“千万保重身体，盼你早日回来。”落款是宋媛。

铁汉拿着这张条子，感到心里暖呼呼的，心想：“有了钱就好办了，至少饿不死了。”

瞿南海拿过条子仔细看了又看，瞪眼惊呼：“啊……这么多钱啊！”

铁汉愣了愣，拍拍瞿南海的肩，客气地道：

“南海，我今天刚来，大家对我很客气。今后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希望大家继续关照。为表示感谢，今天中午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白面娃儿陈世华立马应道：“要得，吃猪脑壳。”

铁汉问瞿南海：“你说呢？”

瞿南海想想说：“要得要得，买一只猪头，五十块钱，一个号子人可以饱吃一顿。”

铁汉又问其他人，大家都说：“可以可以。”

不一会儿，有“余刑犯”来订餐。铁汉抢先走到门边，扬着手中的进款单，大声道：

“我订一只猪头。”

“余刑犯”瞧一瞧铁汉，埋头记下，复问：“还要什么？”

“还要十瓶啤酒。”陈世华在一旁张舞着手道。

“余刑犯”身后的管教冲陈世华脸一黑唬道：“多什么事！又不是你出钱！想讨打啊！”

铁汉忙打圆场，接口道：“十瓶啤酒。”

“还有呢？”

“一钵花生米。”

“还要不要？”

瞿南海忙说：“够了够了。”

申诉（28）

按照看守所的规定，只要订了午餐，等于帮看守所照顾了生意，如此，订餐的人便可以享受不睡午觉的特殊待遇。

知道中午可以改善生活，整个上午全号子的人都有说有笑，兴奋不已，对铁汉也客气有加。大家高高兴兴地帮铁汉铺床叠被。按号子中规矩，铁汉是新“码子”，只能睡离马桶最近的铺板。可大家见他“懂味”，便将他安排睡在陈世华的边上，算是号子中的老三。

对此，铁汉已是受宠若惊了。他深知，这是钱的作用。

武警岗楼上传来“哗啦啦”一声脆响。

瞿南海说：“枪兵换岗了，到十二点了，我们可以逮猪脑壳了。”

“你怎么知道枪兵换岗了？”铁汉问。

瞿南海说：“你没听刚才‘哗啦’一声，那是枪兵退换子弹夹的声音。岗楼上的枪兵两个小时换一班，中午十二点刚好有班。换班时，下班的枪兵将装有子弹的弹夹卸下来，交给上班的枪兵，而后带空枪走人。想是武警的子弹也不是很多的。”

铁汉说：“你真行，知道的事情真多。”

瞿南海说：“我在这里面待了几个月了，是只老鼠子也成精了，莫说还是个大活人。”

大约过了半小时，号子门响了。

“余刑犯”果然送来了一大盆猪头肉、十瓶啤酒、一钵白菜、一钵花生米、一钵萝卜丁和一大盆米饭。

全号子的人很有秩序地蹲在铺板边的水泥地板上，瞿南海把铁汉安排在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大家围着菜盆，呼噜噜狼吞虎咽，谁也不说一句话。

铁汉因两天没有进食，此时也有些饿了。更重要的是心情比刚入监时好了许多，自然便有了些食欲。

于是他扎扎实实地吃了半钵饭，吃了不少的肉。

申诉（29）

宋媛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顺阳区人大常委会主任何顺开的办公室。

何主任似乎早已知道宋媛的来意，一见宋媛赶忙起身迎道：“小宋你坐，我正想找你问问情况哩！”

宋媛面露戚容，坐下后满腹委屈地说：

“何主任，铁汉是人大代表，你是人大主任。我想问问，铁汉是为什么事被检察院抓的？他究竟犯的什么罪？”

“这事我也才听说……”何主任表情肃穆地说，“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向我们人大请示、汇报过，所以铁汉究竟因什么事被抓，我压根儿就不知道。”

宋媛感到纳闷：“可他是人大代表啊！不是说……”

何主任接口道：“对对，按照《宪法》和《人民代表法》的规定，人民代表未经批准是不得对其实施逮捕和刑事审判的。”何主任说着，扬扬手：“小宋你莫急，我打电话问问情况。”

“庹区长吗？”何主任拨通了顺阳区人民政府区长的电话，“我是人大老何啊！我问你个事哦，原旅游局长铁汉被抓了，是因为什么问题呀？什么？你不知道这事？这就怪了！”

何主任放下话筒，表情越加严肃起来。“我问问检察院。”何主任嘀咕着，拨通了区检察院的电话。

“喂……是郝检察长吗？我是区人大老何啊。我问你个事情，听说你们前天抓了一个人，是怎么回事情啊？”

话筒里传来郝雄的声音：“是抓了个人，是旅游局的铁汉。群众有举报，说他有经济问题，雷家书记指示我们查一下。”

何主任说：“你应该知道，铁汉是人大代表哩！按法律规定，你们应该按程序层报，获准后才能实施强制行为。你请示了吗？”

郝雄的声音：“这是雷家书记特批的，我们请示过市人大。”

何主任有些没好气地：“对人大代表实施强制措施，《宪法》是有明文规定的，不仅要征得同级人大常委会批准，同时要报请代表的选举机关同意。这事你们绕开了我们区人大，再说，区长也不知道，事情做得有些欠妥哩……”

郝雄的声音：“我们请示了市人大。至于市人大没有给你们通气，那是他们的问题。”

“好哩，我问问市人大。”何主任说完重重地搁下电话。

何主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又拨通了市人大主任的电话：“杨主任吧……我是顺阳区人大何顺开。我有个事问一下，最近我们区检察院抓了一名局长，是市人大代表，他们请示过市人大吗？”

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宋媛听不清楚。只见何主任“哦哦”了几声，便搁下了电话。何主任扭头对宋媛说：“他们请示过市人大的杨主任，杨主任口头表态，同意他们立案，但没召开常委会。杨主任指示他们要向区人大汇报，区检察院跨了大步……”

宋媛呆呆地望着何主任，不知说什么好。

申诉（30）

何主任想了想，又拨通了区委书记雷家的电话，换作客气的口气说：“雷书记吗？听说铁汉被检察院刑拘了，有这事吗？”他把“听说”二字说得特重。

话筒里雷家的声音特响，坐在一旁的宋媛听得清清楚楚：“怎么，检察院没有请示你们？”

何主任说：“我们还不知道。铁汉是人大代表，检察院这件事办得有些欠妥。”

雷家的声音：“这个郝雄也真是……怎么能这样呢？！我叫他马上给你们汇报。这个郝雄也真是……”

何主任搁下话筒，仰靠在办公椅上，半阵没有说话。

宋媛想想，动情地说：“何主任啊，你是顺阳区的老领导，铁汉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真没有什么问题。他这个人呀，说他脾气犟、固执或者说他有点傲气我都相信，要说他有什么经济问题，我是打死也不信。雷家书记才调来不久，他不了解他。何主任，你是顺阳区的老人，你可要说说公道话啊！”

何主任坐正身子，瞧着宋媛，正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何主任抓起电话说了一声“喂……”便没再做声，木着脸静静听着电话里叽里呱啦地说。宋媛猜想，电话八成是郝雄检察长打来的。果然，何主任听了一阵，不耐烦地说：

“郝雄同志，你不用解释了，你也不用给我个人汇报。这事我看这样，我和几个副主任商量一下，我们召开一个常委会，专题听取你的汇报。我们按照法律程序办，你看好不好？……”

何主任说完，转头对宋媛：“小宋，你先回去，待我们召开常委会听了检察院的情况汇报后再说。你放心，该说的话我一定会说，该主持的公道我一定会主持的……”

申诉（31）

铁汉终于在10号监室站住了脚。

瞿南海果然对铁汉不错。每天打扫卫生，他从不让铁汉动手；每日打饭，他让铁汉站在最前面。铁汉的衣服脏了，他吩咐一个叫谷二的强盗娃给铁汉洗。更令铁汉感动的是，时已入秋，天气渐凉，号子中人洗脸洗澡都用冷水，而瞿南海每天早晚分发开水，他给每人少分一点，节约下来半桶水供铁汉洗热水脸，洗热水澡，这在号子中已是贵族待遇了。为此铁汉非常感谢瞿南海，也非常感谢号子中所有在押人员对铁汉的宽容和关照。

几日后，因为看铁汉的人甚多，他的账上已有近6000元现金。铁汉断定在两个月内自己一定能出去，算算账，钱够花的。因此，为表感谢，他每隔两三日便请大家吃一顿。这一来，大家更是将他待如上宾，及至后来，只要管教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人入监，均安排在10号监室。不到一月，10号监室居然住了满满一屋，多达16个人，是整个看守所关人最多的监室。

这是后话。

铁汉费尽心机，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存的空间。在确信自己一不会饿死、二不会挨打的情况下，他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这时他才开始冷静思考自己的案子。

回想自己从政多年，只想做事，不计回报，严于律己，两袖清风，不要说有什么非法所得，即使是该得的报酬也放弃许多。“我会有什么经济问题呢？”铁汉坐在铺板上，百思不得其解。

一天，向所长打开号门，叫铁汉出去理发。

向所长说：“在押人员都要理光头，这是看守所的规矩。”

铁汉摇摇头：“我不理光头。”

向所长问：“为什么呢？”

铁汉说：“我觉得光头似乎是罪犯的特征。人们一见到光头，往往就联想到犯罪。我没有犯罪，我不理光头……”

向所长说：“你既然已经进来了，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出去的，理个光头干净些。”

铁汉乞求说：“不，我不理。我想我会很快出去，你就别给我理光头了。求求你给我留份尊严……”

向所长想想，终于说：“那就剪短一下吧。”

铁汉说：“好好，那就剪短一下。”

理发的当儿，铁汉提出一个要求：“向所长，你能不能给我弄一本法律书来。我要学法。”

向所长爽快答应：“可以可以，我们提倡在押人员就是要学法。这是好事，待会儿我给你送一本进来。”

只一会儿工夫，发理完了。铁汉摸摸脑袋，只觉后脑勺光光的，对着窗户上的玻璃一照：哇！平头不像平头，光头不像光头，简直难看极了。他搔着头皮，心中老大不悦。转而又想：“人家向所长也算格外开恩了，能够留点头发就算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气的呢。”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申诉（32）

走进监房，瞿南海大惑不解地问：“哟！你怎么没理光头呢？”

铁汉忽然有些得意，摇头撇嘴道：“我要出去的，理光头做什么！”

瞿南海呆呆望着铁汉，咧着嘴，面露惊异的神色。

不一会儿，向所长从楼道上走过来，冲着楼下监房中的铁汉叫一声：

“来，送本法律选编，好好学一学。”

铁汉一手接住，捧着一看，是一本《法律法规选编》，里边收编有《宪法》、《刑事诉讼法》、《刑法》、《国家赔偿法》等重要法律。他拍拍书本，自语道：

“有了这本书，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铁汉脱下鞋，爬上铺板，歪在墙旮旯里默默地学起法来。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刑事诉讼法》。

对照法律，铁汉觉得顺阳区检察院在办理自己这一案件时，至少有两处违法。一是在传唤自己时，应该告知自己涉嫌某种犯罪，让自己陈述有罪的情节和无罪的辩解。与案情无关的讯问，铁汉有拒绝回答的权利。可朱军在传唤铁汉时，根本没涉及罪名，而是零零碎碎问了些家长里短的事。这无疑是套供或有意拖延时间。再者，公安机关在对铁汉实施刑事拘留时，应该告知铁汉所涉嫌的罪名。可公安局的刑事拘留证上没有写明所涉嫌的罪名。二是公安机关在对铁汉实施刑事拘留后，应在24小时内对他进行询问。发现不应当拘留时，应当立即释放。可自打公安局将铁汉送进春陵看守所后，已几天了，还不见公安人员的影子。铁汉读着这些法条，不觉有些愤愤然。心想：以前普法学习时，什么《刑法》、《刑事诉讼法》，自己读起来枯燥无味，根本没往心里记。要是学过法，当时就会向朱军提出异议，甚至拒绝回答朱军提出的很多问题。他后悔当时把普法学习当成了儿戏。

铁汉仔细读着《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人民检察院的自侦案件，对被拘留的人，需要逮捕的，应该在十日内作出，特殊情况不能超过十四天。他埋头一想，萌生出一个强烈的希冀：自己一没贪污二没受贿，甚至连冤枉饭都没有吃别人一顿。检察院一定是听信了个别人的飞语谗言，查查就会真相大白的。他断定，案子无论如何发展不到逮捕的程度。如无意外，检察院定会在十四天内放人。

于是铁汉便有了一种很快就要走出监室的冲动。

“十四天啊！”铁汉闷在心里想，“奇迹就要发生了……”

申诉（33）

顺阳区人大常委会议室。

顺阳区人大常委会约有二十余名委员，集体听取区检察院关于铁汉一案的专题汇报。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苏广越及法律顾问祁忠列席了会议。会议由人大主任何顺开主持。

何主任扫一眼大家，表情严肃地说：

“各位委员，最近，我们区检察院对原区旅游局长现文联主席铁汉进行了立案侦查并实施了刑事拘留。因铁汉是由我们顺阳区选举产生的大阳市人大代表，按照《宪法》和《人民代表法》的规定，对人民代表实施刑事追诉，必须征得同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批准，和选举产生该代表的人大常委会同意。区检察院对铁汉进行立案和刑事拘留前，报告了市人大常委会领导，但没有征取区人大常委会的同意。对此，我已对区检察院提出了批评。区检察院亦表示接受批评意见。但光批评是不行的，法律的规定是不容违反的，所以我们今天召开常委会议，履行审批程序，弥补这一过失。长话短说，下面请区检察院汇报铁汉的案情。”

郝雄检察长坐在会场的角落里，脸红红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郝雄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何主任：“案子是全武副检察长管的，叫他汇报行不行？”

何主任说：“可以。”

全武副检察长顿顿嗓门说：

“铁汉这个案子哩，我们是以涉嫌私分国有资产罪立案的。具体案情是这样的：1998年，铁汉任顺阳区旅游局局长兼红河旅游公司总经理时，对红河旅游公司实行股份制改造。在公司改制的过程中，公司以安置职工的名义，向区政府申请剥离了68万多元国有资产。结果呢，这部分国有资产没有用于安置职工，而是以‘买一送一’的方式，以股票的形式给职工配送了。我们认为，公司的这一行为，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侵害了国家的利益，构成了私分国有资产罪。私分国有资产罪属单位犯罪。铁汉作为红河旅游公司的总经理和法定代表人，应该受到刑事追究。此事群众有举报，领导有批示，我们也请示了市人大常委会的主要领导，决定对红河旅游公司进行立案侦查，对铁汉采取强制措施。大体情况就是这样。”全武副检察长说完，冲何主任点了点头。

何主任说：“为了让委员们全面了解情况，我们通知了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苏广越以及公司法律顾问祁忠列席了我们的会议，下面请公司就这一情况作一个全面汇报。”

苏广越倾了倾身子，接口道：

“1998年红河旅游公司改制时，我是副总经理，整个改制的情况我是清楚的。按照国家政策，公司改制后，由国有变成了民营，那么原国有公司的职工必须要实行身份置换，由国家花钱买断工人的国有身份。这样，公司便按照程序向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和区人民政府写出请示，请求从公司的国有净资产中核减一部分，用于安置内部职工。由于当时的红河公司很小，总资产只有100多万元。政府经研究核减了68万元多……”

这时，有一名委员插话：“区政府有没有批文？”

苏广越答道：“有批文。有区人民政府的《区长办公会议纪要》和区国有资产管理局对剥离的资产进行界定的文件。”

又有委员插话：“那这和公司有什么关系啊！要说错应该错在政府，要抓人应该先抓区长。”

另一名委员插话：“其实政府也没错，公司也没错，国有企业改革，是当时经济工作的中心，各级党委和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国有职工买断身份是政策规定的。”

又一名委员插话：“说到底这是个改革行为……”

何主任扬扬手，示意大家安静。

申诉（34）

苏广越接着说：“至于‘买一送一’，也是有特殊情况的。当时，省里通知我们搞股本金归集，可职工们对红河的前景不看好，不愿认购公司的股票，担心自己的钱打水漂。公司的股票卖了将近一年都没卖动。这时公司通过研究，才决定采取‘买一送一’的政策，刺激职工买股的积极性。具体的办法就是内部职工买1000元的股票，送1000元股票，但每人最多不超过10000元。送的股票，其来源就是政府剥离给公司的那68万多元。其实，就是采取了‘买一送一’的政策，公司职工还是不愿买股，其大部分股票是公司采取扣工资、扣奖金的办法扣出来的。”

又有委员插话：“一共卖了多少股票？送出去多少股票？”

苏广越说：“送出去68.1万元股票。可卖出去多少股票呢？……”苏广越想想道：“送出去68.1万元股票，自然收回了68.1万元现金。更重要的是，由于内部职工买了股票，带动了社会自然人股东和法人股东买股的积极性，公司一共卖掉了800多万元股票。公司改制取得成功，这是根本性的胜利。”

又有委员插话：“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总股本是多少？”

苏广越说：“2000万元。”

有委员大声道：“红河旅游公司的改制，效果是不错的。现在能缴两三百万元的税收，成了我们区的纳税大户。”

何主任又扬扬手，问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律顾问祁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祁忠站起身，冲委员们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叫祁忠，是红河公司的法律顾问。”祁忠的嗓门极高，一开口便抓住了委员们的注意力。祁忠高声道：“我认为红河旅游公司的行为不构成犯罪，检察院对铁汉实施刑事追诉和采取强制措施是草率的。第一，红河公司的‘买一送一’，所送的68万元，不是国有资产，而是经政府批准剥离的职工安置费，因而没有侵害本罪的客体；第二，红河公司的行为不是私分，而是一种促销措施，其特征和私分有本质区别；第三，红河公司的改制，取得了明显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没有造成社会危害；第四，红河公司已全资改组，其法人主体已经灭失，自然，其刑事责任能力也相应灭失。而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是新生的另一法人实体，与原红河公司没有继承关系……”祁忠高声大嗓，一席话说完，委员们的情绪深受感染。

片刻静寂之后，委员们纷纷交头接耳，会场上一片“嗡嗡”之声。

何主任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接着问一名穿着法官制服的委员：“伍副院长，你是区法院分管刑事的副院长，有没有罪最终是你说了算。你说说红河公司的行为能不能构成犯罪？”

伍副院长看了看郝雄检察长，又瞧了瞧何主任，慢吞吞地道：“有没有罪不是我说了算。若真要走到开庭审判那一天，到时候有合议庭、有审委会，哪一个人说了都不算。不过……这个事情呢……我听了听，我个人的看法……定罪嘛，有点勉强。”

这时，何主任正正身子，准备作总结性发言。

忽然，郝雄大声道：“据群众举报，铁汉还有其他经济问题。”

何主任先是一怔，继而问：“铁汉还有什么经济问题？既然大家在讨论，你就一并说出来吧。”

郝雄瞧一眼大家，故弄玄虚：“这个……在这里……恐怕……不便说出。”

何主任一时语塞，想想，有些生气地道：

“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大家的意见，我都听清楚了，郝雄检察长想必也听清楚了。这个事情，我的意见是：如果仅就私分国有资产一事，区人大常委会不同意对铁汉实施刑事追诉，建议马上放人。可郝雄检察长刚才说出铁汉还有其他经济问题，而且有什么问题又不便在今天的会上说出。既然这样，那你们就查，但必须半月向人大报告一次侦查情况。如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必须马上放人。”

郝雄检察长尴尬地笑笑，说：“行……行行……”

何主任接着说：“今天的议题，我们就不表决了，各位委员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说：“行，行。没什么意见。”

申诉（35）

2001年9月7日。

铁汉掰着指头一算：今天是他刑拘入监的第十四天。天一亮，他的心就“怦怦”直跳，想，今天第十四天了。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今天要么检察院作出逮捕决定，要么就放人。他料定，检察院是不可能作出逮捕决定的。通过十四天的侦查，一定发现铁汉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铁汉，是一个清清白白的铁汉。一定会放他回去，还他一个清白。

于是，铁汉在心里憧憬着走出监室的种种激动和喜悦。

约上午十点钟，号门果然开了。

向所长立在铁门外叫道：“铁汉。”

铁汉起身忙答：“到。”

“出来。”

铁汉心里一阵狂喜，想：“是放我出去吗！”可是看了看向所长木然的表情，丝毫没有让他出去的迹象，他心里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

果然，走到提审室，铁汉看到那两名公安干警和朱军。

朱军板着脸一声不吭。还是十四天前向铁汉宣读刑事拘留决定书的那名公安干警，瞧瞧铁汉，“判官”般地大声道：

“铁汉，你因涉嫌经济犯罪，决定对你实施逮捕。”

铁汉只觉耳朵“嗡”地一响，一颗扑腾的心一下掉进了冰窖里。

“逮捕！”多么可怕的字眼哟。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蓦地，他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火气，脸由红而白，由白而青，不由大声道：

“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干警没有做声，朱军也没有做声。

“我的罪名呢？”铁汉近乎歇斯底里，“经济犯罪是个笼统的概念，我究竟涉嫌什么罪名？你们得告诉我！按照法律的规定，你们必须告诉我！”

公安干警被逼无奈，与朱军耳语几句，而后对铁汉说：

“我可以告诉你。你涉嫌的罪名是私分国有资产。”

“什么？”对这个罪名铁汉感到陌生。什么叫做私分国有资产？我什么时候私分国有资产了？铁汉压根儿没有想到红河公司改制的事，居然是私分国有资产！他想不通，像一只气鼓鼓的皮球蹦蹦直跳。“简直是无中生有！莫须有！莫须有！”铁汉咻咻啸叫，像一头狂怒的雄狮。

待铁汉啸闹一通平静下来后，朱军对铁汉说：

“铁汉啊，按照法律规定，对你实行逮捕后，我们得对你进行一次讯问。”

“你问吧。”铁汉犟扭着头咻咻地道。

申诉（36）

“基本情况我们就不问了。我们重点问问你对逮捕的意见。”

铁汉忽又起了高声：“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朱军又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铁汉想想道：“我要求取保候审。”

朱军没做声，埋着头写了一气。而后将两张笔录纸送到铁汉面前。

“你在上面签个字，这是个程序。”朱军说。

铁汉看了看，前面半截是格式化的问答。笔录的末尾写道：

问：你对逮捕有什么想法吗？

答：不服。

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答：要求取保候审。

问：其他呢？

答：没有了。

……

铁汉一肚子气，本不想签什么字。可想想这是装卷的东西，而且上面写有自己的态度和要求，签字也没有什么不妥，想想便签了字。签完字，他愤愤地说：

“好吧，我等着你们两个月的刑侦。”说完，铁汉自个儿朝监房走去。向所长见状，立即跟了上来，边走边对铁汉说：

“铁汉，我给你补个聪明，你今后不要和办案人员顶撞。他们不高兴，把案子拖一拖，把你多关几天，吃亏的是你自己。”

铁汉余怒未消，气嘟嘟道：“真气人，还弄出个私分国有资产来了。”

走回10号监室，铁汉立即拿起《法律法规选编》，找啊找，找到《刑法》第396条，只见上面写道：

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违反国家规定，以单位的名义将国有资产集体私分给个人，数额较大的，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针对这一法条，铁汉搜尽枯肠想啊想，怎么也想不起来，曾几何时自己主持过私分过国有资产！他想：要么是他们弄错了，要么是有人陷害，要么是欲加之罪……

他歪躺在铺板上的旮旯里，眼睛望着窗外，鼻子呼呼喘着粗气。

申诉（37）

瞿南海见铁汉情绪不好，关切地问：

“铁伯，你好像不舒服哇？”

铁汉咬咬嘴唇：“我真的想杀人……”

瞿南海咧嘴狞笑：“是不是啊？真想杀人的话，我给你帮忙。”

铁汉长叹一声：“我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我哪敢杀人，是别人要杀我啊！”

瞿南海复问：“究竟是么事？”

铁汉又是一声长叹：“哎……他们逮捕我了，这不等于要我的命吗？”

瞿南海沉吟半阵，劝慰铁汉：“铁伯，想开些。一个人一生下来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些磕磕绊绊，总有个三起三落。想开些，想开些。”

“问题是……我没有私分什么国有资产啊！”

瞿南海想想又道：“铁伯，你是不是得罪哪个人了啊！”

铁汉摇摇头：“我不知道。”突然想到丁峰说的那句话，心想，“难道我真得罪了我最不该得罪的人了吗？”

他陷入了沉思。

铁汉是1996年调入顺阳区旅游局当局长的，1997年兼任了红河旅游公司总经理。当时，顺阳区旅游局很穷，红河旅游公司很小。铁汉想，要想把顺阳旅游搞活，首先是要把红河旅游公司做大。红河旅游是撬动顺阳旅游板块的杠杆。于是，1998年，他征得顺阳区委、区政府的同意，决定对红河旅游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造。通过一年的艰苦努力，红河旅游公司改组成为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元，股本2000万股。公司改组成功后，红河漂流事业得到飞速发展。2000年，公司的经营收入突破了3000万元，接待漂流游客突破30万人次，经营利税达到800万元。

正在这时，顺阳调来了雷家书记。

雷家书记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突发奇想地要将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卖给一个专门从事房地产开发的姓汪的民营企业主。

铁汉不同意。他当时的思路是，让公司经营三年后，走增资扩股的路，而后再联系深圳某证券公司，争取二板上市。再说，公司要卖起码要卖给一个既有经济实力又有管理水平的财团，这样才不会糟蹋这个项目。可这个姓汪的包工头，铁汉实在是不敢高估他，他没有这个能力盘活一个红河股份公司。

雷家书记找人给铁汉做工作。铁汉看出了雷家书记欲卖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的心意已决，于是他以书面形式表明态度。

一、铁汉的本意是不同意卖掉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的。

二、如区委领导决意要卖，我服从组织，个人意见保留。

三、如区委领导决意要卖掉红河旅游股份公司，必须解决好三个利益关系。

1.小股东利益。

2.公司职工的利益。

3.区旅游局机关的利益。

书面材料送达区委各位常委，在常委们中引起一阵小小的躁动。

申诉（38）

这是2001年上半年的事。2001年8月8日，铁汉接区委组织部通知：调出区旅游局，同时免去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职务。

铁汉认为自己对红河旅游开发是有贡献的，认为区委对自己的安排不公。因此，在区委书记雷家亲自主持谈话时，他明确表示不服从组织安排，坚持要在旅游局提前退休，而不肯去文联任主席。这令区委雷家书记大为光火。

类似的谈话进行了三次，铁汉态度十分坚决。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雷家书记再一次把铁汉叫到他办公室，情恳意切地说：

“铁汉同志，你怎么不了解我的一番苦心呢？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整你哩！我让你回避一下，9月份立马叫你当文化局长兼文联主席。明年可考虑从社科角度，让你当政协副主席，解决你的级别问题。你是老正科了，十来年了吧？怎么使用我心中有数……”

雷家书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铁汉答应了：“雷书记……我去。”

雷家补充说：“其实你去后可以不上班，先带个把人考察一下文化市场，写一份如何发展顺阳区文化产业的调查报告，供我9月份开常委会时研究参考。”

就这样，铁汉去了文联。

铁汉去文联后，遵照雷家书记的意思，带上红河公司的一名副总，到北京拒马河景区考察文化体育项目，一路辗转至8月22日才回到家里。没想到，考察回来的第三天，便被顺阳区检察院抓了。

铁汉越想越不对头。“难道这真是一个圈套？难道真是雷家书记做了什么手脚？这太叫人不可思议了。”转而又想，“可这和私分国有资产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陷入了沉思……

申诉（39）

三天后，朱军提审了铁汉。

令铁汉感到奇怪的是，同朱军一起来的不是丁峰，而是年过五十的老欧。

朱军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对铁汉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只是老欧还有点人情味，提审时，给铁汉买了一包翻盖白沙烟和一瓶矿泉水。

提审开始，朱军自问自记，老欧只在一旁听。

朱军开门见山：“铁汉，你把红河旅游公司改制的前前后后给我们叙述一遍。”

铁汉心里一怔：“咿！怎么想到红河改制了呢？难道这和私分国有资产有关？”他心里有了三分警觉，低头斟酌了一下才回答朱军的问题：

“这是1998年的事，当时红河旅游公司很小，只有80万元资产，每年的收入不过百十万元，公司处于亏损状态。为求红河公司有一个大的发展，我们经区委区政府同意，决定改制。这也是当时国家的大政方针。”

“当时的改制工作是哪个抓的呢？”朱军将话头扯得很远。

铁汉说：“我是总经理，又是旅游局长，改制是大事，自然由我主抓。”

朱军的表情逐渐松弛下来，口气也变得和缓了，用了一种请教的口吻：“改制应该按什么程序办？或者说应该做哪些工作？”

铁汉察觉到对方这种细微的变化，他的精神也放松下来，扳着指头说：“首先是理顺企业产权关系；其次是邀约发起人；第三是资料筹备；第四是层报批设；第五是归集股本；第六是登记注册。”

朱军问：“怎么理顺产权关系？”

铁汉回答：“企业资产当评估的要评估，土地该办证的要办证，国有资源该授权的要授权，债权债务该理顺的要理顺，该斩账的要斩账。”

“怎么邀约发起人呢？”

铁汉胸有成竹，再次扳起指头一一道来：“根据双向自愿，强强联手的原则，通过媒体或上门宣传，邀约法人或自然人入股到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来，成为公司的一名股东，共同经营，风险共担，比例分红。入股的法人或自然人，均为公司发起人，先签入股协议，待公司由省体改委批准设立后，再归集股本，是现金的到账，是资产的过户。”

朱军似乎很感兴趣：“什么叫资产筹备？”

铁汉解释：“红河公司，由于是国有企业改制，首先要有职工代表会议的决议，企业主管部门向区政府的请示，区政府向市政府、市体改委的请示，市体改委向省体改委的请示等。红河旅游资源授权经营的批准文件、资产评估报告、资产剥离的请示及批复等等。”

朱军问：“公司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由哪里批准？”

铁汉说：“股份有限公司的设立，按照《公司法》和《证券法》的规定，是要经过省级人民政府批准。我们改制时，是省体改委会同省工商、省国资、省财政、省人民银行五家联审的。由于股份有限公司融资能量大，社会风险大，因而省里把关很严。”

“归集股本是什么意思？”

申诉（40）

铁汉说：“在邀约阶段，作为发起人的股东，其承诺入股的股本，都只是书面资料，而实际股本没有到账。因为这时公司只是一种意向，省里没批。只有等省里批准设立后，各发起人的股本才能打入公司筹委会账户。其内部职工也才能开始认购股票。这一行为，称股本金归集。”

朱军问：“这么说来，等股本金归集到位后公司才能登记注册，公司才算成立。”

铁汉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不过股本归集的额度必须考虑两个因素：一是省里批准的规模。比如省里批准公司股本为5000万股，那么归集的股本原则上不能低于5000万元。批准的3000万股，原则上要达3000万元。二是《公司法》规定股份有限公司最低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也就是说，公司的股本无论怎样，不能低于1000万元。”

朱军问：“红河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本是多少？”

铁汉说：“省里批准的是2000万元，公司的注册资本为2000万元。”

朱军敲敲脑门，边想边问：“你们的改制很顺利吗？遇到什么困难没有？”

铁汉说：“非常艰难。”

朱军抬抬眼镜，作出饶有兴味的样子：“哟，你说说。”

铁汉说：“难就难在股本金归集的时候。我们于1998年11月6日得到省体改委的批文，回家后正待大张旗鼓归集股本，发售内部职工股。不料11月24日国家证监会发出一个通知，说是内部职工股不准上市，国家今后亦不再批设内部职工股种。买股票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想公司上市后获取最高利润。既然内部职工股不准上市，那买股票干什么，不等于拿起钱往水里丢哇。于是内部职工都不愿买股。我们采取各种手段，宣传发动，上门做工作，内部职工就是不买。卖了将近半年时间，只卖得十几万股票。内部职工不买，不少发起人打起退堂鼓，承诺的股本迟迟不肯到位。这样，闹腾了一年的公司改制面临着流产。这是我们所始料不及的。在这关键时刻，公司为救改制于危亡，采取果断措施，将经政府批准剥离的68万余元职工安置费，换作股票的形式，以‘买一送一’的方式，为认购公司股票的内部职工配送。即买一股送一股，但最高不超过一万股，借以刺激内部职工认购股票的积极性。这样一来，公司的股本金归集取得了明显的效果。少数职工还不认购的，采取扣工资、扣奖金的办法。通过一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卖出了68万元，自然也送出了68万元。更重要的是，由于内部职工买了股，一些社会股东也纷纷到位了自己的股本。”

说到这里，铁汉停了下来，忽然心念一动：“哟！是不是这个问题，说我是私分国有资产呢？”他抬头看了看朱军的表情，果见朱军将眼镜一抬，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发觉铁汉在看，朱军忙掩饰说：“莫急，你把你这个问题讲详细一点。”

铁汉完全不在状态了，心里半是疑问半是气。他心里想，这有什么错呢？难道这就是罪吗？他的呼吸渐渐加重……

申诉（41）

朱军没有催促，默然等待铁汉回答问题。审讯室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铁汉看看老欧，老欧默默地抽烟，脸上的表情是安详的。他又看看朱军，朱军面无表情地玩弄着手里的签字笔。铁汉愤懑的眼神一时找不到交流和发泄的对象，他忽然有些恨朱军，恨他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见铁汉不说话，朱军也不恼，接着问：“那68万是怎么来的？做什么用的？”

铁汉没好气地道：“莫是我偷来的？抢来的？肯定是经过政府批准剥离的呀！”

朱军问：“用途呢？”

铁汉说：“职工安置费。”

朱军又问：“这就是说，公司挪用了职工安置费。那么，到头来职工安置又怎么办呢？”

铁汉说：“红河旅游公司有正式职工三百多人，这68万只能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安置内部职工。待改制成功后，政府还要以出让国有股权的形式，置换一笔现金，来安置内部职工。到时候可以抵扣这68万。”

朱军进一步问：“是谁决定动用这68万，实行‘买一送一’的呢？”

铁汉说：“公司筹委会及红河旅游公司部门经理以上人员，集体研究决定。”

朱军猛抬头盯着铁汉：“你认为你在这次行为中负有多大的责任？”

听朱军这么一问，铁汉的心里基本有了底。所谓私分国有资产，大概如是了。他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我有一百个理由说明自己无罪。所以他不假思索地说：

“决定动用这68万时，我是公司的总经理，又是旅游局长，虽说是集体决策，但我的一票举足轻重，我负有决策的主要责任。”说完，他反问朱军：

“怎么，你们认为这个行为有问题吗？！”

朱军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含糊其辞地说：“我们问问情况，先不讨论这个问题。”

朱军说着开始整理询问笔录。

铁汉觉得话不吐不快，大声道：“这有什么问题呢？！从资产剥离到‘买一送一’，都有政府批文。”

朱军没理睬铁汉，慢吞吞道：“今天我们就问到这里，你看看笔录，如没有出入，请在上面签个字。”

签这样的字，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笔录共有二十多页，厚厚一叠。铁汉看也没看，便在尾页写上：

记录已看，和我说的一样。落款：铁汉。最后是年月日。

铁汉边签字，心里边嘀咕：“这有好大个事呢？故弄玄虚，小题大做……”

回到10号监室，瞿南海缩了缩鼻子：“哟，好香，你得烟抽了？”

铁汉点点头：“有个老欧还算可以，买了一包翻盖白沙烟，我差不多抽完。”

瞿南海馋涎欲滴，抹一把嘴唇道：“我忘记给你讲了，下次遇到提审，别忘了收几个‘烟屁股’回来。”

“你们就那么想抽烟？”铁汉问。

申诉（42）

“哎呀，真想呀。”陈世华忙在一旁帮腔。

“这里边不是不准抽烟吗？”

瞿南海眨巴着眼，诡谲地笑笑道：“没关系，放风的时候躲在风场楼道下面抽，管教晓得个卵。”

“既然这样，下次我记着。”

铁汉口里应着，心里却想到案子。想到刚才朱军提的几个问题，他急忙从铺板下方自己放衣服的孔里取出《法律法规选编》，将《刑法》第396条又重新一字一句地默读一遍，对照法条逐字推敲，觉得有几个要点需要进一步弄明晰：

第一，什么叫违反国家规定？我们按照改制的程序，申请政府剥离68万元国有资产，是不是违反国家规定？

第二，什么叫做以单位的名义集体私分？以“买一送一”的方式为职工配股，算不算集体私分？

第三，就是动机和目的。对于构成犯罪的动机和目的，法律究竟有无明确的界定？

想到这些要点，铁汉急切地想得到关于《刑法》396法条的司法解释。

在铁汉全神贯注研究法律的时候，白面娃儿陈世华在一旁道：

“老铁，你看的是不是法律书？”

铁汉说：“是的，法院判刑依据的就是这本书。”

陈世华说：“那你给我看看，看我这次会不会打靶？”

陈世华是10号监室的重犯，这在铁汉进号子不久，瞿南海就告诉了他。说这人迟早会被打靶的，叫铁汉遇事让着他点。所以，铁汉入监以来，对陈世华都很客气。每次订餐，让他吃得最多。每餐吃不完的饭，铁汉都匀给他吃。打从铁汉进号子后，陈世华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脸上明显有了血色。

“你是问，会不会判死刑枪毙是吗？”铁汉问。

陈世华忙道：“是的，是的。”

铁汉愣了愣，说：“那你得给我说说你的案情。”

陈世华抬起一张娃娃脸，不解地问：“我的事你还不晓得啊？”

铁汉摇摇头说：“我不晓得，你没告诉我啊。”

陈世华嘴一撇，不屑地道：“和一个伙计娃一起搞死一个人。”

铁汉问：“怎么搞死的？”

陈世华毫不避讳地道：“那天半夜，我俩本来是偷东西去的，没想到被那人发现了。那人抓住我们不让走，我和伙计便挽起那人的领带，把他勒死了。”

申诉（43）

铁汉一听，心里不免一惊。心想：就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把杀死一条人命说得比杀一只鸡还轻巧。一时，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堵得慌，半阵吐气才匀。

铁汉沉默一会儿，又问：“是谁先动手勒的？”

陈世华爽快地说：“要讲事实呢是我先动手，但这个伙计娃是湖北的，我可以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铁汉问：“你能够推得脱吗？”

陈世华忽做颓然状：“材料上我是推脱了的，只是有个证据对我不利。”

“什么证据？”铁汉问。

“那个死鬼子嘴里咬断一截手指头是我的，这个对我不利。”

陈世华说着，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你看，咬断的是我的这个小指头。”

铁汉心里又是一惊，继而想：“这个娃儿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了，他成天还乐呵呵的。”

他想了想，问：“你多大了？”

陈世华说：“十八岁多点，发案时刚满十八。”

铁汉忽然心生烦恶，敷衍道：“那你……就把责任往你那伙计身上推吧。”

“我会不会打靶？”陈世华期盼地问。

铁汉默在心里想：“这等重罪哪有不打靶的哩！这种人都不打靶，那社会就没有安宁了！”可嘴里却说：“不会的……不会的……”

“真的呀？”陈世华面露欣喜。

铁汉故作肯定状：“不会打靶。”

陈世华一下乐了，说：“只要不打靶，我管卵哟！”

叫陈世华这么一打岔，几小时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一会儿，风门开了，号子中十多个人一齐拥进风场。大家有的拉尿，有的拉屎，有的洗澡，有的洗衣。陈世华靠在高墙根上，迎着西下的秋阳，旁若无人地拨弄腹下的生殖器，边拨边叫：

“老铁给我看法了，我不会被打靶。我只要不打靶，我管卵，两天我出去找个乖媳妇……”

这时，向所长正打楼道上过，见陈世华流里流气的模样，厉声道：

“陈世华，你叫什么呀你叫叫叫！”

陈世华仰头做欣然状：“向所长，老铁给我看法了，说我不会被打靶。”

向所长不知所以，扭扭头支吾道：“嗯嗯……好嘛。”

铁汉脸麻麻的，不知说什么好。突然想到了《司法解释》，于是大声对向所长道：

“报告向所长。”

“你讲。”向所长还算客气。

“麻烦你给我找一份关于《刑法》第396条的司法解释。”

向所长想了想说：“好吧……我尽力。”

申诉（44）

宋媛和祁忠找到顺阳区检察院郝雄检察长的办公室。

区人大召开常委会以后，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苏广越，在法律顾问祁忠的建议下，召开了一个应急会议。会议统一了思想：既然检察院是以涉嫌私分国有资产罪对铁汉进行立案的，矛头形式上是对准红河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的，铁汉只不过是代单位受过。于是公司的基本观点一是全力应对，二是尽力营救。公司责成法律顾问祁忠配合宋媛专跑案子的事。祁忠连夜写出一份《红河旅游公司的“买一送一”是改革行为，不是私分国有资产的情况说明》的材料，两人决定将这份材料送给区检察院及相关单位，请求检察院释放铁汉。

郝雄检察长接过材料，草草一看，极不友好地道：

“是不是私分国有资产，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那还要我们干什么？那还要司法机关干什么？”

祁忠说：“区人大常委会不是也说红河公司的行为不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吗？”

郝雄鼻子里“哼”了一声，撇撇嘴道：“人大是权力机关，他们又不经手办案。有罪无罪他们也说不准。再说人刚刚才关起来，案子还没展开就喊放人，那法律还有没有严肃性啊！”

宋媛重叹一声，说：“案子呢……有罪无罪迟早都说得清楚，只是铁汉都46岁了，年纪大了身体也差，经不起折磨，能不能搞个取保候审。”

郝雄手一挥：“不可能的事！侦查还没开始就把人放出来，不利于办案。”

祁忠在一旁帮腔：“说到底这是个单位犯罪。单位不像个人，案情摆在那里，账务摆在那里，怎么查都可以。将铁汉取保候审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

郝雄手一挥，打断祁忠的话头：“哼！……这是你说的，我不这么认为。再说我不是说过吗，铁汉还有其他经济问题，我们还要查。总之现在就搞取保候审，是不可能的事。”

宋媛的泪水打起了旋儿，哀声求道：“郝检察长……你就帮帮忙吧，铁汉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郝雄站起身，不耐烦地道：“这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好吧就这样，我要开会去了。”

郝雄下了逐客令，宋媛和祁忠只好起身走人。临出门时，宋媛扭头又说：“郝检察长，能关照你就关照一下吧，铁汉出来一定会感恩不尽的。”

郝雄厌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走出郝雄检察长办公室，祁忠瞧瞧身后，对宋媛轻声道：“这个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栗子豆腐不进油盐，我们去市政法委。市政法委杜书记我认识，这个人不错，我们去找他说说情况。”

宋媛怏怏地说：“好吧……”

两人来到市政法委杜书记办公室，果真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杜书记仔细阅读了祁忠送过的材料，抬起头问：

“就因为这个事吗？”

祁忠忙说：“就因为这个事，顺阳区检察院就把人抓了。铁汉刑拘后，顺阳区人大常委会还召开了专题会议，认为红河公司的行为不构成犯罪，要求区检察院放人，可区检察院不仅没有放人，反而将人逮捕了。刚才我们找到了顺阳区检察院的郝雄检察长，要求对铁汉取保候审。可郝雄检察长一肚子气，态度强硬得很。”

宋媛补充道：“刚才我给郝检察长也说了，单位上的事情，有罪也好无罪也好总是说得清楚的。只是铁汉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关在号子里我担心他受不了，只想搞个取保候审。”

杜书记问：“你是他什么人？”

宋媛说：“我是他爱人，我叫宋媛。”

申诉（45）

杜书记客气地说：“心情可以理解，其实……”杜书记想了想，笑着说：“铁汉这人不错的，红河漂流也不错，我去过，铁汉陪过我。事业做得很红火。铁汉为红河旅游事业付出了不少心血，这点我清楚，不少领导也清楚。”

宋媛动情地说：“谢谢杜书记。不是我表白自家铁汉，铁汉为红河漂流真的是苦得有卖的，可到头来竟落得个牢狱之灾，莫说他待在班房里想不通，就是我也为他感到委屈……”宋媛说着忍不住鼻头一酸，又落起泪来。

杜书记劝慰说：“你别急，你别急……要坚信法律是公正的。”

祁忠接口道：“我们希望杜书记主持公道。”

杜书记想想说：“这样吧……我问问情况，争取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14

看守所例行“提号审”的工作制度。所谓“提号审”就是看守所的管教对在押人员每月至少要提审一次至两次，其目的一则是协助办案人员了解犯罪嫌疑人思想动态，深挖案情；二则也是人性化管理。看守所与在押人员定期沟通，收集在押人员对管理方面的意见，倾听在押人员的合理要求，了解在押人员的身体状况；是抽烟的在押人员，则有意识地让其抽几支烟，等等。

这天，轮到向所长提铁汉“号审”。

向所长将铁汉带到他办公室，给他沏了一杯茶，开了一包白沙烟，客气地说：

“抽吧抽吧，这烟是你爱人送来的。”

铁汉忙问：“我爱人来过？”

向所长点了点头，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资料，递与铁汉道：

“这是你爱人给你找来的《司法解释》，你拿去慢慢看。”

铁汉忙接过资料，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向所长人生得武武敦敦，黑皮黑脸，一双眼皮厚厚的像罩在眉毛下的两匹阴瓦，样子看上去很凶，其实人还是不错的。他取出笔录本，简单问了一下铁汉基本情况，诸如年龄、职务、何日入监，等等，接着又问铁汉身体状况，以及监室中有无人欺辱等情况。

铁汉见向所长态度尚好，赶忙趁机打听：“我爱人怎样？”

向所长悄声道：“你爱人很好，她几乎每隔两三天都要来看你一次。她叫你放心，事情会很快弄清楚的。公司也很重视，成立了专门营救你的领导小组，责成一个叫祁忠的律师专门跑你案子。目前正在衔接检察院，想给你搞取保候审。”

铁汉问：“检察院找我爱人麻烦没有？”

向所长说：“你被抓的当夜，检察院对你爱人进行了讯问，第二天中午放了，没事。”

铁汉问：“家里情况呢？我的办公室都已被搜查，家里肯定被抄查了，不知搜去些什么东西？”

向所长说：“听你爱人说，家里是被搜了，好像搜去几万块钱和你的工资本。其他没什么。你爱人说，家里没事，叫你放心。”

听说家里没什么事，铁汉心里又稍稍安稳一些。至于搜去几万块钱，肯定是家庭的合法收入，其中有两万元还是铁汉出差未报账的公款。这事他给检察院朱军已作交代，自然是绝无问题。这样，他所担心的便只剩下案子了。于是，他调整一下思路，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顺阳检察院究竟想把我怎样？”

向所长想想正欲开口，忽然铁管教走进了办公室。向所长便换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

“嗯……你还有什么情况需要我们向办案人员转告的，你说出来，我们尽力而为。”

申诉（46）

铁汉好久没见铁管教了，其实他一直记着铁管教一笔人情。第一天进号子，如不是他关照，将自己送到龚勺子号子里，说不定自己当天就会吃大亏。他在心里一直很感激这位本家管教，于是情不自禁地冲铁管教点头笑笑，叫一声：

“铁管教，你好。”

铁管教冲铁汉点点头，没说什么，低头在抽屉中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本，转身走了出去。

向所长见铁管教走后，瞧瞧门外，悄声道：

“从目前情况看，还是红河旅游公司改制配股的事。检察院正在取证，昨天还从红河旅游股份公司提走了80多万块钱。”

“怎么提走80多万呢？”铁汉不解地问。

“据说是68万配股加三年分红。”

铁汉“啊”了一声，脑子里又腾起一个谜团：“难道检察院真抓住不放了？难道红河旅游公司的改革真有什么问题？”他心里七上八下，脑子一转，急道：

“向所长，麻烦你告诉我爱人，叫她找两个人。一是原顺阳区委书记金源，他现在是大阳市委秘书长；一是魏良，是顺阳区政府分管旅游的副区长。红河旅游公司改制的事情，他们俩人最清楚，我们每走一步都向他们作了汇报。”

向所长说：“你爱人说，该找的人都找了。他们表态，到说话的时候他们会说话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铁汉不解地问。

“你的案子来头比较大，背景比较复杂。这些老领导过早为你说话，怕别人说闲话，说他与你有什么经济联系。”

铁汉感慨地摇摇头：“关键时刻怎么能这样呢？……”忽而又想，“那也是……其实我与这些领导纯属上下级关系，君子之交，坦荡得很。”

“据说你们区人大在过问这个案子。”向所长问，“你是市人大代表吧？”

铁汉说：“是的是的，打从一成立大阳市，我就是市人大代表，老三届，十四年了。”

“据说，抓你的时候，区人大不晓得。”向所长以手罩嘴，悄声告铁汉。

“果然啊！”铁汉在心里叫道，“我总觉得不对头哩！”铁汉心里忽又升起一线希望：“人大是权力机关，是监督一府两院的。既然人大在过问我的案子，看来我出去的日子不会久远。”

说完这些话，向所长问铁汉：“还有什么想说的？”

铁汉想想说：“这阵子，我夜间尿特别多，每个夜晚要上五六次马桶。我怀疑是不是患了糖尿病。我请求上医院看看病。”

向所长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我给检察院反映一下。”

铁汉说：“向所长你是个好人啦，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你能给我以关心，这使我深受感动。待日后我出去后，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向所长忙说：“你可别这样说。我之所以能给你说这些情况，主要考虑你的事情只有这么大，是为单位的事，不是什么暴力犯罪，也不涉及个人贪污受贿。我坚信你迟早会出去。再说，也被你爱人的精神感动了。她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嘱咐我们莫亏了你的吃，莫弄垮了你的身体……”

铁汉眼里忽然闪现出宋媛那奔波憔悴的身影，不禁长叹一声：

“哎，真难为她了……”

申诉（47）

早晨上班时，何顺开主任特意走到区人大法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对法工委齐主任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齐主任有些发蒙。

何主任接着说：“忘记了吧？铁汉那个案子还记得吧？我们人大常委会不是要检察院15天汇报一次吗？今天第15天了，这是常委会的决定啊，不能马虎，怎么说一定要怎么兑现。”

齐主任立即道：“哦，对对，你不提醒我差点忘记了。我马上通知检察院。”

何主任补充道：“到时候在家的几位大主任，还有你，参加听汇报。你通知一下。”

齐主任忙说：“好。”

不一会儿，何主任和几个副主任都陆续坐在了人大小会议室里。可检察院的人却迟迟不见露面。何主任有些生气，对齐主任说：

“你再催一下。”

齐主任忙给郝雄打手机。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全武副检察长“呼哧呼哧”走进会议室，弯弯腰，点着头说：

“对不起啊，让主任们久等了。”

何主任脸色有些不好看，慢腾腾问：“郝雄同志怎么没来？”

“哦！……对不起。”全武副检察长红着脸说，“郝检察长到市检察院办事去了。铁汉案子是我主抓的，他要我来汇报。郝检察长特别叮嘱我，叫我务必给各位主任解释一下。”

“哦……办事去了？……”何主任慢声细气但却软中带硬地，“怕不是办事去了哟，是看病去了吧？”

全武傻瞪着眼，揣摸着何主任的话意。

何主任接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是这里有病，有情绪病，有抵触情绪吧？”

全武忙道：“不是不是，真是办事去了，办事去了。”

申诉（48）

何主任浅浅一笑：“行了，我不为难你了，你来也是一样的。”何主任说着，端了端身子，言归正传：

“铁汉这个案子呢，我们人大已列入监督案子。上次常委会作出了决定，要检察院每半月汇报一次情况。如没发现新问题，人大要求立即放人。现在半月过去了，你们有没有新发现？请你汇报一下。”

全武翻开笔记本，一本正经地说：

“那好，我汇报。铁汉的案子呢，半月来我们主要抓了以下几件事情：一是请专家对红河公司的账务进行审查；二是对铁汉经济问题进行外围调查；三是对铁汉实施了逮捕；四是……”

何主任截断全武话头：“红河公司的问题，上次的常委会已做定性，今天我们就不谈了。你重点说一说铁汉还有没有其他经济问题。如有，案子就办下去；如没有就要放人。”

“这个……”全武支吾道，“我们正在搜集线索，一时还没有新的情况。”

何主任说：“在上次常委会上，郝雄同志不是说群众有很多举报吗？一条条核实就是了，怎么还在搜集线索？”

全武一时有些语塞，想想说：“这个案子，当时我们是以私分国有资产罪立案的。而对于其他经济问题，我们准备得不充分。人大常委会基本否定了私分国有资产罪，我们感到很被动。虽然有些举报，但感觉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查起来需要一些时间。”

何主任说：“这样说来，你们是先抓人再找罪哦！”

全武看着何主任，张着嘴，觉得有话说不出口。

何主任又说：“这可是我们司法工作中的大忌哟！”

全武想了想，终于说：“其实，这个案子呢，我们当初也认为以私分国有资产罪立案有点勉强，只是区委主要领导发话了，我们只好办。”

何主任双眉紧蹙，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许久，何主任才轻嘘一口气对全武说：“那你们就抓紧调查吧。我还是这个意见，如没发现新问题，当放人要立即放人。半个月后我们再听汇报。”

全武忙说：“行，行。”

申诉（49）

铁汉急切地研读关于“私分国有资产罪”的司法解释。这一法条总共只有两款一百五十余字，可司法解释却有足足几千字，对怎么认定这一犯罪说得清清楚楚。通过看这条罪的司法解释，铁汉甚至想，既然每罪都有详细的司法解释，那么法院审判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通过反复研读，铁汉彻底弄明白了：

本罪的犯罪主体：必须是国家机关、人民团体、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

本罪的客体：必须是国有资产；

本罪的主观方面：必须是故意，必须具有非法占有的犯罪目的；

本罪的客观方面：一是违反国家关于国有资产管理的有关规定；二是以单位的名义集体无偿私分。

以上四个方面，被称作是本罪的四个构成要件。行为人的行为特征与这四个要件必须吻合，只要有一个要件不符，即不构成本罪。

铁汉拿红河旅游公司的行为与这四个要件作逐一对照，觉得公司的行为与这条罪的构成要件无一相符。

首先是主体不符。实施“买一送一”行为时，作为国有的红河旅游公司已经注销，而主持发起成立红河旅游股份公司的是股份公司筹委会，这是一个不具有法人资格的临时机构。

第二是客体不符。“买一送一”送的68万股票，其来源是预支股份公司的资本公积金，而不是国有资产。

第三是主观方面不符。实施“买一送一”，其目的是为了促进公司股票销售，是一种销售激励措施，而不是出于非法占有的目的。

最后是客观方面不符。68万元的剥离是经过政府和国有资产管理部门批准了的，在申请剥离过程中没有违反国家规定。

通过对照，铁汉更加坚定了无罪的信心。既然这是一个无罪行为，那么，待检察院两个月侦查终结，我便可以走出春陵看守所。

于是，铁汉心里又开始躁动起来。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入监的天数，心想：“再有一个多月，侦查就要终结了，我就要走出春陵看守所了！”想到此，他不免有些激情难耐。“其实在侦查期间，如检察院真发现把我弄错了，那么随时都可能解除对我的强制措施。这样说来，奇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铁汉越想越美，禁不住一步跳下铺板，拍着屁股跳了个高。

瞿南海忍不住问：“铁伯，你高兴什么哟？”

铁汉高兴地在地板上转了个圈，喜不自禁地说：“我要出去了！我要出去了！我要出去了哦！”

监号里一干人看着他，表情都有些异样，大概以为他被关得久了，精神上出了问题。

铁汉的精神没出一点问题，只是他的书生气发作了。他太相信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法律条文，太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像自己一样严格遵照这些条文办事。他的思维走进了一个不会拐弯的误区，就不知道想一想，若是那些人真的那么严格遵守法律条文，自己又怎么可能这样稀里糊涂被关进来呢？这种不会拐弯的思维把他带进了一个美妙的幻境，他坐卧不宁，每时每刻都企盼着奇迹发生，每时每刻都憧憬着亲人和朋友接自己出去的动人场景……他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春日的阳光下和风轻拂，一排排翠绿的芭蕉生机盎然。一对喜鹊立在芭蕉树上欢快鸣叫……那是好一副令人爽心惬意的画面啊。

翌日一早，铁汉一句话不说，埋着头默默收拾东西。

他有一种强烈预感，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会出去。他想到昨夜的梦，那是吉兆啊。因为梦见青就能见到亲人，那一排排翠绿的芭蕉就是一个个亲人。梦见喜鹊定有喜事发生，梦里的场景已然再明白不过地预示着自己要出去了。

申诉（50）

瞿南海见铁汉收拾东西，便问：“铁伯，这么早，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铁汉说：“南海，我预感我今天要出去了。”

“真的呀？”瞿南海惊问。

铁汉便将昨夜的梦说与瞿南海听，瞿南海听后高兴地道：“真是好兆头，你肯定走了。”

铁汉心里乐滋滋的，指着床上的被子和孔中的衣物对瞿南海说：“我告诉你啊南海，我真要出去了，只带几本书和一件皮衣，其余的东西全给你。”

瞿南海忙说：“好好，但愿你梦想成真。”

吃完早饭，铁汉便默在心里倒计时数秒。一秒、二秒、三秒……数到60算一分，积到60分算一时。铁汉心里数着，耳朵一直倾听着院外动静，一有声响马上一惊，满以为是接他的车子到了，于是心口扑扑跳个不停。

铁汉就这样数啊盼啊，一直熬到下午四点多钟，号门外终于响起了钥匙的“哗啦”声。

铁汉的心狂跳不已。

随着“哐啷”一声响，号门洞开。铁汉满以为奇迹就要发生了，立即跳下床。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门口立着的是一个惶恐不安的光头男人。

光头眨巴着一双小眼睛不肯进号子，背后的铁管教低喝一声：“进去哩，怕死啊！怕死你就莫杀人哩。”

铁汉立即明白：又是一个新“码子”！又是一个杀人犯！他的心从沸点一下降到冰点。“这一天算是白盼了！”他心里叹道，鼻头一酸，只差流出泪来。

铁管教将人送进来后，没做任何交代，“哐啷”锁上号门，转身走了。

瞿南海与陈世华对视一眼，各自露出狰狞的笑。俩人像猫儿见了老鼠，从头到脚一下来了精神。

“别动！”瞿南海瞪着一双深凹而放着绿光的眼睛指着光头厉声喝道。

光头一怔，吓得浑身簌簌直抖，并拢着双脚站在马桶边一动也不敢动。一双绿豆般的眼睛惊恐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叫什么名字？”瞿南海厉声问。

“胡二毛，小名叫二狗子。”光头抖抖地答。

“为么事进来的？”

“杀人。”

“杀人？”陈世华忙挪挪身子，兴味极浓地道，“你胆子不小啊，是个角色啊！老子杀人，你也杀人，你敢和老子叫板啊！讨打！”陈世华说着，“腾”地跳下床铺，照准二狗子的脸“哐”地就是一拳。

二狗子的鼻子马上流出鲜红的血。

瞿南海扭头朝风门上楼道处飞快一瞧，见无管教监视，遂飞快抽出一张卫生纸递与二狗子，示意他快将鼻血擦掉。

“你杀的什么人？”瞿南海忙问。

二狗子擦了擦鼻血，将纸丢进马桶，而后慢吞吞道：“杀的公安局的欧辉庭。”

“啊？”陈世华忽将眼睛瞪得像蛋，“你敢杀公安局的？”遂将双手一拱，故作恭维：“那你是大哥，小弟佩服佩服。”

二狗子眨巴着眼睛不知说什么好。

申诉（51）

瞿南海又问：“你说的欧辉庭，就是搞城管的那个欧辉庭吗？”

二狗子说：“是的。”

“你怎么杀到他的呢？”

二狗子伸手揉了揉发痛的鼻头，说：

“事情是这么生起的……我侄子到市场上帮我卖肉，摩托停在街边上，被欧辉庭抓到了。欧辉庭扣了我的摩托不算，还把我侄子打了一顿。我听讲了气得要死，赶过去和欧辉庭评理。那欧辉庭凶得像卵形，没说三句把我扇了一巴掌。我气得要死，跑回去取了把杀猪刀，返回来找到欧辉庭算账。那时欧辉庭正坐在车上开罚款收据，我趁他不注意，照准他脖子‘哗’地抹了一刀……”

“死了？”陈世华迫不及待地问。

“没死。”二狗子顿了顿，摇摇头道。

“嗨！”陈世华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脑袋一歪身子一软，“卵用，真没劲。”

瞿南海想想，忽然道：“你是个杀猪的？”

二狗子点点头：“我是个屠夫。”

瞿南海连说：“好好好！”说完，瞿南海身子往墙头一靠，双手往胸前一抄，做出一个姿态，对陈世华说：

“华子，你给这个新‘码子’讲讲规矩。”

陈世华便挪挪身子，摇头晃脑地对二狗子道：“新‘码子’，你听好！”

二狗子已领教了陈世华的下马威。见陈世华一叫，自然是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称是。

“这是我们号子里的老大。”陈世华指着瞿南海对二狗子道。

“啊啊……大哥好。”二狗子忙朝瞿南海拱手作礼。

“我是老二。”陈世华仰起头，拍拍自己的胸脯。

“啊啊……二哥。”二狗子又是拱手，又是点头。

陈世华又指着铁汉道：“这是老铁，是老三。”

二狗子又朝铁汉拱手点头。铁汉很觉尴尬，他才不愿当什么老三哩，简直伤自尊。

把铁汉介绍完以后，陈世华笼统指了指号子中的其他人，说：“这些都是兄弟。”

二狗子忙拱手：“兄弟们好。”

末了，陈世华吸溜了一下鼻子，装模作样地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号子里有我们号子的规矩。不管什么人进来，都得照号子里的规矩干。”

二狗子说：“那是，那是。”

陈世华说：“你刚进来，身上脏，三天不准上床睡，只能睡马桶边的地板上，知道吗？”

二狗子忙说：“好好，我睡地板。”

陈世华说：“从今天开始，你要负责刷马桶，负责打扫卫生。”

二狗子忙说：“好好，应该应该。”

陈世华又道：“号子里边没有电视，弟兄们闷得慌，你要表演些节目，让弟兄们开心解闷。”

二狗子犹豫地道：“这个……我怕不会哩。”

“到时包你会哩。”陈世华咧嘴笑笑，继而摸摸头皮，问瞿南海，“老大，就这些吧？”

瞿南海一本正经地道：“要他订餐吧。”

申诉（52）

陈世华遂做鬼脸掩嘴一笑，摇头晃脑地问：“明天早上吃包子，你要几个？”

铁汉知道“吃包子”是怎么回事，心里等着看这二狗子出洋相。这二狗子果真傻不溜秋，想想说：“要好多就可以订好多吗？”

陈世华说：“好多都可以订。”

二狗子便说：“公安局把我整了几天，尿都打滴了。我两天两夜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现在真饿得不行。要想吃饱，怕没有十个包子不行哟。”

陈世华“哧哧”一笑，道：“那就订十个吧。”

铁汉在心里替他着急，心想：“这个傻子哟！明天早上你死臭了。每人十拳，够你受的。”

二狗子全然不知个中有诈，头一埋想也不想：“订十个吧。”

满室人终于忍不住，“哗”地笑了。

二狗子傻愣愣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知大家笑的什么。

隔一会儿，便到了放夜风的时候。

二狗子果然是个好角，只听风门一响，他端起马桶就往风场跑，而后是倒屎倒尿洗刷马桶，抓起抹布擦地板……瞿南海见二狗子忙进忙出，冲陈世华笑笑说：

“这个角色是个解闷虫，好好玩他几天。”

一会儿，开饭了，吃的依然是发了霉的老萝卜叶。不料二狗子全然没有入监后的悲伤，一会儿工夫一钵饭便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瞿南海要二狗子洗冷水澡。二狗子毫不犹豫，三下两下脱下衣裤，眨眼之间，便将一个赤条条身子展现在大家面前。铁汉瞟眼一看，这家伙精精瘦瘦个头不大，一根阳物却又粗又长像别在胯里的半截锄把。

大家便拿他胯下的东西开玩笑。

陈世华说：“新‘码子’，你该不是牛超生的吧？”

二狗子瞧瞧胯下，索性拨弄几下，扬扬自得地说：“嘻嘻……我是马超生的。”

大家轰然笑开了。

瞿南海笑得前仰后合，许久才揉着笑得发痛的肚皮问二狗子：“你个杂种，你以前是不是坐过牢的哟？”

二狗子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新姑娘坐轿头一回。”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见怏呢？”

“那有什么值得怏的呢，除死无大祸。只要大家高兴，叫我干什么都行。”

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关风的时候。

关风后，大家一骨碌坐在铺板上。瞿南海瞧瞧楼道，见没什么动静，便对陈世华说：

“华子，叫新‘码子’表演节目吧。”

陈世华立即响应：“要得要得。”

二狗子知趣地问：“表演什么节目呢？”

申诉（53）

陈世华说：“莫急，一个个来。”说着从床铺板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截筷子，又小心翼翼地往筷子头上绹了一根麻绳，在麻绳上绹上一个纸团，而后交与二狗子说：

“来，新‘码子’，先表演钓鱼。”

二狗子拿过筷子头，不明要领，傻乎乎问：“哪儿有鱼，怎么钓啊？”

陈世华示意：“鱼在马桶里。”

二狗子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噔噔噔”跑到马桶边，口里叼着筷子，双膝跪地，整个头便伏在了马桶口上。

陈世华戏问：“看到鱼没？”

二狗子佯答：“看到鱼了。”

陈世华戏问：“是鲤鱼还是金鱼？”

二狗子佯答：“是金鱼。”

陈世华戏问：“有好多条金鱼？”

二狗子佯答：“有七八条。”

陈世华与二狗子一问一答，像表演相声一般，直笑得大家前仰后翻喊肚子疼。

经过几回合，大家终觉乏味。瞿南海便说：“好啦好啦，换个节目。”

陈世华想想道：“鲤鱼跳龙门。”

二狗子不解地望着陈世华。

陈世华指着风门的门框道：“去，那里就是龙门，你到那里跳去。”

二狗子会意地走到风门下，抬头看看门框，轻轻一跳。

陈世华忙道：“不依不依，脑壳没碰响。”

二狗子又抬头看看门框，默了默神，眼一闭猛地一跳，只听头碰得“砰”地一响。

陈世华又叫：“不依不依，响声不大，我没听到。”

二狗子摸摸脑壳，咬咬牙运了运气，突然嘣地一跳。只听“乒啷”一下，二狗子脑壳都起了破音。二狗子捂着脑袋“哇哇”直叫，眼睛里立即有生泪滚出。

陈世华哈哈笑道：“这还差不多，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二狗子捂着脑袋，蹲在地下半阵不肯跳。

陈世华恶声道：“想死啊！”

二狗子遂站起身子，摇了摇又跳了一下。

“想死啊！”陈世华厉声吼道，“不响！”

二狗子无奈何，只得又将双眼一闭，默默神将牙一咬，奋力往上一窜，只听“嘣隆”一声，直震得门框上的石灰都簌簌下落。伴着“哎呀”一声惊叫，二狗子头上便有两股血流像蚯蚓般慢慢爬了下来。二狗子捧着头，疼得满地打滚。

陈世华乐得哈哈大笑。

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哈哈直笑。

申诉（54）

铁汉笑不出来，望着二狗子那红糊糊的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到自己的脑袋在隐隐作痛……

正在这时，风门上方的楼道上传来皮鞋声，大家赶快把眼睛投上楼道。只见昏弱的灯光下，立着一个黑糊糊的管教。

“嘘……”瞿南海摇手轻嘘，低声道，“铁管教。”

铁管教在楼道上静静立了一气，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瞿南海轻舒一口气，扔一团卫生纸对二狗子道：“把脑壳擦一下。”二狗子拾起卫生纸，边擦边走到马桶边，转头对陈世华乞求道：“二哥，我歇一会儿，行啵？”

陈世华瞧瞧瞿南海，对二狗子道：“今晚就表演这两个节目。明天管教提号审，问你号子里情况，你就说我们对你都很好，听到没？”

二狗子忙说：“听到哒。”

瞿南海补充说：“你要是乱讲……哼哼！我保你死得成。”

二狗子点点头，哭丧着脸说：“你放心，我不会乱讲的。”

第二天放早风，大家洗完脸，拉完屎尿，一时闲着无事，瞿南海便将铁汉轻轻一碰，说：

“铁伯，你坐在里面看书去。不管风场上发生什么事，你都装作没听见。”

铁汉说：“好好。”转身进了监室。

接着，铁汉听到瞿南海在叫：“二狗子你过来。”

二狗子“咚咚咚”跑到风场楼道下面。

瞿南海说：“你昨天订了十个包子是吧？”

二狗子说：“是的是的。”

瞿南海说：“我现在告诉你，十个包子就是每人打你十拳头，这是号子里的规矩。”

只见二狗子的脸立马成了倒写的“品”字，抖抖地说：“早知这样，我该少要几个包子的。”

瞿南海说：“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男儿讲话三十六牙，说了是要算数的。你就准备吃‘包子’吧。”

没听到二狗子的声音。

瞿南海又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大家拳头很重的。十个人共一百拳，够你受的。”

只听二狗子说：“……那就来吧。”

“不不！”瞿南海忙道，“你双手撑在墙上，把背对着我们。我们打的时候，你不准回头看。”

“好好……来吧。”是二狗子无可奈何的声音。

不一会儿，只听隔壁风场上响起了“咚！咚！咚”的打击声。

那拳骨与肉背的撞击，那“咚”呀“咚”地击打，每一拳都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地动山摇。

那“咚”呀“咚”地击打，每十下为一个单元。每个单元结束后，通常有几十秒钟的间隔。开始几个单元，每到停顿的时候，铁汉似乎还能听到二狗子轻微的呻吟。打到第八个单元时，铁汉便只听到击打，听不到呻吟。

申诉（55）

铁汉突然一惊：“咦，是不是打死了？如果真在号子里打死人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铁汉终于忍不住走进风场，看见二狗子真像一条瘦狗蜷伏在楼道下的墙根下，嘴一张一张，连呼吸都困难了。旁边站着七八个青皮后生，一个个摩拳擦掌，余兴未尽。

铁汉忙朝瞿南海摇手示意。

瞿南海走过来，对他耳语道：“铁伯你莫看，你什么也没看到。”说着又将他拉进监室，轻声说：“铁伯，你不晓得。可以这么说，进来的人没有几个是善良之辈，他们到外面也是风风火火冲冲杀杀的。就说这二狗子，他连公安都敢杀，你说他是善人吗？如果他们进来的时候不把他整个服服帖贴，没三天，他就要爬到你脑壳上拉屎。”

铁汉说：“我是担心你们把他打死……”

“没事。”瞿南海胸有成竹地道，“这家伙经打得很。”

铁汉没再说什么，忽然想到自己运气真好，进来时碰上铁管教、碰上龚勺子；转号时又遇上了向所长、遇上瞿南海。偏偏这瞿南海又是瞿红生的侄儿，看来冥冥中真有一双眼睛在照看着。他庆幸自己平日没干什么损德事，关键时刻自有神灵保佑。否则像二狗子这样，莫说八十拳、一百拳，就是三拳两脚，这条命怕都不在了。

想到这些，他心里不免又生出浓重的感激之情。感谢上苍，感谢铁管教，感谢龚勺子，感谢瞿南海……

申诉（56）

二狗子的到来，一时冲淡了铁汉急切出监的焦虑心情，于嬉嬉闹闹惊惊愕愕中又度过了好几天光阴。

这天，铁管教叫瞿南海出监。

瞿南海冲铁汉作了个抽烟手势，高高兴兴地走了。

铁管教叫瞿南海时，又对陈世华说：“陈世华，你爷爷看你来了，送了八块钱，你可以订些东西哩。”

“啊！”陈世华高兴得叫起来，“我爷爷给我送钱啦！我爷爷给我送钱啦！”

他叫着叫着忽然不叫了，转身爬上铺板，独自靠在墙上，勾着头沉默不语。

陈世华的情况铁汉知道。

陈世华被抓以后，他的父亲也被抓了，关在春陵看守所4号监室里。他父亲被抓的原因，是因为陈世华杀人后他父亲把他藏在自家红薯洞里，以逃避公安局追捕，触犯《刑法》第310条，犯了包庇罪。陈世华母亲死了好几年，父子俩被抓之后，家中只剩下七十多岁的老爷爷了。老爷爷没有赚钱的能力，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家中几只母鸡。于是每隔两三月，爷爷便背着鸡蛋到春陵县城卖得十几块钱，给儿子送一半，给孙子送一半。

铁汉想：此时陈世华听说老爷爷送钱来，始而高兴，继而想到爷爷的不易，自然勾起一些伤感。

人心都是肉长成。

不一会儿，瞿南海回来了。

号门一关，瞿南海冲铁汉诡谲地一笑，慢慢地从裤裆中摸摸索索掏出几支“烟屁股”，炫耀地冲铁汉一亮，跟着放进口袋里，小心地拍拍，说：

“铁伯，下午放风我们可以改善生活了。”

铁汉不屑地笑笑，想想却问：“找你干什么？”

“噢！”瞿南海这才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叠纸来，对铁汉说，“铁伯，我被起诉了，下个月开庭。这是起诉书，你帮我看看，开庭时我怎么讲。”

铁汉接过起诉书，认真读了几遍。

以前铁汉一直以为瞿南海犯抢劫罪，看过起诉书方知是敲诈罪，触犯《刑法》第274条。其案情大致为：一天，瞿南海伙同另一名同案人找当地一景区旅游公司老板推销民间自制的左轮手枪。老板不买，瞿南海及同案人便对其拳打脚踢。老板无奈只得花五百块钱买下了左轮手枪，而后到当地派出所报了案。

铁汉看过起诉书，而后对照《刑法》第274条作过一番研究，对瞿南海说：

“南海，你的问题只有那么大。”

南海忙问：“判得多少年？”

“三到五年光景。”铁汉说，“如是抢劫就麻烦一些，可敲诈就轻多了。”

“开庭时，我说些什么呢？”

铁汉想想说：“用不着多说什么，你只照事实说就是了。这个罪的最高刑期也只有十年，你虽有暴力殴打的从重情节，但问题只有那么多大，因此我分析，最多只判得三五年。”

瞿南海立即高兴地说：“如果只判得三五年我就没怕了。我今年只有19岁，出来时二十三四岁，又是好汉。”

中午依然是铁汉请客，吃的是胡萝卜炒肉、豆腐、白菜和花生米，外加几瓶啤酒。

送餐来的是一个姓汪的余刑犯。

申诉（57）

姓汪的对大家说：“你们这个号子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遇上老铁这样的好人。我建议你们，要将老铁当上大人待。他除了屎尿由自己拉以外，其余的活儿你们都要帮他干。”

瞿南海没做声。

陈世华忙说：“那是那是。”

铁汉却想：一个多月来，已有不少亲人和红河旅游公司的老下级来看守所看望自己。人是没见面，可钱收了不少，加起来已有6000多元。他算了一笔账，即使两天请一次客，待两个月后出去时钱也用不完。于是他欣慰地想，只要大家待我好，我不在乎钱。

这叫花钱买平安。

吃过午餐，躺一会儿便到了放晚风时候。

大家来到风场。瞿南海和陈世华既不忙着拉屎，也不忙着拉尿，而是神秘兮兮地聚在楼道下墙角里，商量着干一件不可告人的事。

陈世华像贼一样趴在地下往墙孔里掏呀掏，掏了半阵掏出一团棉絮。又掏呀掏，掏出一个纸包。

瞿南海便对二狗子手一招，如此这般吩咐一气。

二狗子悟性很高，他照瞿南海说的先将棉絮摊开，而后将纸包中的肥皂粉撒在棉絮上，再将棉絮捻成条状，脱下布鞋，用鞋底板拼命来回擀压棉絮条。

在二狗子操作棉条的当儿，瞿南海早已将怀中“烟屁股”小心取出，又小心翼翼剥开，聚拢，卷成喇叭筒。

果然，二狗子一阵猛擀，终于将棉条擀出缕缕青烟。瞿南海见状，赶忙一把抓起棉条，连扇带吹，棉条终于着火。

瞿南海赶忙点烟，“叭叭”几口，便有了浓烟飘绕。他忙吩咐二狗子：“快点盯梢，莫让管教看见了！”二狗子赶忙站在风场外侧，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死死盯住楼道那头。

瞿南海含着烟深吸一口，而后悠悠吐出，那滋味真是如醉如仙……

吸了两口，他便将烟递与铁汉：“来，铁伯，逮几口。”

铁汉本不习惯一个“烟屁股”在别人口里衔了之后又黏糊糊放在自己口里。但为了瞿南海一片美意，还是接过喇叭筒抽了几口。

铁汉抽后，将烟转给陈世华。

陈世华抽了几口，又转给别人。

就这样，号子中每一个人都抽了几口。于是每人脸上都洋溢着悦色，像过节日一样兴高采烈。

晚饭后，还是老汪来订餐。

铁汉因中午才请客，不打算订。

二狗子已有钱进账，便自告奋勇地道：“我请弟兄们吃一顿。”说后，定了一个猪头肉，外加一个白菜，一个土豆片，一盘花生米和四瓶啤酒。

老汪问：“还有人订没？”

这时，陈世华磨磨蹭蹭站起身，问：“苹果多少钱一斤？”

老汪说：“好的三块，差的一块五。”

陈世华掰着指头算了算，犹豫再三，终于道：“我订五斤差苹果。”

当夜，大家除了取笑二狗子外，别无新花样。

申诉（58）

第二天早饭后，看守所搜监。十几个管教在所长带领下，从1号监室开始依次搜来。所谓搜监，主要是搜查违禁物品。为确保监室安全，严防越监或在押人员自伤自杀事故发生，监室内杜绝把一切金属物品、易燃品和能够伤人的木条、木棍带进和藏入监室。

10号监室的号门打开了，风门也打开了。向所长一声令下，全监室人员一起拥进风场。在押人员在风场上列队报数后，管教开始搜身。

搜铁汉身子的是向所长，他只象征性地掏了掏铁汉的口袋，又拍了拍铁汉的裤腿，问铁汉：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

铁汉说：“就是夜间尿多。”

向所长说：“我给检察院反映几次了，要求给你检查身体，检察院没批准。”

铁汉知道这是向所长在帮自己的忙，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向所长象征性搜完铁汉的身，转过去又去搜其他人的身。其他人自然没铁汉这般体面，他们的衣裤全都被脱光，一个个赤条条站在风场上，将双手高高举起。

二狗子引起所长的特别注意，他用警棒拨了拨二狗子胯下那条形软体，惊讶地道；

“你这东西怎么这么长啊！”

二狗子扭捏着身子笑笑不答。

向所长“呵呵”一笑，瞿南海和陈世华跟着便笑。立时，风场中的在押人员也跟着“吃吃”笑了起来。

于是，风场上的气氛便没那么紧张了。

铁汉自然为瞿南海他们藏在墙根里的棉絮和肥皂粉捏一把汗，那东西一旦搜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料向所长他们对那面墙看都没看，转身走出了风场。

十几分钟后，管教都走了。

向所长对着号子大声道：“清理内务。”

铁汉走进监室，只见衣服、裤子、书本、被窝扔得满地都是。满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像遭劫一样。

铁汉清理自己的衣物，发现一件上衣的拉链被钳子夹得稀烂。他将衣服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心里很不好受。

按照看守所的规矩，搜监后监室是不关风门的。大家可以在风场上晒太阳，说白话，甚至可以打打纸牌什么的，时间自然过得很快。

不一会儿，又到了开午餐的时间。大家七手八脚将二狗子订的食物搬进风场，而后就着温暖的秋阳尽情享用。

吃完饭，陈世华独自一人回到监室中，对着铺板上的苹果傻傻发愣。只见他将苹果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拿起这个苹果看看，又抓起那个苹果摸摸。最后拿起两个最大的苹果，掂了掂，想了想，走进风场，来到铁汉面前，说；

“来，老铁，这两个大的，给你吃。”

蓦地，铁汉感到心头一热，心想：“他可是个杀人犯啊！”号子中上十个人，就数陈世华性最烈、手最毒，可他居然把最大的苹果送给自己吃，这使铁汉大感意外。

铁汉婉言谢绝：“不不不……还是你自己吃吧。”

陈世华脸一红，手一推：“拿起吃吧，莫嫌弃。”

铁汉犹豫一气终于接过苹果，心里有好一阵不是滋味。

陈世华把大苹果送给铁汉吃，将剩下的苹果给每人送了一个。最后只剩下四个青青的小苹果，他抓起一个，有滋有味地啃吃起来。

申诉（59）

大约又过了几天，铁汉终于被向所长带出去检查身体。

送铁汉的车是一台后三轮摩托。

临上车前，向所长对铁汉说：“照规矩，我们提在押人员出去，都要给在押人员戴手铐。你是个老……”向所长本想说：“你是个老同志”，可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便改口道：“你年纪偏大，我就不给你戴铐子了，你不要……”

铁汉忙说：“谢谢谢谢！放心放心！无论怎么我都不会跑的。”

向所长将铁汉带到春陵县人民医院，给他量了血压，化验了肝功能，做了心电图和B超检查。检查结果，糖尿病倒是没有，却发现了冠心病。

然后春陵县人民医院开出证明，建议铁汉住院治疗。

前后忙了几个小时，回到看守所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了。

走进看守所接待室，铁汉忽然看见了朱军和老欧。

朱军和老欧满脸的不高兴。

铁汉没理他们。

朱军拉着脸问：“你们搞什么去了？”

向所长忙道：“噢，我给你们反映了多次，说铁汉身体有问题。今天带他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说着，将朱军拉到一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而后将医院的证明递与朱军看。

朱军木着脸，马马虎虎看了几眼，将证明塞进口袋。

铁汉看着朱军，心里掠起一缕不祥……

向所长跟朱军又说了几句，回头对铁汉道：“你到2号提审室去。”

铁汉刚到提审室，朱军和老欧也到了，两人与铁汉隔窗而坐。老欧和上次一样，掏出一包翻盖白沙烟，对铁汉说；

“烟不好，但我只抽得起这种烟，你莫嫌弃，抽吧抽吧。”

铁汉有点感动，忙说：“哪里哪里，我现在是什么人？我是犯罪嫌疑人，是阶下囚。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检察官，是代表国家对我实行审查的人。我们的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个时候莫说你能给我一支烟抽，就是对我说一句中听的话，我都会感激不尽。”

朱军脸上毫无表情，他习惯性地挪挪卷宗，抬抬眼睛，对铁汉道：

“铁汉，关于红河旅游公司改制实施‘买一送一’的情况，我们上次谈得差不多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再问你。这次呢，我们问几个其他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们。”

铁汉说：“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客套话少讲，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朱军眼皮一抬：“那好，我就开门见山。”

铁汉望着他，示意他有话快讲。

“红河旅游公司有两艘油轮，是吧？”

铁汉说：“是的，一艘‘青山号’，一艘‘绿水号’。”

“是在什么地方购买的？”

“是在四川成都一家造船公司定做的。”

“一共花了多少钱？”

铁汉想想说：“我的印象中，两艘一共60万。”

“可根据群众举报，这两艘船的议定价格是45万元，最后怎么变成60万了呢？”

申诉（60）

铁汉摇摇头道：“这个问题你去问苏广越，他当时是副总经理。老实对你说，这45万的意向价格是我定下来的。后苏广越副总经理代表公司去成都签订正式合同时，价格涨到60万。不过据苏广越事后报告，对方涨价的理由是：多了两部动力，不涨到60万元对方宁肯不做这单生意。就这样，苏广越于无奈之下，答应了对方要求。回来以后苏广越向我报告了此事。我问合同是否签了字，他说合同已签，我就没说什么。合同签了字就是生效合同。他是代表公司去的，他的作为应该视为公司作为，我表示同意。”

朱军问：“这么看来，此事与你无关啰？”

铁汉说：“如果说非要追究什么责任的话，那么责任在我，因为我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如果你们认为这里面有什么腐败行为，那么请你们细查，此事与我无关。”

朱军仰头做闭目沉思状，半天没做声。

老欧在一旁道：“老铁，你抽支烟。”

铁汉抽了一支烟。抽烟的当儿，忽然想到瞿南海的嘱咐。于是一支烟抽了一半就偷偷灭掉，在手里握了一气，趁老欧和朱军不留神，偷偷塞进鞋孔。

朱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公司用的橡皮舟，是在哪儿买的？”

铁汉说：“广州佛山。”

“多少钱一条”

铁汉想想说：“7500元。”

朱军煞有介事地：“不对吧？据我们所知，永旺县的洞口漂流用的橡皮舟跟红河的一样，也是在广州佛山买的，可他们只花3000元一条。”

铁汉心里明白，朱军是在讹诈，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这笔业务铁汉的印象最深：洞口漂流买船在先，红河漂流买船在后，但红河漂流比洞口漂流业务量大，市场影响也大，买的船要多。当时签订买船合同时，铁汉特意看了洞口的购船合同，清楚记得他们每条船的价格为7800元，定数是50条。铁汉当时提出，我们可以订购100条，但价格必须压低到7500元。对方与铁汉相持一阵，最后同意了。

铁汉拍着胸脯说：“这笔业务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洞口的船不可能只有3000元一条。”他肯定地说：“我建议你们先去洞口看看，再去佛山考察。如果洞口的船真的只有3000元一条，我愿意承担任何责任。”

朱军开始喝水，老欧示意铁汉抽烟。

铁汉抽了几口，又如法炮制，偷偷往鞋孔里塞进半支烟蒂。

朱军歇了一会，又问铁汉红河公司编印和发行室宣传资料的事。

铁汉说：“红河漂流的宣传资料，计三十余篇文章四万余字，全是我利用业余时间写成的，我分文未取。资料的印刷由市场部负责，有无问题你尽管去查。”

最后，朱军还问了马王洞开发项目，是不是宋媛的弟弟宋戈承包的。

铁汉说：“宋戈从来没有在我主管的单位下面承包过任何工程项目，自然没在马王洞承包过工程项目。”

朱军问完了，又叫铁汉签字，按手印。

这时向所长已经下班，铁管教送铁汉回监室。

走到过道上，铁管教对铁汉说：“给你检查身体没有告诉他们，朱军在那边大发脾气。”

铁汉问：“难道检查身体非要请示办案机关？”

铁管教说：“上面没有硬性规定。”

铁汉说：“那他……生什么气呢？”

“抖色啊。”铁管教说。

Table of Contents

傲骨梅无仰面花

申诉（1）

申诉（2）

申诉（3）

申诉（4）

申诉（5）

申诉（6）

申诉（7）

申诉（8）

申诉（9）

申诉（10）

申诉（11）

申诉（12）

申诉（13）

申诉（14）

申诉（15）

申诉（16）

申诉（17）

申诉（18）

申诉（19）

申诉（20）

申诉（21）

申诉（22）

申诉（23）

申诉（24）

申诉（25）

申诉（26）

申诉（27）

申诉（28）

申诉（29）

申诉（30）

申诉（31）

申诉（32）

申诉（33）

申诉（34）

申诉（35）

申诉（36）

申诉（37）

申诉（38）

申诉（39）

申诉（40）

申诉（41）

申诉（42）

申诉（43）

申诉（44）

申诉（45）

申诉（46）

申诉（47）

申诉（48）

申诉（49）

申诉（50）

申诉（51）

申诉（52）

申诉（53）

申诉（54）

申诉（55）

申诉（56）

申诉（57）

申诉（58）

申诉（59）

申诉（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