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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纪德集（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全五册）

作者：〔法国〕安德烈·纪德

目录

梵蒂冈的地窖

如果种子不死

人间食粮

背德者

伪币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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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梵蒂冈的地窖

作者：〔法国〕安德烈·纪德

译者：陈筱卿　李玉民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王兰英

监制：吴昊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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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纪德是个不可替代的榜样

帕吕德

浪子归来

梵蒂冈的地窖

第一章 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

第二章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

第三章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

第四章 蜈蚣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奥

忒修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纪德是个不可替代的榜样

李玉民

在二十世纪法国作家中，若论哪一位最活跃，最独特，最重要，最喜欢颠覆，最爱惹是生非，最复杂，最多变，从而也最难捉摸，那么几乎可以肯定，非安德烈·纪德莫属。纪德的一生及其作品所构成的世界，就是一座现代的迷宫。这座迷宫迷惑了多少评论家，甚至迷惑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们长达三十余年。

这里顺便翻一翻诺贝尔文学奖这本老账，只为从一个侧面说明纪德为人和为文的复杂性，在他的迷宫里迷途不足为奇。比对一下法国两位文学大师，罗曼·罗兰（1866—1944）和安德烈·纪德（1869—1951），就多少能看出诺奖评委们的疑虑与尴尬。两位作家生卒年代相近，都以等身的著作享誉文坛，虽不好说纪德的分量更重，至少也算是等量齐名。然而，罗曼·罗兰于1915年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纪德却还要等到三十二年之后，直至1947年，在他七十八岁的高龄，才荣获这一迟来的奖项，是因其“内容广博和艺术意味深长的作品——这些作品以对真理的大无畏的热爱，以锐敏的心理洞察力表现了人类的问题与处境”。

获奖评语涉及的这些作品，其实早在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都已经问世，受到广泛注意，主要有先锋派讽刺小说《帕吕德》（1895）、散文诗《人间食粮》（1897）、冲击传统道德的记述体小说《背德者》（1902）、日记体小说《窄门》（1909）、傻剧《梵蒂冈的地窖》（1914）、日记体小说《田园交响曲》（1919）、前所未见的结构革命的创新小说《伪币制造者》（1926）、自传《如果种子不死》（1926）……至此，他的“文坛王子”的地位已经确立，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辞中所提到的作品，也都早已问世。可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们还要花上二十多年时间，才写出这样一段评语，总算稍微摸清了纪德的路数。

按照通常的办法，以定格、定式、定型的尺度去衡量，给一个作家下定论，用在纪德身上显然不合适。纪德的一生及其作品，正如他本人所描绘的，就好像变幻莫测的大海：

没有定形的大海……惊涛骇浪向前推涌，波涛前后相随，轮番掀起同一处海水，却几乎没有使其推移。只有波涛的形状在运行，海水由一道波浪涌起，随即脱离，从不逐浪而去。每个浪头只有瞬间掀动同一处海水，随即穿越而过，抛下那处海水，继续前进。我的灵魂啊！千万不要依恋任何一种思想！将你每个思想抛给海风吹走吧，绝不要带进天国。

大海的这种动势、变势，可以说贯穿纪德的一生及其全部作品。抓住瞬间的定形来论述纪德，那么在下一个瞬间，就必定会被抛到后面。因此，研读纪德的作品，就应该顺其势而动，顺其势而变，亦步亦趋，如影随形；这样才有可能辨认纪德错综复杂、变幻不定的足迹，摸清他那迷宫一般的思路。

让我们抱着纪德生活与写作的姿态，来阅读纪德的作品吧。

《帕吕德》写于1894年10月，是纪德第一部重要作品，于次年出版，标志着作家纪德的诞生。在这前前后后，青年纪德发生了什么变化呢？纪德出身于清教徒家庭，从小受到母亲严格的管教，酿成他的叛逆性格。纪德自道：“我的青春一片黑暗，没有尝过大地的盐，也没有尝过大海的盐。”纪德没有尝到欢乐，青春就倏忽而逝，这是他要摆脱家庭和传统的第一动因：“我憎恨家庭！那是封闭的窝，关闭的门户！”有母亲在，他既不能真正脱离家庭，也不能同他所爱的表姐玛德莱娜结婚，只好频频出行，游历阿尔及利亚、突尼斯等国。《帕吕德》就是他旅居瑞士时，在孤寂中写成的。

1895年，《帕吕德》出版这年，又发生一件大事，纪德的母亲去世。纪德时年二十六岁，终于实现他母亲一直反对的婚姻。他生活的最大羁绊消失了，思想上又接受了尼采主义的影响，全面扬弃传统的道德观念，宣扬并追求前人所不敢想的独立与自由，于是写出了他的第二部重要作品：《人间食粮》。这是他过了青春期焕发的第二个青春，而这久埋多滋润的青春激情，一直陪伴纪德走完一生，也贯穿他创作的始终。《人间食粮》被誉为“不安的一代人的《圣经》”，是纪德宣泄青春激情、追求快乐的宣言书。这部散文诗充斥着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冲动，记录了本能追求快乐时那种冲动的原生状态；而这种原生状态的冲动，给人以原生的质感，具有粗糙、自然、天真、鲜活的特性，得到青年一代的认同。著名作家莫洛亚就指出：“那么多青少年对《人间食粮》都狂热地崇拜，这种崇拜远远超过文学趣味。”

《帕吕德》就是纪德在生活和思想发生剧变的这一时期写出来的。这是一本既迷人又奇特的书，法国新小说派的代表作家娜塔丽·萨洛特、克洛德·西蒙，以及罗兰·巴特，都把《帕吕德》视为现代派文学的开山之作，预告了五十年后兴起的“怀疑时代”和“反小说时期”。贯穿全书的独特的幽默，暗讽当时的生活百态和文坛现象。那片沼泽地象征他的家庭，也直指当时的社会。遵循传统道德的世人，伪造生活还以“完人”自居，演绎着最荒谬的悲剧。当时活跃在文坛的两大流派，象征主义诗人如马拉美等，完全“背向生活”，而天主教派作家，又以一种宗教的情绪憎恨人生，更多的无聊文人则身负使命，极为掩饰生活。总之，在纪德看来，恪守既定人生准则的世人，无不生活在虚假之中。

纪德的文学创作自《帕吕德》始，就坚决摈弃“共同的规则”，绝不重复自己，更不会走上别人的老路，不写别人已写出或者能写出的作品。因此，他的每部新作，都与世上已有的作品，与他此前的作品迥然不同。他的许多作品，甚至模糊了体裁的界限，究竟是随笔、散文、诗歌、小说、叙事，还是别的什么，让批评家无法分类，傻剧又是小说，不伦不类。《帕吕德》结构巧妙，自成循环，叙述的多视角、空间的立体和层次感，都是前所未见，尤其“戏中戏”“景中景”，作者自由往来于现实与虚构之间。这种小说套小说复杂而奇妙的结构，是小说创作的一次革命，到后来他称之为唯一小说的《伪币制造者》，更是发展到极致。像《帕吕德》这样结构的一部作品，是可能写成好几本书的总和。

纪德的第三部重要作品《背德者》出版之后，有一个短篇《浪子归来》值得注意，篇幅很短，但是寓意颇深，几场对话充满禅机。浪子回到父母身边，并非痛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他还鼓励并帮助小弟离家出走，则别有深意。细细品读，可以进一步认识纪德思想的复杂性。阿尔贝·加缪看了纪德的《浪子归来》，觉得尽善尽美，立即动手改编成剧本，由他执导的劳工剧团搬上舞台。

以《田园交响曲》为终篇，同《背德者》《窄门》组成的三部曲，从1902年至1919年，历时十七载，记述了追求快乐和幸福的历程，但也是追求快乐和幸福的痛苦历程。在三部曲中，《田园交响曲》篇幅最短，却获得了巨大成功，持续一版再版。截至作者去世时，已发行上百万册，还被译成五十多种语言，在法国和日本分别拍成电影。

《田园交响曲》同另外两部小说一样，是寻求生活快乐而酿成的悲剧。故事情节不复杂：一名乡村牧师出于慈悲，不顾妻子的反对，收养一个成为孤儿的盲女，不仅对她关心备至，还极力启发她的心智，引导她逐渐脱离蒙昧状态，领略她看不见的美妙世界。然而，牧师从慈悲之心出发，一步步堕入情网，给妻子儿女造成极大痛苦，却又不敢面对现实，只是一味拿基督教教义为他对盲女的炽烈感情开脱，认为没有任何违禁的成分：“我遍读《福音书》，也没有找到戒律、威胁、禁令……这些都出自圣保罗之口，在基督的话中却找不到。”盲女错把感激之情当成爱情，可是她治好了眼睛才看清，她爱的是儿子雅克而不是于她有恩的父亲；她也看清这种爱无异于犯罪，会给收养她的一家人带来痛苦和不幸。于是，她别无选择，唯求一死，假借采花之机故意落水……

纪德认为，在人生的道路上，最可靠的向导，就是自己的欲望：“心系四方，无处不家，总受欲望的驱使，走向新的境地……”他那不知疲倦的好奇心化为生生不息的欲望，他同欲望结为终身伴侣。他一生摆脱或放弃了多少东西，包括家庭、友谊、爱情、信念、荣名、地位……独独割舍不掉欲望。一种欲望满足，又萌生新的欲望，“层出不穷地转生”。他行进在旅途上，首先不是寻找歇脚的客店，而是干渴和饥饿感；他也不是奔向哪个目的地，而是前往新的境界：“下一片绿洲更美”，永远是下一个，要见识更美、更新奇的事物，寻求更大的快乐。直到去世的前一个月，已是八十二岁高龄的纪德，还在安排去摩洛哥的旅行计划，可见他的旅途同他的目的地之间，隔着他的整整一生。他随心所欲，究竟要把读他的人带到哪里呢？读者要抵达他的理想，他的终极目的，就必须跟随他走完一生。

《忒修斯》是纪德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是他文学创作的终结之篇，于1946年在纽约首次出版。从《帕吕德》到《忒修斯》，这一开一合，一放一收，横跨半个多世纪，我们可以看出，纪德的文学创作组成一个大循环，终点又回到起点，而每部重要作品又自成一个循环：《帕吕德》《人间食粮》、追求快乐和幸福的三部曲、《伪币制造者》……直到《忒修斯》，莫不如此。在《帕吕德》中，作者与书中人物于贝尔讨论《帕吕德》的写作，就提出一种“蛋”的概念：

一首诗存在的理由、它的特性、它的由来，难道你就始终一窍不通吗？一本书……对，一本书，于贝尔，像一只蛋那样，封闭、充实而光滑。塞不进去任何东西，连一根大头针也不成，除非硬往里插，那么蛋的形态也就遭到破坏。

……蛋不是装满的，生下来就是满的……况且，《帕吕德》已经如此了……这里我守着，因为没有任何人；全排除掉了，我才选了一个题目，就是《帕吕德》，因为我确信没有一个人会困顿到这份儿上，非得到我的土地上来干活；这个意思，我就是试图用这句话来表达：“我是蒂提尔，孤单一人。”

“蛋生下来就是满的”，“塞不进去任何东西”，这是纪德的创作原则，也是生活态度与众最大的不同。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内涵却极其丰富，而且成为纪德终生的坚守：“这里我守着。”参照萨特悼念纪德文章中的一句话，就容易理解了：

“他为我们经历了一种生活，我们只要读他的作品便能重新体验到。……纪德是个不可替代的榜样，因为他选择了变成他自身的真理。”

换言之，纪德原原本本经历了（包括心灵的行为）他在作品中讲述的生活；同样，他的作品也原原本本讲述了他所经历（包括心灵的轨迹）的生活。没有作弊，也没有美饰。通过他的作品回顾他的一生，还是用他的一生检验他的作品，两者都达到了惊人的重合。这便是“他选择了变成他自身的真理”的结果。这句话所包含的两层意思，一是认定并选择一生的真理，二是以终生实践变成自己认定的人，纪德都圆满实现了，正如他在《忒修斯》结尾所讲的：“我的命运圆满完成。我身后留下了雅典城。……我的思想会永生永世住在这里。”

然而，纪德的思想和行为充满矛盾，充满变数，他自己也承认：“我是个充满对话的人；我内心的一切都在争论，相互辩驳。”“复杂性，我根本不去追寻，它就在我的内心。”明知自身的这种特性，又如何把握自己的一生，“选择了变成他自身的真理”呢？以常理看来，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不可能硬是变成了可能，纪德因而成为独一无二的人。

多样性原本是人类一种深厚的天性，长期受到社会的各种规则、传统习俗的遏制。没有了上帝，人要做真实的自我，选择存在的方式，就省了无限可能性。这种生活的复杂与他内心的复杂一拍即合。纪德在构思《帕吕德》的时候，就在《日记》中明确表示：“不应该选定一种而丧失其余的一切可能，要时刻迎候我内心的任何欲望，抓住生活的所有机遇。”纪德自焕发第二个青春起，就给自己定下了人生准则，就是拒绝任何准则。正是由这种内心的复杂所决定，纪德面对生活的复杂无须选择，仅仅从欲而为，一一尝试自己的欲望。

上帝死了，人完全获取了自由，取代了上帝空出来的位置，虽然不能全能，却能以全欲来达到上帝全能的高度，无愧于争得的自由。可见，纪德就是从这样的高度，一劳永逸地确定了自己的一生和讲述这一生的创作，形象地提出了“蛋”的概念。“蛋生下来就是满的”，里面装的正是他本人的全欲。这就意味着他这一生，一生的创作，完全以自己的激情、欲望为导向，不放过任何可能性，永远探索，永远冒险。

全欲，就意味着全方位地体验人生，全方位地思索探求，在追求快乐和幸福的同时，也不惜品尝辛酸和苦涩、失望和惨痛。

全欲，就意味着不专，不忠，不定。不专于一种欲望，不忠于一种生存状态，不定于一种自我的形象。

而且，与这种全欲的生活姿态相呼应，纪德的文学创作也不选定一个方向，要同时朝各个方向发展；从而保留所有创作源泉，维护完全的创作自由。全方位的生活姿态，同多方向的创作理念，就这样形成了互动的关系。为了充分掌握人生的全部真实，纪德就进入生存的各种形态，不能身体力行的，就由作品的人物去延伸，替他将所能有的欲望推向极致。

纪德的文学创作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他那些相反相成、迥然不同的作品，写作和发表的时间虽有先后，但大多数是同时酝酿构思的，和他一劳永逸地确定自己的一生同步进行。大约在写《帕吕德》《人间食粮》的同期，纪德的文学创作就有一个总体的设想。就拿他的终结之篇《忒修斯》为例，早在四十年前就定了题目，开始酝酿了。他在《评希腊神话》（1919）一文中，就指出他如何重新表述他最看重的神话传说。四十年后写出来的《忒修斯》，成为一部遗嘱式的作品，读者通过雅典城的创建者忒修斯的人生旅程，可以追寻年已七十六岁高龄的纪德所留下的足迹。

如果说《帕吕德》是纪德文学创作的一个提纲，包含后来众多作品的发端思想，那么所有这些主题，又一股脑儿地出现在《忒修斯》中，就好像夕照的绚丽彩霞，辉映着旭日的灿烂光芒。色调也十分相近：略带调侃的幽默。纪德到了晚年，在《忒修斯》里回顾一生的时候，还难以掩饰二十几岁时的激情：“我就是风，就是波涛。我就是草木，就是飞鸟……我在抚摩女人之前，就已抚摩了果实、小树的嫩皮、海边的光滑石子、狗和马的皮毛。见到潘神、宙斯或忒提斯向我展示的一切美妙的东西，我都会勃起。”纪德借忒修斯之口，强调了他始终保持的冒险精神：“我要安全干什么！我嚷道，要平坦的道路干什么！毫无荣耀的那种安逸，还有舒适、懒惰，我都嗤之以鼻。”他前往雅典，不走安全的海路，偏要绕远，取道凶险的陆路，以考验自己的勇敢。他从大地彻底清除了不少暴君、强盗和魔怪，还廓清了天空，“以便让人额头不要垂得那么低，不要那么惧怕意外的事件”。

忒修斯的壮举之一，就是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克里特岛迷宫，杀死牛头怪弥诺陶洛斯，一举把希腊从被迫每年进贡七个童男和七个童女的义务中解放出来。纪德在重新表述这一著名的神话故事的过程中，融入了他先前作品的许多主题，如使命感，进取精神，强烈的好奇心，在满足欲望中寻求快乐等，尤其是命运、永生这样人类的大题目。代达罗斯所讲的话，集中表达了忒修斯应走的路：

“你要创建雅典，让那里确立精神的统治。因此，你经过激烈搏斗获胜之后，无论在迷宫里，还是在阿里阿德涅的怀抱中，都不可久留。继续往前走。要把懒惰视为背叛。直到你的命运达到尽善尽美了，才可以在死亡中寻求安歇。只有这样超越了表面的死亡，你才能由人类的认同重新创造，才能永世生存。不要停留，往前走，城邦的勇敢的统一者。继续赶路吧。”

难能可贵的是，纪德认为，有多少相互敌对的欲望和思想共处并存在我们身上，人有什么权利剥夺这种思想或那种欲念存在呢？要完完全全成为真实的自我，就必须让自身的差异和矛盾，哪怕是难于启齿的行为，都充分地表现出来，绝不可以想方设法去扼杀不协调的声音。他不是要做一个“完人”，而是要做一个“完欲”的人。

至少有两次重大的行为，并不很光彩，事先既没有压制欲望，事后也没有粉饰美化，在《忒修斯》中都坦率地讲述出来。忒修斯并不因为阿里阿德涅于他有恩，帮助他杀死牛头怪并逃出迷宫，就肯同她厮守终生。更有甚者，他不但要抛弃阿里阿德涅，还要设计拐走她妹妹淮德拉。他承认：“在女人方面，我总是喜新厌旧，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弱点。”他要不择手段，说干就干：“我的欲望的声音战胜了感激的和情理的各种声音。”他制订了周密的劫持计划，中途将“美丽而缠人的阿里阿德涅丢到纳克索斯岛上”，乘船同淮德拉单独回到阿提卡。忒修斯冒险去克里特，吉凶难料，他和父亲阿提卡国王埃勾斯说好，如果胜利返航，船上就挂白帆。但是他一时疏忽，挂了黑帆，埃勾斯以为他死了，伤痛之下投海而死。不过，忒修斯扪心自问，难说不是有意那么干的，只因埃勾斯服药重返青春，挡了他的路：“他就会阻碍我的前程，而照理每个人都能轮到机会。”

这两次行为同其他行为一样，是他全欲的组成部分，充分表现了他的思想的复杂性，也是他复杂的生活经历的忠实写照。自不待言，“用情不专”是他的一贯作风。他在前进的路上，遇到障碍，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甚至不惜得罪法国当局（批评法国殖民政策），惹恼斯大林政权（《访苏归来》）。他丝毫也不后悔，接受自己特立独行所产生的后果，哪怕失去“文坛王子”的桂冠，受到昔日盟友左翼力量的抨击。

纪德的作品，细读起来，随处可见看似简单的词句，却是深藏机锋的妙语。翻开《帕吕德》，信手抄两句：“每当一位哲学家回答你的问题，你就再也弄不明白自己问的是什么了。”“将婚姻变成长时间的爱情见习期……”“自己决定行动，事先毫无顾忌地决定下来，就可以确信每天早晨不必看天气行事了。”好个“不必看天气行事”，世上能有几人敢口出此言，并且身体力行呢？《忒修斯》篇幅很短，极为凝练，高潮迭起，尤其忒修斯同代达罗斯的对话，忒修斯和俄狄浦斯二人命运的碰撞，击出多么高尚的火花，每次重读，都发人深思。

忒修斯当上国王，不改他的生活方式，同普通百姓一样简朴。他认为富豪权贵的贪得无厌是国家动乱的祸源，于是取缔地方小法庭和议会，全集中到雅典卫城。他还通过平均土地的办法，一下子消除了霸权以及由霸权引起的纷争，在全国公民中，包括穷苦人，实行财富和政治平等，欢迎外地人到雅典定居，并且享有同等权利。他采取这些措施，促进雅典民富国强，为使人类能有更大的作为，表现出更大的价值。理想国、理想社会，这正是纪德思想的核心；他的全欲是拿个人做实验，为人类开辟幸福的源泉。《忒修斯》的结尾，留下了纪德的心声：“想想将来的人类也很欣慰：在我之后，人类多亏了我，将承认自己更幸福，更善良，也更自由……我不枉此生。”

2011年3月于北京花园村

帕吕德

李玉民?译

于贝尔

星期二

将近五点钟，天气凉下来。我关上窗户，又开始写作。

六点钟，我的挚友于贝尔进屋，他是从跑马场来的。

他问道：“咦！你在工作？”

我答道：“我在写《帕吕德》。”

“《帕吕德》是什么？”

“一本书。”

“写给我的？”

“不是。”

“太深奥？……”

“很无聊。”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不写谁会写呢？”

“又是忏悔？”

“几乎算不上。”

“那是什么呀？”

“坐下说吧。”

等他坐下来，我便说道：

“我在维吉尔作品中看到两句诗：

Et tibi magna satis quamvis lapis omnia nudus；

1 Limosoque palus obducat pascua junco.[1]

“我这样翻译：‘这是一个牧人对另一个牧人讲的话；他对那人说，他的田地固然处处是石块和沼泽，但是对他来说相当好了，他很高兴就知足了。’——一个人不能置换田地的时候，这样想就最明智了，你说呢？”

于贝尔什么也没有说。

我接着说道：“《帕吕德》主要是讲一个不能旅行的人的故事……在维吉尔的作品中，他叫蒂提尔；《帕吕德》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拥有蒂提尔的那片土地，非但不设法脱离，反而安之若素，就是这样……我来叙述：头一天，他看到自己挺满意，想一想该干点儿什么呢？第二天，他望见一条帆船驶过，早晨打了四只海番鸭或者野鸭，傍晚点着不太旺的荆柴火，煮了两只吃掉。第三天，他找点儿营生干，用高大的芦苇盖了一间茅屋。第四天，他吃了剩下的两只海番鸭。第五天，他拆掉茅屋，巧思构想一间更为精致的房子。第六天……”

“够了，”于贝尔说道，“我明白了；亲爱的朋友，这书你可以写。”说罢便走了。

户外夜色弥漫。我整理一下书稿，没有吃晚饭就出了门；约莫八点钟，我来到安棋尔的家中。

安棋尔刚吃完几个水果，还没有离开餐桌。我到她的身旁坐下，动手替她剥个橙子。有人送来果酱，等到又剩下我们两个人，安棋尔拿起一片面包，一边替我抹果酱和黄油，一边问道：

“您今天做什么啦？”

我想不起做了什么事，便回答：“什么也没做。”这样回答未免冒失，怕人家心理上承受不了，随即又想到于贝尔的来访，便高声说道：

“我的挚友于贝尔六点钟来看过我。”

“他刚离开这儿。”安棋尔接口说道。继而，她又借题发挥；挑起老争论：“他呢，至少还干点儿事儿，总不闲着。”

我却说了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心里实在恼火，便问道：

“什么？他干了什么事儿？”

“一大堆事儿……”她说道，“首先，他骑马……其次，您也完全清楚：他参与经营四家企业；还同他内弟领导另一家防雹灾的保险公司……我刚刚在那家公司上了保险。他去上普通生物学的课，每星期二主持读书会。他还颇通医道。在发生事故时能紧急救护……于贝尔做了不少好事：五个贫困之家靠他的帮助赖以生存；他将没有活儿干的工人安置给需要工人的老板；他将病弱的儿童送到乡下疗养院；他创建了一个工场，用盲人青少年给椅垫换麦秸儿。最后还有，每星期日他去打猎。您呢！您做什么呢？”

“我嘛！”我有几分尴尬地回答，“我在创作《帕吕德》。”

“《帕吕德》？那是什么呀？”她问道。

我们已经吃完饭，我等着到客厅再继续谈。

我们俩靠近炉火坐定之后，我才开始讲道：

“《帕吕德》，讲的是一个单身汉住在沼泽地中间塔楼上的故事。”

“啊！”她惊叹一声。

“他叫蒂提尔。”

“一个粗俗的名字。”

“哪里，”我接口说道，“是维吉尔诗中的人物。再说，我不善于编造。”

“为什么是单身汉？”

“唔！……图省事儿呗。”

“就这些？”

“还有，我叙述一下他做什么。”

“他做什么啦？”

“他观望沼泽地……”

“您为什么写作？”她沉吟一下，又问道。

“我吗？……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做点儿什么吧。”

“等以后您给我念念。”安棋尔说道。

“什么时候都可以。正巧我兜里带了四五页。”我当即掏出几页手稿，尽量以有气无力的声调给她念起来：

蒂提尔或帕吕德的日记

我略微抬起头，就能从窗口望见一座花园，而我还没有仔细观赏过。花园右侧有一片落叶的树林；花园前方则展现一片平野；右侧是一个水塘，下文我还要谈到。

从前花园里栽植了蜀葵和耧斗菜，但我疏于管理，任由花木乱长；再加上与水塘毗邻，灯芯草和苔藓侵占了整个园子，荒草掩没了花径，只剩下从我的住房通向平野的主甬道还可以走人，有一天我散步时就走过。暮晚时分，林中的野兽横穿这条道去水塘喝水；暮色苍茫中，我只能望见灰色的形影，由于很快就夜色弥漫了，我从未见过它们返回林中。

“换了我，肯定会害怕的，”安棋尔说道，“不过，接着念吧，写得很好。”

我费劲念稿，弄得很紧张，便对她说道：

“唔！差不多就这些，余下的还没有成文。”

“有笔记吧，”她高声说道，“念一念笔记呀！这是最有趣的。从笔记上更能看出作者的意图，比看后来写的要强。”

于是，我接着往下念——事先就感到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给这些句子增添一种未完成的表象：

蒂提尔从塔楼窗口可以垂钓……

“再说一遍，这只是零散的笔记……”

“念您的吧！”

沉闷地等待鱼上钩；鱼饵不足，鱼线太多（象征），出于需要，他一条鱼也钓不上来。

“为什么这样？”

“为了象征的真实。”

“他若是钓上点什么来呢？”

“那就是另一种象征、另一种真实了。”

“根本谈不上真实，事情是您随意安排的。”

“我安排，是让事情比在现实中更真实。这太复杂了，现在不宜向您解释，但是一定要明白，事件必须符合事物的特性，这样才能创作出好小说来。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为别人所设的。换了于贝尔在那儿垂钓，肯定会钓上大量的鱼来！蒂提尔一条也钓不着；可以说这是心理上的一种真实。”

“就算这样吧。很好，念下去。”

岸边的苔藓一直延伸到水底。水面的映像模糊不清；水藻；鱼游过；在谈到鱼时，避免使用“不透明的惊愕体”的字眼。

“但愿如此！可是为什么记上这样一笔呢？”

“只因我的朋友埃尔莫仁已经这样称呼鲤鱼了。”

“我倒觉得这种说法并不高明。”

“不管它。我还继续念吗？”

“请念吧，您的笔记很有趣。”

拂晓，蒂提尔望见平野上升起白色圆锥体；盐场。他是下塔楼去看人家干活。世间没有的景象；两片盐田之间堤埂极窄。盐盘白到了极点（象征）；这种景象只有雾天才能见到；盐工戴着墨镜，以防害雪盲。

蒂提尔抓一把盐放进兜里，又转身回塔楼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只写出这些。”

“我担心，您这个故事有点儿枯燥。”安棋尔说道。

冷场了好大一会儿，我又激动地高声说道：

“安棋尔呀，安棋尔，请问，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是什么构成一本书的主题呢？生活使我产生的情绪，我要说的是这种情绪：烦闷、虚荣、单调，这对我倒无所谓，因为我在写《帕吕德》，不过，蒂提尔的情绪也没什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安棋尔，我们每日所见，还要暗淡而乏味得多。”

“然而我可不觉得。”安棋尔说道。

“这是因为您没有想到。这恰恰是我这本书的主题。蒂提尔这样生活，也并不觉得不满意；他从观赏沼泽地中找到乐趣：随着天气变化，沼泽地也呈现出不同的景象。况且，瞧瞧您自己嘛！瞧瞧您的经历！也不怎么丰富多彩呀！这间屋子您住了多久啦？小房客！小房客！也不单单您是这样！窗户对着街道，对着院子；往前一看便是墙壁，或是也望着您的一些人……再说，此刻难道我会让您对自己的衣裙感到羞愧吗？难道您真的相信我们早已懂得自爱了吗？”

“九点钟了，”她说道，“今天晚上于贝尔朗读，对不起，我要去了。”

“他朗读什么？”我不禁问道。

“肯定不是《帕吕德》！”她起身走了。

我回到家中，打算将《帕吕德》的开头写成诗，并写出头一节四行诗：

我略微抬起头来，

在窗口就能望见，

年年不披红挂彩，

那片树林的边缘。

我这一天度过去，便躺下睡觉了。

安棋尔

星期三

弄个记事本，写下一周每天我应当干什么，这才算聪明地支配自己的时间。自己决定行动，事先毫无顾忌地决定下来，就可以确信每天早晨不必看天气行事了。我从记事本中汲取责任感。我提前一周就写出来，以便有足够的时间置于脑后，为自己制造一些出乎意料的情况，这也是我的生活方式所不可或缺的。这样，我每天晚上睡觉时，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且又已经由我安排好了的明天。

我的记事本分两部分：这边一页写上我将做什么，而在对面那页上，每天晚上我记下自己干了什么。然后做个比较，勾销已做的事，而没有做到的亏欠的部分，就变为我本来应当做的事情了。我再写到十二月份上，这就促使我从精神上考虑了。这种办法是三天前开始的。

因此，今天早晨，面对标示的计划“要在六点钟起床”，我则写上：“七点起床”，并在括号中加一句：负意外。再往下看，本上有各种记录：

给古斯塔夫和莱翁写信。

奇怪没有收到儒尔的信。

去看贡特朗。

考虑理查德的个性。

担心于贝尔和安棋尔的关系。

争取时间去植物园，为写《帕吕德》研究眼子草的变种。晚间在安棋尔家度过。

接下来是这种想法（我事先为每天写下一种想法；正是这些想法决定我是忧伤还是快乐）：

“有些事人们每天周而复始地做，只因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毫无进展，甚至连维持都谈不上……然而人又不能什么也不干……困兽在空间中的运动，或潮汐在海滩上的运动都是在时间之中。”还记得我是经过一家带露天座的餐馆时，看见招待端盘子撤盘子，才产生这个念头。我在下面写道：“适用于《帕吕德》。”我准备考虑理查德的个性。关于我的几个好友的思考和偶发事件，我都集中收在小写字台里，每个人一个抽屉。我取出一叠来，又念道：

理查德

第一页：

杰出的人，完全值得我敬重。

第二页：

通过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脱离父母死后他所陷入的穷苦境地。奶奶还活着，但是好几年来，她又返回童年的性情；他又孝顺又温柔，像常见的孝敬老人那样，给予奶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出于好德之心，娶了一个比他还穷苦的女子，以其专一为妻子营造幸福。四个孩子。我是一个瘸腿小女孩的教父。

第三页：

理查德当年对我父亲极为敬重，他是我最可靠的朋友。他虽然从未看过我写的任何作品，却敢说完全了解我；这就允许我写《帕吕德》了：我想蒂提尔时便联想到他；我真希望根本不认识他。安棋尔和他不相识；他俩相见彼此难以理解。

第四页：

我不幸很受理查德的敬重，因此之故，我什么也不敢做了。一种敬重，只要不能停止珍视，就不容易摆脱。理查德时常激动地向我断言，我干不出坏事来；而我有时要决定行动，却被他这话拉住了。理查德高度评价我这种消极状态；将我推上了美德之路的，是像他那样的一些人，而将我维系在这条路上的，则是这种消极状态。他经常把接受称作美德，因为这是允许穷人所具有的。

第五页：

理查德终日在办公室工作，晚上守在妻子身边，念念报纸，好有话题聊天。他问过我：“帕伊隆的新剧在法兰西剧院演出，您去看过吗？”他了解所有新到的东西。他知道我要去植物园，就问我：“您要去瞧大猩猩吗？”理查德把我看作大孩子，这是我无法容忍的；我做什么他都不当回事儿，我要向他讲述一下《帕吕德》。

第六页：

他妻子叫于絮珥。

我拿起第七页，写道：

“凡是于己无利的行业，都是可怕的，只能挣点儿钱的行业——挣得极少，必须不断地从头做起。简直停滞不前！临终时，他们一生干了什么呢？他们恪尽职守。我完全相信！他们的职守同他们一样渺小。”对我无所谓，因为我在写《帕吕德》，否则的话，我看自己也同他们不相上下了。我们的生存，的的确确应当有点儿变化。

仆人给我送来点心和信件，恰好有儒尔一封信，我还一直奇怪没有他的音信。出于健康考虑，我像每天早晨那样，称了称体重；我给莱翁和古斯塔夫各写了几句话，这才边喝我每天的一碗牛奶（按照一些湖畔派诗人的做法），边思考道：“于贝尔半点也不理解《帕吕德》，他就是想不通，一个作者一旦不再为提供情况而写作，也就不会写出让人消遣的东西了。蒂提尔令他厌烦；他不明白不是社会状况的一种状态；他因为自己在忙碌，就自认为与这种状态无关；恐怕我解释得相当糟。一切都会如意的，他这样想，既然蒂提尔挺满意；然而，正是因为蒂提尔满意，我才要停止满意了。反之，还应当气愤。我要让蒂提尔安常处顺到可鄙的程度……”我正要考虑理查德的个性，忽听门铃响了，正是他本人递上名片之后进来了。我略微有点儿烦，只因不能很好考虑在场的人。

“啊！亲爱的朋友！”我边拥抱他，边高声说道，“这也太凑巧啦！今天早晨，我正要想到您呢。”

“我来求您帮个忙，”他说道，“唔！也不算什么；不过，由于您也没有什么事干，我就想您可以让给我片刻时间。我需要一个推荐人，您得替我担保；我在路上向您解释吧。快点儿：十点钟我得赶到办公室。”

我就怕显得无所事事，于是答道：

“幸好还不到九点钟，我们还有时间；可是一完事儿，我就得去植物园。”

“唔！唔！”他接口说道，“您去看新到的……”

“不，亲爱的理查德，”我装出很自然的样子截口说道，“我不去看大猩猩；为了创作《帕吕德》，我必须去那里研究小眼子菜的一些变种。”

我随即就怪理查德引出我这愚蠢的回答。他噤声了，怕我们无知妄谈。我心想：他本可以纵声大笑。但是他不敢。他这种怜悯之心叫我受不了。显而易见，他觉得我荒谬。他向我掩饰自己的感觉，以便阻止我向他表示类似的感觉。其实，我们产生这种感觉彼此都知道。我们双方的敬重也相互依存，不能轻举妄动；他不敢撤回对我的敬重，唯恐我对他的敬重也同时跌落了。他对我和蔼可亲的态度有几分俯就的意味……哼！管他呢，我要讲述《帕吕德》，于是，我轻声说道：

“您妻子好吗？”

理查德立即接过话头，独自讲起来：

“于絮珥？哦！我那可怜的朋友！现在她太累眼睛了，这也怪我；要我对您讲讲吗，亲爱的朋友？这情况我对任何人都不会讲的……但是，我了解您的友谊，肯定能守口如瓶。事情的全部经过是这样的：我的内弟埃杜阿尔急需一笔钱，必须弄到。于絮珥全知道了，是她弟妹雅娜当天来找她谈的。这样一来，我的抽屉几乎都空了，为了付厨娘的工钱，就不得不取消阿尔贝的小提琴课。我很难过，这是他在漫长的康复期间的唯一消遣。我不知道厨娘怎么得知了风声，这个可怜的姑娘特别依恋我们；您很熟悉，她就是路易丝。她流着泪来找我们，说她宁愿不吃饭，也不能让阿尔贝伤心。我们只能接受，以免挫伤这个善良的姑娘。不过，我心下也暗暗决定，每天夜里等妻子以为我睡着之后，两点钟再起来，翻译英语文章，我知道哪儿能发表，借此凑足我们亏欠好心的路易丝的钱。”

“头一个夜晚，一切顺利。于絮珥睡得很深沉。第二天夜里，我刚刚坐定，忽然看见谁来啦？……于絮珥！她也萌生了同样的念头：为了付给路易丝工钱，她要制作壁炉隔热扇，做好了知道去哪儿卖。您也知道，她有几分画水彩画的才能……做出的东西很可爱，我的朋友……我们两个都很激动，相互拥抱并流下眼泪。我怎么劝她去睡觉也是徒然，其实，她干一会儿就累了，但她绝不肯去休息；她恳求我，让她留在我身边干活，把这当作最大友谊的明证。我只好同意，可是，她的确累呀。我们每天夜晚这样做，也就是守夜时间长一些，只不过我们彼此不再隐瞒了，就认为没有必要先睡下再起来干活了。”

“您讲的这事儿，真是感人极了。”我高声说道；但是心里却想：不行，恰恰相反，我永远也不能向他谈《帕吕德》。接着我又低声说道：“亲爱的理查德！要相信，我非常理解您的忧愁，您的确很不幸。”

“不，我的朋友，”他对我说，“不能说我不幸。我得到的东西极少，但是用这极少的东西，我就营造了我的幸福。我向您讲述我这事儿，您以为是要引起您的同情吗？自己由爱和敬重围着，晚上又在于絮珥身边工作……这种种快乐，拿什么换取我也不肯……”

我们沉默半晌，我又问道：“孩子们怎么样？”

“可怜的孩子！”他说道，“正是他们叫我犯愁：他们需要的是户外的新鲜空气，是阳光下的游戏；而居室太狭窄，人在里面生活都变小了。我呢，倒无所谓，人老了，这种情况也就认了……然而，我的孩子不快活，为此我很痛苦。”

“不错，”我又说道，“您家是叫人觉得有点闭塞；可是，窗户开得太大，街上的各种气味全上来了……还好，有卢森堡公园……这甚至还是个主题，可以……”我马上又想道：“不，我绝不能对他谈《帕吕德》……”我心里这样一嘀咕，就换了一副陷入沉思的神态了。

过了一会儿，我正要询问祖母的情况，理查德却向我示意：我们已经到了。

“于贝尔已经在那儿了，”他说道，“对了，我一点儿还没有向您说明呢……我得找两个保人。算了，您会明白的……到时候看材料。”

“我想你们彼此认识。”在我同我挚友握手的时候，理查德补充一句。我的挚友已抢着问道：“喂！《帕吕德》进展如何？”我更加用力地握他的手，同时压低声音说道：“嘘！现在别问！等一会儿你跟我走，我们再谈好了。”

于贝尔和我签完了字，便辞别理查德，同路而行。他正巧要到植物园那边，去上一堂分娩实践课。

“哦，是这样，”我开口讲道，“你还记得海番鸭吧，我说过蒂提尔打了四只。根本没那事儿！他打不了：禁止打猎。马上就会来个神父，他要对蒂提尔说：‘教会看到蒂提尔吃野鸭，会感到很悲伤，因为这是容易引人犯罪的猎物，人们避之犹恐不及；罪孽到处在等待我们，在拿不准的时候，宁可舍弃；我们应当喜爱苦行，教会了解不少绝妙的苦行之法，其功效十分可靠。——我会冒昧地劝导一位兄弟：请吃，请吃泥塘里面的蛆吧。’”

“神父前脚刚走，一名医生后脚又来了，他说道：‘您要吃野鸭！您还不知道，这非常危险！这一带沼泽有恶性热病，要特别当心；应当让您的血液适应；以毒攻毒[2]，蒂提尔！请吃泥塘里面的蛆虫（泥中之蛆）[3]，蛆虫体内聚积了沼泽的精华，而且这种食物富有营养。’”

“哦，呸！”于贝尔说道。

“是不是？”我又说道，“这一切，虚假到了极点。你能想得到，那不过是个猎场看守员！然而，最令人吃惊的，还是蒂提尔品尝了，几天之后就吃习惯了；再过一阵儿，他会觉得蛆虫美味可口。说说看！蒂提尔够可恶的吧？”

“他是个幸福的人。”于贝尔说道。

“那好，谈谈别的事儿吧。”我不耐烦了，高声说道。忽然想起于贝尔和安棋尔的关系应当引起我的不安，我就把他往这个话题上引：

“多单调啊！”我沉默一会儿，又开口说道，“没有一个重大事件！看来应当想法儿搅动一下我们的生活。不过，激情是发明不出来的！再说，我只认识安棋尔；她和我呢，我们从来没有以毅然决然的方式相爱：今天晚上我要对她讲的话，本来昨天晚上就可以对她讲了；一点进展也没有……”

我说一句话都等一等。他却保持沉默。于是，我只好机械地讲下去：

“我呢，倒无所谓，因为我在写《帕吕德》，可是，叫我难以容忍的是，她不理解这种状态……甚至正是这种情况使我产生写《帕吕德》的念头。”

于贝尔终于忍不住了：“如果她这样挺幸福，你干吗去搅扰她呢？”

“其实，她并不幸福啊，我亲爱的朋友，她自以为幸福，只因为她认识不到自己的状态。你完全清楚，平庸再加上盲目，那就更可悲了。”

“你要让她睁开眼睛，你不遗余力做的结果，不就是让她感到不幸吗？”

“那样就相当可观了，至少她不再感到满足；她要求索。”但是，我不能再进一步了解什么了，因为此刻于贝尔耸了耸肩，又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原先我不知道你认识理查德。”

这话简直就是一个问题。我本可以对他说，理查德就是蒂提尔，但是我认为于贝尔根本无权鄙视理查德，便简单应付一句：“他是个很可敬的人。”而我心下决定晚上再补偿，对安棋尔谈一谈。

“好了，再见。”于贝尔说道，他明白我们不会谈什么了，“我赶时间，你走得又不快。对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不能去看你了。”

“那再好不过，”我答道，“这就会给我们带来变化。”

他走了。我独自走进植物园，缓步朝栽植的草木走去。我喜欢这地方，经常来；所有园丁都认识我，给我打开不对外的园地，都以为我是个搞科学的人，因为我坐到水池旁边。多亏终日监守，这些水池就不用管理了，无声的水流为之补养。池中任由杂草生长，浮游着许多昆虫。我就专注视着游虫；甚至可以说，多少是这景象使我萌生写《帕吕德》的念头：一种徒劳无益的观赏之感，我面对灰色的微生物的感慨。这天，我为蒂提尔写下这番话：

各种景观中，平展的大景观吸引我，景物单调的荒原，我本想远行到水塘密布的地方，但是我这里就被水塘环绕。不要以为我悲伤，其实我连忧郁都谈不上。我是蒂提尔，孑然一身，我喜爱一种景色，就像喜爱排解不了我的思想的一本书。须知我的思想是悲伤的，也是严肃的，比起别人的思想来，甚而是沉闷的。我比什么都喜爱这种思想，正因为要带着它漫步，我才到处寻觅平野、没有笑容的水塘、荒原。我带它信步游荡。

我的思想为什么是悲伤的呢？如果这给我造成很大苦恼，我就会更加经常琢磨这个问题了。如果不是您向我指出来，也许我还意识不到呢。因为，许多您根本不感兴趣的事物，它往往感兴趣。譬如，它就很乐意重读这一行行文字；它把乐趣寄托在各种小营生上，这无须我赘述，说了您也弄不清楚……

轻风徐吹，颇有点儿暖意。水面上纤弱的水草被虫子压弯了。刚冒芽的小草间隔开石头的空地儿，稍许逃逸的一点水就润泽了根须。苔藓一直铺到池底，暗影愈显得幽深：青绿色的水藻挂着气泡，供幼虫呼吸。忽然，一只水龟虫游过。我不由得产生一种富有诗意的想法，从兜里掏出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道：

蒂提尔微笑了。

这之后我饿了，于是决定改天再研究眼子草，先去码头大街寻找皮埃尔对我说过的那家餐馆。我原想独自用餐，不料却遇见莱翁；他向我谈起埃德加。下午，我去拜访几位文学家。将近五点钟，下起一阵小雨。我回到家中，写下学校二十来个用词的定义，还为胚盘一词找到新修饰语，竟有八个之多。

到了傍晚，我有点儿疲倦，吃罢晚饭便去安棋尔家睡觉。我是说在她家里，而不是与她同眠：我同她一向只有无伤大雅的小小的调笑。

她一人在家。我进屋时，她正坐在一架新调的钢琴前，准确地弹奏莫扎特的一支奏鸣曲。时间已晚，听不见别的响动。她穿着一条小方格衣裙，多枝烛台的蜡烛全点着了。

“安棋尔，”我一进屋便说道，“我们应当设法改变一下生活！您又要问我今天干了什么吧？”

她无疑没怎么听明白我这话的尖酸，立刻就问道：

“怎么样，今天您做什么啦？”

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回答：

“我见了我的挚友于贝尔。”

“他刚从这儿走的。”安棋尔接口说道。

“亲爱的安棋尔，难道您就不能一同接待我们吗？”我高声说道。

“恐怕他不怎么愿意吧。”她又说道，“您呢，如果一定要这样，那就星期五来我这儿吃晚饭，他也到场：您给我们朗诵诗……对了，明天晚上我邀请您了吗？我要接待几位文学家，您也得来。我们九点钟聚会。”

“今天我就见了几位。”我答道，指的当然是文学家，“我喜欢他们平静的生活方式。他们总在工作，然而又怎么也打扰不了他们；您去看他们的时候，就觉得他们只是在为您而工作，也爱对您谈论。他们殷勤好客，显得和蔼可亲，并从音容笑貌上一样样从容地构建出来。我喜爱这些人，他们终日忙碌，而且能和我们一起忙碌。由于他们不做任何有价值的事情，别人占用他们的时间也不会感到内疚。哦！对了，我见到蒂提尔了。”

“那个独身男子？”

“对。不过，实际上他结了婚……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他叫理查德……不要对我说他刚离开这儿，您不认识他。”

安棋尔有点儿生气，对我说道：“您看怎么着，您的故事不真实！”

“为什么，不真实？就因为不是一个，而是六个人吗！我安排蒂提尔独自一人，是集中表现这种单调的生活，这是一种艺术手法；您总不能让我写他们六个人都垂钓吧？”

“我完全确信，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各有不同的事儿要干！”

“那些事儿，假如我一一描写出来，就会显得差异太大了。作品中叙述的各种事件之间，并不保留它们在生活中的价值。为了存真，就不得不重新安排。关键是我所指出的，事件使我产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如果是错的呢？”

“亲爱的朋友，情绪是从来不会错的。您不是有时读过谬误始自判断吗？其实，何必叙述六遍呢？既然让我产生同样的感觉——恰恰相同，而六遍……您想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干什么吗？”

“谈谈吧，”安棋尔说道，“瞧您这样子，都恼火了。”

“根本没有，”我嚷道……“父亲耍笔杆子；母亲操持家务；大儿子给别人家上课；二儿子上人家的课；大女儿是瘸子；小女儿太小，什么也不干。还有一个厨娘……主妇名叫于絮珥……要注意，他们所有人，每天都各自干完全相同的事情！”

“也许他们穷吧。”安棋尔说了一句。

“必然的！不过，您理解《帕吕德》吗？理查德刚一结束学业就丧失了父亲，那是个鳏夫。他只好谋生，他财产不多，又让一个哥哥给夺走了；可是谋生，干些微不足道的活儿，想想看嘛！只是赚钱的活儿！在办公室里，抄多少页的文件！而不是去旅行！他什么也没有见过，他的谈话变得十分乏味；他看报纸是为了能同人交谈——如果他有闲聊的工夫，他的时间全被占用。还不能说他去世之前，就不可能干任何别的事情了。他娶了一个比他还穷的女人，除了崇高的感情，并无爱情。妻子名叫于絮珥。哦！我早就对您说过。他们将婚姻变成长时间的爱情见习期，结果还真的很相爱，他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们非常爱自己的孩子，孩子也非常爱他们……也包括厨娘。星期日晚上，大家玩填格游戏……我差一点儿忘了老奶奶；她也跟着一起玩，但是她眼神儿不好，看不清子儿了，别人就悄悄说她不算数。啊！安棋尔！理查德！他谋生，什么招儿都用上了，以便堵窟窿，填满极深的亏空，都用上！他的家也一样。他生来就是独身；每天都同样穷凑合，都是所有最好东西的代用品。而现在呢，不要想得太糟，他品德极为高尚。况且，他也觉得幸福。”

“咦，怎么！您在哭泣？”安棋儿问道。

“不要介意……是神经质。安棋尔，亲爱的朋友，到头来，您不觉得我们的生活缺乏真正新奇的东西吗？”

“有什么办法？”她又轻声说道，“我们俩到近处旅行一次，您看好吗？等等，周六，您没有事情吧？”

“可是，您不会考虑，安棋尔，后天吧！”

“有何不可？我们赶早一道动身；明天晚上，您就在我这儿吃饭——同于贝尔一起；您留下来，睡在我身边……现在，再见，”安棋尔说道，“我要去睡了；时间晚了，您弄得我有点儿累。女佣给您准备好了房间。”

“不，我不留下了，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我太兴奋了。睡觉之前，我要写很多。明天见。我回家了。”

我想查一查记事本。我几乎跑着离开，这也是因为天下起了雨，而我又没带雨伞。我一回到家，就立刻为下周的一天写下这种想法，也不仅仅指理查德而言：

“卑贱者的德行——接受；而且，这特别切合他们中一些人的实际，能让人以为，他们的生活就是量他们的灵魂而裁制的。尤其不要怜悯他们：他们的状态适于他们；可悲的状态！一旦这种平庸的状态不再表现在财产上，他们就视而不见了。我突然对安棋尔讲的，也真是那么回事儿：每人的际遇都是契合。每个人找到适于自己的命运。因此，人若是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平庸，也就表明它合体，不会有别种际遇了。合乎尺寸的命运。梧桐和桉树生长，撑得树皮发出嘎嘎的破裂声，而人的衣服也必然如此。”

“我写得太多了。”我思忖道，“有四个词儿就够了。但是，我不喜欢公式。现在审查一下安棋尔惊人的建议。”

我将记事本翻到第一个周六，在这一页上我能读到：

“争取六点钟起床。——让感觉多样化一点儿。

“给吕西安和夏尔写信。

“为安棋尔找出黑但却美[4]的相应的词语。

“希望能看完《达尔文》。

“回访洛珥（解释《帕吕德》）、诺埃米、贝尔纳；——让于贝尔震惊（重要）。

“临近傍晚，争取从索尔菲里诺桥上过河。

“查找‘蕈状赘’的修饰语。”

只有这些。我又拿起笔，全部涂掉，只写上这样一句话：

“同安棋尔去郊游一乐。”

然后，我就去睡觉了。

宴?会

星期四

一夜辗转反侧，今天早晨起来有点儿难受，就改改习惯，没有喝奶，而喝了点儿药茶。记事本上这一页是空白的，这就表明留给《帕吕德》。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可干的日子，我就用来工作。我创作了一上午，这样写道：

蒂提尔的日记

我穿越了大片荒原，辽阔的平野，无边无际；即使丘岗也很低矮，大地略微隆起，仿佛还在酣睡。我喜爱到泥炭沼边缘游荡；踏出来的小径硬实一点儿，土层厚而水分少些。其余各处土质松软，一下脚苔藓草墩便往下沉；苔藓吸饱了水分，变得很松软；有些地方则有暗沟放水，晒干苔藓，长了欧石楠和矮松；长了匍匐的石松。有些洼地聚水，呈棕褐色而腐臭。我住在低洼地，没有怎么考虑搬到丘岗上，心里完全清楚到那里也不会看到别的什么东西。我并不远眺，尽管朦胧的天空也有魅力。

腐水面上有时展现奇妙的彩虹，飞来极美的蝴蝶，那翅膀是无与伦比的；水面上绚丽多彩的薄层全是分解的物质。夜晚唤醒磷光，飘忽在水塘上，而从沼泽地上起来的鬼火，真好像升华了。

沼泽地！有谁能讲述你的魅力？蒂提尔！

这几页文字不要给安棋尔看，我心想：蒂提尔在那里似乎生活得蛮幸福。

我还记了几笔：

蒂提尔买了一个玻璃鱼缸，摆到毫无装饰的屋子中央，想到外面的全部景色都集中在鱼缸里，心中甚是得意。他只放进去淤泥和水，而随淤泥带来的陌生的水族活动起来，给他增添了乐趣。水总那么浑浊，只能看见游近玻璃的水虫；他喜爱光和影的交替变换，从护窗板缝透进来的光线穿过鱼缸，显得更黄或者更灰暗。鱼缸里的水总是比他想象的更为活跃……

这时，理查德进来了，他邀请我星期六吃午饭。我很高兴能回答说，那天我不巧要去外地办事。他显得很吃惊，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我简单吃了顿午饭，也出门了，先去看看艾蒂安，他正审阅他的剧本的校样。他对我说，我写《帕吕德》路子走对了，因为在他看来，我天生不适于写剧本。我告辞出来，在街上又遇见罗朗，由他陪同去阿贝尔家，看到克洛狄乌斯和于尔班。这两位诗人也正断言，再也不能创作戏剧了，但是谁也不同意对方阐述的理由，不过一致认为应当取消戏剧。他们也对我说，我不再写诗算是做对了，因为我写不出像样的诗来。特奥多尔进来了，继而，我受不了气味的瓦尔特也来了；于是我离开。罗朗也随我出来。一来到街上，我便说道：

“什么生活，真叫人难以容忍！您受得了吗，亲爱的朋友？”

“还行吧。”罗朗说道，“请问，为什么说难以容忍呢？”

“本来可以换样儿而没有换样儿，这一点就足够了。我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烂熟了，换个人来也会这样做，重复我们昨天的话语，再组成我们明天的词句。阿贝尔每星期四接待客人，客人中不见于尔班、克洛狄乌斯、瓦尔特和您本人，他那惊讶的程度，也像我们大家不见他在家里一样！哦！我也不是发牢骚，确实看不下去了：我要走了……动身去旅行。”

“就您，”罗朗说道，“吓！去哪儿，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去哪儿？我也说不好……不过，亲爱的朋友，您应当明白，我若是知道去哪儿，去干什么，也就走不出我这苦恼圈儿了。动身就是动身，单纯得很：出乎意料本身就是我的目的——意想之外的情况——您明白吗？意想之外的情况！我可不是向您提议陪我一起走，因为我要带安棋尔……不过，您何不也走一走呢，去哪儿都成，让那些不可救药之人死守去吧。”

“对不起，”罗朗说道，“我和您不一样，我要走，就喜欢弄清楚去哪儿。”

“那就是有选择喽！我怎么对您说呢？就说非洲吧！您熟悉比斯克拉[5]吗？想想照在沙漠上的太阳！还有那些棕榈树。罗朗啊！罗朗！那些单峰驼！想一想吧，同一颗太阳，我们隔着尘烟和城市建筑，从屋顶之间可怜巴巴望见那儿一点儿，在那里已经阳光灿烂，已经普照大地，想一想吧，到处都无拘无束！您还要一直等下去吗？罗朗啊！这里空气污浊，同烦闷一样令人打呵欠，您走不走啊？”

“亲爱的朋友，”罗朗说道，“那里等待我的，可能有特别令人惊喜的情况；可是，我事情太多，脱不开身，我干脆就不去向往。我不能去比斯克拉。”

“恰恰是要放一放，”我接口说道，“放一放缠住您的这些事务。总陷在里面，难道您就甘心吗？我呢，倒也无所谓，要知道，我是动身去另外一个地方；不过您想一想，人来到世上，也许就这么一回，而您那活动的圈子有多么小啊！”

“嗳！亲爱的朋友，”他说道，“不必再讲了，我自有重大的理由，您说的这套我也听厌了。我不能去比斯克拉。”

“那就不谈了，”我对他说道，“我也到家了，好吧！过一段时间再见。我去旅行的消息，麻烦您告诉其他所有人。”

我回到家中。

六点钟，我的挚友于贝尔来了，他从互助会那里来，一见面就说道：

“有人向我提起《帕吕德》！”

“谁呀？”我不禁好奇地问道。

“几位朋友……告诉你：他们不大喜欢，甚至还对我说，你最好还是写写别的。”

“那你就住口吧。”

“你了解，”他又说道，“反正我也不懂，只是听人讲；你写《帕吕德》，既然觉得有意思……”

“哪里，我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我高声说道，“我写《帕吕德》是因为……算了，谈点儿别的……我要去旅行。”

“吓！”于贝尔应了一声。

“对，”我说道，“人有时就需要出城走一走。我后天动身，还不知道去哪儿……我带着安棋尔。”

“怎么，在你这年龄！”

“嗳！亲爱的朋友，是她邀请我的。我可不建议你同我们一起去，因为我知道你太忙……”

“再说，你们也喜欢单独在一起……不用讲了。你们要到远处逗留很久吗？”

“不会太久，我们还得受时间和金钱的限制；不过，关键是离开巴黎。要出城，只能靠强有力的交通工具，乘坐快车；难就难在冲出郊区。”我站起来踱步，以便激发一下情绪，“要经过多少站，才能到达真正的农村！每站都有人下车，就好像赛马刚一起跑，就有人掉下去了。车厢渐渐空了。旅客！旅客在哪儿呢？没下车的人是要去办事；司机和技工，他们要一直到终点，但是留在火车头上。况且，终点，那是另一座城市。乡村！乡村在哪儿呢？”

“亲爱的朋友，”于贝尔也走起来，说道，“你太夸张了；很简单，乡村始于城市截止的地方。”

我又说道：

“然而，亲爱的朋友，城市恰恰截止不了，出了市区，还有郊区……我看你把郊区给忘了——两座城市之间所见到的全部景象。缩小了的房舍，稀稀落落，还有更丑陋的东西……城市拖拉出来的部分；一些菜园子！还有路两边的沟坡。道路！应当上路，所有人，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这些你应当写进《帕吕德》。”于贝尔说道。

这下子我完全火了：

“可怜的朋友，一首诗存在的理由，它的特性，它的由来，难道你就始终一窍不通吗？一本书……对，一本书，于贝尔，像一只蛋那样，封闭、充实而光滑。塞不进去任何东西，连一根大头针也不成，除非硬往里插，那么蛋的形态也就遭到破坏。”

“请问，你这只蛋充实了吗？”于贝尔又问道。

“嗳！亲爱的朋友，”我又嚷道，“蛋不是装满的，生下来就是满的……况且，《帕吕德》已经如此了……说什么我最好写写别的，我也觉得这话说得很蠢……很蠢！明白吗？……写写别的！首先我求之不得；可是要明白，这里同别处一样，两边都有陡坡护着：我们的道路是规定死了的，我们的工作也如此。这里我守着，因为没有任何人；全排除掉了，我才选了一个题目，就是《帕吕德》，因为我确信没有一个人会困顿到这份儿上，非得到我的土地上来干活；这个意思，我就是试图用这句话来表达：‘我是蒂提尔，孤单一人。’这话我给你念过，你没有留意……还有，我求过你多少回，千万不要跟我谈文学！对了，”我有意岔开话题，又说道，“今天晚上，你去安棋尔那里吗？她接待客人。”

“接待文学家……算了，”于贝尔答道，“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聚会多极了，除了聊天还是聊天；我原以为，你在那种场合也感到窒息呢。”

“的确如此，”我接口说道，“不过，安棋尔盛情邀请，我不愿拂她的意。再说，我去那儿还要会会阿米尔卡，向他指出大家都喘不上来气儿。安棋尔的客厅太小，不宜组织这类晚会；这一点，我要设法跟她讲讲，甚至要用上‘狭窄’这个词……还有，我到那儿要跟马尔丹谈谈。”

“随你便吧，”于贝尔说道，“我走了，再见。”

他走了。

我整理一下材料，便吃晚饭，边吃边想这次旅行，心中反复念叨：“只差一天啦！”我念念不忘安棋尔的这个提议，快吃完饭时心情特别激动，认为应当给她写上这样一句话：“感知始于感觉的变化，因此必须旅行。”

信封上之后，我不敢怠慢，便去她家里。

安棋尔住在五楼。

她招待客人的日子，在门前放一张条凳，另一张放在三楼的楼道上，摆在洛珥的门前，可以坐下来歇口气儿，以供不时之需：休息站。我上楼就气喘了，坐到头一张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打算构思几点论据对付马尔丹。我写道：

人不出门，这是个错误。况且人也不可能出去，但这正是因为人不出门。

不对！不是这码事儿！重写。我把纸撕掉。应当指出的是，每个人虽然关在家中，却自认为身在户外。我这生活的不幸！一个事例。这时，有人上楼来，正是马尔丹。他说道：

“咦！你在工作！”

我答道：

“亲爱的，晚上好。我正在给你写呢，别打扰我。你到楼上那张凳子坐下等我。”

他上楼去了。

我写道：

人不出门；这是个错误。况且，人不可能出去；但这正是因为人不出门。人不出门是因为自以为已经在外面了。如果知道自己关在屋里，那至少会产生出去的愿望。

“不对！不是这码事儿！不是这码事儿！重写。”我撕掉，“应当指出的是，谁也不观望，因此人人都自以为在外面。况且，不观望也因为是瞎子。我这生活的不幸啊！我简直一点儿也不理解了……而且，在这里创作真是难受极了。”我又换了一张纸。这时，有人上楼来，是哲学家亚历山大。他说道：

“咦！您在工作？”

我正全神贯注，回答说：

“晚上好。我在给马尔丹写东西；他正在楼上，坐在凳子上。请坐，我这就完……唔！没位置坐啦？……”

“没关系，”亚历山大说道，“我有手杖撑着。”于是他拉开手杖，站着等候。

“喏，现在完了。”我又说道。我从栏杆探出头，喊道：“马尔丹，你在上面吗？”

“在呀！”他也喊道，“我等着呢。把你凳子带上来。”

我到安棋尔这里，差不多跟到家一样，就拖着凳子上去了。到了楼上，我们三人坐定，马尔丹和我交换看各自写的，亚历山大则等着。

只见我这一页上写道：

盲目自以为幸福。以为看得很清楚就不打算看了，因为：只能看出自己是不幸的。

只见他那张纸上写道：

因盲目而幸福。以为看得很清楚就不打算看了，因为：看清自己只能是不幸的。

“然而，”我高声说道，“我恰恰惋惜令你欢喜的事；应当说我有道理，因为我惋惜你这样欢喜，而你呢，却不能欢喜我对此惋惜。重来。”

亚历山大在等着。

“马上就完，”我对他说道，“回头再向您解释。”

我们又拿起各自的稿纸。

我写道：

你提示我说，有人这样翻译Numero Deus impare gaudet：“数字二很高兴成为奇数。”他们也认为数字二这样有道理。那么，奇数性本身如果真的蕴含幸福的希望——我是指自由的希望，我们就应当对二这个数说：“不过，可怜的朋友，您并不是奇数；您若是满足于做奇数，至少先设法变为奇数。”

他写道：

你提示我说，有人这样翻译Et doma ferentes：“我怕希腊人。”译者发觉不到在场者了。那么，每个在场者，如果真的隐藏一个能当即征服我们的希腊人，我就要对希腊人说：“可爱的希腊人，给予并索取吧，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不错，我是你的人，否则的话，你什么也不会给我了。”凡是我说到希腊人时，你就理解为必要性吧。它索取的相当于它给予的。

我们交换看。一阵工夫过去了。

他在我那张纸下端写道：

我越考虑越觉得，你的例子很愚蠢，因为，毕竟……

我在他这张纸下端写道：

我越考虑越觉得，你的例子很愚蠢，因为，毕竟……

写到这里，一页满了，我们俩都翻过来。然而，我在他这张纸反面看到已经写了：

规则之内的幸福。乐在其中。构想一份典型的菜单。

第一：汤（根据于斯曼先生）；

第二：牛排（根据巴雷斯先生）；

第三：蔬菜选择（根据加布里埃尔·特拉里厄先生）；

第四：装着埃维昂矿泉水的短颈大肚水瓶（根据马拉美先生）；

第五：查尔特勒绿金酒（根据和奥斯卡·王尔德先生）[6]

在我的这张纸上，仅仅看到我在植物园所产生的富有诗意的思想：

蒂提尔微笑了。

马尔丹问道：“蒂提尔是谁？”

我答道：“是我。”

“这么说，你时常微笑啦！”他接口说道。

“嗳，亲爱的朋友，别忙，听我给你解释。（每次都管不住自己！……）蒂提尔，是我，又不是我；蒂提尔，是那个傻瓜，那是我，是你……是我们大家……别这么嘿嘿冷笑……你惹我恼火了……我说的傻瓜，意思就是残废的人：他往往想不起自己的不幸，也就是我刚才对你讲的。人有忘却的时候；不过要明白，这句话没什么，无非是带点儿诗意的思想……”

亚历山大看了我们所写的。亚历山大是位哲学家，他说什么，我总持怀疑态度，也从不应答。他微微一笑，转向我，开口说道：

“先生，您所说的自由行为，照您的意思，我看就是一种不受任何限制的行为。跟着我的思路：是可以游离的——注意我的推理：是可以取消的。我的结论：毫无价值。先生，要紧紧抓住一切，不要追求偶然性：首先，您也得不到；其次，得到了对您又有何用？”

我还照老习惯，根本就不搭腔。每当一位哲学家回答你的问题，你就再也弄不明白自己问的是什么了。这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是克列芒、普罗斯佩和卡西米尔他们。

“怎么，”他们一见亚历山大同我们坐在一起，便说道，“你们变成禁欲主义者啦？进去吧，各位门神先生。”

我觉得他们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矫揉造作，因此，我认为应当在他们之后进去。

安棋尔的客厅已经满是人了。安棋尔在客人中间笑容可掬，她走来走去，给人送咖啡、奶油球蛋糕。她一瞧见我，便跑过来，低声说道：

“唔！您来了；我有点担心大家会感到无聊；您给我们朗诵几首诗。”

“不行，”我答道，“那样的话，大家还会同样感到无聊；况且您也了解我不会作诗。”

“哪里，哪里，近来您总写了点儿什么……”

这时，伊尔德勃朗凑上来：

“哦！先生，”他拉住我的手，说道，“幸会，幸会。您最近的大作，我还没有拜读呢，不过，我的朋友于贝尔向我大肆称赞……今天晚上，您似乎赏光给我们朗诵诗……”

安棋尔抽身走了。

伊勒德维尔来了。他问道：

“对了，先生，您在写《帕吕德》？”

“您怎么知道的？”我高声反问道。

“还用问？”他又说道（口气夸张），“这成了大家议论的中心；甚至可以说，新作和您最近这部作品不会一样，新近的大作我还没有拜读，不过，我朋友于贝尔曾对我大谈特谈。您将要给我们朗诵诗，对不对？”

“可不是水坑里的湿虫，”伊吉道尔愚蠢地插言道，“《帕吕德》里好像生满了，这是听于贝尔讲的。哦！说到这个，亲爱的朋友，《帕吕德》，究竟是什么？”

华朗坦也凑过来，由于好几个人都同时恭听，我的思想不免乱了。

“《帕吕德》……”我开始解释，“这故事讲的是一个中立地区，属于所有人的地方……更确切地说，讲的是一个正常的人，每人人世都在他身上有所体现的人；这故事讲的是第三者，人们所谈论的人，他生活在每人身上，又不随同我们死去的人。在维吉尔的诗中，他叫蒂提尔，诗中还特意向我们说明他是躺着的——‘蒂提尔又倒下去。’[7]《帕吕德》讲的是躺着的人的故事。”

“咦！”帕特拉说道，“我还以为讲的是一片沼泽地的故事。”

“先生，”我答道，“言人人殊嘛——实质却永恒不变。不过，请您要明白，向每人讲述同一件事的唯一方法，你听清楚了，讲述同一件事，唯一的方法，就是根据每种新精神改变形式。此刻，《帕吕德》就是安棋尔的客厅的故事。”

“我明白了，总之，您还没有确定呢。”阿纳托尔说道。

菲洛克塞纳走过来，他说道：

“先生，大家都等您的诗呢。”

“嘘！嘘！”安棋尔说道，“他这就朗诵了。”

全场肃静。

“可是，先生们，”我又气又恼，嚷道，“我向你们保证，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朗诵的。迫不得已，我就给你们念一小段，免得说我拿架子，这一小段还没有……”

“念吧！念吧！”好几个人说道。

“好吧，先生们，既然你们坚持……”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也没有摆姿势，随口就以平淡的声调念道：

散?步

我们漫步，走在荒原上。愿上帝听见我们的声响！我们就这样在荒原游荡，

直到暮色降临大地，

我们实在精疲力竭，

就很想坐下来小憩。

……大家继续保持肃静，还在等待，显然没明白诗已经完了。

“完了。”我说道。

这时，在冷场中间，忽听安棋尔说道：

“真妙啊！您应当把这放进《帕吕德》里去。”她见大家始终沉默，便问道：“对不对，先生们，应当把这放进《帕吕德》里去？”

于是，一时间全场议论纷纷，有人问：“《帕吕德》？《帕吕德》？是什么呀？”另一些人则解释《帕吕德》是怎么回事。可是，越解释越抓不住了。

我也插不上嘴，可是这时，生理学家加罗吕斯出于追本溯源的癖好，带着询问的神色走到我面前。

“《帕吕德》吗？”我立刻开口说道，“先生，这个故事讲的是生活在黑暗的山洞里的动物，因为总不使用眼睛而丧失视觉。您让我喘口气吧，我实在热得难受。”

这工夫，精明的批评家埃瓦里斯特下了结论：

“我担心这个题材有点儿太专门。”

“可是，先生，”我只好应答，“就没有太特殊的题材。你就相当满足了，[8]维吉尔这样写道，甚至可以说，这恰恰是我的题材——实在遗憾。”

“艺术就是相当有力地描绘一个特殊的题材，以便让人从中理解它所从属的普遍性。用抽象的词语很难说清楚，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种抽象的思想。不过，想一想眼睛靠近门锁孔所看到的广阔景物，您就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了。某个人看这仅仅是个门锁孔，但是他只要肯俯下身去，就能从孔中望见整个世界。有推而广之的可能性就够了，推广普及，那就是读者、批评家的事儿了。”

“先生，”他说道，“您倒把自己的任务大大地简化了。”

“否则的话，我就取消了您的任务。”我答道，一下子噎得他走开了。“嘿！”我心中暗道，“这回我可以喘口气儿啦！”

恰好这当儿，安棋尔又拉住我的袖口，对我说道：

“走，我让您看样东西。”

她拉着我走到窗帘跟前，轻轻撩起窗帘，让我看玻璃窗上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还发出嗡嗡的响声。

“为了不让您抱怨屋里太热，我找人安了个排风扇。”她说道。

“啊！亲爱的安棋尔。”

“不过，”她继续说道，“它总嗡嗡响，我又不得不拉上窗帘遮住。”

“哦！是这东西呀！可是，亲爱的朋友，这也太小啦！”

“商店老板对我说，这是适于文学家的尺码。个头儿大的是为政治会议制作的，安到这儿就听不见说话了。”

这时，伦理学家巴尔纳尔贝走过来，拉拉我的袖口，说道：

“您的许多朋友向我谈了《帕吕德》，足以让我比较清楚地领会您的意图。我来提醒您，我觉得这事儿无益而有害。您本人憎恶停滞状态，就想迫使人们行动；迫使他们行动，却不考虑您越是在他们行动之前干预，行动就越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从而您的责任增加，他们的责任则相应减少了。然而，唯独行为的责任感，才能赋予每种行为的重要性——行为的表象毫无意义。您只能施加影响，教不会别人产生意愿：意愿不是教会的[9]；您努力的结果，如能促成一些毫无价值的行为，那就算很可观啦！”

我对他说道：

“先生，您否认能照顾他们，那就是主张不要关心别人了。”

“要照顾，至少是很难的，而我们这些照顾者的作用，不在于多少立竿见影地促成重大的举动，而是让人负起日益重大的微小举动的责任。”

“以便增加行动的顾虑，对不对？您要增加的不是责任感，而是顾忌。这样，您又削减了自由。像样负责的行为，是自由的行为；而我们的行为不再是自由的了，我不是要促使产生行为，而是要解救出自由……”

他于是淡淡一笑，以便给他要讲的话增添点风趣，说道：

“总而言之——如果我领会透了的话，先生——您是强制人接受自由……”

“先生，”我提高嗓门儿，“我看到身边有病的人的时候，就感到不安。如果要照您的话，担心降低治好病症的价值，就算我不想办法给他们治一治，至少我也要向他们指出他们有病……明确告诉他们。”

迦莱亚斯凑上前，只为插进这样荒谬的话：

“不是向病人指出病症，而是让他们观赏健康，才能治好病。应当在医院每张病床上方画上一个正常的人，应当给医院楼道里塞满法尔内塞府邸[10]的赫拉克勒斯。”

“首先，正常的人不叫赫拉克勒斯……”

有人立刻帮腔：“嘘！嘘！伟大的华朗坦·克诺克斯要讲话了。”

他说道：“在我看来，健康并不是一个如此令人艳羡的优点。这不过是一种均衡，各部位的一种平庸状态，没有畸形发展。我们只有与众不同才显得杰出；特异体质就是我们的价值病；换言之，我们身上重要的，是我们独有，在任何别人身上找不到的东西，是您所说的正常人所不具备的，也就是您所称的疾病。”

“从现在起，不要把疾病视为一种缺陷，恰恰相反，是多出了点儿什么东西。一个驼子，就是多出个肉驼的一个人，而我希望你们把健康视为疾病的一种欠缺。”

“我们并不看重正常人，我甚至要说是可以取消的——因为随时随地都能再找见。这是人类最大的公约数，而从数学角度看，作为数，就可以从每个数字上拿掉，无损于这个数字的个性。正常人（这个词令我恼火），就是熔炼之后，特殊的成分提出来，转炉底剩下的渣滓，那种原材料。这就是通过珍稀品种杂交而重新得到的原始鸽——灰鸽子——有色羽毛一掉光，就毫无出奇之处了。”

我听他谈起灰鸽子，不禁激动起来，真想紧紧握住他的手，便说道：“啊！华朗坦先生。”

他只给了我一句：

“你住口，文学家。首先，我仅仅对疯子感兴趣，而您简直太有理智了。”他又继续说道，“正常人，就是我在大街上碰到的、用我的姓名招呼、乍一看当成我自己的一个人；我把手伸给他，高声说道：‘我可怜的克诺克斯，今天你气色这么不好！你的单片眼镜哪儿去啦？’令我惊奇的是，同我一道散步的罗朗，也用他的姓名同那人打招呼，跟我同时对那人说：‘可怜的罗朗！您的胡子哪儿去啦？’继而，我们厌烦了，就将那人一笔勾销，一点儿也不感到遗憾，因为他毫无新奇之处。那人呢，也哑口无言，只因他有一副可怜相。他，正常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就是第三者，人们谈论的那位……”

华朗坦转向我，我则转向伊勒德维尔和伊吉道尔，对他们说道：“嗯？我对你们说什么啦？”

华朗坦注视着我，声音极高，接着说道：“在维吉尔诗中，他叫蒂提尔，就是不随同我们死去，借助每个人活在世上。”他哈哈大笑，又冲着我补充一句，“因此，杀掉他也无所谓。”

伊勒德维尔和伊吉道尔也忍俊不禁，嚷道：

“好哇，先生，蒂提尔一笔勾销吧！”

我气急败坏，再也忍不住了，也嚷道：

“嘘！嘘！我要讲话啦！”

我顾不得章法，开口便道：“不对，先生们，不对！蒂提尔也有自己的病症！所有人！我们所有人，从生到死都有，例如在这种糟糕的时候，我们怀疑成癖：今天夜晚，家门上锁了吗？于是又去瞧瞧；今天早晨，领带打上了吗？于是用手摸摸；今天晚上，裤子扣好了吗？于是检查一下。喏！瞧瞧马德吕斯，他还不放心！还有博拉斯！你们都瞧见了。请注意，我们完全知道事情做好了，可是因为有病又重做——回顾病。就因为做过而重做；我们昨天的每个举动，似乎今天都向我们提出要求；就好像一个婴儿，我们给了他生命，往后还得养活他……”

我精疲力竭，自己听着也感觉讲得很糟……

“凡是经过我们手做的事，仿佛都得由我们维护延续：从而产生一种恐惧心理，怕事情做多了负担太重，因为，每个举动一旦完成，非但没有变成我们的一个启动器，反而变成凹陷的床，邀我们又倒下去——又倒下去[11]。”

“您讲的这些还真有点儿意思……”彭斯开了口。

“哪里呀，先生，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根本不应当写进《帕吕德》里……我讲过，我们现在的行为方式，表现不出我们的个性了……个性寓于行为中……寓于我们所做的（颤音）两次行为、三次行为中。贝尔纳尔是谁？就是星期四在奥克塔夫家遇见的那位。奥克塔夫又是谁？就是星期四接待贝尔纳尔的那一位。还有呢？也是星期一去贝尔纳家做客的那一位。是谁……各位先生，我们所有人，都是谁？我们是每星期五晚上到安棋尔家做客的人。”

“可是，先生，”吕西安有礼貌地说道，“首先，这再好不过；其次，请您相信，这是我们唯一的相切点！”

“哦！真的，先生，”我又说道，“我认为，于贝尔每天六点钟来看我，他就不能同时到您家去。如果接待你们的人是布里吉特，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如果约阿金只能每隔三天接待布里吉特，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统计一下？……不！不过，今天，我倒很想用手着地走路，而不是像昨天那样[12]，用双脚走路！”

“我倒觉得，您就是这样干的。”图乎乌斯愚蠢地说道。

“嗳，先生，这恰恰是我自怨自艾的事儿；要注意，我说‘我倒很想’！况且，现在我就到大街上去，试着这么干一干，准得让人当作疯子给关起来。正是这一点令我恼火……也就是说，整个外界，法律、习俗、人行道，似乎决定我们的重复动作，规定我们的单调行为，而其实，这一切又多么投合我们喜爱重复的心理。”“这样说来，您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唐克雷德和加斯帕尔嚷道。

“我抱怨的恰恰是谁也不抱怨！接受害处便助长害处，这会变成恶习，先生们，因为久而久之，人们就乐在其中了。我抱怨什么，先生……正是谁也不反抗；正是吃了一锅蹩脚的杂烩，那神气就像美餐了一顿，一餐花了三四法郎就容光焕发了。正是人们不起而抗争……”

“吓！吓！吓！”好几个人嚷道，“您这不成了革命者啦？”

“根本不是，先生们，我并不是什么革命者！你们不让我把话讲完，我说人们不起而抗争……是指内心里。我抱怨的不是食物的分配，而是我们这些人，是习俗……”

“总而言之，先生，”大家七嘴八舌，“您指责人们现行的生活方式，但另一方面，您又否定他们能换个样儿生活；您还指责他们这样生活就心满意足了，话又说回来，他们若是喜欢这样呢，若是……总之，先生，您到底要怎样呢？”

我满头大汗，完全不知所措，昏头昏脑地答道：

“我要怎样？先生们，我要……就我而言……就是结束《帕吕德》。”

话音未落，尼科代姆从人堆里冲出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嚷道：“啊！先生，您这样做就太棒啦！”

其他所有人一下子全转过身去。

“怎么，您了解？”我问道。

“不了解，先生，”他又说道，“不过，我的朋友于贝尔总对我大谈特谈。”

“哦！他对您说……”

“对，先生，是钓鱼者的故事，他挖到极好的蚯蚓，就自己吃了，没有给鱼钩上饵，当然……他一条鱼也钓不上来。我觉得这故事非常逗！”

他一点儿也未弄明白。整个儿还得重新开始。唉！我极度疲惫！说什么这恰恰是我想让他们理解的，真想不到要重新……总是要……重新解释；人家搞糊涂了，我受不了了；哦！我已经说过……

我在安棋尔这里几乎像在自己家里，我走到她跟前，掏出怀表，高叫了一声：“哎呀，亲爱的朋友，时间也太晚啦！”

于是不约而同，每人都从兜里掏出表，惊叹道：“这么晚啦！”

唯独吕西安出于礼貌，还暗示一句：“上星期五还要晚些！”不过，丝毫也没人注意他的提示（我只是对他说了一句：“这是因为您的表慢了。”）；人人跑去拿外衣；安棋尔同人握手，她还笑容可掬，让人吃最后的奶油球蛋糕。继而，她又俯身看客人下楼。我已经散了架，坐在软墩垫上等她，见她回来便说道：

“您这晚会，真是一场噩梦！噢！这些文学家！这些文学家，安棋尔！全都叫人无法忍受！”

“可是，那天您却没有这么说。”安棋尔接口道。

“那是因为我没有在您这儿看见他们，安棋尔。而且，客人的数量也实在惊人！亲爱的朋友，一次不能接待这么多人！”

“嗳！”她说道，“也不全是我邀请来的；每人都带来几个。”

“您在他们那些人中间，简直晕头转向了……早知如此，您应当叫洛珥上来一下，你们两个相互照应，还能从容些。”

“不过，我看您冲动极了，真以为您要把椅子吞下去。”

“亲爱的安棋尔，若不如此，大家就会感到太无聊了……您这屋子也实在太憋闷！下一次，有请柬的才能进来。我倒要问问您，您这小排风扇算怎么回事儿！首先，再也没有什么比原地转的东西叫我恼火了；这一点，您早就应该知道！其次，转就转呗，还非得发出难听的响声！当时，大家一停止谈话，就听见它响。他们都在纳闷：‘那是什么呀？’您也非常清楚，我不能告诉他们：‘那是安棋尔的排风扇！’喏，现在您听见了，吱吱嘎嘎一个劲儿响。噢！受不了，亲爱的朋友，请您把它停了。”

“可是，”安棋尔说道，“没法儿让它停啊。”

“噢！它也一样！”我高声叹道，“那咱们就高声说话，亲爱的朋友。怎么！您哭啦？”

“根本没有。”她说道，可是眼圈儿红得厉害。

“随便吧！……”我要压住讨厌的响声，便大肆发起感慨来，“安棋尔！安棋尔！是时候啦！离开这叫人忍受不了的地方吧！美丽的朋友，我们会突然听到海滩上的大风吗？我也知道，人在您身边，只产生一些微不足道的念头，不过，那大风有时能将这类念头吹起来……再见！我需要走走；比明天还需要，想一想吧！还有旅行。想一想，亲爱的安棋尔，想一想吧！”

“好了，再见，”她说道，“去睡觉吧，再见。”

我同她分手，连跳带颠回到家里，脱了衣裳便上床躺下，倒不是要睡觉，而是看别人喝咖啡心就烦。我感到自己陷入困境，心中想道：“为了说服他们，我所能做的都做得很好吗？对马尔丹，我本应找出几条更为有力的论据……还有古斯塔夫！……嗯！华朗坦，他只喜欢疯子！……他说我‘有理性’……真能这样该多好！我这一整天，除了干蠢事儿还是蠢事儿。我完全清楚，这不是一码事儿……我的思想哟，为什么到这里停下，把我定住，形成一只惊恐的猫头鹰？革命者，说到底，也许我就是，只因太憎恶与其相反的东西了。想要摆脱可悲的境地，又感到自己多么可悲！居然不能让人理解……然而我对他们讲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我也深受其苦。我真的深受其苦吗？我敢发誓！有时候，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事，要怪什么人……就觉得我是在同自己的幽灵搏斗，觉得自己……上帝啊！我的上帝，这种情况实在难以忍受，别人的思想比物质还要迟钝。每人的思想，你只要触碰，似乎就要受到惩罚，犹如夜间的女鬼附在你肩上，吸你的血，把你弄得越虚弱她就压得越重……现在我开始寻找思想的等同物，以便向别人解释得更清楚。我不能停止；反思回顾；这种暗喻很可笑；我指责别人的所有那些病症，在我描绘的过程中，却逐渐缠到我身上；这种痛苦，我非但未能赋予别人，反而全留给自己了。此刻我觉得，这种病痛感又加剧了我的病痛，而别人呢，归根结底，他们也许没有病。这样说来，他们不感到痛苦也是对的，我没有理由责备他们；然而，我跟他们一样生活，这样生活又感到痛苦……噢！我这头脑一筹莫展！我要引起别人惕厉不安——为此费了多大心思——可我只引起自己坐卧不宁……咦！一句妙语！记下来。”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又点亮蜡烛，简单写下这样几个字：“迷上自己的不安。”

我又吹熄蜡烛。

“……上帝啊，我的上帝！入睡之前，还有一小点我要讨求一下……人产生一个小小的念头……本来也可以置于脑后……嗯！……什么？……没什么，是我在说话；我说本来也可以置于脑后……嗯！……什么？……哦！我差点儿睡着了……不行，还要想想这个正在胀大的小小念头；我没有很好抓住这种进展；现在，这个念头变得非常庞大……还捉住了我，以我为生，对，我成了它的生存手段；它这么沉重，我必须在世上介绍它，代表它。它抓住我，就是要我拖它行于世。它同上帝一样沉重……真倒霉！又来一句妙语！”

我又抽出一张纸，点燃蜡烛，写道：

“它必然胀大而我缩小。”

“这在圣约翰身上就有……唔！趁我还没睡……”于是，我又抽出第三张纸……

“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嗳！管它呢；头这么疼……不行，想法一撂下就会消失，消失……那我就会疼痛，如同安了一个木制假腿……假腿……想法不翼而飞：还能感觉到，想法……想法……人一重复说的话，就是要睡着了；我再重复：假腿，假脚……假……哎呀！我没有吹灭蜡烛……哪儿的话。蜡烛吹灭了吗？……当然了，既然我睡了。况且，于贝尔回来的时候，蜡烛还没有吹灭呢……可是安棋尔硬说没有……正是那会儿，我向她提到假腿；因为假腿插进了泥炭地里；我向她指出，她永远也跑不快了；我还说，这一片地松软得很！……沼泽路——不是这码事儿！……咦！安棋尔哪儿去了？我开始跑快一点。真倒霉！陷得这么厉害……我永远也跑不快了……船在哪儿呢？找到地方了吗？……我要跳了……嗨哟！嘿！好家伙！……”

“安棋尔，您若是愿意的话，咱们就乘这条船游一游。我只想指给您看看，亲爱的朋友，这里只有薹和石松、小眼子草……而我兜里什么也没有带，只有一点儿面包渣儿喂鱼……咦？安棋尔又哪儿去啦？亲爱的朋友，您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动不动人就没了呢？……真的，亲爱的，您整个人儿化为乌有！安棋尔！安棋尔！听见了吗？唉，听见了吗？安棋尔！……难道您这样就没了，只剩下这枝睡莲（我使用这个词的含义，今天很难确定），[13]要我从河面捞上来……怎么，这纯粹是丝绒啊！完全是地毯；这是塑料地毯！……为什么总坐在上面呢？手这样抓着两根椅子腿。总得想法儿从桌椅下爬出来！……还要接待主教大人呢……这里憋闷，更待不得……哦，于贝尔的肖像。他真是春风得意……太热了，咱们打开房门。另一间屋子，还要像我意料中的情景；不过，于贝尔的像画得糟糕；我还是喜欢另外那幅；这幅好似个排风扇；我敢保证！活脱一个排风扇。他为什么开玩笑呢？……咱们走吧。来，我亲爱的朋友……咦！安棋尔又哪儿去啦？刚才我还紧紧拉着她的手呢；她一定是溜进走廊，去收拾旅行箱了。她本可以把火车时刻表留下……嗳，别跑这么快呀，我怎么也跟不上您。噢！糟糕！又是一扇关闭的门……幸好这一道道门很容易打开，我随手“啪”地关上门，免得让主教大人抓住。我觉得他鼓动起安棋尔的所有客人来追我。这么多呀！这么多呀！文学家……啪！又是一道关着的门。啪！噢！难道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吗，出不了这走廊！啪！没完没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现在我跑得真快！……谢天谢地！这里没有门了。于贝尔的画像没有挂好，要掉下来了；他一副嘲笑的样子……这间屋实在太小，甚至可以用上‘狭窄’这个词：人全进来，怎么也装不下。他们就要到了……我喘不上气儿啦！啊！要从窗户进。我也要随手关上窗户；我得狠下心，连临街阳台的窗板都关上。咦！这是条走廊！哎呀！他们来了：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我简直疯了……我感到窒息！”

我醒来，出了满身大汗：被子掖得太严，就像绳索一般紧紧捆住我，绑得很紧，仿佛死沉的重物压在胸口。我猛一用劲儿，将被子掀起来，接着一下子全蹬掉了。房间的空气围住我：均匀呼吸……凉爽……凌晨……玻璃窗发白了……这一切应当记录下来；鱼缸，同房间其他什物混淆……这时我浑身发抖；我心想，恐怕要着凉；肯定要着凉。于是，我哆哆嗦嗦下床，拾起被子，拉上床，又乖乖地掖好它睡觉。

于贝尔

——或打野鸭

星期五

我一起床，就翻看记事本：“要六点起床。”现在八点钟了。我拿起笔，将这句话画掉，再写上：“十一点起床。”下面内容看也不看。我就重又躺下了。

折腾了一夜，我感到身体有点儿不舒服，便换换样儿，不喝牛奶，而是喝点儿药茶，甚至还让仆人端来，我就躺在床上饮用。记事本气得我要命，我在一张活页上写道：“今天傍晚，买一大瓶埃维昂矿泉水”；然后，我就用图钉把这张纸摁在墙上。

为了品尝这种矿泉水，我要留在家里，绝不去安棋尔那里用晚餐；况且，于贝尔准去，我去了也许会妨碍他们；不过，到了晚上就马上去，看看我是否真妨碍他们。

我拿起笔写道：

“亲爱的朋友，我偏头疼，不能去吃饭了，况且于贝尔会去的，我不愿意妨碍你们，不过，到了晚上我马上就到。我做了个相当离奇的噩梦，给你讲一讲。”

我将信封上，又拿了一张纸，从容写道：

蒂提尔去水塘边采有用的植物，找见琉璃苣、有疗效的蜀葵和苦味矢车菊，带回一捆药草。既是草药，就得找要治病的人。水塘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心想：真可惜。于是，他走向有热症和工人的盐田。他朝他们走去，向他们解释、劝告，证明他们有病。可是，一个人说自己没病；另一个人接了蒂提尔一枝开花的药草，要栽到盆里看它生长；最后，还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染上了热症，但是他认为这病对他身体有益。

到末了，谁也不想医治，而这些花又枯萎了，蒂提尔干脆自己得上热病，至少也能给自己治疗……

十点钟有人拉门铃，是阿尔西德来了。他说道：“还躺着呢！病了吗？”

我答道：“没有，早安，我的朋友。不过，我只能十一点钟起床。这是我做的一个决定。你来有事儿？”

“给你送行，听说你动身去旅行……要去很久吗？”

“不会很久很久……你也了解，我的财力有限……然而，关键是动身。嗯？我说这话不是要赶你走；不过，走之前，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写……总之，你还来一趟，承情了；再见。”

他走后，我又拿起一张纸，写道：

蒂提尔总是躺着。[14]

然后，我又一直睡到中午。

这情况挺有意思，值得一书：一个重大决定，决心大大地改变生活，就使得日常的义务和事务显得多么微不足道，还给人以勇气打发这一切见鬼去。

我对阿尔西德的来访很烦，如果没有这种决定，我就绝不敢如此果断，不客气地打发他走了。还有，我不由自主，偶尔瞧一眼记事本，只见上面写道：

“十点钟：去向马格卢瓦解释为什么我觉得他那么蠢笨。”

我同样有勇气庆幸自己没有照办。

“记事本也有用处，”我想道，“因为，我若是不记下今天上午该做什么，就可能把这事儿忘了，也就尝不到没有照办的这份乐趣了。这对我就是有魅力，这情况我非常俏皮地称为否定的意外，而且相当喜爱，因为平日无须多大投入就行之有效。”

晚上吃过饭，我就去安棋尔家。她正坐在钢琴前伴奏，配合于贝尔唱《罗恩格林》[15]的著名二重唱，我很高兴将他们打断：“安棋尔，亲爱的朋友，”我一进门便说道，“我没有带旅行箱，而且我还接受您的盛情邀请，留在这里过夜，对不对，和您一起等待清晨启程的时刻。好久以来，有些物品我不得不放在这儿，您一定收到我的房间里了，有粗皮鞋、毛衣、皮带、雨衣……需要的东西全有，我就用不着回家取了。只有这个晚上，要动动脑筋，考虑明天出行的事儿，与准备旅行无关的事儿一概不干；必须想得全面，周密安排，让这趟旅行各个方面都令人向往。于贝尔也要吊吊我们胃口，讲讲从前旅途上的奇遇。”

“恐怕没时间了，”于贝尔说道，“不早了，我还得去我那保险公司，赶在办公室关门之前取点儿文件。再说，我不擅长叙述；讲来讲去还是回忆我打猎的事。这要追溯我去犹地亚[16]的那次长途旅行；说起来很可怕，安棋尔，真不知道……”

“喛！讲讲吧，我求您了。”

“既然您要听，经过是这样的：

“我同博尔伯一道去旅行，那是我一个童年好友，你们俩都不认识；别回想了，安棋尔，他死了，我讲的就是他死的情况。”

“他跟我一样酷爱打猎，是猎丛林老虎的猎手。他虚荣心还很强，用他打的一只老虎皮，定做了一件式样土气的皮袄，甚至热天里还穿在身上，总是大敞着怀。最后那天晚上他也穿着……而且理由更充足，因为天黑下来，几乎看不见了，天气也更加寒冷。你们也知道那地方的气候，夜晚很冷，而正是要乘黑夜打豹子。猎手坐在秋千上猎豹——这方式甚至挺有趣。要知道，在埃多姆[17]山区有岩石通道，野兽定时经过；豹子的习性最有规律了，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猎获。从上往下打死豹子，这也符合解剖学原理。因此利用秋千，不过，只有在一枪未打中豹子的时候，这方式才真正显示它的全部优越性。因为，枪的后坐力相当大，能带动秋千摇摆起来；打猎选的秋千非常轻，立刻就会来回摇摆，而豹子暴跳如雷，但是够不到，人若是待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它就肯定会扑到。我说什么，肯定会？……它扑到啦！它扑到啦，安棋尔！”

“这些秋千吊在小山谷两端，我们每人一副；夜深了，我们在等待。午夜至凌晨一点之间，豹子要从我们下面经过。我那时还年轻，有点儿胆怯，同时又敢干，我指的是操之过急。博尔伯年龄大，也更稳重；他熟悉这种打猎，出于真诚的友谊，还把能先见到猎物的好位置让给我了。”

“你作诗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诗，”我对他说道，“你说话还是尽量用散文吧。”

他没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又接着说道：

“到了半夜，我给枪压上子弹。十二点一刻，一轮明月照到山岩上。”

“那景色一定很美！”安棋尔说道。

“时过不久，就听见不太远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是猛兽行进发出的特殊声响。十二点半，我瞧见一个长长的形体匍匐着前进。正是它！我还等着它到我的正下方。我开枪了……亲爱的安棋尔，让我怎么对您说呢？我在秋千上就觉得一下子朝后抛去……仿佛飞起来了；我立即感到失去控制，一时昏了头，但是还没有完全……博尔伯还不开枪！他等什么呢？正是这一点我弄不明白；不过我明白这种两个人狩猎很不慎重：因为，亲爱的安棋尔，假如一个人要开枪，哪怕在另一个之后瞬间，愤怒的豹子看到那不动的点，也来得及扑上去……而且，豹子攻击的恰恰是那个没有开枪的人。现在我再想这事儿，就认为博尔伯想开枪，可是子弹打不出去。甚至最好的枪，也有哑子儿的时候。我的秋千停止后摆，又往前荡时，我就看清博尔伯在豹子爪下了，两个在秋千上搏斗；的确，这种猛兽最敏捷了。”

“我不得不，亲爱的安棋尔，想一想啊！我不得不目睹这一惨剧。我还一直来回悠荡；现在他也悠荡了，但是在豹子爪下。我毫无办法！……开枪吗？……不可能：怎么瞄准呢？我特别想离开，因为秋千荡得我恶心得要命……”

“那情景该有多激动人心啊！”安棋尔说道。

“现在，再见了，亲爱的朋友们，就此告辞。我还有急事儿。一路平安，祝你们玩得痛快，别回来太晚。星期天我还来看你们。”

于贝尔走了。

我们沉默了许久。我若是开口，就准得说：“于贝尔讲得很糟。我还不知道他去犹地亚旅行过。这个故事，难道是真的吗？他讲述的过程中，您那种欣赏的神态也太失分寸了。”

然而，我一声不吭，只是注视着壁炉、油灯的火苗儿。安棋尔在我身边，我们俩守着炉火……桌子……房间的美妙的朦胧氛围……我们必须离开的一切……有人端茶来。十一点过了，我们二人仿佛都在打瞌睡。

午夜钟声过后，我开口说话了：

“我也一样，我打过猎……”

安棋尔似乎惊醒了，她问道：

“您！打猎！打什么？”

“打野鸭子，安棋尔。甚至还是同于贝尔一道，那是在从前……嗳。亲爱的安棋尔，有何不可呢？我讨厌的是枪，而不是打猎；我特别憎恶枪声。可以明确告诉您，您对我本人的判断有误。从性情来讲，我很活跃，只是器械妨碍我……不过，于贝尔总关注最新的发明，他通过阿梅德搞到一支气枪，给我冬天使用。”

“哦，从头至尾给我讲讲吧！”安棋尔说道。

“倒也不是，”我继续说道，“您想得出来，倒也不是特制的枪，那只能在大型展览会上见到；而且，那类器械贵得要命，我只是租了一支气枪；再说，我也不喜欢家里留枪。一个小气囊连动扳机，借助夹在腋下的一根胶皮管；手上则托着一个有点儿老化的橡胶球，因为那是一支老枪；稍一挤压橡胶球，铜弹就射出去了……您不懂技术，没法给您解释得更清楚。”

“您早就应该拿给我看看。”安棋尔说道。

“亲爱的朋友，只有特别灵活的手，才能碰这类器械，而且，我也对您说过，我绝不留枪。况且，只猎了一夜，猎获得太多了，足以彻底报销了橡胶球，我这就讲给您听：那是十二月一个雾蒙蒙的夜晚。于贝尔对我说：‘走吧？’”

“我回答说：‘我准备好了。’”

“他摘下卡宾枪，又拿上诱鸟笛和长靴，我也带上枪；我们还带着镀镍的冰刀。然后，我们凭着猎人的特殊嗅觉，在黑暗中前进。于贝尔熟悉通往窝棚的路；那个隐蔽所位于多猎物的水塘附近，早已生了泥炭火，从傍晚起就用灰压住。不过，我们刚走出密布黝黯杉树的园子，就觉得夜色还相当清亮。一轮八九分圆的月亮，朦朦胧胧地透过漫天的薄雾。它不像常见的那样时隐时现，忽而隐匿于云中，忽而洒下清辉；这不是个骚动之夜，但也不是个平静之夜；这个夜晚显得湿重，寂静无声，还有待利用，处于‘不由自主’的状态。我这样讲也许您会明白。天空毫无异象，即使翻转过来也不会有惊奇的发现。平静的朋友，我一再这样强调，就是要让您明白，这个夜晚是多么平常。”

“有经验的猎人知道，野鸭最喜欢这种月夜，会大批飞至。我们走近了水渠，看见枯败的芦苇之间水面平滑反光，已经结了冰。我们穿上冰鞋，一言不发往前滑行，但是越接近水塘，冰面越窄越污浊，掺杂着苔藓、泥土和雪，已经半融化了，也就越难滑行。水渠即将投入水塘，冰鞋也终于妨碍我们行进了。我们又徒步行走。于贝尔进窝棚里取暖；但浓烟呛人，我在里面待不住……我要对您讲述的，安棋尔，是一件可怕的事儿！因为，请听我讲：于贝尔一暖了身子，就进入泥塘；我知道他穿着长靴和防水服，但是，我的朋友，他不是进入没膝的水中，也不是没腰，而是整个儿钻进水里！您不要抖得太厉害：他是特意那么干的！为了不让野鸭发现，他要完全隐藏起来；您会说，这有点儿卑劣……对不对？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正因为这样，才飞来大批猎物。一切安排妥当，我就坐在下了锚的小船里，等待野鸭飞近。于贝尔藏好之后，就开始呼唤野鸭，为此他使用两支诱鸟笛：一支呼叫，另一支应答。在远处的飞鸟听见了，听见这种应答：野鸭蠢极了，还以为是自己应声而答；既然应声了，亲爱的安棋尔，很快就飞来。于贝尔模仿得十分完美。野鸭群黑压压一片，像三角形乌云遮暗我们头上的天空，随着逐渐降落，鼓翼声也越来越响。我要等它们飞得很近时才开枪。”

不大工夫就飞来无数只，老实说我都不用怎么瞄准，每发射一次，只是稍微用力挤压气囊而已，扣动扳机很容易，也没有多大声响，仅仅像万花筒焰火在空中爆开那样，或者更像马拉美先生一句诗中Palmes[18]！之音。往往还听不见枪声，我不把枪靠近耳朵时，又望见一只鸟儿坠落才知道子弹射出去了。野鸭听不见响动，就停留很长时间。它们在有泥水薄冰层的褐色水塘上盘旋，跌落下来，翅膀收不拢，挣扎中刮断叶子。芦苇掩藏不住，它们在死之前，还要逃往一处隐蔽的荆丛。羽毛则迟迟未落，在水塘上空飘悠，轻轻的，宛若雾气……我呢，心中不免思忖：这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天蒙蒙亮时，残存的野鸭终于飞走了；忽然一阵鼓翅的喧响，最后垂死的野鸭才明白过来，这时，于贝尔满身叶子和泥水，也终于回来了。平底小船起了锚，拂晓前天光惨淡，我们用篙撑船，在折断的苇茎之中穿行，拾取我们猎获的野味。我打了四十多只；每一只都有一股沼泽味儿……喂，怎么！您睡着了，亲爱的安棋尔？”

灯油耗干，灯光暗下来；炉火奄奄一息，而玻璃窗则由曙光洗净。天空储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似乎抖瑟着降临……啊！但愿上天的一点点清露终于来润泽我们，但愿曙光终于出现，哪怕是透过雨季的玻璃窗，照进我们这么久打瞌睡的封闭的房间，但愿曙光穿过重重黑暗，给我们送来一点点天然的白色……

安棋尔还半打着瞌睡，听不见说话了，才慢悠悠醒来，讷讷说道：“您应当将这写进……”

“……嗳！打住，留点儿情，亲爱的朋友……不要对我说我应当把这写进《帕吕德》。首先，已经写进去了；其次，你也没有听。不过，我并不怪您，不，恳求您，不要以为我怪您。因此，今天我要高高兴兴的。曙光出现了，安棋尔！瞧哇！瞧瞧市区灰色的房顶，瞧瞧照到城郊的这种白色……难道……噢！多么灰暗啊，白耗了一夜，苦涩的灰烬，噢！思想，难道是你的单纯，曙光，不期然而透进来，要解救我们？玻璃窗上晨光如雨……不对……晨光中玻璃窗泛白……安棋尔，晨光也许会洗涤……也许会洗涤……”

我们将出行！我感到鸟儿醉啦！

“安棋尔！这是马拉美先生的一句诗！我引用得不大好。诗中是单数，可是您也出行，哈！亲爱的朋友，我要带您走！旅行箱！快点儿；我要把背包装得满满的！不过，东西也不要带得太多，正如巴雷斯先生所说：‘箱子里放不进去的一切全是无法忍受的！’巴雷斯，亲爱的，您了解，他是议员！噢！这里太憋闷了，我们打开窗户。您说好吗？”我特别激动。快去厨房，一上路，真难说到哪儿能吃上饭。我们昨天晚餐剩下的四个面包、煮鸡蛋、香肠和小牛腰肉，统统带上。

安棋尔走了，我独自待了片刻。

然而，这一刻，让我怎么说呢？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对待下一刻呢：我们知道什么事情重要吗？在选择中多么傲气十足！以同样关注的态度看待一切，在情绪亢奋地出发之前，让我再冷静地思考一下。瞧啊！瞧啊！我看见什么啦？

——三个蔬菜商贩经过。

——一辆公共汽车始发了。

——一名看门人打扫门前。

——店主在更换橱窗里的样品。

——厨娘去菜市场。

——学生上学。

——报亭接收报纸，脚步匆匆的先生们买报。

——一家咖啡馆摆放餐桌……

上帝啊！我的上帝，安棋尔别在这会儿进来，我又潸然泪下……我想，这是冲动的缘故；每次列举一下，我就会这样。再说，现在我瑟瑟发抖！噢！看在爱我的面上，关上这扇窗户吧。早晨的空气冻得我发抖。生活——别人的生活！这样，就是生活？瞧瞧生活！然而，活在世上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喟然长叹。现在，我打喷嚏了；对，我的神思一停留，一开始凝注，我就要着凉。唔，我听见安棋尔来了，赶紧吧。

安棋尔

——或出游

星期六

只记下旅途富有诗意的时刻，因为这种时刻更吻合我事前渴望的特点。

在拉我们去火车站的车上，我朗诵道：

瀑布周围山羊羔，

小山谷上架天桥，

落叶松树排成行……

松木杉木树脂香，

我们上坡脂香开，

一切全凭我想象。

“嘿！”安棋尔说道，“诗真美！”

“您这样认为，亲爱的朋友，”我对她说，“其实不然，其实不然，我可以明确告诉您；也不是说诗不好，诗不好……反正我觉得无所谓，即兴作的。不过，也许您说得对：这几行诗可能真的很好。作者本人从来说不准……”

我们到达火车站也太早了，待在候车室里，噢！这一候车，时间可真长。我坐在安棋尔身边，觉得应当对她讲点儿亲热的话：

“朋友……我的朋友，”我开口道，“您的笑容很温柔，但我看不太透其中的奥妙，也许来自您的敏感吧？”

“我也不知道。”安棋尔回答。

“温柔的安棋尔！我对您的评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

我还对她说：“可爱的朋友，您的联想特别敏锐！”还讲些别的话，我想不起来了。

路两侧长满马兜铃属植物。

将近下午三点，莫名其妙忽然下起一阵雨。

“顶多掉几个点儿。”安棋尔说道。

“亲爱的朋友，”我又问她，“这种让人摸不准的天儿，为什么只带一把阳伞？”

“这是把晴雨两用伞。”她答道。

不料雨下大了，而我又惧潮湿，我们刚离开压榨机棚又跑回去避雨。

只见褐色毛虫一只接着一只，排成长长的行列，缓缓从松树上端爬下来，而大步行虫蜷缩着，早就等在松树脚下了。

“我没有看见步行虫呀！”安棋尔说道（因为我指给她看这句话）。

“我也没看见，亲爱的安棋尔，同样也没见到毛虫。再说，季节也不对；然而这句话，能出色地反映我们旅行的印象，难道不是吗？……”

“这次短途旅行，我们倒也能长长见识，不过，泡汤了也还算幸运。”

“哦！您为什么这样讲？”安棋尔接口问道。

“嗳，亲爱的朋友，要知道，一次旅行所能提供给我们的乐趣，完全是次要的。旅行是为了学习……咦，怎么！您流泪了，亲爱的朋友？……”

“根本没有！”她回答。

“好啦！没关系。至少您眼圈儿红了。”

星期天

记事本上写道：

十点钟：礼拜。

去拜访理查德。

将近五点钟，和于贝尔一道去看望贫苦的罗斯朗日一家，以及善于掘地的小格拉比。

向安棋尔指出我开的玩笑多么严肃。

结束《帕吕德》。重要。

现在九点钟了。这一天的安排，我感到就像临终料理后事一样庄严。我用手轻轻托住头，写道：

“整个一生，我都会趋向一种更亮一点儿的光明。我见到周围，唉！一堆堆人挤在狭窄的屋里活受罪；一点儿阳光也照不进去；将近中午时分，减色的大牌子才带来点儿反光。而这种时刻在小街上，没有一丝风，溽暑熏蒸，毒太阳无处发散，烈焰集中射到墙壁之间，热得人发昏。见过这种炎炎烈日的人，就想到广阔的天地，想到照在水波上和平原庄稼上的阳光……”

安棋尔走进来。

我惊叹道：“是您！亲爱的安棋尔！”

她对我说道：“您在工作？今天早晨，您一副伤感的样子。我感觉到了。我就来了。”

“亲爱的安棋尔！……可是，请坐。为什么今天早晨我更伤感呢？”

“噢！您是伤感，对不对？您昨天对我讲的不是真话……这次旅行不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您不可能还感到高兴。”

“温柔的安棋尔！……您这话真叫我感动……不错，我是伤感，亲爱的朋友；今天早晨，我内心苦不堪言。”

“我就是来安慰这颗心的。”她说道。

“我亲爱的，不料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状态！现在，一切就更可悲了。不瞒您说，对这次旅行，我期望很大，以为能给我的才华指出一个新方向。不错，旅行是您向我提议的，但是我想了多少年了。现在我看到又恢复的旧观，就更加明显地感受到我希望离开的一切。”

“也许，我们走得还不够远，”安棋尔说道，“不过，要去看大海怎么也得两天，而我们却要星期天回来做礼拜。”

“两件事碰到一起，安棋尔，我们考虑得还不周全。再说了，究竟走到哪里才行呢？不料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状态，亲爱的安棋尔！现在回头再想想：我们的旅行多凄楚！‘马兜铃属植物’一词，多少表达了这种意思。在潮湿的压榨棚吃的那顿便餐，饭后我们默默无语，一个劲儿打哆嗦的情景，过很久您也还会记得。留下吧……整个上午就留在这里吧，噢！求求您了。我感到了自己一会儿又要痛哭流涕。我似乎总随身带着《帕吕德》。《帕吕德》烦扰谁，也不像烦扰我本人这样……”

“您干脆丢下吧。”她对我说道。

“安棋尔！安棋尔，您还不明白！我把它丢在这儿，又在那儿找见，到处都能碰到；看见别人，也能引起我这种烦恼，这次出游也不可能使我解脱。我们耗损不掉我们的忧郁，我们每日重做昨天的事，也耗损不掉我们的病症，除了我们自身别无耗损，我们每天都丧失一点儿力量。过去延续得多久啊！我怕死，亲爱的安棋尔。除了我们一做再做的事，难道我们永远也不能将任何东西置于时间之外吗？终于有了不再需要我们就能延续下去的作品。然而，我们所做的一切，一旦我们不再经营了，什么也不会持续。反之，我们的所有行为却统统继续存在，成为负担。使我们不堪其负的，就是重复这些行为的必要性；这其中有什么奥妙，我就不得要领了。请原谅，稍等一下……”

我拿起一张纸，写道：我们还得维持我们这些不再是由衷的行为。

我又说道：“可是，亲爱的安棋尔，明白吗，正是这事儿搅了我们的旅行！……心里总嘀咕：‘事儿还撂在那儿呢。’结果我们就回来瞧瞧，是否一切正常。唉！我们生活多贫乏，难道我们就不会让人做任何别的事！任何别的事！而只能照样拖着这些漂流物……什么也放不下，就连咱们的关系，亲爱的安棋尔，也是相当短暂的！要明白，正因为如此，咱们的关系才得以持续这么久。”

“噢！您这么讲可不公道。”她说道，“嗳，亲爱的朋友，不对，不是这码事儿，不过，我一定要让您看到给人的枯燥乏味的印象。”

于是，安棋尔垂下额头，得体地微微一笑，说道：

“今天晚上，我就留下，您说好吗？”

我嚷道：“噢！瞧您，亲爱的朋友！现在简直不能同您谈这些事了，一提起您就立刻……况且要承认，您并没有多大愿望；再说，您这人很敏感，我可以向您肯定，有句话您还记得吧，我正是想到您才写的：‘她害怕欲望，把这看作十分强烈、可能会要她命的一件事。’当时您硬要对我说，这话太夸张了……不，亲爱的朋友，不，我们在一起可能会感到别扭；我甚至就此写了几行诗：

亲爱的，我们

不是那些繁衍

人类子孙的人。

“（余下的部分很感人，不过太长了，现在不宜引用。）再说，我本人身体也不怎么健壮，这正是我试图用诗表达的意思，而这几行诗（有点儿夸张），今后您会记得的：

然而你，身体最单弱者，

你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人这强烈的欲望，

究竟会给你力量，

还是让你守在家里，

生活得这样安逸？

“您一看就明白，我很想走出去……不错，接下来的诗句，情调更加忧伤，甚至可以说相当气馁：

你如出去，啊！当心什么？

你如留下，要受更大折磨。

死亡追命，死亡就在跟前，

二话不说，将带你下黄泉。

“……接下去与您有关，还没有写完。您若是一定要听……最好把巴尔纳贝请来！”

“噢！今天早晨，您真刻薄。”安棋尔说道。她随即又补充一句：“他身上的味儿熏人。”

“说的就是，亲爱的安棋尔；强壮的男人身上全有味儿。这正是我那年轻朋友唐克赖德要在这诗中表达的：

得胜的将领气味特别冲！

“（我知道，令您惊讶的，是诗中的顿挫。）唔，您的脸红得这么厉害！……我不过是要让您看清楚。啊！敏感的朋友，我本来还要让您注意，我开的玩笑多么严肃……安棋尔！我简直疲惫不堪！我忍不了多久就要哭泣了……喏，先让我口授几句话，您写下来，您写字比我快；而且，我边走边说更好一点儿。这有铅笔和纸。啊！温柔的朋友！您来得真好！写吧，写快点儿；况且，说的也是我们这次可怜的旅行：

“……有些人说出去，立刻就能出去。大自然敲他们的门：门外是辽阔的平原，他们一走到旷野，就把居所置于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晚上要睡觉了，他们才又回到居所，很容易就找见了。他们若是有兴致，还可以露宿，将自己的住宅丢下一天一夜，甚至忘却好长一段时间。您若是觉得这很自然，那就是没有很好领会我的意思。对这种事，您更要感到诧异……我可以明确告诉您，就说我们吧，我们羡慕那些十分自由的居民，也是因为我们每次费力建造的安居的房子，总是同我们形影不离，一建起来就罩在我们头上，固然能遮雨，但是也挡住了太阳。我们在它的阴影下睡觉，也在它的阴影下工作、跳舞、相爱和思考；有时曙光非常灿烂，我们还以为能逃往清晨；我们也曾极力忘却，也曾像窃贼一样，溜到茅屋下，我们不是为了进去，而是为了出去——偷偷摸摸地——跑向旷野。可是，房子在身后追赶，跳跃着跑来，犹如传说中的那口大钟，追赶企图逃避礼拜的人。我们头顶始终感到房舍的重量。我们要建造的时候，就已经扛起了所有材料，估计了总体的重量。房子压低了我们的额头，压弯了我们的肩背，如同海岛老人的全部分量压在辛巴达身上那样[19]。开头还不大在乎，过一阵就很可怕了，仅仅凭着重量紧紧伴随我们，怎么也摆脱不掉。激发起来的所有意念，必须一直带到终点……”

“噢！”安棋尔说道，“可怜见的……可怜的朋友……您为什么要动手写《帕吕德》呢？多少题目可以写……甚至更富有诗意。”

“说的就是，安棋尔！写呀！写呀！（天啊！今天我到底能不能坦率？）”

“您所说的多少富有诗意究竟指什么，我根本就弄不明白。一个关在斗室里的人胸中的所有惶恐，一个身上感到幽深大海全部压力的打捞珍珠的渔民以及一个要爬上来见天日的矿工的所有惶恐，普劳图斯[20]或者推磨的参孙、推巨石上山的西绪福斯所经受的压迫，一国受奴役的人民所感受的窒息，且不说其他痛苦，就是这一些，我都统统略过了。”

“您说得太快了，”安棋尔说道，“我跟不上了……”

“那就算了！别写了；您就听着吧，安棋尔！听着吧，因为，我心痛欲绝了。多少回啊，这动作我做过多少回，就像在噩梦中，我想象床铺的天盖脱落下来，压在我胸上，而我惊醒时几乎站立着，我伸出双臂，要推开无形的壁板，这种要推开人的动作，因为我感觉他靠得太近而受不了口臭，伸出双臂要撑住墙壁，因为墙壁逐渐逼近，或者又沉重又不牢固，在我们头上摇摇欲坠；这种动作，也是要甩掉特别沉重地压在我们肩头的大衣。多少回啊，我感到憋闷，要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做出打开窗户的动作，但是又无望地住了手，因为窗户一旦敞开……”

“您就得着凉吧？”安棋尔接口道。

“……因为窗户一旦敞开，我就看到窗外是院子，或者对着别家肮脏的拱形窗户，看到没有阳光、空气污浊的破院子，我一看到这种景象，就悲从中来，全力呼号：‘天主啊！天主啊！我们就这样被幽禁！’而我的声音又完全从拱顶返回来。安棋尔！安棋尔！现在我们怎么办呢？我们仍然力图掀开这一层层绑得紧紧的裹尸布，还是尽量习惯只保持微弱的呼吸，就在这坟墓中延续我们的生命呢？”

“我们从来也没有多生活一些，”安棋尔说道，“老老实实告诉我，人能够多生活一些吗？您从哪儿得来这种感觉：有一种更丰富的生活呢？谁告诉您这是可能的？是于贝尔吗？他那么折腾，就多生活了吗？”

“安棋尔！安棋尔！瞧瞧，现在我又禁不住哭泣啦！您总该理解一点儿我这惶恐不安的心情吧？也许，我终于给你的笑容增添了几分苦涩吧？哎！怎么！您现在哭了。这很好！我真高兴！我行动啦！我要完成《帕吕德》！”

安棋尔哭着，哭着，长长的秀发披散下来。

恰巧这工夫，于贝尔进来了。他见我们披头散发，就要退出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

见他这样知趣，我很感动，不禁嚷道：

“进来吧！进来，亲爱的于贝尔！压根儿就谈不上打扰我们！”随即我又伤心地补充一句：“对不对，安棋尔？”

安棋尔答道：“没有打扰，我们在闲聊。”

“我只是路过，”于贝尔说道，“想打声招呼。过两天我要动身去比斯克拉；我说服罗朗陪我一道前往。”

我顿时气愤起来：

“自负的于贝尔，是我呀，是我让他下这个决心的。当时我们俩从阿贝尔家出来，我对他说他应当去那儿旅行。”

于贝尔哈哈大笑，说道：

“你？嗳，我可怜的朋友，想一想吧，你到达蒙莫朗西[21]就已经足够了！你怎么还敢说这种话呢？……再说了，有可能是你头一个提出来的；可是，请问，往人的脑袋里灌些念头，又顶什么用呢？你以为人有了念头，就会行动吗？让我在这里实话对你说吧，你特别缺乏冲劲儿……自己有的你才能给别人。总之，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去吗？……不行吧？你看！怎么样？……那好，亲爱的安棋尔，再见，我还要去看看您。”

他走了。

“您瞧见了，温柔的安棋尔，”我说道，“我留在您身边……不过，别以为这是因为爱……”

“当然不是！我知道……”她答道。

“……可是，安棋尔，哎呀！”我怀着一点希望嚷道，“快到十一点啦！礼拜的时间既然过啦……”

她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们就去参加四点钟的礼拜吧。”

一切又恢复原状。

安棋尔有事儿走了。

我偶尔看一眼记事本，只见上面记了探望穷人一条，就赶紧冲向邮局打电报：

“喂！于贝尔！穷人！”

我回来边等回电，边重读《小封斋讲道录》。

两点钟，我收到电报，只见上面写道：

“糟糕，详见信。”

这样一来，忧伤的情绪越发完全侵占我的心。

“因为，”我哀叹道，“于贝尔要走了，万一他六点钟来看我呢？《帕吕德》一完稿，天晓得我还能干点儿什么。我知道无论写诗还是戏剧……我都不大可能成功，而我的美学原则又反对构思小说。我已经想到重新拾起我那老题目《波尔德》[22]，正好可以接续《帕吕德》，又不会同我唱对台戏……”

三点钟，于贝尔给我寄来一封快信，信上写道：“我那五户穷苦人家交给你照看；随后寄去名单和注意事项；其他各种事务，我托给理查德和他的妹夫，因为你一窍不通。再见，我到那里会给你写信。”

于是，我又翻开记事本，在星期一那页上写道：“争取六点起床。”

……下午三点半，我去接安棋尔；我们一道去奥拉托利修会做礼拜。

到了五点钟，我去探望我那穷苦人家。继而，天气凉下来，我回到家，将窗户关上，开始写作……

六点钟，我的挚友加斯帕尔进来。

他从击剑房来，一进屋就说道：“咦！你在工作？”

“我在写《波尔德》……”我答道。

尾?声

噢！今日晨光多难，

多难一洗这片平原。

我们吹笛给您听

您却不听这笛声。

我们唱歌来伴舞

您该舞时不动步。

该当我们想跳舞

无人吹笛难移步。

既然处处不吉祥

我就更爱大月亮。

月夜犬吠声声哀

善歌蟾蜍唱起来。

明月无言洒清光

水清见底照池塘。

月亮融融赤裸体

清辉流泻无绝期。

我们赶羊无牧杖，

赶着羊群回小房。

羊儿却要去赴宴

我们预言也枉然。

别人带着白绵羊

未去水槽去屠场。

我们就在沙滩上

搭建易倒大教堂。

另一种解决办法

或者，再次前往充满神秘的森林哟，一直走到我熟悉的地方；那里棕褐色的死水还在浸泡，泡软了陈年的叶子，几度明媚春天的叶子。

正是在那里，我的百无一用的决心，才能得到最好的休息，而我的思想也逐渐萎缩变小，最终变得微不足道。

浪子归来

李玉民?译

我为私心的快慰，在此描绘救世主耶稣基督给我们讲述的这篇寓言，犹如古人所作的三联画。我任由激发我的双重感兴混淆而杂乱，无意彰显任何神灵对我的胜利，也无意彰显自己的胜利。不过，读者如若考问我的虔诚，也许在我的描述中不难发现：我就像在图画边角的一位施主，跪在浪子的对面；也像他那样，既含笑又泪流满面。

——献给亚瑟·封丹

浪子久别家门之后，厌倦了想入非非，也鄙弃了自身，在自寻寒苦的沉沦中，又念起父亲的面容，念起母亲常去俯在他床头的那个颇大的房间，念起那个有活水灌注的园子，想当初他总要逃出那终年紧闭的园子，还念起他从来就不爱的哥哥，而节俭的哥哥却为他保存了他未能挥霍的那份财产；浪子心中承认他并没有找到幸福，也未能在缺乏幸福的情况下，延长他所追求的陶醉。“噢！”他想道，“父亲当初十分生气，如果以为我死了，再见到我时，也许不顾我的罪孽，还会很高兴吧；如果我低首下心回到他面前，垂着头，风尘仆仆，跪在他面前说道：‘父亲，我作了孽，违忤了天，也违忤了你。’如果他伸手把我扶起来，对我说：‘进来吧，孩子……’那我该怎么办呢？”浪子不再多想，已经虔诚地上路了。

他走出山峦，终于望见自家炊烟袅袅的房顶。正是暮晚时分，他要等夜色朦胧，以便略微掩饰一点他的狼狈相。他远远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双膝不禁发软；他倒下去，双手掩面，明知自己是正出的儿子，也还是为自己的耻辱而羞愧。他饿了；破斗篷的衬褶里只有一把甜橡实，像他饲养的小猪那样用来果腹。他望见家中正做晚饭，辨认出母亲走到屋前台阶……他再也克制不住，径直跑下山坡，走进院子，迎面的却是一阵犬吠：家犬已不认识他了。他想跟仆人说，而仆人也生疑，赶紧避开，去禀报主人。主人出来了。

他无疑在等待浪子，一见面就认出来了。他张开双臂；于是，儿子跪到他面前，用一只胳臂遮住脸面，举起右手请求原谅，高声说道：

“父亲！父亲，我作了大孽，违忤了天，也违忤了你，已经不配你对我的称呼。不过至少，让我做你的一个仆人吧，做个最末等的仆人，让我待在家中的一个角落，让我生活……”

父亲扶起浪子，紧紧搂抱：

“孩子！祝福你回到我身边的这一天吧！”

他的喜悦溢出心田，眼泪涌出来；他吻了儿子的额头，又抬起头来，转向仆人们说道：

“拿最漂亮的袍子来，给他穿上鞋子，给他戴上一只最贵重的戒指。去牛栏，挑一头最肥的小牛宰了，准备一个欢乐的筵席，因为我说过死了的儿子还活着。”

消息传开了；他急忙跑去，不愿意让别人去讲这话：

“孩子他娘，我们流泪想念的儿子回家了。”

全家人的欢乐就像高扬的一首颂歌，闹得长子心事重重。他出席了全家的欢宴，是父亲发了话，逼得他没法儿才入座的。连最低微的仆人都请来了，满席的人唯独他板着面孔，一脸怒气：为什么这样款待一个忏悔的罪人，要胜过他这个从未犯过罪的人呢？比起爱来，他更看重规矩。他肯出席筵席，是给弟弟一个面子，让他高兴一晚上，而且父母也答应了他，明天就狠狠训斥浪子，他本人也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弟弟一顿。

火把烈焰腾空，筵席结束，仆人撤下杯盘。夜晚没有一丝风，全家上下都困乏了，一个个都去睡觉了。然而我知道，在浪子隔壁的房间，有一个孩子，浪子的弟弟，一夜直到天亮，他怎么也无法睡着。

父亲的责备

上帝啊，我今天像个孩子，跪到您面前，泪流满面。我忆起并在这里抄下您这喻世的故事，就因为我知道，您的浪子是怎样一种人，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自己，而且我听到自己的心声，有时在心里重复您让他在苦海中喊出的这句话：

“我父亲那儿有多少雇工，丰衣足食；而我呢，就饿死在这里！”

我想象父亲的拥抱，在这种父爱的滚热中，我的心会融化。我甚至想象前一代的苦难；唉！我想象人的一切渴望。我相信这个故事，我甚至就是那个人，一走出山，又望见久别家园的蓝屋顶，心就狂跳起来。我还等什么，何不奔向家，冲进去呢？一家人在等我。我眼前已经浮现宰好的小肥牛……停一停吧，不要太急切地摆筵席！——浪子啊！我在挂念你；你先告诉我，洗尘宴过后，第二天父亲对你讲了什么。父亲啊，不管长子如何怂恿您，但愿透过他的话语，我能听到您的声音！

“孩子，你为什么离开了我？”

“我真的离开过您吗？父亲！您不是无所不在吗？我从未断过爱您。”

“不要强辩！我有房子安置你。这是为你建造的。多少代人劳作，为了让你的心灵有个安身之所，得到可意的享乐，过舒适的生活，有个职业。而你，是儿子，是继承人，为什么要逃离这个家呢？”

“因为家关住我，我出不去。家，不是您，父亲。”

“这是我建起来的，还是为了你。”

“嗳！这话不是您说的，而是我哥哥讲的。您呢，您创造了世界、房子，以及其他一切。不过房子，这是别人，而不是您建造的；我知道，别人假借您的名义。”

“人得休息，需要房子挡风遮雨。太狂了！你以为能够露天睡觉吗？”

“这还需要多么狂吗？比我穷苦的人，就是那么过来的。”

“那是穷人。你呢，并不穷。谁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财富。我让你成为了比别人富有的人。”

“父亲，您完全清楚，我离开家时，能带走的财富全带走了。带不走的财富，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带走的那些财富，全让你挥霍了。”

“我用您的黄金换来欢乐，用您的教诲换来奇思异想，用我的纯真换来诗，用我的庄重换欲望。”

“你厉行节俭的父母殚精竭虑，培养你这么多品德，难道就是为了这样吗？”

“如果让我燃起更美的火焰，也许是吧，一种新的激情将我点燃。”

“想想摩西望见圣荆丛的那纯洁火焰吧：那火焰只放光而不燃烧。”[23]

“我见识过燃烧的爱。”

“我要教给你的爱，能让人清爽，你瞧，转眼就完了，浪子，给你留下了什么呢？”

“留下了那些欢乐的记忆。”

“欢乐之后就落魄了。”

“我在落魄中，就感到接近您了，父亲。”

“非得穷困逼迫，你才回到我身边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在无水的沙漠中，才最爱我的干渴。”

“你陷入穷困，才更好地感到财富的价值。”

“不，不是这样！您怎么没有理解我的话，父亲？我的心完全掏空了，就装满了爱。我花掉了所有财富，买来了激情。”

“这么说，你远离了我，也很幸福？”

“我并未觉得远离了您。”

“那么，是什么促使你回来的呢？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懒惰吧。”

“懒惰，儿子！怎么！居然不是爱？”

“父亲，我对您说过，我从来没有像在沙漠里那样爱您。但是我厌倦了，每天早晨都得觅食生存。在家里，至少吃得很好。”

“对，仆人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么说，促使你回来的，是饥饿了。”

“也许还有怯懦、疾病……食物没有保障，日久天长，我的身体就衰弱了；因为，我用来果腹的是野果、蝗虫和蜂蜜。艰难的生活条件，起初还激励我的热情，后来就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夜晚，我感到寒冷时，就想到父亲家中有给我铺好的床；我挨饿时，就想到父亲家中有丰盛的菜肴，能让我顿顿吃饱。我屈服了，自觉已没有足够勇气，也没有足够力气再拼下去，然而……”

“于是，你就觉得过冬的小肥牛肉很香啦？”

浪子痛哭流涕，面孔扑到地上：

“父亲！父亲！甜橡实的野香味，不管怎样还留在我的口中。还没有什么能盖住这种味道。”

“可怜的孩子！”父亲边扶起他边接口说道，“我对你说话，也许口气太生硬了，是你哥哥要我这样的，这个家他做主。是他要我对你说：‘离开这个家，你绝无保障。’不过你听好了：是我造了你，你心中想什么我全知道。我也知道是什么促使你出走的；其实，我就在路的尽头等你。你本可以呼唤我……我就在那儿呢。”

“父亲！这么说，我不回来，也可以找到你了？……”

“你感到气力不支，回来也是对的。现在去吧，回到我让人给你收拾好的房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去歇息，明天可以跟你哥哥谈谈。”

哥哥的责备

浪子一开头就高屋建瓴。

“大哥，”他说话了，“咱们两人不大相像。哥，咱们俩不一样。”

哥哥说道：

“这要怪你。”

“为什么怪我？”

“因为我遵守规矩；凡是别出心裁的，都是狂妄的果实或种子。”

“我所能有的特殊品性，都是缺点吗？”

“只有引导你回到规矩上的品性，才能称为优点，而其余的全应克制。”

“我怕的就是这种肢解：你要消除的品性，也受诸父亲。”

“嗳！不是消除，我对你说的是克制。”

“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不管怎么说，我毕竟克制了我的品德。”

“也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重新发现它们。你还应当发扬光大。你要明白我的建议：不是压缩，而是弘扬你的天性。人的天性中，肉体和精神的成分极不相同，又极难约束，但是必须协同努力：最坏的应当滋养最好的，而最好的又应当服从于……”

“我当初追求的，也正是张扬这种天性，而且在沙漠中找到了——也许和你向我建议的差别不大。”

“老实说，我还真想强加给你。”

“我们父亲讲话可没有这么生硬。”

“我知道父亲对你说了什么。含混不清。什么事儿他都说不大明白了，因此别人让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不过，我很了解他的想法。在仆人面前，我是唯一的传话者，谁若想弄明白父亲的意思，就得听我的解释。”

“没有你，我也很容易就听懂他的话了。”

“你以为听懂了，其实理解偏了。父亲的想法，不能有好几种方式解释，也不能有好几种方式聆听。爱他也没有好几种方式，这样，我们才能在对他的爱中达到一致。”

“在他的家中。”

“这种爱引人回来。你看得明白，你这不回来了。现在告诉我：是什么促使你离开的？”

“我特别强烈地感到，家不是整个世界。我本人呢，也不完全是你们所希望的一个人。当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象别的庄稼、别的土地，想象可以疯跑的路、还没有人走过的路；我还想象我身上有个新生命，感到就要冲出去。于是我就离家出走了。”

“想想看，当初我也像你一样，抛弃父亲的家，那会成什么样子呀。我们的财产，要全被仆人和盗贼抢光了。”

“那也无所谓，因为我望见了别的财富……”

“你那是妄念夸张。兄弟，是有过无秩序的状态。人是从怎样的混沌中出来，你若是还不知道可以去讨教。人出来很不容易，还带着一身天生的重负，一旦神灵不再往上提，就会重新跌入混沌中。你可不要以身尝试。组成你的那些成分，排列得十分整齐，但你稍一放纵，稍一疏忽，就又回到混乱的状态了。……而且，有一点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就是人经历了多长时间，才算造就了人。现在，模型算是有了。我们可得把握住了。‘抓紧你所持有的[24]，’圣灵对教会的天使这样说，紧接着还补充道，‘不让任何人夺走你的冠冕。’你所持有的，就是你的冠冕，也就是在他人和你自己之上的这个王国。你的冠冕，篡夺者正在觊觎：篡夺者到处都有，在你周围转悠，附到你身上。抓紧，兄弟！抓紧了。”

“我放开的时间太久了，不可能再紧紧抓住我的财产了。”

“能行，能行，我来帮你。你离开家之后，我照看了这份财产。”

“还有，圣灵的这句话，我也知道，你没有引全。”

“不错，圣灵接着这样说：‘得胜者，我就把他变成上帝圣殿的一根柱子，他再也不出圣殿了。’”

“‘他再也不出圣殿了’，这正是让我惧怕的。”

“如果是为了他的幸福呢？”

“唔！我明白得很。不过，在这座殿里，我有过体验……”

“你出去肯定境况很糟，要不你怎么肯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回来了，我承认。”

“这里有大量财富，你还要到别处寻找什么呢？进而言之：你的财富只是在这里。”

“我知道你为我保管了财产。”

“你的财产没有挥霍掉的部分，也就是说，我们共有的那部分：地产。”

“这么说，我自己的财产一点也没有了？”

“有，一份特别的馈赠，父亲也许会同意给你。”

“我只要那一份，我只愿意拥有那一份。”

“真狂傲！不会问你要不要。坦率地讲，那一份要看运气。我倒劝你还是放弃为好。个人所得的那一份，恰恰把你毁了。那些财富，你一下子就挥霍光了。”

“其余的，当时我也带不走。”

“因此你会看到，还保存得完好无损。今天就谈到这儿吧。进了家门，去歇息吧。”

“正好我也很疲倦了。”

“那就祝福你的疲倦！现在去睡觉吧。明天，母亲还要跟你谈谈呢。”

母?亲

浪子，你听完兄长的话，思想还有抵触，现在就让你的心讲讲吧。现在你多么舒服啊，半卧在坐着的母亲的脚下，脸埋在她的双膝间，感受她那爱抚的手按下你倔强的颈项。

“为什么丢下我这么久？”

母亲见你只用眼泪回答，便又说道：

“孩子，现在为什么哭呢？你回到我身边来了。我等你时，眼泪都流干了。”

“您还等我？”

“从来就没有停止盼你回来。每天夜晚临睡觉，我总要想：今夜他若是回来，能打开门吗？因而久久睡不着觉。每天清晨，我还没有完全醒来，心里就想：今天他能回来吗？接着我便祈祷。不知祈祷了多少次，终于把你盼回家了。”

“您的祈祷催我回来了。”

“我的孩子，不要笑我。”

“母亲啊！我低首下心，回到您身边。您瞧，我的额头垂得比您的心还低！我昨天那些念头，没有一个今天不变得毫无意义。在您身边，我就不大明白为什么离家出走了。”

“你不再走了吗？”

“我走不了啦。”

“当时，外面究竟有什么吸引你呢？”

“我不愿意再想这事儿了：什么也没有……是我自己。”

“那么你那时以为，远离开我们会幸福？”

“我并不追求幸福。”

“那你寻求什么来着？”

“我寻求……我是谁。”

“嗳！是你父母的儿子，也是你手足之间的兄弟。”

“我不像我的弟兄。不要说这个了，反正我回来了。”

“不，还要谈一谈：不要以为你的弟兄和你就那么不同。”

“从今往后，我唯一用心的，就是像你们一样。”

“你这样讲，似乎有些勉强。”

“最累的事，莫过于要与众不同。这一旅程，最终我走累了。”

“真的，你现在就显老了。”

“我受老苦了。”

“我可怜的孩子！你在外边，毫无疑问，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人给你铺好床，也不是每顿饭都有人给你摆上餐桌吧？”

“我找到什么就吃什么，饿得不行的时候，往往只吃到青果，或者要烂的果实。”

“你受的苦，恐怕不只是挨饿吧？”

“还有正午的烈日、深夜的寒风、大漠的流沙和把我的脚刺伤流血的荆棘，这一切都未能阻止我，然而——这一点我没有对哥哥说——我还得打工……”

“为什么要隐瞒呢？”

“有些主人很坏，糟蹋我的身体，挫辱我的自尊，还不给我饱饭吃。当时我就想：哼！成了为打工而打工！……于是，我又梦见了家园，也就回来了。”

浪子再次垂下母亲爱抚的额头。

“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我对您说过了：努力向我大哥看齐，学会经管家产，也像他一样娶妻……”

“你讲这话，一定是想到了哪个姑娘。”

“只要是您看中的，无论哪个都喜欢。您从前怎么给哥哥办的，就怎么给我办吧。”

“我倒愿意按照你的心思挑选。”

“无所谓！我的心早有过选择。现在，我放弃带我远离你们的狂傲，指引我选择吧。我听从安排，我对您说过。将来，我也同样要求我的孩子听命。我这样打算，就觉得不再那么不着边际了。”

“听我说：现在就有个孩子，你可以管一管了。”

“您说什么？您指的是谁呀？”

“指的是你弟弟，你离家出走那会儿，他还不满十岁，现在你都难以认出他来了，而他……”

“把话讲完，母亲，现在您担心什么呢？”

“你在他身上，能够认出你自己来，因为他同你离家时一模一样。”

“像我吗？”

“像你从前的样子，跟你说吧，但还不像，唉！不像你现在变成的样子。”

“他会变过来的。”

“他必须马上变过来。去跟他谈一谈，你是浪子，他会听你的。明白告诉他，路上有多艰难困苦，别让他去受……”

“究竟有什么让您对我弟弟如此惊慌呢？也许，只有一点相似之处罢了……”

“不，不，你们兄弟俩，在更深处相像。现在我担心他的事，从前在你身上，开头并没有引起我应有的不安。他看书太杂，并不总是挑好书看。”

“不就是这事儿吗？”

“他常常伫立在园子的最高点，你也知道，从那里望过墙头，能看见整个地方。”

“我想起来了。就这些吗？”

“他不大待在我们身边，常往田野里跑。”

“哦！他去那儿干什么？”

“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儿。不过，他去常打交道的人，并不是那些农夫，而是离我们最远的莽汉，以及外乡人。尤其有一个来自很远的地方，给他讲不少故事。”

“唔！就是那个放猪倌。”

“对呀。从前你认识他？……你弟弟要听他讲故事，每天傍晚都随他去猪圈，吃晚饭时才回家，也没有胃口，还满身臭烘烘的。怎么说他都没用，越管越顶牛。有几次，早晨天刚亮，我们谁还都没起床，他就跑去见那个猪倌，一直陪人家赶猪群出大门。”

“他呢，知道他不该出门呀。”

“从前你也知道！我敢肯定，迟早有一天，他要从我身边跑掉。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家出走……”

“不会的，我去跟他讲，母亲，您不必惊慌。”

“好多事儿，我知道你的话他会听的。第一天晚上，你看见他是怎么瞧你的吗？你的破衣烂衫覆盖着何等魔力啊！接着，父亲给你换上了紫袍。当时我就担心，他在思想里别把这两种衣服混淆了，担心吸引他的，首先还是那破衣烂衫。不过现在看来，我这种念头恐怕太离谱；总而言之，我的孩子，假如早料到要遭那么多苦难，你就不会离开我们，对不对？”

“我弄不清怎么会离开你们、离开您了，母亲。”

“那好吧！这一切，都对他讲讲。”

“这一切，明天晚上我就对他说。现在，您吻一下我的额头吧，就像我小时候，您看着我入睡那样。我困了。”

“去睡吧。我也去为你们大伙祈祷。”

同弟弟的对话

浪子的隔壁，是一个并不算小、四壁光光的房间。浪子端着灯，走到弟弟睡觉的床前。只见弟弟面向墙壁。他开口了，声音极低，怕吵醒万一睡着的孩子。

“我想同你谈谈，小弟。”

“有什么妨碍你吗？”

“我以为你睡觉呢。”

“不睡觉也可以做梦。”

“你在做梦，梦见什么啦？”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梦，假如我都不理解，那么你也未必能解释清楚。”

“这么说，你的梦很难捉摸啦？你跟我讲讲嘛，我来试试看。”

“你的梦难道你能选择？我的梦可随意得很，比我还自由……你来这儿做什么？为什么打扰我睡觉呢？”

“你没睡着呢，我来也是小声同你聊聊。”

“你有什么好跟我聊的？”

“没什么，如果你是这种口气。”

“那就再见了。”

浪子走到门口，却把灯撂在地上，屋里的光线就很昏暗了。这时他又走回来，坐到床沿儿，在幽暗中长时间抚摩孩子转过去的额头。

“你回答我的口气多生硬，我回答大哥的话可从来没有这样。然而，我以前也是跟他作对。”

倔强的孩子猛然坐起来。

“你说，是大哥派你来的吧？”

“不对，小弟；不是他，而是母亲。”

“哼！你自己就不会来了。”

“可是，我是作为朋友来的。”

孩子半卧在床上，定睛凝视着浪子。

“我的家人里，怎么会有我的朋友呢？”

“你误会大哥了……”

“不要对我提他！我恨他……一提起他，我整个这颗心就按捺不住。就因为他，我回答你口气才这么生硬。”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说说看嘛……”

浪子摇着偎在他身上的弟弟，少年精神完全放松了。

“你回来的那天夜晚，我没有睡着觉，整夜都在想：原来我还有个哥哥，我却不知道……正是这个缘故，我的心才跳得那么厉害，看见你走进院子，浑身罩着光彩。”

“唉！我那是穿着一身破衣烂衫。”

“对，我看到你了，那样就已经很光彩了。我看到父亲做了什么：他给你戴上一只戒指，而大哥却没有那样的。我不想向任何人询问你的情况，仅仅知道你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而在筵席上，你的目光……”

“你也出席宴会了？”

“唔！我知道你没有看见我；筵席自始至终，你都无视周围的人，目光望向远方。我也知道第二天夜晚，你去跟父亲谈话，那很好，可是第三天……”

“把话讲完。”

“噢！哪怕是一句亲热的话，你也总该对我讲呀！”

“这么说，你在等我？”

“等死我了！你想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跟大哥谈话，又谈了那么久，我会这样恨大哥吗？你们有什么话好说的呢？你应该知道，如果说你像我，那么你跟他却毫无共通之处。”

“我的过失很大，对不起他。”

“这可能吗？”

“至少对不起我们的父亲和母亲。你也知道，我离家出走了。”“对，我知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是不是？”

“那时我跟你现在的年龄相仿。”

“啊！……这就是你所说的过失吗？”

“对，这就是我的过失，我的罪孽。”

“你走的时候，感到做错了吗？”

“没有，我内心倒感觉非走不可。”

“走了之后呢？出了什么事儿，把你当初认定的真理变成了谬误呢？”

“我遭了很大罪。”

“只为这个你就说你错了？”

“不，不完全如此：正是这一点引起我的反思。”

“当初你就没有思考过吗？”

“当然思考过，可是，我那薄弱的理智被我的欲望控制了。”

“后来又被痛苦控制了。结果，今天你回来了……屈服了。”

“不，不完全如此；是安分了。”

“总之，你放弃了本想成为的那种人。”

“是狂傲要我成为的那种人。”

少年沉默了片刻，继而，他突然哭起来，高声说道：

“哥哥！我正是你离家出走时的样子。噢！告诉我，你在旅途上，遇到的全是令人失望的东西吗？而我预感外面与这里不同的一切，无非是海市蜃楼啦？我感到自身崭新的一切，全是痴心妄想啦？告诉我，你在路上都碰到什么灰心丧气的事啦？噢！是什么促使你回来的？”

“我追寻的自由，又丧失了；身受拘迫，我就不得不为人效命。”

“我在这里也受拘迫。”

“嗯，但那是效命于坏主人，而这里，你服务的对象，毕竟是父母。”

“嗳！反正是效命，至少能选择主人吧，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当初我也是抱着这种希望。我就像扫罗[25]追寻他的驴子那样，也去追寻我的欲望，脚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而，等待他的是一个王国，而我寻到的却是苦难。不过……”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是一直朝前走的。”

“你敢肯定吗？其实，还有别的王国，还有不是王土的地方，总可以去发现。”

“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我感觉到的。我还觉得已经统治那里了。”

“太狂傲了！”

“哼！哼！这是大哥对你说的话。为什么你现在也对我重复这种话呢？这种狂傲，你怎么不保住！那你就不会回来了。”

“那我也就不会认识你了。”

“会的，会的，在那边，我会同你会合，你能认出我这个小弟；甚至可以说，我还觉得出走就是为了找到你。”

“你要出走？”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是亲口鼓励我走吗？”

“我是想打消你归来，不过先得打消你出走。”

“不，不，别对我讲这种话；不，你也不愿意这样讲。你也同样，对不对，当初你走的时候，就像一个出征者。”

“而这也使我更难忍受给人奴役。”

“那你为什么屈从呢？难道你就那么累得不行了？”

“不，还没有，但是我已有所怀疑。”

“你说什么？”

“怀疑一切，怀疑我自己。我想停下，最终在一个地方驻足；这个主人向我保证的安适，吸引了我……对，现在我明显感觉到了；我不行了。”

浪子垂下头，用手捂住眼睛。

“那么开头什么情况呢？”

“我长时间行走，穿越辽阔的蛮荒大地。”

“沙漠？”

“也不全是沙漠。”

“你去那儿寻找什么呢？”

“我自己也闹不明白了。”

“你站起来，瞧瞧我床头桌上，就在撕破的那本书旁边。”

“看见了，是一个裂开的石榴。”

“还是那天晚上，放猪倌给我带来的，那次他走了三天才回来。”

“对，这是一个野石榴。”

“我知道。这石榴涩得要命，然而我觉得，我若是渴急了，也会咬着吃的。”

“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在沙漠里寻找的就是这种焦渴。”

“这种焦渴，还非吃这种不甜的果实而不能解……”

“不然，它倒让人喜欢上这种焦渴。”

“你知道什么地方能采到呢？”

“就是在一座荒废的小果园里，黄昏之前到达那里，四周没有围墙了，直接连着沙漠。那里流淌着一条小溪，枝头挂着一些半熟的果实。”

“什么果实？”

“跟我们园子里的一样，但那是野生的。那里终日都非常酷热。”

“听我说：知道今晚我为什么等你吗？天不亮我就要走了。就在今天夜晚，今天夜晚；等天一蒙蒙亮……我已经打好了行装，今晚草鞋都留在身边了。”

“什么！我没有做成的事儿，你要去做？……”

“你给我开了路，想着你，我就能坚持下去。”

“我该敬佩你；而你则相反，应该忘掉我。你随身带着什么？”

“你也清楚，我是小儿子，家产根本没份儿。我空手上路。”

“这样更好。”

“你对着窗口看什么呢？”

“看咱们先辈长眠的园子。”

“哥……”少年说着，从床上起来，用他那变得和声音一样温柔的手臂，搂住了浪子的脖子，“跟我一道走吧。”

“让我留下吧！让我留下！我留下来安慰我们的母亲。没有我，你会更勇敢。现在到时候了。天色发白了。悄悄地走吧。好了！小弟，拥抱我吧：你带走了我的全部希望。你要坚强，忘掉我们，忘掉我。但愿你不要回来。下去慢一点儿。我拿灯照亮……”

“唉！让我拉着你的手，一直走到门口。”

“当心脚下的台阶……”

梵蒂冈的地窖

陈筱卿?译

致雅克·科波[26]

第一章　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

就我而言，我的选择已定。我选择了社会无神论。这种无神论，十五年来我在一系列著作中都表达过……

乔治·帕朗特

《法兰西信使报》哲学专栏（一九一二年十二月）

一

一八九〇年，教皇雷翁十三治下，专治各种风湿类疾患的X医生，闻名遐迩，共济会[27]会员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因慕其名而欲前往罗马就医。

“什么？”他的连襟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惊问道，“您要去罗马治您身体上的病！但愿您到了那边会明白您的灵魂其实病得更严重！”

对此，阿尔芒—迪布瓦故意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回答道：

“我可怜的朋友，您瞧瞧我的肩膀。”

忠厚的巴拉格利乌尔不由自主地抬眼望着他连襟的双肩；那双肩像是被憋不住的大笑牵动着似的在扭动着；看着这个半瘫痪的硕大身躯用其不多点的肌肉在模仿这种滑稽动作，确实让人顿生怜悯。笑了！他们的观点肯定都已形成，巴拉格利乌尔再怎么能说会道也改变不了什么的。或许时间能改变点什么？圣地的秘密劝诫……朱利尤斯以一种极其无奈的神情只好说道：

“昂蒂姆，您让我十分难受（那双肩立即停止了抖动，因为昂蒂姆喜欢他的连襟）。但愿，三年之后，大赦时期，当我去看你们的时候，但愿我见到您时您已好转了！”

尽管韦罗妮克思想观念迥然不同，但她至少是会陪其丈夫前往的：她同其妹玛格丽特和朱利尤斯一样虔诚，这次能久住罗马，这了却了她的一桩宝贵心愿；她用虔诚的琐事填满自己那失望的单调生活，而她又不能生儿育女，因此便将无儿女可照料的精力奉献给了她的理想。可惜！她对将她的昂蒂姆带回到上帝身边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她早就知道丈夫那刻有一道道“拒绝”深纹的宽大前额里装着多少固执。费隆神父早就警示过她：

“最无法动摇的决心，”他说，“夫人，就是最坏的决心。您只有寄希望于出现奇迹。”

她甚至已不再忧心忡忡的了。在罗马一安顿下来，夫妇二人便各自忙着自己的隐居生活：韦罗妮克忙于家务和祈祷，而昂蒂姆则埋首于自己的科研。他俩就如此这般地生活着，近在咫尺，背向两处，相互容忍着。多亏于此，在他俩中间有着一种和谐，一种不全的至福，从而各自从对方的容忍中看到双方都在遵从着自己的道德。

他们通过房屋中介公司租住的套房，像大多数意大利住房一样，在意想不到的便利之中，有着显而易见的不便。这套房子占据了卢奇纳街福尔杰蒂宫的整个二层，有一个挺漂亮的晒台，韦罗妮克立刻想到在晒台上种一些蜘蛛抱蛋[28]，这种植物在巴黎的住房里是长不好的；但是，要去晒台就必须穿过柑橘室，而昂蒂姆一来就把它弄成了自己的实验室了，而且还规定好每天几点到几点让人通过。

韦罗妮克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偷偷地溜了进去，双眼盯着地面，仿佛一位杂役修女经过淫秽书画面前一样，因为她不愿看到房间顶头塞在扶手椅里的昂蒂姆那宽阔的后背。后者的一根拐杖倚在扶手椅旁。他勾着身子，不知在做什么邪恶的手术。而昂蒂姆则装着什么也没听见，但是，等她刚一走过去，他便沉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拖着身子往门边走去，然后，满怀恼怒，双唇紧闭，用食指猛地一使劲儿，砰的一声将门闩插上。

不一会儿，替他跑腿的贝波就要从另一扇门进来听候差遣。

贝波是个十二三岁的流浪儿，破衣烂衫，无父无母，无居住之所，昂蒂姆到罗马不几天就注意到了他。贝波在他们夫妇最初下榻的波卡迪莱翁街住处门前摆了一只灯芯草编的小笼子，里面有一只蝈蝈缩在几根青草下面，以此吸引过往行人的注意。昂蒂姆给了贝波六个苏买下了这只蝈蝈，然后用他会的那一点点意大利语让这孩子明白，他第二天就要搬到卢奇纳街去，很快就需要几只老鼠。但凡会爬、会游、会跑、会飞的，都能为他提供资料。他是在做活体实验。

贝波天生的会替人办事，就是要鹰或卡波托勒[29]的母狼，他也能弄到。贝波很喜欢干这一行，这能满足他小偷小摸的癖好。昂蒂姆每天给他十个苏，另外，他也帮着做点家务。一开始，韦罗妮克不拿正眼看他，但是，自从她看见他在屋子北墙角的圣母像前画十字之后，她便原谅了他穿得破破烂烂，并允许他进厨房，送水，送煤，送劈柴，送蔓枝。每周二和周五，昂蒂姆夫妇从巴黎带来的女仆卡洛丽娜家务活儿忙不过来时，贝波还提着篮子替韦罗妮克上菜市场。

贝波不喜欢韦罗妮克，但却喜欢上了学者昂蒂姆，后者不久便不再艰难地下楼取实验用品，而是允许贝波为之送到楼上的实验室来。可以从晒台直接进入实验室，有一座暗梯连着晒台与院子。昂蒂姆处于孤僻怪异之中，当他听见那两只光脚踩踏在石板路上的微弱的叭叭声靠近时，他的心跳有点加快。但他声色不露：没有什么能让他从工作中分心。

贝波没有敲玻璃门：他用手轻挠着门，但昂蒂姆仍俯身桌前，没有应声，他便向前走了四步，用清亮的嗓音喊问道：“可以吗？”[30]这一句喊问让小屋里充满了灿烂。听他的声音，他仿佛像是个天使：其实他是一个刽子手的帮凶。在他放在“施行桌”上的那只袋子里，他带来了什么新的牺牲品？通常，昂蒂姆因过于专注工作，不立刻打开袋子；他匆匆地瞥了袋子一眼；既然袋子在动，那就很好：田鼠、家鼠、麻雀、青蛙等一切对于这个摩洛[31]来说都是能用的。有时候，贝波什么也没拿来，但他仍旧走进来，因为他知道即使两手空空，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也在等他，当他静静地站在学者的身边，探身朝着某种可恶的实验时，我敢肯定，学者在感觉到孩子的目光轮番地或惊讶恐惧地落在实验动物身上，或充满钦佩惊讶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不会品尝到一种假神明的沾沾自喜的。

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在准备用人体做实验之前，声称把自己所观察到的动物的全部活动简单地归结为“向性”。向性！这词一创造出来，大家就不再用其他的词了；一大批心理学家从此便只承认“向性”了。向性！这个词里突然迸射出多大的光芒！显然，动物的机体像天芥菜[32]一样受到同样的激励，天芥菜这种无意识的植物总把自己的花朵转向太阳（这很容易归结于几条物理和热化学规律）。总之，宇宙具有一种令人放心的宽容。在生物最令人惊讶的种种运动中，人们都能完全一致地看出对这一因素的绝对服从。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了使被制服的动物暴露出其单纯性，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刚刚发明一套复杂的纸盒，有的带通道，有的带活门，有的内有迷宫，有的有一些小格子，有的格内放有食物，有的格内什么都没有或者放点喷嚏粉末，盒子门的颜色和形状各异。这是一些恶魔般的工具，它们很快便风靡德意志，德文名字为Vexierkasten，意为“迷宫盒”，它们使得心理学派在宗教怀疑论方面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为了了解动物的这个或那个感官反应，了解动物大脑的这个或那个部分的反应，他把动物们或弄瞎，或弄聋，或阉割，或剥皮，或取其大脑，或摘下它们身上的这个那个器官，你们也许会认为这些器官是动物们不可或缺的，但昂蒂姆为了获取知识，动物们必须割舍。

他的《论条件反射的公报》刚刚震惊了乌普萨拉[33]大学，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外国学者中的精英们也参加了进去。然而，在昂蒂姆的思想里聚集了各种新的问题；他任由同行们去吹毛求疵，而将自己的研究朝着其他方向去拓展，他声称要把上帝逼到无力反驳的地步。

仅只是从大体上承认一切活动都引起消耗或者承认动物只使用肌肉或感官就会有所消耗，这对他来说是不够的。每次消耗之后，他就要问：消耗了多少？当精疲力竭的受刑动物企图恢复精力时，昂蒂姆并不去喂食，而是称量它们的体重。新的因素可能会过分地使下面的实验复杂化：六只不让吃食并被捆绑着的老鼠每天过秤，其中两只瞎眼鼠，两只独眼鼠，两只眼睛完好鼠，但对这两只眼睛完好的老鼠还用一个机械小风车不停地吹，以损害其视力。五天不喂食之后，它们各自的消耗是多少？每天中午，阿尔芒—迪布瓦都在一些专为此事而设计的小表格上填上一些具有说服力的新的数字。

二

大赦年临近。阿尔芒—迪布瓦夫妇等待着巴拉格利乌尔夫妇的随时到来。那天早上，送来一份电报，说他们当晚到达，昂蒂姆便出去给自己买条领带。

昂蒂姆很少出门；他尽可能地少出门，因为自己行动不便；韦罗妮克乐意为他去购物，或者把商人给他领回来，量体裁衣。昂蒂姆不再关心什么流行款式，但是，尽管他只想要一条普普通通的领带（普通的黑斜纹软绸领结），他还是想自己去挑选。他为旅行而买的那件淡褐色缎子硬胸，是住旅店时穿的，可是经常从西服背心上往下滑落，因为他习惯于穿开口很大的背心。他现在不再用硬胸，而代之以一条乳白色绸围巾，用一枚不值几文的粗大浮雕玉石别针夹着，玛格丽特看到准会说他穿着太随便。他很不应该地扔下他在巴黎通常戴着的一套即可的小黑领结，尤其错误的是没有带上一个做样品。商家会建议他用什么样式的领带？他得先去科尔索街和孔多蒂街多跑几家衬衣店，然后再做定夺。对于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来说，蝴蝶领结太不羁了；一个直直的、暗黑的领结肯定更合适些……

午饭要到一点钟。昂蒂姆将近中午时分带着所购之物回家，还来得及称一称他的动物。

昂蒂姆并不是因为爱俏，而是因为觉得有必要在动手工作之前先试一下他买的领带。地上有一块碎镜片，是他以前用来刺激向性的；他把它背面靠在一个笼子上，然后勾着头看自己的映像。

昂蒂姆留着大板刷头，头发依然又浓又密，从前是棕红色，今日像镀金的旧银器一样呈现着那种不稳定的灰黄色；他的双眉浓重而杂乱，向前伸出，眉下是一种比冬天更灰更冷的目光；他的颊髯蓄得很高，修得很齐，与他那粗糙的小胡子的浅黄褐色保持颜色一致。他用手背摸了摸扁平的面颊和方正宽大的下颏。

“是呀，是呀，”他喃喃道，“我得马上刮刮胡子。”

他从包装袋里取出领带，放在自己面前，又摘下浮雕玉石别针，再解下围巾。他的后脖颈很粗壮，由前面呈凹形的半高硬领围着，他把硬领尖翻了下来。尽管我只想讲述主要事情，但在此我却无法避而不谈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的皮脂囊肿，因为只要我没有确切地学会区别偶然与必然，我除了精确性与严格性而外还能要求我的这支笔什么呢？谁能够确实断定，在昂蒂姆称之为他的“自由”思想的种种决定中，这个皮脂囊肿没有起过任何作用？没有产生过任何影响？他可以更加心甘情愿地不介意自己的坐骨神经痛，但是，他不会原谅上帝让他长了这个不起眼的皮脂囊肿。

在他婚后不久，他也不知怎么搞的就长了这么个玩意儿。一开始，在他左耳东南部位长了个毛茸茸的小疣子，很长一段时间，他用浓密的鬈发将它遮盖住，使人看不见它在长大；连韦罗妮克都没有发现它，直到有一天的夜晚，她在抚摸他时，手突然碰到了它。

“哟！你这儿长了个什么？”她惊呼道。

这颗疣子仿佛被暴露后无须再克制自己似的，短短不几个月工夫，它便不断地长大，先是像个鹌鹑蛋，然后像个山鹑蛋，再后来就像个鸡蛋般大小，也就不再往大里长了，而他的头发却日渐稀少，在疣子周围分开，将它暴露在外。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四十六岁上就不再去想讨女人的欢心了；他把头发剪得很短，并戴上了这种半高形状的硬活领，上有一种蜂房状凹洞，既掩盖这个皮脂囊肿同时又暴露出它来。关于昂蒂姆的皮脂囊肿，就说到这儿吧。

他把领带套在脖颈上。领带中间有一小金属槽，系带得穿过其间，让一个可以启合的钩子钩住。这是个匠心独运的小部件，但是只有等系带穿过去之后才可以松开领带。领带掉在手术台上。他只好求助于韦罗妮克，后者听见呼唤便跑了过来。

“喏，帮我缝缝这个。”昂蒂姆说。

“这是机器缝的，压根儿就不行。”她喃喃道。

“确实是不结实。”

韦罗妮克在家里穿的短上衣上总别着两根穿好线的针，就别在左乳房的下面，一根穿着白线，一根穿着黑线。她甚至都没有坐下来，就站在落地窗旁开始缝起来。而昂蒂姆则瞅着她。她是个挺壮实的女人，面庞棱角分明。她虽同他一样固执，但却和蔼可亲，大部分时间里总是笑吟吟的，以致唇上那些许胡须并未使她面孔生硬。

“她有她的长处，”昂蒂姆边看着她飞针走线边想，“我若娶个妖冶的女人，她会欺骗我；我若娶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会抛下我；我若娶个饶舌妇，她会吵得我脑袋大；我若娶个蠢女人，她会让我成天发火；我若娶个像我小姨子那样的女人……”

“谢谢。”当韦罗妮克缝好之后，他一反常态，用平时所没有的和蔼语气说道。

戴上崭新领带的昂蒂姆现在正全神贯注地工作着。无论是身外还是在他内心之中，再没有任何的声响。他已经称过那两只瞎老鼠。有什么可说的？两只独眼鼠体重未变。他正要称一下两只眼睛完好的老鼠。他突然惊跳起来，以致拐杖都倒在了地上。他惊呆了！眼睛完好的老鼠……他重新称了一下，没法子，不能不相信事实：眼睛完好的老鼠从昨天起体重增加了！他突然警觉起来：“韦罗妮克！”

他费劲乏力地拾起拐杖，冲向门口：“韦罗妮克！”

她急匆匆地又跑回来。他则站在房门口郑重地问：

“谁动过我的老鼠了？”

她没有吭声。他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地，仿佛韦罗妮克已经不再能很容易地听懂法语似的。

“我出门的这会儿工夫，有人喂过它们。是您不？”

她稍稍恢复了点胆量，几乎是咄咄逼人地冲他说道：

“你是想让这些可怜的小动物活活饿死。我没有扰乱你的实验；只不过是给它们……”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一瘸一拐地把她一直拉到桌前，指着上面的那些观察记录表格说道：

“您看清楚这些纸了吧。两个星期以来，我把观察到的这些小动物的情况全都记在了上面：这是我的同事韦波蒂埃等着要的，他要在科学院五月十七日开会时在会上宣读的。今天是四月十五日，在这一栏栏数字后面我能写些什么呢？我应该写些什么呢？……”

见她一声不吭，他便用粗大的食指尖像用刀子刮擦似的刮着纸上的空白处。

“这一天，”他接着说道，“实验观察者的妻子阿尔芒—迪布瓦夫人，因心软慈爱，做了……您想让我写您做了什么？做了傻事？冒失事？蠢事？……”

“您不如写：她怜惜这些可怜的小动物，这些被一种怪诞好奇心所害的牺牲品。”

他十分威严地挺直身子说：

“如果您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话，您得明白，夫人，从今往后我得请您走院子里的楼梯去侍弄您的花花草草。”

“您以为我稀罕进您的破屋子呀！”

“那劳您大驾，以后就别再进来了。”

说完这话，他便恨恨地抓起那些观察记录表格，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他说“两个星期以来”，实际上他的老鼠们只是自四天前起停食的。这种夸张的抱怨无疑使他的怒气消去了，因为他在饭桌上已能心平气和了，他甚至于大度得向他的夫人伸出手去表示和解。因为他比韦罗妮克更担心让思想很正统的巴拉格利乌尔夫妇看出他俩的芥蒂，否则巴拉格利乌尔夫妇准会认为是昂蒂姆的思想观点所导致的。

五点钟光景，韦罗妮克脱掉在家穿的短上衣，换上一件黑呢紧身上衣，去接朱利尤斯和玛格丽特，他们将在六点钟抵达罗马火车站。昂蒂姆去刮胡子；他挺高兴地摘下围巾，换上一个直领结；这样大概是可以了；他讨厌繁文缛节，并认为在小姨子面前穿一件驼毛外衣、一件蓝云纹白西服背心、一条人字斜纹布长裤、一双舒适的平底黑皮拖鞋——他借口跛足甚至穿上它们外出——无伤大雅。

他把撕碎的纸片拾起来，一片一片地拼上，然后，一面等待着巴拉格利乌尔夫妇的到来，一面仔细地重抄所有的数字。

三

巴拉格利乌尔家族[其姓氏中的gl若按意大利语发音g就不发音了，例如Broglie（公爵）和miglionnaire]祖籍帕尔玛。一五一四年，帕尔玛公国并人教廷国家之后不几个月，菲利帕·维斯孔蒂[34]二婚嫁给了巴拉格利乌尔家族的亚历山德罗。另一位也叫亚历山德罗的巴拉格利乌尔家族的人在勒班特战役中战功赫赫，于一五八〇。年被谋杀，死因至今仍是个谜。将该家族的命运追溯到一八〇七年，即帕尔玛重新归属法国，朱利尤斯的祖父罗贝尔·德·巴拉格利乌尔定居波城的时期，那并非难事，但并无多大意义。一八二八年，罗贝尔从查理十世手中接受了伯爵桂冠，随后不久，其第三个儿子（头两个儿子均早早地夭折了）朱斯特—阿热诺极其庄严地戴上这顶伯爵冠，在担任诸多驻外使节时，表现出非凡的聪明才智和无往不胜的外交才能。

朱斯特—阿热诺·巴拉格利乌尔的二公子朱利尤斯结婚之后一直循规蹈矩，但年轻时却有过几桩风流韵事，不过，至少他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的情爱从未有失过身份。他生性高尚，连他写的最小的作品中都透露着那种崇高境界，这使得他的情欲没有在小说家的好奇心驱使下让他像脱缰野马似的在斜坡上往下滑去。他的血液平静地流动着，但并不是说他的血液是冷冰冰地在流，正如有好几位美貌贵妃所能做证的那样……如果他的头几本小说没有清楚地流露出这一点，我是不会在此提及这事的。这几本小说在上流社会取得很大成功，部分地应归功于这事。懂得欣赏它们的读者的高素质使得它们得以发表：一本刊于《通讯》上，另两本发表在《两世界杂志》上。就这样，尽管他年纪轻轻，却不由自主地被推向法兰西学院[35]：他举止高雅，目光炯炯有神，脑门儿苍白睿智，这似乎已经注定他会跻身法兰西学院。

昂蒂姆公开扬言极端蔑视身份、财富和相貌的优越，这不能不使朱利尤斯感到受到侮辱，但是昂蒂姆很欣赏朱利尤斯身上的某种善良本性以及他的不擅争辩，使他的自由思想经常占上风。

六点钟，昂蒂姆听见客人们的车子在门前停下。他走到楼梯口去迎接他们。朱利尤斯率先上楼。他头戴一顶克隆斯达德帽，身着丝绸翻领直筒风衣，若不是胳膊上搭着苏格兰花呢围巾，简直就像是打扮好去做客而不是旅行；长途旅行根本没让他感到任何疲乏。

玛格丽特·德·巴拉格利乌尔挽着其姐手臂，跟在后面；她完全相反，疲惫不堪，风帽和发髻歪到一边，跌跌撞撞地爬着楼梯，脸用手绢像纱布似的捂着一块……她走近昂蒂姆。

“玛格丽特眼睛进了煤屑。”韦罗妮克低声说道。

他们的女儿，九岁的可爱姑娘朱莉和女佣木呆呆地一声不响地走在最后。

照玛格丽特的脾气，这事可不能当作儿戏：昂蒂姆建议让人专请一位眼科大夫，但玛格丽特了解意大利江湖郎中的德行，“绝对不”想听见提到他们。她半死不活地轻声道：

“来点凉水。就一点点凉水就行。啊！”

“亲爱的妹妹，的确，”昂蒂姆又说道，“凉水是能使您的眼睛减少充血，使您暂时缓解一下，但却无法祛除病痛。”

然后，他转向朱利尤斯问道：

“您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

“没太看清。火车一停，我便说要替她检查一下，玛格丽特就发起火来了……”

“你可别说这个了，朱利尤斯！你都笨到家了。你给我翻眼皮，倒先把眼睫毛全都给我翻倒过去了……”

“要不要让我来试一试？”昂蒂姆说，“我也许比他手巧一点。”

脚夫把箱笼搬了上来。卡洛丽娜点上一盏带反光镜的灯。

“嗨，我的朋友，你总不能在过道里做这个手术吧。”韦罗妮克说着便把巴拉格利乌尔夫妇领到他们的卧房。

阿尔芒—迪布瓦的寓所围绕着内院。内院有一条走廊，有多扇窗户可以采光。这条走廊从门厅一直通到柑橘室。朝向这条走廊的有一扇扇的门，首先是餐厅的，然后是客厅（是拐角的一间大屋子，陈设简陋，昂蒂姆夫妇并不使用）的，两间接待朋友的客房的，第一间给巴拉格利乌尔夫妇住，第二间小一些，让朱莉住，紧接着的是最后一间，是阿尔芒—迪布瓦夫妇的卧房，门也开向走廊，所有这些房间内都有门互相连通。厨房和两间女佣的房间开向楼梯口的另一边。……

“求求你们，别都围着我，”玛格丽特哼唧道，“朱利尤斯，你去收拾行李吧。”

韦罗妮克让妹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她手里举着灯，好让昂蒂姆仔细观察，昂蒂姆说：

“是眼睛发炎了，您能否把帽子摘下来？”

玛格丽特大概担心自己的乱发会让人看到她虚假的东西，便声称等一会儿再摘下来，有撑边的系带女帽不会妨碍她把脖子靠在椅背上的。

“您这是让我在取出我眼中的小梁之前先取出您眼中的麦秸，”[36]昂蒂姆语带讥讽地说，“我觉得这是完全违背《福音书》的信条的！”

“啊！我请您别让我为您的治疗付太高的代价。”

“我不再说什么了……用一块干净手绢的一角……我看见了，这是……您别害怕，见鬼！眼睛朝上看！……弄出来了。”

昂蒂姆用手绢角沾出一点看不出来的煤屑。

“谢谢！谢谢。现在你们出去吧，我有偏头痛，疼得厉害。”

玛格丽特在休息，朱利尤斯同女佣一起打开箱笼，韦罗妮克在督促准备晚餐，而这时昂蒂姆在照看着他领进自己卧房里的朱莉。他离开他的外甥女时，她还很小，所以认不出眼前这个一脸严肃质朴的微笑的大姑娘了。他让她待在自己身旁，同她聊一些他希望能哄她开心的孩子气的琐碎事。不一会儿过后，他的目光被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银链吸引住了，他猜想链子上应该挂着圣牌。他用粗大的食指粗鲁地一勾，把圣牌勾到女孩胸衣前，以惊讶的面容去掩盖自己病态的厌恶，问道：

“这些小玩意儿是什么？”

朱莉很清楚他是在明知故问，所以她干吗要觉得不舒服呢？

“怎么，姨父！您从未见过圣牌呀？”

“真的没见过，我的孩子，”他撒谎道，“它们并不怎么漂亮，不过我想它们有点什么用处吧。”

人若心宁气静，虔诚有加，是不讨厌某种无伤大雅的玩笑戏谑的。孩子看着壁炉上面孩子旁边有一张她的照片，便用指头指着它说：

“姨父，您看那儿有一张也不怎么漂亮的小姑娘的照片，那它对您又有什么用处？”

昂蒂姆姨父惊讶这个伪善的小信徒身上竟有着一种如此机敏的应答才能，而且无疑还极为明白事理，因而一时竟然语塞。同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他总不能去进行一次形而上学的讨论吧！他嫣然一笑。小姑娘立即抓住这个机会，指着那些小圣牌说：

“这是我主保女神圣朱莉的圣牌，这是圣心寺的圣牌……”

“你没有一块上帝的圣牌？”昂蒂姆荒谬地打断她说。

孩子很自然地回答道：

“没有，上帝的圣牌，人们是不做的……喏，这一块是最漂亮的：这是卢尔德[37]的圣母圣牌，是弗勒里苏瓦尔姨妈送我的。她说从卢尔德带回来的，亲爱的爸爸妈妈把我献给圣母的那一天，我便把它戴在脖子上了。”

昂蒂姆听不下去了。他一刻也不想去弄明白那些景象所回溯的难以形容的美妙东西：那五月的一队身着白色和蓝色衣服的孩子们。他憋不住一种欲亵渎的恶念：

“那仁慈的圣母她并未接受你，所以你仍旧和我们在一起？”

小姑娘没有吭声。她难道已经明白，对待某些放肆的话语最明智的就是避而不答？再说，有什么可说的？问了这个怪诞的问题之后，不是朱莉，而是共济会会员脸红了。姨父因失礼而不禁有点慌乱，不免一阵惶惑，但他为了补赎而在外甥女纯洁的额头上印了一个敬重的吻，以便掩盖。

“您为什么要扮作坏人，昂蒂姆姨父？”

小姑娘并没看错：这个不信神的学者是重感情的。

那又为什么非要这么顽固地顶着呢？

这时候，阿代勒推开房门：

“夫人请小姐过去。”

看来玛格丽特·德·巴拉格利乌尔害怕她姐夫对女儿有所影响，所以不想让女儿跟他待在一起太久。稍后，当一家人上桌吃饭的时候，他便悄悄地大着胆子说起来这事。玛格丽特抬起仍然发炎的眼睛看着昂蒂姆说道：

“害怕您？亲爱的朋友，朱莉能够使一打您这样的人皈依宗教。您的嘲笑甭想在她的心灵上取得丝毫成效。不，不，我们这些人是非常坚定的。不过，您想一想，她还是个孩子……她知道在我们这个这么腐朽的时代，在我们这样被如此可耻地统治着的国家，什么样的亵渎事都会有的。令人痛心的是使她第一次感到丑陋的言论竟然是您，我们想教导她尊敬的她的姨父跟她说的。”

四

这番如此节制、如此明智的话语能让昂蒂姆平静下来吗？

在上头两道菜时（晚餐虽精美但却简单，只有三道菜），在一家人一直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昂蒂姆便平静了下来。鉴于玛格丽特眼睛有疾，大家一开始谈些眼科问题（巴拉格利乌尔夫妇假装一点儿也没发现昂蒂姆的皮脂囊肿变大了），接着，为表示对韦罗妮克的谢意，便谈起意大利的烹调来，说她的晚餐精美无比。再后来昂蒂姆就问起弗勒里苏瓦尔夫妇的近况，因为巴拉格利乌尔夫妇最近刚去波城看过他们。他还问起正在波城附近度假的朱利尤斯的姐姐圣普里伯爵夫人的情况，最后问到巴拉格利乌尔夫妇迷人的大女儿热纳维埃芙的情况，她父母原本要带她一起来罗马的，但是她从不愿离开塞夫尔街的那家儿童医院，她每天早上都要去那儿为可怜的孩子们包扎伤口。再后来，朱利尤斯提起昂蒂姆的土地被征购的严肃问题：那是昂蒂姆年轻时第一次去埃及的时候在该国买下的土地，由于位置不佳，这些土地至今没有获得多大的价值，但是，不久前听说从开罗到埃利奥波利波的新的铁路线将穿过他的土地。由于一些冒险的投机生意早已使得阿尔芒—迪布瓦家的钱包瘪下去了，它正急需这笔意外之财。然而，朱利尤斯动身来罗马之前，曾同负责研究线路的专家级工程师马尼通谈过，所以便劝自己的连襟别太抱奢望，否则会弄个鸡飞蛋打的。但昂蒂姆心里想着但并未说出口的是，这事掌握在共济会手中，而共济会是从不会抛弃自己的会员的。

昂蒂姆在问朱利尤斯补进法兰西学院的事，问他机会有多大，他问的时候面带微笑，因为他不怎么相信后者有入选的可能，而朱利尤斯也装着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已经放弃了似的：何必要跟昂蒂姆说他姐姐居伊·德·圣普里伯爵夫人把安塞烈红衣主教掌握在股掌之中，从而也就掌握了与主教投票一致的十五名“不朽之人”呢？昂蒂姆对巴拉格利乌尔的新近之作《顶峰的空气》一书略微恭维了几句。实际上他觉得这本小说一文不值；朱利尤斯对此也十分清楚，但为了维护自尊心，便连忙说道：

“我一直很清楚这类书籍您是不会喜欢的。”

昂蒂姆本不想批驳这本书，但朱利尤斯对自己观点的影射却让他憋不住要说话了。他反驳说自己的观点根本就不影响他对一般艺术作品的评判，特别是不影响对自己的连襟的书的评判。朱利尤斯屈尊地息事宁人地笑了笑，并且为了转换话题，便问起连襟坐骨神经痛怎么样了，但他弄错了，把坐骨神经痛说成是腰疼病。啊！为什么朱利尤斯不先问问自己的科学研究呢？那他本可以大说一通的。他的腰疼病！过一会儿他还不问自己的皮脂囊肿啊？然而，对于他的科学研究，他的连襟看起来是并不知晓：他是故意对此一无所知……昂蒂姆已经激动不已，正好“腰疼病”又让他难受痛苦，因此便没好气地冷笑道：

“您问我好些了吗？……嘿！嘿！嘿！您会很生气的！”

朱利尤斯很诧异，请他连襟告诉他为什么把他想得如此不近人情。

“哼！您家中有人生病您也会马上去请医生，但等病人病愈之后，您并不认为医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而是因为医生在治病期间您祈祷了。医生没在复活节领圣体，哼！您会觉得他能治好病纯属无稽之谈。”

“您是宁可生病也不愿祈祷啰？”玛格丽特咄咄逼人地问道。

她跑来搅和个什么劲儿？通常一般性的谈话她是从不参加的，而且只要朱利尤斯一开口，她便马上走开。他们是男人之间在聊天，直来直去的！他猛地转向她说：

“可爱的夫人，您要知道，如果痊愈就在这儿，您听好了，这儿，”他疯狂地指着盐瓶说，“就在咫尺之距，但我为了获得抓住它的权利，却不得不恳求校长大人（他心情不好时就是这么戏称上帝的），或者恳求他介入，恳求他为我而打乱现有秩序，打乱因果的自然秩序，打乱令人肃然起敬的秩序，喏，那我就不要这种痊愈。我会对校长说：‘让您的圣迹见鬼去吧，我不需要。’”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生气地提高了嗓门儿。他的样子可怕极了。

“您不需要……为什么？”朱利尤斯很平静地问道：

“因为这逼使我相信那个不存在的神。”

他说着朝桌子上用拳头捶着。

玛格丽特和韦罗妮克不安地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二人全把目光对着朱莉。

“我想该是去睡觉的时候了，我的女儿，”母亲说，“快点吧，我们将去你床前同你道晚安。”

被姨父的恶狠狠的语言和疯狂模样吓坏了的朱莉逃走了。

“我要是痊愈，我就只感谢我自己。这就足够了。”

“哦！那医生呢？”玛格丽特大着胆子问道。

“我付他医疗费，这就两清了。”

但朱利尤斯用他那最低沉的声音说：

“当感谢上帝可能会束缚您时……”

“是的，老弟，因此我才不祈祷。”

“别人可是为你祈祷了，我的朋友。”

说这话的是韦罗妮克，在这之前她一直没有吭声。闻听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昂蒂姆浑身一颤，乱了方寸。一些相互矛盾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首先，别人没有权利违背某人的意愿为之祈祷，没有权利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为之求得恩典；这样做是一种背叛。她什么也没有捞到，这太好了！这将让她明白她的祈祷一钱不值！是可以值得骄傲的！……但是，也许，不管怎么说，她祈祷得还不够？

“您放心，我会继续祈祷的。”韦罗妮克像刚才一样温柔地说。然后，她仿佛置身于这愤怒的狂风暴雨之外，笑吟吟地对玛格丽特说她每晚从不间断地以昂蒂姆的名义在屋子北墙角那尊普普通通的圣母像前点燃两根蜡烛。韦罗妮克曾经偶然撞见贝波也在这尊圣母像前画十字。贝波就躺在那儿，在墙角的凹洞里蜷缩着。在固定的钟点，韦罗妮克肯定能看见他在那儿。圣母像放在高处，行人够不着，韦罗妮克也够不着。贝波（他现在已是一个十五岁的矫捷少年了）抓住石头和一个金属环，把点燃的蜡烛放在圣母像前……就这样不知不觉之中话题就撇开了昂蒂姆，超越了他，现在姐妹俩谈起了老百姓那极其感动人的虔诚，正是这种虔诚，那尊最粗糙的塑像也是最受人敬仰的塑像……昂蒂姆完全茫然了。怎么！今天早上，韦罗妮克就背着自己喂了老鼠，这还不够吗？现在，她又点蜡烛！为了他！他的妻子！而且还把贝波拉来一起干这种无聊的蠢事……好！咱们走着瞧！……

昂蒂姆血往脑袋里涌；他感到憋闷，太阳穴在怦怦直跳。他费了老大的劲儿站起来，碰倒了椅子；他把一杯水碰翻在餐巾上；他擦拭脑门儿……他要病倒了吧？韦罗妮克赶忙跑过来；他用一只手粗暴地推开她，逃向门口，砰地将门撞上；大家听见他那不匀称的脚步在走廊里伴随着拐杖的沉闷的笃笃声渐渐远去。

他这么拂袖而去让进餐的人感到伤心而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沉默了片刻。

“我可怜的姐姐！”玛格丽特终于开口道。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姐妹俩性格的迥异再一次得到证明。玛格丽特的心灵是由上帝专门用来制造殉道者的那种珍贵材料造就的。她知道这一点并渴望受苦受难。遗憾的是她的生活没有提供给她任何的欠缺之处；她各个方面都很美满，她那良好的承受才能被挤缩到去一些让她不悦的琐事中寻求发挥；她利用一切细小的事情来轻轻刺痛自己；她见到任何机会都抓住不放。当然，她很会想方设法让人对她不敬；不过，朱利尤斯好像始终一心一意地不让她的美德有所展现；因此，她在他身边总是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对劲儿地找碴儿也就没什么可以惊讶的了。要是有一个像昂蒂姆这样的丈夫，那就有多么美好的事业可从事了！她见自己的姐姐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利用很是生气；而韦罗妮克确实不懂抱怨；她脸上总挂着热情的微笑，讽刺、嘲笑等都不可能留在她脸上，而这想必是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孤独一生吧。再说，昂蒂姆对她并不坏，那他想说什么就随他去吧！她解释说，诚然，他说话嗓门儿大，但那是因为他不能随意走动的缘故；如果他行动灵便，他也就会少发脾气了。这时，朱利尤斯问起他会跑到哪儿去。

“去他的实验室了。”她回答说。玛格丽特问是否去看看他，因为他发这么大火之后可能身体会很不舒服的，韦罗妮克肯定地说最好还是让他自己平静下来，对他的离去别太在意了。

“我们安安心心地吃完我们的晚饭吧。”她最后说道。

五

不，昂蒂姆姨父没在实验室停下来。

他迅速地穿过那六只老鼠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地方。他为什么不在洒满夕阳余晖的晒台上多待一会儿？纯净的暮色会使他那颗叛逆的心灵得以平静，也许还能使得他……决不，他不要劝告。他从绕来转去的旋转楼梯来到院子，然后穿过院子。这个急急忙忙的残疾人让我们看了觉得他真的很悲惨，我们知道他每迈一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每做一次努力要付出多大的痛苦。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看见他为了善事而付出这么如此疯狂的努力？有时候，他那扭曲的嘴发出一声呻吟，他的脸在抽搐。他的这种蔑视宗教的怒火会把他引到何处？

圣母伸开双臂，让天光的神恩和光辉洒向世间，守护这座房屋，甚至也许还在为这个亵渎者说情。她不是弗勒里苏瓦尔—莱维雄艺术制造厂今天生产的那种用布拉法法斯式罗马塑料纸板制作的现代塑像。她朴实无华，是大众崇敬的那种塑像，所以让我们看了更加的美丽，更加地令人信服。塑像对面的一盏灯，照着塑像苍白的面孔、发亮的双手和蓝色的衣袍，但这盏灯离塑像较远，挂在突出在神龛上方的一个铅皮檐顶上，檐顶同时还遮挡着挂在两面墙上的许愿物。在行人手够得着的地方，有一个小金属门，教区执事有门的钥匙，此门保护着挂灯卷绳的卷动。此外，塑像面前日夜燃着两支蜡烛，是韦罗妮克不久前送来的。看到这两支蜡烛，共济会会员昂蒂姆知道是为他点燃的，心中不禁又升起了怒火。贝波正在栖身的墙壁凹洞里啃剩面包和几根茴香，都快吃完了，见昂蒂姆来了便迎了上去，殷勤地向他问候。昂蒂姆非但没有回答他的问候，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俯身不知道对他说了点什么话，竟使贝波颤抖不已。不！不！孩子在抗议。昂蒂姆从西服背心口袋掏出一张五里拉面值的钞票来；贝波非常气愤……将来他也许会偷会抢甚至会杀人的，谁知道贫穷将会在他额头上溅上些什么污秽呢？让他举手去击打保护他的塑像！那可是他每晚睡前向其倾诉的塑像！每天早晨醒来要向其微笑的塑像！……昂蒂姆可以激将、贿赂、责骂、威胁，但他从他这儿得到的只能是拒绝。

不过，我们对此也别误会。昂蒂姆也并非真恨圣母，他恨的是韦罗妮克点上的蜡烛。但是，贝波那颗单纯的心灵是无法了解这些细微差异的，再说，这些蜡烛现已奉献给圣母，谁也没有权利把它们吹灭……

被孩子的这种反抗激怒的昂蒂姆一把将孩子推开。他要独自去干。他倚靠在墙上，抓起拐杖的末端，拼命地把拐杖柄往后甩，然后憋足浑身气力，把它向上扔去。阳桃木拐杖撞到神龛，砰的一声落下地来，带下了也不知什么碎片，碎石灰的。他拾起自己的拐杖，退后一点看看神龛……见鬼！那两支蜡烛仍然燃点着。但那是怎么搞的？塑像的右手位置只剩下一根黑色金属杆了。

他清醒过来，凝视了片刻自己行为的悲惨后果：导致了这场可笑的谋杀……啊！笑了吧！他以目光寻找贝波；孩子已不见踪影。夜色浓重；昂蒂姆独自一人；他看着石板路面上刚才被拐杖击下来的碎片，便把它拾起来：那是一只灰泥小手，他耸耸肩膀，把它放到西服背心的口袋里。

圣像破坏者满面羞惭、心存狂怒地在往自己的实验室走回去。他很想工作，但这一可恶的行为弄得他疲惫不堪，他一门心思只想睡觉。当然，他不会去和任何人道晚安就直接上床去……他刚一进到卧房，就被说话声给弄站住了。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他从暗黑的走廊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小朱莉像家中摆放的一种小天使一般，穿着寝衣，跪在自己的床上。在床头灯的灯光下，韦罗妮克和玛格丽特二人跪着。朱利尤斯稍微靠后站着，一只手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副既虔敬又富男子气概的样子。他们在听着朱莉祈祷。一片肃穆笼罩着这一场景，致使学者昂蒂姆回忆起尼罗河畔的某个宁静的金色黄昏，宛如此时此刻孩子的祈祷飞向天空，那时却有一缕青烟直升非常纯净的空中。

想必祈祷已接近尾声，朱莉现在已背诵完了熟记于心的经文，正在按照自己心灵的指引在为许多人祈祷，她在为小孤儿们，为患病的人们，为穷困的人们，为她姐姐热纳维埃芙，为她姨妈韦罗妮克，为她爸爸，为她亲爱的妈妈的眼疾快点好而在祈祷着……此时此刻，昂蒂姆的心在紧缩，大家在房间的另一端听见他在房门口高声大嗓地故意嘲讽地说：

“那姨父呢，你就不为他向上帝祈求点什么吗？”

于是，朱莉令大家惊愕不已地用一种极其坚定的声音又说：“我的上帝，我还要请求您宽恕昂蒂姆姨父的种种罪孽。”这句话直刺那无神论者的心窝。

六

这天夜晚，昂蒂姆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在敲他卧房的小门，既不是通向走廊的那扇门，也不是隔壁房间的门：敲的是另一扇门，这扇门此前他清醒时从未看见过，它是直接通向街里的。这正是让他害怕之处，一开始，他一声不吭，不予应答。朦朦胧胧的光亮使他看清了他房间里的那些细小物品，那是一种类似于一盏长明灯散发的柔和而朦胧的光亮，但房间里本无这种长明灯呀？当他在设法弄清这光亮来自何处时，敲门声第二次响起了。

“您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地喊道。

当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时，他虚弱得几乎动弹不得，虚弱得一切恐惧的感觉全都融于其中（后来他称这种虚弱为“无可奈何的柔情”）。突然，他既感到自己已无力反抗又感到门就要被推开了。门悄无声息地自己打开了，霎时间，他只看见黑乎乎的门洞，不过，仿佛在神龛中一样，圣母在门洞里显现了。她是个短小的白色形体，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他的外甥女，就像他刚才离开她时那样，两只光脚稍稍露出寝衣外，但不一会儿，他便认出是他冒犯了的圣母。我是说她的样子就像十字路口的那尊塑像。他甚至还看清了她右前臂上的伤口。然而，她那张苍白的面孔比平时却更加的美丽，更加笑盈盈的。他没有真切地看见她在行走，只见她向着他飘忽过来，待她来到他的床头时，她说道：

“你这个伤害过我的人，你难道以为我需要有手才能治愈你吗？”说时，她把那只空袖管举到他的上方。

这时候，他感到那奇异的光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但是，当金属杆突然插进他的腰里时，他觉得一股钻心的痛，便立即在黑暗之中醒转过来。

昂蒂姆大概待了一刻钟之后才恢复知觉。他周身感到一种奇异的昏沉、呆滞，然后是一种几乎是惬意的蚁走感，以致他现在颇为怀疑刚才腰间的剧痛他是否真正感到了。他现在已搞不清他的梦是从哪里开始，哪里结束的，也搞不清他是否现在是醒着而刚才是在做梦。他拍打自己，掐掐自己，检查自己，将一只胳膊伸出床外，最后，划着一根火柴。韦罗妮克睡在旁边，脸冲着墙。

于是，他掀起被单，推开毛毯，出溜下床，光脚踩着拖鞋。拐杖就靠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拿拐杖，只是双手撑着床，身体向前，慢慢地抬起身子，然后将脚套进皮拖鞋。然后，他直挺挺地站立起来，毫无把握地一只胳膊向前伸，另一只胳膊甩向后面，沿着床边迈出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穿过房间……圣母啊！难道……他悄悄地穿上西服短裤、背心、上衣……打住吧，啊！我这支冒失的笔！既然一颗解脱的心灵已经展翅飞翔，一个治愈后的瘫痪肢体的笨拙骚动又有何妨呢？

一刻钟之后，当韦罗妮克不知因何种预感而醒了的时候，发现昂蒂姆不在身边，她先是一阵忐忑。当她划燃一根火柴，瞥见与残疾人形影不离的拐杖就靠在床头，她的心就跳得更加厉害了。她没有点燃蜡烛，因为昂蒂姆出去时把蜡烛带走了。火柴在她手中烧完了，她只好摸索着随便披上件衣服，也走出房间，立即朝门下缝隙中漏出光亮的破屋走去。

“昂蒂姆！你在屋里吗，我的朋友？”

没人应声。于是，韦罗妮克便侧耳细听，发觉有一种怪怪的声音。于是，她焦急地把门推开来；眼前的景象把她给定在门槛上。

她的昂蒂姆就在那儿，在她的对面；他没有坐着，也没有站着；他的头顶与桌子齐平，完全笼罩在他放在桌边的蜡烛的光亮之中；学者、无神论者昂蒂姆，多少年来从未弯下自己瘫痪的腿以及不屈服的意志的这个人（因为值得注意的是在他的身上灵与肉是并行不悖的），此刻正跪在地上。

昂蒂姆跪在那儿；他双手捧着一小块灰泥，他的眼泪浸润着它，他疯狂地亲吻着它。一开始他并未理会韦罗妮克，而面对这个神奇景象的韦罗妮克惊呆了，既不敢退出也不敢进去，她正想在门口在丈夫对面也跪下去，这时她丈夫竟然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啊，奇迹！他以坚定的步子向她走过来，双臂紧紧地搂住她。

“从今往后，”他把她紧搂在怀里，脸俯向她说道，“从今往后，我将同你一起来祈祷。”

七

共济会会员昂蒂姆的皈依不可能长久地秘而不宣。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一天也等不及，迫不及待地便把这事告诉了红衣主教安德烈，后者又将此消息在法国保守党里和高级僧侣层里散布开去。与此同时，韦罗妮克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塞尔姆神父，以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梵蒂冈的耳朵里。

阿尔芒—迪布瓦想必受到了一种特殊的恩宠。圣母真的显圣的事，他也许不该冒冒失失地一口咬定，但是，即使他只是梦见了圣母，那至少他的痊愈这一不争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这的的确确是个奇迹。

但如果说对昂蒂姆来说治好自己的病就行了，那么对教会来说这是不够的，它要求他公开宣誓弃绝无神论，而且要对他大加渲染。

“怎么？”这之后几天，安塞尔姆神父对他说道，“您在犯错误期间，可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宣传了异端邪说，可今天上天想从您身上总结出崇高的教诲，而您却想逃避？您那种无用的科学的虚假知识使多少灵魂背弃了光明！今天该由您去使他们弃旧图新，您还可能犹豫而不去做吗？我说‘该由您’是什么意思呢？那就是说这是您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并不认为您感觉不到这个责任，那将是对您的侮辱。”

不，昂蒂姆并不逃避这个责任，但他却担心这么做的后果。我们曾经说过，他在埃及的巨大利益掌握在共济会的手中。没有共济会的支持他能做什么呢？怎么可能希望共济会继续支持那个明确表示弃绝它的人呢？他原指望共济会帮他飞黄腾达，但他现在却看到自己全给毁了。

他把这番心思向安塞尔姆神父倾诉了。后者本不知晓昂蒂姆有如此高的身价，听了之后很是高兴，心想宣誓仪式因此而更会引人注目。两天后，《观察家》和《圣十字报》的每位读者都获知了昂蒂姆的身价。

“您这是在毁我。”昂蒂姆说。

“喏！我的孩子，恰恰相反，”安塞尔姆神父回答道，“我们是在拯救您。至于您的物质需求，您就别担心了：教会将对此进行补偿。关于您的情况，我曾同帕齐红衣主教长谈过，他会向兰波拉反映的。最后，我要告诉您，教皇已经知道了您的弃绝，教会将会承认您为它做出的牺牲，并且不会让您蒙受损失的。另外，您难道不认为您夸大了共济会在这方面的效率（他嫣然一笑）？这并不是说我不知道对他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您到底估计过没有，您所担心的他们的敌视会让您蒙受多大的损失？告诉我们一个大概的数目，而且……（他把左手食指举到鼻尖，态度诡谲而和善）而且，什么都不用怕。”

大赦年节庆过后十天，昂蒂姆的宣誓仪式在耶稣堂举行，仪式异常排场。当时意大利的所有报纸都纷纷报道了这个仪式，我就无须赘述了。耶稣会会长助理在仪式上做了他最著名的演讲之一：这个共济会会员的心灵肯定痛苦到了发疯的程度，而他的极端的仇恨本身就是爱的一种预兆。这位神圣的演说家提到了大数的扎罗[38]，发现在昂蒂姆破坏圣母像的行为与圣司提反[39]被石头砸死之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但当可敬的神父在滔滔不绝，声音震荡着教堂大堂，犹如海潮的涌浪在崖洞中轰鸣的时候，昂蒂姆却在想他外甥女那柔弱的声音，心里暗自感激这个女孩祈求圣母怜悯姨父的亵渎罪孽，从今往后他要专心一意地敬奉圣母。

从那一天起，昂蒂姆心中充满了更崇高的事业，几乎没有发觉围绕着自己名字所引起的纷争。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关心地代他承受痛苦，每每打开报纸，心总是怦怦直跳。自由派的机关报大肆辱骂正统派报纸最初的大肆颂扬：针对《观察家》的重要文章《教会的一个新的胜利》，《幸福时代》发表檄文《又多了个傻瓜》。最后，昂蒂姆痊愈的前两天寄出的专栏文章在《图卢兹电讯报》上刊载了，前面加了个讽刺性按语，朱利尤斯以其连襟的名义回了一封既不失身份又态度生硬的信，通知该报，从今往后这位“改宗者”将不再与之合作。《未来报》抢先一步，很有礼貌地谢绝了昂蒂姆。后者面不改色地承受这种种打击，他的泰然源自他真心实意的虔诚。

“幸好，《通讯》将向您敞开大门，这一点我敢担保。”朱利尤斯用一种带嘘声的声音说道。

“可是，亲爱的朋友，您要我给它写什么？”昂蒂姆和善地反问道，“我昨天关心的事今天再没什么让我感兴趣了。”

随即是一片沉默。朱利尤斯不得不回巴黎去了。

这时，昂蒂姆在安塞尔姆神父的催逼下，顺从地离开了罗马，共济会的支持撤去之后，很快他在物质方面便全完了。对教会信任有加的韦罗妮克怂恿他对高层僧侣的一次次的拜访，除了使他们从厌烦到不快而外，一无所获，他们友好地劝他前往米兰，等待许诺过的补偿和被泄漏的天恩的剩余部分。

第二章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

既然绝不能让任何人无法回头……

雷斯?[40]

第八卷第九十三页

一

三月三十日午夜，巴拉格利乌尔全家回到巴黎，回到韦尔讷伊街的寓所。

当玛格丽特准备睡觉时，朱利尤斯手里端着一盏小灯，脚上穿着拖鞋，钻进了书房，每次进书房他都非常开心。书房布置简朴；墙上挂着几幅莱皮纳[41]的画和一幅布丹[42]的画；房间一角的一个旋转基座上放着一尊大理石雕像，是夏普[43]替他妻子雕塑的半身像，颜色与周围有点不协调；书房中间摆放着一张文艺复兴式样的宽大的桌子，自他走后，桌子上堆积了不少书籍、小册子和说明书什么的；在一个嵌有金属丝花纹的珐琅质的托盘里，有几张折角的名片，稍远处，有一封信十分显眼地靠着巴里[44]的青铜像放着，朱利尤斯认出了上面老爸的笔迹。他赶忙撕开信封看信：

我亲爱的儿子：

近日来，我的体力大大下降。某些明显的征兆让我明白我来日不多了，因此，再多待下去也没多大的意义了。

我知道您今晚回巴黎，我相信您很愿意立刻帮我个忙：由于我马上就会告诉您的某些安排，我需要知道一个名叫拉夫卡迪奥·卢基（w和I几乎不发音）的年轻人是不是还住在克洛德—贝尔纳胡同十二号。

如果您能劳驾去那里找找那个年轻人，我将感激不尽。（您是个小说家，很容易找个什么借口进去的。）

我必须知道：

一、这个年轻人现在在干什么。

二、他打算干什么。（他有没有抱负？什么样的抱负？）

三、最后，您要告诉我您觉得他的才干、能力、欲望、兴趣等怎样。

四、眼下，您不用来看我：我心绪不佳。您可以简略地把上述情况写信告诉我。如果我想聊聊了，或者我感到大限已到，我将会招呼您的。

拥抱您。

朱斯特—阿热诺·德·巴拉格利乌尔

另外，绝不要让人看出是我派您去的；那个年轻人并不认识我，而且应该继续不认识我。

拉夫卡迪奥·卢基现年十九岁。罗马尼亚人。孤儿。

我浏览了您的新作。如果在这之后您当不上法兰西学院院士的话，您写了这些废话就是不可原谅的了。

我们无法否认，朱利尤斯的新近之作口碑不佳。他虽然很疲劳，但仍在浏览报刊剪报，上面提到他的大名时很是不客气。然后，他打开一扇窗子，呼吸着夜间带雾气的空气。朱利尤斯书房的窗户全都朝向使馆的一座座花园，它们像是盛圣水的乌盆，眼睛和心灵可以在其中洗去尘世和街头的污浊。他听了片刻一只看不见的乌鸦的鸣唱，然后回到卧房，玛格丽特已经睡下了。

他因为害怕失眠，便从五斗橱上面拿过来他经常喝的柑橙花酒。他怕吵醒妻子，便小心地把油灯捻小，放在躺椅下方，但是，他喝完酒放酒杯时，水晶酒杯的轻微声响惊动了酣睡的玛格丽特，她像只动物似的哼唧一声，脸冲墙翻过身去。朱利尤斯以为她醒了，很是高兴，便走近她，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说道：

“您想知道我父亲怎么说我的那本书吗？”

“我亲爱的朋友，你可怜的父亲根本没有文学细胞，你跟我说过这话都上百次了。”玛格丽特只想睡觉，便这么嘟囔道。

但是，朱利尤斯心里太难受了，说道：

“他说我写这些废话简直太卑劣了。”

沉默寂静了较长一会儿。玛格丽特昏昏沉沉的，什么文学她都没有去想。朱利尤斯已经打定主意独守孤灯，但玛格丽特出于对他的爱，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希望你不会为这事烦恼。”

“我很冷静地看待这事，这你看得很清楚，”朱利尤斯立即说道，“但是我觉得毕竟不该由我父亲嘴里说出这种话来，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倒要好一些，尤其是关于这本书，说实在的，它是为他立的一座丰碑。”

朱利尤斯在这本书中难道不正是记述的这位老外交官的有代表性的生涯吗？他不是高度颂扬了朱斯特—阿热诺那高尚、平静、古朴的政治生活和家庭生活，而没去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浪漫风流事吗？

“幸亏你写这本书并不是为了让他感激你。”

“他的言下之意是说我写《顶峰的空气》是为了当法兰西学院院士。”

“那要是当成了呢！要是你因为写了这部佳作真的当了院士了呢！”她随即用怜惜的口吻说道：“总而言之，但愿报纸和杂志会开导他。”

朱利尤斯气不打一处来。

“报纸！算了吧！……杂志！”他怒气冲冲地朝着玛格丽特苦笑着说，仿佛这都因为她之过似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围剿我。”

玛格丽特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你遭到很多批评了？”她殷切地问道。

“也有赞扬，令人感动的虚假赞扬。”

“对那帮记者，你一直就瞧不起，你做得对！不过你得记住沃居埃先生前天给你的信上所说的：‘您的这样一支笔像一把利剑在捍卫着法兰西。’”

“您的这样一支笔，在对抗着威胁我们的野蛮，比一把利剑更好地捍卫着法兰西。”朱利尤斯纠正道。

“还有安德烈红衣主教，他答应投你一票，最近还向你保证整个教会都是你的后盾。”

“这给了我多大的好处啊！”

“我的朋友！……”

“我们刚在昂蒂姆身上看到高级僧侣们的保护能顶什么。”

“朱利尤斯，你变得尖酸刻薄了。你常跟我说，你不是为了获得报偿而工作的，也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许而工作的，只要自己赞许就足够了。你甚至在这方面还写过一些十分精彩的文章。”

“我知道，我知道。”朱利尤斯颇不耐烦地说。

他内心深处的痛苦要这些劝慰能有何用？他走进卫生间。

为什么在自己妻子面前如此失态，这般可怜？他的苦恼不是妻子用爱抚与安慰就能祛除的那种类型的苦恼，出于自傲，出于羞耻之心，他应该将自己的苦恼埋藏在心底。“写的是些废话！”在刷牙时，这个词儿在敲击着他的太阳穴，扰乱着他最崇高的思想。这本新作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他忘记了父亲的这句话，起码他忘记了这句话是出自他父亲之口……他脑子里平生第一次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疑问——而此前他遇到的只有赞许和微笑——他开始怀疑这些微笑的真诚与否，怀疑这些赞许价值几何，怀疑自己的那些著作有多大价值，怀疑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生活的真实性。

他回到卧房，漫不经心地一只手拿着牙缸，一只手拿着牙刷。他把装有半杯粉红色水的牙缸放在五斗橱上，把牙刷放在牙缸里，然后在玛格丽特习惯于坐在那儿写信的那张槭木小叠橱式写字台前坐下来。他拿起妻子的蘸水笔，在一张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淡紫色纸上开始写信：

亲爱的父亲：

今晚归来时我看到您的信。我明天就去办您托付我的那件事，但愿能办得让您满意，以此证明我的孝心。

朱利尤斯是那种生性高贵的人，在受到伤害时更显出其真正的伟大品质来。他上身后仰，手握着笔，字斟句酌了一会儿工夫：

我很难过地看出您怀疑我漠不关心……

不。不如这么写：

您认为我不太重视文学的那种正直……

他不知如何措辞。朱利尤斯穿着寝衣，他觉得要着凉了，便把信纸揉掉，拿起牙缸，把它放回卫生间，并把揉掉的信纸扔进废物桶。

他准备上床时，触碰了一下妻子的肩膀。

“你呢，你对我的那本书怎么看呀？”

玛格丽特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朱利尤斯不得不再问了一遍。玛格丽特半转过身来，看了看他。朱利尤斯额头爬满皱纹，眉毛高抬，双唇紧抿，令人生怜。

“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的朋友？什么！你难道真的相信你的新作不如以前的那些著作呀？”

这可不是一句答话。玛格丽特在闪烁其词。

“我觉得其他的那些著作并不比这本新作强，喏！”

“噢！那好！……”

玛格丽特在这种一个劲儿的追问下，没了勇气了，并且感觉到自己的那些温情的论据没有什么用处，便翻转身去朝向暗处，复又睡着了。

二

尽管朱利尤斯有某种职业性的好奇心并且沾沾自喜地幻想着人世间无任何东西应是他感到陌生的，但直到如今他很少越出他的阶层的习俗，而是只同其阶层的一些人交往。他缺少这种机会，或者不如说缺少这种兴趣。在前去做这次拜会时，他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在这种场合里穿的衣服。他的大衣、硬胸，甚至喀琅施塔德帽都显出一种我说不清的庄重、矜持和高雅……不过，这样也许更好，免得自己的穿戴让那个年轻人跟他太过于随便了。他寻思，应该通过言谈来获得他的信任。朱利尤斯边往克洛德—贝尔纳胡同走边琢磨用什么办法、什么借口走进年轻人住所进行调查。

朱斯特—阿热诺·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会和那个拉夫卡迪奥有什么瓜葛呢？这个问题讨厌地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现在，他刚刚写完他父亲的传记，不能再在这个方面提出一些问题来。他只想知道其父想告诉他的事情。近年来，伯爵变得寡言少语，但他却从来不故弄玄虚。朱利尤斯正在穿过卢森堡公园1[45]，突然遭到大雨袭击。

克洛德—贝尔纳胡同十二号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朱利尤斯走过时，看见车内坐着一位戴着一顶非常大的帽子、打扮得有点招摇过市的女子。

当他对这座带家具出租的房屋的门房说要找拉夫卡迪奥·卢基时，他的心在怦怦直跳。小说家朱利尤斯觉得自己陷入一场艳遇之中。然而，当他登上楼梯时，环境的简陋、装潢的随便令他扫兴；他的好奇心失去了支撑，便消失退去，为厌恶所替代。

五楼，没有地毯的走廊在离楼梯口几步远处转弯，走廊黑暗的光线只是从楼梯间射进来的。走廊两边的门全都关着。顶里头的那扇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朱利尤斯举手敲门，无人应答。他战战兢兢地稍稍推开点门；屋内没有人。朱利尤斯走下楼来。

“他即使不在家，也会很快回来的。”门房说道。

大雨如注。前厅里，正对楼梯是一间会客室，门开着，朱利尤斯正要往里进。但会客室里的潮乎乎的气味和破烂不堪的样子令他望而生畏，使他觉得宁可推开五楼那年轻人的房门，进去耐心地等他。于是，朱利尤斯又往楼上爬去。

当他再次在走廊里拐弯的时候，只见一个女人从顶里头的那间房间的隔壁走出来。朱利尤斯撞上了她，连忙道歉。

“您是找？……”

“卢基先生是住这儿吗？”

“他出去了。”

“啊！”朱利尤斯“啊”了一声，声调极其不悦，那女子便问道：

“您要跟他说的事很急吗？”

朱利尤斯原先只是准备好对付陌生的拉夫卡迪奥的，因此颇觉尴尬，但这是个大好时机，这个女子也许非常了解那个年轻人，他要是能让她开口……

“我是想向他打听点情况。”

“您是哪儿来的？”

朱利尤斯想：“她可能以为我是警察吧？”

“我是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他微微抬了一下帽子，口气有点郑重地说道。

“噢！伯爵先生。请您多多包涵，我没有……这走廊太暗了！麻烦您进屋来吧。（她推开顶里头房间的门）拉夫卡迪奥大概很快就……他只是去……啊！对不起……”

朱利尤斯正要进屋，那女子抢先一步冲进屋里，扑向一条随便扔在一把椅子上的一条女长裤，她没能把它藏起来，但她起码在尽量让它别太扎眼。

“这里太乱了……”

“不要紧！不要紧！我习惯了。”朱利尤斯通情达理地说。

卡萝拉·韦尼特加是个挺壮实的女人，或者说是有点胖，但人长得挺好，模样健康，五官平平，但并不粗鄙，而且有几分姿色，目光带有兽性，但又颇为温柔，声音发颤。她戴着一顶小呢软帽，刚才正准备外出。她穿了一件罩衫式的短上衣，中间打了个水手结，还戴着一个男式衣领和白色衣袖。

“您早就认识卢基先生？”

“我也许能替您传个口信儿？”她没有回答问题，却这么问道。

“是这样……我是想知道他眼下是不是很忙？”

“那得看是哪一天了。”

“因为，如果他有点空的话，我是想请他……帮我办点小事。”

“什么样的？”

“喏，确切地说，是……我首先是想了解一下他现在在忙些什么。”

这问题并不狡猾，但卡萝拉的表情让对方不好问得过细。这时候，巴拉格利乌尔伯爵恢复了镇定自若；他此刻正坐在卡萝拉拿开裤子的那把椅子上，而卡萝拉离他很近，斜倚着桌子，正要开口说话，只听见走廊里传来很大的声响：房门砰地被推开来，朱利尤斯刚才在马车里看见的那个女人出现了。

“我就知道吗，”那女人说，“当我看见他上楼……”

卡萝拉立即躲开点朱利尤斯说道：

“绝不是这么回事，我亲爱的……我们在谈事。这位是我的朋友贝尔塔·格朗—马尔尼埃；这位是……伯爵先生。真抱歉！我忘了您的尊姓大名！”

“没关系。”朱利尤斯有点拘束地握住贝尔塔向他伸过来的戴着手套的手。

“您也介绍一下我呀。”卡萝拉说。

“听我说，姑娘，人家等我们都等了一个钟头了，”贝尔塔介绍过自己的女友后又说道，“如果你想同这位先生谈事，就带他一起去：我有车。”

“他可不是来看我的呀。”

“那就一起去吧！您今晚能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吗……”

“非常遗憾。”

“真抱歉，先生，”卡萝拉面色羞红地说，她此刻正急着把她的女友带走，“拉夫卡迪奥说话就回来。”

两个女人出去时让门开着。走廊里没铺地毯，动静挺大。由于有拐角，所以人走近时看不见，但却能听得见。

“但愿这个房间胜过那个女人，能向我提供点情况。”朱利尤斯在寻思。他静心地开始检查起来。

唉！在这间带家具的出租房里没有什么能满足他这个外行的好奇心的。

屋里没有书橱，墙上没有镜框。壁炉上放着一本丹尼尔·笛福的英文版《摩尔·弗兰德斯》，版本粗制滥造，只裁开了三分之二，另外还有一本意大利文的《短篇小说集》，系化名拉斯卡的安东—弗朗切斯科·格拉齐尼的作品。这两本书让朱利尤斯颇为吃惊。两本书的旁边，在一小瓶薄荷酒后面，有张照片也让他没少惊讶：在一片沙滩上，一个已不很年轻但却美丽无比的女子依偎在一位典型的美国男人的臂膀上，那美国男人身穿运动服，风度翩翩，身轻体健，在他俩跟前，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一只翻转过来的赛艇上，他一头乱蓬蓬浓密的头发，神态放荡，哈哈大笑，精赤条条。

朱利尤斯把照片拿过来，移近亮处，只见右角上有几个泛白了的字：杜伊诺，一八八六年七月。尽管他记得杜伊诺是亚得里亚海海滨的一个奥地利小镇，但这几个字并未让他获得更多的东西。他点点头，双唇紧抿着，把照片放了回去。在冰凉的壁炉膛里，放着一盒燕麦粉、一袋扁豆和一袋大米。稍远处，靠墙立着一个棋盘。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朱利尤斯发觉这个年轻人每天都在学些什么或干些什么。

拉夫卡迪奥看上去是刚刚吃过午饭。桌子上的一只煤油炉上放着一只小锅子，里面还泡着一个带孔的金属空心小蛋，是喜欢轻装的旅游者用来泡茶的。一只脏茶杯周围有不少的面包屑。朱利尤斯走到桌旁；桌子有一个抽屉，上面挂着钥匙……

我不希望大家就下面将发生的事对朱利尤斯的品行产生误解：朱利尤斯根本不是一个不谨慎的人，他尊重每个人都愿意享有的隐私权；他非常尊崇礼仪道德。但是，他不得不改变态度，以屈尊父命。他又等了片刻，侧耳细听，但没听见屋外有任何的响动，他便——违心地，违背自己原则地，但却怀着那种微妙的责任感——把桌子那没有锁好的抽屉打开来。

里面放着一个俄国皮面小本。朱利尤斯拿出来，打开。只见第一页上有下面这些字，笔迹与照片上的相同：

送给卡迪奥作记账用，

送给我的忠实伙伴，他的表叔父。

法比

下面几乎紧接着的是一种有点稚拙的、规规矩矩的、笔直而工整的笔迹：

杜伊诺。一八八六年七月十日晨，法比安爵士前来看我们，给我带来一只赛艇、一支卡宾枪和这本漂亮的小本。

第一页上再没有其他什么了。

第三页上，日期写着八月二十九日，写有：

让法比多划四下蛙游。

而第二天，又写道：

让法比多划十二下蛙游……

朱利尤斯明白了，这只不过是一个记录锻炼的小本本。然而，日期很快就中断了，在一张空白页后面写的是：

九月二十日：从阿尔及尔出发前往欧雷斯山。

接着标明的是几个地点和日期，而最后则是这么记着的：

十月五日：返回坎塔拉。一口气策马飞奔五十公里。

朱利尤斯翻过去几张空白页，但在稍远处，小本本好像又在重新记录了。在某一页的上方，写有几行字体更大更工整的字作为新的标题：

新的要求

和

最高道德的书

从此开始

然后，在下方，作为题铭写着：

善于自我解剖[46]

薄伽丘?[47]

看到这些道德思想的词语，朱利尤斯的兴趣一下子冒了出来。这是他所涉猎的东西。

但自下一页开始，他又失望了：他看到的又是一些账目。不过，这是另一种性质的账。上面既没有时间又没有地点，只写着：

因下棋赢普罗托斯——一彭塔[48]。

因显示我会说意大利语——三彭塔。

因抢在普罗托斯前面回答——一彭塔。

因说了决定性的话——一彭塔。

因得知法比死讯而哭泣——四彭塔。

朱利尤斯急匆匆地翻看着，以为“彭塔”是一枚外币，因此只想把这份账目看作是幼稚和庸俗的论功行赏的账单。然后，账单又中断了。朱利尤斯又翻过去一页，上面写着：

四月四日，同普罗托斯交流：

“你懂‘不予理睬’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记的东西到此为止。

朱利尤斯耸了耸肩膀，双唇抿紧，摇了摇头，把小本本放了回去。他掏出怀表，起身走近窗前，看了看外面。雨已经不下了。他朝着进屋时放下雨伞的那个屋角走去，正在这时候，他看见门口稍微靠后的地方有一个英俊的金发年轻人正在微笑地观察着他。

三

照片上的那位少年并未长大多少；朱斯特—阿热诺说他十九岁，看上去也就是十六七岁。拉夫卡迪奥肯定是刚刚到的，因为朱利尤斯在将小本本放回原处时朝门口看过，没见有任何人。可是，他怎么就没有听见有人走近呢？于是，朱利尤斯本能地看了看年轻人的脚，看见他穿的是胶鞋而非高靿儿皮鞋。

拉夫卡迪奥微笑着，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敌意的微笑。他似乎更像是觉得有趣，但带着点嘲讽。他头上仍戴着旅行帽，但一遇上朱利尤斯的目光，他便脱下帽子，像煞有介事地鞠躬致意。

“是卢基先生？”朱利尤斯问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又鞠了一躬。

“请原谅我进到您的屋里等您。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别人领我进来的话，我自己是不敢擅自进来的。”

朱利尤斯说话比平时更快，嗓门也更高，以使自己感到一点也不拘束。拉夫卡迪奥的额头几乎不易觉察地皱了皱。他朝朱利尤斯的雨伞走去，一声不吭地拿了起来，放到走廊里让它滴水，然后走回屋里，示意朱利尤斯坐下。

“您看见我想必很惊讶吧？”

拉夫卡迪奥平静自如地从银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点着。

“我将简要地向您说明我来此的原因，而您很快就会明白这些原因……”

朱利尤斯越说越觉得信心不足。

“是这么回事……不过，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他似乎觉得自报家门很尴尬，便从西服背心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拉夫卡迪奥，后者看也没看就把名片放在桌子上了。

“我是……我刚刚写完一本较大部头的作品，我没工夫亲自将它誊清。有人跟我提起您，说您写得一手好字，我想，一方面，”说到这里，朱利尤斯的目光不容置疑地扫过这间空空荡荡的房间，“我想您也许愿意……”

“在巴黎没有人……”拉夫卡迪奥立即打断他，“没有人会跟您说到我的字的。”他用目光看着那个抽屉，朱利尤斯刚才没发现自己打开它时弄掉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软蜡封印。拉夫卡迪奥把钥匙在锁孔里猛地一转，然后抽出来放进口袋里。“谁也无权谈论我的字，”他看着满面通红的朱利尤斯说，“另外（他慢慢腾腾地说，好像蠢乎乎的似的，没有一点抑扬顿挫），我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先生……（他看了一眼名片）让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对我特别地感兴趣。不过（他的声音同朱利尤斯的一样，突然变得热情而温婉），对于一个等钱用的人来说——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您的建议是值得考虑的。（他站起身来。）请允许我，先生，明天上午去给您一个答复。”

这明显是在下逐客令。朱利尤斯自觉处于被动地位，不好坚持。他拿起帽子，犹豫了一下。

“我本想同您多聊聊的，”他笨嘴拙舌地说，“请允许我盼着您明天……我十点起恭候您。”

拉夫卡迪奥鞠躬致意。

朱利尤斯刚一转过走廊拐角拉夫卡迪奥便关上房门，插上门闩。他奔向抽屉，取出他的那个小本本，翻到最后那容易暴露的一页，在好几个月以来他未曾动过的那个空白处，用铅笔以与最好的笔迹大不相同的硬邦邦的大字体写道：

因让奥利布里乌斯[49]的脏鼻子伸进这本本子——一彭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尖锋利，像是一把短小的锥子，他擦燃火柴烧了烧它之后，隔着裤子，猛地一下扎进大腿。他疼得脸部在扭曲。但他觉得这并不够。他没有坐下，而是朝桌子俯下身子，在刚才那句话的下面，又写了一句：

因向他表示我知道这事——二彭塔。

这一回，他犹豫了一下；他解开西装短裤，斜向翻转下去，他看了看大腿，只见刚才扎的那个小伤口在流血。他检查了一下旧的伤疤，它们在新伤口的周围，宛如种痘留下的疤痕。他又烧了烧刀尖，然后迅速地再次扎进肉里去。

“我以前可没这么小心谨慎过。”他暗自在想，一边向那瓶薄荷酒走过去，往伤口处倒了几滴。

他的火气消了一点儿，这时候，他在把酒瓶放回原处时发觉他和母亲一起照的照片没有完全放在原先的地方。于是，他抓起照片，怀着忧伤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当血往他脸上涌的时候，他怒不可遏地把照片撕碎。他想把碎片烧掉，但照片碎片不易燃，于是他便把塞在壁炉膛里的口袋挪开，把他那唯一的两本书放进炉膛当作柴火架，然后把小本本撕开，撕成一条条一块块的碎片，把照片扔在上面，一块点燃。

他脸对着火焰，深信自己看着这些可供回忆的东西被烧毁，心中会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感。但是，当它们全都化作灰烬，他往起站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头晕。房间里烟雾弥漫，他走到卫生间去擦擦脑门儿。

此刻，他目光更清亮地看着那张小名片。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他念道，“首先得搞清楚他是何许人也。[50]”

他扯下当作领带和领子围着的围巾，半敞开衬衫，站在敞开着的窗户前，让清凉的空气沐浴自己的腰身。然后，拉夫卡迪奥突然急着出门，赶紧又是穿鞋又是系领带的，还戴上一顶很像模像样的灰毡帽——尽可能的平静而文明——把房间的门带上，便朝着圣絮尔皮斯广场走去。在广场的区政府对面的红衣主教图书馆里，他想必可以找到他所需要的资料。

四

经过奥代翁剧场附近时，书店里陈列着的朱利尤斯的那本小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本黄皮书，换到别的日子，只要看一眼这本书就会让他哈欠连天。他摸了一下小钱包，把一枚一百苏的埃居扔在柜台上。

“今晚炉火又可烧旺了！”他拿起书和找回的零钱时寻思。

在图书馆，《现代名人词典》中简单扼要地介绍了朱利尤斯平凡的生涯，列举了他的作品名称，用过于败兴的套话赞扬了它们。

“呸！”拉夫卡迪奥厌恶地呸了一声……他正准备把词典合上，却瞥见上一条目中有几个字，令他猛地一惊。在“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子爵）”上面，是朱斯特—阿热诺的生平。拉夫卡迪奥念道：“一八七三年在布加勒斯特任公使。”这么几个简单的字为何让他的心怦怦直跳呢？

拉夫卡迪奥的母亲给他找了五个叔叔，但他却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只好当父亲死了，从不问起父亲。至于叔叔们（他们的国籍各不相同，其中有三位在外交界供职），他很快便发现他与他们除了美丽的汪达喜欢胡编乱造的一点关系而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拉夫卡迪奥现在刚满十九岁。他于一八七四年生于布加勒斯特，正是巴拉格利乌尔伯爵在该国任外交官的第二年的年末。

朱利尤斯的神秘到访使他警觉起来，他怎么可能认为这仅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呢？他尽了很大的努力去看“朱斯特—阿热诺”条目。上面的字在他眼前打转儿，但他起码已弄明白了朱利尤斯的父亲巴拉格利乌尔伯爵是个大人物。

他心里乐开了花，那是一种放荡不羁的快乐，难以抑制，以致他以为快乐的心声都传至体外了。但没有！肉体这件衣服结实而无法渗透。他偷偷地窥视他周围那些阅览室的常客，他们全都埋首于自己那愚蠢的研究之中……他算了一下：“伯爵生于一八二一年，该有七十二岁了。他还活着吗？[51]……”他把词典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

一股较强的风在驱赶着几片浮云，露出了蓝天。“最重要的是掌握这个念头。”[52]拉夫卡迪奥暗自寻思，因为他是格外地喜欢我行我素的。可此刻他难以控制自己纷乱的思绪，他便决心暂时把这种思绪从自己的大脑中清除出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朱利尤斯的那本小说，费劲乏力地看着当作消遣，但这本小说既不曲折跌宕又不悬念丛生，一点也无法让他排遣纷乱的心绪。

“可明天要我去扮演秘书角色的正是这玩意儿的作者！”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反复念叨着。

他在报亭买了一份报纸，进了卢森堡公园。椅子全都淋湿了。他把那本书打开来，垫着坐下，翻开报纸看社会新闻版。仿佛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似的，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面这几行上：

众所周知，朱斯特—阿热诺·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的健康状况近日来虽一直令人甚忧，但眼下似乎有点起色。不过，他的状况仍不稳定，只能接待几位知己。

拉夫卡迪奥从椅子上蹦起来；转瞬间，他的主意就打定了。他连那本小说都忘了拿，便奔向美第奇街一家文具店，他记得曾看见那家店的橱窗里写着“印制名片，立等可取，三法郎一百张”。他边走边笑；他突然冒出来的计划之大胆让他觉得有意思，因为他正愁没什么冒险的事可做哩。

“我要印一百张名片，得多长时间？”他问店主。

“天黑之前可取。”

“我付双倍价钱，如果两点钟可以取的话。”

店主佯装在查看订货本。

“为了照顾您……好吧，您两点钟过来取吧。用什么名字？”

于是，在店主递给他的纸上，他面不改色手不抖但心却稍稍有点发颤地写道：

拉夫卡迪奥·德·巴拉格利乌尔

“这个浑蛋不把我当回事。”他边走出来边寻思，因为店主都没有跟他点头哈腰的，他心里十分恼火。随后，他走到一家橱窗前对窗端详时心想：“必须承认，我不怎么像巴拉格利乌尔家族的人！从现在开始，咱得尽快想法弄得更像一点儿。”

尚未到中午。心中充满着一种异想天开的激动的拉夫卡迪奥，还一点儿也没觉得饿。

“咱再先走一会儿吧，否则我会飞起来的，”他暗自寻思，“咱就在马路当中间走。要是我走近过往行人的话，他们将会看出我比他们大大地高出一个头。这又是一个得隐藏起来的优势。人是永远学无止境的。”

他走进一家邮局。

“马莱塞伯广场……待会儿再说！”他从电话簿上查到朱斯特—阿热诺伯爵的住址时心想，“但谁会阻止我今天上午跑去韦尔讷伊街（这是朱利尤斯名片上印着的地址）探探虚实呢？”

拉夫卡迪奥熟悉并喜爱这个街区。他离开那些过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从安静的瓦诺街绕了过去，在瓦诺街，他那青年人的欢快可以更加自由自在地释放出来。当他走到巴比伦街拐角处时，只见一些人在奔跑：在乌迪诺胡同附近的一幢三层楼房前，聚集了不少的人在看着楼内冒出的滚滚浓烟。他憋住劲儿不迈大步，尽管他步履矫健……

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您要是卷入社会新闻，那我的笔就撇下您。别指望我会叙述众人的你言我语、呼喊声……

拉夫卡迪奥像一条鳗鱼似的钻进这群人中，到了最前排。那儿有一个可怜的女人跪在地上抽泣。

“我的孩子们呀！我的小乖乖们呀！”她哭叫着。

一个年轻姑娘扶着她。姑娘的穿戴朴素而高雅，说明她并不是那可怜女人的什么亲戚。她面色极其苍白，而且极其漂亮，因此拉夫卡迪奥被她所吸引，便问起她来。

“不，先生，我并不认识她。我所知道的只不过是她的两个年幼的孩子还在三楼的那间屋子里，而大火眼看就要烧到三楼了。火已烧着了楼梯。已经报告了消防队，但是等他们赶到，两个孩子早被窒息死了……您说，先生，难道没法子从这堵墙爬到那个阳台上去吗？您瞧，就顺着这条细承漏管上去？这些人在说，小偷们有一次就是从这儿爬上去的。不过，别人是为了盗窃才这么干的，而这儿，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了救孩子而敢这么爬。我以这袋钱为奖赏也无济于事。啊！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呢？……”

拉夫卡迪奥没再往下听。他把手杖和帽子放在年轻姑娘跟前，冲进楼去。他没求任何人帮忙，便抓住了墙头，一个引体向上，翻身墙上。现在，他在墙头站稳，避开一块块立起的碎片，往前走去。

当他抓住垂直的承漏管，运动双臂往上攀缘，只有脚尖不时地勉强踩着这儿那儿的螺钉以做支撑时，众人看到更加地惊叹不已。现在他只够着阳台，用一只手一把抓住栏杆。众人只是赞赏而不再为他担心，因为他确实身手不凡。他用肩膀一顶，窗户玻璃被撞得粉碎；他随即钻进屋内看不见了……人们在等待着，焦虑难言……随后，只见他又出现了，怀里抱着一个啼哭的小男孩。他撕开一条床单，将两块布首尾相接，做成一条绳子，将小孩捆绑住，一直把他往下放至急得发疯的母亲怀前膝下。第二个孩子也因同样方法获救……

当拉夫卡迪奥也下来了时，众人像对待一位英雄似的向他发出欢呼。

“大家是在拿我当小丑。”他暗自想道。他因感到脸红而恼火，粗暴无礼地拒绝了众人的欢呼。然而，当他又走近年轻姑娘身旁，后者略带羞涩地把许诺的那袋奖金连同手杖和帽子一起递给他时，他笑吟吟地接过那只钱袋，把袋中的六十法郎全数倒了出来，递给那个正在拼命地吻着自己两个儿子的可怜的母亲。

“您能允许我留下这只钱袋作为对您的怀念吗，小姐？”

这是一只绣花小钱袋，他吻了它一下。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年轻姑娘好像很激动，脸色更加苍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拉夫卡迪奥突然跑开，用手杖隔开人群而去。他眉头紧蹙，人们立即停止欢呼，不再跟着他。

他回到卢森堡公园，然后，在奥代翁剧场旁边的冈布里努斯餐馆凑合着吃了饭之后，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在地板的一根木板条下面，他藏匿着自己的钱。他从中取出三枚二十法郎和一枚十法郎的钱币。他算了一下：

名片：六法郎

一副手套：五法郎

一条领带：五法郎（这么个价钱我能买什么合适的呀？）

一双皮鞋：三十五法郎（我不要求耐穿）。

尚余十九法郎，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讨厌欠债，拉夫卡迪奥总是付现金。）

他走向大衣柜，取出一套深色苏格兰产软啥味呢西服，做工考究，一点没旧。

“可惜的是我长大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又回忆起那个并不遥远的美好年代，当时，他最后的一个叔叔德·热弗尔侯爵经常领着全身光鲜的他进出商场。

衣着的不得体对于拉夫卡迪奥来说是件恼火的事，犹如谎言让加尔文教徒憎恶一样。

“先得考虑最要紧的。我叔叔德·热弗尔常说看人先看鞋。”

考虑到要试鞋，拉夫卡迪奥首先把袜子换了。

五

朱斯特—阿热诺·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五年来没再离开过他那马莱塞伯广场的豪华住宅。他准备就在这里终老而去。他沉思冥想地在放满收藏品的那些厅堂里漫步，或者更经常的是把自己关在卧房里，用热毛巾和镇痛药膏来减轻他肩膀和手臂的疼痛。一条马德拉葡萄酒颜色的大围脖像块包头巾似的缠在他那漂亮的脑袋上，围脖一端飘动着，与衣领的花边和浅栗色厚毛料长背心贴在一起，他那似瀑布般的银须在背心上铺散开来。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皮拖鞋，踏在热水垫子上。他把自己那两只失血的手轮番地插进滚烫的沙盆里，沙盆下面点着一盏酒精灯。一条灰披巾盖着他的双腿。当然，他长得颇像朱利尤斯，但更像是提香[53]的某幅画上的人；而朱利尤斯只是他的外貌的一个索然寡味的复制品，宛如其在《顶峰的空气》中只给了他生平的一种毫无意义的、淡化了的形象。

朱斯特—阿热诺·德·巴拉格利乌尔一边喝药茶，一边听其忏悔师阿夫里尔神父讲道，他早已习惯于经常求教于神父。这时候，有人敲门，忠实的赫克托用漆托盘送来一只封好的信封。二十年来，赫克托一直是他的跟班、看护，必要时还是他的参谋。

“那位先生希望伯爵先生能够接见他。”

朱斯特—阿热诺放下茶杯，撕开信封，从中抽出拉夫卡迪奥的名片来。他生气地在手里把它揉皱：

“告诉他……”他随即克制住自己，“一位先生？你是说：一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先生可以接见的人。”

“我亲爱的神父，”伯爵转向阿夫里尔神父说，“请原谅我不得不请您就谈到这里，不过您明天可得再来，我肯定有点新闻要告诉您的，而且我想您将会感到满意的。”

他用手托住前额，这时神父便从客厅那扇门退下去了。然后，他终于重新抬起头来说：

“叫他进来吧。”

拉夫卡迪奥以一种男子汉的自信昂首挺胸地走进屋里来。他走到老人面前，一本正经地鞠躬致礼。他已经打定主意慢慢地数到十二再开口，因此先开口说话的是伯爵：

“首先您要知道，先生，不存在什么拉夫卡迪奥·德·巴拉格利乌尔，”他边撕掉名片边说，“请您警告拉夫卡迪奥·卢基先生，既然他是您的朋友，如果他胆敢玩这种小片片的把戏，如果他不像我这样把它们统统撕掉（他把那张名片撕得粉碎，扔进他的空茶杯里），我就立刻报警，把他像个窃贼似的抓起来。您明白我说的了吗？……现在，走到亮的地方来，让我看看您。”

“拉夫卡迪奥·卢基将听您的吩咐，先生。（他那恭敬的声音有点发颤。）请原谅他用这种办法前来拜见您，他脑子里没有任何的坏念头。他想让您相信他值得……起码值得您的信任。”

“您的身材很好，但这套衣服您穿不合适。”伯爵根本不想听他解释，又说道。

“我不会弄错了吧？”拉夫卡迪奥壮着胆子笑了笑说，他只殷勤地做好准备来接受伯爵的审视。

“感谢上帝！他很像他母亲。”老巴拉格利乌尔喃喃道。

拉夫卡迪奥停了一会儿后，目光注视着伯爵，以几乎低沉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不过于显露，难道就绝不允许我像……”

“我指的是相貌。即便您不只是像您母亲，上帝也不会多给我时间来承认这一点的。”

这时候，灰披巾从他的腿上滑落到地上。

拉夫卡迪奥立刻跑上前去，而当他弯腰捡起时，他感觉到老人的手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

“拉夫卡迪奥·卢基，”当他立直起身子时，朱斯特—阿热诺又说道，“我已来日不多了；我不会去同您斗心眼儿了；那会让我感到疲惫的。我承认您并不笨；我也很高兴您长得不丑。您刚才的冒险表明您有点无礼，这对您没有好处。我起先以为这是寡廉鲜耻，但是您的声音、您的举止让我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至于其他的情况，我已经叫我儿子朱利尤斯打听过告诉了我，但我发现我对此并不太感兴趣，没有见到您重要。现在，拉夫卡迪奥，您听我说：没有任何户籍证明、任何文件可以表明您的身份。我很小心没给您留下任何凭证。不，别表示不满，这些没有用的。别打断我。您直至今天一直没有找过我，这表明您母亲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根本没有跟您提起过我。这很好。如同我对她做过的保证一样，您将知道我因感激会做些什么。尽管法律方面困难重重，但我会通过我儿子朱利尤斯让您得到我曾对您母亲说过要留给您的那份遗产。这就是说，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给我儿子朱利尤斯的遗产多于我另一个孩子居伊·德·圣普里伯爵夫人，多的那一部分正好是我想通过我儿子留给您的。这多的一部分，我想要高达……就算四万里弗尔[54]的年金吧。我得马上见见我的公证人，同他一起核对一下那些数目……如果您要更舒服点儿听我说的话，您就坐下来吧。（拉夫卡迪奥刚刚靠在桌子边。）朱利尤斯可以反对这么做，法律在他一边，但我相信他的忠厚老实，他是不会有任何举动的；而我相信您的忠厚老实，您是不会，绝不会扰乱朱利尤斯的家庭的，正如您母亲从未搅扰过我的家庭一样。对于朱利尤斯及其家庭成员来说，只存在一个拉夫卡迪奥·卢基。我不希望您为我戴孝。我的孩子，家庭是一个封闭的庞然大物，您将永远只是个私生子。”尽管父亲突然发现他在摇摇晃晃便请他坐下，但拉夫卡迪奥却并未坐下来。他已经抑制住了头晕，便靠在上面放有茶杯和炉子的那张桌子边上。他以一种毕恭毕敬的姿态站着。

“现在，您告诉我：您今天上午已见过我儿子朱利尤斯了。他跟您说了……”

“他并未明确地说什么，是我猜到的。”

“笨蛋一个！……噢！我这是说他哩……您还要见他的吧？”

“他请我当秘书。”

“您同意了？”

“这让您不高兴吗？”

“……不是。不过我认为最好你们……不要相认。”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尽管我不明确地与他相认，但我倒想了解了解他。”

“我想，您不打算老这么干这些下属的职务吧？”

“只是想利用这段时间考虑考虑。”

“然后呢？您现在富有了，您以后打算干些什么？”

“啊！先生，昨天我还几乎填不饱肚子哩，给我点时间体验体验饥饿吧。”

这时候，赫克托敲门了：

“子爵先生求见先生。我让他进来吗？”

老人额头阴沉下来；他沉默了片刻，但这时候，拉夫卡迪奥谨小慎微地站直身子，做退出状。

“别走！”朱斯特—阿热诺一声断喝，拉夫卡迪奥被镇住了，然后他转向赫克托说：“啊！算了！我早就告诉他别打算来见我……你告诉他我很忙……我会给他写信的。”

赫克托鞠躬后退了出去。

老伯爵闭眼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睡着了，但透过他的胡子，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嚅动。最后，他抬起了眼皮，把手伸向拉夫卡迪奥，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温柔而疲惫的声音说道：

“摸摸我的手吧，我的孩子。现在，您该走了。”

“我不得不向您坦白，”拉夫卡迪奥吞吞吐吐地说，“为了能体面地前来见您，我用光了我最后的那点积蓄。如果您不帮我一把，我不太清楚我晚餐如何解决，明天就更不必说了……除了您的公子……”

“把这个拿着吧。”伯爵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五百法郎说，“喂！您还等什么？”

“我是想再问问您……我还有望再见到您吗？”

“真的！我承认我会很高兴见到您的。但是负责我灵魂得救的那些可尊敬的人使我保持一种性格，把乐趣放在次要地位。至于我的祝福，我马上就给您。”老人说着便张开双臂欢迎他。拉夫卡迪奥没有扑到伯爵的怀里，而是虔敬地跪在他的面前，把头埋在他的腿中间，抽泣着。拥抱之下，柔情顿生，使他那颗横下的心融化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与您相见得太迟了。”

拉夫卡迪奥站起身来，泪流满面。

当他就要离去，把一开始没有立刻拿的钱装进口袋时，他又摸到了那盒名片，他把它递给伯爵说：

“喏，全都在这儿了。”

“我信任您，您自己撕掉吧。别了！”

“他本会成为最好的叔叔的，”回到拉丁区后拉夫卡迪奥在想，“甚至还会多点什么。”他略带忧伤地又想道。“唉！”他掏出那盒名片，展成扇形，随手撕掉。

“我可从来没相信过阴沟。”他一边喃喃地说一边把印着“拉夫卡迪奥”的部分扔进一个下水管道口，然后，又走过两个下水管道口才把印着“德·巴拉格利乌尔”的部分扔进去。

“巴拉格利乌尔也好，卢基也好，没什么大不了的，让我们跟我们的过去了结了吧。”

他知道圣米歇尔大街有一家珠宝店，每天走过那里时卡萝拉都逼着他停下。前天，在那令人炫目的橱窗里，她相中了一副奇特的袖扣。它们呈现的是四个环状猫头，两两用金钩相连，系一种奇异石英雕饰而成，其实是一种雪纹状玛瑙，看上去呈透明状，但透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如同我前面说过的，由于韦尼特加穿着称作套头女服的男式上装，戴着袖扣，由于她有着怪异癖好，所以她对这副袖扣垂涎三尺。

它们很怪异，并不怎么有趣，而且拉夫卡迪奥还觉得它们丑陋不堪。他的情妇戴上它们的话，他会发火的。但是，既然他要离她而去了……他走进珠宝店，付了一百二十法郎买下了这副袖扣。

“请给点纸。”他俯身柜台，在店主递给他的纸上写道：

致卡萝拉·韦尼特加

谢谢她把那位陌生人领进他的房间，

请她今后别再迈进他的房间。

他折好字条，塞进店主包装袖扣的盒里。

“咱可别操之过急，”他把那只盒子交付给门房时暗自寻思，“再在这幢房子里过上一晚，只是今晚别给卡萝拉小姐开自己的房门就行了。”

六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生活在一种临时道德延续着的规范之中，笛卡儿在完全确立今后生活和支出的规则之前也是屈从于这同一个规范的。但是朱利尤斯的性格既没有那么坚强不屈，他的思想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威，所以他直到如今遵从礼仪道德并未使他过于犯难。归根结底，他只要求舒适，而他作为文人的成就也包括在这种舒适之中。他的新作被喝了倒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受到伤害。

得知老爸拒绝见他，他可没感到少受侮辱，而假如他知道谁刚在他之前得见其父，那他会更为恼火的。当他回到韦尔讷伊街的时候，他越来越无力地在挥去那个他去拉夫卡迪奥住处时就已让他烦乱的不适当的建议。他也拿事件与日期做了比照；他今后也拒绝承认这种奇怪的情况仅仅是个简单的巧合。不管怎么说，拉夫卡迪奥风华正茂，令他心动，所以尽管他料到他父亲为了这个私生子弟弟会剥夺掉他一部分遗产，但他对拉夫卡迪奥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今天上午，他甚至带着一种挺温情挺殷切的好奇心在等着他的到来。

至于拉夫卡迪奥，尽管他生性多疑，多有保留，但是这个难得的谈话机会在牵动着他的心，而且他也很乐意让朱利尤斯稍稍感到点不自在。即使跟普罗托斯在一起，他也从不过深地说知心话。这之后，他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啊！朱利尤斯不管怎么说并不让他觉得讨厌，尽管他觉得他像个傀儡似的。得知自己是他的弟弟，他觉得挺有趣儿的。

这天上午，也就是他接待了朱利尤斯的造访的翌日上午，当他往朱利尤斯住处走去时，他突然遇到一件挺怪的奇遇：也许是由于他的天性的驱使，也可能是想使自己思想和肉体的某种浮躁疲劳，并希望到了哥哥家里能够镇定自若，他喜欢多绕路，所以便挑了一条最长的路走。他沿着荣军院大街走过，又一次从剧场附近上次发生火灾的地方穿过，然后继续顺着贝勒夏斯街走去。

“韦尔讷伊街三十四号，”他边走边反复念叨着，“四加三等于七，这个数字不错。”

他走到圣多米尼克街与圣日耳曼大街的交叉路口，正在这时候，他看到并且立即仿佛认出了从昨天起便有点不停地萦绕心头的那个年轻姑娘来。他立即加快脚步……正是她！他在短小的维莱赛克塞尔街的尽头追上了她，但是他认为凑近她有点掉巴拉格利乌尔家族的份，所以只是稍稍抬起帽子，含着微笑鞠躬致礼。然后，他急速地超上前去，认为钻进一家烟草店是最妙的办法，但那个姑娘又走到前面去，拐进了大学街里。

当拉夫卡迪奥从烟草店中走出来，也走进上面所说的那条街时，他便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起来：年轻姑娘不见了。“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您真是最俗气不过的了。如果您要堕入情网，您别指望我的笔来描绘您的那颗魂不守舍的心……”并非如此：开始跟踪追击，他觉得可能有失礼貌。因此，他不想拜访朱利尤斯时迟到，他刚才绕了这么大一圈儿，也就没有时间再闲逛了。幸好，韦尔讷伊街离这儿不远；朱利尤斯住的房子就在街角第一个拐弯处。拉夫卡迪奥冲门房说了一声伯爵的名字，就奔向了楼梯。

这时候，热纳维埃芙·德·巴拉格利乌尔——正是她，朱利尤斯的大女儿，她正从每天早上都要去的那家儿童医院回来——比拉夫卡迪奥对这再次相遇更加地慌乱，所以便慌急慌忙地回到父亲的住处。当她走进大门洞时，拉夫卡迪奥正拐过街口。当她上到三楼时，只听见身后咚咚的奔跳的脚步声响。有人比她还急着上楼，她便侧过身子让来人过去，但是，她突然认出了是拉夫卡迪奥，后者在她面前目瞪口呆地站住了。

“您这么跟着我不有失身份吗，先生？”她用极愤怒的口吻喝问道。

“唉！小姐，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拉夫卡迪奥大声说道，“如果我跟您说我没有看见您走进这幢楼，我也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您的话，您是不会相信的。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是不是住在这里？”

“什么！”热纳维埃芙满面羞红地说，“您就是我父亲等着的那个新秘书？拉夫卡迪奥·卢什么先生？您的姓太古怪，我都不知道怎么发那个音。”当拉夫卡迪奥也羞红着脸鞠躬致礼时，她又说道，“既然我在这儿又碰见您，先生，我可否请您帮个忙，千万别跟我父母谈起昨天的奇遇，我想他们对此是不怎么欣赏的，千万也别提钱包的事，我已跟他们说是丢了。”

“小姐，我也要恳求您别提您看见我所扮演的那个荒谬角色。我同您父母一样，也不怎么欣赏这种事，而且我一点儿也不赞同这种事。您大概是把我当成热心肠的人了。我没能憋住……请您原谅我。我还需要学习……但我向您保证，我会学习的……请把手伸过来好吗？”

热纳维埃芙·德·巴拉格利乌尔没在心里承认她觉得拉夫卡迪奥非常英俊，也没有向拉夫卡迪奥坦言，他非但一点也不荒唐可笑，在她眼里他还是个英雄。她把手伸向他，他激动不已地把她的手移到唇边。于是，她只是笑了笑，就请他再下几级楼梯，等她进屋关好门后，他再按门铃，别让她父母看出他俩在一起来着，尤其是进门后千万别表现出他俩以前见过。

几分钟之后，拉夫卡迪奥被领进作家的书房。

朱利尤斯的接待很殷切；他不知怎么接待是好。拉夫卡迪奥立即应付道：

“先生，我首先得提醒您：我十分厌恶感恩戴德呀、欠债呀什么的，所以无论您为我做了什么，您也无法让我对您感激涕零的。”

朱利尤斯也反驳说：

“我并不打算收买您，卢基先生。”他已经开始高傲地说话了……但是，双方都看到他们这样就没有退路了，所以都立刻打住。沉默了片刻之后，拉夫卡迪奥开始以一种更灵活的口吻说道：

“您要交付给我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呀？”

朱利尤斯避而不答，借口说作品尚未定稿，不过，在这之前双方再多做一些了解也不会是坏事。

“您得承认，先生，”拉夫卡迪奥以一种诙谐的口吻说，“昨天，您没等我回来就对我进行了了解，而且您的目光还十分眷顾某个小本本……”

朱利尤斯乱了阵脚，颇为尴尬：

“我承认我这么做过，”然后，他不失尊严地说道，“我对此表示歉意。如果这事还得做的话，我是不会再做的。”

“这事没法再做了：我烧掉了那个本本。”

朱利尤斯满脸的歉疚：

“您非常生气吧？”

“如果我还生气的话，我就不会跟您提这事了。请原谅我刚才进门时的那副腔调，”拉夫卡迪奥打定主意要继续刺激他，便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很想知道您是否也看到了那个本本里夹着的一封短笺？”

朱利尤斯根本就没有看那封短笺，原因是他压根儿也没有发现它，但他借此机会要表明自己是尊重别人的隐私的。拉夫卡迪奥在戏耍他，而且很高兴地要把这一点显示出来。

“昨天，我已经就您的新作进行了一点儿报复。”

“那不是写来让您感兴趣的。”朱利尤斯急切地说。

“啊！我没有全部看完。我必须向您坦白，我对阅读没多大兴趣。其实，我只是对《鲁滨孙漂流记》……不，还有《阿拉丁的神灯》什么的感兴趣……在您看来，我是没资格看书的人。”

朱利尤斯缓缓地抬起手来：

“我只不过为您感到惋惜：您剥夺了自己一些很大的乐趣。”

“我有一些其他乐趣。”

“它们也许并不太高雅。”

“那您尽管放心！”拉夫卡迪奥颇为放肆地大笑。

“您有一天将会为此而受苦的。”被戏耍逗得有点兴奋的朱利尤斯又说。

“那将为时已晚。”拉夫卡迪奥一本正经地结束这一话题。然后，突然间，他转换话题问道：“写书让您觉得非常有意思吗？”

朱利尤斯坐直身子：

“我不是为好玩才写作的，”他高傲地说，“我在写作时所感觉到的乐趣远胜于我对生活所感到的乐趣。再者，这两者并不是互相掣肘的……”

“是这么个话。”然后，拉夫卡迪奥突然抬高仿佛漫不经心地降低了的调门儿说，“您知道是什么让我觉得在破坏我对写作的印象吗？是在书上进行的修改、涂抹、删节。”

“难道您认为在生活中人们就不改正自己吗？”朱利尤斯激动地问道。

“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在生活中，据说人们在改正错误，在变好，但是人们无法改正所做过的事。正是这种改正的权利使得写作变得极其灰暗和极其……（他没有说完。）是的，使我觉得生活中最美的正是这个；必须乘兴作画。不准许涂抹修改。”

“在您的生活中有什么要修改的吗？”

“没有……还没有太多……既然人们无法……”拉夫卡迪奥沉默片刻，然后又说道，“那毕竟还是出于修改的愿望我才把我的本本付之一炬的！……太晚了，您很清楚……不过您得承认您对此不甚明了。”

不，对于这一点，朱利尤斯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您能允许我提几个问题吗？”他没做回答反而提了个问题。

拉夫卡迪奥霍地站起，以致朱利尤斯以为他想溜之大吉。但是，后者只是走向窗前，微微掀起平纹薄窗帘问道：

“这个花园是您的？”

“不是。”朱利尤斯回答。

“先生，到目前为止，我没有让任何人稍稍窥问过我的生活。”拉夫卡迪奥并未转过身来地说。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朱利尤斯，在后者看来，他此刻已经不再只是个孩子了。“不过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生平头一次要放自己的假。您有问题就问吧，我保证回答您所有的问题……啊！让我先告诉您一声，我把昨天为您开门的那个姑娘打发了。”

出于礼貌起见，朱利尤斯做出一脸懊丧的样子。

“是因为我的缘故！请相信……”

“哼！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法子怎么把她给甩掉哩。”

“您……一直同她生活在一起？”朱利尤斯笨拙地问。

“是的，因为这样干净……不过，在一起的时间尽可能地少，而且，是为了怀念一个曾是她的情人的朋友。”

“也许是普罗托斯先生吧？”朱利尤斯试探着问道。他已决心要咽下对拉夫卡迪奥的愤恨、厌恶、反感，而且在这头一天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以稍稍刺激对方回答。

“是的，是普罗托斯，”拉夫卡迪奥笑声朗朗地回答，“您想知道他是何许人吗？”

“了解点您的朋友们也许会让我更了解您。”

“他是意大利人，姓……老天爷，我记不起来了，但这没多大关系！自打他突然地独占了法文译成希腊文的鳌头的那一天起，他的同学们，甚至老师们都用这个绰号[55]叫他了。”

“我可记不得我得过什么第一，”朱利尤斯这么说，以便促使对方说些知心话，“不过，我一向也很喜欢同第一的人交往。这么说，普罗托斯……”

“啊！那是他在一次打赌之后的事。在这之前，他是我们班的最后几名，尽管他是年龄较大的同学之一。而我却是年龄最小中的一个。但是，说实在的，我并未因年龄小就学得好。普罗托斯对老师们教的那些东西表示出极大蔑视。然而，有一天，当我们班翻译课优秀者中他最讨厌的一位对他说对自己干不了的事鄙夷不屑很容易（我也说不清，反正是类似的话语）之后，普罗托斯很受刺激，他苦学苦练了两个星期，在后来的作文课上，超过了那个同学，位居第一！我们大家——我应该说：他们大家——全都惊呆了。至于我么，我对普罗托斯一向是仰视的，所以对此反倒不太惊讶。他对我说：‘我是要让他们瞧瞧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我相信他说的。”

“如果我理解得对的话，普罗托斯对您有所影响。”

“也许是。他让我景仰。说实在的，我只跟他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但那次交谈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有说服力，以致第二天，我便从像被瓦片压着的生菜似的使我面色苍白的寄宿学校逃走了，徒步走回巴黎，我母亲当时同热弗尔侯爵叔叔就住在那儿……我这是从结尾开始说起了。我预感到您可能会并不明白瞎问一气。这样吧，让我干脆跟您叙述我的生平吧，这样您就会知道得比您可能提问所得的要多，也许甚至比您希望知道的还要多……不，谢谢，我喜欢抽自己的烟。”他说着便掏出烟盒，并把朱利尤斯开始时敬他的那支香烟扔掉，那支香烟在他讲述时没顾上抽已经熄灭了。

七

“我于一八七四年生于布加勒斯特，”他缓慢地开始说起来，“我想，您是知道的，我出生不久便失去了父亲。我认出的待在我母亲身边的第一个人是个德国人，是我的叔叔，赫尔登布鲁克男爵。但是，我十二岁时便失去了他，所以对他的记忆比较模模糊糊的。好像他是一个出色的金融家。他教我他说的那种语言，还教我算术，他的教法很高超，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让我成了他亲切地称之为他的‘出纳’的角色，也就是说，他把一大堆零钱交给我，凡是我陪他去的地方都由我负责付钱。无论他买什么（他很喜欢买东西），他都要我在从口袋里掏硬币或纸币之前先把账目算清楚。有时候，他用外币来难我，因为这中间有个汇率的问题。后来他又用贴现、利息、贷款，最后甚至用投机等问题来考我。对这一行当，我很快便比较熟能生巧了，不用纸笔就能算好几位数的乘法甚至除法了……您放心（因为他看到朱利尤斯眉头蹙起），这并没有让我对钱和算术产生兴趣，因此，不知您感兴趣听不，我可以说是从来就不记账的。说实在的，这启蒙教育是非常实用非常有效的，但是它并没有使我乐此不疲……再说，赫尔登布鲁克非常懂得儿童卫生，他说服我母亲，不管什么天气，都让我不要戴帽子，还要光着脚，尽量待在露天地里。无论冬夏，他都要亲自把我弄到凉水里，我非常喜欢这样……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对您没什么用处。”

“哪里，哪里。”

“后来，因生意的缘故他去美洲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在布加勒斯特，我母亲的沙龙向最上流的社会开放着，就我记忆所及，那也是最混杂的社会，但是，在最亲密的人中常来的特别是弗拉迪米尔·比埃科夫斯基亲王叔叔和不知为什么我从不叫他叔叔的阿尔登戈·巴尔迪。俄罗斯（我差点儿要说成波兰）和意大利的利益使他俩在布加勒斯特滞留了三四年。他俩都教会了我各自的母语，也就是意大利语和波兰语，因为对于俄语来说，我是不用太费劲就能读懂能听懂，但是从来不能说得很流利。由于母亲所接待的对我极其宠爱的那个上流社会的缘故，我没有一天没机会练习四五种语言的，所以到我十三岁时，我已经能没有任何口音、几乎运用自如地说这些语言了。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法语，因为那是我父亲的母语，而且母亲也硬要我首先学它。”

“如同所有想取悦我母亲的人一样，比埃科夫斯基非常关心我。仿佛他们都是在追求我，但是我认为比埃科夫斯基他这么做并非工于心计，因为他以他的爱好为主，而他的爱好来得快，而且不只是某一个方面。即使我母亲不知道，他也在关心着我：他对我的特殊关怀使我颇为得意。这个怪人很快便把我们那有点无新鲜感的生活变成了疯狂的节庆日。不，说他对自己的爱好只是听从还不够，他是扑上去，冲上去，把一种狂热注入乐趣之中。”

“有三年的夏天，他带我们去喀尔巴阡山匈牙利一侧的山坡上的一座别墅，或者说是一座城堡，就在埃佩耶附近，我们经常是开车去。但更经常的是骑马去。没有什么能使我母亲骑马在附近的森林和田野溜达更开心的了，那儿极其美丽。弗拉迪米尔送我的那匹小种马是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世界上最喜爱的。”

“第二个夏天，阿尔登戈·巴尔迪也来了，就在这个夏天，他教了我下棋。由于赫尔登布鲁克教会了我心算，我比较快地就习惯于不用看棋盘下棋了。”

“巴尔迪同比埃科夫斯基处得很好。每天晚上，在一座孤零零的塔楼上，在四周花园和森林造就的寂静之中，我们四人一个劲儿地玩牌，直至深夜。我虽然还只是个孩子——我当时十三岁——但巴尔迪讨厌‘死牌友’，便教我玩惠斯特1[56]和出老千。”

“他会耍手技、变魔术、变戏法、演杂技。他刚到我们那儿时的那段时间，我的想象力几乎没能从赫尔登布鲁克使之遵从的长期‘斋戒’中摆脱出来，所以我渴望奇妙的事情，轻信而满怀温馨的好奇心。后来，巴尔迪把他的戏法的诀窍告诉了我，但是知道了诀窍并不能抹去我对奥秘的最新印象。第一天晚上，他镇定自若地用小拇指的指甲点香烟，后来，他玩牌输了，便从我的耳朵和鼻子里如数掏出赌输的卢布还账，吓得我目瞪口呆，但是其他人都觉得非常好玩，因为他总是以他那同样的镇静自若的神态说：‘幸好这孩子是座取之不尽的金矿！’”

“他单独同我母亲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夜晚，他总要搞出点新玩意儿，搞出点让人惊讶的花样或闹剧。他模仿我们所有的熟人，做鬼脸做得看不出是他来。他模仿各种人的声音、动物的叫声、工具的噪声，发出一些古怪的声响，弹着单弦琴唱歌，跳舞，翻跟头，倒立行走，跳跃桌椅，还会脱掉鞋子，像日本人一样用大脚趾尖转动屏风或客厅的独脚小圆桌。他的手技就更是一绝。他把一张纸揉皱，撕碎，变成无数的白蝴蝶，我便用嘴去吹它们，让它们飞到高处，扇子扑打不着。因此，在他的身旁，物件失却了重量和实感，甚至不再存在，或者是具有了一种新的、意外的、古怪的意义，不再是原先那种当什么用的物体了。‘只有非常少的东西是不好拿来耍着玩的。’他常常说道。除此而外，他还挺滑稽有趣的，弄得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此我母亲总要嚷嚷：‘别弄了，巴尔迪！拉夫卡迪奥会睡不成觉的。’可事实是我的神经很坚强，能顶得住这类兴奋。”

“我从这种教育中获益匪浅。几个月后，在不止一种戏法手法上我可能都胜巴尔迪本人一筹，而且甚至还……”

“我看得出，我的孩子，您接受过非常周到的教育。”此时，朱利尤斯打断他说。

拉夫卡迪奥因小说家的沮丧神情而极其开心，便纵声大笑起来。

“噢！这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您不用担心！该轮到法比叔叔登场了，对吧？当比埃科夫斯基和巴尔迪被召回国任新职时，是法比来到我母亲的身旁。”

“法比？就是那个我在您的那个本本第一页看到他的字迹的人？”

“是的。法比安·泰勒·格雷文代尔爵士。他把我和母亲带到亚得里亚海边杜伊诺附近租住的一幢别墅，我在那儿身体变得十分强健。那个地方的海边形成一个岩山半岛，我们租的别墅占据了整个半岛。在那里，我像个野人似的成天生活在松柏下，岩石间，小海湾中，或者在海里游泳和划船。您看见的照片就是那一时期拍的，但我也把那张照片给烧掉了。”

“我觉得，”朱利尤斯说，“就当时的情况，您本可以穿得像模像样儿一点的。”

“我可确实只能那个样，”拉夫卡迪奥笑着又说，“法比借口要让我晒黑，把我所有的衣服，甚至内衣，全都给锁起来了……”

“那您母亲大人呢？她怎么说？”

“她对此非常开心。她说如果我们的客人们感到气愤的话，那让他们走好了。但这并没有妨碍，我们接待的客人照样全都留下来。”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可怜的孩子，您的教育！……”

“是的，因为我学东西非常快，所以我母亲在那之前一直有点忽视我的教育问题。我当时就要满十六岁了，我母亲似乎突然发现这一点，在我同法比叔叔去阿尔及利亚做了一次美不胜言的旅行（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后，我便被送到巴黎，托付给一个像是个古板冷漠的狱卒似的人，让他负责我的学习。”

“在这种无拘无束之后，我确实看出来这段有约束的日子对您来说有点艰难。”

“如果没有普罗托斯，我绝对不可能忍受过来的。他与我同住一个寄宿学校。据说是为了学习法语，但他的法语说得棒极了，我从来也没搞明白他待在那里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干什么。我成天萎靡不振；确切地说我对普罗托斯也没有什么友情，但我却喜欢与他来往，仿佛他会解救我似的。他只比我稍稍大些，但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大，举止言谈和兴趣爱好不再有一点稚气。他要是愿意，他的面部表情会极其丰富，能表现出无论何种感情，但是，歇着的时候，他的样子简直像个木瓜。我有一天拿这一点取笑他，他就回答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重要的是别过分显露自己的真实面孔。”

“他只是让自己显得谦恭才觉得满意，他坚持做得让人当他是个蠢货。他常说爱显摆和不会掩盖自己的才能是最断送人的，但他这话只是常对我一人说而已。他不合群，甚至同我也若即若离，尽管我是寄宿学校中他唯一一点儿也不蔑视的人。我一旦打开他的话匣子，他便滔滔不绝起来，但大部分时间他沉默寡言，仿佛在琢磨一些恶毒的计划，我本想弄清楚他的想法的。当我问他：‘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们当中没一个人用‘你’称呼他）他回答说：‘我在养精蓄锐。’他声称在生活中，知道恰如其分地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才知道如何摆脱困境。我在逃跑的时候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我随身带了十八法郎去巴登，每天走不了多远，有什么吃什么，随便有个地儿就躺下睡觉……等我到了地方时，我差不多要散架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对自己还是满意的，因为我口袋里还剩有三个法郎。确实，我在路途中也搞到了五六个法郎。我在那里找到了母亲，她同热弗尔叔叔在一起，后者对我的逃学颇觉有趣，并决定把我带回巴黎。他说巴黎给我留下坏印象他感到很不是滋味。其实，当我同他一起回到巴黎时，我觉得巴黎比以前显得好一些。”

“热弗尔侯爵喜欢疯狂地挥霍，这是他的一种持续不断的需求，一种渴望。似乎他很感激我帮他满足这种渴望，而且以我的欲望使他的欲望加倍强烈。他与法比迥然不同，他教我穿着打扮的品位。我想当时我的穿戴是挺不错的。同他在一起，我受到很好的陶冶。他的高雅浑然天成，就像是第二天性。我与他十分投缘。我们经常一起整个上午逛衬衣店、皮鞋店、裁缝店。他对鞋子特别讲究。他说，看鞋便知其人，这跟看一个人的衣着与面容来判断一个人同样的准确，而且还更隐秘……他教我花钱不要记账，不要事先就担心以后是否有钱来满足我的幻想、欲望或解决我的饥渴。他的原则是必须始终最后去满足饥饿的需要，因为他说（我记得他的原话）欲望或幻想是瞬间的需求，而饥饿则总是循环往复的，而且因等的时间长反而更加强烈。最后他告诉我不要因为一件东西贵重就更多地享用它，也不要因为它碰巧一文不值就少享用它。”

“这个时候我失去了母亲。突然来了一封电报，要我速回布加勒斯特。待我见到母亲时，她已撒手人寰了：我在那边得知，自从侯爵走了之后，她已经欠下了一屁股债，财产仅够偿还债务，因此我无望得到一个戈比[57]，一个芬尼[58]，一个格罗申[59]。葬礼过后，我立刻返回巴黎，想找到热弗尔叔叔。但是他已经突然返回俄罗斯，没有留下地址。”

“我用不着告诉您我当时都想些什么。当然，我还有某些小本事，总可以用来摆脱困境的。但是，我越是需要动用它们时，我就越是讨厌它们。幸好，有一天夜晚我踯躅街头时，又碰到您见过的那个卡萝拉·韦尼特加，普罗托斯的前情妇，她还算不错，留我住下了。又隔了几天，我得知每个月初都有一笔微薄的生活费挺神秘地给我寄到一个公证人处。我很讨厌寻根究底，所以没多细究便领了这笔生活费。后来，您就来了……您现在基本上了解了我想告诉您的所有一切。”

“您很幸运，”朱利尤斯郑重地说，“您很幸运，拉夫卡迪奥，您今天又有点钱来了：没有职业，没有文化，只好凑合着勉强度日……就像我现在了解您的样子，您当时是什么事都准备干的。”

“恰恰相反，什么都没准备干，”拉夫卡迪奥严肃地看着朱利尤斯说，“尽管我跟您说了这么多，看得出来您还是很不了解我。没有什么像需求那么阻碍着我，我一直追求的只是对我无用的东西。”

“我看这违背常理。您认为这样能活下去吗？”

“那要看各人的胃口。您喜欢把不合您胃口的东西叫作违背常理……而我，我宁愿饿死也不碰那盘符合逻辑的大杂烩，我知道您就是用这个来喂饱您的那些人物的。”

“您是指……”

“起码您的那本新近之作的主人公就是如此。您在书中描写的真的是您的父亲吗？您一心想要让他时时处处都同您并同他自己保持一致，忠实于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原则，也就是忠实于您的理论……您觉得我这个人对此会怎么说么？……德·巴拉格利乌尔先生，请您接受下面这个事实吧：我是个前后不一致的人。您看我刚刚说的有多么多呀！可昨天我还自认为是个最沉默寡言、最封闭内向、最孤僻生冷的人。不过，不错的是我们很快就结识了，而且也就用不着再认识了。明天或今晚，我将回到我的秘密生活中去。”

小说家让这番话弄得无言以对，但他仍在努力要进行反击。

“您首先得相信，并不存在什么前后不一致的现象，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在生理上，”朱利尤斯开始说道，“您是个正在成长的人，而且……”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但未见有人进来，朱利尤斯便走了出去。他没把门关严，拉夫卡迪奥便听到门口有嗡嗡的说话声。然后便是一片沉寂。拉夫卡迪奥等了有十分钟，正准备离去，这时一个穿制服的仆人走上前来：

“伯爵先生让我告诉秘书先生他不留你了。伯爵先生刚刚接到他父亲大人的一些坏消息，他很抱歉不能前来向您告辞。”

根据说这番话的语气，拉夫卡迪奥料到有人刚刚前来报告，老伯爵去世了。他抑制住自己的激动。

“行了！”他回到克洛德—贝尔纳胡同时寻思，“时候到了。是船下水的时候了。[60]从今往后，无论风从哪儿刮来，那刮的都将是顺风。既然我无法待在老人的身边，那咱就离他远远的吧。”

他经过门口时，把他头天晚上就随身带着的那只小盒子交给了门房。

“您今天晚上等韦尼特加小姐回来时，把这个盒子交给她，”他说道，“还要麻烦您把我的账结一下。”

一小时后，他收拾好箱子，让人找来一辆马车。他离开时没有留下地址。有他的公证人的地址就足够了。

第三章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

一

朱利尤斯的妹妹居伊·德·圣普里伯爵夫人因朱斯特—阿热诺逝世而突然被叫回巴黎。她刚回到离波城四公里的精巧的珀扎克城堡不久。自寡居以来，而且特别是孩子们成家立业以来，她就很少离开城堡。她获知噩耗时正在接待一位古怪的客人。

她早晨一向亲自驾着运送猎犬的轻便马车溜达。她刚一溜达完回来，就听说有一位嘉布遣会修士在客厅里等她有一个钟头了。陌生人自称是安德烈红衣主教介绍来的。红衣主教有一张名片可资为证，仆人把那张名片交给伯爵夫人。名片是装在信封里的。名片上的红衣主教名字下面，用纤细的近乎女性的笔迹写着如下的话语：

兹介绍韦尔蒙塔尔的议事司铎让—普·萨吕教士，请圣普里伯爵夫人多多关照。

就这么简单一句，但已足够了。伯爵夫人很喜欢接待神职人员，再说，红衣主教安德烈还掌握着伯爵夫人的灵魂。她立即奔向客厅，连声道歉让人久等。

韦尔蒙塔尔的司铎是一个俊美的男人。在他那高贵的面庞上，散发着阳刚之气，但却极其奇特地与他那迟疑谨慎的举止和声音形成强烈的反差（我可以斗胆地这么说），如同他那张年轻鲜嫩的脸的上方长着几乎雪白的头发的反差之大一样令人惊讶。

尽管伯爵夫人和蔼亲切，但谈话进行得并不热烈，总在说一些伯爵夫人新近丧父呀，安德烈红衣主教的身体呀，朱利尤斯这次未能当成院士呀等等客套话。然而，教士的声音却变得愈来愈缓慢低沉，脸部表情也变得愈加悲伤。他终于站起身来，但并不是起身告辞，而是在说：

“伯爵夫人，我本想代表红衣主教同您谈一个严肃的问题的，但这间屋子说话声音太响，而且这么多的门也让我感到害怕，我害怕别人可能听见我们的谈话。”

伯爵夫人颇为欣赏私底下谈话和像煞有介事，因此便让教士进入只能从客厅进入的小客厅，把门关上：

“我们在这里很安全，”她说，“您大胆地说吧。”

但教士并没有说话，而是坐在伯爵夫人对面的一把矮扶手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捂住痉挛般的抽泣。伯爵夫人感到莫名其妙，把手伸往身旁的独脚小圆桌上的一只针线筐，从筐里摸出一小瓶嗅盐，犹豫着想把它递给自己的客人，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闻一闻。

“请您原谅我，”教士把围巾从充血的脸上拿开，终于说道，“我知道您是个非常善良的天主教徒，伯爵夫人，您马上就会了解我和分担我的激动心情的。”

伯爵夫人很厌恶感情的吐露；她用长柄眼镜挡着眼睛，以免失礼。教士立刻恢复了平静，把椅子挪近一点说道：

“伯爵夫人，我是得到红衣主教的郑重保证之后才决心前来与您谈谈的。是的，他向我保证说您的信仰与那些世俗的信仰、那些简单的冷漠外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有话直说吧，教士先生。”

“红衣主教向我保证说我可以完全相信您能严守秘密，恕我斗胆，是忏悔师的那种严守秘密……”

“不过请您原谅，教士先生，既然红衣主教知道这个秘密，既然这是个这么重大的秘密，那他怎么不亲自跟我说呢？”

教士只是微微一笑，伯爵夫人可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问题问得不合适。

“您是说写一封信！但是，夫人，现今，红衣主教的所有信件都要在邮局被拆开来。”

“他可以把信交给您带来呀。”

“是的，夫人，但是谁知道一封信会出什么岔子呢？我们受到严密的监视。再说，红衣主教更希望不知道我准备跟您说些什么，更希望与此事毫无瓜葛……啊！夫人，在这最后时刻我失去了勇气，我不知道是要……”

“教士先生，您不认识我，因此如果您对我并不完全信任我不会感到受到冒犯的，”伯爵夫人转过脸来，放下手柄眼镜，轻声说道，“我对别人告诉我的秘密是藏而不宣的。上帝做证，我从未泄露过哪怕是最小的秘密。但我也从未要求别人告诉我秘密……”

她轻轻地动弹了一下，仿佛要站起身来，教士向她伸出手臂。

“请原谅，夫人，请您相信，托付给我这项可怕使命的那些人让我告诉您，您被认为是很配接受和保守这个秘密的名列首位的女人，我说的是‘名列首位’。而且，我承认我很害怕，因为我感到这个秘密对一个女人的智力来说是太沉重，太复杂了。”

“人们对女人的那一点点智力才能抱着太大的幻想。”伯爵夫人几乎冷冰冰地说，然后她双手微微抬起，用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在掩盖自己的好奇心，那神情很适合聆听教会的一个重大秘密。教士又把椅子挪近一些。

但萨吕教士准备告诉伯爵夫人的那个秘密，我觉得就是在今天看来也太过离奇，太过怪异，所以我若不多加详细说明是不敢叙述它的：

这其中既有小说也有历史。一些谨慎的评论家把小说看作是历史，而这历史可能是曾经发生过的一种小说。的确，必须承认小说家的技巧往往使人信以为真，一如事实有时反而让人不相信一样。唉，某些持怀疑态度的人一旦事实不同寻常便否认事实。我不是为这些人在写。

上帝在尘世的代表可能遭罗马教廷绑架，而且通过奎里纳尔宫[61]的活动，可以说是从全体基督徒中被偷走了，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根本不敢斗胆地提出来。然而，“历史”事实是，将近一八九三年年末时，这一谣言在广为流传。令人感动的是许多虔诚的心为之激动。有几家报纸胆怯地在谈论这件事，但后来被勒令保持沉默了。圣—马洛出版了一个小册子谈论此事，[62]但被没收了。这是因为，如同天主教不敢支持或者不能掩饰为此而进行的特别募捐一样，共济会也不愿意这么一个如此可恶的罪行广为散布。而许许多多虔诚的心灵想必为此而破财出血（当时就此募集或耗费的钱款估计得有五十万），但令人疑惑的是所有那些接受这些钱款的人是真正的虔诚信徒吗？有的也许是一些骗子吧？反正要搞好这次募捐，如果没有宗教信念的话，就必须大胆，机灵，有手段，能说会道，熟悉人情世故，身体健康，只有拉夫卡迪奥的老同学普罗托斯这样的一些家伙才敢吹嘘自己具备上述条件。我诚实地告知读者：今天假扮韦尔蒙塔尔议事司铎的人正是普罗托斯。

伯爵夫人决心在没有完全彻底地弄清是个什么秘密之前，不再吭声，不再改变态度，甚至不再改变表情。她声色不动地在听着逐渐镇定了的假教士讲话。后者站起身来，大步地踱来踱去。为了让对方听得更明白，他开始追溯这事的始末，如果说不完全是从头讲起（共济会与教会之间的那个基本的矛盾难道不是一直存在着吗？），但他起码是追溯到公开敌视爆发的某些事件。他首先请伯爵夫人回忆一下教皇于一八九二年十二月写的那封信：一封是写给意大利人民的，另一封是专致主教们的，提醒天主教徒们谨防共济会的活动。然后，由于伯爵夫人记忆欠佳，他又不得不再往上追溯，讲到修建齐奥尔达诺·布鲁诺[63]雕像的事，那是由克里2斯皮决定和主持修建的，而在那之前共济会一直隐藏在此人身后。他说克里斯皮因教皇疏远他而感到气愤，因而拒绝与教皇谈判（谈判不就等于是妥协、归顺吗！）。他又叙述了那悲剧性的一天：双方壁垒分明；共济会终于摘去假面具，而当罗马教廷的外交使团前[64]往梵蒂冈拜访，借以对克里斯皮的既表示蔑视又对受到伤害的教皇表达敬意的时候，共济会在竖立着著名的亵渎者雕像的鲜花广场打起旗帜，向雕像发出欢呼。

“在不久之后，于一八八九年六月三十日举行的红衣主教会议上，”他继续说道（他一直站着，现正倚在那张独脚小圆桌上，伸开双臂，俯身朝着伯爵夫人），“雷翁十三怒不可遏。全世界都听见了他的愤怒的抗议声；而所有的基督徒听见他说要离开罗马时都浑身发颤！我说的是‘离开罗马’！……这一切，伯爵夫人，您都已知晓，您为此而难受过，而且同我一样对此记忆犹新。”

他又踱来踱去了。

“最后，克里斯皮被赶下台来。教会是否就松了口气呢？一八九二年十二月，教皇便写了上述两封信。夫人……”

他重又坐下，突然把扶手椅挪近长沙发，抓住伯爵夫人的手臂说：

“一个月后，教皇便被囚禁起来。”

伯爵夫人仍坚持着一声不吭，司铎松开她的手臂，用更坚定的声音接着说道：

“夫人，我并不打算让您去怜悯一个被囚之人的痛苦；女人们心软，见到不幸之事总是立刻激动不已的。我是相信您的聪明才智的，伯爵夫人，我请您看看我们这些基督徒失去了自己的精神领袖是多么惶恐不安。”

伯爵夫人苍白的额头上蹙起一道浅浅的皱纹。

“没有了教皇是十分可怕的，夫人。但这还不算什么：一个假冒教皇则还要可怕。因为为了掩盖其罪行，我怎么说呢？为了把教会搞得分崩离析、自动投降，共济会在教皇宝座上安置了奎里纳尔宫的一个不知什么走卒，一个傀儡，以替代雷翁十三，这个傀儡是按照蒙难的教皇假造出来的，是个大骗子，但我们因为害怕伤害到真教皇，还必须假装慑服于他，噢，真可耻！在大赦年，全体基督徒还对他顶礼膜拜来着。”

说到这里，他手中拧着的手绢被撕破了。

“假教皇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通谕，那个给法国的通谕，所有真正的法国人的心因这个通谕还在流血。是的，是的，夫人，我知道，您听见神圣教会否认君主制的神圣事业时，您那颗伯爵夫人的崇高心灵曾经很是痛苦。我说了，梵蒂冈竟然欢迎共和国。唉！夫人，您尽管放心！您感到惊奇是理所当然的。您放心吧，伯爵夫人！但请您想一想，被囚禁的教皇在听到这个大骗子竟声称自己是共和派时，他有多么痛苦呀。”

然后，他身子往后一退，似笑似哭地说：

“圣普里伯爵夫人，您对那个残忍的通谕的后果，对我们的教皇竟然接见《小报》的编辑，您曾经做何想法？是《小报》，伯爵夫人，啊！呸！雷翁十三竟然上了《小报》！您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您那高贵的心已经在呐喊：这是假的！”

“可是，”伯爵夫人按捺不住，嚷叫道，“这事得向全世界大声疾呼啊。”

“不，夫人！这事得保持沉默！”教士模样吓人地吼叫道，“这事先得保持沉默，这事我们得保持沉默以便行动。”

然后，他突然转用忧伤的声音表示歉意：

“您看得出我对您说话就像是对一个男子汉说话一样。”

“您说得对，教士先生。您说了，要行动，但要快，您是怎么决定的？”

“啊！就知道我会从您身上发现那种说干就干，无愧于巴拉格利乌尔家族血统的高贵的男子汉气概的。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唉！更加可怕的倒是不合时宜的激情。关于这些滔天大罪，如果今天有几位信徒获悉了，我们觉得，夫人，必须叫他们绝对严守秘密，完全绝对地服从在适当时机发给他们的指令。背着我们行动，那就是在反对我们。除了神职人员们的将导致逐出教会的反对而外……但这也没什么要紧……任何个人的行动都将受到我们的公开和断然的否认。夫人，这是一场十字军东征，是的，但却是一场隐藏的十字军东征。请原谅我坚持这一点，但红衣主教专门责成我告诉您这件事，他根本不愿知道这件事，如果有人跟他谈起这事时，他甚至将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红衣主教不愿说见过我，同样，以后如果事态的发展让我们有了关联，我们应该先说清楚，您和我，我们从未谈过这件事。我们的圣父很快就会辨别出他的真正的仆人们来的。”

伯爵夫人略带失望，胆怯地问：

“那怎么办呀？”

“我们在行动，伯爵夫人。我们在行动，您不用怕。我甚至被授权向您披露我们的一部分作战计划。”

他面对着伯爵夫人，舒适地坐在扶手椅里。伯爵夫人现在抬起双手，手心托住下巴捂着脸，肘抵住双腿，上身向前地待着。

他开始讲述教皇没被囚禁在梵蒂冈，好像是被关在圣天使城堡，正如伯爵夫人一定是知道的，城堡与梵蒂冈有一条地道连通着，把他从那个牢笼中救出来想必不会太麻烦，只是仆人们虽然心同教会连在一起，但对共济会却噤若寒蝉。共济会倚仗的却正是这一点；教皇被囚的事让人人惶恐不安。仆人们谁都不愿意伸手救援，除非你能给他钱让他逃得远远的，避开迫害者们。有些严守秘密的虔诚的人为此目的捐出一笔笔巨款。现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障碍需要排除，但它比其他障碍加在一起都要棘手。因为这个障碍是个亲王，是雷翁十三的典狱长。

“伯爵夫人，您还记得奥匈帝国王储鲁道夫大公和他年轻的妻子是如何神秘地双双死去的吧？当时他年轻的妻子就在他身旁奄奄一息。她叫玛丽亚·瓦捷耶拉，格拉齐奥利公主的侄女，是他新婚的妻子……有人说是自杀！身旁的手枪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事实上是他们夫妇双双中毒身亡。玛丽亚·瓦捷耶拉的大公丈夫有一位表兄，也是个大公，疯狂地爱上了玛丽亚，唉！他看见她属于另一个男人实在无法忍受……在这个可恶的罪行之后，托斯卡纳女大公玛丽—安托瓦奈特之子让—萨尔瓦多·德·洛林便离开了其亲戚弗朗索瓦—约瑟夫皇帝的宫廷。他得知自己在维也纳被揭露，便前去向教皇自首，他哀求教皇，打动教皇，终于得到了宽恕。但是，借口让他补赎，摩纳哥——红衣主教摩纳哥·拉瓦莱特——把他关在了天使城堡，一关就是三年。”

议事司铎说这番话时声音几乎一直是平缓的。他停顿片刻，然后话中有话地说：

“摩纳哥就是让他当了雷翁十三的典狱长。”

“什么！红衣主教！”伯爵夫人嚷道，“一个红衣主教会是共济会会员？”

“唉！”司铎若有所思地说，“共济会大大地损害了教会。您好好想想，夫人，如果教会以前知道更好地自卫的话，这一切全都不可能发生的。共济会只是同几个身居高位的同伙勾结才得以抓住我们的教皇的。”

“这真可恶！”

“还能对您说什么呢，伯爵夫人？让—萨尔瓦多成了共济会的囚徒，可他却认为自己是教会的囚徒。他今天同意想法解救教皇，但条件是我们得使他也能够一起逃跑。他只能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无法引渡的国家。他要求给他二十万法郎。”

在这之前不久，瓦朗蒂娜·德·圣普里向后靠了靠，两臂放下，但闻听此言，立刻头向后仰，轻声呻吟了一下，便不省人事了。议事司铎连忙奔过去：

“您放心好了，伯爵夫人，”他拍着她的手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把嗅盐瓶贴近她的鼻孔，“就这二十万法郎来说，我们已经凑到十四万了，”当伯爵夫人睁开一只眼睛时，他又说道，“莱克图尔公爵夫人只答应出五万，还得凑个六万才行。”

“你们会得到这六万的。”伯爵夫人几乎叫不清楚地喃喃道。

“伯爵夫人，教会一直就很信任您的。”

他站起身来，神态严肃，几近威严，然后停顿片刻：

“圣普里伯爵夫人，”他说道，“我对您的慷慨话语深信不疑，但是，请您想想交付这笔钱会遇到的种种莫名其妙的困难，他们会妨碍您，也许阻碍您交付。我说了，这笔钱，您自己应该忘掉给了我，而我自己也要有心理准备去否认领过它，对于这笔钱，甚至都不允许给写个收据……我只能是谨小慎微地手对手地接这笔钱，从您的手里交到我的手里。我们被监视着。我到您的城堡来都可能会遭到议论。我们对仆人就那么放心吗？想一想巴拉格利乌尔伯爵竞选院士的情况吧。我绝不能再来您这里的。”

说完这话之后，他就待在那儿，戳在地板上，既不动弹也不说话，伯爵夫人一看就明白了，说道：

“可是，教士先生，您完全想得到的，我身边没有这笔巨款。即使……”

教士稍稍有点不耐烦，因此她没敢开口说她也许得要点时间来凑足钱（因为她希望别让她独自出钱）。她嗫嚅道：

“怎么办呢？……”

见教士眉头蹙起，愈来愈咄咄逼人，她又说道：

“我楼上有几件首饰……”

“嗨！算了吧，夫人！首饰是纪念品。您把我当成是干收旧货行当的了吗？您觉得我会为了卖个最好的价钱而引起别人警觉吗？那样的话，我很有可能会既连累了您又连累了我们的事业。”

他那深沉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严厉而激烈。伯爵夫人的声音则微微地在发颤。

“请稍等片刻，司铎先生，我去看看我抽屉里有多少钱。”

……她很快就又下楼来了。她那颤抖的手紧攥着一些蓝票子。

“幸好我刚收了租子。我现在就可以交给您六千五百法郎。”

司铎耸了耸肩膀。

“这点钱您想让我干什么用？”

他随即忧伤而不屑地高贵地一摆手，把伯爵夫人挡开。

“不，夫人，不，我不会拿这些钱的。我将同其他人一起拿它们。正直廉洁的人们要求的是全部。您何时能把全部款项交给我呢？”

“您能给我多少时间？……一个星期？……”伯爵夫人问道，她在考虑筹钱的事。

“圣普里伯爵夫人，教会是不是可能弄错了？一个星期！我只说一句：

‘教皇在期盼着。’”

然后，他双臂高举起说：

“怎么！您无比荣耀地掌握着搭救教皇的能力，可您却按兵不动！您得当心，夫人，您得当心在您自己需要解脱的那一天，上帝也要让您期盼着，让您那颗不虔诚的灵魂在天堂门口焦急地等待着！”

他变得咄咄逼人，狰狞可怖。然后，他突然把念珠上的十字架贴在唇边，专心一意地匆匆地在做祈祷。

“可我写信到巴黎也得需要时间呀？”茫然不知所措的伯爵夫人哀叹道。

“拍份电报呀！让您存款的那家银行转六万法郎到巴黎地产信贷银行，后者将会给波城地产银行拍电报让它给您立即支付这笔款项的。这是小事一桩。”

“我在波城存着一些钱。”她壮着胆子说道。

“存在哪一家银行？”

“就存在地产信贷银行。”

这一下他的气不打一处来了。

“啊！夫人，您为什么非得绕这么一大圈才告诉我呀？难道这就是您所表示的热情吗？如果我拒绝您的帮助的话，您现在有什么可说的呀？……”

接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仿佛对从这时起他可能听到的一切感到不舒服似的说道：

“这不仅仅是不冷不热（他舌头啧啧了几下表示厌恶），而几乎是两面派。”

“教士先生，我恳求您了……”

教士眉头紧蹙，不为所动地继续踱来踱去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开口说道：

“我知道，您认识布丹教士，就今天上午，我还要同他一起午餐（他掏出表来）……可我都要迟到了。您开一张支票给他，他将替我取出那六万法郎，然后他会立即交给我的。当您再见到他的时候，您就只告诉他说那是给‘赎罪教堂’的，他这人很谨慎，很会处世，不会刨根问底的。喂！您还等什么呀？”

伯爵夫人本是无精打采地缩在长沙发上，这时便慢慢地站起身来，拖沓地走向一个带文件格的小写字台，打了开来，取出一个橄榄绿的狭长本子，用她那瘦长的字体在一页纸上写起来。

“请原谅我刚才对您有点粗暴，伯爵夫人，”教士接过伯爵夫人递给他的支票，声音变得温柔地说，“可这事生死攸关啊！”

然后，他把支票塞进衣服里层口袋，又说：

“说些谢您的话是大不敬，是吧？即使是以上帝的名义谢您也是对您的不敬，而我只不过是上帝手里的一件很不配的工具。”

他抽泣了一声，便用围巾捂住了，但他很快地镇定下来，倔强地跺了一下脚后跟，用一种外国语嘟哝了一句话。

“您是意大利人？”伯爵夫人问道。

“西班牙人！我因感情的真挚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您的口音。说真的，您的法语讲得很纯正……”

“您真是太好了，伯爵夫人。请原谅我得立即告辞。多亏了我们的这个小小的窍门，我今晚就可以赶到纳博讷，大主教正在那儿万分焦急地等着我。再见了！”

他把伯爵夫人的两只手攥在自己的手里，上身后仰，凝视着她：“再见了，圣普里伯爵夫人，”然后他用一根指头压在嘴唇上说，“请您记住，您漏出一句，一切就全完了。”

他刚走出去，伯爵夫人便跑向铃绳。

“阿梅莉，告诉皮埃尔午饭后立即备好马车，我要进城。啊！等一下……让热尔曼骑上自行车，立即把我马上就交给你的便笺送交弗勒里苏瓦尔夫人。”

她立即伏在她根本没有关上的带文件格的小写字台上，写道：

亲爱的夫人：

我马上过来看您。我两点左右到。我有点非常严重的事情要告诉您。您安排一下，让我俩单独在一起。

她签上名，封好，然后把信封交给了阿梅莉。

二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夫人是韦罗妮克·阿尔兰·迪布瓦和玛格丽特·德·巴拉格利乌尔的妹妹，做姑娘时姓佩特拉，取了个怪名叫阿尔尼卡[65]。父亲菲利贝尔·佩特拉在第二帝国时期是一位挺有名的植物学家，因夫妻关系失和，他自年轻时起便决定一旦有了孩子就以花为名。某些朋友认为他给第一个孩子取名韦罗妮克[66]有点特别。后来，他为第二个孩子取名玛格丽特[67]，意在表示自己改变了想法，随流随俗，但有了第三个孩子时，他突然不顾众议，为她取了个完全属于植物学的名字，以堵住所有那些专说坏话的人的嘴。

阿尔尼卡生下来不久，性格已经变得乖戾的菲利贝尔与其妻分开，离开了京城，前往波城定居。其妻漫漫冬日滞留巴黎，春天一到便立刻前去故乡塔布，在一所祖传老屋接待阿尔尼卡的两个姐姐。

韦罗妮克和玛格丽特每年在塔布和波城各住上半年。至于小阿尔尼卡，姐姐们和母亲都瞧不起她，她还真的有点傻乎乎的，虽不漂亮但颇动人，无论冬夏她都与父亲待在一起。

阿尔尼卡最大的快乐就是同父亲一起去田野里采集植物。但古怪的父亲经常情绪欠佳，把她扔在家里，独自一人去溜达一大圈，回家时累得疲惫不堪，一吃完饭立刻上床，对女儿连个笑脸也不给，一句话也不说。诗兴大发时，他便吹笛子，一个劲儿地吹同样的曲子。其余时间，他便给花卉画出十分精巧的画像。

一位绰号叫蕾赛达[68]的老女仆负责做饭烧菜打扫屋子，并照看阿尔尼卡，她把自己知道的那一点点知识教给孩子。这么一来，阿尔尼卡到了十岁才刚认字。因人言可畏，菲利贝尔终于警醒了：阿尔尼卡进了寡妇塞梅恩太太的寄宿学校，有十二个小女孩和几个小男孩在那儿接受基本知识的灌输。

阿尔尼卡一向大大咧咧，毫无防人之心，在那一天之前她从未想到她的名字会遭人嘲笑。进入寄宿学校的那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名字的滑稽可笑。冷嘲热讽铺天盖地而来，让她逐渐抬不起头来，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她哭了。塞梅恩太太立刻惩罚了全班同学的不礼貌的行为，但她做得太过，反把原先并无恶意的哄笑变成了敌对情绪。

阿尔尼卡个头儿很高，瘦弱，迟钝，晃动着胳膊立于小教室中间，塞梅恩太太便用手一指说：

“菲利贝尔小姐，你坐左边第三个座位。”于是，全班同学不畏警告地一下子又哄堂大笑起来。

可怜的阿尔尼卡！呈现在她面前的生活已经只是一条嘲讽和侮辱夹道的阴郁的道路。幸而塞梅恩太太对她的忧伤并非无动于衷，小姑娘很快便在寡妇的怀抱中找到了一个安全之所。

阿尔尼卡课后宁肯待在寄宿学校迟迟不归也不愿回家见到父亲。塞梅恩太太有个女儿，比阿尔尼卡大七岁，背有点驼，但人很和蔼可亲。为了给女儿找门亲事，塞梅恩太太每个星期天的晚上都要款待客人，甚至每年搞两次小型的星期日午茶会朗诵诗歌，跳跳舞。有一些以前的学生，出于感激之情，由父母亲陪着前来参加，还有一些穷困而又前途无谱的少年因闲着无聊也跑来凑趣。所有这些活动阿尔尼卡全都在场。她这朵色泽不鲜艳的花朵，谨慎地待在一旁，甚至无人问津，但是，她不会老不被人发现的。

阿尔尼卡十四岁时死了父亲，塞梅恩太太收养了这个孤女，因为她的两个姐姐只比她大不了多少，她们后来也很少来看她。然而，玛格丽特正是在这些稀少的看望妹妹的过程中，有一次偶遇后来成为其丈夫的那个男人：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时年二十岁。他当时是到他祖父罗贝尔·德·巴拉格利乌尔家里度假来的，我们在前面说过，在帕尔玛公国并入法国之后不久，后者便来到波城近郊定居了。

玛格丽特高攀的这门亲事（其实这几位佩特拉小姐并非绝对没有财产）使眼花缭乱的阿尔尼卡觉得她姐姐比从前离她更远了。她知道永远不会有一位什么伯爵呀，什么朱利尤斯呀，跑来俯身闻她的芳香了。她羡慕姐姐终于可以甩掉佩特拉这个讨厌的姓氏了。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很可爱，同德·巴拉格利乌尔配在一起悦耳动听极了！唉！阿尔尼卡这个名字同哪个姓氏结合在一起才不会让人笑话呢？

被现实弄得灰心丧气的她的那颗并未绽放但却受到蹂躏的心灵转而去尝试诗歌。十六岁时，她那张苍白的面庞两边垂着圈圈鬈发，人们称之为“忏悔式”鬈发[69]，而她那双迷惘的蓝眼睛则在其黑发旁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的声音虽不动听但也并不粗鄙。她在读诗并努力地在作诗。她把一切使她逃避现实生活的东西都视作诗。

在塞梅恩太太的晚会上，有两个年轻的常客，她与他们仿佛自童年时起便结下了一种亲密的友谊。其中的一位并不高，稍有点驼背，人不是瘦而是干瘪，头发不是金黄色而是淡黄色，鼻子高耸，目光怯生生的，他叫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另一位矮矮胖胖的，硬硬的黑头发长得很低，他的脑袋因古怪的习惯使然，经常向左肩倾斜，嘴老张着，右手前伸：我描绘的是加斯东·布拉法法斯。阿梅代的父亲是大理石制品制造商，承办墓碑和花圈。加斯东则是一位大药剂师的公子。

（尽管这可能显得很怪诞，但布拉法法斯这个姓氏在比利牛斯山山梁上的村庄里非常普遍，不过有时候在写法上有所不同。笔者曾因一次考试而跑到那个叫斯塔什么的镇子去，得以见到一个名叫布拉法法斯的公证人，一个名叫布拉法法兹的理发师，一个名叫布拉法法士的卖肉的，当我问到他们时，均说没有丝毫共同渊源，而且他们每人都对其他两种不高雅的写法显得有点不屑一顾的样子。不过仅只是很少一部分的读者对这些语言学的评注感兴趣。）

弗勒里苏瓦尔和布拉法法斯二人分开会是怎么个情况呢？我们很难想象他俩能分开。在中学课间休息时，大家看见他俩总是在一起；他俩不停地受到戏弄，所以相互安慰，相互打气，相互鼓励。大家便称呼他俩布拉法二人帮。对他俩来说，这种友谊似乎是他俩每个人的唯一的方舟，是他俩生活的残酷沙漠中的绿洲。一人有了快乐立刻就让对方分享，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有同对方一起享受快乐那才是真正的快乐。

他俩都勤奋刻苦，令人称赞，但学习成绩一般般，而且对任何的学科都没有兴趣。要是没有厄多克斯·莱维雄的帮助，布拉法二人帮可能一直是班上叼末位的了。莱维雄在收一点点钱的情况之下，帮他们改作业，甚至于代他们完成作业。这个莱维雄是信城大珠宝商之一的小儿子。（珠宝商阿·莱维二十年前娶了珠宝商科昂的独生女，后来他的生意兴旺发达了，便离开了穷人区，搬到离赌场不远处安了家，并且认为把两家的姓氏糅在一起，合二为一较好，正如他把两家的店铺合二为一一样。）

布拉法法斯身强力壮，而弗勒里苏瓦尔体质很弱。接近青春期时，加斯东的脸变得脏兮兮的，仿佛青春活力让他全身都要长满毛似的。可阿梅代的敏感皮肤却在抗拒、发炎、起疱疹，仿佛毛发扭扭捏捏地不肯长出来。老布拉法法斯便劝儿子用些去毛净什么的，因此加斯东每星期一上学时书包里都装着一小瓶抗坏血病糖浆，偷偷地交给他的朋友。他们还抹一些香脂什么的。

大约这一时期，阿梅代第一次患上了感冒，而尽管波城气候适宜，但这次感冒拖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落下了支气管炎的毛病。对加斯东来说，这是再次照顾朋友的机会；他让他的朋友服用大量的甘草汁、枣糊糊、地衣糊和老布拉法法斯按照一个老神父的方子用桉树汁亲自配制的止咳片。阿梅代很容易患卡他性炎症，不得不出门就戴围巾。

阿梅代除了继承父业而外，别无其他雄心壮志。而加斯东虽然看上去懒懒散散，但却颇有创意。自中学时起，他就在搞一些小的发明创造，说得准确些应是娱乐休闲的发明创造：什么捕蝇器呀，弹子秤呀，以及为自己的课桌做的保险锁什么的，但他的课桌同他的心灵一样并没装着多少秘密。尽管他最初对自己的心灵手巧的运用很随意，但这种种最初的对心灵手巧的运用却在把他引向一些更严肃认真的研究，让他全神贯注，而其第一个研究成果便是“适于肺病患者及其他吸烟者的卫生除烟烟斗”，这烟斗曾长期地摆放在药店橱窗里展示。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和加斯东·布拉法法斯都爱上了阿尔尼卡，这是命中注定的。令人钦佩的是，这种情窦初开，二人立刻告诉了对方，但这非但没有使二人疏远，反而使他俩更加的亲密。当然，阿尔尼卡一开始并未使他俩找到相互嫉恨的大的由头。毕竟他俩谁都没有向她求爱，而阿尔尼卡也从不可能猜到他俩对她的暗恋，虽然在他俩作为常客参加塞梅恩太太的星期日小晚会时，她给他们送糖汁、马鞭草茶或洋甘菊茶时，他俩的声音都在发颤。而他俩，在晚上归去时，对她的端庄和风度赞不绝口，为她的面色苍白而惴惴不安，胆子也逐渐地大起来……

他们商量好在同一天晚上，二人一起向她求爱，然后听凭她挑选。阿尔尼卡对爱情一无所知，她那颗惊讶而单纯的心在感谢上苍。她请求那两个求婚者给她点时间考虑考虑。

说真的，她对他俩中的任何一个都并不倾心，只是因为他们对她感兴趣，她才对他们感兴趣的，而她早就不抱让任何人感兴趣的奢望了。六个星期中，她越来越惊讶茫然，她微微地陶醉于她的两个同时在追求她的求婚者的赞颂当中。布拉法二人帮夜晚散步时，互相评估着他们的进展，他俩直截了当地、长久地互相讲述她赐予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目光和每一个微笑，而阿尔尼卡则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一张张纸片上写来写去，然后又把它们放在蜡烛上，烧得干干净净，而且不知疲倦地轮番念叨：阿尔尼卡·布拉法法斯？……阿尔尼卡·弗勒里苏瓦尔？她无法在这两个残忍的姓氏中做出决定。

后来，在有一天的舞会上，她突然选择了弗勒里苏瓦尔。阿梅代刚刚不是把重音放在她名字的倒数第二个音节上，以一种让她觉得是意大利方式叫她“阿尔尼卡”来着？（他这样做毕竟有失体统，可是他想必是因塞梅恩小姐此刻正在弹钢琴以增加气氛而受到感染的缘故），阿尔尼卡这个姓氏、她自己的姓氏立即使她觉得富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音乐性，也能够表达诗意、爱情……他俩单独待在客厅旁边的小会客室里，相互挨得非常的近，以致当浑身无力的阿尔尼卡让自己那因感激而变得沉重的头歪倒下来，脑门儿碰及阿梅代的肩头时，后者非常严肃地抓起阿尔尼卡的手，吻了她的指尖。

回去时，当阿梅代向他的朋友宣布自己的幸福消息的时候，加斯东一反常态，一句话也没说，而当他俩从一盏路灯下走过的时候，弗勒里苏瓦尔觉得加斯东在流眼泪。阿梅代就是再天真，他就真的能够设想他的朋友能在这最后关头分享他的幸福吗？他非常狼狈，局促不安，他用双臂紧紧搂住布拉法法斯（此时街上空空荡荡的），并对他发誓，无论他的爱有多深，他的友谊要更加占主导，他不想因自己的婚姻而使这种友谊有丝毫的减弱，而且他为了不让布拉法法斯因某种嫉妒而痛苦，准备以自己的幸福向他许诺，永远不运用自己的做丈夫的权利。

无论布拉法法斯还是弗勒里苏瓦尔，他俩都不是狂热气质的人，不过，加斯东则稍多一些男子汉气概，此时他一言不发，任由阿梅代去做许诺。

阿梅代婚后不久，加斯东为聊以自慰，埋首于工作之中，发明了塑性纸板。这项发明一开始看着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其第一个效果就是恢复了莱维雄对布拉法二人帮那稍稍有点冷淡了的友谊。厄多克斯·莱维雄立即预感到宗教雕塑能从这种新的材料中所得到的好处，因而他以一种卓越的机不可失感一开始就把它定名为“罗马纸板”[70]。于是，成立了弗勒里苏瓦尔—布拉法法斯—莱维雄商行。

该商行注册资本为六万法郎，布拉法二人帮只出资一万法郎。莱维雄不愿意看到他的两个朋友债台高筑，便慷慨地拿出五万法郎来。其实，在这五万法郎中，有四万是弗勒里苏瓦尔从阿尔尼卡的嫁妆中提出来借给莱维雄的，分十年还清，累积利率为百分之四点五，阿尔尼卡从未想到过会有这么高的利息，这使得阿梅代的这笔小财富避免了这个事业可能遇到的风险。而布拉法二人帮则依靠他们的关系以及巴拉格利乌尔的关系支持商行，也就是说，在罗马纸板经过质量检验之后，寻求教会内许多有影响的人的保护，这些有影响的人（除了几大批重要订单以外）又说服许多小教区去找弗—布—莱（F.B.L.）商行，以满足信众日益增长的需要，因为艺术教育要求愈来愈精美的作品，而此前，祖辈们只满足于一些粗糙的宗教作品。为此目的，几位被教会认为技艺精湛的艺术家参加了罗马纸板这个事业，终于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艺术展的评委会所认可。莱维雄让布拉法二人帮留在波城，自己则前往巴黎安顿。在巴黎，由于他的善于周旋，商行很快便取得了巨大的发展。

瓦朗蒂娜·德·圣普里伯爵夫人企图通过阿尔尼卡让F.B.L.商行对搭救教皇的秘密事业感兴趣，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而且，她也相信虔诚笃信的弗勒里苏瓦尔夫妇会还给她一部分投资。不幸的是，布拉法二人帮在创办商行之初，投资极少，分到的利润也就很少：公开收入的两成多，在其他方面则什么也分不到。这一点伯爵夫人并不知晓，因为阿尔尼卡和阿梅代一样，对于金钱方面羞于启齿。

三

“亲爱的夫人！出什么事了？您的信吓得我够呛。”

伯爵夫人往阿尔尼卡挪过来的扶手椅上沉重地坐了下去。

“啊！弗勒里苏瓦尔夫人……喏，就让我称呼您‘亲爱的朋友’吧。这件也会触动您的伤心事使我们更接近了。啊！要是您知道了的话！……”

“您说！您说！别让我着急啦。”

“不过，我要告诉您的那件事，也是我刚刚才知道的，只许您知我知。”

“我从未背叛过别人对我的信任。”阿尔尼卡伤心地说，其实还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任何秘密。

“您不会相信竟会有这种事的。”

“会的！会的！”阿尔尼卡呻吟着说。

“啊！”伯爵夫人也在呻吟，“喏，劳您驾给我一杯随便什么喝的……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您要马鞭草茶？椴花茶？还是洋甘菊茶？”

“随便吧……就普通的茶吧……我一开始也不相信竟有这等事。”

“厨房里有开水，一会儿就好。”

伯爵夫人趁阿尔尼卡忙着去泡茶的当儿，用饶有兴趣的目光评价着客厅。客厅简朴得令人难以置信。几把绿棱纹布面椅；一把绛紫色丝绒面扶手椅；还有一把饰有粗俗绒绣的扶手椅，也就是她正坐着的这一把；一张桌子；一张桃花心木的蜗形脚桌子；壁炉前铺着一块雪尼尔花线羊毛地毯；壁炉台上放着一只用玻璃罩罩着的大理石钟，两旁各置一个相同的雕花大理石瓶子，同样也是用玻璃罩罩着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家人相册；蜗形脚桌子上立着一尊用罗马纸板制成的洞穴中的卢尔德圣母小雕像——这一切都在劝诫伯爵夫人免开尊口，她只觉得没了勇气。

也许他们是在装穷，是吝啬鬼……

阿尔尼卡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茶壶、白糖和一只杯子。

“我让您受累了。”

“噢！别客气！……只不过是我想先把茶泡好，否则我听了之后可能就没有气力了。”

“那好！是这么回事，”等阿尔尼卡坐下来之后，瓦朗蒂娜开始说道，“教皇……”

“不！别告诉我！别告诉我！”弗勒里苏瓦尔夫人把手伸向前立刻说道，然后她轻叹一声，双眼一闭，向后仰靠去。

“我可怜的朋友！我可怜的亲爱的朋友，”伯爵夫人拍着她的手腕说道，“我就知道这个秘密超出您的承受能力。”

阿尔尼卡终于睁开一只眼睛，悲凄地嗫嚅道：“他死了？”

于是瓦朗蒂娜把身子凑近她，贴近她的耳朵说：“被囚禁了。”

弗勒里苏瓦尔夫人闻言，一下子便惊醒了。于是，瓦朗蒂娜开始她的长篇叙述，在日期上颠三倒四，在时间先后上理不清楚，但事实却摆在那里没有错，不容置疑：我们的教皇落入非基督教徒之手，有人在秘密地组织一支十字军，以搭救他，但为了顺利地进行营救，首先需要的是很多的钱。

“阿梅代会怎么说呢？”阿尔尼卡沮丧地哀叹道。

他同他的朋友布拉法法斯散步去了，大概得到晚上才能回来……

“千万千万要叮嘱他严守秘密，”瓦朗蒂娜告辞时一再地重复道，“让我们吻别吧，我亲爱的朋友，勇敢些！”局促不安的阿尔尼卡把微微有点湿的前额伸向伯爵夫人。“明天我再过来看看你们认为自己能出点什么力。您问问弗勒里苏瓦尔先生的意见，不过您得想到这可是事关教会啊！……我们说定了：只许告诉您丈夫！您得答应我：一个字也不许泄露，知道吗？一个字也不许泄露。”

圣普里伯爵夫人走了之后，阿尔尼卡陷于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无力的状态。见阿梅代散步归来，她便立刻对他说道：

“我的朋友，我刚刚听说了极其悲痛的一件事。可怜的教皇被囚禁了。”

“不可能！”阿梅代说道，好像他本想说声“笑话！”

阿尔尼卡立刻便抽搭起来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瞧你，瞧你，亲爱的……”阿梅代边说边脱下大衣，不穿大衣他是不愿出门的，害怕天气骤变，“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人敢动教皇，所有人都会知道的。报纸上也会登这件事的……谁可能囚禁教皇呀？”

“瓦朗蒂娜说是共济会。”

阿梅代看着阿尔尼卡，心想她一定是疯了，但嘴上还是说：

“共济会！……什么共济会？”

“我怎么知道！瓦朗蒂娜说她许诺过不告诉别人的。”

“这都是谁跟她说的？”

“她不许我讲出来……是一个议事司铎，是从一个红衣主教那儿来的，还带着红衣主教的名片……”

阿尔尼卡对公共事务一无所知，而对圣普里伯爵夫人跟她讲述的事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囚禁”“监禁”这些词在她的眼前呈现出一些阴暗的和半浪漫的形象，而“十字军”这个词则使她激动不已，当阿梅代终于被说动，提及要出发时，她突然看到他身穿护胸甲，戴着尖顶头盔，骑着骏马……阿梅代现在正在屋里踱来踱去，他说道：

“首先，钱，我们就没有……再说，你以为给点钱对我来说就行了呀！你以为我只要掏几张钞票就可以睡安稳觉了？……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跟我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就是一件让我们无法睡觉的大事。你要知道，是可怕的大事。”

“是的，我感觉到了，可怕的大事……不过，你还是得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

“噢！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我跟你解释！……”阿梅代太阳穴直冒汗，双臂无力地举起。

“不！不，”他又说道，“这事不是出钱的问题，而是奉献自己。我要征求一下布拉法法斯的看法，我们看看他会对我怎么说。”

“瓦朗蒂娜·德·圣普里要我许诺绝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阿尔尼卡壮着胆子怯生生地说。

“布拉法法斯并不是外人，而且我们会嘱咐他严守秘密，不得外传的。”

“你怎么可能既动身而又不让人知道呢？”

“别人会知道我走了，但却不会知道我去哪里。”然后，他转身朝着她，用感人的口吻哀求道，“阿尔尼卡，亲爱的……让我去吧。”

她在抽泣。现在，是她需要布拉法法斯的支持了。阿梅代正要去找布拉法法斯，后者却自己跑来了，按照习惯先敲客厅的玻璃窗。

“这可真是我平生听到的最离奇的故事，”在得知情况后他便立刻嚷叫起来，“不！真是的，谁会料到有这种事？”在弗勒里苏瓦尔还没说出自己的意图之前，他突然又说，“我的朋友，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走。”

“你看，”阿梅代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可是，遗憾的是家父身体欠佳，我走不开。”这是他的第二个反应。

“不管怎么说，最好是我一个人走，”阿梅代接口说，“两个人一起走，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那你知道怎么干吗？”

于是，阿梅代挺起胸膛，竖起眉毛，那神态像是在说：我将全力以赴，你还要怎样！

布拉法法斯继续说道：

“你知道去找谁吗？去哪里找？……确切地说你去那里要干什么？”

“首先是打探情况。”

“那如果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呢？”

“我正是因为不愿处于疑惑之中。”

加斯东立即叫嚷道：

“我也如此。”

“我的朋友，你再考虑一下吧！”阿尔尼卡试图劝说。

“全都考虑过了：我悄悄地走，但我得走。”

“什么时候？你还什么都没准备哩。”

“就今晚。我要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可你从未出过远门。你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情况的。”

“你等着瞧吧，我的宝贝，我回来后将向你们讲述我的奇遇。”他亲切地嘿嘿笑了笑，喉头在颤动。

“你肯定会感冒的。”

“我将戴上你的围巾。”

他停下不再走动，用食指尖抬起阿尔尼卡的下颌，就像人们抬起婴儿的下巴逗他笑似的。加斯东持保留态度。阿梅代走近他：“我托你帮忙查一下火车时刻表。查到后告诉我哪趟车去马赛最好，要带三等车厢的。是的，是的，我坚持要坐三等车厢。最后，替我准备一个详细的时刻表，注明我得在哪一站换车。还有餐厅的事。一直查到边境为止。那之后，我就冲出去了，我将自己应付一切，而上帝将一直把我引到罗马。你们给我往那儿写信，注明‘留局待领’。”

这项使命的重要性让他的头脑危险地过热。加斯东走后，他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喃喃道：

“但愿这使命是为我保留的！”他满怀着赞美与衷心感激之情说，因为他终于有了生存的目的。啊，可怜可怜他吧，夫人，不要拖他的后腿！世上能找到自己用武之地的人少之又少。

阿尔尼卡哀求后所获得的一切就是他再在她身边过上这一夜，再说，加斯东晚上送来的时刻表标明上午八点的那趟火车是最合适的。

这天清晨，雨下得很大。阿梅代坚持不让阿尔尼卡或加斯东送他去火车站。因此没有人用告别的目光送这位可笑的旅行者上车。这位旅行者长着两只西鲱鱼眼，脖子上严严实实地围着一条绛紫色围巾，右手提着一只灰帆布手提箱，上面钉着他的名片，左手拿着一把旧的大雨伞，胳膊上搭着一条绿色和棕色方格相间的披巾。火车把他带往马赛。

四

将近这一时期，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因参加一个重要的社会学大会去了罗马。他也许并未专门受到邀请（因为他在社会问题方面只有信念而无专长），但他很高兴有此机会联络联络几位著名的权威。由于米兰是他必经之路，他想借此机会前去探望一下自己的连襟。我们知道，阿尔芒—迪布瓦夫妇在安塞尔姆神父的建议之下，已去米兰定居了。

弗勒里苏瓦尔离开波城的当天，朱利尤斯按响了昂蒂姆家的门铃。

他被领进一个三间套的破旧住所——如果说可以把韦罗妮克每天亲自下厨烧点家常蔬菜的那间阴暗的阁楼也算作是一间屋子的话。一个脏兮兮的金属反射镜使从小院子射进来的一条窄细的光线变得暗淡。朱利尤斯手中仍拿着帽子，没有把它放在铺在一张椭圆形桌子上的脏漆布上。他讨厌仿皮漆布椅，所以站着未坐下。他抓住昂蒂姆的胳膊叫嚷道：

“您不能待在这里，我可怜的朋友。”

“您可怜我什么呀？”昂蒂姆说。

闻听说话声，韦罗妮克跑了过来。

“亲爱的朱利尤斯，您难道相信他对您所见到的我们所受到的亏待和欺骗会绝口不提吗？”

“是谁让你们跑米兰来的？”

“是安塞尔姆神父。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无法保留卢奇纳街的那套住房。”

“我们为什么非要住那儿呀？”昂蒂姆说。

“问题不在这儿。安塞尔姆神父答应你们给以补偿的。他了解你们的困境吗？”

“他佯装不知。”韦罗妮克说。

“你们应该向塔尔布的主教申诉。”

“昂蒂姆去过了。”

“他怎么说？”

“他是个极好的人，他热情满怀地鼓励我要坚定信仰。”

“你们到这儿来之后，就没有求助过任何人吗？”

“我差点儿见到帕齐红衣主教了，他曾经注意过我，我不久前还给他写过信。他确实路过过米兰，但他让他的仆人告诉我说……”

“他突发痛风病，无法外出。”韦罗妮克打断他说。

“这太卑鄙了！必须把这事告诉兰波拉。”朱利尤斯叫喊道。

“告诉他什么，亲爱的朋友？确实，我是有点穷困潦倒，但我们干吗还需要什么更多的东西？我以前发达之时，游游荡荡，当时我是个罪人，我是个病人。现在，我痊愈了。从前，您为我鸣不平是对的。可您知道：过眼浮财使人背离上帝。”

“但这些过眼浮财总归是您应得的呀。我赞同教会教导您蔑视钱财，但并不赞同教会把你们的钱财给剥夺掉。”

“这才叫正经话，”韦罗妮克说，“听您这么一说我真是莫大的安慰，朱利尤斯。他那种忍气吞声的样子，真叫我火冒三丈，根本就没有法子让他奋起力争。他像个傻瓜似的任凭别人拔他的毛，还向那些打着上帝的旗号拔他毛的人连声道谢哩。”

“韦罗妮克，听你这么说真叫我难过。人们以上帝的名义所做的一切都是善行义举。”

“如果您觉得当傻瓜有趣……”

“傻瓜中还有约伯哩，[71]我的朋友。”

韦罗妮克一听，转向朱利尤斯说：

“您都听见了吧？嗯！他每天都这个德行，满嘴尽是这些虔诚得过分的话。我成天忙着洗衣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可他这个大老爷却在引述《福音书》，觉得我光为烦琐的事情忙忙碌碌，劝我看看田野里的百合花。[72]”

“我是尽量在帮你的忙的，我的朋友，”昂蒂姆用天使般的声音说道，“我曾多次向你提议，既然我现在步履轻快了，我可以替你去买菜或收拾屋子。”

“那并不是男人们的事。你就好好地写你的宗教训诫吧，只不过是你得想法让别人稍许多给点钱才是。”她随即用总是非常恶狠狠的声调（她以前可是老笑容满面的）说，“他们简直是厚颜无耻！我老在想，他以前替《电讯报》写反宗教文章稿费挺高的，可今天为《朝圣者》写的说教文章都得不到几个小钱，还要把其中的四分之三留给穷苦人。”

“那他可完全是个大圣人！……”沮丧的朱利尤斯叫嚷道。

“啊！他这个大圣人真让我恼火透了！……您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走到房间的一个阴暗角落拿出一个鸡笼来，“这是两只瞎老鼠，是当初我们的这位学者先生给弄瞎的。”

“唉！韦罗妮克，干吗又提这陈年旧事呀？当初我为做实验饿它们，您却一个劲儿地喂它们，我还老埋怨您哩……是的，朱利尤斯，在我犯罪的时候，由于虚幻的科学好奇心使然，我弄瞎了这两只可怜的动物，我现在养着它们，这是很自然的事么。”

“我真希望教会把您弄瞎，之后像您对这两只老鼠一样对待您，也认为是很自然的事。”

“您是说把我弄瞎了！这像您说的话吗？不，让我眼睛更明亮了，老弟，让我眼睛更明亮了。”

“我跟你们讲的是现实。我觉得他们把你们弄成这种样子是不可接受的。教会对你们做过承诺，那它就必须为了它的荣誉，也为了我们的信仰，而信守诺言。”然后，他转向韦罗妮克说：“如果您什么也没得到，那就去找更高一层，一层一层往上找。我刚刚干吗提兰波拉呀？我现在想向教皇本人呈送申诉书，向并非不知您的皈依的教皇呈送申诉书。这样的一种不公正待遇应该让他知晓。明天我就回罗马去。”

“您总该留下同我们一道吃晚饭吧？”韦罗妮克怯生生地试探着问道。

“请您原谅，我的胃不怎么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朱利尤斯注意到昂蒂姆那又粗又短、指尖方方的手指）。等我从罗马回来，我将同你们多待些日子，而且我还要同您，亲爱的昂蒂姆，聊聊我正在策划的那本新书。”

“这几天我重读了《顶峰的空气》，比我当初读它的时候觉得要好。”

“那您可要倒霉了！那是一本失败的书，等您能够理解并赞许我现在的奇怪考虑时，我再跟您解释为什么吧。我有太多的话要谈。今天就先别说了。”

他预祝阿尔芒—迪布瓦夫妇交上好运，然后便告别而去。

第四章　蜈蚣

我只能赞许那些边呻吟边寻觅的人。

——帕斯卡尔

一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身上装了五百法郎离开了波城，尽管狡猾的共济会无疑会让他多付意外开支，这些钱肯定也足够其旅行之所需了。再说，就算这些钱不够用，就算他不得不多逗留些日子，他也可以向布拉法法斯求助，因为后者为他预备着一小笔钱。

由于不能让波城的任何人知晓他的去向，他便只买了去往马赛的车票。马赛到罗马的三等车票只需三十八法郎四十生丁，而且他还可以沿途下车，而他正想利用这一点，这并不是为了满足什么看新奇之地的好奇心，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太强烈的这方面的好奇心而是为了睡眠之需，他对这种需要异常苛刻，这就是说他特别害怕失眠，而对于教会而言，他到达罗马时，应该精神抖擞，所以他并不在意路上延宕两日，多花点旅店费什么的……与在列车上过夜肯定会彻夜难眠，外加其他旅客呼出的浊气比较起来，这就算不上什么了，再说，万一有哪位旅客想换换空气，打开车窗，那他非感冒不可……他将在马赛过第一晚，在热那亚过第二晚，将下榻一家并不豪华但却舒适的旅店，在火车站附近这种旅店不难找到。他将于第三天傍晚才到罗马。

总之，他对这趟旅行，而且终于独自成行很是开心。他年已四十有七，一直是在监护之下生活的，无论在何处，不是由自己的妻子就是由其友布拉法法斯陪伴着。他端坐在车厢座位上，露齿笑着，期盼着有小小奇遇发生。到马赛之前，一路无恙。

第二天，他上错了车。他因专心阅读刚买的那本关于意大利中部的《贝德克旅行指南》而上错了车，直奔里昂，到火车抵达阿尔勒才发觉，但火车已经又开动了，他只好一直坐到塔拉斯贡，然后再坐回来，乘晚车去土伦，因为他不愿在马赛再住一晚，免得遭臭虫叮咬。

马赛那家旅店房间朝向卡纳比埃尔大街，看上去并不差，说实在的，床也挺好的！他叠放好衣服，算了算账，并且做了祈祷，然后便放心踏实地躺下。他困乏已极，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臭虫有一些特别的习性。它们专等蜡烛灭了，一片漆黑，便冲出来。它们并不随便乱跑，而是直奔它们偏爱的人的脖颈，有时候又冲手腕爬去，有极少数的臭虫还专好咬人脚踝。我不太清楚它们为什么要往睡觉的人皮下注进一种能引起包块的轻油，弄得你越挠越痒……

弗勒里苏瓦尔被奇痒弄醒，只好又点上蜡烛，跑到镜前查看颌骨下部隐隐约约的一个红疱，上面还有一些不很清晰的小白点，但是烛光昏暗，镜面不洁，再加上他睡眼惺忪……他一面挠痒，一面重又躺下，吹灭蜡烛。五分钟之后，他又点上蜡烛，因为他实在是痒得受不了了。他一下子蹦下床来，直奔卫生间，把手绢浸到水罐里，拿出来敷在红肿的部位。红肿一直在扩展，现在已肿到了锁骨。阿梅代以为自己病了，赶忙祈祷，然后又把蜡烛吹灭。湿手绢的清凉作用不大，还没等他睡着，就又痒开来了。现在，除了难耐的肿块而外，因水和眼泪而湿了的衣领也让他受不了。突然间，他吓得惊跳起来：臭虫！是臭虫！……他很奇怪他怎么早没有想到是臭虫在捣乱哩。不过，他只听说过臭虫，叫他怎么会把这种叮咬的感觉与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痛感联系起来呢？他蹦下床来，第三次点燃蜡烛。

他既教条而又神经质，同许多人一样，对臭虫有着一些错误的想法，而且因厌恶而浑身发冷，便开始在自己身上抓臭虫，但连臭虫毛也没见着，就以为是自己搞错了，又觉得自己病了。被单上也没见有臭虫，但在重新躺下之前，他突然灵机一动，掀起长枕头。于是乎，他发现了三个发黑的小圆东西，只见它们迅速地钻进被单的一个褶缝中去。它们就是臭虫！

他把蜡烛放在床上，开始搜捕它们。他拉开褶缝，发现了五只，但因厌恶而没敢用指甲掐死它们，而是把它们扔进夜壶里，再往里面撒了泡尿。他往里瞧了片刻，见它们在挣扎，他既高兴又愤恨，一下子便感到稍稍有点安慰了，便又躺下，把蜡烛吹灭。

他刚把蜡烛吹灭，就又感到更加痒得厉害了，现在痒的是后脖颈。实在是痒得难受，他便又把蜡烛点上，爬起来，脱去衬衣，从容地查看衣领。他终于在扎边的地方发现了几个不易觉察的浅红色小圆点在爬，他便用衣领将它们挤死，留下了点点血迹。这些臭玩意儿这么的小，他都没想到会是臭虫，但过了不一会儿，他又掀起长枕头，逮着一个大家伙：肯定是那帮小家伙的老妈，于是，他劲头上来了，几乎觉得挺有趣地把长枕头拿掉，把被单摊开，开始仔仔细细地寻找起来。此时此刻，他觉得到处都是臭虫，但却总共只抓到四只，于是他又躺下，享受了一个小时的安稳。

接着又痒了起来。他又一次进行搜捕，但终因疲惫不堪而听之任之，可是他发现不去碰痒的地方，它很快也就不痒了。拂晓，吃得鼓鼓的最后几只离他而去。他睡得死死的，直到侍应生跑来叫醒他别误了火车。

在土伦，袭击他的换成了跳蚤。

想必是他在车厢里把跳蚤带上身的。他彻夜无眠，辗转反侧，抓挠个不停。他感觉它们在沿着他的两条大腿跑，弄得他又痒又躁。由于他的皮肤敏感，跳蚤一咬就起包，越想挠个痛快，就越肿得厉害。他一再地点燃蜡烛，一再地爬起来，衬衣穿了脱，脱了穿，但一只跳蚤也没抓到。他刚一发现它们，它们就逃之夭夭，即使他摁住了它们，把它们摁扁了，他以为它们被摁死了，但手指一松，它们立刻就又鼓了起来，像先前一样飞快地蹦掉了。他竟然怀念上臭虫了。他怒不可遏，这种徒劳无益的抓捕弄得他无法入眠。

夜间的小肿包第二天一整天都痒得要命，而且身上别的地方又在痒，这在警告他跳蚤一直在光顾他。酷热难耐，他觉得更加的不舒服。车厢内挤满了工人，他们又喝酒又抽烟又吐痰又打嗝，还吃一种粗而短的气味极冲的香肠，弄得弗勒里苏瓦尔直想呕吐。然而，他直到边境才敢离开这节车厢，因为他担心工人们见他换到另一节车厢去，会以为他们妨碍了他。他换乘的那节车厢里，有一个块头儿很大的奶妈在给婴儿换尿布。他尽量地想睡一觉，但他的帽子妨碍他入睡。这是一种系着黑丝带的平顶白草帽，俗称“扁平窄边草帽”。弗勒里苏瓦尔像平时那样戴着它时，硬邦邦的帽檐顶着板壁，头无法靠着。如果想头靠板壁，把帽子稍微抬起，板壁又会把帽子往前推，反之，如果把帽子往后戴，帽檐则被夹在板壁和他的后脖颈之间，帽子也就会在脑门儿上像个阀门似的往上翘起。他决定干脆把帽子摘掉，用围巾把脑袋裹住，一直裹到眼睛，免得光线刺眼。至少他已经为夜晚做了防范：他早上在土伦买了一盒灭虫剂，而且还想，即使再贵，晚上也要下榻一家最好的旅馆，因为这一晚如果再睡不好的话，那他到达罗马时会成个什么模样？那随便一个共济会会员都能摆布他了。

热那亚火车站前停着各家大旅馆的马车。他径直走向最豪华中的一辆，尽管仆役拎起他那只可怜的手提箱时一脸不屑，他也没被吓住。阿梅代不愿人与箱子分开，不肯让仆役把箱子放在车顶上，要求把它就放在自己身边的长椅上。在旅馆前厅，讲法语的看门人让他觉得轻松自如。于是，他走进店内，不但要求“一间很好的房间”，而且还询问店方建议的各个房间的价格，坚决地说十二法郎以下的房间对他根本就不合适。

他看了好几间房间之后，选定了那间十七法郎的房间，它宽敞、干净，雅致而不奢华。床置于房间中央，是一张铜架床，干干净净的，肯定没人睡过，要是往床上撒除虫菊那简直是对它的莫大侮辱。卫生间隐蔽在一种巨大的衣橱里。两扇大窗户朝向花园。阿梅代探身窗外夜幕，久久地凝视着一些模模糊糊的幽暗的树叶，让暖融融的空气慢慢地缓解他的燥热，催他入眠。床的上方，有一罗纱帷幔垂下，宛如一层雾气，正好遮挡住床的三面，一些宛如缩帆绳的细绳把帷幔从正面吊起，呈一优美弧形。弗勒里苏瓦尔认出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蚊帐，而他却是一直不屑于使用蚊帐的。

洗漱之后，他美滋滋地躺在干净的被单里。他让窗户开着，当然没有开得很大，因为害怕患感冒和眼炎，而是让窗户的一扇留下一道缝，不让风直接吹到身上。他算了一下账，做了祈祷，然后把灯关掉。（房间里是用电灯照明，一拧开关，灯就灭了。）

弗勒里苏瓦尔快要睡着时，只听见有轻轻的嗡嗡声作响，他立即想到自己没有考虑到先关灯后开窗，因为灯光会招引蚊子。他还想起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对上帝的感激，因为他赋予这种飞虫一种特殊的小乐曲，使它快要叮睡眠者时通过乐曲提醒后者。他随即放下蚊虫无法进入的蚊帐，围住自己。“不管怎么说，这要比布拉法法斯老爹卖的那种小圆锥形的干草毡强得多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干草毡有个怪名字，叫‘菲迪比斯[73]，大家把它放在一只金属碟子上点燃，燃烧时散发出大量麻醉性的烟来，但是，在熏死蚊子之前，先把睡觉的人熏了个半死。菲迪比斯！多么怪诞的名字！菲迪比斯……”他已经睡着了，突然间，左鼻翼被狠狠地叮了一口。他用手去摸，可是当他正在轻轻地抚摸皮肤上火辣辣的包时，手腕又挨了一口。然后，只听见耳朵边有嗡嗡声，仿佛在嘲弄他似的……真讨厌！他把敌人困在城寨里了！他伸手摸开关，拧亮了电灯。

没错！那只蚊子就停在蚊帐顶上。阿梅代虽有点老眼昏花，但仍看得清清楚楚。那只蚊子纤纤细细，四脚着地，后面的两只脚向后跷起，长长的，呈环状。旁若无人的家伙！阿梅代起身立于床上。可蚊子停在飘忽而朦胧的蚊帐上，怎么才能打死它呢？……别管那么多！他用手去拍，拍得又快又狠，他还以为把蚊帐给拍了个洞。蚊子肯定就在那儿，他用眼睛寻找死蚊子，但什么也没找见，却感到小腿肚子又挨叮了一下。

于是，为了至少尽可能地护住身子，他缩进被子里，木呆呆地待了一刻钟工夫，没有敢把灯关掉。然后，因为既没看见敌人也没听见敌人，他终于踏实了，把灯关掉。突然，那音乐又响了起来。

他伸出一只胳膊来，用手贴近面孔，有时候，当他觉着有只蚊子落在脑门儿或面颊上时，他便啪地猛拍去一掌。但随而他又听见那蚊子在嗡嗡地唱。

这之后，他遂生一计，用围巾把头蒙住，这大大地妨碍了他通畅地呼吸，但却未能阻止下巴被叮了一口。

这时，蚊子想必是喝足了血，不再嗡嗡地唱了。至少阿梅代是实在困得支撑不住，听不见蚊子嗡嗡了。他拿掉了围巾，睡得很不踏实，睡梦中还在挠痒痒。第二天早晨，他那天生的鹰钩鼻活脱一只酒糟鼻了。腿肚子上的包像是花蕾萌芽了，而下巴上的包则状如火山——当他在离开热那亚之前，为了体面地到达罗马而进理发馆时，他一再要求理发师千万小心。

二

到了罗马，弗勒里苏瓦尔提着手提箱，疲惫不堪，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在火车站前面迟疑不定。他拿不定主意，对走上前来招揽生意的旅馆看门人只剩下说“不”的气力了。这时候，他幸运地遇上了一个讲法语的名叫巴蒂斯坦的搬运工。巴蒂斯坦是个生于马赛的青年，嘴边几乎还未生胡须，目光十分敏锐，他一看弗勒里苏瓦尔便知是个同胞，便主动提出为他引路，为他提箱子。

弗勒里苏瓦尔在漫长的旅途中已经熟读了他的那本《贝德克旅行指南》。某种本能、预感、内心提示几乎立即把他的虔诚的关切转移到圣天使城堡。该城堡原是哈德良[74]的陵墓，也是有名的监狱，其许多密室曾关押过无数名人，据说内有暗道与梵蒂冈相连。

他注意地查看地图。“应该住在这儿。”他用食指指着圣天使城堡对岸的托尔迪诺纳滨河街，做出决定说。而且，天缘巧合，巴蒂斯坦也正好想要带他去那儿。确切地说，并不是去滨河街，那实际上只是一道河堤，而是去它附近的维齐埃雷利街，也就是小老汉街，亦即从翁贝托桥数起的第三条街，街口便是河堤。巴蒂斯坦知道这儿有一家挺安静的旅店（从旅店四楼稍稍探身窗外，就能隐约看到哈德良陵墓），店中有几位十分殷勤周到的女士，能说各种语言，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位说法语。

“先生要是累的话，可以坐车去，路很远……是的，今晚空气格外的清新；刚下过雨；长途跋涉之后，稍微走动走动也很好……不，箱子不太重，我能一直提到地方……第一次来罗马！先生大概是从图卢兹来的吧？……不，是从波城来的。我本应听出先生的口音的。”

他们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聊着。他们先走维米纳尔街，然后转向与平奇奥街和维米纳尔街相交的阿戈斯蒂诺·德普雷蒂斯街，再经由国民大道，到科尔索街。穿过科尔索街之后，他们便穿过许多条没有名字的迷宫似的小街小巷往前走去。箱子并不太重，所以巴蒂斯坦仍迈着大步，而弗勒里苏瓦尔气喘吁吁地紧跟其后。他累得快要散架了，又热得气力全无，跟在大步迈进的巴蒂斯坦后面一路小跑。

“我们到了。”弗勒里苏瓦尔正想要求歇息一下，巴蒂斯坦终于说道。

维齐埃雷利街，或者不如说维齐埃雷利巷，狭窄而漆黑，以致弗勒里苏瓦尔犹豫着不敢进去。但巴蒂斯坦已经走进右首第二座房子，屋门离河堤拐角处只有几米。正在这时，弗勒里苏瓦尔看见有一位军人从那座房子里走出来。他过边境时就注意到这种漂亮的军服，它使他心里踏实了，因为他信任军队。他往里走了几步。门口出现一位女士，看上去像是旅店的女老板，她在冲他态度亲切地微笑。她围着一条黑缎子围裙，手上戴着手镯，脖子上系着一条天蓝色塔夫绸丝带，一头又黑又亮的秀发高高地绾在头顶，重重地压在一把玳瑁大梳子上。

“你的箱子已经送到四楼了。”她对阿梅代说。她竟以“你”相称，阿梅代认为这或许是意大利人的习惯，或许是她不太懂法语的缘故。

“格拉齐阿！”他也微笑着说。格拉齐阿就是意大利语“谢谢”的意思。这是他会说的唯一的一句意大利语，而且他认为在谢谢女士时应该用阴性才有礼貌。

他在往楼上爬，每到一个楼梯口都要喘上一口气，并给自己打打气，因为他实在是累坏了，而且那肮脏的楼梯也让他越爬越泄气。楼梯不牢固，斜着向上，得停三次才到上一层楼，所以每隔十阶梯级便有一个平台。平台一个接一个。在正对大门的第一个平台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金丝雀笼子，从街上就能看见它。在第二个平台上，一只长疥疮的猫在准备撕咬衔来的一点鳕鱼。第三个平台上有一间间的厕所，门敞开着，可以看见便桶边有萤陶土高脚盆，盆口露出一个小扫帚把儿来。阿梅代没在这个平台上停下脚步。

二楼上，一盏汽油灯在冒黑烟，灯旁是一扇大玻璃门，上面写着已褪色的三个大字：会客室。但会客室很暗：阿梅代透过门玻璃隐约看见对面墙上有一个金框镜子。

待他爬上第七个平台时，又见一个军人从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出来。这次是个炮兵，他匆匆下楼，撞了弗勒里苏瓦尔一下，扶了他一把后，微笑地用意大利语咕哝着几句道歉的话，便走了下去。弗勒里苏瓦尔似乎醉了，其实是累的，他几乎站立不住了。第一个军人使他心里踏实，可这第二个军人却使他忐忑不安。

“这些军人会很闹腾的，”他在暗想，“幸而我的房间在四楼，我很高兴他们住在我下面。”

他还没走完三楼就听见一个敞着寝衣、头发散乱的女人从走廊顶头跑过来叫他。

“她把我当作另一个人了。”他寻思，一边忙着往上爬，一边移开目光，免得那女人见他看到她穿得太少而难堪。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到四楼，见到了巴蒂斯坦。后者正在与一位年龄说不准的女人说意大利语。弗勒里苏瓦尔觉得她与布拉法二人帮的厨娘像极了，只是没后者的厨娘那么胖。

“您的手提箱在十六号房间，第三个门。走过去时要注意走廊里放着的水桶。”

“我把它放到房间外面来了，因为它漏水。”那女人用法语解释道。

十六号房间的门开着。桌上有一支点燃的蜡烛，照亮着房间，还向走廊里投去些许光亮。走廊上，十五号房门前有一只倒洗漱脏水的金属桶，其周围砖地上有一摊水，亮亮的，弗勒里苏瓦尔跨了过去。脏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的手提箱放在一把椅子上，一眼就看到了。一走到房门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便让阿梅代觉着头脑发晕，于是，他把雨伞、披巾和帽子往床上一扔，便瘫坐在一把扶手椅里了。他的脑门儿在流汗，他觉得他要病倒了。

“这位是卡萝拉太太，她会说法语。”巴蒂斯坦说道。

他俩走进房内。

“稍微开点窗吧。”没有力气站起身来的弗勒里苏瓦尔叹息着说。

“啊！他热坏了！”卡萝拉太太说着便从胸衣里掏出一方洒了香水的手绢，替他擦擦那张苍白而又冒汗的脸。

“我们把他挪到窗口去。”

他俩把扶手椅微微抬起，阿梅代坐在上面东倒西歪的，他几近昏迷，只好任由他们摆布。他俩让他得以呼吸到街上的各种臭味，而不是走廊里的怪味。但清凉的空气还是让他苏醒过来了。他翻翻小钱包，从包里掏出那张为巴蒂斯坦准备好的五里拉的卷起的纸币。

“非常感谢。现在您可以走了。”

巴蒂斯坦走了出去。

“你不该给他那么多。”卡萝拉说。

阿梅代接受她的这种以“你”相称，他以为这是意大利人的一种习惯。他现在只想躺下睡觉，但卡萝拉好像毫无要走的意思，于是，他鉴于礼貌便同她聊了起来。

“您的法语说得跟法国人一样。”

“这并不奇怪，因为我是巴黎人。您呢？”

“我么，我是法国南方人。”

“这我早已猜到了。看见您时我就在寻思：这位先生大概是外省[75]人。您这是第一次来意大利？”

“第一次。”

“您是来做生意的？”

“是的。”

“罗马很美。有好多可以看的。”

“是呀……可是今晚我有点累了，”他壮着胆子说，然后，仿佛表示歉意似的又说，“我一路上走了三天。”

“到这里是要走很长时间。”

“而且我三个晚上都没睡觉了。”

一听这话，卡萝拉太太带着那种让弗勒里苏瓦尔更加尴尬的意大利式的突然的关切，捏着他的下巴说：

“你真坏！”

这一举动让阿梅代脸上微微泛红，他想立即摆脱这种恼人的影射，便大谈起跳蚤、臭虫、蚊子来。

“在这儿，你见不着这些玩意儿的。你瞧这儿多么干净。”

“是的，我希望我将睡个好觉。”

但是，她始终不走。他艰难地从扶手椅上微微立起，手摸着西服背心的头几个纽扣，壮着胆子说：

“我想我要躺下了。”

卡萝拉太太理解弗勒里苏瓦尔的局促不安。

“你是想让我避开一下，我明白。”她颇有分寸地说。

她一出去，弗勒里苏瓦尔便把门锁上，从手提箱里拿出他的寝衣，躺上床去。可是，锁舌显然是没有卡住，因为他刚要吹灭蜡烛，卡萝拉太太的脑袋就又出现在虚掩着的门里，在床的后面，紧接着床，脸上还笑嘻嘻的……

一个钟头过后，当他清醒过来时，卡萝拉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怀里，紧紧地依偎着他。

他从她身子下面把酸软的左胳膊抽出来，把自己的身体挪开。她仍在睡着。从小巷升上来的一缕微弱的光亮充满了房间。除了这个女人均匀的呼吸声而外，他听不见有其他任何声音。于是，全身和心灵都感到异常疲乏的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把他那两条麻秆儿腿从被单里抽出来，坐在床边上，哭了起来。

如同刚才的汗水一样，此刻的泪水洗涤着他的面孔，并与车厢里的灰尘搅和在了一起。泪水悄悄地、不断地从他心底里涌出来，宛如源自一个暗泉。他在思念阿尔尼卡、布拉法法斯。唉！啊！要是他们看见他这样的话！现在，他永远也不敢再生活在他们身边了……接着，他在思考今后会受到损害的自己庄严的使命。他低低地呻吟道：

“完了！我不再有资格……啊！完了！彻底地完了！”

这时，他那奇怪的叹息声把卡萝拉吵醒了。此时此刻，他正跪在床跟前，连续地捶打自己那孱弱的胸膛，而惊愕不已的卡萝拉则听见他牙齿打战，抽泣着重复道：

“赶紧逃命吧！教会垮了……”

卡萝拉终于按捺不住了，问道：

“你这是怎么啦，我可怜的老头？你疯了吗？”

他扭过脸来冲着她说：

“我求求您啦，卡萝拉太太，您走吧……我必须独自待着不可。明天早上我再见您。”

总而言之，由于他只是埋怨自己，所以也就温情地吻了一下她的粉肩，说道：

“啊！我们所干的事，您不明白那有多么严重。不，不！你不明白。您将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三

在“搭救教皇的十字军”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下，诈骗行动的险恶枝蔓在不止一个法国省份伸展开来。韦尔蒙塔尔的假议事司铎普罗托斯并非唯一的骗子，如同圣普里伯爵夫人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一样。但即使所有的骗子都表现得手段十分高明，而受害者则并非都同样地乐于助人。甚至拉夫卡迪奥的旧友普罗托斯行动之后也不得不小心提防。他一直生活在连续不断的担惊受怕之中，生怕那个真的司铎得知此事，所以便在巧妙地往前进的同时也在巧妙地防备自己的身后。不过，他变幻莫测，而且还受到大力协助。这整个团伙（其名为“蜈蚣”）内部配合默契，纪律严明。

普罗托斯当天晚上便从巴蒂斯坦处得知那个陌生人到了，而且颇有点惊恐此人是从波城来的，所以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跑去卡萝拉住处。她还躺着未起。

他从她那儿获得的情况，她乱七八糟地讲述的夜间的事情，“朝圣者”（她是这么给阿梅代取的绰号）的忧虑、抗议和眼泪等等，一切使他毫无疑惧了。波城的说教肯定是开花结果了，但并不完全是普罗托斯所希望的那种果实，必须睁大眼睛盯着这个天真的十字军战士，他的愚蠢很可能坏了大事……

“喂，让我过去。”他粗暴地对卡萝拉说道。

这句话可能显得很滑稽，因为卡萝拉一直躺着，但是话虽滑稽也阻止不了普罗托斯。他一条腿跪在床上，另一条腿从那女人身上跨过去，极其灵活地把身子一转，再把床向后稍微一推，一下子便立于床和墙之间了。卡萝拉想必对这种把戏已习以为常，因为她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

“你要干什么？”

“装扮成神父。”普罗托斯同样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你从这边出去？”

普罗托斯迟疑片刻，然后说道：

“没错儿，这样更自然。”

他说着便弯下身子，按动墙饰面内的一扇暗门。那门非常的矮，被床完全遮挡住了。正当他要钻进暗门里去时，卡萝拉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听着，”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我不许你伤害这个人。”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要装扮成神父！”

他一消失，卡萝拉便赶忙起身，开始穿衣服。

我不大清楚如何去看待卡萝拉·韦尼特加。她刚才的那句警告让我猜想她的心灵尚未深受腐蚀。譬如有的时候，就在卑劣之中，会突然出现一些怪异的高尚情操，犹如粪堆中间会长出一朵天蓝色的鲜花一样。本质上顺从而忠实的卡萝拉，和许多女人一样，需要一位导师。她被拉夫卡迪奥抛弃之后，便立刻去追逐她的第一个情人普罗托斯，这是因为她要挑战，要蔑视，要报仇。她又一次经历了艰难时日，普罗托斯再次把她弄上手之后不久便又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因为普罗托斯有统治欲。

换了另一个人，本会拉这个女人一把的，会为她恢复尊严的。首先必须有这种意愿才行。普罗托斯则相反，似乎一门心思地要让她堕落。我们看到了这个歹徒要她干的丑事。但说实在的，似乎这个女人并未太反抗就屈从了。然而，一颗心灵在反抗自己命运之可鄙时，往往并未觉察到自己最初的那几次冲动，只是借助爱的力量，这种隐秘的反抗才显现出来。卡萝拉爱上阿梅代了吗？这么认为失之偏颇，但是，在与这种纯情接触时，她的堕落在减弱。我提到的她的那句警告毫无疑问是从她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

普罗托斯回来了，他没有换衣服。他手里拿着一包衣物，他把它放在一把椅子上。

“喂，怎么了？”她问道。

“我考虑过了。我必须先去一下邮局，检查一下他的信件。我等中午再换衣服。把你的镜子拿给我。”

他走近窗前，低头细看自己的尊容，理理自己那两撇栗色小胡子，胡子的颜色比他的头发稍微浅些，修剪得与上嘴唇持平。

“叫巴蒂斯坦来。”

卡萝拉已穿好衣服。她正要拉门旁的一根细绳。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想看见你戴这副袖扣。这会让人注意你的。”

“你很清楚这是谁送我的。”

“当然清楚。”

“你也会嫉妒？”

“大傻瓜！”

这时候，巴蒂斯坦敲了敲门，进来了。

“喏！你得想法升上一级，”普罗托斯指着他从墙后拿来放在椅子上的上衣、硬领和领带对他说，“你将陪你的主顾去城里各处走走。我傍晚时分才找他。从现在到傍晚，你得盯紧了他。”

阿梅代去忏悔的是法国人的圣路易教堂，他不太喜欢圣保罗大教堂，它太庞大，令他感到压抑。巴蒂斯坦为他做向导，然后，他又领他去了邮局。由于必须处处留神，“蜈蚣”在邮局也有耳目。巴蒂斯坦从钉在手提箱上的小小名片得知弗勒里苏瓦尔的尊姓大名，他又把这个姓名告诉了普罗托斯。普罗托斯毫不费力地便让一个殷勤的邮局职员把阿尔尼卡的一封信拿给他，然后他便无所顾忌地把信拆了开来。

“真奇怪！”一小时后，弗勒里苏瓦尔也上邮局来取信时惊呼道，“真奇怪！信封似乎拆开过。”

“在这儿，这种事经常发生。”巴蒂斯坦冷冰冰地说。

幸好，谨小慎微的阿尔尼卡只是十分小心地隐约提了一点事。再说信也很短。她按照米尔神父的建议劝他“在做任何尝试之前”，先去那不勒斯看望一下圣菲利斯红衣主教。她措辞含糊至极，因此丝毫不会连累任何人。

四

在人们称之为圣天使城堡的哈德良陵墓前，弗勒里苏瓦尔感到极其失望。这座庞然大物似的建筑矗立在一个内院的中央，闲人不得入内，只有持卡的旅游者方可进入。甚至还特别规定持卡旅游者也得由一名看守陪同才行……

显然，这些过度的预防措施证实了阿梅代的猜疑，但这同时也使他得以衡量这项任务的异常艰巨。时至黄昏，弗勒里苏瓦尔终于摆脱了巴蒂斯坦，在此刻几近无人的堤岸上，沿着不让人靠近城堡的外墙在闲逛。在城堡大门的桥前，他走过来走过去的，心情阴郁而沮丧，然后，他离开这里，一直走到台伯河边，试图从这一道围墙上方往里面多看一眼。

在这之前，他没有留意有一位教士（在罗马教士多如牛毛！）坐在离那儿不远的一张长椅上，看上去是在潜心研究祈祷文，但实际上早就在观察着弗勒里苏瓦尔。道貌岸然的神职人员一头银白色浓密长发，年轻而肤色红润，系一种纯洁生活的标志，与衰老象征的白发形成反差。只需看他的面庞，便可认出他是个教士，而且，从我也说不清的某种端庄来看：他是个法国教士。当弗勒里苏瓦尔要第三次从长椅前走过时，那教士倏忽站起身来，向他迎上去，拖着哭腔说道：

“怎么！我并非单枪匹马！怎么，您也在寻找他！”

他说着说着便双手捂住脸，憋了很久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然后，他突然平静下来，说道：

“冒失鬼！冒失鬼！收住你的眼泪！忍下你的叹息！……”他抓住阿梅代的胳膊，“咱们别待在这儿，先生，别人会注意我们的。我未能克制的激动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

阿梅代现在正惊愕地跟在教士后面。

“可您怎么就会……”他终于找到话说了，“可您怎么就会猜到我来此的原因呢？”

“愿上苍只让我一人发现这原因。不过，您的忧虑，您观察这个地方时的那种悲伤的眼神，能逃过我这个三个星期以来日日夜夜守候在此的人吗？唉，先生！我一看见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预感、什么上苍的启示让我感觉到您我灵犀相通！注意！有人来了。看在上苍的分上，请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个卖菜的从堤岸上相反方向走过来。教士立即像是在继续说话的样子，声调不变，但更加起劲儿地说：

“这就是为什么某些抽烟的人极其欣赏的那些维吉尼亚雪茄只能用烛火才能点着的原因，因为这种雪茄里面做通烟用的细麦管被抽去了。一根不太容易点着的维吉尼亚雪茄只能扔掉。我见过一些挺讲究的抽烟者，先生，他们一根接一根地点了六支才选好一支他们觉得合适的……”

待卖菜的一走过去，他立刻说道：

“您看见他怎么瞅我们来着？刚才必须想尽方法欺骗他。”

“什么！”弗勒里苏瓦尔惊愕不已地叫嚷道，“难道那个粗俗的卖菜的也是我们必须提防的人？”

“先生，这我不好肯定，但我有此猜测。这座城堡周围受到严密监视，一支特警部队的警探们不停地在这里转悠。为了不引起丝毫怀疑，他们装扮成各式各样的人。这帮人极其狡猾，狡猾透顶！而我们则极其轻信，生来就极相信别人！我告诉您说吧，先生，我差一点儿坏了大事，到罗马的那天晚上，我竟毫不怀疑地把我的简单行李干脆交给了一个不像搬运工的搬运工，让他把行李从火车站送到我下榻的旅馆去。他讲法语，而我虽然自小时候起就说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但在异国的土地上听见乡音，那份儿激动简直难以抑制，您若遇此情况想必也同样会激动不已的……喏，这个搬运工……”

“他是他们的人？”

“是他们的人。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幸而我没多说什么。”

“您这么一说让我颤抖，”弗勒里苏瓦尔说道，“我也是，到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我遇上了一个向导，他讲法语，我把我的手提箱交给他拎着来着。”

“老天爷呀！”教士吓得叫起来，“他大概叫什么‘巴蒂斯坦’吧？”

“巴蒂斯坦？正是他！”阿梅代双腿发软，呻吟道。

“不幸的人呀，您都跟他说了些什么？”教士攥着他的胳膊问。

“我想不起来了。”

“想想，好好想想！看在上苍的分上，您好生想一想！……”

“真的想不起来了，”吓坏了的阿梅代嗫嚅着，“我觉得没跟他说什么。”

“您让他看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向您保证。不过您提醒了我，非常好。”

“他把您领到哪家旅馆了？”

“我没住旅馆，我租了个房间。”

“这没关系。您究竟住在哪儿了？”

“住在一条小街上，您肯定不会认识的，”弗勒里苏瓦尔极其尴尬地支吾道，“这没关系的：我在那儿待不长的。”

“千万小心：如果您过快地离去，那会显出您有所戒备了。”

“也许是这样。您说得对：我最好是别立刻离去。”

“我是多么感谢上苍让您今天来到罗马，晚一天的话，我就碰不上您了！明天，不迟于明天，我得去那不勒斯见一位重要的神职人员，他在暗中大力操办这件事。”

“是不是圣菲利斯红衣主教？”弗勒里苏瓦尔激动得全身哆嗦地问道。

教士惊讶不已，后退了两步：

“您怎么知道的？”然后，他又靠上前来，“我干吗惊讶啊？在那不勒斯，他是唯一了解我们秘密的人。”

“您……很熟悉他？”

“那还用说么！唉！我的好好先生，我得感谢他……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您是想去见他的？”

“当然，如果必要的话。”

“他是最好的人……”他突然抹了一下眼角，“您肯定知道去哪儿找他吧？”

“我想任何人都会告诉我的。在那不勒斯，谁都认识他。”

“那当然！但您肯定不想让整个那不勒斯的人都知道您去拜访他吧？何况，也不会有人告诉您他参与了……我们知道的那件事，而且，也许也不会让您给他捎个口信而又不告诉您如何见到他。”

“对不起。”弗勒里苏瓦尔胆怯地说，因为阿尔尼卡没有告诉他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事。

“怎么！您是想直接去找他？甚至也许跑到总主教府去找，”教士哈哈大笑，“而且向他直抒胸怀！”

“我得承认……”

“您知道不知道，先生，”教士语带严厉地又说，“您知道不知道您那么做会连他也被关进监狱的？”

他明显地表示非常气恼，以致弗勒里苏瓦尔没敢吭声。

“这么高尚的事业竟然托付给这样一些冒冒失失的人！”普罗托斯喃喃道，他从口袋里拉出念珠的一端，随即又放进口袋里去，然后便狂热地画十字，画完之后才转向他的同伴：

“我说先生，到底是谁求您参与此事的？您接受谁的指示？”

“请原谅，神父先生，”弗勒里苏瓦尔惶恐地说，“我没接受任何人的指示：我是个充满焦虑的可怜人，我在独自求索。”

这番可怜巴巴的话语好像使得神父的心软了，他向弗勒里苏瓦尔伸出手去：

“我刚才对您说话太严厉了……但这是因为我们身边危险重重！”稍微迟疑一下之后他又说道，“喏！您明天愿意陪我去吗？我们一起去看我的朋友……”他随即抬眼望着苍天，“是的，我敢这么称呼他：我的朋友，”他用一种确信的语调又说，“咱们在这张长椅上坐一会儿。我要写一张便条，咱俩都在上面签上名，借以通知他我们的到访。六点之前寄出（按当地人的说法是‘十八点’），他明天早上就能收到，并准备好中午前后接待我们。甚至，无疑，我们可以与他一起共进午餐。”

他俩坐了下来。普罗托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一张空白页上开始写起来，阿梅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老太婆：……”

然后，他觉得阿梅代惊恐的样子挺有趣，便很平静地笑了。

“如果我让您写的话，您会直接写‘红衣主教’吗？”

然后，他用更加友好的口吻真心地告诉阿梅代一些情况：圣菲利斯红衣主教每周一次悄悄地离开大主教府，身穿普通神父袍，化名巴尔多罗蒂小教堂神父，前去沃梅罗山城上的一座简朴的别墅，接见很少几个知己，并拆阅组织内部的人以此化名写给他的密信。但就是这么粗鄙的化装他也觉得不保险：他不能肯定通过邮局寄到他手上的那些信没被拆开过，因此他请求信中千万别说实质性的事，信的语气也绝不能让人看了觉得他是红衣主教，信里千万千万别带尊敬的语气。

阿梅代此刻已是同谋，他也笑了。

“老太婆……嗯，咱们跟这个亲爱的老太婆要说些什么呢？”神父开玩笑地说，他手里的铅笔在犹豫着。“喂！我给你带来了一个老开心果。”（不！不！不这么写，我知道用什么语气了！）“准备一两瓶法莱纳葡萄酒，明天我们将前去与你同饮。咱们乐上一乐。喏，您也签上名。”

“我也许还是不签真名实姓为好。”

“您么，这没什么关系。”普罗托斯回答道，他在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的名字旁边写上“卡夫”[76]。

“啊！太妙了！”

“怎么？我签上‘卡夫’为名您觉得很惊讶？您脑子里只有梵蒂冈地窖。我告诉您吧，我的弗勒里苏瓦尔好好先生，‘卡夫’是个拉丁文词汇，也作‘小心！’讲。”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极其高傲、极其怪诞，以致可怜的阿梅代直觉得脊背上有股凉气在往下走。这只是转瞬之间的事；卡夫神父已经恢复了他那和蔼可亲的口吻，然后，他把刚写好红衣主教的假地址的信封递给弗勒里苏瓦尔：

“你亲自去邮局寄一下好吗？这样更谨慎些：神父们的信都要被拆开的。现在，我们分手吧，绝不能让人看见咱们老在一起。咱们约好，明天在开往那不勒斯的七点三十分那趟列车上碰头。三等车厢，是吧？当然，我将不会穿这一身衣服的。（这么穿怎么行！）您看到我时，我准是一副普通卡拉布里亚山里人的打扮。（这是因为我的头发的缘故，我实在是不想把它们剪掉。）再见！再见！”

他微微地招着手走远了。

“真感谢上苍让我遇上这位尊敬的神父！”弗勒里苏瓦尔转过身时喃喃道，“没有他的话，我可怎么办？”

而普罗托斯走开时低声说道：

“红衣主教，我把他送给你了！……因为他独自一人去的话，他很有可能去找那个真的红衣主教了！”

五

弗勒里苏瓦尔直喊累得要命，所以卡萝拉今夜便让他好好睡了，尽管她对他很感兴趣，尽管当他向她承认自己在做爱方面没有经验时，她便立刻对他表示又疼又爱。他浑身上下被跳蚤和蚊子叮咬得尽是包块，奇痒难耐，但他还是凑凑合合地睡着了。

“你这么抓不行的！”第二天早晨她对他说道，“越抓越痒。噢！这个包块发炎了！”她摸着他下巴上的包块，然后，当他准备走的时候，她又说道，“喏！留着这个作为对我的念想。”她把普罗托斯看见她戴就来气的古怪首饰配在“朝圣者”的两只袖口上。阿梅代答应当晚或至迟第二天回来。

“你得跟我发誓别伤害他。”不一会儿，普罗托斯穿戴整齐从暗门进来后，她对他重复道。由于他等弗勒里苏瓦尔走后才能出来，所以他来不及了，只好坐车赶往火车站。

他身穿宽袖外衣、褐色长裤，足蹬鞋带系在长袜上的凉鞋，嘴叼短烟斗，头戴棕红色平窄边棕红帽，必须承认，他这么一装扮，不像个本堂神父，而像个地地道道的阿布鲁齐山里的强徒。弗勒里苏瓦尔在站台上踱来踱去，看见他走过来时却迟疑着没敢认，而他则用一根手指按着嘴唇，宛如殉道者圣彼得一样，然后，他装着没有看见他似的径直地走过去，消失在列车前面的一节车厢里。但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车门边，朝着阿梅代的方向望去，半闭着眼睛，用手悄悄地示意他过去。当阿梅代正准备上车时，他悄声说道：

“请看清楚周围有没有人。”

周围没人，他们的座席间在车厢的顶头。

“我在街上远远地跟着您来着，”普罗托斯又说，“但我不想靠近您，生怕有人撞见我俩在一起。”

“我怎么就没有看见您呢？”弗勒里苏瓦尔说，“我曾多次地回过头去，正是想确定没被人跟踪。您昨天的谈话让我如此这般地警觉，我看见到处都有密探。”

“不幸的是，似乎密探太多了。您觉得每走二十步就回一下头很自然吗？”

“怎么！我真的像是……”

“多疑，唉！没错，就是多疑。这种神态最容易坏事。”

“但尽管如此，我仍旧没有发现您在跟踪我！……相反，自从咱俩谈话之后，我碰到的所有行人，我都觉得他们的举止有种说不清楚的蹊跷。他们看我，我便心慌；而那些不看我的人，我又觉得他们是假装没有看见我。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街上的人的存在是那么地令人生疑。不足三分之一的人看着像是有明显的自己的事要做。啊！我可以说您教会了我思考！您知道，像我这么一颗天生轻信的心灵，怀疑别人并非易事。我得学习……”

“咳！您会习惯的！而且很快，您瞧着吧。一段时间之后，这会成为一种习惯的。唉！我也是不得已才习惯的……重要的是保持愉快的样子。啊！我想供您参考的是，当您害怕被人跟踪时，您不要回头；只要把您的手杖滑落到地上，或者根据天气情况，把您的雨伞或手绢弄掉地上，您头往下弯去时，自自然然地从两腿之间往后看过去。我建议您练习练习。不过，您先告诉我您觉得我穿这一身怎么样？我担心有什么破绽露出我本堂神父的身份来。”

“您就放心吧，”弗勒里苏瓦尔天真朴实地说，“除了我以外，我敢肯定，谁也认不出您是谁来。”说着他稍稍歪着点头，亲切地观察着他说，“我仔细端详一番，显然便从您的装扮中发现有种我说不清的教士气，而且在您那快活的语调中暗藏着折磨着咱俩的那种忧虑，但是，您花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太显出您的忧虑来！至于我么，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学习的，这我很清楚；您的建议……”

“您的袖扣多么奇怪呀。”普罗托斯在弗勒里苏瓦尔身上认出了卡萝拉的纽扣很是开心，打断他说。

“这是件礼物。”对方满面羞红地说。

天气酷热。普罗托斯望着车门外。

“卡西诺山，”他说道，“您看见山上那著名的修道院了吗？”

“是的，我瞅见了。”弗勒里苏瓦尔漫不经心地说。

“我看得出，您对景色不太感兴趣。”

“不是，不是，”弗勒里苏瓦尔辩解说，“我感兴趣！可是，只要我忧愁不除，您想叫我对什么感兴趣呀？这就像是在罗马面对纪念性建筑物一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也无法去试图看见点什么。”

“我很理解您！”普罗托斯说，“我也一样，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自从我来罗马以来，我的全部时间全都用在梵蒂冈和圣天使城堡之间了。”

“真可惜。但您是已经了解罗马的了。”

我们的两个旅行者就这么聊着。

到了卡塞塔，二人下了车，各自去吃点熟肉食和喝点酒。

“到那不勒斯也一样，”普罗托斯说，“当我们接近他的别墅时，对不起，我们也得分开走。您远远地跟着我。由于我得有点时间，特别是如果他有客人的话，跟他解释您是谁，以及此行的目的，所以您得在我进去之后一刻钟再进去。”

“我趁这个时间刮刮胡子。我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刮。”

一辆有轨电车把他俩载往但丁[77]广场。

“现在我们就分开吧，”普罗托斯说，“路途还挺长，但最好还是如此。您在我后面五十步远处走。您可别老盯着我看，好像害怕跟丢了我似的。也别回头去看，那样您会被人盯上的。神态要快快活活的。”

他在前面走了。弗勒里苏瓦尔半闭着眼睛在后面跟着。狭窄的街道坡度很陡；太阳很毒；弗勒里苏瓦尔汗流浃背；他被一群骚动的人群挤来挤去，他们又喊又叫，手舞足蹈，又唱又号，弄得他惊愕木然。一些半裸的孩子在一台自动钢琴前跳舞。一个像是江湖卖艺的人伸着胳膊举着一只拔了毛的肥火鸡，那是两个苏买一张彩票抽奖的奖品。为了表现得更自然些，普罗托斯走过时买了一张彩票，随即消失在人群中。弗勒里苏瓦尔被挤着前进不了，有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还真以为把普罗托斯给跟丢了。片刻之后，他又看见他走过拥挤的人群，迈着小碎步继续往上坡路走着，胳膊下面夹着那只火鸡。

房子终于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矮了，人也渐渐地少起来。普罗托斯放慢了脚步。他在一个理发铺子前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朝弗勒里苏瓦尔挤了挤眼睛。然后，又往前走了二十步，在一个小矮门前又站了下来，按动门铃。

理发铺子门面并不特别吸引人，但是卡夫神父指定这个店铺想必自有道理。再说，弗勒里苏瓦尔要另找一家理发铺则必须往回走很远，而且也未必就比这家好。由于天气炎热，店铺门开着。门上挂着一席平纹粗布门帘，以防苍蝇，但又不妨碍空气流通。要进店内，把门帘掀起即可。弗勒里苏瓦尔掀帘进门。

那个理发师傅是个技术熟练的人，在给阿梅代的下巴抹了肥皂之后，他小心谨慎地用毛巾边角将胆小的顾客指给他看的淡红色小包块周围的肥皂沫抹去，让小包块显露出来。啊，这家安静的小店铺热得让人迷糊，昏昏欲睡！阿梅代半躺在皮座椅上，脑袋后仰，任人摆弄。啊！至少有这么短暂的一刻，他忘记了一切！不再去想教皇、蚊子、卡萝拉！他以为自己身在波城，在阿尔尼卡身边；以为自己身在别处；不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眼来，仿佛身在梦境之中，发现自己对面墙上，有一位披散着头发的女子从那不勒斯的海里出来，并从海底深处抱出一瓶闪亮晶莹，给人以清爽快感的洗发露。在这张广告下方，另有一些瓶子整齐地排放在一块大理石板上，旁边还放着口红、粉扑、镊子、梳子、发蜡以及几只短颈大口瓶，第一只大口瓶里面有几只水蛭在懒懒地游动着，第二只大口瓶里装着一只长绦虫，第三只大口瓶没有瓶盖，装着半瓶胶质物，透明的水晶玻璃上贴着一个标签，是随意手书着大写字母的几个字：灭菌剂。

理发师傅为了把活儿干得漂亮，现在又在已经刮过的那张脸上抹上一层厚厚的肥皂沫，用在右手湿润的手心上磨快的第二把剃须刀再刮一次。阿梅代不再去想有人在等他，不再想走了，他要睡着了……正在这时候，一个大嗓门儿的西西里岛人走进店铺，打破了这种平静安宁，理发师傅也跟着说起话来，心不在焉地刮胡须，突然，刀子一偏，“滋”的一下，包块破了。

阿梅代疼得喊出声来，想用手去摸伤口，那里正渗出一滴血来。

“别动！别动！”理发师傅说着拉住他的胳膊，然后迅速地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团发黄的棉花，在灭菌剂里浸了一下，捂在小伤口上。

弗勒里苏瓦尔不顾自己是否会让行人扭头看他，只顾往城里的方向跑去，他要跑到哪里去呢？他一见到一家药店，就把伤口指给药剂师看。药剂师是一位脸色发青的老者，外表邋里邋遢的，他含笑地从一只盒子里找出一块小圆药膏，放在他那条宽大的舌头上润了润，然后……

弗勒里苏瓦尔一出药店，恶心地吐了一口，扯掉黏黏糊糊的药膏，用两根手指摁住包块两边，让它尽量地流出血来。然后，用他的手帕蘸上唾沫——这次是他自己的唾沫——擦擦伤口。随后，他看了一下表，不禁吓了一跳，立即往街的上坡跑去，跑到红衣主教门前时，已是大汗淋漓，喘息不停，脸上流血，面庞发红，而且还迟到了一刻钟。

六

普罗托斯接待了他，一只手指贴着嘴唇。

“屋里还有别人，”他急匆匆地说道，“只要仆人们在，就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警觉的事。他们全都说法语，千万别说任何一句话，别做任何一个动作，以免露馅。至少别称他为红衣主教：接待您的是奇罗·巴尔多罗蒂小教堂神父。我呢，也不是卡夫神父，就叫‘卡夫’就行了。您懂了吗？”他随即改变语气，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嘿，就是他！他是阿梅代！喂！老兄，看来你在胡子上真花时间呀！再晚几分钟，我以酒神起誓[78]，我们不等你就吃饭了。铁扦上烤着的火鸡已呈金黄色了，犹如西下的夕阳。”然后他又悄声说道：“啊！亲爱的先生，让我装假可真难受啊！我的心灵在受着折磨……”他随即又放开嗓门：“那是怎么回事儿？你被割破了？你在流血！多里诺！快去谷仓，找一个蜘蛛网，它对伤口有奇效……”

他如此这般滑稽地表演着，一面把弗勒里苏瓦尔推着走过前厅，走向内花园。花园形成一个阳台，葡萄架下摆放好了饭菜。

“我亲爱的巴尔多罗蒂，我来向您介绍一下我表哥弗勒里苏瓦尔先生，我跟您说过他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欢迎欢迎，我们的客人。”巴尔多罗蒂做了个很大幅度的欢迎姿态，但并未从坐着的扶手椅上站起身来，然后，指着浸泡在一只清水盆里的两只光脚说：

“足浴使我开胃，并使我的血液流得通畅。”

巴尔多罗蒂是个古怪的矮胖男人，其光滑无毛的面孔既看不出他的年纪也看不出他的性别。他身穿羊驼毛衣服，外表上看去显不出是个显要人物，必须目光锐利，或者像弗勒里苏瓦尔那样事先被告知，才会在他那快活的神态中发现一种隐藏着的红衣主教的神圣情态。他斜倚着桌子，用一张报纸折叠的一种尖帽漫不经心地扇着。

“啊！我非常高兴！……啊！怡人的花园！……”弗勒里苏瓦尔因既要说点什么而又什么都不能说而颇为尴尬，便如此这般地结结巴巴地说着。

“泡好了！”红衣主教喊道，“行了！把这盆给我拿走，阿桑塔！”

一个讨人喜的、丰满的年轻女仆赶忙跑过来，端起盆来，把水倒在花坛边。她那两只从胸衣里绽出来的丰乳在衬衣下颤动着。她笑着待在普罗托斯身边不走，而她那条裸露着的玉臂令弗勒里苏瓦尔感到局促不安。多里诺把几只大肚瓶放在桌子上。阳光从葡萄藤间洒下来，忽明忽暗地逗弄着没铺桌布的桌子上的菜肴。

“在这里用不着客气，”巴尔多罗蒂边说边戴上报纸叠的帽子，“我只说半句您就能听明白的，亲爱的先生。”

卡夫神父用权威的语气，捶着桌子，一句一顿地重复说：

“在这里用不着客气。”

弗勒里苏瓦尔微微地眨眨眼。他听半句是否就明白！当然，那还用说，根本没必要重复，但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既什么也没说又表示了一切的话来。

“您说话！您说话！”普罗托斯悄悄说道，“来点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他们的法语非常好。”

“来吧！请坐。”奇罗说，“我亲爱的卡夫，请把这个西瓜切了，切成土耳其新月那样一块块的。弗勒里苏瓦尔先生，您是否也像有些人那样，喜欢像蜜汁瓜、普雷斯科瓜、冈塔卢瓜那些所谓的优质的北方瓜，而不喜欢我们意大利的多汁瓜呀？”

“什么也比不上这只西瓜，我敢肯定。不过请允许我放弃，我有点恶心。”阿梅代回想起那个药剂师来就觉得要吐，便如此说道。“至少得尝尝无花果吧！多里诺刚刚采摘的。”

“请原谅，我不想吃。”

“真糟糕！真糟糕！那就做点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吧。”普罗托斯贴近他的耳朵悄悄说道；然后又提高嗓门儿：“咱们用葡萄酒来清洗一下这颗可怜的心脏吧，以便让它能接受火鸡。阿桑塔，给我们可爱的客人斟酒。”

阿梅代不得不喝，而且不得不喝得比平常要多。由于天气炎热，再加上劳累，他很快便开始两眼模糊了。他无须费劲儿便开起玩笑来。普罗托斯让他唱歌；他的嗓音尖细，但大家仍很赞赏；阿桑塔直想拥抱他。然而，从他那破损的信仰深处升腾起一股难以言表的焦虑来；他在笑，但却是为了不哭出声来。他钦佩卡夫的那种自如，那种自然……除了弗勒里苏瓦尔和红衣主教而外，有谁会想到他是在假装？而巴尔多罗蒂也在尽力地掩饰，善于控制自己，比起神父来毫不逊色，他又笑又拍手又放荡不羁地推搡多里诺，而这时候，卡夫则抱着仰躺在他怀里的阿桑塔，脸紧紧地贴着她。弗勒里苏瓦尔心里难受极了，俯身朝着卡夫悄声说道：“您该多么痛苦啊！”卡夫从阿桑塔背后伸手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捏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卡夫扭过脸去，眼望着天空。

然后，卡夫突然站起身来，双手一拍：

“好了！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不，你们等一会儿再收拾桌子。你们走吧。去吧！去吧！”

他在确信多里诺和阿桑塔没在偷听，便走回来，面孔一下子拉长，一脸严肃，而红衣主教则用手抹抹脸，一下子把那种世俗的虚假快活劲儿给抹掉了。

“您瞧，弗勒里苏瓦尔先生，我的孩子，您瞧我们被逼成什么样子了！啊！这场闹剧！这场可耻的闹剧！”

“它使我们厌恶，”普罗托斯接着说，“直到最真诚的快乐、最纯洁的快乐。”

“上帝将会感激您的，可怜的亲爱的卡夫神父，”红衣主教转向普罗托斯又说道，“上帝将因您帮我喝完这杯酒而报偿您的。”他象征性地一口把半杯酒喝完，脸上流露出最痛苦的厌恶表情。

“怎么！”弗勒里苏瓦尔俯身叫嚷道，“难道即使在这个隐蔽之所，而且还如此这般地化装，主教大人也得……”

“我的孩子，只称呼我先生就行了。”

“对不起。难道没有外人也……”

“我独自一人时也会颤抖。”

“您就不能自己挑选您的仆人吗？”

“别人替我挑选仆人，您所看见的这两个……”

“啊！如果我告诉他，”普罗托斯打断道，“他们这就去哪儿禀报我们的一言一行的话！”

“难道在总主教府里……”

“嘘！别这么提！您会让我们被绞死的。别忘了您是在跟奇罗·巴尔多罗蒂小教堂神父说话。”

“我是在听任他们的摆布。”奇罗呻吟道。

而普罗托斯双肘交叉地撑着桌子，上身前倾，大半张脸转向奇罗：

“假若我告诉他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不让您有一个小时单独待着的话！”

“是的，无论我如何化装，”假红衣主教又说，“我从不敢肯定就没有密探在盯我的梢。”

“怎么！这儿有人知道您是谁？”

“您根本就不明白，”普罗托斯说，“在圣菲利斯红衣主教和卑微的巴尔多罗蒂之间，我可以在上帝面前说，您是少数几个可以吹嘘能把他俩看作是一个人的人之一。但您明白这一点吗？他俩的敌人并不一样。红衣主教在他的总主教府内，得提防共济会，而小教堂神父巴尔多罗蒂则受到监视，是……”

“耶稣会！”巴尔多罗蒂疯狂地打断说。

“这我还没有告诉他。”普罗托斯补充说。

“啊！连耶稣会也反对我们，”弗勒里苏瓦尔抽泣着说，“这有谁会想得到呢？耶稣会，这您能肯定吗？”

“您稍微想一想，您就会觉得这非常自然。您要明白，罗马教廷的这个新的政策充满着和解、妥协，完全是为了取悦于耶稣会的，最近的几次教廷通谕也对其有利。也许耶稣会并不知道颁布这些通谕的教皇不是那个真教皇，但是如果他换了，耶稣会可能会感到遗憾的。”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弗勒里苏瓦尔说，“耶稣会在这件事上很可能同共济会结成同盟。”

“您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是巴尔多罗蒂先生刚才的话让我这么认为的。”

“别把这种荒唐话弄到他身上。”

“原谅我，我对政治知之甚少。”

“因此，您就别把别人跟您说的往深处去想了。有两个大党派在对峙着：共济会和耶稣会。由于我们知道秘密，所以我们无法要求这个党派或那个党派的支持而又不暴露自己，因而就遭到他们双方的反对。”

“嗯！您对此有何看法？”红衣主教问道。

弗勒里苏瓦尔不再去想什么，他感到自己完全惊呆了。

“大家都反对我们！”普罗托斯又说，“当你掌握真理时，总是如此的。”

“啊！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是多么的幸福啊，”弗勒里苏瓦尔叹息道，“唉！我现在可是再也不可能不知道了！……”

“他还没把一切全都告诉您哩，”普罗托斯轻触其肩继续说道，“您得对最可怕的事有心理准备呀……”他随即凑近他悄悄地说，“尽管采取了所有的防范措施，秘密还是泄露了。一些骗子趁机在那些虔诚的省份挨家挨户地募捐，而且还总是以十字军的名义，将本该归属于我们的钱装进他们自己的口袋。”

“这太可恶了！”

“除此而外，”巴尔多罗蒂说，“他们让我们失去信誉，失去信任，致使我们不得不加倍地巧于应对，谨慎小心。”

“喏！看看这个，”普罗托斯把一份《十字架报》递给弗勒里苏瓦尔说，“这是前天的报。上面的这篇短文意味深长啊！”

“我们无论怎么提醒虔诚的灵魂当心假冒的神职人员们的行径都不为过，”弗勒里苏瓦尔念道，“特别要当心一个假议事司铎，他自称身负秘密使命，利用信众的轻信骗取钱财，在从事美其名曰搭救教皇的十字军运动。仅此称谓就说明了其荒谬性。”

弗勒里苏瓦尔感到脚下的土地在晃动，在下陷。

“可是，到底该相信谁呀！我告诉你们吧，两位先生，也许正是由于这个骗子——我是想说：那个假议事司铎——我此刻才在你们中间的！”

卡夫神父严肃地看了看红衣主教，然后猛捶一下桌子，叫嚷道：“哼！我早就料到了。”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担心，”弗勒里苏瓦尔继续说道，“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人自己也被那个恶棍给骗了。”

“这我并不感到奇怪。”普罗托斯说。

“您从现在起已看到了我们的处境有多艰难，”巴尔多罗蒂又说，“我们夹在冒充成我们行事的那些骗子和想抓我们而且可能把我们当作他们的警察中间。”

“也就是说，”弗勒里苏瓦尔叹息道，“我不知道再去相信谁是好；我看见的只是危机四伏，危险重重。”

“这么一说，您还会对我们的极端谨慎感到吃惊吗？”巴尔多罗蒂说。

“所以，我们有时候毅然地披上罪恶的外衣，在最罪恶的欢乐面前装着开心的样子，您是会理解的！”

“唉！”弗勒里苏瓦尔嘟囔道，“你们么，你们至少只是在假装，在用罪恶来掩饰德行，可我……”由于酒上头忧攻心，外加打嗝和抽泣，他把头偏向普罗托斯，开始把午饭吃的东西呕出来，然后含混不清地讲述了与卡萝拉共度良宵和自己贞洁的丧失。巴尔多罗蒂和卡夫神父费劲地强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我的孩子，事后您忏悔过了吧？”红衣主教殷切地问。

“第二天早上。”

“教士赦免您了吧？”

“轻而易举地就赦免了。我正对此感到痛苦……但我能跟他说他面对的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朝圣者吗？能向他透露我到这个国家来的原因吗？……不，不能！现在全完了。这项崇高的使命要求一个纯洁无瑕的仆人。我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全完了。我没资格了！”他又抽泣得浑身颤动，一面连连轻捶着胸膛反复说着，“我再也没有资格了！我再也没有资格了，”然后，像是在唱单调的歌曲似的重复道，“啊！你们现在在听我诉说，你们了解我的痛苦，那你们就评判我吧，谴责我吧，惩罚我吧……告诉我有什么特别的苦修将能洗净我的滔天罪行？有什么惩罚吗？”

普罗托斯和巴尔多罗蒂互相对视着。最后，巴尔多罗蒂站起身来，先拍拍阿梅代的肩头，然后说道：

“行了，行了！我的孩子。别这么自暴自弃。嗯，是呀！您犯了罪过。可是，见鬼！我们并不因此就不需要您了。（您浑身上下脏透了，喏，拿这块毛巾好好擦一擦！）不管怎么说，我理解您的忧虑，但既然您求到了我们，我们愿意告诉您赎罪的办法。您擦得太重。让我来帮您。”

“啊！您别费心了。谢谢！谢谢。”弗勒里苏瓦尔说道。但巴尔多罗蒂一面帮他擦，一面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理解您的忧虑，而且，为了尊重您这一点，我将先给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小工作，它将向您提供重新振作的机会，并考验您是否忠诚。”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喂，亲爱的卡夫神父，您带了那张小支票没有？”

普罗托斯从他那宽袖外衣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由于我们这么受骗上当，”红衣主教又说，“我们有时候难以取到我们秘密联络的一些忠实信徒寄给我们的捐赠。我们既受到共济会的监视又受到耶稣会的监视，既受到警方的监视又受到歹徒的监视，所以我们不适宜去邮局和银行的窗口领取汇款或兑现支票，免得被别人认出来。卡夫神父刚才跟您讲到的那帮骗子使捐给我们的捐赠失去了信用！（这时，普罗托斯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桌子。）简言之，这里有一张支票，数目不大，六千法郎，我请您，我亲爱的孩子，去替我们代领出来。这是蓬特·卡瓦洛公爵夫人开出的支票，在罗马商业信贷银行。支票是给总主教的，但为了谨慎起见，收款者的姓名没有写，因此谁拿支票都可以兑现。您不必有所顾虑，就签上您自己的姓名好了，不会引起怀疑的。请您千万小心，别让人把支票给偷了，也别……您怎么了，我亲爱的卡夫神父？您像是很烦躁似的。”

“您继续说吧。”

“也别让人把钱给偷了，您把钱给我送回来，带到……喏，您今天夜里返回罗马，您可以再乘明天晚上六点的快车，十点钟您就又回到那不勒斯了，您会看到我在站台上等着您的。这之后，我们将看看让您干点什么更重要的工作……不，我的孩子，别吻我的手，您看得很清楚我手上没戴戒指。”

他摸了一下半跪在他面前的阿梅代的额头，而普罗托斯则抓住阿梅代的胳膊轻轻地摇动他说：

“好了！上路前先喝一杯吧。我很遗憾无法陪您回罗马去，这里有一大摊子事，我分不开身，而且最好是别让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再见了。咱们拥抱一下吧，亲爱的弗勒里苏瓦尔。上帝保佑您！我感谢上帝让我得以认识您。”

他把弗勒里苏瓦尔送到门口，临别时又说道：

“啊！先生，您觉得红衣主教怎样？看到如此高贵的一位智者受到迫害，很不好受，是吧？”

然后，他回到假红衣主教身边：

“笨蛋！你骗得真够妙的！把你的支票交给一个连护照都没有的蠢货，还得让我去盯住他。”

但困得不行的巴尔多罗蒂头歪在桌子上咕哝着：

“必须让老头有事可干。”

普罗托斯走到别墅的一个房间里去摘下假发并脱去农民的装束。他不一会儿又出现了，年轻了三十岁，化装成商店或银行的职员，看上去地位非常卑微。他得赶弗勒里苏瓦尔乘的那趟车，时间不太多了，所以没向巴尔多罗蒂告辞便出发了。

七

弗勒里苏瓦尔当晚便回到了罗马，回到了维齐埃雷利街。他非常疲惫，求得卡萝拉答应让他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他一醒来便先摸摸那个包块，觉得很古怪。他对镜端详，看到上面有了一层发黄的鳞片，看上去挺吓人的。这时候，他听见卡萝拉在楼梯平台上走动，便叫她，让她给细细看看是怎么回事。她把弗勒里苏瓦尔拉到窗前，瞅了一眼便肯定地说：

“这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说实在的，阿梅代并没有特别地想到“那个”，但卡萝拉一个劲儿地让他放心反倒让他焦虑不安了。因为，既然她肯定不是“那个”，那就是说它原本可能是“那个”。总之，她就能肯定那不是“那个”吗？如果是“那个”的话，他也觉得非常自然，因为他终归是犯了罪的，他理应得了“那个”。那应该是“那个”。他后脊梁不禁一阵寒战。

“你这是怎么弄的？”她问道。

啊！是剃须刀的伤口还是药剂师的唾沫，这种偶然的原因又有什么要紧？而深层的原因，那个让他该受此惩罚的原因，他能好意思跟她说吗？而且说了她就能明白？无疑她会嘲笑的……她一再地追问，所以他便回答道：

“是一个理发师傅给弄的。”

“你得往上面抹点东西。”

这份儿关怀消除了他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她一开始说的那些只不过是让他放宽心而已。他已经看见自己满脸满身都长满了脓包，阿尔尼卡见了一定会恶心透了，于是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那么你认为……”

“啊，不，我的宝贝，别这么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似的。首先，就算真是‘那个’，我们还不可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啊！我全完了！我全完了！”他重复着。

她心软了下来：

“再说了，‘那个’开始时从不是这种样子的。要不要我去叫老板娘？她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的……不要？那好！你应该出去散散心，喝上一杯玛沙拉葡萄酒。”她沉默了片刻。她最后又憋不住了，继续说道：

“你听着，我要跟你说点正经事。你昨天碰见一个白头发的神父模样的人没有？”

这她是怎么知道的？惊呆了的弗勒里苏瓦尔便问道：

“怎么啦？”

“喏……”她又在迟疑，看了看他，见他脸色如此苍白，便激动地继续说道，“喏！你要提防点他。相信我，我的小可怜，他会拔你的毛的。这我本不该告诉你的，但是……你要提防点他。”

阿梅代准备出门，她最后的几句话让他惊恐万状。他已经在下楼，她又把他给叫住了：

“你如果再见到他，你可千万别跟他说我跟你说了些什么。否则你就等于是在杀害我。”

生活对阿梅代来说显然变得太复杂了。再者，他只觉得双脚冰凉，额头发烫，心绪不宁。如果卡夫神父也是在演戏的话，那又如何去辨别呢？……还有，也许红衣主教也在演戏？……可是，有这张支票啊！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来，摸了摸，确信是真的。不！不，这不可能！卡萝拉弄错了。再说，她怎么会知道迫使那个可怜的卡夫神父玩这两面派手法的秘密动机呢？想必这是巴蒂斯坦那卑劣的嫉恨心所致，好心的神父不正是要他小心巴蒂斯坦来着……不要紧！他将把眼睛睁得更大些的：从今往后，他将提防卡夫，正如他已经在提防巴蒂斯坦一样；而且，谁知道呢，甚至也得提防卡萝拉？……

“这既是那原罪，那教廷的失足的后果又是它的明证，”他暗自在想，“其他的一切也随之在摇摇欲坠。”

如果连教皇都不相信，那还能相信谁呢？而且，这块教会的基石一旦动摇，什么都不可能是真的了。

阿梅代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往邮局方向走去，因为他很希望得到家乡的一点消息，真实的消息，以寄托自己那心力交瘁的信心。清晨薄雾缭绕，光线朦胧，每个物体都在蒸发，在变成虚幻的东西，这更加加重了他的头晕目眩；他仿佛在梦中前行，他怀疑地面、墙壁以及与之擦肩而过的行人是否真实存在，而且尤其怀疑自己是否身在罗马……于是，他掐掐自己，使自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回到波城，睡在自己的床上，睡在阿尔尼卡的身边，她已经起床了，像通常那样，俯身看着他，最后问他：“您睡得好吗，我的朋友？”

在邮局里，那个职员认出了他，爽快地把他妻子的又一封来信交给他。

“我刚从瓦朗蒂娜·德·圣普里那儿得知，”阿尔尼卡在信中写道，“朱利尤斯也在罗马，是应邀去参加一个大会的。一想到你可能碰见他，我真的很高兴！遗憾的是瓦朗蒂娜没能把他的地址给我。她认为他下榻在大饭店，但她又无法肯定。她只知道他大概星期四上午在梵蒂冈受到接见。他事先给帕齐红衣主教写了信，要求晋见。他是从米兰走的，在米兰他去看望了昂蒂姆。昂蒂姆非常不幸，因为官司过后，他并未拿到教会答应给他的补偿，所以朱利尤斯想去找教皇，求教皇主持公道，当然他对那事还一无所知。他会向你讲述他晋见的情况的，你就开导开导他吧。”

“希望你千万当心不洁的空气，也别太累了。加斯东每天都来看我。我们非常想你。当你告诉我你的归期时，我会多么高兴啊……”

在第四张信纸上，布拉法法斯用铅笔歪七扭八地写了两句：

“如果你去那不勒斯，你应打听一下他们是怎么把通心粉中间弄空的。我正在搞一项新的发明。”

一种心花怒放的喜悦涌入阿梅代的心中，但喜悦之中又夹杂着某种尴尬：星期日，晋见的日子，就是今天。他不敢送衣服去洗，而且内衣也要不够换的了。至少他是这么担心的。今天早上，他又把昨天的假领子戴上了，但当他得知可能会碰见朱利尤斯时，便立刻觉得这假领子不够干净。这次见面所具有的愉快就有可能因此而受到了影响。回维齐埃雷利街去换衣服？如果他想在连襟晋见完出来时截住他，那就别有这种想法。而且，截住他比去大饭店找他让他觉得轻松得多。至少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袖子翻了上来；至于领子，他用围巾遮住，这样还可以借机将他的包块几乎给盖住了。

不过，这些琐碎的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真真切切的是，弗勒里苏瓦尔被这封信极大地鼓舞了，他可以憧憬与家人重新接触，与往日的生活又联系起来，并把他那旅行者想象中产生出来的那些妖魔鬼怪驱赶回去。卡萝拉、卡夫神父、红衣主教等一切像是个梦似的在他眼前飘荡，突然间，这个梦被公鸡啼鸣给打断了。他究竟为什么离开波城？扰乱了他的幸福的那个荒谬的故事意味着什么？当然！这涉及教皇，而再过一会儿，朱利尤斯将会宣称：我见到他了！有教皇在，这就足够了。上帝会允许这种罪恶滔天的调包计吗？弗勒里苏瓦尔如果因为那种荒诞的虚荣心，想在这种事中扮演一个角色的话，他是肯定不会相信有这种事的。

阿梅代迈着小碎步在急匆匆地走着；他强忍着没有跑步前行。他终于恢复了信心，而在他周围的一切也恢复了让他放心了的重量、大小、自然位置和真切的真实性。他手上拿着草帽；当他来到大教堂门前时，心中充满着一种崇高的陶醉，致使他开始围着右首的喷泉溜达起来。当他从水柱的风中走过，让自己的额头润湿时，他冲着彩虹在微笑。

他突然站下了。在那边，不远处，他发现坐在柱廊第四根柱子底座上的像是朱利尤斯吧？他犹豫着没走上前去认，因为，如果说那人穿戴得体的话，其姿态却并不得体：巴拉格利乌尔伯爵把他的黑草帽放在身旁，扣在他那根插在两块砖石间的手杖的鸦喙状柄上，他不顾这个地方的庄严肃穆，把右脚跷在左腿上，宛如西斯廷大教堂的一位先知。他右腿上放着一个本子。有时候，他会突然把高举的铅笔落在本子上，全神贯注地在写，在记录汹涌而来的灵感，就算阿梅代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也不会觉察的。他边写边说。即使喷泉的哗哗水声把他的话给淹没了，那至少也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嚅动。

阿梅代走上前去，悄悄地绕过那根柱子。当他正要拍拍朱利尤斯的肩膀时，只听见后者在朗读道：

“在这种情况下，对我们又有何碍？”

朱利尤斯在一页末尾处写下了这几个字，然后把铅笔放回口袋，突然站起身来，立在了阿梅代的面前。

“看在教皇的分上，您在这儿干什么呀？”

阿梅代激动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他抽搐着的双手紧紧攥住朱利尤斯的手。这时，朱利尤斯仔细地看着他说：

“我可怜的朋友，您怎么这副模样！”

上苍没有厚待朱利尤斯：在他剩下的两个连襟中，一个成了伪善者，另一个则穷困潦倒。从他上次见到阿梅代后的不到三年时间，他觉得他老了十多岁。他双颊塌陷，喉头突出，他那苋红的围巾更加显出其面色的苍白，他的下颏在颤动，虹膜周围泛白的眼睛在转动，本该哀婉动人，但却显得滑稽可笑。昨晚的旅行使得他的嗓子莫名其妙地沙哑了，以致他的声音仿佛从远方飘来。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问道：“这么说，您见到他了？”

而朱利尤斯也同样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问道：“见到谁？”

这个“谁”如丧钟般在阿梅代心中敲响，同时也像是一种亵渎。他小心地明确说道：“我以为您是从梵蒂冈出来的？”

“确实是。原谅我：我已经没再想这个了……您要是知道我遇见了什么事的话！”

他的眼睛在闪亮；这亮光仿佛从自身喷射而出。

“啊！对不起，”弗勒里苏瓦尔恳求道，“这事您以后再跟我说，您还是先跟我谈谈您的晋见吧。我急不可耐地想知道……”

“您对这感兴趣？”

“不一会儿您就会明白我有多感兴趣了。说吧！说呀，我求您了。”

“好吧！是这样的！”朱利尤斯开始说道，一面抓住弗勒里苏瓦尔的胳膊，把他拉着远离圣彼得大教堂，“您也许知道我们的昂蒂姆因改宗而穷困到什么地步！教会答应过他要补偿共济会抢掠他的一切，但他现在仍在白白地等待着。昂蒂姆被耍了：必须承认这一点……我亲爱的朋友，您怎么看待这件奇遇都可以，可我，我却把它视为一场很高明的闹剧，但如果没有它，我也许对今天让我们牵挂的事，并且是我急于要向您谈的事就看得没有那么清楚了。那是个‘出尔反尔的人’！这说得过火了……但表面上的这种出尔反尔想必是隐藏着更狡猾、更隐蔽的把戏；重要的是他因为什么这么做，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利益驱动，或者如同你们通常所说的：不再受私利的驱使。”

“我不再能听懂您的意思了。”阿梅代说。

“确实如此，请原谅我：我偏离了我晋见的事了。我曾下定决心要亲自过问昂蒂姆的事的……啊！我的朋友，要是您看见过他在米兰的住处的话！我见了立即对他说：‘你们不能待在这里。’我一想到那个可怜的韦罗妮克呀！可他，他变成了苦修士，变成了嘉布遣会修士，可他不允许别人替他抱屈，尤其不允许别人谴责神职人员！‘我的朋友，’我还对他说，‘我同意说高级神职人员没有罪，但那就是说他们并不知情。请允许我去告诉他们吧。’”

“我本以为帕齐红衣主教……”弗勒里苏瓦尔悄声说道。

“是的，但没有成功。您明白，那些高级神职人员人人都害怕受到牵连。要办这件事，必须找一个局外人，譬如我。你应该欣赏一下有所发现的方式，我是指‘最重大的发现’：你还以为是一种突然的启迪，实际上你是不停地思考这事。正是这样，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考虑我的人物们的过度的逻辑性以及他们的不足的决心。”

“恐怕，”阿梅代轻声说道，“您又离题了。”

“绝对没有。”朱利尤斯回答说，“是您跟不上我的思绪。简言之，我决定把请愿书面呈教皇本人，而今天上午我就把请愿书带给了他。”

“怎么样？您快说，您见到他了？”

“我亲爱的阿梅代，如果您老这么打断我的话……嗯！你想象不出见他有多困难。”

“当然啰！”阿梅代说。

“您说什么？”

“我一会儿再说。”

“首先，我不得不完全打消面呈我的请愿书的念头。我把它拿在手上；那是一卷整齐漂亮的纸。但是，一进到第二候见厅（或者是第三候见厅，我记不太准了），一个身穿红黑双色制服的大小伙子就礼貌地从我手中把它拿走了。”

阿梅代轻轻地笑起来，仿佛是个知情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似的。

“在下一个候见厅，有人把我的帽子拿去放在一张桌子上。在第五或第六候见厅，我等了很久，旁边还有两位女士和三位高级教士，后来走进一个侍从来叫我，把我领进隔壁的那间大厅，一面对教皇（就我所能猜想到的，他高居于上有华盖的一种宝座上），他便立刻让我跪下，所以我也就没能再看见他了。”

“可您总不会跪那么久，头低得那么低，以致没有……”

“我亲爱的阿梅代，您说得倒轻巧。您难道不知道尊敬使我们变得像个盲人似的吗？而且，我除了自己不敢抬头而外，还有一个像是王室总管的人拿着一把戒尺，我一开口谈昂蒂姆，他就轻轻敲我后颈告诫我，我只得重新低下头去。”

“至少他跟您谈话了吧？”

“是的，谈我的那本书，他承认他没有看过。”

“我亲爱的朱利尤斯，”阿梅代沉默片刻后又说，“您跟我说的这个非常非常的重要。这么说，您没有看见他。从您刚才的全部讲述中，我明白要看见他是非常的困难的。啊！这一切全都证实了最难以忍受的担忧，唉！朱利尤斯，现在我得告诉您了……您得到这边来，这条街上人太多了……”

他把朱利尤斯带到一条几乎空寂无人的小胡同里；朱利尤斯觉得好玩，便听他摆布。

“我要告诉您的事极其严重……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来。我们装着谈些鸡毛蒜皮的事，而您要准备听到某种可怕的事情。朱利尤斯，我的朋友，您今天上午见到的那个人……”

“您是说我没有看清的那个人。”

“正是……他不是真教皇。”

“您说什么？”

“我是说您没能看见教皇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原因……我这是从既隐秘又可靠的来源得知的：真教皇被关起来了。”

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在朱利尤斯身上产生了最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突然松开阿梅代的胳膊，穿过小胡同向前奔跑，一面叫嚷着：

“啊！不。啊！这叫怎么说的，不，不，不！”

然后他又走回到阿梅代身边：

“怎么！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从头脑中把所有这一切清除掉的，我说服自己从那儿没什么可以期盼的，没什么可以希望的，没什么可以肯定的，昂蒂姆被耍弄了，我们全都被耍弄了，那是一些骗人的把戏！而剩下的只有一笑了之……怎么！我解放了自己，可我还没得到安慰您就跑来对我说：停下，搞错了！重新开始！啊！不，这不行！啊！不，绝不！我就到此为止了。如果那个人不是真教皇，那就活该了！”

弗勒里苏瓦尔神情沮丧。

“可是，”他说道，“教会……”他觉得遗憾，他嗓子沙哑无法侃侃而谈，“可是，如果教会也一样被耍弄了呢？”

朱利尤斯侧身站在他面前，半挡着他的道，他用他并不习惯的嘲讽和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那好！可这与您又有什么相干？”

这时，弗勒里苏瓦尔开始怀疑了；那是一种新的、尚未成形的、残酷的怀疑，它模糊不清地融于他那深深的忐忑之中：朱利尤斯，朱利尤斯本人，这个他与之谈话的朱利尤斯，他寄希望、寄受损害的真诚于他的朱利尤斯，这个朱利尤斯也许也不是真的朱利尤斯。

“什么！这话是您说出来的！您是我所信赖的人！您这个朱利尤斯！巴拉格利乌尔伯爵，您的著作……”

“别跟我提我的著作，我求您了。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您的那个教皇今天上午对我说的让我厌烦了！由于我的发现，我期待自己以后的著作会更好一些。我正急着要跟您说些正经八百的事哩。您同我一起吃午饭，是吧？”

“我很乐意，但我吃完就得早点儿走。今晚有人在那不勒斯等着我……是的，为了一些我将跟您说的事情。我想您不会把我带到大饭店去吧？”

“不，我们去科洛那餐厅。”

就朱利尤斯而言，他并不怎么愿意让人看见他同弗勒里苏瓦尔这样衰弱的人一起在大饭店。而弗勒里苏瓦尔也觉得自己面色苍白，萎靡不振，他连襟让他坐在灯火辉煌之中，坐在餐厅的那张桌子前，与他面对面，被他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要是这目光只是在寻找他的目光的话也就罢了，但是并非如此，他感到它在寻找他颈部贴近苋红色围巾的那个可耻的地方，那儿长着那蹊跷的包块，而且他还感到包块已经暴露出来。当侍者送冷盘上来时，巴拉格利乌尔说道：

“您应该洗洗温泉。”

“这不是您所想象的。”弗勒里苏瓦尔辩驳道。

“那更好，”巴拉格利乌尔又说，其实他并没想象什么，“我只是随便这么建议而已。”然后，他神情傲然地向后靠靠，用教训的口吻又说道：

“喏！是这样，亲爱的阿梅代，我认为，自拉罗什富科及其他后继的作家们起，我们就钻进了死胡同，而人并不总是受利益的驱动，一些无利的行动是存在的……”

“但愿如此。”弗勒里苏瓦尔天真地打断他说。

“请您别这么快就理解了我。我所说的‘无利’，是指的‘无动机’。而人们所说的‘恶’，也许同‘善’一样的无动机。”

“可这么说来，又为什么要做呢？”

“正是这个问题！那是出于奢侈，出于支出的需要，出于游戏，因为我认为最大公无私的心灵并不一定是最好的，这是从天主教的意义上说的。相反，从天主教的这一观点来看，训练有素的心灵是最擅长计算的心灵。”

“而且是总觉着欠上帝的债的心灵。”弗勒里苏瓦尔力图显得高明地假装和蔼地说。

朱利尤斯明显地因他连襟老打断他而很恼火，他觉得他的插话荒唐得很。

“当然，蔑视可能会是有利的东西，”朱利尤斯又说，“是心灵较高尚的标志……因此，一种摆脱了宗教教理，摆脱了讨好取悦，摆脱了斤斤计较的心灵，我们会承认这种什么都不去考虑的心灵的存在吗？”

巴拉格利乌尔等待着对方的赞同，但是：

“不！不！绝不：我们不会承认的！”弗勒里苏瓦尔激奋地说。然后，他突然被自己洪亮的声音吓住了，便向巴拉格利乌尔凑了过去说：

“咱们小声点儿，有人在偷听。”

“笑话！有谁会对我们说的话感兴趣呀？”

“啊！我的朋友，看得出您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就我而言，我刚开始了解他们。自从我在他们中间生活的这四天来，我是奇遇接奇遇！这迫使我，我向您发誓，采取一种我生来并没有的谨小慎微。我们被人跟踪了。”

“这一切都是您臆想的。”

“唉，我也很愿意这全都是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当假的代替真的时，那真的就必须隐藏起来。我负有我等会儿告诉您的那个使命，我被夹在共济会和耶稣会之间，我算完了。我受到大家的怀疑，而我也觉得一切都很可疑。但是，要是我向您承认，我的朋友，刚才您嘲笑我的痛苦时，我竟怀疑我与之谈话的那个朱利尤斯是不是真的，那是不是您本人的一个假冒者……我还要告诉您，今天上午，在见到您之前，我竟然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这里，心在罗马，或者是不是我只是梦见自己去了罗马，很快就要醒来，发现自己身在波城，甜蜜地睡在阿尔尼卡的身旁，过着平常的生活。”

“我的朋友，您发烧了。”

“发烧！您说得对，我是发烧了。是治不好的而我也不想治好的一种烧。一种我承认我原本希望您在得知我告诉您的那件事之后也会发的烧。我承认，我原希望您也被传染上，我们好一起发烧，我的老兄……不！我现在深切地感到，我现在走的，而且是不得不走的那条黑暗道路是一条荒僻小路，它越来越向下延伸，就连您跟我说的话也在迫使我往下走去……怎么！朱利尤斯，他是真的吗？可我看不见他呀？我无法看见他？……”

“我的朋友，”朱利尤斯挣脱激奋的弗勒里苏瓦尔紧攥着的手，也把自己的手按在后者的胳膊上，又说道，“我的朋友，我要向您坦白一件刚才我没敢跟您说的事：当我面对教皇时……喏，我突然走神了。”

“走神！”弗勒里苏瓦尔惊愕地重复道。

“是的，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

“我是否应该相信您所说的？”

“正是在那一时刻，我得到一种启迪。但是，我暗自在想，我继续我第一个想法，假定恶行、罪行是无动机的，那它就完全无法归类，那么犯下这种恶行、罪行的那个人就是抓不到的。”

“怎么！您又来了。”阿梅代沮丧地叹息道。

“因为靠罪行的动机、原因才能抓住罪犯的把柄。法官会说：‘他在做对自己有利的事。’[79]……您学过法律，是不是？”

“请原谅。”阿梅代说，他额头上已汗津津的了。

这时候，二人的交谈骤然中断：餐厅侍者用一只盘子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弗勒里苏瓦尔的名字。他惊慌而震惊地拆开信封，看见里面的信纸上写着：

您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开往那不勒斯的火车三点钟开。您请巴拉格利乌尔先生陪您去商业信贷银行，那里的人认识他，他可以证实您的身份。

卡夫

“喏！我怎么跟您说的来着？”阿梅代悄悄地说道，这个插曲倒是使他松了口气。

“这确实是不一般。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怎么知道我同商业信贷有关系的？”

“我告诉您吧，这些人无所不知。”

“我不喜欢这封信的口气。写信的人起码应该为打断我俩的谈话表示歉意。”

“那有什么用？他很清楚我的使命是头等大事……这是一张要兑取的支票……不，不能在这里跟您谈这事，您都看见了，有人在监视我们。”然后，他掏出表来说，“确实，我们刚刚来得及。”

他按铃叫侍者。

“您别！您别，”朱利尤斯说，“是我邀请的您。商业信贷银行不远，实在不行我们就乘出租马车去。您别慌张……啊！我正想跟您说：如果您今晚去那不勒斯的话，您就用这张环游票吧。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没有关系的。（朱利尤斯喜欢施恩于人。）我随手在巴黎买的，本想再往南边去。但现在有会，我脱不开身。您打算在那边待多久？”

“越短越好。我打算明天就返回。”

“那我等您吃晚饭。”

在商业信贷银行，多亏了巴拉格利乌尔伯爵的介绍，职员毫不多问地就付给弗勒里苏瓦尔六张钞票，他把它们塞进外衣里层口袋里。不过，他还是多少对他连襟讲了点支票、红衣主教和神父的事。巴拉格利乌尔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只是心不在焉地听他讲着。

在这期间，弗勒里苏瓦尔进到一家衬衣店给自己买了一个假领，但他没有马上把它戴上，因为朱利尤斯在门口等他，他怕让他等得太久会着急。

“您不带手提箱？”弗勒里苏瓦尔走出来时朱利尤斯问道。

当然，弗勒里苏瓦尔本来很想去取他的披巾、洗漱用具和睡衣的，但是，向巴拉格利乌尔说出维齐埃雷利街来……

“噢！也就是一个夜晚的事！……”他轻松地回答，“再说，我们也来不及回我住的旅馆去。”

“对了，您究竟下榻在哪家旅馆？”

“在古竞技场后面。”弗勒里苏瓦尔随口答道。

他这就像是在说“在大桥下面”似的。

朱利尤斯又看了看他。

“您真是个怪人！”

他真的显得极其古怪吗？弗勒里苏瓦尔擦了擦额头。他们到了车站，在站前一声不响地走了几步。

“好，我们得分手了。”巴拉格利乌尔向他伸出手去说。

“您不……您不跟我一起去？”弗勒里苏瓦尔怯生生地喃喃道，“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一个人走总让我觉得有点担心……”

“您是安然无恙地独自来到了罗马的。您以为会出什么事呀？抱歉，我就不去站台了，看见火车驶去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再见！一路平安！明天到大饭店来，把我回巴黎的返程票带来。”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奥

“只有一个药方！只有一件事能医治我们，使我们不致成为我们自己。”

“是的，严格地说，问题不在于如何医治，而是在于如何生活。”[80]

约瑟夫·康拉德?[81]

——《吉姆老爷》

一

经朱利尤斯的中介和公证人的帮助，拉夫卡迪奥获得了已故的朱斯特—阿热诺·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留给他的四万里弗尔的年金之后，他最大的心思就是别有丝毫的显露。

“也许可用金碗吃饭了，”他心里暗想，“但你吃的仍是与以前同样的饭菜。”

他没去注意这一点，或者他还不知道今后对他来说，饭菜的味道会变。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以前对抵制食欲和贪嘴好吃同样都感兴趣，而现在他不再受这种需求的压抑了，他的抗拒力也就松懈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他生性高贵，以前从不因走投无路而有过任何举动，如今，出于淘气、好玩和取乐而更偏爱乐趣而不是偏爱利益。

根据已故伯爵的意愿，他并没有戴孝。他在去他最后一个叔叔热弗尔侯爵的供货商那儿置装时，等待着他的是一种懊丧和屈辱。当他自荐是从侯爵处来的时，裁缝师傅便拿出几张侯爵忘记结清的发票来。拉夫卡迪奥厌恶耍无赖，便立刻装作正是前来结清欠账的，而且还付现金买了自己的一些新衣服。在鞋店也是同样的奇遇。至于衬衣店么，拉夫卡迪奥觉得还是另换一家更谨慎些。

“热弗尔叔叔，要是有他的地址就好了，我会很高兴地把替他结清的欠债单据寄给他的，”拉夫卡迪奥在想，“这么做他可能会瞧不起我的，但我现在是巴拉格利乌尔家的人，从今往后，浑蛋侯爵，我要把你从我心中驱逐掉。”

没有什么可把他拴在巴黎或其他地方的了。他想穿越意大利，不慌不忙地走走停停，抵达布林迪西，他想从那儿搭乘一艘劳埃德船运公司的轮船前往爪哇。

他独自一人待在载他驶离罗马的一节火车车厢里，尽管天气炎热，他还是盖了一条柔软的茶色旅行毛毯，把戴着灰手套的双手放在毛毯上，美滋滋地欣赏着。他身着絮状柔软面料制的西服，呼吸着由每个毛孔散发出来的那份儿舒适惬意。脖子上宽松地戴着高高的、未上多少浆的假领，露出一条宛如脆蛇蜴似的青铜色薄绸领带，垂在多褶的衬衣上。他感觉浑身上下非常的爽，衣服、鞋子都挺舒适，那双鞋是用柔软的鹿皮做的低帮便鞋，与他的手套皮质一样。他的两只脚在这“软软的监狱”中伸展弯曲自如，像有生命力似的。他头戴海狸皮帽，压得很低，隔断了眼前的景色。他一边抽着一只刺柏木的烟斗，一边任思绪自由飞翔，他心想：

“那个老媪，看见自己头顶上的一小片白云，便指着对我说道：有雨，但今天还下不下来！……我替她背口袋（他心血来潮，四天里徒步穿越了博洛尼亚和佛罗伦萨之间的亚平宁山脉，在科维格列阿约过夜），并在山顶与她吻别……这属于科维格列阿约的神父称之的‘善行义举’——但我也完全可以掐死她，而且心不跳手不抖，而手指所感觉到的是她那脏兮兮皱巴巴的皮肤……啊！这时候她还抚摸着我的上衣领子，掸去灰尘说道：‘我的孩子！亲爱的！’[82]……这之后，我浑身汗津津地躺在那棵高大的栗子树树荫下的苔藓上，我没有抽烟，却有着一种极强烈的喜悦，不知它从何而来？我感到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去拥抱全人类，或者也许是掐死全人类……人的生命是多么的无足轻重啊！如果有什么有点鲁莽方敢去干的壮举的话，我可能会轻易地用自己的生命去冒这个险的！……不管怎么说，我是当不了登山运动员或飞行员的……那个深居简出的朱利尤斯可能会建议我些什么呢？真讨厌，他脾气太急躁！我要是有一位兄长就好了。”

“可怜的朱利尤斯！那么多的人在写书，可读书的人又那么的少！这是事实：正如他一再说的，如果以我为例的话，人们是越来越不读书了……最后将是一场灾难，一场充满恐怖的大灾难！人们将把印刷品扔进水中，如果最好的书与最坏的书在水底不相遇的话，那将是奇迹。”

“但我的好奇在于想知道我要开始掐老媪的脖子时，她会说些什么……人们老在想象‘如果怎样，就会怎样’，其实总会有一个小小缝隙，从中会冒出意外来的。没有什么事会完全像大家所想象的那样发生……而正是这一点在促使我有所动作……我做得太少了！……‘但凡能存在的就让它存在吧！’我就是这样向自己解释创世的……我恋着可能存在的东西……我若是国家，我可能就把自己给关起来。”

“我在博洛尼亚邮局的留局待领处冒名取出了那个加斯帕尔·弗拉芒先生的信；这信并没什么惊人之处，更没什么必要回信了。”

“上帝啊！我怎么极少碰到我想翻他箱子的人啊！……可我却碰到不少只用一句话、一个手势就能引起其古怪反应的人！……多美的一群木偶，但我敢发誓，那一根根提线却过于明显了！在大街小巷碰到的净是些无赖和笨蛋。我倒要问问您，拉夫卡迪奥，对这种闹剧太认真那是一个正直的人做的吗？……来吧！咱们卷起铺盖走人，是该走的时候了！逃往一个新的世界，离开欧洲，把我们的脚印给它留在地上！……如果在婆罗洲的密林深处还有什么尚未进化的猿人的话，我们将去那里估量一下一种可能的人类的才能！……”

“我本想再见见普罗托斯的。但他想必是去了美洲。他声称他只敬重芝加哥的蛮族人……这些‘狼’不怎么合我的口味，没什么快感。我是猫科的属性。咱们别说这个了！”

“科维格利阿约的本堂神父非常的忠厚老实，不怎么会教唆与他说话的孩子堕落的。显然他负责照管这个孩子。可能的话，我倒是很愿意让他做我的同伴，当然不是指那个本堂神父，而是指那个孩子……我抬眼望着我的那双眼睛多美啊！他局促不安地在寻找我的目光，而我也是局促不安地在寻找他的目光，但我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比我小不到五岁。是的，他顶多十四五岁……我在这个年纪时是个什么样？是个满怀贪婪的小子，正是我今天想碰到的那种人。我若碰到这种人，会很开心的……最初，法比感到喜欢上我时颇为惶恐，他向他母亲倾诉了这事，他做对了，倾诉完之后他感到心情轻松多了。但他的拘谨让我有多恼火啊！……后来，我们在欧雷斯山里时，我在帐篷里跟他讲这事时，我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今天，我很想再见到他，但遗憾的是他已经死了。咱们别说这事了！”

“说实在的，我当时是想惹恼本堂神父。我在寻找我能对他说的难听话，但我找到的却净是动听的话……我要显得不迷人有多么的难啊！我又不能照着卡萝拉建议的那样，把脸涂抹成褐色，或者去吃大蒜……啊！咱们别再去想那个可怜的姑娘了，好吗？我最平庸的欢乐是她给予我的……啊？！这个古怪的老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刚从过道的推拉门里进来。

弗勒里苏瓦尔独自一人坐在他的座席间里，直到弗罗西诺那。在这个车站上，一个中年意大利人上了这节车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阴沉着脸在审视他，弄得弗勒里苏瓦尔急忙逃走。

与此相反，在相邻的那间座席间里，年轻潇洒的拉夫卡迪奥却吸引了他。

“啊！可爱的小伙子！几乎还是个孩子哩，”他暗自想道，“想必是在度假。他穿得多好！他的目光也很率真。打消我的疑惑将是多好的休息啊！如果他会说法语，我很愿意同他聊聊……”

他在他对面靠近车门的地方坐下来。拉夫卡迪奥抬起海狸帽的帽檐，用阴沉沉的目光审视他，表情甚是冷漠。

“这个脏兮兮的丑八怪和我之间有何共同之处？”他在想，“他似乎自以为很精明。他干吗冲我这么笑？他以为我会拥抱他呀！难道还会有女人去亲去摸老头儿们嘛！……他想必很可能会惊讶地得知我能流畅地认识手写体或印刷体的字，正面认，反面认，从镜子里认或在吸墨纸上认都行。我学习了三个月，又实习了两年，这是因为出于对艺术的爱好。卡迪奥，我的孩子，问题来了：打破这种命运。但从何处下手呢？……有了！我请他喝茶。不管他接不接受邀请，反正我们将会看到他说哪国话。”

“格拉齐奥！格拉齐奥！”[83]弗勒里苏瓦尔拒绝道。

“真拿这个笨蛋没办法。咱们睡觉吧！”拉夫卡迪奥思忖道。于是他用海狸帽盖住眼睛，尽力去梦想年轻时的往事：

他回想起大家叫他卡迪奥时的情景。那是在喀尔巴阡山的那座偏僻的城堡里，他和母亲在那里住了两个夏天，陪着他们母子的是意大利人巴尔迪和亲王弗拉迪米尔·比埃科夫斯基。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这是他头一年没由母亲陪着睡……房门的铜把手呈狮头状，由一只大钉子扣住……啊！他对自己的感觉的回忆多么的准确！……有一天夜晚，他从熟睡中惊醒过来，看见床头站着弗拉迪米尔，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哩。他觉得他比平时更加高大，像是噩梦中的人，穿着铁锈色的宽大皮里长袍，上唇小胡子垂着，戴着一顶像波斯睡帽似的竖着的古怪帽子，使他更加显得高大无比。他手里提着一只遮光提灯。他把灯放在床边桌上，并把台球袋稍微推开，灯就放在卡迪奥的手表旁边。卡迪奥第一个念头便是母亲死了，或者是病了。他正要问问比埃科夫斯基，后者便用指头贴在嘴唇上，让他别出声，并且示意他起来。卡迪奥连忙穿上出浴时穿的寝衣，是他叔叔从椅背上取下递给他的。他叔叔这么做时，眉头紧蹙，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卡迪奥非常相信弗拉迪，所以根本就没有感到有一刻的害怕。他套上拖鞋，跟着他叔叔走，对他叔叔的举动非常好奇，他同往常一样渴望着逗趣的事。[84]

他们来到走廊里。弗拉迪米尔把提灯远远地拎在自己前面，表情严肃地，神神秘秘地往前走；他们似乎在完成一个宗教仪式或跟着一个宗教游行队列。卡迪奥有点跌跌撞撞的，因为他还似醒非醒，但好奇心很快便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在他母亲的房门前，两人停了片刻，侧耳细听：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全屋子的人都在睡觉。走到楼梯平台时，他们听见一个仆人的鼾声，他的房门就在阁楼旁边。他们往楼下走去。弗拉迪脚步轻而又轻地踩着梯级。稍听到一步响动，他便满脸愤怒地扭过头来，弄得卡迪奥硬憋住才没笑出声来。他特别指了指一节梯级，示意迈过去，神情之严肃仿佛一踩就要送命似的。卡迪奥没有去想这么小心翼翼是否必要，也没有去想他们做这事有什么必要性，免得败了他的兴。他跟着凑趣，顺着扶手滑下去，越过了那一节梯级……弗拉迪让他觉得有趣至极，所以即使赴汤蹈火，他也要跟着他去。

他们下到一层，在倒数第二节梯级上坐下来，好喘上一口气。弗拉迪点点头，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声叹息，像是在说：啊！我们侥幸脱险了。他们又在往前走。在客厅门前，他们更加的谨慎小心！卡迪奥现在手里提着的灯把客厅映照得极其怪诞，以致他都几乎认不出它来了。它让他觉得无比庞大；从护窗板缝隙透进来一丝月光；一切都沐浴在一种超现实寂静之中；好似一个池塘，有人在悄悄地往塘里撒下渔网；他清楚地认出了各在其位的每一件物品，但他头一次感觉出它们是多么的怪异。

弗拉迪走到钢琴前，稍稍掀起琴盖，用指尖轻抚几个琴键，琴键发出极微弱的琴音。突然琴盖滑落，盖上时发出声震屋瓦的声响（拉夫卡迪奥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肉跳）。弗拉迪冲过去遮闭起提灯，然后便瘫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卡迪奥钻到桌子底下；二人久久地待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竖着耳朵在听……但没有动静，屋子里仍静悄悄的；远处，一只狗在吠月。于是，弗拉迪轻轻地、缓缓地又把提灯稍稍弄亮一点。

在餐厅里，他转动食橱钥匙，神气活现的！孩子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但叔叔自己却好像十分地投入。他嗅着鼻子，仿佛要闻出哪儿最香。他抓起一瓶托卡依酒，倒了两小杯，把饼干放一些浸在酒杯里，用手指按着嘴唇，邀请叔叔干杯。水晶酒杯互相轻碰，声响几乎觉察不到……吃完消夜之后，弗拉迪忙着把一切恢复原样。他同卡迪奥一道走到配膳间，在小木桶中清洗酒杯，擦拭干净，塞紧酒瓶盖，盖好饼干盒，仔细地清掉碎屑，最后一次看了看食橱里是否全都物归原处……天衣无缝，人不知鬼不觉。

弗拉迪一直把卡迪奥送到他的房间，深鞠一躬后与他告别而去。卡迪奥继续入梦，第二天他还在想这一切是否他在梦中所为。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个多么滑稽的游戏啊！朱利尤斯要是知道了对此会有何想法？

拉夫卡迪奥尽管眼睛闭着，但并没睡，他睡不着。

“我感觉得到，那个小老头以为我睡着了，”他暗自想道，“如果我稍稍睁开点眼睛，我就会看见他在盯着我看。普罗托斯认为一边专注某事一边假装睡着是非常困难的；他吹嘘自己能从眼皮的轻微颤动辨别出是在假装睡着……我此刻正在控制着不让眼皮颤动。即使普罗托斯本人前来也会被蒙骗了的……”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它最后的那一抹灿烂光辉也渐渐减弱，而非常激动的弗勒里苏瓦尔正在欣赏着。突然间，车厢拱顶的枝形吊灯亮了，在渐趋昏暗的暮色苍茫之中，这灯光太刺眼了；弗勒里苏瓦尔生怕灯光影响自己邻座的睡眠，便旋动开关，但这并未使车厢完全黑下来，头顶上的枝形吊灯的电流流到一盏发蓝光的小灯上。在弗勒里苏瓦尔看来，这盏小灯的蓝光仍旧太强，于是他又旋动一圈小灯开关，小灯灭了，但是两盏壁灯却亮了起来，比头顶中央的枝形吊灯更加讨厌，他又扭转一圈开关，小灯又亮了：随它去吧。

“他马上就不再玩灯了吧？”拉夫卡迪奥不耐烦地寻思，“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不！我不抬起眼皮。）他站着……他是不是对我的手提箱感兴趣？好极了！他发现箱子是开着的。我在米兰很机灵地给它配了一把复杂的锁，但钥匙立即就丢失了，只好在博洛尼亚找人把锁撬开！不过，至少，得有一把挂锁代替一下……上帝在惩罚我：他在脱上衣？啊！不管怎么说，还是看一看吧。”

弗勒里苏瓦尔没有注意拉夫卡迪奥的手提箱，而是在操心自己那新的假领，他已把外衣脱下，好更方便地扣上假领，但是平纹细布一上浆，硬得如同硬纸板，他怎么努力地扣也没扣上。

“他看上去不幸福，”拉夫卡迪奥又在想，“他大概是患了瘘管病或什么脏病。我去帮他一下！他一个人是扣不上的……”

不！假领终于给扣上了。于是弗勒里苏瓦尔拿起放在帽子、上衣和活袖口旁边坐垫上的领带走近车门，像水波边的那喀索斯[85]一样，从车窗上把自己的影子从窗外景色中辨别出来。

“他看得不怎么清楚。”

拉夫卡迪奥重又拧亮电灯。火车正沿着一个斜坡前行，透过车窗可以看见由各个座席间的亮光照射的这个斜坡，它形成了一个一个明亮的方块，沿着铁路线在跳动，又随着地势起伏而变换形状。在这些方块的一个中，可以隐约看到弗勒里苏瓦尔的模糊身影在跳动，而其他的方块则是空的。

“这有谁会看到呢？”拉夫卡迪奥在想，“在这里，就在我的手边，在我的手下面，是那个启合车门的双重装置，我可以轻易地弄开它。这车门若是突然打开，他便会身向前倾，稍微推一下就行了。他会像一个物体一样掉进黑暗之中，别人连他的惊叫都听不见的……明天么，我就去了群岛……有谁会知道这事呀？”

领带系好了，一个精美的小水手领结。现在，弗勒里苏瓦尔又拿起一只活袖口，套在右手腕上。他一面套一面仔细观看刚才坐的座位上方的照片（装饰座席间的四张照片中的一张），那是海边某个宫殿的照片。

“一个没有动机的罪行，”拉夫卡迪奥继续暗想着，“这让警方多么狼狈啊！不过，在这个该死的斜坡上，邻近座席间的任何人都会注意到一个车门启开，只见一个像皮影中的人似的人栽了下去。好在过道的窗帘都拉上了……我所好奇的并非事件而是我自己。但凡自以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一到行动时便畏缩了……想象与实际之间相距何等遥远啊！……像下棋一样，落子无悔。哼！要是把所有的危险全都事先想到了，那游戏就毫无趣味了！……在对一个事件的想象和……哟！斜坡没了。我想列车正行驶在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河……”

在现已漆黑的车窗上反光显得更加清晰。弗勒里苏瓦尔俯身正正领带。

“在这里，在我的手下面，就是这个双重启合装置，”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远方，“它能起作用，真的！比想象的还要启合自如。我慢慢地数到十二，再看到田野上有灯火的话，我这个笨蛋就算得救了：一、二、三、四（数慢点，数慢点）、五、六、七、八、九……十，有个灯火……”

二

弗勒里苏瓦尔没有发出喊叫。被拉夫卡迪奥一推，只见眼前是突然张开的深渊，他身体挺了一下，左手抓住光溜溜的车门框，随即身子半转过来，右手远远地往拉夫卡迪奥上方抓去，正在套还没套好的第二只活袖口被甩到车厢另一头的长椅下面去了。

拉夫卡迪奥只觉得一只可怕的爪子往他后颈抓来，他连忙把头一低，又推了一把，比第一次推得更加用力；指甲刮着他的衣领，而弗勒里苏瓦尔只够着了那顶海狸皮帽，他便死命抓住，连同那顶帽子一同跌下车去。

“现在，得镇静，”拉夫卡迪奥心中暗想，“别啪的一声将车门关上，那样会被隔壁座席间的人听见的。”

他顶着风拼命地往里拉车门，然后轻轻地将它关上。

“他给我留下了他的这顶难看的平顶帽，我差一点就一脚把它踢还给他，他也把我的帽子给抓走了，他也没亏本。我早就把我姓名的缩写字母从帽子上弄掉了，以防患于未然！……但是，帽子上还留着帽商的商标，不会每天都有人订购这件海狸皮毡帽的……算了，事已至此……但愿别人会以为是一次意外事故……不会的，因为我把车门又给关上了……让火车停下来？……算了，算了，卡迪奥，别再修修补补的了，一切都如你所愿。”

“我完全镇静自若就是明证：我要先去平静地看看那老头刚才仔细观看的那张照片照的是什么……米拉玛尔宫！我才毫无兴趣去看它哩……这里好憋闷啊。”

他打开车窗。

“那畜生抓破了我……我在流血……他弄得我好疼。往上面抹点水。卫生间在过道顶头，在左首。多拿一块手帕去。”

他够着头顶上方行李架上的手提箱，拿下来放在长椅座上，就放在他刚才坐的地方。他把箱子打开。

“要是在过道里碰见什么人的话，得镇静些。不，我的心不再怦怦直跳了。走吧！……啊，他的外衣，我可以轻易地用自己的外衣把它遮盖住。衣服口袋里有一些证件：在剩下的旅途中可有事干了。”

这是一件可怜的破旧外衣，甘草色，单薄粗糙的普通料子，拉夫卡迪奥看了有点恶心，便把它挂在他将自己关在其中的狭窄卫生间的衣帽钩上了，然后他俯身洗脸池，开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他的脖子上有两处挺难看的抓痕。一处是一道窄窄的血迹，从后颈起，向左斜上，直至耳朵上方，另一处是一条短一些的血迹，纯粹是皮肤擦痕，位于第一道血迹上方两厘米处，笔直地伸向耳朵，并稍稍地擦破了耳垂。它在流血，但没有他担心的那么厉害。他原先并没有感觉它的疼痛，现在却火辣辣的。他把手帕在洗脸池里浸了一下，擦去血迹，然后把手帕洗干净。

“假领上没有污渍，”他整好假领，心中暗想，“一切顺利。”

他正要往外走。正在这个时候，火车头响起了汽笛，卫生间的毛玻璃窗外闪过一串灯光。到卡普埃了。这个车站与出事地点非常近，下车后在黑夜里往回跑，去找回自己的海狸帽……这一想法冒了出来，令人头晕目眩。他非常怀念他那顶轻柔光滑，既暖和又凉爽且不易皱的落落大方的帽子。然而，他从来不完全听从自己的欲念，他不喜欢退让，哪怕是对他自己。但他又特别讨厌举棋不定，多年来，他一直像护身符似的保留着巴尔迪当年送他的一个玩双六棋的骰子，他随时带在身上，它就在他西服背心的小口袋里。

“如果掷个六点，”他一边掏骰子一边想道，“我就下车！”

他掷了个五点。

“我还是要下车。快下！受害人的外衣！……现在，拿我的手提箱去……”

他向自己的座席间跑去。

啊！在一件怪异的事实面前，感叹似乎毫无用处！事件越是出人意料，我的叙述就越是简单。因此，我将干脆地说：当拉夫卡迪奥跑回座席间想拿走手提箱时，箱子已不在那儿了。

他起先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又回到过道里来……没错……没错，他刚才就在这儿来着。那就是那张米拉玛尔宫的风景照……怎么回事呀？……他冲到窗口，以为是在做梦；车站站台上，离他那节车厢不远，他的手提箱正安静地往前走着，提着它的是一个小步行走的大高个儿。

拉夫卡迪奥想冲上去。他打开车门时，甘草色的外衣却掉在了自己脚跟前。

“见鬼！见鬼！我差一点就脱不了身了！……但不管怎么说，如果这个家伙以为我会去追他的话，他会走得更快一些的。他会不会看见了？……”

这时候，由于他身子前倾，一滴血顺着面颊流下来。

“手提箱就随它去吧！骰子已经清楚地表明：我不得在此处下车。”

他把车门重新关上，坐了下来。

“手提箱里没有证件，而我的内衣也都没有标记，我有什么危险呀？……没关系，我尽早上船，这也许不太有劲儿，但肯定是明智得多。”

这时，火车又开动了。

“我并非舍不得那只手提箱……而是我的海狸帽，我真的很想把它找回来。别再去想它了。”

他往一只新的小烟斗里装满烟丝，点燃，然后将手伸进另外那件外衣的里层口袋，很快地掏出阿尔尼卡的一封信、库克旅行社的车票簿和一个淡黄色的信封，他把这信封打开来：

“三、四、五、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诚实的人对这个是不感兴趣的。”

他把六张钞票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回外衣口袋。

但当他在片刻过后查看库克旅行社的车票簿时，拉夫卡迪奥不觉一阵头晕目眩。在头一页上，赫然写着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的名字。

“我是不是疯了？”他在寻思，“这同朱利尤斯有何关系？……是偷来的车票？……不，不可能。肯定是借来的。见鬼！见鬼！我也许把事情搞砸了：这帮老头儿的关系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然后，他疑虑重重地颤抖着，一面拆开阿尔尼卡的信。这事显得太奇怪了；他难以集中注意力；想必他无法弄清朱利尤斯与这个老头有何亲属关系或其他什么关系，但他至少抓住了这一点：朱利尤斯在罗马。他立刻拿定了主意：一种迫切见到自己兄长的欲念涌上心头，而且他十分好奇，急于想知道这件事对那个冷静而富逻辑性的头脑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响：

“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在那不勒斯过夜。我取出我托运的箱子，明天乘头班车返回罗马。这肯定不很明智，但也许稍微更有趣点。”

三

到了那不勒斯，拉夫卡迪奥下榻一家车站附近的旅馆。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带在身边，因为不带行李的旅客令人生疑，而他又特别小心，不想引起别人对自己的任何注意。然后，他跑去买几件所缺的梳洗用具以及一顶帽子，以替换弗勒里苏瓦尔给他留下来的那顶难看的窄边草帽（再说，那帽子戴着也嫌小）。他还想买一把手枪，但因商店已经打烊，只好第二天再去买。

他想第二天乘的那趟火车一大早就开出了，可赶到罗马用午餐……

他的打算是等报纸报道这一“罪行”之后再去见朱利尤斯。“罪行”！他觉得这个词有点怪，而且涉及他，涉及“罪犯”，它则完全是不恰当的了。他更愿意用“冒险家”这个词，它与他那可以随意抬起帽檐的海狸皮帽一样的柔软。

晨报还都没有提及这次“冒险”。他急不可耐地在等着各家晚报，尽管他急于见到朱利尤斯，急于要感觉到开始交手的那种感觉，如同玩捉迷藏的孩子，当然不好被人抓到，但至少却想让别人寻找他，在等待被抓到期间，他感到厌烦。这是一件他尚未经历过的朦朦胧胧的状态。在街上与之擦肩而过的那些人让他觉得特别的平庸、讨厌和丑陋。

夜幕降临时，他在科尔索街的一个报贩子手里买了一份《信使晚报》，然后走进一家餐馆，但出于某种挑战的心理，而且好像是故意在刺激自己的欲念，他强迫自己先吃晚饭，把那份报纸仍旧折叠着放在那里，放在他的身旁，放在饭桌上。然后，他又走出餐馆，回到科尔索街，驻足于一个橱窗的灯光下，打开报纸，在第二版社会新闻栏中的一条新闻下面有几个字：

他杀，自杀……还是意外事故

然后，他读到我翻译的下面这段话：

在那不勒斯火车站，铁路员工在来自罗马的列车的一个头等座席间的行李架上拾到一件深色上衣，其里层口袋里有一只打开的黄信封，装有六张一千法郎的纸币，未见任何其他可以证明衣服主人身份的证件。若是谋杀的话，很难解释这么大一笔钱怎么还会安然无恙地留在受害者的衣服口袋里，这似乎至少表明这并非是谋财害命。

座席间里无丝毫搏斗的痕迹，但在座椅下面发现一只活袖口，缀有呈双猫头像的双袖扣，由一条镀金银链连着。袖扣是用半透明石英雕琢而成，也就是俗称的“反光星云状玛瑙”，珠宝商则称之为“月亮宝石”。

正在铁路沿线展开积极的搜寻。

拉夫卡迪奥揉搓着报纸。

“什么！现在又冒出了卡萝拉的袖扣！这个老家伙真是让人摸不透。”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看到了最新消息：

最新消息

铁路沿线发现一具尸体

拉夫卡迪奥没再往下看，赶忙往大饭店跑去。

他把自己的名片放进一只信封，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拉夫卡迪奥·卢基

前来看看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伯爵是否需要一个秘书。

然后，他让人递进去。

一个仆人终于来到他耐心等着的那个大厅，领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把他领到主人的房间里。

拉夫卡迪奥一眼就看见房间角落里扔着一张《信使晚报》。房间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只开启着的大花露水瓶，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朱利尤斯张开双臂欢迎他。

“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见到您真高兴！”

他那被微微扇起的头发在飘动，在太阳穴处颤动；他仿佛心花怒放；他手里拿着一方黑点花手帕在扇风。“您是我最没想到的客人之一，但又是世界上我今晚最想与之交谈的人……是卡萝拉太太告诉您我在这里的吧？”

“多么奇怪的问题！”

“没错！我刚碰到过她……再说，我并不敢肯定她看见过我。”

“卡萝拉！她在罗马？”

“这您不知道？”

“我刚从西西里来，而您是我在此见的第一个人。我并不想再见到她。”

“我觉得她很漂亮。”

“您倒不挑剔。”

“我是说：比在巴黎时漂亮。”

“这属于异国情调，不过如果您有胃口的话……”

“拉夫卡迪奥，我们之间说这类话不太合适。”

朱利尤斯想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来，但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又说：

“您看见了，我很激动。我处于生活的一个转折点。我脑袋发烫，周身有一种眩晕感，我仿佛马上就要蒸发掉了。我是应邀前来参加一个社会学大会的，自从我来到罗马的三天以来，我尽遇到惊奇的事了。您的到来使我晕头转向……我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他大步地走着，在桌子前面站下来，抓起大花露水瓶，往手帕上倒了不少花露水，然后用手帕按住额头，贴住不动。

“我年轻的朋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想我已想好了我的新书怎么写了！您在巴黎跟我谈到我的《顶峰的空气》时，态度虽然极端过分，但却使我猜想到您对这本新书不会无动于衷的。”

他双脚做了一个击脚跳[86]，手帕随即掉在了地上。拉夫卡迪奥连忙将它捡起，而在他弯下腰去时，他感到朱利尤斯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头，如同老朱斯特—阿热诺做的一模一样。拉夫卡迪奥微笑着站直身子。

“我认识您还没多久，”朱利尤斯说，“但我今晚将向您吐露心扉，如同像一位……”

他没有说下去。

“我像听兄长说话一样听您讲，巴拉格利乌尔先生，”拉夫卡迪奥胆子大了起来，说道，“既然您把我邀请了来。”

“您知道，拉夫卡迪奥，在我在巴黎生活的圈子里，我经常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上流社会人士、宗教人士、文人、法兰西学院院士，但是，在这些人当中，说实在的，我找不到任何人说心里话，我是想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把那些让我怦然心动的新想法向他倾诉，因为我得向您坦白承认，自我们初次见面之后，我的观点就完全变了。”

“那就太好了！”拉夫卡迪奥放肆地说。

“您没干我这一行当，您不可能知道一种错误的伦理是多么地阻碍创作才能的自由发挥。因此，我今天所酝酿的这本小说同我以前的那些小说有天壤之别。从前，我要求我的人物要合乎逻辑，要有始有终，而为了保证这一点，我首先要求我自己做到这一点，但这与自然相悖。我们宁愿伪造生活，怕的就是它不像我们最初的自画像，这很荒谬。我们这么做，就可能把最好的东西给歪曲了。”

拉夫卡迪奥始终在微笑着，他在等待着下文，在欣赏着当初的谈话所产生的长远的效果。

“我怎么跟您说呢，拉夫卡迪奥？我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前是一片自由的天地……您理解‘自由的天地’这几个字的意思吗？……我对自己说自由的天地早已有了；我对自己重复地说，它始终在那儿，而在今天之前，束缚着我的只是关于事业、公众的不纯洁的考虑，以及诗人妄想从中获得报偿而不得的一些忘恩负义的判官。今后，我不期待任何人，只期待于自己。今后，我一切全都寄希望于自己。我期待着正直的人的一切。我要求任何东西，因为我现在预感到我自己身上有着最奇异的可能性。既然这些可能性只是纸上的东西，我就有胆量去发挥它们。咱们照看好了！”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向后，微微抬起肩胛骨，几乎像是在张开双翼，仿佛新的一些困惑让他觉得有些憋闷。他继续含混不清地说，声音更低了：

“既然法兰西学院的这帮大人先生们不要我，那我就准备替他们拒绝接受我提供一些充分的理由，因为他们没有充分的理由。”

他的声音几乎突然变尖，最后的字句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他停了片刻，然后较为平静地继续说道：

“因此，我是这么想的……您在听吗？”

“一直听到心灵里。”拉夫卡迪奥始终是笑着说。

“那您跟得上吗？”

“一直跟到地狱里。”

朱利尤斯再次把手帕弄湿，然后坐进扶手椅里；在他的对面，拉夫卡迪奥骑坐在一把椅子上。

“说的是一个年轻人，我想让他成为罪犯。”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难的。”

“嗨！嗨！”朱利尤斯说，他想到困难。

“但是，小说家，有谁在阻碍您呀？而且既然是在想象，那谁能阻止您随心所欲地想象啊？”

“我想象的越是奇特，我就越是应该说明动机，有所解释。”

“找犯罪动机并不难。”

“那倒是……但我恰恰不想要动机。我不要犯罪动机。我只要让罪犯犯罪就足够了。是的，我打算引导他在无动机状况下犯罪，引导他犯一个完全没有动机的罪行。”

拉夫卡迪奥开始更加注意地听。

“我们让他是个少年：我想借此显示他生性高雅，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因游戏使然，而且他通常是更喜欢乐趣而非利益。”

“这也许并不寻常……”拉夫卡迪奥壮着胆子说。

“是吧！”朱利尤斯异常开心地说，“再往里加点东西：让他喜欢自我约束……”

“直至隐藏掩盖。”

“咱们给他灌输点对冒险的喜爱。”

“好极了！”拉夫卡迪奥始终是愈发地饶有兴趣，“如果您的学生能够听从好奇心这个魔鬼的话，我认为他是恰到好处。”

他俩就如此这般地你跳来我跳去的，我超越你，你超越我，仿佛一个在同另一个玩跳背游戏。

朱利尤斯：我首先看见他练手，他对小偷小摸是行家里手。

拉夫卡迪奥：我曾多次寻思，他为什么不主动地多捞一把呢？说实在的，机会通常只向那些不为衣食犯愁、不请自来的人提供的。

朱利尤斯：不为衣食犯愁，我已经说了，他就属于那种人。但是，只有那些要求他机敏、狡猾的机会才对他有吸引力……

拉夫卡迪奥：想必还得有让他冒点险的那种机会才行。

朱利尤斯：我一直在说，他喜欢冒险。总之，他厌恶欺诈，他丝毫不企图占有，但却喜欢偷偷地把物件挪动。他在这中间表现出一种名副其实的魔术师的天才。

拉夫卡迪奥：再有，没有受到惩罚，这更使他气足胆壮……

朱利尤斯：但这同时也让他气恼。如果他没被抓住，那是因为他建议的游戏过于容易。

拉夫卡迪奥：他向最大的危险挑战。

朱利尤斯：我让他这么推理……

拉夫卡迪奥：他确信他在推理吗？

朱利尤斯（继续说）：罪犯之所以犯罪是因为他有犯罪的需要。

拉夫卡迪奥：我们说了，他非常机敏。

朱利尤斯：是的，特别是他在行动时头脑十分冷静，所以更加的机敏。您想想，一次既无情感纠葛又无金钱财产作为动机的犯罪。

拉夫卡迪奥：是您在推理他的犯罪，而他只是犯罪而已。

朱利尤斯：没有任何理由把没有作案动机的犯罪的人视作罪犯。

拉夫卡迪奥：您太过细心了，按照您所说的，他是大家所说的“不受拘束的人”。

朱利尤斯：一有机会就会犯事。

拉夫卡迪奥：我急于见到他开始行动。您将如何建议他呢？

朱利尤斯：喏，我一直在犹豫。是的，一直到今天晚上之前，我一直在犹豫……可是，今天晚上，突然间，报纸上的最新消息正好给我带来了我所希望的例证。一次上苍安排的奇事！非常可怕：您想想吧，我连襟刚刚被人杀害了！

拉夫卡迪奥：什么！车厢里的那个小老头，是……

朱利尤斯：他叫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我把车票借给了他，还送他上了车。这之前一小时，他去我存款的那家银行取了六千法郎，他因为是把钱随身带着的，所以与我分手时颇有点担心。他有一些灰暗的念头，悲观的念头，怎么说呢？有一些预感。可是在火车上……您已经看过报纸了。

拉夫卡迪奥：只看了“社会新闻”的那个标题。

朱利尤斯：您听着，我念给您听。（他打开《信使晚报》。）我翻译成法文如下：

警方在罗马—那不勒斯铁路沿线展开仔细搜寻，于下午在离卡普埃五公里处的沃尔图诺河的干涸河床上发现了受害人的尸体，昨晚在一节车厢里发现的外衣想必是这位受害人的。此人相貌平平，大约五十来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在他身上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实其身份的证件（这可让我轻快地松了一口气。）。看上去，他是被猛然抛出车厢，越过护桥栏杆的，此处栏杆正在维修，只是用几根梁木代替。（成什么样子！）这座桥高出水面有十五米多，受害人大概当即摔死，因为尸体无伤痕。死者穿着衬衣；右腕的活袖口与车厢里发现的那只活袖口相似，但没有袖扣……（“您怎么啦？”朱利尤斯停下来。拉夫卡迪奥刚刚不禁一惊，因为袖扣是在罪行之后被人拿走的这一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朱利尤斯接着往下念：

他的左手紧紧地攥着一顶软毡帽……

“软毡帽！这帮粗俗的人！”拉夫卡迪奥喃喃道。朱利尤斯从报纸上抬起头来。

“是什么让您感到惊讶呀？”

“没什么，没什么！继续念吧。”

……软毡帽，尺寸比他的头大得太多，看上去倒像是袭击者的帽子。帽子的皮衬里的商店标记被仔细地割掉了，留下一个空洞，状如一片月桂叶……

拉夫卡迪奥站起身来，探身于朱利尤斯身后，以便从他肩膀上方往下看报，同时也许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苍白面孔。他现在已无法再怀疑：罪行被改动过；有人插过手；有人割过帽子；想必是那个拿走他的手提箱的陌生人。

这时，朱利尤斯仍在往下念着：

这似乎表明这种罪行是有预谋的（为什么一定是这种罪行呢？主人公的小心谨慎也许完全是偶然的……）。警方调查过后，尸体便立即被送往那不勒斯，以验明其身份。（是的，我知道那边有办法也有习惯长久保存尸体……）

“您确信是他吗？”拉夫卡迪奥声音有点发颤地问。

“当然啰。我原本等他今晚一起吃晚饭的。”

“您通知警方了？”

“还没有。我需要先把思绪理一理。我已经戴孝了，起码是在这个方面（我是指服装方面）。我心里很平静，但是，您知道，受害人的姓名一公布，我就必须立即通知整个家族，我得拍电报，写信，发讣告，安排葬仪，得去那不勒斯认领尸体，得……啊！我亲爱的拉夫卡迪奥，由于我因大会而脱不开身，您能否代替我去认领尸体？……”

“这个一会儿再说吧。”

“当然，如果这不让您太受刺激的话。在这期间，我要安慰我可怜的小姨子，别让她受到过度刺激。根据报纸的模糊不清的报道，她会如何猜想呢？……我还是谈正题吧：当我一看到这条社会新闻，我立刻在想，对于这个罪行，我能极其清楚地想象，能知道其作案过程，脑子里清晰可见，我了解它，我了解作案动机，我知道，如果没这六千法郎的诱饵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件罪案了。”

“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假定……”

“是的，对呀，咱们暂且假定没有这六千法郎，或者更好一些，那罪犯没有拿走这笔钱，那他就是我书中的人物了。”

拉夫卡迪奥这时已经站直身子；他拾起朱利尤斯扔下的报纸，翻到第二版。

“我看您是没有看到最新消息：那个……罪犯恰恰没有拿走那六千法郎。”拉夫卡迪奥尽量冷漠地说，“喏，您看看这一段：‘这似乎至少表明这并非是谋财害命。’”

朱利尤斯抓住拉夫卡迪奥递给他的那张报纸，然后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坐下来，然后又突然站起来，站到拉夫卡迪奥身旁，抓住他的两只胳膊：

“动机不是偷窃！”他仿佛兴奋异常，疯狂地摇着拉夫卡迪奥，叫嚷道，“动机不是偷窃！那么……”他推开拉夫卡迪奥，跑到房间的另一头，扇着扇子，拍着脑门儿，擤擤鼻涕，“那么我知道，啊！我知道这个歹徒为什么把他给杀了……啊！不幸的朋友！啊！可怜的弗勒里苏瓦尔！这么说他说的是真事！可我却原以为他已经疯了哩……这么一来，就可怕极了。”

拉夫卡迪奥很惊讶，他在等着朱利尤斯的激动过去。他也有点生气，他觉得朱利尤斯没有权利这么激动：

“我还以为您恰恰……”

“住嘴！您什么也不明白。而我却和您一起浪费我的时间去拼凑一些可笑的架构……快！我的手杖，我的帽子。”

“您急着去哪儿？”

“当然是通知警方呀！”

拉夫卡迪奥挡住了门。

“您得先给我解释解释，”他以命令的口气说道，“说实在的，您像是疯了。”

“刚才我是疯了，现在我清醒了……啊！可怜的弗勒里苏瓦尔！啊！不幸的朋友！神圣的受难者！他的死及时地阻止了我在不敬、亵渎的道路上滑下去。他的牺牲拯救了我。可我以前还一直嘲笑他来着！……”

他又开始走起来，然后突然停下，把手杖和帽子放在桌上的瓶子旁边，挺着胸膛站在拉夫卡迪奥的面前。

“您想知道歹徒为什么杀害他吗？”

“我一直以为这是无动机的。”

于是，朱利尤斯气愤地说道：

“首先，不存在无动机犯罪。他之所以被除掉，是因为他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重大的秘密，他曾告诉过我，而且这个秘密对他来说是太重要了。有人害怕他，您明白不？是这样……啊！您对信仰的事一无所知，您当然听着好笑。”然后，他面色苍白，挺直身子，“这个秘密，现在由我来继承。”

“您小心点！他们现在害怕的将是您。”

“您很清楚我必须马上通知警方。”

“还有一个问题。”拉夫卡迪奥又拦住他说。

“不。让我走。我急得要死。这种监视在继续，我那可怜的老弟原来对它怕得要死，现在您可以相信他们在对我进行这种监视了，他们从现在开始对我进行监视了。您想不到这帮人有多么狡猾。我告诉您吧，这帮人无所不知……现在您代替我去认领尸体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合适不过了……我现在正受到监视，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事。我这算是请您帮我个忙，拉夫卡迪奥，我亲爱的朋友，”他双手合十，恳求对方说，“眼下我脑子一片混乱，不过我将去有关机关打听情况，给您办个合乎手续的代理委托书。我把委托书给您送到哪里？”

“为了方便起见，我将在这家饭店开一间房间。明天见。您快去吧。”

他让朱利尤斯离去了。一种极大的厌恶涌上他的心头，那几乎是一种对自己、对朱利尤斯的仇恨，对所有一切的仇恨。他耸了耸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写着巴拉格利乌尔名字的库克车票簿，是他在弗勒里苏瓦尔外衣里拿的，他把它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靠着花露水瓶，关上灯，走了出去。

四

尽管他采取了种种防范措施，尽管他对有关机关一再叮嘱，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仍然未能阻止报界报道他与受害者的亲属关系，报界甚至还明白无误地把他下榻的饭店名字也公布出来了。

当然，头天晚上，当他将近午夜时分从有关机关回来，发现写有他的名字并被弗勒里苏瓦尔用过的库克车票簿放在房间显眼的地方时，他那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立刻按铃，面色苍白，浑身哆嗦着又走到走廊里，请侍应生进去看看他床底下，因为他自己不敢看。他立刻催促店方进行调查，但一无所获。但是，怎么能信赖大饭店的员工呢？……朱利尤斯把房门锁好，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轻松多了。现在，警方在保护着他。他写了许多的信和电文，亲自送到邮局去。

回来时，有人前来通知他说有位女士在等着见他；她没有说叫什么，正在阅览室里等着。朱利尤斯走去阅览室，发现是卡萝拉，不禁吃了一惊。

她不是在第一间阅览室，而是在另一间更隐蔽、更狭小，照明又不好的阅览室里，斜着身子坐在一张僻静桌子的边角旁，为了装装样子，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画册。看见朱利尤斯进来，她站起身来，虽在微笑，但掩饰不住慌乱的神情。一袭黑大衣，前胸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普通款式但却不失其雅致的深色胸衣。而她的帽子尽管是黑色的，但却有点花哨，让人对她产生反感。

“您会觉得我很冒昧吗？伯爵先生。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跑到您的旅馆来求见，但您昨天同我打招呼时是那么的和蔼可亲……而且，我要告诉您的事又太重要了。”

她站在桌子后面。是朱利尤斯向她走过去的，他从桌子上方随便地向她伸出手去：“非常高兴您的到访。”

卡萝拉低下了头：“我知道您刚刚遇到不幸的事。”

朱利尤斯一开始没听明白，但当卡萝拉掏出一块手帕擦眼睛时，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您这是前来吊唁的？”

“我认识弗勒里苏瓦尔先生。”她说。

“嗯？”

“噢！认识不久，但我很喜欢他。他极其和蔼可亲，极其善良……他的袖扣还是我送给他的哩。您知道，就是报纸上描述的袖扣，我正是根据袖扣才知道是他的。但我并不知道他是您的连襟。我非常地惊讶，但您可以想到这使我很高兴……啊！对不起，这不是我本想说的。”

“您别慌，亲爱的小姐，您想必是要说您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再见到我。”

卡萝拉没有吭声，只是把脸埋在手帕里，抽泣得浑身抖动，朱利尤斯觉得应该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也是，亲爱的小姐，请您相信……”

“当天早晨，在他走之前，我告诉他要千万小心，但那不是他的性格……他太相信人了，您知道。”

“一个圣人，小姐，他是个圣人。”朱利尤斯激动地说着也掏出了手帕来。

“我正是这么想的来着，”卡萝拉大声说道，“那天夜里，当他以为我睡着了时，他又爬起来，跪在了床前，还……”

这番不由自主的讲述使得朱利尤斯完全心乱如麻了，他把手帕放回口袋，向她又走近一些。

“您把帽子摘了吧，亲爱的小姐。”

“谢谢，它不碍我事的。”

“它妨碍的是我……请允许我……”

卡萝拉明显地在往后缩，所以朱利尤斯又平静下来。

“请允许我问您，您之所以害怕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呀？”

“我？”

“是的。当您告诉我连襟千万小心时，我问您，您是否有什么理由在猜想……您坦诚地说吧，这里早上没人来的，而且谁也听不见我们的谈话的。您在怀疑什么人？”

卡萝拉低下了头。

“要知道这与我特别有关，”朱利尤斯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而且，请您面对我的处境想一想。昨晚，我从有关机关立案归来时，看见那个可怜的弗勒里苏瓦尔用过的那张火车票就放在我房间桌子的正中央。车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种通票是专票专用的，当然是不能转借的，我错就错在把它借给了他，但这还不是问题关键之所在……问题是趁我出去的那一会儿工夫，厚颜无耻地把我的车票给送回来，放在了我的房间里，我应把这视作是一种挑战，一种炫耀，而且几乎是一种侮辱……如果我没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我已成了下一个打击目标的话，这事当然也就不会让我心神不定了。这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弗勒里苏瓦尔，您的朋友，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讨厌的秘密……一个危险的秘密……我没有问他是什么秘密……而且我也根本不想知道……糟糕的是他轻率地告诉了我。现在，我想问问您，那个想掩盖这个秘密而竟至犯罪的人……您知道他是谁吗？”

“您尽管放心吧，伯爵先生，昨晚我已向警方举报了。”

“卡萝拉小姐，我知道您会这么做的。”

“他答应过我不伤害他的。他只要信守他的诺言的话，我本来也会信守自己的诺言的。现在，我觉得受够了，我不在乎他如何处置我。”

卡萝拉很激动，朱利尤斯绕到桌子后面，更加靠近她一些：

“我们到我房间里去谈也许会更好一些。”

“啊！先生，”卡萝拉说，“我已经把我要告诉您的全告诉您了，我不想再打扰您太久了。”

她因为在避让，所以便绕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靠近了门口。

“我们最好现在就告别，小姐。”朱利尤斯不失身份地说道，他见她婉拒，便认为是自己以请代拒的功劳，“啊！我刚才还想说：如果您后天有意参加葬礼的话，您最好是装作不认识我。”

说完之后，他俩便分手了，没有提过那个可疑的拉夫卡迪奥的名字。

五

拉夫卡迪奥把弗勒里苏瓦尔的遗体从那不勒斯运回来。装遗体的灵车挂在火车尾部，拉夫卡迪奥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坐在灵车的那节车厢里。但是，由于礼貌起见，他坐在了虽不算最近但却并不太远的一节头等车厢里，因为最后的一节车厢是个二等车厢。他早上从罗马走的，应该当晚返回。他不太情愿对自己承认他心中即将充满的那种新的感觉，因为他觉得烦闷是最大的耻辱，而在这之前，青年时期的那些无忧无虑的美好欲望以及严酷的需求在此之前一直让他免遭这种隐秘疾病缠身。他心中空空荡荡，既无希望又无欢快，他离开了自己的座席间，在车厢过道里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在困扰着他，他模模糊糊地欲试图尝试某种新奇而荒谬的事情。似乎一切都无法满足他的欲念。他已不再想乘船出海，他违心地承认婆罗洲也不怎么吸引他，意大利的其他地方也一样不再吸引他：他甚至对自己的冒险后果也不感兴趣了；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冒险既会坏事又很荒唐。他恨弗勒里苏瓦尔没有更好地自卫；他讨厌那张可怜的脸，很想把它从自己的脑海中涤荡掉。

相反，他倒是很想再见到拿走他的手提箱的大个子。那家伙可是个促狭高手！……在卡普埃车站，他仿佛觉得会再见到他似的，便探身车门外，眼睛在搜索着空荡荡的站台。但是，他能认出他来吗？他只看见那家伙的背影，而且还离得较远，那家伙又是往漆黑的地方走去……在想象中，他跟着他穿过夜幕，又来到沃尔图诺河河床，又见到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只见他在抢劫尸体上的东西，而且，出于某种挑衅心理，从帽子，从他拉夫卡迪奥的帽子的夹层上，割下那块“状如月桂叶大小”的皮子来，如同报纸上生动地描述的那样。这个小物证上面有帽店的地址，拉夫卡迪奥不管怎么说非常感激这个抢劫犯没有让它落在警方手里。想必抢劫死人的歹徒自己也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他若是不顾一切地要利用这个小物证呢？说真的，与这人交手可能会挺有意思的。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个餐车侍应生从车厢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通知头等车厢和二等车厢的旅客可以去餐厅用餐了。拉夫卡迪奥并无食欲，但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时，免得无所事事，所以他便跟着几个旅客走向餐车，但却是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餐车在车头。拉夫卡迪奥穿过的一节节车厢空空荡荡的。车厢里随处可见各种物品放在长椅上，有披巾、枕头、书籍、报纸等，表明主人去餐车用餐去了，用这些东西占着座位。一只律师用公文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确信自己是走在最后面的，便在那个座席间前面站下来，然后走了进去。但这只公文包并不怎么让他感兴趣；他完全是因为意识的驱使才翻动它的。

公文包的一个夹层中，用不显眼的金字写着：

德富格布利兹

波尔多法学院

公文包里装着两本刑法小册子和六期《法庭报》。

“又是一个去开会的畜生。呸！”拉夫卡迪奥心想，便把一切又都放回原处，然后急忙去追赶往餐车走去的那帮旅客。

那一串往餐车去的旅客中走在最后的是一个体弱的姑娘和她的母亲，二人都戴着重孝。在她俩前面走的是一位身着礼服的先生，头戴着大礼帽，披着长发，留着灰白的颊髯，他显然就是公文包的主人德富格布利兹先生。大家缓缓地向前走着，跟着火车的摇晃而东倒西歪的。在过道的最后一个拐弯处，正当教授要冲进车厢连接处的手风琴似的折叠通道里时，火车猛地一晃，他没站稳。为了保持平衡，他猛一挺身，把夹鼻眼镜的带子弄断了，眼镜给摔到厕所门前那狭小的角落里。当他弯腰去寻眼镜时，那母女俩走过去了。拉夫卡迪奥停住片刻，瞅着教授找眼镜，觉得挺有趣。他可怜兮兮地在地上胡乱地摸来摸去，像是坠在虚无缥缈之中，犹如爬行动物在没模没样地跳舞，或者像是又回到童年，在玩“你会种白菜吗？”[87]的游戏。行了！拉夫卡迪奥，做点好事吧！凭你的良心去做吧，你的良心并未泯灭。去帮帮那个残疾人吧。把那个他缺少不了的眼镜递给他吧。他自己是摸不着的。它正好在他的背后。他稍稍挪动，就会把它踩碎的……正在这时，又一阵晃动，那可怜的人低着头撞到厕所门上。大礼帽减缓了冲撞力，但压扁了，直压到耳朵上。德富格布利兹先生哼了一声，直起腰来，摘下礼帽。这时，拉夫卡迪奥觉得这个滑稽剧演得够长的了，便捡起夹鼻眼镜，放在那个寻找它的人的礼帽里，然后匆匆溜走，免得让对方感谢连声。

餐车已经开始供应晚餐。拉夫卡迪奥在过道右首玻璃门旁的一张摆放着两副餐具的餐桌上坐了下来。他对面的座位空着。过道左侧，与他并排的餐桌上坐着那位寡妇和她的女儿，那是一张摆放着四副餐具的餐桌，另外两个座位尚未坐人。

“这种地方真烦死人了！”拉夫卡迪奥心中暗想，他那冷漠的目光溜过用餐旅客的上方，但并未发现任何面孔可以注视的。“所有这些畜生把生活视为苦役，要是好生对待生活，那它本是一种欢乐……瞧他们的那副穿戴！不过，要是赤裸着身子，他们就更丑了！如果我不叫人上香槟的话，我不等上饭后甜食就会死的。”

教授走了进来。显然，他刚刚把摸眼镜时弄脏的手指洗干净了，他在检查着自己的指甲。餐车侍应生让他在拉夫卡迪奥对面座位上坐下。送酒水的侍者从一张餐桌走到另一张餐桌。拉夫卡迪奥没有说话，只是指指菜谱上二十法郎一瓶的蒙特贝洛产的大克雷马尔香槟酒，而德富格布利兹则要了一瓶圣加尔米埃矿泉水。现在，他正用两个指头捏着夹鼻眼镜，轻轻地朝它哈气。然后，用餐巾的一角擦拭镜片。拉夫卡迪奥观察着他，惊奇地看见他那两只高度近视的眼睛在发红的厚眼皮下眨巴着。

“幸好他并不知道是我刚才替他找回的眼镜！如果他开始谢我，那我立刻便离开。”

送酒水的侍者送来了圣加尔米埃矿泉水和香槟酒，他把瓶塞打开，放在二位旅客中间。那瓶香槟刚一放到桌上，德富格布利兹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来，没等弄清瓶里是什么，便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水侍者在做手势阻止，但拉夫卡迪奥哈哈大笑着制止了他。

“啊！我这是喝的什么呀？”德富格布利兹扭曲着脸嚷叫起来。

“这是您对面这位先生要的蒙特贝洛香槟酒，”酒水侍者一本正经地说，“这才是您的圣加尔米埃矿泉水哩。您拿着。”

他把第二只瓶子放下来。

“真是对不起呀，先生……我视力太差……请您相信，我真的是不好意思……”

“您若是不表示歉意的话，先生，”拉夫卡迪奥打断他说，“我会非常高兴的。要是您喜欢这第一杯的话，您还可以再来上一杯。”

“唉！先生，我坦白地跟您说吧，我觉得这难喝极了。我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不小心就喝了满满一大杯。我实在是太渴了……请告诉我，先生，这种酒劲儿非常大吗？……因为我要告诉您……我一向只喝水的……我只要一沾酒，就一定头昏脑涨的……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会成什么德行呀？……我是不是马上回到车厢去？……我想必最好还是躺下来的好。”

他动了动，想站起身来。

“别走！别走么，亲爱的先生。”拉夫卡迪奥说，他已开始觉得有趣了，“您还是吃您的，别为这酒担心。如果您要人搀扶的话，我一会儿送您回去。您不用害怕，您喝的那点酒连小孩子喝了都不会醉的。”

“借您的吉言。不过，说真的，我不知如何……我请您喝点圣加尔米埃矿泉水好吗？”

“非常感谢，但请原谅，我还是喜欢喝我的香槟酒。”

“啊！对了，这是香槟酒！您……您将把这全喝光？”

“这样您就可以放心了。”

“您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我是您的话，我……”

“您少许吃点东西怎么样？”拉夫卡迪奥打断了他，因为他自己在吃，而德富格布利兹又让他觉得讨厌。

此刻，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寡妇身上：

她肯定是意大利人。想必是一位军官的遗孀。她的举手投足多么的端庄！她的目光多么的含情脉脉！她的额头多么的纯净！她的玉手多么的纤巧！她的穿着多么的高雅而又朴实无华……拉夫卡迪奥，当你的心底里不再能听见如此协调的谐音时，但愿你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她的女儿很像她，已经十分端庄大方，稍稍有点严肃，甚至几近忧伤，使得少女过分的稚气冲淡了。母亲俯身于女儿，显得何等的关切！啊！在这样的人面前，魔鬼都会退避三舍的。为了这样的人，拉夫卡迪奥，你的心想必会忠贞不贰的吧……

这时候，侍应生过来撤换盘子。拉夫卡迪奥让他把尚剩下一半食物的盘子端走了，因为他此刻见到的情景突然让他惊呆了：那寡妇，那高雅的寡妇冲过道弯下身子，极其自然而放肆地撩起裙子，露出了猩红色长袜和秀美的小腿肚。

这个强烈的音符在这首严肃的交响曲中如此令人意外地炸响开来……他是不是在做梦？这时，侍应生端上来一盘新菜肴。拉夫卡迪奥正要拿起刀叉，目光已移回到餐盘上，但他突然看到的东西让他快要背过气去：

就在他的眼前，盘子中间，明显地放着一件东西，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既疹人又一眼就能认出……拉夫卡迪奥，别怀疑了，那是卡萝拉的袖扣！就是弗勒里苏瓦尔第二只活袖口上掉了的那只袖扣。这可是一下子进入了噩梦之中……侍应生低头放下餐盘。拉夫卡迪奥手一挥，扫了一下盘子，那只丑陋的袖扣被扫落到桌布上。他把盘子放好，压在袖扣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又斟满一杯香槟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上一杯。现在，他因饿过了头又猛喝了酒，不觉已有醉意，眼前产生了幻觉……不，那不是幻觉；他听见袖扣在餐盘上吱吱作响；他微微掀起点盘子，拿出袖扣，把它塞到西服背心的小口袋里，与怀表放在一起，然后又用手摸了摸，确信袖扣就在里面，十分安全……但谁能说出它是怎么进到餐盘里的？是谁把它放进去的？……拉夫卡迪奥看着德富格布利兹：学者正低着头傻乎乎地在吃饭。拉夫卡迪奥想点别的心思：他又在看那个寡妇；但在她的一举一动和衣着上，一切又都复归端庄而不显山露水；他现在觉得她没先前漂亮了。他尽力地在重新想象她那挑逗性的动作，想象她那猩红色的长袜，但他却未能做到。他在尽力地想再看到自己餐盘中的袖扣，而要是他感觉不到它就在那里，在他的口袋里的话，那他将会怀疑它在不在……不过，说实在的，他为什么要拿这个袖扣呢？……它又不属于他。这种本能的、荒唐的举动，不是不打自招么！这不是明摆着招认了么！他仿佛是在向别人指控自己，而这人也许是警方的人，他想必正在观察自己，窥探自己……他犹如一个傻瓜似的自投了罗网。他感觉面色发白。他突然回过头去：过道的玻璃门后面没有人……但是，刚才可能有人看见他了！他强迫自己继续吃饭，但却因恼恨而牙关紧闭。不幸的人！他后悔的并不是自己那可怕的罪行，而是那个倒霉的举动。教授此刻为何冲他微笑？……

德富格布利兹已经吃完了。他在抹嘴，然后，双肘撑着餐桌，神经质地揉搓着餐巾，开始看着拉夫卡迪奥。他嘴角咧出一个怪怪的笑来。最后，仿佛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道：

“先生，我可否斗胆地向您再少要一点儿吗？”

他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杯子伸向快要空了的香槟酒瓶。

拉夫卡迪奥正因担忧而分心，所以非常高兴有人打岔儿，便把瓶里所剩无几的酒倒给了他。

“不好意思，无法再多倒给您了……不过，您要不要我再要一瓶？”

“我看，再来半瓶就够了。”

德富格布利兹显然已经微有醉意了，没有了礼仪的意识。拉夫卡迪奥并没被干葡萄酒吓住，而且还觉得对方的天真颇为有趣，又让开了一瓶蒙特贝洛。

“不！不！别给我倒得太多了。”德富格布利兹举着晃晃悠悠的酒杯连声说，而拉夫卡迪奥已经把他的酒杯斟满了。“人往往在不知不觉之中便这样做出了许多的可怕的事情。我原只以为喝了点圣加尔米埃矿泉水哩，而在喝它的时候，就觉着有一股怪味，这您是明白的。这就像是人家给你倒的是圣加尔米埃矿泉水，而你却以为喝的是香槟酒一样，您说是不是呀？对于香槟酒，我觉得它有一股怪味！……”

他对自己的这番话大笑，然后从桌上朝着也在大笑的拉夫卡迪奥探过身去，并悄声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个笑法；那肯定是您的酒的过错。我毕竟在怀疑它比您说的劲儿要大一些。嘿！嘿！嘿！不过，您说好了要送我回车厢的，是吧？在车厢里，我们将单独在一起，而如果我有失礼之处，您会知道是为什么的。”

“旅行途中，”拉夫卡迪奥壮着胆子说，“这算不了什么的。”

“啊！先生，”对方立即说道，“您说得对极了，如果大家能够深信生活中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多好呀！如果这肯定不会导致什么后果的话该多好呀……喏，我现在跟您说的话，只不过是一种很自然的想法，如果我们是在波尔多，您以为我敢这么直截了当地跟您说吗？我之所以提波尔多，是因为我就住在波尔多。我在那里小有名气，颇受尊敬。尽管我还没有结婚，但我在那里过着一种平常而安逸的生活，我在那里从事着一种颇受敬重的职业：法律系教授，是的，比较刑法学，是一门新开的课……在那里，您知道，我是没有许可的，也就是所说的喝醉的许可，哪怕是偶然地喝醉一次。我的生活必须是循规蹈矩的。您想想，要是我的一个学生撞见我在大街上醉醺醺的！……循规蹈矩，而又不能显出是迫不得已的样子，这是最关键的。绝不能让别人在想：德富格布利兹先生（这是我的姓氏）非常能自我克制！……非但不能做出任何的荒唐事来，而且还要说服别人不要做任何荒唐事，哪怕是有特许也不行，要让别人相信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荒唐的东西要发泄的。还有点儿酒吗？几滴就行，我亲爱的同谋，就几滴……这样的机会一生之中难得碰到第二次的。明天，在罗马，在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那个大会上，我将又会见到许许多多的同事，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规规矩矩，自我克制，审慎呆板，一旦我穿上制服，我也将又回到那种样子。像您或我这样的上流社会人士，必须戴着假面具生活。”

这时，饭已经吃完，一个侍应生走过来收餐费和小费。

随着餐车逐渐空了，德富格布利兹的声音变得更加的响亮。有时候，他的响亮声音都让拉夫卡迪奥有点担心。他继续说道：

“而即使没有社会来约束我们，那些我们不愿得罪的亲朋好友也足以让我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了。他们用我们的形象来与真实的不文明的我们相比照，而我们对这种真实形象只有一半的责任，它与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相像而已，但是，我告诉您说吧，超越它则是不合适的。此时此刻就是一个事实：我逃脱了我的形象，我摆脱了我自己……啊！令人头晕目眩的奇遇！啊！危险的奇遇！……我让您的头都大了吧？”

“您让我特感兴趣。”

“我一直在说！不停地在说……有什么法子呀！即使是喝醉了，我还是教授么。而这是令我牵肠挂肚的话题……不过，您要是吃完了的话，趁我现在还站得起来，是否请您扶我回我的座席间去。我担心，我再拖延一会儿，恐怕就站不起来了。”

德富格布利兹这么一说，便猛一使劲儿，仿佛是要踢开椅子，但随即便又跌坐下去，上半身冲着拉夫卡迪奥半倒在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上。他用一种变得温柔，几乎吐露心扉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是这么个观点：您知道如何让正人君子变成个坏蛋吗？只需换个环境，患个健忘症是矣！是的，先生，记忆中出现一片空白，真实面貌就暴露出来了！……连贯性中止了，电流一下子截断了。当然啰，我在课堂并不讲这个……但是，我们私下里说说，私生子有多么大的好处啊！您想想看吧，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越轨行为的产物，是直线上的一个小弯弯的产物。”

教授的声音又提高了。此刻，他正用一双怪异的眼睛紧盯着拉夫卡迪奥，那目光时而茫然，时而锐利，开始让拉夫卡迪奥担心起来。拉夫卡迪奥此刻在寻思，此人是否假装近视眼，而且他几乎认出了这种目光。最后，他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地站了起来，突然说道：

“好了！抓住我的胳膊，德富格布利兹先生。您也站起来吧。聊够了。”

德富格布利兹很费劲儿地离开了他的椅子。二人沿着过道朝放着教授公文包的座席间跌跌撞撞地走去。德富格布利兹先走进去，拉夫卡迪奥把他安顿好，便告辞了。还没等他转身出去，一只有力的手便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立刻回转身来。德富格布利兹一跃而起……不过，他仍然是那个德富格布利兹——他用既嘲讽、威严又兴奋的声音叫嚷道：

“别这么快就抛下一个朋友呀，拉夫卡迪奥·什么什么基先生！……怎么！这么说是真的啦！您是想溜之大吉？”

在这个身体强健、精力充沛的大小伙子身上，微有醉意的古怪教授的影子已荡然无存。拉夫卡迪奥立刻便认出了普罗托斯来。那是高大魁伟、洒脱而令人生畏的普罗托斯。

“啊！是您，普罗托斯，”他简单地说，“我更喜欢这样。我没少费劲儿才把您认出来的。”

不管“现实”有多么的可怕，但拉夫卡迪奥更喜欢“现实”，而不喜欢他已在其中挣扎了一个小时的怪诞噩梦。

“我化装得不坏吧，嗯？……为了您，我可是不惜工本的……不过，毕竟应该是您戴眼镜，我的小伙子，如果您不能比这次更好地识破变色龙的话，那您将会上大当的。”

“变色龙”这个词在拉夫卡迪奥的脑海里唤起多少尚未完全泯灭的回忆啊！在普罗托斯和他一起在寄宿学校就读时所常用的黑话中，“变色龙”是指这样一种人：他无论因何种原因，在所有人面前，在任何地方，都不是以同一种面貌出现。按照他们的分类，有形形色色的变色龙，他们或多或少是一些优雅和值得称赞的人，与之相对应和相对立的是唯一的“甲壳动物”大家族，其代表者们总是舒服惬意地待在从上到下的各个社会阶层中。

我们的这两个伙伴所认定的原则是：一、变色龙相互间能识别；二、甲壳动物识别不了变色龙。——拉夫卡迪奥现在想起了所有这一切。由于他属于那种爱玩所有的游戏的人的性格，所以他嫣然一笑。普罗托斯又说道：

“不管怎么说，那天幸亏我在那儿，嗯？……这也许并不完全是偶然。我喜欢监视新手，他们富于想象，很执着，非常棒……不过，这有点想象得过于简单了，以为可以不用别人告诫。您的活儿非常需要修补加工，我的小伙子！……去干这种重活儿，怎么会想到戴这样的帽子呢？在这件物证上留有厂商的地址，您不出一个星期就会被抓起来的。不过，对于老朋友，我是有良心的，而且我证明了这一点。您知道我很喜欢您吗，卡迪奥？我一直在考虑让您干出点大事来。您如此美俊，我们可以让所有的女人围着您转，而且，有何大碍，还可以让许多男人听您差遣。终于获悉您的消息，得知您来了意大利，我多么高兴啊！我说的是真话！我急切地想知道自从我们经常光顾我们的那个老相好之后，您变成什么样了。您知道，您样子还不坏！啊！卡萝拉她可是自以为了不起得很啊！”

拉夫卡迪奥的恼怒越来越明显，而他也越来越明显地在掩饰着。这一切让普罗托斯颇觉有趣，可他假装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他从西服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圆皮子，仔细地查看着：

“我剪得很不错，是吧？嗯！”

拉夫卡迪奥真想掐死他。他攥紧拳头，指甲都抠进肉里去了。对方嘲讽地继续说道：“我这可是帮了大忙了！这可比那六千法郎值钱……对了，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没有拿那六千法郎呀？”

拉夫卡迪奥猛地一惊：

“您把我当成小偷了？”

“听着，我的孩子，”普罗托斯平静地又说道，“我不太喜欢业余爱好者，我认为我坦率地这么告诉您更好一些。再有，同我在一起，您知道，千万别吹嘘，也别装傻。您表现出有才能，这很好，杰出的才能，但是……”

“别再嘲讽了，”拉夫卡迪奥实在憋不住满腔怒火，打断了他，“您想干什么？那一天，我是走差了一步，但也无须别人指手画脚！是的，您有一个武器对付我，但我不想仔细研究您动用它对您自己是否是谨慎之举。您想让我买回这一小块皮子。那好，您开个价吧！别再笑了，也别这么看着我了。您要钱。要多少？”

他的口气非常坚决，以致普罗托斯往后退了一小步，但立刻又恢复了镇静。

“别发火！别发火！”普罗托斯说，“我说了什么不真诚的话了？我们这是朋友间心平气和的讨论么。没什么好生气的。说真的，您变年轻了，卡迪奥。”

他轻轻地抚摸着拉夫卡迪奥的胳膊，后者浑身一颤，缩回胳膊。

“咱们坐下吧，”普罗托斯又说，“坐下更好说话。”

他舒坦地在过道车门旁的角落里坐了下来，两只脚跷在对面的长椅上。

拉夫卡迪奥心想，他这是想挡住去路。想必普罗托斯身上带有武器。而他自己现在身上可是什么武器也没有。他在考虑，一旦肉搏起来，他肯定是占下风。再说，虽然说他曾经有这么一会儿工夫想到过逃走，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这种强烈的好奇心是包括自身安危在内的任何东西都绝不能战胜的。于是，他坐了下来。

“钱？啊！算了吧！”普罗托斯说。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又递一支给拉夫卡迪奥，被后者拒绝了。“抽烟也许会妨碍您？……喏，您听我说。”他喷了几口烟，然后平静地说道：

“不，不，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我期待您的并不是钱，而是服从。我的孩子（请原谅我的坦率），您看来并没完全清楚您的处境。您必须大胆地去面对它，并请允许我助您一臂之力。”

“这么说来，有一个年轻人想从扼制我们的社会框架中逃脱出来，是一个和善可爱的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我完全喜欢的那种年轻人：天真，稍稍有点小脾气，而我猜想，他对这一点并不太在意……我记得，卡迪奥，您以前可是对数字很内行的，只是您在自己的消费方面是从不计较的……总而言之，甲壳动物的制度让您讨嫌，这还是让别人去感到惊奇吧……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像您这么聪明的人，您竟然认为，卡迪奥，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逃离一个社会而又不同时落入另一个社会，或者说，您竟认为社会可以无须法律。”

“‘无法无天’[88]您一定还记得的，我们曾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个：天空中的两只鹰，大海中的两条游动的鱼，并不比我们更无法无天……文学是多么的美啊！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学学变色龙们的法律吧。”[89]

“您也许可以直说了。”

“干吗这么着急啊？我们还有时间。我到罗马才下车哩。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有时候一个罪犯可以逃过警方的。我来告诉您我们为什么比警方精明吧。这是因为我们是拿我们的命在赌。警方失败之处，我们有时候会成功的。当然，您这是自作自受，拉夫卡迪奥，事情已经做了，您没法逃脱了。我倒是希望您听命于我，因为，您知道，把一个像您这样的老朋友送交警方，我真的会很遗憾的，但怎么办呢？今后，您的命运取决于警方——或者我们。”

“把我交出去，也就等于是把您自己给交出去。”

“所以我一直希望我们认真地谈一谈。您得明白这一点，拉夫卡迪奥：警方会把不顺从的人关起来，但在意大利，警方很乐意和变色龙们妥协。‘妥协’，对，我觉得正是这个词。我和警方有点关系，我的孩子。我用眼观察。我帮助维持治安。我自己不行动，我让别人行动。”

“行了！别再抵触了，卡迪奥。我的法律没有什么可怕的。您极天真，极率直！在这些事情上有些夸大其词。您难道不认为您晚餐时在餐盘中拿回韦尼特加小姐的袖扣不是出于您已经顺从，不是因为我希望这样吗？啊！没有远见之举：田园诗般的举动！我可怜的拉夫卡迪奥！您已经没少责怪这一小小举动了，嗯？糟糕的是，我并不是唯一看到您这一举动的人。嗨！您别捶胸顿足。侍应生、寡妇和女儿是串通好了的。他们真可爱。是否与他们成为朋友就看您了。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理智些。您服从不？”

也许是因为过分的狼狈，拉夫卡迪奥打定主意闷声不响。他僵直着上身，紧闭着嘴唇，眼睛直视前方，就这么待着。普罗托斯耸了耸肩膀：

“多怪的身躯！其实，它是那么的柔软！……不过，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我们对您有什么期待的话，您也许已经就同意了。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我有一个疑团，您给破解破解吧：我离开您时您穷到家了，可偶然中有六千法郎扔在您的面前，可您却没拿，您觉得这自然吗？……韦尼特加小姐告诉我说，老巴拉格利乌尔先生突然去世的前一天，他尊贵的公子、朱利尤斯伯爵前去拜访过您，而当天晚上您就把韦尼特加小姐给甩了。随后，您同朱利尤斯伯爵的关系真的就非常的亲密了。您愿意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原因吗？……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从前我就知道您有许多的叔叔；从那时起，我好像觉得您的家谱有点巴拉格利乌尔味儿了！……不！您别生气，我是在开玩笑。不过，您希望别人如何猜想呢？……除非您目前的财富是直接源于朱利尤斯先生的，而这一点（请允许我对您直说）会成为一大丑闻的，因为您是那么美俊迷人，拉夫卡迪奥。无论是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不管您让我们如何猜测，拉夫卡迪奥，我的朋友，事情是明摆着的，而且您是脱不了干系的：您要讹诈朱利尤斯。喏，您别有所抵触么！讹诈是一种神圣的机制，是维护道德所不可或缺的。嗯！怎么！您要离开？……”

拉夫卡迪奥已经站了起来。

“啊！您总得让我过去呀！”他跨过普罗托斯的身子嚷叫道。普罗托斯斜躺在座席间的两张长椅中间，没有任何要抓住拉夫卡迪奥的动作。后者很惊讶自己并未被抓住不让走，便打开过道的门，闪在一旁说：

“我不会逃跑的，您不用害怕。您可以监视我。我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想再听您唠叨了……请您原谅，我宁愿找警方。您去通知警方吧，说我等着他们。”

六

就在这同一天，昂蒂姆夫妇乘夜车来到罗马。因为他们坐的是三等车厢，所以到了罗马才看见巴拉格利乌尔伯爵夫人和她的长女，她们是乘同一趟车的卧铺从巴黎来的。

伯爵夫人在收到唁电前几小时曾收到丈夫的一封信。伯爵在信中大谈特谈与拉夫卡迪奥意外相遇的无尽欢乐。而信中想必只字未提这种同父异母兄弟关系，但在他看来，这种关系给这个年轻人罩上了一层阴险的色彩。（朱利尤斯严格遵照父亲的命令，没有开诚布公地同自己的妻子解释，也没有同那个年轻人解释。）然而，某些影射、某些保留已足以使伯爵夫人明白就里了。我甚至无法肯定，在呆板的有产者生活中缺乏乐趣的朱利尤斯是否在拿这种丑闻当乐趣，即使引火烧身也不介意。我同样也无法肯定，热纳维埃芙之所以陪母亲前来，是不是有点因为，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拉夫卡迪奥在罗马，她希望再见到他。

朱利尤斯去车站接母女俩。他在同昂蒂姆夫妇几乎只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迅速地把母女二人接到大饭店，因为反正第二天葬礼时还会见到昂蒂姆夫妇的。后者又入住他们第一次来罗马时下榻的狮嘴街的那家旅馆。

玛格丽特给小说家带来了一些好消息：他入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已成定局；前天，红衣主教安德烈非正式地通知她，候选院士朱利尤斯无须再四处奔波，法兰西学院敞开大门主动邀请他，大家都在等着他。

“这下你明白了吧！”玛格丽特说，“我在巴黎跟你说什么来着，该来的到时候都会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只要等着就行了。”

“还得矢志不移。”朱利尤斯严肃地说，一面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唇边，但却没看始终盯着他的女儿那蔑视的目光，“忠于您，忠于我的思想，忠于我的原则。坚忍不拔是最不可缺少的品德。”

他已经忘记了最近的偏离以及一切非正统的想法和一切不成体统的计划。现在，他已知道结果，无须努力便平静了下来。他赞赏这个微妙的结果，尽管他的思想曾因之偏离正道。他没有变，变的是教皇。

“恰恰相反，我的思想是多么的坚贞不移，”他心中暗想，“多么的符合逻辑！困难在于要知道坚持什么。那个可怜的弗勒里苏瓦尔就是因为闯进秘密之中才死的。当你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的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知道的事少管。那个可怕的秘密送了他的命。知道的事情多只能使强者更强……没关系。我很高兴卡萝拉已经报告了警方，这使我得以更自由地思索……不管怎么说，如果阿尔芒—迪布瓦知道他的不幸和流放不是真教皇的意旨的话，那他会感到多大的安慰呀！对他的信仰是多大的鼓舞呀！多大的慰藉呀！……明天，葬仪结束后，我最好是同他谈谈。”

参加葬礼的人不很多。灵柩后面跟着三辆车。天下着雨。第一辆车上，布拉法法斯友好地陪伴着阿尔尼卡（服丧期一结束，他毫无疑问就会娶她）。他俩是前天离开波城的（布拉法法斯不忍心让寡妇独自悲伤，独自长途跋涉。而且，尽管他不是这家的人，但他也戴了孝。有哪个亲戚比得上这么个朋友的？），但是，他们因误了火车，几小时前才到达罗马。

最后一辆车上坐着阿尔芒—迪布瓦夫人和伯爵夫人及其女儿。第二辆车上坐的是伯爵和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

在弗勒里苏瓦尔的坟前，丝毫没有提及他那倒霉的奇遇。但是，从墓地归来，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又同昂蒂姆单独在一起，便说道：

“我曾答应为您找教皇求情。”

“上帝可为我做证，我没有求您这么做。”

“这倒不假。但我看到教会使您落入一无所有的境地，我很气愤，只好听凭自己的良心从事。”

“上帝可为我做证，我一直未有一丝一毫的抱怨。”

“我知道！……我知道！……您这么逆来顺受真让我气愤！但是，既然您又跟我提起这事，那我得坦白地告诉您，我亲爱的昂蒂姆，我认为您这种态度是自傲多于圣洁，上次我在米兰看见您时，我就觉得您的这种过分的逆来顺受更多的是接近反叛而非真正的虔诚，使我在信仰上深感不悦。上帝并未这么要求您，见鬼！咱们坦白地说吧！您的态度令我恼火。”

“我也可以跟您坦白地说，您的态度让我难过，我亲爱的兄弟。难道不正是您挑唆我反叛的吗？而且……”

朱利尤斯沉不住气了，打断他说：

“我自己曾经没少受到考验，而且在我的全部生涯中，我还告诉别人说，人们既可以成为完美的基督徒，又可以不放弃上帝认为理所当然地要把我们安排在其中的那个位置向我们提供合法利益。我所责怪您的态度的正是您用伪善的态度来打击我的态度。”

“上帝可为我做证……”

“啊！别老强辩了！”朱利尤斯再次打断了他，“这里没上帝什么事儿。我刚才说您的态度更接近于反叛时，我正要跟您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自己的反叛，而这才正是我要责怪您的：这等于是在接受不公正的同时，让别人去为您而反抗。因为我是不能容忍教会犯有错误，而您的态度，表面上没有怪罪教会，而实际上是在怪罪它。所以，当时我就决心替您去鸣不平。您很快就会明白我的气愤是多么的有道理。”

朱利尤斯额头汗津津的，他把礼帽摘下放在了腿上。

“我换一下空气好吗？”

昂蒂姆也会意地把自己一边的车窗打开。

“我一到罗马，”朱利尤斯接着说，“就立刻请求晋见了。我被接见了。我的行动大概非常的成功……”

“啊！”昂蒂姆冷冷地“啊”了一声。

“是的，我的朋友。如果说我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获得我前来要求的任何东西的话，那我至少从晋见中得到了一种证明……它使我们的教皇免受我们关于他的种种猜疑。”

“上帝可为我做证，我可从未对我们的教皇有过丝毫的猜疑。”

“我为了您而猜疑过。我见您受到伤害，非常气愤。”

“说正事吧，朱利尤斯：您看见教皇了？”

“嗯，没有！我没有看见教皇，”朱利尤斯终于说出来了，“但我却获悉一个秘密。它乍看起来令人生疑，但不久，因我们亲爱的阿梅代的死而突然被证实了。这是个可怕的、令人惶恐不安的秘密，但是，您的信仰，亲爱的昂蒂姆，将会在其中得到加强。因为您要知道，关于您所受到的这个不公正待遇，教皇与之毫无关系……”

“唉！这我从未怀疑过。”

“昂蒂姆，您听好了：我没有看见教皇，是因为没人能看见他。现在坐在教皇宝座上的、教会听命于他的，并在颁布圣谕的那个人，同我说话的那个人，人们在梵蒂冈看见的那个人，我看见的那个人，不是真教皇。”

昂蒂姆闻听此言，不禁哈哈大笑，浑身笑得发抖。

“笑吧！笑吧！”朱利尤斯恼火地接着说道，“我也一样，一开始听了我也哈哈大笑来着。假若我少笑一点，弗勒里苏瓦尔也就不会被杀害了。啊！圣洁的朋友！温情的受害者！……”他抽泣得说不下去了。

“您倒说呀！您跟我咧咧的那都是真话吗？……哎呀！……哎呀！……哎呀！……”被朱利尤斯的一番话弄得忐忑不安的阿尔芒—迪布瓦说，“不管怎么说，得弄清楚……”

“他正是因为想弄清楚才送命的。”

“因为，不管怎么说，如果说我放弃了我的财产、我的地位、我的科学，如果说我甘心情愿被人欺骗……”昂蒂姆说道，他也逐渐地激动起来。

“我告诉您说吧，真教皇对此毫无责任。骗您的那个人是奎里纳尔宫的一个走狗。”

“我能相信您所说的吗？”

“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那您总该相信那个可怜的殉道者吧。”二人沉默了片刻。

雨已停了，云层里漏出一缕阳光。马车轻轻地晃荡着驶入罗马城。

“在这种情况下，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昂蒂姆以极其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要去告密。”

朱利尤斯猛地一惊。

“我的朋友，您吓死我了。您肯定会被开除教籍的。”

“被谁开除？如果是被一个假教皇开除，我才不在乎哩。”

“可我本想让您从这个秘密中得到一点慰藉的。”朱利尤斯沮丧地说。

“您是在开玩笑吧？……有谁能向我保证弗勒里苏瓦尔在进入天堂时没发现他的仁慈的上帝也不是真的？”

“嗨，我亲爱的昂蒂姆，您在胡言乱语。怎么可能有两个上帝！怎么可能还有另一个上帝！”

“不，但是说真的，您说得太轻巧了，您没有为他而抛开什么东西，对于您来说，无论真的还是假的，您都受益……啊！得了，我需要透透气。”

他探身车门外，用手杖尖端轻触车夫肩膀，让他停车。朱利尤斯正要同他一起下车。

“不！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知道得不少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其余的您留着写一部小说吧。至于我，我今晚就给共济会大头头写信，而从明天起，我就重新给《电讯报》我的科学专栏写稿。我们将笑得很好。[90]”

“怎么！您一瘸一拐的。”朱利尤斯惊奇地发现他又瘸了后说道。

“是的，我的病又犯了有几天了。”

“啊！真是咄咄怪事！”朱利尤斯没有看着他走远，而是缩在马车里。

七

普罗托斯会像他威胁的那样，想把拉夫卡迪奥交给警方吗？

我不知道。但事实却表明这帮警察先生并非全是他的朋友。警方头一天接到卡萝拉的举报后，就在维齐埃雷利街进行了布控。警方早就熟悉这所房子，知道房子最高一层与隔壁房子相通，来去方便，因此对隔壁房子的出口也监视起来。

普罗托斯一点儿也不害怕条子，也毫不害怕指控和司法机关。他知道自己很难被抓到，其实他并没有犯任何罪，只是有一些小毛小病而已，不足以抓他。因此，当他明白自己已被包围时，并没太惊恐不安。而对自己被包围这一点他很快便明白了，因为他有一种特殊的嗅觉，不管警察如何化装，他都能把他们认出来的。

他稍稍有点惊愕。他起先是躲在卡萝拉的房间里，等着她回来，自打弗勒里苏瓦尔被杀害之后，他还没再见到过她哩。他很想请她给出出主意，而且想在万一被捕的情况下告诉她一些事。

而卡萝拉遵从朱利尤斯的意愿，没有在墓地露面。谁也不知道她正藏在一座陵墓后面，打着一把伞，远远地看着那凄凉悲戚的葬仪。她耐心地、卑屈地等待着新冢周围的人散尽。她看着他们又排成一行，看着朱利尤斯同昂蒂姆一起又上了车，看着那几辆马车在霏霏细雨中渐渐远去。这时，她走近坟冢，从围巾下拿出一束紫菀花来，放在远离死者家人的花圈的地方。然后，她久久地待在雨中，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没有祈祷，只是在流泪。

回到维齐埃雷利街时，她清楚地看到门口有两张奇怪的面孔，然而她却丝毫不知道房子已经被监视住了。她急于再见到普罗托斯，毫不怀疑他就是凶手，她现在很恨他……

一会儿过后，警察听见她的叫喊赶忙奔了过去。唉，太迟了！普罗托斯得知自己被她出卖之后非常气愤，刚刚把她给掐死了。

此事发生在将近中午时分。晚报纷纷进行了报道。由于在普罗托斯身上发现了帽子夹里上的那块小皮子，他的双重谋杀罪是没人会怀疑了。

然而，拉夫卡迪奥处在一种等待或莫名的恐惧中，一直到晚上。也许并不是害怕普罗托斯所威胁的警察，而是害怕普罗托斯本人，或者他所不想防备的什么东西。一种难以说清的麻木重压在他的心头，也许那只是疲惫使然，因为他放弃了。

前一天，当从那不勒斯开来的火车到站时，他只同前来接遗体的朱利尤斯匆匆地见了一面。然后，他便随意地在城里走了很久，想借以驱除车厢里的谈话之后留给他的那种依附于人的感觉所引起的怒气。

然而，普罗托斯的被捕并未让拉夫卡迪奥像所想象的那样心里踏实了。他好像很失望。古怪的人呀！他不再坚决地放弃这罪行的一切物质利益，他也不会主动放弃这场游戏的任何危险。他不会同意让这场游戏马上结束的。如同以前下棋一样，他乐意让对手一个车，而仿佛事情突然之间使他过于轻易地占据上风，那他便觉得整个游戏已毫无趣味，因此，他便认为不把挑战往前推进，就绝不善罢甘休。

为了不至于非西装笔挺不可，他便找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了晚饭。饭后，他立即回到旅馆，透过旅馆餐厅的玻璃门，瞥见朱利尤斯伯爵正同妻子女儿一同用餐哩。热纳维埃芙的美貌令他怦然心动，自从第一次拜访过后，他没有再见到过她。他在吸烟室延宕着，等着他们吃完。这时，侍应生跑来通知他说，伯爵已上楼回房了，在等他。

他进了房间。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独自一人，他已换上了便装。

“唉，凶手被抓住了。”他向拉夫卡迪奥伸过手去立即说道。但拉夫卡迪奥并未握他的手。他待在房门框里。

“什么凶手？”他问道。

“当然是杀害我连襟的凶手啰。”

“杀害您连襟的凶手是我。”

他说这话时并不发抖，语气平稳，声音没有压低，没做手势，声音又极其自然，一开始，朱利尤斯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拉夫卡迪奥不得不自言自语地重复道：

“我告诉您吧，杀害您连襟的凶手并未被抓住，因为杀害您连襟的凶手是我。”

如果拉夫卡迪奥一脸凶相，朱利尤斯也许会害怕的，但他却是一脸稚气。他甚至比朱利尤斯第一次见到他时显得更年轻。他的目光仍旧那么清澈，他的声音仍旧那么清亮。他关上了门，但却靠在门上。待在桌子旁边的朱利尤斯跌坐在扶手椅里。

“我可怜的孩子，”他首先说道，“您小点声……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会干这种事呀？”

拉夫卡迪奥垂下了头，他已经在后悔不该说出来。

“我怎么知道呀？我想做就做了，做得很快。”

“弗勒里苏瓦尔是道德极其高尚的人，您跟他有什么瓜葛呀？”

“我不知道……他看样子不幸福……您让我怎么跟您解释连我自己都无法跟自己解释清楚的事呀？”

他俩之间笼罩着一种越来越浓重的难堪的沉寂，它偶尔被他们的只言片语打断，然后复归沉寂，且更加沉重。这时，只听见一阵阵那不勒斯通俗音乐声从旅馆大堂里传来。朱利尤斯用他那修剪得又尖又长的小手指甲在刮桌布上滴上的一小滴蜡烛油。突然，他发现那漂亮的指甲断了，断后留下一条横向裂痕，使整个肉色指甲都没了光泽。他怎么弄成这样？他怎么就没有立即发现呢？不管怎么说，断了就没法弥补了。朱利尤斯没别的办法，只好把指甲剪掉。他感到懊恼至极，因为他一向十分注意保养自己的一双手，尤其是这个小指甲，那是他留了很久才留成这么长的，它使小手指显得更加秀美。剪刀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但必须从拉夫卡迪奥面前走过去。他很有心计，等过后再去拿剪刀修理指甲。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呀？”他问。

“我不知道。也许去自首。我准备今天晚上考虑考虑。”

朱利尤斯让手臂垂在扶手椅边。他注视了一会儿拉夫卡迪奥，然后，用完全泄气的一种口气叹息道：

“可我已开始喜欢上您了！……”

他这么说并无恶意。拉夫卡迪奥不可能对这句话有所误解。但是，这句话尽管是下意识的，但并未因此就不残酷了，它直刺拉夫卡迪奥的心。他抬起头来，挺直身子，以抵抗突然袭来的焦虑。他看了看朱利尤斯，心想他确实是我昨天几乎感觉是自己的兄长的那个人吗？他用目光梭巡一遍这间房间，前天，尽管犯了罪案，他还在这间房间里愉快地聊天来着。花露水瓶仍在桌上，几乎空了。

“您听着，拉夫卡迪奥，”朱利尤斯接着说道，“我觉得您的处境并不是绝对地没有希望了。这个罪案被认定的凶手……”

“是的，我知道刚把他抓起来了，”拉夫卡迪奥生硬地打断道，“您是不是要劝说我让一个无辜者代我受到指控？”

“您说的这个人，这个无辜者刚刚杀害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您认识的一个女人……”

“这使我心里舒坦了，是吧？”

“我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不过……”

“再就是他是唯一的那个可能告发我的人。”

“并非全都没有希望了，这您很清楚。”

朱利尤斯站起身来，朝窗户走去，理顺窗帘的褶皱，又走了回来，然后，双臂交叉，身子前倾，双肘撑着他刚刚坐过的扶手椅的椅背：

“拉夫卡迪奥，我不想不给您一个忠告就让您这么走了：我坚信，能不能重新成为一个诚挚的人，能不能至少像您的出生所允许您的那样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只取决于您自己了……教会能帮助您。去吧，我的小伙子，拿出点勇气来：去忏悔吧。”

拉夫卡迪奥禁不住嫣然一笑：

“我将考虑您的美意。”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说，“您想必不愿触碰杀人犯的手吧。可我还是得感谢您……”

“好，好，”朱利尤斯做了一个诚挚而疏远的手势说，“别了，我的小伙子。我不敢跟您说‘再见’。不过，如果日后您……”

“眼下您再没什么可跟我说的了？”

“眼下没有。”

“别了，先生。”

拉夫卡迪奥一本正经地致礼后出去了。

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全脱衣服就躺到了床上。黄昏时分热气未消；夜晚也未带来凉爽。他的窗户大开着，但却没有一丝的风。花园另一侧的温泉广场上的电灯远远地射出的光亮使他的房间弥漫着一种仿佛月光似的淡蓝色的朦朦胧胧的光。他想思考思考，但是一种怪异的迟钝让他的思想陷于极度的麻木状态。他既没在想他的罪案也没在想脱身的办法；他只是力图不再听到朱利尤斯那残忍的话语：“我已开始喜欢上您了。”……如果他不喜欢朱利尤斯的话，那这句话值得他伤心落泪吗？他真的是因为这个才掉泪的吗？……夜是如此温馨，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死去。他够到床边的一只凉水瓶，把手帕弄湿，按在隐隐作痛的心口上。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饮料能让这颗干渴的心感到清凉了。”他暗自想到，任由泪水一直流到唇边以尝尝其苦涩。有诗句在他耳边回响，他不知道是在哪儿读到过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的心在隐隐作痛；一种昏沉

而麻木的痛楚

我的感官……[91]

他昏昏入睡了。

他是不是在做梦呀？他是不是听见有人敲他的房门？他夜晚是从不关房门的，可那房门在轻轻地启开，让一个纤巧的白色身影进来。他听见有轻轻的呼唤声：

“拉夫卡迪奥……您在这儿吗？拉夫卡迪奥！”

拉夫卡迪奥似睡非睡，他辨出了这个声音。不过，他仍在怀疑这个可爱的人儿的出现是不是真的呀？他是不是害怕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会吓跑这个身影？……他没有吱声。

热纳维埃芙·德·巴拉格利乌尔的房间就在她父亲房间的隔壁，她无意之中听见了她父亲和拉夫卡迪奥的全部谈话。她忧心如焚，径直跑到拉夫卡迪奥的房间里来，而她的呼唤并没听见回应，所以她深信拉夫卡迪奥刚刚自杀身亡，不禁扑到床前，跪下哭泣起来。

当她正如此这般地伤心时，拉夫卡迪奥微微抬起身子，朝她探身过去，但还不敢去用嘴唇贴上黑暗中闪亮着的那个美丽的额头。于是，热纳维埃芙·德·巴拉格利乌尔感到全身酥软，毫无力气。正被拉夫卡迪奥的呼吸抚爱的那个额头向后仰去；热纳维埃芙只能呼唤拉夫卡迪奥本人来克制他自己：

“可怜可怜我吧，我的朋友。”她说道。

拉夫卡迪奥立刻恢复了冷静，躲开她，并推开她：

“起来吧，巴拉格利乌尔小姐。您请回吧！我不是……我不可能再做您的朋友了。”

热纳维埃芙站起身来，但却没有离开那张床，床上半躺着她原以为已死了的那个人。她温情地触摸着拉夫卡迪奥发烫的额头，仿佛是为了确信他还活着：

“我的朋友，您今晚同家父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您难道不明白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拉夫卡迪奥坐直身子，看了看她。她松开的秀发披散开来。她整个面庞都在黑暗之中，以致他看不清她的美眸，但却感觉到她的目光在凝视着他。他仿佛忍受不了这种温馨似的，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啊！为什么我这么晚才碰到您呀！”他呻吟着，“我做了什么值得您爱我？当我已没了自由也不配爱您的时候，您为什么还跟我说这些呀？”

她悲凄地反驳道：

“我是来找您的，而不是来找别人的，拉夫卡迪奥。是来找您这个罪犯的，拉夫卡迪奥！自从您作为英雄，甚至是有点冒失的英雄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起，我不知默默地念叨着您的名字有多少次……现在，您必须知道这一点：自我看见您如此高尚地献身的那一时刻起，我便暗自以身相许于您了。自那以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呀？您怎么可能真的杀了人呢？您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呢？”

由于拉夫卡迪奥只摇头不回答，她又继续说道：

“我不是听见家父说另一个人已经被抓获了吗？一个刚刚杀了人的歹徒……拉夫卡迪奥！趁现在还来得及，您快逃吧，今天夜晚就走吧！您走吧。”

这时，拉夫卡迪奥开了腔。

“我已不能了。”他嗫嚅着。热纳维埃芙披散的秀发触到他的手，他便抓住她的秀发，狂热地把它贴在自己的眼睛上，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逃跑？难道这就是您对我的劝告？但您让我现在往哪儿逃呀？即使我逃过了警方，但也逃不过自己的良心……再说，我逃跑，您会瞧不起我的。”

“我！瞧不起您？我的朋友……”

“我一直是生活在无意识状态中，我仿佛在梦中杀了人，那是个噩梦，从此，我便在这噩梦中挣扎……”

“我愿把您从噩梦中拉出来。”她叫喊道。

“为什么唤醒我呀？是否是要我醒来知道自己是个罪犯？”他抓住她的玉腕，“您不知道我厌恶有罪而不受惩罚吗？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要么，天亮以后，我去投案自首。”

“您应该向上帝而不是向人投案自首。如果家父没有对您说，那我现在就告诉您：拉夫卡迪奥，教会会决定对您如何惩处，并帮助您通过您的忏悔让您重新获得安宁。”

热纳维埃芙说得对；当然，拉夫卡迪奥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顺从听话才是。这他迟早会感受得到的，而其他的路全都堵死了……讨厌的是朱利尤斯这个蠢货一开始也这么劝他来着！

“您在跟我念什么经呀？”他敌视地说，“是您在这么跟我说话吗？”

他松开他抓住的玉腕，推开了它。当热纳维埃芙闪开身子时，他突然感到心中升腾起一股对朱利尤斯莫名的怨恨，以及使热纳维埃芙离开她父亲的需要，想使他变得更卑劣，使她更接近自己。当他低下头时，他看见她那双穿着小绸拖鞋的赤脚。

“您难道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内疚，而是……”

他下了床，背对着她，朝着敞开的窗户走去。他感到憋闷。他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把滚烫的手心贴在阳台冰凉的铁栏杆上。他想忘掉她就在那儿，就在自己的身旁……

“巴拉格利乌尔小姐，您为一个罪犯做了一个良家少女所能尽力做的一切，甚至还稍稍多做了一点。对此，我衷心地表示感谢。现在您最好是让我一个人待着，回到您令尊身边去，回到您的习俗、您的义务中去……别了。谁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您呀？您记住，我明天去投案自首就是为了不太辜负您对我的那份儿情感。您记住……不！别靠近我……您以为光握一下手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吗？”

热纳维埃芙可能会无视父亲的愤怒，无视世人的评说及其蔑视，但是，在拉夫卡迪奥这冷漠的口吻面前，她没有了勇气。难道他没有明白她能这么深夜跑来，跟他对话，向他倾诉爱情，说明她并不是没有决心没有勇气的？难道他不明白她的爱也许是一句谢谢所无法打发的？……但是，怎么好对他说在此之前，她自己也是一直在梦中挣扎着的？而这个梦她只是在医院里才暂时摆脱掉。在医院里，生活在那些可怜的孩子中间，替他们包扎真正的伤口，她有时才觉得终于接触到某种事实。那是一个平平庸庸的梦。在这个梦境之中，她的父母也在她身边挣扎着，他们那个上流社会的各种各样的怪诞习俗随处可见，她无法认真地去看待他们的举动、他们的观点、他们的雄心、他们的原则，甚至于他们本人！……难道他们可能就这么分手吗？爱情在催促着她，把她投向他的怀抱。拉夫卡迪奥抱住她，紧紧地搂着她，不停地亲吻她那苍白的额头……

一本新书就从这儿开始了。

啊，欲望那可触摸的真实，你把我脑海中的幽灵又推进了黑暗之中。

金鸡啼鸣时分，色彩、热情和生命终将战胜黑夜，我们将告别我们这一对恋人。拉夫卡迪奥在熟睡的热纳维埃芙身边微微抬起身子，但是，他注视的并非他的情人的漂亮脸蛋儿、汗津津的前额、珠光色的眼皮、微启的温热的嘴、完美的酥胸、慵懒的四肢，不，根本不是这些，而是黎明，他透过敞开着的窗户，凝视着花园中有棵树正在其中微微颤动的黎明。

很快，热纳维埃芙就将离他而去，但他还在等待着，他俯向她，透过她那轻轻的鼻息，倾听着那使他已经从麻木中清醒了的城市的喧嚣声。远处，兵营里，军号声起。怎么！他将拒绝活下去？自从她爱他稍许多于他爱她以来，他对她的尊重少了一点，为了尊重热纳维埃芙，他还想去投案自首吗？

忒修斯

李玉民?译

一

我一生的经历，本来是希望讲给我儿子希波吕托斯听的，以便让他长些见识；不料他去世了，不过我还是要照样讲述。如果他在世，我就不敢像现在这样，叙述那几次艳遇：他特别害羞，在他面前我不敢谈论我的恋情。再说，那些恋情的重要性，仅仅表现在我的前半生，不过也至少教会了我认识自己，同我降伏的各种怪物没什么两样。因为，“首先要弄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我对希波吕托斯说道，“然后才好从思想上接受并实际掌握遗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同我当初一样，是个王子。这是事实，根本无法改变，也就必须承担义务。”然而，希波吕托斯不大在乎，比我在他这年龄时还不在乎，他也像我当年那样，优哉游哉，用不着了解那么多。我在天真烂漫中度过的少年的时光啊！无忧无虑地成长！我就是风，就是波涛。我就是草木，就是飞鸟。我并不停留在自身，同外界的任何接触，绝没有向我启示我的局限，而只能唤醒我身上的情欲。我在抚摩女人之前，就已抚摩了果实、小树的嫩皮、海边的光滑石子、狗和马的皮毛。见到潘神、宙斯或忒提斯向我展示的一切美妙的东西，我都会勃起。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不能像这样持续下去了。为什么呢？还用问，就因为我是他儿子，我必须配得上他要传给我的王位……可是当时，我坐到清凉的草地上，或者灼热的沙砾上，就觉得非常舒服。然而，我不能说我父亲讲得不对。他拿我本人的理由说服我，做得当然很好。我正是受此教益，后来才实现了我的全部价值；不管悠闲自在的状态多么惬意，我还是停止了那种放任的生活。他教我懂得，任何伟大的、有价值的、流芳于世的业绩，不付出努力是得不到的。

我在他的劝导下，第一次做出了努力，就是翻动岩石寻找武器，他对我说波塞冬将武器藏在了一块岩石下。他见我通过这种锻炼，力量增长得相当快，就总是哈哈大笑。这种肌体的锻炼，也倍加锻炼了我的意志。寻找毫无结果，附近一带的重石全移了位，我又要开始向宫殿门口的石板进击，他却制止了我，对我说道：

“武器不如掌握武器的手臂重要，手臂又不如指挥手臂的聪慧的意志重要。喏，武器就在这儿，我等到你能得心应手时才交给你。我感到从今往后，你有雄心壮志使用这些武器，也有赢得荣名的渴望，只用来从事高尚的事业，为人类谋幸福。你的童年时期过去了。做个男子汉吧。要善于向男子汉们表明，他们当中的一个将有什么本领，打算有什么作为。世上有重大的事情可做。你要去争取。”

二

我父亲埃勾斯人很好，特别有教养。老实说，我仅仅是他推定的儿子。有人对我说过这事儿，而我是伟大的波塞冬生育的。果真如此，我用情不专的性格，就是这位神传给我的。在女人方面，我从来就不能专一定情。有时碍于埃勾斯，我才收敛一点儿。但是，我感谢他的监护，也感谢他在阿提卡恢复了对阿佛洛狄忒的崇拜。我很遗憾一次不幸的疏忽导致他死亡；我冒险去克里特，吉凶难卜，说好如果得胜返回，船上就挂白帆，而我却挂了黑帆。人不可能事事都想到。不过老实说，我若是扪心自问，会不会有意那么干，我还真不能保证那是一次疏忽。可以这么讲，埃勾斯挡我的路了，尤其是精通巫术的美狄亚插了手，她像埃勾斯自我感觉的那样，觉得他当丈夫有点儿老了，就出了个讨厌的主意，让他服药重返青春，那样一来，他就会阻碍我的前程，而照理每个人都能轮到机会。不管怎样，他望见船上挂着黑帆……我回到雅典时得知他跳海自杀了。

我认为做了几件大好事，这是个事实：我从大地上彻底清除了不少暴君、强盗和魔怪，清扫了一些连最大胆的人踏上去都心惊肉跳的险径，也廓清了天空，以便让人额头不要垂得那么低，不要那么惧怕意外的事件。

必须承认，那个时期乡间并不太平。村镇分散，隔着广阔的荒野，连接村镇的道路很不安全，要经过茂密的森林、山间的隘道。有些地点十分险要，强盗盘踞在那里，杀人越货，至少也要勒索些许赎金才肯放人；而且任何警察都鞭长莫及，控制不了。强盗打劫，匪徒抢掠，再加上凶猛的野兽袭击，妖魔鬼怪作祟，结果一个失慎的人遭难，还真弄不清是沾染了恶神的晦气，还是仅仅遭了人的暗算，弄不清像俄狄浦斯战胜的斯芬克司，或者柏勒洛丰战胜的蛇发女魔那样的怪物，究竟是接近人还是接近神。凡是无法解释的，都带有神的色彩，恐怖的情绪扩散到宗教，以致英雄行为往往有渎神之嫌了。人要赢得的头几场最重要的胜利，就是降伏神。

无论是人还是神，只需夺过武器，反过来对付他，就像我夺过埃皮达乌鲁斯的可悲的巨人柏里斐忒斯的狼牙棒那样，才能认为真正战胜了他。

至于宙斯的霹雳，我跟您说吧，人总有夺过来的时候，就像普罗米修斯夺过火那样。对，那是最后的胜利。不过，在女人方面，我总是喜新厌旧，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弱点。我摆脱了一个，只为了拜在另一个的长裙下，而且征服任何女人，无不自己首先被人家征服。庇里托俄斯[92]说得对（啊！我和他相处多么融洽！），关键是不要让任何女人给吓住，别像赫拉克勒斯落入翁法勒[93]的怀抱那样。既然我向来不能也不愿割舍女人，每次追求新欢，我总在内心告诫自己：“去追求，但要往前走。”如果说有一个女人借口保护我，有朝一日企图用一根线捆住我，把我同她捆在一起，线固然很细，但是没有拉长的弹性，那个女人也正是……不过，现在还不是谈她的时候。

在所有女人中，安提俄珀最接近拥有我。她是阿玛宗人女王，同她的属民一样只有一个乳房，但是无损于她的美貌。她训练赛马、格斗，肌肉发达结实，比得上我们的竞技力士。我同她搏斗过。她被我抱住，就像雪豹一样挣扎，没了武器就用指甲和牙齿，乱抓乱咬；她见我哈哈大笑（我同样没有武器），更是暴跳如雷，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爱我。我从未拥有更为童贞的女子。我并不在乎后来她只用一个奶头喂她儿子，我的希波吕托斯。我正是要以这种贞洁、这种野性培养我的继承人。以后我还要讲述我终生的悼念。因为，生在世上还不够，还要不枉此生：必须传下去，必须做到后继有人，我祖父就一再对我这样讲。庇忒斯、埃勾斯，都比我聪明得多，庇里托俄斯也如此。不过，别人承认我通情达理，其余的随后而来，只要有好好干的意愿，而这种意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有一种勇气，也寓于我这体内，推动我去干些胆大包天的事情。我壮志凌云：我表兄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我年轻时听人讲述，就急不可待了；我一直生活在特雷泽纳，要去雅典找我的推定的父亲时，也不管别人的建议多么明智，根本不愿意听，我知道走海路最安全，但我偏偏要走陆路，正因为陆路绕远，旅途凶险，才使我跃跃欲试，以便考验我的勇敢。自从赫拉克勒斯拜在翁法勒的膝下之后，形形色色的强盗都欣喜若狂，重又在那些地方逞凶肆虐。我长到十六岁了，可以一展身手。这次轮到我了。我兴奋到极点，心怦怦狂跳。我要安全干什么！我嚷道，要平坦的道路干什么！毫无荣耀的那种安逸，还有舒适、懒惰，我都嗤之以鼻。因此，我去雅典，就取道伯罗奔尼撒地峡，先考验一下自己，结果同时认识了自己的膂力和毅力，剪除了几个名副其实的凶恶的强盗，诸如辛尼斯、柏里斐忒斯、普洛克路斯忒斯、革律翁（不对，这个是赫拉克勒斯除掉的，我想说的是刻耳库翁）。当时，我甚至出了点儿差错，误杀了斯库龙；他似乎是个大好人，非常真诚，又有一副热心肠，乐于帮助行路之人；可是这种情况，别人告诉我也太迟了，由于我刚刚把他杀掉，有人就干脆说他可能是个坏蛋。

我也正是在前往雅典的路上，在一片石刁柏丛中有了第一次艳遇。珀里戈涅身材修长而灵活。我刚杀了她父亲，但是我让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墨拿利普，也算是补偿了。我无意久留，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那母子二人。可见，我做过的事占据不了，也拖不住我，而还要做的事更能把我调走；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事情会接踵而来。

因此，我不会在琐碎的准备上过多耽搁，大不了花费一点点时间。然而，我面临一次令人叫绝的奇遇，连赫拉克勒斯都没有经历过。我要细细道来。

三

这件事的过程非常复杂。首先要交代一句，当时克里特岛很强大，由弥诺斯统治。他认定他儿子安德洛革俄斯之死，应由阿提卡国负责[94]，便采取报复的办法，要求我们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据说是为了满足弥诺陶洛斯的食欲。弥诺陶洛斯那个怪物，是弥诺斯的妻子帕西淮同一头公牛交配生下的孩子。这些牺牲品的命运已经确定。

且说那年，我刚回到希腊。尽管命运放过了我（命运往往放过王子），我还是不顾父王的反对，要求算我一份儿……我无须享有特权，声称全凭勇敢来表明自己与众不同。我自有打算，要战胜弥诺陶洛斯，一举把希腊从被迫进贡的讨厌的义务中解放出来。再说，我也渴望了解克里特：那里盛产美妙而奇特的物品，源源不断地运到阿提卡。于是我启程，加入了另外十三人的行列，其中有我的朋友庇里托俄斯。

三月的一天早晨，我们到达小镇阿姆尼索斯，这是附近岛国京城克诺索斯的港口，而弥诺斯就住在建在京城的王宫里。如果没有一场暴风雨阻隔，头一天傍晚我们就应该到达。我们一上岸，武装的卫士就围上来，缴下我和庇里托俄斯的短剑，还搜了身，确认我们没有带别的武器，然后才带我们去见特意率领下臣从克诺索斯赶来的国王。老百姓蜂拥而至，争相挤上来围观。所有男人都光着上身。唯独坐在华盖下的弥诺斯穿着长袍，那是用一整块深红色布料做的，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波纹显得十分威严。他那赛似宙斯的宽阔的胸脯上，展示着三串项链。许多克里特人也戴着项链，但是很粗劣，而弥诺斯的项链，都是由宝石和镂刻成百合花的金叶子组成。他坐在上方由两把斧钺护卫的宝座上，右手朝前伸去，握着在他身前同他一样高的金权杖，左手则拿着一枝三叶形花，类似他项链上的花朵，但是大得多，看上去也像金子做的。他那金王冠上竖起一大扇羽饰，镶有孔雀羽毛、鸵鸟和翠鸟羽毛。他表示欢迎我们来到他这岛上，然后久久地打量我们，嘴角挂着带几分嘲讽的微笑，只因我们是来送命的。他身边站着王后和他女儿：两位公主。我很快发觉，大公主在留意看我。就在卫士要将我们带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俯过身去，用希腊语对她父亲说道（声音很低，但是我的耳朵非常灵敏）：“求求你了，饶过那个吧。”同时她还指了指我。弥诺斯又微微一笑，命令卫士将我的伙伴们押走。他面前刚剩下我一人，就开始盘问我了。

我早已打定主意，要特别谨慎从事，一点儿也不透露我的高贵出身，也决不透露我的大胆的计划，但事到临头我却突然觉得，既然我引起了公主的注意，那就不如开诚布公，而公开声明我就是庇忒斯的孙子，比什么都更能使公主贴近我，并博得国王的恩典。我甚至暗示，据阿提卡那里流传，我是伟大的波塞冬所生。弥诺斯听了这话，便郑重提出，为了澄清事实，等一会儿我必须经受波涛的考验。对此我满口答应，表示无论什么考验，我确信无往而不胜。我这种十足的信心，即使没有打动弥诺斯本人，至少也赢得了宫廷这些贵妇的好感。

“现在，”弥诺斯说道，“您立刻去用餐。您那些伙伴已经坐好等着您呢。您颠簸了一整夜，正像我们这里所说的，也该填填肚子了。您休息一下。傍晚时分，有一场隆重的竞技大会欢迎你们，我要请你们参加。然后，忒修斯王子，我们要带您去克诺索斯。您就睡在王宫里，同我们一起用晚餐，是一次家庭便餐，您不会有拘束之感，这些夫人也会很高兴听您讲讲先前的英雄事迹。现在，她们要去打扮一下，好参加盛会。到那里我们还会见面，考虑您这王子身份，而我又不愿意公开对您另眼看待，就安排您和您的伙伴们直接坐到王室包厢的下方，这样，您的伙伴们也借了您的光。”

欢迎会在朝向大海的巨大半圆形竞技场举行，吸引来大批观众，有男有女。他们来自克诺索斯、利托斯，甚至戈尔图恩，听说那很远，相距有二百斯塔德[95]；还有的来自其他城市和周围的村庄，可见农村人口也特别稠密。我看什么都感到惊讶，无法形容我觉得克里特人多么陌生。阶梯看台坐不下，走廊和楼梯台阶都挤满了人。女人同男人一样多，大部分也都裸露着上身，只有少数几个穿着胸衣，还开得很低，照习俗将乳房露在外面：在此我得承认，觉得这种习俗实在不讲廉耻。男人和女人都穿着束身半短背心，扎着腰带，腰身束紧到了荒唐的程度，简直就像沙漏了。男人几乎一色棕褐肌肤，手上戴的戒指，腕儿上戴的手镯，脖子上戴的项链，几乎同女人一样多。女人的肌肤个个雪白。除了国王，以及他兄弟拉达曼堤斯、他的朋友代达罗斯，所有人的脸颊上都没有胡须。王后和公主的看台在我们座位的上方，踞高俯瞰全场。她们展示着极其华丽的衣裙和首饰，每人都穿着镶边裙，在臀部下方奇特地撑开，再呈绣花荷叶边状一直垂到穿着白皮靴的脚面。王后端坐在小看台正中，以其豪华的服饰尤为引人注目；她袒臂露胸，肥乳上饰满了珍珠、珐琅和宝石；脸颊两侧垂下长长的发卷，额头则由一束束小发卷遮护。她长着一副贪食的嘴唇、上翻的鼻子，眼睛大而无神，目光酷似牛眼。一副金冠并没有直接戴在头发上，有一顶可笑的深色布帽衬在其间，并从金冠下探出来，高高翘起，尖端微微下弯，犹如额头长出的独角。她的胸衣前面一直袒露到腰带，从后背连上去，领子呈大喇叭口状。裙子在她周围展开，乳白色衬地儿有三排绣花十分悦目：一排大红的鸢尾花，一排番红花，靠裙摆底边一排是带叶儿的紫罗兰。我坐在正下方，可以说只要回头一仰望，就不仅赞叹那裙子颜色的搭配、图案的美观，还要赞叹那做工的精细。

大女儿阿里阿德涅坐在母亲的右边，正在指挥斗牛。她的服饰不如王后那样华丽，衣裙颜色不同，裙子上只绣了两排图案：上一排是狗和鹿，下一排是狗和山鹑。坐在帕西淮左边的淮德拉，年龄显然小得多，她裙子上的图案也是两排，上排是玩铁轱辘圈儿的孩子，下排是更小的孩子，正蹲着玩弹球。她带着童稚的乐趣观看表演。新鲜的东西太多，令我目不暇给，惊叹不已，也就不大留意表演，但是在合唱、跳舞、角斗相继表演之后上场的杂技演员，动作非常惊险，却又十分敏捷、迅疾而灵活，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人很快就要同弥诺陶洛斯较量，能观看他们的假动作、把公牛遛得疲惫而晕头转向的腾挪闪跳，倒也受益匪浅。四阿里阿德涅向最后一名获胜者授了奖，弥诺斯便由朝廷官员簇拥着，宣布竞技表演结束，并叫我单独来到他身边。

“忒修斯王子，”他对我说道，“现在我要带您去海边，要您接受考验，考验您是否如您刚到时所说的，果真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

于是，他走到浪涛拍击岸脚的岬角的岩石上。

“我这就将王冠抛进波涛里，”国王说道，“以便向您表明，我相信您能从海底给我捞上来。”

王后和两位公主都在场，渴望观看这次考验；因而我受到鼓舞，提出异议：

“要给主人叼回一件物品，哪怕是一顶王冠，难道我是条狗吗？无须诱饵，让我潜入海中，给您捞上点儿什么，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我的胆子越发大了。当时起了风，刮得还相当猛，恰巧掀起阿里阿德涅肩头的一条长披巾，并朝我刮来。我微笑着一把抓住，就好像是公主或神灵赠给我的。我立刻脱掉穿着显得缩头缩脑的紧身外衣，将披巾缠在腰上，再从大腿之间拉到前面系好。这看似顾些羞耻，决不在这些夫人面前展示我的阳物，但是我这样做，就能掩饰我挂在皮带上保存的钱袋。不过，钱袋里装的并不是钱币，而是从希腊带来的几颗宝石，因为我知道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些宝石都会完全保值。

我这才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中。

我扎入水中，趁势潜得相当深，从钱袋里取出一颗玛瑙和两颗绿玉髓，才又浮出水面。我回到岸上，极其殷勤地将玛瑙献给王后，将绿玉髓献给两位公主，佯装是从海底带上来的，更确切地说（因为在我们陆地都十分珍稀的宝石，不大可能同时在海底找到，况且我也没有时间挑选），佯装是波塞冬亲自交给我的，让我敬献给这些夫人，从而比考验还能更有力地证明，我是神种，并受神的宠爱。

随后，弥诺斯便将我的剑还给了我。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乘车去克诺索斯了。

五

我疲惫到了极点，见到王宫宽阔的庭院、带扶手的巨大楼梯，以及曲折的走廊，丝毫也没有惊讶的反应了，任由举着火炬的尽心尽力的仆人引我上三楼，直到给我准备的客房。房中点着好几盏灯，他们只留一盏，将其余的几盏吹灭，便退出去了。我们乘车走了一整夜，凌晨才到达克诺索斯；在漫长的旅途中，我虽然睡了觉，但是一躺到芳香的软榻上，我就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才醒来。

我根本算不上是以四海为家的人。来到弥诺斯的宫廷，我头一次领悟自己是希腊人，不免有客居异乡之感。各种新奇的事物——衣着服饰、风俗习惯、言谈举止、家具（在我父亲那里，陈设就很简单）、器物及其使用方法，我见了无不感到惊讶。周围如此文雅讲究，我自惭形同野人，越惹人笑话就越显得笨拙。我吃饭时习惯用手抓起食物送到嘴里，而这些轻巧的金属或镂金叉子、这些用来切肉的餐刀，我使用起来就觉得比最重的武器还要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应该交谈，却更加显得笨嘴拙舌。神啊！我感到自己多么局促不安啊！我一向独来独往施展本领，这是头一回同这么多人打交道，不再是以勇力搏斗并战而胜之，而是要讨人喜欢，这方面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摸门儿。

晚餐我坐在两位公主之间。主人对我说，这是家庭便宴，不拘礼节。的确，餐桌上只有弥诺斯和王后、国王的兄弟拉达曼堤斯、两位公主和她们的弟弟格劳科斯，此外没有邀请任何客人，唯独小王子的希腊文教师是个例外：他刚从科林斯而来，主人甚至没有向我介绍。

他们求我用自己的语言（他们全都能听懂，讲得也很流利，只是稍微带点儿口音），讲讲我的所谓英雄事迹。我讲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普洛克路斯忒斯对待行人的方式来对待他，把他的个头儿高出我的一截削掉，我很高兴小淮德拉和格劳科斯听了狂笑不止。不过，大家讲话都很有分寸，避而不谈我为何来到克里特，佯装只把我看作一名过客。

这顿家宴期间，阿里阿德涅自始至终都在台布下用膝盖挤我；然而，小淮德拉散发的热气令我大为心慌意乱。可是，坐在我对面的王后帕西淮，那直勾勾的目光要把我活活吞下去；而坐在她旁边的弥诺斯，嘴角却始终挂着微笑。唯独黄色大胡子拉达曼堤斯脸色有点儿难看。吃完了第四道菜，他们二人说是要去出席，便离开了餐厅。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晕船还没有完全好，这顿饭吃得太多，喝得更多，给我满上的各种果子酒和烧酒，我全喝下去了，结果我很快就晕头转向了，因为平常我只喝水或掺水的果子酒。眼看就要失态了，我趁着还能站起身来，便请求出去一下。王后立刻带我去她的寝宫隔壁的小卫生间。我大大地呕吐了一通，然后去寝宫找她。她正是坐在沙发床上开始同我谈话。

“我的年轻朋友……”她说道，“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吧，赶紧利用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并不是您所以为的样子，但也决不怪您；其实您这人非常可爱。”她一再强调她的话只讲给我的灵魂，或者我不知道的什么内心，可是同时，她的手也不闲着，先抚摩我的额头，再探进我的紧身皮衣里，抚摩我的胸脯，仿佛要确信我在她眼前是实实在在的人。

“我不是不知道您的来意，也就力图防止出差错。您的杀气很重，来同我儿子拼个你死我活。别人怎么讲他，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噢！不要听而不闻我内心的呼声！别人叫他弥诺陶洛斯，也一定向您描绘过，不管他是不是怪物，他毕竟是我儿子。”

话讲到这地步，我认为应当说明一下，我对怪物也不乏兴趣；可是她不听我的，径直讲下去：

“请理解我：我的禀性有狂热信仰的倾向，独独崇爱神灵。可是要知道，事情难就难在，根本弄不清神何处始，何处终。我经常拜访我的表姐勒达[96]。对她来说，神兽附在一只天鹅身上。因此，弥诺斯也理解我的愿望，要给他生个神种做继承人。然而，如何分辨神播的种子可能存于兽体呢？如果说事后，我只能哀叹自己的过错，我完全感到，对您这样讲，就是剥夺了这事儿的崇高性，不过我向您保证，忒修斯啊，在当时确是神圣的。您要知道，我那公牛不是一头寻常的牲畜，那是波塞冬赠送的，作为我们燔祭时给他的祭品；可是，那头牛好看极了，弥诺斯狠不下心来牺牲掉，这就是神要通过我的欲念进行报复的原因了。您也必定知道，我的婆母欧罗巴[97]，当年就是被一头公牛劫走的。那公牛是宙斯的化身，他们的结合生下了弥诺斯。也正是这个缘故，公牛在他的家族始终备受尊敬。我生下弥诺陶洛斯之后，看见国王皱起了眉头，就只需对他说一句：‘看看你母亲！’他就不能不承认我可能是弄错了。他是个智者，认为宙斯任命他和他兄弟拉达曼堤斯为判官[98]。他主张必须首先理解才能很好评断，想到他本人或者他的家庭经受一切考验之后，他才能成为好判官。这对他的家人是个很大的鼓舞。他的子女、我本人，我们个个从不同的方面，以各自独特的过错来促进他这种生涯。弥诺陶洛斯也同样，只是不知道而已。因此我来请求您，忒修斯，恳切地求您，不要极力伤害他，倒是要同他连成一气，以便消除误会，而这种误会使克里特和希腊对立，极大地损害了我们两国的利益。”

她这样讲着，也逼得越来越紧，再加上酒气上头，从她的胸衣又随同她的乳房冒出浓烈的气味，结果弄得我极不舒服。

“还是回到神性上来吧，”她继续说道，“必须时时回到这上面来。您本人，您本人，忒修斯啊，您怎么能感觉不到有神附体呢？”

使我为难到了极点的，还是阿里阿德涅在等我：这个大女儿，真是异常美丽，但还不如妹妹那么令我心慌，我是说，阿里阿德涅，在我酒食不适之前，她就又打手势又说悄悄话，让我明白一吃完饭，她就在花园平台等我。

六

好一个平台！好一座宫殿！陶醉的花园哟悬在半空，在月光下不知在等待什么！时值三月，暖融融已有春意。我刚一回到户外，不适之感就涣然冰释。我这个人在室内待不惯，需要敞开肺腑痛快地呼吸。阿里阿德涅朝我跑来，热乎乎的嘴唇一下子就贴到我的嘴唇上，而且来势甚猛，带得我们两人都站立不稳了。

“走，”她说道，“我并不在乎别人看见我们，不过要谈话，我们最好还是到笃香树下去。”

她拉着我下了几个台阶，朝花园一处草木更加茂密的地方走去；那里树木高大，遮住了月光，但是挡不住月亮在海面的反光。她改了一身打扮，换下带裙环的裙子和有胸撑的胸衣，穿了一件轻飘飘的连衣裙，能让人感到里面光着身子。

“我想象得出来我母亲对你讲了些什么。”她开口说道，“她疯了，完全丧失了理智，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首先一点：你来此要冒很大危险。我知道，你前来与我那同母异父的兄弟弥诺陶洛斯搏斗。我讲这事儿是为了你的利益，你要仔细听我讲。我确信你一定能战胜他，只要看看你的样子就无可怀疑了。（你不觉得这像一句好诗吗？你对此敏感吗？）然而，怪物住在迷宫里，到现在为止，谁进去后也未能再出来；你也走不出来，如果你的情人不来帮一把，你也不可能走出迷宫，而这情人就是我，即将是我。你想象不出，那迷宫有多复杂。明天，我把你引见给代达罗斯，他会告诉你的。迷宫是他建造的，可是就连他也认不清路线了。他会向你讲述，他儿子伊卡洛斯如何冒险进去，凭借翅膀飞起来才得以脱身。可是这种方法，我却不敢建议你采用，那太冒险了。你应当马上明白，你唯一成功的机会，就是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就应当生死与共。你也只有借助我，只有通过我，只有以我为化身，才可能走出迷途，重见天日。这是不容讨价还价的。你若是丢下我，那就是自找倒霉。因此，你第一步就要得到我。”此话一出口，她就毫无保留地献身于我，投入我的怀抱，紧紧搂住我，一直到清晨。

老实说，我觉得这段时间挺长。我向来不喜爱居所，哪怕是在欢乐的怀抱里，一旦新鲜劲儿过去，我就一心想脱身了。随后她对我说：“你答应我了。”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还特别坚持我行我素。我要对得起我自己。

尽管我醉意醺醺，观察力锐减，我还是觉出她的保留部位很容易进入，无法相信我是先驱者。这一留意非同小可，我就有了充分权利，以后好摆脱阿里阿德涅。此外，她那种温柔甜蜜，很快也让我无法忍受了，忍受不了她那永远相爱的旦旦信誓，忍受不了她送给我的那些滑稽可笑的亲昵称呼。我一会儿是她唯一的小狗，一会儿是她的金丝雀，一会儿是她的狮子狗，一会儿是她的小猛禽，一会儿是她的小乖乖……我讨厌这些小爱称。而且，她过分沉迷于文学。“我的小心肝儿，”她对我说道，“鸢尾花刚刚开放，很快就要凋谢。我知道什么都不久长；不过，我只考虑现时。”她还说：“我离不开你。”我听了这话，就只想离开她了。

“这事儿，你父王会怎么说呢？”我问过她。她当即回答：“弥诺斯嘛，我的宝贝儿，他什么都忍得下。他认为最明智的，就是承认无法阻止的事物。我母亲同公牛出了那件风流案，他没有责难，仅仅说了一句：‘您这么做，我实在领会不了。’这是我母亲同他解释之后，向我复述的。他还补充说：‘木已成舟，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他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们的事儿。大不了，他将你赶走，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这我们就走着瞧吧，我心中暗道。

我们随便吃了点儿现成的饭菜，我就求她带我去见代达罗斯；一见面我就说要同他单独谈谈，阿里阿德涅让我以波塞冬的名义发誓，一谈完就去王宫找她，这才肯丢下我。

七

代达罗斯起身迎接我。我走进不大明亮的房间时，他正埋头审阅摊在面前的书板和图表，周围还堆了大量的奇形怪状的器具。他身材修长，年事虽高却不驼背，银须飘然，比弥诺斯的胡子还长，不过，弥诺斯的胡须仍然是黑色的，拉达曼堤斯则一把金黄胡子。他的额头很宽，被一道道深深的横纹切断。眉毛浓密纷披，在他低头时就半遮住眼睛。他说话语调缓慢，声音深沉，看得出来他沉默是为了思索。

他首先祝贺我的英勇行为，说他虽然隐居而远避尘嚣，却也有所耳闻。他还说看我有点儿傻乎乎的，他不大看重武功，而人的价值也不体现在胳臂上。

“当年，我没少见在你之前的赫拉克勒斯。他相当愚蠢，除了英勇，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不过，当初我在他身上，现在又在你身上品出来的，就是忠于职守、勇往直前的一种精神，甚至还受鲁莽的驱使，先战胜人人皆有的胆怯情绪，才进而战胜对手。赫拉克勒斯比你踏实，也更用心把事情做好，但是有点儿抑郁寡欢，尤其每次完成壮举之后。而在你身上，我喜爱的就是这种欢快，你这一点有别于赫拉克勒斯。我会称赞你决不为思想犯难。那是别人的事儿，他们不行动，但是提供行动的漂亮而恰当的理由。”

“你清楚我们是表亲吧？我也同样（不要告诉弥诺斯，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希腊人。可惜我不得不离开阿提卡，只因我和我的侄儿有了分歧。我侄儿塔洛斯[99]同我一样，也是雕刻家，但他是我的竞争对手。他赢得了民众的好感，就在于他做的神像要固定在基座上，不能移动，保持庄严而呆板的姿态；我则不然，将神的肢体解放了，从而把我们拉近了神。多亏了我，奥林匹斯山重又与大地为邻。此外，我也要通过科学，让人也类似神。”

“我在你这年龄时，尤其渴望增长知识。很快我就确信，人没有工具，光凭力气成不了事，或者成不了大事，俗谚说得对：器具胜过气力。没有父亲交给你的武器，你肯定降伏不了伯罗奔尼撒或阿提卡的强盗。因此我想，只有改善武器，我的工作才更有意义，而我要做到这一点，也必须首先掌握数学、机械和几何知识，至少像埃及人那样掌握并充分利用知识，也像他们那样从教育过渡到实践。我还必须了解不同物质的性能和特点，即使那些看似没有直接用途的物质，人有时会出乎意料地发现其特殊的功能，正如发生在对人的认识上。我的学识就这样扩展和强化了。”

“接着，我又去访问遥远的国度，了解其他的行业和技艺，了解其他的气候、其他的植物，向外国学者学习，只要还有可学的东西就决不离开他们。然而，我无论去何地，无论在哪里停留，始终还是个希腊人。也正是因为我知道并感到你是希腊人的儿子，我的表弟，我才对你发生兴趣。”

“我回到克里特，便同弥诺斯谈了我的学习和旅行，又向他介绍了我构思的一项计划，如果他愿意，并且提供给我财物的话，我就仿照我在埃及美利斯湖畔赞赏过的一座迷宫，以不同的设计，在王宫附近建造一座。当时，弥诺斯恰巧碰到一件尴尬事，王后生下一个怪物，他不知道如何安置弥诺陶洛斯，但认为最好隔离，避开公众的耳目，于是他请我设计一座建筑物，配以一系列没有围栏的花园，不用特意囚禁，却能留住怪物使他不可能逃出去。我便精心设计建造，施展我的学识。”

“然而我认为，世上就没有狱卒能防住执意要逃去的人，也没有大胆和决心跨越不过去的高墙深沟，因此我就想，要想把弥诺陶洛斯留在迷宫，最好的办法决不是使其不能（要很好理解我这话），而是使其不愿意出去。为此，我集中了能满足各种欲念的东西。弥诺陶洛斯的欲念既不多也不复杂；不过，还要考虑所有人，可能进入迷宫的任何人。削弱直至消除他们的愿望也很重要，尤为重要。为了提供这种效用的东西，我将药茶制成软糖，掺在酒中给他们食用。但是这还不够，我又找到更好的办法。我曾注意到，一些植物扔进火里焚烧，就会冒出使人半麻醉的烟，我认为用在迷宫里极妙，能不折不扣地达到我所期待的效果。于是我提供燃料，保持炉火日夜不熄。炉中飘逸出来的浓烟，不仅作用于意志，还令人昏昏欲睡，能制造一种令人销魂的迷醉，让人产生种种惬意的错觉，引导大脑徒劳地活跃，沉迷于欢畅的幻觉中；我讲‘徒劳地活跃’，就因为除了想象的东西毫无结果，只是经历了一场虚幻，或者一场不连贯、不合逻辑也不坚定的思辨。呼吸这种烟雾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每人头脑都开始紊乱，可以这么说吧，每人都迷失在各自的迷宫里。对我儿子伊卡洛斯而言，头脑紊乱是超感觉的。对我来说，则出现巨大的建筑群：宫殿重重叠叠，走廊、楼梯错综复杂……不过，正如我儿子不着边际的推论那样，全都通向一条死路，通向一个神秘的‘此路不通’。然而，最令人惊奇的，还是那种香气，人只要闻上一段时间，就再也离不开了；肉体和精神对这种麻醉都上了瘾，一脱离麻醉状态，就觉得现实没有趣味，反而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了，这一点也有作用，尤其这一点，能把人拖在迷宫里。我了解你的愿望，要进去收拾弥诺陶洛斯，所以警告你。这种危险，我对你讲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要让你当心。你独自一人脱离不了险境，必须有阿里阿德涅陪伴。不过，她必须停在门口，决不要吸入那种烟气。关键是你被迷倒的时候，她要保持清醒。你哪怕迷醉了，也要善于把持住自己：这是关键的关键。你光有意志也许还不够（因为，我跟你说过，那种烟气削弱你的意志），我想出一个点子：把阿里阿德涅和你用一根线连起来；这是触摸得到的职责的形象表现。你迷路之后，这根线将允许你迫使你回到她身边。不管迷宫多有魅力，陌生的东西多么吸引人，也不管你的勇气多么冲动，你也务必保持坚定的决心，不能扯断这根线。回到她身边，否则，此后的一切、最好的追求都要付之东流。这根线将把你同过去连起来。回归过去。回归你自身。须知没有任何东西是凭空而生的，而你将来的一切，就是依赖你的过去，依赖你现时的状态。”

“我对你若是兴趣不大，也就不会跟你谈这么久。不过，在你走向自己的命运之前，我还想让你听听我儿子是怎么说的。你听他讲讲你要冒的危险，就会更明白了。他尽管多亏了我，得以逃脱迷宫的魔力，但是遗憾的是，他的头脑还一直受那种魔力的影响。”

他走向一道矮门，撩起门帘儿，声音提得很高，说道：

“伊卡洛斯，我亲爱的孩子，过来对我们讲讲你的惶恐不安吧，或者，干脆还像你独自一人那样，继续自言自语，既不要管我，也不要管我的客人。你说你的，就当我们不在眼前。”

八

我看见进来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青年，在昏暗中觉得他相貌极美。他那长长的金发卷儿披到肩头。他的目光发直，似乎不会注视任何物品。他的整个上身赤裸，只穿着紧紧箍身的铁胸甲；下身有一块深色缠腰布，看似皮革的，裹住上半截大腿，由一个奇特的大花结系住。我的视线被一双白皮鞋吸引过去，看样子他准备出行；然而，唯独他的思想在行进。他仿佛没有看见我们，无疑还在继续他那思辨的行程，口中念念有词：

“究竟谁起始：男人还是女人？永恒难道是女性？各种各样的形体，你们是哪个伟大的母腹生出来的？而多产的母腹，授孕者又是谁？无法接受的二元性。在这种情况下，神，就是孩子。我的思想拒绝分割神。我一同意分割，就等于赞成斗争。谁有诸多神，谁就有战争。没有诸多神，只有一个神。一个神统治，天下就太平。在这唯一中，一切都自行化解，自行调和。”

他停顿了片刻，继而又说道：

“要想标明神圣，人必须压缩和限定。神完全是分散的。分成诸神。前者是无限的，后者是局部的。”

他又沉吟一下，接着又说道，但是嗓音有些喘息和惴惴不安：

“可是，这一切的原因，是明澈的神吗？多少艰难困苦，多少努力奋斗的理由。奔向什么？生存的理由吗？寻求万物存在的理由吗？如果不是奔向神，那又奔向什么呢？如何确定方向？到何处停止？什么时候能够说：但愿如此，一切到此为止？从人出发，如何能达到神？如果我从神出发，又如何达到我自身。然而，一如神造就我这样，难道神不是人创造的吗？我的思想就是要停留在道路的交叉点，停留在这个交叉点的中心。”

他住了口，过了片刻又说道：

“我根本不知道神始于何处，更不知道神止于何处。进而言之，我若是讲神永无休止地起始，大概会更好地表达我的想法。噢！因此我多么讨厌因此、因为、既然啊！……多么讨厌推理、演绎。我从最美妙的三段论中，也仅仅得出我放进去的前提。我若是放进去神，就重新得到神。我放进去才能得到。我踏遍了逻辑的所有道路。我在水平面上已经游荡够了。我在爬行，现在我要飞起来，脱离我的影子、我的粪便，抛掉过去的负担！蓝天吸引我，诗意啊！我感到被上天吸上去。人的思想啊，你升到多高，我也要上去。我父亲是机械专家，能向我提供办法。我要独自前往。我有这个胆量。我承担后果。否则，就冲不出去。美妙的思想，陷入错综复杂的问题中，为时太久了，你要冲入尚未开辟的路上。我不知道拉我投入的这种吸引力是什么；但是我知道终点只有一个，就是神。”

说罢，他就离开我们，一直退到门帘边上，撩起来走进去，又放下了。

“亲爱的孩子，真可怜，”代达罗斯说道，“他念念不忘自己再也逃不出迷宫了，殊不知迷宫就在他自身。我应他的请求，为他制造了能飞起来的翅膀。他认为大地上的路全已堵死，别无出路，只能上天了。我了解他有神秘主义的倾向，萌生这种渴望也不奇怪。餍足不了的渴望，你听他所讲的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不顾我的告诫，想飞得很高很高，过早地耗尽了气力，结果坠入海中，淹死了。”

“这怎么可能？”我不禁高声说，“刚才我还看见他活着呢。”

“对，”代达罗斯又说道，“刚才你看见他、觉得他还活着。然而他死了。讲到这里，忒修斯，我倒有点儿担心，你的思想虽是希腊型的，也就是说是敏锐的，向所有真理敞开，也难以跟上我的思路。因为就连我本人，不瞒你说，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和接受这一点：我们每人不是单纯地度过一生，到最终过秤时，不会判定灵魂没有什么分量。在人生这个层次上，人人在这段时间发育成长，实现自己的命运，然后死去。可是在另一个层次上，连时间也不复存在了，那是真正的永恒：人的每个举动，无不按其特殊的意义记录在案。伊卡洛斯，早在生前就是，死后依然是他在短暂的一生所体现的人类不安、探索、诗意的飞升的形象。他按规矩赌完了自己的一局，但是没有停留在自身。有些英雄也如此。他们的行为在持续，由诗歌、艺术接续下去，变为一种持久的象征。正是这个缘故，猎户俄里翁，在盛开阿福花的乐土上，还在追逐他生前猎杀的野兽，而他的星座连同他的肩带[100]，已经在天上永存了。同样是这个缘故，坦塔罗斯要永久忍受饥渴[101]；西绪福斯[102]不断推那不断滚落的巨石，达不到山顶，那正是他当科林斯国王时劳神忧心的巨石。因为，要知道，在地狱中没有别种惩罚，只是周而复始地去做生前未完成的行为。”

“这完全类似动物界：每个动物尽管死去，其种类却保持自己的形体和习性，丝毫也没有退化和减损，只因动物中谈不上个体。然而，人类则不同，个人，独自一个有其重要性。弥诺斯就是这样，他在克诺索斯的生活方式，从现在起就为他任地狱判官做准备。帕西淮、阿里阿德涅也都很典型，任由命运裹卷而去。而你本身，忒修斯啊，不管你显得多么无忧无虑，或者自认为如此，你也像赫拉克勒斯、伊阿宋[103]或者珀耳修斯[104]那样，逃不脱塑造你们每个人的命数。”

“不过要知道（既然我的目光掌握了洞视现时和未来的本领），要知道你还要成就大事，而且是在你过去的英雄行为以外的领域；等到将来，比起那些大事，你的这些英雄行为就如同儿戏了。你要创建雅典，让那里确立精神的统治。”

“因此，你经过激烈搏斗获胜之后，无论在迷宫里，还是在阿里阿德涅的怀抱中，都不可久留。继续往前走。要把懒惰视为背叛。直到你的命运达到尽善尽美了，才可以在死亡中寻求安歇。只有这样超越了表面的死亡，你才能由人类的认同重新创造，才能永世生存。不要停留，往前走，城邦的勇敢的统一者，继续赶路吧。”

“现在，你听着，忒修斯啊，要记住我的告诫。毫无疑问，你不用费力就能战胜弥诺陶洛斯，因为，若是把他看透了，他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可怕。有人说他杀人吃，那么请问，公牛从什么时候起只啃青草啦？进入迷宫容易，而出来则比什么都难。只有先迷失而后才能复归，概莫能外。但是，由于身后不会留下足迹，你要回头出来，就必须用一条线把你同阿里阿德涅连在一起。我给你准备了几个线团，你随身带着，一边走一边放，一个线团用到头，就接上另一个，千万不要断了，返回时再缠起来，一直到阿里阿德涅握着的一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强调，其实这再简单明白不过了。难就难在坚持到底，返回的决心不可动摇；而迷宫的香烟及其散播的遗忘、你本人的好奇心，所有一切都竞相削弱你的决心。这一点我对你说过，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这是线团。再见。”

我同代达罗斯分手，便去找阿里阿德涅。

九

正是在线团这事儿上，阿里阿德涅和我第一次发生争执。她要我把代达罗斯给我的线团交给她，保存在她怀里，硬说缠线和放线是女人的事儿，她又是把好手，不愿意让我去做，而其实呢，她这样不过是要主宰我的命运，这是我决不肯答应的。我还能猜想到，她放线让我远离开她，也是迫不得已，她不是牵住线，就是往回拉，就会妨碍我痛痛快快地前进。尽管她使出女人的最后一招，流下眼泪，我还是顶住了，深知只要开始让给女人一根小手指，那么整条胳膊，乃至全身就会都赔进去了。

这线既不是麻的，也不是毛的，而是代达罗斯用人所不知的材料做的，我甚至用我的利剑试了试，想割下一小段，却根本办不到。我将这把利剑留在阿里阿德涅的手中，决意（按照代达罗斯对我讲的，器械为人提供了优势，我没有器械就不可能战胜怪物），我要说，决意单凭自己的膂力同弥诺陶洛斯较量。我们到达迷宫门口，看见门楣上装饰有克里特到处可见的双斧，我要求阿里阿德涅一步也不得离开。她执意亲自动手，将线的一端系在我手腕上，并说打的是夫妻结；接着，她又把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吻的时间给我的印象十分漫长。这要延误我的行程。

我那十三名男同伴和女同伴在我之前就出发了，其中包括庇里托俄斯；我赶到头一个厅室就找见他们；他们中了香烟之毒，已经完全痴呆了。我忘记讲了，代达罗斯除了给我线，还给了我浸有高效解毒剂的一块布，嘱咐我千万用它堵住口鼻。在迷宫门口，阿里阿德涅还亲手将布团堵住我的口鼻。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不过也多亏了解毒布团，我在迷人的烟气中，才能保持清醒的意识、坚定的意志。然而，我已说过，我习惯待在大自然的空气中，只有那样才感到舒服，进了迷宫受到人为烟气的压迫，我就有点儿窒息。

我放着线，走进第二个厅室，这里比头一个厅室暗了；再到另一间更加昏暗，再进一间，我就只能摸索着往前走了。我的手擦着墙壁，碰到一扇门的把手，一打开门，强烈的阳光迎面扑来。我进入一座花园。对面有一个平台，上面盛开着毛茛花、侧金盏花、郁金香、长寿花和香石竹；我看见弥诺陶洛斯躺着，一副懒散的姿态。天赐良机，他睡着了。我本应加快脚步，趁着他睡觉下手，可是，他的睡容又制止住我：怪物很美。就像肯陶洛斯[105]有时显现的那样，人和兽在弥诺陶洛斯身上结合，无疑十分和谐。此外，他很年轻，而他的青春，又给他的形体美增添了难以描摹的可爱的神采；这成了对付我的武器，比武力还厉害，我要与之抗衡，就必须使出全身解数。因为，只有受仇恨的激励，才能更出色地搏斗；而我对他却恨不起来。更有甚者，我还停下半晌欣赏他。忽然，他睁开了一只眼睛。于是我看出他很愚笨，当即明白我该出手了……

说出手就出了手，但是这个过程，回想起来却不真切了。我的口用解毒布团塞得再紧，经过头一个厅室，脑袋也让烟气熏得晕乎乎的，记忆受到了影响，虽说战胜了弥诺陶洛斯，可是取胜的场面给我留下的记忆却很模糊，不过，倒是一种惬意的感觉。打住，因为我不准自己虚构。我还记得那花园十分迷人，恍若梦景，令人心醉神迷，我想恐怕自己离不开了；可是，既然解决了弥诺陶洛斯，我就不得不遗憾地重又缠上线，回到头一个厅室找我的伙伴们。

他们正大吃大喝，不知由谁，又如何摆了一桌盛宴，他们形同疯子或白痴，相互乱摸，纵声大笑。我表示要带他们走时，他们无不反对，说他们待得非常舒服，根本不想离开。我则坚持说，我是来解救他们的。“解救什么？”他们乱纷纷嚷道。他们突然结成一伙反对我，破口骂我。庇里托俄斯也参与其中，这叫我特别伤心。他几乎认不出我了，他否定美德，嘲笑自身的才能，恬不知耻地宣称，给他世上的全部荣耀，他也不会同意离开眼前的舒适安逸。可我不能怪他，深知若是没有代达罗斯的提防措施，我也同样沉迷了，也会跟他、跟他们随声附和。我无可奈何，只好揍他们，挥动拳头，用脚踢屁股，才迫使他们跟我走，可见他们醉得相当厉害，手脚笨重，无法反抗了。

走出迷宫之后，要花多大力气和时间，才能使他们恢复神志，重新坐到他们日常的饭桌上！他们坐下来也一副愁眉苦脸。后来他们对我说，他们就好像从幸福的顶峰，重又下到幽暗的狭谷，回到自身的这座监狱，从此再也无法逃脱了。然而，庇里托俄斯很快就对这一时的堕落深感惭愧，决意以极大的热忱，在他自己的眼中和我眼中赎罪。时过不久，他就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向我表明了他的忠诚。

十

我什么也不瞒他；他了解我对阿里阿德涅的感情以及我的不满。我甚至没有对他隐瞒我炽烈地爱上了淮德拉，尽管她还是个孩子。这段时间，她经常打秋千：秋千吊在两棵棕榈树干上；我看着她荡来荡去，风掀起她的短裙，心中就激动不已。然而阿里阿德涅一出现，我就移开目光，极力掩饰，害怕当姐姐的萌生嫉妒。可是，不让一种欲望得到满足，是有害健康的。于是，我在心中开始酝酿劫持计划；这个大胆的计划要顺利进行，就必须运用诡计。这回庇里托俄斯帮上我的忙了，他想出一个高招儿，表明了他的丰富的创造性。这期间，尽管阿里阿德涅和我一心想离开，我们在岛上逗留的时间却拖长了；不过，阿里阿德涅哪里知道，我是决心带淮德拉一起走。这事儿庇里托俄斯倒是知道，看他是如何助我一臂之力的。

庇里托俄斯行动比我自由（我让阿里阿德涅给缠住了），他就有闲暇观察，了解克里特的风俗习惯。一天早晨，他对我说：

“我认为事情有把握了。要知道，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是两个非常明智的立法者，他们整顿了岛上的风气，尤其是鸡奸，你也应当知道，克里特人热衷于此道，这一点从他们的文化就能明显地看出来。此风之盛，青少年概莫能外，谁在成熟之前没有被一个年龄大一点的选中，就会感到耻辱，认为受别人藐视是丢脸的事；因为大家都这么想：他的相貌若是俊美，那就肯定会造成某种思想的或者感情的犯罪。弥诺斯的小儿子格劳科斯，长得特别像淮德拉，仿佛孪生的，他就对我谈了这种忧虑。他很难过没人理睬他。我对他说，恐怕是他的王子头衔把喜爱他的人吓退了；他却听不进去，回答我说有这种可能，但这照样叫他不痛快，别人应当知道弥诺斯也同样为此伤心，而弥诺斯平时毫不看重社会地位、级别或等级；不管怎样，如果像你这样一位杰出的王子肯对他儿子感兴趣，他当然会觉得很得意。我想过，阿里阿德涅固然嫉妒她妹妹，但是决不会嫉妒她弟弟，因为没有这种事例：一个女人会把一个男人爱一个男童当回事儿；不管怎么说，她会觉得不宜表露出嫉妒的情绪。你不必害怕，尽可以照此办理。”

“哦！难道你认为，”我高声说道，“我会因为害怕而罢手吗？不过，我虽然是希腊人，却一点儿也没有同性恋的倾向，不管对方多么年少可爱，在这一点上，我不同于赫拉克勒斯，情愿把他的许拉斯让给他。你那格劳科斯长得再怎么像我的淮德拉，也无济于事，我渴望得到的是淮德拉，而不是他。”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庇里托俄斯又说道，“我不是劝你用格劳科斯代替淮德拉，而是要你佯装带走格劳科斯，瞒过阿里阿德涅，让她和所有人相信，你带走的是格劳科斯，而其实却是淮德拉。听我说，从头至尾听清楚：岛上有一种习俗，还是弥诺斯本人创立的，就是情人可以掠走他觊觎的男童，带回家一起生活两个月；然后，那男童就当众宣布，那情人是否讨他喜欢，对待他是否得体。将假的格劳科斯带回你家，也就是把他带上船，带上把我们从希腊运到这里的那条船，我们同化了装的淮德拉一旦会齐就起锚，当然还有阿里阿德涅，既然她要陪伴你；然后，我们就快速驶向远海。克里特战船数量多，但是没有我们的速度快。他们若是追赶，我们很容易就能甩掉他们。你去对弥诺斯谈谈这个计划。请相信，他听了一定会微笑，只要你让他相信带走的是格劳科斯，而不是淮德拉；因为，要给格劳科斯找个教师和情人，他想不出有比你更好的了。不过，请告诉我：淮德拉同意吗？”

“我还不知道。阿里阿德涅盯得很紧，从来不让我同她单独在一起，因此，我还无法试探她……不过，她们姐儿俩，她一旦明白我更喜欢她，就会同意跟我走，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先得让当姐姐的有个思想准备，当然，根据预谋好的，我向她透露的是假方案。

“这计划真妙！”她高声说道，“能同我弟弟一道旅行，我有多高兴啊！你想象不出他有多可爱。尽管我们姐弟俩年龄相差挺大，我和他处得却相当好，一直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伙伴。要使他思想开阔，什么办法也不如到外国居住一段时间更有效。他的希腊语已经能凑合讲了，但是语调不好，到了雅典就会很快纠正，大大提高希腊语水平。你将是他极好的榜样。但愿他能学出你这样子。”

我就由着她讲。可怜的姑娘没有料到，等待她的是什么命运。

我们还必须通知格劳科斯，以便防范意外出现的麻烦。这事由庇里托俄斯去做。事后他对我说，那孩子开头很失望，必须唤起他最善良的情感，才促使他同意参加这场游戏；我的意思是说：同意出局，让位给他二姐。还必须通知淮德拉。如果有人企图用武力或偷袭的办法劫持她，她很可能要惊叫起来。不过，这场游戏，庇里托俄斯考虑得十分巧妙，调动了他们两人一起参与：格劳科斯会尽量哄骗他父母，淮德拉会尽量哄骗她姐姐。

淮德拉乔装打扮，换上格劳科斯平日穿的衣服。他们俩个头儿完全一样，她的头发盘起来，下半张脸再遮住，就很可能骗过阿里阿德涅的眼睛。

自不待言，我感到为难的是要欺骗弥诺斯。他对我信赖有加，还对我说过他期待我以兄长的身份，对他儿子施加好的影响。再说，我又是他的客人，这样做显然辜负他的感情。然而在我身上，过去没有，也决不会有什么顾忌能使我罢休。我的欲望的声音战胜了感激的和情理的各种声音。不择手段。要干就干。

阿里阿德涅赶在我们之前上船，就想收拾出一个舒适的地方。我们等淮德拉一到，就逃之夭夭了。劫持的计划，原定天色一黑就执行，临时推到她必须露面的全家用餐之后。她提出早已养成的习惯，吃完饭就离开，她说这样一来，直到次日早晨，谁也不会注意她人不在了。如此这般，一切顺利，没有出现一点儿纰漏。如此这般，我得以同淮德拉上了船，几天之后抵达阿提卡，而中途则把她美丽而缠人的姐姐阿里阿德涅丢到纳克索斯岛上。

我上岸之后获悉，我父亲埃勾斯已投海自尽，只因我忘记了换帆，他远远望见了船上挂的是黑帆。这事儿我已经交代了几句，不愿意再旧话重提。不过我还要补充一点，头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已经当了阿提卡国王……不管怎样，也不管可能如何如何，对于我和全体人民来说，因为我们安然回来和我登上王位，这是个欢庆的日子，可是因为我父亲丧命，这又是个哀悼的日子。有鉴于此，我立刻组织了几支合唱队，从而交替响起欢乐之歌和哀伤之音；我本人和意外逃脱劫难的伙伴，我们也要参加欢乐的歌舞。欢乐和悲伤，就是要让人民同时处于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中。

十一

后来有些人指责我对待阿里阿德涅的态度。他们说我那是懦夫的行为，我不应该抛弃她，或者至少不应该把她丢在一个岛上。不错；然而，我就是要让大海将我们隔开。她要跟随我，追逐我，紧追不舍。她一识破我的诡计，发现格劳科斯的服装里竟是她妹妹，就大吵大闹，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叫声，骂我背信弃义；结果我忍无可忍，就明确告诉她，我无意带她走多远，正好突然起了风，一碰到岛屿，我们就能靠岸，或者被迫停泊，就把她丢下；她威胁我说，她要写一首长诗，讲述这种可耻的背弃。我立刻回敬道，那她比干什么都强，从她的愤怒和抒情的腔调来看，我就能判断出诗写出来一定很美，而且足以慰人，她的忧伤一定能从中得到弥补。然而，我说的这番话，只能给她火上浇油。女人就是这样，听不进去道理。至于我，总是跟着本能的感觉走，这样最简单，我认为有把握。

那个岛是纳克索斯岛。据说我们把她丢在那儿不久，狄俄尼索斯[106]就去找她，并娶她为妻；按照这种说法，她就是在酒中寻求自我安慰了。还有人说，就在婚礼那天，酒神送给她一顶冠做礼物，那是赫淮斯托斯[107]的作品，而且位居天上星座之列了；还说宙斯迎她上了奥林匹斯山，赋予她永生不死的仙体。还有一种说法，有人甚至把她当作阿佛洛狄忒。我由人说去，而且，为了扼断指控的流言，我本人也尽量将她神化，确定对她的礼拜，还带头跳舞祭祀。这样，别人也就会允许我指出，如果我不遗弃她，那么，对她十分有利的这一切，就根本不可能发生了。

有些捏造的事实，就是为了编织无稽之谈：什么劫持海伦呀，同庇里托俄斯一起下冥府呀，强奸普洛塞耳皮那[108]呀。我避而不去辟谣，反倒从谣言中捞取更大的威望，甚至还给那些无稽之谈添枝加叶，以便把老百姓牢牢禁锢在信仰中，而阿提卡的老百姓，嘲笑信仰的倾向实在太明显了。因为，庸俗的东西释放出来是必要的，但是决不能通过大不敬的方式。

实际情况是这样：我回到雅典之后，一直忠于淮德拉。我同时与这个女人和这座城市结合了。我是丈夫，是已故国王的儿子；我当了国王。闯荡冒险的时期过去了，我对自己一再这样讲；此后无须征讨了，而应当统治。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因为，老实说，当时雅典还不存在。一大批小城镇在阿提卡境内争夺霸权，从而攻伐、纷争、械斗持续不断。因此，统一和集中权力至关重要，我不是轻而易举就达到这个目标的。在这过程中，武力和计谋我两样并用。

我父王埃勾斯所考虑的是分而治之。鉴于纷争不和危害了国计民生，我就认识到，财富不均，以及人人都想增加个人的财富，正是大多数祸患的根源。我本人并不想发财，关心公众的利益等于或者超过关心自己的利益，我做出了生活简朴的表率。我通过平均分配土地的办法，一下子就消除了霸权，以及由霸权引起的纷争。这项严厉的措施，当然满足了穷苦人，即大多数人，但是也引起了被我剥夺财富的富人的反抗。他们人数不多，但都很精明。我召集来其中最重要的人，对他们说道：

“我只看重个人才能，不承认别的价值。你们通过机智、技巧和坚持不懈，都发财致富了，但更经常使用不公正的和欺骗的手段。你们之间争权夺利危害国家的安全，而我就是要防除你们的阴谋，实现国富民安。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富强起来，抵抗外敌侵略。可恶的金钱欲搅得你们寝食难安，也不会给你们带来幸福，因为说到底，这种欲望永不餍足。获取越多，就越想获取。因此，我要削减你们的财富，如果你们不甘心接受这种削减，我就动用（我手中掌握的）武力。我给自己也只保留掌握法规和领导军队的权力。其余的同我没有多大关系。我身为国王，也打算过简朴的生活，不改我迄今为止的生活方式，同普通百姓一样。我一定能让人遵守法律，即使不让人惧怕，也得让人尊敬我，并且做到能让周围的人这样讲：阿提卡不是由一个专制暴君，而是由一个人民政府治理的；因为，这个国家每个公民，在议会中都将有平等的权利，根本不管出身如何。如果你们不服，那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会迫使你们服从的。”

“我要派人拆毁并取缔你们地方的小法庭，你们地区的议会厅，我还将已经取名雅典的构筑，全集中到卫城。我向保佑我的诸神保证，雅典这个名字，一定会受到后世的敬重。我要将我的城市献给帕拉斯[109]。现在，你们走吧，记住我言出必行。”

我要言行一致，随即就放弃王家的一切权威，回到普通人的行列，像一般公民那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不带扈从也不害怕。不过，我毫不松懈地操持公益事务，确保百姓和睦，国家太平。

庇里托俄斯听了我对大人物们的那番讲话，就对我说，他认为话讲得很好，但是又很荒谬。因为，他振振有词：“在人与人之间实行平等不合乎自然，进而言之，平等也非人之所愿。最优秀的人，就应当以其超凡的才能统治芸芸众生。没有竞争、对立、嫉妒，民众就会萎靡不振，懒懒散散，停滞不前。必须加上酵母，将民众激发起来。你引导好，矛头不对着你就成了。不管你愿意与否，也不管你期望这种初始的平等化如何向每人提供同等机会、同样的起点，人的才能不同，过不了多久，就会形成不同的境况，即受苦的大众和贵族阶层。”

“那好哇！”我接口说道，“但愿如此，我还希望短时间就能实现。不过，首先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众会受苦，既然我尽量给予优惠的这种新贵族，正如我盼望的那样，不是金钱的，而是精神贵族。”

继而，为了扩大雅典的规模，使之更加强盛，我宣布凡是愿意到此定居的人，不管来自何方，都一律欢迎。于是，宣传公告的差役到各地反复高喊：“诸位，大家都到这里来吧！”

这消息传得很远。俄狄浦斯不是也被引来了吗？这个退位的国王，伟大而又可悲的落魄之人，从底比斯来到阿提卡寻求帮助和保护，然后在这里死去。这就允许我在雅典主持为他举行的隆重葬礼。这情况，以后我还要谈及。

我向新来者许诺，他们无论是什么人，都和本地人享有同等权利，先来城里定居的公民，不要急于歧视任何人，等以后经过了考验再说。因为，只有使用过，才识得好工具。我也只想根据贡献来评价每个人。

后来形势发展，即使我不得不承认雅典人之间的差异，从而承认等级，并任由这种等级确立起来，也只是为了更加确保机器的总体运行。比起其他所有希腊人来，雅典人就是这样多亏了我才无愧于“人民”这一美名；这美名只给了他们，给他们也是众望所归。这便是我的荣耀，远远超过我们从前英雄行为的荣耀，而且无论赫拉克勒斯、伊阿宋、柏勒洛丰，还是珀耳修斯，谁也没有达到。

唉！我童年游戏的伙伴庇里托俄斯，可惜没有跟随我。我列举的所有这些英雄，还有像墨勒阿革洛斯[110]或珀琉斯[111]等其他英雄，他们不懂得如何延长自己的英雄生涯，在他们最初的一些英雄事迹或者唯一的英雄事迹之外再立新功。而我则不然，不愿意故步自封。我就对庇里托俄斯说：一个时期，要战胜并从大地清除魔怪，过一个时期，就要耕耘安靖了的大地，并使之硕果累累；一个时期，要把人从恐惧中解放出来，过一个时期，又要关注他们的自由，卓有成效地改善他们的生活状况。要做到这一点，没有纪律不成；我不允许这里人像彼俄提亚[112]人那样，一意孤行，也不允许他们追求一种平庸的幸福。我认为人并不自由，永远也不会自由，自由了也不见得是好事。不过，我不征得他们的同意，就不能推动他们向前，而且不让人民至少抱着自由的幻想，我也得不到他们的同意。我要提高他们，绝不允许他们乐天知命，甘愿总那么俯首帖耳。我一直在考虑，人类能有更大的作为，能表现出更大的价值。我还记得代达罗斯的教导，他认为要用神的所有战利品为人谋福利。我的巨大力量在于相信进步。

情况一变，庇里托俄斯就不再追随我了。在我青年时代，他陪伴我到各地闯荡，是我有力的帮手。然而我明白，一种友谊始终不渝，就会拖住我们，或者拉我们向后退。过了某一点，就只能独自往前走了。由于庇里托俄斯很有理性，我还听他阐述自己的观点，但只是听听而已。人老了，从前他进取心那么强，后来就把自己的智慧消耗在清心寡欲中了。他给我的建议，只剩下约束和限制了。

“不值当为人操那么大心。”他对我说道。

“哦！不为人，那又为什么操心呢？”我反诘道。他还不肯罢休。

“冷静点儿嘛，”他又对我说道，“你做得还不够吗？雅典的繁荣有了保障，你尽可以安享赢得的荣名和夫妻幸福了。”

他提醒我多想着点儿淮德拉，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错。因为到这里，我必须讲述一下，我家庭的安宁如何被搅乱了，我又以多么惨痛的哀悼为代价，要向神赎取我的成功和自负。

十二

我无限信赖淮德拉。我看着她的仪容逐月变得更加修美。她浑身上下透着贤惠。从少女时起就摆脱家庭有害的影响，想不到她身上还带着家庭的所有发酵酶体。显然她是接受母亲的遗传；待出事之后，她还极力为自己辩解，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她没有责任，真叫人不能不承认，这事儿自有前因后果。然而，事情还不止于此：我认为她太不把阿佛洛狄忒放在眼里了。神是要报复的，后来她多多祭献，多多哀求，力图平息女神的恼怒，也无济于事了。须知淮德拉其实很虔诚。在我岳父家中，人人都很虔诚。不过，恐怕糟就糟在他们信的不是同一个神。帕西淮崇拜宙斯；阿里阿德涅信奉狄俄尼索斯。至于我，我尤其奉敬帕拉斯·雅典娜，其次奉敬波塞冬：有一层秘密关系将他同我连在一起，他对我有求必应，反而倒害了我。我同阿玛宗女人生的那个儿子，是子女中我最宠爱的一个，他则崇拜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他同那女神一样贞洁，而我则相反，在他那年龄已经非常放荡了。他光着身子在月光下奔跑，出没在荆棘丛和森林里；他逃避朝廷、聚会，尤其逃避女人圈子，只喜欢同他的猎犬为伍，追逐野兽一直到山顶或幽谷。他还经常驯烈性马，带一群马到海滩上，以便一同跳下海。他这样子我真喜爱！又英俊，又骄傲，又桀骜不驯；当然不是对我，他对我十分敬重；也不是针对法律，而是针对妨碍进取并空耗人的才能的习俗。我就是想挑他做我的继承者。我将管理国家的大权交到他那双纯洁的手中，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我深知无论威胁还是谄媚，都不能够动摇他。

淮德拉居然爱上他，等我发觉已经太迟了。本来我应当想到，因为，他长得像我；我是说像我在他这年龄时的模样儿，而我已经老了，淮德拉还依然异常年轻。也许她还爱我，但是就像爱一位父亲了。我身受其害才懂得，夫妻两人的年龄不宜相差太大。因此，我不能饶恕淮德拉的，决不是这种情欲，虽然是半乱伦，归根结底还是相当自然的，我不能饶恕的是她明白不可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了，就诬告我的希波吕托斯，将烧灼她的这种邪恶的欲火嫁祸于他。盲目的父亲，过分轻信的丈夫，我相信了她。每次我都相信一个女人的申辩！我竟然呼唤神报复我那无辜的儿子。而我的祈求，神听取了。男人求神的时候却不知道，神要满足他们，十有八九会给他们造成不幸。我一时性起，丧失理智，盛怒之下失手杀了我的儿子。这是我一生都得不到安慰的。淮德拉意识到自己罪过太大，随后就自裁了，这样也好。可是现在，我连庇里托俄斯的友谊也失去了，觉得十分孤寂；我人也老了。

俄狄浦斯被逐出他的家园底比斯，我在科洛涅接待他时，他双目失明，走到穷途末路，但是境遇再怎么悲惨，至少还有两个女儿在身边陪伴，对他始终那么温存，给他的痛苦带来安慰。从各个方面看，他的事业失败了。我成功了。他的遗体要给安息的地方永远降福，甚至降临也不是降给忘恩负义的底比斯，而是降给雅典。

我们二人命运在科洛涅的这次相遇，二人生涯在十字路口的这次碰撞，我倒奇怪别人极少谈及。我把这一相会视为我的荣耀的顶峰与加冕礼。在这之前，我让一切低了头，看到所有人都在我面前俯首（我可以排除代达罗斯；不过，他比我年长得多。况且，即使代达罗斯也听我的）。唯独在俄狄浦斯身上，我认出可以同我比肩的高尚；在我的心目中，他的不幸只能使这个战败者更加高大。自不待言，我总是无往而不胜；但是比起俄狄浦斯来，我觉得还完全在凡人的水平面上，似乎有些低下。他则顶抗了斯芬克司，把人抬到面对谜语的高度，敢于让人同诸神分庭抗礼。既然如此，他怎么又接受，为什么接受失败呢？他刺瞎自己的双眼，不是也促成自己的失败吗？在他残害自身的行为中，有什么东西我还看不透。我对他讲了我的诧异。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解释不怎么令我满意，或者说，我没有很好理解。

“不错，我一时愤怒，没有控制住，”他对我说道，“这股怒气，只能转向我自身；不怪自己，我又能怪谁呢？面对向我展现的一片谴责的恐怖，我强烈地感到必须抗议。况且，我要损坏的，主要不是我的眼睛，而是幕布，是我一生奋斗的这道布景，是我不再相信的这种假象，以便达到现实。”

“决不是！我恰恰什么也没有考虑；我这是本能的行为。我刺瞎眼睛，就是要惩罚自己没有看到明显的事实，正如人们所说的瞎了眼。不过，老实讲……噢！这事儿，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谁也不明白我当时的这声喊叫：‘黑暗啊，我的光明！’连你也不明白，这我能感觉出来，不比别人多明白点儿。他们听出是一声哀叹；其实，这是一种确认。这喊声意味着黑暗为我豁然洞开，射出照亮灵魂世界的超自然的光明。这喊声还表明：黑暗，从今以后，你对我就将是光明。蔚蓝的天空，在我面前已经黑暗重重，与此同时，我内心的天空却星光灿烂。”

他住了口，陷入沉思，过了半晌才又说道：

“我青年时代，在别人看来还很英明。我本人也是这么看的。我不是独自一人头一个道破了斯芬克司的谜语吗？然而，自从我的肉眼被我亲手抠瞎之后，看不到表象世界了，我似乎才开始真正看清楚了。对，我的肉眼一失明，永远看不见外部世界了，一种新的目光就在我身上睁开，能纵观内心世界的无穷景象，而在此之前，对我来说只存在表象世界，它一直使我无视内心世界。这种难以觉察的世界（我是说我们的感官掌握不了的），现在我知道，是唯一真实的。其余的一切无非是虚幻，给我们以假，遮蔽我们不能仰观神圣。‘必须停止看世界，才能看到神。’盲人智者提瑞西阿斯[113]有一天对我这样说。而当时我还不理解；同你现在一样，忒修斯啊，我明显感到你也不理解我的话。”

“我并不想否认，”我对他说道，“不想否认多亏失明而发现的超时间世界的重要性，但是我难以理解的是，你为什么将它同我们生活和行动的外界对立起来。”

“这是因为，”他答道，“我内视的眼睛第一次见到还从未向我显现的东西，我猛然意识到这样一点：我统治人的权利建立在一桩罪恶的基础上，因而由此派生的一切都被玷污了，不仅包括我个人做出的全部决定，甚至还包括我的两个继承王位的儿子的决定；要知道，那时我抛弃王位，立刻离开我的罪恶赠给我的危险的王国。你可能已经了解到，我儿子卷进了多大的新罪恶，而何等耻辱的命运重压罪孽的人类可能孕育的一切，我那可怜的孩子不过是臭名昭著的样板。因为，作为一种乱伦的产物，我儿子无疑是被特意选定的；然而我认为，某种原初的污点感染了全人类；结果连最优秀的人都不干净了，注定作恶，注定沉沦，如果没有我也不知道什么神的拯救，洗刷原初的污点并给予宽赦，人就不可能自拔。”

他又沉吟片刻，仿佛还要潜下去探寻，然后接着说道：

“我居然抠瞎了自己的眼睛，你感到奇怪，我本人也诧异。不过，这种欠考虑而残忍的举动，也许还别有含义：我说不清一种什么隐秘的需要，将我的遭遇推到极致，增加我的痛苦，完成一种英勇绝伦的命运。也许我隐约预感到这种痛苦所体现的庄严和赎罪性质；因此，拒不接受则不是英雄所为。我认为这样尤其能显示英雄的高尚，落难比任何境况都更能表现其英勇，从而迫使上天承认，并消除神的报复。无论怎样，也不管我的过错多么可悲可叹；我达到的这种超感觉的幸福状态，如今也足以补偿我所忍受的所有痛苦，而且不受此苦难，我也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幸福状态。”

“亲爱的俄狄浦斯，”我明白他讲完了，便对他说道，“听了你宣讲的这种超人的智慧，我只能赞佩。不过，在这条路上，我的思想却不能与你为伴。我始终是大地的孩子，相信人不管如何，也不管如你判断的有多大污点，总应该玩一下手中掌握的牌。毫无疑问，哪怕是你自身的不幸，你也善于充分利用，从而更加密切地接触你所说的神性。此外，我也乐于确信，一种祝福紧紧附在你身上，按照神谕，将随你降到你长眠的土地上。”

我没有进一步讲，对我至关重要的是，这应是阿提卡的土地，我暗自庆幸诸神特意让底比斯通向我。

比起俄狄浦斯的命运来，我倒还满意：我的命运圆满完成。我身后留下了雅典城。我珍视它超过珍爱我的妻子和儿子。我建造了自己的城。在我之后，我的思想会永生永世住在这里。临终这么孤寂我也心甘情愿。我尝到了大地的恩泽。想想将来的人类也很欣慰：在我之后，人类多亏了我，将承认自己更幸福，更善良，也更自由。我所做的事业，是为了未来人类的幸福。我不枉此生。

[1]拉丁文。意思是作者随后的翻译。

[2]原文为拉丁文。

[3]原文为拉丁文。

[4]原文为拉丁文。

[5]阿尔及利亚一城市名。

[6]若·卡·于斯曼（1848—1907）：法国作家，风格近自然主义。莫·巴雷斯（1862—1923）：法国民族主义作家。加布里埃尔·特拉里厄：不详。斯·马拉美（1842—1898）：法国诗人，象征主义诗派代表。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爱尔兰作家。

[7]原文为拉丁文。

[8]原文为拉丁文。

[9]原文为拉丁文。

[10]法尔内塞府邸：位于罗马，建于十六世纪，是小安东尼奥·达·桑迦洛和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装饰壁画有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赫拉克勒斯等。

[11]原文为拉丁文。

[12]原文为拉丁文。

[13]“睡莲”一词另有“仙女”“美女”等意思。

[14]原文为拉丁文。

[15]《罗恩格林》是瓦格纳写的歌剧（1850），取材于日耳曼民族传说中的罗恩格林的故事。

[16]犹地亚为巴勒斯坦南部省份。

[17]埃多姆位于巴勒斯坦和约旦边境。

[18]法文，意为“棕榈叶状勋章”。

[19]见《一千零一夜》中水手辛巴达的第五个故事。

[20]普劳图斯（约公元前254一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

[21]蒙莫朗西：位于巴黎北面，距巴黎城约二十公里。

[22]在法文中，“波尔德”意为“海涂垦地”“海滩圩地”，与“帕吕德”表示的“沼泽地”相对应。

[23]《圣经·旧约》中《出埃及记》记载：“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中的火焰里向摩西显现，摩西观看，不料荆棘被火点燃，却没有烧毁。”

[24]见《新约·启示录》第3章第2节。

[25]据《旧约·撒母耳记》载，扫罗为父亲寻驴子，走了许多地方也未找见，后来找先知撒母耳问路，而撒母耳已奉耶和华指示，要立扫罗为以色列人的国王。

[26]雅克·科波（1879—1949）：法国作家、演员、戏剧家。一九〇九年与纪德等人创建《新法兰西评论》杂志。

[27]共济会：秘密会社，分布在世界各个地区，其会员均有标记以互相识别，成员分为各个小组，称之为“共济会支部”。

[28]蜘蛛抱蛋：亚洲产的一种百合科植物。

[29]卡波托勒：罗马城的七丘之一。据传罗马城创建者为母狼喂养大，因而此山丘成为古罗马的圣地。

[30]原文为意大利文。

[31]摩洛：腓尼基宗教对重要男性大神的称谓。专门以婴孩为祭品进行火焚献祭。

[32]天芥菜：系一种花和茎都转向太阳的植物。

[33]乌普萨拉：瑞典一城市名，其大学为瑞典的第一所大学，始建于一四七七年。

[34]菲利帕·维斯孔蒂：系意大利的一个望族女子。

[35]法兰西学院：法国最高的学术机构，一六三五年由黎塞留创立，院士共四十人，为终身制，所以又称“四十个不朽之人”，院士着绿制服，又称“四十个绿制服”。

[36]此典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三节和第四节。耶稣说：“你为何只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小梁木？你自己眼中有刺，怎能对你弟兄说‘让我去掉你眼中的刺’呢？”

[37]卢尔德：法国比利牛斯地区一城镇。一八五八年，当地一少女说看见圣母显圣，随后，每年都有无数朝圣者去卢尔德圣母显圣的山洞朝拜。

[38]扎罗：指归顺耶稣基督的门徒圣保罗。

[39]圣司提反：耶路撒冷的虔诚信徒，被众人用石头砸死。

[40]雷斯：法国十七世纪的红衣主教、政治家、作家，著有《回忆录》等。

[41]莱皮纳（1835—1892）：法国风景画家，印象派绘画的先驱。

[42]布丹（1824—1898）：法国画家，印象派绘画的先驱。

[43]夏普（1833—1891）：法国雕刻家。

[44]巴里（1796—1875）：法国雕刻家和水彩画家。

[45]法国巴黎市内一处很大的公园，位于塞纳河左岸，拉丁区，巴黎大学正对面。

[46]原文为意大利文。

[47]薄伽丘：意大利古代作家，著有《十日谈》。

[48]彭塔：原文为意大利文，意为“尖端”“尖头”。

[49]奥利布里乌斯：公元五世纪的高卢总督。此处系泛指可笑、讨厌、爱卖弄的人。

[50]原文为意大利文。

[51]原文为意大利文。

[52]原文为意大利文。

[53]提香（约1489—1576）：意大利威尼斯画派著名画家。

[54]里弗尔：法国古代的记账货币，每里弗尔相当于380至490克白银的价值。

[55]普罗托斯与希腊神话中的变化无穷的海中老人的名字相近。

[56]惠斯特：即后来发展为桥牌的一种牌戏。

[57]戈比：俄国辅币。

[58]芬尼：德国辅币。

[59]格罗申：奥地利辅币。

[60]原文为英文。

[61]奎里纳尔宫：原为教皇夏宫，后为意大利国王王宫，现为意大利总统府。

[62]《关于解救被囚于梵蒂冈地牢的教皇雷翁十三世的报告》（圣—马洛，伊·比洛瓦印刷厂，榆树街四号），一八九三年。——原注

[63]齐奥尔达诺·布鲁诺（1548—1600）：意大利哲学家，因支持哥白尼的地球旋转学说被罗马教廷视为异端，处以火刑。

[64]克里斯皮（1818—1901）：意大利政治家，曾两度出任意大利总理。

[65]阿尔尼卡：做普通名词用时，意为“山金车花”。

[66]韦罗妮克：做普通名词用时，意为“婆婆纳（一种植物名）”。

[67]玛格丽特：做普通名词用时，意为“雏菊”。

[68]蕾赛达：为一植物名，即木樨草。

[69]旧时的一种女发式，头发垂于面庞两侧。

[70]据产品目录介绍，“塑性罗马纸板”是比较新的发明，是一种特殊产品，弗勒里苏瓦尔—布拉法法斯—莱维雄商行掌握着其制作秘密。它可以更好地替代石料纸板、灰墁纸板以及其他类似组合纸板，后几种纸板的缺陷在使用过程中已经极其清楚地显露出来。（略去不同型号的介绍）——原注

[71]法语中“傻瓜”一词含有“约伯”几个字母，约伯即《旧约》中的忠实于上帝的人。

[72]《新约·马太福音》中讲述道：“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活着而考虑吃考虑喝的，也不要为身体去考虑穿点什么……你想：田野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的，它也不去受苦受累，不去纺纱织布……”

[73]菲迪比斯：原文为拉丁文，意为“给予信徒”。

[74]哈德良：古罗马皇帝。法国法兰西学院女院士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著有《哈德良回忆录》，详尽地描述了他光辉的一生。

[75]法国除巴黎外，统称外省。

[76]卡夫：法语“地窖”的音译。

[77]但丁：意大利著名诗人，《神曲》作者。

[78]原文为拉丁文。

[79]原文为拉丁文。

[80]原文为英文。

[81]约瑟夫·康拉德（1857—1924）：英国作家。

[82]原文为意大利文。

[83]格拉齐奥：意大利语，意为“谢谢”。

[84]弗拉迪：弗拉迪米尔的昵称。

[85]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顾影自怜的美少年，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影子，死后变成了水仙花。

[86]击脚跳：舞蹈中，人跳起后双脚互击数次。

[87]种白菜：法国儿童的一种游戏。

[88]原文为英文。

[89]原文为英文。

[90]意即“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91]原文为英文。

[92]庇里托俄斯：希腊神话中拉庇泰人的领袖之一。在他的婚礼引起的一场恶战中，忒修斯帮拉庇泰人征服了人头马肯陶洛斯人。

[93]翁法勒：希腊神话中的吕狄亚女王，她接受要向神赎罪的赫拉克勒斯给她当三年奴隶。

[94]在希腊神话中，安德洛革俄斯是被忒修斯的父亲埃勾斯杀死的。

[95]斯塔德：古希腊长度单位，一斯塔德长180米。

[96]勒达：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斯巴达王后，一天她沐浴时，宙斯化作天鹅到她怀里。后来天鹅蛋生出四个女儿，其中波吕丢刻斯和海伦是宙斯生的。

[97]欧罗巴：希腊神话中腓尼基公主，被化作白牛的宙斯劫持到克里特，生下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

[98]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死后成为冥土的判官。另一个判官是埃阿科斯。

[99]据传说，代达罗斯嫉妒侄儿塔洛斯的种种发明，把他从城墙上推下摔死。

[100]在希腊神话中，俄里翁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英俊的猎人，他与黎明女神厄俄斯相爱，被狩猎女神射死。俄里翁星座便是猎户座，肩带即三星。

[101]坦塔罗斯因用自己儿子的肉献给神而触怒宙斯，被罚永世站在水中，但喝不到水，也吃不到果子。

[102]西绪福斯是个暴君，死后被罚在地狱推巨石上山。

[103]伊阿宋：忒萨利亚王子，曾率众英雄出海觅取金羊毛。他在美狄亚帮助下取得了金羊毛。二人结婚生下三个儿子。但美狄亚为报复伊阿宋负情，用带有魔法的婚服将新娘烧死。还杀死三个儿子。结果伊阿宋自刎而死。

[104]珀耳修斯是宙斯化作金雨与达那厄亲近所生，一生漂泊冒险，经历种种磨难，也有许多英雄事迹。他同母亲回到故土，在一次掷铁饼时，无意中砸死外公。

[105]肯陶洛斯：希腊神话中的人头马怪物。他们居住在深山，性残暴，嗜好酒色，常与人格斗。

[106]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107]赫淮斯托斯：希腊神话中的火和锻冶之神。

[108]普洛塞耳皮那：罗马神话中的冥后，即希腊神话中的珀耳塞福涅。

[109]帕拉斯：海神特里同女儿，被雅典娜误杀。后来，雅典娜就自称帕拉斯或帕拉斯·雅典娜。

[110]墨勒阿革洛斯：卡吕冬王子，曾参加寻觅金羊毛的远征。

[111]珀琉斯：阿耳戈英雄之一，曾参加寻觅金羊毛的远征。

[112]彼俄提亚：古希腊地区名，那里居民以愚笨著称。

[113]提瑞西阿斯：底比斯的盲人占卜者。他受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示而懂鸟语。他主张把底比斯的王位让给战胜斯芬克司的人，并把王后嫁给那人。

版权信息

书名：如果种子不死

作者：〔法国〕安德烈·纪德

译者：罗国林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王兰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同几个纪德对话

上卷

下卷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同几个纪德对话

李玉民

从前，一个纪德也见不到（抑或视而不见），现在却同几个纪德对话，想想连我自己也感到诧异。

自不待言，我在注重文学的北大西语系念书时，纪德是我们那些老先生避而不谈的作家之一，给我的印象他是个异端；而在那个唯有革命理想和激情的时期，异端邪说就是大忌，避之犹恐不及，怎还敢去研读呢？那时我们大量阅读法国文学原著，现代作家截止到罗曼·罗兰，以后便是碰不得的“资产阶级腐朽文学”了。

及至赴法国留学，免不了要接触纪德、加缪等人的作品，但早已加量打了预防针，自然不会受到浸染，没留下一点好印象。就在写序这时候，再翻开当年精装本的教材，拉加德和米夏尔合编的《法国文选》（廿世纪卷），又看到纪德在幽暗书房里的那张照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有刀刻似的竖纹；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透过镜片，不知在注视什么无形的东西；他这戴着黑色（也许是暗红色，因是黑白相片）尖顶帽的脑袋里，也不知装着什么鬼念头；尤其挂在他身边的那副面具，简直就是他整个脸形的复制品。记得当时看纪德的那幅照片，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著名作家，而是（恕我不敬，现在要加上这句话，但当时本来对他就不屑一顾，怎么想都不过分）一个巫师。

焉知纪德不是个巫师呢？不独他的相貌酷似，还有他的“符咒”为证。当时看他写的东西，就像看符咒一样，觉得神秘难解，难怪教文选的若望·侯先生（现已退休的著名教授，近年还见过面，保持通信关系）只管讲解，对我们并不苛求。他选讲的几篇（我在书上做了课堂笔记，一翻阅便知），有《背德者》选段“我行我素的梅纳尔克”和“诱惑”；《梵蒂冈的地窖》选段“无动机的行为”，以及《伪币制造者》选段“私生的长处”。不知为什么没有选《人间食粮》《如果种子不死》……选多了还要添乱，仅此几篇，我就觉得进入巫师摆的“迷魂阵”中：纪德笔下的人物都那么怪，让人无法捉摸，肯定不是什么善类。

大概是青少年时期所受特定教育的缘故，我在疑惑之年却毫不疑惑，只求认同，排斥异己；像纪德这样的“反动”作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写过反共文章），当然属排斥之列。等我过了不惑之年，反倒疑惑起来，从而接触了不少作家，为《法国廿世纪文学丛书》翻译了十来部，包括纪德的《背德者》，意外发现竟有这么多纪德。

这么说，纪德该是名人名家了。无论政界还是文坛，大凡名人，都标榜自己的一贯性，总扮演天使。然而，纪德则不然，他总是变化多端，看他一部部作品，我倒觉得他充当魔鬼的时候多（当初巫师的印象也许不无道理）。这一点他似乎并不隐讳，请看他的自白：

“我是异端中的异端，总受各种离经叛道、思想的深奥隐晦和抵牾分歧所吸引。一种思想，唯其与众不同，才引起我的兴趣。”（《人间食粮》）

“异端中的异端”，这是十足的撒旦口吻。我这样讲不用担心了，近日为写序还找到了旁证：传记文学高手莫洛亚就称纪德是“声望极高的神圣的魔鬼”。“神圣的魔鬼”还是魔鬼。

纪德向人宣扬什么呢？他说道：“幸福属于那些在世上无牵无挂的人，他们总是流动，怀着永恒的热忱到处游荡。我憎恶家园、家庭，憎恶人寻求安歇的所有地方，也憎恶持久的感情、爱的忠贞……”这像话吗？……

“在下就是纪德，有话请当面讲，不要在背后嘀咕。”讲这话的人年龄不过二十八九，头戴黑礼帽，身披大斗篷，手持文明棍儿，虽然风尘仆仆，显见远游归来，但仍不失潇洒的风度，浑身焕发着青春气息。不错，看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浓重的眉毛、光滑的长脸，正是年轻的纪德。

“你怎么能憎恶家庭？……”话一脱口，我就有点后悔：这种诘问击不中要害。我知道，安德烈·纪德出生在富有的新教徒家庭，父亲是法学教授，母亲本家是鲁昂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库沃维尔有庄园，在巴黎有豪华的住宅；不幸的是性情快活、富有宽容和启迪精神的父亲过早辞世，只剩下凝重古板、生活简朴并崇尚道德的母亲，家庭教育失去平衡；母亲尽责尽职，对儿子严加管教，对他的行为、思想，乃至开销，看什么书，买什么布料，都要提出忠告；直到1895年母亲去世，他才摆脱这种束缚的阴影，实现他母亲一直反对的婚姻，同他表姐玛德莱娜结合，时年已二十六岁了。

“不错，我憎恨家庭！那是封闭的窝，关闭的门户！”纪德平静地回答，他的齿音很重，在否定时却含有肯定的语气，“家庭这件幸福的衣裳很温暖，但是人长大了，就紧得难受，应当换掉。生活是多样的，人自身也是多样的，这足以向我提供无穷无尽的幸福……”他半眯着眼睛，神思仿佛又飞往他游历过的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和意大利，“一旦环境变得与你相似，或者你变得像环境了，那么环境就对你不利了。你必须离开。对你最危险的，莫过于你的家庭、你的居室和你的过去。……你可能知道，我在蜜月旅行中大病一场，身体康复是个奇迹，可谓再生。我再生为一个新人，来到新的天地。……我的生命每一瞬间都有新鲜感……处于持续不断的感奋惊愕中。我见到含笑的嘴唇就想亲吻，见到脸上的血、眼中的泪就想吮吸，见到枝头伸过来的果实就想啃上一口……”

他声音洪亮，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正如他告诫纳塔纳埃尔的：“你一开口讲话，就不要听别人的了。”这全是他在《人间食粮》中讲过的，不过，现在面对面，听他以激动的声调讲出来，我就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心想谁还没有热情喷射的时候呢，实在不应该以诘难的口吻同纪德对话。我正要婉转地向他表明这种歉意，忽听他又说道：

“生命最美好的部分往往被幽禁了……要行动，就不必考虑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是善是恶……总之，不要明智，要爱……”

我又警觉起来：“要爱”，什么爱？同性恋吗？这是世人对他诟病最多的一点。这种事虽古已有之，但我既不知其然，又不知其所以然，实在难以启齿，不觉低下头，要想个婉转的说法。抬头刚要开口，忽见周围出现好几个人，尽管穿戴不同，年龄各异，但是看相貌，个个都好像纪德。他们对我形成包围之势，顿时令我紧张起来。我知道纪德的嘴皮子赛似刀子，善于讽刺和戏谑，一个都难对付，何况来了五六个。这个神态肃穆像个牧师，那个晃着和尚头好似老顽童，另一个颇为斯文，显见是位学者，还有一个头戴贝雷帽，俨然一个旅行家……不知世上有多少纪德，到齐了没有，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知己而不知彼，还是少说为佳。这时，牧师却开了口：

“我是你童年的神圣朋友，你逃离我，不爱造物主而去爱造物，让你的肉体饱尝情爱，还执迷不悟，看来，你身上有个恶魔在作怪……”

“早就听说人本性恶，”老和尚头摇晃着，显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倒希望亲身检验一下……”

“要知道，人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年轻的纪德插话道，“心灵和肉体最适合恋爱，最有资格爱，也最有资格得到爱，亲吻拥抱最有劲头儿，好奇心最强烈，情欲也最有价值……”

“肉体的快感，瞬间的欢乐，你这样狂热，无非追逐正在流逝的东西……”牧师又说道。

“我们算什么，”学者模样的人正色说道，“无非存在于这生命的瞬间；任何未来的东西还未降临，整个过去就在这瞬间过去了。我们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根本无法替代。”

“我可不停留在口头上和理论上，”旅行家激动地说，“我就是要做瞬间的情人，明知留恋不住，为什么就不能深情地拥抱呢？……光在书本上读到海滨沙滩多么柔软，我看不够，还要赤着双脚去感受。我几度去非洲旅行，总抓住每一瞬间的新奇，拥抱一切抓得到的东西，强烈的欲望赋予我支配一切的权利……”

“支配，占有，不如追求那么有价值，”老和尚头连连摇着说道，“在贪欲的嘴唇上，欢乐往往提前兑现，留下过快衰竭的印迹。因此，我越来越喜欢焦渴而不是解渴，越来越向往快乐而不是享乐，越来越想无限扩展爱而不是得到满足。我要告诫青年，占有渴求之物一向是虚幻的，而每种渴求给我的充实，胜过那种虚幻的占有……”

“你们总喜欢玩弄字眼儿，”青年纪德抢过话头儿，“什么支配、占有、追求，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的心毫无布防。一个光身的孩子，就是我的欲念。鸟儿歌唱，就是我爱情的声音。什么肉体欢乐、感官欢乐，别人谴责也不必在乎。反正我的青春一片黑暗，没有尝过大地的盐，也没有尝过大海的盐，原以为自己就是大地的盐，总怕失去自身的咸味。直到摆脱了从前保护过我，后来又奴役我的东西，我才有了第二个青春期。”

“唉！我真认不出你来了！”牧师连声叹惜，“现在你无法无天，不讲道德，不顾廉耻，完全否认过去，这是忘恩负义……”

青年纪德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想发作，一时又语塞。学者却微微一笑，朗声说道：

“朋友，人类珍爱自己的襁褓，可是，只有摆脱襁褓，人类才能成长。断奶的婴儿推开母亲的奶头，并不是忘恩负义。孩子，你再也不肯从这传统的、由人提纯过滤的奶水中吸取营养了。你已经长出牙齿，能咬食并咀嚼了，就应当到现实生活中去寻求食粮。要勇敢点儿，赤条条地挺立起来，你只需要自身汁液的冲腾和阳光的召唤，就能挺直地生长。诸位都知道，所有植物都把自己的种子散播到远处。瞧一瞧梧桐树和无花果树带翼的种子飞翔吧，它们似乎懂得，靠父辈的荫庇，就只能变得孱弱，衰退下去……”

这回可好，几个不速之客辩论起来，完全喧宾夺主了。我也用不着紧张了，可以从容地观察他们。纪德的善辩是出了名的，他明确说过：每种推理都有对应的驳论，只需找到就行了。看来他深谙此道，他发表了《人间食粮》之后，又写了剧本《萨于勒》，谴责那种追求瞬间和感官的刺激。他在《背德者》中，塑造了一个为了感官的享乐而背弃道德的人物；几年之后，他又在《窄门》中讲了个相反的故事：一个女子为了保持纯洁完美的德行，拒绝了尘世的欢乐和人间的幸福。他还向莫洛亚透露一个秘密：“我在辩论中，总是站在对立面呀，要不然我怎么能辩论呢？”我想何止是辩论，他的每一部新作，大概总是站在对立面，驳斥他的前一部作品吧。不过我觉得，与其说他“善辩”，不如说他“善变”。至少，同他青梅竹马的表姐，早就看出了这一点，说他有点像“变色龙”，因而拒绝他的求婚，后来心软了才嫁给他，果然是既相爱又不幸的结合。

我眼前这几个人，恐怕全是纪德的化身。他们各执一端，像煞有介事，仿佛在演戏，演他所说的“傻剧”，也许他们真的在严肃讨论人生这个大课题。不管怎样，我不用开口，就能同几个纪德对话，何乐而不为呢？

“你真是反复无常。”牧师又说道，他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让我猜不透他是针对哪一个，“上次你又回来对我说，你厌倦了，不想再蒙骗自己的心灵，明白只有放弃一切，才能找到上帝。”

“放弃快乐就等于不战自败，”到底是青年人沉不住气，首先反击，“当初我太信守诺言了，我再也不信守啦！未来的，不忠实的，我多么爱你！”

“上帝以各种形式出现，”学者说出来的话，毕竟有一种深思熟虑的分量，“专注并迷恋一种形式，你就会迷住双眼。你关闭的每扇门外，无不站着上帝。要知道，万物都是上帝的形体……”

“我再重复一遍，亲近造物而疏远造物主，灵魂不可能获得幸福。”牧师以念经的腔调重复道。

“我们追求的难道是幸福吗？不是，而是我们心中最新情绪的宣泄！”青年纪德说话的声气，的确给人以宣泄的力量。

“其实，我们的灵魂如果还有点价值的话，”老和尚头也说道，“就是因为比别的灵魂燃烧得更炽热……”

“幸福是上天赐给的，”旅行家接过话头，“我在旅途中所见的山光水色、幼鸟的孵化、盛开的鲜花、一个赤身的牧童……无不体现我的幸福，都是我这内心春天的回声……”

“你们所说的欢乐，我都饱尝了。”牧师说，既像炫耀，又像布道，“你们所说的激情，我都宣泄过。我受欲望的驱使，到过多少地方，喝过多少清凉的泉水、香甜的牛奶，但是越饮越渴，干渴时时加剧，最后变得十分强烈，真想为这种欲念大哭一场。同样，我的肉体也饱尝了情爱，到头来一无所获。如今静下心来，数点我的幸福资财，只剩下荒冢的繁花了。如不及时醒悟，真会沉沦下去！”

“沉沦？”老和尚头笑道，“不要危言耸听！我就是一头扎进欢乐的海洋，而且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海洋上游了个痛快，根本没有沉下去。正是在这种畅游中，我才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你们知道吗，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发现是什么？”学者仿佛面对来听他演讲的听众，“对人来说，快乐不仅是一种天生的需要，而且还是一种道德的义务。我早就觉得，快乐比忧伤更珍稀，更难得，也更美好。因此，我把自己的幸福当成一种使命来承担，要向周围传播快乐，我认为最有效和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本人做出表率，当个幸福的人。我朝利己主义刨一镐头，大量的快乐立刻从心中涌出，足供所有人畅饮。”

学者戛然住口，好像得出了结论。一时冷场了，就仿佛进入一个新领域，人人都谨慎起来。过了一会儿，还是牧师开了口：

“你把满足个人的欲望当成道德的义务，当成使命来承担，这显然违背伦理道德。”

“嗳！探究伦理道德，在我看来并不多么聪明，甚至是不可能的，”老和尚头说道，“只要不是损害他人，不是骑在他人头上享乐就行了。在一段时间里，要敢于抛开任何伦理道德，不再抵制欲念。唯有欲望还能给我教益，因此我听凭驱使，其余的全是空话。”

“完全抛开伦理道德，难道就不怕产生什么后果吗？”牧师问道。

“我们等待的，难道只有后果吗？”青年纪德反问道，“后果、顾虑、妥协、循规蹈矩……全都一脚踢开。最冠冕堂皇的话，也是最空洞的话。我再也不信那些满口道德的人了，我要弄清楚，在他们的德行里隐藏着何等自命不凡，在他们的爱国主义中隐藏着何等私利，在他们的爱情中隐藏着何等肉欲和私念。老实说，我不再把灯笼当作星星，我的天空也并不因此就黑暗了；我不再听凭幽灵牵着鼻子走了。”

“我在肉欲的快感之外，仿佛还寻求另一种更隐秘的快感，”学者又说道，“我倒希望能找到一种学说，或者一个完整有序的思想体系，来解释纵欲的行为……”

“不是解释纵欲的行为，而是当作纵欲的庇护所吧？”牧师有点尖刻地说道，“精神的快乐胜过一切快乐；肉体的快感一旦消失，心灵往往感到内疚。这话可是你说过的，不会否认吧？”

在这种多边对话中，我端详这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这牧师模样的人总持驳论，仿佛有意扮演纪德所说的对立面的角色；他只差没戴尖顶帽，否则我就该称他巫师了；也许他是《田园交响曲》中的那个虚伪的牧师。这个年轻人，想必是纪德处女作《安德烈·瓦尔特笔记》中的主角，书中的安德烈同生活中的安德烈一样，都在追求自己的表姐，是歌德笔下维特式的浪漫人物。再看这个旅行家，无疑是《背德者》中的米歇尔，他将新婚妻子的尸骨丢在阿尔及利亚的坎塔拉，又独自去游览和寻欢作乐了。至于这个学者派头的人，自然是到处讲座、给人作序的“文坛王子”。不要小看这个老和尚头，他可是个风云人物，经常主持代表大会和群众集会，应邀赴苏联访问……

“你误解了我追悔和惋惜的性质，”学者答道，“我心头痛悔的是我在青年时代郁郁寡欢，看重虚构的而轻视现实的东西，背离了生活……”

“所以你为了现实的东西，为了生活，就经不住诱惑，背离了道德！”牧师不无讽刺地说道。

“你所说的‘诱惑’，正是我所怀恋的，”学者从容答道，“如果说今天我感到懊悔，那不是因为受了几次诱惑，倒是因为抵制了许多诱惑，而后来我再去追求，那种诱惑已经不那么迷人，对我的思想也不那么有益了。”

“别人凭哪个上帝，凭什么理想，禁止我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呢？”安德烈·瓦尔特不无气愤地问道，“我相信我所走的是自己的路，也相信走的是正路。这种无限的自信，如果宣过誓，就可以称为信仰了。”

“要知道，万物来去匆匆，唯有上帝永存。”牧师又好似念经。

“最美的花也最先凋谢，永不凋谢的花是没有香味的。”米歇尔唱了一句反经。

“哼！凡是狂热的宗教，都有自己的信徒，都能激起炽热的信念。”老和尚头朗声说道，“有人会为信仰而死，也会为了信仰去杀人！”

“据我所知，有一段时间你信仰共产主义了，也挺时髦的嘛！”牧师话里带刺。

“我必须说明一点，”老和尚头摇头晃脑，总像模拟表演，十分可笑，“引导我走向共产主义的，并不是马克思，而是《福音书》……”

他这不是开玩笑。他反复阅读过《福音书》，还做了笔记，并写成一本小册子《你也是……》，从基督教教义中找到了无政府状态，认为这正是他一直寻求的东西：不带宗教的基督教理想，没有教条的伦理。同样，他在共产主义学说中看到了没有家庭、没有宗教的社会理想。因此，他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特别受共产党人的欢迎，但是他为了保全自己的言论自由而拒绝登记入党。1936年，他应苏维埃邀请到莫斯科访问，结果大失所望，不但没有看到自由和活力，反而发现虚假和特权阶层。他写了《访苏归来》，讲了些真话，但是不像罗曼·罗兰访苏日记那样束之高阁五十年，却立刻拿出去发表，从而捞了个“反共”的名声。

“我始终赞赏《福音书》中追求快乐的非凡努力，”老和尚头继续说道，“书中向我们传达基督的话，头一个词就是‘幸福的……’他头一次显圣，就是把水变成酒……”

“基督的头一句话‘幸福的是哭泣的人’，这又做何解释？”

“肯定不是鼓励哭泣，而是让人在快乐中，也要理解悲伤。不要用来世生活来安慰现世生活，去帮助我们接受现世的苦难。生活中几乎所有的苦痛，责任不在上帝而在人类本身。人一旦明白这一点，就不再甘心忍受这一些苦痛了……”

“同代人的种种游戏，从未引起我的兴趣，”学者也说道，“我写作不图阐明什么理论，不图证明什么。我希望写出这样一本书：青年从书中看不到任何思想，只以为看到自己的热情在喷射……”

这话不错。正如莫洛亚说的，纪德特有的性格、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以及他的力量，就在于他是“一个晚熟而又不知悔改的青少年，将别的青少年感受到的东西，以更加完美的形式表现出来”，因而成为青年的一代宗师。“他没有带来任何学说、任何新思想”，只是“以经久不衰的青春和饱满的热情取悦于人”，赢得几代青年的热爱和尊敬。青年在他身上和书中寻找自己，也往往找到自身热情喷射的影像……

就在我走神儿这工夫，几个纪德倏忽消失了，只剩下我在孤灯下对着译稿和参考书。没有不散的对话，也没有完结的对话，这正是纪德的一贯做法。有一次，他要看看莫洛亚正在撰写的《雪莱传》，莫洛亚说还没有写完，纪德就说：“我恰恰爱看没写完的东西。一本写完的书，给我的印象就成了一件死物，再也碰不得了。一本正在写的书，对我就像活人那样具有吸引力。”

只可惜我没有抓住对话的机会，以时下流行的方式问纪德：“纪德先生，请问您最喜爱什么？最讨厌什么？”他很可能回答：“我最喜爱快乐，最讨厌扼杀快乐的一切伦理道德。”我们知道，快乐、纵欲、生活、幸福、爱……在纪德笔下这些全是同义词。他也许回答最喜爱坦白，最讨厌虚伪。的确，他一生不懈地同虚伪做斗争，就在他成为享誉世界的“文坛王子”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坦白，准备殉道，于1926年发表了《如果种子不死》，剖白他的最大秘密：爱恋青少年，不惜迎接毁灭的命运。“我认为，与其受到爱戴而自己并非其人，还不如受人憎恶而还自己的真面目。”然后便等待暴风雨的到来，结果只等来几个小小的冲击波。纪德也有可能回答他最喜爱魔鬼，最讨厌上帝。他为寻求幸福甚至可以下地狱，同魔鬼结盟，而敌手往往以上帝的名义攻击他：“造物主憎恶纪德。”

如何回答实在很难预料，譬如他也可以回答最喜爱变化，最讨厌固定。他一再强调：“不是处于进展的状态，无论多么幸福也不可取”，“不是‘进展性’的快乐，我一概不屑一顾”，因为在他看来，无论什么一经固定，就丧失活力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活到八十二岁，“直到最后一分钟，他还是生龙活虎的”（莫洛亚语）。

正是他的这种“变”，令多少崇拜他的人尴尬，令多少评论他的人迷惑不解。变就是否定，贯穿他的一生。纪德承认，他机灵地培育起来的“否定”，在他身上相互巧妙地关联，交织成一面他逃不脱的网。然而，变化中也有同一性。他说：哪个进化论者会设想毛虫和蝴蝶之间有什么关系——除非不知道这两者是同一生物。“一种不变贯穿我的多变；我感到的多变，却总是我。”他感到这种不变存在就够了，始终不肯努力探究和认识自己：“毛虫若是专心认识自身，就永远也变不成蝴蝶了”；“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样子，就想保持，总是处心积虑地像自己……比起反复无常来，我更讨厌某种坚定不移的始终如一，更讨厌要忠实于本身的某种意志，以及害怕自相矛盾的心理。”要维持自身的一致，维持一个公认的形象，就难免陷入虚伪当中，而一个人正是通过矛盾才表现出他的坦诚。

纪德认为，这种反复无常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正好应合一种深藏的连贯性。无论处于什么心态，哪怕心律不齐，哪怕狂跳不已，但始终是他那颗坦诚的心。有人曾逼使他用一句话概括他的未来作品，他回答说：“人人都得扮演角色。”许多人煞费苦心，一生都要扮演一个伟大的角色。纪德则不然，他一个思想能化出许多思想，忽然念及天使就扮演天使，忽然念及魔鬼就扮演魔鬼，即兴演出傻剧、讽刺剧、悲喜剧，还拉着观众一起表演，即使漏洞百出，有时甚至出丑，引起嘘声倒彩，也照样演得有声有色，落得个痛快，常常给人意外的惊喜，下得台来还是那个充满活力的纪德。

“文者见之谓之文，淫者见之谓之淫”，只有看不懂纪德的人，才会成为纪德主义者。纪德本人太看重自己，十分珍视他那永恒的、捉摸不定的变化，否定并抛弃一个个纪德，没有成为纪德主义者。我们当然也毫无理由无视纪德的忠告：“丢掉我这本书，离开我吧。”去扮演什么纪德主义者的角色。

1998年5月4日零点

于吾也庐

上卷

一

我生于一八六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那时我父母住在美第奇街，一套位于四层或五层楼的公寓，几年后搬走了，故此我没留下什么记忆。不过，我还记得那个阳台，或者不如说站在阳台上所看见的东西：笔直望过去的广场和广场上水池中的喷泉。抑或更确切地说，我还记得我们站在阳台上，把父亲剪的纸龙扔出去，纸龙被风刮着，飘过广场上喷水池上空，一直飞进卢森堡公园，被高高的栗树枝挂住。

我还记得一张相当大的桌子，大概就是餐厅的餐桌吧，所铺的桌布垂得很低。我常常和门房的儿子钻到底下去；门房的儿子是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孩子，有时来找我。

“你们在底下搞什么鬼？”保姆喊道。

“没搞什么。我们玩儿。”

我们把玩具摇得蛮响。那些玩具是为了装样子带到桌子底下的。实际上我们另有玩法：一个贴近另一个，而不是一个与另一个。我们的所作所为，后来我才知道叫作“不良习惯”。

这种不良习惯，我们两个是谁教给谁的？是谁头一个养成的？我说不清。不过应该承认，这种不良习惯小孩子有时是能够再创造的。我嘛，既无法说是什么人教我的，也无法说自己是怎样发现那快乐的，而是我的记忆力回溯多远，那快乐就已存在了多久。

我深知，讲述这件事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对我自己会有所伤害，我预感到有人会利用这些来诽谤我。但是，我的叙述唯有真实才站得住脚。权当我写这些是一种忏悔吧。

人当童年，心灵应该完全透明，充满情爱，纯洁无瑕。可是，记忆中我童年时代的心灵却阴暗、丑恶、忧郁。

家人常常领我去卢森堡公园，但我不肯与其他孩子一块玩，总是郁郁寡欢地待在一边，站在保姆身边观看其他孩子做游戏。他们用小桶将沙子堆成一排排漂亮的小沙堆……当保姆扭头看别的东西时，我冷不防冲上去，将所有沙堆踩倒。

我要讲的另一件事更加古怪。大概正因为其古怪，我不那么为之感到羞愧。母亲后来常常对我提起这件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事儿发生在于泽斯。我们每年去那里一趟，看望我父亲的母亲和其他几个亲戚，包括佛罗家几个堂兄弟。他们在市中心有一座带花园的老房子，事儿就发生在佛罗家这座房子里。我的堂姐长得很美，也知道自己很美。她一头秀发黑黝黝的，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侧影俨然一座玉石浮雕（我后来见过她的照片），皮肤光彩照人。那皮肤的光泽我记忆犹新，因为我被介绍给她那天，她穿着连衣裙，领口开得特别低。

“快去亲亲你堂姐。”一进客厅，母亲就对我说（我当时只有四岁，也许五岁）。我走过去。佛罗堂姐弯下腰，把我拉到她身前，这样她的肩膀就袒露了。看到如此娇艳的肌肤，我顿时头晕目眩，不去亲堂姐伸给我的面颊，却被她美丽动人的肩膀迷住，照准上面狠狠啃了一口。堂姐疼得大叫一声，我则吓得大叫一声，随即厌恶地吐口唾沫。我很快被带开了，在场的人大概都惊得傻了眼，忘了惩罚我。

我找到那时的一张照片，我穿件滑稽可笑的方格罩衫，蜷缩在母亲的裙子里，一副病态、顽皮的样子，目光斜视。

我六岁上我们家搬离了美第奇街。我家的新公寓套房在土尔隆街二号三层，刚好处在圣絮彼斯街拐角。父亲书房的窗子就临这条街，我的卧室窗外是个大院子。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套间的门厅，因为凡是不上学的时候，我通常在门厅里玩儿或是待在卧室里。妈妈见我总围着她转，就烦，叫我去跟“我的朋友彼埃尔”玩，即叫我独自去玩。门厅的彩色地毯上有大幅的几何图案，在这些图案上与大名鼎鼎的“朋友彼埃尔”玩弹子，再开心不过了。

一个小网兜装着我所拥有的最漂亮的弹子，一颗颗全都是别人送我的，从来不与普通的弹子混在一起。每次拿出来玩，看到它们那样漂亮，总是有一番新鲜的开心感。尤其有一颗小小的玛瑙弹子，上面呈现一条赤道，还有几条白色回归线哩。另一颗光玉髓弹子，呈浅玳瑁色，是我用来压阵之物。此外有一个大布兜，装了许多灰色弹子，常常赢回来，又常常输掉，后来真正有了玩弹子的伙伴时，便拿作赌注。

另一件令我着迷的玩具，是一个叫作万花筒的新奇玩意儿。它像一种小型望远镜，在与眼睛所贴的这一端相反的那一端，呈现出变化无穷的圆形花饰。那是由一些活动的彩色玻璃片构成的，嵌在两块半透明的玻璃之间。这小望远镜的内壁贴着镜子，整个玩具稍微动一下，两块半透明的玻璃之间的彩绘玻璃片就会匀称地变幻出魔幻般的画面。不断变幻的圆形花饰使我欣喜莫名。现在我仿佛还真切地看见那些彩绘玻璃片的颜色和形状，最大的那块是浅色的尖晶石，呈三角形，在自身重量的带动下，在所有彩绘玻璃片上首先转动，挤得其他玻璃片也转动起来。彩绘玻璃片之中有一片是颜色很深的石榴石，几乎呈圆形，一片镰刀形的翡翠，一片我已不记得颜色的黄玉，一片蓝宝石和三小片褐色碎晶体。它们绝不会一齐呈现在画面上，一些完全隐藏，一些半隐藏在滑槽的镜子背后，只有那块尖晶石，因为太大，总是不会彻底隐去。

我的表姐妹们和我一样喜欢这玩意儿，但都缺乏耐心，每回总不停地摇那圆筒，想一下子看到全部变化。我不那样做，而是眼睛总贴在镜头上，慢慢地、慢慢地转动万花筒，欣赏图案慢慢地变化。有时一块玻璃片难以觉察地挪动一下，会造成连续不断的转动。我既好奇又着迷，很快就想迫使这万花筒向我公开它的秘密。我把它的底撬开，将一块块玻璃片卸下来，又从纸板套子里取出三块镜子。然后重新安装上，但多放进去三四颗彩绘玻璃珠子。整个组合其实没有任何高明之处，种种变化再也不会引起惊奇，每个环节都已了如指掌，乐趣的缘由已弄得一清二楚。

后来我又想把小玻璃片换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例如一根羽毛尖，一个苍蝇翅，一段小草，等等。这些东西都不透明，没有任何奇妙效果可言。但由于镜子的反射作用和对几何的某种兴趣……总之，我成小时、成天玩这个游戏。我想如今的孩子们都不知道这游戏了，所以花了如许笔墨加以介绍。

童年时代的其他游戏，如拼七巧板、移印花样、搭积木等，都是孤单一人玩的游戏。我没有任何同伴……不，我眼前浮现出一个，但，唉！不是玩的同伴。每次玛丽领我去卢森堡公园，我总在那里见到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孩子。他娇嫩、温和、安静，苍白的脸被一对大眼镜遮住一半，眼镜片颜色很深，后面什么也看不清。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他小绵羊，因为他穿件白色翻羊毛小大衣。

“小绵羊，您为什么戴眼镜？”（记得我不用“你”称呼他）

“我眼睛有毛病。”

“让我看看。”

他抬起那副可怕的眼镜，两只眼睛可怜地眨巴着，目光犹疑不定，痛苦地透进我的心里。

我俩在一起时不玩儿，记得只是手拉着手，默默地散步，其他什么也不做。

平生头一回结下的这个友谊，持续时间很短。小绵羊不久就不再来了。唉！卢森堡公园这时在我的感觉中那样空荡荡！但我真正开始感到绝望，是在知道小绵羊变成了瞎子的时候。玛丽在小区里遇到那孩子的保姆，回来向母亲学她与那保姆的交谈。为了不让我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这样一句话：“连嘴巴都找不到啦！”这句话显然荒唐，嘴巴嘛，没有视力无疑也找得到。我立刻这样想，但心里挺难受，跑到自己房间里去哭泣，接连几天，练习久久地闭上眼睛，走路也不睁开，竭力体验小绵羊可能的感受。父亲一心扑在法学院的备课上，对我甚少关心。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关在他那间宽大、略显阴暗的书房里。那间书房，他不叫我进去，我是不能进去的。我是从一张照片上重新见父亲的模样，胡子呈方形，相当长的黑发鬈曲着。没有这张照片，我只记得他脾气非常温和。母亲后来告诉我，父亲的同事们都叫他“温顺男人”；我听父亲的一个同事说，大家经常请他出主意。

对父亲我向来怀着敬畏，书房这地方那样肃穆，更增加了我的敬畏。每次进入书房，我感觉仿佛是进到教堂里，半明半暗中，耸立着圣体龛般的书柜，厚厚的地毯，色调富丽而深暗，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两个窗户，一个旁边摆了一张斜面讲桌；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放满了书和文件。父亲找出一本厚书来，题目大概是《勃艮第或诺曼底习俗》，一本沉甸甸的对开本书，打开搁在沙发扶手上，与我一块一页一页地翻看，一直翻到蠹虫老是啃啮的地方。这位法学家查阅了一篇古文，欣赏着私下的小收藏品，想道：“瞧！这准会让儿子开心。”这果然让我很开心，但也是由于他自己显得开心的缘故。

我对这间书房的回忆，尤其是与父亲让我在那里面阅读的书紧密相连的。父亲在这方面想法独特，母亲不愿苟同。我常常听见他们一块争论，应该给幼儿的头脑提供什么食粮。有时，类似的争论围绕着顺从这个问题展开。母亲始终持这样的意见：孩子应该顺从，而不需要明白为什么。父亲则始终倾向于无论什么事，都要向我解释清楚。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当时把我这样的孩子比作希伯来民族，必须先绳之以法，而后方能宽恕。现在我认为，母亲所言乃真知灼见，但当时我与她处于对立状态，经常软磨硬泡，不断顶嘴。可是对于父亲呢，只要他一句话，叫我干啥就干啥。我觉得父亲更多的是顺从自己心灵的需要，而谈不上是遵循什么方法，因为他推荐让我开心或欣赏的东西，无一不是他自己喜欢和赞赏的东西。那时的法国儿童文学所提供的东西，荒谬而愚蠢，像后来人们塞到我手里的塞居尔夫人的某本书，父亲如果见了，我想他一定会难过。然而我承认，我这一代几乎所有孩子，都对这类书产生了相当强烈而又愚蠢的兴趣。所幸者，只是这种兴趣不如我当初听父亲朗读作品时那么强烈。父亲给我朗读的作品诸如莫里哀的戏剧故事、《奥德赛》中的段落、《帕特林闹剧》[1]、辛巴达冒险故事[2]或阿里巴巴冒险故事，还有意大利喜剧中的一些滑稽片段，如莫里斯·桑在《面具》一书里所介绍的。在这本书里，我也欣赏到阿尔钦、柯农比娜、驼背丑角和男丑角等形象，因为我听过他们通过父亲的声音对话。

这些朗诵非常成功，父亲信心倍增，有一天竟打算朗诵《约伯记》[3]的开头部分。这次尝试母亲也想听，所以没有在书房或其他房间里进行，而是在小客厅里，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为母亲设的专场。当然我不能肯定，我从一开始就领会了这本圣书里的全部美，但是可以肯定，这次朗读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无论是故事的庄严，还是父亲声音的严肃，抑或母亲面部的表情。母亲时而将双眼闭上，以表示或保护她虔诚的默祷，时而将双眼睁开，那仅仅是为了向我投来充满母爱、疑问和希望的一瞥。

夏天某些宜人的晚上，晚饭吃得不太迟，父亲又没有太多工作时，他就问道：

“我的小朋友愿意和我去散散步吗？”

他从来都叫我他的小朋友。

“你们会适可而止，不会回来太晚，不是吗？”母亲说道。

我喜欢与父亲一块外出。由于他甚少关心我，所以这罕有的机会带有不寻常的、重大的和些许神秘的色彩，令我着迷。

我们一边玩猜谜语和同音异义词游戏，一边沿着土尔隆街往上走，然后穿过卢森堡公园，顺着紧贴公园的圣米歇尔街那段路，一直走到离天文台不远的第二个公园。当时医药学校对面那块地还没有盖房子，这个学校本身也还不存在。那里根本没有六层的楼房，只有一些临时板棚、旧货摊、转手或出租脚踏车的档口。这第二个卢森堡公园边缘一带，铺了沥青或碎石什么的，给脚踏车爱好者当跑道。这些爱好者骑着后来被自行车所取代的那种离奇古怪的交通工具，七拐八扭，一掠而过，消失在暮色中。我们赞叹他们的大胆和英姿。只还依稀看得见车架和小小的后轮以及安装在后轮上的天线平衡装置。轻巧的前轮晃动着，骑在上面的人像个怪物。

夜色降临了，稍远处一家咖啡音乐厅的灯光显得更加强烈。音乐吸引着我们。一个个汽灯泡本身看不见，只看见树篱那边栗树上射出的奇特灯光。我们走过去。板壁镶得不严实，有些地方可以把眼睛贴在两块木板之间往里看。我的目光越过乱哄哄的观众，看见奇妙的舞台上，一位女歌手登台后说了许多庸俗乏味的话。

有时，在回家途中，我们还有时间穿过大卢森堡公园。不一会儿，咚咚的鼓声宣布公园要关门了。最后的散步者不情愿地向出口走去，后面跟着看门人。他们身后宽宽的林荫路，空寂无人，笼罩在神秘之中。凡是这样的夜晚，我总像喝醉了酒，沉入暗影憧憧、奇幻谲诡的梦乡。

打我五岁起，父母就让我去芙乐尔小姐家和拉克博埃夫人家上幼儿课。

芙乐尔小姐家住塞纳街。包括我在内的小班的孩子，都埋头学习认字和写字，而大班的孩子，更确切地讲大班的女孩子（因为来芙乐尔小姐家上课的大孩子都是女的，小孩子都是男的），则为排练一次演出忙得不亦乐乎。家长们都要来观看这次演出。她们准备演出的是《爱打官司的人》里面的一场戏。那些大女孩儿都试着粘假胡子，我羡慕她们穿化装服，那肯定比什么都开心。

在拉克博埃夫人家，我记得只有一台“拉姆斯登牌机器”，一架老式的电唱机，令我惊奇不已。它有一个玻璃圆盘，上面贴着一些小金属片，还有一个转动圆盘的曲柄。这台机器不准触摸，“明文规定违者处死”——正如一些电线杆的木牌子上所写的。一天，女老师打算开动机器，孩子们围成一大圈，但离得远远的，因为都挺害怕。大家预料女老师会受到电击；她食指弯曲，将一个钢球移近唱机顶端时，的确有点瑟瑟发抖，但并不见迸出半点火花……啊！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我七岁上，母亲考虑，除了让我上芙乐尔小姐和拉克博埃夫人的课之外，还应该增加戈克琳小姐的钢琴课。这位纯朴的小姐给人感觉到她对艺术的兴趣少于谋生的需要。她身体瘦弱，面色苍白，一副马上要病倒的样子。我想她可能吃不饱肚皮。

戈克琳小姐见我乖乖听话，便从一个小袖笼里抽出一张图片送给我。那张图片本身，在我看来乃寻常之物，我几乎会嗤之以鼻，但它很香，非常香——大概是为了让人记住那个小袖笼吧。这张图片我几乎不看，只是闻，闻过之后，把它贴在一本画册里其他图片旁边。那画册是大商店赠送给顾客的孩子们的，但里面的图片没有丝毫香味。前不久我还打开过这本画册，逗一位幼侄开心哩。戈克琳小姐送的那张图片还散发着香味，甚至使整本画册散发着香味。

我练完音阶和琶音，又做了点儿视唱练耳，重弹几遍《钢琴家优秀传统曲目》里的一首曲子，便把位置让给母亲，让她在戈克琳小姐身边坐下。我想妈妈是出于谦虚，从来不单独一人弹钢琴，在四只手一块弹时，她弹得多么自如！母亲通常弹奏的，是海顿的一首《交响曲》的一部分，尤其喜欢弹奏终曲，觉得终曲动作快，不要求那么强的表现力——接近结尾时她弹奏得更快。她弹奏时，自始至终大声数着拍子。

等我长大点儿了，戈克琳小姐不再登门，而由我去她家上课。她住在一个小小的套间，与她一个姐姐一块生活。那个姐姐是个残疾人而且有点傻，由她负担。头一个房间应该是餐厅，里面有个大鸟笼子，养了许多梅花雀。第二个房间里放着钢琴。这架钢琴的高音区琴键音调很不准，我们四只手一块练习时，我不太愿意弹高音。戈克琳小姐很容易明白我为什么有这种反感，像悄悄地对一个精灵下一道命令，以抱怨的口气泛泛地说：“该去叫一位调音师来！”但精灵不愿意跑腿。

我父母习惯去卡尔瓦多斯省拉罗克·拜尼亚尔度暑假。这个庄园在我外婆隆多氏去世后，就归我母亲所有了。元旦假期我们去鲁昂我母亲的娘家度过，复活节假期则去于泽斯我祖母身边。

这两个家族截然不同，这两个法兰西省份也截然不同，它们全都对我施加着相互矛盾的影响。我常常以为，我会被迫从事艺术创作，因为只有通过艺术创作，才能使这些极不相同的因素协调起来：这些因素在我心里即使不相互打架，至少是相互对话。或许只有被遗传冲动推向单一方向的人，相反，那些杂交的品种，由于种种相互对立的要求在他们身上相互中和的同时，得以共处和壮大，所以我相信仲裁人和艺术家都来自他们之中。如果具体事例不能证明我言之有理，那我就弄错了。

但是，我模糊看到并指出的这种规律，似乎至今没有引起历史学家们的兴趣。我现在在居韦维尔写到这一点时，手头的任何传记、任何辞典，甚至共有五十二卷的巨著《世界名人传记》之中，无论查阅哪个名字，都找不到有关任何名人、任何英雄母系方面血统的介绍。这一点后面我还要再谈到。

我的曾外祖父隆多·德·蒙布莱和他的父亲一样，在财政部任参事——该部漂亮的官邸至今还存在于圣母院广场大教堂对面——一七八九年出任鲁昂市长。一七九三年，他与德·埃布维尔先生一块被关进圣雍监狱，由被认为更进步的德·丰特奈取代了他的职位。出狱之后，他隐居于卢维埃，我想他是在那里再婚的。[4]他与头一个妻子生有两个孩子。直到那时为止，整个隆多一家都信奉天主教。但隆多·德·蒙布莱二婚娶了一位新教徒杜佛尔小姐，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我外祖父爱德华。这些孩子都是按天主教的习俗洗礼和抚养的。可是，我外祖父也娶了一位新教徒，即朱莉·普歇。这回他们生了五个孩子，其中最小的是我母亲，五个孩子全是按新教习俗抚养的了。

然而在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即在我的回忆进入高潮时，我父母的家庭重新变得信奉天主教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信奉天主教，而且深具正统观念。我舅舅亨利·隆多在外婆去世后，与舅妈及他们的两个孩子住在我父母家，他在很年轻的时候，甚至在考虑娶虔诚信奉天主教的吕茜尔·K.之前，就改宗皈依了天主教。

这个家位于克罗斯纳街和封特内尔街拐角处。马车出入的大门朝克罗斯纳街，大部分窗户则临封特内尔街。我觉得这座房子很大，它的确很大。底层除了看门人的住房、厨房、马厩和仓库之外，还有一间商店，专卖鲁昂花布，是那家离鲁昂几公里，位于乌尔蒙的工厂生产的。布店旁边，更确切地讲是存货房旁边，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也不准孩子们进去。再说仅仅因为它那弥漫的雪茄烟味，和它那阴森森令人讨厌的外表，就没有谁愿意进去。比较之下，整座住宅多么可爱！

一到大门口，柔和而庄重的门铃声，就仿佛是对你表示欢迎。门廊左边，看门人在他那高出地面三级台阶的小屋里向你微笑。迎面是院子，尽里的墙根一排排摆放着盆装的绿色观赏植物，让它们在这里换换新鲜空气，然后再搬回乌尔蒙暖房。它们来自暖房，又回到暖房里去茁壮成长。在搬进室内做摆设之后，它们轮流在这里得到歇息。啊！这座房子里面多么温暖、湿润、安静，虽略显朴实无华，但舒适宜人，又充满情趣。楼梯间底下通过门廊采光，顶上则通过玻璃天窗采光。每层楼梯的平台，都放有包绿天鹅绒的长凳，趴在上面看书煞是舒服。不过，干脆坐在第三层和顶层之间的梯级上看书，还要舒服得多。梯级上铺着地毯，带黑白相间的条纹和宽宽的红边。屋顶的玻璃天窗，洒下柔和的、静静的光线。我把自己所坐的那级台阶上面那一级当作课桌，双肘支在上面，台阶的边缘渐渐嵌进我的两肋……

我写自己的回忆录，信笔所至，并不着意安排，顶多以一些地点和人物为中心加以汇集。对于地点，我的记忆力不常弄错，但却经常把日期搞混。如果强迫自己按编年的方式来写，那就完蛋了。我回顾往事，就像有人目测距离，搞不准确。有时，研究认定近得多的事情，会被我弄到非常遥远的过去。过去很长时间，我确信自己记得普鲁士人进入鲁昂的情况，就是一个例子。

那是夜里，大家听到军号声。队伍从克罗斯纳街上经过，从阳台上看见树脂火炬忽强忽弱的火光在墙壁上晃动。

后来我向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让我相信，首先当时我年纪太小，不可能保留任何回忆；其次，任何鲁昂人，至少我们家任何人，都绝不可能站到阳台上观看俾斯麦抑或普鲁士国王本人经过。德国人倒是组织了一些游行，但游行队伍经过之处，家家的护窗板都关得严严的。我确实记得一些“火炬游行”，在德国人撤离这座城市很久以后，每逢星期六晚上，火炬游行队伍依然在克罗斯纳街进进出出。

“我们让你从阳台上观看的就是这种游行，记得吧，还一边对你唱：

兹姆来啦，兹姆来啦，

雄赳赳的军人！”

我突然也记起了这首歌。一切恢复了本来的位置和范围。但是我有点若有所失，仿佛当初我更接近于真实，在我的全新感觉面前具有如此重要性的事，一定堪称历史事件。因此渴望把事件推到非常遥远的过去，让时间的距离赋予它伟大的色彩。

同样还有克罗斯纳街那次舞会，我的记忆力长期固执地把它置于外婆在世的时候。其实外婆辞世于一八七三年，而我那时还不到四岁。那次舞会显然是三年后的事，是舅舅亨利和舅妈为庆祝他们的闺女成年而举行的。

我已经睡下，但是一阵奇怪的嘈杂声，整座住宅从上到下的颤抖和一阵阵悦耳的歌声，赶走了我的睡意。也许白天我就注意到了在做准备工作，也许有人告诉过我这天晚上会有舞会。可是，我知道什么叫舞会吗？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像平常的晚上一样睡了。可是，现在这种嘈杂声……我倾听着，努力捕捉某种更清晰的声音，弄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事。我竖起耳朵倾听，但终于按捺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赤着双脚，摸索着出了卧室，走到黑乎乎的走廊里，然后来到灯光明亮的楼梯上。我的卧室位于四层，声浪是从二层传来的。应该去二层看看。我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近时，这才分辨出说话声、衣裙窸窣声、窃窃私语和笑声。一切看来都非同寻常，我仿佛突然就要领略到另一种十分神秘、非同现实、更加辉煌、更加动人的生活，一种只在孩子们睡了之后才开始的生活。三层的走廊里黑乎乎的，阒无一人，晚会在下面举行。我还往前走吗？会让人看见的，会因为不睡觉跑出来偷看而受到惩罚的。我将头从铁栏杆间探出去。刚好有客人到来：一位身着戎装的军人，一位全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手拿一把扇子的夫人。仆人即我的朋友维克多穿着短裤和白色长袜，开始我都没认出来，他站在头一间客厅门口给客人们引路。突然有个人向我冲过来。是我的保姆玛丽。她躲在下面一点楼梯的头一个拐角处，像我一样探头探脑地观看。起初我以为她会把我送回卧室，反锁在里面。然而她没有这样做，却带我到她躲藏的地方去观看。现在我完全听得清音乐了。随着我看不见的乐器奏出的曲子，一些先生和一些珠光宝气的夫人一块旋转着。夫人们个个比白天漂亮得多。音乐停止，舞伴们也停下来，说话声代替了乐曲声。保姆正打算领我回卧室，一位靠在门边扇扇子的漂亮夫人瞥见了我，便走过来亲我，因为我认不出她而哈哈大笑。这显然是母亲的那位朋友，恰恰我上午还见过的那位。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是她，千真万确是她。当我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时，思想全给搞混了，在沉入梦乡之前模模糊糊地想，有现实，有梦境，此外还有第二现实。

好多年间，我一直朦朦胧胧、莫名其妙地相信，在现实之外，在日常生活之外，在公认的生活之外，存在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另外什么东西。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能肯定，我思想上是否还残存着这类想法。这类想法与童话故事、鬼怪故事、神圣故事毫无共同之处，甚至与霍夫曼[5]和安徒生[6]的故事也毫无共同之处。再说，这两个人我当时还不知道。不，我想这包含着一种笨拙的欲望，即使生活变得味道更浓的欲望；对这种欲望，后来宗教倒是善于满足的。我想这里也包含着把一切设想得很神秘的癖好。正因为这样，在父亲过世后，我虽然已经是老大不小的孩子了，却居然不相信父亲真的死了，或者至少——怎样表达这种想法呢——只是在我们公开的、白昼的生活中他死了，到了夜里我睡着之后，他就偷偷地来找母亲。白天我还只是将信将疑，到了夜里临入睡之前那一刻，这种怀疑就变得明确肯定了。我并不试图窥透个中秘密，觉得自己想要窥伺的这种事情，自己完全可以阻止它发生。不过我毕竟年纪还小，在太多的时候、太多的事情上，母亲总回答我说：“以后你就明白了。”有些晚上，在就要坠入梦乡之际，我真的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想弄明白了……

还是回到克罗斯纳街吧。

三层所有卧室门前那条走廊尽头是图书室，它比二层的大客厅更舒适，气氛也更亲密，所以母亲经常待在这里，也喜欢让我待在这里。一个大立柜充当书柜，占据尽里边的整面墙，两个窗户都临院子，其中一个是双层的，两层窗框之间，一溜托盘摆着一溜花瓶，里面鲜花盛开，有藏红花、刺果藤、郁金香、杜陀。壁炉两边各摆放一张大扶手椅，坐垫是母亲和姨妈们编织的。母亲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夏克尔顿小姐坐在桌子旁边套石榴红绫纹布套的椅子上，埋头绣网格花边。那是她的一种消遣，将小块的网格绷在一个金属绷子上刺绣。一块蛛网般的网状物，她透过网飞针走线，不时看一眼样品。样品的图案是蓝底白线构成的。母亲朝窗台望一眼，说道：

“藏红花开了，会有好天气。”

夏克尔顿小姐接过她的话细声细气地说道：

“朱莉叶，你总是这样说。其实是天气好，藏红花才开的。你知道，藏红花不会赶在好天气之前开。”

安娜·夏克尔顿！我眼前浮现出你安详的面容、光洁的前额、略显严厉的嘴，还有你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给我的童年播洒了那么多善意。我渴望发明更热情洋溢、更充满敬意、更亲切动人的词语，来谈论你。我会在将来有一天讲述你谦卑的一生吗？我希望在我的叙述中，你的谦卑会光彩照人；当权势者遭到贬抑，卑贱者受到颂扬之时，你的谦卑会在上帝面前大放异彩。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多大兴趣为这世上的踌躇满志者和自命不凡者画像，倒是颇有兴趣为把真正的荣誉隐藏不露的人画像。不知道是什么挫折，促使夏克尔顿家的孩子们从苏格兰内地流落到大陆。罗伯蒂牧师本人娶了一个苏格兰女子，我想他是了解这个家族的，大概就是他把这个家族的长女推荐给了我外婆。我打算在这里复述的全部情况，不消说是很久以后，我从母亲本人或比我年长的表兄们那里了解到的。

确切地讲，夏克尔顿小姐是作为我母亲的家庭教师进入我们家的。母亲很快就要到结婚年龄了。不少人认为，夏克尔顿小姐本人还很年轻，而且非常漂亮，恐怕不会善待她的学生。另一方面应当承认，年轻的朱莉叶·隆多，是一个有点令人泄气的人。她不仅总是深居闺房，该抛头露面的事总是回避，而且不放过任何机会把安娜小姐推到前面；对安娜小姐，她几乎立刻就产生了强烈的友谊。朱莉叶不能忍受自己穿得最讲究，凡是表明她的身份和财富的东西，都令她反感。优先权问题使她与她母亲和大姐克莱尔之间，不断发生争论。

外婆肯定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不过，她虽然一点儿也不顽固，却抱着强烈的等级意识不放。她女儿克莱尔也有这种意识，但缺乏她那种和善，甚至除了等级意识，再也没有多少别的意识。在妹妹身上找不到这种意识，她就十分恼火。她发现在朱莉叶身上，取代这种意识的，如果不是一种明确的反抗意识，至少是一种不顺从的意识。而这种不顺从的意识，在朱莉叶身上并非一直存在，似乎是借助她对安娜的友谊而产生的。克莱尔因为妹妹对安娜抱着这种友谊，而难以原谅安娜。她认为友谊应有不同的程度和区别，让夏克尔顿小姐不再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教师身份，是不合适的。

“怎么！”母亲想道，“我比别人究竟是更漂亮，更聪明，还是人更好？人家更看中的究竟是我的财富，还是我的姓氏？”

“朱莉叶，”安娜说，“你结婚那天给我一件茶色真丝连衣裙，我就心满意足了。”

很长时间，鲁昂上流社会那些最引人注目的对象，朱莉叶·隆多全都不屑一顾。最后大家惊愕不已地发现，她接受了一个年轻的法学教员。此人来自南方的内地，穷兮兮的，根本没有胆量向她求婚，只是在善良的罗伯蒂牧师促使下才这样做的。罗伯蒂了解我母亲的想法，介绍了他。六年后我出生时，安娜·夏克尔顿收了我为养子，一如她一个个收了我的大表兄们为养子一样。美貌、优雅、善良、思想和品德，都无法让世人忘记一个人的贫穷。安娜可能只领略到爱情一点遥远的光辉，除了寄于我父母篱下，根本没有家庭。

在我的记忆中，她的面部轮廓因为年龄关系已不那么柔和，一张嘴稍显严厉，只有目光里洋溢着微笑，那微笑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变成真正的笑，笑得那样爽朗，那样纯真，令人感到无论是愁烦还是挫折，都不能减弱心灵从生活中自然汲取的极大快乐。我父亲也这样笑。有时，夏克尔顿小姐和他会像孩子似的乐不可支。可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母亲和他们一块乐过。

安娜，除了我父亲总叫她安娜小姐，我们全都直呼她的名字，我出于孩子的习惯，甚至叫她“娜娜”。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看见左拉一本书的广告用《娜娜》作为书名。安娜·夏克尔顿戴顶里面镶黑花边的帽子，两根头带垂在面颊两边，仿佛给她的脸镶了两条相当古怪的边。我不知道她何时开始戴这样一顶帽子，不过每每回忆起她，她总是戴着这样一顶帽子浮现在我眼前，不管是回忆多么遥远的往事。在我保留的她的几张照片上，她也是这副模样。她的面部表情，她的举止，乃至她的一生，都是那样和谐安详。她从来没有闲的时候，把没完没了的刺绣活儿留到与别人待在一块的时候做，单独一人时就搞翻译，因为她的英语、德语和法语一样好，意大利语也不错。

我保留着她的几篇译文，全都是手稿，写在厚厚的学生作业本里，直到最后一行，密密的都是工整、娟秀的字。安娜·夏克尔顿所译的全部作品，大概都另结集为译作出版了，但我始终下不了决心扔掉这些本子，那里边凝结了那么多耐心、爱心和诚意。其中有一篇对我来讲弥足珍贵，那就是歌德的《列那狐》。安娜给我念过一些段落。她译完这本书之后，我表兄莫里斯·德马勒斯特将古老的韵文故事里出现的各种动物的小石膏头像送给她，安娜把它们挂在她卧室里壁炉上方镜子的四周，这给我带来了很大乐趣。

安娜也画素描和水彩画。她所画的拉罗克风景，画得认真、和谐、严谨，现在还装饰着居韦维尔我妻子的卧室。她也画过拉密瓦的风景画。那是我外婆的住宅，位于鲁昂上面的塞纳河右岸，外婆去世后就卖掉了。每次去诺曼底旅行，坐火车经过圣亚德里安山附近，驶到仁祐教堂下面快过桥时，是否看得见那幢房子，现在我都记得不很清楚了。水彩画上面画了这幢住宅路易十六式的正面漂亮的栏杆。新房主匆匆拆除了那些栏杆，而改成了一个笨重的三角楣。

但是安娜主要爱好的、最热心研究的东西，是植物学。在巴黎，她兢兢业业去听博物院布罗先生的课。春天她参加采集草药，这活动是由布罗先生的助手普瓦松先生组织的。安娜经常提起的这些人的名字，我绝不会忘记，他们在我思想上享有崇高的威望。母亲觉得这是让我接受锻炼的好机会，便允许我参加这些周日的郊游。而对我来讲，这类活动具有科学考察的吸引力。那群植物学家几乎全是老姑娘和可爱的怪人。大家集合坐火车出发，每人挎一个漆成绿色的金属盒子，用来装准备拿回来研究或晒干的植物。有些人还另外带了剪枝的剪刀，另一些人带了捕蝴蝶的网。我属于后一种人，因为我对植物的兴趣远远不如对昆虫的兴趣强烈。我尤其喜欢鞘翅目昆虫，早已开始收集，口袋里总装满盒子和玻璃管子，将捕获物闷死在苯雾或钾氰化物之中。不过，我也采集植物。我比其他爱好者灵活，总跑在前头，离开小路，到树林子和田野里东寻西找，发现了一种植物就大喊大叫。因为自己头一个发现了一个稀有品种，所以得意扬扬，引得整个一小群人都跑过来欣赏。如果所采集的标本是唯一的，有些人看到我得意非凡地带回去给安娜，免不了会感到扫兴哩。

我以安娜为榜样，在她帮助下做了一个植物标本集，但主要是帮助补充她的标本集。安娜的标本集里，植物数量可观，整理得非常好。她不仅耐心地收集每个品种之中最好看的样品，而且在每个标本旁边写一个精彩的说明，用细细的胶带固定胚茎，仔细地保持植物的形态，让人可以在花蕾旁边，欣赏到绽开的花朵和种子。标签是按书法写的。有时，标签上标明是一个不能确定的品种，有待进一步研究和仔细鉴定。安娜俯首在那个固定在架子上的放大镜上，手里拿着镊子和小小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将花切开，把各部分都摊开放在放大镜下，叫我注意雄蕊的某些特点，或者注意她那本《植物志》里没有提及，但布罗先生早就提醒过的某些特点。

每年夏天，安娜陪我们去拉罗克。正是在那里，她的植物研究活动显得特别活跃，她的植物标本不断增加。无论是她还是我，外出时总要带上那个绿色箱子（因为我也有一个）和一把弯成弧形的镘刀，一把能够将植物连根刨出来的铲刀。有时我们对一株植物守护好几天，等待它完全开花；有时最后一天发现那株植物被毛毛虫吃掉了一半，或者一阵雷雨迫使我们待在屋里不能外出，那真是令人绝望。

在拉罗克，植物标本集比什么都重要，凡是与之有关的事情，我们做起来都充满热忱，郑重其事，像完成一种礼拜仪式一样。天气晴朗时，我们把贴着标本的灰色纸摊在窗台、桌子和洒满阳光的地板上，让植物晾晒干。柔弱的、多纤维的植物，用几张纸就够了；肉质的、多汁的植物，要用厚厚一叠干燥、吸水的纸夹住挤压，而且每天要更换。这一切做起来需要很多时间，还需要很宽的地方——这在巴黎安娜无法找到。

安娜住在玛达姆街和阿萨街之间沃吉拉尔街一套小小的公寓里，一共四个窄小的房间，十分低矮，几乎一伸手就可以够着天花板。不过，这套房子的位置不错，对面是一个什么科研机构的花园或院子，我们可以观看那里进行最早的太阳能锅炉的试验。那些古怪的设备，形状像巨大的花朵，花冠用镜子做成，花蕊是阳光的聚集点，里面盛着准备烧沸的水。那水大概真能烧沸，因为有一天，那些设备中的一座突然爆炸，把周围的居民全吓丢了魂，安娜家临街的客厅和卧室的玻璃全给震碎了。她家的餐厅和工作室则朝向另一个院子。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工作室里，甚至在这里而不是在客厅里接待来看望她的亲密朋友。已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妈妈有时把我交给她这位朋友代管几天。安娜便为我在她的客厅里搭张折叠床，这使我非常高兴；如果不是这样，对她那间客厅我也许毫无印象了。

我进阿尔萨斯学校那年，父母大概认为我在芙乐尔小姐和拉克博埃夫人家接受的教育已经不够了，他们商定让我每周去安娜家吃顿中饭。

记得是每星期四做过体操之后。

当时的阿尔萨斯学校还没有后来那种规模，没有专门的体育活动室，而是把学生们带到帕斯柯体育馆进行活动。这个体育馆位于沃吉拉尔街，距安娜家只有几步路。我每次到达她家时总是汗流浃背，身上又脏又乱，衣服上粘满木屑，两手粘满黏糊糊的树脂。这些中饭为何具有如此的诱惑力？我想主要是因为安娜不厌其烦地注意听我愚不可及的饶舌，我在她身边受到重视，感到自己负有期待，受到尊重和疼爱。那个套间充满了对我的关怀和微笑，在这里中饭吃得比平常好。作为回报，我希望还记得自己某个幼稚的亲切表示，充满爱意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可是，唉！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唯一记得起来的，是一句荒唐的话，一句只有我这种迟钝的孩子说得出的话，一句在这里对诸位重复都会令我脸红的话。但是，我这里所写的不是一本小说，我决心在这本回忆录里，绝不为求得自我安慰，而增添一些开心的事情，减去一些难受的事情。

这天中午我吃饭胃口特别好。安娜以她微薄的收入，显然竭尽所能了。

“哎，娜娜，这样我会把你吃穷的！”我大声说道（这句话还在我耳边回响）……我立刻感到，至少一个心灵敏感点的人不会说出这种话。安娜显得难过，我的话的确有点伤害了她。我相信这是我的意识的第一道闪光，一道稍纵即逝、尚十分朦胧的闪光，不足以穿透我所滞留的幼稚状态的浓重黑暗。

二

母亲头一回离开克罗斯纳街舒适的环境，陪同父亲去于泽斯时那种不习惯的情状，可以想见。于泽斯这座小城似乎被时代的进步遗忘了，它地处一隅而又无所觉察。铁路只通到尼姆，至多通到雷穆林，从那里换乘破汽车，一路颠簸抵达小城。从尼姆出发，距离明显长一些，但路好走得多。公路经圣尼古拉桥越过加东河。这里无异于巴勒斯坦朱迪亚[7]。一丛丛白色和紫色岩蔷薇，点缀着乱蓬蓬的咖里哥宇群落[8]，飘溢着薰衣草的芳香。群落上空，呼呼刮着干燥的风，把公路刮得干干净净，而使公路两旁的一切覆盖着尘土。我们的车子惊起许多大蚱蜢，它们猛地展开蓝色、红色或灰色的翅膀，蝴蝶般轻盈地飞舞，然后黑压压落在稍远处，混杂于灌木丛和乱石中，难以辨认。

加东河畔生长有阿福花，而在几乎完全干枯的河床里，则生长着差不多像热带一样的植物……这里暂且抛开那辆破车子吧。有些往事我要趁便抓住谈一谈，否则不知道该放到什么地方去叙述。正如我前面已提到过，对我来讲，确定这些往事发生的时间，比确定它们发生的空间难。例如，安娜是什么时候到于泽斯来找我们的，我就记不清了。大概是母亲希望让她看看于泽斯吧。但下面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从圣尼古拉桥出发，徒步走到距加东河不远的某个村庄，在那里重登汽车。

火红的悬崖反射着阳光，在它下面狭窄的地方，植物非常茂密，难以通过。安娜遇到新的植物品种，认出一些她从没见过的处于野生状态——我想说处于自由状态的植物，就惊喜不已。例如那些神气的曼陀罗，即人们所称的耶利哥喇叭花，它们与欧洲夹竹桃相比，显得那样高贵，那样奇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因为有蛇，不过大部分都是不伤人的，我见到过好几条，都溜走了。父亲到处闲逛，对什么都感兴趣。母亲时间观念强，总是徒劳地催我们回去。当我们终于爬上河岸，往往已经天黑了。我们距村子挺远，只隐约听得见晚祷的钟声。回村子，需要沿着灌木丛中时隐时现、蜿蜒曲折的小径……读到我这本书的人也许会怀疑，所有这些是否我现在加上去的。啊，不，那晚祷的钟声现在还震响在我耳畔；那条迷人的小径和玫瑰色的夕阳，还有当我们从加东河床爬上岸时，那在我们身后扩散的暮色，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起初，我开心地欣赏着我们自己的巨大影子，渐渐地，一切融进了灰蒙蒙的薄暮之中。父亲和安娜完全陶醉在眼前的晚景之中，慢吞吞地溜达着，根本不把天色已晚放在心上。记得他们还吟诵诗歌哩。母亲觉得“这不是吟诗的时候”，嚷道：

“保尔，你等我们到了家再朗诵吧！”

祖母家的套间所有房间都是相通的，因此父母要去自己的卧室，不得不穿过餐厅、客厅和另一间更小的支了我的床的客厅。这样转了一圈之后，见到一个小小的洗手间，然后是祖母的卧室。祖母的卧室也可以经过叔叔的卧室从另一边进去。叔叔的卧室临楼梯口平台，厨房和餐厅也一样。两间客厅和父母的卧室窗外是一片空地；其他房间的窗户都朝向套间中间的狭小院子，只有叔叔卧室的窗子开在套间另一面，临一条阴暗的巷子，瞥得见巷子尽头市场的一角。他卧室的窗台上，养了一些奇特的植物：在一些神秘的短颈大口瓶里，直挺挺的植物茎周围凝结着盐。叔叔告诉我那是锌盐、铜盐或其他金属盐。他还告诉我，这些不屈不挠生长的植物，按金属的名称分别命名为萨杜恩树和朱庇特树[9]，等等。那时，叔叔还不搞政治经济学。自那时起我就知道，吸引他的尤其是天文学，他对数字的兴趣、他默默地观察的爱好和他对个人的否定态度，还有他的心理状态，也都促使他喜欢天文学。他的心理状态很快使他成为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最漠视自己也漠视他人的人。那时（我是想说我幼年时），叔叔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小伙子，长长的黑发有一绺贴在耳朵背后，眼睛有点近视，人有点古怪，沉默寡言，样子吓人。母亲总想方设法让他活跃起来，这令他很生气。母亲愿望良好，但做法不够灵活。叔叔不懂得也不愿意透过别人的行为去理解别人的用心，注定要受到玩弄手腕的人迷惑。父亲似乎把整个家庭所应具有的和蔼礼貌的素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因此没有办法能缓和家庭其他成员互相顶牛闹别扭的个性。

我出生时祖父已去世相当长时间。不过母亲见过祖父，因为我是在她结婚六年后才生的。母亲对我谈起祖父，把他描绘成一个严肃、耿直的胡格诺教徒，个子高大，非常健壮，性情执拗，过分认真，宁折不弯，视信奉上帝为崇高。他曾担任过于泽斯法院院长，几乎只关心业余学校学生的良好品行和道德、宗教教育。

除了我父亲保尔和我叔叔夏尔，唐凯德·纪德还有几个孩子，但都夭折了：一个是一个东西掉在头上被砸死的，另一个是因日光曝晒而死，还有一个是患感冒得不到治疗而一命呜呼。祖父本人似乎是同样的病得不到治疗，即自己不肯治疗而过世的。他倒是很少生病，一旦病倒，就声称他只求助于祈祷，认为医生介入不合时宜，甚至亵渎宗教，所以至死都没同意请医生。

有些人也许会感到奇怪，人类这些落后甚至古老的行为，会保留得如此长久。不过小城于泽斯亦保留得完好无损，像我祖父的这类极端行为，无疑不会给它留下任何污点。相反，在这里一切都是相宜的，都可以解释得通，都可以找到理由，受到鼓励，像是天经地义的。再说，我想在整个塞文地区，人们会发现情况都差不多一样，它长期受残酷的宗教纠纷折磨，至今仍未摆脱。那次奇特的遭遇使我相信，必须立刻把它讲出来，尽管这是我十八（？）岁的事了：

我应堂兄纪尧姆·格朗尼埃的邀请，早上从于泽斯出发，在他身边度过了一天。他在昂杜兹附近当牧师，在让我离开之前，对我进行了训诫，与我一块为我祈祷，为我祝福，至少是祈求上帝降福于我……不过，并非为此我开始讲这个故事——我应该乘火车返回于泽斯吃晚饭。我在火车上阅读《邦斯舅舅》。在巴尔扎克的那么多杰作之中，也许这是我比较喜欢的一本书，总而言之是我最经常拿出来重新阅读的。然而这天我发现了这本书，真是惊喜万分，心醉神迷，陶醉其中而忘了一切……

夜幕降临，终于迫使我停止阅读。我咒骂车厢里没有灯光，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火车出了故障，列车工作人员以为车厢里已没有人，将火车停放到了一条停车线上。

“你难道不知道要换这辆车吗？”他们对我说，“我们可是喊了很长时间，你大概睡着了吧。现在你可以再睡啦，因为这里再也没有火车开出，要等到明天啦！”

在这黑乎乎的车厢里过夜，实在没有诱人之处，再说我还没吃晚饭哩。车站离村子挺远，冒险比住店对我更有吸引力，况且我身上没有几个子儿。我沿着公路信步走去，看见一座农舍，相当大，看上去也还干净、舒适，便决心趋前敲门。给我开门的是一位农妇。我对她说我迷了路，身上没有钱，但已饿得不行了，或许她心肠好，能给我吃的喝的。我吃喝饱了，就会返回停着不开的火车上，耐心地等到第二天再出发。

那个给我开门的农妇，赶忙在已摆好餐具的桌子上增添一副餐具。她丈夫不在家。她年迈的父亲坐在火炉边角落里——这个房间也是厨房——俯身向火，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像是不欢迎我，令我尴尬。突然我注意到一个书架似的架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圣经》，明白自己是在新教徒家里，便告诉他们我刚看望过的那位新教徒的姓名。老头立刻直起腰来。他认识我那位牧师堂兄，甚至我祖父他也记忆犹新。他对我谈起我祖父的方式使我明白，无论在我祖父还是这位农民本人身上，最粗糙的外壳，可以包容多么崇高的克己精神和善良的品质。我觉得眼前这个农民与我祖父相像，体格非常健壮，嗓门洪亮而不柔和，目光直勾勾的毫无亲切感。

这时孩子们收工回来了，一个个儿高高的闺女、三个儿子。与祖父比较起来，他们显得机灵、娇嫩、漂亮，但已经表情严肃，甚至皱起眉头。主妇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餐桌上，见我还在说话，便做了个不为人注意的手势，让我不再往下说。老头儿开始念餐前祝福经。

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谈起我祖父，语言形象又准确，遗憾的是我没有记录下来。怎么！我心里想，这哪里是个乡巴佬！与我们诺曼底笨嘴拙舌的种田人比较起来，他的语言多么优雅，多么生动，多么庄重！吃完饭，我表示要走，但主人们不同意。女主人已经起身，安排大儿子与他一个兄弟睡，把他的房间和床铺让给我，换上干干净净的粗布被单；那被单散发着一股诱人的薰衣草味。这个家庭不习惯于晚睡，但习惯于早起。不过，我愿意的话还可以看会儿书再睡。

“不过，”老头儿说，“请允许我们不打破自己的习惯。这你不会觉得奇怪吧，既然你是唐凯德的孙子。”

说罢他拿来我见过的那本厚厚的《圣经》，搁在已撤掉碗盘的餐桌上。他儿媳和几个孙子在餐桌旁他身边重新坐下，个个自然地现出虔诚的样子。老头儿翻开那本圣书，庄重地朗诵了《福音书》中的一章，又朗诵了一首圣诗。然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椅子前跪下，只有老头儿没有跪。只见他站在那里，双目微闭，两手放在已合上的圣书上，念了一段短短的行为和感恩祷词，念得很虔诚，很纯朴，没有祈求什么——我记得他只感谢上帝给我指引了他的家门，语调是那样恳切，致使我的整个心灵都伴随着他的话在祷告。最后他念道：“吾主。”接下来一阵静默，过一会儿他几个孙子才站起来。一切显得那样高尚，那样平静，他印在每个孩子额头上祝福平安的吻，充满了上天的赐福，我不由得也走近他，把额头伸过去。

我祖父那一代人，对他们的先辈所遭受的迫害，或者至少对某种反抗的传统，记忆犹新。由于人们曾经想压服他们，所以他们内心里还保持着一种非常强硬的态度。他们每个人都听见基督对自己和他们这一小群受苦受难的羔羊说：“你们是大地的盐，然而如果你们失去了咸味，那么靠什么让大地恢复咸味呢？”

应该承认，于泽斯小教堂的新教祭仪，在我的童年时代，还呈现出一种特别饶有趣味的场面。是的，我还见到与上帝特别亲昵的这一代人的最后代表参加这种祭仪，他们头戴大毡帽，在整个虔诚的仪式期间一直不脱，听到牧师提到上帝的名字时，才把帽子抬一抬，最后听到念“吾主”才脱下来。外人也许觉得这是对宗教不敬而感到气愤，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老胡格诺派教徒举行祭仪时戴着帽子，是为了纪念过去赤日炎炎之下在灌木丛深处秘密举行的祭仪。那样的秘密活动是按照他们的信仰侍奉上帝，如果被发现，会有砍头的危险。

后来，这些老古董一个接一个去世了。在他们身后，他们的遗孀还活了一段时间。她们礼拜天才走出家门，目的地是教堂，说穿了，她们是去那里相互见见面。其中有我祖母、她的女友阿博兹，乃桑太太以及两个老头儿——他们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在祭仪快要开始时，一些几乎与这些女主人一样老的女仆，把这些老太太的脚炉送进来放在她们的凳子前面。老太太们个个双眼半瞎，在进教堂之前相互都认不出来，直到在凳子上坐定了，才知道谁是谁。见了面她们都挺高兴，像合唱似的齐声表达异常热烈的感情，一边相互祝贺，问长问短。可是她们都耳背得厉害，同伴们说些什么话一句也听不清。她们的声音混成一片，一时间完全盖过了可怜的牧师的声音。有些人对此十分生气，只是想起了这些寡妇的丈夫，才原谅了她们；另一些人不那么苛刻，倒觉得挺有趣。孩子们则哈哈大笑；我呢，感到有点尴尬，要求不再坐在祖母身边。这种微不足道的喜剧，每个礼拜天都要重新上演。你绝对想象不出比这更滑稽、更动人的事情。

我从来说不清祖母有多老。回想起来，打最早见到她的时候起，从她身上就根本看不出，也想象不出她从前是什么样子。似乎她从来就没年轻过，也不可能年轻过。她有着铁打般的身体，不仅比她丈夫活得长，而且在她大儿子即我父亲死后还活着，还活了很长时间。每年复活节假期我和母亲去看她，年复一年她总是老样子，只是耳朵更背了点，至于那张脸，早已皱皱巴巴，不可能增添更多的皱纹了。

亲爱的老太太当然是千方百计招待我们。但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肯定我们的到来令她很愉快。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从我母亲方面来讲，主要不是给什么人带来愉快，而是履行一种义务，一种礼节。正如每逢新年，她总强迫我给祖母写那封郑重其事的信，弄得我节都过不好。起初我试图逃避，争辩道：

“你想吧，我的好奶奶收不收到我的信，对她有什么意义呢？”

“问题不在这里。”母亲说，“你现在生活中没有多少义务，你必须履行这种义务。”

我于是哭起来。

“得啦，小宝贝，”母亲又说道，“你要懂道理。想一想吧，这位可怜的老奶奶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呀。”

“可是，你要我给她写什么呢？”我一边哭一边嚷道。

“写什么都行。对她谈谈你的表姐妹们，谈谈雅迪尼埃家你那些小朋友。”

“可是，奶奶并不认识他们。”

“告诉她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讲这些不会使她开心。”

“总之，孩子，事情很简单：这封信你不写，就休想出这个房间（即克罗斯纳街家里的学习室）。”

“可是……”

“行啦，孩子，我不想再和你费口舌了。”

母亲说罢，不再吭声。我又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开始俯在白纸上绞尽脑汁。

事实上，似乎任何事情都再也不能引起祖母的兴趣。每次我们在于泽斯小住，母亲大概为了表示亲切，手里拿块绒绣或一本书，坐在她身边，祖母都在费力气地回忆，老半天才终于想起诺曼底我们一位表亲的名字，问道：

“维德梅兄弟呢，他们怎样了？”

母亲非常耐心地给她介绍维德梅兄弟的情况，介绍完了又看自己的书。十来分钟过后，祖母又问道：

“莫里斯·德马勒斯特呢，他一直没结婚？”

“结啦，妈。还没结婚的是阿尔贝。莫里斯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啦——是三个闺女。”

“哦！告诉我，朱莉叶……”

这个感叹词没有任何问话的意思，仅仅是适于一切情形的一种感叹。祖母通过这种感叹表示惊讶、同意、赞赏，等等。因此，你可以把它当作她对你所说的任何话的反应。这句话说过之后，祖母待在那里，一副沉思的样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只见她像在反复考虑所听到的什么消息，嘴里并没有东西而仿佛在咀嚼，松弛的、皱巴的面颊随着吞咽一鼓一鼓的。一切吞咽完了之后，好一段时间她不再问什么，拿起搁在膝头的毛线活儿。

祖母织长筒袜，这是我所知道的她唯一的操劳。她一天到晚织个不停，像只蜘蛛。但她经常起身去厨房里看罗丝在做什么，而把正织的袜子遗忘在每件家具上。我想谁也没见到她织完过一只袜子。所有抽屉里都放着刚开了个头的袜子，是罗丝每天早上打扫房间时放进去的。至于编织针，祖母耳朵背后总是晃动着一把，插在带飘带的绢网小帽和拢住灰黄色头发的薄头带之间。

我婶婶安娜，即祖母的新儿媳，完全不像妈妈，对祖母丝毫不抱有亲切和尊敬的宽容态度。凡是她不赞同的事情，凡是我叔叔令她生气的事情，她统统归咎到婆婆身上。记得我和母亲只见她去过于泽斯一次，却立刻发现她把那些袜子搜刮一空。

“八只，我一共找到八只。”她得意忘形，又高兴又恼火地对母亲说。晚上，她禁不住问祖母，为什么她从来没有织完过一只袜子，一次也没有？

可怜的老太太起初还是尽量露出微笑，不一会儿不安地转向我母亲问道：

“朱莉叶，她想干什么，这个安娜？”

但母亲采取不介入态度，婶婶更大声说：

“婆婆，我问你为什么没有一次织完过一只袜子，许多只都仅仅开了个头？”

老太太有点生气了，紧闭着嘴，随后突然回击道：

“织完，织完……哼！你说得轻松，安娜！得有时间！”

祖母时时担心我们没吃饱。她自己几乎什么都不吃。母亲很难让她相信，每顿饭四个菜就够我们吃的了。祖母通常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常常躲开母亲，神秘地与罗丝商谈。母亲等祖母一离开厨房，就立即跑进去，趁罗丝还没去菜市场，和她一块修改菜单，取消四分之三的菜。

“喂，罗丝！那盘松鸡呢？”午餐时祖母大声问道。

“妈，咱们今天中饭有排骨，松鸡嘛，我叫罗丝留着明天吃。”

可怜的老太太一副绝望的神色。

“排骨，排骨！”祖母嘟囔着，一边强露笑容，“这些小羊排，一口能吃六块……”

为了表示抗议，她终于站起来，去餐厅里端来一个神秘的罐头。那是她专为我们的到来预备的，避免菜不够吃而扫兴。通常是一罐配茭白的猪肉丸子，用鲜美的油脂腌渍。我们管它叫“猪油浸肉丸”。母亲自然拒绝。

“啊！孩子肯定爱吃。”

“妈，我向你保证，这类东西他吃够啦。”

“可是，你总不至于让他饿死吧。”

（在祖母看来，任何孩子不撑死就会饿死。后来，有人问她觉得她的孙子们即我的堂兄弟们怎么样，她总是嘴一撇说：“太瘦啦！”）

有一个好办法可逃避我母亲的检查，就是去贝夏尔饭店订一份橄榄牛里脊，或去法布雷加糕点店订一份“风中舞”肉丸子、一份絮状奶油烙鳕鱼片，或者一份传统的猪油酥皮包。即使这样母亲也不放弃斗争，往往以卫生原则为借口，反对祖母的爱好，尤其当祖母切“风中舞”把最里面的一块留给自己时。

“可是，妈，你挑的恰恰是最肥的那块！”

“哎！”祖母对卫生原则嗤之以鼻，“是里面那块皮。”

“还是让我来服侍你吧。”

可怜的老太太顺从地垂下眼睛，只见她最喜欢的那一块从她盘子里给夹走了。

法布雷加店也送来一些值得称赞但花色不多的甜食。说实话，做来做去总是苏丹色拉之类，我们谁也不特别爱吃。苏丹色拉形状像座金字塔，有时为了美观，上面用什么白色的东西做个小天使，那是不能吃的。金字塔由拌奶油的小片白菜做成，白菜上原有一层很有韧性的焦糖，将一片片白菜粘在一起，所以匙子只能将金字塔挖开，而不能把一片片白菜分开。整个金字塔外面裹一层雾状焦糖，虽然好看，但不怎么馋人，而且把一切弄得黏糊糊的。

祖母着意让我们感觉到，她只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才给我们订一份苏丹色拉。

她撇一撇嘴说：

“咳！法布雷加！法布雷加！它的花色品种太少啦。”

或者说：

“它不注意保持自己的声誉。”

我总是急不可耐地想出去玩，觉得这些午餐持续的时间太长。我非常喜欢于泽斯附近的田野、瓯泉峡谷，尤其喜欢咖里哥宇群落。头几年，我出去漫步总有保姆玛丽陪同。我带着她爬上“萨波内山”，那其实是一座石灰岩小丘，就在小城边上。那里挺有趣的事情，是在液汁呈白色的高大的大戟上面，可以找到天蛾的幼虫。它们像一条条散开的头帕，屁股上有一个角状物。或者是在松树荫蔽的茴香上面，找到另一类幼虫，即金凤蝶和鸢尾蝶幼虫。这类幼虫，只要触一下它们，颈子上就会伸出一个非常香、颜色出乎意料的分叉喇叭。绕过萨波内继续往前走，就到了瓯泉流经的绿色草地，最潮湿的地方，每到春季，绿草之上便点缀了诗人们笔下那种美丽洁白的那喀索斯[10]，当地人称为库巴多纳。这种花，没有任何于泽斯人去采摘，也没有任何于泽斯人去观赏，所以在僻静的草地上开得很多，在周围的地方都可以闻到它们的清香。有些俯向水面，就像我在神话里读到的那样，我不愿意采摘它们；另一些半隐藏在茂密的草丛里，但通常高高地亭立于深绿色的草丛之上。每朵水仙花都像一颗璀璨的星星。玛丽是一个地道的瑞士女人，喜欢鲜花，我们常常一把一把地带回家。

瓯泉即那条奔流不息的河。罗马人曾通过著名的加尔渡槽，把它的水一直引到尼姆。流淌这条河的山谷，半隐蔽在桤木林中，延伸到于泽斯附近变得窄窄的。啊，小城于泽斯！你像是位于翁布里亚[11]地区，旅游者纷纷从巴黎跑来一睹你的芳颜。你坐落在一块岩石边缘，这块突然滚落下来的岩石，部分被伯爵领地花木成荫的花园所占住，脚下参天的树木交错缠绕的根部，藏有许多河虾。伫立于漫步台地或公园里，透过伯爵领地高大的朴树望去，只见狭窄的河谷对岸，另有一块更陡峭的岩石，上面布满裂缝、岩洞、拱顶、石笋，还有类似海边的悬崖峭壁，顶上是乱蓬蓬的灌木丛，被烈日烤晒得干枯了。

沿着被人踩得光溜溜的岩石边缘走一段，踏着石壁上开凿的石级下到河边，在Fon……di……biau（这几个词不知我写得对不对，在南方方言里意为“牛饮泉”）涉水过河。傍晚时分，洗衣妇们洗完衣服正要上岸，一双双赤足提起又插进水里，身子挺得笔直，按古老的方式，把洗得洁白的衣服顶在头上，袅袅婷婷，真个好美！瓯泉是这条河的名字，因此我不能肯定，Fon……di……biau是否正好是一个泉名。我眼前又浮现出一座水磨，一栋佃户房舍，全都荫蔽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在自由流淌的水和推动水磨的水之间，有一个小岛，上面有鸭子嬉戏。我常常走到小岛后头，栖在一棵老柳树上胡思乱想或看书，一边注意鸭子们冒险的嬉戏。水磨发出轰鸣，轮子转动，水哗啦啦响，流动的河水像千百个人在窃窃私语，鸭子的鸣叫听起来不那么响了，还满悦耳哩！稍远处，还有洗衣妇在洗衣服，捣衣杵有节奏地捶着。

通常我总是一刻不停地涉过牛饮泉，向灌木丛跑去。对人迹罕至的荒野的奇特爱好，驱使我向那里跑去；这种爱好，使我在很长时间喜欢沙漠甚于喜欢绿洲。干燥的大风、光秃秃的岩石反射的阳光，像酒一样醉人。攀登岩石，捕捉螳螂，多么让我开心。螳螂这种昆虫，当地人叫作“跪凳”。它们呈胶囊状的卵，一团团挂在细枝上。还有哩，掀开卵石，往往会发现蝎子、千足虫和蜈蚣！这一切令我惊奇不已。

下雨天我就待在家里打蚊子，或者把祖母家的几座钟全部拆开。这些钟我们上次来祖母家小住时就都坏了。拆钟的工作挺细致，比什么事情都更要求我全神贯注。这些钟终于又走起来了，我说不出有多自豪。祖母又看见钟点了，嚷道：

“啊！朱莉叶，你看这小家伙……”

下雨天在顶楼里度过的时光是最惬意的。罗丝把顶楼的钥匙借给我（后来我在那里阅读了《斯泰诺》[12]）。站在顶楼的窗前，可以俯瞰邻近的屋顶；窗户旁边有一个大木笼子，上面盖个口袋，祖母在里面喂养着几只小鸡，以备做餐桌佳肴。对小鸡我并不很感兴趣。但只要静静地待一会儿，就会看到罗丝喂养的几只小猫，从横七竖八的箱子、叫不上名称的废物品、尘封的破烂和柴火垛及枯枝后面探出头来。这些小猫还太小，不可能像它们的母亲，不肯待在它们的出生地，即这堆放杂物顶楼，而更喜欢跑到厨房里去。那里温暖舒适，有罗丝抚摩，还有炉膛和在炉火上转动的烤肉的香味。

你要是没见到我祖母，多半会想世界上是否还有比罗丝更年老的人。罗丝还能帮佣，真可谓奇迹。不过，祖母也不要求她做多少事，我们在这里小住时，家务活儿有玛丽帮着做。后来罗丝终于告老回家去了。在祖母不得不同意去蒙彼利埃夏尔叔叔家生活之前，我们在她家里见到的几个女佣，都是令人伤脑筋的典型。一个骗钱，另一个酗酒，第三个放荡。这第三个我还记得，是救世军成员。说实话，我们对她本来开始感到满意了。可是有天夜里，祖母睡不着，便想去客厅里找她永远织不完的那只袜子。她穿着内衣内裤，大概觉察到气氛有点异常，便轻手轻脚地将客厅门推开一点，发现客厅里灯火通明。那个救世军成员每周两次在这里“接待客人”。在祖母家里的这类感化人的聚会颇受欢迎，因为在唱完《雅歌》之后，救世军成员还请客人们喝茶。你可以想见，祖母穿着内衣闯进这样的场合该多么尴尬。就在这之后不久，她永远离开了于泽斯。

在随祖母一道离开于泽斯之前，我还想谈谈餐厅里端那间贮藏室的门。在这扇厚厚的门上，有一个所谓的树疙瘩，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想是长在边材里的一根小树枝的下端。树枝的下端掉了，门扉上便现出一个小指般大小的圆洞，从上到下向里延伸，尽里边隐约看得见一个灰色、光滑的东西，引起我极大的好奇。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罗丝在餐桌上摆餐具时，见我全神贯注把小指头伸进洞里，想摸到那东西，便说道，“那是你爸爸在你这样大时塞进去的一颗弹子，塞进去就永远掏不出来啦。”

这个说明既满足了但也更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不断把小指头伸进洞里，想把弹子抠出来，却只能碰得它在里面自身转动，指甲在弹子光溜溜的表面滑动，发出气人的轻微哧溜声……

翌年再到于泽斯，我马上去抠那颗弹子。我不顾妈妈和玛丽的嘲笑，把小指头的指甲留得长长的，所以我一下子就把指甲伸到了弹子下面，弹子猛地一抖，就弹射到了我的手心里。

我的头一个行动，就是跑到厨房里去吹嘘自己的胜利。我立刻想到罗丝一定会对我表示祝贺，因而给我带来快乐，但又一想这种快乐其实微乎其微，所以停住了脚步。我在门口停了片刻，打量着手心里灰色的弹子。现在它与所有弹子一样了，从它不再在那个洞里的一刹那起，它就没有任何吸引人之处了。居然还想拿这玩意儿去大吹大擂，真是笨蛋，自找没趣……我脸一红，将弹子放回那个小洞里（它可能至今仍在里面），剪掉了指甲，没对任何人提及自己这次愚蠢的行动。

大约十年前，我途经瑞士，去看望了可怜的老玛丽。她生活在一个叫洛茨维的小村子里，但并不打算死在那里。她对我谈起于泽斯和祖母，唤起了一些本来已淡漠的回忆。

“每当你吃一个鸡蛋，”玛丽说道，“不管是荷包蛋还是带壳煮溏心蛋，你那位好心的老奶奶都少不了嚷道：‘把蛋白留下，小家伙，只有蛋黄有营养价值。’”

玛丽这个好心的瑞士女人补充说：

“好像仁慈的上帝创造的蛋白不是让人吃的。”

我没有什么构思，而是回忆到哪里写到哪里，现在就从祖母讲到了玛丽。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我突然觉察到玛丽也算得上漂亮。那是夏季的一天（离现在好久了），在拉罗克我与她一块出门，到花园前面平展的草地上去采摘鲜花。我走在她前面，越过小溪回头一看：玛丽还在一根树干搭的小桥上，恰好在荫蔽这段小溪的栎树阴影里。她再向前走几步，突然全身沐浴在阳光里，手里拿一束绒线菊，被宽檐草帽遮住的脸，似乎整个儿荡漾着微笑。我大声问道：

“你笑什么？”

她答道：

“没什么。天气很好啊。”

整个峡谷明显地立刻充满了爱和幸福。

我家对用人一向管得很严。母亲自然认为，对她所关心的每个人，她都承担着一份道德责任，所以对于凡是不为婚姻所认可的私情，都不能容忍。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吧，我除了意外地发现玛丽对我们的厨娘德尔菲娜的情意，就没有发现她有任何其他私情。玛丽对德尔菲娜的情意，母亲当然毫无觉察。不消说，我自己当时也没有明确意识到，只是很久以后才明白某些夜里的激情是怎么回事。但不知在什么样的本能支配下，我竟然克制住没对母亲讲。

前头说过了，我的卧室朝向土尔隆街一个僻静的院子。它相当宽敞，而且像整个套间的所有房间一样，空间挺高。由于有这样的空间，在我的卧室旁边和连接它与整个套间的走廊尽头，还有地方隔出一个小房间作为浴室，后来我就在那里面做化学实验。浴室上面就是玛丽的卧室，有一架内部小梯子通向她的房间，梯子脚就在我的卧室里，它是在我的床后面隔着一层板壁升上去的。另外，浴室和玛丽的卧室都有一道门通向一架侧梯。描写一个地方比什么都难，比什么都无聊。不过这个地方的描写，对于了解后面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必不可少的……还应该说明的是，我们家那个名叫德尔菲娜的厨娘，刚刚与我们乡间邻居家的车夫订了婚，就要永远离开我们家了。然而就在离去前头天晚上，我半夜里被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惊醒了，正想喊玛丽，猛地意识到这声音就是从她房间里传来的，再说这声音只是奇怪、神秘，而并不怎么吓人。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同时哀诉什么，现在我可以喻之为垂柳的絮语，但当时觉得什么都不像，只觉得像一种哀婉动人的旋律，被阵阵呜咽、笑声和冲动痉挛般打断。我半支起身子，在黑暗里倾听了很长时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声音意味着某种事情，某种超越了体面、搅乱了睡眠和静夜的事情。不过说实在的，在我这种年龄，多少事情都莫名其妙！我一走神就又睡着了。用人们普遍行为极不检点，我刚刚获得了一个例证，第二天由这件事情牵强地联想到德马勒斯特姨父去世时的情景。

当时举家哀丧，姨妈默默无言，神情木然，人明显憔悴了，大家围在她身边，都忍住不哭。而这时，德马勒斯特夫妇的女佣埃内斯蒂娜，却坐在隔壁房间一张沙发里大放悲声，趁喘息的间歇大声哭诉：

“啊！我的好主人！啊！我亲爱的主人！啊！我尊敬的主人！”她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显得那样哀恸。起初我还以为埃内斯蒂娜承受了姨妈的全部悲痛，以为姨妈把自己的全部悲痛卸到了埃内斯蒂娜头上，就像卸一个包袱似的。

在那种年龄（当时我十岁），我不可能明白埃内斯蒂娜是故意哭给大家听的，而玛丽提高嗓门哭，是因为她觉得没人听见她哭。当时我没起任何疑心，再说对于肉欲方面的事，我全然无知，甚至没有丝毫好奇心。

玛丽有时领我去卢森堡公园博物馆，但在我的想象中，最初是父母带我去的，他们想唤起我对色彩和线条的兴趣。老实说，在这个博物馆里吸引我的，远非逸闻画（尽管玛丽热情地向我解说，或许正是她的解说使我对这些画失去了兴趣），而是裸体画，尤其是雕像。玛丽大为生气，向母亲告了我一状。我站在墨丘利·迪德拉克的雕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欣赏得直发呆，玛丽好不容易才让我清醒过来。不过，这些雕像并不诱人追求快感，快感也不会使人联想到这些雕像。这些雕像和快感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性刺激的主题在别的方面：通常是丰富的色彩或异常尖又异常悦耳的声音；有时也可能是迫不及待的意念，即我该采取，人家也指望、企盼我采取，而我却没有采取，没有实施，仅仅停留于想象的某个行动；还有非常相近的，即把什么东西弄坏的想法，具体讲如我正弄坏一个心爱的玩具。总之，就是不涉及任何真正的欲望，不涉及任何接触的企图。对此一点不理解的人，才会大惊小怪。没有规范，没有目标，快感会导致什么结果？它会轻易使人向往挥金如土的放纵生活，向往愚蠢的奢华和荒唐的挥霍……为了说明本能会使一个孩子放任到何种地步，我想更明确地讲一讲两个追求享乐的故事。一个是乔治·桑在她那篇有趣的故事《傻瓜》中天真无邪地向我提供的：一天，大雨滂沱，傻瓜跳进河里，但并不是为了避雨，即像他的几个兄弟试图让他相信的那样，而是为了躲避那几个嘲笑他的兄弟。傻瓜在河里奋力游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松懈下来不游了，从松懈下来不游那一刻起，他就顺水漂流，感到自己变得很小，很轻，很古怪，变成了植物，浑身长出叶子。不久，河水把我们的傻瓜朋友变成的嫩橡树枝冲到岸上。“荒唐！”有人会说。但恰恰因为这个故事荒唐我才讲述。我说的是真话，而绝非给我带来光彩的事情。诺安那位老奶奶也许根本没有想写一篇诱人堕落的故事。但是我可以做证，《阿佛洛狄忒》[13]里没有任何一页像小傻瓜变成植物这个故事一样，使像我这个小无知一样的任何小学生思想变得混乱。

德·塞居尔夫人一个愚蠢的小剧本《尤斯蒂娜小姐的晚餐》里也有一段，描写仆人们趁主人不在家，大摆筵席，把所有橱柜里的东西统统找出来，大吃大喝。吃完之后，尤斯蒂娜弯腰端起一摞碗盘送回碗橱。正在这时，车夫冷不防往她腰间拧了一把，拧得她怪痒的，整摞碗盘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所有碗盘摔得粉碎。那损失令我惊呆了。

这时，母亲家来了一个小缝衣女工，我也见过她在德马勒斯特姨妈家干活儿。小缝衣女工姓康斯坦斯，是个矮小的早产儿，皮肤发红，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走起路来有点瘸，有一双很巧的手，当着我母亲的面说话小心谨慎，等母亲一转身就十分放肆。为了方便起见，康斯坦斯被安排在我房间里干活儿，因为这里光线充足。她每天在我房间里待半天，我在她身边待好几个钟头。母亲一向谨慎小心，事事留意，对我充满担忧的关怀，甚至很快让我不堪忍受。怎么这会儿她竟然麻痹大意了呢？

康斯坦斯言语很不正派，我却愚不可及，连意思都听不出来，有时甚至引得玛丽拿手帕掩住口笑，我都见怪不怪。可是，康斯坦斯说话远不如唱歌多。她有一副好嗓子，较之于她那小小的个子，显得特别洪亮。她为此感到骄傲，尤其因为她只有这一点值得骄傲。她一天到晚唱歌，声称只有边唱歌衣服才缝得好，所以不停地唱。唱的都是些什么歌啊，天哪！康斯坦斯可以申辩说，她没有任何不道德的地方。的确没有。玷污我的头脑的，是这些歌曲的无聊。怎么，这些歌曲我居然没有忘记！唉！最优美、最宝贵的东西都从我的记忆里溜走了，这些毫无价值的陈词滥调，我仿佛还像当初那样听得清楚真切。怎么！卢梭到了晚年，每每回忆起婶婶冈斯拉在他童年时经常为他重复的那些催眠曲，还抑制不住感情的激动。莫非我直到死，都要听康斯坦斯那沉浊的嗓音唱一首华尔兹舞曲？

妈妈，告诉我，

我们认识这小伙子吗？

他样子那样温存，

像一个橡皮球。

“对一首无害的副歌，这未免大惊小怪了！”

“不错！但我大惊小怪的不是这支歌，而是从中获得的娱乐。我看到它已经唤起对下流、无聊和低级庸俗一种不体面的兴趣。”

我绝不想背什么罪名，而是立即想说明，我身上哪些尚未觉察的因素应归于道德。可是，我的思想一直令人绝望地处于封闭状态。我力求透过过去的生活，从我这个迟钝的孩子身上，捕捉哪怕一点点闪光的东西，但是徒劳。我的周围和我内心里，全都一团漆黑。我已经讲过我如何迟钝，连安娜对我的关怀都意识不到。同一时期的另一件往事，能更生动说明我迟迟未脱离不成熟状态。

父母把我送进了阿尔萨斯学校。当时我八岁。我没有上十年级，即最小的孩子们所读的年级，由格利斯埃先生给他们灌输启蒙知识。我直接上九年级，即韦戴尔先生所教的那个年级。他是一个诚实的南方人，个子矮胖，前额上一绺黝黑的头发向前翘起来，显示出一种浪漫气质，与他整个人其他部分不起眼的文静气质形成奇特的对照。在我准备讲述的情况发生几周或几天之前，家父带我去见校长。当时已经开学，我来迟了。我们经过时，院子里的学生都闪到两边给我们让路，只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啊！一个新来的！一个新来的！”我挺激动，紧贴着父亲。后来，我就在其他人之中占据了一个位子。这些人不久我就都见不着了，原因嘛后面要讲到。这天韦戴尔先生向学生们讲解的是：在各种语言里，有时好几个词可以不加区别地表示同一个事物，这些词叫作同义词。他举例说：“coudrier”这个词和“noisetier”这个词就是这样，都表示同一种小灌木[14]。为了活跃课堂气氛，韦戴尔先生习惯于讲解和提问穿插进行，他请纪德同学复述他刚才所说过的话……

我不吭声，不知道如何复述。但韦戴尔先生为人和善，以真正的老师那种耐心，重复一遍他的讲解，而且又举了原来那个例子。可是，当他第二次叫我复述“coudrier”一词的同义词是什么词时，我仍然哑口无言。他看上去有点恼火，叫我到院子里去，连续重复二十遍“coudrier”的同义词是“noisetier”，然后回到教室里向他复述。

我的木讷令全班幸灾乐祸。如果我想迎合大家，那是很容易的：受罚之后回到教室里，当韦戴尔先生第三次叫我说出coudrier的同义词时，我只需说choufleur（花椰菜）或citrouille（西葫芦）就成了。然而不，我不想迎合大家，不想让人家笑话。我只是呆头呆脑；或许我头脑里也有不肯屈服的想法——不，甚至连这种想法也没有。实际上，我是弄不明白老师的意图，弄不明白老师指望我做什么。

学校没有规定惩罚学生做额外的作业，韦戴尔先生仅仅给我的表现打了个“零”分。这种惩罚从精神方面来讲是严厉的，可是对我并没有什么触动。每个星期不是行为举止得零分，就是整洁得零分，或者两项都得零分。这都在意料之中。不消说，我是班上的末等生。我再说一遍：我还处于沉睡状态，仿佛还没有出世。

没多久学校就让我退了学，原因嘛不止一端，下面我就鼓起勇气来谈一谈。

三

我的退学显然不是暂时的。低年级主任布鲁尼先生给我三个月时间，改正我的“不良习惯”。我这些不良习惯韦戴尔先生很容易就发现了，因为我并没怎么设法掩饰，根本没有意识到它们严重到应受责罚的地步。我一直生活在（如果这称得上生活的话）前面已描述过的半沉睡和愚拙状态。

前天晚上父母举行晚宴，吃餐后点心时，我往口袋里塞满了糖果。这天上午，韦戴尔先生在认真地讲课，我却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吃糖衣杏仁。

突然我听到叫我：

“纪德！你好像满脸通红了？上来给我说两个词。”

我脸红得更厉害了，踏着四级台阶走向讲台，同学们都在冷笑。

我并不试图否认。听到韦戴尔先生俯身低声向我提的第一个问题，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半死不活地回到座位上，但脑子里丝毫没有考虑这次回答问题会有什么后果。韦戴尔先生在向我提问题之前，不是许诺什么也不会讲吗？

尽管这样，当天晚上家父收到年级副主任的一封信，请我父亲在三个月之内再也不要送我去上学。

品行端正，习惯良好，是阿尔萨斯中学特有的校风，也是这所学校声名所在。布鲁尼先生做出这个决定丝毫不出人意料。不过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对那封信及其粗暴的处理还是感到愤怒。在我面前，父亲自然掩盖了愤怒，而流露出担忧。他和母亲经过严肃的讨论，决定带我去看医生。

那时我父母的医生不是别人，而是布鲁阿代尔大夫，他很快将作为法医享有很高的权威。我想母亲对这次带我就医所抱的希望，除了医生的一些忠告以外，还有某种精神上的效果。布鲁阿代尔与母亲单独谈了一会儿，在母亲退出来的时候叫我进他的诊室。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提高声音说道，“今天嘛，孩子，我既不需要对你进行检查，也不需要对你进行盘问。但是，过一段时间如果你母亲觉得必须再带你来，就是说你没有幡然改过，那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很可怕），我们就不得不动用这些器械。这些是专门用来给你这样的小男孩做手术的！”他说着伸手指一指他的座位后面一套图阿雷格式的铁尖刀，紧蹙的浓眉下转来转去的一双眼睛一直盯住我。

这意图太明显，我不可能把这种威胁当真。但是母亲的忧心忡忡和她的呵斥，还有父亲默默的犯愁，使本来受到那张退学通知书相当大震动的我，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得以振拔。母亲要我做出保证，安娜则想方设法让我开心。万图博览会即将开幕，我们常常去栅栏外观看做准备工作。

三个月后，我重新出现在学校的课堂里。我已经改过，至少力所能及的事都大致做到了。可是，不久我得了麻疹，把身体搞得相当虚弱。于是，父母决定让我第二年留一级，因为我无甚长进。不等假期开始，他们就把我带到拉罗克。

一九〇〇年我不得不卖掉拉罗克的农庄时，把遗憾深藏心底，凭的是胆气，是对未来的信心，这种信心是靠对过去无济于事的憎恶支撑的，其中勉强掺和了一些理论，用如今的话来说即未来主义。老实讲，我的遗憾当时还不如后来那样强烈。这倒不是因为这地方的回忆显得更美了，我曾有机会重新见到这地方，而是因为旅行多了，能够更好地欣赏那条小峡谷外在的魅力；在充满过多欲望的年龄，我更多的是感到它逼仄。

过分高大的树木上面那过分狭窄的天空。

詹姆斯在一首于此地创作的哀歌中这样写道。

我在《背德者》里面所描写的就是这条山谷和我们那座房子。这个地方不仅仅给我提供了一个背景。在那本书里，我从头至尾追求的是深刻的逼真，但现在要谈的不是这个。

那座房子是我祖父母买的。门上一块黑色大理石牌子上有这样一段铭文：

由高贵的庄园主弗朗西斯科·拉贝·德·洛克建于一五七七年

被骚乱的群众毁于一七九二年

由建造者的后嗣高贵的庄园主彼埃尔·埃利·马利亚重建于一八〇三年

这段拉丁文我完全照抄，意思理解得丝毫不走样。

尽管如此，但主体住宅楼的建筑显而易见新得多，不过除了覆盖外墙的紫藤，别无吸引人之处。相反，做厨房的那座楼及其暗道，虽然规模小得多，却十分别致，按照当时的风格，砖墙和石块带层相互交错，十分美观。整个建筑由相当宽和相当深的护城河环绕，水是由河里引来的，因此是活水。引水溪两边生长着开花的勿忘草，溪床的落差则形成瀑布。安娜的卧室位于瀑布旁边，所以她称之为“我的瀑布”。一切东西都属于懂得享受其乐趣的人。

瀑布的响声、河水的絮语，与一泓小小清泉不歇的汩汩声，相互交融。那泓小小的清泉从小岛外侧涌出，被引到暗道对面。用人们汲取泉水做饭，那泉水凛冽，夏天盛在玻璃瓶里，瓶子外面会凝结一层水汽。

住宅四周不断有许多燕子飞来飞去。它们的泥巢筑在屋檐下，有的筑在窗洞里，因此可以观察它们孵卵。我每每想起拉罗克，便仿佛首先听见燕子的呢喃，看见飞翔的燕子划破蓝天。我经常在别的地方看到燕子，但从没听到过拉罗克这样的呢喃燕语。有时它们飞得很高，你目送着它们，不免感到头晕目眩。这是天气晴好时的情景。天气变坏，气压降低时，它们就飞得很低。安娜告诉我，小昆虫也像燕子一样，随着气压的不同而飞得高或低。有时燕子会低低贴近水面飞，它们的翅膀会猛地剪开水面。

“要来暴风雨了。”每当这时母亲和安娜总是说。

突然，小溪、清泉和瀑布潮润的声音里增添了雨声；雨点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发出银色的噗噜声。我双肘支在窗台上，观看千万个小圆圈没完没了地形成、扩大、叠合、消失，有时中间冒出一个大水泡，但转瞬破裂。

当祖父母来到这座庄园时，那时需要穿过草地、树林子和佃户们的院子，才能到达里面。祖父和他的邻居基佐先生组织修了一条公路。这条公路起自拉布瓦西埃，在利西瓯与通向冈城的公路相接，先通到国务大臣退隐的黎歇谷，然后通到拉罗克。当公路把拉罗克与世界其余部分连接起来，我家开始住在这里时，祖父又用砖头在护城河上建了一座桥，取代原来的小吊桥。那座小吊桥维修起来很费钱，而且再也没有谁把它吊起来。

对一个孩子来讲，住在一个岛上，一个小小的岛上，是挺开心的，而且他只要愿意，还可以随时溜出小岛。一道类似女儿墙的砖墙环绕整个小岛，刚好把每座建筑物的两头连接起来。厚厚的围墙里面覆盖着常春藤，墙顶相当宽，小心点可在上面踱步，但想在上垂钓，鱼儿看得太清楚，便只好俯身墙头垂钓。探身看墙外侧，上面点缀着墙草，如败酱草、草莓、虎耳草，有的地方甚至有小灌木。妈妈讨厌那些灌木，因为它们损坏围墙，但安娜说服她不要把它们砍掉，因为灌木上栖息着一只山雀。

住宅前面，在暗道与厨房之间有个院子，这样目光可以越过护城河边的女儿墙和外边的花园，眺望整个峡谷。两边的山如果更高些，峡谷会显得更狭窄。右边山坡上有一条公路，通向康布勒梅和雷奥帕蒂，然后通到海边。这地区的草地边缘都有延伸不断的篱笆。一道这样的篱笆会把公路几乎完全挡住，在下面看不见，而在公路上只能通过偶尔的缺口如木栅，才能望见拉罗克。木栅隔断绵延的篱笆，是草地的通道。绿草如茵的缓坡一直伸展到河边。草地上散布着蓊郁的树丛，为安静啮草的牛群提供阴凉，路边或河边也有一棵孤立的树。整条峡谷看上去像公园一样可爱宜人。

岛内的空间我称为院子，因为找不到别的名称。这里那里散布着一些砾石。在餐厅和客厅前面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有老鹳草、倒挂金钟和矮蔷薇形成的花坛。房后有一小片三角形的草地，中间耸立着一棵洋槐，比楼房高出许多。夏季晴好的日子，我们通常聚在这棵岛内唯一的树下。

只有朝下游，即朝房子前面的方向才望得远。只有这个方向，在两条小河交汇处，峡谷才豁然开朗。两条小河，一条穿过森林来自黎歇谷，另一条穿过草地来自两公里外的拉罗克村。护城河另一侧黎歇谷方向，在相当陡的山坡上有块草地，我们称为“鲁洛”。父亲过世几年之后，母亲让这片草地与花园连成一片，又叫人在草地上种了几丛树，并且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又在草地上开了两条小径。两条小径呈巧妙的弧形，蜿蜒而上，直通到进入树林的小木栅。迈进小木栅，就立刻进入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我感到自己都有点心跳。树林子俯临小山，伸展得相当宽广，与黎歇谷林子毗连。父亲在世时，树林里罕有小径，很难进去，那时我觉得它更加广阔。有一天母亲准许我冒险进入树林的时候，拿出土地册，指给我看我们的树林到什么地方为止，再过去又是草地和庄稼地了，这令我感到十分遗憾。在这之前我想象树林子那边是什么，现在不大记得了，也许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象。如果我想象过，我倒是希望在我的想象中是别的什么东西。知道树林子有多宽，知道了它的界线，它在我心目中的吸引力也就减弱了。因为在我那种年龄，感兴趣的是冒险而不是把事物弄明白，希望到处遇到的都是未知事物。

当然，我在拉罗克做的主要事情，不是探险，而是钓鱼。唔，钓鱼这种体育运动，被不公正地贬低了。只有对钓鱼一窍不通的人或者笨蛋，才轻视钓鱼。因为对钓鱼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后来打猎对我就没有多少吸引力了。打猎嘛，至少在我们这地方，不需要多么灵巧，大概只要善于瞄准就够了。而钓鳟鱼却需要那样灵巧，那样机智！我家老看林人的侄儿泰奥多尔，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我如何组装钓竿，如何挂诱饵。在所有鱼当中，鳟鱼最贪吃，但也最多疑。自然，我钓鱼时既不用浮子，也不用沉子，根本不把这些愚蠢的玩意儿放在眼里，它们只会把鱼吓跑。相反，我使用佛罗伦萨钓鱼丝，那是蚕吐出的丝抽成的，呈淡淡的蓝色，其优点是放在水里几乎看不见，而且坚韧性很突出，护城河里与三文鱼一样重的鳟鱼，根本拉不断它。我更喜欢到河里去垂钓。河里的鳟鱼肉质更细，尤其是更野性，就是说钓起来更好玩。母亲觉得这种娱乐体育锻炼的成分太少，看到我兴趣如此强烈，心里不无遗憾。所以我对人们给钓鱼背上呆板体育运动的名声表示抗议。钓鱼通常需要完全静止。在大河里或死水里钓那些潜伏不动的鱼，的确如此。但是，像我这样在小河里钓鳟鱼，必须准确地去它们经常游弋、很少离开的地方下钓。鳟鱼一发现诱饵，就会贪婪地猛扑上来。如果它不马上扑上来，那就意味着除鱼饵之外，它还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一段钓丝、一片诱饵碎渣、一段马尾丝、钓鱼者的影子，等等，或者听到了钓鱼者走近的声音。这时就没有必要等待下去，越等待，越糟糕，不如过一会儿再来，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以爬行的方式悄悄地溜过去，身子蜷缩在草丛里，尽可能远地将钓钩甩过去，只要不被灌木枝、榛树枝和柳树枝挂住就成。这类树河边几乎无处不有，只有生长着高大的柳叶菜和圣安托瓦月桂树的河岸边，才没有这类树。万一钓丝或鱼钩倒霉地给挂住了，那就要个把钟头才解得开，更不消说鱼儿早吓得无影无踪了。

在拉罗克有许多客房，但总空着，原因是父亲与鲁昂社交界交往甚少，而他巴黎的同事们各自都有家庭和生活习惯……关于客人，我记得的只有格鲁尔先生。我想他头一回来拉罗克，是我被退学后的翌年夏天。家父过世之后，他还来过两三次。我怀疑，母亲既已守寡，还继续接待他，是否觉得是做一件相当大胆的事，尽管每次时间相当短。我家的社会阶层是十足的资产阶级，而格鲁尔先生完全称得上波希米亚人，但终归算个艺术家。就是说，他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界别”，而是一位音乐家、作曲家，是其他更著名的音乐家的朋友，例如他经常去巴黎看望古诺和斯蒂芬·埃勒。格鲁尔先生住在鲁昂，而且在圣伍昂教堂掌管刚刚由卡瓦耶·柯尔提供的大管风琴。他很拥护教权主义，受到教权的保护，在最优裕、最具正统观念的家庭里拥有一些学生，尤其在我家享有很高的威望，如果不是得到完全尊重的话。他的侧影刚毅有力，容貌相当英俊，头发又黑又浓，鬈曲得厉害，胡子修剪得呈方形，沉思的目光会突然流出狂热，嗓音悦耳圆润但并不真正柔和，手势温文尔雅但又专横霸道。他的一切言论和行为都显示出难以言状的自私和盛气凌人。他的一双手特别漂亮，既柔软又有力。他一在钢琴前坐下来，就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活力，使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弹奏钢琴，像一位管风琴演奏者，而不像钢琴演奏者，有时显得缺乏灵感，但弹行板，尤其是莫扎特的乐曲，弹得出神入化。他公开表示非常热爱莫扎特，常常笑着说：

“快板我不敢说，不过慢节奏的演奏，我赶得上鲁宾斯坦[15]。”

他说这话时口气那样天真，大家都不觉得他在吹牛。鲁宾斯坦我记得清楚。事实上，我想无论是鲁宾斯坦，还是世界上其他什么人，演奏莫扎特的c小调幻想曲或贝多芬一首舒缓的协奏曲之类，都不可能演奏得更加悲怆而高雅，更加热烈，更富诗意，更加雄壮，更加庄严。后来有许多理由使我对他感到恼火：他指责巴赫的赋格曲平淡无奇拖沓冗长；他喜欢高雅音乐，却对庸俗音乐没有足够的厌恶；他与他的朋友古诺一样，对塞扎尔·弗兰克[16]抱着固执、可怕的轻视态度，等等，不一而足。在我开始涉足音乐界的时候，塞扎尔·弗兰克在我心目中，不啻是位了不起的大师、先知、魔法师。每天晚饭后，他都演奏奏鸣曲、歌剧、交响曲，令我心醉神迷。平时在作息时间问题上，妈妈没有商量的余地，总是到点就催促我去睡觉，这时却允许我打破作息时间，迟去睡觉。

我不敢奢谈自己早熟，我对这些音乐会的强烈兴趣，主要而且几乎仅仅是在家父过世两三年后，格鲁尔先生最后几次来访期间才产生的。在此期间，母亲遵照格鲁尔先生的意见，带我参加了许多音乐会，而我为了表示自己受益匪浅，成天哼或吹一些交响曲片段。于是，格鲁尔先生着手对我进行教育，教我弹钢琴。他对自己所教的每首曲子，都要编造出一套连贯的情节，以衬托、解释这首曲子，使之变得生动。这样一切便成了对话或故事。这种方法虽然有点造作，但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讲，我想并不坏，当然如果所编出的故事不太愚蠢或者不太离谱的话。应该考虑到我当时还不满十二岁。

中午过后，格鲁尔先生作曲。安娜受过记录口授曲谱的训练，有时给他当秘书。他求助于安娜，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开始减弱的视力，另一方面，按照母亲的说法，是出于表现专横的需要。安娜倒是乐意为他效劳，上午陪他出去散步，当他感到热时就帮他拿大衣，撑开一把小伞擎在他面前，以防阳光刺激他的眼睛。母亲对这种殷勤表示抗议，对格鲁尔先生毫无顾忌挺生气，声称要使他为这种诱惑付出代价。可是，她自己也免不了受这种诱惑，为此她说了许多不痛不痒的讽刺挖苦的话，企图伤害他，然而不够尖刻，击不中要害，反而使格鲁尔感到开心。在格鲁尔几乎双目失明之后，很长时间，母亲像许多人一样，还怀疑他是否真的越来越瞎，说格鲁尔至少是装瞎，实际上瞎得“并不那么厉害”。她认为格鲁尔溜须拍马，投机钻营，诡计多端，唯利是图，冷酷无情。这些格鲁尔都有一点吧，但他是一位音乐家。有时餐桌上，他那眼镜片后面半模糊不清的目光，会突然变得涣散，一双有力的手像按琴键似的，在桌面上动来动去，直到有人对他说话，他才猛地清醒过来，说：

“哦，对不起！我在琢磨E音。”

我的表兄阿尔贝·德马勒斯特——对他我已经抱有非常强烈的好感，虽然他比我大二十岁——与他关系特别密切，称他格鲁尔老爹。阿尔贝是家里唯一的艺术家，酷爱音乐，本人钢琴也弹得挺好听。音乐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在其他方面他们都是对立的。格鲁尔的每一个特点，在阿尔贝的性格中都可以找到一个相反的突出特点。后者非常正直、坦诚，前者则非常奸诈、虚伪；后者非常慷慨，前者则非常贪婪……其他所有方面都是这样。不过，阿尔贝因为心眼好和不守纪律，不会为人处世。他很少关心自己的利益，所做的事情往往会变得对自己不利，在家里谁也不真正把他当回事。格鲁尔先生总叫他“这个大个子贝”，语气中带有保护者的宽容，同时流露出些许怜悯。阿尔贝欣赏格鲁尔的才华，对其人则充满蔑视。后来他告诉我，有一次他撞见格鲁尔拥抱安娜。当时他出于对安娜的尊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等到单独与格鲁尔在一起时，便质问他：

“刚才你色胆包天干什么来着？”

这事儿发生在克罗斯纳街客厅里。阿尔贝身体高大又很强壮，把大师推得紧贴墙壁。大师结结巴巴说道：

“这大个子贝真蠢！你知道我是开玩笑。”

“浑蛋！”阿尔贝嚷道，“我也用这种方式来和你开开玩笑，我……”

“我当时气得要命，”他补充说，“他要是再多说一句话，我肯定掐死他。”

大概是在我被退学那年暑期归来后，阿尔贝·德马勒斯特开始注意我了。他在我身上觉察出什么引起他好感的东西呢？这我不得而知。但我对他的这种注意大概怀有感激之心，尤其因为我觉得自己恰恰不值得注意。我立刻努力使自己稍许相称点儿。好感能唤醒人身上许多沉睡的优点。我常常让自己相信，最卑劣的坏蛋，是当初没有得到亲切微笑的人。仅仅父母的微笑还不够。这大概令人奇怪，但事实是，我立刻变得对阿尔贝的赞成或反对态度比对父母的赞成或反对态度敏感多了。

我清楚记得，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晚饭后他把我拉到一旁，走到父亲书房的一个角落里。当时父母正与德马勒斯特姨妈和安娜打牌。他开始悄声对我说，他看不出我在生活中除了关心自己还关心别的什么东西；这是自私者的特点，我给他的整个印象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阿尔贝绝不是一个好批评别人的人。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放肆、任性、非常幽默、非常快乐的人。他的批评不含任何敌意，相反我觉得正是出于好感，他的批评才那样激烈。从来没有谁对我这样说话。阿尔贝的话句句钻进了我心里，钻得那样深，他显然也没想到，我自己也是后来才探测到的。平时令我不喜欢这位朋友的问题，是宽容问题：阿尔贝不宽容。你待在他身边，必要时可以找到攻击他的弹药，我不自觉地寻求这种弹药。

父母让我九年级重读一年，因为这一年我几乎一直缺课。这使我不费力气就能获得好名次，因而突然使我对学习产生了兴趣。

这年冬季严寒，而且持续时间很长。母亲产生了一个美好的想法：让我学滑冰。父亲一位同事的两个儿子朱尔和于连·雅迪尼埃与我一块学。这兄弟俩之中最小的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三个人你追我赶，相当快成了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我非常喜欢这项运动。我们起初在卢森堡公园的滑冰场上滑，后来就去莫东林子里的维勒邦湖上，或者去凡尔赛的大运河上滑。地上积了厚厚的雪，雪上结了厚厚的冰。记得我从土尔隆街去阿尔萨斯学校上学，根本不用脱掉滑冰鞋。阿尔萨斯学校位于阿萨街，即卢森堡公园另一边尽头。在偌大一个公园的小径两旁高高的雪堆之间，一个人静悄悄地滑，那真是好玩，真是异乎寻常。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冬天。

对雅迪尼埃兄弟俩任何一个，我都没有真正的友谊。朱尔年龄太大，于连笨得出奇。但我们双方的父母出于友谊，像某些在婚姻问题上抱着门当户对观念的家庭一样，不放过任何能让我们待在一起的机会。于连嘛，我每天已经在课堂上见到他，散步、滑冰时还见到他。同样的学习，同样的苦恼，同样的快乐，我们的相同之处仅此而已。对我们而言，这暂时足够了。诚然，九年级有几个同学，我与他们更意气相投，可是他们的父母不是法学院的老师。

每逢星期二，下午两点至五点钟，阿尔萨斯学校总组织学生（至少是低年级学生）外出散步，由一位老师监督。这位老师领着我们参观圣礼拜堂、圣母院、先贤祠、艺术和工艺博物馆。在艺术和工艺博物馆的一间黑乎乎的小厅里，有一面小镜子，巧妙地通过折射作用，把街上经过的一切缩小反射在镜子里，形成一幅小小的画面，里面的人物是活动的，仿佛特尼尔斯[17]画中的人物活起来了似的。博物馆里其他东西都索然无味。老师还领我们参观荣军院、罗浮宫，还有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位于梦苏里公园后面，叫作“世界地理图”。那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业主——一个穿羊驼毛衣的印度水手，把它布置得像一幅地图，山岳是石头堆成的，湖泊尽管抹了水泥，里面却干涸无水；地中海里游弋着几尾金鱼，那仿佛是为了突出意大利半岛的狭窄。老师让我们指出喀尔巴阡山脉给他看，而印度水手拿根长长的小棒，指给我们看一条条国界，告诉我们一座座城市的名字，披露许多模糊不清、离奇古怪的巧妙构思，颂扬他的杰作，强调他搞好这一切所耗费的时间。离开时，老师称赞他有耐心，他则用教训的口气答道：

“仅有耐心没有思想也办不成事。”

我真想知道，这一切如今是否还存在？

有时，年级主任布鲁尼先生来到我们中间取代韦戴尔先生，韦戴尔连忙毕恭毕敬地退走。布鲁尼先生必定带我们去植物园，在阴暗的动物标本陈列室里（新博物馆当时还不存在），他必定让我们在棱壳龟前面停下来。那只龟放在一旁的玻璃橱窗里，占据着显眼的位置。他让我们环绕龟站成一圈，说道：

“喂！孩子们，看一看，这只龟有多少颗牙齿？（应该说那只肚子里塞满填料的龟，仍保持着自然的表情，总半张着嘴，仿佛在呼唤着生命。）数清楚了，别着急。大家数清楚没有？”

不可能再制作出这样一只龟，这只龟我们很熟悉。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一边笑，一边假装寻找龟的牙齿。为了看得更清楚，大家有点拥挤。杜布雷坚持只看见两颗牙齿，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大个子文茨两眼盯住龟的头部，不停地大声数着，直到数过了六十，布鲁尼才让他停下来。布鲁尼先生哈哈笑着，不折不扣一个善于使自己显得智力与孩子们差不多的人。他引用一句拉封丹的诗：

“‘你们还差得远哩！’你们越是数，离那数目就越远，我只好让你们停下来。我要让你们大吃一惊：你们看成牙齿的，只不过是突起的小软骨。龟根本没有牙齿，龟像鸟一样，只有一个喙。”

大家听了，出于礼貌都“哦！”一声。

这种滑稽场面我观看了三次。

我们的父母，即于连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在我们外出的日子，给我们每人两个苏。他们一块商议过。妈妈不愿意给我的钱比雅迪尼埃太太给于连的多。雅迪尼埃家比我们家更拮据，所以给我们多少钱标准由雅迪尼埃太太定。

“你想吧，给孩子们五十生丁能管什么用？”雅迪尼埃太太嚷道。母亲同意给两个苏“就足够了”。

这两个苏一般是花在克雷芒老爹的铺子里。这家小铺子位于卢森堡公园里面，几乎紧贴着入口的铁栅栏门，离学校很近，其实是一间刷成绿色的板棚屋，那颜色与公园里的凳子完全一样。克雷芒老爹系着蓝色围裙，活像过去中学的看门人。他卖弹子、鳃角金龟、陀螺、椰子、薄荷、苹果或樱桃棒棒糖、像手表里的弹簧一样卷曲的甘草丝、装满白色和玫瑰色茴香子的玻璃管。那管子两端用粉红色棉花和塞子堵住，茴香子没啥了不起，但玻璃管倒空之后可以做吹管。还有小酒瓶，瓶子上贴着标签：黑茶子酒、茴香酒、柑香酒。买这种小酒瓶几乎都是为了玩儿，到手之后，就让酒瓶像吸盘和蚂蟥一样吸在嘴唇上。平常，于连和我买了东西都是共同分享，所以不征求对方的意见就什么也不会买。

翌年，雅迪尼埃太太和我母亲认为，可以把她们的慷慨提高到每星期给五十生丁——这种慷慨使我终于能够养蚕了。养蚕的花费也就花在桑叶上。这是蚕的食物，我每周不得不去圣絮彼斯一家药铺两趟。于连对养蚕不感兴趣，宣称以后他爱买什么买什么，根本不跟我商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冷淡。逢星期二外出散步，要求两个两个结伴而行，我们都分别找另一个同学。

其中有一个同学真让我迷恋上了。他是俄罗斯人，他的姓名我要去学校的花名册上查一查才搞得清楚。谁能告诉我他现在怎样了呢？他体质娇弱，脸色非常苍白，相当长的头发黄黄的，一对眼睛蓝莹莹的，嗓音悦耳，加上有点口音，说起话来像唱歌似的。他整个人透露出一种诗意，我想那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娇弱，渴望别人爱他的缘故。同学们都不怎么尊重他，他也很少跟同学们一块游戏。我呢，只要他注视着我，就不好意思去跟别的同学玩。记得有几次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突然发觉他在注视我，便立即放弃正在进行的游戏，走到他身边，因而受到其他人嘲笑。我希望有人向他进攻，我好保护他。图画课堂上悄悄说几句话无妨，我俩的座位紧挨着，他告诉我他父亲是一位很著名的学者。我没敢问关于他母亲的情况，也没敢问他为什么来到了巴黎。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上学了。没有人能告诉我他是生病了，还是回了俄国。至少是一种害羞或胆怯心理，阻止我去向老师们打听；老师们也许能告诉我一些情况的。我一生中最初的也最强烈的忧伤，就这样暗暗藏在心里。

母亲为我花钱总是小心翼翼，不让我觉察出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明显比雅迪尼埃家优越。我穿的衣服与于连穿的完全一样，而且都是“雅迪尼埃美人”店里买来的。我对穿着非常敏感，为自己总是穿得不伦不类而心里很不好受。如果能穿上水手服，戴上贝雷帽，或者穿上灯芯绒套装，我该多么高兴！可是水手衫和灯芯绒之类，雅迪尼埃太太都不感兴趣。这样我穿的上衣又窄又小，裤子太短，紧绷在膝盖处，袜子带条纹，也太短，缩成一堆，更窝囊的是老缩到鞋子里去。最可怕的是上浆的衬衣，且留到最后去说吧。直到将近成年，我才穿上前身不上浆的衬衫。这是习惯、时尚，毫无办法。我之所以还是得到了满足，老实讲那是因为时尚变了。请想象一下吧，一个可怜的孩子一年到头，不论是玩还是上学，天天外衣里面掩藏着一件白色护胸甲似的衬衣——这世人谁也不会注意到，而这件衬衣最后变得与枷锁无异，因为洗衣女工大概以同样的价格，把领子周围也上了浆。上浆的领子再衬上假领子，而假领子只要稍许宽一点或窄一点，就无法刚好与衣领相配（十之八九是这种情况），而形成不堪忍受的褶，稍许出一点汗，这硬邦邦的领子就让人活受罪了。你穿上这样的衬衣，去参加体育锻炼试试看！整个装束最后再加上一顶小小的圆顶礼帽……咳！如今的孩子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然而我喜欢跑步，班上除了亚德里安·莫诺，我是冠军。体操方面爬杆和攀绳，我甚至比莫诺还强；吊环、单杠和双杠我也很行。不过荡秋千我完全不行，一荡就头晕。夏季天气晴好的黄昏，我与几个同学常去卢森堡公园一条宽阔的路上打球，就是尽头有克雷芒小店那条路。可惜还算不上是踢足球。球是一样的球，但规则简单，而且与足球相反，禁止用脚踢。即使这样，这项运动仍令我着迷。

穿着问题我还没说完哩。每年四旬斋节第三个星期的星期四，帕斯柯体育馆为平时到馆里来活动的孩子们举行一次舞会。这是一次化装舞会。一看到母亲可能让我去参加，想到自己有机会去参加这次舞会，而且要化装，我脑子里就翻腾起来。我力图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兴奋。怎么！掩盖住自己的面目已经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快乐？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可能。这快乐多半是因为自己将穿艳丽服装，因为自己将引人注目，因为自己将化装得怪模怪样，将不以自己的面目出现参加游戏……听雅迪尼埃太太讲，她将把于连化装成糕点商，我心里更高兴得什么似的。

“对孩子们来说，”雅迪尼埃太太对母亲说，“重要的是能化装，不是吗？穿什么衣服他们会无所谓的。”母亲立刻表示赞同。

从此刻起，我就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了。两个大人查阅了“雅迪尼埃美人”店的商品目录，发现“糕点师”化装服排在整个服装系列的最后边，最前面的是“小侯爵服”，后面档次逐渐降低，其中有“胸甲骑兵服”“小丑服”“土耳其骑兵服”“乞丐服”等。“糕点师服装嘛，”我说，“的确算不了什么。”

我系上白平纹布围裙，套上白平纹布手套，戴上白平纹布无边扁平软帽，模样儿活像一块手帕。妈妈见我闷闷不乐，便答应借给我一口平底炊锅，一口真正的铜炊锅，又在我腰带里别一把调味汁匙，想靠这几样附加物品，使我这身毫无特色的化装服引起人家注意。此外，她往我围裙兜里塞满小脆饼。“这让你去送人。”她说。

一进入舞厅，我就发现化装成小糕点师的有二十来人。简直像个寄宿学校。炊锅太大，碍手碍脚的，弄得我狼狈不堪。最让我不知所措的是，我突然爱上了，对，确确实实爱上了一个年龄比我稍大的小男孩。他细长的身材，优雅的举止，流利的谈吐，记忆中令我神魂颠倒。

他化装成小魔鬼，也可以说小丑，一件缀满金属闪光片的黑色运动衫紧紧裹住他纤细优美的身体。大家拥挤着都想看看他。他蹦蹦跳跳，翻着跟斗，左旋右转，仿佛迷醉在成功和快乐之中，像空气中一个精灵。我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想吸引他的注目，又因为自己可笑的服装而害怕被他看见，觉得自己形容丑陋、可怜兮兮。他在原地旋转两圈，走到可能是他母亲的一位夫人身边，要了块手帕，擦了把汗，因为他已汗流浃背。接着，他摘下小小的头箍，那头箍在他的前额上扎出两个山羊角。我走到他身边，笨手笨脚地掏出几块小脆饼给他。他说声“谢谢”，漫不经心地拿了一块饼，立刻转身走了。我片刻之后就离开了舞会，心如死灰。回到家里，失落感使我歇斯底里大发作。母亲不得不向我许诺，来年让我化装成“小乞丐”。的确，一套小乞丐服至少会对我比较适合，可能会讨小丑的喜欢。……翌年舞会，我化装成小乞丐，可是小丑没再露面。

我再也不想弄明白，母亲出于什么原因，在我开始上八年级的时候让我寄宿。阿尔萨斯学校反对中学搞寄宿，所以它没有集体宿舍，但它鼓励每个教员收少量的寄宿生。我寄宿在韦戴尔先生家里，尽管我已不再是他班上的学生。韦戴尔先生住的是圣伯夫住过的房子。房子门厅小走廊尽头的圣伯夫半身雕像，令我十分好奇。出乎意料的是，这尊引人好奇的圣像，竟然雕刻成了一位慈祥的老先生。韦戴尔先生曾经明确地告诉我们，圣伯夫是“一位伟大的批评家”，但一个孩子的轻信度是有限的。

我们一共五六个寄宿生，住两三个房间。与我同住一个房间的，是个大个子，此人神态冷漠，面色苍白，与世无争，名字叫罗佐。其他同学，我都不大记得了……不，美国人巴内特我还有点印象，他入校第二天，坐在教室里的凳子上，用墨水画了一口胡子。我十分欣赏他。他穿着宽大的水手衫，又肥又短的裤子，一张脸瘦长，但非常开朗，总浮着笑意，整个人显得快乐、健康，不过内心躁动不安，总想采取一点富有冒险性的古怪行为。这倒使他在我心目中充满了令人赞叹的魅力，确实令我迷恋。他总爱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擦他的笔。饭后我们常坐在房后的小花园里休息。他头一天来到韦戴尔家，就大大咧咧地往花园中间一站，身子后仰，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朝天撒起尿来。他的厚颜无耻使我们全都目瞪口呆。

这个小花园里还发生过一次打架。我平常挺文静，毋宁说太过温和，讨厌打架，大概因为我相信自己永远会占下风。有一次痛苦的遭遇我还记忆犹新，在这里该说一说：一天放学回家穿过卢森堡公园，一反往常的习惯，我从小花园对面的栅栏门进入公园，这样少绕些路。我碰到一群学生，大概是市镇小学的。在他们眼里，阿尔萨斯学校的学生不啻是令人憎恶的贵族。他们都与我年龄相仿，但明显个个比我粗壮。交错而过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们之中有人冷笑，有人投过来讥讽或敌视的目光，但我继续走我的路，尽量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可是，最结实的一个家伙离开了他那一群，朝我走过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见他往我面前一站，便嗫嚅道：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不答话，而是闪到左边跟着我走。

我两眼盯住地面走着，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住我，其他人的目光也在后面盯住我。我真想坐下来不走了。突然，那家伙喊一声：

“喂！这就是我想干的！”他话音未落，就朝我眼睛上猛击一拳。

我眼前直冒金星，人摔倒在一棵栗树下，刚好倒在树蔸四周专门浇水的圆坑里。我从坑里爬出来，满身泥巴，不知所措，青肿的眼睛疼痛难当。那时我还不知道眼睛是有弹性的，以为被打瞎了。眼泪哗哗地往外涌，我想：“没错，眼球都给打出来了。”

但是更令我痛苦的，是其他人幸灾乐祸的大笑，他们为袭击我的那个家伙欢呼。

其实，我不愿意挨揍，同样不愿揍别人。然而，在韦戴尔的寄宿生中，有一个可恶的棕色头发的大个子，其姓名幸好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此人有点过分地利用了我的温和性格。他两三次嘲笑我，我都忍受了。可是有一次，神圣的怒火自我心底猛然迸发，我扑过去，一把揪住他。这家伙个子比我高大一点，力气也比我大一点，但他没有防备，而我这时像换了一个人，满腔怒火使我力量倍增。我拳脚相加，连推带摔，立即将他摔倒在地上。看见他倒在地上，我为胜利兴奋得发狂，便以古典的方式，或者自以为以古典的方式拖他，拽住他的头发拖，结果把他的头发拽下了一把。这胜利甚至有点让我感到恶心，因为我手指上沾满了他那油乎乎的头发。我居然能打赢对手，自己也为之愕然。过去在我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这回肯定是气昏了头，才有勇气孤注一掷。这次胜利，为我赢得了其他人的尊敬和长期的平静。由此我明白了，许多事情看上去做不到，那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去试一试。

九月份的部分时间，我们是在尼姆郊区我叔叔夏尔·纪德的岳父庄园里度过的。夏尔叔叔刚结婚。父亲从那里回来后，身体感到不适，家里人故意归咎于吃了无花果。其实，不适是肠结核造成的。这一点我想母亲心里清楚，只不过那时结核病是一种大家希望治好而不肯承认的病。况且，父亲的病大概已非常严重，没有治愈的希望了。他于是年（一八八〇年）十月二十八日，相当平静地弃世而去。

父亲去世的情形我不记得了，倒是记得他去世之前不久的一天，在他再也没有离开的病榻上，一本厚厚的书摊开放在他面前，但是扣着的，所以只看见书脊。大概是在我进去时父亲那样放的。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是柏拉图的一本书。

我当时在韦戴尔家里，家里打发人来叫我，不记得是谁了，可能是安娜。在路上我知道了一切。然而，直到看见母亲身披重孝，我才抑制不住悲痛。母亲没有哭，在我面前克制着自己，但我感觉得出她流了很多泪。我扑在母亲怀里哭泣。她担心我神经受到太大震动，想让我喝杯茶。我坐在她膝头上，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将一勺茶送到我嘴里。记得她强作笑颜对我说：

“瞧！看能不能把这一勺顺顺当当喝下去。”

我顿时感到慈母之爱包围了我。从此这慈母之爱始终庇荫着我。

至于父亲过世给我带来的损失，当时我怎能明白呢？后面我要谈及我的遗憾。可是当时，唉！我主要感受到的，是这次丧事给我在同学们中带来的某种声誉。请想象一下吧：同学们每人都给我写了信，就像我父亲荣获了勋章，他的同事们所做的那样！此外，我获悉我的表姐妹们都要来。母亲决定不让我参加葬礼；叔叔、婶婶们和妈妈去送殡时，爱玛妞和苏珊娜留在家里陪我。与两位表姐重逢的喜悦，几乎甚或完全压倒了丧父的悲伤。现在该来谈谈她们了。

四

爱玛妞仅大我两岁，苏珊娜也大不了多少，路易丝则是紧接着我出生的。至于爱德华和乔治，大家统称为“男孩子”，仿佛是为将两个人一下打发掉。他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们刚刚离开摇篮。爱玛妞照我看太过文静。我们的游戏一旦变得“不诚实”，甚或变得吵闹时，她就退出，一个人捧本书去看，像开了小差，任怎么喊她也听不见，外部世界对她而言不再存在，她失去了地点的概念，甚至会突然从椅子上摔下来。她从来不与人争什么，她那一轮或她那个位置或她那一份让给别人，在她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总是心甘情愿、笑嘻嘻地相让。简直让人怀疑，她这样做，多半是因为兴趣问题，而并非因为人品好，不让给别人，反而意味着要强制自己去做某种事了。

苏珊娜性格泼辣，凡事说做就做，不假思索，任何游戏只要有她到场，立刻热火朝天。我最喜欢和她一起玩。我也喜欢和路易丝一起玩，在她不赌气的时候。与两个姐姐相比较，她性情上变化无常，焦躁不安。

是否有必要谈谈我们的游戏呢？我想，我们的游戏与同龄的其他孩子们的游戏没有多大区别，也许除了我们投入的那份热情吧。

舅舅和舅妈与他们的五个孩子住在乐卡街。那是一条阴暗的乡村街道，没有商店，没有一点热闹景象，没有特色，没有娱乐。它在通到景象更加凄凉的河堤之前，经过主宫医院前面。那家医院是福楼拜的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福楼拜的弟弟阿希尔接替父亲也在这里行过医。

舅舅家的房子和整条街一样平淡无奇，毫无特色。这后面再谈。我与几位表姐妹更经常——毋宁说更喜欢在克罗斯纳街见面；在乡下见面就更高兴。每年夏天，我都与她们在乡下相处几个星期，不是她们来拉罗克，就是我们去舅舅的庄园居韦维尔。我们一块做功课，一块玩，一块培养我们的兴趣和性格；我们的生活交织在一起，我们的打算、愿望融会在一起。每天结束的时候，父母将我们分开，领我们去睡觉。我幼稚地想，唉！行啊，现在我们还小，不过总有一天，夜里我们也不会再分开。

居韦维尔那个花园——这段文字就是在那里写的——没有多大变化。瞧，这是花园中心的圆形空地，四周是经过修剪的紫杉，我们曾在这儿的沙堆里嬉戏；在不远处那条“花径”上，我们开辟了自己的小花园；我们在一棵银椴树的树荫下做体操，爱玛妞挺害怕，苏珊娜相反很大胆。还有一个多阴的去处，即“黝黯的小径”。天气晴和的日子，晚饭后舅舅常躲在那里。其他晚上，他大声给我们念沃尔特·司各特[18]一本没完没了的小说。

房子前面那棵雪松长得非常高大。我们在树枝上搭了窝棚，经常在上面一待就是几个钟头。每个人搭了一个房间，大家互相访问，还常常坐在树枝上面，用打活结的绳子挂上钩子钓鱼。我和苏珊娜经常爬得高高的，爬到树梢上，冲下面树枝上的人嚷道：“我们看见海啦！我们看见海啦！”是的，天高云淡之时，的确能隐约望见十五公里外大海呈现的那条细细的白线。

是的，这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可以在自己心灵里毫不费力地重新找到昔日那个小男孩。但是，这里根本没有必要追溯得太远，在我父亲去世时，爱玛妞和苏珊娜到巴黎来与我重逢，幼时的玩耍已被其他游戏取代了。

母亲被家里人说服了，去鲁昂度过服丧的最初时期。她不愿意让我留在韦戴尔先生家里。这样，对我来讲就开始了一种既没有规律又没有约束的生活，我真正感兴趣的教育中断了。

因此，那个冬天我们是在克罗斯纳街那所房子里，即舅舅亨利·隆多家度过的。于贝尔老师每天来指导我学点东西，也给表妹路易丝上课。他用“空白地图”教我地理，我不得不重复并写下每个地名，画出每一条不引人注意的线。对孩子努力学习的要求大大放松了，结果孩子什么也没记住。我只记得于贝尔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的手指非常扁，非常宽，指尖呈方形，像把刮铲。

这年冬天，我收到的新年礼物是一台复印机。我已不记得这台简陋的机器是什么牌子，总之它是一个金属托盘，上面覆盖着一层胶质物质，先把写满字的一页纸贴在上面，然后把要感光的一摞纸放上去。办一份报纸的想法是产生于这个礼物，抑或相反，这个礼物是送给我去实现一项办报计划的？这并不重要。不过，一份供亲戚朋友们阅读的小报果真办起来了。所印出的几期我似乎都没有保留。我记得清楚的是，每期都刊载有我的表姐妹们的散文和诗歌；我协助做的工作，仅仅是复印出一些大作家的文章。我出于自己再也不想加以粉饰的谦虚态度，深信亲朋们阅读布封的《松鼠是一种可爱的小动物》和《布瓦洛书简片段》，肯定比阅读我自编的任何东西更有兴趣。因此复印大作家的文章是适宜的。

舅舅亨利·隆多管理一家鲁昂花布印染厂。这家工厂在乌尔蒙，离城四五公里。我们经常乘车去那里。紧挨着工厂原来有座四方形房子，又小又简陋，毫不起眼，在我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舅舅拆除了这座房子，即使谈不上在原址，至少在很近的地方，即在后来开辟成花园的那个地方对面，建了一座讲究、豪华的住宅，既像海滨浴场的小木屋，又像诺曼底的民居。

亨利舅舅是个优秀的男人，温柔，和蔼，殷勤得甚至有点做作，一张脸没有什么个性。前面我不是说过吗，大概十八岁上他成了天主教徒。外婆打开她这个儿子卧室的一个衣柜，立刻晕倒在地，因为里面是供奉圣母的一个祭坛。

亨利·隆多夫妇经常收到《圆棒报》。这是一份极其幽默的报纸，是为破坏朱尔·费利的声誉而创办的，刊载有许多淫秽下流的画，整个意图就是要使这个“东京[19]人”的鼻子变成喇叭。这使我表哥罗贝尔很开心。几期《圆棒报》和《十字架报》，随意扔在乌尔蒙客厅桌子上和台球桌上，挑衅似的摊开在那里，使那些对这个家庭的观点持异议的客人感到很不自在。德马勒斯特的父母和我母亲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阿尔贝暗暗生气。母亲虽然与她这位哥哥在政治上和宗教信仰上存在分歧，但她太随和，不可能不与他和睦相处，不过她更乐于与嫂子吕茜尔搞好关系。舅妈是修会中人，为人十分通达，心胸开阔，完完全全和她丈夫一样。但大家认为她胜过丈夫，因为男人在人品上与妻子一样，那么他一定要聪明得多，才不至于在妻子面前明显处于下风。在亨利舅舅去世后，即我的叙述所写到的那年的翌年，是舅妈而不是罗贝尔接过了工厂的管理权，而且后来当工人们起来罢工时，她对他们毫不妥协。

乌尔蒙印染厂当时是鲁昂最大的工厂之一，鲁昂花布还生意兴隆。这家工厂并不生产布，只是印染。但印染有许多辅助工序，要用许多工人。工厂旁边草地上，有一座建在高处的晾布厂棚。透过栅栏吹进来的风，不断地拂动着布，发出神秘的窸窣声。一架呈之字形的梯子，颤悠悠地穿过许多小平台、走廊和跳板。顺着这些跳板走，你会迷失在一幅幅新晾的白布之间，这些布像无数垂直的网线，静静地晾在那里，轻轻地摆动着。紧靠河边有一座独立的小屋，门窗总是关闭着，里面秘密地制造各种颜料，散发出古怪的气味，久而久之我竟爱闻了。我真想成小时待在机器房，观看布通过闪闪发光的铜轮之下，印上生意盎然的彩色。但我们还是孩子，不允许单独进去。仓库我们不经过允许就可以进去，只要看见门开着。那是一座庞大的建筑，里面整齐地堆放着印好、卷好、准备发货的布匹。每层楼的三条铁轨上，来回奔跑着几辆翻斗车，它们沿着三条平行的过道，在空货架或放满货品的货架之间，从宽大的库房一头跑到另一头。苏珊娜、路易丝和我，每人爬进一辆翻斗车，进行激动人心的赛跑。爱玛妞不与我们一块进仓库，因为只有三辆翻斗车，她又不喜欢冒险，尤其是不能肯定这是否允许。

工厂旁边是整齐的农舍，其间有一个样板家禽饲养场和一间巨大的干草棚。表哥罗贝尔出于好玩，在里面养了一个特殊品种的兔子。一捆捆堆放的柴火代替兔穴。我经常离开几个表姐妹，跑到那里，坐在或躺在麦秸垛上，成小时地观看这些小动物嬉戏。

花园夹在路边和河畔的围墙之间，中央有个水池，面积狭小，池岸弯弯曲曲，敢情会让福楼拜充满遐想。水池上有金属桥，小得可怜，玩具似的。池底是水泥的，上面有许多石蛾幼虫，裹着奇形怪状的细枝般的外壳，缓慢地蠕动着，看上去像池底落满枯枝败叶。这种幼虫我在一个脸盆里养了一些，但还没看到它们变化，就离开了乌尔蒙。

后来书本、音乐和绘画是否像幼年时代所玩的这些活东西，给我带来过同样多、同样强烈的快乐，对此我表示怀疑。我成功地让苏珊娜分享我对昆虫学的爱好，至少她常常跟我一块去捕捉昆虫。即使与我一块拨开牛粪和腐烂的动物死尸，寻找食尸虫、粪金龟和鞘翅虫，她也不很反感。应当相信，家里人终于把我这方面的热情当成一回事了。尽管我还是个孩子，家里却为了我而把已故的费利克斯·阿西迈德·普歇，即外婆的德国表兄的一整套昆虫标本拿了过来。这位固执的老学者和理论家，曾经反对巴斯德，支持自然繁殖或自发繁殖的冒险性论点，而在当时颇有名气。有阿西迈德这样一位表兄的人并不多见。我要是能认识他该多好！后面我要谈到我与他儿子、博物馆教授乔治的关系。

这份礼物包括二十四个软木底盒子，里面都整齐地放着鞘翅目昆虫，分了类，贴有标签。家里人认为我配得到这样一份礼物，这让我十分得意。但我不记得这份礼物给我带来过很大的快乐。我自己那套标本与这笔财宝相比，无疑显得太不体面。但那些昆虫都是我亲手捕捉的，亲手用别针钉上的，对我而言每一种都宝贵得多，况且我喜欢的不是收集，而是捕捉。

我向往法国每一个迷人的角落，那里都有长角甲虫和鹿角锹甲出没之处。它们是我们的气候条件下最大的鞘翅目昆虫，在拉罗克根本找不到。但是在黎歇谷锯木厂旁边一堆陈年锯木屑下面，我们找到了一窝“犀牛”，即鼻角土豚。这种漂亮的昆虫呈棕红色，有光泽，几乎像鹿角锹甲一样大，两眼之间有一个上翘的角，故名。头一回见到这种昆虫，我欣喜若狂。

把锯木屑扒开，也会发现它们的幼虫，是粗壮的白虫子，样子像金龟子的幼虫或腮角金龟的幼虫。还发现一串串或一团团奇特的卵，大似黄香李，呈灰白色，软软的，黏在一起，乍一发现，令我惊喜不已。这些卵碰不破，严格地说没有外壳，只有一层软囊，羊皮纸般坚韧，撕都撕不开。正是从这软囊里，钻出一条小蛇般的幼虫，真叫人目瞪口呆！

我把许多鼻角土豚幼虫带回拉罗克，养在一个装满锯木屑的木箱里，但它们在还没变成蛹之前就全都死了。因此我想，它们必须钻到地里才能变成蛹。

廖内尔·德·R.帮助我捕捉昆虫。我们恰好同岁。他是孤儿，和他妹妹住在黎歇谷他舅舅家。他舅舅是基佐[20]的女婿，他是基佐的外孙。每逢星期天我都去黎歇谷。如果表姐妹们来了，保姆们就领着我们一帮子人一块去。路上很好玩，我们穿着节日服装。可是，到人家家里做客却是件苦差事。廖内尔和我之间，不久就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但当时还没有，在我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爱吵闹、脾气坏、独断独行的小男孩。他两腿修长，头发像把刷子，一激动就流汗，满脸通红。他最喜欢的运动，就是抢去我崭新漂亮的巴拿马草帽，投进一个不准进入的大丽菊花坛里，或者唆使一条大纽芬兰犬“摩丝”向我们扑过来。有时，那里会来一些年龄比我们大的亲戚，气氛非常快乐，大家一起玩英国杠子。可是，每当吃完了点心，真正开始玩的时候，保姆们却叫住我们，说该回去了。有一回，归途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

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几乎突然而降。天空乌云密布，人们不安地预计将有雷暴、冰雹、狂风和灾难。我们加快脚步往家赶，但暴风雨比我们快。它仿佛在追赶我们，我们觉得自己是暴风雨追赶的目标。的确，我们直接受到威胁。于是照习惯，大家一块反省我们的行为，互相盘问，竭力想弄清楚可怕的宙斯怨恨的是谁。但是，谁也没有发现自己最近有什么严重罪过。苏珊娜嚷起来：

“宙斯怨恨的是几个保姆！”

我们立刻向前猛跑，撂下那几个女罪犯去挨天火惩罚。

一八八一这年我十二岁。母亲对我学习一塌糊涂、成天无所事事有点担心，便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我不大清楚是谁向她推荐的加林先生。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穿着讲究的人，一个神学院学生，又近视又愚钝，我担心他讲的课会使我不胜其烦。而这并非言过其实。他倒是经常陪我们去树林子里，但并不掩饰他对乡间不感兴趣。行进中，每当有树枝弹掉他的夹鼻眼镜，我就幸灾乐祸。他常常伸长嘴巴做作地哼《柯纳维尔的钟楼》这支小调，反复哼唱这样两句话：

……

轻浮的爱情

我们不喜欢

他那种得意扬扬、矫揉造作的嗓音令我恼火，终于忍不住说，真不明白哼这种愚蠢的曲子有什么乐趣。

“你觉得这曲子愚蠢，是因为你还太小。”他自负地回答，“以后你会懂的，这些曲子其实挺优美哩。”

他还补充说，这是一出流行歌剧中一首备受赞扬的曲子……一切让我蔑视。

令我惊讶不已的是，一种如此支离破碎的教育，居然在我身上取得了某些成功。翌年冬天，母亲带我去南方。这个决定可能是深思熟虑、反复商量后做出的。母亲做事总是三思而行。她是对我孱弱的体质感到担忧，抑或是在夏尔·纪德婶婶的斥责下做出的让步？夏尔婶婶对于凡是她认为可取的事情，都是固执己见，寸步不让。这些我都不得而知。长辈们行事的理由，都叫你摸不透。

那时，夏尔·纪德夫妇居住在卡斯特诺[21]公馆的三层和顶层。这座公馆位于蒙彼利埃沙勒-雷外克街死胡同尽头。卡斯特诺自己家住二层和底层。底层宽敞得多，还有一个花园，我们可以随便进去。据我的记忆，花园本身只有一片碧绿的栎树和月桂树，但它的位置很妙。这个花园呈角坛状，高踞于一块平坦的高地之上，俯视着这块高地的尽头和市郊，举目眺望，可以看见远处的圣狼崖。叔叔经常伫立窗前，极目远眺。

母亲和我不住夏尔·纪德夫妇家，是出于谨慎，还是因为他们家没有供我们住的地方？是因为我们带了玛丽，或许也因为母亲正在服丧期间，希望清静。我们先下榻于奈韦旅店，然后在相邻的小区找到一套带家具的房子，准备过冬。

母亲看中的这套房子，位于起始于大广场的一条呈坡度的街上，这条街紧贴一片平坦的空地，所以只有一边有房屋。沿着这条街往下走，离大广场越远，就越暗越脏。我们的房子位于中段。

这套房子又小又简陋，好寒碜。母亲的卧室和既当餐厅又当客厅的房间，窗户都临空地，望出去就是空地挡土墙。我的卧室和玛丽的卧室，窗外是一个没有草地的小花园，其实只称得上院子，里面只有两丛没有叶子的灌木，女主人每周都把洗衣水泼在上面。一堵矮墙将小花园和旁边一个小院子隔开；其他窗户都是朝那个小院子的。小院子里有人叫喊，有人唱歌，有油味，有晾晒的襁褓，有人抖动地毯，有人倒夜壶，有孩子们吵吵嚷嚷，有小鸟在笼子里引吭长鸣。经常看见不少饥饿的猫从这院蹿到那院。房东的儿子和他那帮十七八岁、调皮捣蛋的狐朋狗友，星期天闲得无聊，捡了碎瓷片追打那些饿猫。每隔两天或三天，我们去夏尔·纪德夫妇家吃晚饭。他们家的饭菜美味可口，与平时餐馆老板给我们送来的糟糕饭菜形成鲜明对照。我们的住处的寒酸使我觉得，父亲的去世已使我们破产。但这方面我不敢问母亲。住所不管多么凄凉，对于一个放学归来的孩子总不啻是天堂。

我怀疑那所中学自拉伯雷[22]时代以来，是否有很大改变。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挂书包，因此书包就当坐垫用，也给紧挨的上面那个同学当脚垫用，因为我们都坐在阶梯上，就在膝盖上写作业。

班上和整个学校分成两个派别，即天主教派和新教教派。我进阿尔萨斯学校读书时，才知道我是新教徒。第一天课间休息时，一些同学围住我问道：

“你是天主教徒还是新教追随者？”

我一下子愣住了，有生以来头一回听到这种怪话，因为父母小心翼翼地不让我知道，所有法国人信仰不一定相同；在鲁昂的时候，父母之间的和谐关系，使我看不到他们在宗教信仰方面的分歧。我当时回答说，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有一个对人殷勤的同学主动向我解释说：

“天主教徒就是信奉圣母的人。”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大声回答说，那么我一定是新教徒。我们之中没有犹太人，真是奇迹。一直还没说话的一个矮小瘦弱的同学突然嚷道：

“我父亲是无神论者！”他说这话的口气流露出一种优越感，使其他人茫然不知所对。

我记住了这个名词，回家问母亲：

“无神论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愚蠢的坏蛋。”

我很不满意，又进一步问她，催她告诉我。妈妈终于不耐烦了，断然打断我的再三恳求，像通常那样甩出一句：

“这个你现在没有必要明白。”或者：“这个你以后会明白的。”……（这类回答妈妈有很多可以选择，但都让我生气。）

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就操心这类事情，岂不令人吃惊？不，这仅仅是法国人一种天赋的需要，即需要表明态度，需要参加一党一派，不管什么年龄的人都这样，整个法国社会自上而下都这样。

不久之后，我与廖内尔·德·R.和堂兄奥克塔夫·儒安-朗贝尔一块去林子里漫步。我们乘坐的是表哥父母的车子。在车子里我被他们两个痛骂了一顿，因为他们问我是保皇派还是共和派，我答道：

“当然是共和派！”因为我还是稀里糊涂，以为我们既然是共和制，每个人自然只能是共和派。廖内尔和奥克塔夫向我猛扑过来。回到家里，我立刻天真地问母亲：

“难道我不该这么回答吗？”

“孩子，”妈妈想了想答道，“以后人家问你是什么派，你就回答拥护彻底的宪政代表制。记住了吗？”

她让我重复一遍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可是，这样回答是什么意思？”

“是啊，孩子，这回答妙就妙在这里。别人听了和你一样莫名其妙，他们就会让你安静了。”

在蒙彼利埃，教派问题并不怎么重要。信奉天主教的贵族把子女都送了修会，所以在中学里几乎只剩下一群平民，他们与彼此都是表亲的新教徒比相当令人讨厌，受到明显针对我们的充满仇恨的感情激动。

我说“我们”，因为我很快就与教友们结为一体了，他们都是与我叔叔婶婶过往的那些人的子女，我曾被介绍给他们的父母。其中有韦斯法尔夫妇、雷纳尔夫妇、卡斯特诺夫妇、巴兹尔夫妇，等等。他们彼此都是亲戚，都殷勤好客。并非所有教友都与我在一个班，但放学的时候大家都会走到一块。与我交往最多的是雷纳尔夫妇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是天性开朗坦率的人，有点爱捉弄人，但绝对诚实。尽管如此，我与他们相处却感受不到太大的乐趣。不知道他们言谈中有什么讲究实际的因素，他们举止中有什么机智伶俐的因素，在他们面前我总羞涩地自我封闭起来。此时我的羞涩比过去严重多了，我变得郁郁寡欢，完全是出于无可奈何，才与同学们交往。同学们做游戏吵吵闹闹，我做游戏安安静静；我觉得自己温和，而他们表现得好斗。放学时他们不满足于打打闹闹，还一个劲地议论大炮、火药和“炸子”。幸好“炸子”这玩意儿，是我们在巴黎未曾见过的一项发明。一点雷汞，一点细砾石或沙子，用卷发纸一包，扔到人行道上一个行人的两腿之间，就会蓦地爆炸。雷纳尔两个儿子给的头几枚“炸子”，我一回到简陋的寓所，就赶紧放在脸盆里浸湿。他们的全部零花钱都买了火药，把别人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小铜炮或小钢炮填得满满的。这种东西的确让我魂飞魄散。这些爆炸物令我恼怒和厌恶。我真不明白，玩这类东西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乐趣。他们组织对铅制玩具兵进行纵列连续射击。我也有铅制玩具兵，我也拿这些玩具玩，不过是将它们熔化掉。让玩具兵笔挺地立在一把铁铲上，伸进火里加热。你会看到它们突然从脚跟开始摇晃起来，扑倒在铲子上，不一会儿，从它们褪色的军服里逃逸出一道闪光，一个滚烫、赤条条的灵魂……下面再谈谈蒙彼利埃中学吧。

阿尔萨斯学校的教学方法，较之于一般公立中学有所改进。这些改进显然是明智的，但对我而言，却变成了不利的因素。例如，在那里教学生大体像样地背诵诗歌，这就诱发了我天生的兴趣。而在公立中学（至少在蒙彼利埃中学），习惯于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加区别地背诵诗歌或散文，背得越快越好，使课文不仅失去了全部吸引力，甚至失去了一切意义，变得空洞无物，让你都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学习这样的课文。再也无所谓丑陋，亦无所谓怪诞。你把课文背得烂熟也白搭，反正你稀里糊涂。轮到我背诵时（我竭力回忆当时背的什么东西），尽管有着像其他人一样背诵的良好愿望，我还是立刻感到无法屈从于他们那种背诵方式。他们那种方式太令我反感了。我便像在阿尔萨斯学校那样背诵起来。

背了第一行，全班就目瞪口呆，是真正的丑闻所引起的目瞪口呆。继之是哄堂大笑，从阶梯的一头到另一头，整个阶梯教室从上到下，全班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没有一个同学不笑，因为课堂上经常允许笑的。大家甚至停止了相互讥讽。这大笑不可抗拒，连纳多先生也禁不住笑起来了，至少是露出了微笑。这微笑使得大笑更肆无忌惮，更不可遏制。老师的微笑是对我明确无误的宣判。不知哪里来的那股顽强劲头，我居然把课文背完了。感谢上帝，这篇课文我理解透彻。这时，出乎我的意料而使全班同学惊愕不已的是，只听见纳多先生平静甚至庄严的声音，在大笑终于平静下来时喊道：

“纪德，十分（这是最高分数）！这使你们觉得好笑是吗？那么，请听我忠告你们，先生们，你们大家都应该这样背诵。”

我不知所措。这个表扬把我推到了所有同学的对立面，其后果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全班同学都不再理我。突然的受宠，在同学们中肯定得不到谅解。纳多先生如果是想让我难堪，不大可能这样做。同学们都觉得我装腔作势，觉得我的背诵滑稽可笑，不是已经够了吗？使我彻底声誉扫地的，是同学们了解到纳多先生个别给我上课。而我跟纳多先生个别上课的原因是：

阿尔萨斯学校有一项改革是拉丁文教学方面的。该校仅仅在六年级才开始教拉丁文，认为从六年级到中学毕业会考，它的学生拉丁文完全赶得上公立中学的学生。公立中学的学生从九年级开始，就结结巴巴背诵rosa、rosae[23]之类。阿尔萨斯学校的学生起步晚，但同时达到同样的水平。结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错。可是我是半路插进来起跑，处于不利地位。尽管纳多先生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我永远休想赶上那些已开始翻译维吉尔的同学。我陷入了可怕的绝望中。

那次背诵愚蠢的成功和所落下的装腔作势的名声，激发了同学们对我的敌视。当初与我亲近的同学都弃我而去，其他同学见我失去了支持，就放肆起来。我遭到嘲笑、痛打和围攻，一跨出校门就受到折磨。不过折磨不是立即开始，那些当初是我的伙伴的同学，毕竟不能容忍人家在他们眼皮底下侮辱我。折磨总开始于街道的头一个拐角处。每天我总是胆战心惊地等待课程结束，一出教室门就悄悄地猛跑。幸好我家离学校不远。可是，他们还是埋伏在我经过的路上。我担心遭到伏击，便绕一个大弯。他们明白了，便不再埋伏，而开始追逐。这几乎称得上一场好玩的游戏。可是我感觉得到，他们对我这个可怜的猎物的憎恨，胜过他们对游戏的爱好。尤其有一个家伙，是一位包工头或马戏场经理的儿子，名叫洛佩兹、托佩兹或戈麦兹什么的，体形像田径运动员一样粗壮，年龄比我们之中任何人都大，以在班上名列倒数第一而盛气凌人。他那凶恶的目光，那紧贴在前额上垂得很低、被发蜡抹得油光发亮的头发，还有他那血红色的领结，现在仍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他指挥着那帮人，真想要我的命。有时我回到家时是一副非常可怜的样子，衣服被撕破，浑身泥巴，鼻子流血，上下牙直打架，人显得惊恐不安。可怜的母亲难过极了。后来我患了重病，才结束了这种折磨。家里请来医生，诊断我患了天花。得救啦！

我得到很好的照顾，病情进展正常，就是说不久就可以下床了。可是，随着身体日渐康复，随着我又要被套上笼头那一刻的临近，一想起所吃的苦头，我就感到极度不安，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慌之中。就是睡梦中，凶恶的戈麦兹也出现在我面前，领着他那帮人追得我气喘吁吁。我又一次感受到面颊与那只死猫接触令人恶心的感觉。那只死猫是他有一天从水沟里捞出来，故意用来蹭我的脸的；他蹭的时候，其他人抓住我的胳膊。我惊醒时浑身是汗，随即又陷入了恐惧之中，因为我想起了雷纳尔大夫对母亲说的话：再过一两天我就可以上学了。不过，我说这些绝不是想为随后发生的事辩解。天花痊愈之后，我得了神经官能症，其中有多少成分是作态，让精神病科医生去判定吧。

事情大抵是这样开始的：我被允许起床的头一天，头有些晕，脚下发虚。卧床了三个星期，这是自然的。“如果这种头晕再严重一点，”我想，“可以想象会发生什么情况吗？也许可以想象吧：我会感到自己的头向后倒下去，膝盖向前跪下去（我处在从自己卧室通向母亲卧室的小走廊里），随后整个人突然向后倒下去。”“唔！”我对自己说，“何不就按想象的做呢？”这样想着，我已经感觉到完全按神经的支配行动，会尝到何等的放松和缓解！我向身后溜一眼，确保向后倒下去不会摔得太疼。

我听见旁边房间里发出一声惊叫。是玛丽，她跑了过来。我知道母亲出去了。是剩下的些许羞耻心和怜悯，使我还没有在母亲面前这样做。不过，我会把一切向她和盘托出的。这次试验成功了，起初我几乎有些吃惊，但很快胆子大起来，变得头脑灵活，主意也显得更多了。我尝试做其他动作，有时装得断断续续，生硬突然；有时相反，做得慢吞吞的，反反复复，颇有舞蹈的节奏。我变得十分内行，不久就掌握了丰富多彩的一整套动作：有的几乎只是在原地蹦跳；有的只需要从窗户到我的床之间那么一点空间，人挺立在那里，每次回转身就冲出去，刚好跳跃三下就成功了，整个过程差不多要一个钟头。最后还有一个动作是躺着做的，把被子掀开，一次又一次往空中踢脚，像日本杂耍演员那样做得有节奏。

好多回我事后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没心没肺，居然在母亲面前演这种滑稽戏。但老实讲，如今看来，这样生气并没有充分的根据。这些动作，就算我是自觉做的，但几乎都不是出自主观意愿，就是说我几乎是情不自禁的。只不过，完成这些动作，我感到如释重负。很久以后，每当神经官能症发作时，唉！我多少次惋惜自己不再是蹦蹦跳跳的年龄了……

这种古怪的病刚开始有所表现时，请来的雷纳尔大夫叫母亲放心，说是神经问题，仅仅是神经问题。可是我还是乱蹦乱跳，他觉得有必要请两个同事来会诊。不知怎么安排的，也不知为什么，会诊是在奈韦旅店[24]的一个房间里进行的。那里共有三位医生：雷纳尔、托龙和布瓦西埃。布瓦西埃是拉马陆温泉浴场的大夫。问题就是要不要把我送到这个温泉浴场去。母亲不声不响地在一旁看着。

事态的发展令我有点心悸。三位老先生有两位留着白胡子。他们翻来覆去给我听诊，然后一起小声议论。他们会戳穿我吗？他们之中的托龙先生神情严肃地说：

“重重打一顿屁股，太太，对这孩子这不会不合适吧？”

不，他们越检查，似乎越觉得我的病是真的。总而言之，对于我自己的情况，能否说我比这些先生了解得更清楚？我自以为蒙骗了他们，其实也许是蒙骗了自己。……

会诊结束了。……

我穿上衣服。托龙慈祥地弯下腰想帮助我，布瓦西埃立刻制止他。我发现他向托龙做了个不易觉察的暗示，递了一个眼色。我注意到一种狡黠的目光盯住我，观察我，在我不留意的时候观察我，在我扣上衣纽扣时，密切注意我的手指的动作。“和这个小老头在一起，”我想，“如果他陪我去拉马陆，那可得小心提防他。”我不动声色，手指在纽扣间磕磕碰碰，这使他又皱起了眉头。

有一个人没把我的病当回事，这个人是我舅舅。我还不知道他对任何人的病都不当回事，所以有些恼火。我非常恼火，决心大装特装，战胜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唉！多么可悲的回忆！如果我愿意省略什么，就会跳过去不谈这件事了——我当时在沙勒-雷外克街那座房子的前厅里，舅舅刚从书房里出来。我知道他还要经过这里的，便钻到一张蜗形脚桌子底下。当他回来时，我起初等了片刻，看他能否自己发现我。前厅很大，舅舅走得慢，手里拿着报纸边走边看，再过片刻他就会走过去了……我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舅舅停住脚步，摘下单片眼镜，打报纸上方冲我说：

“喂！你在底下搞什么名堂？”

我浑身战栗抽动，缩成一团，假装抑制不住地抽噎，答道：

“我感到难受。”

可是，我立刻意识到这一招彻底失败了；舅舅把单片眼镜架回鼻梁上，头又埋在了报纸里，踱回了他的书房，非常平静地将门砰的一声关上。啊，真丢人！我还能做什么呢，只好站起来，掸掉衣服上的灰尘，心里恨舅舅——我对他真是恨透了。

风湿病患者都在下拉马陆逗留。那里的温泉疗养站旁边有一座小镇，即一个赌场和一些商店。位于上游四公里的上拉马陆或旧拉马陆，即运动失调患者疗养的拉马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野。只有一个温泉疗养站、一家旅店、一座小教堂和三座别墅，其中一座是布瓦西埃大夫的。就这些，而且温泉疗养站看不见，隐蔽在一条山沟的断层之下。山沟突然切断旅馆的花园，在树荫丛中悄无声息地向河里流去。在我当时那种年龄的孩子眼里，最近的美景美不胜收，仿佛目光短浅，对远处的景色不感兴趣；我们喜欢细节胜于喜欢整体，喜欢隐蔽的、在前进中发现的地方胜于展现在眼前的地方。

我们刚到。在妈妈和玛丽忙于解开行李时，我溜到外边，跑进花园，钻进了那条狭窄的山沟。在页状岩峭壁上方，高大而弯腰的树形成一条拱顶；一条水雾缭绕的小溪穿过温泉疗养站，在我脚下的小径旁低吟浅唱。溪底有厚厚的絮状红锈，令我惊愕不已。为了夸张地表示自己欣喜若狂的心情，记得我当时一边往前走，一边向东方伸开双臂，就像自己所珍爱的《一千零一夜》里的一个人物，即辛巴达[25]在宝石谷所做的一样。山沟汇入河流，河流在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弯，湍急的河水撞在页状岩悬崖上，将崖壁冲刷出一个深深的凹形；旅店花园荒芜的边缘，好似给悬崖顶部镶了一条边。酱果、冬青、紫杉、岩蔷薇、野草莓，还有酒神巴克科斯的女祭司喜欢的菝葜，从一棵灌木爬向另一棵灌木，然后像头发似的飘拂着垂在水面上的空中。清澈的河水使含铁质的温泉顿时冷却。成群的鱼在崖壁上落下的片状石堆间嬉戏。崖壁在下游稍远处渐渐变得低矮，河水变得更深，流得更缓慢。上游的河床更狭窄，河水汹涌奔腾，其间有漩涡、湍流、瀑布、清澈得令人心胸如洗的深潭。有些地方，突出的崖壁阻塞路径，所以每相隔一段距离便有块大石板，让人踏着过河。猛然间，两边的崖壁相互靠拢，行人就不得不离开水边，离开阴凉，攀爬而上。悬崖顶部的土地上，有被烈日晒得蔫萎的植物。远处头几个山坡上，绵延着辽阔的森林，尽是百年古栗树。

上拉马陆的浴池，据说似乎可追溯到古罗马时代。它至少显得原始，这倒正是我喜欢它的地方。浴池小小的，但这不要紧，因为有规定，泡浴者要一动不动待在水里，让碳酸起作用。那水是不透明的铁锈色，并不很热，人钻到水里，起初会感到有点打寒战。如果待着不动，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小的气泡来逗弄你，站在你肌肤上，给你一种刺激，使清凉的水平添了一种烧灼感；铁也在起作用，或者在某些微量元素配合下，一齐发挥作用。这一切加在一起，就产生异乎寻常的治疗效果。你从浴池里出来时，会感到皮肤发烫，骨头发凉。屋里熊熊燃烧着一堆葡萄藤火，老安托万还在把火拨得更旺，把我的长睡衣放在火边烤热。不一会儿，大家就去睡觉，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回到旅店，回到自己床上。那床我们不在期间，已用一个“和尚”焐热了——当地人这样叫烘炉，它有一个巧妙的托被架托起铺开的被子。

在初次温泉治疗后，大夫们经过会诊承认，拉马陆对我有好处（对，在奈韦旅馆进行的显然就是这次会诊），并且下结论说，秋天让我再来进行一次温泉治疗是适宜的。这正好满足了我的全部愿望。在这期间我被送到杰拉尔梅接受冲洗疗法。

在这里我放弃抄录过去所写的那些文字。在那些文字里我首先记述了杰拉尔梅，它的森林、峡谷、茅舍和我在那里过的闲逸生活。它们没有提供什么新东西。我急于最终跨出童年的蒙昧。

经过十个月疗养，母亲把我带回巴黎，重新送进阿尔萨斯学校。过去的习惯消失得无影无踪，半个月来我的神经错乱的一系列表现都没有了，只增加了一个头痛的毛病。这种毛病更不易被人觉察，因而在课堂上更适用。我从二十六岁起，甚至更早些，这个头痛的毛病就完全消失了。而后我对之做了严厉的判决，指控其若不是完全假装的，至少是严重夸大了。可是现在，这种毛病重新出现了，我记得这种毛病，四十六岁时患的与十三岁时患的完全一样。我承认这给我的努力泼了一盆冷水。事实上我并不懒惰。当我听到舅舅说下面这句话时，我衷心为他鼓掌：

“安德烈永远热爱工作。”他说。……

可是，也是舅舅称我是“没有常性的人”。事实上我很难强制自己。所谓顽强勤勉地工作，在这种年龄，我就只能靠反反复复不太费劲的努力，因为每次努力都不能持久。我会突然感到疲劳，头脑的疲劳，像断了电似的，在偏头痛停止之后仍感到疲劳，或者确切地讲，疲劳取代偏头痛，持续数天、数周、数月。除了这一切之外，当时我对课堂上所做的一切，对课堂本身、上课和考试制度、会考，甚至课间休息，对慢慢吞吞、平平淡淡、死气沉沉的生活，都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厌恶。头疼的毛病总是来得很及时，这是肯定无疑的，但很难说多大程度是我假装的。

我们当时请过的大夫布鲁阿代尔，此时已经很有名，母亲不敢再请他，不知是什么自卑感支配着她。这种自卑感肯定遗传给了我，使我在来访的人面前呆头呆脑。与取代布鲁阿代尔的李扎尔先生打交道，根本不必存这类担心。你尽可放心，名气与李扎尔先生绝对无缘，因为他没有任何机遇。他是一个温厚而傻乎乎的人，头发金黄，声音柔和，目光亲切，表面上不会伤害他人。但是，一个傻瓜比什么人都可怕。怎能原谅他开的处方和规定的治疗方法呢？每当我感到或声称情绪烦躁，他就开溴化物；每当我睡不着觉，他就开氯醛。给一个大脑刚刚发育全的孩子开这种药！后来我的记忆力和意志力的衰退，该统统归咎于他。如果可以和死人打官司，我一定会起诉他。每每回忆起这些事，我就怒火中烧。几个星期间，每晚半杯氯醛溶液（我还可以随意服用那满满的一小瓶水合物晶体，爱用多大剂量就用多大剂量）。我要说的是，那瓶氯醛搁在我的床头，等待着失眠的意愿哩。在数周数月间，每当我坐下就餐时，我的餐盘旁边总搁着一瓶拉罗兹果子露——发苦的橙子皮水加溴化钾。我不得不小口地喝，每餐必须喝一勺，后来增加到两勺，又增加到三勺——不是咖啡匙，而是汤勺。然后按三段式节奏重新开始治疗，一直持续、持续下去，没有任何理由中断，直到我这个天真无邪的病人完全变迟钝为止。因为这果子露味道挺好。至今我还没弄明白，我怎样得以死里逃生的。

魔鬼显然在窥伺我。我被黑暗重重包围，没有任何迹象让我揣测何处可接触一线光明。这时出现了天使的干预，目的是将我从魔鬼手里救出来。表面上看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对我一生之重要，相当于历次革命之于历代帝国；是一出没有演完的戏的头一场。

五

大概将近元旦的时候，我们又到了鲁昂，不仅因为正是假期，也因为经过一个月的试读，我又离开了阿尔萨斯学校。母亲只好把我当病号对待，认可我只靠侥幸学点什么算什么。这就是说，我的学习又一次长期中止了。

我食欲不振，睡眠不好。吕茜尔舅妈对我关怀备至，每天早晨让阿黛尔或维克多到我房间来生上火。我睡醒很久还懒得起床，谛听着柴火燃得噼啪作响，向挡火板迸射不烫人的火花。在从上到下充溢着整个家庭的舒适氛围中，我感到自己的麻木不仁消融了。现在我仿佛还看见自己待在母亲和舅妈身边，待在那间既亲切又庄严的大餐厅里。餐厅四角的壁龛里，陈列着代表四季的洁白雕像。这些雕像按照文艺复兴时期的审美情趣，雕刻得庄严而又放荡。它们的底座都做得像酒菜台子（代表冬天那尊的底座像碗碟加热器）。

色拉菲娜专门为我做一些小碟白菜。可是面对那些菜，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看见了吧，亲爱的朋友，”母亲说，“要让他吃饭麻烦得很呢。”

舅妈说：“朱莉叶，你觉得牡蛎对他也不会有一点儿吸引力吗？”

母亲答道：“不会有的。你心肠太好啦……不过，不妨试试。”

然而，我保证不是故意挑食。我对任何食物都没有胃口，上餐桌如同赴刑场。要费好大劲才吞咽几口东西。母亲恳求，呵斥，威胁，几乎每餐饭都在泪水中结束。但这些并非我要着重讲述的。

在鲁昂，我又见到了表姐妹们。我说过，我身上种种小孩子的兴趣，怎样使我更接近苏珊娜和路易丝。可是甚至连这个也不完全确切。也许我更经常与她们两个一起玩，但这是因为她们两个更愿意与我一起玩。我更喜欢爱玛妞，她越长大我越喜欢。我也在一天天长大，但这不是一回事。在爱玛妞面前我装出一本正经也无济于事，总感到自己仍是小孩子，而感到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温柔的目光流露出忧郁；那忧郁我揣测不透，所以更加吸引我。甚至爱玛妞心情是否忧郁我也不确切知道，因为她从来不谈她自己。她那种忧郁不是别的孩子琢磨得透的。我生活在这位表姐身边，已经意识到我们有着一致的兴趣和思想，衷心想使这种一致更密切，更彻底。我想，她为此感到开心。例如当我们一块在克罗斯纳街吃餐后甜食时，她故意不让我吃我喜爱吃的东西，办法是她首先不吃她喜爱吃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只有她吃了的东西我才会碰。这一切都显得孩子气，是吧？——可是，唉！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太缺乏孩子气了！

使我的女友过早成熟的秘而不宣的忧郁，我不是慢慢发现的，像通常发现一个心灵的秘密那样。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世界，突然彻底暴露在我面前，我突然向这个世界睁开了双眼，犹如天生的盲童摸了救世主，双眼突然睁开了一样。

我傍晚时分离开表姐妹们，回到克罗斯纳街。我想妈妈正等着我回去，可是家里没有人。我犹豫片刻，决定返回乐卡街。我觉得这挺有意思，因为我是出其不意返回去的。我思想上已流露出这种幼稚的欲望，让自己不熟悉的空间和时间充满神秘。我十分关心在自己背后发生的事情，有时甚至觉得，如果回头敏捷，准能发现匪夷所思的情形。

我在非正常时间来到乐卡街，想给人家一个意外，却在这天晚上，我窥探秘密的兴趣如愿以偿。

刚到门口，我就觉察到情况异常。与平常相反，大门没有关，不需要按门铃，我便悄悄溜进去。舅妈身边的使女阿丽丝这个讨厌的女人，突然从门厅的门后钻出来——她显然埋伏在那里——粗声粗气地问道：

“怎么，是你！这个时候还来干什么？”

显然我不是人家等待的人。……

我不理会她径直往里走。……

底层是舅舅埃米尔的书房，又小又暗，弥漫着雪茄烟味。他经常将自己反锁在里面，一锁就是半天，挂在心上的远远不是他的业务，而是种种烦恼，每次出来时总显得十分苍老。最近这段时间，舅舅的确老了许多。这一点说不清是不是我自己注意到的，但听见母亲对舅妈吕茜尔说：“这可怜的埃米尔变化真大！”我立刻发现舅舅前额上布满了皱纹，目光惴惴不安，有时现出心力交瘁的神色。这天，舅舅不在鲁昂。

我悄无声息地爬上黑乎乎的楼梯。孩子们的卧室全在最上面一层楼，下面一层是舅妈的卧室和舅舅的卧室。二层是餐厅和客厅。我经过餐厅和客厅前面，准备一个箭步冲过第二层，可是舅妈的卧室门完全敞开着，里面灯光通明，连楼梯口平台也照亮了。我只匆匆往卧室里溜一眼，瞥见舅妈毫无神色地躺在一张沙发上；苏珊娜和路易丝坐在她身边，弯着腰打扇子，好像还给她闻溴盐。没看见爱玛妞，或者更确切地说，本能告诉我爱玛妞不可能在这里。我怕被看见和被叫住，很快经过了门口。

我先要从爱玛妞两个妹妹的卧室前面经过。这两间卧室里黑乎乎的，引导我向前走的唯一亮光，是两个还没拉上窗帘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我到了我女朋友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正要再敲，门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这间卧室里更黑。床占了尽里的一面。我背对着床，起初没有发现爱玛妞，因为她跪在地上。我以为房里没有人，正要退走，却听见她说道：

“你为什么要来？你不应该再来的……”

她没有站起来。我没有立刻明白她正伤心，只是感到她的热泪落在我面颊上，我双眼才突然睁开了。

在这里我根本不想讲述她伤心的细节，不想讲述那使她痛苦的该死的秘密故事，况且这故事当时我基本上不清楚。现在想来，对一个纯洁无邪，心里只装有爱和亲情的女孩子来讲，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要她对自己的母亲做出评价，谴责自己母亲的行为。更使她痛苦的是，那个秘密，她不知怎么发现的、已给她造成伤害的秘密，她必须独自藏在心里，还要瞒着她所尊敬的父亲。这个秘密全城人议论纷纷，用人们当作笑柄，只有她两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妹妹蒙在鼓里。不，这一切我只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我感到，在这个我已十分钟爱的少女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无法忍受的痛苦；这痛苦我凭着满腔的爱，一辈子都无法为她消除。此外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到此时为止，我只是盲目地游荡，这时突然发现了自己新的人生方向。

表面上什么也没改变。我会像前面一样，继续记述我曾经关注的一些琐事。变化只有这样一点：我不再全心全意关注这些事，把自己命运的奥秘深深藏在心里。我的命运如果不那样横遭非议，历尽坎坷，我就不会写这本回忆录了。

我们是在蓝色海岸过完了这个冬天。安娜陪伴我们。一个恼人的心血来潮的主意，使我们先在耶尔停留。那里通往乡村的路很难走，而大海我们本来以为离得很近，却隔着一块块菜地，像海市蜃楼令人泄气地出现在远处。看来在这儿逗留不会有什么乐趣，而且我和安娜都病了。一位姓名我要明天才想得起来的儿科大夫，让我母亲相信，我的一切不适，无论神经方面还是其他方面的，都是胃肠道气体引起的。他给我听诊，发现我的腹腔里有令人担心的空穴，容易胀气。他甚至武断地指出形成致病气体的肠结在什么地方，嘱咐我去他卖绷带的表哥店里买一条外科矫形腰带系上，以防治腹胀。记得那条可笑的腰带我系了一段时间，使得我做什么动作都不方便，尤其勒得腹部极难受，因为我瘦得像颗螺丝钉。

耶尔的棕榈树与开花的桉树不能同日而语，开花的桉树能使我重新振作起来。看到第一棵桉树，我心里一阵激动。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必须跑去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和安娜。我连一根小小的树枝都没带回来，因此没法描述那繁花满枝的情形。我停都没停一下，就拉了安娜跑到那棵稀奇的树下。安娜说道：

“这是一棵桉树，从澳大利亚引进的一个树种。”她让我观察叶子的形态、枝叶的排列和树皮的早脱性。

驶过一辆四轮运货马车。一个小男孩高高地坐在收集来的麻袋上，扔给我一根开满那种奇异花朵的树枝。我迫不及待地观察起来：花蕾呈青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含树脂的叶霜，形状像一个小小的香料匣，看上去还以为是颗种子，只是颜色比种子鲜艳。香料匣的盖子蓦地打开了，是被涌动的雄蕊掀开的，落在地上。释放出的雄蕊排列成圆环形。在那一堆锋利、椭圆的落叶之中，这种没有花瓣的白花，远远看去像朵海葵。

头一回遇到桉树，又在通往科斯特贝尔的路旁树篱里发现一棵兜帽状海芋，这是此次乡间小住期间发生的两件大事。

我们在耶尔待得不耐烦了。妈妈看到我们失望的样子，不知所措，跑到埃斯特尔以外的地方去探察，回来时兴奋不已，第二天就带我们去了戛纳。我们下榻在火车站附近，即这个城市最有意思的一个小区。虽然住的旅馆档次很低，但戛纳还是给我留下了令人着迷的回忆。在格拉斯那个方向，当时还没有兴建任何旅馆或别墅。戛纳公路蜿蜒于油橄榄树林里。那里是这座城市的最边缘，再往外就是乡村了。橄榄树林里，水仙、银莲花、郁金香十分繁茂，越是僻静之处越繁茂。

但是，我特别欣赏的是另一类植物，即海底植物，每周可以观察一两次，那是当玛丽带我去雷其岛上漫步的时候。我们喜欢圣玛格丽特码头，离开码头不要走多远，就可以看到一些激浪拍岸的深水小湾，这些小湾由于岩石的风蚀，被分割成许多深潭。在那里的水底，贝壳、水藻、石珊瑚，五光十色，呈现一种东方式的华美，头一眼就令人惊喜莫名。过路人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只留下了头一眼的印象。我只要在那里静立片刻，像那喀索斯俯身望着水面，就会看到被我的接近惊逃的无数小生物，从千百个石洞、千百个凹穴里钻出来。一切都开始呼吸，颤动起来了，连岩石也仿佛有了生命。人们以为没有生命的东西，仿佛全都羞答答地蠕动起来；一些半透明、奇形怪状、形态荒诞的生物，从水藻之间钻出来。水里充满生物，连海底有些地方浅色的沙子也显得动荡不宁。在一些深色的管状物——我们疑为灯芯草茎的两端，只见一片薄薄的花瓣，看去还有点怯生生的，但轻轻地、一抖一抖地绽放开来。

玛丽在不远处看书或打毛线，我呢就这样成小时地伫立在那里，不顾太阳照射，不知疲倦地观察一只海胆慢悠悠地转着圈儿刨洞穴，观察一条章鱼颜色的变化、一只海葵摸索的移动，观察一些生物的捕猎、追逐和潜伏，以及许许多多神秘莫测、惨不忍睹的现象。我从目瞪口呆的状态清醒过来后，往往依然如痴似醉，以至于头痛欲裂。这怎么还谈得上学习呢？

整个冬天，不记得我翻开过一本书，写过一封信，学过一篇课文。我的思想和身体一样，处于休假状态。现在想来，母亲本来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让我学点英语什么的。可是，英语向来是我父母的一种保留语言，他们专门用英语在我面前说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再说，玛丽教了我一些德语，我运用起来显得非常笨拙。因此在让我学英语的问题上，他们认为应该谨慎从事，不要进一步让我为难。客厅里有架钢琴，虽然是一架不怎么样的琴，但我每天稍稍练习弹琴还是可以的。可是，唉！不是有人叮嘱母亲，切忌让我干任何费精神和力气的事情吗？我和儒尔丹一样，狂热地梦想成为钢琴演奏能手。那时稍做努力，今天说不定我已经是了呢。

初春回到巴黎，妈妈便着手找一套新公寓，因为大家都认为，土尔隆街那套房子已不适合我们去住。显然——我想到蒙彼利埃那套脏兮兮的房子给我留下的回忆——爸爸的去世导致了我们破产。土尔隆街那套房子，对我们娘儿俩来讲，无论如何都太大了。谁能知道母亲和我将满足于一套什么样的房子呢？

我的担忧并没持续多久。很快我就听见德马勒斯特姨妈和母亲一起讨论租金、街区和楼层等问题了，看来我们的生活根本没有即将紧缩的迹象。爸爸去世后，姨妈克莱尔取得了对妈妈的支配地位（她比妈妈年纪大得多）。她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将嘴一噘，不容置辩地对母亲说：

“是的，楼层问题还可以将就，咱们可以接受爬楼梯。可是另外一点，那可不行，朱莉叶，我甚至要说：‘绝对不行。’”她伸出手掌，干脆而断然地往斜里一劈，就中止了讨论。

这“另外一点”，是指能通车辆的大门。在一个孩子思想上可能会觉得，既然我们很少接待客人，我们自己出入根本不坐车，要能通车辆的大门干什么，有也不需要开。可是，作为孩子我没有发言权。再说，还有什么好反驳的呢，既然姨妈说：

“这不是方便问题，而是体面问题。”

见母亲沉默不语，她用更缓和、更恳切的语气说：

“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儿子，都必须这样。”

她说罢又连忙补充一句：

“再说问题显而易见，你如果没有可通车辆的大门，我可以事先告诉你哪些人不会再来看你。”

她立刻数起来，数得母亲都有点发抖了。母亲看一眼这位姐姐，露出略带凄凉的笑容，说道：

“你呢，克莱尔，也会拒绝来看我吗？”

听到这句问话，姨妈重新拿起毛线活儿，闭上嘴一声不吭。

这类谈话只有当阿尔贝不在场时才会进行。阿尔贝肯定会失礼。但母亲因为记得自己也曾经有着好批评的思想，所以很想听听他的意见。姨妈则宁可不让他发表意见。

最后选中的新公寓，明显比原来那套更宽敞，更漂亮，更宜人，更豪华。关于这套公寓，且留到后面再来描述。

离开土尔隆街那套房子之前，我最后一次审视了与这套房子有关的整个过去，重新阅读了我所写的与这套房子有关的事情，觉得我似乎把我那迟迟不能摆脱蒙昧状态的童年，描写得太灰暗了。就是说，对于那曾一时震撼我的愚钝的两道闪电，两次不寻常的发抖，我不善于谈论。假如我能更早地谈论，在必要的地方谈论，以便尊重编年的顺序，那么那个秋夜在乐卡街，我的整个身心与看不见的现实接触所产生的骚动，也许能够更好地得到解释。

头一道闪电把我带回到遥远的过去。我想确切地说哪一年，但我仅仅说出是当时家父还在世。我们围坐在餐桌边，安娜和我们一块吃中饭。父母神情悲哀，因为上午他们获悉了一个四岁小男孩夭折的消息，那小男孩是我们一位表亲维德梅的儿子。这消息我还不知道，但听到母亲对娜娜说的几句话，我就明白了。小艾弥尔·维德梅我只见过两三次，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可是我迟迟不知道他死了，这时悲伤骤然像海潮般涌向我的心头。母亲抱起我坐在她的膝头上，千方百计让我平静下来，不要哭，说我们每个人终归都要死的，小艾弥尔已升入天国，再也不会有眼泪和痛苦。总之，母爱所能想象的一切安慰人的话母亲都说了。但无济于事，因为确切地讲，令我掉泪的，并不是这位小表兄的夭折，而是一种难以言状、无法向母亲讲清楚的恐慌。这不奇怪，就是现在我也无法讲得更清楚。在某些人看来，这也许非常可笑吧。但我要说，后来读到叔本华[26]的某些篇章，我似乎突然辨别出了这种恐慌。的确是这样，要想理解……[27]在这里我不由自主、情不自禁提及的，是在我的记忆里我听到这个死讯后，平生头一次发抖的情形。

第二次发抖更加离奇。那是几年后，家父过世不久，即我大概十一岁的时候。事情还是发生在餐桌旁，是一次吃午饭的时候。但这次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在场。这天上午我上了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什么也没发生……那么，为什么我突然全身瘫软，扑倒在母亲怀里，呜咽，抽搐？我是否再次感受到那种难以言状的恐慌，刚刚听到小表兄的死讯时那种恐慌？仿佛一个寻常而又神秘的内心之海的特殊闸门突然打开了，滚滚波浪涌进我的心里。我恐慌胜于悲伤。可是，这怎么向母亲解释呢？母亲透过我的呜咽，仅仅隐约分辨出我绝望地不断重复的这句含糊不清的话：

“我与其他人不一样！我与其他人不一样！”

还有两件与土尔隆那套房子有关的事，要在搬家之前赶紧谈一谈。作为新年礼物，我索要特罗斯特那本厚厚的化学书。吕茜尔舅妈送给了我。起初我向克莱尔姨妈要过，但她觉得送我一本课本作为新年礼物未免可笑。可是，我嚷嚷得厉害，其他任何书都不如这本书让我喜欢，吕茜尔舅妈只好应承下来。舅妈吕茜尔为人随和，她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兴趣，而是我的兴趣，只要我高兴就行。同样多亏了她，几年后我获得了圣伯夫的《星期一》文集，后来又得到了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不过，我还是回过头来谈谈化学吧。

当时我不到十三岁，但我敢肯定，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像我这样积极钻研特罗斯特这本书。诚然不消说，我阅读这本书的兴趣，部分地应是来自我打算做的实验。母亲同意把配膳室给我做实验用。这个房间位于我们土尔隆街那套房子的尽头，与我的卧室紧邻。我在里面养了几只柏柏里猪，把小酒精炉、长颈瓶和仪器都安放在里面。母亲又一次令我赞赏不已：她放手让我做实验，这或许因为她不知道墙壁、地板和我本人所冒的危险，或许因为她认为冒点险值得，如果想让我学到东西的话。她每周给我一笔数额相当可观的钱，我拿到钱立刻去索邦广场或老剧院街买试管、曲颈瓶、烧瓶、盐、非金属、金属，还有各种酸，其中有些酸人家居然也同意卖给我，现在想来都感到惊讶。不过，卖给我东西的店伙计，也许把我当成了一般送货上门的人。一天上午，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我制造氢气的容器在我鼻子底下爆炸了。记得那是用一个玻璃灯罩做“化学口琴”实验……氢气的制造非常成功，我把释放氢气的细长管子固定住，准备点燃氢气，一只手抓着火柴，一只手拿着玻璃灯罩，试图让火焰在玻璃灯罩里面歌唱。可是，我还没有将火柴靠近，蹿进仪器里的火焰就把灯罩、管子连同塞子都崩掉了。听到爆炸声，几只柏柏里猪都罕见地蹦跳起来，撞掉我手里的玻璃灯罩。我胆战心惊地想到，如果容器口塞得更紧，它肯定会贴近我的面部爆炸。所以自此之后，我与气体打交道总是小心翼翼。从这天起，对化学我另眼相看了，用蓝铅笔标明性能稳定的物质，即打起交道来能获得乐趣的物质，而把性能可疑或可怕的物质，用红铅笔标出来。

前不久偶然翻开甥女们的一本化学课本，里面找不到任何我熟悉的东西，一切全变了，包括公式、定理和物质分类，以及物质的名称，它们在书里的位置甚至它们的特性……我原来以为它们会永远不变呢！甥女们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挺开心，而我在不平静的心境中，隐隐感到忧伤，恰如遇到几位老朋友，原本你以为他们会永远是小伙子，现在却都成了父亲。

另一件往事是阿尔贝·德马勒斯特的一次谈话。我们住在巴黎时，他和他母亲每周来我们家吃一次晚饭。晚餐后，姨妈克莱尔与母亲一块打牌或玩掷骰子跳棋什么的。阿尔贝和我一般是坐下来弹钢琴。但这天晚上，聊天压倒了音乐。不记得我在餐桌上说过什么话，阿尔贝居然觉得非给我提个醒不可。但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什么也没表示，等到大家用完餐离了席，他才把我拉到一旁……

当时我对阿尔贝抱有一种崇敬之情。我说过我平常怀着怎样的心情，如饥似渴听他说话，尤其当他所说的话悖逆我天生的爱好时。这是因为，他所说的话悖逆我天生爱好的情况很罕见，我觉得他平时总是很认真地理解我的言行，而这些言行恰恰是母亲和家里其他人最不能理解的。阿尔贝个子高大，体格强壮，性情温和。他的任何一句话都难以形容地令我开心，因为他说的都是我根本不敢说，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话。只要听见他的声音我就很高兴。我知道，所有体育运动他都是优胜者，例如游泳，尤其是划船。除了迷恋新鲜空气，追求体格的健美发展，现在他又全身心地迷上了绘画、音乐和诗歌。不过这天晚上，我们所聊的与这一切都无关。这天晚上，阿尔贝向我解释什么是祖国。

诚然，关于这个问题，还有许多东西我需要了解，因为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虽然都是忠诚的法国人，但都没有就我们的国土和思想的疆界，向我灌输非常明确的感情。他们自己是否有非常明确的感情，我也不能肯定。由于天生的气质，我像父亲一样，倾向于重视观念胜于重视现实。在这方面，我从十三岁起，就像一个观念学者又像一个孩子、一个傻瓜一样进行思考。晚餐席上我大概说过：“在七十年代我如果是法兰西，肯定不会自卫”，或者类似的蠢话；再说，凡是与军事有关的一切，都使我胆战心惊。正是这一点，阿尔贝觉得有必要提醒我。

他提醒我这一点，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向我讲述了法国遭到入侵以及他当兵的种种回忆。他对我说，他像我一样憎恶挑衅的势力，但正因为如此，他热爱捍卫（祖国）的力量；战士的出色之处，不是他们保卫自己，而是他们保护他们认为受到威胁的弱者。阿尔贝说着说着，声音变得严肃而颤抖起来：

“那么，你认为人们可以无动于衷地任凭别人侮辱自己的父母，强奸自己的姐妹，劫掠自己的财产吗？”他眼前肯定浮现了战争的景象，因为我看见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尽管他的脸处在黑暗之中。他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就在我父亲那张大书桌的旁边。我呢高高地坐在书桌上，两条腿晃动着，听了他的话，因为自己坐得比他高，而更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房间的另一头，姨妈与母亲在争论什么或玩纸牌，安娜这天晚上也过来吃饭，与她们待在一起。阿尔贝说话时声音很低，那两位太太听不见。他说完了，我一言不发，双手握住他的大手。他讲的道理令我信服，他崇高的心灵更令我激动。他这些话，至少后来，当我受到更良好的教育，能够理解时，肯定重温过的。

想到要搬家，我就兴奋不已，能参加布置家具，肯定挺开心。可是，搬家却没让我参加。从戛纳回来后，妈妈让我住到一位新老师家去学习，希望这样对我更有好处，她也落得清静些。

我被托付给里夏尔先生。他情调高雅，住在奥托邦。或者正因为他住在奥托邦，妈妈才把我托付给他？他家住在莱努阿街，大概十二号，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旁边有一个花园，不是很大，但形成一块台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半个巴黎。那房子和花园至今仍在，也许存在不了多少年了，因为一位家境清贫的教师出于节俭的考虑，而选择住在莱努阿街，这种时代早已过去了。里夏尔先生只给几个寄宿生，即我和两个英国小姐授课。那两位英国小姐之所以掏钱来这里寄宿，我想主要是为了这里的新鲜空气和优美风景。里夏尔先生是异教地区的教员，仅仅在后来获得教师资格学衔之后，才获准在一所中学教德语课。当初他是打算当牧师的，所以我想他学业相当好，人既不懒又不笨。后来是怀疑和顾虑（更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使他在牧师之职的门槛前驻了足。这头一个志向，令他的目光保留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热忱，他的声音自然具有牧师的特长，就是说能够打动人心。他脸上那种半忧伤半开心、在我看来几乎不经意的微笑，使他说出的最严厉的话也会变得缓和，而由此大家明白，他并不自视甚高。他有种种优点，甚至美德，但是看上去他人不是很健康，身体不是很结实，而且没有常性，无所事事，拿严肃的事情当儿戏，拿无聊的事情当真。对于诸如此类的缺点，我虽然年纪尚小，但还是挺敏感的，当时所持的看法可能比现在还严厉。我想他的嫂子，即贝特朗将军的遗孀，与我们一块住在莱努阿街的，对他并不怎么尊重。而这一点倒使她赢得了我的极大尊重。她是一个深明事理又经历过美好时光的女人，我觉得也是家里唯一理智的人。此外她还挺重感情，但只在最相宜的时机表现出来。里夏尔太太大概也像她一样重感情，甚至可以说比她更重感情，因为她根本不明事理，而一味地感情用事。里夏尔太太身体不大好，人瘦刮刮，脸色苍白，没精打采。她性情倒是挺温顺，在丈夫和嫂子面前总是退避三舍；肯定因为这个原因，她在我记忆里只留下模糊的印象。相反，贝特朗太太身体硬朗，自信果断，她的每一个特点都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她有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女儿，小心翼翼地不让她与我们接触，这种过分的专横令女儿有点痛苦。她女儿伊冯娜·贝特朗体质娇弱，几乎弱不禁风，仿佛被规矩压垮了，露出笑容的时候也是一副哭相。除了出来吃饭，她很少露面。

里夏尔夫妇有两个孩子，一个小闺女，才十八个月，有一天我在花园里看见她吃泥土，从此以后经常目瞪口呆地端详她；她的小哥哥布莱兹见她吃泥土却挺开心，他是负责看管妹妹的，尽管他自己也只有五岁。

我有时独自一人，有时与里夏尔先生一块，在一个小小的橘园里干活儿。那橘园——如果能冒昧地把一间玻璃小屋叫作橘园的话——紧贴着旁边一座大房子没有窗户的墙壁，位于花园尽头。

我做功课的课桌旁边有块小木板，上面有一丛菖蒲，那是我眼见着生长的：我在圣絮彼斯市场上买了个球茎，亲手把它种在花盆里，很快就从泥土里钻出一柄绿剑似的植物，一天天长高，令我惊讶不已。为了测定它的生长速度，我在花盆里插了一根白色小木棍，每天记下它增长的高度。经过计算，知道那叶片每个钟头长高五分之三毫米。这种生长速度，只要仔细点观察，肉眼都可以看得出来。然而，我琢磨不透它究竟是怎样长高的，始终认为它是夜间一下子蹿高的，因为白天我目不转睛地盯住它，也看不出任何变化……观察老鼠要有成效得多。每次我看书或观察菖蒲不到五分钟，它们就会跑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每天带饼干之类给它们吃，久而久之它们胆子大起来，竟跑到我学习的课桌上来吃碎屑。一共只有两只老鼠，但我相信其中一只怀孕了，因此每天怀着一颗怦然跳动的心，企望出现一窝小老鼠。墙里有个洞，每当里夏尔先生过来时，两只老鼠就钻进那洞里。那是它们的窝，我估计一窝小老鼠会从那里钻出来。每次里夏尔先生让我背诵课文时，我总是用眼角窥伺着那个洞口。课文我自然背诵得很糟糕，里夏尔先生终于问我为什么总显得如此心不在焉。到此时为止，我对那两位伙伴的存在一直守口如瓶，这天才把一切讲出来。

我知道女孩子都害怕老鼠。家庭主妇害怕老鼠，在我也可以想象。可是，里夏尔先生乃堂堂男子汉。他对我讲述的情形似乎很感兴趣，要我指给他看那个洞在什么地方，然后一声不吭出去了。不一会儿，只见他拎了一把热气腾腾的水壶回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怯生生地问道：

“先生，你拎的什么？”

“滚沸的水。”

“做什么用？”

“烫死那两只该死的畜生。”

“啊！里夏尔先生，请高抬贵手！我求你啦，我想它们正要下崽了呢。”

“那就更要烫死它们。”

是我出卖了两只老鼠！显然，我应该先问问里夏尔先生，他是否喜欢动物……热泪纵横，苦苦哀求，全无济于事。唉！多么可恶的一个人！他把沸水倒进墙洞时，我觉得他还冷笑了一声呢，不过当时我已把眼睛移开……

我难以原谅里夏尔先生。他见我表现得那样伤心，说实在的，事后也有些诧异，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歉意，但从他极力向我解释来看，我觉得他内心不无尴尬。他竭力让我明白，我多么可笑，那些小动物多么可恶，它们臭烘烘的，危害极大，特别是妨碍我学习。不过，这里夏尔先生也并非全然不懂回头是岸，过了一段时间，作为补偿，他倒是送了我喜欢的几只小动物，但都起码是没有危害的。

那是一对斑鸠。不过，这对斑鸠究竟是里夏尔先生送我的，还是他容忍我养的？这一点，我这靠不住的记忆力，已经搞不清了……用一个藤条笼子装了两只斑鸠，挂在一间鸡舍里。鸡舍与橘园相对，铁栏杆一半损坏了，里面养了几只吵闹、易怒、愚蠢的母鸡，我对它们根本不感兴趣。

开始几天，听到斑鸠的鸣唱，我兴奋不已。我从来没听见过如此悦耳的鸟鸣。它们的歌声如泉水叮咚，终日不歇。可是，这美妙的鸣唱渐渐变得令人心烦。艾尔文小姐，两个英国寄宿女生中的一个，听到这叫声神经就特别紧张，说服我给它们做个窝儿。我还没来得及做，那只雌斑鸠开始下蛋了，它们的鸣叫也有了间歇。

雌斑鸠下了两个蛋。斑鸠下蛋，惯例是两个。我不知道它孵出小斑鸠要花多长时间，便时不时进到鸡舍里，蹲在一条旧板凳上，俯视着那窝儿，又不愿意惊扰那抱窝的鸟，便没完没了地傻笑着，盼望它抬起身子，让我看看蛋是否破壳了。

一天早上，我正打算进去，发现齐鼻子高的鸟笼子底部有碎蛋壳，而蛋壳里面略带血丝。终于孵出来啦！可是，我想进入鸡舍去看新生的鸟儿，却目瞪口呆地注意到门关死了，上面锁了一把小挂锁。我认得这把锁，正是头天晚上里夏尔先生和我在街区市场上买的那把。

“这锁好用吗？”里夏尔先生问小贩。

“先生，这小锁和大锁一样管用。”小贩答道。

里夏尔先生和贝特朗太太见我把许多时间耗费在小鸟身上，十分恼火，决定阻止我这样做。这天中饭时，他们宣布自即日起，鸡舍上锁，钥匙由贝特朗太太保管，每天只能在下午四点钟吃点心时，可借给我一次。贝特朗太太要采取主动措施或实行处罚，可以随时收回钥匙。贝特朗太太说话时不动声色，甚至态度挺温和，但口气非常坚决。在宣布这个可怕的决定时，她脸上几乎没有一丝微笑。我克制住自己没有提出抗议，因为我有我的主意。这类廉价锁所用的钥匙，全都差不多一样。那天在里夏尔先生挑选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花上几个子儿，我就能听见它们在口袋里叮当响哩！中餐后，我立刻溜出去，跑进市场。

我保证，我心里没有反抗意识的任何位置。无论那时还是后来，我绝不以欺诈为乐事。我认为我是与贝特朗夫人闹着玩，而绝非愚弄她。我指望从淘气中得到乐趣，可是竟然丧失了理智，看不到这种淘气在贝特朗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热爱、尊重贝特朗夫人，甚至说过，我特别在意她的评价。我之所以有点闹情绪，主要是因为她用这种物质的手段来阻挠我，其实她只需要要求我顺从就够了。我正是想让她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对事情认真考虑一下，她并没有明确禁止我进入鸡舍，而是阻止我进入，似乎……那么好吧，我们就让她看看她的挂锁能起多大作用。我要进入鸡舍，自然不能躲着她进入，如果不让她看见，就根本谈不上开心。我等待她在客厅里，才去开鸡舍的门，因为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鸡舍（我已经在笑她的惊愕之状了）。打开鸡舍门之后，我会将两把钥匙都给她，请她放心。我从市场回来的路上，反复琢磨的就是这一切。诸位绝不要从我陈述的事理中去寻找逻辑，我的陈述颠三倒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并未稍加梳理。

跨进鸡舍时，我注意的主要是贝特朗夫人，而不是那几只斑鸠。我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在客厅里，所以盯住客厅的窗户。可是那里没有一点动静，仿佛她躲了起来。完全失败了！我总不能叫她吧。我等待着，等待着，最终不得不退出鸡舍，只瞥了一眼那窝小斑鸠，连钥匙也没从锁上拔下来，就回到了橘园里。那里有昆特-库尔斯[28]的一篇文章等待我翻译。面对作业，我隐约有些不安，不知道下午点心铃响时自己该怎么办。

四点钟之前几分钟，小布莱兹来找我，说他伯母想和我谈谈。贝特朗夫人在客厅里等我。等我一进门，她就站起来，显然是想镇住我。她等我朝她走近几步，说道：

“看来我把你看错了。但愿我是在与一个诚实的孩子打交道……你以为刚才我没看见你吧？”

“可是……”

“你一直往屋里看，担心……”

“那正是为了……”

“不。我不会让你解释一句。你的所作所为很恶劣。这钥匙你是哪儿搞来的？”

“我……”

“我不准你回答。你知道我们把撬锁的人关到什么地方吗？我不打算把你的欺骗行为告诉你母亲，她烦心的事太多了。稍许多想想你母亲，你就绝不敢干这种事了。”

她越说我越明白，我根本没有机会向她说明我的行为秘而不宣的动机。说实在话，那些动机，此刻连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现在冲动过去了，我对自己的恶作剧也另眼相看了，从中只看到愚蠢。总之，没能进行自我辩护而立刻导致的一种傲慢的顺从，使我接受贝特朗夫人的训斥而不感到脸红。我想，她在禁止我说话之后，现在该对我的沉默感到恼火了。我的沉默迫使她无话可说了还得继续说下去。我无法说话，而让我的双眼流露出雄辩。

“你认为我根本坚持不住了吧。”我的眼睛对她说，“从你认为我坏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尊重你。”

为了夸张地表示蔑视，我克制了半个月没去看那些小鸟。这对学习倒是十分有利。

里夏尔是一位好老师。除了求知的欲望，他对教书也颇有兴趣。他讲课不紧不慢，又不乏幽默，听他的课一点也不觉得枯燥。鉴于我什么都需要学，我们制定了一个复杂的时间表，但这个时间表老是被我顽固的头疼打乱。应该说，我的思想容易溜号。这方面，里夏尔先生倒是听之任之，一方面是怕我太累，另一方面也是天生的兴趣使然。上课往往变成漫谈。这也是家庭教师的通病。

里夏尔先生对文学有兴趣，但其文学修养不足以使其兴趣显得风雅。在我面前，他并不掩饰自己见到古典的东西就打哈欠。必须遵守教学计划，但他只满足于给我讲解辛纳[29]，朗诵《王上寻开心》。特里布雷对廷臣们的斥责令我落泪，我用呜咽的声音朗诵：

看吧，这只手，这只普普通通的手，

一个老百姓、农奴、粗人的手，

在嘲笑者眼里未握寸铁的手：

它没有剑呀，只有指甲，先生们！

这种诗的节奏如今我已无法忍受。可是在十三岁时，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诗，它比下面这首更富有激情：

让我们拥抱吧，辛纳……

这是有人推荐给我欣赏的。我跟着里夏尔先生朗诵圣-瓦里耶侯爵的著名长诗：

在你床上，女人贞操的坟墓里，

你冷酷地用你下流的吻

败坏、断送、玷污、侮辱、毁灭

普瓦蒂埃的迪亚娜和布雷泽的女伯爵[30]。

居然有人敢写这种事，还写成诗！这真让我充满抒情的惊愕。因为在这些诗句里我所欣赏的，当然主要是放纵。十三岁去读这种诗，就是放纵。

里夏尔先生见我激动不已，像琴弦般颤抖不止，便决定对我的敏感进行罕见的考验，把他当时放在床头的两本书，黎施潘《亵渎神明的言论集》和罗里纳的《神经官能症》，拿出来开始朗读给我听。奇怪的教育！

我之所以能准确说出阅读这两本书的时间，是因为我准确记得阅读这两本书的地点：我师从里夏尔先生三年，第二年冬天他住到了巴黎市中心，阅读《王上寻开心》《神经官能症》和《亵渎神明的言论集》三本书的背景，是帕西那个小小的桂园。

里夏尔先生有两个兄弟。他弟弟埃德蒙是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有过人的智力，风度翩翩，头年夏天给我当过家庭教师，是代替傻瓜加林的。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他体质娇弱，不能生活在巴黎（最近我听说，自那时以来他在银行部门从事某种出色的工作）。

我到莱努阿街不久，里夏尔的二弟就住过来了。他仅比我大五岁，以前在格雷一个姐姐家生活。我了解他这个姐姐的生活，因为头年夏天，埃德蒙·里夏尔对我母亲谈论过她。抵达拉罗克那天晚上，母亲亲切地询问他的亲人们的情况，他一五一十做了回答。母亲问：

“你没有姐妹，是吗？”

“有，太太。”他回答。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虽然说单音词发音有点短促，回答了这句话后，又轻言细语补充说：

“我有一个姐姐生活在格雷。”

“哦，在格雷……”妈妈说，“她做什么工作？”

“她是糕点商。”

这次交谈是在晚餐席上，我的表姐妹们都在场。我们都中止了吃饭，听这位新来的家庭教师说话。这个来与我们一块生活的陌生人，只要稍许表现出自负、愚蠢或急躁，就会把我们的假期搞得一团糟。

埃德蒙·里夏尔在我们看来倒颇有魅力。不过，我们密切注意他的头几句话，以此为基础做出我们集体的评价。几个尚未涉世的毛孩子准备做出的评价，肯定是毫不宽容、不可收回的。我们并不喜欢嘲笑别人，我们的笑不带恶意，但都是一种疯狂的、抑制不住的笑：听到埃德蒙说“她是糕点商”这句话，我们都情不自禁笑起来。然而，这句话埃德蒙说得很朴实，很爽直，也很勇敢——如果他预料到我们会笑的话。我们尽量忍住笑，因为我们觉得这极不礼貌。一想到他可能听见了我们的笑声，这段回忆就使我感到痛苦。

阿贝尔·里夏尔即使不说头脑简单，至少明显地不如他两个哥哥坦率。正因为如此，他的教育被严重疏忽。这个高高的小伙子，显得没有精神，目光柔柔的，一双手软软的，说话嘟嘟囔囔，人倒是热心，甚至殷勤，但不很机灵，以至于他对别人的关照所得到的回报，是无礼的对待多于感谢。尽管他不断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们却很少一块聊天。我与他无话可说；他呢，说三句话就显得气喘吁吁。夏季的一个晚上，一个美丽而炎热的晚上，经过整整一天的辛劳，大家美美地歇息了。我们在凉台上聊天，久久不肯离去。阿贝尔像往常一样凑到我身边，我也像往常一样假装没看见他。我坐在旁边一点的秋千上。白天是里夏尔的几个孩子坐在上面晃来荡去，现在他们早已睡了。我用脚尖顶住地面，让秋千不再摆动。我感觉到我身边的阿贝尔也一动不动，靠在秋千的一根绳子上，使秋千微微摆动。他始终脸背着我，两眼望着城里的方向。那里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我们这样待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稍许动了一下，我才看他一眼。他也许就是等待我看他这一眼，这才用哽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我对阿贝尔只怀有极一般的友爱，但除非对他怀有憎恨，否则不可能拒绝这样主动表示的情谊。我笨拙地、含糊地答道：

“哦，是的。”或者：“很愿意。”

而他呢，立即来个开门见山：

“那么，我让你看看我的秘密。来吧。”

我跟着他到了前厅里，他想点燃一支蜡烛，但手抖得厉害，连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燃。这时传来里夏尔先生的声音：

“安德烈，你在哪儿？你该去睡觉啦。”

黑暗里阿贝尔握住我的手。

“只好明天再给你看啦。”他顺从地说道。

第二天，他让我去楼上他的房里。房间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自埃德蒙·里夏尔走后一直空着。阿贝尔一声不吭，走到放在一张桌子上的玩具柜前，用系在表链上的一把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十一二封用粉红缎带捆扎的信，整个儿一捆递给我：

“给！你全都可以看。”他很冲动地说。

老实讲，我根本不想看。这些信字体都一样，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笔，纤细，平匀，没什么特色，像是一位会计或供货人写的，平平板板，使人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可是，我无法回避：要么看，要么给阿贝尔一次无情的侮辱。

我以为这些信是情书，可是不是。这是他姐姐即格雷那位女糕点商写的信，一些可怜、忧伤、哀怨的信，所涉及的都是需要支付的票据，付款期限已到，逾期未付，等等。最后这个可怕的词语我是头一回读到。我理解了其中的一些暗示和迟疑，那是要阿贝尔放弃他该得的父母那份遗产，转让给他姐姐。我特别记得其中的一句话：“即使这样做了，唉！也不足以支付那些逾期未付的票据。”

阿贝尔退开了让我看信。我坐在一张未刷油漆的木头桌子边，就在拿出这些信的那个小柜子前面。小柜子门没有关上，我一边看信，一边斜视着里面，担心里面再冒出一些信来，但小柜已是空的。阿贝尔伫立在敞开的窗前，这些信他显然已记得烂熟，我觉得他正远远地跟着我在阅读。他大概盼望我说几句同情的话，可是我不知对他说什么好，因为我讨厌夸大其词地表示激动的心情。金钱方面的悲剧，是最不可能给一个孩子带来什么美感的悲剧。我觉得它们毫无美感；必须有某种美才能使我产生激情。我终于产生了一个念头，问阿贝尔是否有他姐姐的照片。这既避免了我说谎话，又表示我对这事还是有兴趣的。他连忙哆哆嗦嗦地从皮夹子里找出一张照片。

“她多么像你！”我惊叫道。

“啊！可不是吗！”他突然兴高采烈起来。我这句话是不经意说的，而对他比一种友好的表示还带来更大的慰藉。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全部秘密，”我把照片还给他后，他说道，“你也会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不是吗？”

在阅读他姐姐的信时，我漫不经心地提到过爱玛妞。与这些毫无吸引力的唉声叹气相比较，我那位女友美丽的面容多么光彩照人！我曾发誓一辈子爱她，想到这里我的心飞到了快乐之乡；我心灵深处已经躁动着模糊的雄心和许多朦胧而微弱的欲望；歌声、笑声和跳荡的谐音伴随着我的爱情……听到阿贝尔的问话，我这颗充满幸福的心，跳到嗓子眼里又抽紧了。“我可以在他的贫困面前，体面地炫耀我的财富吗？”我想，“能够从我的财富上掰下一些碎片吗？啊，怎么！这巨大的财富可是一个整体，是不能分割成金币的金锭啊！”我又看了一眼那些信和那个空空的小柜子。阿贝尔正认真地用缎带重新捆扎那些信。他又一次问我：

“告诉我你的秘密吧，好吗？”

我答道：

“我没有秘密。”

六

科马耶街是穿越一座座花园而开辟的一条新街。它通向巴克街，就在接近巴克街的好长一段距离，那些花园隐藏在一些具有保护作用的高房子的门面后头。这些高房子可通车辆的大门偶然敞开着，路人惊异的目光便可好奇地投向不可企及、神秘莫测的深宅大院，投向私人邸宅花园。那些花园后面还有其他花园：部长们和外交使团官邸花园、佛图尼奥花园。它们都受到小心翼翼的保护，但有时站在邻近最现代化的住宅窗口，可以享受昂贵的特权，俯视这些花园。

客厅的两个窗户、图书室的窗户，还有母亲的卧室和我的卧室的窗户，都朝向这类令人赞叹的花园中的一个。那座花园与我们仅一街之隔，而那条街只有一边盖有房屋，另一边即房屋对面，仅有一道矮墙，只能挡住最低几层楼的视线。我们住在五层。

母亲和我通常待在她的卧室里，我们常在里面饮早茶。我说的已是第二年，里夏尔先生搬回巴黎市中心去住了，我现在只是他的“半寄宿生”，就是说每天回家吃晚饭和睡觉，早上在玛丽开始给母亲梳头时又赶去。因此，那持续半个钟头的梳头，我只有放假的日子才看得见了。母亲披条白色披肩，坐在窗前明亮之处，而玛丽在她对面支面镜子，支得母亲刚好可照得见。那是一面椭圆形的高脚镜子，铰合在可随意升降的三脚金属杆子上，金属杆子中部有一个小小的圆盘，用来放梳子、刷子之类。母亲手里拿张头天晚上的《时报》，交替地看两三行，又往镜子里看几眼。她看见自己头的上部和玛丽拿着梳子或刷子来势汹汹的手。玛丽干什么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哎哟！玛丽，你梳得我好疼！”母亲呻吟道。

我躺在两把大扶手椅中的一张里看书。那两把扶手椅一左一右，把壁炉旁边塞得满满的（那是一种很大的扶手椅，包石榴红天鹅绒，在鼓鼓囊囊的坐垫下，椅子的框架甚至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我抬起眼睛端详一会儿母亲美丽的侧影。她的轮廓天生端庄而甜润，只是线条偶尔稍显生硬，那是因为披肩过白衬托的效果，也是因为玛丽将她的头发往后梳时她自己往前挣拽所致。

“玛丽，你不是在刷，而是在敲打！”

玛丽停顿片刻，然后又更厉害地敲击起来。报纸从母亲的膝头滑落了，她只好逆来顺受啦，两手相互握住，手指刚好对应交叉，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只是两个食指相互顶住，弓起来对着前方。

“太太最好自己做头发，那样就不会怨三怨四了。”

可是，母亲的发型做起来要有点技巧，没有玛丽的帮助是难得做好的。整个头发从当中分开，发辫从下面盘绕上来，结成一个扁平的发髻；两鬓那两绺光润的头发，用发卡别得恰到好处地隆起。那时到处都做这种发型，那是注重式样的丑陋时代。

玛丽并不能真正直言不讳，妈妈绝不会容忍的。她只说些俏皮话；几句话带着啸声脱口而出，是被压抑的怒气憋出来的。在她面前，妈妈有点气得发抖，如果她在往餐桌上端菜，就等她出去了才说：

“我对德茜蕾一遍又一遍算是白说了（这句话是对姨妈克莱尔说的），她这蛋黄酱醋还是放得太多。”

德茜蕾接替了玛丽过去最喜欢的人德尔菲娜，但不管厨娘是谁，玛丽总是站在她一边的。第二天我与她一起外出，便以最卑劣的告密者的口气对她说：

“你知道，玛丽，德茜蕾如果听不进妈妈对她说的话，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留用她（这样说也是想显得我自己了不起）。昨天她的蛋黄酱……”

“还是醋放得太多，我知道。”玛丽一脸报复的神气打断我。她抿住嘴唇，忍住笑，过了一会儿，等气氛相当紧张时，又迸出一句：

“得了吧，你们都闭嘴吧！”

玛丽并非对一切美感都无动于衷，但是对她和许多瑞士人而言，美感是与高度感混为一谈的，正如她的音乐感仅限于感恩歌一样。然而有一天，我在弹钢琴时，她突然进到客厅里。我当时弹奏的是一首浪漫曲，没有歌词，表现力相当平淡。

“瞧，这至少算得上音乐。”她忧郁地摇着头说道，“我问你，这是不是比你所有那些三重奏更好听？”

凡是她听不懂的乐曲，她不分青红皂白统统称为“三重奏”。

戈克琳小姐的课据认为还不够，我又被托付给一个男老师，而这个男老师，咳！也好不到哪里去。梅里曼先生是普莱耶琴行的调琴师，把钢琴演奏的行当作为职业，虽然毫无天赋，只是勤学苦练，才在音乐戏剧学院捞了个一等奖，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的琴弹得准确、干脆、冷冰冰，多半属于算术的范畴，而不属于艺术的范畴。他往钢琴前面一坐，人家就觉得是一位管账的坐到了银箱前面。在他的手指下，二分音符、四分音符和八分音符混在一起。他在核对曲子。他无疑可以对我进行技巧训练，但对教学毫无兴趣。跟他学习，音乐变成了枯燥无味的东西。他师从的是克拉默[31]、施泰贝尔特[32]、杜塞克[33]，至少是他主张我奉为楷模的那些人。贝多芬在他看来淫荡好色。他每周来两次，挺准时。所谓上课，就是几个单调的练习，而且对手指的训练毫无益处，只是愚不可及的常规练习，几个音阶，几个琶音，还有嘛，让我开始反复练习堂上教的曲子的最后八个节拍，即最矫揉造作的几个节拍。而后，他用铅笔在八音步以外写了一个大V，标明要干的工作，就像伐木把要砍倒的树先标出来。这时挂钟响了，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下一次你学习后面的八个节拍。”

从来没有任何解释。从来没有任何意思要唤起——且不说我对音乐的兴趣或我的敏感性，（怎么谈得上这一点呢？）连唤起我的记忆力或判断力都谈不上。正当成长的年龄，灵巧和理解能力强，我什么样的进步不能取得，如果母亲立即把我托付给那位无与伦比的老师的话？对我而言，这位老师就是稍晚（唉，太晚了！）遇到的德·拉女克斯先生。可是，在要命的磕磕绊绊两年之后，我脱离了梅里曼，却落到了施夫马克手里。

我承认，那时找一位好老师不像如今这么容易。学校尚不培养老师；整个法国的音乐教育还有待开展。再者，我母亲所交往的阶层，对音乐教育基本上一窍不通。不可否认，母亲为了了解情况和为了我的教育，做了很大的努力，可是她的努力被误导了。施夫马克是她的一位女友热情推荐给她的。

施夫马克先生头一次来我们家，就向我们介绍了他的方法。这是一个胖老头儿，容易激动，气喘吁吁，脸像炉膛一样通红，说话含含糊糊，带着哨音，唾沫四溅。仿佛他整个人处在压力之下，让里面的气体释放出来。他有着刷子般的头发，蓄着颊髯。头发和颊髯都雪白，像正在脸上融化，不得不时时用手绢去擦。他说：

“其他老师说什么啦？必须进行练习，练习，喋喋不休。可是我进行练习了吗？让我清静点！我们要通过弹琴学习弹琴，就像说话一样。是吧，太太，你是明白事理的。难道你会同意借口你儿子整天要运用语言，就每天早上让他进行语言练习：啦，啦，啦，格啦，格啦，格啦？（这时，母亲的确被施夫马克带唾沫星子、滔滔不绝的话吓坏了，将椅子明显地往后挪了挪，而施夫马克立即将自己的椅子向前挪了同样的距离。）一个人话多或者话少，都是说他要说的话。弹钢琴嘛，十个指头总足以表达自己的感觉了。唔！如果你什么感觉也没有，即使每只手有十个指头，又有何用！”说到这里，施夫马克哈哈大笑，直笑得透不过气来，接着是咳嗽，咳得又有一阵透不过气来，憋得直翻白眼，过一会儿掏出手帕抹一把脸，又用手帕扇风。母亲说要去给他倒杯水来，但他示意不要紧，最后挥动他的两条小胳膊，踢踢他的两条短腿，解释说他愿意同时又笑又咳，响亮地“嗯！”一声，转向我说：

“那么，小家伙，懂了吗？再也不会有练习。瞧呀，太太，瞧这个小滑头多么高兴！他已经在想啦，跟施夫马克老爹一块学不会感到无聊啦。他是对的，这孩子。”

母亲被这么多滑稽动作弄得眼花缭乱，惊愕不已，但还是挺开心，不过对这种取消强制和努力的方法并不太赞同。她对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竭尽全力，无论做什么都从头至尾专心致志，这时千方百计想插话，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插不上。透过那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话，只听见她的声音说：

“对……只要……不过他并不要求……当然……条件是……”

施夫马克突然站起来。

“现在我来弹奏点什么吧。以免你们想：这个钢琴老师只会说。”

他打开琴盖，敲出几个和弦，就开始弹奏斯蒂芬·海勒的一首短小的铜管乐练习曲。他弹得昏天黑地，震耳欲聋，倒也欢快活泼。他那双小手短短的、红红的手指几乎没有动，仿佛是用双手在搓揉钢琴。他的弹奏，丝毫不能唤起我对曾经听到的或可能听到的任何音乐的联想。所谓技巧，对他来说根本谈不上。我想他仅仅是用一个音阶颠来倒去地弹，而且他所弹奏的曲子，听起来并不完全是人家写的那首曲子，而是某首相似的曲子，充满激情、趣味和诡异。

他从我的生活中取消了练习，我并不特别感到高兴。我已经喜欢学习了，换老师就是为了有更大进步。我怀疑师从这个怪人是否……他抱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则，例如这么一条：手指在琴键上永远不要待住不动。他虚拟这手指继续支配着音符，就像小提琴演奏者的手指，或者像直接放在颤动的琴弦上的琴弓一样，因此幻想增大或减弱这个音符的声音，根据手指在琴键上是往前深入，抑或相反往自己身前移动，而随心所欲地弹出一种声音。正因为这样，他的手是那样奇怪地来回移动，好像在搓揉整首曲子似的。

他的课突然在一个可怕的场面中结束了。那场面是这样发生的：我说过施夫马克肥胖。母亲担心客厅里那些小椅子太过单薄，承受不了这样一个大胖子的重量，便去前厅里找来一张结实的椅子。那张椅子是包单面仿皮漆布的，挺难看，与客厅里的家具极不协调。她将这张椅子放在钢琴旁边，将其他椅子挪开，说道：“这样他就会明白他该坐在哪儿。”头一堂课平安无事，椅子挺牢固，经受住了那庞大的躯体的压迫和乱动。可是第二堂课，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仿皮漆布大概在头一堂课被他蹭软了，开始粘在他的裤子上，而我们，唉！只是在课快结束，他想站起来时才发觉。白费劲！他粘在椅子上，椅子粘在他身上啦。他那条薄薄的裤子（其时正是夏天）如果再旧一点，裤裆就留在椅子上了，那肯定无疑。经过几秒钟的焦急不安……接着，嗬！他再一用力，是仿皮漆布让了步，它像是为了和解，慢慢地、慢慢地脱离了整个漆布。我按住椅子，懊丧不已，根本不敢笑；他呢，往前一扯，说道：

“天哪！天哪！这究竟搞的什么鬼名堂？”一边竭力扭头从自己肩头上看漆布怎样被扯下来，他的脸因此更涨得通红。

幸好什么都没有扯裂，没有扯出口子，仿皮漆布完完整整的一块让他粘走了，只将他那肥臀的印痕留在了椅子上。

最令人莫名其妙的是，他直到下堂课才发火。这天不知他怎么回事，上完课，我送他到前厅里，他突然大发雷霆，破口大骂起来，说我玩的把戏他看得一清二楚，说我是一个“伪君子”，他再也不能忍受人家这样捉弄他，再也不会迈进一个把他当成草包的人家的门槛。

他果然没有再露面。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从报纸上获悉，他在一次划船比赛中淹死了。

客厅里放着钢琴，所以我很少进去。平时，客厅的门总半掩着，家具受到仔细的保护，罩着带鲜红细格的高级密织白色薄纱。套上罩纱的家具，形状非常分明。所以经过每个礼拜三，即母亲接待客人的日子的一番展示，礼拜四再给它们套上罩纱，真称得上一种乐趣。薄纱有巧妙的窝边，用小小的夹子夹在椅背的套子上。这样套上罩纱的客厅，得体，朴素，夏天百叶窗一关，里面凉丝丝的。我真不知道，我是更喜欢这罩上的客厅，还是更喜欢那把沉郁、不协调的华丽展示于人们眼前的客厅。有不同式样的带软垫的椅子，一些包蓝色锦缎、烫老式金边的扶手椅；窗帘也烫有这样的金边。这些椅子都靠墙摆着，或者摆成两排，从客厅中央开始，一直摆到壁炉的两边。有两把扶手椅比其他扶手椅气派得多，其豪华令我眼花缭乱。我知道它们包的是“热那亚绒布”，但难以想象何种复杂的织布机能织出这种布。这种布既像天鹅绒，也像镂空花边，又像刺绣品，呈浅栗色。这两把扶手椅的木头是黑色和金色的。我没有得到允许坐这两把扶手椅。壁炉台上摆着几个枝形大烛台和一个镀金铜座钟，那座钟是普拉迪埃雕刻的萨福端庄的雕像[34]。还有那盏分枝吊灯和那些壁灯，怎么介绍呢？直到有一天，我才大胆相信，所有讲究的客厅里的枝形吊灯，并不一定都是水晶吊灯，就像我们家客厅的吊灯一样。这一天，我算是在摆脱思想束缚方面向前迈了一大步。

壁炉前面挂毯式的隔热屏上绣有几朵大蔷薇花，下面是一座中国式的桥。那蓝色的屏至今还浮现在我的眼前。竹子做的框架上，装饰着一些坠子，丝绸的流苏左右摇来摆去；那些流苏坠子像屏幕一样也是蓝色的，一对一对用金丝拴在贝壳做的鱼的头部和尾部。后来有人告诉我，这幅挂毯是母亲在新婚期间偷偷绣制的。父亲生日那天，他进书房时，看见墙上挂着这幅挂毯，心里很觉得不是滋味。平常那么温和又那样钟爱我母亲的他，差点儿发火了：

“不，朱莉叶！”他大声说道，“我求你啦。这是我的书房，至少这个房间，就让我一个人按照我的方式布置吧。”

而后他谈到舒适问题，他让母亲相信，这幅挂毯他挺喜欢，但更希望把它挂在客厅里。

父亲去世后，我们每逢星期日总与克莱尔姨妈和阿尔贝一块吃晚饭，不是我们去他们家，就是他们来我们家。我们并不因为他们到来而掀开客厅家具上的罩纱。饭后我和阿尔贝开始弹钢琴，姨妈和母亲坐到大桌子旁。大桌子上照亮的是一盏油灯，灯罩是当时时兴的那种复杂的灯罩，如今已经见不到那种式样的了。每年同样的时候，我和妈妈都要去土尔隆街一家纸制品店里，挑选一个新灯罩。那家店里有各式各样的可供选择。不透明的纸板上，镂刻有凹凸花纹，凹处五颜六色薄薄的纸漏出缕缕光线。那真迷人。

客厅桌子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桌布，镶着丝毛织的宽边。我想这镶边是住在M街时，安娜和妈妈耐心地织成的。这镶边超过了桌面，垂在桌子四周，所以要站远一点才能欣赏。它呈螺旋形流苏状，上面织有牡丹和饰带，或者至少是可视为这种图案的扭曲的黄颜色东西。这宽边是颇费了一番工夫才镶在天鹅绒上的，就是说给天鹅做了一些假突，形成规则的锯齿状，深入镶边，与之搭接、咬合。但是，天鹅绒毫不在意是否与镶边协调，它宁可与扶手椅的热那亚绒布协调，也是浅栗色，而它与镶边的搭接部分是嫩绿色。

姨妈和母亲玩牌，我和阿尔贝专心弹奏莫扎特、贝多芬和舒曼的三重奏、四重奏和交响曲，狂热地看谱即奏德国和法国出版界向我们提供的一切适合四只手协调弹奏的曲谱。

我几乎成了阿尔贝的才干的一部分。这话并非言过其实。正因为如此，我们能够一块享受音乐带来的乐趣，这是我所体验过的最强烈、最深长的乐趣。

我们一直不停地弹奏，两位太太则不停地闲聊。她们常常趁我们弹奏得最响亮时提高说话的嗓门，可是当我们弹奏得最轻柔时，她们的嗓门也不降低。她们完全不想静心听一听，这令我们很难过。我们有两次得以在静静的气氛中弹奏，那真令人心醉神迷。妈妈撂下我好几天，那情况我马上就要谈到。阿尔贝够交情，连续两天过来和我一块吃晚饭。诸位想必已明白我这表兄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么诸位必然会明白，我能单独一个人拥有他，而他仅仅是为我而来，这对我来讲是多么快乐的节日。夜里我们一直弹奏到很晚，我们弹奏得那样美妙悦耳，想必连天使也听得见。

妈妈去了拉罗克。我们的一个农庄里发生了伤寒流行病。这件事妈妈没能更早获悉。她是去救护病人的，认为这是自己的义务，因为那些人是她的佃农。克莱尔姨妈试图阻止她，说她固然对佃农负有义务，但首先是对儿子负有义务；她去救护起不了多大作用，却要冒很大危险。姨妈其实还可以补充说，那些人对农庄还相当生疏，却又固执又贪婪，对于母亲这种无私的行动，根本不懂得赞赏。阿尔贝和我非常不安，随声附和，因为农庄里已经死了两个人。劝阻、恳求都无济于事。凡是母亲认为属于自己义务范围的事情，不管有多大障碍她都要完成。这种义务之所以一直没有明显地显示出来，是因为母亲使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了许多意外的顾虑。义务的概念，在母亲身上往往化为许多琐细的责任。

鉴于我要常常谈到母亲，所以我指望我正在回顾的有关她的情况，足以描绘出她的形象。不过我又担心，让读者看到的这个“至诚至善的人”有许多缺点（我用“至诚至善”这个短语，是取其最具《福音书》的含义）。她总是努力去做善事，总是努力做得更好，不做到自己满意绝不罢休。谦虚对她来讲根本不够，她不断地努力减少自己的缺点或她发现的别人的缺点，努力纠正自己也纠正别人，努力学习。父亲在世的时候，这一切都服从于、融会于一种崇高的爱情。她对我的爱也许只稍稍弱一点，可是她过去对父亲彻底顺从，现在则要求我彻底顺从。由此产生了种种冲突，使我确信我完全像父亲。与先辈最深刻的相似要很晚才表现出来。

暂时嘛，母亲很关心自己的修养和我的教养，对音乐、绘画、诗歌，总而言之对一切高于她的东西充满了敬意，尽最大努力启迪我的，也启迪她自己的兴趣爱好和判断能力。如果我们去参观一个画展——《时报》向我们介绍的画展，任何一次我们都没有错过——就一定会带上评介这次画展的报纸，而且当场重读评论家的评价，生怕胡乱欣赏或者不能全部欣赏。至于音乐会，当时的节目有限、单调又小家子气，欣赏错的可能性很小，只需听、赞赏和鼓掌就成了。

妈妈几乎每个星期日都带我去帕德鲁[35]乐团。不久，我们在音乐学院订购了年票，连续两年每两个星期日有一天去那里听音乐会。那些音乐会有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些东西虽然我还不到能够理解的年龄（妈妈一八七九年就开始带我去），但同样培养了我的敏感。我什么都欣赏，几乎不加区别，像这种年龄的孩子不可避免的那样，几乎不加选择，一味如饥似渴地欣赏：c小调交响曲和苏格兰交响曲，由里特（或里斯勒）一个星期日接一个星期日在帕德鲁乐团演奏的莫扎特协奏曲组曲。还有菲力仙·大卫的《荒漠》，这首曲子我听过好几回，帕德鲁和观众装出对这首可爱的杰作抱有特别浓厚的兴趣。如今人们也许会觉得这首曲子有点过时且缺乏深度。我被这首曲子迷住了，就像被图尔内米纳一处东方景色迷住了一样。在玛丽陪同下头几次去卢森堡公园参观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色：石榴红和橙红的夕阳，映在平静的水里，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几头大象或骆驼伸长鼻子或脖子在饮水；远处一座清真寺将它的尖塔耸向天空。

尽管最初的“音乐时刻”某些回忆十分强烈，其中有件事的回忆却使其他回忆黯然失色。那是一八八三年，鲁宾斯坦来埃拉尔音乐厅举行一系列音乐会，节目单把钢琴演奏列在最前面，这种安排一直保持至今天。我没有去听每场音乐会，因为正如妈妈所说，门票“贵得出奇”。我只听了三场，所留下的回忆是那样鲜明，那样清晰，有时我不免想，这是否就是鲁宾斯坦本人留下的回忆，抑或是我自那之后反复研读过多次的那些曲子留下的回忆。啊，不。我重新听到的、眼前重新浮现的正是他。至于他演奏的某些曲子，例如库伯兰的几首曲子、贝多芬的升c小调奏鸣曲（op.53）、采勒的E大调回旋曲、舒曼的《先知鸟》等，后来我总是只有通过他才能听。

他声望很高，像贝多芬，有些人说他是贝多芬的儿子。我没有去核实他的年龄是否使这种假设很可能是真的。他一张脸扁平，颧骨凸出，前额宽阔，但一半淹没在浓密的头发里，眉毛乱蓬蓬，目光涣散，时而威严，下巴显示出倔强，唇厚的嘴总露出莫名其妙的恼怒表情。他不吸引人，而是征服人；神色惊慌显出一副醉态，有人说他常常是这样；他演奏时闭着眼睛，仿佛无视听众的存在，看上去不太像在弹奏一首曲子，而是寻觅、发现或者逐渐创作一首曲子，并非即兴创作，而是在内心强烈的幻象中，在渐进的默契启中创作；这种默契启令他自己感到惊喜莫名。

我去听的三场音乐会，第一场是演奏古典音乐，另两场是演奏贝多芬和舒曼的作品。有一场是专门演奏肖邦的作品，我很想去听，可是母亲认为肖邦的音乐“不健康”，拒不带我去。

翌年，我去音乐会少了，更多的是去剧院，奥德翁剧院、法兰西人剧院，特别是喜歌剧院。当时上演的保留剧目中几乎全部节目我都听了，例如格雷特里、布瓦埃迪欧、埃洛尔德[36]等人的作品。他们的作品当时令我心旷神怡，如今我则觉得无聊得要命。唔，我觉得无聊的不是这些富有魅力的大师，而是戏剧音乐，是一般的戏剧。剧院我过去是不是去得太多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切都程式化，一切都显得过分，一切都枯燥乏味……不留神偶然进了一间演出厅，如果不是旁边有位朋友留住我，我很难等到头一次幕间休息而不（至少得体地）离开。最近是因老鸽舍剧院、科波[37]的艺术和热情，以及他的剧团愉快的情绪，我对舞台的乐趣才稍许有点好感。不过这里暂不发议论，而再来谈我的回忆。

两年以来，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孩子来与我共度假期。妈妈想方设法给我找来这个伙伴，认为这有双重的好处：一是让一个很不幸运的孩子呼吸到乡间的新鲜空气，这个孩子本来整个夏天都没法离开巴黎；二是让我摆脱钓鱼那种过分静止不动的乐趣。阿尔芒·巴夫莱泰尔的职责就是陪我散步。他是牧师的儿子，这是确定无疑的。头一年他是跟埃德蒙·里夏尔来的，第二年是跟里夏尔老大来的。我已经是里夏尔老大家的寄宿生。这应该是个瘦弱的孩子，容貌清秀，娇弱，几乎称得上漂亮，目光很有神，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颇像只松鼠。他天生淘气，感觉自在时便立即有说有笑。但是头一天晚上，在拉罗克那间大客厅里，这可怜的小家伙，尽管受到安娜和母亲亲切的欢迎，仍感到非常陌生而抽抽噎噎哭起来。我也是衷心欢迎他的，所以对他哭哭啼啼的样子，不止是感到意外，而几乎有些反感了。我觉得他辜负了母亲的关怀，几乎认为他冒犯了母亲。我真不明白的是，在穷人眼里，富裕人家究竟显示出怎样令人憎恶的面孔。然而，拉罗克那间客厅并没有任何奢华之处。只不过，在这里你觉得自己可以免遭一大堆忧虑——贫困引起的啼饥号寒的忧虑的困扰。阿尔芒是头一回离开自己家里人。我想他属于那种凡是见到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就感到别扭的人。不过，头天晚上令人不愉快的印象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他很快就被母亲还有安娜哄住了。安娜有充分的理由能够更好地理解他。我嘛，有一个伙伴很高兴，把钓鱼竿收了起来。

我们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去森林里到处跑，像阿肯色设陷阱的猎人们那样。居斯塔夫·艾玛尔给我们讲述了这些猎人的冒险故事。他们不屑于走现成的路，无论遇到灌木丛还是沼泽地，都不后退。相反，灌木丛越密，不得不膝盖和双手着地，甚至腹部着地，艰难地匍匐前进，我们就越高兴，因为我们认为绕道走不光彩。

我们经常在黎歇谷度过星期日的下午，一块玩捉迷藏游戏。那可是惊心动魄，充满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因为是以整个大农庄为范围，每座谷仓，每间库房，任何一座楼房，都可以躲藏。对这里每个神秘的角落都了如指掌之后，我们便去拉罗克寻找新的神秘地方。廖内尔和他姐姐布洛迪娜也来玩。我们去韦斯克大院（我父母称为主教大院）农庄。在那里，在这个处处充满意外的新环境中，捉迷藏的游戏玩得更起劲。布洛迪娜和阿尔芒一块，我与廖内尔一起；一方寻找，一方躲藏，躲在柴火堆、干草堆、秫秸堆里。我们爬上屋顶，管它什么洞、翻板活门，都要钻过去。瞧压榨机上面这个危险的洞，往里一钻，苹果堆便会坍塌下来。在对方的追寻下，你会变化出许多绝技……但不管这追寻多么妙趣横生，真正最大的乐趣，也许是接触大地的财富，钻到丰收的果实里，沐浴在各种各样的芬芳之中。啊！晒干的苜蓿的清香，猪圈、马厩或牛栏刺鼻的气味，压榨机散发的醉人的香味；那边更远处，在大木桶之间流动的冰凉的空气，夹带着酒桶的酒臭味，还有一丝丝霉味。是的，后来我体验到了酿葡萄酒时那醉人的蒸气。不过正如苏拉梅特酒，它是要求以苹果为主要原料的，我喜欢的正是苹果酒的这种醇香，胜于喜欢葡萄酒那种甜腻腻的味道。谷仓里光滑的地板上倾倒了金黄的麦粒，堆得高高的，四周斜斜的。廖内尔和我见了，便脱掉外衣，把衬衣袖子卷得高高的，将胳膊插进麦堆里直及肩膀，感受细细的、新鲜的麦粒在张开的手指间滑落。

有一天我们商定，我们各自秘密地布置一间私人住宅，然后每人轮流邀请其他三人到自己家里做客，被邀请的三个人都要带点心。命运安排我头一个做。我选定了一块白色、光滑、外观非常好看的巨大石灰岩，作为我的住宅。它偏僻地处在一大丛荨麻中间。这些荨麻，我必须奋力一跃——借助一根撑竿，铆足劲一撑才能跨过去。我给自己漂亮的住宅取名为“何不居”，然后端坐在那块巨石上，像踞于宝座之上。其他三个人看见将我与他们隔开的荨麻围墙，都高声叫起来。我把我用过的撑竿递给他们，让他们跳过来。可是他们并没有拿起撑竿嘻嘻哈哈跳过来，却带着撑竿连同点心飞快地逃跑了，把我一个人撂在这个偏僻的鬼地方。没有撑竿帮助，我要出去可太难了。

阿尔芒·巴夫莱泰尔只在我们家度过两个夏天。一八八四年夏天，我的表姐妹们也都不来了，就是来时间也很短。我一个人待在拉罗克，便更经常与廖内尔过往。我们不乐意在星期日公开相会，而早已谈妥这天我去体验黎歇谷的生活。我们像真正的情人相互约会。偷偷赴约时，心怦怦乱跳，思想上激动不已。我们合计找了一个小小的藏物处，作为我们自取邮件之处；为了确定在何时何地相会，我们相互写一些古怪、神秘、带密码的信。这些信要借助于翻译密码的格子或秘诀，才能看得懂。信放在一个密闭的小匣子里，藏于一棵老苹果树根部的苔藓下面；那棵老树在树林子边缘的草地上，离双方的住宅都是一半的距离。我们彼此向对方夸张地表达的感情，也许正如拉封丹所言，有“一点点做作”，但绝没有虚伪。我们都向对方发过誓，要忠于我们的友谊。因此我想为了两个人重聚，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在所不辞。廖内尔让我相信，这样的海盟山誓，必须有某种信物。他把一枚铁线莲花饰折为两半，一半交给我，自己保留另一半，发誓要把它像护身符一样佩戴在身上。我把我的一半花饰装在一个小绣花香袋里，像佩戴圣牌一样挂在脖子上，紧贴着胸口，一直保留到初领圣体。

我们的关系尽管非常热烈，但并未掺杂丝毫肉欲的因素。首先廖内尔长得非常丑，而我呢，大概已经感觉到，自己在使思想和感官相结合方面笨得出奇。我想这种笨拙在我是相当特殊的，很快形成了我生活中一种基本的抵触。廖内尔呢，作为基佐合格的外孙，已显示出一些高乃依式的感情。有一天他离去时，我走到他面前，想兄弟式地拥抱他一下，他伸直胳膊推开我，一本正经地说：

“不，男人不相互拥抱。”

他怀着友情，想方设法进一步把我带进他的生活和他的家庭习惯。我说过他是孤儿，黎歇谷庄园是属于他舅舅的。他舅舅也是基佐的女婿，因为德·R.兄弟俩娶的是两姐妹。R先生是议员，应该直到去世都一直是议员，如果不是在德雷福斯事件开始的时候，他以非凡的勇气投票反对他自己那一派（这就是说他是右派）。此公非常善良，特别正直，但稍稍缺乏个性，缺乏才能，总之缺乏某种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这种东西能使他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的餐桌上，不仅仅凭年龄，也不仅仅表面上起支配作用。在这个家庭的餐桌上，年纪最小的成员并不总是最顺从的。这个出色的人已经感到，在妻子面前都难以充分保持面子了。妻子比他强，这令他不堪忍受。其实，R太太性格很平和，很温柔，而且非常体贴人。她说话的语调和行为方式，丝毫不会流露出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的意思。不过，她也许说不出什么很新鲜、很深刻的东西，但从来不会说了等于白说，而且所说的话都是明智的（在这里，我在我童年的回忆中，加进了一些更新近的回忆）。因此，她对所有人都有着实实在在的巨大影响，仿佛上天赋予了她绝对权威。我并不觉得她的容貌与基佐先生很相像，但她曾当过基佐先生的秘书，是他思想上的知己。她的声望肯定因为意识到过去这段经历的分量而提高了。

除了R先生，家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关心政治。廖内尔在他卧室里让我脱帽向奥尔良公爵一张照片行礼（当时我绝对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他哥哥在某省大肆进行竞选宣传，仍在选举中败北或再次落选。邮差从利西瓯送来邮件，当时全家人正在餐桌上用餐，每个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立刻抓过一张报纸。大家都停止了吃饭，好大一会儿，我这个客人在整个餐桌周围连一张面孔都看不到了。

礼拜天早上，R太太在客厅里进行祭祀，父母、孩子们和下人们都参加。廖内尔权威地让我坐在他身边。我们跪在地上祷告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紧紧握在他手里，仿佛要把我们的友谊作为牺牲奉献给上帝。

然而，廖内尔并不总是显得高尚。祭祀厅（我刚才说这是客厅）旁边是书房，一个宽大的四方形房间，贴墙壁都摆满了书，其中有《大百科全书》，旁边是高乃依的作品。那些作品伸手就可以拿得到，吸引着孩子的好奇心。廖内尔知道书房里没人时，就拿起那些书拼命地乱翻。一篇文章把他引到另一篇文章，篇篇文章都写得生动活泼，饶有趣味，铿锵有力。十八世纪这些鲁莽而过分的思想，颇能使人开心、吃惊，获得消遣，同时得到教益。我们经过书房时，廖内尔总用胳膊肘捅我一下（礼拜天旁边总是有人），眨眨眼睛，示意我注意那些非同一般的书。这些书我还从来没有时间去摸一摸呢。再说，我思维比廖内尔慢或者考虑的事情比他多，所以对这类事情远不如他那样好奇。读者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吧。后来当他对我讲述他通过辞典进行的探索，告诉我他的发现时，我听着他讲述，惊愕多于兴奋。那些闪烁其词的话，我根本听不明白。第二年又有一回，他摆出一副高人一等、了解情况的样子（他很会摆出这副样子）告诉我，他在他哥哥已经不住的卧室里找到一本书，这本书有一个暗示性的题目：《一条猎犬的回忆》。我还以为是一本关于犬猎队的书。

但是《大百科全书》里的新奇东西了解完了，最后廖内尔从中再找不到多少可学的东西了。说来真奇怪得很，我们回过头来却读了一些非常严肃的书，而且这回两个人是一起读的。我们读的书有波舒哀[38]、费纳隆[39]和帕斯卡尔的作品。今年说明年，说话间我长到了十六岁，准备接受宗教教育了。我开始与表姐进行的通信，也使我的思想倾向于接受宗教教育。这年夏天过后，廖内尔和我仍不断见面，在巴黎我们轮流去对方家里。这个时期我们之间的交谈虽然是有益的，但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自以为是地“研究”前面提到的几位大作家，争相评论一些哲学著作的章节，而且选择最深奥的章节进行评论。《论欲念》《论对上帝和对自己的认识》等著作被定期评断；我们醉心于浮华，觉得一切都旨趣不高，只要我们脚下不踩空；我们进行荒谬的评注和长篇大论。这些东西今天我如果重新见到，一定会面红耳赤。不过，这倒使我们思想集中，可笑的主要是我们从中汲取的自满情绪。

我与廖内尔的关系终结了，因为我们的友谊无法再坚持下去。这件事我不会有机会再来谈。几年间我们还继续见面，但所获乐趣越来越少。我的兴趣、我的观点和我写的东西，他都不喜欢。起初，他试图让我改弦更张，后来就不再跟我往来了。我想他出身的这个家庭的思想，只能对下保持友谊，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友谊伴随着恩赐和保护。甚至在我们之间感情最热烈的时候，他也让我感觉到我的出身与他不同。蒙塔朗贝尔伯爵[40]与其好友科尔努德通信集刚刚出版。这本书（一八八四年的新版本）放在拉罗克和黎歇谷客厅的桌子上。廖内尔和我抑制不住冲动，赞扬这些通信。在这些信里，蒙塔朗贝尔伯爵俨然是一个伟人，他对科尔努德的友谊令人感动。廖内尔幻想我们之间也有这样的友谊，当然我是科尔努德。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能忍受别人告诉他任何事情；一切他总比你先知道。有时他能把你自己的见解复述给你听，仿佛那是他的见解，而忘了他应该感谢你，或者把从你这儿听去的情况再自鸣得意地告诉你。一般情况下，他把从别人那里拾来的牙慧当作自己的看法。在我们发现缪塞的时候，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他高谈阔论地甩出一句话：“这里理发店的一位伙计，他心里装着一个美妙的八音盒。”这真让我乐坏了，因为这句话显然是荒谬的，但他却当成个人思考的成果！（如果不是在圣伯夫的《手册》里读到基佐同样喜欢说这类话，我可能就不会提起这种胡说八道了。）

那么阿尔芒呢？

几个月期间，我还继续去巴黎看他，但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他与他一家人住在A街，紧挨着中心菜市场。在那里他生活在他母亲身边。那是一个温和、持重、可敬的妇人。一块生活的还有他两个姐姐，其中一个年龄明显大一些，不愿抛头露面，而让自己显得微不足道，在妹妹面前深情地表现出自我牺牲精神。像通常情形一样，一如我所感觉的，她把一切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家务活儿，全部一个人承担下来。二姐与阿尔芒年龄差不多一样大，长得楚楚动人，简直可以说她所担当的角色，就是代表这个凄凉的家庭的魅力和诗意。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受到所有人尤其是阿尔芒的疼爱，但阿尔芒疼爱她的方式有些古怪。这我后面会谈到。阿尔芒还有一位大个子哥哥，刚完成医学学业，开始寻找就诊者。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至于父亲巴夫莱泰尔牧师，大概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广施仁慈方面，我还从来没见过他。某天下午，巴夫莱泰尔太太邀请阿尔芒的几个朋友吃点心，我们正在餐厅里分享三王来朝节饼，牧师突然令人印象深刻地出现了。啊！天哪！他长得多丑！这个五短身材、肩膀宽阔的人，有着大猩猩般的胳膊和手，庄重的牧师袍更增强了他相貌的丑陋。怎样形容他的头呢？花白的头发油乎乎的，直直的一绺绺蹭得衣领子也油光光的；一对眼球突出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乱转，鼻子难看地隆起，下嘴唇肿肿的，软软地向前耷拉着，呈青紫色，流着哈喇子。他一出现，本来挺活跃的我们这些人，顿时鸦雀无声。他只在我们之中待了一小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例如：

“好好玩，孩子们。”或者：

“愿上帝保佑你们。”说罢就离开了，后面跟着巴夫莱泰尔太太。他有几句话要对她说。

翌年，在完全相同的情形下，他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进到餐厅里，说了一句完全相同或相当的话，又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离去，后面跟着他妻子。他妻子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把我叫去介绍给他，因为直到此时他只知道我的名字。牧师把我拉到他身前，啊，真讨厌！我还没来得及躲避，他就亲了我一下。

我只见过他两次，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自那之后，他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甚至开始徘徊在我打算写的一本书里。这本书至今我还没有说不写了。通过这本书，我可以稍稍散布我在巴夫莱泰尔家体验到的那种暧昧气氛。在这里，贫穷不再像富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仅仅意味着缺吃少穿。你感到它是实实在在的，咄咄逼人的，难解难分的。它支配着人们的思想和心灵，触及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使生活精致的发条变形。如今在我看来一清二楚的事情，当初因为所受教育不够而无法理解。巴夫莱泰尔家许多反常现象我觉得奇怪，多半因为我没能很好地看出其根源，不善于时时事事把生活的拮据考虑进去。这个家庭出于羞耻心，想方设法掩饰它的拮据。我绝对不是一个娇惯坏的孩子。我说过，母亲总是保持着警惕，不让我在任何方面优越于不如我幸运的同学。但母亲从来没有企图让我摆脱自己的习惯，打破我这令人迷恋的幸福圈子。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正如我是法国人和天主教徒而不觉得一样。出了这个圈子，一切在我眼里仿佛都具有异国情调。正如我们所住的房子一定要有可通车辆的大门，或者像克莱尔姨妈所强调的，“我们不能没有”可通车辆的大门；正如我们凡是出门旅行，一定得坐头等车厢；正如我们去戏院看戏，我无法想象凡是自我尊重的人，除了坐包厢，还能去别的地方就座。这样的教育将在我身上产生怎样的反作用，要谈论这一点还为时过早。我还处在这种年龄：一天上午，我带阿尔芒去歌剧院看戏。妈妈为我们订了两张四楼楼座的票，因为是头一回让我们单独去看戏，她觉得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两个小孩子，这种座位也就足够了。我觉得我们所坐的地方明显比平常高，一看周围的人又都像是平民百姓。我简直要疯了，赶紧跑到验票处，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全掏出来，补了两张能坐回平常那种位置的票。应该补充说一说的是，每当我邀请阿尔芒而没有向他提供最好的东西，我心里就感到难过。

三王来朝节那天，巴夫莱泰尔太太邀请阿尔芒的朋友们来分吃三王来朝节饼。这个小节日我参加过好几回，但不是每年都参加，因为冬季这个时候，我们一般在鲁昂或南方。但一八九一年过后，我不得不又参加了一回，因为那位好心的巴夫莱泰尔太太，已经把我作为一位著名作者，介绍给其他多少都有些名气的年轻人。显然，安排这类聚会，也并非没有为阿尔芒年轻的姐姐未定的前途操心的意图。巴夫莱泰尔太太考虑，在这些小有名气的年轻人之中，说不定会冒出一个对象哩。可是，这种操心她却企图掩饰，甚至予以否认。相反，阿尔芒不顾脸面的介入，使这种意图昭然若揭。他利用三王来朝节这天聚会的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做种种最直截了当、最难以启齿的暗示。三王来朝节饼由他分，他知道饼内那粒蛋豆在什么地方，巧妙地让它落到他姐姐或者可能的求婚者手里。由于没有其他女孩子在场，他只能选姐姐做王后。这嘛，就当是开玩笑。阿尔芒肯定已经受到那种奇怪的病的折磨。这种病导致了他几年后自杀。他之所以热衷于这样做，我无法做出别的解释。不让姐姐流泪他决不罢休。语言做不到这一点，他常常走到姐姐面前，揍她，掐她。怎么！他厌恶自己的姐姐吗？我想，相反他很爱她。姐姐的一切都使他感到痛苦，包括他让她遭受的这些屈辱，因为他是一个生性温情的人，绝不冷酷无情。可是，无形的魔鬼却以损害他的爱为乐事。在我们面前，阿尔芒显得神经质而又活泼，但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家人，对他所爱的一切，总表现得思想尖刻，正是这种尖刻的思想使他在贫困面前昂首挺胸。他常常把母亲企图掩盖的一切如污迹、物品不配套、衣物上撕裂了口子等，全都抖搂出来，既使母亲难堪，也使客人们感到不自在。巴夫莱泰尔太太慌了神，只好弃车保帅，来个半承认，而把其余一切掩饰过去，一迭连声地表示歉意：“我知道，在纪德先生家里，三王来朝节饼是不敢放在一个有缺口的盘子里端出来的。”阿尔芒指出她是藏头露尾，一边不顾情面地哈哈大笑，或者嚷道：“那是我搁过脚的盘子。”“这使你大吃一惊吧，老兄！”从他嘴里神经质地发出的这类感叹，仿佛几乎与他无关。请想象这种场面的结局吧：阿尔芒讽刺挖苦，母亲表示抗议，姐姐哭哭啼啼，所有客人都感到难为情。请想象一下吧，就在这时牧师庄严地进来了。

我说明过，我所受的教育，使我对贫困所呈现的“异国情调”多么容易发出感慨。然而，在这里贫困却伴随着难以言状的忸怩作态、左右为难、谦卑殷勤、荒唐可笑的种种表现，简直令人头晕目眩，不一会儿对现实连丝毫概念都没有了。我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分崩离析，陷入荒诞，不仅地方、人和谈话，而且连同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声音都是这样。我的声音我听了似乎很遥远，却响亮得令我惊愕不已。有时我觉得，所有这些怪现象阿尔芒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而是竭力推波助澜。恰恰因为如此，他为这个合唱增添的刺耳的音符，其实应是意料之中的。最后，更有甚者，我觉得巴夫莱泰尔太太本人也陶醉在这种令人癫狂的和声之中。她为《安德烈·瓦尔特笔记》的作者介绍说：“这本如此出色的书，你肯定阅读过吧，德厄里先生，它获得过音乐戏剧学院朗诵一等奖，所有报纸都大加赞扬。”在这种说话方式的感染下，每个客人，包括我自己、德厄里和其他所有人，很快就在我们自己制造的气氛支配下，像虚幻的丑角一样高谈阔论、手舞足蹈起来。出来后到了街上，大家都为之愕然。

我再见到阿尔芒……这天我受到他大姐的接待，套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我说，我可以上两层楼去阿尔芒的卧室去看阿尔芒，因为他传话说他不下来了。我知道他的卧室在什么地方，但从来没有进去过。那个房间直接朝向住房对面的楼梯，阿尔芒的哥哥在那边开了个诊所，如果我没搞错的话。那房间不算太小，但很暗，通过一个小院子采光：一个难看的翘曲锌板反射器伸向院子，把灰白的光折射上来。阿尔芒和衣躺在未铺的床上。他还穿着睡衣，胡子没刮净，没打领带。见到我进去，他爬起来，拥抱了我。平常他不会这样。我们交谈是怎样开始的我不记得了。我对他的卧室面貌的关心，大概远远胜过了对他说什么话的关心。整个房间里见不到任何悦目的东西；一切都显示出贫困，一切都显得难看，黑乎乎的，令人透不过气来。待了不一会儿，我便问他愿不愿意陪我到外面去。

“我再也不出去啦。”他简单地说。

“为什么？”

“你看得很清楚，我现在这副样子没法出去。”

我坚持要他出去，说他可以套个假领子，至于他没刮胡子，我并不怎么在乎。

“我连脸都没洗。”他抱怨道，接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冷笑，向我宣布他再也不洗脸了，正因为这样房间里气味难闻；现在他出房门只是为了去吃饭，他已经二十天没有去外面了。

“那你干什么？”

“啥也不干。”

他床旁的桌子一角横七竖八放了几本书，我试图分辨那些书的题目，他见了说道：

“你想知道我阅读什么书？”

他递给我一本伏尔泰的《少女》。我知道很久以来这一直是他放在床头的书，包括毕哥-勒布伦[41]的《爱引经据典的人》和保尔·德·科克[42]的《戴绿帽子的丈夫》。他觉得可以对我无所不谈了，匪夷所思地向我解释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因为他现在只会干坏事，知道自己会损害他人，会使其他人不高兴，遭其他人讨厌，再说他远不像表面上那样有才智，甚至自己所有的这点才智也不知道如何发挥。

现在想来，当时我不应该让他处于那种状态不管，至少应该多找他谈谈。可以肯定，阿尔芒的样子和他的谈话，当时对我的触动不如后来那么大。还应该补充的一点是：我似乎记得，他突然问我对自杀有什么看法。我当时盯住他的眼睛回答说，在某些情况下，我觉得自杀值得称赞——这话说得那样无耻，在当时我敢情是做得出来的。但我不能肯定我没有这样想象过，因为我脑子里反复琢磨过这最后的一次谈话，准备写进我打算把牧师写进去的一本书里。

相隔几年之后（在这期间我再也没见到他），当我收到阿尔芒的死亡通知信时，我特别再次考虑过这件事。我当时正在旅行，没能去参加他的葬礼。不久后见到他可怜的母亲时，我不敢向她询问。我是间接地了解到阿尔芒自投了塞纳河。

七

这一年（一八八四年）伊始，我就发生了一桩奇遇。元旦上午，我去拥抱安娜。我说过她住在沃吉拉尔街。回来的路上，我已是欢欣雀跃，对自己、对天空和对周围的人，都感到满意，对一切充满好奇，对一点小事都感到开心，对未来满怀着希望。不知为什么，这天回来时，我没走平常习惯走的圣普拉熙德街，而走了左边平行的一条小街。是出于开心，或者纯粹是出于换条路走走的念头。时近中午，空气清亮，几乎称得上暖融融的阳光，把那条窄窄的街道纵划为两部分，因此一边的人行道阳光灿烂，另一边的人行道处在阴影里。

半道上，我离开阳光，想去感受一下阴凉。我那样高兴，边走边唱，欢蹦乱跳，两眼望着天空。正在这时，仿佛是对我的愉快心情的回应，我看见一个小小的、会飞的、金色的东西向我飘落下来，宛似一团阳光穿过阴影，扇动着翅膀，向我飞近，圣灵般落在我的鸭舌帽上。我伸手一抓，一只漂亮的小金丝雀蹲在我的手掌心里。它像我的心脏一样跃动着；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膨胀得充满了整个胸腔。我极度的快乐无疑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即使感觉迟钝的人类没有觉察到，但稍许敏锐的眼睛，肯定看到我整个儿像一面诱鸟反光镜一样闪闪发光。正是我的光芒引来了这个上天的造物。

我跑回母亲身边，欣喜若狂地带回金丝雀。但使我心潮澎湃，使我脱离了地面的，主要是这种令人振奋的信念，即上天通过这只小鸟选定了我。我的秉性已倾向于自以为肩负了某种天职，我想说的是某种属于神秘范畴的职业。我觉得从此有一种契约约束着自己。例如，每当听到母亲希望我能在河湖森林管理方面谋求到这样或那样一个职位时——她认为这方面的工作应该特别符合我的兴趣——我出于礼貌，心里勉强准备接受她的安排，就像有人准备接受某种游戏，而知道自己的根本兴趣在别处。我差点儿对母亲说：“我怎样支配我自己呢？你不知道我没有这种权利吗？你难道没有明白我是被上天选定的吗？”我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迫使我选择某项职业，到时候我就会对她说出这种话。

金丝雀（这是只雌金丝雀）在一个宽敞的笼子里，与我从拉罗克带回来的一窝金翅鸟待在一起，与它们相处得十分和睦。我心里喜滋滋的。但我还有最意外的惊喜要说：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我去巴蒂尼奥尔，因为现在里夏尔先生住在那里。啊！走到圣日耳曼大街，正要横穿过去时，我看见一只金丝雀突然斜斜地扑下来，落在大街当间。是否我眼睛发花？又一只金丝雀！我冲过去，但这只也许是从同一个笼子里逃出来的小鸟，比上一只稍许更怕人，见我一到就逃了，向远一点的地方飞去，但不是一下子飞过去，而是一小段一小段距离地飞，俨然一只依然被俘获的小鸟，刚获得的自由使它不知所措。我沿着有轨电车道追了一会儿，它三次躲开了我，但我终于用鸭舌帽罩住了它。那是在两条车轨之间，在我们俩即将一齐被电车轧死的那一刹那。

因为这次追捕，我上课迟到了。我跑到老师家，欣喜若狂，不能自已，双手合拢捧着金丝雀。让里夏尔先生开心并不难，整个上课时间他都在可爱地寻找一个临时的小笼子，好让我把小鸟带回科马耶街。我正盼望我的金丝雀能有一只雄的来做伴哩！再次遇到一只金丝雀从天而降，真是奇迹！如此美妙的奇遇竟一次又一次落到我头上，我感到自豪无比，比自己立了什么功还自豪。我显然是生来命运不凡。从此我走路总是眼睛望着天空，像厄力[43]一样盼望天上掉下快乐和食物。

我的两只金丝雀定居下来了，可是几周下来，尽管鸟笼子挺大，我的被保护者们还是相互挤来挤去。每逢星期天即表哥爱德华来的日子，我们就把两只小鸟拿到我卧室里全放出来。它们相互嬉戏，到处拉屎；它们停在我们的头上、家具上、拉紧的绳子上，落在从布洛涅森林或莫东森林里采集回来的几根细枝上；这些细枝或夹在抽屉口上，或横插在锁孔里，或竖插在花瓶里。在底层楼巧妙堆放的地毯形成的迷宫里，一家子白鼠嬉戏着。至于水栖动物，在此就不提了。

多方面的原因促使里夏尔一家搬回了巴黎。这些原因包括：帕西的房租上涨，希望住得离一所中学近一些，好让布莱兹开始上中学，希望为这所中学的学生辅导功课，等等。此外应该说，贝特朗太太拿定主意带着女儿住，这无疑使预算出现很大的缺口。还有两位寄宿小姐回海峡那边去了。埃德蒙·里夏尔又去了格雷。我自己也不再住在里夏尔先生家里，而是每天上午将近九点钟去，在他家吃午饭，晚饭则返回科马耶街吃。

这年开学时，我再次试图去阿尔萨斯学校读书，努力坚持了几个月，但非常令人难堪的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使我无法读下去，不得不重新采取另一种制度。我所指的是那种断断续续，宽宽松松，笼头不勒得太紧的教育。里夏尔先生非常擅长于这种教育，因为他生性游手好闲。多少次我们边散步边上课！阳光是否会蒸发我们的热情？我们高声说：“这么好的天气把自己关在家里，简直是罪过！”我们起初沿着一条又一条街溜达，一边切磋，观察，思考。但第二年，我们的散步有了一个目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里夏尔盘算又要搬家，他原来租的那套房子对他显然不适合，需要找一套更好的房子……于是，出于好玩也出于需要，我们到处找广告牌，凡是见到写有“出租”二字的房子就去看。

在豪华的大楼，在贫民窟，我们爬了多少楼梯！我们喜欢上午出去寻找。房子往往并不是空的，我们撞见里面的人刚起床。这种以发现为目的的漫游，让我学到的东西比看好几本小说还多。我们在孔多塞中学、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和所谓的欧罗巴小区里寻找。有时我们找到一个对象，我就让他考虑考虑。里夏尔先生也觉得做这种事挺开心。进到人家的房子里，他出于礼貌，总是注意走在我前面，有时突然回过头来冲我喊道：“别过来！”然而我已经把情况看得相当仔细。对有些住宅的参观令我惊愕不已。这种间接的启蒙与我的启蒙相比，是属于另一种性质，可能包含许多危险。但我所获得的开心并不使我局促不安，而只使我思想兴奋。更可庆幸的是，在这种场面，我对自己所瞥见的荒淫情形，多半保持着谴责的态度，尽管我的本能在暗暗反抗我。大概是几次场面特别淫秽的遭遇，使里夏尔先生意识到这类参观不适宜，所以他叫我们停止寻找。老实讲，除非他最终能找到一套中意的住房。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停止寻找了。

课外我读了很多书。那是阿弥尔[44]的《隐私日记》风行的年代。里夏尔先生指定我读这本书，并且给我朗读过几大段。他从这本书里看到了自己优柔寡断、颓唐消沉、充满怀疑而又讨人喜欢的影子，就像是他的一种辩白，甚至是对他的一种认可。我呢，当时对于这种心理上附庸风雅的暧昧魅力还是挺敏感的，尽管如今那种刻意营造、探索试验和文字的晦涩，令我非常恼火。但我还是顺从了里夏尔先生；我欣赏是出于同情，或者更确切地说，正如人们常见的，是为了不欠情，不过是以世间最真诚的方式。

在里夏尔先生家的餐桌上，坐着两个寄宿生。一个年龄比我稍大，另一个比我年少一两岁。年龄大的那个叫亚德里安·纪法尔，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可以说是一个捡来的孩子。我不太清楚他是经历了什么样的遭遇之后，流落到了里夏尔先生家。这是一个处于次要地位的人，在生活中似乎总是以不说话的配角身份出现，仅仅是为了在数量上增加一个。他人不好不坏，不喜不忧，对什么事情都是半心半意。恰恰是在阿尔芒停止来拉罗克那一年，亚德里安·纪法尔随同里夏尔先生来到那里。刚来那段时间，他感到很难受，因为出于对我母亲的尊重，他不能尽兴地抽烟，几乎因此病倒了。大家看到这种情况，使他要什么烟就给他什么烟，他就闷头抽个没完没了。

我练钢琴时，他走过来，耳朵贴在琴身上，我做多长时间音阶练习，他待多长时间，处于近乎幸福的状态，到我开始弹奏曲子，就走开了。他说：

“并不是我喜欢音乐，而是我喜欢你做的练习。”

他自己也拿了一支质量挺差的笛子进行练习。

他怕我母亲，因为，我想在他眼里，我母亲代表着一种令他头晕目眩的文明程度。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在散步过程中跨越一道树篱（他不很灵活）时，后面一丛荆棘挂破了他的裤子。一想到要在这种状态下出现在我母亲面前，他吓得要死，竟逃跑了，两天不见人影，不知在什么地方过的夜，吃的是什么。

“逼得我回来的，”他事后向我披露，“是香烟，其他东西我都无所谓。”

贝尔纳·提梭迪埃是一个胖男孩，黝黑的头发剪得像刷子。他生性快活，无拘无束，通情达理，喜欢聊天。一种强烈的好感促使我接近他。我们俩都是里夏尔先生家的半寄宿生。每天将近傍晚离开里夏尔先生后，我们都很乐意一块走一段路，边走边聊天。我们最喜欢谈的话题之一是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们俩意见非常一致，认为里夏尔夫妇对他们几个孩子的教育很差劲。我们都在理论的海洋上航行，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先天在多大程度上压倒后天。通过整理、上浆、熨烫和折叠，天然的织物会重新显现出来，按料子的不同，或显得笔挺挺的，或显得毛茸茸的。我打算写一本教育方面的论著，答应请贝尔纳题词。

亚德里安·纪法尔上拉卡纳尔的课。贝尔纳·提梭迪埃上孔多塞中学。然而，某天晚上母亲阅读《时报》上的一篇文章时，惊叫起来，用询问的口气对我说：

“我希望你的朋友提梭迪埃出了学校后，至少不会走勒阿佛尔巷吧！”（对不知道勒阿佛尔巷的人有必要说明，这条巷子就在学校近旁。）

我从来没有为朋友提梭迪埃行走的路线担忧，所以对母亲的问题答不上来。妈妈又说：

“你应该告诉他避免走那条巷子。”

妈妈语气严肃，而且双眉紧锁，就像我记忆中那位船长，在暴风雨天气航经勒阿佛尔和翁佛勒尔之间的海域时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张报纸上读到，勒阿佛尔巷绝不是正派人常去的地方。”

妈妈没有进一步说明，我被这句谜一般的话弄得心慌意乱。我大体明白“不是正派人常去的地方”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在我不受任何礼仪和法律概念约束的想象中，勒阿佛尔巷（我从来没去过）立刻像一个伤风败俗的地方，一个地狱般的地方，一个风俗淳厚的龙塞沃[45]。我虽然探察过轻佻女人的套房，但到了十五岁，对放荡的外围情况还是不可思议地一无所知。我所想象的一切情形，实际上都没有任何根据。由于我在前面提到的这种好谴责的天性，无论是对下流的东西、迷人的东西还是可怖的东西，尤其是对可怖的东西，我总是加以渲染和夸张。例如，我看到可怜的提梭迪埃被高等妓女们疯狂撕碎。在里夏尔先生家里，我打量这个又肥又胖，满面红光，如此文静、快乐、单纯的好小伙子，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抽紧了。房间里只有亚德里安·纪法尔，他和我在做作业。我终于按捺不住了，用被焦虑哽住的声音问他：

“贝尔纳，你平常出了学校之后，不走勒阿佛尔巷，不是吗？”

他先不回答是或不是，而是以一个反问回答我的问题；鉴于我的问题的突然，他的反问倒挺自然：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问道，两眼瞪得大大的。

突然，一种宗教般的巨大惊恐感袭上我心头，就像小拉乌尔死了，就像我感到自己被驱逐而背井离乡一样。我抽抽噎噎地扑到这位同学的膝盖上：

“啊！贝尔纳，我求求你，别去那里。”

我说话的语调、我的激动和眼泪，使我像个疯子。亚德里安将椅子往后挪了挪，转动着一双惊愕的眼睛。但贝尔纳·提梭迪埃像我一样是受的清教徒式教育，他以非常自然、最能使我平静下来的口气对我说：

“你以为我不精于此道吗？”

我保证这是他的原话。

我的激动顿时消失。原来这方面的情况他和我知道得一样多，甚至更多。他听到我的话之后那坦然、坚定，甚至略带嘲笑的目光，当然比我的激动不安更令人放心。但使我惊愕不已的恰恰在这里：我以此摆出一副严厉的监护人的样子，人家却能够冷静地打量我这副样子，丝毫没有害怕得瑟瑟发抖。“此道”两个字难受地在我耳边震响，平添了一种实际而粗俗的含义，而此前我一直将之视为丑恶与诗情动人的融合。我想我还从来没有觉察到放荡与金钱问题有丝毫联系，也没有觉察到寻欢作乐是要付钱的。或者也许是因为（我阅读过一些东西，不想把自己描写得过分幼稚无知）看到一个更年轻的人，即是说一个比我更嫩的人知道这一点，我才哑口无言。仅仅知道这一点，在我看来就已经有损名誉。可能在我不知不觉间，这中间又掺杂了什么动人心弦的友爱，什么需要保护的兄弟情谊，以及看到他蜕化变质而生的气恼……

听了提梭迪埃巧妙的回答，我现出目瞪口呆的样子，只觉得自己滑稽可笑。他拍一下我的肩膀，爽朗、自信地哈哈大笑道：

“得啦！你不必为我担心。”那口气使一切恢复了正常。

我竭尽所能描写我经常感受到这种深深的窒息，它总伴随着眼泪和抽泣，但当我经受了并复述了它的三个先兆时，我自己也大感意外。我所担心的，是这种窒息根本不被没有经受任何类似感觉的人所理解。自此之后，这种奇特的先兆的发作，不仅频率没有降低，反而渐渐得到适应，只不过显得缓和，可以控制，也可以说已被驯化，因此我学会了不惧怕它，就像苏格拉底不惧怕经常光顾他的魔鬼。我很快明白了，无酒而醉正是充满激情的状态。我受到这种极度的兴奋震撼的时刻，正是狄俄尼索斯[46]光顾我的时刻。唉！对于熟悉酒神的人而言，在酒神不肯露面的空虚时刻，那是多么沮丧和绝望！

如果说我那番做作的、失礼的话，甚少触动贝尔纳·提梭迪埃，那么相反，他那天真的、笑嘻嘻的回答，都使我心里极不平静。就是在这次谈话之后——或许不是立即吧——我觉得自己开始留意街上的某些情景了。德马勒斯特姨妈住在圣日耳曼大街，差不多在克吕尼剧院对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通往法兰西学院的那条上坡的街对面。站在她家位于五层楼的阳台上，可以望见法兰西学院的正面。不错，她住的那栋房子有可通车辆的大门，但是以德马勒斯特姨妈的兴趣和原则，怎么竟然会选择这个住宅小区呢？每当日暮之时，米克大街至莫布广场之间的人行道便开始熙熙攘攘了。阿尔贝提醒我母亲：

“姨妈，”他当着我的面对我母亲说，“你每次来这里吃过晚饭（每半个月一次），天黑了最好让这个大男孩和你一起回去。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也最好走街中间，直到电车站。”

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听懂了。但一天晚上，我一反往常的习惯——往常我总是从巴克街一口气跑到姨妈家门口，以赶在电车前头而自豪，把母亲送上电车。我说某天晚上，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母亲在她姐姐家度过了整个下午，而我比平常出发得更早，所以比平常走得更慢，享受着清新和煦的空气。我已经快要到了，这时注意到几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奇怪的举止。她们像犹豫不决似的东逛逛，西逛逛，恰恰是在我要经过的地方。提梭迪埃使用的“此道”一语还回荡在我耳边。我犹豫了一刹那，是否要离开人行道，以便不从那些女人旁边经过。但我心里总是有某种东西压倒了恐惧：这是怯懦的恐惧。我继续朝前走。突然，另一个我刚才没有注意到或者是从一道门里冲出来的女人，拦住去路，紧贴到我身边盯住我看。我不得不猛往旁边一拐，踉踉跄跄，步履匆匆。那女人开始哼着小调，接着以责骂、嘲笑、爱怜、诙谐的口气嚷道：

“不应该这样害怕啊，我的小帅哥！”

我的脸顿时热辣辣的，心里极不平静，仿佛是侥幸地逃脱了她的魔爪。

多年之后，这类虎视眈眈的女人像拿硫酸泼人的女人一样，依然令我恐惧。我所受的清教徒式的教育，提倡过度地克制天性，而我并不感到这有丝毫的坏处。对异性我没有丁点儿好奇心。女性的全部秘密如果一个动作能暴露无余，这个动作我绝不会做。我把厌恶称为拒绝，把反感视为操守，并引以为荣。我生活于退避与禁欲的状态，把抵抗视为理想。如果屈从，那就是屈从于堕落；我对外界的挑逗无动于衷。再说，我这种年龄的人，在这类问题上会多么慷慨地受骗上当啊！有时一想到自己神圣的反抗和高尚的愤怒，我竟至相信起鬼来，仿佛听见鬼在黑暗中冷笑、摩拳擦掌。可是，我们预感到会遭到怎样的失败吗？这里不是谈论这个问题的地方。

我在描写我们的公寓时，没有描写书房。因为自父亲过世之后，母亲再也不让我进去。书房门上了锁。这个房间虽然位于套间的一端，但我总觉得它是整个套间的中心，我的思想、抱负和欲望，全都围绕着它运转。而在母亲思想上，它不啻是一间圣殿，里面充满着对已故者亲切的回忆。她也许觉得，让我过快地取代已故者的位置不恰当。同时我觉得，凡是在我自己眼里能显示我的影响的东西，她都尽力清除。还有，我要说，将那些书籍任由我贪婪地阅读，那是不谨慎的，因为那些书全都不是儿童图物。然而到我快满十六岁时，阿尔贝开始为我求情。我偶尔听到他们议论的片言只语。母亲大声说：“他会把书房洗劫一空。”

阿尔贝轻言细语地辩驳说，我对阅读的兴趣值得鼓励。

“过道里和他卧室里那些书就够他读的了。”母亲反驳道，“等他把那些书全读完了再说吧。”

“你不担心会引来国立图书馆收藏部的人来偷吃禁果吗？”

母亲反驳道：“这样说来，永远不要禁止任何东西了。”她还坚持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让了步。每当阿尔贝和她顶牛时，结果几乎都是她让步，因为她对阿尔贝很有感情，也很尊重，因为在她心灵里，最终总是通情达理占上风。

老实讲，禁止人进去，并没使书房增加丝毫吸引力，或许稍许增加一点神秘感吧。我不属于那种动不动就反抗的性格，相反我宁愿顺从，遵守规矩，做出让步。此外，我特别厌恶暗中搞鬼。如果说后来，唉！经常不得不掩饰一些事情，但我之接受装假，从来仅仅是把它视为一种临时的保护手段，而且时时希望，甚至决心很快把一切公之于众。我现在写这本回忆录不就是证明吗……回过头再来谈谈我过去的阅读吧。我不记得有任何一本书我是背着母亲阅读的；我以名誉担保，绝不会欺骗母亲。那么，书房里的书籍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呢？首先，在他们看来那些书装帧漂亮。其次，我卧室里和走廊里那些书，几乎全是历史、注释和批评方面的，而在父亲的书房里，我发现的是这些批评书籍所谈论的作者本人的作品。

母亲差不多被阿尔贝说服了，然而并没一下子让步。她装出让步的样子，同意我进书房，但要与她一块进去；我选择这本或那本书，是自己喜欢读的，也是她允许我读的，但要与她一块读，高声朗诵。我选中的头一本书，是戈蒂埃诗歌全集第一卷。

我很愿意为母亲朗读，但是担心她养成兴趣，同时对她个人的评价抱有疑虑，所以我所选择的能得到她喜欢的书，完全是另一类书。那是保尔·阿尔贝平淡庸俗、枯燥乏味的论著，还有圣-马克·吉拉丹的戏剧文学教程。每天读一章，我们一卷又一卷已经啃完了五卷。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样的精神食粮并没有使我大倒胃口。没有。相反我产生了兴趣，真是如饥似渴，宁肯读教科书式的、有实质内容的、最难读的书。再说，我现在认为，母亲那样重视批评著作并没有错；她错在没有更仔细地选择。不过，没有人指点她。其次，如果我当时立刻读到圣伯夫的《星期一》或泰纳的《英国文学》，我是否已经能像后来所做的那样，从中吸取有用的东西呢？重要的是要充实自己的头脑。

母亲没有引导我更多地或者至少同样地喜爱历史书籍。如果有人对此觉得奇怪，我要回答说，任何事情都再也不会使思想上泄气。等会儿我要说明的，是一个弱点。一位好老师，如果他善于做，应该通过事实唤起我的兴趣，向我揭示各种性质的关联。可是我机会碰得不好，要学习历史，总得与学究们打交道。自那以来，我多次想强迫自己，竭力专心致志学习历史。可是，我的大脑总是处于反抗状态，最出色的故事在我脑子里也剩不下任何东西。除了事变以外所记载的，仿佛都是处于边缘的东西，以及道学家可能得出的结论。修完修辞学之后，我有点抱着感激的心情，阅读了叔本华的作品。他在这些作品里试图确定历史学家的思想与诗人的思想的起点。“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对历史一窍不通，”我欣喜地想道，“因为我是诗人。我希望成为诗人！我就是诗人！”

Was sich nie und nirgends hat begeben

Das allein veraltet nie.

我心里重复着他援引的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较之于历史，哲学是一种更重要的东西，诗歌则是一种更美的东西。”不过，我还是回过头来谈谈我阅读戈蒂埃的作品吧。

且说一天晚上，我在母亲卧室里，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她允许我从一个小玻璃书柜里拿的那本书；那个书柜是专门放诗人们的作品的。我开始高声朗读大阿尔伯图斯[47]。《大阿尔伯图斯或灵魂和罪孽》……在这个时代，戈蒂埃还享有多么崇高的声誉！其次，那与本题无关的副标题——《有关神学的诗歌》吸引着我。在我和当时许多小学生心目中，戈蒂埃代表对习俗的蔑视，代表解放和放纵。诚然，他使我的选择面临着一定的挑战。妈妈想陪我去。我们将看到我们两个谁头一个喊求饶。但挑战主要是对我自己而言。正如一两个月之前，我硬着头皮，犹犹豫豫，强制自己走进圣普拉熙德街那家庸俗下流的草药店。这家店什么都卖，也卖歌曲。我是要买最愚蠢、最庸俗的一首歌：《啊！亚历山德琳娜身上好香！》为什么要买呢？唉！让我告诉你吧：纯粹是出于挑战，实际上我根本没想要这首歌。是的，是我需要强制自己，因为头天傍晚，我从这家铺子前经过时，曾对自己说：“这个吗，你无论如何还不敢做吧。”可是，我做了。

我蜷缩着坐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里朗读，不看妈妈一眼。妈妈在做绒绣。开始的时候我读得轻松愉快，但越朗读下去，我渐渐感到嗓子发紧，而作品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放诞。这首“哥特式”诗里描写的是，一位女巫装扮成最娇嫩的女青年，引诱大阿尔伯图斯。作品以此为借口，展开了没完没了的描写……

妈妈的手越来越用力地拽着织针。我一边朗读，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一下她挥动到顶点的手。我读到了第一百〇一节：

……那女子如此美丽

为了她，天堂里一位神进了地狱。

啊！那情景多迷人！羞答答满面通红。

“把书给我一会儿。”母亲突然打断我说道。这使我如释重负。我这才打量她一眼。她将书凑近灯光，紧闭双唇，翻阅着一节又一节诗行，那双眉紧蹙的目光，恰似一位法官，在只有当事人在场的情况下，听一篇下流的陈述。我等待着。妈妈翻过一页，又回到前面，现出犹豫的样子，然后重新翻过那一页，一直往下翻阅，最后把书递回给我，指出我刚才停止朗读的地方：

“对了，就是这儿：

她抵得整整一座后宫。”

妈妈说道，她认为她所引述的这行诗能充分概括被她查禁不让朗读的诗节。而这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注意到的，令我非常失望。

这种费力而又可笑的试验好在没有再进行下去。接连好几个星期，我克制住自己不朝书房张望，而当母亲终于允许我进去时，就不再提和我一块进去了。

父亲的书房里大部分是希腊文和拉丁文书籍，当然也有法学书籍，但不占主要位置。主要位置给予了欧里庇得斯[48]（著名的格拉斯哥版）、卢克莱修[49]、埃斯库罗斯[50]、塔西陀[51]、海恩的美男子维吉尔[52]和三大拉丁哀歌诗人。我想从这种选择应该看到，这更多的不是父亲偏爱的结果，而是装帧和开本某种程度的适合。这些书有许多是白色羔皮纸封面，在整个深闪色珐琅质封面衬托下，显得突出但并不刺眼。这种大书柜里面挺深，第一排书后面可以高出一点点另摆一排。在一套贺拉斯[53]的作品和一套修昔底德[54]的作品之间，看见一套古希腊用里拉伴奏的诗歌，那真妙不可言。这套丛书是精美的勒菲弗尔小版本，但其蓝色的仿摩洛哥革纸封面，与布尔曼版的奥维德[55]全集和七卷本提图斯·李维乌斯[56]作品也是羔皮纸的乳白色封面比较起来，就逊色多了。书柜中间，在维吉尔作品下方，有一个敞开的橱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纪念册；在橱柜和反曲线书架之间，有一块当作阅书台用的小木板，专供搁正在阅读的书或站着写字用。橱柜两边是低矮的书架，专放沉重的对开本书籍，如《古希腊诗歌选集》、一套普鲁塔克[57]文集、一套柏拉图文集和查士丁尼[58]作品汇编。不过，无论这些美好的书对我有多大吸引力，它们都无法与小玻璃书柜里的书媲美。

那里面只有法文书籍，而且几乎全是诗人的作品……我很久以来就习惯带雨果文集头几卷中的一卷去散步，是母亲拥有的那种精美的小开本，大概安娜送给她的。久而久之，我便记住了其中的一些诗，例如《内心的声音》《黄昏之歌》和《秋叶》等。我不知疲倦地反复默诵，打算不久就背诵给爱玛妞听。那时我满腔热情地偏爱诗歌，把诗歌视为生活的菁华和果实。我花了很多时间才认识到——我想太快认识到并不好——优美散文的卓越和非凡之处。那时我把艺术和诗歌混为一谈——在这种年龄这是自然的。我用心灵去感受韵脚的交替和必然的反复。我得意地感觉到韵律在自己心里扩展，宛如双翼有节奏地拍动，飞向长空……然而，我在玻璃书柜里最激动人心的发现，我想是亨利·海涅[59]的诗歌（我讲的是翻译过来的海涅诗）。韵脚和格律的放弃，肯定会给扣人心弦的魅力增加虚假的诱惑力，因为在这些诗歌里同样令我感兴趣的，正是我一开始就相信自己可以模仿。

我现在仿佛还看到我在十六岁那年春天，像埃特鲁斯坎人[60]一样躺在地毯上，就在那个敞开的小书柜旁边，回应亨利·海涅的呼唤，发现和感觉自己心灵里丰富多彩的春天正在苏醒，激动得全身发抖。可是，一次阅读有什么可谈的呢？这正是我的叙述不可避免的缺点，也是一切回忆录不可避免的缺点。大家都写最明显和最重要的，而不勾画轮廓，避免抓住不放。到现在为止，我一直以滞留在琐事上为乐事，不过我正是在琐事上开始感受生活的。

头疼的毛病前一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频繁，迫使我几乎彻底放弃了一切学习，至少放弃了一切持续的学习。现在这毛病来得不那么频繁了。我离开了里夏尔先生，大概在母亲看来，他的教学不那么严肃了。这一年母亲把我送进舍夫洛兹街凯勒寄宿学校，就在阿尔萨斯学校的旁边。阿尔萨斯学校的人见我回到这里，都抱着希望。

凯勒寄宿学校学生很多，只有我不按学校的课程上课，而是早晨和傍晚，恰恰在学校没什么人的时候到校。空无一人的一间间教室里静悄悄的，我时而在这间教室上课，时而又在另一间教室。但我最喜欢的是一间小小的教室，这里更宜于学习，与黑板也有亲近之感，辅导老师也更容易讲心里话。我总喜欢听别人讲心里话，庆幸自己的耳朵生得特别能听到心里话，对此比对任何事情都更得意。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平常吐露心曲的人，都是心里存着话，憋得难受，不吐不快，才最终倾吐出来，而并不过多担心听他倾吐的人的耳朵是否真正听得明白。

布维先生就是这样对我讲了他不顺心的事。布维先生是寄宿学校的辅导教师，开始说每句话之前都要叹息一声。这是一个五短身材、萎靡不振的人，汗毛黝黑，胡须浓密。我跟他学什么东西，现在记不大清了，大概没学到什么东西，因为每次一开始上课，他就两眼暗淡无光，接二连三地叹息，话也说不出来。我背诵课文的时候，他沉思地摇晃着脑袋，嘴里咕噜着一连串哀怨的“唔，唔，唔”，然后突然打断我说道：

“昨天晚上她还是没让我进屋。”

布维先生不顺心的事是在夫妻生活方面。

“怎么！”我叫起来，担心自己表现得开心多于同情，“你还是睡在楼梯上？”

“唔！你也觉得这是不能容忍的吧。”

他茫然地望着前面。我想他已不再看见我，而且忘了他是在同一个孩子说话。

“尤其我成了其他房客嘲笑的对象，”他接着说，“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

“你没有把门撞开？”

“我那样做，她就会打我。你处在我的地位试试看。”

“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会揍她。”

他深深叹口气，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用教训人的口气说：

“不应该揍一个女人。”然后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尤其当她不是单独一人时。”

不久布维先生就被达尼埃尔先生取代了。后者为人不正派，不学无术，又爱酗酒，满身酒店和窑子的气味，但至少不吐露隐私。至于此人又被谁取代了，我就不记得了。

这一个接一个辅导教师的无知和庸俗，使凯勒先生感到懊丧。他是一个真正值得称道的人，呕心沥血地维持这所寄宿学校，使它没有辱没它最初的名声；这所学校早年就声名远播，我想那完全是有道理的。不久，我就获准单独跟凯勒先生上所有的课，只有数学课除外，数学课由西莫内先生给我上。他们两个都是天生的优秀教师，他们不是把孩子弄得精疲力竭，而是相反使他们感到轻松，因此他们与学生的关系，似乎实践了先驱者的话：“应该让他们长大，而让我缩小。”我要说的是，他们两个人大大激励了我，使我在十八个月稍多一点的时间内，就补回了荒废的那几年，能够在一八八七年十月份重新回到阿尔萨斯学校上修辞课了，重新见到了我久违了的同学们。[61]

八

在我心里，高兴总是占着上风，正因为如此，我到达时总比别离时更真诚。在别离时让高兴的心情表现出来，往往是不得体的。离开凯勒寄宿学校我很高兴，但我不让这种心情过分地表现出来，担心会使雅各布先生感到难过。我非常喜欢他。我这位老师，大家都称呼他的名字凯勒先生，或者更可能是他出于对他的老父亲——这所寄宿学校的创立者和校长的尊敬，自己要人家这样称呼他的。雅各布先生像《殷切期望》中的韦米克一样，对自己的父母——因为他母亲也还活着——主要是对自己年迈的父亲，有一种近乎宗教的、始终不渝的崇敬。他自己尽管已经很成熟，还是使自己的思想、意图和生活，附属于这位长辈。这位长辈学生们几乎不认识，因为他只在隆重场合才露面，但整个学校都感受到他的权威。老爷子待在二层房门紧闭的卧室里，每当大家看见他从那里下来时（就像摩西带着摩西十诫从山上下来一样），他的神情总像充满了使命感。那间卧室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我只有罕见的几次被允许进去（因此我能证明这位长辈确实存在），而且是陪母亲进去的，单独一人我绝对不敢。我们被引进一个胡格诺教派式的小房间。老爷子成天待在这里，坐在一把带棱纹平布椅套的大扶手椅里，靠近一扇窗户，从窗户里观察在院子里走过的学生。他首先表示歉意，不能站起来接待我们。他的右臂斜放在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的台面上，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我注意到，在他左边的一张独脚小圆桌上，搁着一本厚厚的《圣经》，还有一个蓝色的碗，给他当痰盂用，因为他患有严重的卡他性炎。他尽管个子很高，但岁月并没怎么使他弯腰驼背。他目光坦诚，嗓音严厉；他的吩咐总由雅各布先生传达全校，在大家的理解和感觉中，这些吩咐雅各布先生是直接从上帝那里接受的。

年迈的凯勒太太自行决定先离开了人世。在我的记忆里，除了我祖母，她是我所见到的最干瘪的老太太。她比我祖母还要瘦小，不过皱纹也稍许少一点。

雅各布先生本人已婚，是三个孩子的父亲。那三个孩子大致与我年龄相仿，融入了寄宿学校大多数学生之中。我与他们只有若即若离的关系。雅各布先生在学生面前，尽量摆出一副吓人的面孔，把仁慈的天性隐藏起来，但不管用，因为他其实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更确切地讲应该说宽厚——在我心目中，这个词说起来包含着某种孩子气的意味。他生性诙谐，但不很机智，所以常常用同声异义的文字游戏代替俏皮话，而且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的文字游戏，仿佛是要表明，重要的仅仅在于显示他脾气好，而且因为种种操心的事妨碍他想出更有趣的文字游戏。例如，当我有点匆忙地翻译我那本维吉尔的诗集，一陷入误译时，就必然会听见他说：“别急别忙，才会心宽体胖。”如果偶然他出了差错，他就会叫起来：“对不住，先生，是我搞错了。啊！多么好的人！瑞士是这种人的祖国，托普费[62]是他们的创造者。”

礼拜日早晨，他在圣母街的礼拜仪式上弹奏风琴，奥拉尔先生和普莱桑塞先生则轮流在仪式上布道。普莱桑塞先生是一位年迈的牧师兼参议员，几乎和巴夫莱泰尔牧师一样容貌丑陋。后者是《时报》编辑之父，一位相当雄辩的讲道者，但是爱唠叨，又患有慢性鼻炎，使他的讲道有时达不到最感人的效果。在感恩歌开始之前，雅各布先生即兴创作演奏一些平平常常的前奏。我嘛，完全缺乏音乐方面的想象力，只能欣赏他想象力的丰富。

因此，我在离开凯勒寄宿学校回到阿尔萨斯学校之前，总想找到某种巧妙的方式，向雅各布先生表示，他亲切的关怀给我留下了多么激动人心的回忆。寄宿学校就位于去阿尔萨斯学校的路上，显然我可以继续去看他，不时去拜访他，可是见到面我找不到任何话对他说，再说仅仅见见面也不能令我满足。这种荒唐的敏感，或者更确切地讲，这种证明我敏感的需要，使我凡事都追求完美，弄得自己时而被毫无必要的顾虑所折磨，时而对自己所关心的对象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殷勤。正是这种敏感使我产生念头，每星期去凯勒父子家寄宿一次。这里面也包含着尝一尝寄宿生规章制度滋味的欲望，所谓尝只不过是用嘴唇沾一沾。经商定，我每逢星期三在寄宿学校吃中饭。这一天是吃小牛肉。我以为会安排我与其他学生坐在一起，但雅各布先生一定要把我当成贵客对待。他为我安排的位置真让我尴尬至极。约十五名学生坐在宽大的餐桌一头用餐，凯勒先生和太太坐在另一头主持，我呢坐在雅各布先生旁边，与其他学生之间隔着一个宽大的空间，仿佛与雅各布先生一块在主持。最不恰当的是，凯勒先生两个儿子也坐得离他们的父母挺远，而与班上其他同学混在一起。为让我自己适应规章制度的努力，反而使我显得与众不同，就像每次我试图加入集体时的情形一样。

我从此之后对一切都非常感兴趣。这种兴趣主要来自这种情况：爱玛妞到处陪伴着我。我不论发现了什么，都想立即告诉她；我的快乐没有她分享，就不完美。在我阅读的书里，凡是我觉得值得我们欣赏、惊叹、喜爱的句子，我都在旁边写上她的名字的开首字母。没有她，生活对我变得毫无意义。我渴望她到处陪伴我，就像在拉罗克，夏日的清晨，我拉着她到树林里去漫步一样：全家还在睡梦中我们就出了门。野草沾着露水沉甸甸的，空气清新，玫瑰色的曙光早已退去，斜照的朝阳向我们欢笑，那样鲜艳迷人。我们手拉着手朝前走，或者当路太窄时，我就走在她前面几步。我们步履轻快、无声无息地走着，以免惊动任何神和野物，像松鼠、野兔和麋鹿等。它们或嬉戏着，或抖动着身体，在这没有危险的清晨，完全没有戒心，而是在人类还没醒来，日光还没完全清朗之前，使它们的乐园重新活跃起来。纯洁耀眼的光芒啊，愿你的回忆在死亡的时刻战胜黑暗！我这在中午时分灼热的灵魂，多少次在晨露中清新如洗……

我们分手之后就相互写信。从此我们之间开始了不间断的书信往来……最近我想重读我那些信，但那笔调已令我不堪忍受，它使我显得丑恶。现在我竭力让自己相信，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会天生单纯纯朴。我嘛，需要从许多曲线之中，理出自己的路线。况且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前进之中要经过错综复杂的道路。我感到笔被钩住了，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钩住的。我不灵巧，理不清，只好剪断。

就在这时，我开始发现了希腊人，他们对我的思想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那时勒孔特·德·李勒[63]的译著终于出版了，人们纷纷谈论，（我想）吕茜尔舅妈送了我一套。这些著作有着锐利的锋芒，奇异的光辉，充满异国情调和令我着迷的回声。甚至连译作的艰涩和表面的小小难点，人们也表示感谢。这些难点要求读者在阅读时更加认真，抱着更大的好感，而使没有诚心的人望洋兴叹。通过这些著作，我冥想奥林匹斯山、人类的痛苦和诸神微笑而严肃的面容。我了解神话，拥抱美，将美紧紧贴在我炽热的心头。

我的女友则阅读《伊利亚特》和古希腊悲剧。她的赞赏极大地激起我的赞赏，并与我的赞赏相互吻合。我想在福音的复活节上，我们是否甚至更加水乳交融。真奇怪！这种不信教者激越的热情，恰恰在我准备成为基督徒的时候燃烧起来。现在我感到惊奇的是，当时我们在一起竟极少感到拘束。如果我是一个不大热心的初学教理者，这还勉强可以解释。可是我不是不大热心的初学教理者。待会儿我会谈到我的热情，以及我使它达到何等狂热的程度。说真的，我们心灵的殿堂，恰如东方的清真寺，时时都敞开着，任凭阳光、音乐和芬芳美妙地涌进来。对我们来讲，排斥是对宗教的亵渎。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美好的，我们就会敞开心扉欢迎。

对我进行培养的库夫牧师，的确是世界上最可敬的人。可是天哪！他的课多么枯燥乏味！我们随他上课的，总共十来个人，无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我都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上课的地点是库夫先生家的餐厅。他家住在圣米歇尔大街卢森堡公园附近。大家在椭圆形餐桌四周坐好，先是背诵库夫先生上回指定的《圣经》中的经文，然后开始讲课，在讲课前和讲课后都要进行祈祷。头一年用于讲解《圣经》。整个这一年我都抱着希望，下一年的课会活跃一些。可是，无论是研究教义还是阐述教理，库夫先生总是那样严肃，毫无表情，而这，我想正是他的正统观念的组成部分。整堂课自始至终只听见他单调的声音在讲解着，我们呢，则记笔记，记笔记，为的是应付要求在下堂课做的概述。枯燥乏味的课程，课后还要做更加枯燥乏味的作业。库夫先生正统得连语调都是正统的，像他的灵魂一样平板、有力；他那不动声色的冷静，比什么都更令我焦躁不安。我毕竟还是拥有一颗非常稚嫩的心灵，但在这里总要表现自己……多么沮丧！我正逐步接近神圣奥义，正像人们接近依洛西斯秘密仪式[64]。我每次提问时颤抖得多么厉害！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告诉我有多少位先知，以及圣保罗历次旅行的路线。我打心灵深处感到失望。由于我的问题没有解决，我禁不住寻思，人们让学习的这门宗教——我想讲的是新教——是否就是对我的祈求做出回应的那个宗教？我本想对天主教也略有了解，因为说到底，对于围绕这个宗教的一切艺术，我还是敏感的。在阅读波舒哀、费纳隆或帕斯卡尔时那种激动不已的心情，在库夫先生的教育中，我根本感受不到。

我天真地向库夫先生本人敞开心扉，在私下谈话时竟至对他说，我这颗正在寻觅上帝的心灵正在向哪个神坛靠拢，我不能肯定……这个善良的人于是交给我一本书，在这本书里天主教的教义得到恰如其分的阐述。这当然不是一本赞扬的书，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本小册子，比任何东西都让我扫兴。它像法院的一篇笔录一样干巴巴，像库夫先生的一篇叙述一样毫无生气。因此，毫无疑问，我就想在这里和在别处一样，只好让自己处于焦渴状态，或者直接去汲取。我正是狂热地直接汲取。就是说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认真地开始阅读《圣经》。我贪婪地、如饥似渴地但很有条理地阅读《圣经》。从头开始读，然后接着读下去，只是同时从几个方面开始读。每天晚上在母亲卧室里，我坐在她身边，朗读一两章历史、一章或数章诗歌，一章或数章先知言论。这样，我很快就对《圣经》有了整体的了解。然后我一部分一部分重读，更加从容不迫，但如饥似渴的热情丝毫不减。我怀着虔诚的崇敬钻研老联盟版本，但从中获得的激情可能不单单是宗教方面的，也不像《伊利亚特》和《悲剧三部曲》[65]赋予我的激情那样，纯粹是文学方面的。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我思想上艺术和宗教是虔诚地结合在一起的。二者如此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令我非常着迷。

可是，《福音书》……啊！我终于找到了爱的缘由、相思和无尽的消耗。我在这里感受到的情感，使我明白了我对爱玛妞的情感，并使这种情感得到加强。我在这里感受到的情感与我对爱玛妞的情感没有什么差别，可以说它仅仅加深了我对爱玛妞的情感，使之在我心里占有了真正的位置。我只有晚上如饥似渴地读《圣经》，到了早晨又由衷地拿起《福音书》来读，整个白天还是读《福音书》。我口袋里总是揣着一本《新约》，从来不离身，随时掏出来，不仅单独一个人时是这样，就是当着那些恰恰我担心会嘲笑我，会把我当成笑柄的人，我也会随时掏出来，例如在电车里，就像一位教士。在凯勒寄宿学校或后来在阿尔萨斯学校课间休息时，也常常掏出来，在同学们的奚落下，窘得满脸通红地向上帝祈祷。初领圣体的仪式与我的习惯比较，并没有什么特别；圣体圣事也没感受新的喜悦，甚至没有明显增加我已暗品尝到的狂喜。相反，那一天人们喜欢搞的盛大宗教仪式和宗教裁判，多半令我感到局促不安。在我眼里这些盛大仪式和宗教裁判几乎是糟蹋了这一天。正如这一天之前没有任何萎靡不振，这一天之后也没有丝毫的意气消沉。相反，领了圣体之后，我的热情更加高涨，在翌年达到了顶点。

整整三个月，我保持着一种高尚纯洁的状态，我想也就是圣洁意味着的那种状态。时值夏天。我几乎不再去上课，因为我得到特别关照，只去上自己觉得真正有用的课，即很少几门课。我为自己制定一个作息时间表，严格遵守，因为正是从严格遵守之中，我获得了最大的满足，觉得没有自暴自弃而有点自豪。我黎明即起，钻进头天晚上放得满满一浴缸冰凉的水中，然后在开始学习之前，先念诵几段经文，或者更准确地讲，是重新念诵我头天晚上标出供第二天默祷的经文。接着就祈祷。我的祈祷仿佛是为了更接近上帝的一种可觉察的心灵运动。这种运动我每个钟头都要重做。这就势必经常中断学习，而所学的东西如果不重新作为供奉的祭品，我是不会改变的。为了体验苦行，我睡在地板上；半夜里爬起来跪在地板上，但这不再完全是体验苦行，而是急于达到快乐的境界。于是我觉得自己达到了幸福的顶点。

我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啊！我希望降低写这段美好回忆的热情。这类叙述的骗局就是这样：最无关紧要、最毫无意义的事情不断篡夺位置，而一切可以讲述的东西，唉！在这里怎样地讲述？充满我心里的事情三句话就讲完了，我提示、拉长也无济于事。啊，充塞阳光的心灵！啊，对这阳光即将在我肉体的另一边投下阴影毫不在意的心灵！大概是效法神圣吧，我对表姐的爱情太容易适应人各一方了。一种性格最突出的特点正在形成，在我们还没意识到就会显露出来。可是，我身上正在显现的东西的意义，我已经弄得明白了吗？

然而课间休息时，皮埃尔·路易无意中发现我捧读的并不是《福音书》，而是亨利·海涅的《歌集》。现在我读的是原著。我们刚上完法语作文课。皮埃尔·路易一直在上所有课程，我是在修辞课上再碰到他的。他不止是一个优秀学生，而且有某种才华。凡是他做得比较好的事情，都做得非常潇洒。每次新的语文考试，第一名的位置无可争议地总是由他得到。他远远超过名次紧随其后的同学。我们的老师迪埃茨，像其他课的老师已经常常所做的那样宣布：“第一名，路易。”任何人都不敢跟他争这个位置。甚至想都没人敢想。我当然也和其他人一样，因为多年来我已习惯于单独学习，总是神经质，当着二十五位同学的面不是感受到激励，而是非常局促不安。这次作文，我也不特别觉得自己应得第一名，但迪埃茨突然宣布：

“第一名，纪德！”他是在按名次宣布结果。

他这样宣布时，像挑战似的，声音特别高，同时往讲台上重重捶一拳，而他圆圆的眼镜上面，洋溢着愉快的微笑。站在全班学生面前的迪埃茨，就像坐在琴前的管风琴演奏者。这位大师往往随心所欲，使我们发出最出乎我们意料、我们最不希望发出的声音。有时似乎可以说，他像一般演奏能手一样，寻开心做得太过分了点儿。不过，他的课上得真是妙趣横生！每次上完他的课，我都觉得被喂得足足的，吃得饱饱的。我多么喜欢他那充满热情的嗓音！还有他半躺在讲台后的扶手椅里，一条腿搁在扶手上，膝盖屈得和鼻子一样高那副亲切、懒散的样子……

“第一名，纪德！”

我感到所有目光都转向了我，我竭力不让自己脸红，结果脸反而红得更加厉害，连头都晕了起来。可是我对自己的名次并不那么满意，反而黯然神伤，担心会使皮埃尔·路易不高兴。他会怎样对待这次屈辱呢？惹得他憎恨我怎么办？课堂上我只注意他，这他肯定没想到。直到这一天，我和他没有说过几句话。他是一个感情奔放的人。可惜的是，我却是个生性腼腆的人，经常迟疑不决，顾虑重重，呆若木鸡。然而，此刻我下了决心，要主动与他接近，对他说：“路易，现在我们应该经常聊聊。这里如果有一个能够理解你的人，那就是我……”是的，我的确感到自己已准备好对他这样说。可是突然，灾难临头：

“第二名，路易。”

我远远地，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地望着他，只见他正削着一支铅笔，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不过我觉得他手有点发抖，脸有点发白。我是从指缝间打量他的，因为我感到脸红的时候，总是用手捂住双眼。

接下来是课间休息，我像往常一样，来到一条有玻璃窗的走廊里。走廊通向操场，其他同学吵吵嚷嚷在那里玩耍。在这里我孤独一人，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我从衣兜里掏出《歌集》，开始重读：

大海深藏着珍珠，

天空闪耀着星星，

用诗人的爱情来安慰我这颗为友谊而忧伤的心：

而我的心，我的心啊，

我心中怀着爱情。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皮埃尔·路易。他穿件黑白相间的小格子上衣，袖子太短，领子撕破了，因为他爱打架；一条领带飘动着……他那模样现在还如此清晰地浮在我眼前！有点笨手笨脚，像一个长得太快的孩子显得单瘦、娇嫩，乱蓬蓬的头发把漂亮的前额遮住一半。我还没镇定下来，他已走到我身边，立即问我：

“你在读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把书递给他。他翻了一会儿《歌集》，又问道：

“你喜欢诗？”他那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微笑，我从来没听到和见到过。

啊，怎么！来者并不是敌人。我的心融化了。

“对了，这些诗我知道。”他接着说道，把那本小书还给了我。“不过，德文的诗，我更喜欢歌德的。”

我胆怯地试探道：

“我知道你还写诗。”

最近班上在传阅路易写的一首滑稽诗。那是他作为被罚做的作业交给迪埃茨的，因为他在堂上“说悄悄话”。

“皮埃尔·路易先生，下周一，你就说悄悄话这个主题，给我写三十行诗。”迪埃茨说道。

这首诗我记得烂熟（我想现在我还记得）。它虽然出自于一个学生之手，但非常受欢迎。我开始给他背诵这首诗。他笑着打断我：

“啊！这不是严肃的诗。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另外拿一些给你看，一些真正的诗。”

他正当美妙的青春年华，在一种满腔热情的探索中，仿佛有一种内心沸腾的激情，时时冲击着他蕴蓄的灵感，而这种探索，我觉得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铃响了，宣布课间休息结束，也结束了我们的交谈。这一天我又高兴又满意。可是随后几天，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发生了什么事情？路易不再和我说话，似乎把我忘到了脑后。现在想来，那是由于恋人般的羞怯，他想在其他同学面前，掩盖我们之间新生友谊的秘密。可是，当时我不是这样理解他的，我嫉妒格拉特龙、古维、布洛希，总之嫉妒我看见他与之交谈的所有人；我犹豫不决，不愿走近他们那帮人。我不愿走近他们，既不是因为胆怯，也不是清高，而是我讨厌掺和到其他人之中，根本不相信路易会把我看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我窥伺着单独与他相遇的机会，这机会不久就来了。

我说过路易爱打架。他性情急躁，但身体并不那么强壮，所以往往处于下风。阿尔萨斯学校同学们之间的争吵并不那么凶，与蒙彼利埃中学同学之间的相互辱骂毫无共同之处。但路易爱戏弄别人，经常寻衅，只要别人碰了他一下，就拼命地大打出手，所以有时他的衣服被撕破得很厉害。这一天，他的帽子被打掉了，飞得老远，落在我身边。我悄悄捡起来，藏在外衣里面，打算等会儿送到他家里（他家几乎就在学校旁边）；这打算已经使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这番好意肯定会使他感动，”我心里想，“他多半会说：‘进来呀。’我起初表示不进去了，但后来还是进去了。我们闲聊起来，他可能会朗诵他的诗给我听……”

这一切发生在放学之后。我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最后一个出了校门。路易在我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一会儿到了街上，他加快了脚步。我跟在他后面。他到了家门口，我看见他进了一间黑乎乎的门厅，跟进去时，听见他已在上楼梯。他家住在三层楼。他到了三层平台，还按门铃……趁门打开还没关上之前，我连忙以尽可能友好但因激动有点发哑的声音喊道：

“喂！路易，我把你的帽子给你送来啦。”

可是，作为回应，只听见从三层落下这样一句生硬的话：

“好。搁在门房那里吧。”

我的失望持续的时间不长，第三天一次恳切的交谈就使之烟消云散。随后我们又交谈了许多次。不久我就养成了习惯，下午放学之后，总要在路易家里逗留，次数之多，时间之长，以不影响第二天上课为度。我经常对母亲讲路易的种种优点，讲得她都听腻了，要求见见我这位新朋友。我诚惶诚恐把他带到科马耶街，生怕他不讨母亲喜欢。

路易举止文雅，有分寸，颇得体，我把他介绍给母亲时，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地。他走了之后，我非常高兴地听到母亲的评价：

“你这位朋友很有教养。”说罢，她又自言自语般补充道，“这出乎我的意料。”

我胆怯地试着问道：

“为什么？”

“你不是告诉过我，他早就父母双亡，与一个哥哥生活在一起吗？”

“应当相信，”我说，“他的文雅举止是天生的。”

但妈妈认为是教育所致。她轻轻摇了摇手（这动作有点像她姐姐），那意思无非是说：“该怎么回答我心里很清楚，但我不想和你争论。”然后，她以和解的口气补充说：

“总之，这肯定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

这次见面之后不久，路易提出要我某个礼拜天陪他去乡下，譬如去莫东森林。这个地方我已经和卢森堡公园一样熟悉，但我们新结成的友谊会使它具有迷宫[66]般的神秘。这个计划的唯一阴影，是我许诺给他带些诗去，带一些我写的诗……我对他说我也写诗，真是走得太远了。的确，写诗的欲望时时折磨着我，可是我的缪斯千呼万唤难出来。老实讲，我绞尽脑汁想把自己非常看重的思想，“用诗歌形式表达出来”，就像苏立·布鲁多姆[67]一样。这位诗人令我着迷，但他的榜样和教诲，对我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学生，听之于耳，效法于行，真是危害匪浅。我着着实实让韵脚难住了。韵脚不仅不能为我的满腔激情提供护航、引导和依托，相反由于追求押韵，我的激情渐渐倦怠、枯竭。直到这时，我什么也没写成。出发前一天那个礼拜六，我费尽心思写，唉！真叫人绝望，一首诗也没超过两节。这首诗是这样的开头：

我想和他谈谈他却不理解，

我说我爱，他只是淡淡一笑。

要与他谈，我也许应选好字眼，

对心底的爱，装出蔑视轻贱，

不流露激动，也许还应讥嘲。

后面的不值一提，我感觉到这一点，气得不得了。不过，为了说明我的笨拙，我将告诉皮埃尔·路易，我心里只装着一本书，一本打算要写的书，它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使我对其他一切都不感兴趣。这本书题目叫作《安德烈·瓦尔特》，我已经开始写，把自己的全部疑问，自己内心所进行的全部辩论，自己的全部迷惘和全部困惑，尤其是自己的爱情，统统写进这本书里；我的爱情是这本书的主线，其他一切都围绕它来构思。

这本书矗立在我面前，遮挡住我的视线，以至于我无法想象什么时候可以抛开不顾。我不敢把它视为我一生的第一本书，而把它视为我一生唯一的一本书，不敢多存奢望。觉得它会消耗我的全部精力，写完之后我就会死去或者发疯，带着我的主人公与我一道，不知将陷入何等空虚、可怕的境地。很快我就会说不清我们俩是谁引导谁，因为如果什么也不属于他，正如我起初预感的那样，也可以说正如我在自己心里试验的那样，常常催促这个复制者在我前面走，我将冒险地跟随他，准备陷入他那样的疯狂。

还要一年多我才能真正致力于写这本书，但是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以便理清内心杂乱的骚动。这些日记有许多页已经原封不动地抄到这些“本子”里。我生活在忧虑之中，而这些忧虑有一个严重的妨害，就是以内省的方式吸引我的全部注意力。除了内心的东西，我什么也不写，什么也不想写；我鄙视故事，在我看来，事件像不合时宜的捣乱者。如今也许只要是编得好的故事我就不欣赏，但重读当时写的那些东西，我就生气。那时我根本不理解艺术寓于特殊之中，反而企图避开一切偶然性，把任何确切的轮廓都视为偶然，而一心向往精深。

如果皮埃尔·路易鼓励我朝这个方向努力，我就完蛋了。幸好他绝不会这样做，因为他是有艺术鉴赏力的人，就像我有音乐鉴赏力一样。你简直无法想象会存在两个天性更不相同的人，所以在与他交往中我受益匪浅。不过我们俩究竟不同到何种程度，这我们还不知道。对文学和艺术都同样爱好，使我们彼此接近。我们觉得（也许我们错了）这种爱好是唯一重要的。

第二年我们分了手。乔治·路易在帕西定居了。我的朋友要去阳松学哲学。我呢，不知道为什么，决定离开阿尔萨斯学校，而进亨利四世中学。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决定不久就什么课也不上了，而单独准备考试，只去上几次辅导课。我希望那种哲学课能成为明智的启蒙，但我认为它必然导致内省。第一个学期之后，我马上逃离了中学。

九

我被自己的叙述所驱使，没有能够及时谈到安娜的去世。她是一八八四年五月份离开我们的。前十天，母亲和我送她去夏尔格兰街卫生院。她要在那里接受手术，切除一个肿瘤。相当长时间以来，这个肿瘤使她人都变了样，压迫着她。我把她留在一个干净、清冷的普通小病房里，此后就再也没见到她。手术做成功了，的确如此，不过使她变得太虚弱了。安娜没能康复，以她卑微的方式告别了人世。她去世的时候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只有在她去世之后才注意到。在她最后的时刻母亲和我都不在她身边，她没有能够与我们告别，她最后的目光所遇到的都是陌生面孔。一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就非常沉重。好多个星期，好几个月，我一直想象着她孤独忧伤的情态。我想象、听到那个多情灵魂绝望的呼唤。除了上帝，一切都抛弃了这个灵魂。正是这种呼唤的回声，回荡在我的《窄门》最后几页文字里。

我学完修辞课之后，阿尔贝·德马勒斯特立刻表示要给我画像。前面我说过，对这位表兄我抱着一种多情而热烈的仰慕；在我眼里，他是艺术、勇气、自由的化身。可是，尽管他对我表示出非常强烈的友爱，在他身边我总感到惴惴不安，焦躁地衡量着我在他心里和他思想上所占住的一点点空间，不停地琢磨着怎样才能使他对我更感兴趣。阿尔贝大概也在琢磨如何使我把感情看得淡一些，而我正相反，却考虑如何夸大这种感情。对他的持重我隐隐感到难过。他不能放弃自己的持重，给我提供更大的帮助，这一点如今我都无法相信。

他的表示令我感到意外。首先是要我给他当模特儿，画他打算去美术展览会展出的那幅小提琴手的画像。阿尔贝让我拿一把小提琴，一张琴弓。一次又一次，每次时间都很长，我的手指痉挛地按在琴弦上，竭力摆出一种姿势，既显示出小提琴的灵魂，也显示出我的灵魂。

“现出痛苦的样子。”他对我说。当然这对我来讲一点也不难，因为保持这种过度紧张的姿势，很快就觉得不堪忍受了。弯曲的胳膊发僵发硬，手指抓不住琴弓……

“得啦！休息一下吧。我看你都坚持不住了。”

可是我担心一旦放松，那姿势我就再也摆不出来了。

“我还行。继续画吧。”

不一会儿，琴弓掉到了地上。阿尔贝放下调色板和画笔，我们聊起来。阿尔贝对我讲起他的生活。姨父和姨妈对他的爱好长期持反对态度，所以他很迟才开始认真地绘画，直到四十岁还在摸索，不断失误，不断重来，一直在原地前进。人倒非常敏感，笔却又沉又笨，他所画的一切，都可悲地低于他本人。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可是每画一幅新的画，由于过分激动，希望总是使他得意扬扬，兴奋不已。他声音发抖，眼里噙着泪水，向我讲述他的“主题”，但让我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阿尔贝的画的主题，往往与绘画甚少有直接关系。他求助于线条和颜色，可是令他懊丧的是，线条和颜色也不听他使唤。他的犹疑和不安全感都违背他的意志表现在画布上，具有一种哀怨的优雅，且非常逼真，而与他想表现的东西毫不相干。假如他稍许自信一点，稍许天真一点，这种种笨拙本来是可以为他所用的。可是，他出于良心，出于谦虚，总是认认真真地想把它们纠正过来，结果把自己本来妙不可言的意图也搞得平庸了。我虽然还没有经验，但不得不承认，阿尔贝尽管内心世界丰富，但还无法在艺术界崭露头角；眼下我也只好相信激情是最灵验的东西，像他自己一样希望，他的某个主题会突然获得成功。

“我想把舒曼在他的乐曲《神秘的时刻》中表现的情感，你明白吗？通过绘画表现出来。那应该是傍晚时分，似乎在一座山丘上，一个躺卧的女人的形体，在夕照下的岚气中显得朦朦胧胧，向朝她飞下来的带翅膀的人伸开双臂。我想画那天使的翅膀微微抖动的情状——他用双手模仿翅膀抖动——那样轻柔又那样热烈。”他随即唱起来：

天空紧紧拥抱大地，

在爱的一吻之中。

随后他让我看了几幅草稿，上面乌云密布，把天使和女人的形体，即画的缺点，尽可能地遮住了。

“当然，”他以表示歉意同时发表评论的口气说道，“当然，我也许应该参照模特儿。”说罢他又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你想象不到干这一行多么令人烦恼，譬如这模特问题，首先是非常贵……”

这里要补充一句：阿尔贝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他那份财产之后，其境况本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富有了的，如果他不承担那些秘密负担的话。这些负担下面必须谈一谈。怕钱不够花的担心时时折磨着他，纠缠着他。再说，为开销而担心属于他的天性，他向来有这种担心。

“你想怎样呢？”他说道，“我是力不从心啊。我一向花钱是锱铢必较的。这是一个缺点，我为之感到羞愧，但始终没能改掉。二十年前我去阿尔及利亚时，带了我为这次旅行而积攒的一小笔钱，由于我担心花钱太多，所以那笔钱几乎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在那里我愚蠢地克制自己，什么都不敢玩。”

当然这根本不是吝啬。相反，这类人都非常慷慨，因此对他们而言，这是朴实的一种表现形式。凡是绘画方面的开销，他都责备自己（因为他从来不能肯定这些画能卖掉）。他可怜兮兮地斤斤计较，生怕浪费画布，又怕多用了颜料，尤其请模特儿的次数计较得厉害。

“再说，”他接着说，“我从来没有找到自己认为合适的模特儿。确切地讲从来没有，而且这些人根本不明白我对他们的要求。你简直想象不到他们有多蠢。他们在你面前摆出的姿势，总是与你所希望的相差很远！我知道有些画家善于理解，有些画家不把情感放在眼里。而我呢，总觉得所看到的东西令我不舒服。另一方面，我又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可以不要模特儿……总之，这挺可笑，可是在模特儿摆姿势的整个时间，我总是担心模特儿会感到累，时时控制住自己不请他休息一会儿。”

但是，主要障碍阿尔贝一向讳莫如深，我也是两年后才弄明白的。阿尔贝从十五岁起，瞒着家里人，甚至瞒着哥哥，与一个女友同居。那女友爱他，但嫉妒心重，看见他与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像《神秘的时刻》里所表现的那样脱得精光的女人，成小时关在房间里，她就无法忍受。

可爱又可怜的阿尔贝！在他向我吐露他的双重生活秘密那一天，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最激动。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比他的爱情更纯洁，更高贵，更忠贞，也没有任何东西更让他担惊受怕，更要求他专注。他把他已称为妻子、日后将与之结婚的那个女人，安顿在当费尔街一套小房间里。他想方设法让她生活在舒适氛围中；她呢，也设法通过精细的缝纫和针织活儿，增加他们微薄的家庭收入。当他把我带到她身边时，这位表嫂玛丽非常高贵的仪容令我大为惊讶。她那张秀气的脸，既安详又端庄，沉思地俯在暗影之中；她说话细声细气，声音和强烈的光线一样，似乎会使她受到惊吓。我想她是出于谦卑而没有要求阿尔贝使她的地位合法化，其实这种地位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出生早该得到认可了的。阿尔贝虽然外表英武，实际是最胆小怕事的一个人。一想到母亲肯定会把这看成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并且因此而忧愁时，他就后退了。他害怕所有人和每个人的意见，尤其害怕他嫂子的意见，或者更确切地说，害怕这些鄙视的意见可能给他们的同居生活蒙上阴影。他是那样真诚、坦率的一个人，却宁愿暗中使一些手段，这正是这种虚假地位逼出来的。正因为如此，他非常小心谨慎，尤其是他认为自己该听着母亲的，就小心翼翼地一点也不敢怠慢，以母亲的心愿为心愿，时间安排也听从母亲支配，可谓重足而立。姨妈呢，自从姨父过世，其他几个表兄成家立业之后，就把阿尔贝视为唯一的伙伴，把他当作不懂事的大孩子对待，相信没有她他就寸步难行。阿尔贝每两天有一天与母亲一块吃晚饭，每天晚上回母亲家睡觉。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他借助于一种友谊，这种友谊在他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的确几乎与他的爱情一样重要。这种友谊得到认可和接受，甚至母亲还相当看好。每当阿尔贝不与母亲一块吃饭，母亲就以为他是与朋友西蒙一块吃饭，也以为他是与西蒙在一起而经常迟迟不归。西蒙是单身汉，这样两个大龄青年经常厮混，最容易让人起疑心。夏天姨妈去拉罗克或居韦维尔时，这种友谊的外衣，也为阿尔贝长久不在她身边而与情人外出度假打掩护。

爱德华·西蒙是犹太人。他那个种族的特性，也许除了他的面部轮廓，我觉得在他身上表现得并不太明显。也可能我年纪太小不善于辨别吧。爱德华·西蒙生活很简朴，尽管他并非没有财产。他的兴趣和需要都是帮助和救助别人。他当过工程师，但长期以来除了做慈善家，没有从事别的职业。为了与寻找工作的工人和寻找工人的老板都保持关系，他在自己家里开了一间无偿的职业介绍所。他每天除了访贫问苦，就是东奔西走，进行活动。我想促使他这样做的，主要不是对个别的每个人的热爱，而是对整个人类的热爱，更抽象地说，是对正义的热爱。他赋予自己的慈善事业一种社会责任的性质，从这一点的表现看，他还是很像犹太人的。

面对一种如此充满活力又讲究实际的品质，面对这种品质所取得的显著成果，可怜的阿尔贝感到自惭形秽。他的朋友对他那一套一窍不通，但又不得不表示对他充满信心。

“我需要鼓励，需要支持，”阿尔贝闷闷不乐地对我说，“爱德华假装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感兴趣。那是出于对我的友爱，实际上他只理解有用的事物。啊！你看，我必须创作出一幅杰作，向我自己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

说着他举起青筋暴突、多毛的大手，摸一把已经光秃的脑门。不一会儿我看见他浓眉倒竖，和善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起初我可能对绘画不很敏感，肯定不如对雕塑那么敏感。但是，在如此强烈的欲望激励下，加之如此渴求理解，我的感觉很快变得锐敏了。”有时阿尔贝随手将一张照片往台子上一撂，凭经验他挺高兴，因为我第一眼就从那张照片看出了一幅法拉戈纳尔[68]的画。我对他那副惊愕的样子感到吃惊，因为我觉得这谁也不可能弄错。他摇摇头，微笑着盯住我，终于说道：

“我应该带你去导师那里一趟。看到他的画室你一定会开心。”

阿尔贝过去是让-保罗·洛朗的学生。对这个他一直称为“导师”的人，他保持着家犬、儿子和使徒的感情。当时让-保罗·洛朗在田园圣母街住着一套不甚舒适的房子，侧面有两间画室，其中一间改成了洛朗太太接待客人的客厅，另一间供“导师”作画。每到星期二晚上，就把隔开两个房间的帘子拉开。来参加这些每周一次的晚会的，只有几个关系密切的人，大部分是过去的学生。大家听点音乐，聊天，气氛极为诚挚、简朴。然而我头一回进入一个如此陌生的环境，心还是怦怦乱跳……起初，一种和谐、严肃、紫色、几乎暗幽幽的气氛，使我沉浸在一种近乎宗教的情感里。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既悦目又宜思，促使人进入一种不可名状的认真静思。这天我的眼界突然打开了，我立刻明白了母亲的那些陈设是多么难看，我身上仿佛带着那些陈设的某种东西，丢脸的感觉那样强烈，如果不是我过去的同班同学，让-保罗·洛朗的大儿子在场，友好地尽量使我不感到拘束，我定会羞愧、尴尬得晕倒了。

保罗-阿尔贝刚好与我同岁，但是我由于学习上落在后面，很久以来，即自九年级以后就没见到他了；九年级我们还同在一班。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个又懒又笨的学生，不听话，但挺可爱。他坐在教室的后排座位上，每堂课自始至终都在作业本上画离奇古怪的画；在我看来那些画真是奇妙至极。有时我故意让自己受罚，高兴地被打发坐到他的旁边。他将笔杆的粗头咬烂，蘸上墨水当画笔。他一画起画来就把什么都忘了，一副挺认真的样子。如果老师想起来叫他回答问题，这个保罗就现出惊恐不安的样子，目光涣散，仿佛如梦初醒，引得哄堂大笑。重新见到保罗-阿尔贝，而且他还认得我，我自然感到高兴，但更感到不安，担心他把我看成资产者。自从给阿尔贝当模特儿（他刚刚画完我的肖像），我就很注重自己的人物形象。我处心积虑想使自己显得像自己感觉和希望的那样是个艺术家，可是这反而使我不像艺术家，而成了大家所称的那种人：一个装腔作势的人。安娜留下的遗物有一张小写字台，妈妈把它放在我卧室里，让我在上面学习。写字台上面有一面镜子，我常常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容貌，像个演员一样研究、训练自己的表情，从嘴唇上、眼神里捕捉自己希望感受的各种欲望的表现。我特别希望让人爱上自己，哪怕拿灵魂去交换也在所不惜。当时我似乎只有对着那面小镜子才能写——我几乎要说才能思考。要想弄清自己思想上的躁动不安，我觉得首先必须从眼睛里去解读。我像那喀索斯一样，俯看自己的影像。当时我所写的所有句子，都因此而有点歪扭。

保罗·洛朗和我之间，没有多久就建立了友谊，而且很快发展成了最强烈的友谊。我想等到我们一块进行那次旅行之后，才来谈谈我们的友谊，现在先回头来谈谈阿尔贝吧。

并不仅仅是友爱促使阿尔贝向我吐露隐情的。他私下一直有一种打算，不久就告诉了我。他女儿现在十二岁出头了，显示出音乐方面的天赋。阿尔贝呢，十个指头弹起钢琴来像画画一样笨，梦想让女儿安多纳特为他争回这口气，把希望和抱负全寄托在她身上。

“我要让她成为钢琴演奏家。”他对我说，“这会使我得到安慰。我年轻时没有弹钢琴，这让我太痛苦啦。她现在就该开始学了。”

这时，母亲终于发现，我所上的钢琴课一直太过平庸。如果能让我上更好的课，对我肯定大有裨益，所以二十个月以前，她把我的音乐教育托付给了属于最著名者之列的一位老师马克·德·拉女克斯。这位老师很快就使我取得了惊人的进步。阿尔贝请我考虑一下，是否能够给他女儿上课，让我所受的精彩教育也稍许惠及于她。他对花钱的事总是望而却步，所以不敢去请拉女克斯先生本人。我立即开始教课，因为自己所担负角色的重要性和阿尔贝的信任而干劲十足，做到了无愧于心。这些课每周上两次，两年之间我从没耽误过，将之视为荣誉攸关的事情，而这些课使我和我的学生一样受益匪浅。我这位学生后来直接接受拉女克斯老爹的教育。我如果要谋生，就去当教师，最好当钢琴教师。我热爱教育，只要学生值得一教，就肯拿出坚忍不拔的耐心。有过不只一次的经验，使我自鸣得意地相信，我的课能与最优秀的教师的课媲美。至于拉女克斯先生给我上的课，我还没有谈到，担心扯得太远，不过现在是谈谈的时候了。

戈克琳小姐、施夫马克先生，尤其是梅里曼先生的课，说不清多么令人生厌。我不时还再见到格鲁尔先生，他像他所说的一样，小心在意不让“圣火”熄灭。不过，格鲁尔先生的指导虽然更有条理，但也不能引导我走多远。格鲁尔先生为人太自私，不可能教得好。拉女克斯先生会把我造就成多么优秀的钢琴演奏者，如果我更早被托付给他！可是我母亲同意一般的看法，认为初学时什么样的老师教都成。从头一堂课开始，拉女克斯就将一切加以改进。我以为自己根本没有或者甚少音乐的记忆力，学弹一首曲子，要反复练才能记住，不断看乐谱，眼睛一离开就乱套。拉女克斯的教法那样巧妙，仅仅几个星期，我就记住了巴赫的好几首赋格曲，一次也没翻过乐谱。记得当我看到自己所弹的是D音降号，而乐谱上写的是C音升号时，不禁大为吃惊。跟拉女克斯学习，一切都活了，一切都清晰明了，一切都符合和声必然的要求，一切都巧妙地解构又重构，我都能融会贯通。我的兴奋之情，恰如想象中使徒们感到圣灵降临到他们头上一样。我觉得直到这时，我反复练习神奇的赋格曲，并没有真正听见它的声音，而现在我突然变得会吐露心声了。每个音符都有了特殊的含义，变成了词语。我怀着多么强烈的热情投入学习！这热情激励着我，即使最枯燥无味的练习，我也非常喜欢了。有时上完课，我把位置让给了另一个学生，但还待在楼梯口关上的门外久久不肯离去：门虽已关上，但阻止不了我倾听。取代我的那个学生，年龄可能并不比我大，所弹的正是我刚才练的那首曲子，即舒曼著名的《幻想曲》，弹得有力、高亢、准确，我还无法企及。我在楼梯的一级台阶上坐了很久，嫉妒得直抽泣。

拉女克斯先生似乎很喜欢教我，他的课往往上得比规定的时间长。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向我母亲所做的交涉。他竭力让我母亲相信，为了让我专攻音乐，值得牺牲我其他方面的教育，说我其他方面的教育已经达到足够的程度，请求我母亲把我完全交给他。母亲犹豫不决，征求了阿尔贝的意见，最后自己决断予以拒绝，认为我一辈子有更好的事情要做，而不仅仅是演奏别人的作品。为了不使我产生不必要的抱负，她请求拉女克斯先生绝不要对我透露他的建议（我应该补充说明，母亲对这些建议完全不感兴趣）。这些情况，我是很久以后才从阿尔贝那里了解到的，那时想回头已来不及了。

我师从拉女克斯先生四年，我们之间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甚至在他不再教我之后（令我十分遗憾的是，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教会了我不依靠他，我表示异议，但也不能使他下决心继续给我授课，因为他认为已没有必要），我还继续经常与他交往。我对他有一种崇敬，一种敬畏之情，就像稍后我对马拉美[69]一样。我只有对他们俩怀有这种情感。在我心目中，他们俩都以最罕见的形式实现了神圣。一种崇敬他人的纯真需要，使我在思想上向他们鞠躬。

马克·德·拉女克斯不仅是一位教员，他的人格本身也是有口皆碑，他的整个一生都值得景仰。他视我为知己。我记录有他的言论，他与我的许多次交谈，特别是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谈话。这些谈话现在拿出来重读，我觉得仍极富教益。引述这些言论会使我的叙述太过冗长，这里只能简略地描绘一下其人。

马克·德·拉女克斯像他的表兄勒孔特·德·李勒一样，生于留尼汪岛。正由于这样一个籍贯，他的头发半鬈曲，但留得相当长，向后披着，皮肤呈黄褐色，目光没有神采。整个人显得是热情狂放与没精打采古怪地混合在一起。他伸给你的手仿佛融化在你的手中，那感觉甚于我所握过的任何钢琴家的手；他那不太灵活的躯体似乎也是同样的品质。他站着授课，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或者靠在一架只做教学用的大三角钢琴上，两肘朝前，弓着背，一只手托着凸出的前额。身着一件裹紧腰身、剪裁罗曼蒂克的礼服，领子被绕两圈的平纹细布领带撑得竖起来，小小的领带结打得很高；在一定的光线下，颧骨显得凸出，两面颊下陷。整个容貌非常像德拉克洛瓦[70]的自画像。有时，一种激越的情绪、一种热情令他兴奋不已，使他变得的确风流倜傥。我想是出于谦虚吧，他极少当着我的面坐下来弹琴，即使坐下来也是短暂的，仅仅为了指点我。相反，他常常主动地把平时藏起的小提琴拿出来（至少和我在一块时是这样）。他声称他小提琴拉得很差，然而我们俩合奏的奏鸣曲，他那一部分拉得比我好。关于他的性格，我不想说什么，担心一说就收不住。不过，我情不自禁要提一提这个细节，它能让我们窥透整个人：

他觉得他几个孙子所受的教养很差。

“唔，”他向我敞开心扉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小咪咪（这是他第二个孙女）每星期三来这里过夜。她睡的卧室里有一个闹钟，这孩子就抱怨说，嘀嘀嗒嗒的声音吵得她睡不着。你知道拉女克斯太太如何处理的吗？她把闹钟拿走了。这样怎么能让孩子习惯呢？”

这使我想起玛茜拉克小姐一句精彩的话。有一天我突然到了日内瓦她家，正碰上几个老小姐在她家里聚会。其中一个说她的侄孙女对腮角金龟子的幼虫，即人们一般所称的“蛴螬”或“白虫”，特别厌恶。她母亲下决心让她克服这种厌恶。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做的吗？她打算让这可怜的孩子吃几条！”

“可是，”玛茜拉克小姐嚷起来，“这会使她对这东西厌恶一辈子！”

也许人们看不清这之间的联系。不谈也罢。

阿尔萨斯学校低年级很出色，而高年级却逊色，这是当时众所周知的。修辞课还可以，但哲学课，母亲听信别人的看法，宁愿去一所公立中学听课，所以决定让我去亨利四世中学修哲学课。然而，我打算独自准备新的考试，或者上几节个别辅导课。（我不是以这种方式，两年赶上了五年荒废的学业吗？）我觉得学哲学需要静心，这与班集体许多同学混杂一起的气氛是不相容的。所以第三个月初我就离开了亨利四世中学。在这所中学我是上L先生的课，他答应引导我在形而上学的小径上求索并为我改作业。这是一个小人物，精瘦、短小——我想说的是思想上，身体方面嘛，他个子瘦长。他嗓音尖细而不悦耳，即使最讨人喜欢的想法，经他说出来也会变得索然无味。他抓住的想法一经表达出来，你会觉得上面的花呀叶呀什么的全给扯光了，剩下的仅仅是那可怜兮兮的头脑中的一个概念。他讲课十足地令人厌倦。听他的课，就像过去听库夫先生的宗教课一样，让我彻底失去了兴趣。怎么！这就是那门至高无上的学问，那门我指望能启迪我的人生的学问，那能够俯瞰整个宇宙的知识的巅峰吗？学到叔本华我才得到安慰。我作为“表象和意志”深入他的世界，如痴似醉，难以描述，一门心思反复阅读他的作品，好多个月之间，外界的任何干扰都不能使我分心。后来我师从过其他一些老师，自那之后我更是非常喜欢斯宾诺莎[71]、笛卡儿、莱布尼兹[72]，还有尼采。我甚至相信，我相当快地摆脱了这最初的影响。但是，我哲学上的启蒙是多亏了叔本华，完全多亏了他一个人。

七月份考试不及格，十月份我才勉强通过第二阶段业士学位考试。我认为这应该是我第一阶段学业的结束。我根本不想一直读到学士学位，不想学习法律或准备其他任何考试，而是决定立即投身于职业。不过，母亲要我答应来年还是跟迪埃茨先生学习。这无关紧要，从此我感到异常自由，没有负担，没有物质方面的忧虑；我很难想象，在这个年龄就要去谋生的人是个什么样子。自由吗？不，因为爱情和写作前面提到的那本书的计划，使我负有义务。那本书我不能不写，我觉得这是最不可推卸的义务之一。

我做的另一项决定，就是尽早娶我的表姐。那本书有时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洋洋洒洒的一篇爱情表白和声明。我渴望把这篇声明写得非常高尚，非常感人，不容置辩，在它出版之后，我们的父母就再也不能反对我们结婚，爱玛妞就再也不能拒绝我的求婚。可是，我舅父即她父亲旧病发作过世了。她和我一块守护他，关心他，在他最后的时刻我们厮守在一起。我觉得在这次丧事中我们俩算订了婚。

尽管心里急切渴望把这本书写出来，但我感觉到这本书还不成熟，我还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并不太着急，考虑再花几个月时间，进行补充研究、练习和酝酿，尤其是读书（我贪婪地每天读一本书）。妈妈认为，此时让我去做一次短途旅行，会使我的假期过得充实而有益。我也持同样的想法。但在选择去哪个国家的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就不一样了。妈妈选择瑞士，同意我可以不需她陪伴去旅行，但不一定是独自一人去。当她说让我参加阿尔卑斯山俱乐部的一个旅行团时，我斩钉截铁地宣布，这种团体的节奏会让我发疯，而且我厌恶瑞士。我是想去布列塔尼，背着行囊，不要同伴。起初妈妈什么也听不进去。我便求助于阿尔贝，他让我阅读过《穿过田野和沙滩》那本书，肯定能理解我的愿望，为我辩护……母亲终于让步了，但至少她要跟我去。最后经商定，我们隔一段时间，例如每隔两三天，在路上会一次面。

我沿途记日记。其中有几页发表在《瓦隆》杂志上，那是做了很多修改的，因为我已经感到很难将自己的思想理清。再说，凡是不费力就表达出来的东西，我都觉得平庸，没有意思。反映这次旅行的另一些文字，刊载在《安德烈·瓦尔特》杂志上。正因为这样，这次旅行我就不想说什么了。不过下面这点情况还是要说说。

我沿着海岸，从祁伯龙到青佩，短距离地一站一站往上走，一天傍晚到了一个叫普尔杜的小村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村庄只有四户人家，其中两家是客栈。最简朴的那家我觉得有意思，便迈进了门槛，因为我口挺渴。一个女佣把我领进一个石灰粉刷的房间，端杯苹果酒往我面前一放就不管我了。房间里家具少又没有墙饰，所以能清楚地看见地上面墙放有相当多的画布和画框。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立刻向那些画跑过去，将它们一幅幅翻转过来仔细端详，越端详越惊愕。我觉得这都是一些幼稚的、涂得五颜六色的画，但色调是那样鲜明，那样特别，那样欢快，我都不想走了，而想认识画这些有趣而异想天开的画的艺术家。我放弃了当天黄昏赶到阿旺桥的计划，在客栈里订了个房间，问了用晚餐的时间。

“您愿意单独用餐还是与这几位先生在同一个餐厅用餐？”女佣问道。

“这几位先生”是那些画的作者，一共三位，是带着颜料和画架刚到达的。不消说，我请女佣侍候我与他们一块用餐，当然如果这种安排不妨碍他们的话。他们表示我不妨碍他们，就是说他们都是无拘无束的。他们三个都打赤脚，光膀子，说话粗声粗气。整个晚餐时间，我都紧张、贪婪地听他们谈话，惴惴不安地想认识他们，也让他们认识我，想对那个目光明亮的大个子说，他扯着嗓门议论、其他两位附和的那幅画，并非他们以为的那样是出自马斯内之手，而是出自比泽之手……

后来我在马拉美家又见到过他们之中的一位，即戈干。他们之中有一位叫塞吕西埃，第三位我没搞清叫什么名字（大概叫费里杰）。

这年秋冬所做的事情有：在迪埃茨先生指导下进行的无关紧要的工作，拜会亲友，与皮埃尔·路易对话，审查创作计划。我们在后一件事情上迫不及待地消耗着自己的热情。春天，我觉得该动笔写那本书了。这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位于小小的彼埃尔封湖畔一家小小的旅店，为我提供了一个临时住所。过了两天，皮埃尔·路易又来鼓动我，说必须去更远处找个地方。我便动身去格勒诺布尔，从于利亚杰到圣彼得修道院，从阿勒瓦到不知名的什么地方，找遍了整个郊区。大部分旅店仍关门歇业，而山区小木屋专供家庭租用。我开始泄气了，这时在距昂内西不远，几乎在湖畔的芒松，发现了一座漂亮的农舍式小屋，四周环绕着果园。业主愿意租给我两个房间住一个月。我把最大的房间布置成工作间，并立即从昂内西运来一架钢琴，因为我感到没有音乐受不了。我搭伙在湖边一家夏季营业的餐馆用餐，由于节令尚早，整个月只有我一个客人。泰纳[73]先生住在不远的地方，我刚刚贪婪地读过他的《艺术哲学》《智慧》和《英国文学》，但我没有去看望他，一方面因为腼腆，另一方面怕分心影响工作。我处在完全清静的环境中，创作和激情充分释放出来了，始终处于热情奔放的冲动状态。我认为没有这种状态，就谈不上写作。

现在找出我那本《安德烈·瓦尔特笔记》，里面那种急促的语调令我恼火。那时我喜欢使用能留下想象余地的字眼，如“不确知的”“无穷无尽的”“难以描述的”，等等。我求助于这些词语，恰恰像阿尔贝求助于雾，以掩饰模特儿身上他感到难以画出来的部位。这类词语德语里很丰富，使得德语在我眼里特别富有诗意。很久以后我才弄明白，法语固有的特点是力求确切。这本《安德烈·瓦尔特笔记》虽然是我青春时期躁动不安的神秘主义的证明，但整本书里极少有我愿意保存的段落。然而在写作的时候，我觉得这本书是世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我在书中所描写的危机，具有最普遍、最紧迫的意义。那时我怎么知道它是我个人特有的情况？我的清教徒式的教育使肉体的需求变成了恶魔。那时我怎么知道，我的天性逃避的解决办法是最普遍接受的，只遭到我的清教主义的激烈反对。然而我不得不相信，贞洁状态是暗藏危险的，是靠不住的。其他排遣对我来讲一概遭到拒绝，我便重新堕入少年时的那种恶习，而每次重新堕入那种恶习，就进一步陷入绝望。我大量描写了爱情、音乐、形而上学和诗歌，这是我这本书的主题。我前面说过，超过这本书的东西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不是我的一本书，这是我的全部，我觉得，我的一生应该在这本书里结束了，盖棺论定了。然而有时，当我的主人公陷入疯狂时，我的心灵跳到我的主人公之外，终于摆脱了它，摆脱了很长时间以来它拖在后面的这个死气沉沉的重负，而隐约看见了种种令人眩晕的可能性。我设想模仿格拉特利[74]神父的《源泉》，写一部《世俗说教》的续篇，绕一个很大的弯子，锁住整个大地，把性格倔强的带回给福音上帝（正如我在第二部更不折不扣宗教性质的续篇中所论证的，福音上帝并不完全像人们平常想象的那样）。我从安娜之死获得灵感，打算写一个故事，题目大概可叫《论安然死去》，后来则成了《窄门》。我终于开始感到世界很大，而我对之一无所知。

记得有一次我在湖尽头那一边走了很远一段路。清静既使我振奋，也使我恼火。到黄昏时分，我内心的要求变得如此强烈，使我在大步行走（步子迈得那样大，仿佛在飞，就是说几乎在跑步）的同时，不断呼唤着那个同学。他那兄弟般的激情会唤起我同样的激情，我向他吐露心声，大声和他说话，因为感觉到他不在身边而哭泣。我决定这个同学就是保罗·洛朗（当时我刚认识，我说的有关于他的情况，以及我被领进他父亲的画室的情况，应该推迟到以后去说），而且异乎寻常地预感到，将来有一天，我们俩会一块出发，不要任何同伴，信天漫游。

仲夏回到巴黎，我的书已经完稿。我立刻读给阿尔贝听。他对我毫无节制的虔信和大量引用《圣经》的话感到懊丧。根据他的建议我删去了三分之二，从书里现在还保留的引语，读者可以判断当时有多大的量……随后我读给皮埃尔·路易听。照惯例，每个人的头一本书都要留一页空白，由朋友去补写。出于相同的礼貌，阿拉丁把他的宫殿的一个阳台留给他岳父装修。故事告诉我们，他岳父没能做到使这个阳台与整个建筑的其他部分协调一致。同样，我们俩都感到——我感到没有什么能力写一首他那样的十四行诗；他感到没有什么能力写出我的手册中这样一页。为了不完全放弃，路易表示为我写一篇引言，使这本书表面上的确像一部“遗著”。[75]

当时报章充斥着对年轻人恳切的呼吁。我觉得我这本书就是对保罗·德雅丹《当前的义务》的回答。梅尔肖·德·沃居埃《致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类文章，使我相信人们对我抱着期待。“是的，”我想，“我这本书满足了时代如此迫切的需要，回答了公众如此明确的要求，我甚至感到奇怪，居然没有另一个人考虑抢在我前面把这本书写出来出版。”我担心出版得太晚，大骂印刷商杜穆林。我早就把“付印清样”寄给了他，而他根本没有给我发书。实际情况正如我稍后了解到的，是我这本书使这位印刷商陷于非常尴尬的处境。人家向我介绍说，杜穆林是巴黎最好的出版商之一，但非常信奉天主教，具有正统观念，而又渴望表现出来。他接受了这个工作，但对稿子不了解，然而这时他获悉这部书稿有异端邪教之嫌。他大概犹豫了一段时间，由于担心损害他的声誉，便借用了一位同行的标记。

这个精美但印数很少的版本算是初版，我准备印制一种更普通的版本，以满足大众的需要，我想印数应该很可观。然而杜穆林一直犹豫不决，与那位殷勤的同行的谈判又拖拖拉拉，尽管我小心谨慎，也无法使普通版本起步印制。

书中错排颇多，令我大为沮丧，而另一方面我不得不信服，销售预计等于零，所以当小版本准备就绪时，我立即毁掉了另一个版本。是我自己扛去毁掉的，几乎全部是从装订商那里拿来的（我想大概不到七十本，都是用于赠送新闻单位的）。这些书居然还换回几个钱，令我十分高兴，是按纸的重量付的钱……所有这些书只有珍本收藏者感兴趣。

是的，成绩为零。我的性格天生是这样，从沮丧中得到乐趣。对于头脑清醒的人来讲，一切挫折中都蕴含着一句话：“这会让你得到教训。”我听到了这句话，立即放弃了原来的希望，不再想取得自己无法取得的成功，或者至少我所希冀的已开始有所不同，相信掌声的质量比掌声的数量重要得多。

这时我与阿尔贝交谈了几次。这几次谈话使我更快地下了决心，以满足自己天生的兴趣；同时这几次谈话也对我所采取的态度起了决定作用，这种后来受到很多批评的态度，就是我应该避开人家的赞扬。关于这一点，现在大概该解释一下了。

我不想把自己描写得比实际上更具美德，因为我强烈渴求过荣誉，但很快发现，赞扬，一如人们平常所给予的，只不过是一种不真诚的造作。我希望获得有充分理由的爱，而赞扬，如果我感到它是不该给予而给予了我，会让我心里难受。装模作样的关照也不能使我满意。试问，按预订向你提供的东西，或者在利益、关系甚或友谊的考虑支配下向你提供的东西，能使你得到什么乐趣？一想到人家为了表示感激，或为了平息我的批评，抑或为了让我拿出诚意，而对我加以赞扬，这赞扬就立刻失去了任何价值，我就不领情了。对我来讲，首要的是知道我的作品的真正价值，我不需要做一个可能会立即枯萎的桂冠。

我态度的转变来得突然。这中间肯定有恼怒的因素，但这恼怒是短暂的，它能够使我最初采取某种态度，都无法使之保持下去。这种态度人家可能认为是装腔作势，但我自己立刻明白，它完全符合我的天性，我感到心安理得，不想再改变。

我的头一本书狠心印了一定数量。以后的书只印到刚好够就打住，甚至少印一点。我声称今后要选择读者，而且在阿尔贝的怂恿下，声称不要人家为我吹嘘，还声称……不过我想，我的情况主要还是寻开心和满足好奇心，所以声称自己正在冒其他任何人还没冒过的风险。谢天谢地，我生活有着落，可以不把利润放在眼里。我想：“我的作品如果有某种价值，就能够存在下去。”我将等待。

一种天生的忧郁使我抱定决心让批评家甚至让读者反感。这种脾气的变化无常，使我刚从一本书里解脱出来，又跳到自己的另一极端（也是出于平衡的需要），写一些恰恰让我前一本书所获得的读者最不喜欢的东西。

“你真让我无法想象，”我的老堂姐弗歇尔男爵夫人（怎么搞的！我还没有介绍过她……）嚷道，“你真让我无法想象，你在一种体裁成功之后，居然不坚持下去。”

不错，我宁愿不取得成功，也不愿固定于一种体裁。即使它给我带来荣誉，我也不愿意走一条现成的路。我喜欢打赌，喜欢未知，喜欢冒险，喜欢不在人家以为我在的地方，也就是在我喜欢在的地方，不让人家来打搅我。对我来讲比一切都重要的，是能够自由地思考。

《安德烈·瓦尔特笔记》出版后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受到阿多尔夫·列特笨拙的恭维，忍不住打断他，（应该看到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决心远远少于本能，我不可能按另外的方式行事。）突然不告而别。这事儿发生在瓦舍特咖啡馆或清泉咖啡馆，是路易拉我去的。

“你这样对待人家的恭维，以后人家可不会经常恭维你了。”路易再见到我时对我说道。

然而我喜欢听恭维话，只不过笨拙的恭维话令我气恼。拍马屁拍得不是地方让我反感。与其接受人家不痛不痒的恭维，宁愿不要恭维。我轻易地相信人家是夸大其词；不可救药的谦虚马上暴露出我的缺点。我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止步，缺点始于何处。我所担心的莫过于听凭人家蒙骗，而且认为要阐述思想时自命不凡乃致命的错误，所以不断让自我评价不超过限度，以贬抑自己为自豪。但愿人们不把我所说的这些话过分地视为矫揉造作。我做这些剖析的行为是自发的。如果动机是复杂的，我有什么办法？并非我硬要搞得这么复杂；复杂存在于我心里。一举一动都会流露我的真情，但我从中根本看不出自己内心的种种矛盾。

我反复读自己，但甚少感到满意。我本来可以把对劳累的极度担心，作为自己不爱交际、深居简出的理由。任何交际，只要我不能充分表现自己的天性，都会使我感到疲惫不堪。

我前面刚提到的那位堂姐出生于纪德家族，是弗歇尔将军的遗孀，尼姆有条街是以这位将军的姓氏命名的。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位堂姐住在拜尔夏斯街一座漂亮的私宅的三层。入口处有条走廊，你穿过院子向走廊走去时，门房按两下一个看不见的铃通报上面，所以你一上去就会见到半掩的门背后有一个高大的仆人，准备领你进去。这个铃发出的声音，完全与我家一个漂亮的干酪罩被轻撞时发出的声音一样清脆；那个干酪罩只在“有客人”来赴晚宴时，我父母才使用。这就是说，大凡与我这位堂姐有关的东西，让人只会想起豪华与排场。我年幼的时候，堂姐经常在一间窄小的房间里接待母亲和我。室内家具都是桃花心木做的。我特别记得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我的目光无法离开它，因为我知道，到一定的时候，堂姐就会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果脯来，就像在戏院里剧间休息时掏出糖块或橘子给我们一样。这会使我觉得没完没了的拜访，有一个令人愉快的间隙。堂姐总是利用母亲不知厌倦的耐心，向她倾诉对女儿、银行家、公证人或牧师一大堆令人厌烦的不满。她对所有人和每个人都不满。所以她总是谨慎地不过早把果脯拿出来招待客人，而要等到她觉得客人要丧失耐心的时候。于是她撩起长袍，从塔夫绸裙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打开她身旁一张叠橱小写字台的抽屉，在里面找出另一把钥匙去开大写字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盒果脯，还拿出一沓书信，准备念给我母亲听的。那个果脯盒几乎总是空的，所以我只敢有节制地吃一点；母亲则根本不吃。一天我问她为什么？

“你看得很清楚，孩子，”母亲答道，“你堂姐并没有坚持请我吃啊！”

我拿了糖之后，堂姐就把糖放回写字台里。于是访问的第二幕开始了。她出示的那些书信，过了没几年，我的耳朵变得相当老成时，也不得不听她念了。那些书信不仅仅是她所收到的信和她的回信的复件，里面也有她与别人谈话的记录，但这些记录并非别人的话和她的话一样记载下来，所记载的她自己的话都非常有贵族气质，语言简洁而意蕴无穷。我怀疑她像提图斯·李维乌斯一样，所记载的并非她说过的话，而是她想说的话。甚至她就是为此而做记录的。

“听吧，我是这样回答他的。”她用夸张的口气说道，接着念信念了很长时间。

“啊！今天他总算懂道理了，长大了。”一天，当我们告辞时她这样说道，“他没有像过去一样问：‘咱们什么时候走？’他也开始对这一切有兴趣啦。”

我终于到了被认为不必再陪伴母亲的年龄。吃果脯那种事再也谈不上了。我已经成熟，人家可以对我说知心话了。当堂姐头一回为我掏出那些书信时，我感到相当得意。

那是在昂坦街一套豪华的住宅里（堂姐已搬家），但她基本只住一间，因为她吩咐将饭送到卧室里吃。去她的卧室途中，可瞥见两间陈设奢华、护窗板总关着的大客厅。一天，她陪我去客厅里，让我看一幅米尼亚尔[76]的著名画像，她想把这幅画遗赠给罗浮宫。她处心积虑要尽可能剥夺她女儿布朗泽伯爵夫人的继承权。我觉得某些人巴不得能从中推波助澜。她所讲述的事情并不乏味，可是造孽，全是胡言乱语。我特别记得她所讲述的与贝西埃牧师的一次会见，她向牧师讲述了一次企图毒死她的事件，指控是她女儿干的。

“这可是个悲剧事件。”牧师大声说。

“不，先生，这得上重罪法庭。”

她复述这两句话时用的是悲怆的语调，坐在她很少离开的扶手椅里，把腰也挺直了。我现在还看见她坐在那里的神情。苍白的面颊两边是乌黑发亮的鬈曲的假发，上面戴一顶有花边的软帽。身着一件棕褐色罗缎长袍，人一动就窸窣作响。一双修长的手戴着黑色露指手套，很少伸出打褶的宽袖口。她喜欢将两腿交叉，露出一只小脚，所穿的袜子与长袍颜色一样，几乎与长裤的花边贴在一起。她面前放着一个皮里暖脚套，另一只脚总是舒舒服服伸在里面。

她将近一百岁才去世，给我讲这些事情时已经九十岁出头了。……

十

《安德烈·瓦尔特笔记》出版之后，我紧接着进入了一生中最捉摸不定、最沉闷阴暗的时期，直到我与保罗·洛朗一块出发去非洲，才得以摆脱。一个分心、不安的时期……如果这个时期的阴影之临近，能使后来的一切变得明朗，如果我为写《安德烈·瓦尔特笔记》一书而一直处于的紧张状态，能为这种分心找到某种解释和理由，那么我情愿并拢双脚跳过这个时期。如果我既已无法肯定我心里会产生相反的要求，那么对这样一本书的夸张渲染，什么样的反应不会引起呢？我在这本书里所描写的不安，似乎因为描写了也就消除了。在一段时期之内，我的思想不会再纠缠于无聊的小事，而仅仅受最世俗、最荒唐的虚荣心引导。

我不知道爱玛妞对我这本书有什么想法。她让我知道的事情，就是她拒绝我随后提出的求婚。我宣称我并不认为她的拒绝是最终的，我可以等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不过，有一段时间我不再给她写信，就是写她也不回信。这种沉默令我心里空落落的，感到不知所措。但在这期间，友谊填补了爱情让出的时间和位置。

我几乎每天都去看望皮埃尔·路易。那时他与他的兄弟住在维洛兹街尽头一座矮房子的三层；那座房子位于街道拐角处，俯瞰着小小的富兰克林广场。站在他工作室的窗口，可以望见特罗卡德罗广场，甚至广场那边。但我们很少想到去望外边，而是专心致志于我们自己、我们的计划和幻想。皮埃尔·路易在阳松修哲学课那一年期间，与同班的三个同学结下了友情，其中两个即德鲁安和齐约很快成了我们的密友（与第三位法兰·诺安我只有一些愉快的但不经常的接触）。

各种友谊在我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可是在这本回忆录里我却没有任何欲望谈一谈，关于这一点我力图加以解释。简单讲，可能是担心不由自主扯得太远。通过我的朋友们，我感受到了尼采这句俏皮话所包含的真理：“任何艺术家可以利用的不光是他自己的智慧，还有他的朋友们的智慧。”我的朋友们能更加深入了解思想的某个特殊领域，而这是我无法做到的，所以他们经常代替探索者的角色。我出于好感有时陪他们一些时间，那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考虑，使自己免得进行专门研究。因此，在这个特殊领域，我承认没有一位朋友不高我一筹，不过他们的智慧也许更加局限。我知道对于别人理解最深刻的东西，我比他们之中单个的每个人理解都更肤浅，这样我觉得我就同时理解了他们所有人；在我所处的十字路口，我的目光环视四周，得以透过他们，洞察他们的言论所揭示的各种观点。

如果我不庆幸自己成了这些朋友中每个人最好的朋友，那么我说的这些话就太没意思了。因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思想当成中心，认为世界是排列在自己周围。认为还有更亲密的知己，在我是不能接受的。我向别人敞开心扉，像我要求别人向我敞开心扉一样彻底。些许的保留在我看来都是可耻的，大逆不道的。几年后我继承了母亲的遗产，齐约的工业企业濒临破产，请我帮助解救，我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进行权衡，就向他提供了他要求提供的一切，而且认为自己所做的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他要求再多我也会提供，而不考虑这样做是否真的帮助了他。以至于如今我都弄不明白，当时我也许并没把自己的行为特别放在心上，甚至是否我所珍视的是朋友而并非友谊？我信奉的这一套带有狂热的特色，皮埃尔·路易一清二楚，以此嘲笑我。一天下午，他躲在圣絮彼斯一家店铺里，开心地观察了我一个钟头，而我冒着雨，在井边即正好在他这个爱胡闹的家伙约定的地方踱来踱去，其实我已预感到他是不会来的。总之，我对朋友们的欣赏甚于自我欣赏，想象不出还有更好的朋友。我对自己充满诗意的命运所抱的这种信念，使我对一切都抱欢迎态度，看到一切都迎着我而来，相信一切都是天意经过精心选择，指派来帮助我，完善我，使我变得完美。就是在最严重的逆境中，我也多少保持着这种性情，本能地寻求能让自己开心，或者能让自己学到知识的事情。我对命定的友谊如此看重，不屑于考虑也许另外某种变故或办法对我更可取。我不仅喜欢既有的东西，而且认为它是最好的。

然而在对已逝去的岁月进行反思的同时，现在我估量一位博物学家的友谊究竟对我有多少好处。假如那时我遇到一位这样的博物学家，而我对博物学的兴趣那样强烈，肯定会抛弃文学，迫不及待地去追随他……或者追随一位音乐家：路易不久就把我领进了马拉美周围的圈子里，这个圈子里的每个人都自炫热爱音乐，可是我觉得，马拉美本人以及与他过往的所有人，从音乐里探索的还是文学。他们都把瓦格纳[77]奉为神明，对他进行阐释和评论。路易经常在我欣赏时发出这样那样的叫声和感叹，使我对“表现”音乐产生反感。这样我就特别热烈地转向我所称的“纯”音乐，即不企图表现任何意义的音乐，反对瓦格纳的复调音乐，而更喜欢（现在仍喜欢）乐队四重奏、交响乐奏鸣曲。可是我已经过分专注于音乐，讲究自己的音乐风格。我所需要的朋友，也许是能叫我关心他人的某个人，是能让我摆脱自我的某个人，一位小说家。可是那时我只注意心灵，只对诗歌感兴趣。诚然，当我听到路易出于对《人间喜剧》作者的蔑视，把盖兹·德·巴尔扎克[78]称为“巴尔扎克老大”时，我就生气。然而，当他要我把形式问题置于我所关注的问题的前列时，他是对的，我感激他的这一忠告。

我想，没有皮埃尔·路易，我依然像野蛮人一样离群索居。并非我缺乏与文学界交往并寻求友谊的欲望，而是一种无形的畏惧心理令我却步。总是担心打扰、妨碍按天性我最想接触的那些人，这种心理至今还常常使我动弹不得。皮埃尔是一流运动员，更大胆，肯定也更灵活，具有已经成熟的才华，把他的头一本诗集奉献给了我们愿意仰慕的长辈。在他的催促下，我决定把我的书送给埃尔迪亚[79]。

“我对他谈到你，他等你去呢。”皮埃尔一再对我说。

埃尔迪亚还没有把他的十四行诗汇编成集，其中有一些已在《两个世界》杂志上发表，另一些被米尔·勒梅特引用，大部分还没发表，却被小心翼翼地保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而一般人都不知道，所以在我们的心目中显得格外光辉夺目。我头一回按响巴尔扎克街他家的门铃时，心怦怦直跳。

埃尔迪亚与我那时想象中的诗人没有多少相似之处，这是首先让我感到惊愕的。他没有沉默不语的时候，没有任何神秘感，他那像喇叭一样但有点结巴的嗓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变化。这是一个矮子，体态相当均匀，略显得胖墩墩，但腿和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鞋后跟噔噔响，蓄一部方形胡子，头发像刷子似的，阅读时戴副单片眼镜，从镜片上方，或者更经常是从镜片侧面，投射出特别混浊、无神、丝毫不显得狡黠的目光。思想是无所阻拦的，他头脑里闪过什么念头，就直截了当地讲出来，所以他与人交谈显得放肆而又特别风趣。他几乎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外部世界和艺术，我的意思是说，令人困惑不堪的是，他一直处在思辨的状态，对他人的了解仅限于行为。但他读书很多，只是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所以对什么都不感到需要。这多半是一位艺术家而不是诗人，更确切地讲是一位工匠。起初我感到非常失望，后来终于寻思，我之所以感到失望，是否因为我对艺术和诗歌所抱的观念是错误的；单纯职业上的完美，是否并不像我直到那时所想象的那样难能可贵。他总是张开双臂欢迎别人，他的欢迎是那样热烈，使你立刻觉察不到他的头脑的开放程度比双臂还差一点。但他酷爱文学，即使内容上不理解的东西，我想字面上他还是能够理解的，因此我不记得他在什么事情上说过蠢话。

埃尔迪亚每逢星期六接待客人，从下午四点钟开始，他的吸烟室里就挤满了人，有外交官、记者、诗人。如果皮埃尔·路易不在场，我在那里会拘束得要死。这一天也是他家的女士们接待客人的日子，有时一位献殷勤者从吸烟室过到客厅里，或者从客厅过到吸烟室里，门半敞开一会儿，就会听到一阵清脆的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和笑声。我怕被埃尔迪亚夫人或她的三个女儿之中的一个看见。她那三个女儿，自从我被介绍给她们之后，我觉得稍许经常一点去向她们表示敬意，倒是适宜的。由于担心被她们看见，我不得不待在吸烟室的另一头，隐藏在香烟和雪茄的烟雾之中，就像隐藏在奥林匹斯山的云雾之中一样。

亨利·德·雷尼埃、费迪南·埃洛德、彼埃尔·齐亚尔、贝尔纳·拉扎尔、安德·封泰纳、皮埃尔·路易、罗贝尔·德·博尼埃尔、安德烈·德·盖纳，一个星期都不会缺席。每逢星期二晚上，我又能在马拉美家见到前六个人。在这些人之中，路易和我是最年轻的。

在马拉美家相聚的更清一色是诗人，有时也有几位画家（我想起的有高更[80]和惠斯勒[81]）。我在别的地方描写过罗马街那个既是客厅又是餐厅的小房间。我们的时代已变得太嘈杂，如今不容易想象得出这个地方那种清静和几乎宗教般的氛围了。马拉美的谈话肯定有所准备，与他精心写出的《杂谈》往往没有多大区别。他谈话那样巧妙，绝少带说教口吻，仿佛每个新主张都是他即时想出来的，但他并不特别肯定，似乎几乎是以提问的方式向你提出来，竖起食指，神态像是说：“诸位不是也可以说……或许……”他的每句话末尾几乎总是带“不是吗”三个字。可能正是通过这三个字，他最能左右某些人的思想。

常常会有某种趣闻打断“漫谈”，就是说他苦心孤诣要使自己的谈话显得风雅脱俗，常常无懈可击地说出一句妙趣横生的话。这使得他的艺术随意地脱离了生活。

有些晚上，围坐在小桌子旁的人不太多，马拉美夫人久久不愿离去，手里捧着刺绣，身旁坐着她女儿。但浓浓的烟很快就使她们逃跑了。我们围坐的小圆桌中央有一大罐烟草，每个人都到里面撮了卷纸烟。马拉美本人不停地抽烟，不过更喜欢用一个小陶瓷烟斗抽。将近十一点钟，热娜维耶芙·马拉美又进来了，送来掺热糖水的烈酒。这个简朴的家庭里没有用人，每次门铃响，总是大师自己去开门。

对于向这两位夫人献殷勤并成了我的伙伴的这些人，我要描述其中几个。那时我们似乎或多或少都自觉地服从于某种模糊的口号，而没有一个人听从自己的思想。运动显示出与现实主义对抗的态势，并且也激烈地反对巴那斯派[82]。我坚信叔本华的主张（我不明白某些人居然更喜欢黑格尔而不喜欢他），认为一切非绝对的东西、生活整个多棱镜般的多样性都是“偶然性”（这正是当时人们使用的词）。我的每个伙伴也差不多一样。错误不在于从“现实主义”所展示的错综复杂的混乱中，引出一般性的美和真实，而是按既定的决心背离现实。我因讲究美食而获救……现在再来谈谈我的伙伴们吧。

在他们所有人之中，亨利·德·雷尼埃无疑最引人注目。他的外貌已经显示出这一点。他风度翩翩，真诚可爱，时时感到自己出类拔萃，但注意掩饰，不流露出来。他个子太高又瘦，显得笨手笨脚，但那副笨样子却挺讨人喜欢。头一眼看上去，他的长相给人强烈印象的，是高高的前额、长长的下巴和长长的脸，还有一双修长漂亮的手。他经常抬起手，捻那部下垂的高卢式长胡子。一副单片眼镜使整个人物臻于完美。勒孔特·德·李勒曾经戴过诗社里风行的单片眼镜，这些先生之中好几位也戴。在埃尔迪亚和马拉美家，雷尼埃出于谦恭，差不多总是沉默不语。他机灵而又活泼，在谈话时（我指的是马拉美的谈话）只是谨慎地搭腔，使谈话变得更加活跃。但与人促膝交谈时，他的谈吐则变得优雅。我总是不出半个月就会收到他的一张便条：“如果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明天晚上就过来吧。”我不能肯定如今去参加这样的晚会，我是否也会感到那样愉快，但那时我没有更多的企求。记得我们两个都话不多。那时我还不抽烟。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但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也许不如马拉美的声音悦耳，却更加响亮，不压低一些就显得刺耳，但用以表达他那些极异想天开、极令人困惑的想法，就显得带某种艺术性了。我说他的想法，而没有敢说他的思想，因为人们对思想很不信任。我不知道面对人和事有什么调侃的乐趣。时间过得飞快，午夜十二点钟敲响时，我还不想离去。

读者想必可以理解吧，这些描写是我把散落各处的资料汇集起来的，有的已超过十来个春秋。因此，那是不久以后……记得是一个晚上，我觉得雷尼埃显得忧心忡忡，他摘掉单片眼镜，目光显得茫然。

“你怎么啦，朋友？”我终于问道。

“咳！”他整个上半身晃了晃，用严肃而又滑稽的口气答道，“我就要度过三十岁大关啦。”

他顿时在我眼里显得很老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弗朗西斯·维耶雷-格里芬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人们常常把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混淆他们俩写的诗。读者长期认为，只有格律诗才看得出差别，所有自由诗都是一样的。每当音乐、绘画、诗歌方面一种新技巧被普遍接受时，情形也是这样。然而这两个人分歧极大。他们之间的友谊，一如我与皮埃尔·路易之间的友谊，是建立在阴差阳错的基础之上。格里芬是最为襟怀坦白、正派老实、干脆爽快的人，不过我绝不是想说雷尼埃相反是个居心叵测、诡计多端、城府很深的人。当然不是这样！学识渊博的素养陶冶着他最敏感、最淳朴、最高尚的感情，使之变得优雅、光彩、温和，终于使他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显得愕然，对任何激情都是事先控制住了并下决心体验的。有些人力图达到这种境界（这种人我认识一些），认为这是最高境界。在我看来，这种境界他们往往达到得太容易了点儿，太快了点儿，总是使自己受到损害。换句话说，我觉得，这种理想境界只适合于那些枉费心机力图达到的人。格里芬肯定不会是什么力图达到的人。他是用俏皮话幽默地表现自己，尽管他非常真挚地热爱我们的国家，热爱美好的法兰西语言。他的言行之中，总是保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愣头愣脑、桀骜不驯，粗暴地让人感觉到他的“新世界”。他像勃艮第人一样，声音略显混浊（我发现他那位风度翩翩的同乡斯图亚尔·梅利尔也一样），使他说的每句话都有一种奇特的味道；如果他不过分地喜爱反论，他的表达方式就再真诚不过了。他有着非常好斗的性格，为人慷慨，疾恶如仇，骨子里有点像清教徒。对他经常接触的文学界往往矫揉造作的极端放荡不羁，他难以将就。他经常与亚历山大体的诗干仗，与孟戴斯[83]干仗，与习俗干仗，与时代干仗。他每讲述完一件事，总要说下面这样一句话，同时开怀大笑（他甚至生气时也寻开心）：

“可是纪德，我们究竟该说啥？”

他一张脸圆圆的，挺开朗，前额仿佛一直延伸到后颈，不过他从一鬓将一大绺头发撩到另一鬓，盖住过早谢了的头顶。他虽然言谈举止放肆，但还是注重礼仪的。他脸色挺红润，眼睛是勿忘草那种颜色（有些跟他很熟的人，对我说他的眼睛是灰黄色的，但现在浮现在我眼前的，仍是勿忘草色）。他那被窄小的礼服紧裹的身躯显得很强壮，裤子总显得过紧，过分粗短的胳膊尽头一双手宽度超过长度。据说，一天晚餐后，他打赌双脚并拢从餐桌上跳过去，结果果然跳了过去而且什么也没摔碎。这是传说。实际上只要有人请他跳，他就会从客厅里所有桌子上跳过去。作为一位诗人，这已经足以令人吃惊了。

他是第一个就《安德烈·瓦尔特笔记》那本书给我写信的人。这一点我不会忘怀，而且想对他表示感谢。我很想与他深谈，可是他的谈吐那样不合常情，使我非常拘谨，不敢苟同他的说话方式，便只好装傻，不一会儿便只由他一个人说了。他呢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说得来劲，根本不需要听对方说什么。我常常带着很明确的想法去找他谈，总是直到告辞出来都插不上三句话。

思想的另一个小毛病有点妨碍我与他交往，这就是总处于警醒状态但并不总是很清醒的敏感。他时时担心人家不会想到他，弄得我也时时担心自己会显得没有想到他。他这种担心往往促使他最终干出某种大蠢事，弄得自己也挺尴尬，直到他最可贵的品质真诚占了上风，一阵开怀大笑，才把一切一扫而光。于是你看到面对你的，只有他明澈的目光。一个事例胜过所有议论（我说过在这里我超越了十多年的往事）。

我接替了莱昂·布劳姆在《白色杂志》文学批评栏的职位，专门负责散文作品；和我共事的居斯塔夫·康负责诗歌。附带提一句，居斯塔夫·康在某些人之中以“自由诗的发明者”著称。那时这是一个争论很激烈的问题，激怒了不止一个人，其中就有格里芬。他声称，在必要的时候，自由诗完全可以不要康，它是独自产生的，或者它另外有一个父亲……格里芬出版了《维兰德带翅膀的传说》，像他出版的其他书一样，给我寄了一本。我不能对这本书进行评价不免感到遗憾，我在对他表示感谢的信中，并无恶意地写了这句不合时宜的亚历山大体诗：

在康的土地上我什么不能猎取！

格里芬大概火冒三丈。反正三天后我收到这封令我惊慌失措的回信：

亲爱的纪德：

四十八小时以来我一直在研究你的来信。

我决定给你复信，请你解释这句奇怪的话是何含义，是何意义：

“在康的土地上我什么不能猎取！”恭候复音以为你效劳为荣的

仆人

一九〇〇年二月二十日

我们俩都非常真诚，彼此都怀着强烈的好感，因此误会不可能不很快消除。

格里芬的暴躁虽然也显示出他慷慨大度的性格，却使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性质和后果都相当严重的错误，那就是贬低雷尼埃一本题为《双重情妇》的书。在这件事情上，我有点愚蠢地言听计从，亦步亦趋，而后立即又真诚地后悔。格里芬认为，雷尼埃写这本书是走错了路。不久前出版的《白三叶》那本书，披露了他的天性的某个方面，那是更纯真、更纯朴、与格里芬很相近的一面。格里芬完全不是只懂得啃书本，他所带来的更好的东西我也讲不清楚，也许除了这个领域的钥匙，还有某种尚显得不自然的自发性，某种清新的空气，而这，应当承认，当时我们的文学正是迫切需要的。在他看来，宽恕《双重情妇》就是开倒车。他认为这本佳作空话连篇，充斥着编造的道德败坏。他竭力让我相信，我如果能让雷尼埃幡然悔悟（这似乎是可能的！），直言不讳地揭露他的错误，无论对法国文学还是对雷尼埃本人，都会大有助益。请读者听清楚，我绝不是企图推卸或缩小我所写的那篇严厉甚至不公正的文章的责任。我只是难得地找到这个机会，表示悔恨，因为我没有按照自己本来的兴趣行事，而是听从了逆反和对抗的需要（这倒也是符合我的天性的），没有老老实实凭自己的爱好行事。不消说，雷尼埃依然我行我素，令读者非常高兴。我那篇文章唯一的效果，就是给我们之间一直非常好的关系，带来一片新气象。不过，即使没有那篇文章，不久我们也会因新的原因而闹得不和，我们的兴趣差异太大。

去马拉美家、埃尔迪亚家、博尼埃尔家、尤迪斯·戈迪埃家、勒孔特·德·李勒家去得最勤的人之一，无疑是埃洛德。我呢，最后两个人家里根本没去过，博尼埃尔家去得很少。我所说的只是传闻。不过我充分了解的，是我到处都遇到费迪南·埃洛德。他就是有新的约会，也不会离开你。令我赞叹的是，他居然还剩下时间写作和读书。事实上他写得很多，什么书都读过。凡是那时我们所热衷的问题，他都能提供取之不尽的资料。例如被称为“双角铁砧”的十四行诗或乐队使用萨克管问题，他能谈论着这些问题陪你走几公里路。在马拉美家一次聚会或者一个节目不管什么时候结束出来，他都会陪你走，而且是步行。我母亲就因为这一点很喜欢他，因为她知道我一个人过了半夜还在街上走很担心，指望埃洛德会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他靠一副大胡子，尽量使自己那张温厚的娃娃脸显示出阳刚之气。他是最好的同伴，最忠实的朋友。每回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你面前，甚至更经常。简直可以说他是专为等待别人而存在的。费迪南·埃洛德自从发表了一篇关于或者毋宁说反对尊重的文章，就将头往后多仰了几厘米，而将胡子往前多翘了几厘米。这篇文章论证，与所罗门所说的相反，《智慧书》起始之处，刚刚是上帝的担心终止之处。每种尊重，对父母，对习俗，对权威以及其他——我说每种尊重，都包含着一种盲目，人只有摆脱盲目，才有可能迈向光明。齐亚尔、拉扎尔、埃洛德和其他几个人的反军国主义，甚至到了厌恶军服的程度。他们认为军服令人联想到仆人的号衣，会伤害个人的尊严。我不想谈论他们的国际主义而开罪他们，因为回过头来揣度他们这方面的观点，可能对他们毕竟是一种侮辱。实际上这些观点我也有，我想我肯定是赞同他们的。甚至我无法想象，智慧和所受教育达到了一定程度的人，会持别的观点。大家想必可以理解，在这种条件下，我认为服兵役是一种不可忍受的灾难，如果可以逃避又不构成叛逆，就应该设法逃避。

埃洛德有时由他的表兄伴随身旁。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比利时人，名叫封泰纳，也许是最好的一个人，非常温柔多情，而且从他的沉默寡言判断我想并不笨。他似乎发现，绝不说蠢话的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根本不开口说话。

关于罗贝尔·德·博尼埃尔男爵我能说什么呢？他年轻的妻子以美貌著称，在他到处受到的欢迎中并非毫无作用。我也相信他搞过新闻工作。他不久前出版了一本小说，题为《小马日蒙》，我没有读，但埃尔迪亚沙龙里那些常客从中看出法兰西传统的种种优点，都挺高兴。这时他又完成了一本八音部诗歌体的小小的童话集子，乐于朗诵给别人听。他相当善良，但我觉得（我说的是其人）性格易怒，当他在埃尔迪亚家朗诵完他最新写出的一篇故事时，我差点引起一场风暴。记得故事所写的是一位骄傲的美人掉了或扔掉了一只手套，献殷勤而遭到拒绝的骑士赶忙跑过去，尽管有危险（我不记得是什么危险），还是把手套捡了起来（席勒的作品中不是已有这类东西吗）。而后，当终于被征服的美人俯下身子时，骑士却倨傲地说：

Passe aussi son chemin, ma chère.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平时我像封泰纳一样沉默寡言的，这时不知怎么竟斗胆问道：

“你不担心这‘sse……aussi……son’吗？”[84]……

大家面面相觑。救了我的是一开始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而后当每个人都情不自禁狂笑起来时，博尼埃尔又能怎样呢？我想这之后他修改了最后这行诗。

博尼埃尔以很有头脑著称。这种声誉使他非常自信，不管对什么事情，他的看法都是不可动摇的，一味地固执己见。天哪！他那不容置辩的口气真让我气恼，当我听见他断言：

“每个作家的作品都应该可以用一句格言加以概括。越是容易概括，作品流传下去的机会就越大。凡是概括不了的东西都是陈腐的。”

在他诚恳的一再邀请下，有一天我下决心去他家时，他问我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格言，我何以对？他抓住我上衣的一粒纽扣，像他所习惯的那样，脸几乎贴近我的脸。我吓坏了。起初是往后退，现出莫名其妙的样子，而他紧紧抓住我不放：

“总之，”他接着说，“你愿不愿意事先把将来的作品概括为一句话，一个句子？这句话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当然！”我不耐烦地大声说。

“好啊，一句什么话？好！说出来。一切全在这句话。”

最可笑的是，我这句格言我知道，只是出于害羞，犹豫着不愿告诉这个滑稽的家伙，仿佛这是我一生纯粹的秘密。最后实在顶不住了，我真的气得直发抖，用失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每个人都要表演。”

他惊愕地看着我，终于松开了我的纽扣。

“好啊，成啦！孩子。”他嚷道（他比我大得多），“表演吧。”

我对这句“格言”如果不稍做解释，我的确就显得太蠢了。尤其当时它专横地支配着我的思想，简直成了新的主宰。直到这时我据以生活的道德观，近来让位给了我还没弄得太明白的某种更绚丽多彩的人生观。我开始觉得，义务对每个人来讲可能是不尽相同的，上帝本人很可能对这种千篇一律也感到厌恶；造化就反对千篇一律，但基督教的理想却似乎力求千篇一律而压抑天性。我现在只接受具体的道德，这种道德有时会提出相互对立的绝对必要的要求。我深信每个人，或者至少上帝的每个选民，都要在世间扮演某种角色，确切地讲就是他自己的角色，与其他任何人的角色是不相同的。因此任何让自己服从于某种共同准则的努力，在我看来都是叛逆，不错，是叛逆，我将之视为反对圣灵的这样一种“十恶不赦”的大逆不道，因而使个人丧失了自己确切的、不可代替的意义，丧失了他那不可复得的“味道”。我在我当时所记的那本日记的题词中，写了不知从哪儿拈来的这句拉丁话：

人类特有的使命，就是完全承诺始终给予可能的智力以充分的动力。

的确，我被开始呈现于我眼前的生活的多姿多彩陶醉了，也被自己的变化陶醉了……不过我决意在这一章只谈他人。现在再回头来谈吧。

贝尔纳·拉扎尔真名为拉扎尔·贝尔纳，是出生于尼姆的犹太人，个子倒不算矮小，只是又粗又短，其不讨人喜欢难以言喻，一张脸只看见腮帮子，整个上半身只看见肚子，两条腿只看见大腿；透过单片眼镜，他对人对事都投以尖酸刻薄的目光，仿佛他对所有人和事都不欣赏，都极端蔑视。他心里充满最高贵的情感，就是说，他无时无刻不对同时代人的粗俗野蛮和荒淫无耻感到义愤填膺。可是，他似乎又需要粗俗野蛮，只是通过强烈的反衬才意识到自我，义愤填膺一旦减弱，就只剩下反光了。他正在写《传说的殷鉴》。

拉扎尔和格里芬将他们好斗的性格结合在《政治和文学对话》之中。这本封面为深红色的小刊物，说真的编写得倒是挺不错的。我那篇《论那喀索斯》发表在上面，令我欣喜异常。我总是令人难以想象地缺乏这种感觉，而这种感觉在许多情形下是胆大的基础，亦即是对自己在别人思想上的信誉的直觉。我所追求的总是低于我应得的份额，不仅什么也不懂得索取，而且对人家给予一点点东西感到荣幸，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喜。到了知天命之年，这无疑是个弱点，可是我才刚刚开始弃旧图新。

贝尔纳·拉扎尔令我感到担心。我本能地感到，他身上存在着可能误入歧途而又与艺术毫不相干的因素。这种感觉大概不止我一个人有吧。它不至于使齐亚尔和埃洛德与拉扎尔保持距离，因为他们都持同类的意见，免不了要走到一起去，但至少使雷尼埃、路易和我与他保持距离。

“你注意到雷尼埃善于掌握分寸吗？”路易对我说，“那天他差点儿情不自禁把拉扎尔完全当作伙伴了。可是正要去拍拉扎尔的膝盖时，他控制住了。你没看见他的手停在空中？”

德雷福斯事件[85]发生时，拉扎尔准备投入战斗，担当了众所周知的重要角色。我们顿时明白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路线。而直到此时，在文学上他只是在候见室里等待接见，正如其他许多人终生所做的一样。

阿尔贝·莫凯尔我还没有提到过，他领导着一个小小的但重要的法语比利时语刊物《拉瓦洛尼》。在一个流派之中（我们的确形成了一个流派），由于相互切磋琢磨，每个人的审美观都有所克制，变得高雅，因此我们之中很难有一个人会犯判断错误，要么至少这个错误会是整个流派犯的。除了这种集体的审美观，莫凯尔还有着非常精辟的艺术见解，甚至精到纤毫必究。与他这种精细的思想比较起来，你的思想就未免显得鲁钝粗俗了[86]。他的谈吐之精妙十分罕见，而且充满精细的暗示，你非得踮起脚趾尖跑才能跟得上。交谈因为过分诚实，一丝不苟，所以通常是一种令人晕头转向的说明，谈到一刻钟，你就会忍受不住了。他此时正在写他那本《略显天真的弹词[87]》。

以上这些人我每周要在埃尔迪亚家、马拉美家或别的地方会见好几次。除了他们之外，我经常交往的人之中，还有一个可怜的小伙子，我不敢明确地称为朋友，但对他充满一种特殊的情谊。这个小伙子就是安德烈·瓦克纳埃，一位博学的文人的孙子。多亏这位文人给我们留下了一本出色的《拉封丹传》。小伙子体弱多病，禀赋聪颖，当然了解他无法获得的东西之可贵，但造化只给了他一副悦耳的嗓子，即仅够他抱怨所必需的东西。他在巴黎文献学校毕业后，即在马扎利纳当图书馆助理管理员。他与我的德马勒斯特姨妈有相当近的亲戚关系。在姨妈的安排下，我在一次晚宴上遇见了他。那时我还没写完《安德烈·瓦尔特笔记》，即还差一点才满二十岁。安德烈·瓦克纳埃大我几个月。他的殷勤和对我的关注立刻博得了我的喜欢。为了不欠情，我想象在他身上发现了与我模模糊糊计划写的一本书的主人公，有非常相似之处。那本书的题目拟为《情感教育》。不错，已经有一本福楼拜的《情感教育》。但我这本书更切近题意。当然，瓦克纳埃很兴奋，爱上了我打算描绘他的这本书。我问他是否愿意来给我摆姿势，就像给画家摆姿势一样。我们约定了日期。这样三年间，凡是我在巴黎的时候，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钟，安德烈·瓦克纳埃都来我家里给我当模特儿，除非我去他家。有时我们把时间延长到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不知疲倦地、滔滔不绝地闲聊。布鲁斯特著作的文本最能使我想起我们山南海北的闲扯。我们无聊地议论一切，大钻世事的牛角尖。这不是浪费时间吗？我不这样想，因为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精辟的思想和精妙的文笔，不经过吹毛求疵是不可能得到的。我说了可怜的小伙子身体很不好，他脆弱的体质不患哮喘，就会全身生满湿疹。看见他那样形容憔悴或听见他喘息不止、哼哼唧唧，真叫人可怜。他也因为写作的欲望而悲叹，可是他什么也做不来，只有在思想上可怕地折磨自己。我听他倾诉自己所遭受的挫折和自己微弱的希望，显然没法安慰他，只不过表现出有兴趣听他诉说自己的痛苦，而让他感到有理由生活在这世界上。

他让我认识了一个比他自己还可怜的人。这个人的名字我不会说的，就叫他X吧。他那身体非常单薄，只能在各家沙龙里展示他那身剪裁得无可挑剔的衣服。你与他一起去上流社会，会惊异没有看到他，连衣带人整个儿给挂到衣帽架上。在家家沙龙里，他那部琥珀色柔软光滑的长胡子后面，发出幽灵般的、非常悦耳的声音，柔声柔气地说一些乏味得不能再乏味的平凡琐事。他每天饮茶的时候才外出活动，奔走于上流社会，在那里充当小广播、传声筒、和事佬、旁听者。他不断把我带到瓦克纳埃也经常出入的这样一些地方。幸好，我身上没有任何特点，会使我在上流社会非常引人注目。我误入歧途地迈进一些沙龙，在那里显得像只夜鸟。不错，我所穿的剪裁相当好的礼服、我长长的头发、竖得高高的衣领、欠身的姿势，都引人注目，但我一说话就令人失望。我的头脑很迟钝，至少是根本不会推销自己，所以我不得不保持沉默。每当要开玩笑时，无论是在波雷夫人家、拜涅尔夫人家（这位夫人一点也不蠢），抑或在丁·子爵夫人家（——“啊，X先生，”她大声说，“给我们朗诵苏利·普吕多姆[88]《摔碎的花盆》吧。”她经常说错别人的称谓和姓名，例如谈到她对英国大画家John……Bums的仰慕时，可能说成Burne……Jones。）总之每当要开玩笑时，我总是显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在乌卢索夫王妃府上，大家兴致更高，至少都挺开心，谈话无拘无束，最疯狂的人受到最热情的接待。王妃有着丰满的美，一身东方式的打扮，态度和蔼可亲，说话滔滔不绝，看上去对一切都感到开心，能立即使每个人都不感到拘束。交谈疯疯癫癫，有时显得荒诞不经，人们不免怀疑，某些非常粗鲁的话，女主人是否真的听不明白而上当。不过，她总是保持着一种天真、真诚的态度，使人家不好意思一味地冷嘲热讽。在一次盛大的晚宴上，当穿号衣的仆人端上美味佳肴时，大家突然听见她用次女低音冲他喊道：

“你那个肿块怎么样啦，卡西米尔？”

不知什么鬼促使我，有时我单独与她待在一块，会突然揭开她的钢琴盖，开始弹奏舒曼E调《新事曲》。这时我无法弹出应该弹的节奏。令我大为惊讶的是，她对动作的批评非常准确，和颜悦色地排出几个错误，显示出她对这首曲子完全熟悉和理解。然后她说：

“你觉得我这架钢琴好，就来这里练吧。你会使我感到愉快，又不会打扰任何人。”

那时王妃刚认识我，这个建议令我感到窘迫，而不是让我感到适意。因此我没有接受。我作为例子提及这件事，是为了说明王妃不假思索的可爱的处事方式。但大家经常悄悄议论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所以我在她身边待的时间长点儿，就担心她的异想天开会变成真正的精神错乱。

有天晚上我带王尔德[89]去她家，出席亨利·德·雷尼埃在什么地方描述过的那次晚宴。席间，王妃突然大叫一声，宣称她刚才看到这个爱尔兰人的脸四周有一个光环。

也是在她家的另一次晚宴上，我认识了雅克-艾弥尔·布朗什——在这一章里我唯一点出姓名的仍在交往的人。但关于他有那么多事情要说……关于梅特林克[90]、马塞尔·施沃布和巴雷斯[91]，我也留到后面去描述。我一脱离童年，就迷失在这片黝黯的热带雨林里。也许我已经使它的氛围，也使我游移不决的憧憬和我对热忱的寻觅，太过沉重了吧。

我将这本回忆录给罗什·马丁·杜·加尔[92]看，他责备作品总是说得不够，让读者感到不满足。然而我的意愿一直是什么都说。不过，吐露隐情要有个限度，超过这个限度就显得做作、勉强了。我追求的主要是自然。我思想上大概希望使整个描述更加清纯，所以写得过分简洁。描述不能不有所选择，最棘手的是，乱糟糟同时发生的情况，却要写得似乎是相继发生的。我是一个爱自言自语的人。我内心的一切都在相互争吵，相互辩论。回忆录永远只能做到半真诚，不管你多么关心真实，因为一切总是比你说出来的更复杂。也许在小说里更接近真实。

下卷

一

我据以写出现在这些记述文字的事实，以及我的心灵和思想的活动，在最初的启示下是怎样的，我就想怎样写，而不要过分地显示我随后对它们所做的评价。尤其这种评价已不止一次改变过，而我对自己一生的看法，根据它在我内心里显得清晰还是不那么清晰，也是时而宽容，时而严厉。如果我最近看到一个重要角色即魔鬼参与演出这出戏，那么我在叙述这出戏时，也不会一开始就让我很久以后才辨认出来的这个角色介入。无论要绕多大弯子，无论会被引向怎样盲目的幸福，这都是我打算要叙述的。我满二十岁的时候，开始相信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是幸福的；直到前几个月，我还保持着这种信心。使我对此突然产生怀疑的那件事，我视为自己一生中最重大的变故之一。怀疑过后我依然镇定自若，可见我的快乐多么强烈。我心中怀着如此强烈的自信，因此最初发生的最不幸的变故，仔细考虑起来，可能也最能让我们获得教益，使我们懂得，坏事可变成好事。祸兮福所倚，我们之所以经常不知福，是因为幸福到来之时，不是我们所预期的那副面孔。我无疑太性急，会把整个叙述弄糟，如果我把这快乐的状态视为已经是确定无疑，而其实我刚刚想象这是可能的，尤其我刚刚敢于想象这是允许的。后来我阅历更丰富了，这一切在我看来自然更容易了，我可以笑对小小的困难给我造成的巨大痛苦，连那些还模糊不清，我还辨认不出轮廓因而感到害怕的微弱愿望，我也能清楚地一一说出来。这时我什么都要去发现，同时发明痛苦和医治的良药，我不知道这二者哪一个在我心目中最可怕。我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培养了我，赋予某些事情如此的重要性，以至于我根本想象不到，那些使我心神不安的问题，根本不令整个人类，尤其不令单独的个人感兴趣。我像普罗米修斯一样觉得奇怪，人居然能够没有鹰而活着又不被吃掉。我毕竟喜欢这只鹰，开始与它妥协。是的，对我而言，问题依然如故，不过在人生路上越往前走，我已经不再把问题看得那么可怕，也不再从那么尖锐的角度去看待它。什么问题呢？我很难用几句话确切地讲出来。不过，有问题这不是已经不寻常了吗？用最简单的话来讲，这就是：

你以什么神的名义，以什么理想的名义，禁止我按自己的天性生活？但这种天性会把我带到何处，如果我只按天性行事？迄今为止，我奉行的是基督的伦理道德，或者至少是人们作为基督的伦理道德而教给我的某种清教徒主义。为了竭力遵循这种主义，弄得我整个人深深地陷入了惶恐之中。我不赞成生活可以没有准则，我肉体的要求不可能不需要得到我的思想的同意。这类要求如果更为一般，那么我怀疑我的惶恐是否会小一些。因为问题根本不在于我的欲望要求什么，尽管这么长时期我以为应该拒绝它的一切。不过我终于开始怀疑，上帝本人是要求如此的克制，如果不断反抗并非大逆不道，又不是针对上帝的，而且在这场自我闹别扭的斗争中，我可以合情合理地把错误归咎另一半。最后我隐约看到，这种不协调的二重性也许很可能转化为和谐。我立刻觉得，这种和谐可能就是我的最高目标，就是寻求活在世上的明显理由。当一八九三年十月我乘船去阿尔及利亚时，我的热情驱使我奔向的并不仅仅是一片新的土地，而是奔向“这个”，奔向那金羊毛[93]。我决意出去走走，但犹豫了很长时间，委决不下是否跟我表哥乔治·普舍走，他邀请我去冰岛进行一次科学考察旅行。当保罗·洛朗在一次什么竞赛中得奖，获得一笔旅行费，不得不远走他乡一年时，我还在犹豫。他选择我作为他的旅伴，这才决定了我的命运。于是我与这位朋友一块出发了。在“阿尔哥号”船上，这位希腊的优秀分子并没因庄严的热情而激动得发抖。

我想我说过，我们两个刚好同岁。我们有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外貌，一样的思想方法，一样的兴趣爱好。他从与美术专业的学生们交往中，获得了一种爱嘲讽的自信，掩盖了他非常谨慎的天性。他爱开稀奇古怪的玩笑的习惯，也令我欣赏和开心，但将之与自己迟钝的思想比较时，又令我感到失望。

我与保罗的过往也许不如与皮埃尔·路易的过往频繁。但是，我觉得我对前者怀有更真挚、更有可能发展的情谊。皮埃尔的性格中，有着我难以说清的咄咄逼人、罗曼蒂克、喜爱对抗的一面，使我们之间的关系过分波动。相反保罗性格柔婉，和我的性格一样随和。在巴黎，我每次看见他多半都是与他弟弟在一起。他弟弟性情不那么好通融，虽然年轻点儿，但总是催促我们，所以与他交谈总很简短。我每周上他们家两次学习击剑，都是晚上去，其实那只不过是借口，到了那儿就是看书和长时间交谈。保罗和我都感到我们之间的友谊与日俱增，而且欣喜地发现，彼此身上都有建立兄弟情谊的种种可能性。我们处在人生的同一点上。然而我们之间有这样一个不同点，就是他的心是自由的，我的心则被爱情占据了。但我下了决心不受爱情羁绊。在出版了《安德烈·瓦尔特笔记》一书之后，表姐的拒绝也许丝毫没有使我气馁，但至少迫使我把希望寄托于更远的将来。因此，正如我前面所说，我的爱情几乎依然是神秘的。魔鬼是否愚弄我，让我认为爱情中可以掺杂任何肉欲的念头都是有害的，这正是我还无法弄明白的事情，尽管我拿定了主意要将爱情的快乐分解，甚至觉得这种分解是可取的。这样快乐会更纯洁，爱情会更完美，如果心灵和肉体压根儿不相互搅在一起的话。是的，保罗和我，我们在出发的时候都下了决心……保罗在伦理道德方面大概是有教养的，但接受的是天主教的教养，而不是清教徒式的教养，又是在艺术家的环境下，经常受到恶劣的画家和模特儿的挑逗。也许会有人问我，那么，他怎么已经过了二十三岁还是童男呢？我会回答说，我这里叙述的是我的生平，而不是他的生平；再说，这种情况比人们想象的要常见得多，因为凡是这种情况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胆怯，害羞，反感，矜持，不为人理解的多愁善感，在一次笨拙的尝试之后动不动就紧张（我想保罗属于这种情况），这一切都使人在门槛边止步。于是，接着产生的便是怀疑、茫然、浪漫和忧伤。这一切我们都厌倦了，这一切我们都想摆脱。但是，主宰着我们的主要是对特殊、离奇、病态和不正常的厌恶。记得在出发之前的交谈中，我们都憧憬一种平衡、完满和健康的理想。我想，这就是我对人们如今所称的“古典主义”的最初向往；而这古典主义与我最初的基督教理想对立到何种程度，这我永远都无法讲清楚。但这一点我很快就明白了，所以出发时连《圣经》都不肯带。这件事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其实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直到那时，没有一天我不从这本圣书里汲取道德的营养和教益。可是，恰恰因为这种营养对我来讲已变得必不可少，所以我感到需要断了它。我不可能与基督诀别而不感到某种痛苦，故直到现在我还怀疑自己是否真正脱离了基督。

洛朗的朋友拉蒂尔兄弟留我们在土伦住了几天。我受了凉，在离开法国之前就开始感到不舒服了，但丝毫没有流露出来。身体问题在我一生中如果不如此重要，我不会在这次旅行一开始就谈到的。我一直体质娇弱，征兵体格检查委员会连续让我推迟两年入伍，第三年就最终免除了我服兵役，体检表上填了“结核病”。我真说不清是免服兵役令我高兴呢，还是这个检查结果使我害怕。再说，我知道家父就是……总之，在土伦染上的这种尚不明显的伤风，立刻令我很是不安，我几乎犹豫起来，是否让保罗一个人上船，我过些天才去与他会合。不过我还是决定听天由命，这几乎总是最明智的做法。况且，我想阿尔及利亚炎热的气候，比任何地方的气候对我都更有利，定会使我康复。

当时土伦正欢迎俄国舰队到访。港口悬挂着彩旗，一入夜，灯火辉煌的城市直到最窄的巷子，洋溢着不寻常的欢乐气氛。就是这样，我们整个旅行过程中，从第一站开始，以后每到一处，我们都觉得那个地方和当地居民都沉浸在欢乐之中，连大自然在我们走近时也显得兴奋不已。不记得我当时为什么让保罗一个人去参加在舰队的一艘装甲舰上举行的晚会，大概因为我感到太疲劳，也许因为小巷里那种纵情陶醉的场面更吸引我吧。

第二天我们是在海边拉蒂尔兄弟漂亮的别墅拉西米亚纳度过的。保罗记得，在那里我对他讲述了我后来所写的《田园交响曲》那本书的题材。我还对他谈了另一个更加雄心勃勃的计划，这个计划我本来应该在各种顾虑将它吞噬之前就付诸实现的。一个题材的困难最好在写作过程中逐步发现，一下子看清楚了就使你丧失了写作的勇气。我当时打算写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部虚构的历史，其中包括一些战争、革命、政权更替和种种重大事件。每个国家的历史与任何另一个国家的历史都不相同，我却自鸣得意地要描绘出为所有国家的历史所共同的轮廓。我要创造出一个个英雄，一个个君主，一个个政治家和艺术家，杜撰出一种艺术，一种文学，介绍其种种倾向和种类，叙述每个种类的演变和杰作，披露一些片段……这一切是要证明什么呢？人类的历史可能各不相同，我们的风俗习惯、我们的兴趣爱好、我们的法律和美的标准也各不相同，但不管怎样依然是人类的。我投身于这样一个计划之中，可能会晕头转向，但也许会很开心。

我们从马赛渡海到突尼斯，海上基本上风平浪静。我们所在的船舱空气闷热，头天夜里我出了很多汗，连床单都沾到了身上，第二夜便跑到甲板上去睡。巨大而灼热的闪电在遥远的非洲方向闪烁。非洲！我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神秘的名词，心里充满了恐惧——诱人的恐惧，也充满了期待，我狂热地将目光投向炎热的黑暗，投向那令人透不过气来、被闪电重重包围的希望。

啊！我知道去突尼斯旅行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不同寻常的是我们去那里。当然，如今珊瑚岛上的椰子树再也不会使我感到惊奇，骆驼也不再像当年站在船甲板上最初望见时那样令我惊叹了。在环抱我们所驶进的入口那个狭长低矮的半岛上，一头头骆驼的侧影宛似天上的剪影。我预料到在突尼斯会见到骆驼，但压根儿没想到它们如此奇特，还有船靠码头时从水里弹飞出来的那群金色的鱼，争先恐后你推我搡抢着为我们拎行李的那批一千零一夜的人。我们正处在人生的这种时刻，任何新奇事物所带来的惊喜都会令我们陶醉，令我们同时品尝到干渴和解渴的滋味。这里的一切都令我们惊奇，超乎一切预料。我们会多么天真地落入商贩们的圈套！可是，那些白罩袍和呢斗篷的布料多么漂亮！商贩给我们端上的咖啡喝起来多么香！请我们喝咖啡的商贩多么慷慨！我们在市场上出现的第一天起，一个十四岁的小向导看准了我们的外表，就陪同我们逛店铺（说他如果收佣金就愧对我们）。他法语说得勉强还可以，人又可爱，所以我们约他第二天到我们下榻的旅馆来找我们。他名叫塞西，原籍吉尔巴岛，据说即古代的洛托法日岛。记得到约定的时间他没来，令我们挺不安。几天后，他来到我的卧室里（我们离开了旅馆，在杰兹拉街租了一套三间的住房），送来我们刚买的东西，随即半脱掉衣服，给我表演怎样穿裹袍，记得我当时不知所措。

我们在洛克勒克将军家遇到的朱利安上尉，牵来几匹军马让我们骑，并且表示愿陪我们去城外。到此时为止，我只在骑术训练场见过骑马，学生们在教练挑剔的目光下，骑着马枯燥乏味地列队而行，教练纠正他们的姿势。那是在一间暗淡、封闭的大厅里，沉闷地来回绕一个钟头圈子。那匹阿拉伯栗色矮马，在我看来可能性子太烈了点，但当我决意让它冲出去，尽情地奔跑起来时，那真是其乐无穷。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与同伴们走散了，又迷了路，不过并没怎么担心能否在天黑之前找到同伴和路。突尼斯城和扎关山之间辽阔的平原，沉浸在夕阳金黄和绛紫色的光辉里，每相隔很长一段距离，耸立着已倒塌的旧引水槽一个巨大的桥拱。我想象这就是把作为山林水泽仙女神堂的有喷泉的洞窟清澈的泉水，引到迦太基的那条引水槽。一池咸水宛似一片血湖，我策马沿着荒凉的湖岸走去，惊飞了几只火烈鸟。

我们打算在冬季没来临之前不离开突尼斯城，计划从南边抵达比斯克拉。鉴于恶劣的季节就要到来，朱利安上尉权威的忠告打消了我们推迟出发的念头。他审查了我们旅行的路线，计划好经过哪些驿站，反复介绍我们沿途的宿营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经过吉利德盐湖地带的行程，应该是有一队军人保护我们的。我们幼稚地、毫无预见地驰向沙漠深处，相信我们吉星高照，肯定干什么都会成功。我们每天花二十五法郎雇了一名向导和一名车夫。车夫赶着一辆挺大的双篷四轮马车，即一种由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应在四天之内把我们载到苏斯。到了那里再考虑是否放弃这辆双篷四轮马车，改乘去斯法克斯和加释斯的公共马车。向导和车夫都是马耳他人，都挺年轻，背阔腰圆，英武有如强盗，令我们喜出望外。我现在还赞叹不已，花那么一点钱，竟雇这样两个随从。不过不消说，回程也照样每天付钱的。驿站都安全可靠。我们的行李和食物都绑在马车后面。保罗和我钻在一堆阿拉伯呢斗篷和毯子里，活像两个沙俄贵族。

“和他们在一起令人吃惊的是，小费要得这样少。”保罗说道，他总是善于用一句话概括整个情况。

我们要在扎关过夜，整个一天我们都看见前面的扎关山在慢慢靠近，一小时比一小时更呈玫瑰色。渐渐地我们爱上了这个单调而辽阔的地方，爱上了它色彩斑斓的空旷和它的寂静。可是这风！风一停，就热得不堪忍受；风一刮，就冻得浑身发抖。风像滔滔的河水一样刮着，不间断地猛烈地刮着，穿透毛毯，穿透衣服，甚至透彻肌肤，我觉得连骨头都给冻僵了。在土伦的不适好了之后，疲劳（我坚持不让疲劳压垮）仍然使我感到不舒服。不跟着保罗走我难以做到，所以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相信，没有我他走的地方肯定更多。他出于友谊，经常体贴地停下来。而一停下来，我就扛不住了。我要时刻小心在意，担心自己穿得太多或穿得太少。在这样的条件下向沙漠里驰去是发疯。但是我不愿意半途而废，完全被南方的吸引力迷住了，被海市蜃楼迷住了；海市蜃楼使我们觉得南方温暖。

扎关镇以及它可爱的果园和流水，隐蔽在大山的一个褶皱里，显示出许多优越的条件。如果在这里停下来，我也许很快就会痊愈。可是怎能不想象更远处呢？……我们饥肠辘辘、筋疲力尽地赶到旅店。刚用完晚餐，我们就准备去卧室，已经一心一意想睡觉了。正在这时一个骑兵（我对军服一窍不通，可能把步兵与骑兵搞混）来对我们说，要塞司令（我对军阶同样一窍不通，从来不会识别肩章的杠杠）得到报告说我们到了，很高兴接待我们，不会同意我们不住在兵营里住到别的地方去。他还补充说，村子里已经发现几例霍乱，待在村子里是不谨慎的。对我们来讲，这不合时宜，因为我们已经在卧室里摊开行装。第二天必须一大早就离开扎关，我们已经瞌睡得不行，可是怎么拒绝呢？我们不得不重新收拾行李，让一匹等在门外的骡子驮上，然后跟在骡子后面。去兵营有一公里多路程，好几位无所事事的军官在等着我们。他们的意图是想拉我们去一家摩尔人咖啡馆跳舞唱歌，这是当地唯一的娱乐。我推辞说自己累了，保罗一个人跟了去。一位军官主动表示带我去宿舍，但其他人还没走远，他就让我在他对面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在桌面上摊开一篇介绍各种阿拉伯方言的文章，我不得不阅读了一个多小时。

在兵营里过的这一夜倒不算白过，我在这里认识了臭虫。那军官觉得我已经很困顿，才把我昏头昏脑地领进一间宽大的厂棚，里面只点了一支蜡烛，黑乎乎地照得不太亮，一个角落里摆了两张行军床。蜡烛一吹灭，臭虫们便蜂拥出来参加盛筵了。我并没立刻意识到是臭虫，而以为是谁恶作剧在毯子上撒满了令人发痒的毛。痒和瞌睡斗争了一段时间，但痒占了上风，瞌睡被打败了，退走了。我想重新点亮蜡烛，但找不到火柴。我记得曾瞥见床头一个小圆凳上有一把凉水壶，便趁着从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拿起水壶来猛喝了几口，并且把手帕打湿，贴在发烫的头上，又把衬衫领子和袖口打湿。再睡是不用想了，我便摸索着把衣服穿上。

在门口我碰上了回来的保罗。

“我受不了啦，”我对他说，“出去走走。”

“注意我们是在兵营里，你不知道口令，走远了会引起士兵向你开枪的。”

兵营静静地沉浸在月光里。我在厂棚门口来回踱了一会儿。我仿佛死了，不再有重量，不再是物质，像一个梦、一个回忆飘浮在空中，如果我看见的那边那个哨兵向我迫近一点，我就会消失在夜间的空气中。

我不得不返回厂棚，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和衣躺到床上，只是被起床号唤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有人来通知，马车在旅店门口等待我们。早晨的空气从来没像在这个狂躁的夜晚之后这样令人惬意。扎关一幢幢房屋的白墙，昨天黄昏被玫瑰色的天空衬托得呈蓝色，眼前在清晨柔媚的碧空下，呈绣球花的色彩。我们离开扎关而没有看到作为它的山林水泽仙女神堂的喷泉洞窟，这使我把它想象成世间最美丽的地方之一。

第二天，道路变成了往往无法辨认的小路，但它一离开山区，就进入了比昨天那个地区还干旱的一个地区。

将近中午，我们走近一面有洞的悬崖，上面有一群蜜蜂飞来绕去，只只蜜蜂的身体上淌着蜜汁——至少按向导的说法是这样。傍晚我们到达昂飞达的样板农场，在那里过夜，第三天到了凯峦。

圣城没有任何预示就出现在沙漠中间。它的近郊非常荒凉，没有任何植物，只有仙人掌，那种奇形怪状的绿色掌状物，上面布满毒刺。据说一丛丛仙人掌里面藏着眼镜蛇。城门旁边的城根，一个魔术师让一条这种可怕的蛇在随着笛声跳舞。城里的所有房屋，仿佛是为了欢迎我们到来，都刚刚用石灰水粉刷一新。这些光影曈曈而显得神秘的白墙，只有南方沙漠绿洲的泥墙我更喜欢。我饶有兴致地想，戈蒂埃肯定不喜欢这些墙壁。

我们凭着介绍信被引领到圣城的权势者们身边。使用这些介绍信其实很不谨慎，我们的自由会因此受到很大限制。在哈里发[94]府上举行晚宴，有一些军官出席。晚宴排场很大，很愉快。饭后，有人请我在一架低劣的钢琴前坐下，我搜索枯肠，想弹奏一首伴客人们跳舞的曲子……我为什么要讲述这一切？啊！只不过是想推迟后面要讲述的事情。我知道这些情形没有什么意思。

我们在凯峦度过整个第二天。在一座小清真寺里正在举行阿伊萨吾阿的祈祷仪式。这种仪式从狂热、奇特、优美、庄严、可怖等方面讲，都胜过我后来所看到的一切，甚至在阿尔及利亚的另外六次旅行中，我也没遇到过任何类似的仪式。

我们又上了路。我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风不停地刮，一天比一天寒冷。在沙漠里又走了一天之后，我们抵达了苏斯，我呼吸非常困难，感到非常不舒服，保罗只好去找医生。没想到医生认为我的情况相当严重，不记得他开了一种什么诱导剂，以减轻肺部的壅塞，并答应第二天再来。

不消说，旅行是继续进行不下去了。不过，在我们放弃通过最冒险、最漫长的路线抵达比斯克拉之时，我们倒觉得比斯克拉不是过冬的坏地方了。返回突尼斯城吧，火车差不多用两天时间，就能乏味地把我们送回去。眼下我首先需要休息，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立刻出发。

现在我该来写一写我是以怎样的心情听医生宣布我的病情，我给大家造成了怎样的惊慌。不记得我当时有多么不安，大概因为那时我对死亡并不非常害怕，或许因为对死亡降临的想法既不紧迫也不明确，抑或因为我晕晕乎乎不可能有激烈的反应。总之，我并没怎么准备唱哀歌。我只是听天由命，心里也没有别的遗憾，只是悔不该拖累了保罗。我叫他留下我一个人，他独自继续旅行，但他听都不愿意听。因此我这场病的头一个效果——如果可以说的话，这场病得到的补偿，就是让我衡量一种如此珍贵的友谊。

我们在苏斯仅待了六天，单调乏味的六天。然而那闷闷不乐地等待的背景，倒是衬托出一个小小的插曲，在我心里引起很大的震动。这件事讲嘛不太恰当，不讲嘛更是自欺欺人。

保罗有时离开我去画画，我呢不舒服但没有那么厉害，免不了有时去找他。再说，我这次生病期间，没有一天卧床不起，甚至没有一天待在房间里的。我每次出去一定会带上大衣和披肩，刚到外面，就会有个小孩子主动上前来帮我拿。这天来陪我的孩子是一个年纪很小褐色皮肤的阿拉伯人，前几天我就注意到他混在旅店附近那帮闲逛的淘气鬼之中。他像其他小孩子一样戴顶伊斯兰小圆帽，身上贴肉直接穿件粗布褂子、一条突尼斯灯笼短裤，这条短裤使他那两条光腿显得更细。他表现得比他的同伴们更谨慎，或者说更胆小，所以平常他的同伴们事事都抢在他前头。但这天我出门时，不知怎么没被那帮孩子看见，而在旅馆拐角的地方，这个孩子突然追上了我。

旅馆位于城外，这一侧附近多沙。看到在乡村生长得那样茂盛的橄榄树，在这里被流动的沙丘掩埋了一半，心里真难受。令人意外的是，稍远处居然遇到一条河。那是一条涓涓细流，刚刚从沙子底下钻出来，倒映一下天空，就汇入了大海。一群黑人洗衣妇蹲在那一点点淡水边，这就是保罗驻足这里的理由。我说好要去找他的，可是在沙子里行走那样累人，我只好听任阿里——这是帮我拿大衣和披肩的那个孩子的名字——在沙丘上拖着我走。不一会儿我们到了一个沙坑或者一个像火山口的地方，坑的边缘几乎俯瞰着整个地方，可以看见向沙丘走来的人。到了沙坡上，阿里立刻扔掉披肩和大衣，自己也扑倒在沙坡上，仰卧着，双臂伸开，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连他的挑逗也不明白。不过，我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也离得不太近，也定定地看着他，非常好奇地等待着，看他要干什么。

我等待着，今天我很欣赏自己当时那种顽强精神。不过真是好奇心使我等待着吗？这我闹不清了。我们的行为神秘的动机，我想说的是最具决定性的动机，我们往往搞不清，不仅在我们所保留的记忆里是这样，而且当时就是这样。在人们所称的罪孽的门槛边，我还犹豫不决吗？不，这次奇遇如果以我的操守的胜利结束，就太让我失望了。我对自己的操守已经抱了蔑视和厌恶态度。不，的确是好奇心使我等着……我看见阿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那露出雪白牙齿的嘴唇闭上了。沮丧、忧伤的表情使他那张迷人的脸笼罩了阴云。最后他站起来：

“那么，再见。”他说。……

我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把他放倒在地上打滚。他脸上立刻重新露出笑容。他没有耐心花很多时间去解代替腰带的绳子复杂的结，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匕首，一刀拉断已弄乱的结，衣服落在地上，将褂子扔得远远的，挺起赤条条的身子，像一尊神。他伸开细瘦的双臂，向苍天举了一会儿，一边哈哈大笑，然后紧贴住我倒在地上。他的躯体可能是滚烫的，但我的手抚摩上去觉得像阴影一样清凉。这沙地多么美好！在傍晚辉煌迷人的夕照中，我的快乐可谓光芒四射……

这时天色已晚，该去找保罗了。我的样子也许流露出了我的极度兴奋，我想保罗觉察到了什么，但也许是出于谨慎，他什么也没问，我什么也没敢说。

我已多次描写过比斯克拉，不想再来描写。我在《背德者》里描写过的那个被阳台包围的套间，即绿洲旅店提供给我们的那个套间，正是当年准备给拉维日里……1[95]枢机主教住的那套，可是他正准备下榻这里，死亡就把他掳去完成白色神父们的使命了。我睡的是枢机主教专用的那张床，在最大的房间里，我们也把这个房间当客厅用，旁边一间更小的做餐厅；我们不愿意与在旅店里包饭的人一块用餐。饭菜由一个阿拉伯小青年用托盘送来。小青年名叫阿特曼，是我们雇来使唤的。他不超过十四岁，但与放学以后到我们阳台上来玩弹子和陀螺的其他孩子比较起来，个子很高，很魁梧，如果不说很强壮的话，阿特曼比他们整整高出一个头，所以他在他们身边几乎自然现出保护者的样子。他那副保护者的样子显得天真纯朴，甚至十分滑稽，非常令人开心。这表明，他那副样子也许有点可笑，但并非是不情愿的。总之，他是我所见到的最好心、最老实的孩子，不会挤对别人，像诗人一样天生不会赚钱，相反随时准备花钱和施舍。他向我们讲述他的梦想时，我们明白那是约瑟[96]的梦想。他很喜爱故事，知道许多故事，讲起来笨嘴拙舌，慢吞吞的，保罗和我开玩笑说那是东方式的。他懒散、清闲，具有这样一种可爱的才华，并且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即过高地估计自己的幸福，而在梦中、希望中和醉意中，把现实的操心事抛到九霄云外。他费了很多心思帮助我明白，阿拉伯人民虽然多才多艺，所创造的艺术作品却甚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不想把自己的快乐积攒起来。这方面有许多话可说，但我不允许自己离题。

阿特曼住在紧挨餐厅的第三个房间。那是一间小小的斗室，朝向整套房子尽头一个很小的阳台。早晨阿特曼总在那阳台上为我们擦皮鞋。一天早晨，保罗和我发现他在那里，正做土耳其式的打坐，穿着他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像过节似的，他四周放了十二支蜡烛，全都点燃了，尽管是大白天。每两支蜡烛之间，有一小束插在小花瓶里的鲜花。阿特曼打坐在这不算华丽的装饰中间，正挥动刷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擦皮鞋，一边扯开嗓门唱一首什么歌——听起来像是感恩歌。

当他背着画架、颜料盒、马扎和阳伞，跟着保罗踏遍整个沙漠绿洲时，就不那么兴高采烈了。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突然神气活现地摆出一副折服的样子，嚷道：“啊！多美的景致！”试图让主人放弃到处走的兴致停下来。这是保罗回来后非常开心地向我讲述的。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很难跟他们一块去，每次总是有点忧伤地看着他们出发。最初那段时间，我只能在门口的公园里走走。的确，我总很担心，心脏的这把扇子——阿特曼这样称肺部——不肯效力，我呼吸很困难。我们一到比斯克拉，保罗就去找过大夫D.。大夫D.带来了烧灼器，马上派上了用场，此后每两天来一回。按照这种火针疗法，交替在胸脯上和背上洒上松节油，经过半个月，肺充血便局部化了，可是却突然从右肺转移到了左肺，使大夫D.惊慌失措。我的体温没有问题，记得最突出的症状，就是每天傍晚和早晨都发烧。我从阿尔及尔运来了一架相当好的钢琴，可是稍许调一下音阶都会累得喘不过气来。我不能干任何活儿，不能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可怜地挨着漫长的日子，所能得到的消遣或快乐，就是在我们的阳台上或公园里看孩子们游戏，如果天气允许我下楼去公园里的话，因为当时正逢雨季。我并没有喜欢上他们之中任何人，而是不加区别地喜欢他们青春年少。看到他们个个身体健康，我找到了精神支柱，除了他们，我不希望与其他任何人交往。他们纯朴的动作和天真的谈话，也许无异于默默的忠告，促使我更加尽情地生活。我觉得在气候和生病的双重掩护下，我的苦行僧般的生活瓦解了，我的眉头舒展开了。我终于明白了，骄傲地不受诱惑的背后所隐藏的是什么东西；再说我已不再把那称为诱惑，因为我已不再防范诱惑。西尼奥雷写到我时评价说：“固执甚于忠实。”我为自己忠实得意，固执嘛，从今以后我就是要死抱住我以前说过的那个决定不放，使保罗和我，使我们两个恢复正常。生病并没有使我罢休。我希望读者明白决心在随之发生的事情中所占的全部分量。如果有人坚持要让我这种倾向继续下去，那么这是我的思想倾向，而绝非我的肉体倾向。我的天赋倾向在我的抵制中渐渐显示出来，我终于不得不予以承认，但还不相信自己会赞同。我迫使天赋的倾向进行斗争，可是无望战而胜之，我觉得倒有望使其转向。出于对保罗的好感，我甚至想象出一些欲望，就是说感受他的欲望。我们俩相互鼓励。像比斯克拉这样的一个冬季站，为我们提供种种特殊的方便：那里住着一群出卖肉体的妇女。如果法国政府对她们与普通妓院的妓女一视同仁，强迫她们进行登记，就能更好地监视她们（由于强迫她们进行登记，大夫D.就能提供我们所需的关于她们每个人的情况）。她们的行为和习惯不同于有牌照的妓女。一个古老的传统让乌拉·纳伊尔部落输出刚到结婚年龄的姑娘，几年以后这些姑娘带着嫁资返回部落，她们可以用嫁资买一个丈夫。这些丈夫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而在我们这里，这一切肯定会使他们蒙受耻辱，变成笑柄。真正的乌拉·纳伊尔部落的人都以美貌非凡著称，故凡是干这种营生的女孩子全都被叫作乌拉·纳伊尔族人。并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返回本部落，所以在外头可以看到各种年龄的乌拉·纳伊尔女子。但有时可以碰到非常年轻的，这些姑娘等待着满结婚年龄，在此期间与一个年龄较大的女人一块住，由后者保护她，向她传授奥秘。她们牺牲童贞之夜，要举行欢庆活动，全城一半人都来参加。

乌拉·纳伊尔部落的女人集中住在一两条街。这一两条街当地人叫圣街。是说反话吗？我不这样认为，因为人们看到乌拉·纳伊尔族人出现在许多半世俗、半宗教的仪式上。一些德高望重的伊斯兰教隐士和他们一起露面。我不想太过深入，但并不觉得伊斯兰教以毒眼看待乌拉·纳伊尔族人。那几条圣街也是咖啡馆街，晚上很热闹，整个绿洲的人都在这里熙来攘往。三三两两的乌拉·纳伊尔姑娘，坐在通向她们的卧室又正对大街的窄小梯子脚下，迎合着过路人的欲望。她们穿戴奢华，珠光宝气，金子的颈饰，高高的发饰，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像壁龛中的一尊尊偶像。

记得几年以后，我与洛桑的布尔热博士在这些街上散过步。

“我真想把年轻人带到这里来，让他们对色情产生憎恶。”这个杰出的人心里面充满了反感（所有瑞士人心里都像一个冰窖），突然这样对我说道。唉！他对人心的了解，至少对我的心的了解，确乎太美了……这种异国情调，我只能将之比作赛伯伊[97]王后来到所罗门身边，“出谜语让他猜”。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情。世间有些人爱与自己相似的人，另外一些人则爱与自己不同的人。我属于后一类人。特殊的东西吸引我，正如一般的东西令我兴味索然。进一步更确切地说吧，阳光映照在褐色皮肤上使我受到吸引。维吉尔[98]正是为我写了下面这句话：

阿敏塔斯[99]为什么那样黑不溜秋？

有一天，保罗回来时很兴奋，因为他在散步归来途中，遇到乌拉·纳伊尔族那群姑娘去温泉沐浴。他把她们描写得个个楚楚动人，其中一个看到他做的手势，脱离了那一群。他们约会好了。我身体状态不太好，不能去这姑娘那里，已约定让她过来。尽管这些姑娘并没有集中居住，她们的住所丝毫不会令人想起窑子，但她们每个人都得遵守某些规矩，例如过了一定的钟点，她们就不允许外出了。所以要及时溜出来，保罗半隐藏在公共花园的一棵树后面，等待梅莉姆沐浴归来。他要把她带到我这儿来。我们把房间装饰了一番，支起了餐桌，做了饭，准备让她与我们一块用餐，给阿特曼放了假，不让他来伺候我们。可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等待着，说不出有多焦急。保罗一个人返来了。

我陷入了更加恶劣的情绪，任何现实的欲望都无法使我坚定起来了。我感到失望，就像该隐[100]看到祭的烟被刮回地面，祭没有被接受时一样。我们马上觉得，再也不可能得到这样好的机会了，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处于这种充分准备的状态了。霎时间被希望打开了一条缝的太过沉重的盖子又盖上了，情况大概永远都是这样了，我被剥夺了权利。在无限美好的解脱面前，我看见习惯和惰性的墙壁不断重逢……对这件事，应该死了心，我一再对自己说，最好的办法无疑是付之一笑；再说，在命运的粗暴对待下，我们该拿出一定的勇气重新振作起来。我们的情绪变化挺快，这餐饭开始的时候吃得闷闷不乐，结束时却说说笑笑了。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仿佛翅膀拍打在墙壁上，外面的门半推开了。

我对整个晚上的这一刻保留着最激动人心的回忆：我仿佛仍看见梅莉姆出现在黑夜边上，还有些犹豫，但认出了保罗，便露出了微笑，可是在进来之前又后退一步，转身俯在阳台的栏杆上，在黑暗中摆动白色裹毯。这是约定的信号，示意一直把她送到楼梯脚下的女仆回去。

梅莉姆略懂法语，足以向我们解释，为什么她起初没能赶上保罗，接着阿特曼怎样告诉她我的住所在什么地方。她身上裹着两层裹毯，都撂在门口。我不记得她的长袍是什么样，只记得她很快就脱掉了，但保留了手镯和脚链。我也不记得保罗是否先把她带到了他的卧室。那间卧室在阳台的另一端自成一间独立的小屋。是的，我想她是拂晓时分才过到我这边来的。不过，我记得早晨阿特曼经过主教床前时低垂着眼睛，说了句：“早上好，梅莉姆。”声音那样愉快，那样羞涩，那样诙谐。

梅莉姆皮肤呈琥珀色，肌肉结实，体态丰满，但几乎还像个孩子，因为她才十六岁多一点。我只能把她比作一个女祭司，像加埃塔盆饰上的女祭司一样；这样比也是因为她那对手镯，她不停地摇动得像响板一样响。记得曾见到她在圣街的一家咖啡馆跳舞。一天晚上保罗拉我去那里。她的表姐昂·巴尔卡也在那里跳舞。她们按乌拉·纳伊尔族人古代的方式跳，头挺得直直的，上半身纹丝不动，双手极灵活，整个身体随着一双赤脚的踢踏而抖动。我真喜欢那“伊斯兰音乐”，音势平稳，绵绵不绝，余音绕梁。它令我陶醉，很快使我变得晕晕乎乎，像一种麻醉的气体，使我的思想处于舒适麻木状态。台子上在单簧管演奏者旁边，一个年老的黑人敲着金属响板，那个小伊斯兰教徒情绪激昂、欣喜若狂地擂着巴斯克鼓。这小伊斯兰教徒多漂亮！衣衫褴褛的身体半裸露着，又黑又瘦像个魔鬼，张着嘴，目光疯狂……这天晚上，保罗向我侧过身子（不知他是否还记得），低声说道：

“你不相信他比梅莉姆还使我兴奋？”

他是逗笑着对我这样说的，并没有什么坏想法，因为他只是受到女人的吸引。那么，需要对我这样说吗？我没有答话，但他这种坦白从此留在我心里，我立即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想法，或者更确切地讲，在保罗对我说这话之前，它就已经是我的想法了。那天夜里在梅莉姆身边我显得强壮有力，因为闭上眼睛我想象自己搂抱的是那个小伊斯兰教徒。

这一夜之后，我感到平静，非常怡然。快感过后获得的这种休息就毋庸说了。可以肯定，梅莉姆仅仅一次给我带来的良好效果，就超过大夫所开的所有诱导剂。我不大敢推荐这种疗法。但我的情况是隐性的神经质那么严重，因此这种彻底的放松，会使我的肺部充血消退，恢复某种平衡，这就不足为怪了。

梅莉姆又来了，她是为保罗而来的，应该也是为我而来的，会面已经约定。恰在这时，我们突然收到我母亲的电报，通知她即到达。梅莉姆第一回来访的前几天，我吐了一回血，自己倒是没怎么在意，保罗却十分焦急不安。他告诉了他父母，而他父母觉得应该通知我母亲。他们大概也希望能让我母亲取代保罗来照料我，这样保罗这个享受补贴旅行的学生，就比充当护理病人的角色能更充分地利用时间。不过我母亲说到就到了。

再见到母亲并让她看看这个国家，我当然很高兴。然而我们感到沮丧，因为我们的共同生活刚开始安排得这么好。这种本能的再教育才开始进行就不得不中断？我断言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母亲的到来丝毫不会改变我们的习惯。为了有个开端，我们不取消与梅莉姆的约会。

后来，我向阿尔贝讲述我们这段爱情生活时，却天真地吃了一惊，因为我原以为思想挺自由的阿尔贝，都对两个人分享一个女人表示很气愤。而在保罗和我看来这是挺自然的事情。甚至我们的友谊也因此变得更加称心，更加牢固，就像新做的一件针线活儿。对于所有不认识的人，梅莉姆把自己的宠爱给予他们也好，出卖给他们也好，我们都不再妒忌。这是因为我们俩都是以犬儒主义的态度看待肉体行为，其中至少没有掺杂任何感情的因素。阿尔贝则与我们相反，倒不是作为伦理学家和浪漫派艺术家，而是属于这样一代人，他们承认自己像罗拉，认为快感只有作为爱情的一种报偿才值得看重，蔑视单纯的快感。我嘛，已经说过，这次事件和我天生的倾向，都极大地促使我把爱情和肉欲分开。认为二者可以混为一谈的想法，甚至会令我生气。不过，我并非力求使我的伦理观占上风，因为我现在写的不是我的辩护词，而是我的历史。

我母亲是一个晚上到的，陪她一起来的是年迈的玛丽。玛丽从未做过这么远的旅行。预备给她们住的房间，也是旅店里唯一两个空房间，位于院子的另一边，正对着我们的阳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梅莉姆也正是这天晚上要来与我们过夜的。妈妈和玛丽刚去房间歇息，她就来了。起初一切相安无事，可是到了清晨……

由于尚存的一点羞耻感，或者不如说尚存的一点对母亲感情上的尊重，这天晚上我闭门谢客。这样梅莉姆就直接去了保罗房里。要去他那间独立的小屋，必须从这头到那头经过整个阳台。清晨，梅莉姆离去时顺便敲了敲我的卧室的窗子，我慌忙爬起来，向她挥挥手表示再见。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融进了晨空的红霞之中，幽灵似的被晨鸡的啼声吓得消失了。可是恰好这时，就是说恰好在她消失之前，我看见母亲卧室的护窗板推开了，母亲探头窗外，目送离去的梅莉姆一会儿，就关上了窗户。大祸临头。

这个女人显然是从保罗房间里出来的，母亲毫无疑问看见了她，明白了一切……我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我只好等待。

母亲在自己房间里用早餐。保罗出去了。母亲于是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我不确切记得她说的话了，只记得我不希望她的责备落到保罗一个人头上，同时企图保护我们的未来，所以横下心毫不留情地说道：

“再说，你知道，她不仅仅是为保罗而来的。她还要再来的。”

记得母亲黯然落泪。甚至我想她什么话也没说，找不到任何话对我说，只有落泪。但是，这些眼泪比她可能对我的任何责备，都更使我感动和懊悔。我觉得她心里充满难以抚慰的极大忧伤。因此，我虽然能厚着脸皮对她说梅莉姆还会再来，向她表明了我的决心，但事后我再也没有勇气对自己信守所说过的话。在比斯克拉我尝试的唯一的另一次经验，是与昂·巴尔卡，在她那离旅馆很远的房间里。当时保罗和我一起去的。但无论对他来讲还是对我来讲，这次新的尝试都可怜地失败了。昂·巴尔卡太漂亮了（我还应该补充：她年龄明显比梅莉姆大），她的美貌本身就使我不知所措，我对她只有一种欣赏的感觉，而没有丝毫欲念。我像一个没带祭品的朝拜者来到她身边。与皮格马利翁[101]相反，我觉得这个女人躺到我怀里就变成了雕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感到自己像大理石。抚摩、挑逗，统统无济于事。我默默无言，只好把钱给了她就离开了。

这时春天走近了绿洲。一种还不甚明显的生机开始在棕榈树下跃动。我身体好些了。一天早晨，我试着进行了一次比平时长得多的散步。这个景色单调的地方对我有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我像这个地方一样，感到自己复苏了。甚至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生活在这世上，走出了死亡的阴影笼罩的峡谷，获得了真正的新生。是的，我跨进了崭新的生活，彻底欢迎和彻底抛弃的生活。一层蓝色的薄雾，使近旁的景物也仿佛隔了相当距离，每个景物变得飘忽不定，有如幻境。我自己失去了一切重量，慢步向前走着，像雷诺在阿尔米德[102]的花园里，由于难以描述的惊愕和赞叹而浑身瑟瑟发抖。似乎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这样谛听、观看和呼吸过。而各种声音、芬芳和色彩，纷纷涌进我的心间，我感到我的心变得闲散，因为感激而啜泣，化成对陌生的阿波罗的崇敬。

“接受我吧！将我整个儿接受下来吧。”我大声说道，“我属于你，服从你，整个儿献给你。让我身上的一切都变成光。是的，变得光明和轻盈。直到今天，我徒劳地与你抗争。不过现在我认准你了。但愿你的意愿得以实现。我不再抗拒，我顺从你。接受我吧。”

就这样，我泪流满面地走进了一个充满欢笑和奇异事物的迷人的世界。

我们在比斯克拉的逗留快结束了。母亲是来让保罗解脱的，表示愿意代替保罗待在我身边，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还需要很多照顾。这样保罗可以放心地继续旅行。但保罗申明他不想离开我，因而为他对我的友谊提供了一个新的证据，而我并没有告诉他，他离去会使我感到难过。结果离开的是母亲和玛丽，她们直接回法国去了，保罗和我则离开突尼斯乘船去西西里和意大利。

我们只是穿越了锡拉库萨。在恰诺的陵墓和石牢小径上，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太疲劳，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几年之后，我才得以在阿瑞托萨泉水里浸湿双手。再说，我们急于赶到罗马和佛罗伦萨，途中在墨西拿勾留了几天，那仅仅是为了喘口气，因为这第一阶段的行程走下来，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天哪！对我们来讲，这身体问题真是个麻烦问题！它妨碍我们种种最精彩的活动，做什么事情都得考虑健康问题，它无疑比金钱问题更难应付。幸好金钱方面我们挺宽裕，母亲为了使我得到更充分的照顾，又为我贷了款。我时时怕冷，怕热，怕不舒适，所以总是拉着保罗去住最好的旅馆。旅馆里的奇闻趣事、艳遇约会，这些对我来讲旅途中最具吸引力的事情，我要等以后才能领略。不过，至少两个人面对面晚餐，可以引起无穷无尽的话题。我们斟酌我们的每个观点，反复切磋琢磨，彼此欣赏这些观点怎样在对方思想上显露、发展和完善，感受着它们枝条末梢的弹性。这些交谈如果现在能重新听到，我相信会和当时一样觉得妙趣横生。总之我知道，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能够那样开心地倾谈过。

那不勒斯郊区我什么也没看到。身体问题已成为阻碍一切的不堪忍受的原因，甚至乘马车兜风都不行。我又像在比斯克拉那些最凄凉的日子一样，可怜兮兮，步履蹒跚，在阳光下汗流浃背，到了阴凉地方就冷得发抖，只有在绝对平坦的地方才能勉强走走。你想吧，在这种情况下，那有七座山的罗马会使我心旷神怡！头一回在这座永恒之城里逗留，除了潘西奥，我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在这个公园里也只是坐在长凳上度过一天最好的时光，而且每次走到公园里时都是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尽管我设法租了个房间的格勒戈里亚纳别墅就在公园旁边。那个房间位于一层，在那条街从潘西奥回来的方向左手边。尽管这个房间很大，但保罗为了更自由，在街的尽头租了另一个房间，前面有个小阳台。他希望能够工作。可是，他是在我的房间里接待我们称为“夫人”的那个女人，那是美第奇馆一个学生给我们介绍的一名训练有素的妓女。我只记得，她那故作高雅的举止、打扮和矫揉造作令我反感。我开始明白了，我之所以能忍受梅莉姆，是因为她的无耻和野性，和她厮混至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的言行丝毫不会假装有爱情；与这一位呢，我会亵渎自己心中最圣洁的东西。

在佛罗伦萨，我无法参观很多博物馆和教堂。再说，我还不成熟，不能从大师们的训诲中汲取教益，就像在罗马不懂得聆听拉斐尔[103]的教诲一样。在我看来，他们的作品属于过去。然而，除了紧迫感我并没有受到任何刺激。只是在几年后，我变得专心致志且知识更丰富时，才开始研究他们，才善于使他们的影响现实化。我觉得保罗同样没有足够认真，也没有抱足够的好感对他们进行研究。他在美术馆所度过的时间，是在乔尔乔涅[104]雕塑的马耳他骑士像前面，无疑出色地临摹了那座雕像，但并没获得多少充实，仅仅多学到几个技巧而已。

我们在佛罗伦萨分手，准备夏末在库外维尔会合。我从佛罗伦萨直接取道日内瓦，去那找安德烈大夫看病。他是特隆山家族[105]的新秀，夏尔·纪德的挚友，一个出色的人，不仅是最机灵的那类人，而且是最明智的那类人。多亏他救了我。他很快让我相信，我只是神经有毛病，先去尚佩尔接受水疗，然后去山区度过一个冬天，肯定比护理吃药要强。

皮埃尔·路易到尚佩尔来看我。他是去拜罗伊特，因为他在那里订了本季演出的几张票。但这么长时间没见到我难以忍受，而且想听我亲口谈谈我这趟旅行的情况。还有一个理由促使他绕道来这里，就是希望在途中把费迪南·埃洛德甩掉；埃洛德听说他的朋友皮埃尔要去拜罗伊特，赶紧也去订了几张票，成了皮埃尔的旅伴，寸步不离跟着他。我看见他们两个来到温泉旅馆，我在那里接受水疗。我兴致勃勃地对路易讲述我们的艳遇，刚提到梅莉姆，他心里就计划去找她，把埃洛德一个人撂在拜罗伊特。但埃洛德听到朋友的新计划，立刻表示不愿意，大声说道：

“我跟你一块去。”

皮埃尔·路易性格上可能有许多缺点，例如任性、狷急、乖戾、专横。他总是力图让别人顺从他的兴趣，企图让朋友立身处世依附于他，但是他为人非常慷慨，而且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激情和冲动，抵消了所有细小的缺点。他相信凭着我们的友谊，他可以使梅莉姆成为自己的情妇。于是，他在七月中旬与埃洛德一块出发了，带了梅莉姆送给我的一条丝巾。那是我作为一种担保物交给他的，以便他能够找到梅莉姆并引荐到她身边。他还带了一架手摇风琴，预备送给阿特曼。阿特曼收到后以几法郎把它卖了，因为他更喜欢笛子。

不久后我获悉，埃洛德和路易旅途顺利，他们在比斯克拉勾留期间，患了热病（因为天气热得要命），便带走了梅莉姆，与她一块在君士坦丁城郊住了下来。正是在那里，皮埃尔·路易写完了他那本脍炙人口的《比莉蒂之歌》，作为对梅莉姆·本·阿塔拉的纪念捐献给我。这就是书的第一页紧接我的名字之后那三个神秘字母的含义。[106]严格地讲，梅莉姆并非比莉蒂，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诗歌中有许多是在路易出发去阿尔及利亚之前写的，然而她在整本书里畅行无阻，我突然认出了她。

我是否应该讲述路易和我在梅莉姆帮助下玩的一场恶作剧呢？——一天，路易写信对我说：

“梅莉姆问她能寄给你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埃洛德的胡子。”

应该说（或者应该提醒注意，因为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这部胡子是埃洛德的仪表最气派的部分，如果不说最重要的部分的话。人们不敢想象埃洛德没有胡子，正如不敢想象一位殉道者没有光环。我说要埃洛德的胡子纯属开玩笑，就像别人说要月亮一样。可是，令人惊愕不已的是，这部胡子有一天我居然收到了。不错，是邮寄来的。路易要求兑现我那句话。梅莉姆趁埃洛德睡得又甜又香之时，把他的胡子剪了下来，而皮埃尔·路易往信封里一装，就给我寄了来，随信还附了模仿布伊埃[107]的《鸽子》写的两行诗：

伟大的巴那斯派诗人们那样可怜，

乌拉·纳伊尔人都剪他们金色的胡子。

那是在尚佩尔，我对这两个巴那斯派诗人朗诵了我这期间写的《石榴轮舞》。这首诗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写的了，写的时候没有任何先入之见，也没有什么奢望，只是想更灵活地遵循内在的节奏。这时我已经有了创作《人间食粮》的想法，但这是一本应该让它单独去写的书。我能够对他们说的一切，值不得他们给予我很大鼓励。巴那斯理想并不是我的理想；路易和埃洛德一样，对巴那斯理想仅仅有一些想法。两年后，我的《人间食粮》出版了，几乎完全不被理解，仅仅二十年后才引起注意。

自从我复原之后，一种强烈的欲望，一种要活下去的疯狂欲望，便攫取了我。助长这种欲望，不仅是尚佩尔的浴疗，还有安德烈绝好的建议。

“每当你看见有你可以跳进去的水，”他对我说，“不要犹豫。”

我照这样做了。啊！波浪翻滚的激流！飞瀑，冰湖，绿树荫翳的小溪，清澈的山泉，透明的海中龙宫，你们的清凉吸引着我。而后躺在金色的沙滩上，傍着正在退潮的波涛休息。我喜欢的不仅仅是海水浴，还有神话般的期待，神毫无遮拦的注视；在我被阳光晒透的身体里，我尝到了难以言状的化学反应般的舒适感觉。我把苦恼、压抑、操心和衣服一块忘到了九霄云外。当一切愿望消失殆尽，我任凭感觉从我多毛孔的、蜂箱般的身体里，悄悄地分泌出蜜，流进我的《人间食粮》。

回法国时，我带回一个复原者的秘密，一开始却感受到那种令人烦恼的极度不安，拉扎尔[108]逃出坟墓后大概也感受过吧。起初，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不觉得还有什么重要。过去在沙龙和社团那种沉闷的空气中，我怎么居然能够呼吸，那里每个人的躁动都搅起一股死亡的气息。事物的日常运转对于我的离去甚少在意，现在每个人都像我还没有回来一样忙碌着，看到这种情形，大概我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我的秘密在我心里占有这么重要的位置，而我本人却没在这个世界上占有更重要的位置，这不免令我愕然。我充其量只能原谅别人没有看出我变了；至少和他们比较起来，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有种种新事物要说，但我无法对他们说了。我本来想说服他们，把我的信息告诉他们，但他们没有任何人愿意俯首倾听。他们照旧生活，满不在乎。但他们感到满足的东西，在我看来是那样可怜，我没能说服他们，真个是徒唤奈何。

这种世态炎凉（尤其在亲人们身边这使我感到痛苦）真让我想去自杀。这只是我在《帕吕德》里嘲讽地加以描写的一种逃避方式。然而，现在我觉得奇怪的是，这本书并非产生于要把那种极度不安从我心里发泄出来的需要，不过后来它还是从中汲取了养分，但我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在酝酿了，这也是事实。我的《乌连之旅》第二部分已经显示出某种荒唐感。在这种荒唐感支配下，我写了开头几句话，而整本书仿佛无视我的意志，始终围绕这几句话展开。我在尚佩尔小住之前，在米兰停留过。在那里一个公园里散步时，我写下了这几句话：

道路两旁生长着马兜铃，

“为什么在这总是反复无常的天气，

仅仅带把小阳伞？”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带的。”她对我说。

诸位很清楚，凭我所说的这种精神状态，我一心一意所想的是再次离去。但还不到去汝拉山住进冬季宿营地的时候。那是安德烈大夫嘱咐的（我严格按他的嘱咐行事，感觉良好）。暂时嘛，我住在诺夏特尔。

我在湖畔一个小广场边一家“节欲所”的三层租了一个房间。位于二层的餐厅，中午时分都接待大批满足于粗茶淡饭或时运不济的老小姐，她们在一块大牌子前面吃素餐，牌子上写着《圣经》里的一句经文。斗胆说，这句经文选得真妙，它颂扬和升华了我的倒胃口：

上帝是我的牧师，我不会短缺什么。

下面一块更小的牌子上写着：

覆盆子柠檬汽水

这就是说，应该料到这里只有粗茶淡饭好用。不过无论怎样节食我也能够忍受，因为窗外的景色那样令我喜欢。后来，就在湖边，在我的目光久久徘徊的地方，耸立起一座大宾馆傲岸巨大的身影，而当时秋风把古老的椴树和古老的榆树染得金黄，透过它们金黄的浓叶，这里那里，会意想不到地闪现一汪碧蓝的湖水。

几个月来，我让自己的思想自行舒缓化解。我终于恢复了镇定，为感到自己的思想依然活跃而高兴，又很喜欢这个宁静的地方，因为它能让我的思想沉静下来。这不起眼的湖畔，卢梭的回忆还在游荡着的湖畔，毫无壮丽景色，没有多少瑞士特色，但非常温馨，非常有人情味。周围没有任何雄踞的山峰使人的力量显得逊色，使人的力量显得不相称，把人的目光从亲切迷人的近景吸引开。古树低垂的枝叶拂近水面，朦胧的湖岸在芦苇和灯芯草丛间难以分辨。

在诺夏特尔度过的这段时光，是我记忆中最惬意的日子。我对生活又充满了希望，现在生活在我眼里变得异常丰富，异常充实，这是在我胆小怯懦的童年不曾想象到的。我对生活抱着期待，充满信心，毫不着急。那个躁动不安的恶魔还没有来折磨我，它是由好奇心、欲望等构成的，自从……在花园静悄悄的小径上，在漫长的湖岸边，在路上，在城外秋意正浓的林子边缘，我漫步，正如现在我也可能做的一样，只不过心境会是宁静的。我并不追求我的思想捕捉不到的任何东西。我研究莱布尼兹的《神正论》，一边走一边读，从中获得极大乐趣，而如今也许得不到了。一种与我自己的思想如此不同的思想，要跟上并适应它，其困难本身，以及对它进行研究要求付出的努力本身，使我愉快地预感到，一旦我任凭自己的思想自由发展，它会取得何等的进步。回到住所，我看见桌子上放着克劳斯编的那本厚厚的动物学教程，那是我刚刚买的，它撩起了神秘的帷幕，让我惊叹不已地看到了一个比思想的世界更丰富多彩、没有那么多阴影的世界。

我按照安德烈的建议，我在拉布雷维纳过冬天。拉布雷维纳是个小村庄，位于边界附近汝拉山最冰冻的峰顶。温度表好几个星期保持在零摄氏度以下，有些夜里一直下降到零下三十度。我是很怕冷的，然而却没有一天感到冷得难受。我下榻在村子尽头一幢像农舍的房子里，离一家旅店不远，每餐去旅店吃饭。那房子旁边有一个牲口饮水槽，每天早晨，我听见有人把奶牛赶到槽边。一架单独的楼梯通向三个房间，我用最大的房间做工作室，一张斜面桌（我喜欢站着写作）对面，放着从诺夏特尔搬来的一架钢琴；一个安在墙壁里的炉子，既为这工作间也为我的卧室供暖。我睡觉的时候脚朝炉子，身体直到脖子用毛毯裹住，头上戴着风帽。一位丰满的瑞士女人给我帮佣。她名叫奥古斯塔，经常对我谈起她的未婚夫。但一天早晨，当她让我欣赏她未婚夫的照片时，我未经考虑只为了好玩，用羽笔搔她的脖子，她立刻倒在我怀里，令我不胜尴尬。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扶到一张无靠背长沙发上。她紧紧搂住我不放，使我重重地落在她的胸脯上和张开的双腿之间。我反感至极，突然大声说：“我听见有人说话！”假装害怕，像约瑟一样摆脱她的怀抱，跑去洗手。

我在拉布雷维纳待了将近三个月，没有与任何人过往。并非我的性情使自己禁锢起来，而是我觉得这个地方的居民是世间最不好客的人。我拿了安德烈大夫的介绍信，去拜访村里的神父和医生，他们没有促使我产生再去看他们的丝毫欲望，更没有促使我产生陪同他们去看望穷人和病人的欲望，就像我起初所希望的那样。只有在这个地方生活过，才能透彻理解卢梭的《忏悔录》中的这一部分，以及他的《遐想》中与他在特拉维尔谷小住相关的部分。毫无诚意，说话刻薄，目露仇视，讽刺挖苦，是的，卢梭没有编造任何东西。这一切我都领教过，还有村里成群结伙的孩子甚至向陌生人扔石头。因此人们可以想见，他的亚美尼亚服装会不会引起仇外情绪。但如果把这种敌视视为阴谋，那未免荒唐，那就错了。

尽管这地方可恶，我每天还是强制自己大量散步。我说“可恶”，是否有失公正？也许吧。我厌恶起了瑞士，但也许并不厌恶高原的瑞士，而只厌恶这森林地区。这里的冷杉似乎要把加尔文教派的忧郁和严厉引进整个大自然。说真的，我怀念比斯克拉。对那个辽阔平坦的地方，对那里穿白斗篷的人们的怀念，在保罗和我漫游意大利的过程中，一直伴随着我们。还有那歌、舞、香料以及那里的孩子们留下的回忆，还有那销魂的交易，以温柔纯朴的爱情悄悄地带来了那么多快感。而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让我分心不专注于工作。尽管瑞士令我反感，我还是尽量在这里勾留足够长的时间，以便写完《帕吕德》，同时心里也有着挥之不去的想法：这本书一完成就立刻再去阿尔及利亚。

二

直到一月份，在蒙彼利埃夏尔·纪德夫妇家短暂逗留之后，我才登船出发。我的意图是在我还不熟悉的阿尔及尔定居下来。一想到那里已经是春天我就兴奋不已。可是天空阴沉沉的，下着雨，冷飕飕的风，从阿特拉斯山顶或沙漠深处，怒号着刮来了失望。我遭到朱庇特的背叛。我的情绪低落至极，不管这座城市里怎样好玩，阿尔及尔并非我想象的样子。令我气恼的是，到别的地方都找不到住房，只能住在欧洲人区。如今我更机灵，也更能吃苦耐劳了。那时，习惯了过分的舒适，加上不久前的病还记忆犹新，这使得我怯懦而挑剔。穆斯塔法可能不令我喜欢，它提供的旅店都过于豪华，我想去布里达赫能找到更适合的。于是我读书。记得费希特[109]的《科学论》除了使我集中了思想之外，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乐趣；过去《实现幸福生活的方法》和《科学家与文学家的命运》两本书里曾令我着迷的东西，在这本书里根本找不到。不过我也厌恶自我放任，对一切要求自己在一定程度上集中思想的东西向来看好。在一本接一本狼吞虎咽地读完《小杜丽》《艰难时世》《老古玩店》和《董贝父子》之后，《巴纳比·拉奇》[110]则使我得到了休息。

出发之前，我突发奇想，给爱玛妞和母亲写信，劝她们来和我一起走。不消说我的建议没有结果。但令我相当意外的是，母亲并没像我担心的那样不屑一顾地予以回绝。我舅父头年痛苦地拖了几天之后去世了，我和爱玛妞一块守护过他。这次丧事使我几个表妹失去了保护，可以指望的只还有几个姑妈，特别是我母亲，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更密切了。我知道，自从家里对我的人生道路所选择的方向非常不安以来，让我和爱玛妞结婚的想法不仅不再不被看好，而且被认为可能是驯服我的性情的最佳途径。总之，家里人对我的忠贞不渝还是动了心的。

“不能断定这桩婚事就会幸福，”叔叔夏尔·纪德在给我母亲的一封信中写道，这封信后来给我看了，“促成这桩婚事，意味着承担很大的责任。不过，如果这桩婚事不成，双方很可能无疑（我是按原信给照抄）会不幸。因此，除了在一桩肯定的坏事和一桩可能的坏事之间做出选择之外，几乎别无办法。”对于我来讲，我确信这桩婚事一定能成。我等待中表现出的耐心，是出于绝对的自信。我对自己决定要娶的女人的爱情使我深信这样一点：即使我不需要她，她也需要我，她特别需要我使她幸福。她难道不是指望我带给她全部幸福吗？她不是告诉过我，她之所以拒绝我，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抛弃几个妹妹，自己应该比她们后结婚吗？我一直等待着。我的顽强和自信肯定能克服我的道路上、我们的道路上一切障碍。尽管我没把表姐的拒绝看成是最终的拒绝，但她的拒绝还是给我造成了极大的痛苦。我必须坚强起来。然而，我这种可贵的热情，过分仰仗于乌云密布的上天露出微笑，已经渐渐地减退。

我春天旧地重游布里达赫。那明媚芬芳的布里达赫，这回却显得阴沉沉的毫无吸引力。我在全城转来转去想找个住处，硬是找不到合适的。

我怀念起比斯克拉，对一切都兴味索然了。

我感到非常苦恼，特别因为我正带着这种苦恼，踯躅在我怀着希望想象得十分美好的地方。是冬天使这地方满目凄凉，也使我和这地方一样悲凉。

低垂的天空使我的思想感到压抑，风雨熄灭了我心中的全部热情。我想写作，但没有灵感，只感到无以名状的无聊。和这种无聊掺和在一起的，是我对上天和对自己的愤愤不平。我蔑视自己，憎恨自己，直想戕害自己，寻思如何使自己的麻木不仁达到极致。……

这样过了三天。……

我准备离去，公共马车已经载走我的手提箱和行李。现在我还看见我在旅馆大堂等待账单的情形。我的视线偶然落在一块石板上，那上面写着旅客的姓名，我不自觉地开始看起来。首先是我的姓名，然后是一些陌生的姓名，蓦地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名单上最后两个姓名是奥斯卡·王尔德和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

我在别的地方已经叙述过：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一块抹布，抹掉我的姓名，然后付了账，步行前往火车站。

我不太记得当时我为什么要抹掉自己的姓名。在第一次叙述中，我提出的理由是羞怯。说到底，自己也许仅仅是受了孤僻性情的支配。在我经常忍受的抑郁症发作期间，正如当时所经历的这种情形，我会感到羞愧，否定自己，自暴自弃，像条受伤的狗，贴着墙根走路，跑去躲起来。但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王尔德也许已经看见我的姓名，我的做法真乃懦夫所为……总之，我将手提箱、行李重新装上车，回到了旅店。

我在巴黎与王尔德过往甚密，在佛罗伦萨也遇到过他。这一切我已有详细记述。后面发生的情形也将详细记述，但不包括在这里提供的这个细节。[111]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那本卑鄙的书《奥斯卡·王尔德和我》，太过厚颜无耻地歪曲了事实真相，致使我如今对于是不是说真话都有了顾虑。不过，既然命运注定在这一点上我的道路与他的道路相互交叉，我便把在这里做证视为自己的责任。

直到这时，王尔德对我始终保持着非常谨慎的态度。他的个人生活习惯，我除了听到一些传闻，实际上毫不了解。但在我们两人都交往的文学界，人们开始说长道短。说实话，人们并没怎么认真看待王尔德。那些开始流露出他的真实本质的东西，似乎又是做作的。人们有点感到气愤，但主要是大家都不把他当回事而公开嘲笑。法国人——我说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对自己感受不到的感情，就难以认为它是真诚的。这一点倒令我赞赏。这期间，皮埃尔·路易于头年夏天去伦敦度过了几天。我一回来就看出他有些激动，尽管他的兴趣在别处。

“根本不像这里的人所想象的那样，”他对我说，“那些年轻人都非常可爱（他所说的是王尔德的朋友们和接近他的人，这批人很快就变得颇令人疑心了）。你想象不到他们的举止多么优雅。啊，是这样，为了给你一个概念：头一天我被引见给他们，刚被介绍给X，他就递给我一支香烟，不过他并不简单地递给我，就像我们所做的那样，而是自己把烟点燃了，抽了头一口才递给我。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其他一切也一样。他们善于使一切笼罩上一层诗意。他们告诉我，几天以前他们举行了一次订婚仪式，他们之中两个人的真正的订婚仪式，双方交换戒指。不，告诉你吧，这是我们无法想象的，那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点概念都没有。”

尽管这样，不久之后，当王尔德的声誉蒙上阴影时，路易宣称自己希望心中有底，便去了巴登——我想王尔德在那里疗养——借口是要求王尔德做出解释，同时抱着与他断绝关系的欲望，果真是与王尔德断绝了关系才返回来。

他向我介绍过那次会见。

“你以为我有朋友，”王尔德好像对他说，“我只有情人。再见。”

显然，我想他从廉耻进入了令我擦掉石板上自己姓名的那种感情。与王尔德交往已经变得会受连累，当不得不再次面对他时，我并不感到自豪。

王尔德变化极大，不是外貌，而是举止。他似乎决心抛弃谨慎。我想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经常与他做伴，助长了这一点。

道格拉斯我根本不了解，但王尔德立刻开始向我介绍他，异乎寻常地大加赞扬。他叫道格拉斯博西，弄得我起初都没闹明白他在赞扬谁，尤其他装作只夸他人长得俊。

“你去看看他吧，”他一再对我说，“然后告诉我，你是否能找到一个更可爱的神。我崇拜他，是的，我真的崇拜他。”

王尔德用造作的外衣掩盖着他最真诚的感情。这使他令许多人无法忍受。他不愿意停止做戏，大概也做不到。不过他演的正是他自己这个人物，角色本身是真诚的，一个魔鬼不停地给他提词。

“你在读什么？”他指着我的书问道。

我知道王尔德不喜欢狄更斯，至少是装作不喜欢。我感到很不服，很高兴递给他《巴拿巴·路杰》的译本（当时我一个英文单词都不认识）。王尔德做出一副怪相，声称“不应该阅读狄更斯”。由于我开心地大谈自己对狄更斯无比景仰——再说这完全是真诚的，我始终保持了这种景仰——他似乎铁了心，开始谈论“神圣波阿斯”，其雄辩显示出在这种强装谴责之下隐藏着许多敬意。但王尔德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艺术家，而不能原谅狄更斯的人道。[112]

当天晚上，厚颜无耻的检察官带领我们在全城闲逛，王尔德不满足于向他表示希望会见一些阿拉伯年轻人，还补充说希望会见一些“像青铜雕像一样美丽”的年轻人，这句话仅仅因为显得热烈而诙谐，而且略带点他很愿意保持的英国或爱尔兰口音，才不令人觉得滑稽可笑。至于阿尔弗雷德勋爵，我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仅仅是在晚餐时我才见到他露面。王尔德和他都吩咐把他们的饭送到房间里吃。王尔德大概邀请过我把我的饭也送到那里和他们一块吃。我大概拒绝了，因为那时一切邀请首先都会使我退避三舍……我记不清了。我要求自己答应不给记忆中的空房间配制家具。不过，晚餐后我同意与他们一块外出。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我还没走到街上，阿尔弗雷德勋爵就亲切地挽起我的胳膊，说道：

“这些向导都是笨蛋，怎么向他们说明都白搭，他们总是把你带进挤满女人的咖啡馆。我希望你和我一样厌恶女人。我只喜欢小伙子。既然你今晚来陪我们，我想还是立刻把这一点告诉你为好……”

这番无耻的话令我愕然，但我尽量不露声色，只跟着他们走。我并不觉得博西像王尔德所认为的那样优秀，不过他那些像宠坏的孩子般的专横举止显得那么优雅，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王尔德不断迁就他，听从他摆布。

向导把我们带进一家咖啡馆，这虽说是一个暧昧的地方，却并没有向我两位伙伴提供他们所寻找的任何东西。我们刚坐下一会儿，就听见厅里面爆发了一阵打骂声，接着进来几个西班牙人和几个阿拉伯人。西班牙人立刻掏出了刀子。大家看到斗殴有扩大的危险，每个人都选择站在哪一边，或者急于把斗殴者分开。我们见到开始流血，认为还是避开为妙。关于这个晚上，除此我没其他东西可以讲述，总之这是一个相当令人沮丧的夜晚。第二天我回到阿尔及尔，王尔德几天后才去找我。

给大人物画像有某种方式，那就是画家似乎处心积虑想抓住模特的某个优点。我倒是力戒溜须拍马的画法。透过王尔德一切明显的缺点，我感觉到的主要是他的伟大。最令人感到恼怒的，也许莫过于他渴望不断表现自己的才智的种种乖戾言行。他常常站在做帷幔的布前大声说：“我要做一件坎肩。”或者站在做坎肩的布前嚷嚷：“我要装饰我的客厅墙壁。”这类话某些人听了之后，根本就忘了去琢磨，在他那奇思妙想的伪装之下，隐藏着什么真理、智慧，更微妙点说，隐藏着什么内心的秘密。然而，我说过，现在王尔德和我在一起，却扔掉了面具。我所看到的终于是他本人了，也许他明白再也没有必要伪装，那些使其他人背弃他的东西，并没有使我背离他。道格拉斯与他一块回到了阿尔及尔，但王尔德似乎有点尽量躲开他。

我特别记得清楚的，一天黄昏，我去一家酒吧找他。我找到他时，他坐在餐桌边，面前一杯雪利酒。他两肘支在桌面上，桌面上铺满了纸。

“请原谅，”他说，“这是我刚收到的信。”

他又拆开几封信，迅速溜一眼每封信的内容，面露微笑，然后神气活现地咯咯笑道：

“有意思！啊，实在有意思！”说着他抬起眼睛望着我，“我得告诉你，我在伦敦有个朋友替我收所有邮件，凡是令人厌烦的信件，如商业信函、供货账单等，他都留下来，只把要紧的信、情书寄给我……啊！这封是一个年轻人的……你怎么说？……一个老手？是的，一个老手。绝对妙不可言（他特别强调这个词的第二个音节，我现在还音犹在耳）。”他哈哈笑着，神气得很，仿佛对自己感到非常开心，“这是他头一回给我写信，所以还不敢写连笔字哩。真遗憾，你不懂英语！不然你会看到这……”

他还在笑，还在调侃，道格拉斯突然进来了，身上裹件皮毛领子大衣，领子里只露出鼻子和两只眼睛。他从我身旁过去，仿佛没认出我，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往王尔德面前一站，用尖啸、蔑视、仇视的声音，一口气抛出好几句话，可惜我一个字也没听懂。说罢，他猛地转过身，出去了。王尔德忍受了这阵狂风暴雨的袭击，一声没哼，但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博西出去后，我们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经常对我大吵大闹，”王尔德终于说道，“这个人挺可怕。他不是挺可怕吗？在伦敦，我们在萨沃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里吃饭，并且在那里租住一小套出色的房间，凭窗可眺望泰晤士河……你知道，萨沃是家很豪华的宾馆，出入的尽是伦敦最上流社会的人士。我们挥金如土，大家都对我们愤愤不平，因为大家都以为我们恣意寻欢作乐。伦敦厌恶寻欢作乐的人。我为什么对你讲这些呢，原因是这样的：我们经常在宾馆的餐厅用餐，那是一个很大的餐厅，我的许多熟人常常来光顾，但更多是认识我而我不认识的人，因为当时正在上演我创作的一出戏，取得了很大成功，各报都刊载了一些有关我的文章和我的照片。我为了和博西一块安静地用餐，便在餐厅里端挑选了一张餐桌，距离餐厅大门远远的，但旁边有一道通向宾馆内部的便门。可是，在那里等我的博西看见我从便门进来，立刻对我大吵大闹，啊！吵得挺可怕，挺吓人。‘我不愿意，’他对我说，‘我不能容忍你从这道便门进来。我要求你和我一起从大门进来，我要让餐厅里所有人看见咱俩经过，让每个人都说：这是王尔德和他的小兄弟。’唉！这不是挺可怕吗？”

可是，他的整个讲述，甚至最后这几句话，无不显示出他对道格拉斯的欣赏，显示出难以名状的爱慕的乐趣，那就是任凭道格拉斯主宰。道格拉斯的个性显得比王尔德的个性强烈得多，突出得多。是的，道格拉斯的确更有个性（甚至从这个字眼最坏的意义上讲），某种命定性支配着他，有时几乎到了不负责任的地步。他从不自我抗拒，因此也不容许任何事物、任何人抗拒他。说实话，博西令我非常感兴趣，不过他的确“可怕”，我想王尔德一生中种种倒霉遭遇，其责任都应归咎于他。在他身边，王尔德显得温顺，没有主见，优柔寡断。道格拉斯身上有着作恶的本能，那是促使一个孩子砸碎自己最漂亮的玩具的本能。他对什么都不满足，渴望不断地追求。下面这件事可以看出他多么无耻。一天，我向他询问关于王尔德两个儿子的情况，他强调当时才小小年纪的西里尔（我想是西里尔吧？）人长得漂亮，接着得意地莞尔一笑，悄声说道：“对我来讲吗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最最罕见的充满诗意的天赋，从他那唱歌般的声音，从他的动作、目光和面部表情都可以感觉得到，从中也可以感觉到生理学家所称的‘丰富的遗传特性’。”

道格拉斯第二天或第三天去了布里达赫，想办法弄到一个卡瓦基年轻人，打算带往比斯克拉，因为他听到过我对这片绿洲的描述，加之我自己也打算重返那里，这对他产生了诱惑。但是，弄到一个阿拉伯年轻人，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么容易。需要取得其父母的同意，还要去阿拉伯人办公室和警察局签署文件。光这些事就够他在布里达赫忙几天的了。而在此期间，王尔德感到更自由了，可以更亲密地和我倾谈，此前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我已经介绍过我们最重要的一次交谈，描述过他过分的自信、粗野的笑声和疯狂的乐趣，也提到过这种夸张的表现有时透露出怎样的越来越严重的不安。他的一些朋友坚持说，在这段时间，王尔德根本没有想到在他不久就要返回的伦敦等待着他的局面；他们说，直到那场官司发生不可避免的逆转，他始终保持着坚定不移的信心。我据以反对这种说法的，根本不是个人的印象，而是王尔德本人的话。我在转述这些话时唯一关注的是要做到忠实。这些话流露出一种隐约的忧虑，一种他说不清为何带有悲剧色彩，但他几乎既害怕又希望的期待。

“我尽可能凭自己的感觉走，走得够远的了，”他一再对我说，“我不可能走得更远。现在该发生某种事情了。”

王尔德对皮埃尔·路易抛弃他表现得非常敏感。他对路易一直表现出特殊的情谊。他问我是否又见到过路易，坚持要了解对于他们的关系的破裂，路易是怎样对我说的。我告诉了他，重复了我在前面转述过的那句话。

“他真的对你这样说的吗？”王尔德大声问道，“你肯定没转述错？”我保证转述是准确的，并补充说他的话令我难过。王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想必注意过，不是吗？最拙劣的谎言，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谎言。不过，路易肯定没想要说谎，也不认为自己在说谎。只不过他根本没有理解那天我对他说的话。我不希望他说谎，但他误解了，严重误解了我的话的含意。你想知道我对他说过什么话吗？在我们所住的那个宾馆房间里，他开始对我说一些可怕的事情，对我进行指责，因为我不愿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向他做任何解释。我对他说，我不承认他有权评价我，但如果他愿意，他所听到人家对我的议论，他统统可以相信，我一概无所谓。于是路易说，既然这样，他就只好离开我了。我黯然神伤地打量着他，因为我很爱路易，正因为如此，仅仅因为如此，他的责备使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我感到，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便对他说：‘再见，皮埃尔·路易。我想有一个朋友，但只剩下情人了。’听到这句话路易就走了，而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同一天晚上，他告诉我，他把他的天才都倾注在生活里，在他的作品里只倾注了才华。我在别的地方记述了这句披露性的话，此后这句话经常被引用。

另一天晚上，道格拉斯刚离开去布里达赫，王尔德马上问我愿不愿意陪他去一家演奏音乐的摩尔人咖啡馆。我答应去，晚饭后去他的宾馆叫他。咖啡馆离得不远，但王尔德行走困难，我们叫了一辆马车，把我们送到蒙庞西埃街康贝塔大道第四大台阶，王尔德请车夫在那里等我们。车夫旁边坐了一位向导，他领我们走进一个迷宫般、马车无法通行的地方，直到那家咖啡馆所在的一条斜坡巷子里，即右手边的第一条，与康贝塔大道大台阶平行的那条巷子。由此可以想象这条巷子坡度有多大。王尔德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我讲他关于向导的理论：按照他的理论，重要的是要去最下流无耻的人中间挑选向导，挑到的准是最好的。布里达赫那个向导表现得不尽如人意，那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很丑陋。今晚我们这个向导样子吓人。

咖啡馆没有任何标志，门与其他所有门一样，半掩着，我们用不着敲。王尔德是这里的常客，我在《阿敏塔斯》中描写过这地方，因为后来我经常去。有几个阿拉伯老头儿蹲在席子上抽大麻。我们在他们身边蹲下来时，他们也没有动窝儿。起初我不明白这家咖啡馆有什么吸引王尔德的东西，但不一会儿，我就注意到，黑暗中柴灰已满的炉灶旁边，一个还相当年轻的卡瓦基人正在为我们泡两杯薄荷茶；王尔德喜欢薄荷茶甚于咖啡。这个地方特别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使我开始有点迷迷糊糊，这时半掩的门口出现了一位翩翩少年。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抬起肘头支住门框，在黑暗衬托下格外引人注目。他仿佛在犹豫是否进来，我呢已经担心他扭头走掉，但看见王尔德示意，他微微一笑，过来在我们对面的一条矮凳上坐下。我们按阿拉伯方式，蹲在一个铺席子的平台上，那矮凳比我们这平台还略低一点。少年从突尼斯坎肩里掏出一支芦笛，开始优美地吹奏起来。过后不久王尔德告诉我，他叫穆罕默德，就是博西的那一位，他开始之所以犹豫是否进来，是因为他没有看见道格拉斯勋爵在这里。他两只大眼睛因为抽大麻而目光无神，他的皮肤呈黄褐色。我欣赏他放在笛子上修长的手指，他那还没长成的细长的身体，以及他那两条纤细的光腿，从宽大的白短裤里伸出来，一条跷起架在另一条的膝头。那个卡瓦基青年过来坐在他身旁，与他一块吹奏一首《达布卡舞曲》。笛子吹奏的舞曲像一泓清澈的水，在万籁俱寂中流淌，听得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自己是何人，忘记了人世间一切忧烦。我们这样听着，一动不动，仿佛听了天长地久，但我愿意听更长时间，如果不是王尔德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打破了这神奇的魔力。

“来。”他对我说。

我们出了咖啡馆，跟着丑陋的向导，在巷子里走了几步。我想这个晚上的活动结束了，但拐了头一个弯，王尔德停住了，将他的大手放在我肩上，俯身（他比我高得多）低声问我：

“亲爱的，你想要那个吹笛子的小伙子吗？”

啊！这巷子里真黑！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需要努力鼓起勇气才回答了一声“好”，嗓子都像给勒住了。

王尔德立即转向跟着我们的向导，对他耳语几句什么话，我一点儿也没听见。向导离我们而去，我们则走到停放马车的地方。

我们在车上刚落座，王尔德就笑起来，笑得很响。那不是高兴的笑，而是得意的笑，是没完没了、情不自禁、肆无忌惮的笑，而且他越看见我不知所措，就越笑得厉害。我应该说明的是，王尔德在我面前暴露了他的生活，相反对于我的生活他还根本不了解。我小心在意，不让他从我的言行之中揣想出任何情况。他刚才向我提出的建议是一个大胆的建议，使他如此开心的，是这个建议这么快被接受了。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像个魔鬼。放荡者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引诱别人放荡。自从我在苏斯那次艳遇之后，对魔鬼而言，大概就再也谈不上取得对我的重大胜利了。但这一点王尔德压根儿不知道，也不知道我注定要失败，或者毋宁说，（既然头昂得那么高，谈论失败合适吗？）他不知道我在想象中和思想上，早就战胜了我的一切顾忌。老实讲，这一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仅仅是在对他回答“好”时，才猛地意识到。

王尔德不时停止笑，表示歉意道：

“请原谅我这样笑，我是控制不住，忍不住。”说罢，又更厉害地笑起来。

我们在剧院广场一家咖啡馆前面停下来时，他还在笑。我们打发走马车。

“还太早。”王尔德对我说。我不敢问他与向导是怎么商定的：吹笛子的小伙子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样来找我。我甚至怀疑他向我建议的这件事是否会有结果，又担心问他吧，会过分暴露我的欲望之强烈。

我们在那家毫无特色的咖啡馆只停留了一会儿。我想王尔德是否本来是叫人把我们直接送到绿洲宾馆的小酒吧的。我们离开这家咖啡馆就到了那里。在摩尔人咖啡馆人人认得王尔德，所以他宁愿避开那里。他故意安排这个中途停留点，是有点想增加公开与秘密之间的反差。

王尔德让我喝了一杯鸡尾酒，自己喝了好几杯。我们耐心地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王尔德还在笑，但不再是那样捧腹大笑。偶尔我们说两句话，也是东拉西扯。终于我看见他掏出了怀表。

“时间到啦。”他说着站起来。……

我们向一个更平民化的小区走去。那小区是在一座大清真寺那边的坡下，清真寺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要去坡下的港口需经过它前面。港口区即全城最破败的小区，过去也许曾经是全城最漂亮的小区。王尔德领着我进了一座有两道大门的房子。我们还没有迈过门槛，就有两个彪形大汉的警察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是从另一道门进来的，把我吓了一跳。王尔德见我惊恐万状，非常开心。

“啊！亲爱的，正相反，这表明这家宾馆很安全。他们是来保护外国人的，我认识他们，是两个出色的小伙子，很喜欢抽我的香烟。他们心里很明白。”

我们让两个警察在前面领路。他们上了三层，我们在那里停下来。王尔德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带我进到一个两室的小套间。过了一会儿，丑陋的向导来了，后面跟着两位少年，都裹着阿拉伯呢斗篷，遮住脸。向导退了出去。王尔德叫我和小穆罕默德进里面的房间，他则与吹奏《达布卡舞曲》的小伙子反锁在第一个房间里。

自此之后，每次我寻找欢乐，都追忆这天夜里的情景。苏斯那次艳遇之后，我再次可耻地堕落了。快乐，我偶尔顺便得手一次，那都是偷偷地进行的。然而一天晚上（那是在抵达拉布雷维纳之前不久），在船上与科姆湖一个年轻船员，却是妙不可言：湖面奇幻的轻雾和岸边潮润的芳香融于月光里，我在月光笼罩下，心醉神迷。过后呢，什么也没留下，只是一片可怕的荒漠，充斥着没有应和的呼唤，没有目标的冲动，不安，争斗，令人疲乏不堪的梦，想象的激奋，恼人的颓丧。离开拉罗克前两年的夏天，我觉得自己变疯了，在那里度过的所有时间，都是关在房间里。本来只有工作能把我留在房间里，可是强迫自己工作也白搭（我正在写作《乌连之旅》），我像着了魔，像魔鬼附身，大概希望从毫无节制之中寻求排遣，从另一面登上蓝天，让纠缠我的魔鬼精疲力竭（我承认正是我的魔鬼给我出的主意），结果被搞得精疲力竭的是我自己，我狂躁地消耗着自己，直到彻底衰竭，直到自己面前只剩下痴愚和疯狂。

啊！我脱离的是多么可怕的地狱！没有一个朋友可以诉说，没有任何人出出主意；我相信一切调和都是不可能，起初死活都不肯退一步，所以只有沉沦……可是，有什么必要重提那些凄惨的日子？难道对它们的回忆能够解释我这天夜里的疯狂？在梅莉姆身边的尝试、“正常化”的努力，都没有结果，因为在我的感觉中这行不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正常状态。这里不再有任何压抑、匆忙、暧昧，我所保留的回忆中没有丝毫灰色。我的快乐是巨大的，假如掺和了爱情，我都无法想象它会有多圆满。怎么会有爱情问题呢？我怎么会让爱情支配我的心呢？我的快乐没有不可告人的想法，不会产生任何后悔。可是，把那个美好、野性、热烈、淫荡、神秘的小小肉体搂在自己赤裸的怀里时，那种冲动叫作什么？

穆罕默德离开我之后，我久久地沉迷在激动不已的狂喜状态。在他身边我已经五次达到高潮，但还是一次又一次设法重现那种销魂的快感。回到宾馆的房间，直到清晨，意犹未尽。

我知道，这里叙述的某些细节会引人发笑，其实我很容易略而不提，或者以情理上逼真为准加以修饰。但是，我追求的不是逼真，而是真实；真实，难道不是恰恰在它最不逼真的时候，最值得讲出来吗？你想吧，我除了实话实说还能做什么？

由于我在这里仅仅是发挥了自己的能力，此外我刚刚读完薄伽丘的《夜莺》，所以我想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大惊小怪，倒是穆罕默德的惊讶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在什么地方超过了这种限度？那是在随后发生的事情之中；正是随后发生的事情中，开始了对我来讲不可理喻的情形：尽管我已经那样心醉神迷，那样精疲力竭，但[113]我还是不知道停止和休息，而是把自己搞得更加精疲力竭。随后我常常感觉到，试图节制也做不到，尽管理智告诉我要节制，要谨慎。每次我试图这样，随后就不得不孤独地把自己搞得彻底精疲力竭；不彻底精疲力竭，我就得不到任何休息，而休息，想少付出代价是得不到的。总之，我根本不负责解释，我知道我一定会什么也没明白，或者对人体的机能知之甚少，就抛弃生命。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穿着便鞋，远远地跑到——是的，的确是跑到穆斯塔法城外。刚过去的一夜丝毫不感到疲倦，相反感到非常快活，灵魂和肉体都感到轻松，而且整个一天都是这样。

两年后我重新见到穆罕默德。他的面部没有多大变化，只稍稍显得不那么年轻了，身材还是那么富有魅力，但目光中再也没有那种忧郁的神色，我从中觉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冷漠、不安和下流。

“你不再抽大麻了？”我明知故问。

“不抽啦，”他答道，“现在我喝苦艾酒。”

他仍然富有吸引力——我说什么？比任何时候都更富有吸引力，但看上去厚颜无耻多于淫荡好色。

达尼埃尔和我在一起。穆罕默德把我们领到一家不三不四的旅馆的五层；底层有一家酒吧，一些海员在喝酒。老板问我们姓名，我在簿子上登记了凯撒·布洛克。达尼埃尔要了啤酒和汽水。“为了装得像那么回事。”他说。我们进入的房间只靠刚才上楼时所拿的那支蜡烛照亮。一个侍者送来啤酒、汽水和玻璃杯，放在蜡烛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只有两张椅子，达尼埃尔和我坐下，穆罕默德则坐在我俩之间的桌子上。他现在穿了件白罩袍，代替了过去那套突尼斯服装，向我们伸出两条裸腿。

“每个人一条。”他笑着对我们说。……

我坐在饮了一半的玻璃杯旁边没动，达尼埃尔抓住穆罕默德，搂在怀里，抱到房间里端的床上，让他仰着横卧在床边上。不一会儿，我只看见垂在大动的达尼埃尔身体两边的两条细腿了。达尼埃尔甚至没有脱大衣。他个子很高，靠床站着，只模糊地看见背部，脸被黝黑的长鬈发遮住。达尼埃尔穿着那件长及脚跟的大衣，显得非常魁梧，俯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之上，盖住了它，像一个高大的鬼在吸一具尸体的血。我差点恐怖地叫喊起来……

人们总是很难理解别人的爱情和别人做爱的方式。甚至包括动物的做爱方式（我似乎应该把这个“甚至”留给人类）。人们可能羡慕鸟的歌唱和飞翔，写道：

啊！你知道鱼在海底是什么样吗？

它们那么舒适！

甚至啃着骨头的狗，也从我身上看到某种与禽兽相通的东西。最令人困惑的，莫过于每种动物获得快感的姿势，尽管不同种类之间千差万别。关于这一点，古尔蒙先生竭力看到人与各种动物之间存在难以置信的相似之处。但不管他怎么说，我认为这种相似之处只存在欲望领域，而在古尔蒙先生所称的“爱情物理学”方面，也许正好相反，不仅在人与动物之间，而且往往在人与人之间，不同最为明显，以至于如果允许我们进行观察，我们身旁人的做法，在我们看来像两栖类和昆虫以及狗和猫的交配一样，往往显得稀奇古怪、荒唐可笑，干脆说吧：显得极为可怕。可是为什么扯得这样远？

大概也因为这样，在这一点上，不理解非常深，不妥协非常剧烈。

我呢，只理解面对面的、相互的、不带强暴的快乐，像惠特曼[114]一样，在偷偷地接触满足之后，常常感到恐惧，因为一方面看到达尼埃尔那种搞法，另一方面看到穆罕默德那样心甘情愿地顺从。

这个难忘的晚上之后不久，王尔德和我就离开了阿尔及尔。他赶回英国，需要去了结博西的父亲肯斯贝利侯爵对他的指控。我呢，则希望赶在博西前头到达比斯克拉。博西已决定把他爱上的布里达赫阿拉伯青年阿里带到比斯克拉。他的一封信通知我他即将返回，希望我同意等他，以便与他、与他们进行一次为期两天的长途旅行，因为他与阿里单独去，可能会有性命危险。他披露，阿里不会讲法语，也不会讲英语，而博西自己不会讲阿拉伯语。我天生性格不好，这封信反而促使我赶快离开。或许因为我不乐意促成这次冒险，帮助一个认为一切都该着他的人，或许因为沉睡在我心灵里的道学家认为拔掉玫瑰的刺不合适，或者更简单，是因为我阴郁的心情占了上风，抑或是各种因素加在一起，我离开了。但在我停留过夜的塞蒂夫，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了我手里。

我以反常的热情，欢迎行将摧毁我的道路的一切东西；我不力求解释，这正是我天性的一个特点，因为我无法理解……总之，我立刻中止旅行，开始在塞蒂夫等待道格拉斯，像先天逃避时一样心甘情愿。尽管这样，从阿尔及尔到塞蒂夫的旅程我觉得非常漫长，可是很快我就觉得这种等待更加漫长。真是没完没了的一天！“明天那一天又会怎么样呢？中间隔着一个比斯克拉呢。”我想道，在这座丑陋的军事和殖民山城一条条规则而枯燥乏味的街道上大步走着。在这里碰到的几个阿拉伯人看上去都是流亡者，可怜兮兮，我无法想象人们会到这里来做生意或奉命住在这里。

我迫不及待地想认识阿里，估计他是一个很朴素的卡瓦其人，穿着大概与穆罕默德差不多。但是我看见从火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年轻贵族，穿着非常讲究，系一条丝质腰带，缠着缀满金饰的头巾。他还不到十六岁，但举手投足显得多么高贵！目光眼神显得多么高傲！对旅馆里向他鞠躬的侍应生，他带着多么不可一世的笑容扫视他们！他很快就明白，尽管昨天他还是那样卑贱，现在该他头一人进来，头一个坐下……道格拉斯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他本人也算穿得考究，但看上去像一个听从阔绰的仆人吩咐的随从。任何阿拉伯人，不管他多穷，都心怀一个即将诞生的阿拉丁，只要经命运点化，他就会成为国王。

阿里无疑很帅，肤色白皙，前额清纯，下巴匀称，小嘴可人，面颊丰满，眼若仙子，但他的美貌对我丝毫没产生支配的效果。他的鼻翼显示出某种凶悍，太过匀称的眉毛弧线显示出某种冷漠，嘴唇轻蔑地噘起时则流露出残忍，这使我一切欲望全部消失。他整个人最令我产生排斥感的，是他那女性的外表，而恰恰这一点也许会使其他人神魂颠倒。我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读者明白，我在他身边生活了相当长时间而方寸未乱。甚至像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道格拉斯那副如痴似醉的样子，反而促使我情绪更加恬淡，他走后我在比斯克拉逗留期间，一直保持着这种情绪。

绿洲宾馆，头年我们在这里租住过主教套房，已经拥有这类房间。但刚刚开张的皇家宾馆，所拥有的设备，从情趣和方便上讲，仅略逊于绿洲宾馆。一层三个房间，其中有两间紧挨着，位于一条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道门通到外边。走廊那道门只供我们出入，我们有钥匙，这样到自己房间就不必穿过宾馆。不过，我通常是从窗户进出房间。我的房间与道格拉斯和阿里的房间隔着走廊，我吩咐搬来一架钢琴放在里面。他们那两个房间朝向新开的娱乐场，中间隔了一块相当宽阔的空地，上面有一些停课的孩子在嬉戏，就是头年到我们的阳台上来玩的那些孩子。

我说过阿里不懂法语，我推荐阿特曼给他们两个当翻译，因为阿特曼听说我要来，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希望到我身边来帮忙，我正不知道如何用他。但随后我就责备自己，竟然想到给他安排这样一个位置。除了道格拉斯和阿里的关系，对一个阿拉伯人来讲，没有任何稀奇之处，我当时对阿特曼也没有那么深厚的友谊，后来要那样为他操心——不过不久他就值得我操心了。起初我一提出那个建议他就连忙接受了，我很快明白，他是为了有更多时间待在我身边。可怜的小伙子看到我决心不陪道格拉斯外出溜达，总之明白他很少有机会见到我，感到十分难为情。道格拉斯每天带他和阿里乘马车去附近某个绿洲，如舍特马、德洛赫、西迪·奥克巴等，在宾馆的阳台上，可以望见这些深绿或翠绿的绿洲，镶嵌在沙漠赤黄色的外衣上。道格拉斯硬想拉我去也不成。他与那两个年轻随从在一起肯定会感到无聊，因为在我看来，那两个人像是快乐的赎金，但我对他没有丝毫同情感。“这是你心甘情愿的！”我想道。对于按天性自己多半会倾向于接受的事，我摆出铁面无情的架势稳住自己。关于赎金的想法也是这样，我更加埋头工作，自鸣得意地觉得正在赎回某种东西。如今岁月使我变得更加循规蹈矩了，一种旧的伦理竟有如此多迟疑和残余，真是令我吃惊。这种旧伦理我根本不再赞同，但人们仍然依据它做出道德上的反应。我试图弄清楚，是什么动力使我的机体情不自禁地如此反抗。应该老老实实承认，我弄明白了主要是反感和没有诚意。不过博西也很不令我喜欢，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令我感兴趣远远甚于令我喜欢。尽管他殷勤、体贴，甚或也许正因为这些，我总是严阵以待。与他交谈我很快就会厌倦。我宁愿相信，与一个英国人，或者仅仅与一个比当时的我稍许更精通英国情况的人交谈，这种交谈也会更丰富多彩。可是道格拉斯呢，一般的话题谈完了，就总是以一种令人讨厌的固执，一次又一次谈那些我一谈就感到非常尴尬的话题，他一点也不尴尬就使我愈加尴尬。只要在那没休没止的客饭席上再见到他，就够我受的了。他会多么可爱、风趣、优雅地突然嚷道：“我绝对要喝香槟！”我为什么一定要不快地拒绝他递来的那杯香槟呢？有时，在与阿特曼和阿里一块饮茶时，我听见他上十次重复——他得意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他这样重复：“阿特曼，告诉阿里，他有一双羚羊一样的眼睛[115]。”他每天使他无聊的极限后退一点儿。

这种温柔的调情突然结束了。博西以相当强烈的兴趣，看到阿里与温泉的一个年轻牧羊人之间开始产生一种暧昧的关系，但当他终于明白，阿里对乌拉·纳伊尔族人的魅力，特别是对梅莉姆的魅力也会大动感情，不禁怒不可遏。一想到阿里会和梅莉姆那个女人睡觉就无法忍受。他怀疑他们已经睡过觉（我可不相信），越发恼火，要求阿里供认、悔恨、保证，发誓说如果阿里违背诺言，就立即打发他走。我觉得道格拉斯并不真的那么嫉妒，而是恼怒。“男孩子嘛，”他辩驳道，“是的，男孩子嘛，他要多少由他，我让他自由，但是他去与女人搞，我不能容忍。”尽管如此，我压根儿不相信阿里真的对梅莉姆怀有欲望，我想他多半是经不住她那迎合的诱惑，而且觉得这也驳斥了他听到的说他阳痿的议论。我相信阿里是装模作样，模仿大人，表示自己长大了。他装出顺从的样子，但道格拉斯已失去对他的信任，疑窦丛生，一天竟毫无顾忌地翻阿里的箱子，在衣服底下发现一张梅莉姆的照片，立刻撕得粉碎……这一下非同小可，阿里像猛挨了一顿鞭子，大喊大叫，把宾馆里所有人都引来了。我听到叫喊，但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觉得不介入更明智。傍晚，道格拉斯出现在晚餐席上时，脸色苍白，目光冷酷，宣布让阿里乘头一趟火车，即翌日早晨那趟回布里达赫。他自己也在两天后离开了比斯克拉。

这时我才意识到，出于反抗而去散心观景，会使我产生多么高的工作热情。现在我再也不需要顶住乘马车出去兜风的诱惑，每天往往一大早就动身穿越沙漠，进行令人精疲力竭的远足。时而顺着干涸的河床走，时而登上高高的沙丘，有时就待在沙丘上等待夜幕降临，陶醉于眼前的广袤、奇特和静谧，心比鸟儿更轻盈。

傍晚时分，阿特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经常来找我。自从道格拉斯和阿里走后，他重新捡起了向导的行当。这是一个可怜的行当，但非常适合于他柔顺的性格。他天真无邪，不自觉地但也不那么难为情地同意把外国人带到乌拉·纳伊尔族人家里，同意向阿里转达道格拉斯的甜言蜜语。他向我讲述他的每一天是怎样安排的，我对他的友爱与日俱增，他的这种殷勤也与时俱增，而随着他的信任的增加，他向我讲述的事情也就越多。

一天傍晚，他兴高采烈地跑来。

“嘿！今儿这一天真不错！”他大声说，随即向我介绍他怎样赚了三十法郎：他同意把一个英国人带给一个乌拉·纳伊尔族女人，收取手续费十法郎，加上乌拉·纳伊尔族女人付的工钱十法郎，又得到英国人付的小费十法郎。我生气了：他当了拉皮条的，我不反对，可是他不诚实，这我绝不能容忍。他吃了一惊，起初以为我是突然发脾气。我让他承认错误，他仅仅表示后悔对我说得太坦率。我感到庆幸的是，在每个阿拉伯人身上都能发现一种贵族式的感情，于是我想唤起他这种感情。他似乎理解了。

“好吧，”他咕哝道，“我把这钱还回去。”

“我并不是叫你还回去，”我驳斥道，“只是你如果想做我的朋友，就不要再干这种不光彩的勾当。”

“那么，”他微笑着说道，我立刻又见到了我喜欢的那个听话的孩子，“我想我最好再也不带外国人去女人家了；跟女人嘛，赚的机会太多啦。”

“你知道，”我以鼓励的方式补充道，“我之所以这样要求你，是为了你无愧于我的朋友们，当你将来在巴黎遇到他们的时候。”

把阿特曼带回巴黎的想法，在我心里慢慢变得强烈，我开始在信里对母亲提这件事，起初是怯生生地，后来当母亲表示反对时，才变得更坚定。对母亲的申斥，我一向过分倾向于采取反抗态度，但应该说母亲的申斥也有点太过随意。她的信通常都是一连串的责备，而她的责备有时可能掩盖在这样亲切的客套话里：“我不是对你提出忠告，而仅仅是引起你注意……”但这类话最令我恼火。事实上我知道，如果这样提起我注意而毫无效果，她会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再提醒，因为我们两个人的意图，谁也不会向谁让步。在这件事情上，我尽力说服她也白搭。我终于说服了自己，现在牵涉到一次道德的救助，阿特曼的得救，取决于他移居巴黎，就好像我收养了他……我前面那些信那么激烈，已使母亲感到不安，她相信寂寞和沙漠扰乱了我的大脑。一封信使她的担心达到了极点。在这封信里我突然告诉她，我用从祖母那里继承的一点钱，在比斯克拉买了一块地（我现在仍然拥有）。为了赋予这种异想天开的做法某种明智的外表，我是这样陈述理由的：如果比斯克拉成为一个时髦的冬季度假站，我因此而不再对它感兴趣，而地价升了，那么我就把它转手出去，赚一大笔钱；如果比斯克拉保持目前的样子，要知道这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生活的地方，那么我就在这块地皮上盖座房子，每年冬天都来居住。我幻想在我这座房子的一层开家摩尔人咖啡馆，让阿特曼经营；我已经邀请所有朋友……最后这个打算我没有对母亲讲，其余的已足够让她认为我疯了。

母亲千方百计加以阻止，把阿尔贝以及所能找到的我的朋友，都动员起来为她帮腔。我对她鼓动这帮人结成联盟来对付我，十分恼火。我收到的是一些什么信！恳求，斥责，威胁；我如果把阿特曼带回巴黎，定会招来奇耻大辱，我让他干什么呢？爱玛妞会怎样看我呢……我固执己见。最后，年迈的玛丽的一封发狂的信，才使我不得不放弃：玛丽发誓，等我那个“黑鬼”一进家门，她就离开我们家。唉！没有了玛丽，妈妈怎么办呢？我让步了，必须这样。

可怜的阿特曼！我无心一下子推倒一座想象中的建筑，它每天都因一分新的希望而在增高。我不是经常会放弃的，挫折从我这里所获得的，只不过是暂缓一段时间。我表面上顺从了，但这个美好的计划，我最终会把它变成现实，可是这回一直等到四年后。

这时阿特曼明白遇到了麻烦。我起初没有告诉他，因为我对自己坚定的决心仍充满信心。他呢，揣摩着我的沉默，观察着我阴沉的脸色。收到玛丽的信之后，我还等了两天，但终于不得不下决心把一切告诉他……

我们养成了习惯，每天傍晚在火车到达时溜达到火车站。现在他认识我所有的朋友，因为我不断向他谈起我的朋友们。在孤独中回忆自己的朋友，会使生活变得充实。因此溜达时，我们像做有点幼稚的游戏，假装是去迎接我的某个朋友。这位朋友大概在旅客们之中。我们会看见他从火车上下来，扑进我的怀抱，嚷道：“啊！多么漫长的旅行！我以为永远到不了了呢。总算见到你啦……”但都是一些与我们无关的人从身边流动过去。我们孤独地待在那里，阿特曼和我。不过往回走时，我俩都觉得，这种孤独使我们变得更亲密无间了。

我说过我的卧室直接通到外面，无须上下楼。前面不远处是土古尔路，每天夜里阿拉伯人都走这条路回家。将近九点钟，我听见有人轻轻叩关上的护窗板。是阿特曼的大哥萨德克和另外几个人。他们跨过窗台。我这里有饮料和小吃。大家蹲成一圈，听萨德克吹笛子，听得忘记了时间。只有在那里我才有这种情形。

萨德克只知道几个法语单词，我只知道几个阿拉伯语单词。但是我们即使说同一种语言，我们所说的话也不可能超过我们的眼神和动作所表达的，尤其是他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那种亲切的方式：他的右手握住我的右手，我们就这样向前走，胳膊挽着胳膊，静悄悄的像两个影子。最后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溜达着。（啊！我真下不了决心离开，就仿佛是要告别了自己的青年时代。）我们久久地溜达着，萨德克和我，在咖啡馆街，在乌拉街，不时向昂·巴尔卡、向梅莉姆、向小小的摩尔人咖啡馆投去一个微笑。阿特曼把那家小摩尔人咖啡馆称为我的小赌场，因为去年，当保罗陪同D.大夫的太太去刚开张的、真正的赌场赌钱时，我则与巴希尔、穆罕默德和拉尔比，来这间又黑又脏的小厅里打牌。离开了乌拉街、灯光和嘈杂声，我们一直漫步到牲口饮水池边，我经常到这里来坐坐。

于是，为了不一下子抛弃一切，我建议阿特曼至少陪伴我到坎塔拉，我在那里再勾留两天。棕榈树下已透出春天，杏树开花了，蜜蜂嗡嗡飞舞，渠水灌溉着大麦田，棕榈树掩映下白色的杏花那样明丽，超乎人们的想象，而在它们的阴影遮蔽下，在它们的荫庇下，生长着嫩绿的庄稼。我们在这个天堂般的乐园里度过了两天，这两天的回忆极为愉快，极为单纯。及至第三天早晨，我到房间里找阿特曼向他告别，连人影都没找到，只好不辞而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但当火车驶离坎塔拉已经很远，我从车窗里瞥见西面的天边他那件白色的阿拉伯长袍。他坐在那里，双手捧住头，在火车经过时也没抬起来，连我向他挥手也没抬头看一眼。列车载着我疾驰而去，许久我眼前还浮现着沙漠里那张呆滞、失神、憔悴的小脸——它是我的绝望的写照。

我回到了阿尔及尔，要在那里搭船返回法国，可是我任凭四五班客轮走了而没有搭乘，借口是海上风浪太大。其实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国家，我的心都碎了。皮埃尔·路易病体复原，从塞维尔来找我，他在那里过冬。我甚至记得，他过于殷勤和迫不及待地赶来和我会合，在阿尔及尔前几站，我就意外地看见他出现在我的车厢门口。咳！我们在一起还不到四个钟头（这我记得非常清楚），就争吵起来了。我承认这中间也有我的一点过错。根据我前面所讲的一切，读者想必明白，当时我的性格并不特别随和，也不像我现在这样好通融。不过我知道，只有跟路易我才会那样争吵，而我相信他则不仅仅是跟我争吵。无论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事也没有，都会争吵起来。以后如有人出版他的书信，人们就会看到这方面的许多典型例子。他时刻关心的，就是让他的意见或兴趣压倒你的意见或兴趣。可是，我觉得他并不很希望你让步，或者至少不希望你让步太快，他所看重的并不那么在乎有理无理，而是与另一个个人较量，如果不说斗争的话。这种爱争吵的性格成天会以任何事情为借口表现出来。有人希望到阳光下走走，他立即会说他更喜欢待在阴凉的地方。总得让着他。你对他说话，他不是一声不吭，就是哼唱带挑衅性的短短的副歌；当人家希望保持沉默时，他却提高嗓门。这一切都使我非常恼火。

尽管这样，他还拉我去逛窑子。从我说这话的方式，诸位可能以为我不肯去。不，我以什么也不拒绝而自鸣得意，就是说我不太勉强地跟随他去安达卢西亚之星，一家可以跳舞的咖啡馆，那里根本没有阿拉伯人，也没有西班牙人，其低级庸俗立即让我感到恶心。这时，皮埃尔·路易宣称，比其他一切更令他感兴趣的，就是这种低级庸俗。听到他的话，我心里的反感使我简直要把他和其他东西一块呕吐掉。然而，我并不凭一时之兴让反感左右自己，一种邪恶的需要促使我走到底，不知道是一种什么阴暗、肮脏的情感，大概其中什么都有一点吧，但肯定不包含欲望，使我再次进行这种尝试。头年与昂·巴尔卡已可悲地失败过一回了。不过这一回成功一些，以至于厌恶之余，我立刻又添了一分担心，怕自己变得好淫。对这种担心，路易则开心地火上浇油，一方面暗示说，事实上，和我一起关在房间里的“安达卢西亚之星”，虽然算得上星座最美丽的一颗星（我应该说最不丑陋的一颗星），但也许是最不可靠的，只有这个才能解释她当时没人问津，只有我这样的傻瓜才会选择她。其实，她那尚存的一点青春和妩媚使她比较出众，但本应引起我的警惕，还有其他女人看见我选择她而发笑的情景，这一切我竟全然没有注意到。我嚷起来，说他应该在还来得及时提醒我的。他申辩说，另一方面，我很可能马上就要受到其后果影响的这件坏事，本身毫不可怕，不过必须接受它，将之视为快乐的一种代价；设法避免它，那就是试图逃避普遍的法则。为了使我放心，他接着列举了许多伟人，他们四分之三的天才无疑是多亏了梅毒。

这种煽情，现在想起我当时听了所露出的表情，尤其现在知道那时自己无缘无故地惊恐不安，觉得相当滑稽有趣，可是当时听了一点儿也不开心。除了反感和不安，很快又对路易产生了一种狂怒。显然，我们不可能再和睦相处，不可能再相互容忍。这种相互接近的努力，我相信是最后一次了。皮埃尔·路易离开我之后，我在阿尔及尔还生活了几天，那是我最渴望重新经历的几天。那几天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确切的回忆，只记得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一种快乐，一种狂热，使我每天天刚亮就醒来，使每个钟头的每一刻都长驻不逝，使一切贴近我的心的东西都变得像玻璃和空气一样透明。

母亲收到我当时写给她的信，开始感到非常不安。她从信中觉察到的那种兴奋，觉得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想象我肯定堕入了情网，交了女朋友，不过她还不敢点破。但是她的信里充满了暗示，让我窥见了幽灵。她恳求我回去，“一刀两断”。

事实真相，如果她知道了，更会把她吓坏，因为与女朋友一刀两断容易，要摆脱自我就难了，要想成功，要有这种愿望才成。然而，我并没有立刻开始自我暴露，不能立刻指望摆脱自我，也并非马上就能发现我心里的新十戒板。因为对我来讲，仅仅从戒律中解脱出来是不够的，我企图使我的狂热合法化，给我的疯狂找到理由。

上面这几行文字的语气，肯定会使人以为我在这里承认错误呢。其实，从中应该看到的，多半是谨慎，是对我所知道的人家可能对我提出非议的一切事的回答，是让别人听到我已经自己对自己提出非议的一种方式。因为我不认为存在考虑道德和宗教问题的方式以及面对这一问题的行为方式，我在此生某个时刻可以认识到并变为自己的方式。其实，我愿意调和各种问题和五花八门的各种观点，但我什么也不能排除，只好准备交给基督去解决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之间的争端。我的爱慕驱使着我，总是不断深入这片沙漠，不断向前走，去寻求我所渴求之物，那么我怎样在这沙漠的那边——怎样以什么样的爱的激情，重新找到《福音书》呢？现在还不到谈论这个的时候，也还不到谈论我从中汲取的教诲的时候。当我以新的眼光阅读它的时候，我会看到思想和文字突然被它照得通明透亮。对于教会对《福音书》的解释，对于经过教会的解释，《福音书》的神圣，教诲我几乎辨认不出来了这个事实，我既感到遗憾，又感到愤慨。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们西方世界正因为根本看不到这一点，或者根本不愿意看到这一点，而正在消亡。这已成为我的深刻信念，揭露这种弊端的责任落到了我头上。因此我打算写一本书，题目想定为：《反对基督的基督教》。这本书已经写了许多页，在更平静的时期也许早就已经发表了，还有就是如果不使一些朋友难过，不严重损害思想自由的话。我把思想自由看得比其他一切都更可贵。[116]

在所有问题之中，尤其是这些严肃的问题，本应立刻使我感到苦恼的，却只是后来才真正让我费脑筋。如果说当时我还没有明确提出来，但它们已萦回在我心里，使我无法从轻易得到、春风得意的享乐主义中去寻求安逸。关于这一点，现时我谈得够多的了。

我终于顺从了母亲的恳求，在她去拉罗克之前半个月，回到了巴黎她身边。我应该在七月份去拉罗克与母亲相聚，可是我到那里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气息奄奄。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这最后几天（我说的是在巴黎的那几天），是放松和暂息的几天。应该承认，与正在酝酿的争论和斗争相比较，回忆起这几天，回忆起我们最明朗的关系，我感到某种安慰。甚至在这里我之所以用了“暂息”一词，是因为在我们之间任何持久的平静都是不可能的；能使彼此稍微喘息的相互让步只可能是暂时的，无意中一个误解就又会争论起来。尽管如此，我并不完全把错归咎在母亲头上。我觉得她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在她折磨我最厉害的时候。我不能想象，任何意识到自己的职责的母亲，能不设法把自己的儿子管得服服帖帖，不过孩子不服管也挺自然。由于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所以每当遇到父母与孩子之间能够完全和睦相处的例子，比如保罗·洛朗和他的母亲，就不免感到惊异。

帕斯卡尔不是说过吗，我们根本不是爱人，而是爱人的品质。我想对于我母亲，她所爱的品质根本不是她所爱的人事实上具有的品质，而是她希望看到他们具有的品质。至少，她对别人，尤其是对我所进行不懈的工作，就是这样理解的。她这种工作搞得我烦透了，都不知道我的恼怒是否最终损害了我对她的全部爱。她爱我的方式有时令我恨她，使我老想发火。请想象一下吧，如果我总是惹你生气，请想象一下吧，如果通过不断监视你表示对你的关心，如果对你的行为、你的想法、你的开销、你选择一块什么布、你选择读什么书、你的一本书用什么题目，都要不停地叫你怎样做，不停地来烦你，那会出现什么局面呢……《人间食粮》这个题目母亲就不喜欢，由于要改变还来得及，所以她就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要求我改。

几个月来，微不足道的金钱问题，又在我和母亲的关系中，增添新的生气的原因。母亲每个月给我一笔她认为够我花的生活费，即三百法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笔钱我一般拿出三分之二购买乐谱和书籍。她认为把父亲留给我的那份财产让我自由支配是很不谨慎的。那份财产数额多少我不知道，而且母亲小心在意不让我知道我长大了有权利支配那笔钱。这里请大家不要误解，引导母亲这样做的不是任何私利，而仅仅是出于防止我自己乱来和把我置于监护之下（最令我生气的正是这一点）的愿望，是出于某种适当感，冒昧地说，即份额适当（这里涉及的是我的一份）。这种适当感使她按照她对我的需要的估计，来衡量她决定给我多少合适。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权利时，她给我看的账目显示收支根本无平衡可言，我听到谈论的“数字胜于雄辩”。与母亲打交道，每份账单都能作为一篇辩护词，旨在向我证明：改变方式我捞不到任何好处；她每月付给我的钱，等于甚或超过我的财产的收益。我们共同生活的一切开销，在这里都是以扣除来计算的，所以我觉得调和一切的办法应该提出相反的建议，凡是我待在她身边的时候，都付给她膳宿费。正是这种折中的办法，使我们的争论得以平息。

不过我说过，在长时间分别之后这半个月的共同生活犹如万里晴空。当然，我是很尽心的，仿佛我们双方都有点预感到，这些日子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最后日子了，因为在她那方面，妈妈显出我从未见过的随和。重新见到我的快乐，并没有像她根据我的信所想象的那样受到损害，大概也是使她心肠软下来的原因。我只感到她是一位母亲，我也很高兴地感到是她的儿子。

这种共同生活，我本来以为再也不可能了，这时又开始怀有希望，并且打算整个夏天留在拉罗克待在她身边。母亲先于我去了拉罗克，去打开房子的门窗，爱玛妞也可能去那里与我们相聚。仿佛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和谐更加完美，母亲终于向我承认，她殷切盼望的，莫过于看到我与她早就视为自己儿媳的姑娘结婚。可能也因为她感到自己体力越来越不济，担心撂下我孤单一人吧。

我在圣隆-拉布雷太什我的朋友E.R.处逗留，准备离开这里再到母亲那里去，突然我们的老用人玛丽拍来一封电报叫我火速前往。我赶到那里。再见到母亲时，她躺在大房间里，这个房间我前几年夏天当作工作室。平常母亲来拉罗克住几天，并不把所有房间都打开，喜欢住在这个大房间里，而不睡在她自己的卧室里。我觉得她认出了我，但她似乎对时间、地点、她本人以及她周围的人，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她既没有见我来了表示惊喜，也没有再见到我表示高兴。她的面容没有很大变化，但目光无神，脸上毫无表情，以至于让人觉得，她的生命尚存的这个肉体，已经不再属于她，不再听从她支配。这情景真不可思议，我的感觉更多的不是惊愕，而是怜悯。塞了好几个枕头，让她保持半坐的姿势，她的双手伸在床外面，在一本摊开的厚簿子里，吃力地写着什么。那种想要干预、建议、说服的躁动着的欲望，依然在劳累着她。她内心里似乎正经历着痛苦的骚动，手里的铅笔在白纸上滑动，但再也画不出任何记号。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这最后的努力归于徒劳。我力图对她说话，但她已听不见我的声音；她也试图对我说话，但我已分辨不出她的话的意思。我希望让她休息，拿掉她面前那个簿子，但她的手在被单上继续写。她终于入睡，面容渐渐放松，手停止了乱动……这双可怜的手，刚才我还看见它们在绝望地挣扎，现在打量着它们，我突然想象它们搁在钢琴上的样子，记起过去它们也曾笨拙地按动琴键，也努力想表达一点诗意，一点音乐，一点美……这回忆立刻使我心里充满无限的崇敬，我往床前一跪，将脸埋在被单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个人的悲伤不能令我落泪，我的脸依然干干的，虽然心里痛苦至极。因为我的一部分总是往后拽，瞪一眼另一部分，冷嘲热讽地说：“得了吧！你不至于这么不幸！”另一方面，如果事关别人的悲伤，我的感受会比自己的悲伤强烈得多，就有流不完的眼泪。不过更多的情形是，每当遇到美、高贵情感、献身精神、忠诚、感激、勇气，或者某种非常天真、非常纯洁，甚或非常幼稚的感情，抑或任何十分强烈的艺术激情的流露，我都会立刻热泪盈眶，使得旁边的人目瞪口呆，如果我是在参观博物馆或者听音乐会的话。记得在佛罗伦萨的圣马克修道院，一些英国姑娘看见我站在安吉利科[117]的巨幅壁画前面泪流满面，都禁不住发疯似的笑起来。当时我的朋友杰翁陪同我参观，与我一块流泪。我承认，我们俩那样流泪的情景的确很可笑。同样有一段时间，只要听到阿伽门农的名字，暗地里我的眼泪就像开了闸门似的，这说明我对神话里的万王之王陛下是多么深深地崇敬和理解。因此，现在使我的心灵难以平静的，在很大程度上并非丧母之情（为了真诚，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丧事并不怎么令我悲伤；或者可以说：我悲伤是因为看到母亲痛苦，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她离我而去）。不，我哭泣，主要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赞赏这颗从未产生任何卑劣念头、只为别人而跳动、时时主动承担职责的心，主要不是因为敬仰而是出于天生的倾向。母亲可以谦卑地但非常真诚地和马雷伯说：“我一直把自己受奴役的地位当成一件微薄的祭品，无论供奉给哪个祭坛，心里总充满了惭愧，双手瑟瑟发抖。”我尤其赞赏她一辈子坚持不懈地努力，使自己更接近她认为可爱或值得爱的一切。

我单独——单独和她待在大房间里，目睹着死亡肃穆地拥进，谛听着这颗不甘愿放弃的心脏不安的跳动在我心里的回声。它还在顽强地搏斗！我曾经目睹过其他一些人临终的情景，但都没有这样令我肝肠寸断，这或者是因为我觉得那些情景更带结局性，更自然地结束一个人的一生，或者仅仅是因为我没有这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妈妈肯定不会再恢复知觉，所以我并不急于叫姨妈们来她身边，很想一个人守她。在她临终的时刻，只有玛丽和我陪伴她。当这颗心最终停止跳动时，我感到自己整个儿坠进了爱、悲痛和自由的深渊。

这时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的思想竟易于陶醉在崇高之中。丧母的最初时刻，我是在一种精神陶醉状态下度过的。这种精神状态使我在行为上不加思考，只要自己觉得崇高，理智和心灵就会马上赞同。我开始向一些亲戚甚至远亲，散发一些小首饰和物品，这些东西都是属于母亲的，对我而言都极为珍贵。出于亢奋，出于爱以及对赤贫莫名其妙的渴望，我就在要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愿意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送人，连自己也送掉。对自己内心财富的感觉使我充满自豪，产生了如痴似醉的牺牲精神。仅仅想保留一点东西的念头都会令我感到羞愧，我只接受能令我自我欣赏的东西。母亲在世时我大声疾呼的这种自由，现在都像大海上的风一样令我头晕、窒息，可能还感到害怕，像突然被释放的囚犯感到头昏眼花，像突然扯断了绳子的风筝，像断了缆绳的船只，像任凭风吹浪打的漂浮物。

我还可以抓住的唯一东西是我对表姐的爱情，唯一还能给我的生活指引方向的东西是我要娶她的意愿。我肯定爱她，只有这一点我坚信不疑，甚至感到爱她甚于爱自己。我在向她求婚时，所考虑的更多的是她，而不是自己。我尤其被那无限广阔的天地所吸引，想把她带进这无限广阔的天地，而不顾虑它充满了危险。因为我相信没有我的热忱战胜不了的危险，任何谨慎都是怯懦，对危险的任何重视也是怯懦。

我们最真诚的行为，也是最缺乏深思熟虑的行为，事后试图加以解释毫无意义。命运左右着我，可能也左右着我暗暗让自己的天性接受挑战的欲望。因为，在爱玛妞身上我所爱的不是美德本身吗？我这个欲壑难填的魔鬼所娶的却是苍天。不过这个魔鬼我立刻忘得一干二净。悲痛的眼泪彻底浇熄它的欲火。我仿佛被湛蓝的天空映得眼花缭乱，我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对我而言已不再存在。我想我可以把自己整个儿给予，没有丝毫保留。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订了婚。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　红与黑罗新璋译

02　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　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　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　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　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　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　娜娜罗国林译

02　小酒店王了一译

03　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　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　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　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　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　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　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　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　猎人笔记张耳译

02　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　贵族之家刘若译

04　烟王金陵译

05　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　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　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　爱玛孙致礼译

04　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　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　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　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　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　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　天才主万西海译

03　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　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　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　复活草婴译

04　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　忏悔录陈筱卿译

02　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　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　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　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　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　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　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　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　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　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　董贝父子王中译

10　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　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　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　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　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　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　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　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　罪与罚曾思艺译

02　白痴臧仲伦译

03　群魔臧仲伦译

04　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　少年臧仲伦译

07　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　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　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　沉船彬仁译

04　纠缠倪培耕译

05　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　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　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　高老头许渊冲译

03　贝姨许钧译

04　邦斯舅舅许钧译

05　农民陈占元译

06　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　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　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　还乡王之光译

02　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　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　苔丝吴笛译

05　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第五辑

歌德集高中甫编选

01　浮士德樊修章译

02　漫游者的夜歌——歌德诗选冯至等译

03　歌德谈话录洪天富译

04　少年维特之烦恼关惠文译

05　亲和力高中甫译

纪德集李玉民编选

01　背德者李玉民译

02　伪币制造者盛澄华译

03　梵蒂冈的地窖陈筱卿李玉民译

04　人间食粮李玉民译

05　如果种子不死罗国林译

06　访苏归来李玉民由权译

冈察洛夫集　李辉凡编选

01　奥勃洛莫夫李辉凡译

02　彼得堡之恋张耳译

03　悬崖严永兴译

莱蒙托夫集　刘文飞编选

01　当代英雄吕绍宗译

02　我要生活！我要悲哀……——莱蒙托夫诗选顾蕴璞译

梅里美集柳鸣九编选

01　卡尔曼情变断魂录——梅里美中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　高龙芭智导复仇局柳鸣九译

03　雅克团郭麟阁居敬译

04　查理第九时代轶事林托山译

[1]法国闹剧，又名《彼埃尔师傅的闹剧》，作者不详。

[2]阿拉伯民间故事集。

[3]《约伯记》：基督教《圣经·旧约》中的一章。

[4]这些情况及后面一些情况，我是从舅妈亨利·隆多那里获悉的，于她上次在居韦维尔小住时在她口授下记下的。作为这本书的附录，我提供了我表兄莫里斯·德马勒斯特的一封信，它挑出了我叙述中的一些谬误。——作者原注

[5]霍夫曼（Heinrich Hoffmann，1809—1894）：德国物理学家和作家，因塑造了懒散的彼得这个人物而享有盛誉。这个粗野顽皮的男孩，是他所创作的《快乐故事和风趣图画》中的主人公。

[6]安徒生（Andersen，1805—1875）：丹麦作家，童话大师，共创作有童话一百六十八篇。

[7]朱迪亚（La Judée）：古巴勒斯坦南部地区，包括今巴勒斯坦南部地区和约旦西南部地区。

[8]咖里哥宇群落：地中海地区的常绿矮灌木丛。

[9]萨杜恩（Saturne）和朱庇特（Jupiter）分别为罗马神话中的农神和主神。

[10]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他对自己水中的倒影产生爱恋，结果憔悴而死，死后变成水仙花。这里即指水仙花。

[11]翁布里亚：意大利一个以风景秀丽著称的地区。

[12]《斯泰诺》（Stello）：法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阿尔弗雷德·德·维尼一八三二年出版的小说，描写三种不同政治制度下诗人的厄运。

[13]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的性爱和美貌女神。

[14]即榛树。

[15]鲁宾斯坦（Anton Rubinstein，1829—1894）：俄国作曲家，十九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

[16]塞扎尔·弗兰克（César Franck，1822—1890）：法籍比利时作曲家，使法国音乐具有新的严肃性和坚实技巧的主要人物。

[17]特尼尔斯（David Teniers，1610—1690）：即小特尼尔斯，佛兰德巴洛克艺术时期的多产画家，其作品题材多样，但以农民生活和风俗为主，其中许多在十八世纪被用作挂毯图样。

[18]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小说家，被公认为历史小说首创者。

[19]东京：昔时越南北部地区名。越南过去是法国的殖民地。

[20]基佐（Guizot，1787—1874）：法国政治家、历史学家，在路易·菲力普治下任大臣，是梯也尔的政敌。

[21]卡斯特诺（Castelnau，1851—1944）：法国将军。

[22]拉伯雷（Rabelais，约1494—1553）：法国作家，《巨人传》的作者。

[23]拉丁文，意为玫瑰。

[24]经过认真回忆，我想这次会诊应该是在我在拉马陆两次逗留之间，这就说明我们为什么在旅店里。——作者原注

[25]辛巴达（Sindbad）：《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他叙述了自己七次远航历险的见闻。

[26]叔本华（Schopenhauer，1788—1860）：德国悲观主义哲学家，是黑格尔绝对唯心主义的反对者，新的生命哲学的先驱者。

[27]我放弃了引用语，它太冗长。——作者原注

[28]昆特-库尔斯（Quinte-Curse）：公元一世纪拉丁历史学家。

[29]辛纳（Cinna）：古罗马诗人，创作时期为公元前一世纪，写过神话史诗《士麦那》。

[30]普瓦蒂埃的迪亚娜（Diane de Poitlier，1499—1566）：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的情妇。布雷泽（Bréz，1410—1466）：法国军人、政治家，他的女伯爵是指安茹的玛格莉特。

[31]克拉默（Johann Baptist Cramer，1771—1858）：德国钢琴家、作曲家。

[32]施泰贝尔特（Daniel Gottlieb Steibelt，1765—1823）：德国钢琴家、作曲家。

[33]杜塞克（Jan Ladislav Dussek，1760—1812）：捷克钢琴家、作曲家。

[34]普拉迪埃（Pradier，1790—1852）：法国著名雕塑家。萨福（Sappho，约公元前610—约前580）：希腊著名女诗人，以文笔优美而世代著称。

[35]帕德鲁（Pasdeloup，1819—1887）：法国乐队指挥。

[36]格雷特里（Grétry，1741—1813）、布瓦埃迪欧（Bo?eldieu，1785—1858）、埃洛尔德（Hérold，1791—1833）都是法国作曲家。

[37]科波（Jacques Copeau，1879—1949）：法国演员、评论家和戏剧导演。带头对二十世纪初期戏剧艺术中的现实主义发起攻击。一九一三年建立老鸽舍剧院，试图通过几乎空无一物的舞台，使观众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演员身上，以图革新法国戏剧。

[38]波舒哀（Jacques-Bénigne Bossuet，1627—1704）：十七世纪法国天主教教士、演说家，支持法王路易十四，鼓吹绝对君权论。

[39]费纳隆（Fénelon，1651—1715）：法国天主教大主教、神秘主义神学家、文学家。

[40]蒙塔朗贝尔伯爵（Charles Montalembert，1810—1870）：法国演说家、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十九世纪反对法国教会和国家中专制主义斗争的领袖。

[41]毕哥-勒布伦（Pigault-lebrun，1753—1835）：法国作家，以写风俗小说著称。

[42]保尔·德·科克（Paul de Kock，1793—1871）：法国作家，写有大量描写小布尔乔亚的小说。

[43]厄力（Elie）：《圣经》里的先知。

[44]阿弥尔（Amiel，1821—1881）：瑞士作家，其《隐私日记》披露一个不安的灵魂，一个敏锐的心理医生。

[45]龙塞沃（Roncevaux）：龙塞斯瓦列斯（Roncesvalles），西班牙一城镇。公元七七八年八月十五日，巴斯克人在此杀戮查理曼的殿后部队。

[46]狄俄尼索斯（Dionysos）：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47]大阿尔伯图斯（Albertus，约1200—1280）：德国哲学家、科学家和神学家。知识渊博，因在巴黎大学宣扬亚里士多德主义而闻名。

[48]欧里庇得斯（Euripide，前480—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写过九十二个剧本，现尚存十九个。

[49]卢克莱修（Lucrèce，约前99—前55）：拉丁诗人和哲学家，其唯一的长诗是《物性论》。

[50]埃斯库罗斯（Eschyle，前523—前456）：古希腊悲剧诗人，作品有《被囚禁的普罗米修斯》等。

[51]塔西陀（Tacite，约55—约120）：古罗马元老院议员、历史学家，曾任行政长官（88）、执行官（97）。主要著作有《历史》《编年史》。

[52]维吉尔（Virgile，前70—前19）：罗马最伟大的诗人。奠定声誉的主要是民族史诗《埃涅阿斯纪》。

[53]贺拉斯（Horace，前65—前8）：罗马杰出诗人。其《歌集》和《诗艺》对直到十九世纪的西方诗歌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54]修昔底德（Thucydide，前460—前404）：希腊历史学家，主要著作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55]奥维德（Ovid，前43—约17）：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其杰作《变形记》达到了史诗的高度，丰富了拉丁文诗的宝库。

[56]提图斯·李维乌斯（Tite Live，前59—17）：拉丁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

[57]普鲁塔克（Plutarque，约46—127）：对欧洲影响巨大的古典作家，《比较列传》的作者。

[58]查士丁尼（Justinien）：罗马史学家，创作时期为三世纪。

[59]亨利·海涅（Henri Heine，1797—1856）：德国诗人，自彼特拉克以来全欧文学中最著名的爱情诗人，其国际声誉主要来自他的《歌集》。

[60]埃特鲁斯坎人（Etruscan）：意大利埃特鲁里亚地区古代民族。

[61]不过这里我也许记错了，重新见到的是低一个年级的同学，我最初那些同学比我早一年毕业了。——作者原注

[62]托普费（Toepffer，1799—1846）：瑞士小说家和幽默画画家，著有《日内瓦新闻》和《蜿蜒曲折的旅行》，其故事非常幽默，富有情趣。

[63]勒孔特·德·李勒（Leconte de Lisle，1818—1894）：法国诗人，帕尔纳斯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作品怀古厌世，充满悲观情调，如《古代诗篇》等。

[64]古希腊每年在依洛西斯（Eleusiy）举行的秘密宗教仪式，祭祀谷物女神和冥后。

[65]《悲剧三部曲》：为埃斯库罗斯所著，是唯一保留完整的一部希腊戏剧三部曲，第一部《阿伽门农》，第二部《奠酒人》，第三部《报仇神》。于公元前四五八年上演。

[66]指古埃及的墓城和阿门内姆哈特三世金字塔神庙。

[67]苏立·布鲁多姆（Sully Prudhomme，1839—1907）：法国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68]法拉戈纳尔（Fragonard，1732—1806）：法国画家，主要作品有《一个老人的头像》《洗衣妇》《爱之泉》等。

[69]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理论家。

[70]德拉克洛瓦（Delacroix，1798—1863）：十九世纪上半叶法国浪漫主义画家，是印象主义和现代表现主义的先驱。

[71]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1632—1677）：荷兰哲学家，唯理性主义者，哲学史上最完善的形而上学体系之一的创建人。

[72]莱布尼兹（Leibniz，1646—1715）：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其广博的才能影响到诸如逻辑学、数学、力学、地质学、法学、历史学、语言学以至神学等广泛领域。《神正论》为其唯一的哲学巨著。

[73]泰纳（Hippolyte Taine，1828—1893）：十九世纪法国实证主义代表人物，著名思想家、文艺评论家和历史学家。

[74]格拉特利（Gratry，1805—1872）：法国神父和哲学家，法兰西学院院士。

[75]阿拉丁（Aladin）：《一千零一夜》里《神灯》中的主角。

[76]米尼亚尔（Nicolas Mignard d’Avignon，1606—1668）：法国画家。

[77]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十九世纪后期德国主要作曲家、音乐戏剧家。

[78]盖兹·德·巴尔扎克（Jean-Louis Cuez de Balzac，1595—1654）：法国文学家、批评家，法兰西学院元老之一。对法国古典散文的发展有过重要影响。

[79]埃尔迪亚（José-Maria de Herdia，1842—1905）：出生于古巴的法国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

[80]高更（Gauguin，1848—1903）：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醉心于“原始主义”，用平淡表现带装饰性的真实场景和原始趣味。

[81]惠斯勒（Whistler，1834—1903）：美国画家，长期侨居英国，主张“为艺术而艺术”，以夜景画、肖像画和版画闻名。

[82]巴那斯派：十九世纪下半叶法国的诗歌流派，又称高蹈派，强调韵律、技艺完美和描写准确。

[83]孟戴斯（Catulle Mendès，184l—1909）：法国作家，其诗歌创作受巴那斯派美学影响很深。

[84]前面这行法语诗歌的意思是：“走你的路吧，亲爱的。”但诗句中sse aussi son读起来像绕口令，挺拗口。

[85]德雷福斯（Dreyfus，1859—1935）：法国军官，犹太人，被军事法庭以叛国罪判处终身监禁，引发要求释放他的政治风波，即著名的德雷福斯事件。后经重审，德雷福斯被平反昭雪。

[86]马拉美谈到一位非常高雅的夫人时说：“我对她说‘你好’时，总感到是在对她说‘他妈的’。”

[87]弹词是中世纪一种半诗体半散文作品。

[88]苏利·普吕多姆（Sully Prudhomme，1839—1907）：法国诗人，巴那斯派主要人物，一九〇一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89]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英国作家、诗人、戏剧家，十九世纪末英国唯美主义运动的主要代表，“为艺术而艺术”的倡导者。

[90]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时象征主义诗人和剧作家，一九一一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91]巴雷斯（Maurice Barrès，1862—1923）：法国作家、政治家，以其狂热的民族主义倾向给同时代人很大影响。

[92]罗什·马丁·杜·加尔（Roger Martin du Gard，1881—1958）：法国小说家、剧作家，一九三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为长篇小说《蒂博一家》。

[93]金羊毛：语出关于“阿尔哥号”船英雄们的神话，金羊毛是人人都想得到的珍贵财宝。

[94]哈里发：穆罕默德的继承者，伊斯兰国家的领袖。

[95]拉维日里（Lavigerie，1825—1892）：法国人，天主教枢机主教兼阿尔及尔与迦太基城（即突尼斯城）大主教。

[96]约瑟（Joseph）：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一指圣母马利亚之夫，耶稣的养父；一指雅各的第十一子，遭兄长忌妒，被卖往埃及为奴，后做宰相。

[97]赛伯伊（Saba）：基督教《圣经》中译作sheba，为古代经营黄金、香料和宝石的王国。

[98]维吉尔（Virgile，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代表作《埃涅阿斯纪》，其诗歌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文学产生过重大影响。

[99]阿敏塔斯三世或二世（Amyntas Ⅲou Ⅱ，？—前370）：马其顿国王。

[100]该隐（Cain）：亚当与夏娃之长子，杀其弟亚伯。见基督教《圣经·创世记》。

[101]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据希腊神话，他是钟情于阿佛洛狄忒女神的一座雕像的塞浦路斯国王。而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里说，雕刻家皮格马利翁创造出一座表现他的理想女性的象牙雕像，然后爱上了自己的作品，维纳斯女神应他的请求赐予雕像生命。

[102]雷诺（Renaud）和阿尔米德（Armide）都是塔索所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人物。

[103]拉斐尔（Raphaёl，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画家、建筑师，主要作品有梵蒂冈宫中的壁画《圣礼的辩论》和《雅典学派》以及《西斯廷圣母》等。

[104]乔尔乔涅（Giorgione，1477—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主要画家，代表作有《暴风雨》《入睡的维纳斯》等。

[105]特隆山家族：瑞士日内瓦一个大家族，出有政治家让·罗贝尔·特隆山（Jean Robert Tronchin，1710—1793），为日内瓦大议会成员。

[106]该书只有初版本印有这个献辞。——原注

[107]布伊埃（Bouilhet，1821—l869）：法国诗人。他的《鸽子》中的两行诗是：伟大的奥林匹斯诸神那样可怜，小孩子们都扯他们金色的胡子。

[108]拉扎尔（Saint Lazare）：玛特和玛丽的兄弟，被耶稣复活，相传为马赛第一任主教。

[109]费希特（Fichte，1762—1814）：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认为真正的知识只能是“自我”的创造活动，主要著作有《知识学基础》《人的使命》等。

[110]这里所列举的几本书都是狄更斯的作品。

[111]他的遗嘱执行人和忠实朋友罗伯特·罗斯一九一〇年三月二十一日致我的信中写道：“我很高兴你重印了你的佳作《回忆奥斯卡·王尔德》。自从你的大作在《隐修所》第一期上发表以来，我对许多朋友讲过，这不仅是对王尔德一生中不同时期最出色的描述，而且是我所读过的王尔德印象记之中唯一真实准确的。因此我只能对你重复我经常对其他人所说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发表王尔德致我本人的书信，以便证实你所说的每件事情，如果有人对你如此生动地描述的情况存有任何怀疑的话。也许有一天，在驳斥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的谎言方面，这些信会变得必不可少。你想必听到了传闻，他在新近的一次背叛行动中，在证人席上发誓他不知道王尔德有罪，他是与王尔德保持友谊的唯一正派的朋友。你完全清楚，道格拉斯是王尔德坐监前和坐监后两次闯祸的起因。我宁愿声称不是这种情况，而将道格拉斯视为老朋友。而事实上，我与他本人发生争吵，并没有影响我的决心，让每件事情保持真实，让他永远是高贵的朋友。可是，他把自己打扮成具有特殊个性的社会和道德改革者，而列举王尔德的‘罪行’（其中大部分他都是参与者），而彻底背叛了老朋友，我就再也没有理由长期保持沉默了……”罗伯特·罗斯——作者原注

[112]波阿斯（Boaz）：《圣经》中人物，伯利恒的大财主，撒门和合的儿子，以利米的亲戚，名字意为“活泼”，曾按犹太教规娶远亲玛伦的寡妇路得为妻，得子俄备得，即大卫的祖父。

[113]薄伽丘（Boccace，1313—1375）：意大利作家，出生于巴黎，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先驱。代表作《十日谈》。

[114]惠特曼（Whitman，1819—1892）：美国诗人，《草叶集》作者，早期作品宣扬肉体和性爱的美妙。

[115]法语里羚羊一样的眼睛，意即温柔的大眼睛。

[116]阿波罗（Apollon）：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117]安吉利科（Angelico，约1400—1455）：文艺复兴前期佛罗伦萨画派著名画家，作品体现虔诚的宗教信仰和浓厚的古典主义特色。

版权信息

书名：人间食粮

作者：〔法国〕安德烈·纪德

译者：/李玉民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王兰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纪德的写作状态

人间食粮

1927年版序言

引言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第四篇

第五篇

第六篇

第七篇

第八篇

颂歌

尾声

新食粮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第四篇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纪德的写作状态

李玉民

人总难免有点虚荣心，安德烈，至少我要给你的作品作序时；首先一个念头，就是写一篇学术性强而有分量的序言，给我这译者也增添点学者的光彩。

已经为你写过两篇序言。一篇为《同几个纪德对话》，洋洋洒洒万余言，自认为别开生面。但是回头想想，这是讨巧的做法，避重就轻，以半戏谑半严肃的口气，掩饰了学术论证的欠缺。

另一篇《自相矛盾的魅力》，为你的五篇小说的集子而写，显然是抓住一点不及其余。这也是迫不得已，觉得其余太复杂，太纷乱，不如草草收笔，说多了恐难自圆。

要写序全面评价你，除了虚荣，还有恼火的成分。恕我直言，安德烈，我觉得你为文实在狡猾，似乎设下重重陷阱，有意捉弄当时和后世评论你的人。前两次我就险些掉进去。

这次我要从学术角度出发，分析你的家庭出身，社会经历，受了哪些思想影响；分析你的作品属于什么流派，有哪些优点和缺点，有什么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等等。总之，要抓住你这几条透彻剖析，得出让你无法辩驳的结论。

这种学术性的序言有三个要素：格式、材料和观点。格式大致固定，有许多文章可供参照。材料则多多益善……嗳！你笑什么，安德烈？我还不至于像填表格似的，将材料填上去。即使填空白，还有个选择的问题，不能不承认，选择也能显示学术水平。

至于观点，虽是文章的命脉，但也好办。观点无非是观察审视之点，好比著名风景区围起来用于拍照的最佳角度，现成的视角谁都可以借用。何况人是活的，随便找个角度拍照，也算一己之见，取景如有特点就更好了。

三个要素唯独材料是硬件。仿佛天从人愿，法国好友，诗人德·拉苏若尔夫人闻讯，又给我寄来关于你的三本专著，加上我已掌握的材料，写多长的序言也绰绰有余。

一切就绪，整理一下材料就可以动笔，不料又看到你这句话，安德烈，这句令我特别恼火的话：“抛掉我这本书吧。”

你反复发出这种劝告，我却始终未予理睬。其实你自己又何尝这么做了呢？你的《人间食粮》（1897），过了三十八年非但没有抛掉，反而又抛出《新食粮》（1935）。我本想诘问一声，你这话有多少诚意，让人抛掉不易抛掉的书……

咦！安德烈，你又在窃笑……是啊，我倒忘了，你这人本来就充满矛盾，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又否定，很难说以哪句话为准。继《人间食粮》，你又写了剧本《扫罗》，谴责那种追求瞬间和感官的刺激。你在《背德者》中，塑造了为感官的享乐而背弃道德的米歇尔，又在《窄门》中讲了相反的故事：少女阿莉莎为保持纯洁完美的德行，就拒绝尘世的欢乐和人间的幸福。究竟哪个人物，代表你纪德先生的思想呢？

何止在不同的作品，就是在同一作品中，你也频频变脸，灵活地运用这种变术，忽而满腔热情，忽而挖苦嘲讽，忽而诙谐，忽而严肃，忽而迷恋陶醉，忽而又无动于衷，忽而……你纪德先生在哪儿？在这些脸谱背后，哪个是你真身，哪个是你幻影？你说的话，哪些是严肃认真的呢？你在谈笑风生的时候，还是在谆谆说教的时候，才值得人相信呢？

连真假虚实都无法辨识，又怎么评价你呢？你用这些相互矛盾的作品，构建了一座迷宫。闯进来的人，沿着哪部作品所指引的路走下去，都难保不落入你设的陷阱。即使不是陷阱，也辨不清方向，走不出迷宫，除非是忒修斯，拉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

作序所依赖的三要素，显然替代不了阿里阿德涅的线团。看来，追求学术性的虚荣心蒙住我的眼睛，竟然无视你这样的警告：“要下结论的书自找倒霉[1]”，“事物永远也不会有结论[2]”，“生活提供给我们的大量境遇，本身都无法解决[3]”。正因为如此，你的作品既无确定的方向，也无预期的结果。我若是不顾这种事实，硬要无中生有，得出几条结论，岂非缘木求鱼？

结论是下不成了，序言还得写下去，也就顾不得什么格式了。但是真正死了这份儿心，还是看了你的《浪子归来》中一段对话，特此抄录下来，好让读者明白，我放弃原来的打算，也是情有可原：

（归来的浪子对他小弟说：）

“我想同你谈谈，小弟。”

“有什么妨碍你吗？”

“我以为你睡觉呢。”

“不睡觉也可以做梦。”

“你在做梦，梦见什么啦？”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梦，假如我都不理解，那么你也未必能解释清楚。”

“这么说，你的梦很难捉摸啦？你跟我讲讲嘛，我来试试看。”

“你的梦难道你能选择？我的梦可随意得很，比我还自由……”

按时下论文的做法，指出这一段的主题词，就应当是：梦、选择、自由。看了这段对话我略有所悟；至少放弃了强作解人的念头，思想顿时轻松了许多。这一场场梦，你纪德先生都不能选择，都不理解，我又何必强行解释，给你选择某种结论呢？你在1909年的《日记》中，讲得就更直率了：

“别人不易画出我的思想轨道；这种弧线仅能在我的文风中显露，一般人看不出来。假如谁在我的最新作品中，以为终于抓住了与我相似的人物，那他就错了：与我差异最大的，总是我的最新产物。”

看了你这话，我更不会试图画出你的思想轨迹了。不过我产生一个疑问：相距最近的作品与你差异最大，那么相距越远的作品，是否越与你相似呢？尽管不能一概而论，但是你这么善变，而时隔三十八年，《新食粮》却与《人间食粮》惊人的相似，这就不能不令我对你的写作状态发生兴趣。

安德烈哟，我阅读你，总想从更高的层次来理解你，总想从思想、道德、价值观念等高层次来剖析你的作品，以达到高水平的学术认识。这就好比我在你的花园里散步，不闻繁茂花草的清香，却总想闻到高级香水的气味；我在你的麦田里穿行，不闻灌浆麦粒的清香，却总想嗅到精制糕点的香味。

安德烈哟，我阅读你，怎么能否认我怦然心动，但不是因为作品精妙的语言、深刻的哲理和丰富的意蕴，而是有一种直接的感受。我感到了你的散文诗《人间食粮》、你的青少年时期的自传《如果种子不死》、你的长卷《日记》、你的许多游记，都有一种原始的冲动。你记录了追求快乐的冲动的原生状态，而这种原生状态的冲动，给人以原生的质感，具有粗糙、天真、鲜活、自然的特点。

怪不得你要窃笑，做鬼脸，安德烈，我绕了一大圈，又回到阅读你作品的最初感动点，这多少是现代文明给人造成的悲剧。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是，你处于怎样的写作状态，才能在你的作品中，更多地记录了现代人几乎尽失的这种原生状态的冲动。

什么东西失而复得，才格外珍贵。对人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第二个青春。你说过：“我的青春一片黑暗……我没有尝过大地的盐，也没有尝过大海的盐。”我知道，安德烈，你没有尝到欢乐，青春就倏忽而逝。然而，正因为如此，你一旦获得了第二个青春，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这种青春的激情，一直持续到你走完人生。你在一生的总结，遗嘱式的小说《忒修斯》（1946）中，再次表明：“我始终是大地的孩子……我不枉此生。”

你在而立之年之后，又经历五十来年的第二青春期。你即使在文学领域如日中天，人称“文坛王子”，即使频频出现在大型群众集会的主席台上，成为许多人崇拜的对象，你仍然是个毛手毛脚的青年，你轻浮、躁动、执拗、任性、笨拙，言行时常有悖情理，让多少亲友恼火，又让多少崇拜你的人大惑不解。我不知道，大青年、老青年是不是比小青年做得还过分；但是我敢说，别人不理解，甚至不能原谅你的那些乖张行为，恰恰是人处于青春期的特点。

你的第二个青春，是随着新世纪，即二十世纪而诞生的。安德烈，你的创作生涯有个十分有趣的现象：你的许多重要作品，是在青年时期开始孕育的，如《人间食粮》《背德者》《窄门》《梵蒂冈的地窖》《田园交响曲》《如果种子不死》《伪币制造者》等，但是进入第二个青春期才陆续开花结果。这就决定了你的作品，除了处女作《安德烈·瓦尔特笔记》之外，不像其他作家那样，有不成熟和成熟的截然之分。第二青春，即成熟的青春，在你身上构成一种特殊的矛盾体：既有成熟的思想，又保持青春的律动。这就意味你的千差万别的作品，都是在这种特殊矛盾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我想象得出啊，安德烈，你写作的姿势，一定是紧贴着大地，闻着花草的清香，听着泉水或鸟儿的鸣唱，你浑身毛孔都张开，让每件事物都能畅快地浸入。你时时在把握：“我感受到什么？”而别人总在思索：“我应当感受到什么？”这是你与许多作家的差异。是的，安德烈，你甚至要修正一个著名的哲学命题“我思，故我在”[4]，代之以“我感知，因此我存在”，将感觉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你也是为数不多的作家，将感受事物的状态延伸到写作状态。有时我很难分辨，你是在感受还是在写作。你将感受事物的战栗，化为表达感受的战栗的语句。

我读着你的战栗的语句，就触到了你感受事物的战栗；我不能不佩服，你的感官全那么灵敏，能突然同时集中到一个点，将生命的意识完全化为接触外界的感觉，或者将接触外界的感觉完全化为生命的意识。你将种种感觉，听觉的、视觉的、嗅觉的、触觉的，都汇总起来，打成一个小包，如你所说：“这就是生命。”当然，这个小包加上你本人，就是你的生命。

安德烈哟，你的欲望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竟然要“尝试各种各样的生存方式，尝试鱼类和植物的生存方式”，加倍做你整个青年时代本该做的事情：追求快乐。你的这段话说得多么好啊：

自然万物都在追求快乐。正是快乐促使草茎长高，芽苞抽叶，花蕾绽开。正是快乐安排花冠和阳光接吻，邀请一切存活的事物举行婚礼，让休眠的幼虫变成蛹；再让蛾子逃出蛹壳的囚笼。正是在快乐的指引下，万物都向往最大的安逸，更自觉地趋向进步……

每种事物都是快乐的一个载体。

万物都热爱生存，而生存之物都追求快乐。快乐变得美味可口时，就可以称为水果。快乐变成歌声时，就可以称为鸟儿。快乐排成一行行文字时，自然就称为写作。安德烈啊，不管别的作家如何，你的写作，就是感觉之歌、快乐之歌、生命之歌。

我知道，安德烈，你在童年和少年时期，特别迷恋《一千零一夜》和希腊神话故事，经常与阿里巴巴、水手辛巴达为伴，与尤利西斯、普罗米修斯、忒修斯等英雄为伴，随同他们去冒险，去旅行，从而形成了你不知疲倦的好奇心。进入第二个青春期，你的好奇心就变成欲望。你和欲望结下了不解之缘。你一生摆脱或放弃许多东西：家庭、友谊、爱情、信念、荣名、地位……独独摆脱不掉欲望。欲望拖着你到处流浪，到大都市里把你灌醉，却不给解渴，带你到荒野里彷徨，带你在月光下漫步，带你乘船在波浪上摇荡，好让你进入水上的梦乡……甚至还多次把你拖到生命灭绝、唯有风和热猖獗的沙漠：

黄沙漫漫的荒漠啊，我早就该狂热地爱你！但愿你最小的尘粒在它微小的空间，也能映现宇宙的整体！微尘啊，你还记得什么是生命，生命又是从什么爱情中分离出来的？微尘也希望受到人的赞颂。

是啊，安德烈，你既同欲望融为一体，就永无宁日了。一种欲望满足，又萌生新的欲望，“层出不穷地转生”。不可能停歇，遮风避雨的房屋令你窒息，舒适的床铺也令你厌恶。你在旅途上，首先寻找的不是客栈，而是干渴和饥饿感。你在无穷无尽的漂泊中，不再寻找目的地，总是走向新的境界，要见识更美、更新奇的事物，寻求更大的快乐：“下一片绿洲更美”，永远是下一个。你的理想和你的栖息地之间，隔着你的整整一生。

整整一生要走，路却没有画定。“我决不走完全画好的一条路。”（《如果种子不死》）你还借《伪币制造者》中的人物说：“您只能在生活中学会生活。”你的生活准则，安德烈，就是拒绝任何准则，“做我们自己”，让天性自由地发展，享受真正的生活。你走的是逆行的人生之路，因为必须“倒行逆施”，与虚假的现实生活背道而驰，才能返回真正的生活。

为此，你始终处于警觉状态，唯恐稍有疏忽，就走入老路，落入陈规旧俗。同样，你也走一条创新的文学之路，写作中始终处于警觉状态，坚决摈弃“共同的规则”，不写别人已写出或能写出的作品。你的文学创作同你的生活一样，避开任何责任的路标，只靠好奇心，靠求知和创新的欲望来指引，在长满荆棘并完全陌生的地方探索出一条路。不怕迷失方向，在未知的路上每前进一步，每拐过一条弯道，就给生活添一个惊喜，也给创作添一分精彩。你总拿已知去赌未知，拿你的全部过去，再去赌新的未来，这便是争取自由的条件和代价。

这种争取是一种动势、一种变势，安德烈，你在变动中，不断地超越自己。我又忍不住，在这里抄录你对大海的描述：

没有定形的大海……惊涛骇浪向前推涌，波涛前后相随，轮番掀起同一处海水，却几乎没有使其推移。只有波涛的形状在运行，海水由一道波浪涌起，随即脱离，从不逐浪而去。每个浪头只在瞬间掀动同一处海水，随即穿越而过，抛下那处海水，继续前进。我的灵魂啊！千万不要依恋任何一种思想！将你每个思想抛给海风吹走吧，绝不要带进天国。

安德烈哟，你的一生，你一生的创作，除了变化，还能谈什么呢？你就属于那些不断地蜕变，否则就不能生长的物种。每天清晨，你都体味到新生的感觉，体味到新生感觉的温馨。每天清晨，你都丢下昨日的躯壳，上路去迎接新生。你哟，安德烈，你身上不断重复着神秘的再生。这便是生命隐秘的活动、潜在的运行、未知物的孕育、艰难的更新。你好似虫蛹，任由新生命在体内成形，而这新生命即将是你，又和原来的你不同，有时连你都认不出自己，无怪乎别人说你是“变色龙”。甚至瑞典皇家科学院也琢磨不透你的变化，直到你七十八岁高龄，才于1947年，迟迟将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你。

不瞒你说，安德烈，起初我也怪你多变，反复无常；现在我明白了，你这样变化，就能充分掌握人生的全部真实，进入生存的各种形式，也能自由品尝大地的所有食粮。为此，你将所能有的欲望推向极致，蜕变中绝不中途而止，哪怕是邪恶，也要走到底，看个究竟：“要行动，就不必考虑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是善是恶。”什么事情你都可能干得出来，仿佛同时受上帝和魔鬼的双重诱惑，极高尚之举，还是最卑劣的行径，你做得都同样坦然。1893年，你去阿尔及利亚体会放荡的生活，完成了性欲的解放。后来你又去刚果、乍得旅行，不怕激怒当权者，执意调查殖民地问题。你还应邀去苏联访问，寻找人类的前途。你的人生旅程，就像水手辛巴达、尤利西斯、忒修斯那样，充满了新鲜的故事和传奇的色彩。

当然，事必躬亲，你也不可能完全做到。有些欲念，有些诱惑，你已心存疑虑，就不妨灌输给你的人物，让他们贯彻到底，推进到荒谬的地步。你的探索人生的旅程，就这样由你的人物延伸。同样，你的特立独行的生活姿态，也就伸延为你的写作状态。

你进入第二个青春时期之后，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有新奇感。你尤其善于将每一瞬间从你一生中分离出来，注入一种完全特殊的幸福，使之成为一种独立而完整的欢乐。每一瞬间的快乐，都是一种新的人格，一种与众不同，与前一个瞬间也不同的特殊人格，因为在这瞬间的陶醉中，“你相信自己比实际上更善良，更高尚，更可敬，更有德行，更富有……”在你看来，我们无非存在于这生命的瞬间，而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是独一无二并无法替代的。迷人的瞬间但你决不留恋，还要出发，逃向无限可能的幸福。一个个瞬间就这样连着无限，连起来也就构成你整整一生。

你一生的写作，安德烈，如果我理解得不错，就是要塑造出一个理想的人，即删除并抛掉一切与别人雷同之处，创造出一个“多重多变的人”。然而，你在创作中，只能向每人提供你自身和思想的一部分。因为，你巧妙地编织了一张无穷否定的网，将你的所有人物罩住，无论哪个人物，背德者米歇尔也好，非德者拉夫卡迪奥（《梵蒂冈的地窖》）也罢，只能体现一个追求过程、一个肯定否定过程，根本不能代表你的一生。不过，你在写作的时候，则处于超时空的状态，除了《妇人学校》和部分游记之外，你讲述的故事，都不涉及重要的历史事件。无论是《梵蒂冈的地窖》（1914），还是《田园交响曲》（1919），都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子。同样，1946年发表的《忒修斯》，也没有反映刚刚结束的战争浩劫。然而你说：“任何感觉都是一种无限的存在。”你也懂得如何在瞬间体味到永恒。你在这种心境中创作出来的作品，自然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而是进入真正人生的永恒大循环中了。

生来就与众不同、无穷变化的理想人物，你的确创造出来了，安德烈，但既不是《伪币制造者》中的小说家爱德华，也不是《窄门》中苦恋的青年杰罗姆，而是你自己哟，安德烈·纪德先生，“不枉此生”的现代传奇人物忒修斯。

2001年3月30日

于北京花园村

人间食粮

这就是我们在人间所吃的粮食。

——《可兰经》第2卷第23章

献给友人莫里斯·基约

1927年版序言

这是一本寻求逃避、寻求解脱的书，人们照例认为这是我的自述。我谨借这次再版的机会，向新读者说明几点，让他们更准确地把握写作本书的背景和动机，从而不那么看重它了。

1.《人间食粮》这本书的作者，即或不是一个病人，也至少是一个正在康复的人，一个刚刚病愈的人，一个患过病的人。他就像险些丧命的人那样，拥抱生活，抒发情感未免显得过分。

2.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正值文坛矫揉造作之风盛行，气氛沉闷不堪之际，因而觉得文学亟须重新接触大地，赤足扎实地踏在地面上。

这本书如何严重地触犯了当时的审美观，只需看它完全遭到冷落就明白了。没有一个评论家谈到它。十年期间，仅售出五百本。

3.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刚好结婚，生活固定下来，甘愿放弃自由，但是在这本作为艺术品的书中，我又立刻疾呼讨回自由。自不待言，我写这本书时，完全是坦率的，而且在披露内心时也同样坦诚。

4.这里还补充一点：我说过不会停留在这本书上。我在书中描绘漂泊不定、无拘无束的状态，勾画出轮廓，就像小说家勾画主人公一样：那主人公同他相像，但又是他创造出来的；即使在今天看来，我勾画那种状态时并未脱离我自身，也可以说，我并未脱离那种状态。

5.别人通常按照这本为青年写的书来评价我，就好像《人间食粮》中的伦理道德，就是我一生的伦理道德，就好像我没有带头遵循我在书中对青年读者提出的忠告：“抛掉我这本书吧，从这本书中摆脱出来吧。”不错，我就随即离开了我写《食粮》那时的我，因此，我现在检查自己的一生，发现主导方面远远不是反复无常，反倒是始终如一。深深扎根于心灵和思想中的这种始终如一，我认为十分难得。哪些人临终能亲眼看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全部完成，请列举出来，那么我就可以同他们并列。

6.再讲一点：有些人只看到，或者只愿意看到，这本书旨在歌颂欲望和本能。我认为这未免是一种短见。我重新翻阅这本书，从中看到更多的，却是对清心寡欲的讴歌。这正是我离开一切而唯独铭记的一点，也正是我至今还信守的一点。如同我在续篇中讲述的那样，正是依赖这一点，后来我才皈依了《福音书》的教义，以便在忘我中达到最完美的自我实现，达到最高要求和不可限量的幸福。

“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过你自身。”这句话，你在《食粮》的引言和结尾中可能已经读到，为什么非要我重复呢？

1926年7月

安·纪德

引言

纳塔纳埃尔，请不要误解，我不是兴致偶发，给本书取了个粗鄙的名字；题为《梅纳尔克》也未尝不可，然而，梅纳尔克同你一样，根本就不存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我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不过，既作了书名，我又怎好署名呢？

我无须顾忌，自然而然地署上名字。而我在书中有时谈及我未曾游历的国度、未曾闻过的芳香、未曾做出的行为，抑或谈到你——我未曾谋面的纳塔纳埃尔，那也绝非虚应故事；须知比起你的名字，这些事情不见得更为虚妄。你哟，纳塔纳埃尔，将要读我这本书，我不知道你那时报什么名字，就姑且这样称呼吧。

这本书一旦看完就扔掉吧，然后就出行——但愿它引发你出行的渴望，无论离开什么地方，离开你的城市、你的家庭、你的居室，乃至你的思想。千万别携带我这本书。我若是梅纳尔克，就会拉起你的右手，领你走一程，不过，你的左手却毫无察觉。一旦远离城市，我就立即放开你的手，并且对你说：忘掉我吧。

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过你自身。

第一篇

我这懒散的幸福，长期昏睡，现在醒来了……

——哈菲兹

一

纳塔纳埃尔，不必到别处寻觅，上帝无所不在。

天地万物，无一不表明上帝的存在，但无一能揭示出来。

我们的目光一旦停留在一件事物上，就会立刻被那事物从上帝身边引开。

别人纷纷发表著作，或者工作钻研，而我却相反，漫游了三年，力图忘掉我所博闻强记的东西。这一退还学识的过程，既缓慢又艰难；不过，人们所灌输的全部知识，退还了对我更有裨益：一种教育这才真正开始。

你永远也无法明了，我们做了多大努力，才对生活发生了兴趣；而生活同任何事物一样，我们一旦感兴趣，就会忘乎所以。

我往往畅快地惩罚自己的肉体，只觉得体罚比错失更有快感：我沉醉其中，因不是单纯犯罪而得意扬扬。

抛开优越感吧，那是思想的一大包袱。

我们总是举足不定，终生忧烦。如何对你讲呢？细想起来，任何选择都令人生畏，连自由也是可怕的，如果这种自由不再引导一种职责的话。这是在完全陌生的国度选择一条路，每人都会发现自己的路，请注意，只适用于自己；即使到最鲜为人知的非洲，找一条最荒僻的路径，也没有如此难以辨识。……有吸引我们的一片片绿荫，还有尚未枯竭的清泉幻景……不过，还是我们的欲望所至之处，才会有清泉流淌；因为，只有当我们走近时，那地方才成形存在，只有当我们行进时，景物才在周围逐渐展现；远在天边，我们一无所见，即使近在眼前，也仅仅是连续不断而变幻不定的表象。

如此严肃的话题，为什么用起比喻来了呢？我们都以为肯定能发现上帝，然而，唉！找见上帝之前，我们却不知道面向何方祈祷。后来，大家才终于想到：上帝无处不有，无所不在，哪里却又寻不到，于是就随意下跪了。

纳塔纳埃尔，你要仿效那些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的人。

你无论往哪儿走，也只能遇见上帝。——梅纳尔克常说：“上帝嘛，也就是在我们前边的东西。”

纳塔纳埃尔，你一路只管观赏，哪里也不要停留。你要明白，唯独上帝不是暂存的。

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

你所认识的一切事物，不管多么分明，直到末世也终究与你泾渭分明，你又何必如此珍视呢？

欲望有益，满足欲望同样有益，因为欲望从而倍增。实话对你讲吧，纳塔纳埃尔，占有渴求之物一向是虚幻的，而每种渴求给我的充实，胜过那种虚幻的占有。

纳塔纳埃尔，我的爱消耗在许多美妙的事物上；我不断为之燃烧，那些事物才光彩夺目。我乐此不疲，认为一切热衷都是爱的耗散，一种甜美的耗散。

我是异端中的异端，总受各种离经叛道、思想的深奥隐晦和抵牾分歧所吸引。一种思想，唯其与众不同，才引起我的兴趣。我甚至从自身排除同情心；所谓同情心，无非是承认一种通常的感情。

纳塔纳埃尔，绝不要同情心，应有爱心。

要行动，就不必考虑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是善是恶。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

人生在世，纳塔纳埃尔，与其平平安安，不如大悲大恸。我不要休息，但求逝者的长眠，唯恐我在世之时，未能满足的欲望、未能耗散的精力，故世后又去折磨我。我希望在人世间，内心的期望能够尽情表达，真正的心满意足了，然后才完全绝望地死去。

绝不要同情心，纳塔纳埃尔，应有爱心。你明白这不是一码事，对不对？唯恐失去爱，我才对忧伤、烦恼和痛苦抱有同感，否则的话，这些我很难容忍。各人的生活，让各人操心去吧。

（今天写不了，谷仓里有个机轮总在运转。昨天我看到了，正打油菜籽，只见糠秕乱飞，籽粒滚落在地。尘土呛得人透不过气来。一个女人在推磨，两个漂亮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在收菜籽。

我潸然泪下，只因无话可说了。

我明白，一个人除此再也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不能提笔写东西。但我还是写了，并就这同一话题写下去。）

纳塔纳埃尔，我很想给你一种谁也没有给过你的快乐。这种快乐，我本人倒是拥有，但不知如何给你。我希望与你交谈比谁都更亲切。我希望在夜晚这样的时刻到你身边：你翻开又合上一本本书，要从每本书里寻求更多的启示，你还在期待，你的热情自觉难以撑持而要转化为忧伤。我只为你写作，只为这种时刻写作。我希望写出这样一本书：你从中看不到任何思想、任何个人激情，只以为看到你本人热情的喷射。我希望接近你，希望你爱我。

忧伤无非是低落的热情。

每个生灵都能赤身裸体，每种激情都能丰满充实。

我的种种激情像宗教一般敞开。你能理解这一点吧：任何感觉都是一种无限的存在。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

我们的行为依附我们，犹如磷光依附磷。这些行为固然消耗我们，但是也化为我们的光彩。

我们的灵魂，如果说还有点价值，那也是因为比别的灵魂燃烧得更炽烈。

我见过你哟，沐浴在晨曦中的广袤田野；我在你的清波里沐浴过哟，蓝色的湖泊；清风的每一次爱抚，都令我喜笑颜开。纳塔纳埃尔，这就是我不厌其烦要向你絮叨的。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

假如我知道更美的事物，那也正是我对你讲过的——当然要讲这些，而不是别的事物。

你没有教我明智，梅纳尔克。不要明智，要爱。

纳塔纳埃尔，我对梅纳尔克的感情超出了友谊，接近于爱。我对他爱如兄弟。

梅纳尔克是个危险人物，你可要当心；他那个人哪，智者们纷纷谴责，孩子们却无一惧怕。他教孩子们不要再仅仅爱自己的家，还逐渐引导他们脱离家庭，让他们的心渴望酸涩的野果，渴求奇异的爱情。啊！梅纳尔克，我本想还同你走别的路，一起漫游。可是你憎恶怯懦，力图教我离开你。

每人身上都有各种特殊的潜力。假如过去不是往现时投射一段历史，那么现时就会充满所有未来。然而可惜的是，独一的过去只能标示独一的未来，它将未来投射到我们面前，好似投射在空间一个无限的点。

永远不做无法理解的事情，方是万全之策。理解，就是感到自己胜任愉快。尽可能肩负起人道的责任，这才是良言正理。

生活的不同形式，我看对你们全是好的。（此刻我对你说的，也是梅纳尔克对我讲的话。）

凡是七情六欲和道德败坏的事，但愿我都体验过，至少大力提倡过。我的全身心曾投向所有信仰，有些夜晚我狂热极了，甚至信仰起自己的灵魂来，真觉得它要脱离我的躯体。——这也是梅纳尔克对我讲的。

我们的生活展现在面前，犹如满满一杯冰水，这只着附水汽的杯子，一个发高烧的病人双手捧着，想喝下去，便一饮而尽，他明明知道应当缓一缓，但就是不能将这一杯甘美的水从唇边移开：这水好清凉啊，而高烧又令他焦渴难耐。

二

啊！我多么畅快地呼吸夜晚寒冷的空气！啊！窗棂啊！月光穿过迷雾流泻进来，淡淡的恍若泉水——仿佛可以畅饮。

啊！窗棂啊！多少次我贴在你的玻璃上，冰一冰额头；多少次我跳下滚烫的床铺，跑到阳台上，眺望无垠静谧的苍穹，心中的欲火才渐渐烟消雾散。

往日的激情啊，你们致命地损耗了我的肉体。然而，崇拜上帝如果没有分神的时候，那么灵魂也会疲惫不堪！

我崇拜上帝，执迷到了骇人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灵魂的虚幻幸福，你还要寻觅很久。”梅纳尔克对我说。

最初那段日子，心醉神迷而又狐疑——那还是遇见梅纳尔克之前——接着又是一个焦急等待的阶段，仿佛穿越一片沼泽地。我终日昏昏沉沉，睡多少觉也不见好。吃完饭我倒头就睡，睡醒了更觉得疲乏，精神迟钝麻木，真要化作木雕泥塑。

生命隐秘的活动，潜在的运行，未知物的萌生，艰难的分娩，昏睡，等待；同样，我像虫蛹，处于睡梦中，任由新生命在我体内成形。这新生命就将是我，同原来的我不相像了。光线仿佛要透过层层绿水和繁枝密叶才照到我身上，只觉得浑浑噩噩，麻木不仁，就像喝醉了酒，又像极度昏迷。“噢！”我哀求道，“但愿急性发作，大病一场，让我疼痛难忍吧！”我的脑海阴云密布，风雨交加，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万物只待闪电劈开气鼓鼓的乌黑天盖，让碧空露出来。

等待哟，还要持续多久？等待过后，我们又剩下什么赖以生存呢？“等待！等待什么啊！”我高声疾呼，“难道还有什么东西，不是我们自身的产物吗？我们自身的产物，难道还会有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吗？”

阿贝尔出生，我订了婚，艾里克的去世，把我的生活打乱了，可是，我的麻木状态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日甚一日了，就好像这种麻木状态，恰恰是我的纷乱思绪和优柔寡断造成的。我真想化为草木，在湿润的土壤里长眠。有时我也暗自思忖：也许会苦极生乐；于是我就劳乏肉体，以求精神解脱。继而，我重又沉沉大睡，就好像热得发昏的婴儿，大白天让人安置在闹室里睡觉。

睡了许久，我才从悠远的梦中醒来，浑身是汗，心怦怦狂跳，头脑依然昏昏沉沉。百叶窗紧闭，天光从下面的缝隙透进来，在白色天棚上映现草坪的绿幽幽反光。这暮色的幽光，是唯一令我惬意的东西，就好比一个人久处黑暗笼罩的洞穴，乍一走到洞口，忽见叶丛间透射过来的水色天光，微微颤动，是那么柔和而迷人。

家中的各种响动隐约传来。我又渐渐恢复神志，用温水洗了洗脸，依然无情无绪，便下楼走到花园，坐在长椅上，无事可干，只等夜晚降临。我一直疲惫不堪，不想说话，不想听人说话，也不想写作。于是，我读到这样一段：

……他看见前方

道路渺无人迹，

海鸟舒展翅膀，

正在沐浴嬉戏……

我还得在此蛰居……

别人迫使我住在

森林的浓荫下，

橡树下，这地窟里。

冷森森这土屋，

让我住得好厌烦。

黑黝黝这山谷，

巍巍然这山峦，

凄凉哟这树篱，

披满了荆棘，

居所了无乐趣。[5]

充实的生活有可能实现，但尚未如愿，不过，这种感觉有时隐约可见，去而复来，越来越萦绕心间。“啊！”我呼号，“干脆打开一个窗洞，让阳光涌入这永无休止的煎熬中！”

我的整个生命，似乎亟须焕然一新。我企盼第二个青春期。啊！我的双眼换上全新的视觉，洗去所蒙书籍的尘垢，恢复清亮，好似我所见的蓝天——今天下了几阵雨，碧空如洗。

我病倒了，我去旅行，遇见了梅纳尔克。我的身体康复是个奇迹，可谓再生。我再生为一个新人，来到这新的天地，来到这彻底更新的事物中。

三

纳塔纳埃尔，我要同你谈谈等待。夏日里，我见过平野在等待，等待下点儿雨。道路上的尘埃变得极轻，稍起点风就漫天飞扬。这已不止是焦渴，而是一种焦虑了。土地干旱得龟裂，仿佛为迎接更多的雨水。荒原上野花香气郁烈，呛得人几乎受不了。烈日炎炎，草木都打蔫了。每天下午，我们都到露台下面休息，稍微躲避一下异常强烈的阳光。这正是结球果的树木蓄满花粉的季节，树枝动不动就摇晃，将花粉散播到远方。天空正孕育暴风雨，整个大自然都在等待。这一时刻异常庄严凝重，连鸟儿都缄默了。大地溽暑熏蒸，万物仿佛都热昏了；球果树花粉从枝叶间飘散，宛若金黄色的烟雾。——不久便下雨了。

我见过天空抖瑟着等待黎明。星辰一颗接一颗暗淡了。露水浸湿了草地。晨风轻拂，给人以冰凉之感。有一阵子，混沌的生命似乎还流连在睡梦中，我的头仍然困倦而滞重。我上坡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坐下来。每个动物都确信白昼即将来临，便重又投入劳作和欢乐；生命的奥秘也缘着绿叶的齿边重又传播。——不久天就亮了。

我还多次见过黎明的景象，也见过等待夜幕降临的情景……

纳塔纳埃尔，但愿你内心的每种等待，连欲望也算不上，而仅仅是迎接的一种准备状态。等待朝你走来的一切吧，但是，你只能渴望投向你的东西，只能渴望你会拥有的东西。要知道一天到晚，每时每刻你都能完全拥有上帝。但愿你的渴望发自爱心，你的拥有体现爱意。欲望如无效果，又算什么欲望呢？

怎么！纳塔纳埃尔，你拥有上帝，竟然毫无察觉！拥有上帝就是看见，但是谁也不看。巴拉姆，在任何小径拐弯的地方，每次你的灵魂停在上帝面前，难道你就没有看见吗？只怪你用另一种方式想象上帝。

纳塔纳埃尔，唯独不能等待上帝。等待上帝，纳塔纳埃尔，就是不明白你已经拥有上帝了。不要把上帝和幸福区分开，你的全部幸福要投放在现时。

我的全部财富全带在身上，正像东方妇女带着全部家当到阴间。我在生命的每个瞬间都能感到身上携带着全部财富。这财富并不是许多实物的总和，而是我忠贞不贰的崇拜。我时时刻刻都完全把握自己的全部财富。

你要把夜晚视为白天的归宿，要把清晨视为万物的生长。

但愿你的视觉时刻更新。

智者就是见什么都感到新奇的人。

纳塔纳埃尔哟，你的头脑疲顿，完全是你的财富太庞杂所致，你甚至不知道喜欢哪一样，也不懂得唯一的财富就是生命。生命最小的瞬间，也比死亡强大，是对死亡的否定。死亡不过是别的生命的准许证，为使万物不断更新，为使任何生命形成在“此生”表现，都不超过应占据的时间。你的话语响亮时，就是幸福的时刻。其余时间，你听着好了；不过，你一开口讲话，就不要听别人的了。

纳塔纳埃尔，你应当焚毁心中的所有书籍。

回旋曲

——赞颂我所焚毁的

有的书供人坐在小板凳上，

坐在小学生的课桌后阅读。

有的书可以边走边读

（只因是小开本的书）；

有的适于带到森林，

有的适于带到乡村。

有的书我在驿车上读过，

还有的躺在饲草棚里读；

有些书让人相信有灵魂，

另些书让人绝望吓掉魂。

有些书证明确有上帝在，

而别些书却证明不出来。

有些书出来不风光，

只能放在私人的书房。

另外一些书却备受

权威评论家的赞扬。

有的书介绍养蜂的学问，

有人就觉得内容太专门；

有的书详尽介绍大自然，

看了就不必出门去游玩。

有些书有识之士不屑理，

却引起儿童浓厚的兴趣。

一些书堂而皇之称选集，

各方面精彩论断收进去。

有些书要让人们爱生活，

另一些作者完稿就轻生。

有的书旨在撒播仇恨种，

也只能收获播种的仇恨。

有些书捧读字字放光芒，

娓娓谈来引人发奇想。

有的书爱不释手如兄弟，

情意真挚活得比我们强。

还有的书文字太奇特，

反复研读其意也难解。

纳塔纳埃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所有书籍全烧毁！

有些书不值一文钱，

另一些价值不可限。

有些书大谈帝王与后妃，

另一些只写穷苦老百姓。

有的书语言柔和如细雨，

胜似中午树叶的絮语。

这本书约翰像老鼠啃噬过，

当时他在巴特摩斯岛[6]，

而我更爱吃覆盆子。

他啃书满腹尽苦涩，

后来就总是生幻觉。

纳塔纳埃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所有书籍全烧毁！

光在书本上读到海滨沙滩多么柔软，我看不够，还要赤着双脚去感受……凡是没有体验过的认识，对我都没有用。

我在这世上只要见到一件柔美的东西，就想倾注全部温情去抚摩。大地多情的娇容啊，你的外表鲜花盛开，多么奇妙。深藏着我这渴望的景色哟！任凭我探索游荡的阔野！水畔纸莎草丛生的幽径！俯向河面的芦苇！豁然开朗的林间空地！透过枝叶展现无限前景的平野！我曾漫步在岩石或草木夹护的通道。我观赏过春天展卷。

万象层见叠出

从这天起，我的生命每一瞬间都有新鲜感，都是一种难以描摹的馈赠。就这样，我处于几乎持续不断的感奋惊愕中。很快我就陶醉了，昏头昏脑地尽情行走。

自不待言，我见到含笑的嘴唇就想亲吻，见到脸上的血、眼中的泪就想吸吮，见到枝头伸过来的果实就想啃上一口。每到一家客栈，饥饿就向我招手；每到一眼水泉，干渴总等着我（在每眼水泉，干渴程度各不相同）；我真想换别的字眼表达我别的欲望：

在宽展的大路上行走的欲望；

在绿荫相邀之处休憩的欲望；

在近岸深水中游泳的欲望；

在每张床边做爱或睡觉的欲望。

我向每件事物大胆地伸出手，自认为有权得到我所渴望的对象。（况且，纳塔纳埃尔，我们对事物的欲望，主要不是想占有，而是施爱。）——啊！但愿万物在我面前五彩缤纷，但愿所有美物都修饰装点我的爱心。

第二篇

食粮！

我指望你哟，食粮！

我的饥饿不会中途止步，

得不到满足，它就叫嚷；

大道理不能把它降服，

节食只能给我灵魂营养。

满足啊！我寻找你，

你像夏日黎明一样美丽。

中午甘甜、暮晚清淡的水泉；拂晓时分冰冷的溪流；波浪送来的海风；桅樯林立的海湾；浪声汩汩的岸边的温暖……

啊！假如还有通往平野的道路，还有正午的闷热，田间的畅饮，以及干草垛里过夜的窝儿；

假如有通往东方的道路，有心爱的海上航迹、摩苏尔[7]的花园、图古尔特[8]的舞蹈、海尔维第[9]的牧歌；

假如有通往北方的道路，有尼日尼[10]的集市、扬起雪尘的雪橇、冰封的湖泊；那么，纳塔纳埃尔，我们的欲望当然不会寂寞了。

一艘艘货船驶入我们的港口，从鲜为人知的海岸运来成熟的水果。快点儿卸下来吧，好让我们终于能品尝。

食粮！

我期待你哟，食粮！

满足啊，我寻找你，

你像夏日欢笑一样美丽。

我知道我的哪种欲望

都准备好了一份答案。

我的每种饥饿都等待补偿。

食粮！

我期待你哟，食粮！

我要走遍天涯海角

寻找满足我的欲望。

人世间我所知的最美的东西

纳塔纳埃尔啊！就是我的饥饿。

我的饥饿总是那么忠实，

忠于总是等待它的东西。

令夜莺陶醉的难道是美酒？

令雄鹰陶醉的难道是乳汁？

令画眉陶醉的难道是刺柏子酒？

雄鹰陶醉于翱翔。夜莺陶醉于夏夜。而原野则因炎热而颤抖。纳塔纳埃尔，但愿每一种激情都能令你陶醉。你吃了东西如无醉意，那就表明你还不怎么饿。

每种完美的行为都伴随着快感。由此你就明白你应该去做。我不喜欢有苦劳就邀功劳的人。既然觉得苦，当初何必不干别的事情呢。乐在其中，就表明这事情合适；纳塔纳埃尔，由衷的乐趣是我行动的最重要指南。

我知道我这肉体每天所能期望的快感、我这头脑所能承受的快感。尔后我就入睡，一进入梦乡，就不再管什么天空和大地了。

世间就是有些怪症，

偏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我们也一样，”他们说，“我们也一样，我们的灵魂肯定要经历巨大的烦恼！”大卫[11]，你在亚杜兰的洞穴里，渴望喝到那城池中的清水，你叹道：“噢！谁能给我送来伯利恒城墙根下涌出的清凉的水？我小时候渴了就喝那里的水，可是现在，我发烧口干舌燥，那水却落到敌人手中。”

纳塔纳埃尔，切莫再想去尝旧日的清水。

纳塔纳埃尔，切莫在未来中寻找过去。要抓住每一瞬间的新奇，不要事先准备你的快乐，要知道，在你有备的地方，会猝然出现另一种快乐。

难道你还不明白，任何幸福都可遇而不可求，就像乞丐一样，你走在路上随时都可能碰见。你若是说你梦想的不是这样的幸福，因而一口咬定你的幸福已经断送，而你只肯接受符合你的道德原则和心愿的幸福，那么你就会处处不幸。

梦想明天是一种快乐，但明天的快乐却是另一样，幸好事实与人的梦想不同；唯其不同，事物才各具价值。

我可不愿意听你说：来吧，我给你准备了这样那样的欢乐。我只喜欢意外碰到的欢乐，只喜欢我的声音撞击岩石迸发出来的欢乐，那是为我们奔流的欢乐，既新鲜又强烈，犹如压榨机下汩汩流出的新酒。

我不愿意让我的欢乐经过修饰，也不愿意让书念美女[12]登堂入室；我亲吻她时，不必擦去吃葡萄留在嘴上的残痕，吻完之后，也不等嘴唇冷却，就喝起甜酒，吃起蜂蜜，连蜂蜡也一块儿吃下去。

纳塔纳埃尔，切莫事先为自己准备任何欢乐。

只要不能说：“好极啦！”你就说：“该着！”幸福也就大有希望。

有人把幸福的时刻视为上帝的恩赐。那么其他人呢，认为是谁给的呢？

纳塔纳埃尔，切莫把你的幸福和上帝分割开。

“我感激‘上帝’创造了我，假如我不存在，我会怪上帝不存在。不过，我感激的程度不会超过我的怨恨。”

纳塔纳埃尔，谈论上帝一定要自然。

我倒是认为，一旦确认了上帝的存在，大地、人类和我的存在，就是自然的了；然而，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竟不胜惊愕。

不错，我也唱过赞美歌，还写了这首

确证上帝存在的

回旋曲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了解，最美的诗篇，就是无数论证上帝存在的篇章。想必你也明白，在此并不是要重复那些证据，尤其不会单纯地复录。况且，有些只证明上帝的存在，而我们所需要的证据，也能证明上帝是永恒的。

我完全清楚啊！是的，圣安塞姆[13]早有论证，美妙绝伦的幸运岛[14]上还有寓言，然而，唉！纳塔纳埃尔，可惜不是人人都能住到那里。

我知道绝大多数人都赞同，

而你，却相信上帝选民中的少数。

证据确凿，就像二加二等于四，

不过，纳塔纳埃尔，不是人人都会算术。

既然证明了上帝的存在，

可是上帝之前还另有主宰。

纳塔纳埃尔，只可惜那时我们不在场，

否则会看到男人和女人如何被创造出来。

他们肯定奇怪出世就不是婴孩，

却像厄尔布鲁士山[15]上的雪松，

生来就有几百年的树龄，

早已厌世地挺立在冲出涧壑的山顶。

纳塔纳埃尔！若是在那里迎接曙光该多好！可是，我们怎么那样懒，还没有起床？难道你那时没有要求出世？

啊！换了我，肯定会提出要求……不过，上帝的神灵在洪水上沉睡了悠久的岁月，那时刚刚醒来。纳塔纳埃尔，当时我若是在场，肯定会要求上帝把万物造得大一些，你可不要反驳我说：那时根本觉察不出这种差别。[16]

也可以用目的原因来证明，

但不是谁都认为目的能反证原因。

有人用对上帝的爱来证明上帝的存在。纳塔纳埃尔，正是因此之故，我才愿意爱一切，把所爱的一切称作上帝。不要怕我举你为例，我也不会从你说起。我爱物胜过爱人，在人世上，我最爱的肯定不会是人类。纳塔纳埃尔，请不要误解，我身上最强烈的感情，肯定不是善良；同样，我也认为善良不是我身上最优秀的品质，更不是我在人类身上所最赞赏的品质。纳塔纳埃尔，爱你的上帝要胜过爱他们。我也一样，懂得颂扬上帝，也为上帝唱过赞美诗——我甚至觉得有时做得过了点。

“你这样建起一个个体系，就觉得那么有趣？”他问我。

“最能令我感兴趣的东西，莫过于一种伦理，”我答道，“我的精神能在伦理中得到满足，我所尝到的乐趣，总要与此紧密相连。”

“伦理能增加你的乐趣吗？”

“不能，”我说，“只会证明我的乐趣是正当的。”

自不待言，我倒经常希望看到，有一种学说，乃至一个完整有序的思想体系，来解释我的行为；不过也有时，我只能把这视为自己纵欲的庇护所。

纳塔纳埃尔，每件事物都因时而至，应运而生，可以说仅仅因为需要而外化。

树木告诉我：“我需要一叶肺，于是我的汁液就化为叶子，用来呼吸。后来呼吸完了，我的叶子就凋落了，但我并没有死亡，我的果实容纳了我对生命的全部思想。”

纳塔纳埃尔，不必担心，我不大赞赏寓言，不会滥用这种形式。除了生活，我不想教你别种智慧。要知道，思考太伤脑筋；我年轻时，就总考虑自己行为的后果，弄得精疲力竭，最后确信，干脆一动不动，才不会犯罪。

于是我写道：“只有靠我的灵魂无法排遣的烦恼，我的肉体才能得救。”这句话写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要表达什么意思。

纳塔纳埃尔，我再也不相信罪孽之说了。

不过你要明白，用许多欢乐才换取这一点思想的权利。自称幸福而又思考的人，才真正称得上强者。

纳塔纳埃尔，每人的不幸，就在于每人总在观察，又让所见之物从属于自己。其实，每个事物重要与否在于本身，而不取决于我们。让你的眼睛化为所见之物吧。

纳塔纳埃尔，此后哪怕写一行诗，我也不能不把你这美妙的名字写进去。

纳塔纳埃尔，我要让你诞生在生活里。

纳塔纳埃尔，你是否充分领会我这话的深情厚谊？我希望更加靠近你。

就像那以利沙[17]，他要让那书念美女的儿子复活，就“俯卧在那孩子身上，嘴对着嘴，眼睛对着眼睛，手贴着手”。——我的整个身子趴在你身上，我这颗光芒四射的伟大的心，紧紧贴着你那颗仍然混混沌沌的灵魂，同时嘴对着你的嘴，额头顶着你的额头，滚烫的手握住你冰凉的手，而我怦怦直跳的心……（“于是，孩子的体温又缓过来……”《圣经》中写道。）好让你在快感中苏醒过来，然后抛开我，去投入充满激情的放荡生活。

纳塔纳埃尔，这就是我心灵的全部热情——你带走吧。

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你热情奔放。

纳塔纳埃尔，不要停留在与你相似的事物旁边，切莫停留，纳塔纳埃尔。一旦环境变得与你相似，或者你变得像环境了，那么环境就对你不利了。你必须离开。对你最危险的，莫过于你的家庭、你的居室和你的过去。你只吸取每件事带给你的教益，只接受那事物流淌出直至流干的惬意。

纳塔纳埃尔，我要对你谈谈瞬间。你明白瞬间的存在具有何等力量吗？不是念念不忘死亡，就不能充分评价你这生活最短暂的瞬间。难道你还不明白，没有死亡这一昏惨幽暗的背景来衬托，每个瞬间漫说赫然显现，就是连令人赞叹的一下闪光也不可能吗？

我若不是考虑并确信，我有充分的时间去做事，就绝不肯再做什么了。想干事儿之前，我要先休息，反正有的是时间，也能做其他事情。假如我不知道这种生命形式终有尽头，不知道走完这一生，我就要安息，睡得比每天夜晚我等待的睡眠还要深沉，还要忘乎所以……那么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

我就这样养成了习惯，总把每一瞬间从我一生中分离出来，以便获取一种独立而完整的欢乐，将一种完全特殊的幸福蓦地集中在这瞬间，以致事情刚过我再一回想，简直认不出自己来了。

纳塔纳埃尔，直截了当地肯定，就是一大乐趣，譬如说：

棕榈的果实叫海枣，这是一种美味佳肴。

棕榈酒叫拉格蜜，是用棕榈树汁液酿造的；阿拉伯人见了这种酒不要命，我却不大爱喝。在瓦尔达[18]的美丽花园里，那个卡比利亚[19]牧人请我喝的就是一杯拉格蜜。

今天早晨，我在水泉公园小径上散步，发现一株奇异的蘑菇。

那蘑菇裹一层白色外壳，好像橘红色的木兰果，上面还有规则的灰色花纹，显见是内部分泌出来的孢粉形成的。我掰开一看，里面灌满泥浆似的物质，中心凝结一块透明的胶体物，散发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蘑菇周围，还有一些长开的蘑菇，酷似老树干上常见的那种蕈状赘生物。

（这是我动身去突尼斯之前写的，现抄录给你，要向你表明：随便一物只要我一注视，对我来说它就多么重要了。）

翁夫勒尔[20]（街头）

有时我觉得，我周围的人奔波忙碌，只是为了给我增加自身活力之感。

昨天我在这里，今天在那里；

天啊！那些人同我有何关系，

他们说呀，说呀，喋喋不休：

昨天我在这里，今天在那里……

我也知道有些日子，我只要念叨“二加二还等于四”，就觉得心里充满某种至乐——只要看我的拳头放在桌子上……

可是另一些日子，我就觉得它完全无所谓了。

第三篇

博尔热兹别墅

这个小喷水池……（黑黝黝的）……每滴水、每道光线、每个生物都快意地沉没。

快意！这个词，我愿意不断地重复，把它当作“生趣”的同义词，甚至干脆称作“生活”。

啊！上帝没有单纯为此创造世界，就是因为人们只要喃喃一说就能明白……

这是清爽宜人的地方，在这儿睡觉其乐无穷，似乎在这之前谁也没有体验。

那儿还有美味的食品，等着我们饥肠辘辘。

亚得里亚海（凌晨三时）

缆绳间水手的歌声，搅得我心烦。

啊！异常古老而又特别年轻的大地，你若是知道，你若是知道，如此短暂的人生又苦又甜、妙不可言的滋味！

表象的永恒观念，你若是知道，临终等死，能赋予瞬间以多大的价值！

春天啊！一年生的植物，娇嫩的花朵开谢那么匆匆。人生只有一个春天，追忆某次欢乐，不等于又接近幸福。

菲索尔山冈

美丽的佛罗伦萨，值得认真考察的城市，富丽的花都，还特别庄严；爱神木的种子、“修长月桂枝”的花环。

万奇格利亚塔山冈。在那里，我第一次观赏到云彩在碧空中消散的情景，不禁十分惊讶，心想云彩不可能在空中消逝，本以为会越积越厚，直到下起雨来。情况完全不同，但见云彩一片接一片消失，最后晴空万里。这是奇妙的死亡，消逝在虚空里。

罗马，平奇奥山

那天令我愉悦的，是类似爱情的东西，但又不是爱情，至少不是男人们谈论并追求的那种爱情，也不是所谓的美感。那感觉不是来自女人，也不是来自我的思想。如果说那仅仅是光引起的激情，我还要写出来吗？写出来你能理解吗？

当时我坐在这花园里，不见太阳，但是空中弥漫着光芒，仿佛天空的碧蓝色化为液体，化为霏霏雨丝。不错，空中布满光波和光的涡流，像雨点溅起的水泡闪闪发亮；不错，在这条长长的绿荫路上，光仿佛在流动，流泻的光给枝头挂满金色的泡沫。

……

那不勒斯。一家小理发店，面向大海和太阳。码头烈日炎炎，挑帘而入，放松一下，能舒服很久吗？心神恬然。鬓角挂着汗珠，面颊上肥皂沫微微颤动。刮完胡子再修脸，换上一把更快的剃刀。又用浸透温水的一小块海绵揉皮肤，提起嘴唇，修得很细。然后用淡淡的香水抹去剃刀留下的灼痛，再搽上一点香脂，进一步缓解灼痛。我还是不想动弹，便干脆接着理发。

阿马尔菲（夜间）

夜晚一阵阵等待，

不知等待什么爱。

海上的小屋，海上明月，明晃晃的把我照醒。

我走到窗口，还以为天亮了，想观赏日出……其实不然……是月亮（已是十分圆的满月），月光却那么柔和，那么柔和，仿佛为海伦迎接第二个浮士德。大海苍茫。村庄死寂。深夜一只犬吠……挂着破布帘的一扇扇窗户……

没有人的位置。再也无法想象这一切怎么还会醒来。那狗拼命哀号，天再也不会亮了。辗转难寐，你会做出这种或那种举动吗？

你会去那寂无一人的花园吗？

你会跑到海滩洗浴吗？

你会去采摘月光下呈灰色的橘子吗？

你会去抚慰那只狗吗？

（多少次我感到大自然要求我有所举动，而我却不知道究竟该干哪一件。）

等待迟迟不来的睡意……

一个小孩尾随我到这围墙里的花园，他紧紧抓住轻拂扶梯的枝条。扶梯通向花园边上的平台；乍一看无法进入。

啊！小脸蛋儿，我在树下抚摩，多浓的绿荫也遮不住你的光彩，发鬈投在你额头上的阴影，总显得更加幽暗。

我要拉着藤条和树枝下到花园里，我要在充满鸟叫胜似大鸟笼的小树丛，动情地大哭一场；一直哭到黄昏，哭到夜色给神秘的泉水染成金黄，进而使之变得幽深。

树枝下偎依着娇嫩的身体，

我敏感的手指触摸他光亮的肉皮；

我看见他那双小脚，

踏在细沙上悄无声息。

锡拉丘兹

平底小舟。天空低垂，有时化作暖雨降到我们身上。水草间散发出淤泥的气味，草茎沙沙作响。

水特别深，则不显蓝色泉水的汩汩喷涌。万籁俱寂。在这僻静的乡间，在这天然的喇叭口状的水潭中，喷泉宛如纸莎草间开放的水花。

突尼斯

天空一碧，唯有一点白，恰似风帆，唯有一点绿，恰似风帆水中的倒影。

夜。戒指在黝黯中熠熠闪光。

月光下漫步，思绪又不同于白昼。

荒径月光惨淡。墓地野鬼游魂。赤足踏在青石板上。

马耳他

天色还亮，已无日影，夏日暮晚沉醉在广场上。十分独特的激情。

纳塔纳埃尔，我要向你描述我见过的最美的花园。

在佛罗伦萨，到处在卖玫瑰花：有些日子，芳香弥漫全城。每天傍晚，我在卡西纳散步，到了星期天，则去无花的博博利花园。

在塞维利亚，靠吉拉尔达河畔有一座古老的清真寺，庭院里橘树相互对称，其余地面铺了石板。太阳当空的日子，人站在那儿，只投下一个矮小的影子。庭院呈正方形，四周高墙环绕，十分优雅之境，何以如此，我也无法向你解释。

城外有一座围着铁栅栏的大园子，栽植许多热带树木，我没有进去过，但隔着铁栅栏张望，看见珠鸡在里边乱跑，我想那里驯养了不少动物。

关于阿尔卡扎尔，又对你讲点什么呢？那是一幅波斯奇景的花园，我向你讲述的时候，还觉得，我喜欢那花园胜过任何园子。我一边回想，一边吟诵哈菲兹的诗：

葡萄美酒伊斟来，

溅满袍襟乐开怀；

只因情深难自持，

人称智叟何足怪。

小径有喷泉装置，路面铺了大理石板，两旁长着爱神木和柏树，还有大理石砌成的水池，是后妃们沐浴的地方。园中唯有玫瑰、水仙和月桂，不见别种花卉。花园里端挺立一棵参天大树，可以想见上边囚了一只夜莺。靠王宫还有些水池，品位极低，就像慕尼黑住宅区庭院中的水池，池边的雕像全是贝壳做成的。

也正是在慕尼黑御花园里，有一年春天，我品尝了五月草冰淇淋；旁边就是不停吹打的军乐队，听众虽非高雅之士，但都是音乐迷。夜晚迷醉在夜莺哀婉的歌声中，那歌声好似一首德国诗，令我惆怅。快乐一过了限度，就会流泪。这些花园的乐趣，恰恰使我痛苦地想到，本来我也可以到别处去。就是这年夏天，我学会了特意领略高温的滋味。眼皮格外敏感。记得一天夜晚乘火车，我走到敞着的车窗口，只想体味清风的吹拂。我闭上眼睛，但不是养神，而是要体味。闷热了一整天，晚风虽还带着热气，但吹在我热辣辣的眼皮上，却有清凉舒畅之感了。

在格拉纳达[21]，我去热内拉利夫平台，未见栽植的夹竹桃开花；同样，在比萨大公墓和圣马克小隐修院，本想观赏玫瑰，也没有如愿。倒是在罗马游平奇奥山时，正逢鲜花盛开的季节。下午天气闷热，许多人上山寻找阴凉的去处。我就住在附近，每天上山游玩。当时我正患病，什么也不能思索，精神恍惚，任由大自然之气沁入身心，有时感觉不到躯体的限度，仿佛扩展到很远，还有时觉得躯体十分畅快，仿佛变成多孔的糖块，渐渐融化了。我坐在石凳上，望不见令人疲惫不堪的罗马城了。居高临下，博尔热兹花园尽收眼底，稍远处最高的松树梢儿，也只到我的脚下。啊！平台，空间由此延展。嘿！凌空畅游！……

我真想夜间去法尔内兹那些花园里游荡，可惜人家不让进去。草木特别茂盛，掩蔽了那里的废墟。

在那不勒斯，有些花园地势低洼，沿海边像堤岸一样，阳光直射进去。

在尼姆，水泉公园布满清水渠。

在蒙彼利埃植物园，还记得一天傍晚，我和昂布鲁瓦兹坐在翠柏环绕的一座古墓上，如同在阿卡德缪斯花园里那样，一边悠闲地聊天，一边嚼着玫瑰花瓣。

一天夜晚在拜鲁，我们眺望月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该城水塔就在附近，流水声哗哗不断，平静的水池上游弋着镶白羽边的黑天鹅。

在马耳他，我去官邸花园里看书；老城有一小片柠檬树，当地人称“小树林”，我们喜欢去那里，摘下熟了的柠檬，一口咬下去，酸得受不了，但口中却留下清爽的余香。在锡拉丘兹惨不忍睹的采石场[22]，我们也吃过柠檬。

在海牙公园，一些经过驯化的黄鹿来来往往。

从阿佛朗什公园望圣米歇尔山，到了黄昏时分，远处的沙滩好似燃烧的物质。一些很小的城镇也有迷人的花园。你会忘掉那城镇，忘掉那名称，但你会渴望再去观赏那花园，可惜找不到重游之路了。

我梦想摩苏尔那里的花园，听说园中开满了玫瑰花。还有欧玛尔[23]歌颂过的纳什普尔的花园、哈菲兹歌颂过的设拉子的花园。我们永远也见不到纳什普尔花园了。

不过，在比斯克拉，我领略了瓦尔迪那些花园，孩子们在那里放羊。

在突尼斯，除了墓地没有别的花园。在阿尔及尔实验园（栽植各种棕榈），我吃了从未见过的水果。至于卜利达，纳塔纳埃尔，我对你说些什么呢？

多么柔嫩啊，萨赫勒的青草！还有你那盛开的橘花，你那浓荫！多么芬芳啊，你那些花园的气息！卜利达！卜利达！小玫瑰花！初冬时节，我没有认出你来。你神圣的树林，树叶常青，无须春天来更新；你的紫藤和常春藤，却好似用来烧火的枝条。山上的积雪滑下来，快要接近你。我在房间里都暖和不过来，更何况在你多雨的花园里。当时我正读费希特的《科学原理》，真觉得自己又虔诚起来。我变得十分温和，常说人应当安于忧伤的日子，并力图把这奉为美德。现在，我抖掉便鞋上的灰尘，让风吹到何处，谁又晓得呢？我曾像先知一样，游荡在荒漠的灰尘里；干燥风化的石头，在我的脚下滚烫（烈日暴晒的缘故）。现在，让我的双脚在萨赫勒的草地上停歇！但愿我们讲的全是情话！

卜利达！卜利达！小玫瑰花！我看见你温煦而芳香，绿叶成荫，花开满枝头。冬雪早已逃逝。在你神圣的花园里，洁白的清真寺闪着神秘的光辉。繁花压弯了常春藤，紫藤的一串串花朵，竟覆盖了一棵橄榄树。空气甘美，送来一阵阵橘花的芳香，就连纤弱的柑橘树也香气扑鼻。老树皮从桉树高高的枝丫上脱落，已然丧失了保护作用，犹如天气转暖脱掉的厚衣服，又像我那过了冬天就没价值的陈旧道德。

卜利达

初夏早晨，我们漫步在萨赫勒。路边茴香粗壮的茎梗显得无比壮丽（在金色的阳光下，或者在静止不动的桉树的绿荫下，茴香的茎梗黄里透绿，的确又鲜嫩又丰茂）。

还有那些或者惊讶、或者沉静的桉树。

万物无不参与大自然，哪一种也不可能脱离。这是包罗万象的自然法则。列车在黑夜中奔驰，到凌晨则披上一身朝露。

船上

多少夜晚啊！我对着圆圆的玻璃，我这舱室紧闭的舷窗。——多少夜晚啊！我躺在铺位上向你张望，心中暗想：瞧着吧，等这只眼睛发白，那就要到黎明，我就起床，抖掉浑身的不适；黎明也要洗净大海，我们就将踏上陌生的土地。天已黎明，大海仍未平静，陆地还很遥远；我的神思在起伏摇荡的海面上颠簸。

整个躯体都记得波涛颠簸之苦，我想道：我要不要将一缕思绪挂到那摇晃的主桅杆上？波浪，难道我只能看见海水在晚风中飞溅吗？我将自己的爱撒播在波浪上，将自己的思想撒播在万顷波涛的荒原上。我的爱跃入前推后涌、前后相似的浪涛中。波浪过眼就认不出来了，而没有定形的大海，总是起伏动荡；远离人类，你的波涛无声无息，但流动不止，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这一片沉寂也无人听见。波涛已经撞击单薄的小舟了，那撞击声还让我们以为是风暴在怒吼呢。惊涛骇浪向前推涌，持续不断而又悄无声息。波涛前后相随，轮番掀起同一处海水，却几乎没有使其推移。只有波涛的形状在运行，海水由一道波浪涌起，随即脱离，从不逐浪而去。每个浪头只在瞬间掀动同一处海水，随即穿越而过，抛下那处海水，继续前进。我的灵魂啊！千万不要依恋任何一种思想！将你每个思想抛给海风吹走吧，绝不要带进天国。

奔涌不息的浪涛，是你们使我的思想如此动摇！你在波浪上什么也不能建造，波浪一遇压力就逃之夭夭。

到处漂流了这么久，令人沮丧，会不会抵达温馨的港湾呢？让我的灵魂抵港，终于得到安歇，然后站在旋转灯塔旁边的坚固堤坝上，再回首眺望大海吧。

第四篇

一

那天晚上，我们在佛罗伦萨

小山（正对着菲索尔山冈）上的花园里聚会。

“昂盖尔、伊迪埃、蒂梯尔，”梅纳尔克说道（纳塔纳埃尔，现在我以个人名义向你转述他的话），你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燃烧我青春的是什么激情。眼见时光流逝，我心里十分恼火；必须做出选择，我也总觉无法忍受。在我看来，选择，与其说是取舍，不如说是摈弃我没有选的东西。我惶恐地发现时光的狭隘性，发现时间仅有一维，不是我所希望的宽阔跑道，而是一条线，我的各种欲望跑在上面，势必相互践踏。我只能如此；要么干这，要么干那。我干了这个，很快就懊悔没有干那个，结果无所适从，往往什么也不敢干了，就像手臂始终张开，唯恐合抱只抓住一件东西。由此铸成我的终生大错：自己下不了决心放弃许多其他东西，就不能持续地进行任何研究。获取任何东西，要付这样的代价，都太不合算了。无论怎样推理分析，也消除不了我的烦恼。走进欢乐的市场，而手中只有几个小钱（托谁的福？）可供支配。支配！选购，就意味放弃，永远放弃其他一切，而这其他一切却是大量的，比任何单个的东西更可取。

“因此，我有点憎恶世间的任何占有，唯恐此后就只能占有这一样了。”

“商品！食品！多少新发现！为什么就不能毫无异议地供人享用呢？我知道世界的财富正在枯竭（尽管有无穷尽的替代物），也知道我喝了这杯水，就只给你剩个空杯子了，我的兄弟（尽管水泉就在附近）。然而你们！你们这些非物质的思想！你们这些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科学、关于上帝的认识、一杯杯真理，喝不干的杯子，你们为什么还讨价还价，不肯多给我们嘴唇几滴呢？其实我们再怎么渴，也不会把你们喝干；你们的水喝下去又满溢，总那么清凉，接待每一张新伸过去的嘴唇。——现在我领悟了，这个巨大的神泉的每滴水都是等价的，一小滴喝下去就会沉醉，就会向我们显示上帝的全部和整体。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痴心妄想，有什么不渴望呢？我羡慕一切生活方式，看到别人无论干别的什么事，我都想自己也干去，听明白了，不是希望干过，而是去干，因为我很少怕苦怕累，认为苦和累是生活的教诲。我有三周妒忌巴门尼德[24]学土耳其语，两个月之后又妒忌发现天文学的狄奥多西[25]。我总不愿意限定轮廓，结果给自己勾勒的形象极为模糊，极不确切。”

“梅纳尔克，”阿尔西德说，“给我们谈谈你的生活吧。”

梅纳尔克便接着说道：

“……我十八岁完成了初级阶段的教育，不想干事儿，心没着没落，整个人无精打采，躯体也受不了那份限制，我就干脆出走，漫无目的地游荡，消耗我那一腔热情。你们所知道的事物，我全体验了：春天、大地的气息、田野盛开的野花、河面上的晨雾、牧场上的暮霭。我穿过一座座城镇，在哪儿也不想停留。我常想，幸福属于那些在世上无牵无挂的人，他们总是流动，怀着永恒的热忱到处游荡。我憎恶家园、家庭，憎恶人寻求安歇的所有地方，也憎恶持久的感情、爱的忠贞，以及对各种观念的迷恋——一切损害正义的东西。我常说：我们应当全身心准备好，随时接受新事物。

书本给我们指出每种短暂的自由，指出所谓自由，无非是选择自己的奴役地位，至少选择如何虔诚。就像菊科植物的花籽，四处飘荡，寻找肥沃的土壤，好扎根生长，唯有固定不动，才能开花结果。然而，我在课堂上学过，推理引导不了人的行为，每种推理都有对应的驳论，只需找到就行了。我在漫游的路上，就常常专心寻找驳论。

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我深知，就像疑问面对早已等在那里的答案一样，面对每种快乐而产生要享乐的渴望，总要先于真正的享乐。我的乐趣就在于每眼水泉都引我口渴；同样，在无水的沙漠里焦渴难忍的时候，我还是愿意受烈日的暴晒，以便增加我的焦渴。傍晚到了神奇的绿洲，那种清爽之感，又因盼望了一整天而格外不同。在浩瀚的沙漠中，烈日炎炎，温度极高，空气微微震颤，我仿佛昏昏欲睡，但又感到无意入睡的生命在搏动，在远处虽然抖瑟衰竭，而在我脚下却充满了爱。

每天，我时时刻刻都在一心追求，追求深入自然界的更加直接的途径。我有一种可贵的天赋，就是不大自缚手脚。往昔的回忆对我的影响，仅限于使我的一生有个统一性，就好比那条神秘的线，把忒修斯[26]同他过去的爱情连接起来，但并不妨碍他去观赏新景致。纵然那条线后来断了也无妨……神奇的复生！每天清晨一上路，我常常体味新生的感觉，体味新生感觉的温馨。——‘诗人的天赋，’我叫起来，‘你天生就有无穷无尽的遇合。’——四面八方我都欢迎，我的心灵是开在十字路口的客栈，谁愿意进就进来。我变得特别柔顺，和蔼可亲，我调动起所有感官准备接待，专心致志，什么都能听进去，自己连一点主见都没有了，什么短暂的悸动都能抓住，多么细微的反应都能捕捉，而且，什么也不再视为坏事，更确切地说，什么我也不反对了。况且，不久我就注意到，我对美的钟爱，极少建立在对丑的憎恶上。

我憎恨厌倦的情绪，深知那是无聊所致。我主张人要追求事物的多样性。我居无定所，有时睡在田间，有时睡在田野。我看见晨曦在一行行麦子之间浮动，鸟雀在山毛榉林中醒来。清晨，我用草上的露水洗脸，再由朝阳晒干夜露打湿的衣服。有一天，我看见农夫高唱着歌儿，赶着牛拉的沉重大车，将丰收的粮食运回家。谁说还有比这更美的乡村景象！

有时，我乐不可支，真想找人谈一谈，说明快乐在我心中永驻的原因。

傍晚，我在陌生的村庄，观察白天分头干活儿、晚上团聚的人家。父亲累了一天回家来，孩子也放学了。房门开了一阵，迎接光亮、温暖和笑声，然后又关上过夜。一切游荡的东西都进不去了，待在户外萧瑟的夜风中。——家庭，我憎恨！封闭的窝，关闭的门户，怕人分享幸福的占有！有时，我躲在黑夜中，窥视一扇窗户，久久地观察那家人的习惯。父亲坐在灯旁边，母亲在做针线活儿，祖父的座位空着，一个孩子在父亲身边学习。——我心里萌生强烈的愿望，恨不能带那孩子去流浪。

第二天，我又见到那孩子放学出来；第三天，我同他说了话。四天之后，他便丢下一切跟我走了。我让他大开眼界，饱览原野的绚烂景色，让他明白原野为他敞开怀抱。于是我又传授，让他的灵魂更加喜爱流浪，说到底快活起来，最后甚至脱离我，自己去体验孤独。

我独自一人，品尝自豪的狂喜。我爱在黎明前起床，在山顶牧场上召唤太阳，云雀的歌声便是我异想天开的翅膀，朝露便是我晨起的浴缸。我过分喜欢节食，吃得极少，结果头脑总是轻飘飘的，完全处于微醺的状态。我喝过多种葡萄酒，但我清楚，没有一种使我产生腹饥的这种昏昏然的感觉，大清早就天旋地转，趁太阳还未出来，我就躺在干草堆里睡一觉。

我随身带着面包，但有时等到饿得半昏迷时才吃；于是，我就更加正常地感知大自然，觉得大自然更容易沁入我的身心：外界事物纷至沓来，我敞开所有感官接纳，来者全是客。

我的心灵终于充满激情，而在孤独中，这种激情尤为猛烈；到了傍晚，就弄得我疲惫不堪。我还以自豪的情绪支撑着，但是难免不怀念伊莱尔；前一年他就劝我改一改脾气，否则太不合群了。

我常在傍晚时分同他聊天。他还是个诗人，通晓万物的和谐。自然界的每种现象，都变成一种明快的语言，能让我们领会其原因。譬如：我们从飞行的姿态就能辨别出是什么昆虫，从鸣声能辨别出是什么鸟儿，从女人留在沙滩上的足迹能辨别出她的相貌。他也渴望种种冒险，这种渴望的力量使他变得无所畏惧。不错，我们心灵的青春期啊，什么荣耀也不能同你相比！我们畅想，憧憬一切，竭力抑制欲望也是枉然。我们的每种想法都是一股热情，感知事物，对我们是一种奇异的刺激。我们消耗着绚丽多彩的青春，期待着美好的未来，一点也不觉得通向未来的道路有多么漫长，只管大踏步地向前进，同时咀嚼着树篱上的野花，嘴里充满一股甜美的味道和留有余香的苦涩。

有时，我又路过巴黎，回到我度过勤学童年的那套房屋，小住几天或逗留几小时。屋里寂静无声，没有女人料理，衣物都胡乱丢在桌椅上。我端着灯，逐个察看房间，不想推开关闭多年的百叶窗，也不想拉开散发樟脑味的窗帘。屋里空气滞浊，有一股霉味。只有我的卧室还可以住人。在几间屋里，书房最昏暗也最寂静，书架上和书案上的书籍，仍然保持当初的排列。有时我翻开一本书，坐在灯前阅读——虽是白天还要点灯——很高兴忘记了时间；有时我也打开大钢琴，从记忆中搜索旧曲的节奏，只想起零星的片断，便住了手，以免过分伤感。次日，我离开巴黎，又流浪到远方。

我天生一颗爱心。这颗爱心好似液体洒向四面八方。我觉得哪一种快乐都不是我个人的，要同邂逅的人共享。我一人独享的时候，也是过于自豪的缘故。

有些人指责我自私，我就指责他们愚妄。我的本意，绝不爱任何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但我钟爱友情、亲情和爱情。我的爱仅仅是奉献，不是给予一个人而剥夺另一个人的。同样，我也不想独占任何人的肉体或心灵；在这方面也像在自然界那样，我到处流浪，哪儿也不停留。在我看来，任何偏爱都是不公正的；我要把自身交给大家，绝不交给某个人。

我回忆每座城市，总要想起一次纵乐的情景。我在威尼斯参加过几次化装舞会，还在一只小船上尝到爱的欢乐。由提琴和笛子组成的一支小乐队伴奏，那小船后面还跟随几只小船，满载年轻女子和男人。我们驶向丽都，去那里迎接黎明。然而，旭日东升时，音乐早已停止，我们都疲倦地睡着了。就连虚假的欢乐给我们留下的这种疲惫，就连醒来我们感到欢乐已凋残的这种眩晕，我也都喜爱。我乘大船到别的港口，同水手们一起上岸，走进昏暗的小街，心中又开始责备自己不该产生这种渴望，去体验那唯一的诱惑。于是，到了那些低级下流的酒吧附近，我就丢下水手们，独自回到宁静的码头。夜晚静下心来，又想起那些小街，在遐想中，仿佛还听见那里传来的奇特而激动的喧哗。我更喜欢田野那些珍宝。

然而，到了二十五岁，我明白，或者说，我确信自己终于成熟了，该选择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发生这种变化，倒不是因为我厌倦了旅行，而是由于在流浪中过分增长的自尊心造成的苦恼。

‘为什么？’我问他们，‘为什么你们还要我去远游？我当然知道路边的野花又开了，不过，那些鲜花现在等待的是你们。蜜蜂采蜜只有一段时间，然后就酿蜜了。’——我回到被遗弃的故居，从家具上拿掉衣物，打开窗户，再用流浪期间节衣缩食省出的一笔积蓄，买了许多珍玩、花瓶一类易碎的小摆设、珍本书籍，尤其凭着绘画的知识，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一些画。十五年间，我像守财奴一样拼命积攒，不遗余力地充实自己，勤奋自学，掌握几种古代语言，阅读许多书籍，还学会弹奏多种乐器。每天，每一小时，都要花在卓有成效的学习上，尤其爱钻研历史和生物学，还熟悉各国文学。我广结友谊，况且，我博大的心灵和高贵的出身也不容我回避，我比什么都珍视友谊，但又绝不依附。

五十岁那年，我瞧准机会，卖掉了所有东西。我凭着扎实的鉴赏力和对每件物品的了解，每件物品都卖出了好价钱，两天之内就收入一大笔钱。我把钱存入银行，以确保长久的开销。什么都卖光，任何个人的东西也不留在世上，一点点往日的念想儿也不留。

我对常陪我到田野散步的米尔蒂说：‘像今天这样迷人的清晨，这雾气，这天光，这清新的空气，还有你这生命的搏动，你若能全身心投入进去，得到的乐趣不知要大多少倍。你以为乐在其中了，其实，你的生命最美好的部分被幽禁了，被你妻子、孩子、你的书本和学业所攫取，并从上帝那里窃取走了。’

‘你以为在眼前这一瞬间，就能直接、完全而强烈地感受生活，同时又不忘记生命之外的东西吗？你受生活习惯的束缚，生活在过去和未来中，不能凭本能感觉什么。米尔蒂，我们算什么，无非存在于这生命的瞬间；任何未来的东西还未降临，整个过去就在这瞬间逝去了。瞬间！你会明白，米尔蒂，瞬间的存在具有多大力量！因为，我们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根本无法替代。但愿有时你能专注于瞬间，米尔蒂，你若是愿意，而且能做到这一点，在这一瞬间不再牵挂妻室儿女，那么你在人间就单独面对上帝了。然而，你忘不了他们，总背负着你的全部过去，背负着你的全部情爱，以及在人间的全部牵挂，生怕这些失去似的。至于我，我的一切情爱，时刻在等待我，会给我一个新的惊喜；这种情爱，我始终了解，但是换个场合就认不出来了。要知道，米尔蒂，上帝以各种形式出现，专注一种形式，并且迷恋上，你就会迷住双眼。你的喜爱太专一，我看着真难受，但愿你能分散一些。你关闭的每扇门外，无不站着上帝。上帝无论以什么形式出现，都是值得珍视的，万物都是上帝的形体。’

……我卖东西得到一笔钱之后，首先装备了一条船，带了三位朋友、几名船员和四名见习水手出海。我爱上了其中长得最不好的那个。不过，尽管他的抚摩非常温柔，我还是更喜欢观赏汹涌的浪涛。傍晚，我们驶进神奇的港湾，有时整夜寻欢作乐，天亮之前又离开。我在威尼斯认识一名佳妙无双的烟花女子，同她行乐三个夜晚；只因她长得太美了，我在她身边，就把我其他艳遇的情欢抛到九霄云外了。我那条船就是卖给了她，或者说送给了她。

我在科莫湖畔的豪华别墅住了几个月，请来最文雅的乐师，还招来善于言谈又行事谨慎的美女。晚上，我们边聊天边听美妙的音乐，然后走下靠地面几级已被夜露打湿的大理石台阶，登上小船游荡，我们在情欢在节奏恬静的桨声中进入梦乡，归途中有时还睡意蒙眬，直到小船靠岸才猛然惊醒，偎在我怀中的伊多爱娜便悄然踏上岸边的石阶。

第二年，我到旺岱，住在一座大园子里，请来三位诗人同住。他们歌颂我的款待，也吟诵有鱼儿水草的池塘、白杨林荫路、独立的橡树、丛生的榛树，以及园子的美观布局。秋季一到，我就叫人放倒园内的大树，特意把自己的居所搞成一片荒芜。园子变得面目全非，我们一大群人在里面闲逛，走在荒草丛生的林荫路上，无论走到哪儿都听得见伐木的斧声。横在路上的树枝常常剐住衣裙。伐倒的树木展现斑斓的秋色，真是无比绚丽，很久之后我还不想任何别的景象，须知我从那秋色看出自己的暮年晚景。

此后，我到上阿尔卑斯省的一间小木屋住了一段时间，又去马耳他，住进一座白宫里，附近是老城的香树林，林中的柠檬像橘子一样又酸又甜；还坐在马车上漫游过达尔马提亚岛；再就是现在这座花园，坐落在佛罗伦萨小山上，正对着索菲尔山冈，今天晚上我邀请诸位来此聚会。

请不要一口咬定对我说，我的幸福纯属机缘巧合：我固然有不少机遇，但是并没有利用。也不要认为我的幸福是靠财富实现的：须知我的心灵在世上无牵无挂，始终一无所有，我可以毫无留恋地死去。我的幸福基于奔放的热情。我狂热地崇拜，不加区别地穿越一切事物。”

二

我们登临的那座巨大的平台，从旋梯可以上去，它俯瞰全城，好似停泊在繁枝密叶之上的一艘巨轮，有时就像正驶往市区。这年夏天，等市井的喧嚣平息之后，我时常登上这艘臆想的轮船的高层甲板，品味夜晚凝思的恬静。嘈杂无声，升上来无不衰竭，犹如波涛汹涌，滚滚而至，高高的浪头扩展开来，拍击着墙壁。但是，我越爬越高，浪头再也打不到了。在平台的极顶，耳畔只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黑夜热切的呼唤了。

碧绿的橡树和高大的月桂树，整齐地排列在林荫路两侧，高矗入天，树梢儿伸到平台边缘；不过，平台的圆形栏杆有几段突出去，仿佛悬在蓝天的阳台。我就是到那突出的部位坐下，一时浮想联翩，真以为是乘船航行。在城市另一侧黝黯的山峦之上，天空一片金黄色：细细的树枝从我所在的平台伸向灿烂的夕阳，还有几乎光秃秃的枝条冲向黑夜。城中仿佛烟雾缭绕，那是反光的尘土升到明亮的广场上空飘浮。在这高温的迷离夜色中，有时不知从哪儿放起一枚烟花，仿佛一声呐喊，呼啸着升空，画个半圆，随着一声神秘的爆破，又散落下来了。我爱这烟花，尤爱这一种，只见淡黄色的火星儿自如地散开，慢悠悠地降落，再看美妙的繁星，真以为也是这样突然奇幻产生的，而且那些火星儿散落之后，星星还缀满天空，就不免让人惊奇了……继而，渐渐地，又认出每颗星所属的星座，于是心驰神往，久久不已。

“我身不由己，总受各种事件的支配。”约瑟夫又说道。

“活该！”梅纳尔克说道，“我还是喜欢这样看：不存在的东西，就是本来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三

那天夜晚，他们歌颂果实。梅纳尔克、阿尔西德和几个人聚会。伊拉斯当众吟唱

石榴谣

毫无疑问，三棵石榴籽，

就足以勾引起普洛塞耳皮娜[27]的往事。

也许你还要久久地寻觅

灵魂不可能获取的幸福。

肉体的欢乐感官的欢乐，

别人要谴责也不必在乎，

随他谴责，我却不敢评说

肉体和感官的欢乐之苦。

热忱的哲人迪迪埃，我真敬佩，

你坚信自己的思想，并且认为

精神的快乐胜过一切快乐，

但这种喜爱不是人人都能具备。

我当然也爱你哟，

灵魂要命的战栗，

心之乐精神之乐，

肉欲我要歌唱你。

肉体之乐像芳草那样娇嫩，

又像绿篱的鲜花那样迷人，

但是要比牧草更快地枯萎或割倒，

也比一触即谢的绒线菊凋零得早。

视觉——最令我们懊恼的感官，

触摸不到的东西，会令我们遗憾。

我们的头脑容易捕捉思想，

而手却难抓住眼红的东西。

纳塔纳埃尔啊！

但愿你渴求的正是触摸之物，

不要希图占有更完美的东西。

我的感官最甜美的快乐，

就是已经解饮的焦渴。

毫无疑问，原野日出，

多么惬意呀，晨雾，

多么惬意呀，阳光，

多么惬意呀，赤脚下湿润的地面，

多么惬意呀，海浪打湿的沙滩；

还有在黑暗中亲吻的陌生嘴唇……

然而果实，纳塔纳埃尔，

果实，叫我怎么说呢？

你还没有尝到果实的滋味，

纳塔纳埃尔，正是这一点，

令我大失所望。

果肉细嫩而又多汁，

像带血的肉一样鲜美，

像流血伤口一样殷红。

果实并不声称特别解渴，

纳塔纳埃尔，

只盛在金丝篮中供人食用。

刚吃没味道，有点倒胃口，

不同于世界任何水果，

有点像熟透的番石榴，

果肉仿佛熟过了头；

吃完嘴里留下一股酸涩，

要消除酸涩应再吃一个；

只有吮吸果汁的瞬间，

才会领略美味的快感；

再想那乏味更觉恶心，

而这瞬间也尤觉销魂；

篮中水果很快吃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个垫底，

大家都不忍再分了吃。

唉！纳塔纳埃尔，

谁能说得准

唇上这苦涩多么难忍？

怎么用水也洗不净。

我们又想吃这水果，

整个心都感到焦灼。

集市上连续找三天，

只可惜季节已过。

纳塔纳埃尔，在浪游中，

在什么地方才能找见

又引起我们欲望的新水果？

有些水果我们在平台上品尝，

面对大海，面对西沉的太阳；

有些水果放进冰淇淋里，

还加少许利口酒和白糖。

有些水果要从树上采摘，

而私人果园四周有围墙，

正是夏天果熟的季节，

一边乘凉一边品尝。

还可以摆上几张小桌，

我们攀着树枝摇几摇，

果子在周围纷纷坠落，

嗜睡的果蝇惊得飞跑。

拾起落果放进大碗里，

我们闻香就馋涎欲滴。

有的果皮能把嘴唇弄脏，

只有渴极了才肯吃点儿。

我们常在沙石路边发现，

果子在叶丛中闪闪发亮，

手去摘时要被叶刺划破，

吃下去也并不怎么解渴。

有的可以用来做成蜜饯，

只需放在太阳下晒干。

有的经冬仍保留酸味，

吃几口就能倒了牙齿。

有的甚至在夏天，

果肉也总有凉意。

大家往往去小酒店，

就蹲在草席上尝鲜。

有的水果再也弄不到时，

一想起来就有口渴之感。

纳塔纳埃尔，

要不要我对你谈谈石榴？

在这东方集市上，

几文钱就出售。

堆在芦席上突然塌方，

只见好些滚落尘埃，

光身的孩子就哄抢。

石榴汁酸溜溜的，

就像未熟的覆盆子。

石榴花似蜡制作，

花色也如同果色。

深藏的珍宝，

蜂巢的隔层，

五角形筑造，

香味浓浓。

果皮开裂，

籽粒脱落，

血红的籽粒，

落进蓝色杯中，

还有金色汁液，

流入彩釉盘中。

西米阿娜，请把无花果歌颂，

只因无花果把爱藏在心中。

于是她说：我来歌颂，

无花果把爱藏在心中。

密室里举行婚礼，

花瓣紧紧合拢；

花香不外溢，

美味不外扩，

全部花香变美味。

朴实无华的花朵，

甜美可口的果实，

果实就是成熟的花朵。

她说：我歌颂了无花果，

你也来赞赞百花吧。

“好吧，”伊拉斯回答，“我们还没有唱完所有的花果。”诗人的天赋：动不动就大发感慨的天赋。

（在我看来，花的价值，就在于能结果。）

你还没有谈过李子。

树篱上的黑刺李，

经雪一冻甜如蜜。

欧楂要放烂了吃。

枯叶色的大板栗，

火上烤裂才好吃。

“记得有一天，我冒着严寒上山，从雪中采回来越橘。”

“我不喜欢雪，”洛泰尔说道，“那是一种神秘莫测的物质，还没有在大地上扎根。我讨厌雪那种刺眼的白光，把景物全埋没了。雪又那么冷，拒绝生命。我也知道，雪覆盖生命，保护生命，但是要等雪融化了，生命才能复苏。因此，我倒希望雪是灰色的、肮脏的，半融化状态，差不多跟雨水一样浇灌植物。”

“不要这样说，雪也同样很美。”于尔克说道，“雪只因爱得过分而融化的时候，才换上一副愁苦的容颜。你特别喜欢爱情，才愿意雪处于半融化状态。其实，雪在得意扬扬的时候，才显得非常美。”

“我们别争下去了，”伊拉斯说道，“我说：好极啦！你就别说：糟透啦！”

那天夜晚，我们每人都以歌谣体吟唱。莫利贝唱了一支

最著名的情人之歌

苏勒伊卡！为了你哟我才住口，

不再饮司酒官给我斟的酒。

鲍阿布迪[28]，我在格林纳达为了你

才给热内拉利夫的夹竹桃浇水。

巴尔基[29]，你从南方省来让我猜谜语，

我却成了苏莱曼[30]。

他玛[31]，我是你哥哥暗嫩，

因为不能占有你而断魂。

伯特莎贝，我正追一只金鸽，

登上我宫殿的最高露台，

忽见你要入浴，

赤裸着玉体走下来，

我就是让你丈夫为我自尽的大卫。

书念美女，我为你歌唱，

听来就像宗教的圣歌。

福纳丽娜，我在你的怀抱，

在你怀抱做爱而欢叫。

左贝伊德，我就是那天早晨你遇到的那个奴隶；当时我走在通向广场的街上，头顶着一只空篮子，而你叫我跟随你，叫我装满一篮子枸橼、柠檬、黄瓜、各种香料和糖果。我见你喜欢我，就向你喊累，于是你留我住下，陪伴两个妹妹和三名出家的王子。我们每人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并听别人讲述。轮到我时，我就说道：“左贝伊德，同你相遇之前，我的生活没有故事，现在怎么能有呢？你不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吗？”——顶篮子的奴隶说到这里，便大吃起蜜果。（记得小时候，我特别渴望吃到《一千零一夜》中提到的蜜饯。后来我吃到了用玫瑰汁做成的蜜饯，还听朋友说过荔枝蜜饯。）

阿里阿德涅，我是过客忒修斯

把你遗弃给巴克科斯[32]，

以便继续赶我的路程。

欧律狄刻，我的美人儿，

我是你的俄耳甫斯[33]，

让你跟着好不心急，

只因回头望了一眼，

就把你抛在地狱里。

接着，莫普絮斯也唱了一支

不动产之歌

一看河水开始猛涨，

有些人就逃到山上，

还有人心想：淤泥能肥田；

另一些人心想：这回破了产；

还有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河水已然涨得很高，

有些地方树木还看得见，

还有些地方露出房顶，

钟楼、高墙和远处的山峦，

另一些地方则什么也看不见。

有些农民将羊群赶上山，

还有些将小孩子抱上船；

另一些随身带上金首饰、

食物、证券和一切生财之物。

还有些农民什么东西也不带，

逃到船上漂洋过大海，

醒来发现到了陌生地，

有的到中国，有的到秘鲁，

还有些再也醒不来。

接着，居兹曼则唱了一支

疾病圆舞曲

在此仅录下最后一段

……

在达米亚特，我患了热症。

在新加坡，我浑身起了白色紫色疱疹。

在火地，我的牙齿全脱落。

在刚果河上，鳄鱼咬去我一只脚。

在印度，我得了一种萎靡病，

全身皮肤绿油油的又透明，

眼睛仿佛变大，充满了伤感。

我生活在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每天夜晚都发生形形色色的犯罪案件；然而，离港口不远的海面上，总漂浮着还没有派足苦役犯桨手的桨帆船。一天早晨，我登上一只船出海，总督交给我四十名桨手由我指挥。我们行驶了四天三夜，四十名桨手为我耗尽了惊人的臂力。他们划桨不停地搅动无穷的海浪，这种单调的疲劳动作，消磨了他们好滋事的精力。不过，他们的形象变美了，一个个沉思默想的神态，他们往昔的追忆在无垠的大海上流逝。傍晚，我们驶进一座运河纵横交错的城市，一座金色或灰色的城市，凭其灰褐色还是金黄色，则称作阿姆斯特丹或威尼斯。

四

傍晚，阳光灿烂的白昼刚刚结束，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在菲索尔山脚下花园，西米阿娜、蒂梯尔、梅纳尔克、纳塔纳埃尔、海伦、阿尔西德和其他几个朋友聚会。那些花园坐落在佛罗伦萨城和菲索尔山之间，早在薄伽丘时代，庞菲尔、菲亚梅达就曾在那里吟唱。

天气炎热，我们在平台上吃过点心，又下来漫步在园中绿荫路上，吟唱了一阵，接着在桂树和橡树下徘徊，准备过一会儿，就躺在碧绿橡树掩映的一泓清泉的草地上，长时间休息，消除白天的疲倦。

我从一伙人走到另一伙人，只听见片言只语，不过大家都在谈论爱情。

“但凡情欲都快活，都值得体验。”埃利法斯说道。

“然而，不见得每一种都适于所有人，总应当有所选择。”

稍远处，特朗斯向费德尔和巴希尔叙述：

“我爱过一个卡比尔族女孩。她皮肤黝黑，肌体刚刚成熟，十分完美，在最娇柔、最沉迷的情欢中，能令人困惑地保持庄重的神态。她是我白天的烦恼，夜晚的欢乐。”

西米阿娜和伊拉斯都说：

“那是个经常要给人吃的小果子。”

伊拉斯唱道：

我们有几次小小的艳遇，就像大路边偷吃摘来的小酸果，真希望再甜点就好了。

我们坐到水泉旁边的草坪上。

……附近夜莺一阵鸣唱，我一时走神儿，没注意听他们的话，现在又听见伊拉斯说道：

“……我的各种感官都有各自的欲望。每次我要回到内心，总发现男女仆人坐满了餐桌，没有给我留下一点位置。贵宾席让渴欲占了，其他欲望也都纷纷争取那个位置，全桌闹得不亦乐乎，但是，所有欲望又联手对付我，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一看见我走近餐桌，就群起而攻之，把我赶出去，拖到外面。我只好出来，到别处去给我的欲望采摘葡萄。”

“欲望！美好的欲望，我要给你们带来压榨过的葡萄，再次给你们斟满巨大的酒杯，不过，你们要让我回到自己的居所，并且在你们醉入梦乡时，让我戴上紫藤和常春藤花冠，用以遮住我这额头的愁容。”

我本人也喝醉了，再也听不清别的谈话。有时，夜鸟停止啼鸣，夜显得格外幽静，仿佛独自一人凝望夜空。有时，我又似乎听见各处是人声笑语，同我们这伙人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声音说道：

彼此彼此，我们也经历了心灵的忧烦。

种种欲念不让我们塌下心来工作。

……

这一夏天，我的所有欲念都很焦渴。

都仿佛穿越了沙漠，

而我却拒绝给饮料喝，

知道喝多了会病倒。

（有的葡萄串上遗忘在安睡，有的葡萄串上蜜蜂在采蜜，还有的葡萄串上仿佛留住了阳光。）

每天夜晚有一种欲望坐在我床头。

次日黎明我发现它还没有走。

它在那儿守护我整整一通宵。

我走啊走，想把我的欲念拖疲劳，

不料仅仅把我的肉体累坏了。

现在，克勒奥达利兹则唱起：

我的一切欲望圆舞曲

不知昨夜做了什么梦，

醒来我的欲望就渴得不行，

睡梦中它们似乎穿越了沙漠。

在欲念和烦恼之间，

总徘徊着我们的不安。

欲念啊！你们就不会厌倦？

噢！噢！来了这小小的欢乐，

转瞬间就会过去！

唉！唉！我知道如何延续我的痛苦，

可是我的欢乐，却不知道如何驯服。

我的不安在欲念和烦恼之间徘徊。

在我看来，全人类就像个病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休息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我们的欲望穿越了许多世界，

却从来没有得到餍足。

又渴望休憩又渴望欢乐，

大自然也挣扎得好苦。

我们在空荡荡的房间，

忧伤地高声呼喊。

我们登上塔楼，

只见到茫茫黑夜。

我们沿着干裂的堤岸，

哀号呼叫跟母狗一般。

我们在奥雷斯山上，像狮子一样怒吼；我们在盐湖岸边，像骆驼一样吃灰色藻类，吮吸空心茎中的汁液，只因沙漠里异常缺水。

我们像海燕，

飞渡了无处觅食的重洋。

我们像蝗虫，

为了果腹就一扫而光。

我们像海藻，

随着阵阵风暴到处飘荡。

我们像雪花，

任凭狂风卷得漫天飞扬。

噢！一死倒好，以求永远安息！但愿我的欲望终于衰竭，不再层出不穷地转生！欲望！我拖着你到处流浪；在田野里我让你凄惶，到了大都市我把你灌醉，把你灌得烂醉，却没有给你解渴；我让你沐浴在月色中，带你漫步，带你乘船在波浪上摇荡，好让你进入水上的梦乡……欲望！欲望！我拿你怎么办？你究竟要干什么？难道你就不会厌倦吗？

月亮从橡树枝叶间露出来，像往常一样，毫无变化，但是很美。现在，他们扎成几堆聊天，我只能零星听见几句。他们好像七嘴八舌，都在谈论爱情，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不久，谈话冷淡下来，而此刻，月亮隐没在橡树的繁枝密叶后面，大家挨着躺在叶子上，听着几个男女的喋喋不休，但听不明白谈话的内容了，继而，那谈话声更加细微，传到我们耳畔，就混同青苔上溪流的潺潺声了。

西米阿娜忽然站起来，用常青藤做了一个花冠，我闻到撕破绿叶的清香。海伦解开长发，一直垂到长裙上。拉舍尔去采湿青苔，用来润润眼睛好睡觉。

连月光也消失了。我躺着不动，只觉心醉神迷，乃至有点感伤。我没有一起谈论爱情，但等天一亮就走，再去漫游。我头脑倦怠，早就想睡了。我睡了几个小时，天刚亮就上路了。

第五篇

一

多雨的诺曼底大地，驯化的乡野……

你说过：我们将在春天交欢，就在我熟悉的某某树丛下，在长满苔藓而隐蔽的某某地点，在白天的某一时辰，而且天气晴和温煦，去年在那儿鸣唱的鸟儿又去那儿欢唱。——然而，今年春天姗姗来迟，寒意料峭推荐一种不同的快乐。

夏季也无精打采，天气温和。你所盼望的女人没有来。于是你就说：这种种失望，至少秋天会来补偿，会来排遣我的烦恼。我估计她还是来不了，不过，至少树林会染上火红的秋色。有些日子还挺暖和，我就去池塘边上闲坐，去年那里落了许多枯叶。我坐在那里等待黄昏……在另一些日子的傍晚，我要下坡走到映着夕阳余晖的树林边缘。然而，今年秋雨连绵，树木染上霉斑，几乎没有着上秋色。池塘的水漫溢出来，你不可能到岸边闲坐。

今年，我一直在田间忙碌，观看收割和耕地，眼看着秋季一天天过去。今年不同往年，秋天特别温暖，但是阴雨连绵。快到九月底，一场大风暴，整整刮了十二小时，吹干了所有树木的半边。暴风没有刮落的那些树叶，就变成了金黄色。我离群索居，觉得这事儿和世上任何大事件同样重要，值得提一提。

日复一日，晨昏朝夕，时光流逝。

清晨，有时天不亮我就起床，头脑还迷迷糊糊。唉！秋天灰蒙蒙的早晨！因情绪焦躁而彻夜未眠，心灵没有得到休息，醒来疲惫不堪，真希望再睡下，尝一尝死亡的滋味。明天，我就离开这草地覆霜的萧瑟的乡间。狗在地穴里藏了面包和骨头，以备饥饿的日子；同样，我也知道在何处能找到快乐。我知道，在小溪拐弯的洼地有一丝暖风，在木栅栏上方挺立一棵未落叶的金色椴树；碰见铁匠铺的孩子上学，就冲他笑一笑，抚摩他一下；再往前走，能闻到厚厚的落叶的气味；我经过一间茅舍，可以冲一个女人微微一笑，亲一口她的小孩；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秋天传到很远……“就这些吗？”——“算啦，睡觉吧！”——“事情也太微不足道了。”——“而我也太厌倦，不抱什么希望了……”

在拂晓前朦胧夜色中启程，实在太遭罪了。灵魂和肉体都瑟瑟发抖，头昏眼花，还得寻找能够带走的东西。“梅纳尔克，你临行的时候，最喜欢什么？”他回答：“最喜欢临死的滋味。”

当然，并不是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而是放弃多少对我可有可无的东西。唉！纳塔纳埃尔，还有多少东西我们可以卸掉啊！灵魂再怎么卸空了，也不足以满满盛下爱——而爱情、期待和希望，唯有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财富。

啊！所有这些我们同样能生活的地方！幸福能繁衍的地方：勤劳的农场、不可估价的农活、劳累、无比安宁的睡眠……

出发吧！我们哪里停下哪里算！……

二　乘驿车旅行

我换下城里装束，以免总保持一种过分庄重的神态。

他坐在旁边，紧紧靠着我。我感到他的心跳，便知道他是个活人；小小身躯的体温烤得我热乎乎的。他靠在我肩头睡着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呼出的热气令我难受，但是我不敢移动，怕把他弄醒。他那小小脑袋随着车子颠簸不停地摇晃。这辆车子挤得要命，其他人也都睡着了，在梦中打发残夜。

是的，不错，我体验过爱情，又是爱情，而且还有许许多多；可是，对当时的那种温情，难道我说不出一点体会吗？

是的，不错，我体验过爱情。

我成为游荡者，就是要接触一切游荡的东西。我怀着一股温情，对待一切无处取暖的东西，我十分热爱一切漂泊不定的东西。

记得四年前，我在这座小城度过一个黄昏；现在重游，同样是秋季，同样不是礼拜天；同样过了炎热的时刻。

记得那次也像今天这样，我在街上闲逛，一直走到城边，只见那里展现一座平台式花园，俯瞰着这个美丽的地方。

我沿着同一条路走去，认出所有的景物。

我又踏着上次的足迹，重温昔日的激动……有一条石凳我曾坐过。——“就是这儿，我在这儿看过书。”“什么书呢？”“哦！是维吉尔。”“我还听见洗衣妇捣衣的声音。”“我听见了。”“那时一点儿风也没有……”“就像今天这样。”

孩子们放学，从学校出来；记得那天也是。路上过往行人，也像上次那样。那天正值落日，现在恰巧黄昏，白天的欢歌行将止息……

就是这些。

“可是，这还不够作一首诗呀。”

“那就丢开吧。”我答道。

我们有过拂晓就匆忙起来的情况。

车夫在院子里套车。

一桶桶水冲洗铺石街道。压水机井汲水的声响。

一夜思绪纷乱，未能成眠，起来脑袋昏昏沉沉。这地点又得离开；小小的卧室；这儿，我的头曾靠过一会儿；感受过，想过，失过眠。——死了算啦！随便什么地方（一旦命没了，就无所谓在哪儿，而且哪儿也不在）。

多少卧室一次次离开！多美妙啊一次次启程，我从来不愿意临行成为忧伤的场面。想到现在我有这个，心头总要一阵激动。

在这个窗口，我们再凭眺一会儿吧……一瞬间又产生出发的念头。我当即希望出发的瞬间在凭眺的瞬间之前……以便在这快要夜阑的时候，再眺望一下无限可能的幸福。

迷人的瞬间，向无垠的碧空抛了一朵曙光的浪花……

驿车备好了。出发吧！让我刚才所想的一切，跟我一起消失在出逃的迷惘之中。

穿越森林。不同温度气息的区域。最温暖的地段飘溢着大地的气息；最冷的地段散发着腐叶的气味。我又睁开闭着的眼睛。不错，那里是落叶，这里是翻耕的土地……

斯特拉斯堡

啊！“奇妙的大教堂”！——钟楼高耸入云！——在钟楼顶端，就像坐在摇摇晃晃的气球吊篮里，能俯视房顶上的鹳鸟。

正规而不自然，

还有长长的脚，

好似雕刻一般；目光缓缓移动，难得有这种观赏的机会。

旅店

夜里，我到仓棚里睡觉；

早晨，车夫在草堆里把我找到。

旅店

……

第三杯樱桃酒下肚，热血冲到我的脑门儿；

第四杯下肚，便有几分醉意，觉得所有物体都向我飘来，伸手可取；

喝了第五杯，我所在的房间，这个世界似乎终于变得雄伟，而我的雄伟思想可以更加自由地演变了；

再喝下第六杯，我觉得有点喝累了，便进入梦乡。

（我们感官的所有乐趣，就像幻景一样残缺不全。）

旅店

我品尝了旅店的浓酒，回味起来有一股紫罗兰的芬芳，让人酣睡了一中午。我也体验过夜晚喝醉的感觉，在你强大的思想重压下，整个大地仿佛摇晃起来。

纳塔纳埃尔，我来对你谈谈醉意吧。

纳塔纳埃尔，最简单的满足，就往往令我沉醉，而且在满足之前，欲望已经使我醉意醺醺了。我在旅途上，首先寻求的不是旅店，而是饥饿感。

醉意，由空腹产生，尤其大清早就赶路，那饥饿就不再是食欲，而是眩晕了。行路一直到黄昏，又有焦渴产生的醉意。

我饿极了，觉得粗茶淡饭也无比丰盛，就像穷奢极欲的宴饮。我满怀激情，体味我生命的强烈感受。但凡触碰我感官的东西，无不给我带来快感，如同我这可以触摸的幸福。

我也体验过微微改变思想的醉意。记得有一天，我的活跃思想，就像一节节抽出来的圆筒望远镜。总以为抽到最后一根，已经细极了，结果又抽出一根更细的。记得还有一天，我的思想变得十分圆滑，只好任其滚动了。还记得有一天，我的思想变得极富弹性，每种思想都相继采取所有其他思想的外形，相互变来变去。有时，两种思想平行，仿佛永远延伸下去而不相交。

我还体验过这样一种醉意：它能使你相信自己比实际上更善良，更高尚，更可敬，更有德行，更富有……

秋天

农民在大田里正忙着秋耕，薄暮中垄沟扬起烟尘；耕马疲惫了，走得越来越慢。每天黄昏都令我陶醉，就好像头一回闻到泥土的气息。暮色中，我总喜欢坐到落叶满地的路边斜坡上，聆听耕田的农夫唱歌，观赏疲倦的夕阳要在天边的原野上安眠。

潮湿的季节，多雨的诺曼底大地……

漫步。……荒野，但并不崎岖。……悬崖峭壁。……森林。……冰凉的溪流。树荫下小憩，谈天说地。……橙红色蕨草。

“牧场啊！”我们心中暗想，“我们在旅途中为什么没有遇见你，我们多希望纵马从你上面飞驰而过。”（牧场周围有森林环绕。）

黄昏散步。

夜晚散步。

散步

……“生存”，对我来说，变得乐趣无穷。我真想普遍尝试各种生存方式，尝试鱼类和植物的生存方式。在感官的各种愉悦之中，我最想尝到的是触摸的快感。

原野上一棵树，独立秋雨中，枯黄的叶子纷纷飘落。我想雨水长时间浇灌，它深深扎在地下的根须早已浸饱了。

在那种年龄，我还是光着脚，直接踏着湿乎乎的地面、汩汩流淌的水洼、清凉或热乎的泥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喜欢水，尤其喜欢湿漉漉的东西，只因水比空气更能直接让我们觉出温差的变化。我喜欢潮润的秋风，喜欢诺曼底多雨的大地。

拉罗克

大车运回收获的芳香的食粮。

仓棚里堆满了饲草。

沉重的大车，你碰撞着路坡，在辙沟里颠簸；有多少回呀，我和晒草的野小子躺在草垛上，由你从田间载回！

啊！什么时候我还能躺在夜草堆上，等待黄昏降临？……

黄昏降临了，我们到了仓棚门口，只见这农家院里还逗留一抹夕阳的余晖。

三　农家院

农夫

农夫！歌唱你的农家院吧。

我要在你这仓棚附近休息一会儿，畅想饲草的清香将唤我忆起的夏天。

拿上你的所有钥匙，一扇一扇将门给我打开。

头一扇是草棚的门：

啊！时光有多么忠实呀！……啊！我怎么不挨着草棚，躺在温暖的草堆上休息，何必到处流浪，凭着一股热情去战胜沙漠的焦渴呢！……留在这里，我可以倾听收割者的歌声，可以清闲自在地看着大车载回沉甸甸的收获——无比珍贵的食粮，仿佛是我的欲望种种疑问所期待的答复。我无须再到原野上寻求什么，在这里从容不迫地就能完全满足我的欲望。

有笑的时刻，就有哭过的时刻。

有笑的时刻，过后，自然就有回忆笑过的时刻。

纳塔纳埃尔，毫无疑问，肯定是我本人，而不是别人，观看过这些青草随风摇晃——这些青草，现在枯萎了，同所有割倒的东西一样，散发着干草味儿……这些青草活着，绿油油的，又变成金黄色，在晚风中摇曳。——唉！怎么不回到那个时候，躺在草地边上……高高的青草迎接我们的欢爱！

小猎物在草叶下来回奔跑，跑过的每条小径都堪称林荫大道。我俯下身子，仔细察看地面，由一片叶子到另一片叶子，由一朵花到另一朵花，我看见成群的小昆虫。

我从绿叶的光泽和花瓣的质地，就能看出土壤的湿度。

哪片草地开满了雏菊，然而，我们更喜欢那块草坪，那是我们欢爱的地方，白花花开满伞状花：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形同大摇篮，色彩发暗，花瓣硕大。暮晚时分，草地变成深绿色，所有白花恍若脱离了花茎，由升腾的雾气托起，亮晶晶的，宛若漂浮的水母。

第二扇是谷仓的门：

谷粒，我要赞颂你们。食粮。金黄的麦子，期待中的财富，无比珍贵的食物。

哪怕我们的面包吃光！谷仓，我还有你的钥匙。谷粒，你们就堆在谷仓里。你们让我全吃下去，难道还不能解饿吗？田野上有天空飞鸟，在谷仓里有成群的老鼠，而我们餐桌上坐着所有穷人……你们余下来的，是否能解除我的饥饿？……

谷粒，我抓了一把保留，等到春光明媚的季节，就播种在我这肥沃的田地里：一粒产一百粒，另一粒产一千粒。

食粮啊！食粮，我越饥饿，你也越丰美。

麦子啊，你刚生出来，像青青的小草，告诉我，你这弯弯的茎秆儿，能支撑多沉的金黄的麦穗儿！

金黄的麦秸、金黄的麦穗、金黄的麦捆——我播下的一把种子……

第三扇是乳品房的门：

安歇！宁静！柳条箩筐不断滤滴，乳酪逐渐干缩，再放在金属网箱里压成实块。七月三伏天的凝乳，气味更新鲜、更寡淡，不，不是寡淡，而是隐隐约约有一股酸味，淡淡的，吸到鼻孔深处才能觉出来，可以说已经从嗅觉到味觉了。

搅乳器十分洁净。小块小块的黄油用甘蓝菜叶托着。农妇两手红红的。窗户总敞着，但是装了金属纱网，以防猫和苍蝇进入。

一排排大碗盛满牛奶。牛奶的颜色日益变黄，直到奶油全部浮上来，慢慢结层，先是膨胀，继而又皱缩，乳汁就这样脱脂了。等乳汁完全变清，就捞出奶油……不过，纳塔纳埃尔，全过程我讲不清。我有一位务农的朋友，他讲起来才头头是道呢，他告诉我每种东西的用途，就是乳清也不能白扔（在诺曼底，乳清用来喂猪，此外似乎还有更好的用场）。

第四扇是牛棚的门：

牛棚里热乎乎的，叫人难以忍受，但是奶牛的气味很好闻。啊！真想回到孩提时代，我和浑身流汗气味好闻的农家孩子一起，在奶牛腿之间钻来钻去，到食槽角落里找鸡蛋，连续几个小时看着奶牛，看奶牛拉屎，啪的一声摊在地上，我们还打赌，看哪一头先拉屎；有一天我吓跑了，以为有一头牛会突然产下一只牛犊。

第五扇是果品贮藏室的门：

阳光普照的窗前，一串串葡萄吊在细绳上，每一粒都在酝酿和成熟，默默地咀嚼着阳光，酿制着芬芳的糖分。

梨。成堆的苹果。水果啊！我吃了你们多汁的果肉，把核儿吐到地上。让果核儿发芽，再给我们带来欢乐吧！

小小的杏仁，蕴藏着奇迹；果仁，微观的春天，在睡眠中等待。两个夏季之间的果实；历夏的种子。

纳塔纳埃尔，我们还要想一想，种子发芽的痛苦状（胚芽冲出核壳所付出的努力令人敬佩）。

然而现在，让我们惊叹这一点：每次孕育都伴随着快感。果实由美味包裹着，由欢乐不懈地追求生命。

果肉，爱情醇香的结晶。

第六扇是压榨室的门：

啊！厂棚下热气减退了，真希望此刻，我和你并排躺在压榨过的苹果中间，躺在压榨过而酸味刺鼻的苹果中间。啊！书念美女，我们一起来尝试一下，我们的身体躺在湿漉漉的苹果上，所产生的快感，凭借苹果圣洁的香味，会不会持续久些，会不会那么快就消失呢……

压榨机轮转动的声响伴随着我的回忆。

第七扇是蒸馏室的门：

光线昏暗。炉火熊熊。机器黑乎乎的。大盆的铜光闪亮。

蒸馏器，神秘流出的液汁，都十分珍惜地接收。（我见过以同样方法接收松脂、樱桃木变质胶、韧性的无花果树乳汁、棕榈树截顶流出的酒液。）细口的玻璃瓶，醉醒的波涛在你这里面汇流，汹涌激荡。酒精，你集中了水果中全部甘美和烈性的成分，以及鲜花里全部甘美和芬芳的成分。

蒸馏器啊！要蒸馏出金色的液滴。（有的比樱桃浓汁还要味美，有的像草地一样芬芳。）纳塔纳埃尔！这真是神奇的幻象，就仿佛整个春天浓缩在这里……啊！现在，让我的醉意像演戏一般，一幕幕展现春天吧！让我痛饮吧，等一会儿我就不再注意是关在这黑房子里……让我痛饮吧，既解脱我的精神，又让我的肉体领略我渴望的其他一切地方的景象。

第八扇是库房的门：

噢！我的金杯子打碎了——我清醒过来了。沉醉一向是幸福的替身。马车！随时都可能逃逸。雪橇，冰天雪地，我要把我的欲望套在雪橇上。

纳塔纳埃尔，我们走向万物：我们将陆续接触那一切。我的马鞍两侧的皮套里装有金子；箱子里装有几乎能让人喜欢寒冷的皮裘。车轮，谁会计算你奔逃时转动的圈数？马车，轻便的房屋，寄居我们悬望的快乐，让我们一时兴起将你劫走吧！犁铧，让牛带你在我们的田地上漫步吧！你要像尖刀一样翻耕土地吧！犁铧放在仓库里不用会生锈，所有农具都一样……我们身上的各种惰性哟，你们全在痛苦中等待，等待套上一种欲望拉走你们——那得是向往最美丽的地方的人……

雪橇！我要把我的全部欲望给你套上，让我们飞驰，在你后边扬起雪尘！……

最后一扇门向旷野敞开。

……

第六篇

林叩斯[34]

入世来观察，受命来守望。

——歌德（《浮士德》第2卷）

上帝的戒律，曾使我的灵魂受苦。

上帝的戒律，将有十条还是廿条？

界限要紧缩到何等程度？

是否教诲人禁忌日益增加？

而渴望我认为人间美好的事物，

是否还要受到新的惩罚？

上帝的戒律，曾使我的灵魂病恹恹，

并用高墙封住唯一能让我止渴的水源。

……

但如今，纳塔纳埃尔，

我心里充满了怜悯，

认为人类的过错情有可原。

纳塔纳埃尔，我要告诉你：一切事物，都异乎寻常地自然。

纳塔纳埃尔，我要对你谈谈这一切。

小牧童，我要把没有镶金属的牧杖交到你手中，我们再带领尚无主人的羊群，缓慢地走向每个地方。

牧童啊，我要把你的欲望，引向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纳塔纳埃尔，我要让新的干渴在你的嘴唇上燃烧，然后把满杯的清凉水送到你唇边。我喝过，知道哪里有能解渴的清泉。

纳塔纳埃尔，我要向你讲述清泉：

有从山岩间喷出的泉水；

有从冰川下涌出的泉水；

有的泉水乌蓝乌蓝，显得格外幽深。

（锡拉库萨的西雅耐泉之格外奇妙，也正是这个缘故。）

湛蓝的泉水，披荫的泉眼；纸莎草丛水花飞溅；我们从小舟上俯视，只见碧身小鱼浮游在宛若蓝宝石的沙砾上。

在宰格万，从仙女洞涌出的水流，当年还灌溉过迦太基。

在沃克吕兹，水从地下汩汩涌出，仿佛流经悠久的岁月，其势已成江河；人们可以从地下溯流而上，看到水流穿过洞窟，没入黝黯中。火炬的光亮摇曳而压抑，接着，前方一段尤为黑暗，令人想道：恐怕到了源头，再也不能溯流而上了。

有的泉水含有铁质，把岩石染得色彩斑斓。

有的泉水含有硫黄，绿莹莹的温泉，乍看上去好像有毒。其实，纳塔纳埃尔，人下水沐浴，肌肤就会变得柔软滑润，浴后再抚摩身子，更是妙不可言。

有的泉水一入黄昏便升起雾霭，乘着夜色飘浮，到了清晨才慢慢消散。

有的泉水细流涓涓，隐没在苔藓和灯芯草丛里。

有的泉水，是浣纱女的天地，也是磨坊的动力。

永不枯竭的源泉啊！水流喷涌。泉眼之下水源多么丰足；荫蔽的蓄水层、露天的水潭。坚硬的岩石会因此崩裂，光秃的山坡将草木葱茏，不毛之地将生机勃勃，荒漠将变成花的海洋。

地下涌出的泉水远远超过我们的渴求。

水不断更新，天空的云雾重又降下来。

倘若平原缺水，那就让平原去山中痛饮……或者让地下暗流把山中水引向平原。——格林纳达巨大的灌溉网。——水库；泉洞。——自不待言，泉水有奇特的美，沐浴其中美不胜收。游泳池啊！游泳池！我们出浴便全身洁净。

宛如晨曦中的朝阳，

宛如夜雾中的月亮，

我们在你的清波里，

将洗浴疲惫的肢体。

源泉有奇特的美；从地下滤出的水，像穿过水晶一般明净，饮之如琼浆玉液入腹。泉水清淡得像空气，无色无臭，近乎无存，只因其无比清冽，才感到其存在，恰似深藏不露的美德。纳塔纳埃尔，你是否理解人为何渴望畅饮这种水？

我感官的最大快乐，

是已经解除的干渴。

纳塔纳埃尔，现在我给你咏唱：

我解除干渴的圆舞曲

满斟的杯子，

甚于接吻的诱惑，

吸引着我的嘴唇，

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感官的最大快乐，

是已经解除的干渴……

各色纷陈的饮料，

是用压出的橘汁

或柠檬汁来制成，

酸中还带点甜味，

才如此爽口清醇。

我喝过玻璃杯中的饮料，

杯子薄得令人担心：

唇触即破，遑论牙齿。

杯中的琼浆特别甘美，

同嘴唇几乎毫无隔阂。

我也喝过软杯中的饮料，

只要用手稍微挤压，

汁液就会升到唇边。

我还用客栈的粗杯，

饮过甜腻腻的糖水，

那是顶着烈日走了一天，

薄暮时分投进客栈。

池中水有时凉冰冰，

令我尤觉夜色的清芬。

我也喝过装进皮囊里的水，

有一股涂沥青的山羊皮怪味。

我几乎趴在溪边畅饮，

真想跳进去洗个痛快，

赤裸的双臂插进流水，

直到在溪底荡漾的白卵石……

但觉凉意由双臂流遍周身。

牧人用双手掬水解渴，

我劝他们用麦管汲饮。

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刻，

有时我顶着烈日步行，

存心产生强烈的干渴，

再将干渴消弭于无形。

朋友，你可曾记得：在我们那次艰苦卓绝的旅行中，有一夜我们睡下又起来，浑身大汗，去饮那瓦罐里冰凉的水？

蓄水池、暗井，妇女要下去汲水。从未见过天日的水，带着阴凉的气味。水质特别新鲜。

水异常清澈，而我却希望水色湛蓝，最好发绿，能让我更加感到凉意迎人，并略带茴香味。

我感官的最大快乐，

是已经解除的干渴。

不！满天的星斗、大海的珍珠、海湾上的点点白羽，我尚未一一清数。

还有那树叶的絮语、晨曦的笑容、夏日的欢颜。现在，我复有何言？只因我缄默不语，你就以为我的心会恬静吗？

啊！沐浴在碧色中的田野！

啊！浸渍在蜜汁里的田野！

蜜蜂将飞还，满载着蜂蜡……

我见过暝色中的海湾：黎明还隐匿在如林的帆樯后面。晨曦中，小舟悄然无声地从大船之间划出；舟上人低头弯腰，好从绷直的缆绳下通过。

夜间，我见过无数的弘舸启航，一艘艘隐没在黑夜里，复驶向白昼。

小径上的卵石，没有珍珠那么明亮，也没有泉水那么晶莹，但是却熠熠闪光。在我走过的林荫小径上，卵石静静地接收阳光。

然而，关于磷光现象，唉！纳塔纳埃尔，我能讲些什么呢？磷体有无数的细孔，能吸收灵光，还接受并遵从一切法则，通体透明。你没见过，穆斯林城墙夕照红，夜间便微微发光。幽邃的城墙，白天阳光泻入；中午（阳光储存起来），城墙呈白色，好似金属一般，夜间再徐徐释放，娓娓叙述阳光。——城池啊！在我看来，你像个透明体！从山丘上眺望，你在漆黑的夜幕笼罩下闪闪发光，宛如一盏象征虔诚之心的白玉琉璃灯，那光亮充盈，像透过细孔，形成乳白色的光晕。

幽暗中马路上的白色卵石，光的贮存库。暮霭中荒原上一丛丛白色欧石楠、清真寺里一块块大理石地板、海中岩洞开放的一朵朵海葵花……一切白色都是贮存的光。

我掌握了根据吸光的能力来判断各种物体。有些物体白天能接收阳光，到夜晚就好像光细胞。我见过正午原野上的激流，从远处黝黯的岩石上泻下来，水花飞溅，闪着万道金光。

不过，纳塔纳埃尔，我在这里只想对你谈“有形之物”，绝不谈

无形的事物——因为

……正像那些千姿百态的海藻，一旦捞出海面，就黯然失色了……

如此，等等。

——变化无穷的景物不断向我们昭示：我们尚未认识景物所包容的幸福、沉思和愁绪的所有形式。我知道，童年时期有些日子，我还常常感到忧伤，但是一来到布列塔尼的荒原上，我的忧伤情绪便顿时烟消云散，似乎为景色所吸收融合了；因此，我能直面自己，赏玩自己的愁绪。

无穷无尽的新鲜事物。

他干了一件极普通的事儿，然后说道：

“我明白了：这事儿从来没有人干过，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说过。”——忽然，我觉得一切都纯真无邪。（世界的全部历史都包含在此时此刻中。）

7月20日　凌晨二时

起床。——“千万不能让上帝等待啊！”我一边起床一边嚷道。不管起得多么早，你总能看到生活在运行；生活睡得早，不像我们似的叫人等待。

曙光，你是我们最亲密的快乐。

春天，是夏天的曙光！

曙光，是每日的春天！

我们还未起床，

彩霞就已出现……

然而对月亮来说，

彩霞从来不算早，

或者说不算太晚……

睡眠

我体验过夏天的午睡——中午的睡眠——是在凌晨就开始的劳作之后，疲惫不堪的睡眠。

下午二时。——孩子睡下了。沉闷的寂静。可以放点音乐，但是没有动手。印花布窗帘散发的气味。风信子和郁金香的芬芳。贴身衣物。

下午五时。——醒来，遍身流汗，心跳急速，连连打寒战，头轻飘飘的，百体通泰；肌肤的毛孔张开，似乎每一事物都能畅快地侵入。太阳西沉。草地一片金黄；暮晚时分方始睁开眼睛。啊！向晚的思绪如水流动！入夜时鲜花舒展。用温水洗洗额头；外出……靠墙的行行果树。夕照下围墙里的花园。道路；从牧场归来的牛羊；不必再看落日——已经观赏够了。

回到室内。在灯下重又工作。

纳塔纳埃尔，关于床铺，我能对你说些什么呢？

我曾睡在草垛上，也曾睡在麦田的垄沟里、沐浴阳光的草地上，夜晚还睡在饲草棚；我曾把吊床挂在树枝上，也曾在波浪的摇晃中成眠，睡在甲板上或者船舱狭窄的卧铺上，对着木讷的独眼似的舷窗。有的床上有靓女在等候我；在另一些床上，我也曾等候娈童。有的床铺极为柔软，好像和我的肉体一样专事做爱。我还睡过营房的硬板床，仿佛堕入地狱一般。我也曾睡在奔驰的火车上，无时无刻不感到在行进中。

纳塔纳埃尔，有入睡前美妙的养神，也有睡足后美妙的苏醒，但是没有美妙的睡眠。我只喜欢我认为是现实的梦。须知最甜美的睡眠也抵不上醒来的时刻。

我习惯面向大敞的窗户睡觉，有一种露宿的感觉。在七月酷暑的夜晚，我赤身裸体躺在月光下，到了黎明，乌鸦的鸣叫把我唤醒；我全身浸到冷水中，这么早就开始一天生活，未免扬扬得意。在汝拉山中，我的窗户俯临山谷；时过不久，谷壑就积满了雪。我躺在床上就能望见树林的边缘；乌鸦和小嘴乌鸦在那上空盘旋。清晨，羊群的铃铛声把我唤醒。我的住所附近有一眼山泉，牧人赶着羊群去那儿饮水。这些情景还历历在目。

在布列塔尼的旅店里，我的身子喜欢接触带有好闻的浆洗味的粗布床单。在贝尔岛上，我被水手们的歌声吵醒，便跑到窗口，望见一只只小船划向远方。继而，我跑向海边。

有些住所环境极美，但是无论哪处我也不愿久留。担心门窗一关便成陷阱。那是禁锢精神的囚室。流浪生活就是放牧生活。——（纳塔纳埃尔，我要把牧杖交到你手中，该轮到你照管我的羊群，我累了。现在你就出发吧，各个地方都畅通无阻，而永不餍足的羊群总是咩咩叫唤，奔向新的牧场。）

纳塔纳埃尔，也有些新奇的住所令我留恋，有的在林中，有的在水边，有的特别宽敞。然而，我基于习惯，一旦不再留意住所，就丧失了新奇感；我又受窗外的景色吸引，开始遐想了。于是我便离去。

（纳塔纳埃尔，这种追求新奇事物的欲望，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我似乎根本没有触碰，没有破坏任何事物的新鲜感。然而，初见一种事物的一刹那感受十分强烈，以致后来重睹旧物也难以增强当初的印象。我之所以常常重游旧城故地，是想更仔细地体会时日和季节的变化，这在熟悉的场所容易感受些。我在阿尔及尔逗留期间，每天傍晚都要去一家摩尔人开的小咖啡馆，也是想观察从一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每个人极细微的变化，观察时间如何缓慢地改变这样一个小小空间。）

在罗马，我住的客房在平奇奥附近，与街道齐平，窗口安有铁栏杆，形同囚室。卖花女来向我兜售玫瑰花，空气中弥漫着芳香。在佛罗伦萨，我坐在桌前，就能望见那上涨的阿尔诺浑浊的河水。在比斯克拉的露台上，夜晚万籁俱寂，梅丽爱玛出现在月光下。她浑身裹着撕破的肥大白罩袍，来到玻璃门前，笑盈盈地把罩袍抖落。我的卧室里已给她摆好了点心。在格林纳达，我在卧室的壁炉上，放的不是烛台，而是两个西瓜。在塞维利亚，有一些幽深的庭院，是用浅色大理石铺砌而成，绿荫覆盖，水汽氤氲，十分清爽；水涓涓细流，在庭院中央小水池里淙淙作响。

一道厚围墙，既能阻挡北风，又能吸入南来的光照，一座活动房子，能迁移，还能接受南边的全部恩惠……纳塔纳埃尔，我们的房间该是什么样子的？美景中的一个寄身之所。

我还要对你谈谈窗户：在那不勒斯，晚间在阳台上，陪着几位身着浅色衣裙的女子闲谈，遐想；半垂的帷幔把我们同舞会上喧闹的人隔开。谈话是那么装腔作势，真叫人难受，导致难堪的冷场。从花园里飘来橘花的浓烈香味，传来夏夜鸟儿的歌声。在鸟儿鸣唱的间歇中，能隐隐约约听见浪涛的拍击。

阳台；插有紫藤和玫瑰的花篮；夜间休憩；温馨。

（今晚，一阵凄厉的暴风雨，在我的窗外呜咽，雨水顺着玻璃窗流淌；我力图喜爱这暴风雨，胜过喜欢一切。）

纳塔纳埃尔，我再向你谈谈城市：

我看士麦那宛如一位熟睡的少女，而那不勒斯却像一位沐浴的荡妇，看那宰格万则像一个被曙光映红面颊的卡比利亚牧人。阿尔及尔白天在欢爱中战栗，夜晚在欢爱中忘情。

在北方，我见过在月光下沉睡的村庄，房屋的墙壁蓝黄两色错杂。村落周围展开一片旷野，田地上一堆堆大草垛。我出门走向空旷无人的田野，归来时村庄已经沉睡。

城市与城市不同。有时你真弄不清为何兴建。啊！东方的城、南方的城；平顶房舍的城，那屋顶是白色的露台；夜晚，浪荡的女子在露台上做美梦。寻欢作乐，爱的狂欢；广场上的路灯，从附近的山丘望去，犹如夜间的磷火。

东方的城市！火红热烈的节日。有些街道，当地人称为“圣街”，那里的咖啡馆挤满了妓女，她们跟着刺耳的音乐起舞。身穿白袍的阿拉伯人出出进进，甚至还有少年，在我看来年龄很小，居然已经懂得做爱了（有的人嘴唇比刚孵化的小鸟还热乎）。北方的城市！火车站台、工厂、烟雾蔽空的城市。纪念性建筑物、千姿百态的钟楼、宏伟壮观的拱门。林荫大道上的马队、行色匆匆的人群。雨后发亮的柏油马路、大街两旁无精打采的栗树、始终等待你的女人。夜晚，无比温柔的夜晚，稍一招引，我就会感到全身酥软了。

十一点钟。——围墙，铁窗板的刺耳声响。城区。深夜，街道阒无一人，在我经过时，老鼠飞速地窜回阴沟。从地下室的气窗望进去，能看到光着半截身子的男人在做面包。

——嘿！咖啡馆！——我们在那里一直闹到深夜。醉意和谈兴驱走了睡意。咖啡馆！有的挂满画幅和镜子，显得富丽堂皇，出入的全是衣着考究的雅客。在另外一些小咖啡馆里，舞女唱着滑稽下流的小调，边跳边把短裙撩起。

在意大利，夏天的夜晚，咖啡馆露天座一直摆到广场上，供应美味的柠檬冰淇淋。在阿尔及利亚，有一家咖啡馆顾客常去抽大麻，我在那里险些遭人杀害；次年，警察局查封了那家店铺，因为去那里的人无不形迹可疑。

仍旧谈咖啡馆……啊！摩尔人开的咖啡馆！有时来一位说书人，讲述一个长篇故事。多少个夜晚，我尽管听不懂，还是去听他说书！德尔布门的小咖啡店，毫无疑问，我最喜欢你，傍晚安静的场所：一间土屋，坐落在绿洲的边缘，走出不远就是一片沙漠。我从那里看到，白天越是闷热，夜晚就越是恬静。在我近旁，吹笛人神情专注，吹着单调的曲子。——于是我想起你，设拉子的小咖啡馆，诗人哈菲兹颂扬过的咖啡馆。哈菲兹，陶醉在爱情和司酒官的酒中，静坐在露台上，几枝玫瑰伸到他身边；哈菲兹，挨着酣睡的司酒官，彻夜作诗，等待天明。

（但愿我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诗人只需以简单列举的方式来咏唱世间一切事物。这样，我就逐一赞赏每种事物，而这种赞美就表明事物的价值，这便是它存在的充足理由。）

纳塔纳埃尔，我们还没有一道观察树叶。叶子的各种曲线……

树木的叶丛；绿色的洞窟，叶间的缝隙；微风轻拂，枝叶婆娑，变幻不定；形状的旋涡；破裂的绿壁；富有弹性的框架；溜圆的摇曳；薄页和蜂房……

树枝参差的摇动……缘于细枝的弹性不同、抗风的能力各异，经受风力冲击的强弱也就不同……——我们换个话题吧……谈什么呢？既然不是作文章，也就无须选材……那就信手拈来！纳塔纳埃尔，信手拈来！

——身上的全部感官，突然同时集中到一个点，就能（也很难说）使生命的意识完全化为接触外界的感觉……（反之亦然）。我到此境界，占据了这一洞穴，只觉得

传入我耳朵的是：

这潺潺不停的流水声、松涛忽强忽弱的呼啸、蝈蝈儿时断时续的鸣叫，等等。

映入我眼帘的是：

太阳下溪流的粼粼波光、松涛的起伏……（瞧，一只松鼠）……我的脚在碾动，在这片苔藓上碾了个洞，等等。

侵入我肌肤的是：

这种潮湿的感觉、这青苔的绵软的感觉（噢！什么树枝扎了我一下？……）我的额头埋在手掌里、手掌捂着额头的感觉，等等。

钻入我鼻孔的是：

……（嘘！松鼠靠近了），等等。

这一切汇总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这就是生命。——只有这些吗？——不，当然还有其他东西。

你认为我仅仅是各种感觉的一个聚合体吗？我的生命始终是：这个，加上我本人。——下一次我再向你谈我本人。今天不再给你唱

精神的不同形式的圆舞曲

也不唱

挚友圆舞曲

更不唱

各种际遇的叙事曲

叙事曲中有这样一段歌词：

在科莫，在莱特，葡萄成熟了。我登上一座大山丘，上面有古城堡的残垣断壁。葡萄的味道太甜腻，闻着不舒服，仿佛呛入我的鼻孔深处；但是吃了之后，却没有吃出什么特殊的滋味。——不过，我又饥又渴，几串葡萄足以把我醉倒。

……其实，在这首叙事曲中，我主要谈论男人和女人。现在我不想对你讲述，是不愿意在本书中诋毁什么人。恐怕你也了解，本书没有人物，就连我本身，也仅仅是个幻影而已。纳塔纳埃尔，我是守望城楼的林叩斯。长夜漫漫。曙光啊，我在城楼上翘首呼唤你！怎么绚烂也不算过分的曙光！

我向往新的光明，直到夜阑。如今我还未盼到，但还是寄予希望，我知道从哪个方向破晓。

毫无疑问，全体人民都在准备；我在城楼上，就听见街头喧声鼎沸。天将黎明！欢腾的人民已迎着旭日前进。

“你对黑夜有什么看法？哨兵，你对黑夜有什么看法？”

“我看到新的一代人上升，旧的一代人衰落。我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一代人上升，那么欢欣鼓舞，走向新生活。”

“你在城楼顶上望见了什么？你望见了什么，林叩斯，我的兄弟？”

“唉！唉！让另一位先知去哭泣哀号吧！黑夜来了，而白天也来临了。”

“他们的黑夜来临了，我们的白天也已来临。谁想睡觉就睡吧！林叩斯！现在，你从城楼上下来吧。天亮了。到旷野上来吧。仔细观察观察每个事物。林叩斯，来吧，过来吧！天亮了，我们相信天亮了。”

第七篇

阿敏塔斯的肌肤为什么这么黑？

——维吉尔

渡海　1895年2月

从马赛港启航。

海风强劲，万里晴空。早到的暖流，樯桅的摇晃。

灿烂辉煌的大海，好像装饰了无数羽翎。波浪汩汩，催动航船。光辉灿烂，压倒一切的印象。想起从前的历次启航。

渡海

多少回啊，我企足而待黎明……

……在沮丧的大海上……

我看见了曙光来临，

而大海并未因此而平静。

鬓角汗津津，虚弱无力。听天由命。

海上之夜

波涛汹涌，浪花飞沫冲刷甲板。螺旋桨跳动不已……

啊！冷汗淋漓，魂不附体！

枕头上的脑袋好像要裂开……

今天夜晚月圆，光华皎洁，清辉洒在甲板上——但是我没有去观赏。

……等待浪涛袭来。……海水訇然涌上船舷。憋闷窒息；涌起来，又跌下去。我只好一动不动；我在海上究竟算什么呢？——一个软木塞，一个任凭风浪抛掷的可怜的瓶塞。

顺其自然，甚而忘却波浪；无念无欲的快感。化作一个物体。

夜阑

清晨特别凉爽，水手用吊桶打起海水冲洗甲板；通风。——我在客舱听见用硬刷子刷木板的声响。剧烈的冲撞。——我想打开舷窗——海面疾风扑向我淌汗的前额的双鬓。我又想关上舷窗……铺位，重又撂倒。噢！抵港前这一路，颠簸真可怕！映在白色舱壁上旋转的倒影。逼仄。

我的眼睛看得发酸……

我用一根麦管吮吸冰镇柠檬水……

继而，在新的大地上醒来，好似大病初愈……——梦中未见的种种景物。

阿尔及尔

整整一夜随波涛摇晃，

清晨醒来，却在海滩上。

高原，丘峦到此休憩；

西方，白昼到此消逝；

海滩，浪涛前来冲击；

深夜，我们的爱前来酣睡……

夜好似大港湾向我们围来；

思想、光线、忧愁的鸟儿

要避开白昼来此歇息；

荆棘丛中阴影悄然……

牧场上静静流水，

清泉边水草芊芊。

……继而，远航归来。

海岸平静，港口泊船。

我们会看见候鸟和抛锚的小船，

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安眠；

夜幕降临，给我们敞开

它那宁静而友好的大港湾。

——现在是万物入梦的时辰。

1895年3月

卜利达！萨赫勒之花！冬天你黯淡凋残，到春天又争奇斗艳。这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天空倦慵、温和而忧伤。树木繁花正盛，芳香飘溢在修长的小径上。平静的水池有一股喷泉；远处传来兵营的军号声。

这是另一座花园，小树林人迹罕至，只见白色的清真寺在橄榄树下微微闪光。——神圣的树林！今天早晨，我拖着无比疲倦的思想，以及因相思而弄得精疲力竭的身体来此休息。紫藤哟，去年冬天，我目睹你那寒碜的光景，想象不出你繁花似锦的芳容。紫藤在树枝间摇动，成串的花球宛如高悬的小香炉，花瓣儿飘落在金砂小径上。水声，水池边的汩汩声，湿漉漉的音响；高大的橄榄树、白色的绣线菊、成林的丁香、丛丛荆棘、簇簇玫瑰；只身来到此境，追忆冬天，会感到多么倦怠，纵然面对春天也提不起精神，甚或希望景色更加肃杀些才好。唉！美景盛情相邀，向孤独者微笑，却处处蕴藏着欲望，如同排在空寂的小径上卑躬屈膝的队列。平静水池的潺潺水声，益发显得周围一片阒寂。

我知道那水泉，要去洗眼睑，

去神圣的树林我也认路，

熟悉那枝叶、林间空地的清凉；

待到黄昏，万籁俱寂，

我便前往那里，

清风软软抚弄，

更邀我们入梦而非做爱。

夜幕降落在冷泉上，

晨曦要在冰冷的水中泛起，

发白而抖瑟。纯洁的泉水。

往日我惊愕地望着霞光和万物，

总觉得晨曦有一股香味，

再待晨曦出现的时候，

我来到泉边洗洗发烫的眼睛，

是否还能闻到这种香味？

给纳塔纳埃尔的信

纳塔纳埃尔，你想象不出这一派阳光普照的景象，想象不出这持续的炎热给肉体带来的快感……悬空一根橄榄树枝、覆盖山峦的苍穹、一家咖啡馆门前的笛声……阿尔及尔显得十分炎热，充满节庆的气氛，因而我要离开三天。我逃避到卜利达，方始发现橘树已满枝繁花……

天一亮我就出门散步，也不注视任何物体，但又无不尽收眼底。各种未予理睬的感觉，在我身上汇集起来，组成一首美妙的交响乐。时光流逝，我的兴奋情绪也减缓了，好比偏西的太阳放慢了速度。接着，我选择一个能引起我爱恋的人或物——但我希望是活动的，因为我的激情一经固定，就丧失活力了。每当新的一瞬间，我就好像什么还未见过，什么还未品味过。我狂热而胡乱追逐正在流逝的东西。昨天我跑步登上那俯临卜利达的山峦之巅，打算多观赏一会儿太阳，观赏夕阳西下、晚霞染红白色阳台的景象。我无意中发现树下的阴影与宁静；我在月光下徜徉，常有游泳之感，但觉身子沐浴在光亮温煦的空气中，轻飘飘地浮起来。

……我相信我所走的路是“自己的”路，相信自己走的是正路。保持这种无限的自信，已然成为我的习惯，如果宣过誓，就可以称为信仰了。

比斯克拉

女人在门口候客，她们身后有一条陡立的楼梯。她们坐在门槛上，神情严肃，脸上粉饰得活像一尊尊神像，头戴钱币缀成的冠冕。入夜，这条街就热闹起来。楼梯顶端点起灯，每个女人都坐在楼梯口所形成的光亮的壁龛里，全背着光，头上的金冠闪闪发亮。每个女人都好像在等我，特意等我。你要上楼去，往她冠冕上投一小枚金币就行了；那妓女顺手将灯熄灭；领你走进一间小屋，陪你用小杯喝咖啡，然后就在低矮的长沙发上同你做爱。

比斯克拉花园

阿特曼，你在信上对我说：“我在等待您到棕榈树下放羊。您快回来吧！枝头行将报春：我们一道散步，排除一切思虑……”——“阿特曼，你这牧羊人，你不必再去棕榈树下等我，也不必看春天是否在树枝间出现。我已经来了，春色也已满枝头；我们一道散步，排除了一切思虑。”

比斯克拉花园

今日天色阴沉，金合欢花香气浓郁。空气温馨而湿润。大片厚实的雨滴飘浮着，好像在空中形成……雨滴在树叶上滞留，逐渐加重，最后骤然落下来。

……我回忆起夏天的一场暴雨——真的，那还能叫作雨吗？温乎乎的雨点那么大，那么沉重，击打这座叶绿花红的棕榈园。沉重的雨点把枝叶和花瓣打落一地，好似情人送的花环散落在水中。水流浑浊泛黄，把花粉冲到远方去繁殖。池中的鱼呛昏了过去，听得见鲤鱼在水面上张口喘息的声音。

下雨之前，正午刮着呼呼的热风，将灼热的气息吹入地下。因此，现在树下的小径热气腾腾；金合欢枝条低垂，似乎要遮掩那些在石凳上作乐的情侣。——这是一座尽欢的乐园，男人穿着毛料衣裳，女人穿着带条纹的罩袍，都等待着水汽浸入体内。他们仍像原先那样坐在长凳上，但都沉默无言了，静静地聆听雨声，让这匆匆来去的夏日骤雨落到身上，打湿衣衫，洗浴身体。——空气湿重，树叶繁茂，令人流连忘返，以致我无法抗拒这种爱恋，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他们附近的凳子上。——雨霁，树枝还往下掉雨滴。这工夫，每个人都脱下皮鞋或凉鞋，赤脚踏着浸透雨水的泥土；柔软的泥土给人以快感。

两个身穿白羊毛衫的孩子，领我走进一座无人散步的公园。园子狭长幽深，里端有一扇洞开的门扉。树木高大，而天幕低垂，仿佛挂在树梢上。——墙垣。——雨中一片片村庄。——远处一座座高山。雨水汇成湍流；树木的食粮；严肃而纵情的授粉；飘忽流动的芳香。

绿荫下的溪流；水渠漂流着树叶和花瓣，水流缓慢，当地人称为“灌溉渠”。

加夫萨游泳池具有危险的妩媚：“对歌手有害的阴影”[35]。现在，夜空没有一丝云彩，连雾霭也不见，显得特别深邃。

（那个身穿阿拉伯式白羊毛衫、模样很俊的孩子，名叫“阿祖斯”，意思是“宝贝儿”。另一个叫“瓦迪”，意思是“生在玫瑰的季节”。）

溪水如空气般温馨，

我们俯身浸润嘴唇……

一泓幽暗的水流，夜色中看不清楚，一直到月光在水面洒上一片碎银。这股溪水仿佛从树丛里流出来，有昼伏夜出的动物来活动。

比斯克拉——清晨

黎明即出去……冲进……清新的空气中。一株夹竹桃在抖瑟的清晨里摇曳。

比斯克拉——黄昏

这棵树上鸟儿啁啾鸣叫。咦！简直不能想象，鸟儿能叫得这么响亮，就好像树木在呼叫——仿佛所有树叶都在呐喊——因为看不见隐藏在树冠中的鸟儿。我想：这种激情太强烈了，它们这样呼号会死掉的。今天晚上究竟怎么啦？难道它们一点儿也不知道，黑夜一过去，又会诞生新的黎明吗？难道它们害怕长眠不醒吗？难道它们想一夜之间尽欢而终吗？就好像一睡下去，便永远坠入漫漫的长夜里。暮春之夜多么短促啊！——嘿！夏之晨光又会将它们唤醒；它们快乐极了，只是模糊记得昨夜的睡眠，再把夜晚怕死的心情减轻一点儿而已。

比斯克拉——夜

灌木丛寂静无声，但周围的沙漠却震颤着蝈蝈儿的情歌。

舍特马

白昼渐长。——躺在这里。无花果树的叶子又长大了。用手搓搓叶子，便留下一股清香；叶柄流出泪般的乳浆。

骤热。——哈！我的羊群来了，我听见我所喜爱的牧人的笛声。是他过来呢？还是我迎上前去？

光阴慢移。——又是一个经年的干石榴挂在枝头，干瘪得裂开了，而那枝上已敛起新的花苞。斑鸠从棕榈树间掠过。蜜蜂在草地上忙碌。

（记得在昂菲达附近有口井，常有美妇人去汲水。离那儿不远耸立一块灰红色大岩石，有人对我说，岩石顶上常有蜂群盘旋；果然，一群群蜜蜂在那儿嗡鸣，蜂巢就筑在岩缝里。到了夏天，蜂巢不耐暑热而化开，蜜浆顺着岩石淌下来，昂菲达的居民纷纷来采蜜。）——牧人啊，快来吧！——（我口中嚼着一片无花果树叶。）

夏！金子的熔流；繁茂丰足；强烈的阳光灿烂辉煌。爱的畅快的流溢！谁愿意尝蜜？蜂房的蜡已经融化。

不过，那天我所见到最美的景象，还是赶回圈栏的羊群，它们小小的蹄子急促地踏着地面，沙沙声宛如骤雨；大漠夕阳西下，羊蹄踏处尘土飞扬。

绿洲！犹如岛屿浮在沙漠上。远处的棕榈树碧绿，标明那里有水源，树根可以畅饮。有时的确水如泉涌，夹竹桃俯向水面。——那天，约莫十点钟，我们到达那里，起初我们不愿意再往前走了。园中的鲜花十分娇媚，让人依恋难舍。——绿洲！（阿赫迈德对我说：下一片绿洲还要美得多。）

绿洲。下一片绿洲更美，鲜花遍地开放，树木飒飒作响；更高大的树木；垂在更丰沛的水泉上。时值正午，我们下水洗浴。——然后，我们又得离去。

绿洲。下一片绿洲，叫我怎么说呢？它还要美上几分。我们在那里等候夜幕降临。

园林！我还是要说，薄暮时分，你是多么静谧而恬适！园林啊！有的青翠欲滴，给人以洗浴之感；有的宛似树木单一的果园，杏子成熟了；另一些园中鲜花盛开，蜜蜂嘤嘤，花香四溢，浓烈得令人欲饮，像醇醪那样令人沉醉。

翌日，我只爱沙漠了。

乌马什

中午，我们抵达绿洲，就在岩石和黄沙之间。烈日下的疲惫村庄，不像在等候我们。棕榈肃立不动。几个老翁在门洞里闲聊，男人昏昏欲睡，儿童在学堂里喧闹；妇女，一个也见不到。

这个村落由土房组成，几条小巷白天呈玫瑰色，黄昏时变成紫色；中午阒无一人，到傍晚就热闹起来；咖啡店座无虚席，儿童放了学，老翁依然在门洞里聊天；天色暗下来，女人登上露台，她们摘掉面纱，都像花儿一样美；她们久久地相互倾诉烦闷。

阿尔及尔这条街，中午时分弥漫着茴香酒和苦艾酒的气味。在比斯克拉的摩尔人咖啡馆里，顾客只喝咖啡、汽水和茶水。阿拉伯茶叶，甘甜中略带胡椒和生姜味；这种饮料乏味，难以下咽，无法喝完一杯，令人联想起一个更为过分而极端的东方。

图古尔特的广场上，有卖香料的商贩。我们买了各种树脂香：有好闻的，有好嚼的，还有用于焚烧的。供焚烧的树脂制成丸状，点燃后冒出呛人的浓烟，同时散发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这种烟气能引起宗教的玄想，清真寺举行宗教仪式时，焚烧的就是这种树脂香。口嚼的香料会使人立时感到满嘴苦涩，粘在牙齿上，非常难受，吐掉之后许久，余味还不消失。嗅的香料只需闻其味儿罢了。

在特马西宁的伊斯兰教隐士家吃饭，最后端上餐桌的是香饼；糕饼上装饰着金黄色、灰色或玫瑰色的树叶，好像是用面包屑揉成的，入口酥脆，俨若嚼沙，倒不乏风味：有玫瑰香的，石榴香的，还有的似乎完全走了味。——在这里就餐，如不拼命吸烟，简直难有醉意。菜量多得倒人胃口，而每上一道菜，话题也就随之改变。餐后，一名黑仆拎来水壶，往你手指浇浸了香料的水，下面则用水盆接着。那地方的女人和你行乐之后，也是这样给你洗手。

图古尔特

在广场上宿营的阿拉伯人；熊熊的篝火；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袅袅青烟。

——沙漠中的商队！晓行夜宿的商队，旅途劳顿的商队，每每为海市蜃楼所陶醉，而现在却垂头丧气！商队！我为何不能同你们一道出发，商队！

有的商队向东方跋涉，去搜罗檀香、珍珠、巴格达蜜糕、象牙和刺绣品。

有的商队向南方行进，去寻觅琥珀、麝香、金粉和鸵鸟毛。

还有的商队选择西方，黄昏出发，渐渐隐没在耀眼的夕照中。

我见过疲惫不堪的商队归来：骆驼跑在广场上，商人卸下货驮，那是用帆布缝制的大货包，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货物。另几匹骆驼载着妇女，她们都躲在驮轿里。还有几匹骆驼驮着帐篷什物，晚间就支起帐篷宿营。啊！无边无际的大漠黄沙，无穷无尽的伟壮的劳顿！——广场上燃起了篝火，准备晚餐。

啊！多少次黎明即起，面向霞光万道、比光轮还明灿的东方；——多少次走到绿洲的边缘，那里的最后几棵棕榈树枯萎了，生命再也战胜不了沙漠；——多少次啊，我的欲望伸向你，沐浴在阳光中的酷热的大漠，正如俯向这无比强烈的耀眼的光源……要何等激动的瞻仰、何等强烈的爱恋，才能战胜这沙漠的灼热呢？

不毛之地，冷酷无情之地，热烈赤诚之地，先知神往之地——啊！苦难的沙漠；辉煌的沙漠，我曾狂热地爱过你。

在那时时出现海市蜃楼的北非盐湖上，我望见犹如水面一样的白茫茫盐层。……我知道，湖面上映照着碧空，盐湖湛蓝得好似大海。……但是为什么会有一簇簇灯芯草，稍远处还会矗立着逐渐崩坍的页岩峭壁？为什么会有漂浮的船只和远处宫殿的幻象？——所有这些变了形的景物，悬浮在这片虚幻的深水之上。（盐湖岸边的气味令人作呕，岸边是可怕的泥灰岩，吸饱了盐分，烈日下暑气蒸腾。）

我曾见在朝阳的斜照中，阿马卡尔杜山变成玫瑰色，仿佛是一种正在燃烧的物质。

我曾见天边狂风怒吼，飞沙走石，令绿洲气喘吁吁，像一只遭受暴风雨袭击而惊慌失措的航船；绿洲被狂风掀翻。而在小村庄的街道上，瘦骨嶙峋的男人赤身露体，蜷缩身子，忍受着炙热焦渴的折磨。

我曾见荒凉的旅途上，骆驼的白骨蔽野。那些骆驼因过度疲顿，再难赶路，被商旅遗弃了，随即尸体腐烂，缀满苍蝇，散发出恶臭。

我也曾见过这种黄昏；除了虫鸣的尖叫，再也听不到任何歌声。

——我还想谈谈沙漠：

生长细茎针茅的荒漠，游蛇遍地，放眼望去，是一片随风起伏的绿色原野。

乱石杂陈的荒漠，不毛之地。页岩熠熠闪光，虎岬虫飞来舞去，灯芯草干枯了。在烈日的暴晒下，一切景物都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黏土地表的荒漠，只要有涓滴之水，万物就会充满生机。只要下一场雨，万物就会葱绿。这里土地虽然过于干旱，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但是青草似乎比别处更嫩更香。由于害怕未待结实就被烈日晒枯，青草都急急忙忙地开花授粉播香，它们的爱情是急促短暂的。太阳出来了，大地龟裂，风化，水从各个裂缝里逃逝。大地坼裂得面目全非，大雨滂沱，激流涌进沟里，冲刷着大地；但是大地无力挽留住水，依然干涸而绝望。

黄沙漫漫的荒漠。——宛似海浪的流沙，不断移动的沙丘，在远处像金字塔一样指引着商队。登上一座沙丘，便可望见天边另一座沙丘的顶端。

刮起狂风时，商队便停下来，赶驼人躲到骆驼身后避风。

黄沙漫漫的沙漠——生命灭绝，唯有风和热的搏动，阴天下雨，沙漠犹如天鹅绒一般柔软，夕照中，则像燃烧的火焰；而到清晨，又似化为灰烬。沙丘之间形成白色的谷壑，我们骑马穿过，每个足迹都立即被尘沙所覆盖。由于疲惫不堪，每到一座沙丘，我们总感到难以跨越了。

黄沙漫漫的荒漠啊，我早就该狂热地爱你！但愿你最小的尘粒在它微小的空间，也能映现宇宙的整体！微尘啊，你还记得什么是生命，生命又是从什么爱情中分离出来的？微尘也希望受到人的赞颂。

我的灵魂啊，你在黄沙上看到了什么？

——一堆堆白骨、空空的贝壳……

一天早晨，我们来到一座高高的沙丘脚下歇阴。我们坐下；那里还算阴凉，悄然长着灯芯草。

至于黑夜，茫茫黑夜，我能谈些什么呢？

这是缓慢的航行。

海浪输却沙丘三分蓝。

胜似天空一片光。

——我熟悉这样的夜晚，觉得一颗颗明星格外璀璨。

扫罗[36]，你在沙漠中寻找母驴，却没有找到，不期得到了你无意寻找的王位。

养一身虱蚤也有乐趣。

生活对我们曾经是

野性和骤然的滋味。

但愿这里的幸福，

赛似荒冢的繁花。

第八篇

我们的行为同我们紧密关联，

仿佛磷光依附于磷体；

那些行为固然构成我们的光辉，

但也无非是消耗我们自身。

我的精神，你在传奇般的旅途中，曾经极度亢奋。

我的心啊！我曾经让你鲸吞牛饮。

我的肉体，我也曾使你饱尝情爱。

如今，我静下心来，要点数我的资财，结果一无所获。

有时，我抚今追昔，要搜寻一些记忆，以便敷衍一段故事。我在其中却几乎认不出自己，而我的生活却充满故事。我感觉自己生活在一种不断更新的瞬间。所谓静心默思，对我是一种不可想象的束缚。我再也不理解“孤独”一词了；我一旦感到孤单，就不再成其为自身，而是兼收并蓄，济济一身了，并且心系四方，无处不家，总受欲望的驱使走向新的境地。最美好的回忆，对我只不过是幸福的余波。最小的一滴水——哪怕涓滴之泪——只要滋润我的手，就变成一种弥足珍贵的现实。

梅纳尔克，我思念你！

说说看，你那只被浪花泡沫玷污的航船，又要驶向哪些海洋？

梅纳尔克，如今你豪华阔绰，惹人艳羡，又因为能引起我的欲望而沾沾自喜，难道你还不回来吗？现在我若是停下休息，却没有你那么富足……不行；——你教我永远也不要歇息。——这种漂泊无踪的生活，难道你还没有厌倦吗？至于我，有时我会痛苦地呼号，但是做什么事都没有感到疲惫。身体倦怠时，我则怪自己懦弱，而我的欲望早就期待我更加勇敢些。——诚然，要说有什么遗憾，哺养我们的爱神哟，那也是任凭你呈献给我的美果腐烂，连咬也没咬一口，就白白损失了。——因为，据《福音书》上说：今日你失去一件，来日你会得到百倍的补偿……唉！我的欲望捕捉再多的幸福，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体验了极为强烈的快感，哪怕再多一点点，恐怕我也无缘领受了。

远方有人说我苦修赎罪……

然而悔痛于我又有何益？

——萨迪

是的，我的青春一片黑暗，

如今悔之已晚。

我没有尝过大地的盐，

也没有尝过大海的盐。

我原以为自己就是大地的盐，

也曾害怕会丧失自己的咸味。

大海的盐绝不会丧失咸味，可惜我的嘴唇已然衰老，尝不出味儿来了。当我的灵魂渴望咸味时，我怎么没有去呼吸大海的空气呢？如今，哪一种酒能令我陶醉？

纳塔纳埃尔啊！你的灵魂冲我快乐微笑时，你就尽情欢乐吧；你的嘴唇还适于接吻时，你的拥抱还有快感时，你就满足你要爱的欲望吧。

因为，你肯定会这样想，也会这样说：美果就在眼前，沉甸甸的，压得枝头弯下来，不胜其负；我的嘴也正对着，垂涎欲滴；——但是双唇却紧闭着，双手也合十祈祷，无法伸过去；——我的灵魂和肉体都绝望地忍着焦渴。——时光也令人绝望地流逝。

（书念美女，难道这是真的吗？真是这样吗？——

你等过我，而我却一无所知！

你找过我，而我却没有听见你的足音。）

唉！青春——人只能一段时间拥有，其余时间便成追忆。

（欢乐来敲我的房门，欲念在我心中响应，我在跪着祈祷，没有去开门。）

诚然，流水还能灌溉许多田地，为多少嘴唇解渴。但是，我从流水中能了解什么呢？对我来说，除了清凉还有什么呢？而清凉一过，又化为灼热了。——我的快乐的表象哟，也如水一般流逝。即使祈愿水在这里长流，那也是为了清凉永驻。

江河流水那永不枯竭的清凉，涧溪永不停歇的流泻，你们已不是当初盛来给我洗手的那点水：那水洗完手便倒掉，只因不清凉了。汲来之水，恰如人的智慧。人的智慧，你没有江河流水那种永不枯竭的清凉。

失眠

等待。等待；焦灼不安；小径上的韶光年华……对一切你所称之为“罪孽”的强烈渴望。

一条狗对着月亮凄然地嚎叫。

一只猫像婴儿一样啼号。

城市终于要尝到一点宁静，以待次日全部希望焕然一新。

我记得在小径上徜徉的时光，赤脚踏在石板上；记得我的头倚在阳台湿漉漉的铁栏杆上，月光下，我皮肤的光泽像熟透待摘的果实。等待哟，你使我们憔悴……熟透了的水果，我们焦渴难忍时，才肯吃上一口。腐烂的水果，使我们满口臭味，还让我的灵魂躁动不安。——无花果哟，幸运的人趁年轻，急不可待地咬食酸溜溜的果肉，吮吸香甜的乳汁……解渴之后，精神重又振奋，再继续赶路——我们即将上路，结束我们艰难的时日。

（自不待言，我竭尽了全力，防止我这灵魂遭受重大损耗；不过，我只有消耗感官，才能转移灵魂对上帝的专注。而我的灵魂，原本夜以继日地瞻念上帝，千方百计地进行种种困难的祈祷，消耗自身以示虔诚。）

今天早晨，我是从哪座坟墓潜逃出来的？——（海鸟舒展双翅戏水。）纳塔纳埃尔啊！生活的形象，在我看来，就好像馋涎欲滴的口中一个美味的水果。

有些夜晚难以成眠。

在床上久久期待——往往自己也不清楚期待什么——我徒然寻觅睡意，但觉四肢像情欢之后那样绵软无力。有时，我仿佛在肉欲的快感之外，寻求另一种更隐秘的快感。

我愈饮愈渴，干渴时时加剧，最后变得十分强烈，真想为这种欲念大哭一场。

我的感官都磨损得已然透亮，在早晨进城时，蔚蓝的天色竟侵入我体内。

我的牙齿也因撕破嘴唇的表皮而感到剧痛——齿尖似已磨损。双鬓也因口腔吮吸而塌陷下去。——田野里洋葱开花的一丝气味，也会无端令我恶心。

失眠

……夜间听见喊叫和呜咽的声音：唉！哭声，这就是那类恶臭之花结出的果实，甘甜之果。今后，我将带着欲望的不可名状的苦闷去游荡。你那些遮风避雨的房屋令我窒息，你那些床笫也难再使我满足。——从今以后，你在那无尽的漂泊中不要再寻找目的地了……

——我们的干渴变得十分强烈，以致这水我喝下一满杯，才发现它多么令人作呕。

……书念美女啊！在我看来，你就像一个熟果，吊在禁闭而狭小的果园树荫下。

哦！我暗自思量，全人类都在安睡和享乐这两种渴望之间疲惫不堪。——在极度紧张和高度亢奋之间，肉体颓然瘫软，只想入睡——啊！睡眠！——啊！但愿新的欲念不要突然萌生，又唤醒我去追求生活！……

全人类都像病人似的躁动，在病榻上辗转反侧，以求减轻痛苦。

……几周劳作之后，便是永久的休息。

……就好像人死了，还能保全什么衣服似的！（简单化。）我们一旦溘逝——好比脱衣裳睡觉那样。

梅纳尔克！梅纳尔克！我思念你！……

是的，我知道，我说过：有什么关系呢？——在这儿还是在那儿，我们都同样会很好。……

现在，那边夜幕降临了……

噢！时光如能倒流！往昔如能复来！纳塔纳埃尔，我真想带你去领略我那充满爱情的青春年华，那时生命在我身上像蜜一样流动。——尝到那么多幸福，灵魂是否终能得到慰藉？须知我曾在那里，曾在那些花园里，那正是我而非别人，倾听着芦苇的吟唱，呼吸着花香，凝视并抚摩着那孩子——无疑，每度新春都伴随一种欢乐。然而，过去的我，那另一个人，噢，我如何才能复归为那个人啊！——（现在，雨敲打着城中的屋顶，我的房间孤零零的。）这正是洛西夫那边放牧归来的时候，羊群从山上返回；沙漠在夕照中金光闪闪；傍晚的宁静……现在；（现在）。

6月之夜——巴黎

阿特曼，我思念你哟；比斯克拉，我思念你的棕榈。——图古尔特，我思念你的黄沙……——绿洲，沙漠的热风是否还在肆虐，刮得你的棕榈飒飒直响？晒裂的石榴，你是否听凭酸涩的籽粒坠落？

舍特马，我记得你那清凉的溪流，还有你那一靠近就出汗的温泉。——坎塔拉金桥哟，我记得你清亮的早晨和迷人的黄昏。——宰格万，我又看到你那无花果树和夹竹桃。——凯鲁万，我又看到你的仙人掌；苏塞，我又看到你的橄榄树。——乌马什，我想象你的荒凉，沼泽中间的断壁残垣的城市；还有你，晦暗的德罗赫，穷乡僻壤、荒沟芜谷、苍鹰盘旋的地方，我也想象你的萧索。

高耸的舍加，你是否一直凝望着沙漠？——姆赖耶沙漠，你是否还把纤弱的柽柳浸在盐湖中？——特马西宁，你始终还在阳光下憔悴吗？

我记得昂菲达附近那块荒瘠的岩石，每逢春天就从石上淌下蜂蜜来，记得旁边还有口水井，美妇常半裸着身子去汲水。

阿特曼的小屋，一直摇摇欲坠的小屋，你是否还在那里，现在沐浴在月光下？——在那小屋里，你母亲在织布，你那嫁给阿穆尔的姐姐在唱歌或讲故事；离那儿不远，在灰蒙蒙昏沉沉的泉水边，一窝斑鸠在夜间咕咕叫。

欲念啊！多少夜晚我辗转难眠，全神贯注于一种梦想！啊！这梦想如若是暮霭，是棕榈树下的笛声，是幽径上的白衣，是强光衬出的柔和影子……那么我就前往！……

小小的土陶油灯！夜风摇曳着你的火苗；窗户消失了，只有一方天空；屋顶上宁静的夜；月光。

在那空寂的大街小巷，有时一辆公共马车、一辆出租马车驶过；远处，火车长鸣，离开城区疾驶而去，大都市等待着晨醒……

室内地板上的阳台影子，在洁白书页上摇曳的灯光。呼吸声。

现在，云彩遮住月亮，眼前的花园宛若一池碧水……呜咽，紧闭的嘴唇，自信得过分，思绪不安。叫我怎么说呢？“真实的事物。”——他人——“他的”生活重要性；对他讲……

颂歌

——代结束语

献给安·纪德先生

她把眼睛转向初现的星辰，说道：“那些星星的名字我知道，每颗星星都有好几个名字，也各有各的效能。它们的运行看似平稳，实则迅疾，因而才炽热闪光。躁动的活力是它们疾速运行的动因，而光芒则是其结果。一种内在的意志推动并指引它们运行；一种美好的热情使它们燃烧并耗损。唯其如此，它们才璀璨绚丽。”

“那些星星各具效能和力量，因而紧密相连，此星附于彼星，一星系于全体。每颗星都有既定的轨道，并且循规蹈矩，如若改道易辙，势必干扰其他星辰的运行，只因每颗星无不相互依存。每颗星都选择既定的轨道运行，既是它应遵循的，也是它愿遵循的轨道。每条轨道，在我们看来似乎是命定的，却又是每颗星最喜欢的，是它的心愿所归。它们受一种痴迷的爱所指引，而它们的选择又规定了运动的法则；我们都受制于这些法则而无法摆脱。”

尾声

纳塔纳埃尔，现在抛掉我这本书吧，从这本书中摆脱出来吧。离开我，离开我吧。现在，你缠住我不放，扰得我心烦。当初我对你过分的爱，现在让我不胜其负。佯装教育人我也厌倦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变成我的样子呢？正因为你不同于我，我才爱你，我爱的仅仅是你身上与我不同的东西。教育！——除了我本身，我还能教育谁呢？纳塔纳埃尔，要我如实相告吗？我不断地反躬自省。我自诲不倦。我向来只根据我能做什么来评价自己。

纳塔纳埃尔，抛掉我的书吧。不要在这书中寻求满足。也不要以为别人能代你找到，这种念头正是你的奇耻大辱。假如我为你找来食品，你反而不饿了；假如我为你铺好床铺，你反而不困了。

抛掉我这本书吧，须知对待生活有千姿百态，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去寻求你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吧。别人能做得跟你同样好的事情，你就不必去做；别人能写得跟你同样好的文章，你就不必去写。凡是你感到自身独具、别处皆无的东西，才值得你眷恋。啊！既要急切又要耐心地塑造你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为无法替代的人。

新食粮

第一篇

一

等到我再也听不见大地的声响，再也吮吸不了大地的甘露那时候，你就会来了——以后也许你要看我这本书——要知道，我这部书稿正是为你写的，考虑到你对生命的好奇心大概还不够，还未以应有的态度赞赏自己的生命这一惊人的奇迹。有时我倒觉得，你要带着我这种焦渴去畅饮，而且也恰恰是我的欲望，令你俯向并爱抚另外一个人。

（欲望一旦变得多情，变得模糊不清，多么令我赞赏啊。我的爱扩散开来，朱庇特哟，一下子就裹住欲望的整个躯体，我就仿佛不知不觉化为云海。）

漫游的清风

爱抚过鲜花。

我一心倾听哟

人世初晨的歌。

清晨的陶醉，

朝霞、花瓣，

都沾满了露水……

不要过分等待，

要听从最亲切的劝告，

让未来缓慢地

侵入你的肌体。

阳光的温暖爱抚

变得特别轻柔，

多么胆怯的心灵，

也会沉迷于爱情。

人就是为幸福来到世间，

自然万物无不这样指点。

一种弥散的快乐沐浴土地，而这快乐却是大地应阳光的呼唤渗出来的——就像大地制造出这种亢奋的氛围，元素虽还处于抑制状态，但是已经具有生命，要摆脱原初的桎梏……只见错综复杂的法则产生了种种绚丽的现象：四时交替；潮涨潮落；水汽蒸发，又化雨返回大地；日复一日，平静地转换；季风来而复去；活跃起来的万物，都由和谐的节奏维系着平衡。一切都在酝酿着快乐。这不很快就要具有生命，在绿叶中放肆地悸动，很快就要有个名称，分门别类，成为鲜花的芳香、水果的美味、鸟儿的意识和鸣声。因此，生命的复苏，发出信息，复又消逝，恰似水的循环；水在阳光下蒸发，重又凝聚为雨水。

每个动物都是快乐的一个载体。

万物都喜爱生存，而生存之物无不安乐。当快乐变得美味可口时，你就称为水果。当快乐变成歌声，你就称为鸟儿。

人就是为幸福来到世间，自然万物无不这样指点。正因为努力寻求欢乐，植物才发芽，蜂房才酿满蜜，人心才充满善良。

野鸽在树枝间欢跳，——枝丫在风中摇曳，——风吹斜了白色小船，——在透过枝叶可见的波光粼粼的海上，——那海涛卷起雪白的浪尘，——还有那笑声、那蓝天，还有这一切的清亮，——我的姊妹啊，这是我的心在诉说，——向你的心诉说它的幸福。

我不大清楚谁能让我降生到这世上。有人对我说是上帝；不是上帝又能是谁呢？

我的确觉得，人生乐趣无穷，有时我甚至猜想，我出世之前就已渴望生存了。

不过，这种神学的讨论还是留待冬天吧，因为一讨论起来会惹许多闲气。

一扫而光。彻底清除，一切荡然无存！我赤条条立在处女地上，面对要重新繁衍的天地。

嘿！我认出你了，福玻斯[37]！你在结霜的草坪上方披散开浓发。带着你的弓箭来解救吧。你的金箭射穿我这闭合的眼帘，正中里面的阴影；你的金箭胜利了，打败了里面的妖魔。请给我的肌肤带来鲜艳和欲望，给我的嘴唇带来焦渴，给我的心带来迷惑吧。你从九霄向大地投下无数丝线的天梯，我要抓住最迷人的一条。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抓住一束阳光的末端摇荡。

我喜爱你哟，孩子！我要带你一起逃走。要手疾眼快，抓住这束阳光；这就是太阳！卸掉你的负载吧，过去的包袱再怎么轻，也不要让它扯你的后腿。

不要再等待！不要再等待啦！壅塞的道路啊！我要穿行而过。现在轮到我了。那束阳光向我示意。最可靠的向导，就是我的欲望，而今天早晨，我对一切都充满了爱。

万道光线交织，来到我的心上结扎起来。我用千百种敏感织成一件神奇的衣裳。神透过衣衫冲我笑，我也冲神微笑。谁说伟大的潘神已经死啦？我透过呼出的水汽瞧见他了。我的嘴唇也向他伸过去。今天早晨，我不正是听见他喃喃说道：“你还等什么呢？”

我用思想和双手拉开重重帷幕，再也没有眼障，唯见光灿灿、赤裸裸的一片。

春天你这么懒洋洋，

我求你要温厚雅量。

春天你这么无精打采，

我这心投入你的胸怀。

我这犹豫不决的思想，

随着微风四处飘荡。

柔和的光线漫流，

蜜一般将我浸透。

啊！唯有通过睡眠，

才看得见和听得见。

我透过眼帘，

迎接你的光线。

太阳哟爱抚着我，

请原谅我的懒惰……

痛饮吧，宽容的太阳，

我这心田毫无设防。

新型亚当，今天由我来洗礼。这条河流，就是我的焦渴；这片荫凉的树林，就是我的睡眠；这个光身的孩子，就是我的欲念。鸟儿歌唱，就是我爱情的声音。我的心在这蜂房里嗡鸣。能推移的地平线啊，你就做我的边界吧；你在斜阳下还要往远推移，越发变得朦胧，变得蓝莹莹的。

这是爱情和思想的微妙汇流之处。

这页白纸在我面前闪闪发亮。

上帝要化为人形，同样，我的思想也要服从节奏的规律。

我这个善于再创造的画家，在这里要给我的美满幸福的形象涂上最动人、最鲜艳的色彩。

我只想抓住文字的翅膀了。是你吗，野鸽，我的快乐的化身？唔！先不要飞上天空。停在这里，歇息一下吧。

我趴在地上，身边树枝鲜果累累，弯下去接触到青草，拂弄最细嫩的草尖，稍加上野鸽一阵咕咕叫的分量，就摇晃起来。

我写这本书是为一名少年，一名像我十六岁时那样，但更自由又更成熟的少年，为让他日后能从中找到他惴惴不安提出问题的答案。不过，他会提出什么问题呢？

我同这个时代没有多大接触，而同时代人的种种游戏，也从未引起我多大兴趣。我从现时俯过身去，更有甚者，我预感过了一段时间，再回顾今天我们觉得生死攸关的问题，就会很难理解了。

我幻想新的和谐。文字的一种艺术，更为精妙，也更明快，不尚浮华辞藻，也不图证明什么。

噢！谁能把我的思想从逻辑的沉重锁链中解脱出来？我最真挚的激情，一表达出来就走了样儿。

生活可能会更美好，超过人们所允许的程度。智慧并不存乎理性，而是寓于爱中。唉！时至今日，我的生活也过分谨小慎微了。必须无法无天，才能摈弃新的法律。解脱啊！自由啊！我的欲望能抵达哪里，我都必定前往。我喜爱你哟，跟我一道走吧，我要把你一直带到那里；但愿你能走得更远。

遇合

我们从早到晚开心，完成生活的各种举动，就像跳舞一样，又像完美的体操运动员，务求一举一动完全和谐，富有节奏感。马克去打水，压水泵，提水桶，无不合乎精神的节奏。我们要下窖去取一瓶酒，拔开瓶塞，再斟酒开饮，所有动作无不心中有数，都经过分解组合的。我们碰杯祝酒节奏鲜明。我们发明一些摆脱困境的步伐，还发明一些步伐表露或掩饰意乱心烦。有哀悼的快三步，也有贺喜的快三步。有巨大希望的轻快舞步，也有正当向往的小步舞。就像在著名的芭蕾舞中那样，我们既有小口角舞步、大争吵舞步，也有言归于好舞步。我们都擅长集体一致的动作，不过，完美伙伴的舞步则要单独完成。我们发明的最富情趣的步伐，就是大家一齐沿着宽阔的草地跑下坡去洗浴：步伐极快，因为都想跑一身大汗，于是连蹦带跳，而草地又适于大步跨越，同时伸出一只手，好似追赶电车，另一只手则抓住在我们身上飘动的浴衣；我们气喘吁吁跑到水边，欢笑着背诵马拉美的诗句，立刻跳下水。

然而你会说，这一切还缺少点随意性，就很难有多大激情……哦！刚才我忘了讲：我们也有突发的欢蹦乱跳。

我一旦确信我不需要追求幸福，不料幸福就开始常驻心头了，是的，就是从我确信我什么也不需要就能幸福的那天起。我朝利己主义刨了一镐头，心中立刻大量涌流出快乐，足以供所有人畅饮。我随即明白，最好的教导就是表率。我把自己的幸福当成一种使命来承担。

“怎么！”我想道，“如果说，你的灵魂势必要随肉体泯灭，那就尽快欢乐吧。或者，如果说灵魂永存不灭，那么你就有永生永世，不是可以从容地关注你的感官没有兴趣的方面吗？你穿越这个美丽的国度，是不是因为它的魅力很快就要在你眼前剥夺走，你就不屑一顾，拒绝欣赏呢？你穿越的速度越快，目光也就越要贪婪；你逃离得越匆忙，拥抱也就越要果断！我作为瞬间的情人，明知留恋不住，为什么就不能那么深情地拥抱呢？不能专一的灵魂哟，抓紧时间吧！须知最美丽的花朵也最先凋谢。赶快俯身去闻它的芳香吧。永不凋谢的花朵是没有香味的。”

天生欢快的灵魂，你的歌声是清亮的，再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能使之黯然失色。

不过，现在我已然明白，事物都来去匆匆，唯有上帝永存，上帝并不久驻于物体之内，而是寓于爱中，现在我懂得如何在瞬间体味恬静的永恒了。

这种快活的心态，你若是不善于保持，也不要执意去追求。

温和而奇妙的景观

迎候我睡醒的双眼！

我绝不会声称

是非物质的化身；

但我爱你，无云的碧空。

我就像精灵一样轻盈，

如若依恋一角蓝天，

我就会命丧黄泉。

没有比这更具实质性，

据我所知来判断。

倾听你就意味听得见。

我不愿再久等，

要品尝这蜂浆。

今天早晨，就像提笔写字的人，知道墨水蘸多了点儿，怕滴在纸上，便写了一些花体字。

二

我心中感激，便每天创造上帝。每天醒来发现自己存在，就不免惊奇，赞叹不已。为什么解除痛苦只带来很少快乐，而欢乐结束却造成很大痛苦呢？其原因就是，你在痛苦中，总想着你没有得到的幸福，而在幸福中，就根本不想你侥幸免遭的痛苦；也就是说，你天生就是快乐的。

一个人该享受多少快乐，要视其感官和心灵的承受力而定。我的份额哪怕剥夺一丁点儿，我也是遭受了抢劫。我无从知晓我出世之前是否渴望生活，但是现在既然活在世上，我就理应享受这一切。当然，我的感激之情极为诚笃，势必就有一颗诚笃的爱心，因此，微风稍许爱抚，就在我心中唤起一声感谢。常怀感激之情，我就懂得将迎面而来的一切化为快乐。

我们的思想抓住逻辑的扶手，就是怕跌跤的心理在作祟。有逻辑，就有摆脱逻辑的东西。（毫无逻辑令我恼火，过分强调逻辑，也让我受不了。）有人爱讲道理，也有人让别人有道理去。（假如我的理智认为我的心不该跳动，那么我却要断言我的心有理。）有人轻生，也有人轻道理。正因为没讲逻辑，我才意识到自身。我最宝贵最欢快的思想哟，我何必还煞费苦心证明你的产生是合理的呢？今天早晨，我翻阅普鲁塔克[38]的《名人列传》，看到罗慕路斯和忒修斯[39]一章，这两个城邦国家的奠基人，不是因为是“秘密结合的夫妻秘密”生下来的，就被人们视为神的儿子吗？……

我完全受我的过去的束缚。今天任何行为，无不受我昨日状态的规定。不过，在这急促、短暂而不可替代的瞬间，我的所为却可以逃脱……

啊！能够逃脱我自身！我要跳过自尊强加给我的约束。我迎风张开鼻孔。啊！起锚，去冒天大的危险……但愿这不会给明天造成后果。

我的思想绊到“后果”这个词上。我们行为的后果，自身的后果。我等待自己的，难道只有后果吗？后果，妥协，循规蹈矩，我不想走了，而想跳跃；一脚踢开过去，矢口否认过去，再也不信守诺言：原先我也太守信啦！未来哟，不忠实的，我多么爱你！

我的思想哟，什么海风或山风，才能带着你飞跃？青鸟儿，浑身悸动，拍打着翅膀，待在峭壁的边缘，不管现时把你送到多远，你还是要向前，你已经全神贯注，朝前冲去，逃匿于未来中。

新的不安啊！尚未提出的问题！……昨天的折磨已使我精疲力竭，让我尝尽了苦头，我再也不相信昨天了；我探身望这未来深渊，丝毫也不头晕目眩。深渊的风啊，把我卷走吧！

三

每种肯定都以否定而告终。你自身舍弃的一切，都将存活。一切力图自我肯定的，反而自我否定；一切力图自我否定的，反而得到肯定。完全的占有，只有通过奉献才得以证实。凡是你不善于给出的，反过来会占有你。没有牺牲就谈不上复活。不祭献就不可能充分发展。你自身有意保护的东西，却要日益萎缩。

你怎么能看出果实熟了呢？——一离枝儿就看出来了。成熟就是为了奉献，最终无不成祭献品。

啊！由快感包裹的无比甜美的果实，我知道你必须放弃自身才能发芽。你周身的甜美，让它死掉！让它死掉吧！这厚厚的香甜美味的果肉，就让它死掉吧！因为它属于大地。让它死掉，你才能活下去。我知道：“果实如若不死，就只能孤孤单单。”

上帝啊！告诉我如何不是为了死去而等待死亡。

任何美德，唯有舍弃自身才能圆满。果实的无比甜美，就是要追求萌芽。

真正的雄辩是放弃雄辩；个人唯有忘我才能得到确认。只考虑自己的人举步维艰。我一向最赞赏不知其美的美。最动人的线条，也是最柔顺的线条。基督正是放弃了神性，才真正变为上帝。换言之，正是以基督之形舍弃自身，上帝才创造了自己。

遇合

致让-保罗·阿莱格列

（一）

那天，我们信步走在巴黎街头，走到塞纳河街时——你还记得那条街吧——遇见一个可怜的黑人，我们久久地打量他。那是在菲茨巴舍书店前面。我说明这一点，就是因为大家往往只顾抒情，根本不考虑准确性了。且说我们停下脚步，佯装欣赏书店的橱窗，其实是打量那个黑人。他显然十分穷苦，他越极力掩饰穷相就越看得出来；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黑人。他头戴高筒礼帽，身穿合体的短礼服；不过，那顶帽子像马戏团小丑戴的那种，而礼服也破得不成样子；贴身固然穿了衬衣，但也许仅仅因为穿在黑皮肤上才显出白色来；他的穷困从他那双磨破的鞋子看得尤为明显。他走路步子很小，完全像一个丧失目标的人，很快就不能往前走了。他每走三四步停一停，尽管天气挺冷，还是摘下炉筒帽扇扇风，再掏出一块脏手帕擦擦脑门儿，然后放回兜里。那头乱蓬蓬的白发下，露出宽阔的脑门儿；那目光无神，恰似一个对生活再也毫无指望的人；他仿佛视而不见迎面走过的行人，不过，一见有人驻足打量他，他出于自尊，立刻戴上帽子继续走路。他肯定抱着希望去拜访了什么人，结果空手而归。看那神态，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就像要饿死的人，宁愿饿死也不再去折腰乞求了。

毫无疑问，他要表明，并向自己证明，不光是黑人才会落到这种屈辱的境地。噢！我真想跟上去，看他去哪里；其实，他没有可去的地方。噢！我真想上前同他攀谈，但又不知怎么讲才不会触怒他。再说，当时有你在场，我不清楚你对生命和一切有生命之物，究竟关心到什么程度。

……唉！不管怎么说，我本该上前同他谈谈。

（二）

就在当天稍晚些时候，我们乘地铁回来，遇见那个善气迎人的矮个儿男人。他吃力地抱着一个有布罩的玻璃鱼缸；从布罩侧面的开口看得见里面，但是外边又整个儿包了一层纸。起初还真弄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看包得那么严实，我不禁笑着对他说：

“这是颗炸弹怎么的？”

于是，他把我拉到灯光旁边，诡秘地回答：

“这是鱼。”

他生性随和，也感到我们很想聊聊，就立刻补充说：

“我把鱼遮起来，免得惹人注意。不过，假如你们喜爱好看的东西（想必你们是搞艺术的），我就让你们瞧一瞧。”

就像母亲给婴儿换襁褓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鱼缸外面的纸包和罩布，同时接着说道：

“这是拿出来卖的，是我养的鱼。瞧！这些小的，每尾十法郎。别看这么小，但你们想象不出这非常稀有。而且非常好看！阳光一照，你们再瞧瞧看。喏！这条绿色，这条蓝色，这条粉红色；鱼本身没有颜色，但是阳光一照就五颜六色了。”

玻璃缸水中有十来条灵活的颌针鱼，轮番游到布罩的开口处，的确色彩缤纷。

“是您养的吗？”

“我还养不少别的鱼！不过，那些鱼我不拿出来卖，太娇嫩了。想一想吧！有的每尾值五六十法郎。买主要到我家去看，只有成交才能拿出去。上周有个喜欢鱼的阔佬，花一百二十法郎买走一尾。那是一条中国金鱼，有三条尾巴，就像帕夏[40]的脑袋……是不是很难养？当然难养啦！鱼食就是个难题，鱼总得肝病。每周要放一次矿泉水，这样成本就高了。如果不这么难饲养，当然就不贵了，那就跟兔子一样了。先生，你喜欢养鱼，应当去我家瞧瞧。”

现在，我把他的地址丢了。唉！真后悔没有去一趟。

（三）

“考虑问题，”他对我说道，“就应当从这一点出发，即最重要的发明创造，还有待于逐一发现。这些发明创造，无非表明观察到了最简单的事实，因为，大自然的所有奥秘都明摆着，我们天天熟视无睹。将来的人会觉得我们很可怜，将来他们利用了太阳光和热，就会可怜我们的照明和燃料，还是千辛万苦从地下开采出来的，不为子孙后代着想而浪费了煤炭。在节俭方面，人是最灵巧的，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搜集不适用或多余的热量，汇总到地球所有热点上呢？会做到的！总有一天会做到，”他以说教的口气继续说道，“等地球开始变冷的时候，就会做到了，因为到那时，煤炭也开始缺乏了。”

“可是，”我见他又要陷入枯燥的玄想中，就想用话岔开，“看您这么洞彻事理，想必您本人一定是个发明家了？”

“先生，”他立刻接过话题，“最伟大的人，不见得最有名气。请问，比起发明轮子、针和陀螺的人来，或者比起头一个发现孩子玩的滚圈能立得住的那个人来，一个巴斯德、一个拉瓦锡、一个普希金又算什么呢？关键就在于观察。然而，我们在生活中，什么也不注意看。比方说吧，衣兜儿，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发明啊！怎么样！您想到了吗？可是，人人都在使用。跟您说吧，只要善于观察就行了。喏，瞧吧，要当心刚进来的那个人。”他突然改变了口气，并扯着袖子将我拉开。“他是个老笨蛋，自己没有任何发明，却总想剽窃别人的发明。在他面前，请您一个字也不要提。（他是我的朋友C，是济贫院的主治医生。）瞧瞧他是如何盘问那个可怜的神父：那边那个绅士，虽然一身世俗打扮，其实他是个神职人员。也是个大发明家。非常遗憾，我同他谈不拢，我认为我同他一起，肯定能干出很大名堂；可是，每次我对他讲点什么，他总像用中国话回答。再说，近来他还总躲着我。等一会儿那老笨蛋走开之后，您就去见他。您会看到，他懂得不少有趣的事情，也看看他考虑问题是否有连贯性……喏，他现在一个人了，去吧！”

“等一下，您先告诉我，您发明了什么？”

“您想知道？”

他身子朝我探过来，随即又猛地朝后一仰，口气异常严肃地低声说道：

“我是纽扣的发明者。”

我的朋友C既已离开，那位“绅士”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头，两肘支在膝上，于是，我朝那座椅走去。

“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您？”我就这样同他搭讪。

“我也有这种印象，”他打量我一眼，就说道，“不过，说说看，刚才是不是您在同那位可怜的大使交谈？对，就是在那边独自散步的那位，他就要转过身去了……现在他怎么样啦？当初我们是好朋友，可是他生性特别嫉妒。从他明白少不了我之后，他就再也容忍不了我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冒昧地问道。

“一讲您就明白了，亲爱的先生。他发明了纽扣，大概他告诉您了吧。不过，扣眼是我发明的。”

“因此你们就闹翻了。”

“当然了。”

四

在《福音书》中，我找不出什么明确的禁忌。问题倒是在于要尽量以明亮的目光瞻仰上帝，而我却感到，这世上我所贪图的每件物品，都变得不透明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贪恋尘世，整个世界才很快就丧失了透明性，或者说我的目光失去明亮，我的灵魂再也感知不到上帝，抛开造物主而去亲近造物，也就不再生活在永恒之中，不再拥有上帝的王国了。

我又回到你面前，天主基督，正如回到你是活化身的上帝面前。我厌倦了，不想再蒙骗自己的心灵。我童年的神圣朋友，我原以为逃避你，却到处都与你重逢。我确信我这苛求的心，现在只要找到你就如愿以偿。唯独我身上的恶魔还否认你的教导是完善的，否认除你之外，我可以放弃一切，而我放弃一切才能重新找到你。

真正青春的门槛，

天堂的大门，

新的狂欢

迷醉我的灵魂……

主啊！让我的迷醉有增无减。

要填平这空间，

不要让我这灵魂

再同你隔断，

灵魂失意也不忘天尊……

主啊！让我的狂喜更加滋蔓。

干涸的沙滩

有赤足的脚印，

我天真的诗篇

也不排除押韵。

无忧无虑而狂喜，

把过去完全遗忘，

我的灵魂游弋

在有节奏的波浪上。

小树林欢笑，

只因鲜花初放，

大量鸟儿做巢

在哭泣的老橡树上。

摇动枝叶吧，欢笑，

神圣的节奏！

我尝过一种饮料，

比美酒还醇厚。

光线啊太强烈，

穿透我的眼帘！

主啊，你的真理，

刺伤我的心田。

遇合

那是在佛罗伦萨一个节日。什么节日？记不清了。我的窗外是阿尔诺河滨路，在三圣桥和维奇奥桥之间。我伫立在窗前观赏人群，等待萌生投身进去的渴望，那要到傍晚气氛更加热烈的时候。我朝上游望去，只见维奇奥桥一片嘈杂，人群纷纷跑向那里；那正是在桥中间，没有遮拦，桥上镶缀的房屋在那里中断。我望见人们蜂拥过去，俯在桥栏杆上，伸臂指着浑浊河水中漂浮的一个小物品；那小物品没入漩涡中，再浮出来，被激流冲走。我下楼去询问，行人说是一个小姑娘掉进河里，她由衣裙托着漂浮了一会儿，现在沉下去不见了。靠岸几只小船解开缆绳，有人用挠钩在河中打捞，忙到天黑也没有打捞上来。

岂有此理！密密麻麻那么多人，谁也没有留意那女孩，在她要落水时抓住她？……我走到维奇奥桥。就在小姑娘投河的地点，一个约有十五岁的男孩在回答行人的问题。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看见那小姑娘突然跨过栏杆，就冲过去，抓住她一只胳膊，拎着她悬空待了一会儿，而身后来往的行人却毫无觉察。他要把小姑娘拉上桥，一个人又力气不够，很想喊人帮忙，可是那小姑娘却对他说：“别拉了，让我去吧。”那声调极其哀婉，他终于撒开手。小男孩哭着叙述这一经过。

（他本人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无家可归，那身衣衫破烂不堪，但也许还没有那么不幸。我想，他抓住那女孩的胳膊，要同死神争夺她的时候，也一定和她同样感到绝望，心里也同样充满能为他俩打开天堂之门的绝望的爱。他是出于怜悯才撒手的。“恳求……放开。[41]”）

有人问他是不是认识那女孩；不认识，是头一回见到。谁也不知道那女孩是什么人，后来调查几天也毫无结果。尸体捞上来了，看样子有十四岁，瘦骨嶙峋，衣裙十分褴褛。我真希望多了解些情况！她父亲是不是找了个姘头，她母亲是不是找了个汉子，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她眼前突然崩塌了……

“可是，”纳塔纳埃尔问我，“你这本书是写快乐，为什么要讲述这件事？”

“这件事，我本想以更简单的语言讲述。老实说，冲击不幸的那种幸福，我绝不要。剥夺别人财富的那种财富，我也绝不要。如果我的衣裳是剥夺别人身上的，那我宁愿在世上光着身子。主啊基督！你摆了宴席，你那天国的盛宴之所以美，就因为邀请了所有人。”

这尘世间还有多么深重的穷困、苦难、灾祸和惨事，幸福的人一想到这一点，就不能不感到惭愧。然而，自己不能获取幸福的人，就无法帮助别人实现幸福。我感到内心有一股要幸福的热切愿望。不过，凡是靠损害别人、强占别人的方式得到的幸福，在我看来都是可憎的。再深一步探讨，就触及悲剧性的社会问题了。我这番道理的全部论据，也挡不住我从共产主义斜坡滑下去[42]。要求富有的人分散其财产，我认为是个错误；况且，期待富有的人自动放弃他们视为生命的财富，那纯粹是痴心妄想。我一向憎恶独占任何财富；至于我的幸福，完全是上天的赐予，死亡从我手中夺不去什么东西。死亡能从我手中夺走的，也无非是零散的、天然的、不受控制和人所共有的财富。尤其是这种财富给我足足的享受，其余的就无所谓了，我喜欢小客栈的餐饮胜过最丰盛的宴席，喜欢公园胜过高墙围起来的最美的花园，也喜欢散步时带着也不必担心的书籍，胜过最珍稀的版本；同样，一件艺术品，如果只能由我一人欣赏，那么它越美，我的忧伤也就越压倒我的快乐。

我的幸福就在于增添别人的幸福，我有赖于所有人的幸福，才能实现个人幸福。

我始终赞赏《福音书》中追求快乐的非凡努力。书中向我们传达基督的话，头一个词就是“幸福的……”他显圣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水变成酒。（真正的基督徒，喝纯净的水也足以沉醉。迦拿[43]的神迹，正是在真正的基督徒身上再现。）然而，经过人们的可恶阐述，才导致崇拜《福音书》，圣化了悲伤和痛苦。只因基督说过：“来找我吧，你们都受苦受难，我会给你们解除苦难。”人们就以为，只有折磨自己，饱尝痛苦，才能去见上帝；人们把上帝给人解除苦难变成了“赦罪”。

我早就觉得，快乐比忧伤更珍稀，更难得，也更美好。一旦发现这一点，无疑这是此生所能有的最重要的发现，快乐对于我来说，就不仅像过去那样是一种天生的需要，还成为一种道德的义务了。我认为，向周围传播幸福，最有效、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本人做出表率，因此，我决意要幸福。

我写过这样一句话：“幸福而思考的人，可谓真正的强者。”——因为，基于愚昧的幸福，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基督的头一句话“幸福的是哭泣的人”，就是让人在快乐中，也要理解悲伤。谁认为这是鼓励哭泣，那么他的理解就大错特错了。

第二篇

我思，故我在。——

就是“故”这个词蹩脚。

我思，我就存在；下面的说法也许更有道理：

我感知，因此我存在——或者说：我认为，因此我存在——这就等于说：

我想我存在。

我认为我存在。

我感到我存在。

这三种说法，我倒觉得最后这种说法最确切，也是唯一确切的。因为归根结底，“我想我存在”，也许并不包含我存在的意思。同样，“我认为我存在”，就是模仿“我认为上帝存在”，一种证明上帝的方法，这样照搬未免胆大妄为了。至于“我感到我存在……”在这里，我既是判断者又是当事人，怎么还会弄错呢？

我思，故我在——我想我存在，因此我存在。——因为，我总得想点儿什么事情。

例如：我想上帝存在。

或者：我想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等于两个直角，因此我存在。——在这里，倒是“我”无法确定……可以说，因此这个存在——“我”是中性的。

我想：因此我存在。

完全可以说：我痛苦，我呼吸，我感觉，因此我存在。不错，如果说人不存在就不能思考，那么人存在完全可以不思考。

然而，只要我仅仅感觉到，那么我存在而并不考虑自己存在。通过思考这种行为，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简单的存在；我是思考的存在体。

我想，因此我存在，就等于说：我想我存在；而“因此”这个词就像天平的梁，是不占一点分量的。天平的两个盘上只有我放的东西，即同样的东西。X=X。颠来倒去毫无意义，引不出任何结果，不大工夫就弄得头疼欲裂，想出去散步了。

搅得我们寝食不安的某些“问题”当然不是微不足道的，但根本解决不了——我们的决定若是依赖这些问题的解决，那就太荒唐了。因此尽可以不管。

“不过，在行动之前，我必须弄明白我为什么在这世上，上帝是否存在，是否看见我们，因为，上帝若是存在，我就认为他必然看见我，我就必须首先弄明白是否……”

“您就探究吧，探究吧。在这期间，您绝不会有什么行动。”

赶快将这碍事的包袱放到寄存处，而且像爱德华那样，随即把包裹单弄丢了。

以为可以不相信上帝恐怕更难，除非真的从来没有观赏过大自然。物质极细微的搏动……为什么会动起来？是什么动向？这一信息引我背离无神论，也同样背离你的信仰。物质能穿透也能延展，还能受思想的支配，而思想能同物质结合，甚至融为一体，我面对这种种现象的惊讶，完全可以称为宗教性的。世间万物无不令我惊讶。把我的惊愕称为崇拜吧，我欣然同意。大大超前啦！在这一切当中，我不但没有看到你的上帝的存在，反而看到，反而发现哪里都不可能有上帝，上帝在那里也就不存在。

我准备称为神圣的，就是上帝本身也丝毫改变不了的一切。

这种说法（至少最后几个字），是受歌德一句话的启发[44]，它妙就妙在既不包含信仰一个上帝，也不包含不可能接受一个与自然规律（即与他自身）相对立的上帝，一个不会与自然规律混同的上帝。

“我看不出这和斯宾诺莎学说有什么差异。”

“我并不强调差异。我上面提到的歌德，就乐于承认他得益于斯宾诺莎之处。要知道，每人总有一点吸收别人的东西。我所因袭的或认同的一些人，我乐于敬重他们，就像你们敬重你们教会中的‘神父’一样。所不同的是，你们的传统要依据神的启示，排除任何思想自由，而充满人道的另一种传统，不仅让我的思想任意驰骋，而且还给予鼓励，让我只承认先由自己验证或无法验证的东西是真实的。——这绝不意味着妄自尊大，反而蕴含着谦抑，要极为耐心地思考，但也摈弃那种假谦虚，即认为人只能靠神的启示显灵，单凭自己不能认识任何真理。”

遇合

“近来，人们总谈论我，”上帝对我说道，“许多反响传到我这里，有些还颇为刺耳。不错，我知道现在我挺时髦。可是，关于我的言论，大多我都不喜欢，有的我根本不理解。对了，您是行家（您不是自称有文学修养吗？），请您告诉我，在许许多多谬论中，有这样短短一句话：‘应当自然而然地谈论上帝’……我挺喜欢，是谁讲的呢？”

“这句话是我讲的。”我满脸通红，答道。

“好哇。那么，你听我说，”从这时起，上帝用你称呼我了。“有些人总希望我干预，为他们打乱既定的秩序。这样越弄事情越复杂，还会弄虚作假，完全违背我的法则。让他们好好学习如何服从这些法则吧，让他们明白只有这样才能最有效地利用。人所能做的事情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人陷入了困境。”我说道。

“那就摆脱困境嘛，”上帝又说道，“我正是尊重人，才让他们自己应付去。”

上帝接着又说：

“咱们不妨私下说说，这事对我倒也没有多大损害，而且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天地万物仿佛违反我的愿望，从几种原始材料中诞生了。因此，就连最小的芽苞放叶舒展，给我表明的道理，也胜过神学家的所有空论。我一下子创造了万物，自身也就分散在其中，隐匿并消失了。但是随着万物反复重现，结果我同万物融为一体，甚至怀疑起没有天地万物，我是否真会存在；可见，我是在造物中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不过，万物纷乱无序，只是在人的头脑里才排列有序了，例如声音、颜色、芳香，只因同人发生了关系才存在。无比瑰丽的朝霞、最为悠扬的风鸣、水中映现的天光，以及潋滟的粼粼水波，只要还没有经人搜集；还没有通过人的感官变为和谐，这一切就永远是空泛寡味的。我的全部创造物，只有映现在这面敏感的镜子上，才显得有声有色，才显出情调……”

“不瞒你说，”上帝还对我说道，“人类令我大失所望。有些人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子民，借口为了更好地崇拜我，就无视我在世间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切。不错，恰恰是把我称为天父的人，为了表达对我的爱，就苦修斋戒，弄得日益消瘦，他们怎么能推想我看着会高兴呢？……这样干对我毫无益处嘛！”

“我把我最美好的秘密隐藏起来，就像你们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将复活节彩蛋藏在枝叶丛中。我特别喜欢肯花点儿力气去寻找的人。”

我斟酌并掂量我使用的“上帝”这个词，不能不看到它几乎没有实质意义，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随手拈来。它是一个形状不定的容器，内壁能无限扩展，能装下每人喜欢放进的东西，而且只容纳我们每人放入的东西。假如我放进去的是至高无上的神力，那么我对这容器怎么能不诚惶诚恐呢？假如我放进去的是对自身的关切，以及对我们每人的慈悲，那么我对这个容器怎么能不充满爱呢？假如我放进去的是雷霆，旁边再挂上闪电剑，那么我就不是面对暴风雨，而是面对上帝吓得发抖了。

谨慎、良知良能、善良，我根本想象不出人不具备这些品质。不过，人却能脱离开原本的含义，非常模糊地，即抽象地把这一切想象成为纯粹状态，从而塑造上帝；人还能想象先有上帝，先有绝对存在的主，再由他创造出现实世界，转而证明上帝的存在；总之，造物主需要造物，因为，他若是什么也不创造，就不成其为造物主了。可见，这两者始终关联，完全相互依存，说这个少不了那个，提造物主不能丢下所造之物；人需要上帝并不超过上帝需要人，而且更容易想象，无论少哪一方，那么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上帝支撑我，我支撑上帝，我们同在。我这样想，就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了；同时，我也就融解并化入芸芸众生之中。

遇合

“仁慈的上帝，倒还说得过去。”那可爱的女孩对我说道，“喏！算了，我把上帝丢给你了，因为我觉得，同你讨论根本没用。再说，上帝总能反复再现，照一般的说法，他总能找到他的造物。你就是其中一员，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昨天，本堂神父又对我说：‘上帝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一定要拯救你，就因为你善良。’然而，你怎么能说你不热爱仁慈的上帝呢？你只要不十分固执，很快就会承认，你的善良是上帝的一部分仁慈，你身上的所有好品质都来自上帝……不过，我来找你，是要同你谈谈圣母。哦！真的，这回我可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问个究竟，你是个诗人，怎么可能不热爱圣母呢？其实，你是热爱圣母的，只是自己不觉得，更确切地说，你因为太傲气，不肯面对这一点。死不认账，你这个人真是顽固透顶！……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承认，清晨在睡梦惺忪的牧场上飘浮的白雾，就是圣母的长袍呢？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承认，突然降到汹涌波涛上的宁静，就是她那制伏蛇的纯洁双脚呢？还有在黑夜里，你欣赏的颤悠悠降落下来的星光，照得泉水粼粼发亮，并在你的心田映现，那正是圣母的目光；微风轻拂树叶的悦耳絮语声，沁入你的心灵，那正是她的声音。圣母的真身，唯独渴求圣洁，毫无邪念的人才能看见。圣母保护人心的纯洁，正是为了能在上面照出自己的仪容。我从来没有见过圣母，是的，还没有见过，不过我知道，是圣母，以及我对圣母的爱，使我的心灵免遭玷污。……好啦！要随和一点儿，还是承认并热爱圣母吧，这两者是一码事，你也会让我特别高兴！……而且，圣母无比宽宏大量，她还允许我更加喜爱小耶稣。啊！小耶稣！……不过，我爱他的同时，绝没有忘记他是圣母之子。再说，我们不能爱一个而不爱另一个，同时还爱圣灵。喏，真的，我越想越不明白，你怎么这样固执。我的全部看法……如果冒昧讲出来：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你有点愚昧。”

“那好，我们就谈谈别的事吧。”我对女孩说。

我承认长期以来，我把上帝这个词当作废品堆放室使用，把我最模糊不清的概念全丢进去。久而久之，便形成一个轮廓，极不像弗朗西斯·詹姆斯塑造出的白胡子的仁慈上帝，也没有显出多少生命力。正如老人要相继失去头发、牙齿、视力、记忆，最终失去生命一样，我的上帝也逐渐衰老（并不是他，而是我衰老），失去我从前赋予他的种种属性，首先（或最终）失去生命力，或者说失去现实性。一旦我不想他了，他也就不再存在了。唯独我的崇拜还能把他创造出来。我的崇拜可以离开上帝，而上帝却离不开崇拜。结果就像照镜子玩，我一旦明白自己是中心人物，就不再玩了。但是在一段时间，这个丧失了自己属性的圣体，还要躲进美学中，即躲进大自然的勃勃生机、数字的和谐中……现在，我连提一提他的兴趣都没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前我称为上帝的那一大堆模糊的概念、情感、呼唤，以及呼唤的回声，如今我知道了，只是通过我，只是在我心中才存在，但如今想起来，我却觉得，这一切比整个世界，比我自身和全人类都更值得关注。

多么荒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竟然造成我们四分之三的苦难，而且还留恋过去，怎么也不开窍，不明白只有今天的快乐让位，明天的快乐才有可能；只有前浪退却，波浪才能呈现曲线美；而每朵花必须凋谢才能结果，而果子不落下来死掉，就不能保证再次开花结果；因此，就连春天也偎靠在冬天的门槛上。

上述的考虑促使我，而且始终促使我更注意倾听自然历史的教导，而不是人类历史的教导。我认为人类历史的教导收益不大；这种教导始终恍惚不定。

多么纤细的一棵小草的生长，也要服从一成不变的法则，而那些法则脱离人类的逻辑，至少绝不会归结为人类的逻辑。在这里可以重新开始探索，虽说难免失误，但是经过更严格的观察，更巧妙的比较，总能越来越接近永恒的真理，接近一个理解并超越我的理智的上帝，我的理智无法否认的一个上帝。

一个不讲慈悲的上帝。其实，你的上帝也只有你所赋予他的那点慈悲。赋予他的无不具有人性。只差完全变成人了。只能如此，必须从这点出发。必须出发了。

仁慈的上帝和希腊诸神两相比较，我更倾向于信奉希腊诸神。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那种多神论极富诗意，也就等于一种根本的无神论。而人们谴责斯宾诺莎的，也正是他的无神论。其实，他面对基督鞠躬所怀有的爱戴、崇敬，甚至笃诚，往往超过天主教徒，我指的还是最顺从的天主教徒。当然，他敬奉的是一个无神性的基督。

基督教假说……不可接受。

然而，这一假说，唯物主义的看法却动摇不了。

是不是因为发现并揭露上帝的一种手法，我们就认为抓住他的过错了呢？

是不是因为明白了闪电的形成，我们就要剥夺上帝的雷电呢？

“星星太多了，人太多了。”X想道。他相信，也许他以为能在地球周围的天空，发现足数的星体，恰好可以维系地球悬空并运行，给予它光和热，还能让诗人们幻想。可是他知道，他不能把我们的地球看作宇宙的中心。“这样一来，也就不存在救世了。”他说道，“对我来说，基督如果不再是中心，不再是一切，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然而，两者必居其一，可是我始终未能确认，究竟哪一种最难构想：一个容纳无限星体的无限空间；一个容纳有限星体的有限世界，其中一个星体也不多，然而越过那些星体运行的空间，还能看到什么呢？我的神思撞到一个界标。一个不能再翱翔的虚空。一个有存在物的障碍，或者一个无存在物的禁区——既不存在主体，也不存在客体。——如是逐渐消亡，那么从哪儿开始的呢？这种虚无，究竟是存在物缓慢减少，还是骤然完全消失呢？

不对，这一切都不着边际。不过，从前人们不是照样诧异：大地怎么能有尽头，尽头又在哪里呢？直到有一天终于明白了：大地是圆形的，从它规则的圆周一点出发，又能到达出发点。

我干脆抛开了信念，我已确信人的思想不可能有这种信念。承认了这一点，还有什么可做的呢？自己臆造或者接受一些人为的东西，并竭力不以为是虚假的呢？……还是学会不要什么信念呢？我就是潜心探究这件事。我绝不认为，人丧失这种信念，就会悲观绝望。

第三篇

一

自然万物都在追求快乐。正是快乐促使草茎长高，芽苞抽叶，花蕾绽开。正是快乐安排花冠和阳光接吻，邀请一切存活的事物举行婚礼，让休眠的幼虫变成蛹，再让蛾子逃出蛹壳的囚笼。正是在快乐的指引下，万物都向往最大的安逸，更自觉地趋向进步……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快乐中得到的教益多于书本，为什么我越看书越糊涂。

这既不用深思熟虑，也不用讲究方式方法。我不假思索，一头就扎进这欢乐的海洋，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海洋上游泳，根本不会沉下去。正是在快乐中，我们才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这不用下什么决心，我完全是自然而然地投入。早就听说人本性恶，但是我倒希望亲身检验一下。不过，我对自身不如对别人的好奇心强烈，更确切地说，肉欲隐隐导向销魂的冲动，促使我挣脱自己。

探究伦理道德，在我看来并不多么机智，甚至是不可能的，只要我还不知道我是谁。停止寻找自我，就是要重新投入爱中。

在一段时间，要舍得抛开任何伦理道德，不再抵制欲念。唯有欲望能给我教益，因此我听凭驱使。

遇合

“唉！”那可怜的残疾人对我说道，“哪怕有那么一回呢！哪怕有一回，能像维吉尔所说的那样，把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搂在怀里……我觉得领略这次快乐之后，就是再也尝不到别的欢乐，就是死了，我也都认了。”

“可怜的人哟！”我对他说道，“这种快乐，只要尝过一回，你就会希望多多尝几回。假如你是诗人，在这类事情上，回忆比想象给你的折磨大得多。”

“你这是想安慰我吗？”那人反问道。

然而有多少回，我正要采撷快乐之果时，却像个禁欲者那样，猛然掉头而去。

这绝非放弃，而是一种十足的观望态度，看看这种欢悦究竟如何，也是一种十全十美的预测。因此，这种快乐实现了，我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收益，就只能弃之不顾了，我深知一场欢乐有所准备，以求确保，就只能使其乏味，而一场惊喜完全把人抓住，才是最甜美的。不过，至少我还能从内心消除一切抵触、廉耻、审慎、犹豫和胆怯；这些障碍不除，人在寻欢作乐中也惶恐不安，肉体的快感一旦消失，心灵往往感到内疚。春天常驻我心间，而我在旅途中所见的天光水色、幼鸟的孵化、盛开的鲜花，我觉得无非是这内心春天的回声。我周身仿佛一团火，能把热情传给别人，就像借火给别人点烟，自己的烟头也会燃得更旺。我抖掉身上的烟灰，眼含炽烈的、传播爱的微笑。我想：善良不过是幸福的辐射。通过幸福这种简单的效应，我的心就奉献给所有人了。

尔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感到的不是欲望减退，也不是厌腻，不是的。然而，在我贪欲的嘴唇上，欢乐往往提前兑现，留下过快衰竭的印迹。我认为占有不如追求那么有价值，我也越来越喜欢焦渴而不是解渴，越来越向往快乐而不是享乐，越来越想无限扩展爱而不是得到满足。

遇合

我去瓦莱村探望。他说是快要康复，其实快要死了。他病得脱了相，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噢，还不行，真不行了。”他对我说，“现在，器官一个接着一个，肝脏、肾脏、脾……全出毛病了。还有我这膝关节！……哪怕出于好奇，你也不妨瞧一瞧。”

他半掀开被子，收拢干瘦的腿伸出来，显露一个大球状的膝关节。他出了很多汗，衬衣贴在身子上，就更显得瘦骨嶙峋。我勉颜一笑，竭力掩饰内心的悲伤。

“其实，你早就知道，要很长时间才能康复。”我对他说道，“你住在这儿还不错吧？空气新鲜。饭食怎么样？……”

“好极了。我能保住这条命，就是因为消化还很好。近几天，我甚至增加了点体重，烧也退了不少。唔！总之，我明显好转了。”

他强颜一笑，脸就变了形，看来他可能还没有完全丧失希望。

“再说，春天来了，”我急忙补充说，同时把脸转向窗口，不想让他瞧见我眼中满噙的泪水，“你可以到花园去坐坐了。”

“已经去过，每天午饭后就下去待一会儿。只是晚饭我才让人送到病房来。午饭，我要强撑着去食堂吃，到今天为止也就缺过三顿。回房要爬两层楼梯，有点儿吃力，但是我不着急，上四级就站住喘喘气，总共要爬二十分钟。不过，这样我也稍许活动活动，然后回到床上，心里就高兴极啦！而且，这样也好让人来打扫房间。但最主要的，还是我怕自己消沉下去……你在瞧我的书？……对，那是你写的《人间食粮》。这本小书一直陪伴我。你想象不出，我从中得到多少安慰和鼓励。”

这话比什么恭维都令我感动；老实说，我当初就是担心，这本书只会对身体强健的人产生影响。

“真的，”他又说道，“我病成这样，下楼到花园里，看见花要盛开了，也要像浮士德那样，对正在流逝的时间说：‘你多美呀！……停下来吧！’当时，我看什么都那么和谐、美好……令我难堪的还是我本人，就像这合奏中的一个走调的音符，像这幅画中的一个污点……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很美啊！”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敞着的窗户，眺望蓝天。继而，似乎十分胆怯，压低声音说：

“我希望你把我的情况告诉我父母。我呢，实在没有勇气给他们写信了，尤其不敢告诉他们实情。我母亲每次收到我的信，就立刻回信，说我病倒了是我的造化，这是上帝要拯救我，才让我吃这种苦头；我应当吸取教训，改过自新，只有这样，我的病才能治好。因此，我给她写信总说见好了，免得惹她说教……弄得心里只想咒神骂鬼。你给她写封信吧。”

“今天上午就写好。”我握住他汗津津的手，说道。

“噢！别用这么大劲儿，把我握疼了。”

他说着笑了笑。

二

我们的文学，尤其浪漫主义文学，总是赞扬、培育并传播伤感情调，但又不是那种积极而果断的、催人奋进并建功立业的伤感，而是一种松懈的心态，称之为忧郁，也就是让诗人的额头大大的苍白，目光充满惆怅的神色。这包含着时髦和风雅。快乐则显得粗俗，显得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笑脸往往呈现一副怪态。可是，忧伤却显得雅人深致，因而显得老成持重。

至于我，一直喜欢巴赫和莫扎特，超过喜欢贝多芬，我认为缪塞这句广为传颂的诗：

绝望之歌才是歌中的绝唱

未免亵渎宗教，我认为人处逆境，遭受打击，也不应当自暴自弃。

不错，我知道这其中毅然决然超过放任自流。我知道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受折磨，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两个都是因为爱人类。我知道在半人半神中，唯有赫丘利[45]战胜了魔怪、九头蛇妖，以及欺压人类的所有邪恶力量，额头留下忧虑的神色。我也知道，要战胜的恶龙实在太多，现在还有，也许永远也铲不尽……然而，放弃快乐无异于不战自败，无异于认输和怯懦。

时至今日，人仅仅靠损害他人、骑在他人头上来享乐，即使是能达到幸福的那种享乐，我们再也不能允许了。要大多数人在尘世放弃由和谐自然而然产生的幸福，我同样也不能接受。

不过，人类把希望之乡，把这片天赐的乐土糟蹋成如此模样……实在叫众神羞赧。就连摔坏自己玩具的孩子，践踏天天吃草的牧场、天天要饮水的泉流的牲口，以及弄脏自己窝的鸟儿，也都没有如此愚蠢。噢！城市凄惨的郊区！多么丑陋，多么杂乱，又恶臭不堪……郊区哟，我怀着几分理解和爱心，想到你本来可以成为花园，成为环城绿化带，保护最繁茂最温馨的草木，制止个人破坏大众快乐的任何行为。

闲暇哟！我考虑你可能是什么样子！那是在快乐的祝福中充满情趣的游戏啊！而工作，甚至工作，既然得到补偿，也就逃脱了亵渎宗教的诅咒。

哪个进化论者会去设想，毛虫和蝴蝶之间有什么关系——除非他不知道这两者是同一生物。只有同一性，不可能存在进化关系。作为博物学爱好者，我自觉会竭尽我思想的全力，穷尽我思想的全部疑问，去解这个谜。

如果只有极少数人观察这种变化，如果这种变化又十分罕见，那么我们见了也许更要惊讶。然而，面对经常出现的奇迹，大家就不觉得新鲜了。

变化的何止是外形，还有习性、食欲……

“认识你自身吧”，这一格言既有害又可恶。凡是只顾观察自我者，就停止发展了。毛虫若是专心“认识自身”，就永远也变不成蝴蝶了。

我明显感到一种不变贯穿我的多变；我感到的多变，却总是我。这种不变，既然我知道也感到它存在，那么又何必去争取呢？我这一生，始终不肯努力认识自己，也就是说，不肯探究自己。我总觉得，这种探究，更确切地说，这种探究的成功，势必给自身存在带来几分局限和贫乏；或者说，只有少许相当贫乏和局限的人，才能认识并了解自己；再确切点儿说，这种自我了解，会限制自己的存在和发展；因为，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样子，就想保持，总是处心积虑地像自己；还因为人最好不断地保护那种期望，保护一种永恒的、难以捉摸的变化。比起反复无常来，我更讨厌某种坚定不移的始终如一，更讨厌要忠实于本身的某种意志，以及害怕自相矛盾的心理。此外，我还认为，这种反复无常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正好应合某种深藏的连贯性。我同样认为，在这方面和其他方面一样，我们总受语言的欺骗，因为言语强加给我们的逻辑，往往比生活实存的还要多，而我们身上最可宝贵的，正是尚不确定的东西。

三

我有时乃至经常出于恶意，说别人的坏话比自己想讲的还要多，也出于怯懦，怕得罪作者，对许多作品、书和画说的好话比自己想讲的还要多。有时我冲一些人微笑，心里却觉得他们了无趣味，而且还佯装觉得一些蠢话十分风趣。有时我感到无聊得要命，却还装作很开心，不忍走开，只因人家对我说：“再待一会儿吧……”我容许自己的理智制止心灵的冲动是常事；反之，内心沉默而嘴上高谈阔论也是常事。有时，为了赢得别人的赞同，我就做出蠢事；反之，我认为应当做的事有时不敢做，心知做了也得不到别人的赞同。

追惜“活跃的年代”，是老年人最徒劳无益的日常营生。话虽这么说，我自己也难免。你鼓励我这么做，认为这种追悔能不知不觉将迷魂召回来。不过，你误解了我追悔和惋惜的性质。我心头痛悔的是“毫无作为”，是我在整个青年时代，本来能够做并应该做的事情，却被你的道德观制止了。你那道德观我再也不相信了，当初它最妨害我的时候我却认为最好遵奉，结果我为满足自尊心而拒绝了肉体的需要。须知人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心灵和肉体就最适合恋爱，最有资格爱，也最有资格得到爱，拥抱起来最有劲儿，好奇心最强烈也最有教益，情欲也最有价值，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年龄，心灵和肉体最有力量抵制爱情的撩拨。

当时你称作的，我也随你称作的“诱惑”，正是我所怀恋的；如果说今天我感到懊悔，那不是因为受了几次诱惑，倒是因为抵制了许多诱惑，而后来我再去追求，那种诱惑已经不那么迷人，对我的思想也不那么有益了。

我懊悔自己的青春时代郁郁寡欢，懊悔当初看重虚构的而轻视现实的东西，懊悔自己背离了生活。

“噢！多少事情，我们本来可以做却没有做……”他们要辞世的时候会这样想，“多少事情，我们本来应当做却没有做！由于种种顾忌，由于延误时机，由于懒惰，总是这么想：‘嗳！反正有的是时间。’由于没有抓住一去不返的每一天，没有抓住再难寻觅的每一瞬间。由于总往后推，迟迟不做决定，不努力，不拥抱……”

光阴逝去再难追寻。

“噢！要轮到你了，”他们会想道，“你可得机灵点儿，抓住每一瞬间！”

我在时间长河的这一确定时刻，正处于我所占据的空间这个点。我绝不同意说这个点无关紧要。我伸直双臂，说道：“这是南，这是北……我是结果，也将是原因。决定性的原因！一次机会，永世也不会再有了。我存在，不过我要弄清存在的理由。我要了解我为了什么活在世上。”

我们怕人讥笑，往往就十分怯懦。许多青年很有抱负，也自认为浑身是胆，然而他们一听人说他们的信念纯属“空想”，就立刻泄了气，唯恐自己在明智的人眼中成为幻想者。就好像人类的任何重大进步，不是一个个空想变成的现实！就好像明天的现实，不是昨天和今天的空想！除非未来仅仅是过去的简单重复，而这种看法最能剥夺我生活的一切乐趣了。是的，不抱着进步是可能的想法，我就会觉得生活毫无价值了。我在《窄门》中赋予阿莉莎的话，现在当作我的来引用：

“不是处于进展的状态，无论多么幸福也不可取……不是‘进展性’的一种快乐，我一概不屑一顾。”

没有多少妖魔鬼怪值得我们那么惧怕。

妖魔鬼怪产生于恐惧——惧怕黑夜和光亮，惧怕死亡和生命，惧怕别人和自身，惧怕魔鬼和上帝，此外，你再也拿不出什么来恐吓我们了。不过，我们还生活在用来吓人的妖怪的威慑之下。是谁说过：敬畏上帝是智慧的开始。那是失慎的智慧，而真正的智慧哟，你始于恐惧的结束，你教育我们如何生活。

尽可能将信心、悠闲和快乐带往四面八方，这很快就成为我的渴望，成为我不可缺少的幸福的要求。就好像我只能拿别人的幸福铸造自己的幸福，只能出于同情，也可以说受委托品尝他人的幸福。因此，我觉得一切可能阻碍幸福的东西，都是可恨的，诸如胆怯，气馁，互不理解，诽谤中伤，美化臆想的痛苦形象，徒然渴望不现实的东西，党派、阶级、民族或种族的纷争，一切把人变成他自身和别人的仇敌的东西，不和的种子，压迫，恐吓，拒绝，等等。

松鼠不容许游蛇爬行，兔子见到乌龟和刺猬蜷缩起来便逃开。所有这种多样性，在人类也能见到。因此，你不要再指责不同于你的方面。人类社会只有具备多样活动方式，只有促进多样幸福的形式，才可能十全十美。

有些人成为我个人的仇敌，诸如：诲淫诲盗者、大煞风景者、教人意志衰退者、落伍者、迟钝缓慢者、玩世不恭者。

我痛恨一切降低人的价值的东西，痛恨一切减退人的智慧、信念和锐气的东西。因为，我不能接受明智总伴随着迟缓和狐疑。也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儿童往往比老人更明智。

他们的明智？……哼！他们的明智，最好不要太看重了。

他们的明智就是尽量少生活，防范一切，务求平安无事。

他们给人的忠告，总有一种墨守成规、停滞不前的味道。

他们就像一些家庭的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弄得孩子无所适从：

“别荡得这么厉害，绳子要断的。”

“别待在树下，要打雷的。”

“别走在湿地儿上，你要滑倒的。”

“别坐在草地上，会弄脏衣裳的。”

“到你这年龄，也该懂事了。”

“还要向你重复多少遍：胳膊不要支在桌子上。”

“这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嗳！太太，不见得比您还甚。”

我把快乐比作那一大盆鲜奶，既出乎意料，又是特别期待的。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我们在荒漠中走了一天路，赶到中途住地见到那盆鲜奶。我们穿越的地区，正流行非洲锥体虫病，饲养不了牛羊，因此，我们有几周没喝到奶了。不过，我们却没有觉察到，几个小时以来，我们已经走在能养牲口的地区了。假如青草不是那么高，而我们骑的马再高些，沿途我们就能望见放牧的一群群牲口。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什么奢望，就将就喝热水解渴。那地方的水不洁净，小心起见，我们就烧开了喝，可是总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几天喝了多少烧酒和葡萄酒，也冲不下去，时常反上来。不料，那天晚上，在昏暗的茅屋里，我们发现为我们挤的满满一大盆鲜奶，真是喜出望外。薄薄的浮皮落了一层灰沙，失去了光泽。我们用杯子破开那层薄皮，在经受一天的酷暑之后，看到下面的奶，尤其觉得纯洁新鲜。我们喝下去的似乎不是雪白的奶，而是阴凉、休憩和安慰……

第四篇

一

我只喜爱能呼吸并活着的东西。归根结底，我的思想在致力于组织，致力于建设。然而，我要使用的材料，首先还没有检验，也就什么也不可能建设。已经公认的各种概念、原则，我的思想没有亲自辨识之前概不接受。况且我也知道，最响亮的话也是最空泛的话。我信不过那些夸夸其谈的人、那些正统派、伪君子，一碰到就先戳穿他们的高谈阔论。我要弄清楚，在你的德行里隐藏着何等自命不凡，在你的爱国主义中隐藏着何等私利，在你的爱情中隐藏着何等肉欲和私念。不，我不再把灯笼当作星星，我的天空并不会因此而黑暗；我不再听凭幽灵牵着鼻子走，只喜爱现实的东西，我的意志也并不会因此而衰退。

人过去并不完全是现在这个样子，这种信念立刻允许一种希望：人将来也并不完全会是现在这样子。

真的，我也会像福楼拜那样，对着进步的偶像微笑或大笑，因为别人给我们描述的进步，恰如一尊可笑的神像。商业和工业的进步，尤其艺术的进步，简直愚蠢透顶！知识的进步嘛，当然还算得上。不过，我看重的还是人本身的进步！

人过去并不完全是现在这样子，这是缓慢变化取得的，尽管还有神话传说，但这一点我已觉得无可置疑。我们的目光局限于为数不多的几世纪，因而看到人过去同现在差不多，并赞叹从法老时代以来就毫无变化；然而，若是探进“史前的深渊”中，那就大不一样了。如果说人并不始终是这个样子，那么怎么能认为人会永远如此呢？人会变的。

可是，他们想象，而且还要我相信，人类还像那个该死的但丁，永世伫立不动，绝望地喊道：“哪怕每千年能跨进一步，我也早就上路了。”

这种进步的想法在我的头脑里扎了根，并同其他想法相结合，或者降服了其他想法。

（完人的幻想，由于古时能暂时得到平衡，每个时期都产生过。）人类必须超越现状，这一想法令人心驰神往，也立刻降低了一切能阻止这种进步的势力的声望（就像基督徒憎恨邪恶那样）。

这一切将荡涤干净。该扫荡的，还有可能不该扫荡的，因为，两者怎么分得开呢？你要通过维系过去来拯救人类，其实，只有摈弃过去，只有摈弃过去中不再有用的东西，才可能进步。然而，你就是不肯相信进步，说道：“过去如何，将来还那样。”我却认为：过去如何，将来不会再那样。人要逐渐摆脱从前保护自己、今后要奴役自己的东西。

不仅要改变世界，还要改变人。新型的人从哪里出现呢？不会从外部。伙计，要善于从你自身上发现，就像从矿石中能提炼出毫无杂质的纯金属；你期待的这种人，向你自身索取吧。从你自身得到吧。要敢于成为你现在这样的人。不要轻易放过自己。每人身上都蕴藏着极大的可能性。要坚信你的力量和你的青春。要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说：“这事儿完全取决于我。”

通过混杂得不到任何好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满脑子尽是杂交、骡子和鹿豹。

选择的可贵。

首要可贵之点：耐心。

与单纯的期待毫无共通之处。不如说耐心同执着相交融。

遇合

（一）

我在波旁内地区认识一位老小姐，

她在衣柜里保存了大量陈药，

越存越多，几乎装不进别的物品。

我见老小姐现在身体完全康健，

就冒昧地向她进言：

这些药她肯定再也用不着，

保存下去恐怕没有什么必要。

老小姐听了这话满脸通红，

我真以为她要大哭一通。

她把瓶装药、管装药和盒装药，

一样一样拿出来，边拿边说道：

“这药治好过我一次肠绞痛，

这药治好过我的疲劳症！

有一次腹股沟涂了这药膏，

就渐渐化脓消了肿，

难保病不复发，留着还有用。

有一段时间我大便干燥，

服了这药片就立刻见好。

至于这件器械，大概是吸入器，

不过恐怕坏了，已不好使……”

最后，老小姐还向我透露一点，

当时她买这些药花了许多钱。

听了这话我才明白，

这正是她舍不得的原因所在。

（二）

尔后，到了终须抛开这一切的时候。

“这一切”，包括什么呢？

对一些人来说，就是

积聚起来的万贯家财、

房地产、一架架的藏书，

以及专供寻欢作乐、

消磨闲暇的大沙发；

对另外许多人来说，

则是辛苦和劳作。

撇下家庭和朋友、

正在成长的子女、

刚刚动手的活计、

有待完成的作品、

快要实现的梦想；

还有想重读的书籍；

还有从未闻过的芳香；

还有不太满足的好奇心；

还有指望你救济的穷人；

还有期待的平安和清静……

忽然大势已去，一蹶不振。

于是有一天，听人这样讲：

“你可知道……我刚刚见到，

龚特朗，他一命呜呼了。

一周以来，他只剩下一口气儿，

反复念叨：‘我有感觉，

我感到我要走了。’

然而还抱一线希望，

可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他究竟得了什么病？”

“据说是内分泌腺失调。

而且，大夫说他心脏很糟，

好像是胰岛素中毒的症状。”

“你讲的这些，真有意思。”

“据说他留下的遗产好大一笔，

还有收藏的绘画和勋章。

列出清单全上缴国库，

一文钱也不给旁系亲属。”

“收藏勋章！真是莫名其妙，

人怎么还能有这种爱好！”

别说大话了。你见过死亡，这根本不是什么滑稽事。你极力开玩笑，就是要掩饰你的恐惧，听你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而你这首打油诗也蹩脚得很。

“有可能……不错，我是见过死亡……我倒是觉得，临死的时候，恐惧往往过去了，感觉完全迟钝了。死神是戴着毛皮手套来捉我们的。它先把人弄昏了再掐死，先把我们要诀别的一切变得完全模糊，离开眼前，失去现实性。世界变得极为苍白，也就不难离开，离开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此我就想，死也不会是多难的事情，归根结底，人终有一死。说穿了，如果人生在世不止死一次的话，那也许习惯一下就好了。”

不过，一生未能如愿，死倒是很残酷的。于是，宗教便可乘虚而入，对这种人说：“别担心，到彼界再开始吧，你会得到报偿的。”

必须从“此界”就生活。

朋友，什么也不要相信，未经验证概不接受。殉道士的血从来就没有证明什么。哪种狂热的宗教都有自己的信徒，都能激起炽热的信念。有人会为了信仰而死，也会为了信仰去杀人。求知的欲望产生于疑问。不要再相信了，还是求知吧。正因为缺乏证据，才更要强加于人。不要轻信，不要接受强加的东西。

剧烈的精神震荡——麻痹痛苦……

想起蒙田讲过一个精彩的故事：他从马上摔下来，昏迷过去。卢梭也叙述过一次事故，说是险些要了他的命：“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不知道碰撞、坠落，以及随后的情况，直到苏醒过来……夜已深了，我望着天空，有几颗星星，还有点青草绿树。我最初的感觉是个美妙的时刻。我还能意识到自己，也完全是通过这一刻。这一刻我获得了新生，仿佛觉得我看见的所有物体，充实了我轻松的存在。我全身心沉浸在现时，什么也不记得了……既没有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害怕、不安的感觉……”

那本博物学的小书，战争爆发时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后来一直没有找到，连书名和作者的姓名都忘记了（那是小开本的英文书，酱紫色封面），我仅仅看了导言部分，那意思是劝人学习博物学。导言中（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说道：所谓痛苦，坦率地讲，是人的虚构，而自然万物都争相让人避免，如果没有人的臆想，还能把痛苦压缩到微乎其微。并不是说生物都不会感到痛苦，但首先那些孱弱的、不适于环境的生物，生灭就似乎没有什么意识。接着举了几个有力的例证，其中一例就是母鸡，它从老鹰的爪下死里逃生，立刻又去啄食了，无忧无虑一如既往。据作者说，我也同意他的看法：这是因为动物生活在现时，感觉不到人所臆想的绝大部分痛苦，既不会追念过去（遗憾、内疚），也不会担心未来。作者继续他的大胆论述，而我一看就立刻同意他的观点。他认为被追逐的野兔或鹿（追逐者不是人，而是另一种动物），在奔跑、腾跳和闪避中获取乐趣。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老鹰的爪子，同一切猛击一样，能使猎物当即昏迷，往往不待猎物感到痛苦就已毙命。不过我也看到，他的论述走得太远，难免显得有悖于常理，但是我认为总括看来完全正确，从自然万物到人类，生存的幸福远远超过痛苦。然而，这情况到人类面前则止步。这也怪人类自己。

人类如若少几分疯狂，本可以免遭兵灾战祸；如若少几分残酷，本可以免受穷困之苦，大大有利于绝大多数人。这不是空想，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我们大部分痛苦绝不是命中注定的、不可避免的，完全是我们自找的。有些痛苦虽然还无法避免，如各种疾病，但是我们也有治疗的办法。我坚信人类会更强壮，更健康，因而也更快乐，而我们所受的痛苦，差不多全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二

我把大自然称作上帝，只是图简便，也是要刺激一下神学家。因为，你会注意到，神学家闭眼不看自然，他们即使偶尔看一看，也不会观察。

与其求学于人，不如求教于上帝。人是虚伪的，人的历史就是遁词和伪装的历史。我从前写过：“一辆鲜菜车上装载的真理，比西塞罗最美好的时代还多。”有人类史，也有十分准确称为博物学的自然史。在自然史中，要善于聆听上帝的声音，不要随便听听就罢了，而要向上帝提出具体问题，迫使上帝明确地回答。不要欣赏一下就罢了，而要仔细观察。

这样，你就会发现，凡是幼小的都十分娇嫩，每个花蕾外面包了多少层！幼芽一旦萌发，起保护作用的表层就立刻成为障碍；幼芽必须冲破苞皮，冲破当初保护它的外壳，才可能生长。

人类珍爱自己的襁褓，可是，只有摆脱襁褓，人类才能成长。断奶的婴儿推开母亲的奶头，并不是忘恩负义。他不再需要母乳了。朋友，你再也不肯从这传统的、由人提纯过滤的奶水中吸取营养了。你已经长出牙齿，能咬食并咀嚼了，就应当到现实生活中去寻求食粮。你勇敢点儿，赤条条地挺立起来，冲破外壳，推开你的保护者；你只需要自身汁液的冲腾和阳光的召唤，就能挺直地生长。

你也会发现，所有植物都把自己的种子散播到远处。那些种子或者散发着芳香，引来鸟儿啄食，被带到它们独自去不了的地方；或者自身有小螺旋片和小翅膀，能随风飘到四面八方。须知一种植物长期生长在一块土地上，土壤就越来越瘠薄，越来越差了，新一代植物在同一地方，就不能像上一代植物那样汲取营养了。不要去吃你的祖先消化过的食物。瞧一瞧梧桐树和无花果树带翼的种子飞翔吧，它们似乎懂得，靠父辈的荫庇，就只能变得孱弱，衰退下去。

你还会发现，汁液冲腾，总让离树干最远的树梢儿最先鼓起芽苞。要领悟这其中的道理，就要尽量远离过去。

要理解古希腊这个神话：阿喀琉斯浑身刀枪不入，只有一处例外，就是母亲触摸过而变得敏感的那个部位。

忧愁哟，你制服不了我！我通过哀叹和啼哭却听见一首美妙的歌曲。这首歌由我随意填词，它在我感到意志要动摇时给我信心。这首歌由我填满你的名字，朋友，还填满对能勇敢回答者的召唤：

“低垂的额头，挺起来吧！俯视坟墓的眼睛，抬起来吧！抬起眼睛不要望空荡荡的天空，要望那地平线，要望你双脚会走到的地方，新生而勇敢的朋友啊，你准备离开死人腐臭的这些地方，你要让希望带领你向前，绝不让眷恋过去之情拉住你。冲向未来吧。不要再到梦幻中去寻求诗情画意，要善于到现实中观赏吧。现实中若是还没有，那么你就给它增添几分吧。”

尚未解除的焦渴、尚未满足的食欲、战栗、空盼、疲惫、失眠……这一切你都能幸免，朋友啊！我多么希望会是这样！你的嘴唇俯向你的双手，果实累累的树枝弯向你的双手。拆毁所有的垣墙，铲平你前面所有屏障；正是贪婪嫉妒的人在屏障上写道：“私人邸宅，禁止入内。”你的劳作，终于能获得全部报偿。抬起额头，你的心终于充满爱，不再积满仇恨和妒意。是的，终于让空气尽情地抚摸你，让阳光尽情地照耀你，让幸福盛情地邀请你。

我异常兴奋地俯在船头，望着向我扑来的无数波涛、岛屿、陌生国度的冒险，而且已经……

“不对，”他对我说道，“你这景象是虚假的。你看见那些波涛，你也看见那些岛屿，而我们却看不见未来。只看见现时。我看见这一瞬间带来的东西；想一想吧，这一瞬间要从我这儿夺走的东西，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了。谁站在船头往前看，形象地讲，就只看见空茫茫一片……”

“空茫茫一片，却充满可能性。在我看来，过去的不如现时的重要，现时的不如可能的和将来的重要。我把可能和将来混为一谈，认为凡是可能的总要竭力变成现实；而且，如果有人促进的话，凡是可能的，将来必成现实。”

“你可能矢口否认是神秘主义者！然而你完全清楚，这么多可能性，只有一种会变成现实，这就要把其他所有可能性打入虚无之中，本来能成为现实而未成为现实，多么叫人遗憾啊！”

“我更清楚，只有把过去抛到身后才能前进。据说，罗得[46]的妻子就因为要往后看，结果化为一尊盐的雕像，即凝固的眼泪。罗得转向未来，便同自己的女儿睡觉了。事情就是这样。”

我这本书，就是为你写的哟，纳塔纳埃尔！当初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现在看来哀怨的色彩太浓了；今天我称呼你朋友——你在心里再也不要接受一点哀怨的情绪。

你要力图使哀怨对你毫无作用。自己能获取的，就不要哀求他人。

我已是过来人，现在轮到你了。此后，我的青春将在你身上延续。我将能力传给你。假如我感到你能接替我，那我死了也甘心。我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感到你很勇敢，有这一点，我死而无憾。接过我的快乐吧。把增加别人的幸福当作你自身的幸福吧。工作吧，斗争吧，绝不要接受你能改变的任何不幸。要反复告诫自己：这完全取决于我。你若是曾经相信逆来顺受就是明智，那么就不要再相信了，也不要再追求什么明智。

朋友，不要原样接受别人推荐给你的生活。要始终确信，生活，无论你自己的生活还是别人的生活，能够变得更美好。不要相信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不要用来世生活来安慰现世生活，来帮助我们接受现世的苦难。不要接受。有朝一日，你开始明白，生活中几乎所有的苦痛，责任不在上帝而在人类本身，你就不再甘心忍受这一些苦痛了。

不要祭祀偶像了。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　红与黑罗新璋译

02　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　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　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　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　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　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　娜娜罗国林译

02　小酒店王了一译

03　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　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　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　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　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　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　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　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　猎人笔记张耳译

02　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　贵族之家刘若译

04　烟王金陵译

05　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　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　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　爱玛孙致礼译

04　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　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　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　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　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　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　天才主万西海译

03　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　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　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　复活草婴译

04　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　忏悔录陈筱卿译

02　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　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　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　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　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　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　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　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　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　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　董贝父子王中译

10　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　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　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　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　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　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　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　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　罪与罚曾思艺译

02　白痴臧仲伦译

03　群魔臧仲伦译

04　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　少年臧仲伦译

07　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　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　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　沉船彬仁译

04　纠缠倪培耕译

05　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　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　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　高老头许渊冲译

03　贝姨许钧译

04　邦斯舅舅许钧译

05　农民陈占元译

06　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　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　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　还乡王之光译

02　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　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　苔丝吴笛译

05　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第五辑

歌德集高中甫编选

01　浮士德樊修章译

02　漫游者的夜歌——歌德诗选冯至等译

03　歌德谈话录洪天富译

04　少年维特之烦恼关惠文译

05　亲和力高中甫译

纪德集李玉民编选

01　背德者李玉民译

02　伪币制造者盛澄华译

03　梵蒂冈的地窖陈筱卿李玉民译

04　人间食粮李玉民译

05　如果种子不死罗国林译

06　访苏归来李玉民由权译

冈察洛夫集　李辉凡编选

01　奥勃洛莫夫李辉凡译

02　彼得堡之恋张耳译

03　悬崖严永兴译

莱蒙托夫集　刘文飞编选

01　当代英雄吕绍宗译

02　我要生活！我要悲哀……——莱蒙托夫诗选顾蕴璞译

梅里美集柳鸣九编选

01　卡尔曼情变断魂录——梅里美中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　高龙芭智导复仇局柳鸣九译

03　雅克团郭麟阁居敬译

04　查理第九时代轶事林托山译

[1]引自《致安琪尔的信》。

[2]引自《安德烈·瓦尔特笔记》。

[3]引自《阿尔芒丝》序言。

[4]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哲学命题。

[5]此系《流亡之歌》，泰纳引用并译自《英国文学》第一卷第30页。

[6]巴特摩斯为太平洋莱恩群岛中的一个小岛，相传是圣约翰写《圣经·启示录》的地方。

[7]伊拉克古城名。

[8]阿尔及利亚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9]古高卢的东部地区，相当于现今的瑞士。

[10]俄罗斯古城名，即如今的高尔基市。

[11]古以色列国王。他是伯利恒城耶西的小儿子，勇武绝伦，几经磨难，在国王扫罗死后，受膏为犹太王。他统一犹太各部落，定都耶路撒冷。

[12]《圣经》中的人物，即侍候年迈大卫王的美丽使女雅比沙。

[13]圣安塞姆（1033—1109）：英国经院哲学学派创始人，他论证过上帝的存在和属性。

[14]即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岛。

[15]欧洲最高峰，位于北高加索。

[16]“我完全可以设想出另一个世界，”阿尔西德说，“在那里二加二不等于四。”“算啦，我看你不行。”梅纳尔克说。——作者原注

[17]《圣经·旧约》所载的犹太先知。

[18]阿尔及利亚地名。

[19]同上。

[20]法国西部海港城市。

[21]西班牙格拉纳达省首府。

[22]拉托米采石场古时是锡拉丘兹的国家监狱。

[23]欧玛尔·海亚姆（约1047—1122）：波斯诗人和数学家。

[24]巴门尼德（约公元前515——前440）：古希腊哲学家，著有《论自然》，认为生物是持续而永恒的。

[25]大概指亚历山大的狄奥多西（？——566），基督教神学家，基督一性论派领袖。

[26]忒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进迷宫杀死半人半牛怪，得克里特国的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帮助，用线团把他引出迷宫。

[27]罗马神话中的冥后，宙斯和谷物女神得墨忒耳的女儿。

[28]格林纳达最后一个国王。

[29]自《可兰经》问世之后，阿拉伯作家就称赛伯伊国的王后为巴尔基。

[30]即苏莱曼一世（1495—1566）：奥斯曼帝国苏丹。

[31]他玛和暗嫩为兄妹，是大卫的儿女，暗嫩被他兄弟沙押龙所杀。

[32]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33]希腊神话中的歌手，善弹竖琴，去阴间寻找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用乐声打动冥后。冥后允许他把妻子带回人间，但一路上不得回顾。他快走到地面时，想回头看看妻子是否跟来，结果欧律狄刻又回到阴间。

[34]林叩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五十勇士之一。他乘船泛海，历尽艰险，取回被盗走的金羊毛。林叩斯拉丁文意为“锐利的眼睛”。歌德在《浮士德》中写道：“千里眼林叩斯目光炯炯，不舍昼夜，引导航船通过暗礁和海滨。”

[35]原文为拉丁文。

[36]《圣经·旧约》中记载的希伯来人的第一位国王，约公元前1030—前1010年在位。

[37]福玻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即阿波罗。

[38]普鲁塔克（约46—120）：希腊语作家，著有《希腊罗马名人列传》。

[39]罗慕路斯是罗马的创建者和第一个国王；忒修斯是雅典城的创建者。

[40]帕夏：奥斯曼帝国省总督。

[41]原文为意大利文。

[42]这个下坡在我看来倒是上坡，而我的理智在这坡上和心灵汇合了。我说什么？今天，我的理智却赶到前边去了。如果说，我有时看不惯仅仅是理论家的某些共产党人，那么今天，另一种错误，即把共产主义变成一种感情问题，我认为同样是严重的。（1935年3月）——作者原注

[43]巴勒斯坦北部城市，相传基督在此首次显圣.将水变成酒。

[44]见《诗与真》第16章。——作者原注

[45]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46]罗得：《圣经》中人物。所多玛城被毁时，罗得得到天使救援。神让他出逃时不得回头看，但他妻子不听，结果变成一根盐柱。两个女儿同罗得逃出，她们见父亲无子，就把他灌醉，与他同房，便各生一子。

版权信息

书名：背德者

作者：（法）纪德著

译者：李玉民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王兰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请进纪德迷宫

一

二

三

四

五

译本序：自相矛盾的魅力

背德者

前言

致内阁总理D.R.先生的信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部

窄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田园交响曲

第一章

第二章

附录 安德烈·纪德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请进纪德迷宫

李玉民

一

法国二十世纪作家中，若问哪一个最活跃、最独特、最重要、最容易招惹是非，又最不容易捉摸，那恐怕就非安德烈·纪德莫属了。

有哪个作家活着的时候能够做到，让“右翼和左翼的正统者联合起来反对他”呢？又有哪个作家死的时候还能够做到，人们老大不乐意还得写悼念他的文章，将重重尴尬与怨恨编织成献给他的花圈呢？

同那些虚伪的、思想狭隘而令人作呕的悼念文相反，萨特和加缪所写的纪念文章则显示出感情的真挚，认识深刻而评价中肯。

萨特在《纪德活着》一文中写道：“思想也有其地理：如同一个法国人不管前往何处，他在国外每走一步，不是接近就是远离法国，任何精神运作也使我们不是接近就是远离纪德……近三十年的法国思想，不管它愿意不愿意，也不管它另以马克思、黑格尔或克尔凯郭尔作为坐标，它也应该参照纪德来定位。”

加缪在《相遇安德烈·纪德》一文中则写道：“纪德对我来说，倒不如说是一位艺术家的典范，是一位守护者，是王者之子，他守护着一座花园的大门，而我愿意在这座花园里生活……向我们真正的老师献上这份温馨的敬意是理所当然的。对他的离去，一些人散布的那些无耻谰言，无损于他的一根毫发。当然，那些专事骂人的人至今对他的死仍狺狺不休；有些人对他享有的殊荣表现出酸溜溜的嫉妒；似乎这种殊荣只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施才算公正。”

两位大师，从不同的立场与认识出发（尤其萨特能站在与纪德的分歧之上），不约而同地向纪德表示了敬意，这就从两个方面树立了榜样，表明不管赞成还是反对纪德，只有透彻地理解他，才有可能公正地评价他在法国文坛的地位和影响。

然而，慢说透彻，就是理解纪德又谈何容易。别的先不讲，拿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来说，就曾以不同的态度对待罗曼·罗兰和纪德，正是基于对纪德的深刻不理解。

罗曼·罗兰（1866-1944）和安德烈·纪德（1869-1951）生卒年代相近，都以等身的著作经历了二十世纪上半叶，算是齐名的作家。然而，罗曼·罗兰于一九一五年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纪德还要等三十二年之后，到一九四七年，在七十八岁的高龄，才获此殊荣，是因其“内容广博和艺术意味深长的作品——这些作品以对真理的大无畏的热爱，以敏锐的心理洞察力表现了人类的问题与处境”。

其实，纪德的重要作品，到了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绝大部分都已经发表，主要有：幻想小说《乌连之旅》（1893）、先锋派讽刺小说《帕吕德》（1894）、散文诗《人间食粮》（1897）、小说《背德者》（1902）、日记体小说《窄门》（1909）、傻剧《梵蒂冈的地窖》（1914）、日记体小说《田园交响曲》（1919）、小说《伪币制造者》（1926）、自传《如果种子不死》（1926）。此后，纪德虽然还发表了大量的戏剧作品、游记、日记和通信集，但是他的主要文学创作活动，到一九二六年就告一段落了，人称“文坛王子”的地位已经确立，当然也就无愧于获奖的那段评语了。但是，诺贝尔奖的评委们还要花上二十多年的时间，才算弄懂了纪德。

的确，纪德的一生和他的作品所构成的世界，就是一座现代的迷宫。

通常所说的迷宫，如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克里特岛迷宫，人进去就会迷路，困死在里面。忒修斯是个幸运者，他闯进迷宫，杀死了牛头怪弥洛陶斯，不过也多亏拉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才最终走出来。

然而，纪德的迷宫则不同，它不仅令人迷惑，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特点：一般人很难进入。他的每部作品，都是他这座迷宫的一道窄门；他的许多朋友、绝大部分读者，从这种窄门挤进去，仅仅看到一个小小的空间，只好带着同样的疑惑又退了出来。至于他的敌人，往往连窄门都闯不进去，只好站在门口大骂一通了。

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无论为友为敌，还是普通读者，大都未能找见连通这些作品的暗道密室，未能一识纪德整座迷宫的真面目。克里特岛迷宫中有牛头怪，纪德迷宫中有什么呢？

纪德迷宫中，有的正是纪德本人。

换言之，纪德笔下的神话人物忒修斯进入的真正迷宫，正是纪德本人。

二

纪德生于巴黎，是独生子，父亲是法律学教授，为人平易随和，读书兴趣广泛，往儿子幼小的心灵播下了爱好文学的种子；母亲本家是鲁昂的名门望族，十分富有，安德烈·纪德一生衣食无忧，在库沃维尔有庄园，在巴黎有豪华的住宅，全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纪德早年体弱多病，异常敏感好奇。不幸的是他十一岁时，性情快活、富有宽容和启迪精神的父亲过早辞世，只剩下凝重古板、生活简朴并崇尚道德的母亲，家庭教育失去平衡。母亲尽责尽职，对儿子严加管教，对他的行为、思想，乃至开销，看什么书，买什么布料，都要提出忠告。直到一八九五年母亲去世，纪德才摆脱这种束缚的阴影，实现他母亲一直反对的婚姻，同他表姐玛德莱娜结合，时年已二十六岁了。

纪德受到清教徒式的家庭教育，酿成了他的叛逆性格，后来他又接受尼采主义的影响，全面扬弃传统的道德观念，宣扬并追求前人不敢想的独立和自由。纪德自道：“我的青春一片黑暗，没有尝过大地的盐，也没有尝过大海的盐。”纪德没有尝到欢乐，青春就倏忽而逝，这是他摆脱家庭和传统的第一动因：“我憎恨家庭！那是封闭的窝，关闭的门户！”他过了青春期才真正焕发了青春，要拥抱一切抓得到的东西，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在懂得珍惜的时候，能获得第二个青春，应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纪德身上久埋多滋润的青春激情，一直陪伴他走完一生。

被称为“不安的一代人的《圣经》”的《人间食粮》，正是作者这种青春激情的宣泄，是追求快乐的宣言书：

自然万物都在追求快乐。正是快乐促使草茎长高，芽苞抽叶，花蕾绽开。正是快乐安排花冠和阳光接吻，邀请一切存活的事物举行婚礼，让休眠的幼虫变成蛹；再让蛾子逃出蛹壳的囚笼。正是在快乐的指引下，万物都向往最大的安逸，更自觉地趋向进步……

《人间食粮》充斥着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冲动，记录了本能追求快乐时那种冲动的原生状态；而这种原生状态的冲动，给人以原生的质感，具有粗糙、天真、鲜活自然的特性。恰恰是这些特点，得到了青年一代的认同。长篇小说《蒂博一家》的《美好的季节》一章中，有一个情节意味深长：主人公发现了《人间食粮》，说“这是一本你读的时候感到烫手的书”。纪德成为“那个时代青少年最喜爱的作家”（莫洛亚语），正是因为他的作品道出了青少年的心声。

莫洛亚还明确指出：“那么多青少年对《人间食粮》都狂热地崇拜，这种崇拜远远超过文学趣味。”青年加缪看了纪德的《浪子归来》，觉得尽善尽美，立即动手改编成剧本，由他执导的劳工剧团搬上舞台演出。的确，青少年在纪德的作品中，更多的是寻求文学趣味之外的东西，是纪德直接感受事物、直接感受生活的那种姿态。纪德甚至要修正一个著名的哲学命题“我思，故我在”，代之以“我感知，因此我存在”，将直接感受事物的人生姿态，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大多数人总是这样考虑：“我应当感受到什么？”而纪德时时在把握：“我感受到什么？”他的感官全那么灵敏，能突然同时集中到一个点，集中到一个事物上，将生命的意识完全化为接触外界的感觉，或者，将接触外界的感觉完全化为生命的意识。他将各种各样的感觉，听觉的、视觉的、嗅觉的、味觉的、触觉的，全都汇总起来，打成一个小包，如纪德所说：“这就是生命。”同样，纪德将感受事物的战栗，化为表达感受的战栗的语句，这就是用生命写出来的作品。读纪德的作品，最感亲切的，正是通过战栗的语句，触摸到人的生命战栗的快感。可以说纪德的著作的主旋律，就是感觉之歌，快乐之歌，生命之歌。

纪德认为，在人生的道路上，最可靠的向导，就是他的欲望：“心系四方，无处不家，总受欲望的驱使，走向新的境地……”应当指出，早在童年和少年时期，纪德就特别迷恋《一千零一夜》和希腊神话故事，他虽然受母亲严加管教的束缚，但还是能经常与阿里巴巴、水手辛巴达为伴，与尤利西斯、普罗米修斯、忒修斯为伴，在想象中随同他们去冒险、去旅行，从而形成了他那不知疲倦的好奇心。进入第二个青春期，他那种好奇心就变成层出不穷的欲望。他同欲望结为终身伴侣。他一生摆脱或放弃了多少东西，包括家庭、友谊、爱情、信念、荣名、地位……独独摆脱不掉欲望。欲望拖着他到处流浪，将半生消耗在旅途上，尤其是北非，不知去过多少趟，甚至几度走到生命灭绝，唯有风和酷热猖獗的沙漠：

“黄沙漫漫的荒漠啊，我早就该狂热地爱你！但愿你最小的微粒在它微小的空间，也能映现宇宙的整体！微尘啊，你还记得什么是生命，生命又是从什么爱情中分离出来的？微尘也希望受到人的赞颂。”

而且，直到去世的前一个月，已是八十二岁高龄的纪德，还在安排去摩洛哥的旅行计划。可见，纪德同欲望既已融为一体，就永无宁日：一种欲望满足，又萌生新的欲望，“层出不穷地转生”。他在旅途上，首先寻找的不是客店，而是干渴和饥饿感，也不是奔向目的地，而是前往新的境界，要见识更美、更新奇的事物，寻求更大的快乐：“下一片绿洲更美”，永远是下一个。他的旅途同他的目的地之间，隔着他的整整一生。他随心所欲，要把读他的人带到哪里？读者要抵达他的理想，他的目的地，就必须跟随他走完一生。

三

纪德认为，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所应当做的，“不是原原本本地讲述他经历的生活，而是原原本本经历他要讲述的生活。换句话说，将来成为他一生的形象，同他渴望的理想形象合而为一了；再说得直白点儿：成为他要做的人”。（《日记》1892年）

“原原本本讲述自己的经历”，这样做需要十倍的勇气；而“原原本本经历他要讲述的生活”，写出这样的话就需要百倍的勇气，再言出必行则需要千倍的勇气。因为他提出的放纵天性，“做我们自己”，在当时的社会就是“大逆不道”，他必须“无法无天”，才能挣脱家庭和传统道德的束缚，赢得随心所欲、成为真我的自由。

纪德首先意识到，他在家庭教育的影响下，总是有意无意地压抑自己的天性，长此下去就要成为社会普遍认可的“完人”，即符合传统道德而天性泯灭的人。其次，他也看到当时文坛活跃的两大流派，象征派诗人如马拉美等，完全“背向生活”，而天主教派作家，则以一种宗教的情绪憎恨生活。更多的无聊文人身负的使命，就是掩饰生活。总而言之，在纪德看来，人们遵照既定的人生准则，无不生活在虚假之中。因此，必须同虚假的现实生活背道而驰，走一条逆行的人生之路，才能返回真正的生活。于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人生准则，就是拒绝任何准则：“我决不走完全画好的一条路”（《如果种子不死》）。

同样，他也“要文学重新投入人生这个源泉中去”（《纪德谈话录》），并且大力实践，相继发表了《帕吕德》《乌连之旅》《背德者》《浪子归来》等，尤其《人间食粮》和《如果种子不死》，前者是追求感官快乐的宣言书，后者是他同传统道德教育的一次彻底清算。

纪德就是这样，开着自制的、以行和以文为双组发动机的新车，动力十足地闯进社会，逆向行驶，横冲直撞，撞倒了路标指示牌，撞翻了许多路障。有人不禁惊呼：纪德是常规行为和传统道德的“颠覆者”，也是文学的“颠覆者”。

的确，纪德在做人和做文两方面，都百无禁忌，特立独行：他无视传统习惯，揭露约定俗成，打乱各种规则，冲破各种限制，挣断一条条有形和无形的锁链，从而引起无数惊诧和愤怒，招来无数谩骂和攻击。抨击纪德最激烈的人之一亨利·马西斯就写道：“这些作品里受到质疑的，正是我们立身处世的‘人’的概念本身。”（《审判》第二卷）

纪德的敌人在抨击他的长篇大论中，却也触及到了他这些作品的核心：人的概念，即在没有上帝的世界中，人存在的理由。尼采说：“上帝死了。”纪德反反复复探索了大半生，最后也走向无神论：“独我的崇拜还能把上帝创造出来，崇拜可以离开上帝，而上帝却离不开崇拜。”于是提出没有上帝，人应该怎么办。人的问题，历来就是上帝的问题，灵与肉分离，鄙弃罪孽的尘世，但求灵魂的拯救。纪德一旦认识到上帝不存在，就主张追求肉欲的快乐并不是罪孽：“您凭哪个上帝，凭什么理想，禁止我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呢？”他在《人间食粮》中完成的这种解放，在三十年后发表的《如果种子不死》又有回响。

多样性是人类的一种深厚的天性，没有了上帝，人要做真实的自我，选择存在的方式，就有了无限可能性。纪德感到他“自身有千百种可能，总不甘心只能实现一种”。（《日记》1892年）他显然得出这样的结论：不应该选定一种而丧失其余的一切可能，要时刻迎候我的内心的任何欲念，抓住生活的所有机遇。

生活犹如他童年所看的万花筒，能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奇妙图景。这种生活的复杂却同他内心的复杂一拍即合。纪德在《如果种子不死》中写道：“我是个充满对话的人；我内心的一切都在争论，相互辩驳。”“复杂性，我根本不去追寻，它就在我的内心。”正是这种内心的复杂所决定，纪德面对生活的复杂无须选择，仅仅随心所欲去——尝试。

纪德认为，有多少相互敌对的欲望和思想，共处并存在我们身上，人有什么权利剥夺这种思想或那种欲念存在呢？要完完全全成为真实的自我，就必须让自身的差异和矛盾充分表现出来，决不可以想方设法去扼杀不协调的声音。

上帝死了，人还活着，人取代了上帝空出来的位置。这种完全获取了自由的人，虽然不能全能，却能以全欲来达到上帝全能的高度，才无愧于争得的自由。因此，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全面把握各种各样的生活真实，体验各种各样的生存形态，自由享用人间的所有食粮。

四

《梵蒂冈的地窖》第五篇第三节中，有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情节。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同拉夫卡迪奥讨论无动机的行为，朱利尤斯说了这样的话：“我们宁愿伪造生活，怕的就是它不像我们最初的自画像，这很荒谬。我们这么做，就可能把最好的东西给歪曲了。”接着，他又问拉夫卡迪奥：“……您理解‘自由的天地’这几个字的意思吗？”

伪造生活，这是世人最荒谬的悲剧，因为歪曲的，可能恰恰是生活中最好的东西。朱利尤斯一旦摆脱了节制他生活的礼仪习惯，眼前呈现出真正的生活空间，一片自由的天地，他就不禁万分惊愕。他注视那片陌生的空间，不见一块禁止通行的标牌，也不见规定的路线，连指示方向的牌子也没有一块。自由的天地，就意味着可以走任何路线；既没有地图，也没有向导，只好独自往前走，身边没有助手，身后更没有牵着线团的阿里阿德涅，必须独自一个人去冒险。

在自由的天地中，如果只选定一个目标，只走一条路线，那么也就冒一种危险，事情就简单多了；好与坏，乐与苦，各居一半概率。然而，面对自由的天地，陌生的空间，根本不做任何选择，或者说无一舍弃地选择整个生活空间，无一遗漏地要走所有可能的路线，那么，也就没有止境地去冒层出不穷的危险了。

生活的好坏与苦乐，不可预设，也不能预知，只能遍尝之后才能确认，因此，纪德的一生，他创作的一生，就是不放过任何可能性，永远探索，永远冒险。这种不加选择的全面选择，我们权且称为全欲。

全欲就意味着全方位地体验人生，全方位地思索探求，不惜品尝辛酸和苦涩、失望和惨痛。

全欲，就意味着不专、不忠、不定。不专于一种欲望，不忠于一种生存形态，不定于一种自我的形象。

与这种全欲的生活姿态相呼应，纪德的文学创作也不选定一个方向，要同时朝各个方向发展，从而保留所有创作源泉，维护完全的创作自由。

纪德全方位的生活姿态，同他多方向的创作理念，就这样形成了互动的关系。他为了充分掌握人生的全部真实，就进入生存的各种形态，不能身体力行的，就由作品的人物去延伸，替他将所能有的欲望推向极致。另一方面，他那些迥然不同、相互矛盾的作品，写作和发表的时间虽有先后，但大多是同时酝酿构思的。可以说，没有后面谴责那种追求瞬间和感官刺激的《扫罗》，就没有前面的《人间食粮》；而没有前面《背德者》中那个为了感官的享乐就背弃道德的人物，也不会有后面《窄门》中那个压抑正常感情的清教徒的故事。

因此，以定格、定式、定型的尺度去衡量，去评价纪德的一生和他的作品，总要陷入矛盾和迷茫之中。纪德的这座迷宫，就好像变幻莫测的大海：

没有定形的大海……惊涛骇浪向前推涌，波涛前后相随，轮番掀起同一处海水，却几乎没有使其推移。只有波涛的形状在运行，海水由一道波浪涌起，随即脱离，从不逐浪而去。每个浪头只在瞬间掀动同一处海水，随即穿越而过，抛下那处海水，继续前进。我的灵魂啊！千万不要依恋任何一种思想！将你每个思想抛给海风吹走吧，绝不要带进天国。

如果以主题词的方式，从总体上描述纪德的一生及其创作，那么用“动势”“变势”，也许比较贴近吧。应当说，贯穿纪德的一生及其全部作品的，正是一种动势、一种变势。

纪德就属于那些不断地蜕变，否则就不能生长的物种。每天清晨，他都要体味新生的感觉，体味新生感觉的温馨；每天清晨，他都要丢下昨日的躯壳，上路去迎接新生。未知物的孕育、艰难的更新，生命在纪德的身上，就是这样不断隐秘地运行，神秘地再生；新的生命在他体内成形，那新生命即将是他，又和原来的他不同。

同样，纪德笔下的各种人物，无论是追求生活幻梦的乌连、时时在调侃的《帕吕德》中的那个主人公，还是《浪子归来》中的那个浪子，无论是《伪币制造者》中那位小说家爱德华、《梵蒂冈的地窖》中的那个“无动机行为”的拉夫卡迪奥，还是《田园交响曲》中的那个牧师，以及普罗米修斯、扫罗、康多尔王、柯里东、忒修斯，等等，无论哪一个都是纪德的一种生活尝试、一个心灵的影子、一种欲望的演示，都是纪德的一部分，又不能代表纪德的全部。

纪德的文学创作同他的生活一样，极力避开任何责任的路标，只靠好奇心，靠求知和创新的欲望来指引。他始终处于警觉状态，唯恐稍有疏忽，就要重复自己，或者走上别人的老路；他坚决摈弃“共同的规则”，不写别人已写出或者能写出的作品，因而，他的每部新作，都与世上已有的作品，与他此前的作品迥然不同。他的某些作品甚至模糊了体裁的界限，究竟是随笔、散文诗、小说、叙事，还是别的什么，让批评家无法分类。傻剧又是小说，不伦不类。而他称之为唯一小说的《伪币制造者》，更是前所未见：叙述的多视角、空间的立体和层次感，尤其“景中景”，小说套小说复杂而奇妙的结构，的确是小说创作的一次革命。

纪德自由行动在无限广阔的空间，不选择方向也就不怕迷失方向；那么进入纪德迷宫的读者，不预先设定方向也就不会迷失方向了。

五

纪德令人迷惑的多变，就是他总拿已知去赌未知，拿他的全部过去，再去赌新的未来。他时而疾驰，时而急停，不断地变换方向，不断地猛转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甚至做出惊世骇人之举。

纪德惊世骇人之举，影响面最大的要数殖民地事件和访问苏联，这也是右翼和左翼正统者永远也不肯饶恕纪德的两大事件。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七日，纪德应苏联作协的盛情邀请，由五位左翼作家陪同访问了苏联，至八月二十一日回国，历时两月有余。归国不久便发表《访苏归来》，三万多字的短文，加上次年出版的《附录》《补正》等材料，也不足十万字，可是却掀起轩然大波。一夜之间，纪德就从苏联和共产主义的友人变成“敌人”。当年那种辩论和攻击的激烈程度，只有经过重大政治运动的人，才能有所领会。

事过六十余年，尤其在我国十年浩劫结束、苏联解体之后，那场大辩论和该书所涉及问题的是是非非，早已十分明了，再谈文中这些批评和见解如何正确和基于善意，而攻击他的那些观点又如何荒谬和偏执，今天看来就显得有些多余了。我们固然佩服纪德的先见之明：早在半个世纪前，他就看出苏维埃政权要解体的种种征兆，并且提出了忠告。我们固然也钦佩纪德坚持正义的勇气：在世界范围左翼思想形成主流思潮的红色三十年代，他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讲真话，触怒当时以苏联为核心的进步力量。对与错，从来就不能以一个政党、一条路线或一种思潮来划分，这一点早已被历史屡屡证明了。

今天读《访苏归来》，最引人深省的，还是纪德这次面对大是大非急转弯的思想轨迹和心理历程。我们在敬佩之余，要看一看一代知识分子的佼佼者，如何不避艰险，走了这样一段历程。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世界刚刚经历了一次大战的灾难，法西斯主义又崛起，表现出咄咄逼人之势，而英法等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养痈成患，越发暴露出虚弱、腐朽的一面。人类的命运与前途又遇到空前的挑战。一些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怀着忧患的意识，开始纷纷转向新型的苏维埃政权，把它看成是人类的希望。不能说他们这种选择，都是因为过分天真和狂热，至少像纪德这样特立独行的人，是经过充分思想准备的，绝非轻易受迷惑和轻率的决定。

纪德生在新教家庭，受传统道德的禁锢，青春一旦失而复得，他的心灵就变成开在十字路口的客栈。他以百倍的激情，去做他青年时代该做而未做的事情：追求快乐。为此，他完全摈弃了传统道德和价值观念，拒绝任何生活准则，要享受真正的生活，做个真实的人。

不要小看这“真实”二字，他一生如果有准则的话，这就是他的最高准则。从而他最憎恶虚假，他拒绝和鄙视的，大多是他认为虚假的东西。不过，他还仅限于追求个人自由和人生的快乐，不大关心社会和政治问题。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四日，他同友人动身去刚果和乍得旅行，次年五月回国，他就猛烈抨击殖民制度和大公司对土著民族的残酷剥削，发表了《刚果之行》和《乍得归来》。这样，围绕殖民地问题，议会里、报刊上都展开了大辩论，政府不得不派团去调查。纪德预言，照这样统治下去，殖民制度维持不了多久。抛开这场辩论的社会意义和纪德的论断正确性不谈，经过这个事件，纪德的思想里增添了一个重要的观念：正义。

进入三十年代，纪德越来越关注苏联在政治和社会方面所做的努力，也越来越同情共产主义。一九三四年一月，纪德和马尔罗曾去柏林面见希特勒的干将戈培尔，要求释放季米特洛夫和被关押的共产党人。同年，纪德进入反法西斯作家同盟警惕委员会。一九三五年六月，纪德主持召开了世界保卫文化作家代表大会。他成为苏联和共产主义的伟大朋友，究竟有什么思想基础呢？

纪德自道：“引导我走向共产主义的，并不是马克思，而是《福音书》……”

这不是戏谑之言。三十年来的创作生涯，他在作品中仅仅传播自由，而不是宣扬信仰，只因他没有信仰可宣扬。但这不等于说他不在寻觅。他反复阅读过《福音书》，做了笔记并写成小册子《你也是……》，从基督教教义中找到了他一直寻求的东西：不带宗教的基督教理想，没有教条的伦理；同样，他在共产主义学说中看到了没有家庭、没有宗教的社会理想。

“三年苦读马克思主义著作”，“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主导思想，便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宽宏大量，更是对正义的强烈渴求”。

又是“正义”，这是他找到的理想和信仰，他要拥抱的真理。他也正是这样来理解苏联和共产主义。

于是，他在一九三五年出版的《新食粮》中写道：“快乐对于我来说，就不仅像过去那样是一种天生的需要，还成为一种道德的义务了。”

纪德这个“背德者”能谈道德和义务，思想变化何其大啊。而且，他也不是空谈道德，在《新食粮》中还写道：“我的幸福就在于增添别人的幸福，我有赖于所有人的幸福，才能实现个人幸福。”

请看，这多么像一位共产党人的誓言：个人幸福和人类幸福结合起来，首先要实现全人类的幸福，才有个人的幸福。可以断定这不是表白和抄袭（因为这不是入党申请书），而是理想和信仰的一种表述。

纪德就是怀着这种理想，到理想国苏联去朝香。“苏联对我们曾经意味什么？不只是一个遴选的祖国，还是一个榜样、一个向导。我们所梦想的，几乎不敢期望的，但始终致力追求的却在那里发生了。由此可见，在一片土地上，乌托邦正在变成现实……”

不料现实却击碎了纪德的理想。

到苏联访问不久，纪德就陷入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的种种问题和矛盾之中；极简单的一件事也弄得十分复杂，让人理不出头绪。

纪德在苏联看到的不是无产阶级掌权，而是斯大林一个人专政；他看到的不是生机勃勃，而是死气沉沉、闭关锁国的苏联。他在苏联看到了他最痛恨的东西，“一切降低人的价值的东西，一切减退人的智慧、信念和锐气的东西”，他也看到了他深恶痛绝的非正义：受到政治迫害而陷入绝境的普通工人求告无门……

纪德终于明白：苏联背离了它当初追求的目标，背叛了它令人们产生的所有希望。怎么办？如何处理人们肯定期待他做出的全面判断？“应当隐藏起保留意见，向世人谎称赞赏一切（像罗曼·罗兰那样）吗？”纪德陷入惶恐和痛苦之中。

本来，纪德从一个“背德者”走向主持正义，靠拢苏联和共产主义，有了理想和信念，就已经走了一段艰难的历程。现在，他又面临另一段艰难的历程：离开苏联，离开他“遴选的祖国”。纪德所走的是双重的艰难历程。

然而，投鼠毕竟忌器。进步阵营早已把苏联和这项事业过紧地连在一起，对苏联的批评，很可能转嫁责任，损害这项事业了，纪德从而也就同整个进步阵营为敌了。

维护虚假的东西，就要丧失他终生最看重的人格，也违背重大抉择从不以功利为前提的品性。“我认为真诚之所以重要，正因为事关大多数人和我本人的信仰。”

这就不仅仅是做人的真诚，而是信仰的真诚了。“在我的心目中，还有比我本人更重要，比苏联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类的命运、人类的文化。”

纪德在《访苏归来》开篇讲了一个希腊神话故事。谷物女神得墨忒耳装扮成老妪模样，进王宫照看刚出世的小王子得摩福翁。女神出于无限的爱，渴望将孩子带上神界，就在深更半夜把小王子放到炭火上锤炼。不料王后闯进来，推开女神，移走炭火，“毁弃了修炼中的超人品性”，孩子得救，却未能成神。

一到苏联访问，在纪德的心目中，苏联很快就成为一个破灭的神话。但是，他仍然端出《访苏归来》这样一盆炭火，有谁能真正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呢？

唯有历史。

纪德与众最大的不同，就是将他对待生活和写作的态度贯彻到底，原原本本经历他要讲述的生活……成为他要做的人。这就是他多变中的贯彻到底的不变。

纪德的一生和他的作品，可以等同起来。

纪德原原本本经历了（包括心灵的行为）他要讲述的生活；同样，他的作品也原原本本讲述了他经历（包括心灵的轨迹）的生活。没有作弊，也没有美饰。倒是他在《柯里东》《如果种子不死》等篇中暴露自己的同性恋癖，是令“亲痛仇快”的事。

萨特在悼念纪德的文章中写道：

“他为我们经历了一种生活，我们只要读他的作品便能重新体验到。……纪德是个不可替代的榜样，因为他选择了变成他自身的真理。”

纪德的书是每次重读都有新发现的作品，是让人思考、让人参与的作品。

纪德是在人生探索、文学创新两方面，都给后人留下最多启示的作家。

译本序：自相矛盾的魅力

如果以时下最流行的记者采访的方式，问纪德：“纪德先生，请问您最喜爱什么？最讨厌什么？”

纪德很可能回答：“我最喜爱快乐，最讨厌扼杀快乐的一切伦理道德。”

不错，“快乐”是纪德作品中最亮面的一个词。几乎成为他生活的真谛。快乐、纵欲、生活、幸福、爱……这些在纪德笔下全是同义词、主题词，构成纪德作品的鲜明的生命线。

纪德明确写道：“你已经长出牙齿，能咬食咀嚼了，就应当到现实生活中寻求食粮。你勇敢点儿，赤条条地挺立起来，冲破外壳，推开你的保护者；你只需要自身的汁液的冲腾和阳光的召唤，就能挺直地生长。”

在生活中寻求食粮，就是寻求快乐。纪德早年的散文诗作《人间食粮》，也就是追求生活快乐的宣言。后来发表的三部曲：《背德者》《窄门》和《田园交响曲》，可以说是追求生活快乐和幸福的历程。

拥抱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强烈的欲望赋予我们支配一切的权力。旅途上所见的山光水色、幼鸟的孵化、盛开的鲜花、赤身的牧童……无不体现我们的幸福，都是我们内心春天的回声。正是这种追求欢乐的奔放的热情，吸引并激励了几代青年。

然而，《背德者》等三部曲，又可以说记录了追求快乐和幸福的痛苦历程。

因为，在人性被窒息的社会，快乐也是一种奢侈品。哪怕享受大自然的快乐，一不小心也会伤害你所爱并且爱你的人。《背德者》主人公米歇尔和妻子玛丝琳游览意大利，到罗马时正值雪白的杏花盛开。米歇尔要把整个春意带回饭店，将客房布置成花海。不料妻子进门一见，竟然失声痛哭。强者自有强烈的快乐，而弱者适于文弱的快乐。玛丝琳有一点点乐趣就要陶醉，容易受强烈快乐的伤害。

还有更大的伤害，这就关系到伦理道德和宗教信仰了。

米歇尔身上的欲望一旦爆发，往往来不及分辨，也不愿分辨其好坏。先满足了再说。因此他有些行为，如爱恋男童，就明显违背伦理道德，他也就成了背德者。玛丝琳已经知情，疾病又添心病，很快抑郁而终，葬身在异乡。

《窄门》则是另一种情景。阿莉莎与表弟杰罗姆自小青梅竹马，深深地相爱。不料母亲同人私奔，她的心灵有了创伤，又想自己比表弟大两岁，担心红颜衰老，便会失去杰罗姆的爱；与其将来有这种她绝难接受的结果，还不如不结婚，只保持纯情相爱的关系。不过，在阿莉莎看来，唯有基督教所说的极乐至福，才能与尘世的欢乐相抗衡。于是，她爱得越深，就越同杰罗姆疏远，相约在美德的峰巅相见，到上帝那里重聚。最后，她避开亲人，在巴黎的一家疗养院里孤独地死去。

纪德笔下的《田园交响曲》，同样是寻求生活快乐而酿成的悲剧。一名乡村牧师收养一个成为孤儿的盲女，不仅对她关心备至，还极力启发她的心智，使她脱离蒙昧状态，领略她看不见的美妙的外界。牧师从慈悲之心出发，一步步堕入情网，给妻子儿女造成极大痛苦。但是又不敢面对现实。盲女错把感激之情当成爱情，可是她治好了双眼才看清，她爱的是儿子雅克而不是父亲，她也看清这种爱无异于犯罪，给一家人带来不幸。于是，她只有一死，假借采花之机失足落水……

了解了追求快乐的痛苦历程，也就更容易理解纪德的这段话：“对人来说，快乐不仅是一种天生的需要，而且还是一种道德的义务。我早就觉得，快乐比忧伤更珍稀，更难得，也更美好。因此，我把自己的幸福当成一种使命来承担，要向周围传播快乐，我认为最有效和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本人做出表率，当个幸福的人。”

从这种表率的心中大量涌出的快乐，足供所有人畅饮。这既是天生的需要，又是道德的义务。作者一生的活动、一生的创作，似乎都旨在调解这两者的关系，使之更加融洽，更加和谐。然而他一生的行为、一生的作品，却更多地表现出两者的矛盾和冲突。

纪德和他的作品总是扮演并变换着角色。他和他的作品绝不会确定为一种角色，哪怕是伟大的角色，并且一直演到终场。他和他的作品要扮演各种各样不同的角色。这些角色不能简单地划分为善恶好坏，而只是组成相互对立体，在人生大舞台上演出。

《背德者》扮演放纵的角色，《窄门》和《田园交响曲》，则相继扮演收敛的角色。然而，放中又有收，收中又有放，又各自成为复杂的活生生的角色。早年的作品《帕吕德》，是小说叙述方式的革新，被半个世纪之后的新小说派认了宗。在《帕吕德》中，我们能看到一个意气风发、放恣张狂的纪德。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忒修斯》，则是他一生的总结。一篇是文字恣肆轻狂，一篇是文笔老到洗练，可以看作是纪德的一放一收，一始一终。

变化与否定，贯穿纪德的一生。他说：“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样子，就想保持，总是处心积虑地像自己……比起反复无常来，我更讨厌某种坚定不移的始终如一，更讨厌要忠实于本身的某种意志，以及害怕自相矛盾的心理。”纪德从不试图维持自身的一致，维持已有的公认的形象（如文坛王子）。他认为，一个人正是通过自身的矛盾，才表现出坦诚，舍此就难免陷入虚伪当中。

应当指出，这种反复无常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正好应和他那种深藏的连贯性，即一颗坦诚的心。有些人煞费苦心，一生都要扮演一个伟大的角色。纪德则不然，他一个思想能化出许多思想，忽然念及天使就扮演天使，忽然念及魔鬼就扮演魔鬼，即兴演出傻剧、讽刺剧、悲剧和喜剧，还拉着观众一起演出，即使漏洞百出，有时甚至出丑，引起嘘声喝倒彩，也照样演得有声有色，落得个痛快，常常给人意外的惊喜，下得台来还是那个充满活力的纪德。

纪德喜爱快乐，但更喜欢变化。他一再强调：“没有进步的状态，不管多么幸福我也不稀罕”；“没有进展的一种快乐，我嗤之以鼻”。在纪德看来，无论什么一经固定，就丧失活力了。这就是为什么，纪德活到八十二岁，“直到最后一分钟，他还是生龙活虎的”（莫洛亚语）。

这正是纪德作品的魅力和生命力之所在。

背德者

天主啊，我颂扬你，是你把我造就成如此卓异之人。

《诗篇》第139篇，第14句

献给亨利·盖翁

他的真挚伙伴，安·纪德

前言

我给予本书以应有的价值。这是一个尽含苦涩渣滓的果实，宛似荒漠中的药西瓜。药西瓜生长在石灰质地带，吃了非但不解渴，口里还会感到火烧火燎，然而在金色的沙上却不乏瑰丽之态。

我若是把主人公当作典范，那就得承认很不成功。即使少数几个人对米歇尔的这段经历感兴趣，也无非是疾恶如仇，要大义凛然地谴责他。我把玛丝琳写得那么贤淑并非徒劳，读者不会原谅米歇尔把自己看得比她还重。

我若是把本书当作对米歇尔的起诉状，同样也不会成功，因为，谁对主人公产生义愤也不肯归功于我。这种义愤，似乎是违背我的意志而产生的，而且来自米歇尔及我本人，只要稍有可能，人们还会把我同他混为一谈。

本书既不是起诉状，也不是辩护词，我避免下断语。如今公众不再宽恕作者描述完情节而不表明赞成还是反对。不仅如此，甚至在故事进行之中，人们就希望作者表明态度，希望他明确表示赞成阿尔赛斯特还是菲兰特，赞成哈姆雷特还是奥菲莉亚，赞成浮士德还是玛格丽特，赞成亚当还是耶和华。我并不断言中立性（险些说出模糊性）是一位巨匠的可靠标志，但是我相信，不少巨匠十分讨厌下结论，准确地提出一个问题，也并不意味着推定它早已解决了。

我在此使用“问题”一词也是违心的。老实说，艺术上无问题可言，艺术作品也不足以解决问题。

如果把“问题”理解为“悲剧”，那么我要说，本书叙述的悲剧，虽然在主人公的灵魂中进行，也还是太普通，不能限定在他个人的经历中。我无意标榜自己发明了这个“问题”，它在成书之前就已存在。不管米歇尔告捷还是败绩，这个“问题”依然存在，作者也不拟议胜败为定论。

如果几位明公只肯把这出悲剧视为一个怪现象的笔录，把主人公视为病人；如果他们未曾看出主人公身上具有某些恳切的思想与非常普遍的意义，那么不能怪这些思想或这出悲剧，而应当怪作者。我是说应当怪作者的笨拙。尽管作者在本书中投进了全部热情、全部泪水和全部心血，然而，一部作品的实际意义和一朝一夕的公众对它的兴趣，这两件事毕竟大相径庭。宁可拿着好货而无人问津，也不屑于哗众取宠，图一时之快。我以为这样考虑算不上自命不凡。

眼下，我什么也不想证明，只求认真绘制，并为这一画幅配好光亮色彩。

致内阁总理D.R.先生的信

西迪贝·姆　189X年7月30日

是的，你猜得不错，我亲爱的兄弟，米歇尔和我们谈了。这就是他的叙述。你要看看，我也答应了你，不过，要寄走的当儿，我又迟疑了。重新读来，我越往下看，越觉得可怕。啊！你会怎样看我们的朋友呢？再说，我本人又如何看呢？难道我们把他一棍子打死，否认他残忍的性情会改好吗？恐怕如今不止一个人敢于承认在这篇叙述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人们是设法发挥这种人的聪明才智，还是轻易拒绝让他们享有公民权利呢？

米歇尔对国家能有什么用？不瞒你说，我不知道……他应当有个差使。你才德出众，身居高位，又握着大权，能给他找个差使吗？——从速解决。米歇尔忠于职守，现在依旧如此，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只忠于他自己了。

我是在湛蓝的天空下给你写信的。我和德尼、达尼埃尔来了十二天，这儿响晴勃日，没有一丝云彩。米歇尔说两个月来碧空如洗。

我既不忧伤也不快乐。这里的空气使我们心里充满一种无名的亢奋，进入一种似乎无苦无乐的状态。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我们守在米歇尔身边，不愿意离去。你若是看了这些材料，就会明白其中的缘故了。我们就是在这里，在他的居所等待你回信。不要拖延。

你也知道，德尼、达尼埃尔和我，上中学时就跟米歇尔关系密切，后来我们的友谊逐年增长。我们四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定：哪个一发出呼唤，另外三人就要响应。因此，我一收到米歇尔的神秘的呼叫，立即通知达尼埃尔和德尼，我们三个丢下一切，马上起程。

我们有三年没见到米歇尔了。当时他结了婚，携妻子旅行，上次他们经过巴黎时，德尼在希腊，达尼埃尔去了俄国，而我呢，你也知道，我正守护着我那染病的父亲。当然，我们还是互通音信。西拉和维尔又见过他，他俩告诉我们的情况使我们大为诧异。我们一时还解释不了。今非昔比，从前他是个学识渊博的清教徒，由于过分笃诚而举止笨拙，眼睛极为明净，面对他那目光，我们过于放纵的谈话往往被迫停下来。从前他……他的记述中都有，何必还向你介绍呢？

德尼、达尼埃尔和我听到的叙述，现在原原本本地寄给你。米歇尔是在他住所的平台上讲的，我们都在他旁边，有的躺在暗影里，有的躺在星光下。讲完的时候，我们望见平原上晨光熹微。米歇尔的房子，以及相距不远的村庄，都俯临着平原。庄稼业已收割，天气又热，这片平原真像沙漠。

米歇尔的房子虽然简陋古怪，却不乏魅力。冬天屋里一定很冷，因为窗户上没安玻璃，或者干脆说没有窗户，只有墙上的大洞。天气好极了，我们到户外躺在凉席上。

我还要告诉你，我们一路顺风，傍晚到达这里，因为天气炎热而感到十分劳顿，可是新鲜景物又使我们沉醉。我们在阿尔及尔只作短暂停留，便去君士坦丁堡。从君士坦丁堡再乘火车，直达西迪贝·姆，那里有一辆马车等候着我们。离村子还很远公路就断了。就像奥姆布里地区的一些村镇那样，这座村庄斜卧在山坡上。我们徒步上山，箱子由两头骡子驮着。从这条路上去，村子的头一栋房子便是米歇尔的住宅。有一座隔着矮墙，或者说圈着围墙的花园，里面长着三棵弯弯曲曲的石榴树、一棵挺拔茂盛的欧洲夹竹桃。一个卡比尔小孩正在那儿玩，他见我们走近，便翻墙逃之夭夭。

米歇尔见到我们并无快乐的表示，他很随便，似乎害怕流露出任何感情。不过，到了门口，他表情严肃地挨个同我们三人拥抱。

直到天黑，我们也没有交谈十句话。晚餐摆在客厅里，几乎是家常便饭。客厅的豪华装饰却令我们惊异，不过，你看了米歇尔的叙述就会明白。吃完饭，他亲手给我们煮咖啡喝。然后，我们登上平台，这里视野开阔，一望无际。我们三人好比约伯的三个朋友，一边等待着，一边观赏火红的平原上白昼倏然而逝的景象。

等到夜幕降临，米歇尔便讲了起来：

第一部

第一章

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们都忠于友谊。你们一呼即来，正如我听到你们的呼唤就会赶去一样。然而，你们已有三年没有见到我。你们对我的友谊经受住了久别的考验，但愿它也能经受住我此番叙述的考验。我之所以突然召唤你们，让你们长途跋涉来到我的住所，就是要同你们见见面，要你们听我谈谈。我不求什么救助，只想对你们畅叙。因为我到了生活的关口，难以通过了。但这不是厌倦，只是我自己难以理解。我需要……我需要诉说。善于争得自由不算什么，难在善于运用自由。——请允许我谈自己。我要向你们叙述我的生活，随便谈来，既不缩小也不夸大，比我讲给自己听还要直言不讳。听我说吧：

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在昂热郊区的农村小教堂里，我正举行婚礼。宾客不多，但都是挚友，因此，那次普通的婚礼相当感人。我看出大家很激动，自己也激动起来。从教堂出来，你们又到新娘家里，同我们用了一顿便餐。然后，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就出发了。我们的思想依然随俗，认为结婚必旅行。

我很不了解我妻子，想到她也同样不了解我，心中并不十分难过。我娶她时没有感情，主要是遵奉父命。父亲病势危殆，只有一事放心不下，怕把我一人丢在世上。在那伤痛的日子里，我念着弥留的父亲，一心想让他瞑目于九泉，就这样完成了终身大事，却不清楚婚后生活究竟如何。在奄奄一息的人床头举行订婚仪式，自然没有欢笑，但也不乏深沉的快乐。我父亲是多么欣慰啊。虽说我不爱我的未婚妻，但至少我从未爱过别的女人。在我看来，这就足以确保我们的美满生活。我对自己还不甚了了，却以为把身心全部献给她了。玛丝琳是孤儿，同两个兄弟相依为命。她刚到二十岁，我比她大四岁。

我说过我根本不爱她，至少我对她丝毫没有所谓爱情的那种感觉。不过，若是把爱情理解为温情、某种怜悯以及理解敬重之心，那我就是爱她的。她是天主教徒，而我是新教徒……其实，我觉得自己简直不像个教徒！神父接受我，我也接受神父——这事万无一失。

如别人所称，我父亲是“无神论者”，至少我是这样推断的，我从未能同他谈谈他的信仰，这在我是由于难以克服的腼腆，在他想必也如此。我母亲给我的胡格诺教派的严肃教育，同她那美丽的形象一起在我心上渐渐淡薄了——你们也知道我早年丧母。那时我还想象不到，童年最初接受的道德是多么紧紧地控制我们，也想象不到它给我们的思想留下什么影响。母亲向我灌输原则的同时，也把这种古板严肃的作风传给了我，我全部贯彻到研究中去了。我十五岁时丧母，由父亲抚养。他既疼爱我，又向我传授知识。当时我已经懂拉丁语和希腊语，跟他又很快学会了希伯来语、梵语，最后又学会了波斯语和阿拉伯语。将近二十岁，我学业大进，甚至他都敢让我参加他的研究工作，还饶有兴趣地把我当作平起平坐的伙伴，并力图向我证明我当之无愧。以他名义发表的《漫谈弗里吉亚人的崇拜》，就是出自我的手笔，他仅仅复阅一遍。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赞扬。他乐不可支，而我看到这种肤浅的应景之作居然获得成功，却不胜惭愧。不过，从此我就有了名气。学贯古今的巨擘都以同人待我。现在我可以含笑对待别人给我的所有荣誉……就这样，到了二十五岁，我几乎只跟废墟和书籍打交道，根本不了解生活。我在研究中消耗了罕见的热情。我喜欢几位朋友（包括你们），但我爱的是友谊，而不是他们；我对他们非常忠诚，但这是对高尚品质的需求；我珍视自己身上每一种美好情感，然而，我既不了解朋友，也不了解自己。我本来可以过另一种生活，别人也可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这种念头从来就没有在我的头脑里闪现过。

我们父子二人布衣粗食，生活很简朴，花销极少，以至我到了二十五岁，还不清楚家道丰厚。我不大想这种事，总以为我们只是勉强维持生计。我在父亲身边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后来明白我们殷实得多，还真有点难堪。我对这类俗事很不经意，甚至父亲去世之后，我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也没有弄清自己的财产。直到签订婚约时才恍然大悟，同时发现玛丝琳几乎没有带来什么嫁妆。

还有一件事我懵然不知，也许它更为重要——我的身体弱不禁风。如果不经受考验，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时常感冒，也不认真治疗。我的生活过于平静，这既削弱又保护了我的身体。反之，玛丝琳倒显得挺健壮。不久，我们就认识到，她的身体的确比我好。

花烛之夜，我们就睡在我在巴黎的住所——早已有人收拾好两个房间。我们在巴黎仅仅稍事停留，买些必需的东西，然后去马赛，再换乘航船前往突尼斯。

那一阵急务迭出，头绪纷繁，弄得人头晕目眩。为父亲服丧十分悲痛，继而办喜事又免不了心情激动，这一切使我精疲力竭。上了船，我才感到劳累。在那之前，每件事都增添疲劳，但又分散我的精神。在船上一闲下来，思想就活动开了。有生以来，这似乎是头一回。

我也是头一回这么长时间脱离研究工作，以往，我只肯短期休假。当然，几次旅行时间稍长些，一次是在我母亲离世不久，随父亲去西班牙，历时一个多月；另外一次是去德国，历时一个半月；还有几次，都是工作旅行。旅行中，父亲的研究课题十分明确，从不游山玩水；而我呢，只要不陪同他，就捧起书本。然而这次，我们刚一离开马赛，格拉纳达和塞维利亚的种种景象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那里天空更蓝，树荫更凉爽，那里充满了欢歌笑语，像节日一般。我想，此行我们又要看到这些了。我登上甲板，目送马赛渐渐远去。

继而，我猛然想起，我有点丢开玛丝琳不管了。

她坐在船头，我走到近前，第一次真正看她。

玛丝琳长得非常美。这你们是知道的，你们见过她。悔不该当初我没有发觉。我跟她太熟了，难以用新奇的目光看她。我们两家是世交，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如花般的容貌早已习以为常……我第一次感到惊异，觉得她太秀美了。

她头戴一顶普通的黑草帽，任凭大纱巾舞动。她一头金发，但并不显得柔弱。裙子和上衣的布料相同，是我们一起挑选的苏格兰印花细布。我自己服丧，却不愿意她穿得太素气。

她觉出我在看她，于是朝我回过身来……直到那时，我对她虽然算不上热情，好歹以冷淡的客气代替爱情。我看得出来，这使她颇为烦恼。此刻，玛丝琳觉察出我头一回以不同的方式看她吗？她也定睛看我，接着极为温柔地冲我微笑。我没有开口，在她身边坐下。直到那时，我只为自己生活，至少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结了婚，但仅仅把妻子视为伙伴，根本没考虑我的生活会因为我们的结合而发生变化。这时，我才明白独角戏到此结束。

甲板上只有我们二人。她把额头伸向我，我把她轻轻搂在胸前；她抬起眼睛，我亲了她的眼睑。这一吻不要紧，我猛地感到一种新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充塞我的心胸，不由得热泪盈眶。

“你怎么啦？”玛丝琳问我。

我们开始交谈了。她的美妙话语使我听得入迷。从前，我根据观察而产生成见，认为女人愚蠢。然而，那天晚上在她身边，我倒是觉得自己又笨又傻。

这样说来，我与之结合的女子，有她自己真正的生活！这个想法很重要，以至那天夜里，我几次醒来，几次从卧铺上支起身子，看下面卧铺上我妻子玛丝琳的睡容。

翌日天朗气清，大海近乎平静。我们慢悠悠地谈了几句话，拘束的感觉又减少了。婚姻生活真正开始了。十月最后一天的早晨，我们在突尼斯下船。

我只打算在突尼斯小住几天。我向你们谈谈我这愚蠢想法：在这个我新踏上的地方，只有迦太基和罗马帝国的几处遗址引起我的兴趣，诸如奥克塔夫向我介绍过的提姆加德、苏塞的镶嵌画建筑，尤其是杰姆的古剧场，我要立即赶去参观。首先要到苏塞，从那里再改乘驿车。但愿这一路没有什么可参观的景物。

然而，突尼斯使我大为惊奇。我身上的一些部位、一些尚未使用的沉睡的官能，依然保持着它们神秘的青春，一接触新事物，它们就感奋起来。我主要不是欣喜，而是惊奇、愕然。我尤为高兴的是，玛丝琳快活了。

不过，我日益感到疲惫，但不挺住又觉得难为情。我不时咳嗽，不知何故，胸部闹得慌。我想我们南下，天气渐暖，我的身体就会好起来。

斯法克斯的驿车晚上八点钟离开苏塞，半夜一点钟经过杰姆。我们订了前车厢的座位，料想会碰到一辆不舒适的简陋的车，情况却相反，我们乘坐的车还相当舒适，然而寒冷！……我们两个相信南方温暖的气候，都穿得非常单薄，只带一条披巾，幼稚可笑到了何等地步？刚一出了苏塞城和它的山丘屏障，风就刮起来。风在平野上蹿跳，怒吼，呼啸，从车门的每条缝隙钻进来，防不胜防。到达时我们都冻僵了。我还由于旅途颠簸，十分劳顿，咳得厉害，身体更加支持不住了。这一夜真惨！——到了杰姆，没有旅店，只有一个破烂不堪的土堡权当歇脚之处，怎么办呢？驿车又起程了。村子的各户人家都已睡觉。夜仿佛漫漫无边，废墟的怪状隐约可见，犬吠声此呼彼应。我们还是回到土垒的厅里，里边放着两张破床，不过，在厅里至少可以避风。

次日天气阴晦。我们出门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天空一片灰暗。风一直未停，只是比昨夜小了些。驿车到傍晚才经过这里……跟你们说，这一天实在凄清。古剧场一会儿就跑完了，相当扫兴，在这阴霾的天空下，我甚至觉得它很难看。也许是疲惫的缘故，我感到特别无聊，想找找碑文也是徒劳，将近中午就无事可干，我颓然而返。玛丝琳在避风处看一本英文书，幸好她带在身边。我回来，挨着她坐下。

“多愁惨的一天！你不觉得十分无聊吗？”我问道。

“不，你瞧，我看书呢。”

“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你不冷吧。”

“不太冷。你呢？真的！你脸色刷白。”

“没事儿……”

晚上，风刮得又猛了……驿车终于到来。我们重又赶路。在车上刚颠了几下，我就感到身子散了架。玛丝琳非常困乏，倚着我的肩头很快睡着了。我心想咳嗽别把她弄醒了，于是轻轻地，轻轻地移开，扶她偏向车壁。然而，我不再咳嗽了，却开始咯痰。这是新情况，咯出来并不费劲，间隔一会儿咯一小口，感觉很奇特。起初我几乎挺开心，但嘴里留下一种异味，我很快又恶心起来。不大工夫，我的手帕就用不得了，还沾了一手。要叫醒玛丝琳吗？……幸而想起有一条长巾掖在她的腰带上，我轻轻地抽出来。痰越咯越多，再也止不住了，咯完感到特别轻松，心想感冒快好了。可是突然，我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好像要昏倒。要叫醒她吗？……唉！算了！……（想来从童年起，我就受清教派的影响，始终憎恨任何因为软弱而自暴自弃的行为，并立即把那称为怯懦。）我振作一下，抓住点东西，终于控制住眩晕……只觉得重又航行在海上，车轮的声音变成了浪涛声……不过，我倒停止咯痰了。

继而，我昏昏沉沉，打起瞌睡来。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满天曙光了。玛丝琳依然沉睡着。快到站了。我手中拿的长巾黑乎乎的，一时没看出什么来，等我掏出手帕一看，不禁傻了眼，只见上面满是血污。

我头一个念头是瞒着玛丝琳。可是，怎么才能不让她看到吐的血呢？——浑身血迹斑斑，现在我看清楚了，到处都是，尤其手指上……真像流了鼻血……好主意，她若是问起来，我就说流了鼻血。

玛丝琳一直睡着。到站了。她先是忙着下车，什么也没看到。我们预订了两间客房。我趁机冲进我的房间，把血迹洗掉了。玛丝琳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是，我身体十分虚弱，吩咐伙计给我们俩送上茶点。她脸色也有点苍白，但非常平静，笑盈盈地斟上茶。我在一旁不禁气恼，怪她不留心，视若无睹。当然，我也觉得自己失于公正，心想是我掩盖得好，才把她蒙在鼓里。这样想也没用，气儿就是不顺，它像一种本能似的在我身上增长，侵入我的心……最后变得十分强烈。我再也忍不住了，装作漫不经心地对她说道：

“昨天夜里我吐血了。”

她没有惊叫，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身子摇晃起来，本想站稳，却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我疯了一般冲过去：玛丝琳！玛丝琳！——真要命！这怎么得了！我一个人病了还不够吗？——刚才我说过，我身体非常虚弱，几乎也要昏过去。我打开门叫人，伙计跑来。

我想起箱子里有一封引荐信，是给本城一位军官的。我就凭着这封信，派人去请军医。

不过，玛丝琳倒苏醒过来。现在，她俯在我的床头，而我却躺在床上烧得发抖。军医来了，检查了我们两人的身体。他明确说，玛丝琳没事，跌倒时没有伤着；至于我，病情严重，他甚至不愿意说是什么病，答应傍晚之前再来。

军医又来了，他冲我微笑，跟我说了几句话，给了我好几种药。我明白他认为我的病治不好了。——要我以实相告吗？当时我没有惊跳。我非常疲倦，无可奈何，只好坐以待毙。——“说到底，生活给了我什么呢？我兢兢业业工作到最后一息，坚决而满腔热忱地尽了职。余下的……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中暗道，觉得自己一生清心寡欲，值得称道。只是这地方太简陋。“这间客房破烂不堪。”我环视房间。我猛然想道：在隔壁同样的房间里，有我妻子玛丝琳。于是，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大夫还没有走，正同她谈话，而且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我大概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玛丝琳在我身边。我一看就知道她哭过。我不够热爱生活，因此不吝惜自己。只是这地方简陋，我看着别扭。我的目光几乎带着快感，落在她的身上。

现在，她在我身边写东西。我觉得她很美。我看见她封上好几封信，然后她起身走到我的床前，温柔地抓住我的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我微微一笑，忧伤地问道：“我能治好吗？”

她立即回答：“治得好呀！”她的话充满了强烈的信心，几乎使我也相信了，就像模糊感到生活的整个前景和她的爱情一样，我眼前隐约出现万分感人的美好幻象，以至泪如泉涌。我哭了许久，既不能也不想控制自己。

玛丝琳真令人钦佩，她以多么炽烈的爱才劝动我离开苏塞，从苏塞到突尼斯，又从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她扶持，救疗，守护，表现得多么亲热体贴！到比斯克拉我的病就会治愈，对此，她信心十足，热情一刻未减，安排行程，预订客房，事事都做好准备。唉！要使这趟旅行不太痛苦，她却无能为力。有好几回我觉得不能再走，要一命呜呼了。我像垂危的人一样大汗不止，喘不上气来，有时昏迷过去。第三天傍晚到达比斯克拉，我已经奄奄一息了。

第二章

为什么谈最初的日子呢？那些日子还留下什么呢？只有无声的惨痛的记忆。当时我已不明白自己是何人，身在何地。我眼前只浮现一个景象：我生命垂危，病榻上方俯身站着玛丝琳，我的妻子，我的生命。我知道完全是她的精心护理、她的爱把我救活了。终于有一天，犹如迷航的海员望见陆地一样，我感到一道生命之光重现，我能够冲玛丝琳微笑了。为什么叙述这些情况呢？重要的是，拿一般人的说法，死神的翅膀碰到了我。重要的是，我十分惊奇自己还活着，并且出乎我的意料，世界变得光明了。我心想，从前我不明白自己在生活。这回要发现生活，我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动。

终于有一天，我能起床了。我完全被我们这个家给迷住了，简直就是一个平台。什么样的平台啊！我的房间和玛丝琳的房间都对着它。它往前延伸便是屋顶。登上最高处，望见房屋之上是棕榈树，棕榈树之上是沙漠。平台的另一侧连着本城的花园，并且覆盖着花园边上金合欢树的枝叶。最后，它沿着一个庭院延展，到连接它与庭院的台阶为止。小庭院很齐整，匀称地长着六棵棕榈树。我的房间非常宽敞，白粉墙一无装饰，有一扇小门通向玛丝琳的房间，一道大玻璃对着平台。

一天天不分时日，在那里流逝。我在孤寂中，有多少回重睹了这些缓慢的日子！……玛丝琳守在我的身边，或看书，或缝纫，或写字。我则什么也不干，只是凝视她。玛丝琳啊！玛丝琳！……我望着，看见太阳，看见阴影，看见日影移动。我头脑几乎空白，只有观察日影。我仍然很虚弱，呼吸也非常困难，做什么都累，看看书也累。再说，看什么书呢？存在本身，就足够我应付的了。

一天上午，玛丝琳笑呵呵地进来，对我说：

“我给你带来一个朋友。”于是我看见她身后跟进来一个褐色皮肤的阿拉伯儿童。他叫巴齐尔，一对大眼睛默默地瞧着我。我有点不自在，这种感觉就已经劳神。我一句话不讲，显出气恼的样子。孩子看见我态度冷淡，不禁慌了神儿，朝玛丝琳转过去，偎在她身上，拉住她的手，拥抱她，露出一对光着的胳膊，那动作就像小动物一样亲昵可爱。我注意到，在那薄薄的白色无袖长衫和打了补丁的斗篷里面，他是完全光着身子的。

“好了！坐在那儿吧。”玛丝琳见我不自在，就对他说，“乖乖地玩吧。”

孩子坐到地上，从斗篷的风帽里掏出一把刀，拿着一块木头削起来。我猜想他是要做个哨子。

过了一会儿，我在他面前不再感到拘束了，便瞧着他。他仿佛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光着两只脚，脚腕手腕都很好看。他使用那把破刀时，显得灵巧逗人。真的，我对这些发生了兴趣吗？他的头发理成阿拉伯式的平头，戴的小圆帽很破旧，流苏的地方有一个洞。无袖长衫垂下一点儿，露出娇小可爱的肩膀。我真想摸摸他的肩膀。我俯过身去，他回过头来，冲我笑笑。我示意他把哨子给我，我接过来摆弄着，装作非常欣赏。现在他要走了。玛丝琳给了他一块蛋糕，我给了两个铜子。

次日，我第一次感到无聊。我期待着，期待什么呢？我觉得无事可干，心神不宁。我终于憋不住了：

“今天上午，巴齐尔不来了吗，玛丝琳？”

“你要见他，我这就去找。”

她丢下我，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又只身回来。疾病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了？看到她没有把巴齐尔带来，我伤心得简直要落泪。

“太晚了，”她对我说，“孩子们放了学都跑散了。要知道，有些孩子真可爱。我想现在他们都认识我了。”

“至少想办法明天让他来。”

次日，巴齐尔又来了。他还像前天那样坐下，掏出刀来，要削一个硬木块，可是木头没削动，拇指倒割了个大口子。我吓得一抖，他却笑起来，伸出亮晶晶的刀口，瞧着流血很好玩。他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津津有味地舔伤口。啊！他的身体多好啊！这正是他身上使我着迷的东西：健康。这个小躯体真健康。

第二天，他带来一些弹子，要我一起玩。玛丝琳不在，否则会阻止我。我犹豫不决，看着巴齐尔。小家伙抓住我的胳膊，把弹子放在我的手里，非要我玩不可。我一弯腰就气喘吁吁，但我还是撑着跟他玩。我非常喜爱巴齐尔高兴的样子。最后，我支持不住了，已经汗流浃背，扔下弹子，一下子倒在沙发上。巴齐尔有点惊慌地看着我。

“病啦？”他亲热地问道，那声音美妙极了。玛丝琳回来了。

“把他领走吧，今天上午我累了。”我对她说。

几小时之后，我又咯了一口血。我正在平台上步履沉重地散步，玛丝琳在她房间里干活，好在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当时我气喘，就深呼了一口气，突然上来了，满嘴都是……但不像初期那样咯鲜血，这回是一个肮脏的大血块，我恶心地吐在地上。

我踉跄了几步，心里七上八下，浑身发抖，非常担心，又非常恼火。在这以前，我认为病会一步步好起来，只要等待痊愈就行了，这一突然变故又把我抛向后边。怪哉，最初咯血的时候，我没有这样害怕过，记得我那时候几乎是平静的。现在怕从何而来，恐惧从何而来呢？是了，唉！我开始热爱生活了。

我反身回去，弯着腰，找到了我咯的血，用一根草茎挑起来，放在我的手帕上，仔细瞧瞧。这是一摊发黑的肮脏的血，黏糊糊的，看着真恶心。我想到巴齐尔的鲜红鲜红的血。我突然产生一种欲望，一种渴求，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而急切的念头：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咬紧牙，握紧拳头，发狂地、懊恼地集中全身力气走向生活。

这次咯血的前一天，我收到T的一封信。信中回答了玛丝琳担心的问题，满篇都是治疗方法，还附来几本医学普及读物和一本更加专业的书。我觉得这本专著更加严肃些。我漫不经心地浏览一遍信，根本没看印刷品。首先因为，这些小册子很像童年时大量塞给我的道德小读物，引不起我的好感；其次因为所有这些建议令我心烦；再说，我认为《结核患者手册》《结核病实践治疗法》之类的书，并不符合我的病情。我认为自己没有患结核病。我情愿把最初的咯血归咎于别种原因，或者老实说，我根本不找原因，回避想这事，也不大考虑，断定自己即或不是痊愈，至少也快要治好了……现在我看了信，又手不释卷地读了那本书和小册子。犹如大梦初醒，我猛然感到我的治疗不得法。在此之前，我得过且过，完全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现在我猛然感到自己的生命遭受打击，它的心中受了重创，似乎众多敌人在我身上积极活动。我谛听，我窥视，我感觉到了，但不经过搏斗是战胜不了的……我还低声补充一句：“这是意志问题。”就好像为了使自己更加信服似的。

我的心理进入了备战状态。

天色渐晚，我制定了自己的战略。在一段时间内，我研究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治好病。我的义务，就是恢复身体健康。只要对我身体有益的，就说好称善；凡是不利于治病的，全部忘掉丢开。晚饭前，就呼吸、活动、饮食几方面，我已做出了决定。

我们在一个小亭子里用餐，周围平台环绕，远离尘嚣，安安静静，两人单独吃饭，的确富有情趣。一名老黑人从附近一家饭店给我们送来能够将就的饭菜。玛丝琳管订菜，要这盘，不要那盘……我平时不大觉得饿，缺什么菜，订的菜不够，我也不怎么在意。玛丝琳食量小，不知道，也没有察觉我不够吃。在我的所有决定里，多吃是首要的一条。我打算这天晚上就付诸实践，不料无法实行。订的不知道是什么菜汤，无法下咽，还有烤肉，火候太过，简直拿人开玩笑。

我火冒三丈，把气撒在玛丝琳身上，冲她讲了一大通难听的话。我指责她，听我那口气，仿佛她早就应当感到，菜做得不好的责任在她。我刚刚采用了饮食法，就推迟实行，这小小的延误后果极为严重。我把前些日子的情况置于脑后，认为少这一餐，身体就垮了。我固执己见。玛丝琳只好进城去买罐头、随便什么肉糜。

时间不长，她就买回来一小罐。我狼吞虎咽，几乎全吃光了，仿佛要向我们两人证明，我需要多吃些。

当天晚上，我们商量决定，伙食要大大改善，也要增加数量：每三小时一餐，早晨六点半就开第一餐。饭店的菜太一般，要大量添加各种各样的罐头食品……

这天夜里我难以成眠，完全沉醉在新的疗效的预感中。想来我有点发烧，正好身边有一瓶矿泉水，我喝了一杯，两杯，第三次干脆对着瓶口，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光。我重温了一下决心干的事，就像复习功课一样。我要学会使用敌意去对付任何事情，我必须同一切搏斗——我只有自己救自己。

最后，我望见夜空发白，快天亮了。

这是我重大行动的准备之夜。

次日是星期天。必须承认，我一直没有过问玛丝琳的宗教信仰，是漠不关心还是碍于面子，反正我觉得这与己无关，我也根本不重视。等她回来我听说，她为我祈祷了。我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口气尽量温和地说：

“不必为我祈祷，玛丝琳。”

“为什么？”她颇为不安地问道。

“我不喜欢寻求保护。”

“你拒绝天主的保佑？”

“事后，他就要我感恩戴德。这样就得报恩，我可不愿意。”我们表面上在说笑，但谁心里都明白我这话的重要性。

“可怜的朋友，单靠自己，你治不好的。”她叹道。

“治不好也认了……再说，”我见她神色黯然，口气就缓和一点儿补充道，“有你帮助我呀。”

第三章

我还要长时间地谈论我的身体。我要大谈特谈。你们乍一听，准会以为我忘掉了精神方面。这种疏忽是有意的，当时在那儿也是实际情况。我没有足够气力维持双重生活，心想精神和其余的事，等我的病好转后再考虑不迟。

我的身体还远远谈不上好转，动不动就出虚汗，动不动就着凉，如同卢梭讲的那样，我“呼吸短促”。有时发低烧，早晨一起来就常常疲惫不堪。于是我蜷缩在扶手椅里，对一切都漠然，只顾自己，一心想呼吸顺畅些。我艰难地、小心地、有条理地吸气，呼气时总有两声震颤，我以多大毅力也不能完全憋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有非常注意才能避免。

不过，我最头疼的是，我的病体对气温的变化非常敏感。今天想来，我认为是病上加病，整个神经系统紊乱了。我找不出别种解释，因为那一系列现象，仅仅当成结核病症状是说不通的。我不是感到太热，就是感到太冷。添加衣服到了可笑的程度，一不打寒战，就又出起虚汗；脱掉一些，一不出虚汗，就又开始打寒战。我身体有几个部位冻僵了，尽管也出汗，摸着却跟大理石一样冰凉，怎么也暖和不过来。我怕冷到了如此地步，洗脸时脚面上洒了点水，这就感冒了；怕热也是这样。这种敏感我保留了下来，至今依然，不过现在却很受用，全身感到通畅舒坦。我认为任何强烈的敏感，都可以成为痛快或难受的起因，这取决于肌体的强弱。从前折磨我的种种因素，现在却使我心旷神怡。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那时，我居然把门窗关得严严地睡觉。遵照T的建议，我试着夜间敞着窗户。起初打开一点点，不久便大敞四开。我很快就习以为常，窗户非开着不可，一关上就透不过气来。后来，夜风和月光入室接近我，我感到多么惬意啊！……

总之，我心情急切，恨不能一下子跨过初见转机的阶段。多亏了坚持不懈的护理，多亏了清新的空气和营养丰富的食品，不久我的身体就好起来。我一直怕上下台阶气喘，没敢离开平台，可是到了一月初，我终于走下平台，试着到花园里散散步。

玛丝琳拿着一条披巾陪伴我，那是下午三时许。那地方经常刮大风，有三天叫我很不舒服，这回风停了，天气温煦宜人。

这是座公园。有一条宽宽的路把公园分割成两部分，路边长着两排叫作金合欢的高大树木，树荫下安有座椅。有一条开凿的水渠，我是说渠面不宽而水很深，它几乎笔直地顺着大路流去，接着分成几条水沟，把水引向园中的花木。水很混浊，颜色宛似浅粉或草灰的黏土。几乎没有外国人，只有几个阿拉伯人在园中徜徉。他们一离开阳光，长衫便染上暗灰色。

我走进这奇异的树荫世界，不觉浑身一抖，有种异样的感觉，于是围上披巾。不过，我毫无不适之感，恰恰相反……我们坐到一张椅子上。玛丝琳默默不语。几个阿拉伯人从面前走过，继而又跑来一群儿童。玛丝琳认得好几个，她招招手，那几个孩子就过来了。她向我——介绍，接着有问有答，嘻嘻笑，撇撇嘴，做些小游戏。我觉得有点闹得慌，又不舒服了，感到疲倦，身体汗津津的。不过，要直言的话，妨碍我的不是孩子，而是她本人。是的，有她在场，我有些拘束。我一站起身，她准会跟着起来；我一摘下披巾，她准会接过去；我又要披上的时候，她准会问：“你不是冷了吧？”还有，想跟孩子说话，当着她的面我也不敢，看得出来这些孩子得到她的保护。我呢，对其他孩子感兴趣，这既是不由自主的，又是存心的。

“回去吧。”我对她说，但心里暗暗决定独自再来公园。

次日将近十点钟，她要出去办事，我便利用这个机会。小巴齐尔几乎天天上午都来，他给我拿着披巾，我感到身体轻松，精神爽快。公园里的林荫路上几乎只有我们俩。我缓步而行，坐下歇一会儿，起身再走。巴齐尔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他像狗一样又忠实又灵活。一直走到妇女洗衣服的水渠边，只见水流中间有一块平石，上面趴着一个小姑娘，脸俯向水面，手伸进水中，忽而抓住、忽而抛掉漂来的小树枝。她赤着脚，浸在水中，脚面已经形成水印，水印以上的肤色显得深些。巴齐尔走上前去，同她说了两句话。她回过头来，冲我笑笑，用阿拉伯语回答巴齐尔。

“她是我妹妹。”他对我说。接着他向我解释，他母亲要来洗衣裳，他妹妹在那儿等着。她叫拉德拉，在阿拉伯语里是“绿色”的意思。他讲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悦耳清亮，十分天真，我也产生了十分天真的冲动。

“她求你给她两个铜子。”他又说道。

我给了她十苏，正要走，这时他的母亲，那位洗衣妇来了。那是个出色的丰满的女人，宽宽的额头刺着蓝色花纹，头顶着衣服篮子，酷似古代顶供品篮的少女雕像。她也像古雕像那样，身上只围着蓝色宽幅布，在腰间扎起来，又一直垂至脚面。她一看见巴齐尔，便狠狠地叱呵他。他激烈地回嘴，小姑娘也插进来，三人吵得凶极了。最后，巴齐尔仿佛认输了，向我说明今天上午他母亲需要他。他神色怏怏地把披巾递给我，我只好一个人走了。

我没有走上二十步，就觉得披巾重得受不了，浑身是汗，碰到椅子就赶紧坐下来。我盼望跑来个孩子，减去我这个包袱。不大工夫，果然来了一个。这是个十四岁的高个子男孩，皮肤像苏丹人一样黑，他一点也不腼腆，主动帮忙。他叫阿舒尔，若不是独眼，我倒觉得他模样挺俊。他喜欢聊天，告诉我河水从哪儿流来，它穿过公园，又冲进绿洲，而且流经整个绿洲。我听着他讲，便忘记了疲劳。不管我觉得巴齐尔如何可爱，可是现在我却对他太熟了，很高兴能换一个人陪我。甚至，我决定有一天独自来公园，坐在椅子上，等待一次巧遇。

我和阿舒尔又停了好几回，才走到我的门前。我很想邀他进屋，可是又不敢，怕玛丝琳说什么。

我看见她在餐室里，正照顾一个小孩子。那男孩身形瘦小，十分羸弱，乍一见，我产生的情绪不是怜悯，而是厌恶。玛丝琳有点心虚地对我说：

“这个小可怜病了。”

“至少不会是传染病吧？得了什么病？”

“我还说不准。他好像哪儿都有点疼。他法语讲得挺糟。等明天吧，巴齐尔来了可以当翻译。我让他喝了点茶。”

接着，她见我待在那儿不再吭声，就像道歉似的补充说：

“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一直没敢让他来，怕你劳神，也许怕惹你讨厌。”

“为什么呢？”我高声说，“你若是高兴，就把你喜欢的孩子全领来吧！”我想本来可以让阿舒尔进屋，结果没敢这样做，心中有点气恼。

我注视着妻子，只见她像慈母一样温柔，十分感人。不大工夫，小孩就心里暖和和地走了。我说刚才去散步了，并且口气婉转地让玛丝琳明白，为什么我喜欢单独出去。

平时夜里睡觉，还常常惊醒，身体不是冷得发僵，就是大汗淋漓，这天夜里却睡得非常安宁，几乎没有醒。次日上午，刚到九点钟，我就要出去。天气晴和。我觉得完全休息过来了，毫无虚弱乏力之感，心情愉快，或者说兴致勃勃。外面风和日丽，不过，我还是拿了披巾，仿佛作为由头，好结识愿意替我拿的人。我说过，公园和我们的平台毗邻，几步路就走到了。我走进树荫覆盖的园中，顿觉心旷神怡。金合欢树芳香四溢，这种树先开花后发叶。然而，有一种陌生的淡淡的香味，由四面八方飘来，好像从好几个感官沁入我的体内，令我精神抖擞。我的呼吸更加舒畅，步履更加轻松，但是碰见椅子我又坐下，倒不是因为疲乏，而是因为心醉神迷。树荫有点稀薄而且是活动着的，但并不垂落下来，仿佛刚刚着地。啊，多么明亮！——我谛听着。听见什么啦？了无一切。我玩味每一种天籁。——记得我远远望见一棵小树，觉得树皮是那么坚硬，不禁起身走过去摸摸，就像爱抚一样，从而感到心花怒放。还记得……总之，难道是那天上午我要复活了吗？

忘记交代了，当时我独自一人，无所等待，也把时间置之度外。仿佛直到那一天，我思考极多而感受极少，结果非常惊异地发现：我的感觉同思想一样强烈。

我讲“仿佛”，是因为从我幼年的幽邃中，终于醒来千百束灵光、千百种失落的感觉。我意识到自己的感官，真是又不安又感激。是的，我的感官，从此苏醒了，整整一段历程使我重又发现，往昔又重新编织起来。我的感官还活着！它们从未停止过存在，甚至在我潜心研究的岁月中间，仍然过着一种隐伏而狡黠的生活。

那天一个孩子也没遇见，但是我心中释然。我从兜里掏出袖珍本《荷马史诗》，从马赛起程以来，我还没有翻开过。这次重读了《奥德赛》里的三行诗，记在心里，觉得从诗的节奏中寻到了足够的食粮，可以从容咀嚼了，便合上书本，待在那里，身心微微颤动，思想沉湎于幸福之中，真不敢相信人会如此生机勃勃。

第四章

玛丝琳见我的身体渐渐复原，非常高兴，几天来向我谈起绿洲的美妙果园。她喜欢到户外活动。在我患病期间，她正好有空闲远足，回来时还为之心醉。不过，她一直不怎么谈论，怕引起我的兴头，也要跟随前往，还怕看到我听了自己未能享受的乐趣而伤心。现在我身体好起来，她就打算用那些景物吸引我，好促使我痊愈。我也心向往之，因为我重又爱散步、爱观赏了。第二天我们就一道出去了。

她走在前头。这条路实在奇特，我在任何地方也没有见过。它夹在两堵高墙之间，懒懒散散地向前延伸。高墙里的园子形状不一，也把路挤得歪歪斜斜，真是九曲十八弯。我们踏上去，刚拐了个弯，就迷失了方向，不知来路，也不明去向。温暖的溪水顺着小路，贴着高墙流淌。墙是就地取土垒起来的，整片绿洲都是这种土，是一种发红或浅灰的黏土，水一冲颜色便深些，烈日一照就龟裂，在燥热中结成硬块，但是一场急雨，它又变软，地面软乎乎的，赤脚走过便留下痕迹。墙上伸出棕榈树枝叶。我们走近时，惊飞了几只斑鸠。玛丝琳瞧了瞧我。

我忘记了疲劳和拘谨，默默地走着，只感到胸次舒畅，意荡神驰，感官和肉体都处于亢奋状态。这时微风徐起，所有棕榈叶都摇动起来，我们望见最高的棕榈树略微倾斜。继而风止，整个空间复又平静。我听见墙里有笛声，于是，我们从一豁口进去。

这地方静悄悄的，仿佛置于时间之外，它充满了光与影、寂静与微响：流水淙淙，那是在树间流窜、浇灌棕榈的溪水；斑鸠谨慎地相呼；一个儿童的笛声悠扬。那孩子看着一群山羊，他几乎光着身子，坐在一棵被砍伐了的棕榈的木墩上，看见我们走近并不惊慌，也不逃跑，只是笛声间断了一下。

在这短短的沉寂中，我听见远处有笛声呼应。我们往前走了几步，玛丝琳说道：

“没必要再往前走了，这些园子都差不多，就是走到绿洲的边上，园子也宽敞不了多少……”她把披巾铺在地上：

“你歇一歇吧。”

我们在那儿待了多久？我不清楚。时间长短又有什么关系呢？玛丝琳在我身边，我躺着，头枕在她的腿上。笛声依然流转，时断时续；淙淙水声……时而一只羊咩咩叫两声。我合上眼睛，感到玛丝琳凉丝丝的手放在我的额上；感到烈日透过棕榈叶，光线十分柔和。我什么也不想，思想有什么用呢？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时而传来新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原来是棕榈间的清风。它吹不到我们身上，只能摇动高处的棕榈叶……

次日上午，我同玛丝琳重游这座园子。当天傍晚，我独自又去了。放羊娃还在那儿吹笛子。我走上前去，跟他搭话。他叫洛西夫，只有十二岁，模样很俊。他告诉我羊的名字，还告诉我水渠在当地叫什么。据他说，这些水渠不是天天有水，必须精打细算，合理分配，灌好树木，立即引走。每棵棕榈树下都挖了一个小积水坑，以便浇灌。那里有一套闸门装置，孩子一边摆弄，一边向我解释如何用它控制水，把水引到特别干旱的地方去。

又过了一天，我见到了洛西夫的哥哥。他叫拉什米，稍大一点儿，没有弟弟好看。他踩着树干截去老叶留下的坎儿，像登梯子一样，爬上一棵被打去顶枝的棕榈树，然后又灵活地下来，只见他的衣衫飘起，露出金黄色的身子。他从树上摘下一个小瓦罐，小瓦罐吊在新截枝的伤口边上，接住流出来的棕榈汁液，用来酿酒。阿拉伯人很爱喝这种醇酒。应拉什米的邀请，我尝了一口，不大喜欢，觉得辣乎乎、甜丝丝的，没有酒味。

后来几天，我走得更远，看见别的牧羊娃和别的羊群。正如玛丝琳说的那样，这些园子全都一样，然而每个又不尽相同。

玛丝琳还时常陪伴我，不过，一进果园，我往往同她分手，说我乏了，想坐下歇歇，她不必等我，因为她需要走得远些。这样，她就独自去散步了。我留下来同孩子们为伍。不久，我就认识了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我同他们长时间地聊天，学习他们的游戏，也教他们别的游戏，把我身上的铜子都输掉了。有些孩子陪我往远处走（我每天都增加一段路），指给我回去的新路，替我拿外套和披巾，因为有时我两件都带上。临分手的时候，我分给他们一些铜子。有时他们一边玩耍，一边跟着我，直到我的门口；有时他们也会跨进门。

而且，玛丝琳也领回一些孩子，是从学校带来的，她鼓励他们学习。放学的时候，听话的乖孩子就可以来。我带来的则是另一帮，不过，他们能玩到一处。我们总是特意准备些果子露和糖果。不久，甚至不用我们邀请，别的孩子也主动来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眼前还浮现他们的面容……

一月末，突然变天了，刮起冷风，我的身体立刻感到不适。对我来说，市区和绿洲之间的那大片空场，又变得不可逾越了。我又重新满足于在公园里走走。接着下起雨来，冷雨。北面群山大雪覆盖，一望无际。

在这些凄清的日子里，我神情沮丧，守着火炉，拼命地同病魔搏斗，而病魔乘恶劣气候之势，占了上风。愁惨的日子：我既不能看书，也不能工作；稍微一动就出虚汗，浑身难受；精神稍微一集中就倦怠；只要不注意呼吸，就感到憋气。

在这些凄苦的日子里，我只能跟孩子们开开心。由于下雨，只有最熟悉的孩子才来。衣裳都淋透了，他们围着炉火坐成半圈。我太疲倦，又太难受，只能看着他们。然而，面对他们健康的身体，我的病会好起来。玛丝琳喜欢的孩子都很羸弱，老实得过分。我对她和他们非常恼火，终于把他们赶走了。老实说，他们引起我的恐惧。

一天上午，我对自身有个新奇的发现。房间里只有我和莫克蒂尔，在受我妻子保护的孩子中间，唯独他没有使我产生丝毫反感。我站在炉火前，双肘撑在壁炉台上，好像在专心看书，但是在镜子里能看到身后莫克蒂尔的活动。我说不清出于什么好奇心，一直暗中监视他。他却不知道，还以为我在埋头看书。我发现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张桌子跟前，从上面偷偷抓起玛丝琳放在一件活计旁边的剪刀，一下塞进他的斗篷里。我的心一时间猛烈地跳动，但是，于我来说，并没有产生一点儿反感。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一种快乐的感觉包围了。等我给莫克蒂尔充裕时间偷了剪刀之后，我又回身跟他说话，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玛丝琳非常喜爱这个孩子，然而我认为，当我见到她的时候，没有戳穿莫克蒂尔，还胡编了一套话说剪刀不翼而飞，并不是怕她生气。从这天起，莫克蒂尔成为我的宠儿。

第五章

我们在比斯克拉不会住多久了。二月份的连雨天一过，天气骤热。经过了几个难熬的暴雨天，一天早晨我醒来，忽见碧空如洗。我赶紧起床，跑到最高的平台上。晴空万里，旭日从雾霭中脱出，已经光芒灿灿；绿洲一片蒸腾；远处传来干河涨水的轰鸣。空气多么明净清新，我立即感到舒畅多了。玛丝琳也上来了，我们想出去走走。不过这天路太泥泞，无法出门。

过了几天，我们又来到洛西夫的园子，只见草木枝叶吸足了水分，显得柔软湿重。对于非洲这块土地的等待，我还没有体会到。它在冬季漫长的时日中蛰伏，现在苏醒了，灌足了水，一派生机勃勃，在炽烈的春光中欢笑。我感到了这春的回响，宛似我的化身。起初还是阿舒尔和莫克蒂尔陪伴我们，我仍然享受他们轻浮的、每天只费我半法郎的友谊。可是不久，我对他们就厌烦了，因为我本身已不那么虚弱，无须再以他们的健康为榜样，再说，他们的游戏也不能给我提供乐趣了，于是我把思想和感官的激发转向玛丝琳。从她的快乐中我发现，她依旧很忧伤。我像孩子一样道歉，说我常常冷落她，并把我的反复无常的脾气归咎于我的病体，还说直到那时候，我由于身子太虚弱而不能跟她同房，但此后我渐渐康复，就会感到情欲激增。我这话不假，不过我的身体无疑还很虚弱，只是在一个多月之后，我才渴望同玛丝琳交欢。

气温日益增高。比斯克拉固然有迷人之处，而且后来也令我忆起那段生活，但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们突然决定走了，用了三个小时就把行李打好，是次日凌晨的火车。

起程的前一天夜晚，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月亮有八九分圆，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满室清辉。我想玛丝琳正在酣睡。我躺在床上难以成眠，有一种惬意的亢奋感，这不是别物，正是生命。我起身，手和脸往水里浸一浸，然后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夜已深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息，空气都仿佛睡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那些阿拉伯种犬跟豺一样，整夜嗥叫。面前是小庭院，围墙形成一片斜影。整齐的棕榈树既无颜色，又无生命，似乎永远静止……一般来说，总还能在沉睡中发现生命的搏动，然而在这里，没有一点儿睡眠的迹象，一切仿佛都死了。我面对这幽静不禁感到恐怖。陡然，生命的悲感重又侵入我的心，就像要在这沉寂中抗争、显现和浩叹。这种近乎痛苦的感觉十分猛烈，以至我真想呼号，如果我能像野兽那样嘶叫的话。我还记得，我抓住自己的手，右手抓住左手，想举到头顶，而且真的做了。为什么呢？就是要表明我还活着，要感受活着多么美妙。我摸摸自己的额头、眼睑，浑身不觉一抖。心想总有一天，我渴得要命，但恐怕连把水杯送到嘴边的气力也没有了……我反身回屋，但是没有重新躺下。我想把这一夜固定下来，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永志不忘。我不知道干什么好，便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圣经》，随便翻开，借着月光看得见字，我读了基督对彼得讲的这段话。唉！后来我始终没有忘却：“现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不过，将来老了，你就要伸手……你就要伸手……”

次日凌晨，我们动身了。

第六章

旅途的各个阶段就不赘述了。有些阶段只留下模糊的记忆。我的身体时好时坏，遇到冷风就步履踉跄，瞥见云影也隐隐不安，这种脆弱的状态常常导致心绪不宁。不过，至少我的肺部见好，病情每次反复都轻些，持续的时间也短些。虽然病来的时候势头还那么猛烈，但是，我身体的抵抗力却增强了。

我们从突尼斯到马耳他，又前往锡拉库萨，最后回到语言和历史我都熟悉的古老大地。自从患病以来，我的日子就不受审查和法律的限制了，如同牲畜或幼儿那样，全部心思都放在生活上。现在病痛减轻，我的生活又变得确实而自觉了。久病之后，我原以为自己又恢复原状，很快就会把现在同过去联系起来。不过，身处陌生国度的新奇环境中，我可以如此臆想，到达这里则不然了。这里的一切都向我表明令我惊异的情况：我已经变了。

在锡拉库萨以及后来的旅程中，我想重新研究，像从前那样潜心考古，然而我却发现，由于某种缘故，我在这方面的兴趣即或没有消失，至少也有所变化。这缘故就是现时感。现在我看来，过去的历史酷似比斯克拉的小庭院里夜影的那种静止、那种骇人的凝固、那种死一般的静止。从前，我甚至很喜欢那种定型，因为我的思想也能够明确。在我的眼里，所有史实都像一家博物馆中的藏品，或者打个更恰当的比喻，就像腊叶标本集里的植物，那种彻底的干枯有助于我忘记它们曾饱含浆汁，在阳光下生活。现在，我再玩味历史，却总是联想现时。重大的政治事件引起的兴奋，远不如诗人或某些行动家在我身上引发的激情。在锡拉库萨，我又读了忒奥克里托斯的田园诗，心想他那些名字动听的牧羊人，正是我在比斯克拉所喜欢的那些牧羊娃。

我渊博的学识渐次醒来，也开始妨碍我，扫我的兴。我每参观一座希腊古剧场、古庙，就会在头脑里重新构思。古代每个欢乐的节庆在原地留下的废墟，都引起我对那逝去的欢乐的悲叹；而我憎恶任何死亡。

后来，我竟至逃避废墟，不再喜欢古代最宏伟的建筑，更爱人称“地牢”的低矮果园和库亚纳河畔。要知道，那果园的柠檬像橙子一样酸甜。库亚纳河流经纸莎草地，还像它为珀尔塞福涅哭泣之日那样碧蓝。

后来，我竟至轻视我当初引以为豪的满腹经纶。我当初视为全部生命的学术研究，现在看来，同我也只有一种极为偶然的习俗关系。我发现自己不同往常：我在学术研究之外生活了，多快活啊！我觉得作为学者，自己显得迂拙；作为人，我能认识自己吗？我才刚刚出世，还难以推测自己会成为什么人，这就是应当了解的。

在被死神的羽翼拂过的人看来，原先重要的事物失去了重要性，另外一些不重要的变得重要了。换句话说，过去甚至不知何为生活。知识的积淀在我们精神上的覆盖层，如同涂的脂粉一样裂开，有的地方露出鲜肉，露出遮在里面的真正的人。

从那时起我打算发现的那个人，正是真实的人、“古老的人”，《福音》弃绝的那个人，也正是我周围的一切：书籍、导师、父母，乃至我本人起初力图取消的人。在我看来，由于涂层太厚，他已经更加繁复，难于发现，因而更有价值，更有必要发现。从此我鄙视经过教育的装扮而有教养的第二位的人。必须摇掉他身上的涂层。

好比隐迹纸本，我也尝到辨认真迹的学者的那种快乐。在手稿上晚近添加的文字下面，发现更加珍贵的原文。这原文究竟是什么呢？若想阅读，不是首先得抹掉后来的载文吗？

因此，我不再是病弱勤奋的人，也不再恪守先前的拘板狭隘的观念。这本身不只是康复的问题，还有生命的充实与重新迸发、更为充沛而沸热的血流。这血流要浸润我的思想，一个一个浸润我的思想，要渗透一切，要激发我全身最久远、敏锐而隐秘的神经，并为之着色。因为，强壮还是衰弱，人总要适应，肌体依据自身的力量而组结。但愿力量增大，提供更大的可能性，那么……这种种思想，当时我并没有，这里的描绘不免走样。老实说，我根本不思考，根本不反躬自省，仅仅受一种造化的指引。怕只怕过分贪求地望一眼，会搅乱我那缓慢而神秘的蜕变。必须让隐去的性格从容地再现，而不应人为地培养。放任我的头脑，并非放弃，而是休闲。我沉湎于我自己，沉湎于事物，沉湎于我觉得神圣的一切。我们已经离开了锡拉库萨，我跑在陶尔米纳至莫勒山的崎岖的路上，大声喊叫，仿佛是在我身上呼唤它：一个新生！一个新生！

当时我唯一勉力坚持做的，就是逐个叱呵或消除我认为与我早年教育、早年观念有关的一切表现。基于对我的学识的鄙夷，也出于对我这学者的情趣的蔑视，我不肯去参观阿格里真托。几天之后，我沿着通往那不勒斯的大路行进，也没有停下来看看帕埃斯图姆巍峨的神庙。不过，两年之后，我又去那儿不知祈祷哪路神仙。

我怎么说唯一的勉力呢？我自身若是不能焕然一新，能引起我的兴趣吗？图新而尚未可知，只有模糊的想象，但是我悠然神往，愿望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矢志使我的体魄强健起来，晒得黑黑的。我们在萨莱诺附近离开海岸，到达拉韦洛。那里空气更加清爽，岩石千姿百态，山谷深邃莫测，胜境有助于游兴，因此我感到身体轻快，流连忘返。

拉韦洛与帕埃斯图姆平坦的海岸遥遥相对，它坐落在巉岩上，远离海岸，更近青天。在诺曼底人统治时期，这里是座相当重要的城堡，而今不过是一个狭长的村落。我们去时，恐怕是唯一的外国游客。我们下榻的旅店，从前是一所教会建筑，它坐落在山崖上，平台和花园仿佛垂悬于碧空之中。一眼望去，除了爬满葡萄藤的围墙，唯见大海。待走近围墙，才能看到直冲而下的园田。把拉韦洛和海岸连接起来的，主要不是小径，而是梯田。拉韦洛之上，山势继续拔起。山上空气凉爽，生长着大片的栗子树、北方草木；中间地带是橄榄树、粗大的长角豆树，以及树荫下的仙客来；地势再低的近海处，柠檬林则星罗棋布。这些果园都整理成小块梯田，依坡势而起伏，几乎雷同，相互间有小径通连，人们可以像小偷一样溜进去。在这绿荫下，神思可以远游。叶幕又厚又重，没有一束阳光直射下来。累累的柠檬垂着，宛似颗颗大蜡丸，四处飘香，在树荫下呈青白色。只要口渴，伸手可摘，果实甘甜微涩，非常爽口。

树荫太浓，我在下面走出了汗，也不敢停歇。不过，我拾级而上，并不感到十分疲惫，还有意锻炼自己，闭着嘴往上攀登，一气儿比一气儿走得远，尚有余力可贾。最后达到目标，争强好胜之心得到报赏。我出汗很久又很多，只觉得空气更加顺畅地涌入我的胸中。我以从前的勤奋态度来护理身体，已见成效了。

我常常惊奇自己的身体康复得这么快，以至认为当初夸大了病情的严重性，以至怀疑我病得并不是那么严重，以至自嘲还咯了血，甚而遗憾这场病没有更加难治些。

起初我没有摸清自己身体的需要，因此胡治乱治，后来经过耐心品察，在谨慎的疗养方面终于有了一套精妙的办法，并且持之以恒，像游戏一般乐在其中。最令我伤脑筋的，还是我对气温变化的那种病态的敏感。肺病既已痊愈，于是我把这种过敏归咎于神经脆弱，归咎于后遗症。我决心战胜它。我见几个农民袒胸露臂在田间劳作，看到他们漂亮的皮肤仿佛吸足了阳光，心中艳羡，也想把自己的皮肤晒黑。一天早上，我脱光了身子观察，只见胳膊肩膀瘦得出奇，用尽全力也扭不到身后。尤其是皮肤苍白，准确点说是毫无血色，我不禁满面羞愧，潸然泪下。我急忙穿上衣服出门，但不像往常那样去阿马尔菲，而是直奔覆盖着矮草青苔的岩石。那里远离人家，远离大路，不会被人瞧见。到了那儿，我慢慢脱下衣裳。风有些凉意，但阳光灼热。我的全身暴露在阳光中。我坐下，又躺倒，翻过身子，感觉到身下坚硬的地面。野草轻轻地拂我。尽管在避风处，我每次喘气还是打寒战。然而不大工夫，全身就暖融融的，整个肌体的感觉都涌向皮肤。

我们在拉韦洛逗留半个月。每天上午，我都到那些岩石上去晒太阳。我还是捂着很厚的衣服，可是不久就觉得碍事而多余了。我的皮肤增加了弹性，不再总出汗，能够自动调节温度了。

在最后几天的一个上午（正值四月中旬），我又采取了一个大胆的步骤。在我所说的重峦叠嶂中有一股清泉，流到那里正好形成一个小瀑布，水势尽管不大，但在下面却冲成一个小潭，积了一泓清水。我去了三次，俯下身子，躺在水边，心里充满了渴望。我久久地凝视光滑的石底，真是纤尘不染，草芥未入，唯有阳光透射，波光粼粼，绚丽多彩。第四天去的时候，我已下了决心，一直走近无比清澈的泉水，不假思索，一下子跳进去，全身没入水中。我很快感到透心凉，从水里出来后，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这里长着薄荷，香气扑鼻。我掐了一些，揉揉叶子，再往我的湿漉漉而滚烫的身子上搓。我久久地自我端详，心中喜不自胜，再也没有丝毫的羞愧。我的身体显得匀称，性感，而且中看，虽说不够强健，但是以后会健壮起来的。

第七章

由此可见，我的全部行为、全部工作，就是锻炼身体。这固然蕴含着我那变化了的观念，但是在我眼里也仅仅成了一种训练、一种手段，本身再也不能满足我了。

还有一次行动，在你们看来也许是可笑的，不过我要重新提起，因为它可以表明，我处心积虑地要在仪表上宣示我内心的衍变，迫切心理达到了何等幼稚可笑的程度：在阿马尔菲，我剃掉了胡子。

在那之前，我的胡子全部蓄留，头发理得很短，从未想到自己无妨换一种发型。我头一次在岩石上脱光身子的那天，突然感到胡子碍事，仿佛它是我无法脱掉的最后一件衣裳。须知我的胡子不是锥形，而是方形，梳理得很齐整。我觉得它像假的，样子既可笑，又非常讨厌。回到旅店客房，照照镜子，还是讨厌，那是我一贯的模样：文献学院的毕业生。吃罢午饭，立刻去阿马尔菲，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市镇很小，在广场上仅有一家大众理发店，我也只好将就了。这是赶集的日子，理发店里挤满了人，不得不没完没了地等下去。然而，不管是令人疑惧的剃刀、发黄的肥皂刷、店里的气味，还是理发匠的猥辞，什么也不能使我退却。感到剪刀下去，胡须纷纷飘落，我就像摘下面具一般。重新露面的时候，我极力克制的紧张情绪不是欢快，而是后怕，但这又有何妨！我只是认定，并不责怪这种感觉。我看自己的样子挺漂亮，因此，怕的不是这个，而是觉得人家洞察了我的思想，又陡然觉得这种思想极为骇人。

胡子剃掉，头发倒留了起来。

这就是我新的形体，暂时还无所事事，但以后会有所作为的。我相信这形体认为我自己会有惊人之举，不过还要宽以时日。我心想要看日后，待它更加成熟之时。这样一来，玛丝琳就会误解。的确，我的眼神的变化，尤其是我刮掉胡子那天的新模样，很可能引起了她的不安。不过，她已经非常爱我，不会仔细打量我，再说，我也尽量使她放心。关键是不让她打扰我的新生，为了掩她耳目，我只好伪装起来。

显而易见，玛丝琳嫁的人和爱的人，并不是我的“新形体”。这一点我常常在心中叨念，以便时刻惕厉，着意掩饰，只给她一种表象。而这表象为了显得始终一贯，忠贞不渝，变得日益虚假了。

我同玛丝琳的关系暂时维持原状，尽管我们的枕席之欢越来越浓烈。我的掩饰本身（如果可以这样描述我要防止她判断我的思想的行为）也使情欲倍增。我是说这种情欲使我对玛丝琳倍加关心。被迫作假，开头我也许有点为难。然而，我很快就明白，公认的最卑劣之事（此处只举说谎一件）难以下手，只是对从未干过的人而言，一旦干了出来，哪一件都会很快变得既容易又有趣，给人以再干的甜头，不久好像就合情合理了。如同在任何事情上战胜了最初的厌恶心理那样，我最终也尝到了隐瞒的甜头，于是乐在其中，仿佛在施展我的尚未认识的能力。我在更加丰富充实的生活中，每天都走向更加甜美的幸福。

第八章

从拉韦洛到索伦托，一路风光旖旎。这天早上，我真不期望在大地上看到更美的景色了。岩石灼热，空气充畅，野草芳菲，天空澄净，这一切使我饱尝生活的美好情趣，给我极大的满足，以至我觉得百感俱隐，唯有一种淡淡的快意萦绕心头。缅怀或惋惜，希冀或渴求，未来与过去，统统缄默了，我只感受到现时送来和带走的生活。——“身体的快感啊！”我高声发出感慨，“我的肌肉的铿锵节奏！健康啊！”

玛丝琳过分文静的快乐会冲淡我的快乐，正如她的脚步会拖慢我的脚步一样，因此，我一大早就动身，比她先走一步。她准备乘车赶上我，我们预计在波西塔诺用午餐。

快到波西塔诺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人在怪声怪调地唱歌，伴随着车轮的隆隆低音。我立刻回头望去，起初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大路到这里绕峭壁拐了个弯。继而，赫然出现一辆马车，狂驶过来，正是玛丝琳乘坐的那辆。车夫立在座位上，一边扯着嗓子唱歌，一边手舞足蹈，拼命鞭打惊马。这个畜生！他经过我面前，听见我吆喝也不停车。我险些挨压，纵身闪到路旁……我冲上去，无奈车跑得太快。我担心得要命，既怕玛丝琳摔下来，又怕她待在上面出事儿，马一惊跳，就可能把她抛到海里去。马陡然失蹄跌倒。玛丝琳跳下车要跑开，但我已经赶到她面前。车夫一看见我，迎头便破口大骂。我火冒三丈，这家伙刚一出口不逊，我就扑上去，猛地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同他在地上扭作一团，但我没有失去优势。他似乎摔蒙了，我见他想咬我，照他面门就是一顿拳头，打得他更不知东南西北了。我仍不放手，用膝盖抵住他的胸脯，极力扭住他的胳膊。我瞧着这张丑陋的面孔，它被我的拳头砸得更加难看了。哼！这个恶棍，他唾沫四溅，口水满脸，鼻子流血，还不住口地骂！真的！把他掐死也应该。也许我真会干得出来……至少我觉得有这个能力，想必是顾忌警察，才算罢手。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个疯子牢牢捆住，像口袋一样把他扔到车里。

嘿！事后，玛丝琳和我交换怎样的眼神啊！当时危险并不大，但是我必须显示自己的力量，而且是为了保护她。我立即感到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她，愉快地全部献给她……马站了起来。我们把醉鬼丢在车厢里不管，两人登上车夫座位，驾车好歹到了波西塔诺，接着又赶到索伦托。

正是这天夜里我完全占有了玛丝琳。

我在交欢上仿佛焕然一新，这一点你们理解吗？还要我重复吗？也许由于爱情有了新意，我们的真正婚礼之夜才无限缠绵。今天回想起来，我还觉得那一夜是绝无仅有的：炽热的欲火、交欢时的惊奇，增添了多少柔情蜜意。一夜工夫就足以宣示最伟大的爱情，而这一夜是多么铭心刻骨，以至我唯独时时念起它。这是我们心灵交融的片刻的欢笑。但是我认为这欢笑是爱情的句点，也是唯一的句点。此后，唉！心灵再也难于跨越，而心灵要使幸福重生，只能在奋力中消损。阻止幸福的，莫过于对幸福的回忆。唉！我始终记得那一夜。

我们下榻的旅店位于城外，四周是花园和果园，客房外面伸出一个宽大的阳台，树枝拂得到。晨曦从敞着的窗户射进来。我轻轻地支起身子，深情地俯向玛丝琳。她依然睡着，仿佛在睡梦中微笑，我觉得自己更加强壮，而她更加柔弱，她的娇媚易于摧折。我的脑海思绪翻腾，心想说我是她的一切，她并未说谎，随即又想道：“我为她的快乐究竟做了什么呢？我几乎终日把她丢在一旁。她期待从我这儿得到一切，而我却把她弃置不管！唉！可怜的，可怜的玛丝琳！”转念至此，我热泪盈眶。我想以从前身体衰弱为理由为自己开脱，但是枉然。现在我还只顾自己，一味养身，又是为何呢？眼下我不是比她健康吗？

她面颊上的笑意消失了，朝霞尽管染红每件物品，却使我猝然发现她那苍白的忧容。也许由于清晨来临，我的心绪才怅然若失：“玛丝琳啊，有朝一日，也要我护理你吗？也要我为你提心吊胆吗？”我在内心高呼道。我不寒而栗。于是，我满怀爱情、怜悯和温存，在她闭着的双目中间亲了一下，那是最温柔、最深情、最诚笃的一吻。

第九章

我们在索伦托度过的几天很惬意，也非常平静。我领略过这种恬适、这种幸福吗？此后还会尝到同样的恬适和幸福吗？……我厮守在玛丝琳的身边，考虑自己少了，照顾她多了，觉得跟她交谈很有兴味，而前些日子我却乐于缄默。

我认为我们的游荡生活能够令我心满意足，但我觉察出她尽管也优哉游哉，却把这种生活看作临时状况。起初我不免惊异，然而不久就看到这种生活过于闲逸。它持续一段时间犹可，因为我的身体终于在舒闲中康复，但是赋闲之余，我第一次萌生了工作的愿望。我认真谈起回家的事，看她喜悦的神情便明白，她早就有这种念头了。

然而，我重新开始思考的历史上的几个课题，却没有引起我早先那种兴趣。我对你们说过，自从患病之后，我觉得抽象而枯燥地了解古代毫无用处。诚然，我以前从事语史学研究，譬如，力图说明哥特语对拉丁语变异所起的作用，忽视并且不了解提奥多里克、卡西奥多鲁斯和阿玛拉松莎等形象，及其令人赞叹的激情，只是钻研他们生活的符号和渣滓。可现在，还是这些符号，还是全部语史学，在我看来却不过是一种门径，以便深入了解在我面前显现的蛮族的伟大与高尚。我决定进一步研究那个时期，在一段时间内，集中考查哥特帝国的末年，并且趁我们旅行之机，下一程到它灭亡的舞台——拉文纳去看看。

不过，老实说，最吸引我的，还是少年国王阿塔拉里克的形象。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暗中受哥特人的怂恿，起来同他母后阿玛拉松莎分庭抗礼，如同马摆脱鞍辔的束缚一般抛弃文化，反对他所受的拉丁文明的教育，鄙视过于明智的老卡西奥多鲁斯的社会，偏爱未曾教化的哥特人社会，趁着锦瑟年华，性情粗犷，过了几年放荡不羁的生活，慢慢完全腐化堕落，十八岁便夭折了。我在这种追求更加野蛮古朴状况的可悲冲动中，发现了玛丝琳含笑称为“我的危机”的东西。既然身体不存在问题了，我至少把思想用上，以求得一种满足，而且在阿塔拉里克暴卒一事中，我极力想引出一条教训。

我们没有去威尼斯和维罗纳，匆匆游览了罗马和佛罗伦萨，在拉文纳停留了半个月，便返回巴黎，戛然结束旅行。我同玛丝琳谈论未来的安排，感到一种崭新的乐趣。如何度过夏季，仍然犹豫未决。我们二人都旅行够了，不想再走了。我希望安安静静地从事研究，于是，我们想到一处庄园去。那座庄园在诺曼底草木最丰美的地区，位于利雪与主教桥之间，它从前属于我母亲，我童年时有几次随她去那里消夏，自从她仙逝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我父亲把它交给一个护院经管。那个护院现已年迈，他自己留下一部分租金，并按时把余下部分寄给我们。在几股活水横贯的花园里，有一座非常好看的大房子，给我留下了极为美妙的印象。那座庄园叫作莫里尼埃尔，我认为到那里居住比较适宜。

我还谈到，这年冬季去过罗马，但是这次是作为研究者去的，而不是去当游客。不过，最后这项计划很快给打消了，因为我在那不勒斯收到一个久已到达的重要邮件，突然得知法兰西公学院空出一个讲席，好几次提到我的名字。虽说是代课，将来却正因此而能有较大的自由。函告我的那位朋友还指出，我若是愿意接受，只需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他力主我接受下来。我先是迟疑，特别怕受人役使；继而又想，在课堂上阐述我对卡西奥多鲁斯的研究成果，可能很有意思，而且，这也会使玛丝琳高兴，于是我决定下来。一旦决定，我就只考虑有利方面了。

在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学术界，有我父亲不少熟人，我同他们也建立了通信关系。如果我要到拉文纳和别的地方考察研究，他们可以提供各种方便。我一心想工作。玛丝琳也百般体贴，巧用心思促使我工作。

在旅行结尾阶段，我们的幸福十分平稳宁静，没有什么好叙述的。人们最动人心弦的作品，总是痛苦的产物。幸福有什么可讲的呢？除了引起以及后来又毁掉幸福的情况，的确不值得一讲。——而我刚才对你们讲的，正是引起幸福的全部情况。

第二部

第一章

我们在巴黎停留的时间很短，只用来购置物品和拜访几个人，于六月上旬到达莫里尼埃尔庄园。

前面讲过，莫里尼埃尔庄园位于利雪和主教桥之间，在我所见过的绿荫最浓最潮湿的地方。许多狭长而和缓的冈峦，止于不远的非常宽阔的欧日山谷；欧日山谷则平展至海边。天际闭塞，唯见充满神秘感的矮树林、几块田地，尤其是大片草地、缓坡上的牧场。牧场上牛群羊群自由自在地吃草，水草丰茂，一年收割两次。还有不少苹果树，太阳西沉的时候，树影相连。每条沟壑都有水，或成池沼，或成水塘，或成溪流，淙淙水声不绝于耳。

啊！这座房子我完全认得！那蓝色房顶，那砖石墙壁，那水沟，那水中的倒影……这座古老的房子可以住十二个人。现在玛丝琳、三个仆人，有时我也帮把手，我们也只能使房子的一部分整齐起来。我们的老护院叫博加日，他已经尽了力，准备出几个房间。沉睡二十年之久的老家具醒来了。一切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护壁板还没有损坏，房间稍一收拾就能住人了。博加日把找到的花瓶都插上了鲜花，表示欢迎我们。经他的安排，大院子和花园里最近几条林荫路也已经除掉杂草，平整好了。我们到达的时候，房子正接受最后一抹夕阳的洗礼。从房子对面的山谷中，已然升起静止不动的雾霭，只见溪流在雾霭中时隐时现。我人还未到，就蓦地辨出那芳草的清香。我重又听见绕着房子飞旋的燕子的尖厉叫声。整个过去陡然跃起，就仿佛它在等候我，认出了我，待我走近前便重新合抱似的。

几天之后，房子就整理得相当舒适了。本来我可以开始工作了，但我仍旧拖延，仍旧谛听我的过去细细向我追述。不久，一件意外喜事又打断了这种追述——我们到达一周之后，玛丝琳悄悄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当即感到应当多多照顾她，多多怜爱她，至少在她告诉我这个秘密之后的那些日子，我几乎终日守在她的身边。我们来到树林附近，坐在我同母亲从前坐过的椅子上，在那里，光阴来临都更加赏心悦目，时光流逝也更加悄然无声。如果说从我那个时期的生活中，没有突现任何清晰的记忆，那也绝不是因为它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够鲜明，而是因为一切糅合，一切交融，化为一体的安逸，在安逸中晨昏交织，日月相连。

我慢慢地恢复了学术研究。我觉得心神恬静，精力充沛，胸有成竹，看待未来既有信心，又不狂热，意愿仿佛平缓了，仿佛听从了这块温和土地的劝告。

我心想，毫无疑问，这块万物丰衍、果实累累的土地堪称楷模，对我有种潜移默化的作用。在水草丰美的牧场上，这健壮的耕牛，这成群的奶牛，预示着安居乐业的年景，令我啧啧称赞。顺坡就势栽植的整齐的苹果树，夏季丰收在望，我畅想不久果压枝垂的喜人景象。这井然有序的富饶、快乐的驯从、微笑的作物，呈现一种承旨而非随意的和谐，呈现一种节奏、一种谐趣天成的美。大自然灿烂的丰赡，以及人调节自然的巧妙功夫，已经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了，再难说应当赞赏哪一方面。我不禁想，如若没有这种受制的野生蛮长之力，人的功夫究竟如何呢？反之，如若没有阻遏它并笑着把它引向繁茂的机智的人工，这种野生蛮长之力又会怎样呢？——我的神思飞向一片大地，那里一切力量都十分协调，任何耗散都得到补偿，所有交换都分毫不差，因而容不得一点儿失信。继而，我又把这种玄想用于生活，建立一种伦理学，使之成为明智地利用自己的科学。

我先前的冲动，隐匿到何处了？我如此平静，仿佛就根本没有那阵阵冲动似的。爱情如潮，已将那冲动全部覆盖了。

老博加日却围着我们转，大献殷勤。他里里外外张罗，事事督察，点子也多，让人感到他为了表现自己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做得未免过分。我必须核实他的账目，听他没完没了地解释，以免扫他的兴。可是他仍不知足，还要我陪他去看田地。他那为人师表的自负、那滔滔不绝的高论、那溢于言表的得意、那炫耀诚实的做法，不久便把我惹火了。他越来越缠人，而我却觉得，只要夺回我的安逸生活，什么灵法儿都是可取的——恰巧在这种时候，一个意外事件改变了我同他的关系。一天晚上，博加日对我说，他儿子夏尔第二天要到这里。

我只是“哦”了一声，几乎没有反应，直到那时，我并不关心博加日有几个孩子。接着，我看出他期待我有感兴趣和惊奇的表示，而我的漠然态度使他难受，于是问道：

“现在他在哪儿呢？”

“在一个模范农场，离阿朗松不远。”博加日答道。

“他年龄大概有……”我又说道。原先根本不知道他有个儿子，现在却要估计年龄，不过我说得很慢，好容他打断我的话。

“过了十七了，”博加日接上说，“令堂去世那时候，他也就四岁。嘿！如今长成了个大小伙子，过不了多久，就要比他爸爸高了。”博加日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不管我的厌烦神情有多明显。

次日，我早已把这事儿置于脑后了。到了傍晚，夏尔刚到，就来向我和玛丝琳请安。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身体那么健壮，那么灵活，那么匀称，即便为见我们而穿上了蹩脚的衣服，也不显得十分可笑。他的脸色自然红润，看不大出来羞赧。他眸子仍然保持童稚的颜色，好像只有十五岁；他口齿相当清楚，不忸忸怩怩，跟他父亲相反，不讲废话。我忘记了初次见面的晚上，我们谈了什么话。我只顾端详他，无话可讲，让玛丝琳同他交谈。翌日，我第一次没有等老博加日来接我，自己跑到山坡上的农场，我知道那里开始了一项工程。

一个水塘要修补。这个水塘像池沼一样大，现在总跑水，漏洞业已找到，必须用水泥堵塞，因而先得抽干水，这是十五年来没有的事了。水塘里的鲤鱼和冬穴鱼多极了，都潜伏在水底。我很想跳进水塘，抓一些鱼给工人，而且，这次农场异常热闹，又是抓鱼，又是干活。附近来了几个孩子，也帮助工人忙乎。过一会儿，玛丝琳也会来的。

我到的时候，水位早已降下去了。时而塘水动荡，水面骤起波纹，露出惶恐不安的鱼群的褐色脊背。孩子在水坑边蹚着泥水，捉住一条亮晶晶的小鱼，便扔进装满清水的木桶里。鱼到处游窜，把塘水搅得越来越混浊，变成了土灰色。想不到鱼这么多，农场四个工人把手伸进水里随便一抓，就能抓到。可惜玛丝琳迟迟不来，我正要跑去找她，忽听有人尖叫，说是发现了鳗鱼。但是，鳗鱼从手指间滑跑，一时还捉不住。夏尔一直站在岸上陪着他父亲，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脱掉鞋和袜子，又脱掉外衣和背心，再高高地挽起裤腿和衬衣袖子，毅然下到水塘里。我也立刻跟着下去。

“喂！夏尔！”我喊道，“您昨天回来赶上了吧？”

他没有答言，只是冲着我笑，心思已经放到抓鱼上。我又马上叫他帮我堵住一条大鳗鱼，我们两双手围拢才把它抓住，接着又逮住一条。泥水溅到我们脸上，有时我们突然陷下去，水没到大腿根，全身很快就湿透了。我们玩得非常起劲，仅仅欢叫几声，但没有交谈几句话。可是到了傍晚，我已经对夏尔称呼“你”了，却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在这次联合行动中相互了解的事情，比进行一次长谈还要多。玛丝琳还没有到，恐怕不会来了。不过，我对此已不感到遗憾了，心想她在场，反而会妨碍我们的快乐情绪。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农场，找到了夏尔。我们二人朝树林走去。我很不熟悉自己的土地，也不大想进一步了解，然而，不管是土地还是租金，夏尔都了如指掌，真令我十分惊奇。他告诉我，我有六个佃户，本来可以收取一万八千法郎的租金，可是我只能勉强拿到半数，耗损的部分主要是各种修理费和经纪人的酬金，这些情况我确实不甚了了。他察看庄稼时发出的微笑很快使我怀疑到，我的土地的经营，并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样好，也不像博加日对我说的那样好。我向夏尔盘根问底。这种实践的真知，由博加日表现出来就叫我气恼，由这个年轻人表现出来却令我开心。我们一连转了几天，土地很广阔，各个角落都探察遍了之后，我们更加有条理地从头开始。夏尔看到一些田地耕种得很糟，一些场地堆满了染料木、蓟草和散发酸味的饲草，丝毫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气愤。他使我跟他一起痛恨这种随意撂荒土地的做法，跟他一起向往更加合理的耕作。

“不过，”开头我对他说，“经营不好，谁吃亏呢？不是佃户自己吗？农场的收成可好可坏，但是并不改变租金呀。”

夏尔有点急了：“您一窍不通。”他无所顾忌地答道，说得我微微一笑。“您呀，只考虑收入，却不愿意睁开眼睛瞧瞧资产逐渐毁坏。您的土地耕种得不好，就会慢慢失掉价值。”

“如果能耕种得好些，收获大些，我看佃户未必不肯卖力干。我知道他们很重利，当然是多多益善。”

“您这种算法，没有计入增加的劳动力。”夏尔继续说，“这种田离农舍往往很远，种了也不会有什么收益，但起码不至于荒芜了。”

谈话继续。有时候，我们在田地里信步走一个钟头，仿佛一再思考同样的事情。不过，我听得多了，就渐渐明白了。

“归根结底，这是你父亲的事儿。”有一天，我不耐烦地对他说。夏尔面颊微微一红。

“我父亲上年纪了。”他说道，“监视履行租契，维修房子，收取租金，这些就够他费心的了。他在这里的使命不是改革。”

“你呢，有什么建议呀？”我又问道。然而，他却闪烁其词，推说自己不懂行。我一再催促，才逼他讲出自己的看法。

“把闲置的土地从佃户手里拿回来。”他终于提出建议，“佃户让一部分土地休耕，就表明他们收获太多，不愁向您交租。他们若是想保留土地，那就提高租金。——这地方的人都懒。”他又补充一句。

在六个属于我的农场中，我最愿意去的是瓦尔特里农场。它坐落在俯视莫里尼埃尔的山丘上，佃农那人并不讨厌，我很喜欢跟他聊天。离莫里尼埃尔再近一点儿的农场叫古堡农场，是以半分成制租出去的。而由于主人不在，一部分牲口就归博加日了。现在我有了戒心，便开始怀疑博加日本人的诚实，他即使没有欺骗我，至少听任好几个人欺骗我。他固然给我保留了马匹和奶牛，但我不久就发现这纯属子虚乌有，无非是要用我的燕麦和饲草喂佃户的牛马。以往，博加日时常向我讲些漏洞百出的情况，诸如牲口死亡、畸形、患病等，我以宽容的态度听着，全都认可了。佃户的一头奶牛只要病倒，就算在我的名下；我的一头奶牛只要膘肥体壮，就归佃户所有了。原先我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然而，夏尔不慎提了几句，讲了几点个人看法，我就开始明白了。思想一旦警觉起来，就特别敏锐了。

经我提醒，玛丝琳仔细审核了全部账目，但是没有挑出一点儿毛病，这是博加日的诚实的避风港。——“怎么办？”——“听之任之。”——不过，我心里憋气，至少可以注意点牲口，只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我有四匹马、十头奶牛，这就够我伤脑筋的。其中有一匹尽管三岁多了，仍叫“马驹子”，现在正在驯它。我开始产生了兴趣，不料有一天，驯马人来对我说，它根本驯不好，干脆出手算了。就好像我准保不大相信，那人故意让马撞坏一辆小车的前身，马腿撞得鲜血淋淋。

这天，我竭力保持冷静，只是看到博加日神情尴尬，才忍住了，心想归根结底，他主要是性格懦弱，而不是用心险恶。全是仆人的过错，他们根本不检束自己。

我到院子里去看马驹子。仆人正打它，一听见我走近，就赶紧抚摩它，我也佯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不怎么识马，但觉得马驹子好看。这是一匹半纯种马，红棕色，腰身修长，眼睛有神，鬃毛与尾巴几乎是金黄色。我检查了马没有动着筋骨，便吩咐仆人把它的伤口包扎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当天傍晚，我又见到夏尔，立刻问他觉得马驹子怎么样。

“我认为它很温驯，”他对我说，“可是，他们不懂得门道，非得把马弄得狂躁了不可。”

“换了你，该怎么办呢？”

“先生愿意把它交给我一周吗？我敢打包票。”

“你怎么驯它？”

“到时候瞧吧。”

次日，夏尔把马驹子牵到草场一隅，上面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遮阴，旁边溪水流淌。我带玛丝琳去看了，留下了极为鲜明的印象。夏尔用几米长的缰绳把马驹子拴在一根牢固的木桩上。马驹子非常暴躁，刚才似乎狂蹦乱跳了一阵，这会儿疲惫了，也老实了，只是转圈小跑，步伐更加平稳，轻快得令人惊奇，那姿势十分好看，像舞蹈一样迷人。夏尔站在圈子中心，马每跑一圈，他就腾地一跃，躲过缰绳。他吆喝着，时而叫马快跑，时而叫马减速。他手中举着一根长鞭，但是我没有见他使用。他年轻快活，无论神态和举止，都给这件活儿增添了热烈的气氛。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却猝然跨到马上。马慢下来，最后停住。他轻轻地抚摩马，继而，我突然看见他在马上笑着，显得那么自信，只是抓住一点儿鬃毛，俯下身去抚摩。马驹子仅仅尥了两个蹶子，重又平稳地跑起来，真是英姿飒爽。我非常羨慕夏尔，并且把这想法告诉了他。

“再驯几天，马对鞍具就习惯了。过半个月，它会变得像羊羔一样温驯，就连夫人也敢骑上。”

他的话不假，几天之后，马驹子就毫无疑虑地让人抚摩、备鞍，让人遛了。玛丝琳的身体若是顶得住，也可以骑上了。

“先生应当骑上试试。”夏尔对我说。

若是一个人，说什么我也不干，但是，夏尔还提出他骑农场的另外一匹马。于是，我来了兴致，要陪他骑马。

我真感激我母亲！在我童年时，她就带我上过骑马场。初学骑马的久远记忆还有助于我。我骑上马，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不大工夫，我就全然不怕，姿势也放松了。夏尔骑的那匹马不是良种，要笨重一些，但是并不难看。我们每天骑马出去遛遛，渐渐成了习惯。我们喜欢一大早出发，骑马在朝露晶莹的草地上飞奔，一直跑到树林边缘。榛子湿滴滴的，骑马经过时摇晃起来，将我们打湿。视野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宽阔的欧日山谷。极目远眺，大海微茫，只见旭日染红并驱散晨雾。我们身不离鞍，停留片刻，便掉转马头，奔驰而归，到古堡农场又流连多时。工人刚刚开始干活，我们抢在前头并俯视他们，心里感到自豪。然后，我们突然离开。我回到莫里尼埃尔，正赶上玛丝琳起床。

我吸饱了新鲜空气，跑马回来，四肢有点疲顿僵麻，心情醉醺醺的，头脑晕乎乎的，但觉得痛快淋漓，精力充沛，渴望工作。玛丝琳赞同并鼓励我这种偶发的兴致。我回来衣服未换就去看她，带去一身潮湿的草木叶子的气味。她因等我而迟迟未起床，她说她很喜欢这种气味。于是，我向她讲述我们策马飞驰、大地睡醒、劳作重新开始的种种情景。她体会我的生活，好像跟她自己的生活一样，感到由衷的高兴。不久我就错误地估计了这种快活心情。我们跑马的时间渐渐延长，我常常将近中午才返回。

然而，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我尽量用来备课。工作进展顺利，我挺满意，觉得对日后集讲义成书会有所帮助。可是，由于逆反心理的作用，一方面我的生活渐渐有了条理，有了节奏，我也乐于把身边的事物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另一方面，我对哥特人古朴的伦理却越来越感兴趣。一方面我在讲课过程中，极力宣扬赞美这种缺乏文化的愚昧状态，那大胆的立论后来招致物议；而另一方面，我对周围乃至内心可能唤起这种状态的一切，即或不是完全排除，却也千方百计地控制。我这种明智，或者说这种悖谬，不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吗？

有两个佃户的租契到圣诞节就期满了，希望续订，要来找我办理。按照习惯，只要签署一份所谓的“土地租约”就行了。由于天天跟夏尔交谈，我心里有了底，态度坚决地等佃户上门；而佃户呢，也仗着换一个佃户并非易事，开头要求降低租金，不料听了我念的租约，惊得目瞪口呆。在我写好的租约里，我不仅拒绝降低租金，而且还要把我看见他们没有耕种的几块地收回来。开头他们装作打哈哈，说我开玩笑，几块地我留在手里干什么呢？这些地一钱不值，他们没有利用起来，就是因为根本派不了用场……接着，他们见我挺认真，便执意不肯，而我也同样坚持。他们以离开相威胁，以为会把我吓倒。哪知我就等他们这句话。“哦！要走就走吧！我并没有拦着你们。”我对他们说。我抓起租约，嚓的一声撕为两半。

这样一来，一百多公顷的土地就要窝在我的手里了。有一段时间，我已经计划由博加日全权经营，心想这就是间接地交给夏尔管理。我还打算自己保留相当一部分，况且这用不着怎么考虑：经营要冒风险，仅此一点就使我跃跃欲试。佃户要到圣诞节的时候才能搬走，在那之前，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让夏尔要有思想准备，见他喜形于色，我立刻感到不快。他还不能掩饰喜悦的心情，这使我意识到他过分年轻。时间已相当紧迫，这正是第一茬庄稼收割完毕，土地空出来初耕的季节。按照老规矩，新老佃户的活计交错进行，租约期满的佃户收完一块地，就交出一块地。我担心被辞退的佃户蓄意报复，采取敌对态度，而情况却相反，他们宁愿对我装出一副笑脸（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样做有利可图）。我趁机从早到晚都出门，去察看不久便要收回来的土地。时已孟秋，必须多雇些人加速犁地播种。我们已经购买了钉齿耙、镇压器、犁铧。我骑马巡视、监督并指挥人们干活，过起发号施令的瘾。

在此期间，佃户正在毗邻草场的地方收苹果。苹果这年空前大丰收，纷纷滚落到厚厚的草地上。人手根本不够，从邻村来了一些，雇用一周。我和夏尔手发痒，常常帮他们干。有的人用长棍敲打树枝，打落晚熟的苹果；熟透的自落果单放，它们掉在高高的草丛中，不少摔伤碰裂。到处是苹果，一迈步就踩上。一股酸溜溜、甜丝丝的气味，同翻耕的泥土气味混杂起来。

秋意渐浓。最后几个晴天的早晨最凉爽，也最明净。有时，潮湿的大气使天际变蓝，退得更远。散步就像旅行一般，方圆仿佛扩大了。有时则相反，大气异常透明，天际显得近在咫尺，似乎一鼓翅就到了。我说不清这两种天气哪一种更令人情意缠绵。我基本备完课了，至少我是这样讲的，以便更理直气壮地撂下。我不去农场的时候，就守在玛丝琳身边。我们一同到花园里，缓步走走，她则沉重而倦慵地倚在我的胳膊上。走累了就坐到一张椅子上，俯视被晚霞照得通明的小山谷。她偎依在我肩头上的姿势十分温柔，我们就这样不动也不讲话，一直待到黄昏，体味着一天的时光融入我们身体里的感觉。

犹如一阵微风时而吹皱极为平静的水面，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也能在额头上显示出来。她神秘地谛听着体内一个新生命在颤动。我俯向她，如同俯向一泓清水，无论往水下看多深，也只能见到爱情。唉！倘若追求的还是幸福，相信我即刻就要拢住，就像用双手徒劳地捧流水一样。然而，我已经感到幸福的旁边，还有不同于幸福的东西，它把我的爱情点染得色彩斑斓，就像点染秋天那样。

秋意渐浓。青草每天都被露水打得更湿，长在树木背阴处的再也干不了，在熹微的晨光中变成白色。水塘里的野凫乱鼓翅膀，发狂般躁动，有时成群飞起来，嘎嘎喧嚣，在莫里尼埃尔上空盘旋一周。一天早上，它们不见了，因为已经被博加日关起来了。夏尔告诉我，每年秋天迁徙的时节，就会把它们关起来。几天之后，天气骤变。一天晚上，突然刮起大风，那是大海的气息，集中而猛烈，送来北风和雨，吹走候鸟。玛丝琳的身孕、新居的安排和备课的考虑，都催促我们回城。坏天气的季节来得太早，将我们赶走了。

后来到十一月份，我因为农场的活儿倒是回去过一次。我听了博加日对冬季的安排很不高兴。他向我表示要打发夏尔回模范农场，那里还有很多东西可学。我同他谈了好久，找出种种理由，磨破了嘴皮，也没有说动他。顶多他答应让夏尔缩短一点儿学习时间，稍微早些回来。博加日也不向我掩饰他的想法：经营这两个农场相当费力，不过，他已经看中两个非常可靠的农民，打算雇来当帮手。他们就算作付租金佃户，算作分成制佃农，算作仆人。这种情况当地从未有过，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他又说，是我要这样干的。——这场谈话是在十月底进行的。十一月初我们就回巴黎了。

第二章

我们的家安在帕西附近的S街。房子是玛丝琳的一位哥哥给我的，我们上次路过巴黎时看过，比我父亲给我留下的那套房间大多了。玛丝琳有些担心，不单房租高，各种花销也要随之增加。我假装极为厌恶流寓生活，以打消她的种种顾虑，我自己也极力相信并有意夸大这种厌恶情绪。新安家要花不少钱，这年会入不敷出。不过，我们的收入已很可观，今后还会更可观。我把讲课费、出书稿酬都打进来，而且还把我的农场将来的收入打进来，因此，多少费用我也不怕，每次心里都想自己又多了一道羁縻，从而一笔勾销我所有感到的，或者害怕在自身感到的游荡癖。

最初几天，我们从早到晚出去采购物品。尽管玛丝琳的哥哥热心帮忙，后来代我们采购过几次，可是不久，玛丝琳还是感到疲惫不堪。本来她需要休息，哪知家刚刚安置好，紧接着她又不得不连续接待客人——由于我们一直出游在外，这次安了家来人特别多。玛丝琳久不与人交往，既不善于缩短客访时间，又不敢杜门谢客。一到晚上，我就发现她精疲力竭。我即使不用担心她因身孕而感到的疲倦，起码也要想法使她少受点累，便经常替她接待客人，有时也替她回访。我觉得接待没意思，回访更乏味。

我向来不善言谈，向来不喜欢沙龙里的侈谈与风趣，然而从前，我却经常出入一些沙龙，但是那段时间已很遥远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化呢？我跟别人在一起感到无聊、烦闷又气恼，不仅自己拘束，也使别人拘束。那时我就把你们看作我唯一真正的朋友，可是偏偏不巧，你们都不在巴黎，而且一时还回不来。当时就是对你们，我会谈得好些吗？也许你们理解我比我自己还要深吧。然而，在我身上滋生的，如今我对你们讲的这一切，当时我又知道多少呢？在我看来，前途十分牢稳，我从来没有像那样掌握未来。

当时即使我有洞察力，可是在于贝尔、迪迪埃和莫里斯身上，在许许多多别的人身上，我又能找到什么高招对付我自己呢！对这些人，你们了解，看法也跟我一样。唉！我很快就看出，跟他们谈话如同对牛弹琴。我刚刚同他们交谈几次，就感到他们给我造成的无形压力，我不得不扮演一个虚伪的角色，不得不装成他们认为我依然保持的样子，否则就会显得矫揉造作。为了相处方便，我就假装具有他们硬派给我的思想与情趣。一个人不可能既坦率，又显得坦率。

我倒愿意重新见见考古学家、语文学家这一圈子人。不过跟他们一交谈，也兴味索然，无异于翻阅好的历史字典。起初，我对几个小说家和诗人还抱有希望，认为他们多少能直接了解生活，然而，他们即便了解，也必须承认他们不大表现出来。他们多数人似乎根本不食人间烟火，只摆出活在世上的姿态，差一点点就觉得生活妨碍写作，令人恼火了。不过，我也不能谴责他们，我难于断定不是自己错了……再说，我所谓的生活，又是什么呢？——这正是我盼望别人给我指点迷津的。——大家都谈论生活中的事件，但绝口不提那些事件的原因。

至于几个哲学家，训迪我本来是他们的本分，可是我早就清楚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教诲。数学家也好，新批评主义者也罢，都尽量远远避开动荡不安的现实。他们无视现实，就像几何学家无视他们测量的大量物品的存在一样。

我回到玛丝琳的身边，丝毫也不掩饰这些拜访给我造成的烦恼。

“他们都一模一样，”我对她说，“每个人都扮演双重角色。我跟他们之中一人讲话的时候，就好像在跟许多人讲话。”

“可是，我的朋友，”玛丝琳答道，“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其他所有人不同。”

“他们相互越相似，就越跟我不同。”

继而，我更加怅然地又说：

“谁也不知道自己有病。他们生活，徒有生活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在生活。况且，我也一样，自从和他们来往后，我不再生活了。日复一日，今天我干什么了呢？恐怕九点钟前就离开了您，走之前，我只有片刻时间看看书，这是一天里唯一的良辰。您哥哥在公证人那里等我，告别公证人，他没有放手，又拉我去地毯商店。在高级木器商店里，我感到他碍手碍脚，但是到了加斯东那里才同他分手。我同菲利浦在那条街的餐馆吃过午饭，又去找在咖啡馆等候我的路易，同他一起听了泰奥多尔的荒谬的讲课。出门时，我还恭维泰奥多尔一通，为了谢绝他星期天的邀请，只好陪他去亚瑟家。于是，又跟亚瑟去看水彩画展，再到阿贝尔蒂娜家和朱莉家投了名片。我已精疲力竭，回来一看，您跟我一样累，接待了阿德莉娜、玛尔特、雅娜和索菲娅。现在一到晚上，我就回顾一天的所作所为，感到一天光阴蹉跎过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真想抓回来，再一小时一小时重新度过，心里愁苦得几欲落泪。”

然而，我却说不出我所理解的生活是什么，说不出我喜欢天地宽些、空气新鲜的生活，喜欢少受别人限制、少为别人操心的生活，其秘密是不是单单在于我的拘束之感。我觉得这一秘密奇妙难解，心想好比死而复活之人的秘密，因为我在其他人中间成了陌生人，仿佛是从阴曹地府里回来的人。起初，我的心情痛苦而惶惑，然而不久，又产生一种崭新的意识。老实说，在我的受到广泛称誉的研究成果发表的时候，我没有丝毫得意的感觉。现在看来，那恐怕是骄傲心理吧？也许是吧，不过至少没有掺杂一丝的虚荣心。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把我同世人分开、区别开的东西，至关重要；除我之外，任何人没有讲也讲不出来的东西，正是我要讲的。

不久我就登台授课了。我受讲题的激发，在第一课中倾注了全部簇新的热情。我谈起发展到绝顶的拉丁文明，描述那无愧于人民的文化艺术，说这种文化宛如分泌过程，开头显示了多血质和过分旺盛的精力，继而便凝固、僵化，阻止思想同大自然任何珠联璧合的接触，以表面的持久的生机掩盖生命力的衰退，形成一个套子，思想禁锢在里面就要松弛，很快萎缩，以至衰竭。最后，我彻底阐明自己的观点，断言这种文化来于生活，又扼杀生活。

历史学家指责我的推断概括失之仓促，还有的人讥弹我的方法；而那些赞扬我的人，又恰恰是最不理解我的人。

我是讲完课出来，头一次同梅纳尔克重新见面的。我同他向来交往不多，在我结婚前不久，他又出门了，他去进行这类考察研究，往往要和我们暌隔一年多。从前我不大喜欢他，他好像挺傲气，对我的生活也不感兴趣。这次见他来听我的第一讲，我不禁感到十分意外。他那放肆的神态，我乍一见敬而远之，但是挺喜欢。他冲我微笑的样子，让人感到善气迎人，十分难得。当时有一场荒唐而可耻的官司闹得满城风雨，报纸乘机大肆诋毁他，那些被他的恃才傲物、目无下尘的态度刺伤了的人，也都纷纷借机报复。而令他们大为恼火的是，他好像不为所动，处之泰然。

“何苦呢，就让他们有道理好了，既然他们没有别的东西，只能以此安慰自己。”他就是这样回答别人的谩骂。

然而，“上流社会”却义愤填膺，那些所谓“互相敬重”的人认为必须以蔑视回敬；他们把他视作同路人。这又是一层原因：我似乎受到一种秘密力量的吸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前去，同他友好地拥抱。

看到我在同什么人说话，最后几个不知趣的人也走了，只剩下我和梅纳尔克。

刚才受到情绪激烈的批评和无关痛痒的恭维，现在只听他对我的讲课评论几句，我的心情就宁帖了。

“您把原先珍视的东西付之一炬，”他说道，“这很好。只是您这一步走晚了点儿，不过，火力也因而更加猛烈。我还不清楚是否抓住了您的要领。您这人真令我惊讶。我不好同人聊天，但是希望跟您谈谈。今天晚上赏光，同我一起吃饭吧。”

“亲爱的梅纳尔克，”我答道，“您好像忘记我有了家室。”

“哦，真的，”他又说道，“看到您敢于上前跟我搭话，态度那么热情坦率，我还以为您自由得多呢。”

我怕伤了他的面子，更怕自己显得软弱，便对他说，我晚饭后去找他。

梅纳尔克到巴黎总是暂时客居，在旅馆下榻。即便如此，他也让人整理出好几个房间，安排成一套房子的规模。他有几个仆人侍候，单独吃饭，单独生活。他嫌墙壁和家具俗气丑陋，就把他从尼泊尔带回来的几块布挂上去，他说等布挂脏了好赠送给哪家博物馆。我过分急于见他，进门时见他还在吃饭，便连声叨扰。

“不过，我还不想就此结束，想必您会容我把饭吃完。您若是到这儿吃晚饭，我就会请您喝希拉兹酒，这是哈菲兹歌颂过的佳酿。可现在太迟了，这种酒宜空腹喝。您至少喝点别的酒吧？”我同意了，心想他准会陪我喝一杯，却见他只拿一只杯子，不免奇怪。

“请原谅，我几乎从来不喝酒。”他说道。

“您怕喝醉了吗？”

“嗳！恰恰相反！”他答道，“在我看来，滴酒不沾，才是酩酊大醉。我在沉醉中保持清醒。”

“而您却给别人斟酒。”

他微微一笑。

“我总不能要求人人具备我的品德。在他们身上发现我的邪癖，就已经不错了。”

“起码您还吸烟吧？”

“烟也不大吸。这是一种缺乏个性的消极的醉意，极容易达到。我在沉醉中寻求的是生活的激发，而不是生活的缩减。不谈这个了。您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比斯克拉。我听说您不久前到过那里，就想去寻觅您的踪迹。这个盲目的学者，这个书呆子，他到比斯克拉干什么去啦？我有一种习惯，只有别人告诉我的事情，我听完后，不再探究，而对我自己要了解的事情，老实说，我的好奇心没有止境。因此，凡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寻觅、搜索、调查过了。我的冒失行为还真有用，正是这种行为使我产生了再同您晤面的愿望，而且我知道现在要见的，不是我从前所见的那个墨守成规的老夫子，而是……是什么，这要由您来向我说明。”

我感到自己的脸涨红了。

“您了解到我什么情况了，梅纳尔克？”

“您想知道吗？不过，您不必担心呀！您了解您的朋友和我的朋友，知道我不可能对任何人谈论您。您也瞧见了您讲的课是否为人理解！”

“然而，”我略微不耐烦地说，“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对您可以深谈。好了！您究竟打听到我什么情况了？”

“首先，听说您得了一场病。”

“哦，这情况毫无……”

“嗳！这情况就已经很重要了。还听说您好独自一人出去，不带书（从这儿我开始佩服您了），或者，您不是独自一人出去的时候，更愿意让孩子而不是让尊夫人陪同。不要脸红呀，否则我就不讲下去了。”

“您讲吧，不要看我。”

“有一个孩子，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叫莫克蒂尔，长得没有那么俊，又好偷，又好骗。我看出他能提供很多情况，便把他笼络住，收买他的信任，您知道这并不容易，因为，我认为他一边说不再撒谎，一边还在撒谎。他对我讲的有关您的事，您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这时，梅纳尔克已经起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把它打开。

“这把剪刀是您的吧？”他问道，同时递给我一样锈迹斑斑的、又尖又弯的、形状很怪的东西。然而，我没有怎么费劲就认出正是莫克蒂尔从我那偷走的小剪刀。

“对，是我的，这正是我妻子原来的剪刀。”

“他说是趁您回过头去的工夫拿走的，那天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不过，有趣的还不在这儿。他说他把剪刀藏进斗篷的当儿，就明白了您在镜子里监视他，而且瞥见了您映在镜子里的窥察的眼神。您目睹他偷了东西，却绝口不提！对您这种缄默，莫克蒂尔感到非常意外……我也一样。”

“听了您讲的，我也深感意外——他居然知道我瞧见啦！”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您想比一比谁狡猾，在这方面，那些孩子总能把我们耍了。您以为逮住了他，殊不知他却逮住了您……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请向我解释一下，您为什么保持沉默。”

“我还希望别人给我解释呢。”

我们静默了半晌。梅纳尔克在屋里踱来踱去，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烟，随即又扔掉。

“事情在于‘一种意识’。”他又说道，“正如别人所说的‘意识’，而您好像缺乏，亲爱的米歇尔。”

“‘道德意识’，也许是吧。”我勉强一笑，说道。

“嗳！不过是所有权的意识。”

“我看您自己这种意识也不强。”

“可以说微乎其微，您瞧，这里什么也不是我的。不提也罢，就连我睡觉的这张床也不属于我。我憎恶安逸，有了财物，就滋长这种思想，就会高枕无忧。我相当喜爱生活，因而要活得清醒。我正是以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刺激，至少激发我的生活。我不能说我好冒险，但是我喜欢充满风险的生活，希望这种生活时刻要我付出全部勇气、全部幸福和整个健康的体魄。”

“既然如此，您责怪我什么呢？”我打断他的话。

“嗳！您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亲爱的米歇尔。我试图表明自己的信念，这下又干了蠢事！……我不太理会别人赞同还是反对，所以也不愿以评判者自居。对我来说，这些词没有多大意义。刚才我谈自己太多了，越是急于被人理解越是适得其反……我只想对您讲，对一个缺乏所有权意识的人来说，您似乎很富有，这就严重了。”

“我富有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既然您持这种口吻……不过，您不是开课了吗？您在诺曼底不是拥有土地吗？您不是来帕西安家，并且把家布置得相当豪华吗？您结了婚，不是盼个孩子吗？”

“就算是吧！”我不耐烦地说道，“然而，这仅仅证明我有意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拿您的话说——比您的生活更‘危险’。”

“是啊，仅仅。”梅纳尔克讥诮地重复道，接着猛然转过身来，把手伸给我：

“好了，再见吧。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名堂。改日见吧。”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他。

我又忙于应付新的事务、新的思虑。一位意大利学者通知我，他把一批新资料公之于世，我为讲课用了很长时间研究了那些资料。感到头一讲没有被人正确领会，就更激起我的愿望，我要以不同方法更有力地阐明以下几讲。因此，我原先以巧妙的假说提出的观点，现在就要敷衍成学说。多少论证者的力量，就在于别人不理解他们用含蓄的话阐述的问题。至于我，老实说，我还不能分辨在必要的正常论证中，又有多少固执的成分。我要讲述的新东西越难讲，尤其越难讲明白，就越急于讲出来。

然而，跟行为一对照，话语变得多么苍白无力啊！生活、梅纳尔克的一举一动，不是比我讲的话雄辩千倍吗？我恍然大悟，古代贤哲近乎纯粹道德的教诲，总是言行并重，甚而行重于言！

上次晤面之后将近三周，我又在家里见到了梅纳尔克。他到的时候，正值一次人数众多的聚会的尾声。为了避免天天有人打扰，我和玛丝琳干脆每星期四晚上敞门招待，其他日子就好杜门谢客了。因此，每星期四，自称是我们朋友的人便纷纷登门。我们的客厅非常宽敞，能接待很多人，聚会延至深夜。如今想来，吸引他们的主要是玛丝琳的优雅，以及他们之间交谈的乐趣。至于我，从第二次晚会开始，就觉得听无可听，说无可说，难以掩饰烦闷的情绪。我遛来遛去，从吸烟室到客厅，又从前厅到书房，东听一句，西瞥一眼，无心观察他们干什么。

安托万、艾蒂安和戈德弗鲁瓦仰卧在我妻子的精巧的沙发椅上，在争论议会的最近一次投票。于贝尔和路易乱弄乱摸我父亲收藏的出色的铜版画。在吸烟室里，马蒂亚斯把点燃的雪茄放在香木桌上，以便更专心地听列奥纳尔高谈阔论。一杯柑香酒洒在地毯上。阿尔贝的一双泥脚肆无忌惮地搭在沙发床上，弄脏了罩布。人们呼吸着物品严重磨损带来的粉尘……我心头火起，真想把我的客人一个个全推出去。家具、罩布、铜版画，一旦染上污痕，在我看来就完全丧失价值。物品垢污，物品患疾，犹如死期已定。我很想独自占有，把这一切都封存起来。我不免思忖，梅纳尔克一无所有，该是多么幸福啊！而我呢，我正是苦于要珍惜收藏。其实，这一切对我又有什么要紧呢？

在灯光稍暗、由一面没有镀锡的镜子隔开的小客厅里，玛丝琳只接待几个密友。她半卧在靠垫上，脸色惨白，不胜劬劳。我见了陡然惊慌起来，心下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接待客人了。时间已晚，我正要看表，忽然摸到放在我背心兜里的莫克蒂尔那把小剪刀。

“这小家伙，既然偷了剪刀就弄坏，就毁掉，那他为什么要偷呢？”

这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身，原来是梅纳尔克。

恐怕只有他一人穿着礼服。他刚刚到。他请我把他引见给我妻子，他不提出来，我绝不会主动引见。梅纳尔克仪表堂堂，相貌有几分英俊；已经灰白的浓髭胡垂向两侧，将那张海盗式的面孔截开；冷峻的眼神显出他刚毅果决有余，仁慈宽厚不足。他刚同玛丝琳一照面，我就看出玛丝琳不喜欢他。等他俩寒暄几句之后，我便拉他去吸烟室。

当天上午我就得知，殖民部长交给他一项新的使命。不少报纸发消息的同时，又回顾了他那充满艰险的生涯，溢美之言唯恐不足以颂扬，仿佛忘记了不久前还肆意毁谤他。报纸争相渲染他前几次勘察中的发现，对国家、对全人类所做的贡献，就好像他只为人道主义的目的效力，还称颂他吃苦耐劳，忠于职守，胆识过人，大有他专门追求这类赞誉的劲头。

我一上来也向他道贺，可是刚说两句就被他打断了。

“怎么！您也如此，亲爱的米歇尔，然而当初您可没有骂我呀。”他说道，“还是让报纸讲这些蠢话去吧。一个品行遭到非议的人，居然有几点长处，现今看来是咄咄怪事。我完全是一个整体，无法区分他们派在我身上的瑕瑜。我只求自然，不想装什么样子，每次行动所感到的乐趣，就是我应当从事的标志。”

“这样很可能有建树。”我对他说。

“我有这种信念。”梅纳尔克又说道，“唉！我们周围的人若是都相信这一点就好了。可是，大多数人却认为对他们自己只有强制，否则不会有任何出息。他们醉心于模仿。人人都要尽量不像自己，人人都挑个楷模来仿效，甚至并不选择，而是接受现成的楷模。然而我认为，人的身上还另有可观之处。他们却不敢，不敢翻过页面。模仿法则，我称作畏惧法则。怕自己孤立，根本找不到自我。我十分憎恶这种精神上的广场恐惧症，这是最大的怯懦。殊不知人总是独自进行发明创造的。不过，这里谁又立志发明呢？自身感到的不同于常人之处，恰恰是稀罕的，使其具有价值的东西。然而，人们却要千方百计地压抑，他们相互模仿，就这样还口口声声地说热爱生活。”

我由着梅纳尔克讲下去。他所说的，正是上个月我对玛丝琳讲过的话，我本来应当同意。然而，出于何等懦弱心理，我却打断他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玛丝琳打断我时说的那句话：

“然而，亲爱的梅纳尔克，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其他所有人不同。”

梅纳尔克戛然住声，样子奇怪地凝视我，接着，正巧欧塞贝跨上一步告辞，他就毫不客气地转身去同埃克托尔交谈了。

话刚一出口，我就觉得很蠢，尤其懊悔的是，梅纳尔克听了这话可能会认为，我感到被他的话刺痛了。夜深了，客人纷纷离去。等客厅里的人几乎走空了，梅纳尔克又朝我走来，对我说道：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您。无疑我误解了您的话，至少让我存这种希望吧。”

“哪里，”我答道，“您并没有误解。我那话毫无意义，实在愚蠢，刚一出口我就懊悔莫及，尤其感到在您的心目中，我要被那话打入您刚刚谴责的那些人之列，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像您一样讨厌那类人，我憎恶所有循规蹈矩的人。”

“他们是人间最可鄙的东西，”梅纳尔克又笑道，“跟他们打交道，就别指望有丝毫的坦率，因为他们唯道德准则是从，否则就认为他们的行为不正当。我稍微一觉察您可能同那些人气味相投，就感到话语冻结在嘴唇上了。我当即产生的忧伤向我揭示，我对您的感情多么深笃。我就愿意是自己失误了，当然不是指我对您的感情，而是指我对您的判断。”

“的确，您判断错了。”

“哦！是这么回事吗？”他猛然抓住我的手，说道，“告诉您，不久我就要起程了，但是我还想跟您见见面。我这次远行，比前几次时间更长，风险更大，归期难以预料。再过半个月就动身，这里还无人知晓我的行期这么近，我只是私下告诉您。天一破晓就起行。不过，每次动身之前那一夜，我总是惶恐不安。向我证明您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吧。在那最后一夜，能指望您陪伴我吗？”

“在那之前，我们还会见面的嘛。”我颇感意外地说道。

“不会见面了。这半个月，我谁也不见了，甚至不在巴黎。明天，我去布达佩斯，六天之后，还要到罗马。那两个地方有我的友人，离开欧洲之前，我要去同他们话别。还有一个在马德里盼我去呢。”

“一言为定，我跟您一起度过那个夜晚。”

“好，我们可以饮希拉兹酒了。”梅纳尔克说道。

这次晚会过后几天，玛丝琳的身体开始不适。前面说过，她常常感到疲倦，但她忍着不哀怨，而我却以为这种倦怠是她有身孕的缘故，也就没有在意。起初请来一个老大夫，他不是糊涂，就是不谙病情，叫我们一百个放心。然而，看到玛丝琳总是心绪不宁，身体又发热，我就决定另请特××大夫，他是公认的医道最高明的专家。大夫奇怪为什么没有早些就医，并做出了严格的饮食规定，说患者前一阵就应当遵循了。玛丝琳太好强，不知将息，结果疲劳过度。在一月末分娩之前，她必须终日躺在帆布椅上。她完全服从极为难耐的医嘱，无疑是她颇为担心，身体比她承认的还要不舒服。她一直硬挺着，现在一种教徒式的服帖摧垮了她的意志，以致几天当中，她的病情便突然加重了。

我更加精心护理，并且拿特××的话极力安慰她，说大夫认为她身体没有任何严重的病状。然而，她那样忐忑不安，最后也使我惊慌失措了。啊！我寄寓希望的幸福，真好比幕上燕巢！未来毫无把握！当初我完全埋在故纸堆里，忽然一日，现实却令我心醉，哪知未来禳解了现实的魅力，甚于现实禳解往昔的魅力。自从我们在索伦托度过的那一良宵，我的全部爱、全部生命，就已经投射在前景上了。

话说到了我答应陪伴梅纳尔克的夜晚。整整一个冬夜要丢下玛丝琳，我虽然放心不下，但还是尽量让她理解这次约会和我的诺言非同儿戏，绝不能爽约失信。这天晚上，玛丝琳感觉好一些，不过我还是担心，一位女护士代替我守护她。然而一来到街上，我重又惴惴不安。我内心进行搏击，要驱除这种情绪，同时也恨自己无计摆脱。我的神经渐渐高度紧张，进入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同造成这种状态的痛苦悬念既不同又相近，不过更接近于幸福感。时间不早了，我大步走去。大雪纷纷降落。我呼吸着凛冽的空气，迎斗严寒，迎斗风雪与黑夜，终于感到十分畅快。我在品味自己的勇力。

梅纳尔克听见我的脚步声，便迎到楼道。他颇为焦急地等候我，只见他脸色苍白，皮肉微微抽搐。他帮我脱下大衣，又逼我脱掉湿了的皮靴，换上软绵绵的波斯拖鞋。在炉火旁边的独脚圆桌上摆着各种糖果。室内点着两盏灯，但还没有炉火明亮。梅纳尔克首先询问玛丝琳的身体状况。我回答说她身体很好，一语带过。

“你们的孩子呢，快出世了吧？”他又问道。

“还有两个月。”

梅纳尔克朝炉火俯下身去，仿佛要遮住他的面孔。他沉默下来，久久不语，弄得我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起身走了几步，继而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于是，他仿佛顺着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地说：

“必须抉择。关键是弄清自己的心愿。”

“唔！您不是要动身吗？”我问道，心里摸不准他的话的意思。“也许吧。”

“难道您还犹豫吗？”

“何必问呢？您有妻子孩子，就留下吧。生活有千百种形式，每人只能经历一种。艳羨别人的幸福，那是想入非非，即便得到也不会享那个福。现成的幸福要不得，应当逐步获取。明天我就要起程了。我明白，我是按照自己的身材裁制这种幸福。您就守住家庭的这种平静的幸福吧。”

“我也是按照自己的身材裁制幸福的。”我高声说道，“不过，我个子又长高了。现在，我的幸福紧紧箍住我，有时候，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来气儿！”

“哦！您会习惯的！”梅纳尔克说道。接着，他站在我面前，直视我的眼睛，看到我无言以对，便辛酸地微微一哂，又说道：“人总以为占有，殊不知反被占有。”

“斟希拉兹酒吧，亲爱的米歇尔，您不会经常喝到的。吃点这种粉红色果酱，这是波斯人的下酒菜。今天晚上，我要和您交杯换盏，忘记明天我起行之事，随便聊聊，就当这一夜十分漫长。如今诗歌，尤其哲学，为什么变成了死字空文，您知道吗？就是因为诗歌哲学脱离了生活。古希腊直截了当地把生活理想化，所以艺术家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部诗篇，哲学家的生活就是本人哲学的实践。同样，诗歌和哲学参与了生活，相互不再隔绝不解，而是哲学滋养着诗歌，诗歌抒发着哲学，两者相得益彰，具有振聋发聩的力量。然而，如今美不再起作用，行为也不再考虑美不美，明智却独来独往。”

“您的生活充满了智慧。”我说道，“何不写回忆录呢？——再不然，”我见他微微一笑，便补充说，“就只记述您的旅行不好吗？”

“因为我不喜欢回忆。”他答道，“我认为那样会阻碍未来的到达，并且让过去侵入。我是在完全忘却昨天的前提下，才重新打造每时每刻。曾经幸福，绝不能使我满足。我不相信死去的东西，总把不再存在和从未有过两种情况混为一谈。”

这番话大大超越了我的思想，终于把我激怒了。我很想往后拉，拉住他，然而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他的话。况且，与其说生梅纳尔克的气，还不如说生我自己的气。于是，我默然不语。梅纳尔克则忽而踱来踱去，宛似笼中的猛兽，忽而俯向炉火，忽而沉默良久，忽而又开口说道：

“哪怕我们贫乏的头脑善于保存记忆也好哇！可是偏偏保存不善，最精美的变质了，最香艳的腐烂了，最甜蜜的后来变成最危险的了。追悔的东西，当初往往是甜蜜的。”

重又长时间静默，然后他说道：

“遗憾、懊恼、追悔，这些都是从背后看去的昔日欢乐。我不喜欢向后看，总把自己的过去远远甩掉，犹如鸟儿振翅飞翔离开自己的身影。啊！米歇尔，任何快乐都时刻等候我们，但总是要找到空巢，要独占，要独身的人去会它。啊！米歇尔，任何快乐都好比日渐腐烂的荒野，又好比阿梅莱斯神泉水，根据柏拉图的记载，任何瓦罐也装不了这种神泉水。让每一时刻都带走它送来的一切吧。”

梅纳尔克还谈了很久，我在这里不能把他的话——复述出来。许多话都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越是想尽快忘却，就越是铭记不忘。这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些话有什么新意，而是因为它们陡然剥露了我的思想，须知我用多少层幕布遮掩，几乎以为早已把这种思想扼杀了。一宵就这样流逝。

到了清晨，我把梅纳尔克送上火车，挥手告别之后，踽踽独行，好回到玛丝琳的身边，一路上情绪沮丧，恨梅纳尔克寡廉鲜耻的快乐。我希望这种快乐是装出来的，并极力否认。可恼的是自己无言以对，可恼的是自己回答的几句话，反而会使他怀疑我的幸福与爱情。我牢牢抓住我这毫无把握的幸福，拿梅纳尔克的话说，牢牢抓住我的“平静的幸福”。唉！我无法排除忧虑，却又故意把这忧虑当成我的爱情的食粮。我探望将来，已经看见我的小孩冲我微笑了。为了孩子，我的道德现在重新形成并加强。我步履坚定地朝前走去。

唉！这天早晨，我回到家，刚进前厅，只见异常混乱，不禁大吃一惊。女护士迎上来，用词委婉地告诉我，昨天夜里，我妻子突然感到特别难受，继而剧烈疼痛，尽管算来她还没到预产期。由于感觉不好，她就派人去请大夫。大夫虽然连夜赶到，但是现在还没有离开病人。接着，想必看到我面如土色，女护士就想安慰我，说现在情况已经好转，而且……我冲向玛丝琳的卧室。

房间很暗，乍一进去，我只看清打手势叫我肃静的大夫，接着看见昏暗中有一张陌生的面孔。我惶恐不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玛丝琳紧闭双目，脸色惨白，乍一看我还以为她死了。不过，她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向我转过头来。那个陌生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收拾并藏起几样物品，我看见有发亮的仪器、药棉，还看见，我以为看见一块满是血污的床单……我感到身子摇晃起来，倒向大夫，被他扶住了。我明白了，可又害怕明白。

“孩子呢？”我惶恐地问道。

大夫惨然地耸了耸肩膀。——我一时蒙了，扑倒在病榻上，失声痛哭。噢！猝然而至的未来！我脚下忽地塌陷，前面唯有空洞，我在里面踉跄而行。

这段时间，记忆一片模糊。不过，最初，玛丝琳的身体似乎恢复得挺快。年初放假，我有点闲暇时间，几乎终日陪伴她。我在她身边看书，写东西，或者轻声给她念。每次出去，准给她带回来鲜花。记得我患病时，她尽心护理，十分体贴温柔，这次我也以深挚的爱对待她，因此她时常微笑起来，显得心情很舒畅。我们只字不提毁掉我们希望的那件惨事。

不久，玛丝琳得了静脉炎，炎症刚缓和，血管栓塞又突发，她生命垂危。那是在深夜，还记得我俯身凝视她，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她的心脏停止或重新跳动。我定睛看着她，希望以强烈的爱向她注入一点儿我的生命，我像这样守护了她多少夜晚啊！当时我自然不大考虑幸福了，但是，能时常看到她的笑容，却是我忧伤中的唯一快慰。

我重又讲课了。哪儿来的力量备课讲授呢？记忆已经消泯，我也说不清一周一周是如何度过的。不过有一件小事，我要向你们叙述：

那是玛丝琳血管栓塞突发之后不久的一天上午，我守在她的身边，看她似乎见好，但是遵照医嘱，她必须静卧，甚至连胳膊也不能动一下。我俯身喂她水喝，等她喝完仍未离开，这时，她用目光暗示我打开一个匣子，然而由于言语障碍，说话的声音极其微弱。匣子就放在桌子上，我打开了，只见里面装满了带子、布片和毫无价值的小首饰。她要什么呢？我把匣子拿到床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出来给她看。“是这个吗？是那个吗？……”都不是，还没有找到。我觉察出她有些急躁。——“哦！玛丝琳！你是要这小念珠啊！”她强颜微微一笑。

“难道你担心我不能很好护理你吗？”

“嗳！我的朋友！”她轻声说道。——我当即想起我们在比斯克拉的谈话，想起她听到我拒绝她所说的“上帝的救援”时畏怯的责备。我语气稍微生硬地又说道：

“我完全是靠自己治好的。”

“我为你祈祷过多少回啊。”她答道，声音哀伤而轻柔。我见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祈求的不安的神色，便拿起小念珠，撂在她那只歇在胸前床单上的无力的手中，赢得了她那充满爱的泪眼的一瞥，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又待了一会儿，颇不自在，有点手足无措，终于忍耐不住了，对她说道：

“我出去一下。”

说着我离开怀有敌意的房间，仿佛被人赶出来似的。

那期间，血管栓塞引起了严重的紊乱，心脏掷出的血块使肺堵塞，负担加重，呼吸困难，她发出咝咝的喘息声。病魔已经进驻玛丝琳的体内，症状日渐明显。她病入膏肓了。

第三章

季节渐渐宜人。课程一结束，我就带玛丝琳去莫里尼埃尔，因为大夫说危险期已过，她若想痊愈，最好到空气新鲜的地方去休养。我本人也特别需要休息。我几乎每天都坚持守夜，始终提心吊胆，尤其是玛丝琳栓塞发作期间，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血肉相连的怜悯，对她的心脏的狂跳感同身受，结果我被弄得精疲力竭，也好像大病了一场。

我很想带玛丝琳去山区，但是，她向我表示渴望回诺曼底，称说那里的气候对她最适宜，还提醒我应该去瞧瞧那两座农场，谁让我有点轻率地包揽下来了。她极力劝说，我既然承担了责任，就必须搞好。我们刚刚到达那里，她就催促我去视察土地……我说不清在她那热情的执意态度中，是不是有很大的舍己为人的成分。她是怕我若不如此，就会以为自己被拖在她身边照顾她，从而产生不够自由之感……玛丝琳的病情也确有好转，面颊开始红润了。看到她的笑容不那么凄然了，我觉得无比欣慰。我可以放心地出去了。

就这样，我回到农场。当时正割第一茬饲草。空气中飘着花粉与清香，犹如醇酒，一下子把我灌醉。仿佛自去年以来，我就再也没有呼吸，或者只吸些尘埃，现在畅吸着甜丝丝的空气，多么沁人心脾。我醉倒一般坐在坡地上，俯视莫里尼埃尔，望见它的蓝色房顶、池塘的如镜水面；周围的田地有的收割完了，有的还青草萋萋；再远处是树林，去年秋天我和夏尔骑马就是去那里游玩。歌声传入我的耳畔已有一阵工夫，现在又越来越近了，那是肩扛叉子或耙子的饲草翻晒工唱的。我几乎一个个都认出来了。实在扫兴，他们使我想起了自己在那儿是主人，而不是流连忘返的游客。我迎上去，冲他们微笑，跟他们交谈，仔细询问每个人的情况。当天上午，博加日就向我汇报了庄稼的长势，而且在此之前，他还定期写信，不断让我了解农场发生的各种细事。看来经营得不错，比他当初向我估计的好得多。然而，有几件重要事情还等我拍板。几天来，我尽心管理一切事务，虽无兴致，但总可以装出忙碌的样子，以打发我的无聊日子。

一俟玛丝琳的身体好起来，几位朋友便来做客了。这一圈子人既亲密又不喧闹，深得玛丝琳的欢心，也使我出门更加方便了。我还是喜欢农场的人，觉得与他们为伍会有所收益，这倒不在于总是向他们打听，我在他们身边所感到的快乐难以言传，仿佛我是通过他们来感受的。仅仅看到这些穷光蛋，我就产生一种持久的新奇感，然而，不待我们的朋友开口，我就已经熟悉了他们谈论的内容。

如果说起初他们回答我的询问时，态度比我还要傲慢，那么时过不久，他们跟我就熟了些。我总是尽量同他们多接触，不仅跟他们到田间地头，还去游艺场所看他们。我对他们的迟钝思想不大感兴趣，主要是看他们吃饭，听他们说笑，满怀深情地观察他们的欢乐。说起类似某种感应，就像玛丝琳心跳引起我心跳的那种感觉，即对他人的每一种感觉都立刻产生共鸣。这种共鸣不是模糊的，而是既清晰又强烈的。我的胳臂感到割草工的酸痛，我看见他们疲劳，自己也疲劳；看见他们喝苹果酒，自己也觉得解渴，觉得酒流入喉。有一天，他们磨刀时，一个人拇指深深割了一道口子，而我却有痛彻骨髓之感。

我观察景物似乎不单单依靠视觉，还依靠某种接触来感受，而这种接触也因奇异的感应而无限扩大了。

博加日一来，我就有些不自在，不得不端起主子的架子，实在乏味。当然，我该指挥还是指挥，不过是按照我的方式指挥雇工。我不再骑马了，怕在他们面前显得高高在上。为了使他们跟我在一起时不再介意，不再拘谨，我尽管小心翼翼，但还是像以往那样，总想探听人家的隐私。我总觉得他们每人的生活都是神秘莫测的，有一部分被隐蔽起来。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干些什么呢？我不相信他们没有别的消遣，推定他们每人都有秘密，因而非要探个究竟不可。我到处转悠，跟踪盯梢，尤其爱缠着性情最粗鲁的人，仿佛期待他们的昏昧能放出光来启迪我。

有一个人格外吸引我。他长得不错，高高个头，一点儿不蠢，但是就好随心所欲，行事唐突，全凭一时的冲动。他不是本地人，偶然被农场雇用，卖劲干两天活，第三天就喝得烂醉如泥。一天夜里，我悄悄地去仓房看他，只见他醉卧在草堆里，睡得死死的。我凝视他多久啊！……真是来去无踪，突然有一天他走了。我很想知道他的去向。当天晚上听说是博加日把他辞退的，我十分恼火，便派人把博加日叫来。

“好像是您把皮埃尔辞退了。”我劈头说道，“请问为什么？”我竭力控制恼怒的情绪，但他听了还是愣了一下：

“先生总不会留用一个醉鬼吧，他是害群之马，把最好的雇工都给带坏了。”

“我想留用什么人，比您清楚。”

“那是个流浪汉啊！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这种人到此地来不会有好事，等哪天夜里，他放火把仓房烧掉，也许先生就高兴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事情，农场总归还是我的吧，我乐意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今后，您要开掉什么人，请事先告诉我缘故。”

前面说过，博加日是看着我长大的，非常喜爱我，不管我说话的口气多么刺耳，他也不会大动肝火，甚至不怎么当真。诺曼底农民就是这种秉性，对于不了解动机的事情，即对于同切身利益无关的事情，他们往往不相信。博加日只把我的责言看作一时的怪念头。

然而，我申斥了一通，不能就此结束谈话，觉得自己言辞未免太激烈，便想找点别的话头。

“您儿子夏尔大概快回来了吧？”我沉吟片刻，终于问道。

“我看到先生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还以为您早把他忘记了呢。”博加日还有点负气地答道。

“我，把他忘记，博加日！怎么可能呢？去年我们相互配合得多好啊！农场的事务，在很大程度上我还要依靠他呢。”

“先生待人的确仁道，再过一星期，夏尔就回来了。”

“那好，博加日，我真高兴。”我这才让他退下了。

博加日说中了八九分，我固然没有把夏尔置于脑后，但是也不再把他放在心上了。原先跟他那么亲热，现在对他却兴味索然，这该如何解释呢？看来，我的心思与情趣大异于去年了。老实说，我对两座农场的兴趣，已不如对雇工的兴趣那么浓了。我要同他们交往，夏尔不离左右就会碍手碍脚。因此，尽管一想起他来，往日的激动情怀又在我心中苏醒，但是看到他的归期渐近，我不禁有些担心。

他回来了。啊！我担心得多有道理，而梅纳尔克否认一切记忆又多有见地！我看见进来的不是原先的夏尔，而是一位头戴礼帽、样子既可笑又愚蠢的先生。天哪！他的变化多大啊！我颇为拘束，发窘，但是见他与我重逢的那种喜悦，我对他也不能太冷淡。不过，他的喜悦也令我讨厌，样子显得笨拙而无诚意。我是在客厅里接待他的，由于天色已晚，看不清他的面孔。等掌上灯来，我发现他蓄起了颊髯，不觉有些反感。

那天晚上的谈话相当无聊。我知道他要待在农场，自己干脆不去了，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我埋头研究，并泡在客人中间。后来我重新出门时，马上又有了新的营生。

树林里来了一批伐木工。这个树林每年都卖一部分木材。树林等分成十二块，每年都能提供几棵不再生长的大树，以及长了十二年可以用作烧柴的矮树。

这种生意冬季成交，根据卖契条款，伐木工必须在开春之前把伐倒的树木全部运走。然而，指挥砍伐的木材商厄尔特旺老头十分拖拉，往往到了春天，伐倒的树木还横七竖八地堆放着，而在枯枝中间又长出了细嫩的新苗；伐木工再来清理的时候，就要毁掉不少新苗。

今年，买主厄尔特旺老头马虎到了令我们担心的地步。由于没有买主竞争，我只好低价出手。他这样便宜买下了树木，无论怎样都保险有赚头，因而迟迟不开工，一周一周拖下来，一次推托没有工人，还有一次借口天气不好，后来不是说马病了，有劳务，就是说忙别的活……花样多得很，谁说得清呢？左拖右拖，直到仲夏，一棵树还没有运走。

若是在去年，我早就大发雷霆了，而今年我却相当平静。对于厄尔特旺给我造成的损失，我并不佯装视而不见。然而，树林这样破败芜杂却别有一番风光，我常常兴致勃勃地去散步，窥视猎物，惊走蝰蛇，有时久久坐在一根横卧的树干上，树干仿佛仍然活着，从截面发出几根绿枝。

到了八月中旬，厄尔特旺突然决定派人。一共来了六个，称说十天完工。采伐的地段几乎与瓦尔特里农场相接，我同意从农场给伐木工送饭，以免他们误工。送饭的人叫布特，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丑，烂透了，被军队开出来的——我指的是头脑，因为他的身体棒极了。他成了我喜欢与之交谈的一个雇工，而且我不用去农场就能同他见面。其时，我恰巧重新出来游荡，一连几天，我总是在树林里逗留，用餐时才回莫里尼埃尔，还经常误了吃饭的时间。我装作监视劳动，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瞧那些干活的人。

厄尔特旺的两个儿子时而来帮这六个人干活，大的二十岁，小的十五岁，他们身体挺拔，一脸横肉，脸形像外国人，后来我还真听说他们母亲是西班牙人。起初我挺奇怪，那女人怎么会来此地生活，不过，厄尔特旺年轻时到处流荡，四海为家，很可能在西班牙结了婚。由于这种缘故，本地人都藐视他。还记得我初次遇见厄尔特旺家老二时正下着雨。他独自一人，仰卧在柴垛码得高高的大车上，埋在树枝中间高唱着，或者说以嚎代唱，歌曲特别怪，我在当地闻所未闻。拉车的马识途，不用人赶，径自往前走。这歌声使我产生的感觉难以描摹，因为我只在非洲听到过类似的歌曲。小伙子异常兴奋，仿佛喝醉了，我从车旁走过时，他一眼也没有看我。次日我听说他是厄尔特旺家的孩子。我在树林中流连，就是想再见到他，至少也是为了等候他。伐倒的树很快就要运光了。厄尔特旺家的两个小伙子仅仅来了三次，他们的样子很傲气，我从他们嘴里掏不出一句话。

相反，布特倒好讲话。我设法使他很快明白，跟我在一起讲话可以随便，于是，他不再拘束，把当地的秘密全揭出来。我贪婪地听着。这些秘密既出乎我的意料，又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难道这就是暗中流播震荡的事情吗？也许这不过是一种新的伪装吧？无所谓！我盘问布特，如同我从前撰写哥特人残缺不全的编年史那样。从他叙述的深渊升起了一团迷雾，直至我的脑际，我不安地吮吸着。他首先告诉我，厄尔特旺同他女儿睡觉。我怕稍微流露出一点儿谴责的神情会使他噤声，便微微一笑，受好奇心的驱使问道：

“那母亲呢？什么话也不讲吗？”

“母亲！死了有十二年了……在世时，厄尔特旺总打她。”

“他们家几口人？”

“五个孩子。大儿子和小儿子您见到过，还有一个小子，十六岁，身体不壮，想要当教士。另外，大女儿跟父亲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我逐渐了解到厄尔特旺家的其他情况：那是一个是非之地，气味强烈，虽说我的想象力还算丰富，也只能把它想象成一只牛蝇——且说一天晚上，大儿子企图强奸一个年轻女仆，由于女仆挣扎，老子就上前帮儿子，用两只粗大的手按住她。当时，二儿子在楼上，该祈祷还祈祷，小儿子则在一边看热闹。说起强奸，我想那并不难，因为布特还说过了，不久那女仆也上了瘾，就开始勾引小教士了。

“没有得手吧？”我问道。

“他还顶着，但是不那么硬气了。”布特答道。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女儿吗？”

“她呀，见一个跟一个，而且什么也不要。她一发了情，还要倒贴呢。只是不能在家里睡觉，老子会大打出手的。他说过这样的话，在家里，谁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别把外人扯进来。拿皮埃尔来说，就是您从农场开掉的那个小伙子，他就守不了嘴，一天夜里，他从那家出来，脑袋上是带着窟窿眼儿的。打那以后，就到庄园的树林里去搞。”

我又用眼神鼓励他，问道：

“你试过吗？”

他装装样子垂下眼睛，嘿嘿笑道：

“有过几次。”他随即又抬起眼睛：

“博加日老头的小儿子也一样。”

“博加日老头的哪个儿子？”

“阿尔西德呗，就是住在农场的那个。先生不认识他吗？”听说博加日还有一个儿子，我呆若木鸡。

“去年，他还在他叔叔那里，这倒是真的。”布特继续说道，“可是怪事，先生竟然没有在树林里撞见他。他差不多天天晚上偷猎。”布特说到最后，声音放低了，同时注视着我，于是我明白要赶紧一笑置之。布特这才满意，继续说道：

“先生心里清清楚楚，有人偷猎。嘿！林子这么大，也糟蹋不了什么。”

我没有不满的表示，布特胆子很快就大了，今天看来，他也是高兴说点博加日的坏话。于是，他领我看了阿尔西德在洼地下的套子，还告诉我在绿篱的哪个地方十有八九能堵住他。那是在一个土坡上，围树林的绿篱上有个小豁口，傍晚六点钟光景，阿尔西德常常从那里钻进去。我和布特到了那儿，一时来了兴头，便下了一个铜丝套，而且极为隐蔽。布特怕受牵连，让我发誓不说出他来，然后离开了。我趴在土坡的背面守候。

我白白等了三个傍晚，开始以为布特耍了我，到了第四天傍晚，我终于听见极轻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的心怦怦直跳，突然领略到偷猎者胆战心惊的快感。套子下得真准，阿尔西德撞个正着。只见他猛然扑倒，脚腕被套住。他要逃跑，可是又摔倒了，像猎物一样挣扎。不过，我已经抓住了他。他是个野小子，绿眼珠，亚麻色头发，样子很狡猾。他用脚踢我，被我按住之后，又想咬我，咬不着就冲我破口大骂，那种脏话是我前所未闻的。最后我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于是，他戛然住声，怔怔地看着我，放低声音说：“您这粗鲁的家伙，却把我给弄残了。”

“看看嘛。”

他把套子褪到套鞋上，露出脚腕，上面只有轻轻一道红印。——没事儿。——他微微一笑，又嘟囔道：

“我回去告诉我爹，就说您下套子。”

“见鬼！这个套子是你的。”

“这个套子，当然不是您下的了。”

“为什么不是我下的呢？”

“您下不了这么好。让我瞧瞧您是怎么下的。”

“你教给我吧。”

这天晚上，我迟迟不回去吃饭，玛丝琳不知道我在哪儿，非常担心。不过，我没有告诉她我下了六个套子，我非但没有斥责阿尔西德，还给了他十苏钱。

次日同他去起套子，发现逮住两只兔子，我十分开心，自然把兔子让给他。打猎季节还未到。猎物怎样脱手，才不至于牵连本人呢？这个天机，阿尔西德却不肯泄露。最后还是布特告诉我，窝主是厄尔特旺，他小儿子在他和阿尔西德之间跑腿。这样一来，我是不是步步深入，探悉这个野蛮家庭的底细呢。我偷猎的劲头有多大啊！

每天晚上我都跟阿尔西德见面，我们捕捉了大量兔子，甚至还逮住一只小山羊，它还微有气息。回想起阿尔西德宰它时欣喜的样子，我总是不寒而栗。我们把小山羊放在保险的地点，厄尔特旺家的小儿子夜里就来取走。

采伐的树木被运走了，树林的魅力锐减，白天我就不大去了。我甚至想坐下来工作，须知上学期一结束，我就拒聘了，这工作既无聊，又毫无目的，而且费力不讨好。现在，田野传来一点儿歌声、一点儿喧闹，我就倏忽走神儿。对我来说，一声声都变成了呼唤。多少回我啪地放下书本，跃身到窗口，结果一无所见！多少回突然出门……现在我唯一能够留神的，就是我的全部感官。

现在天黑得快了。天一擦黑，就是我们的活动时间，我像盗贼潜入门户一样溜出去。从前我还没有领略过夜色的姣美，现已练就一双夜鸟一般的眼睛，欣赏那显得更高、更摇曳多姿的青草，欣赏那显得更粗壮的树木。在夜色中，一切景物都淡化了，地面变得疏阔，整个画面也变得幽邃了。最平坦的路径也似乎险象环生，只觉得过着隐秘生活的万物到处醒来。

“现在你爹以为你在哪儿呢？”

“以为我在牲口棚里看牲口呢。”

我知道阿尔西德睡在那里，同鸽子和鸡群为邻。由于晚间门上锁，他就从屋顶的洞口爬出来，衣服上还保留着家禽的热乎乎的气味。

继而，他收起猎物，不向我挥手告别，也不说声明天见，就倏地没入黑夜中，犹如翻进活门暗道里。农场里的狗见到他不会乱咬乱叫。不过我知道，他回去之前，肯定要去找厄尔特旺家那小子，把猎物交出去。然而在哪儿呢？我无论怎样探听也是枉然，威吓也好，哄骗也罢，都无济于事。厄尔特旺那家人绝不让人靠近。我也说不清自己的荒唐行径如何才算大获全胜，是继续追踪越退越远的一件普通秘密呢？还是因好奇心太强而臆造那件秘密呢？——阿尔西德同我分手之后，究竟干了什么呢？他真的在农场睡觉吗？还是仅仅让农场主相信他睡在那里呢？哼！我白白牵扯进去，一无所获，非但没有赢得他的更大信任，反而失去几分他的尊敬，不禁又气恼又伤心。

他突然消失，我感到极度孤单，穿过田野和露重的草丛回返，浑身泥水和草木叶子，但仍旧沉醉于夜色、野趣和狂放的行为中。远处莫里尼埃尔在酣睡，我的书房或玛丝琳卧室的灯光，宛似平静的灯塔指引我。玛丝琳以为我关在书房里，而且我也使她相信，我夜间不出去走走就难以成眠。此话不假，我讨厌自己的床铺，宁肯待在仓房里。

今年野味格外多，穴兔、野兔和雉纷至沓来。布特看到一切顺利，过了三天也入伙了。

偷猎的第六天晚上，我们下的十二副套子只剩下两副了，白天几乎被一扫而光。布特向我讨一百苏再买铜丝套子，铁丝套子根本不顶事。

次日，我欣然看到我的十副套子在博加日家里，我不得不称赞他的热忱。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去年我未假思索地许诺，每缴一副套子赏他十苏，因此，我不得不给博加日一百苏。布特用我给的一百苏又买了铜丝套子。四天之后，又故技重演。于是，再给布特一百苏，再给博加日一百苏。博加日听我赞扬他，便说道：“该夸奖的不是我，而是阿尔西德。”

“唔！”我还是忍住了，过分惊讶，我们就全坏事儿了。

“对呀，”博加日接着说，“有什么办法呢，先生，我上年纪了，农场的事就够我忙乎的。小家伙代我查林子，他也熟悉，人又机灵，到哪儿能找到偷下的套子，他比我清楚。”

“这不难相信，博加日。”

“因此，先生每副套子给的十苏，我让给他五苏。”

“他当然受之无愧。真行啊！五天工夫缴了二十副套子！他干得很出色。偷猎的人只好认了，他们准会消停。”

“嗳！先生，恐怕是越抓越多呀。今年的野味卖的价钱好，对他们来说，损失几个钱……”

我被愚弄得好惨，几乎认为博加日是同谋。在这件事情上，令我气恼的不是阿尔西德的三重交易，而是看到他如此欺骗我。再说，他和布特拿钱干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也永远摸不透这种人。他们到什么时候都没准话，说骗我就骗我。这天晚上，我给了布特十法郎，而不是一百苏，但警告他这是最后一次，套子再被缴走，那就活该了。

次日，我看见博加日来了，他显得很窘促，随即我比他还要窘促了。发生了什么情况呢？博加日告诉我，布特喝得烂醉如泥，直到凌晨才回农场，博加日刚说他两句，他就破口大骂，然后又扑上来把他揍了。

“因此，”博加日对我说，“我来请示，先生是否允许我（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是否允许我把他辞退了。”

“我考虑考虑吧，博加日。听说他对您无礼，我非常遗憾。这事我知道。让我独自考虑一下吧，过两个小时您再来。”——博加日走了。

留用布特，就是给博加日极大的难堪；赶走布特，又会促使他报复。算了，听天由命吧，反正全是我一人的罪过。于是，等博加日再一来，我就对他说：

“您可以告诉布特，这里不用他了。”

随后我等待着。博加日怎么办的呢？布特会说什么呢？直到当天傍晚，这起风波我才有所耳闻。布特讲了。我听见他在博加日屋里的喊声，当即就明白了，小阿尔西德挨了打。博加日要来了，果然来了，我听见他那老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怦怦跳得比捕到猎物时还厉害。难熬的一刻啊！所有高尚的感情又将复归，我不得不严肃对待。编造什么话来解释呢？我准装不像！唉！我真想卸掉自己的角色……博加日走进来。我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实在荒谬，我只好让他重说一遍。最后，我听清了这种意思：他认为罪过只在布特一人身上；放过了难以置信的事实；说我给了布特十法郎，干什么呢？他是个十足的诺曼底人，绝不相信这种事。那十法郎，肯定是布特偷的，偷了钱又撒谎，这种鬼话，还不是为了掩饰他的偷窃行为，但这怎么能骗得了他博加日呢。再也别想偷猎了。至于博加日打了阿尔西德，那是因为小伙子到外面过夜了。

好啦！我保住了。至少在博加日看来，一切正常。布特这家伙真是个大笨蛋！这天晚上，我自然没有兴致去偷猎了。

我还以为完事大吉了，不料过了一小时，夏尔却来了。老远就望见他的脸色比他爹还难看。真想不到去年……

“喂！夏尔，好久没见到你了。”

“先生要想见我，到农场去就行了。看林子，守夜，又不是我的事儿。”

“哦！你爹跟你讲了……”

“我爹什么也没有跟我讲，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么大年纪了，何必了解他的主人嘲弄他呢？”

“当心，夏尔！你太过分了……”

“哼！当然，您是主人嘛！可以随心所欲。”

“夏尔，你完全清楚，我没有嘲弄任何人，即使我干自己喜欢的事，那也是仅仅损害我本人。”

他微微耸了耸肩。

“您都侵害自己的利益，如何让别人来维护呢？您不能既保护看林人，又保护偷猎者。”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来……哼！跟您说，先生，这里面弯道道太多，我弄不清，只是不喜欢看到我的主人同被抓的人结成一伙，跟他们一起破坏别人为他干的事。”

夏尔说这番话时，声调越来越理直气壮，他那神态几乎是庄严的。我注意到他刮掉了颊髯。他说的话也的确有道理。由于我沉默不语（我能对他说什么呢？），他继续说道：

“一个人拥有财产，就有了责任，这一点，先生去年教导过我，现在仿佛忘却了。应当认真履行职责，否则就没有资格拥有财产。”

静默片刻。

“这是你全部要讲的话吗？”

“是的，先生，今天晚上就讲这些，不过，如果先生把我逼急了，也许哪天晚上我要来对先生说，我和我爹要离开莫里尼埃尔庄园。”

他深鞠一躬，便往外走。我几乎未假思索就说道：

“夏尔！”我喊道，心想他当然是对的……唔！唔！所谓拥有财产，如果就是这样！……“夏尔！”我追出去，在夜色中追上他。仿佛为了确认我的突然决定，我又极快地说：

“你可以去告诉你爹，我要出售莫里尼埃尔庄园。”

夏尔又严肃地鞠了一躬，一句话未讲就走开了。

这一切真荒唐！真荒唐！

这天晚上，玛丝琳不能下楼来用餐，打发人来说她身体不舒服。我惴惴不安，急忙上楼去她的卧室。她立刻让我放心。“不过是感冒了。”她说。她以为她只是着凉了。

“你就不能多穿点儿吗？”

“然而，我刚打个冷战，就披上披肩了。”

“应当在打冷战之前，而不是在那之后披上。”

她凝视着我，强颜一笑。噢！也许这一天从起来就极不顺当，是我容易忧心吧，哪怕她高声对我说：“我是死是活，你就那么关心吗？”我也不会像这样洞悉她的心思。毫无疑问，我周围的一切在瓦解，我的手抓住了多少东西，却一样也保不住。我朝玛丝琳冲过去，连连吻她那苍白的面颊。于是，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我的肩头痛哭。

“哎！玛丝琳！玛丝琳！咱们离开这儿吧。到了别处，我会像在索伦托那样爱你。你以为我变了，对不对？等到了别处，你就会看清楚，咱们的爱情一点儿没有变。”

然而，我还没有完全排解她的忧郁，不过，她已经重又紧紧地抓住了希望！

暮秋未至，而天气却又冷又潮湿；玫瑰的末茬花蕾不待开放就烂掉了。客人早已离去。玛丝琳虽然身体不适，但还没有到杜门谢客的程度。五天之后，我们就起程了。

第三部

我再次试图收心，牢牢抓住我的爱情。然而，我要平静的幸福何用呢？玛丝琳给我的并由她体现的幸福，犹如向不累的人提供的休憩。不过，我感到她多么疲倦，多么需要我的爱，因而对她百般抚爱，情意缠绵，并佯装这是出自我的需要。我受不了看到她痛苦，是为了治愈她的苦痛才爱她的。

啊！亲亲热热的体贴，两情缱绻的良宵！正如有的人以过分的行为来强调他们的信念那样，我也张大我的爱情。告诉你们，玛丝琳立即重新燃起希望。她身上还充满青春活力，以为我也大有指望。我们逃离巴黎，仿佛又是新婚宴尔。可是，旅行的头一天，她就开始感到身体很不好。一到纳沙泰尔，我们不得不停歇。

我多么喜爱这海绿色的湖畔！这里毫无阿尔卑斯山区的特色，湖水有如沼泽之水，同土壤长期混合，在芦苇之间流动。我在一家很舒适的旅馆给玛丝琳要了一间向湖的房间，一整天都守在她的身边。

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妙，次日我就让人从洛桑请来一位大夫。他非要问我是否知道我妻子家有无结核病史，实在没有必要。我回答说有，其实并不知道，却不愿意吐露我本人因患结核病而险些丧命，而玛丝琳在护理我之前从未生过病。我把病因全归咎于栓塞，可是大夫认为那只是偶然因素，他明确对我说病已潜伏很久。他极力劝我们到阿尔卑斯高山上去，说那里空气清新，玛丝琳就会痊愈。这正合我意，我就是渴望整个冬季在恩加丁度过。一俟玛丝琳病体好些，禁得住旅途的颠簸，我们就重新起程了。

旅途中的种种感受，如同重大事件一般记忆犹新。天气澄净而寒冷，我们穿上了最保暖的皮袄。到了库尔，旅馆里通宵喧闹，我们几乎未合眼。我倒无所谓，一夜失眠也不会觉得困乏，可是玛丝琳……这种喧闹固然令我烦扰，然而，真正令我气恼的是，玛丝琳不能闹中求静，以便成眠。她多么需要好好睡一觉啊！次日拂晓前，我们就重新上路。我们预订了库尔驿车的包厢座，各中途站若是安排得好，一天工夫就能到达圣莫里茨。

蒂芬卡斯特尔、尤利尔、萨梅丹……一小时接着一小时，一切我都记得，记得空气的清新和寒峭，记得叮当的马铃声，记得我饥肠辘辘，中午在旅馆门前打尖，我把生鸡蛋打在汤里，记得黑面包和冰凉的酸酒。这些粗糙的食品，玛丝琳难以下咽，仅仅吃了几块饼干；幸亏我带了些饼干以备旅途食用。眼前又浮现落日的景象：阴影迅速爬上森林覆盖的山坡，继而又是一次暂歇。空气越来越凛冽而刚硬。驿车到站时，已是夜半三更，寂静得通透，通透……用别的词不合适。在这奇异的透明世界中，细微之声都能显示纯正的音质与完足的音响。我们又连夜上路了。玛丝琳咳嗽……难道她就止不住吗？我想起乘苏塞驿车的情景，觉得我那时咳嗽比她好些，她太费劲了……她显得多么虚弱，变化多大啊！坐在昏暗的车中，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她的神态多么倦怠啊！她那鼻孔的两个黑洞，叫人怎么忍心看呢？——她咳嗽得几乎上不来气。这是她护理我的一目了然的结果。我憎恶同情；所有传染都隐匿在同情中；只应当跟健壮的人同气相求。——噢！她真的支持不住了！我们不能很快到达吗？……她在做什么呢？……她拿起手帕，捂到嘴唇上，扭过头去……真可怕！难道她也要咯血？——我猛地从她手中夺过手帕，借着半明半暗的车灯瞧了瞧……什么也没有。然而，我的惶恐神情太明显了，玛丝琳勉强凄然一笑，低声说道：

“没有，还没有呢。”

终于到达了。赶紧，眼看她支撑不住了。我对给我们安排的房间不满意，先住一夜，明天再换。多好的客房我也觉得不够好，多贵的客房我也不嫌贵。由于还没到冬季，这座庞大的旅馆几乎空荡荡的，房间可以任我挑选。我要了两个宽敞明亮而陈设又简单的房间，一间大客厅与之相连，外端镶着宽大的凸窗户，对面便是一片蓝色的难看的湖水，以及我不知道名字的突兀的山峰。那些山坡不是林太密，就是岩太秃。我们就在窗前用餐。客房价钱奇贵，但这又有何妨！我固然不授课了，可是在拍卖莫里尼埃尔庄园。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说，我要钱干什么呢？我要这一切干什么呢？现在我变得强壮了。我想财产状况的彻底变化，和身体状况的彻底变化会有同样教益。玛丝琳倒需要优裕的生活，她很虚弱。啊！为了她，花多少钱我也不吝惜，只要……而我对这种奢侈生活既厌恶又喜欢。我的情欲洗濯沐浴其中，但又渴望漫游。

这期间，玛丝琳的病情好转，我的日夜守护见了成效。由于她吃得很少，我就叫些美味可口的菜肴，以便引起她的食欲。我们喝最好的酒。我们每天品尝的那些外国特产葡萄酒，我十分喜爱，相信玛丝琳也会喝上瘾，有莱茵的酸葡萄酒、香味沁我心脾的托凯甜葡萄酒。记得还有一种特味酒，叫巴尔巴—格里斯卡，当时只剩下一瓶，因而我无从知晓别的酒是否会有这种怪味。

我们每天出去游览，起初乘车，下雪之后便乘雪橇，但是身体捂得严严的。每次回来，我的脸火辣辣的，食欲大增，睡眠也特别好。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放弃学术研究，每天用一个多小时来思考我感觉应当讲的话。历史问题自然谈不上了。我对历史研究的兴趣，早已是仅仅当作心理探索的一种方法。前面讲过，当我看到历史有惊人相似之处的时候，我是如何重新迷上过去的。当时我居然要逼迫古人，从他们的遗墨中得到某种对生活的秘密指示。现在，年轻的阿塔拉里克要同我交谈，就可以从墓穴里站起来。我不再倾听陈迹了。古代的一种答案，怎么能解决我的新问题呢！人还能够做什么？这正是我企盼了解的。迄今为止，人所讲的，难道是他们所能讲的全部吗？难道人对自己就毫无迷惘之点吗？难道人只能旧调重弹吗？……我模糊地意识到文化、礼仪和道德所遮盖、掩藏并遏制得完好的财富，而这种模糊的意识在我身上日益增强。

于是我觉得，我生来的使命就是为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发现，我分外热衷于这种探幽索隐，并知道探索者为此必须从自身摈弃文化、礼仪和道德。

后来，我在别人身上竟然只赏识野性的表现，但又叹惋这种表现受到些微限制便会窒息。在所谓的诚实中，我几乎只看到拘谨、世俗和畏怯。如果能把诚实当成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来珍视，我何乐而不为呢。然而，我们的习俗却把它变成了一种契约关系的平庸形式。在瑞士，它是安逸的组成部分。我明白玛丝琳有此需要，但是并不向她隐瞒我的思想的新路子。在纳沙泰尔，听她赞扬这种诚实，说它从那里的墙壁和人的面孔中渗出来，我就接上说道：

“有我自己的诚实就足矣，我憎恶那些诚实的人，即使对他们无须担心，从他们那儿也无可领教。况且，他们根本没有东西可讲……诚实的瑞士人！身体健康，对他们毫无意义。没有罪恶，没有历史，没有文学，没有艺术，不过是一株既无花又无刺的粗壮的玫瑰。”

我讨厌这个诚实的国家，这是我早就料到的，可是两个月之后，讨厌的情绪进而变为深恶痛绝，我一心想离开了。

适值一月中旬。玛丝琳的身体好转，大有起色，慢慢折磨她的持续的低烧退了，脸色开始红润，不再像从前那样始终疲惫不堪，又喜欢出去走走了，尽管还走不远。我对她说，高山空气的滋补作用在她的身上已经完全发挥出来，现在最好下山去意大利，那里春光融融，有助于她的痊愈。我没有多费唇舌就说服了她，我本人更不在话下，因为我对这些高山实在厌倦了。

然而，趁我此时赋闲，被憎恶的往事又卷土重来，尤其是这些记忆烦扰着我：雪橇的疾驶、朔风痛快的抽打、食欲；雾中漫步、奇特的回声、突现的景物；在十分保暖的客厅里看书、户外景色、冰雪景色；苦苦盼雪、外界的隐没、惬意的静思……啊，还有，同她单独在环绕落叶松的偏僻纯净的小湖上滑冰，傍晚同她一道返回……

南下意大利，对我来说，犹如降落一般眩晕。天气晴朗。我们渐渐深入更加温煦的大气中，高山上的苍郁的落叶松与冷杉，也逐步让位给秀美轻盈的繁茂草木。我仿佛离开了抽象思维，回到了生活中。尽管是冬季，我却想象到处飘香。噢！我们只冲影子笑的时间太久啦！清心寡欲的生活令我陶醉，而我醉于渴，正如别人醉于酒。我曾表现出令人称道的节俭，一踏上这块宽容并给人希望的土地，我的所有欲望一齐爆发。爱的巨大积蓄把我胀大，它从我肉体的深处冲上头脑，使我的思绪也轻狂起来。

这种春天的幻象须臾即逝。由于海拔高度的突然降低，我一时迷惑了。可是，我们一旦离开小住数日的贝拉焦、科莫的以山为屏的湖畔，便逢上了冬季和淫雨。恩加丁地处高山，虽然寒冷，但是天气干燥晴朗，我们还禁得住，不料现在来到潮湿阴晦的地方，我们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玛丝琳又咳嗽起来。于是，为了逃避湿冷，我们继续南下，从米兰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到罗马，再从罗马到那不勒斯，而冬雨中的那不勒斯，却是我见到的最凄清的城市。无奈，我们又返回罗马，寻觅不到温暖的天气，至少也图个表面的舒适。我们在苹丘山上租了一套房间，房间特别宽敞，位置又好。到佛罗伦萨时，我们看不上旅馆，就在科里大道租了一座精美的别墅，租期为三个月。换个人，准会愿意在那里永久居住下去，而我们仅仅待了二十天。即便如此，每到一站，我总是精心地安排好一切，就好像我们不再离开了。一个更强大的魔鬼在驱赶我。不仅如此，我们携带的箱子少说也有八只，其中有一只装的全是书，可是在整个旅行过程中，我却一次也没有打开。

我不让玛丝琳过问甚而试图缩减我们的花费。我们的开销高得过分，维持不了多久，这我心里清楚。我已经不再指望莫里尼埃尔庄园的款项了，那座庄园一点儿收益也没有了，博加日来信说找不到买主。然而，我瞻念前景，干脆更加大手大脚地花钱。哼！平生仅此一次，我要那么多钱何用？我这样想道，同时，我怀着惶恐不安与期待的心情观察到，玛丝琳那衰弱的生命比我的财产消耗得还要快。

尽管事事由我料理，她不必劳神，可是几次匆匆易地，未免使她疲顿。然而，如今我完全敢于承认，更加使她疲顿的是害怕我的思想。

“我完全明白，”有一天她对我说，“我理解你们的学说——现在的确成了学说。也许，这个学说很出色。”她又低沉地、凄然地补了一句，“不过，它要消灭弱者。”

“理所当然。”我情不自禁地立即答道。

于是我觉得，这个脆弱的人听了这句狠话，恐惧得蜷缩起来，并开始发抖。哦！也许你们以为我不爱玛丝琳。我敢发誓我热烈地爱着她。她从来没有这么美，在我的眼里尤其如此。她有一种柔弱酥软的病态美。我几乎不再离开她，百般体贴地照顾她，日夜守护她，一刻也不松懈。无论她的睡眠气息多么轻，我自己习练得比她的还要轻；我看着她入睡，而且首先醒来。有时我想到田野或街上独自走走，却不知怎的柔情系恋，怕她烦闷，心中忽忽若失，很快就回到她的身边。有时我唤起自己的意志，抗御这种控制，心下暗道：“冒牌伟人，你的价值不过如此啊！”于是，我强制自己在外面多逛一会儿，然而回去的时候就要带着满抱的鲜花，那是花园的早春花或者暖室的花……是的，告诉你们，我深情地爱着她。可是，如何描述这种感情呢？……随着我的自重之心减弱，我更加敬重她了。人身上共存着多少敌对的激情和思想，谁又说得清呢？

阴雨天气早已过去，季节向前推移，杏花突然开放了。那是三月一日，早晨我去西班牙广场。农民已经把田野上的雪白杏花枝剪光，装进了卖花篮里。我一见喜出望外，立即买了许多，由三个人给我拿着。我把整个春意带回来了。花枝划在门上，花瓣下雪般纷纷落在地毯上。玛丝琳正好不在客厅。我到处摆放花瓶，插上一束花，只见客厅一片雪白。我心里喜滋滋的，以为玛丝琳见了准高兴。听见她走来，到了。她打开房门。怎么啦？……她身子摇晃起来……她失声痛哭。

“你怎么啦？我可怜的玛丝琳……”

我赶紧过去，温柔地抚慰她。于是，她像为自己的哭泣道歉似的说：

“我闻到花的香味难受。”

这是一种淡淡的、隐隐的蜂蜜香味。我气急了，眼睛血红，二话未讲，抓起这些纯洁细嫩的花枝，通通折断，抱出去扔掉。——唉！就这么一点点春意，她就受不了啦！……

我时常回想她那次落泪，现在我认为，她感到自己的大限已到，为惋惜别的春天而涕泣。我还认为，强者自有强烈的快乐，而弱者适于文弱的快乐，容易受强烈快乐的伤害。玛丝琳呢，有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乐趣，她就要陶醉；欢乐再强烈一点儿，她反倒禁不住了。她所说的幸福，不过是我所称的安宁，而我恰恰不愿意，也不能够安常处顺。

四天之后，我们又起程去索伦托。我真失望，那里的气候也不温暖。万物仿佛都在抖瑟，冷风刮个不停，使玛丝琳感到十分劳顿。我们还是住到上次旅行下榻的旅馆，甚至要了原先的客房。可是，望见在阴霾的天空下，整个景象丧失了魅力，旅馆花园也死气沉沉，我们都很惊诧。想当初，我们的爱情在这座花园游憩的时候，觉得它多么迷人啊。

我们听人夸说巴勒莫的气候好，就决定取海路前往，要回到那不勒斯上船，不过在那里又延宕了些时日。老实说，我在那不勒斯至少不烦闷。这是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不背陈迹的包袱。

我几乎终日守在玛丝琳身边。她精神倦怠，晚间早早就寝。我看着她入睡，有时我也躺下，继而，听她呼吸渐渐均匀，推想她进入了梦乡，我就蹑手蹑脚地重新起来，摸黑穿好衣服，像窃贼一样溜出去。

户外！啊！我痛快得真想喊叫。我能做什么呢？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蔽日的乌云已经消散，八九分圆的月亮洒着清辉。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既无情无欲，又无拘无束。我以新的目光观察一切，侧耳谛听每一种声响，吮吸着夜间的潮气，用手抚摩各种物体。我信步徜徉。

我们在那不勒斯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延长了这种游荡的时间，回来发现玛丝琳泪流满面。她对我说，刚才她突然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就害怕了。我尽量解释为什么出去了，并保证以后不再离开她，终于使她的情绪平静下来。然而，到达巴勒莫的当天晚上，我按捺不住，又出去了。橘树的第一批花开放了，有点微风就飘来花香。

我们在巴勒莫仅仅住了五天，接着绕了一大圈，又来到陶尔米纳，我们二人都渴望重睹那个村子。我说过它坐落在很高的山腰上吗？车站在海边。马车把我们拉到旅馆，又得立即把我拉回车站，以便取行李。我站在车上好跟车夫聊天。车夫是从卡塔尼亚城来的西西里孩子，他像忒奥克里托斯的诗一样清秀，又像果实一样绚丽、芬芳而甘美。

“太太长得多美呀！”他望着远去的玛丝琳说，声音听来十分悦耳。

“你也很美啊，我的孩子。”我答道。由于我正朝他俯着身子，我很快忍耐不住，便把他拉过来亲吻。他只是咯咯笑着，任我又亲又抱。

“法国人全是情人。”他说道。

“意大利人可不是个个都可爱。”我也笑道。后来几天，我一直都在寻找他，但是不见踪影了。

我们离开陶尔米纳，去锡拉库萨。我们正一步一步拆毁我们的第一次行程，返回到我们爱情的初始阶段。在我们第一次旅行的过程中，我的身体一周一周好起来，然而这次我们渐渐南下，玛丝琳的病情却一周一周恶化了。由于何等荒唐的谬误，何等一意孤行，何等刚愎自用，我援引我在比斯克拉康复的事例，不但自己确信，还极力劝她相信她需要更充足的阳光和温暖！……其实，巴勒莫海湾的气候已经转暖，相当宜人，玛丝琳挺喜欢那个地方，如果住下去，她也许能……然而，我能自主选择我的意愿吗？能自主决定我的渴望吗？

到了锡拉库萨，因为海上风浪太大，航船不定时，我们被迫又等了八天。除了守在玛丝琳的身边，其余时间我就到老码头那儿消遣。啊，锡拉库萨的小小码头！酸酒的气味、泥泞的小巷、发臭的酒店，只见醉醺醺的装卸工、流浪汉和船员在里边穿梭。这帮贱民成为我的愉快伴侣。我何必懂得他们的话语，既然我的整个肉体都领会了他们的意思。在我看来，这种纵情狂放还给人以健康强壮的虚假表象，心想对他们的悲惨生活，我和他们不可能产生同样的兴趣，然而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啊！我真渴望同他们一起滚到餐桌下面，直到凄清的早晨才醒来。我在他们身边，就更加憎恶奢华、安逸和受到的照顾，憎恶随着我强壮起来而变得多余的保护，憎恶人要避免身体同生活的意外接触而采取的种种防范措施。我进一步想象他们的生活，极想追随他们，挤进他们的醉乡……继而，我眼前突然出现玛丝琳的形象。此刻她在做什么呢？她在病痛中呻吟，也许在哭泣……我急忙起身，跑回旅馆。旅馆门上似乎挂着字牌：穷人禁止入内。

玛丝琳每次见我回去，态度总是一个劲儿，脸上尽量挂着笑容，不讲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一丝狐疑。我们单独用餐，我给她要了这家普通旅馆所能供应的最好食品。我边吃边想：一块面包、一块奶酪、一根茴香就够他们吃了，其实也够我吃了。也许在别处，也许就在附近，有人在挨饿，连这点东西都吃不上，而我餐桌上的东西够他们饱食三日！我真想打通墙壁，放他们蜂拥进来吃饭。因为感到有人在挨饿，我的心就惶恐不安。于是，我又去老码头，把装满衣兜的硬币随便散发出去。

人穷就受奴役，要吃饭就得干活，毫无乐趣。我想，一切没有乐趣的劳动都是可鄙的，于是出钱让好几个人休息。我说道：“别干了，你干得没意思。”我梦想人人都应享有这种闲暇，否则，任何新事物、任何罪愆、任何艺术都不可能勃兴。

玛丝琳总能知道我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每次我从老码头回去，也不向她隐瞒在那里遇见的是多么可怜的人。人蕴藏着一切。玛丝琳也隐约看到我极力要发现什么，由于我说她常常相信她在每人身上臆想到的品德，她便答道：

“您呢，只有让他们暴露出某种恶癖，您才心满意足。要知道，我们的目光注视人的一点，总好放大，夸张，使之变成我们认定的样子，这情况难道您还不清楚吗？”

但愿她这话不对，然而我在内心不得不承认，在我看来，人的最恶劣的本能才是最坦率的。再说，我所谓的坦率又是什么呢？我们终于离开锡拉库萨。对南方的回忆和向往时时萦怀。在海上，玛丝琳感觉好一些……我重睹了大海的格调。海面风平浪静，船行驶的波纹仿佛会持久存在。我听见洒水扫水的声音，那是在冲刷甲板，水手的赤足踏得甲板啪嚓啪嚓直响。我又见到一片雪白的马耳他海岸。突尼斯快到了……我的变化多大啊！

天气很热，碧空如洗，万物绚烂。啊！我真希望快感的全部收获在此升华成每句话。无奈我的生活本无多大条理，现在要强使我的叙述更有条理也是枉然。好长时间我就考虑告诉你们，我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噢！把我的思想从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逻辑中解脱出来！……我感到自身唯有高尚的情感。

突尼斯。阳光充足，但不强烈。庇荫处也很明亮。空气宛似光流，一切沐浴其中，人们也投进去游泳。这块给人以快感的土地使人满足，但是平息不了欲望。任何满足都要激发欲望。

缺乏艺术品的土地。有些人只会欣赏已经被描述并完全表现出来的美，我藐视这种人。阿拉伯民族有一点就值得赞叹，他们看到自己的艺术，歌唱它，却又一天天毁掉它，根本不把它固定下来，不把它化为作品传之千秋万代。此地没有伟大的艺术家，这既是因也是果。我始终认为这样的人是伟大的艺术家：他们大胆赋予极其自然的事物以美的权利，而且令同样见过那些事物的人叹道：“当时我怎么就没有理解这也是美的呢？……”

我没有带玛丝琳，独自去了我尚未游览过的凯鲁万城。夜色极美，我正要返回旅馆休息，忽然想起一帮阿拉伯人睡在一家小咖啡馆的露天席子上，于是同他们挤在一起睡了。我招了一身虱子回来。海滨的气候又潮又热，大大地削弱了玛丝琳的身体。我说服她相信，我们必须尽快前往比斯克拉。当时正值四月初。

这次旅途很长。头一天，我们一气赶到了君士坦丁堡；第二天，玛丝琳十分劳顿，我们只到达坎塔拉。向晚时分，我们寻觅并找到了一处阴凉地方，比夜晚的月光还要姣好清爽。那阴凉宛如永不枯竭的泉水，一直流到我们面前。在我们闲坐的坡上，望得见红通通的平原。当天夜里，玛丝琳难以成眠，周围寂静得出奇，一点儿细微的响动也使她不安。我担心她有低烧，听见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次日，我发现她脸色更加苍白。我们又上路了。

比斯克拉。这正是我的目的地。对，这是公园、长椅……我认出了我大病初愈时坐过的长椅。当时我坐着看什么书了？《荷马史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翻开过。——这就是我抚摩过表皮的那棵树。那时候，我多么虚弱啊！……咦！那帮孩子来了……不对，我一个也不认得了。玛丝琳的表情多严肃啊！她跟我一样变了。这样好的天儿，为什么她还咳嗽呢？——旅馆到了。这是我们住过的客房；这是我们待过的平台。——玛丝琳想什么呢？她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她一进房间，就躺到床上；她疲倦了，说是想睡一会儿。我出去了。

我认不出那些孩子，而他们却认出了我。他们得知我到达的消息，就全跑来了。怎么会是他们呢？真令人失望！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他们长得这么高了，仅仅两年多点儿的工夫——这不可能……这一张张脸，当初焕发着青春的光彩，现在却变得这么丑陋，这是何等疲劳、何等罪恶、何等懒惰造成的啊？是什么卑劣的营生早早把这些俊秀的身体扭曲了？眼前的景象像企业倒闭一般……我一个个询问。巴齐尔在一家咖啡馆里洗餐具；阿舒尔砸路石，勉强挣几个钱；阿马塔尔瞎了一只眼。谁会相信呢，萨代克也规矩了，帮他一个哥哥在市场上卖面包，看样子也变得愚蠢了。阿吉布跟随他父亲当了屠夫，他胖了，丑了，也有钱了，不再愿意同他的地位低下的伙伴说话……体面的差事把人变得多么蠢笨啊！我在我们中间所痛恨的，又要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吗？——布巴凯呢？——他结婚了。他还不到十五岁。实在可笑。——其实不然，当天晚上我见到了他。他解释说，他的婚事纯粹是假的。我想他是个该死的放荡鬼！真的，他酗酒，相貌走了样儿……这就是保留下来的一切吗？这就是生活的杰作啊！——我在很大程度上是来看他们的，心中真抑制不住忧伤。——梅纳尔克说得对，回忆是自寻烦恼。

莫克蒂尔怎么样？——哦！他出了监狱，躲躲藏藏，别人都不跟他交往了。我想见见他。当初他是所有孩子里最漂亮的，他也会令我失望吗？……有人找到了他，把他带来见我。——还好！他并没有蜕化，甚至在我的记忆中，他也没有如此英俊。他的矫健与英俊达到了完美程度。他认出我来，立马就眉开眼笑。

“你入狱之前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

“偷东西了吧？”

他摇头否认。

“你现在干什么？”

他又笑起来。

“哎！莫克蒂尔！你若是没什么事儿干，就陪我们去图古尔特吧。”——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去图古尔特。

玛丝琳的身体状况不好，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心事。那天晚上我回旅馆的时候，她紧紧偎依着我，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讲。她的肥袖筒抬起来时，露出了消瘦的胳臂。我抚摩着她，像哄孩子睡觉似的摇了她好长时间。她浑身颤抖，是由于情爱，由于惶恐，还是由于发烧呢？……哦！也许还来得及……难道我就不能停下来吗？——我思索并发现自己的价值：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可是，我怎么开得了口，对玛丝琳说我们明天去图古尔特呢？……

现在，她在隔壁房间睡觉。月亮早已升起，此刻光华洒满平台，明亮得几乎令人惊悚。人无处躲藏。我的房间是白石板地面，月色显得尤为粲然。流光从敞着的窗户涌进来，我能看到它在我的房间里的光华和房门上的阴影。两年前，它照进来得还要远……对，正是它现在延伸到的地方——当时我夜不成寐，便起床了。我的肩头倚在这扇门扉上。还记得，棕榈也是纹丝不动……那天晚上，我读到什么话了呢？……哦！对，是基督对彼得说的话：“现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我去哪里呢？我要去哪里呢？……我还没有告诉你们，我上次到那不勒斯的时候，一天又独自去了帕埃斯图姆……噢！我真想面对那些石头痛哭一场！古迹的美显得质朴、完善、明快，却遭到遗弃。艺术离我而去，我已有所感觉，但是让位给什么了呢？代替的东西不再像往昔那样呈现明快的和谐。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为之效力的神秘上帝。新的上帝啊！还让我认识新的种类，意想之外的美的类型吧。

次日拂晓，我们乘驿车起程了。莫克蒂尔跟随我们，他快活得像国王。

奇加、凯菲尔多尔、姆莱耶……各站死气沉沉，走不完的路途更加死气沉沉。老实说，我原以为这些绿洲要欢快得多，不料满目石头与黄沙，继而有几簇花儿奇特的矮树丛，有时还望见暗泉滋润的几株试栽的棕榈……现在，我喜欢沙漠而不是绿洲。沙漠是光彩炫目、荣名消泯的地方，人工在此显得丑陋而可怜。现在我讨厌任何别的地方。

“您喜爱非人性。”玛丝琳说道。瞧她那自我端详的样子！那目光多么贪婪！

次日有些变天，也就是说起风了，天际发暗。玛丝琳感到很难受，黄沙灼热的空气刺激她的喉咙，强烈的光线晃花她的眼睛，怀有敌意的景物在残害她。然而，再返回去已为时太晚。过几个小时就到图古尔特了。

这次旅行的最后阶段虽然相隔很近，给我留下的印象却非常淡薄。第二天旅途的景色、我刚到图古尔特所做的事情，现在都回忆不起来了。不过，我还记得我的心情是多么急切而匆促。

上午非常冷。向晚时分，刮起了干热的西蒙风。玛丝琳由于旅途劳顿，一到达就躺下了。我本指望找一家舒适一些的旅馆，想不到客房糟透了。黄沙、曛日和苍蝇，使一切显得昏暗、肮脏而陈旧。从拂晓以来，我们几乎就没有进食，我立即吩咐备饭。可是，玛丝琳觉得没有一样可口的，任我怎么劝还是一口也咽不下去。我们随身带了茶点。这些琐事全由我承担了。晚餐将就吃几块饼干，喝杯茶，而当地水太污浊，煮的茶也不是味儿。

仁心已泯，最后还虚有其表，我在她身边一直守到天黑。陡然，我仿佛感到自己精疲力竭。灰烬的气味啊！慵懒啊！非凡努力的悲伤啊！我真不敢瞧她，深知自己的眼睛不是寻觅她的目光，而是要死死盯住她那鼻孔的黑洞。她脸上的痛苦表情令人揪心。她也不瞧我。我如同亲身触及一般感到她的惶恐。她咳得厉害，后来睡着了，但时而惊抖。

夜晚可能变天，趁着还不太晚，我要打听一下找谁想想办法，于是出门去。旅馆前面的图古尔特广场、街道，甚至气氛都非常奇特，以至我觉得不是自己看到的。过了片刻，我返回客房。玛丝琳睡得很安稳。刚才我的惊慌是多余的。在这块奇异的土地上，总以为处处有危险，这实在荒唐。我总算放下心来，便又出去了。

广场上奇异的夜间活动景色：车辆静静地来往，白斗篷悄悄地游弋，被风撕破的奇异的音乐残片，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人朝我走过来……那是莫克蒂尔。他说他在等我，算定我还会出门。他咯咯笑了。他经常来图古尔特，非常熟悉，知道该领我到哪儿去。我任凭他把我拉走。

我们走在夜色中，进入一家摩尔咖啡馆。刚才的音乐声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一些阿拉伯女人在跳舞——如果这种单调的移动也能称作舞蹈的话——其中一个上前拉住我的手，她是莫克蒂尔的情妇。我跟随她走，莫克蒂尔也一同陪伴。我们三人走进一间狭窄幽深的房间，里边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床。床很矮，我们坐到上面。屋里关着一只白兔，它起初非常惊慌，后来不怕人了，过来舔莫克蒂尔的手心，有人给我们端来咖啡。喝罢，莫克蒂尔就逗兔子玩，这个女人则把我拉过去；我也不由自主，如同沉入梦乡一般。

噢！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作假，或者避而不谈，然而，我的叙述若是不真实了，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莫克蒂尔在那里过夜，我独自返回旅馆。夜已深了。刮起了西洛可焚风，这种风卷着沙子，虽在夜间仍然酷热，迷人眼睛，抽打双腿。突然，我归心似箭，几乎跑着回去。也许她已经醒来，也许她需要我吧？……没事儿，房间的窗户是黑的，她还在睡觉。我等着风势暂缓好开门。我悄无声息溜进黑洞洞的房间。——这是什么声响？……听不出来是她咳嗽……真的是她吗？……我点上灯……

玛丝琳半坐在床上，一只瘦骨伶仃的胳膊紧紧抓住床头栏杆，支撑着半起的身子。她的床单、双手、衬衣上全是血，面颊也弄脏了；眼睛圆睁，大得可怕；她的无声比任何垂死的呼叫都更令我恐惧。我在她汗津津的脸上找一点儿地方，硬着头皮吻了一下。她的汗味一直留在我的嘴唇上。我用凉水毛巾给她擦了额头和面颊。床头下有个硬东西硌着我的脚，我弯腰拾起，正是在巴黎时她要我递给她的小念珠，刚才从她的手中滚落了。我放到她张开的手里，可是她的手一低，又让念珠滚落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想去找人来抢救……她的手却拼命地揪住我不放。哦！难道她以为我要离开她吗？她对我说：

“噢！你总可以再等一等。”她见我要开口，立即又补充一句：

“什么也不要对我讲，一切都好。”

我又拾起念珠，放到她的手里，可是她再次让它滚下去——我能说什么？实际上她是撒手丢掉的。我在她身边跪下，把她的手紧紧按在我的胸口。

她半倚在长枕上，半倚在我的肩头，任凭我拉着她的手，仿佛在打瞌睡，可是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过了一小时，她又坐起来，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回去，抓住自己的衬衣，把绣花边的领子撕开了。她喘不上气儿。——将近凌晨时分，又吐血了……

我这段经历向你们讲完了，还能补充什么呢？——图古尔特的法国人墓地不堪入目，一半已被黄沙吞没……我仅余的一点儿意志，全用来带她挣脱这凄凉的地方。她安息在坎塔拉她喜欢的一座私人花园的树荫下，距今不过三个月，却恍若十年了。

米歇尔久久沉默，我们也一声不响，每个人都有一种莫名的失意感。唉！我们觉得米歇尔对我们讲了他的行为，就使它变得合情合理了。在他慢条斯理解释的过程中，我们无从反驳，未置一词，未免成了他的同道，仿佛参与其谋。他一直叙述完，声音也没有颤抖，语调、动作无一表明他内心哀痛，想必他厚颜而骄矜，不肯在我们面前流露出沉痛的心情，或许他出于廉耻心，怕因自己流泪而引起我们的慨叹，还兴许他根本不痛心。至今我都难以辨别骄傲、意志、冷酷与廉耻心在他身上各占几分。过了一阵工夫，他又说道：

老实说，令我恐慌的是我依然年轻。我时常感到自己的真正生活尚未开始。现在把我从这里带走，赋予我生存的意义吧，我自己再也找不到了。我解脱了，可能如此，然而这又算什么呢？我有了这种无处使用的自由，日子反倒更难过。请相信，这并不是说我对自己的罪行厌恶了，如果你们乐于这样称呼我的行为的话。不过，我还应当向自己证明我没有僭越我的权利。

当初你们同我结识的时候，我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而今我知道正是这种信念造就真正的人，可我却丧失了。我认为应当归咎于这里的气候，令人气馁的莫过于这种持久的晴空了。在这里，无法从事任何研究，有了欲念，紧接着就要追欢逐乐。我被光灿的空间和逝去的人所包围，感到享乐近在眼前，人人都无一例外地沉湎其中。我白天睡觉，以便消磨沉闷的永昼及其难熬的空闲。瞧这些白石子，我把它们放在阴凉的地方，然后再紧紧地握在手心里，直到起镇静作用的凉意散尽。于是我再换石子，把凉意耗完的石子拿去浸凉。时间就这样过去，夜晚来临……把我从这里拉走吧，而我靠自己是办不到的。我的某部分意志已经毁损了，甚至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离开坎塔拉。有时我怕被我消除的东西会来报复。我希望从头做起，希望摆脱我余下的财产。瞧，这几面墙上还有盖儿。我在这儿生活几乎一无所有。一个有一半法国血统的旅店老板给我准备点食品，一个孩子早晚给我送来，好得到几苏赏钱和一点儿亲昵——就是你们进来时吓跑的那个。他特别怕生人，可是跟我一起却很温顺，像狗一样忠诚。她姐姐是乌莱德——纳伊山区人，每年冬季到君士坦丁堡向过客卖身。那姑娘长得非常漂亮，我来此地头几周，有时允许她陪我过夜。然而一天早晨，她弟弟小阿里来这儿撞见了我们两个。那孩子极为恼火，一连五天没有露面。按说，他不是不知道他姐姐是怎样生活，靠什么生活的。从前他谈起来，语气中没有表露一点儿难为情。这次难道他嫉妒了吗？——再说，这出闹剧也该收场了，因为我既有些厌烦，又怕失去阿里，自从事发之后，就再也没有让那位姑娘留宿。她也不恼，但是每次遇见我，总是笑着打趣说，我喜爱那孩子胜过喜欢她，还说主要是那孩子把我拴在这里。也许她这话有几分道理……

窄门

“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

《路加福音》第十三章第二十四节

致M.A.G.

第一章

我这里讲的一段经历，别人可能会写成一部书，而我倾尽全力去度过，耗掉了自己的全部美德，就只能极其简单地记下我的回忆。这些往事有时显得支离破碎，但我决不想虚构点儿什么来补缀或通连——气力花在涂饰上，反而会妨害我讲述时所期望得到的最后的乐趣。

丧父那年我还不满十二岁，母亲觉得在父亲生前行医的勒阿弗尔已无牵挂，便决定带我住到巴黎，好让我以更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她在卢森堡公园附近租了一小套房间，弗洛拉·阿什布通小姐也搬来同住。这位小姐没有家人了，她当初是我母亲的小学教师，后来陪伴我母亲，不久二人就成了好朋友。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两个女人中间，她们的神情都同样温柔而忧伤，在我的记忆中总是穿着丧服。且说有一天，想来应是我父亲去世很久了，我看见母亲便帽上的饰带由黑色换成淡紫色，便惊讶地嚷了一句：

“噢！妈妈！你戴这颜色太难看了！”

第二天，她又换上了黑饰带。

我的体格单弱。母亲和阿什布通小姐百般呵护，生怕我累着，幸亏我确实喜欢学习，她们才没有把我培养成个小懒蛋。一到气候宜人的季节，她们便认为我脸色变得苍白，应当离开城市。因而一进入六月中旬，我们就动身，前往勒阿弗尔郊区的封格斯马尔田庄，舅父布克林住在那里，每年夏天都接待我们。

布克林家的花园不是很大，也不怎么美观，比起诺曼底其他花园，并没有什么特色。房子是白色三层小楼，类似上个世纪许多乡居农舍。小楼坐西朝东，对着花园，前后两面各开了二十来扇大窗户，两侧则是死墙。窗户镶着小方块玻璃，有些是新换的，显得特别明亮，而四周的旧玻璃却呈现暗淡的绿色，有些玻璃还有瑕疵，我们的长辈称之为“气泡”。隔着玻璃看，树木歪七扭八，邮递员经过，身子会突然隆起个大包。

花园呈长方形，四周砌了围墙。房子前面，一片相当大的草坪由绿荫遮着，周围有一条砂石小路。这一侧的围墙矮下来，能望见围着花园的田庄大院，能望见大院的边界上符合当地规矩的一条山毛榉林荫道。

小楼背向的西面，花园则更加宽展。靠南墙有一条花径，由墙下葡萄牙月桂树和几棵大树的厚厚屏障遮护，受不着海风的侵袭。沿北墙也有一条花径，隐没在茂密的树丛里，我的表姐妹管它叫“黑色小道”，一到黄昏就不敢贸然走过去。顺着两条小径走下几个台阶，便到了花园的延续部分菜园了。菜园边上的那堵围墙开了一个小暗门，墙外有一片矮树林，正是左右两边的山毛榉林荫路的交会点。站在西面的台阶上，目光越过矮树林，能望见那片高地，欣赏高地上长的庄稼。目光再移向天边，还望见不太远处小村子的教堂，在暮晚风清的时候，还能望见村子几户人家的炊烟。

在晴朗的夏日黄昏，我们吃过饭，便到“下花园”去，出了小暗门，走到能够俯瞰周围的一段高起的树荫路。到了那里，我舅父、母亲和阿什布通小姐，便在废弃的泥灰岩矿场的草棚旁边坐下。在我们眼前，小山谷雾气弥漫，稍远的树林上空染成金黄色。继而，暮色渐浓，我们在花园里还流连忘返。舅母几乎从不和我们出去散步，我们每次回来，总能看见她待在客厅里……对我们几个孩子来说，晚上的活动就到此为止，不过，我们回到卧室往往还看书，过了一阵就听见大人们也上楼休息了。

一天的时光，除了去花园之外，我们就在学习室里度过。这间屋原是舅父的书房，就摆了几张课桌。我和表弟罗伯特并排坐着学习，朱丽叶和阿莉莎坐在我们后面。阿莉莎比我大两岁，朱丽叶比我小一岁。我们四人当中，数罗伯特年龄最小。

我打算在这里写的，并不是我最初的记忆，但是唯有这些记忆同这个故事相关联。可以说，这个故事确实是在父亲去世那年开始的。我天生敏感，再受到我们服丧的强烈刺激，即或不是由于我自己的哀伤，至少是目睹母亲的哀伤所受的强烈刺激，也许就容易产生新的激情：我小小年纪就成熟了。那年我们又去封格斯马尔田庄时，我看朱丽叶和罗伯特就觉得更小了，而又见到阿莉莎就猛然明白，我们二人不再是孩子了。

不错，正是父亲去世的那年，我们刚到田庄时，母亲同阿什布通小姐的一次谈话证实我没有记错。她正同女友在屋里说话，我不经意闯了进去，听见她们在谈论我的舅母。母亲特别气愤，说舅母没有服丧或者已经脱下丧服。（老实说，布克林舅母穿黑衣裙，同母亲穿浅色衣裙一样，我都觉得难以想象。）我还记得，我们到达的那天，露西尔·布克林穿着一件薄纱衣裙。阿什布通小姐一贯是个和事婆，她极力劝解我母亲，还战战兢兢地表明：

“不管怎么说，白色也是服丧嘛。”

“那她搭在肩上的红纱巾呢，您也称为‘丧服’吗？弗洛拉，您别气我啦！”我母亲嚷道。

只有在放假那几个月，我才能见到舅母，无疑是夏天炎热的缘故，我见她总穿着开得很低的薄薄的衬衫。我母亲看不惯她披着火红的纱巾，见她袒胸露臂尤为气愤。

露西尔·布克林长得非常漂亮。我保存她的一小幅画像，就能看出她当年的美貌：她显得特别年轻，简直就像她身边两个女儿的姐姐。她按照习惯的姿势侧身坐着，左手托着微倾的头，纤指挨近唇边俏皮地弯曲着。一副粗眼发网，兜住半泻在后颈上的那头卷曲的浓发。衬衫大开领，露出一条宽松的黑丝绒带，吊着一个意大利镶嵌画饰物。黑丝绒腰带绾了一个飘动的大花结，一顶宽边软草帽由帽带挂在椅背上，这一切都给她平添了几分稚气。她的右手垂下去，拿着一本合拢的书。

露西尔·布克林是克里奥尔人，她没见过或者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我母亲后来告诉我，沃蒂埃牧师夫妇当时还未生子女，便收养了这个弃女或孤儿。不久，他们举家离开马提尼克岛，带着孩子迁到勒阿弗尔，和布克林家同住在一个城市，两家人交往便密切起来。我舅父当时在国外一家银行当职员，三年后才回家，一见到小露西尔便爱上她，立刻求婚，惹得他父母和我母亲十分伤心。那年露西尔十六岁。沃蒂埃太太收养她之后，却生了两个孩子，她发现养女的性情日益古怪，便开始担心会影响亲生的子女；再说家庭收入也微薄……这些全是母亲告诉我的，她是要让我明白，沃蒂埃他们为什么欣然接受她兄弟的求婚。此外我推测，他们也开始特别为长成姑娘的露西尔担心了。我相当了解勒阿弗尔的社会风气，不难想象那里人会以什么态度对待这个十分迷人的姑娘。后来我认识了沃蒂埃牧师，觉得他为人和善，既勤谨又天真，毫无办法对付阴谋诡计，面对邪恶更是束手无策——这个大好人当时肯定陷入困境了。至于沃蒂埃太太，我就无从说起了。她生第四胎时因难产死了，而这个孩子与我年龄相仿，后来还成为我的好友。

露西尔·布克林极少进入我们的生活圈子。午饭过后，她才从卧室姗姗下来，又随即躺在长沙发床或吊床上，直到傍晚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她那额头时常搭一块手帕，仿佛要拭汗，其实一点儿晶莹的汗气也没有。那手帕非常精美，又散发出近似果香的一种芬芳，令我赞叹不已。她也时常从腰间的表链上，取出同其他小物件吊在一起的一面有光滑银盖的小镜子，照照自己，用手指在嘴唇上沾点唾液润润眼角。她往往拿着一本书，但是书几乎总是合着，中间插了一个角质书签。有人走近时，她也不会从遐想中收回心思看人一眼。从她那不经意或疲倦的手中，从沙发的扶手或从衣裙的纹褶上，还往往掉下一方手帕，或者一本书，或者一朵花，或者书签。有一天——我这里讲的还是童年的记忆——我拾起书，发现是诗歌，不禁脸红了。

吃罢晚饭，露西尔·布克林并不到家人围坐的桌子旁，而是坐到钢琴前，得意地弹奏肖邦的慢板《玛祖卡舞曲》，有时节奏戛然中断，停在一个和音上……

我在舅母跟前，总感到特别不自在，产生一种又爱慕又恐惧的感情骚动。也许本能在暗暗提醒我防备她；再者，我觉出她蔑视弗洛拉·阿什布通和我母亲，也觉出阿什布通小姐怕她，而我母亲不喜欢她。

露西尔·布克林，我不想再怨恨您了，还是暂且忘掉您对我造成了多大伤害……至少我要尽量心平气和地谈论您。

不是这年夏天，就是第二年夏天——因为背景环境总是相同，我的记忆相重叠，有时就难免混淆——有一次，我进客厅找一本书，见她在里面，就想马上退出来，不料她却叫住我，而平时她对我好像视而不见：“干吗急忙就走哇？杰罗姆！难道你见我就害怕吗？”

我只好走过去，而心却怦怦直跳。我尽量冲她微笑，把手伸给她。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抚摩我的脸蛋儿。“我可怜的孩子，你母亲给你穿得真不像样！……”她说着，就开始揉搓我穿着的大翻领水兵服。“水兵服的领口要大大地敞开！”她边说边扯掉衣服上的一个纽扣。“喏！瞧瞧你这样是不是好看多啦！”

她又拿起小镜子，让我的脸贴在她的脸上，还用赤裸的手臂搂住我脖子，手探进我半敞开的衣服里，笑着问我怕不怕痒，同时手还继续往下摸……我突然一跳，猛地挣开，衣服都扯破了。我的脸火烧火燎，只听她嚷了一句：

“呸！一个大傻帽儿！”

我逃开了，一直跑到花园深处，在浇菜的小水池里浸湿手帕，捂在脑门儿上，接着又洗又搓，将脸蛋儿、脖子以及被这女人摸过的部位全擦洗一遍。

有些日子，露西尔·布克林就“犯病”，而且突然发作，闹得全家鸡犬不宁。碰到这种情况，阿什布通小姐就赶紧领孩子去干别的事。然而，谁也捂不住，可怕的叫喊从卧室或客厅传来，传到孩子们的耳朵里。我舅父慌作一团，只听他在走廊里奔跑，一会儿找毛巾，一会儿取花露水，一会儿又要乙醚。到吃饭的时候，舅母还不露面，舅父焦虑不安，样子老了许多。

发病差不多过去之后，露西尔·布克林就把孩子叫到身边，至少是罗伯特和朱丽叶，她从不叫阿莉莎。每逢这种可悲的日子，阿莉莎就闭门不出，舅父有时去看看她，因为父女俩时常谈心。

舅母这样发作，也把仆人们吓坏了。有一天晚上，她病情格外严重。当时我正在母亲的房间，听不大清客厅里发生的事情，只听厨娘在走廊里边跑边嚷：

“快叫先生下来呀，可怜的太太要死啦！”

我舅父当时正在楼上阿莉莎的房间，我母亲出去迎他。一刻钟之后，他们俩从敞着的窗前经过，没有注意我在屋里，母亲的话传到我耳中：

“要我告诉你吗，朋友，这样闹，就是做戏给人看。”她还一字一顿重复好几遍，“做——戏——给——人——看。”

这情况发生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父亲去世有两年了。后来很久我没有再见到舅母。一个可悲的事件把全家搅得天翻地覆，而在这种结局之前不久还发生一件小事，促使我对露西尔·布克林的复杂而模糊的感情，一下子转化为纯粹的仇恨了。不过，在讲述这些情况之前，我也该谈一谈我的表姐了。

阿莉莎·布克林长得很美，只是当时我还没有觉察到。她别有一种魅力，而不是单纯的美貌吸引我留在她身边。自不待言，她长得很像她母亲，但是她的眼神却不同，因此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母女这种相似的长相。她那张脸我描绘不出了，五官轮廓，甚至连眼睛的颜色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微笑时已经呈现的近乎忧郁的神情，以及眼睛上方挑得特别高的两道弯眉，那种大弯眉的线条，我在哪儿也未见过……不，见也见过，是在一尊但丁时期的佛罗伦萨小雕像上，在我的想象中，贝雅特丽齐[1]小时候，自然也有这样高耸的弓眉。这种眉毛给她的眼神乃至整个人，平添了一种又多虑又信赖的表情——是的，一种热烈探询的表情。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完全化为疑问和期待……我会告诉您，这种探询如何抓住我，如何安排了我的生活。

看上去，也许朱丽叶更漂亮，她身上焕发着健康和欢乐的神采。然而，比起姐姐的优雅深致来，她的美就显得外露，似乎谁都能一览无遗。至于我表弟罗伯特，还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无非是个我这年龄的普通男孩。我同朱丽叶和罗伯特在一起玩耍，同阿莉莎在一起却是交谈。阿莉莎不怎么参加我们的游戏，不管我怎么往前追溯，她在我的记忆中总是那么严肃，一副微笑而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们俩谈些什么呢？两个孩子在一起，又能谈什么呢？我很快就会向您说明，不过，我还是先讲完我舅母的事儿，免得以后再提及她了。

那是父亲去世之后两年，我和母亲去勒阿弗尔过复活节，由于布克林家在城里的住宅较小，我们没有去住，而是住到母亲的一位姐姐家。我姨妈家的房子宽敞，她夫家姓普朗蒂埃，孀居多年，我难得见到她，也不怎么认识她的子女，他们比我大得多，性情差异也很大。照勒阿弗尔的说法，“普朗蒂埃公馆”并不在市内，而是坐落在俯临全城的，人称“海滨”的半山腰上。布克林家临近商业区。走一条陡峭的小路，能从一家很快到另一家，我每天上坡下坡要跑好几趟。

且说那一天，我是在舅父家吃的午饭。饭后不大工夫，他就要出门。我陪他一直走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又上山去普朗蒂埃家找我母亲。到了那儿我才听说，母亲和姨妈出去了，直到晚饭时才能返回。于是，我立即又下山，回到我很少有机会闲逛的市区，走到因海雾而显得阴暗的港口，在码头上溜达了一两个小时。我突然萌生一种欲望，要出其不意，再去瞧瞧刚分手的阿莉莎……我跑步穿过市区，按响布克林家的门铃，门一打开就往楼上冲，却被女仆拦住了：

“别上楼，杰罗姆先生！别上楼，太太正犯病呢。”

我却不予理睬：“我又不是来看舅母的……”阿莉莎的房间在三楼。一楼是客厅和餐室，舅母的房间在二楼，里面有说话声。我必须从门口经过，而房门大敞着，从里边射出一道光线，将楼道隔成明暗两部分。我怕被人瞧见，犹豫片刻，便闪身到暗处，一见房中的景象就惊呆了：窗帘全拉上了，两个枝形大烛台上的蜡烛的光亮增添一种喜兴，舅母躺在屋子中央的长椅上，脚边有罗伯特和朱丽叶，身后站着一个身穿中尉军服的陌生青年。今天看来，拉两个孩子在场实在恶劣，但当时我太天真，还觉得尽可放心呢。

他们笑着注视那陌生人，听他以悠扬的声调反复说：“布克林！布克林！……我若是有一只绵羊，就肯定叫它布克林。”

我舅母咯咯大笑。我看见她递给那青年一支香烟，那青年点着烟，她接过来吸了几口，便扔到地上，那青年扑上去要拾起来，假装绊到一条披巾，一下子跪倒在我舅母面前……这种做戏的场面很可笑，我趁机溜过去，没有让人瞧见。

来到阿莉莎的房门口，我停了片刻，听见楼下的说笑声传上来。我敲了敲门，听听没有回应，大概是敲门声让楼下的说笑声盖住了。我便推了一下，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屋子已经很暗了，一时看不清阿莉莎在哪儿。原来她跪在床头，背对着透进一缕落日余晖的窗子。我走近时，她扭过头来，但是没有站起身，只是咕哝一句：“噢！杰罗姆，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俯下身去吻她，只见她泪流满面……

这一刹那便决定了我的一生，至今回想起来，心里仍然惶恐。当时对于阿莉莎痛苦的缘由，我当然还不十分了解，但是已经强烈感到如此巨大的痛苦，这颗颤抖的幼小心灵，这个哭泣抽动的单弱身体，是根本承受不了的。

我站在始终跪着的阿莉莎身旁，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心中刚刚萌发的激情，只是把她的头紧紧搂在我胸口，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以便倾注我的灵魂。我陶醉在爱情和怜悯之中，陶醉在激情、献身和美德的混杂而模糊的萌动中，竭尽全力呼唤上帝，甘愿放弃自己的任何生活目标，要用一生来保护这个女孩子免遭恐惧、邪恶和生活的侵害。我心里充满祈祷，最后也跪下，让她躲进我的怀抱，还隐隐约约听她说道：“杰罗姆！他们没有瞧见你，对不对？噢！快点儿走吧！千万别让他们看到你。”

继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杰罗姆，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怜的爸爸还什么也不知道……”

我对母亲只字未提，然而我也注意到，普朗蒂埃姨妈总和母亲嘀嘀咕咕，没完没了，两个女人神秘兮兮的样子，显得又匆忙又难过，每次密谈见我靠近，就打发我走开：“孩子，到一边玩去！”这一切向我表明，布克林的家庭阴私，她们并不是一无所知。

我们刚回到巴黎，就接到要母亲回勒阿弗尔的电报——舅母私奔了。

“同一个人跑的吗？”我问留下照看我的阿什布通小姐。

“孩子，这事儿以后问你母亲吧，我回答不上什么来。”家里的这位老朋友说道。出了这种事，她也深感惊诧。

过了两天，我们二人动身去见母亲。那是个星期六，第二天我就能在教堂见到表姐妹了，心思全放在这事上。我这孩子的头脑，特别看重我们重逢的这种圣化。归根结底，我并不关心舅母的事儿，而且顾及面子，我也决不问母亲。

那天早晨，小教堂里的人不多，沃蒂埃牧师显然是有意宣讲基督的这句话：“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

阿莉莎隔着几个座位，坐在我前面，只能看见侧脸。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就连笃诚地聆听到的这些话语，也仿佛是通过她传给我的。舅父坐在母亲旁边哭泣。

牧师先将这一节念了一遍：“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门和宽路通向地狱，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窄路，却通向永生，只有少数人才找得到。”接着，他分段阐明这个主题，首先谈谈宽路……我神游体外，仿佛在梦中，又看见了舅母的房间，看见她躺在那里，笑嘻嘻的，那个英俊的军官也跟着一起笑……嬉笑、欢乐这个概念本身，也化为伤害和侮辱，仿佛变成罪恶的可恶的炫耀！……

“进去的人很多。”沃蒂埃牧师又说道，接着便描绘起来。于是我看见一大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欢笑着，闹哄哄向前走去，拉成长长的队列，而我感到自己既不能也不愿跻身其间，因为与他们同行，我每走一步都会远离阿莉莎。——牧师又回到这一节的开头，于是我又看见应当力求进去的那扇窄门。我在梦幻中，看到的窄门好似一台轧机，我费力才挤进去，只觉创巨痛深，但也在其中预先尝到了天福的滋味。继而，这扇门又变成阿莉莎的房门，为了进去，我极力缩小身形，将身上的私心杂念统统排除掉……“因为窄路通向永生……”沃蒂埃牧师继续说道。于是，在一切苦行的尽头，在一切悲伤的尽头，我想象出并预见到另一种快乐，那种纯洁而神秘的天使般的快乐，是我的心灵渴望已久的。我想象那种快乐犹如一首又尖厉又轻柔的小提琴曲，犹如一团要将我和阿莉莎的心烧成灰烬的烈焰。我们二人身上穿着《启示录》中所描述的白衣[2]，眼睛注视着同一目标，手拉着手前进……童年的这种梦想，引人发笑又有什么关系！我原原本本复述出来，难免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不能把感情表达得更准确，但也只是措辞和形象不完整的缘故。

“只有少数人才找得到。”沃蒂埃牧师最后说道，他还解释如何才能找到窄门……“少数人——”也许我就是其中之一。

布道快结束时，我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等礼拜一完，我就逃掉了，不打算看看表姐，而这是出于骄傲的心理，要考验自己的决心（决心我已经下了），认为只有立刻远远离去，才更能配得上她。

第二章

这种苦行的训诫，在我的心灵产生了共鸣。我天生就有责任感，又有父母做出表率，以清教徒的戒律约束我心灵初萌的激情，这一切终于引导我崇尚人们所说的美德。因此在我看来，我约束自身，同别人放纵自己一样，都是天经地义的。对我的这种严格要求，我非但不憎恶，反而沾沾自喜。我对未来的追求，主要不是幸福本身，而是为赢得幸福所付出的无限努力，可以说在这种追求中，幸福与美德已经合而为一了。当然，我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尚未定型，还可能往不同的方向发展。然而时过不久，我出于对阿莉莎的爱恋，便毅然决然确定了这个方向。这是心灵的一次顿悟，我一下子认识了自己。在此之前，我觉得自己内向自守，发展得不好，虽然充满期望，但是不大关心别人，进取心也不强，仅仅梦想在克制自己这方面的胜利。我爱好学习，至于游戏，只喜欢动脑筋和费点儿力的。我不大与年龄相仿的同学交往，有时凑凑趣儿，也仅仅出于友情或礼貌。不过，我同阿贝尔·沃蒂埃结下友谊，第二年他转学到巴黎，又入了我那班，成了我的同窗。他是个可爱的男孩，有点懒散。我对他主要感到亲热而不是钦佩，我和他在一起，至少可以聊聊我的神思时时飞去的地方：

勒阿弗尔和封格斯马尔。我表弟罗伯特·布克林，作为寄宿生，也在我那所中学学习，但是比我低两班，到了星期天才能见面。他长得不像我的表姐妹，如果不是她们的弟弟，我根本没有兴趣见他。

当时我的爱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而且正是在这种爱的照耀下，这两个人的友谊在我的心目中才有了重要性。阿莉莎就好比《福音》中所讲的那颗无价珍珠，而我则是变卖全部家产、志在必得的人。不错，我还是个孩子，这样谈论爱情，把我对表姐的感情称作爱情，难道就错了吗？我后来所经历的一切，在我看来没有一样更配得上这种称呼——而且，我长到一定年龄，肉体上感受到十分具体的欲念之后，这种感情也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童年时只想配得上，后来我也并不更为直接地寻求占有这个女子。无论努力学习还是助人为乐，我所做的一切都秘密献给阿莉莎，从而升华成一种更为高尚的美德：我只为她所做的事，又往往不让她知道，我就是这样陶醉在一种自迷的谦抑中。唉！不大考虑自己的愉悦，结果养成一种习惯，决不满足于毫不费劲的事情。

这种争强好胜，难道只激励我一人吗？我没有觉出阿莉莎有什么反应，她也没有为我做任何事，而我的全部努力却只为了她。她的心灵朴实无华，还完全保持着最自然的美。她的贞淑那么娴雅裕如，仿佛是自然的流露。就连她那严肃的目光，也因稚气的微笑而富有魅力。我恍若又看见她那极其温柔、略带疑问的目光，也就明白舅父在惶惶无主的时候，为什么要到长女身边讨主意，寻求支持和安慰。第二年夏天，我经常看见他们父女交谈。舅父伤心不已，衰老了许多，在餐桌上极少开口，有时突然强颜欢笑，看着比他沉默还要让人难受。他待在书房里一支接着一支吸烟，直到傍晚时分阿莉莎来找他，再三恳求，他才出去走走。阿莉莎就像照看孩子似的，带他到花园里。二人沿着花径走下去，到了菜园台阶附近的圆点路口，就坐到事先摆放好的长椅上。

一天傍晚，我迟迟未归，躺在高大的紫红色山毛榉树下的草坪上看书。隔着一排月桂篱笆就是那条花径，能遮住视线，却挡不住说话的声音。忽然，我听见阿莉莎和我舅父的谈话，显然他们刚刚谈过罗伯特，阿莉莎又提到我的名字，说话声也开始清晰了，只听我舅父高声说：

“哦！他呀，他什么时候都会喜欢学习。”

我无意中成了窃听者，真想走开，至少有个表示，让他们知道我在这儿，可是，怎么表示呢？咳嗽一声？或者喊一嗓子：“我在这儿！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我到底没有吭声，倒不是受好奇心的驱使想多听点儿，而是由于尴尬和胆怯。再说，他们只是路过，我也只能听到点儿只言片语……可是，他们走得极慢，阿莉莎肯定还像往常那样，挎一只轻巧的篮子，边走边摘下开败的花朵，拾起被海雾催落在果树墙脚下的青果。我听见她清亮的声音：

“爸爸，帕利西埃姑父是个出色的人吗？”

舅父的声音低沉含混，回答的话我没有听清。阿莉莎又追问道：

“你是说很出色，对吗？”

舅父的回答还是特别模糊不清。接着，阿莉莎又问道：

“杰罗姆人挺聪明，对不对？”

我怎么没有竖起耳朵呢？……可是没用，我一点儿也听不清。阿莉莎又说道：

“你认为他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吗？”

这回，舅父提高了嗓门：

“可是，孩子，我要首先弄清楚，你是怎么理解‘出色’这个词的！有人可能非常出色，表面上却看不出来，至少在世人看来并不出色……在上帝眼里却非常出色。”

“我也正是这么理解的。”阿莉莎说道。

“再说……现在能说得准吗？他还太年轻……对，当然了，他将来会有出息；但是，要有成就，光凭这一点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呢？”

“哦，孩子，你叫我怎么说呢？还需要自信、支持、爱情……”

“支持，你指什么？”阿莉莎截口问道。

“感情和尊重，我这辈子就缺少这些。”舅父伤心地回答。接着，他们说话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无意间我偷听了别人的谈话，不禁感到内疚，做晚祷的时候，就拿定主意向表姐认错。也许这次，倒是好奇心在作祟，想多了解点儿情况。

第二天，没等我讲上两句，她就对我说道：

“喏，杰罗姆，这样听别人说话很不好。你应该招呼我们一声，或者走开。”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存心要听……是无意中听到的……再说，你们只是打那儿经过。”

“我们走得很慢。”

“对，可我听不大清啊，而且不久就听不见你们的说话声了……告诉我，你问需要什么才能有成就，舅父是怎么回答的？”

“杰罗姆，”她笑着说道，“你听得一清二楚，还让我再说一遍，是要逗人玩呀。”

“我向你保证只听见开头……听见他说要有自信和爱情。”

“接着他还说，需要许多其他东西。”

“那你呢，是怎么回答的？”

阿莉莎的神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他谈到生活中要有人支持时，我就回答说你有母亲。”

“嗳！阿莉莎，你完全明白，母亲不能守我一辈子呀……再说，这也不是一码事儿……”

阿莉莎低下头：

“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

我颤抖着拉起她的手：

“将来无论我成为什么人，只是为了你才肯成为那样子。”

“可是，杰罗姆，我也可能离开你呀。”

我的话则发自肺腑：

“而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她微微耸了耸肩：

“你就不能坚强点儿，独自一人走路？我们每人都应当单独到达上帝那里。”

“那得你来给我指路。”

“有基督啊，为什么你还要另找向导呢？我们二人祈祷上帝而彼此相忘，难道不正是相互最接近的时刻吗？”

“是的，让我们相聚，”我打断她的话，“这正是我每天早晚祈求上帝的。”

“难道你还不明白，在上帝那里相交融是怎么回事儿吗？”

“这我心领神会，就是在一件共同崇拜的事物中，欣喜若狂地重又相聚。我觉得正是为了和你重聚，才崇拜我知道你也崇拜的东西。”

“你的崇拜动机一点儿也不纯。”

“不要太苛求我了。如果到天上不能与你相聚，我就不管什么天不天了。”

她把一根手指按到嘴唇上，神情颇为庄严地说：

“你们首先要寻找天国和天理。”

我们这种对话，我记录时就明显地感到，在那些不懂得一些孩子多么爱用严肃的言辞的人看来，有点儿不像孩子说的。我有什么办法呢？设法辩解吗？不，我既不辩解，也不想粉饰而显得更加自然一些。

我们早就弄来拉丁文的福音书，大段大段背诵下来。阿莉莎借口辅导弟弟，也早就和我一起学习拉丁文，不过现在想来，她主要是为继续跟进我的阅读。自不待言，在明知她不会伴随我的情况下，我也不敢轻易对一个学科发生兴趣。这一点有时固然会妨害我，但是也并不像人想象的那样，能阻遏我思想的冲动。情况正相反，我倒觉得她什么方面都很自如，走在我前面。不过，我是依据她来选择自己的精神道路的。当时我们满脑子所想的，我们所称作的思想，往往只是某种交融的借口，而这种交融更为巧妙，要超过感情的修饰、爱情的遮掩。

当初，母亲不免担心，她还估量不了这种感情有多深。现在她感到体力渐衰，就喜欢用同样的母爱将我们俩搂抱在一起。她患有心脏病很多年了，近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一次发病特别厉害，她就把我叫到面前，说道：

“我可怜的孩子，你看见了，我老多了，总有一天会突然抛下你。”

她住了口，喘息非常艰难。我再也忍不住了，高声说出她似乎期待的话：

“妈妈……你也知道，我要娶阿莉莎。”

我的话显然触动了她最隐秘的心事，她马上接口说：

“是啊，我的杰罗姆，我正想跟你谈这件事呢。”

“妈妈！”我哭泣着说，“你认为她爱我，对不对？”

“对，我的孩子。”她温柔地重复了好几遍，“是的，我的孩子。”她又吃力地补充道：

“还是由主来安排吧。”

这时，我凑得更近了，她便把手放在我头上，又说道：

“我的两个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们！愿上帝保佑你们俩！”说罢，她又进入昏睡状态，我也就没有设法将她唤醒。

这次谈话再也没有被提及了。次日，母亲感觉好一点儿，我又去上学了。知心话说了半截儿就煞住了。况且，我又能多了解什么呢？阿莉莎爱我，对此我一刻也不怀疑。这种疑虑，即使在我心上萌生过，随着不久发生的哀痛事，也就永远冰释了。

我母亲是在一天傍晚安详去世的，临终只有我和阿什布通小姐在身边。最后这次发病夺去了她的生命，开头并不比前几次严重，最后才突然恶化，亲戚们都来不及赶过来。这头一天夜晚，我就和母亲的老友为亲爱的死者守灵。我深深爱我的母亲，可我惊奇地发现，我流泪归流泪，心里并不怎么感到悲伤，主要还是为阿什布通小姐而洒同情之泪，只因她眼看着比她年岁小的朋友先去见上帝了。而我暗想表姐就要来奔丧了，这个念头完全超过了我的哀痛。

舅父第二天就到了，他把女儿的一封信交给我。阿莉莎要晚一天，和普朗蒂埃姨妈一同来。她在信中写道：

……杰罗姆，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多么遗憾，未能在临终前对她把话说了，好极大地满足她的心愿。现在，但求她宽恕我！但愿从今往后，上帝是我们二人的唯一向导。别了，我可怜的朋友。

你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情深的阿莉莎

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呢？她遗憾未能讲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话呢？不就是定下我们的终身吗？我还太年轻，不敢急于求婚。况且，难道我还需要她的承诺吗？我们不是已经跟订了婚一样吗？我们相爱，对我们的亲友，这不是什么秘密了。舅父同我母亲一样，都没有阻挠；情况正相反，他已经把我看成他儿子了。

没过几天便是复活节了，我又到勒阿弗尔去度假，住在普朗蒂埃姨妈家，但是每顿饭几乎全在舅父布克林家吃。

菲莉西·普朗蒂埃姨妈，是世上最和善的女人了，然而，无论我还是表姐妹，跟她都不十分亲密。她不停地忙忙碌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动作一点儿也不轻柔，声音一点儿也不悦耳，就连爱抚我们也笨手笨脚，一天也不分个什么时候，总憋不住要亲热一通，而对我们来说，她的亲热未免过火。布克林舅父很喜欢她，不过一听他对她讲话的语气，我们就不难觉出他更喜欢我母亲。

“我可怜的孩子，”一天晚上她对我说道，“不知道今年夏天你打算干什么，我要先了解你的计划，再决定我自己做什么。我若是能帮你什么忙的话……”

“我还没怎么考虑呢。”我回答说，“看吧，也许去旅行。”

她又说道：

“要知道，我家里，封格斯马尔那边，什么时候都欢迎你。你去那边，你舅父和朱丽叶都会高兴的……”

“您是说阿莉莎吧。”

“可不是嘛！真抱歉……说了你都不会相信，我还以为你爱朱丽叶呢！后来你舅父告诉我了……还不到一个月呢……你也知道，我很爱你们，可又不大了解你们，见面的机会太少啦！……还有，我也不怎么善于观察，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看一看与我无关的事情。我见你总和朱丽叶一起玩……我就想……她长得那么美，人又特别喜兴。”

“对，现在我还愿意和她一起玩儿，但我爱的是阿莉莎……”

“很好！很好！由你自己……我呢，你也知道，可以说我不了解她；她比她妹妹话少。我想，你挑选她，总是有充分的理由。”

“嗳，姨妈，我并没有经过挑选才爱她。我从来就没考虑过什么理由……”

“别生气，杰罗姆，我跟你说说，没有恶意……我要跟你说什么来着，都让你给弄忘了……唔！是这样，我想啊，最后当然要结婚了；不过，你还在服丧，现在就订婚，还不大妥当……再说，你年龄也太小……我想过，你母亲不在了，你再一个人去封格斯马尔，就可能引起闲话……”

“说得是啊，姨妈，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去旅行。”

“对。我的孩子，这么着吧，我想我要是去那儿，事情就可能方便多了。我安排了一下，今年夏天空出来一段时间。”

“只要我一开口，阿什布通小姐准愿意陪我来。”

“我就知道她会来，但是光有她还不够，我也得去……哦！我没有那种意思，要取代你可怜的母亲。”她补充一句，突然抽噎起来，“我可以管管家务……反正，不会让你、你舅父和阿莉莎感到我碍事。”

菲莉西姨妈估计错了，她认为自己去了怎么怎么好，其实，她只会妨碍我。正如她所宣布的那样，一进入七月份，她就在封格斯马尔安顿下来。没过几天，我和阿什布通小姐也去了。她借口帮助阿莉莎料理家务，让这个十分清静的住宅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喧闹。她为讨我们喜欢而大献殷勤，如她所说“方便事情”，但是殷勤得过分，弄得阿莉莎和我极不自在，我们在她面前几乎不吭声。她一定觉得我们态度很冷淡……即使我们开口讲话，难道她就能理解我们爱情的性质吗？反之，朱丽叶的性格，就容易适应这种过分的亲热。而我见姨妈偏爱小侄女，不免心生反感，也许就影响了我对姨妈的感情。

一天早晨，姨妈收到一封信，她便把我叫到跟前：

“我可怜的杰罗姆，万分抱歉，我女儿病了，来信叫我回去。没法子，我得离开你们……”我满怀毫无必要的顾虑，跑去问舅父，不知道姨妈走了之后，我该不该留在封格斯马尔田庄。可是，我刚一开口，舅父便嚷道：

“我那可怜的姐姐又想出什么花样儿，多么自然的事情也被她搞复杂了。嗳！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你不是差不多已经成了我的孩子了吗？”

姨妈在封格斯马尔只住了半个月，她一走就清静了，这种极似幸福的静谧，重又笼罩这所住宅。丧母的哀痛，并没有给我们的爱情蒙上阴影，只仿佛增添几分严肃的色彩。一种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开始了，我们恍若置身于音响效果极佳的场所，连心脏的轻微跳动都听得见。

姨妈走后几天，有一次我们在晚餐桌上谈起她——我还记得这样的话：

“真忙乎人！”我们说道，“生活的浪涛，怎么可能没有给她的心灵留下一点儿间歇呢？爱心的美丽外表啊，你的映像在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们这样讲，是想起歌德的一句话，他谈论施泰因夫人[3]时写道：“看看世界在她心灵的映像，一定很美妙。”我们当即排起等级来，认为沉思默想的特质才是上乘。舅父一直没有插言，这时苦笑着责备我们：

“孩子们，”他说道，“哪怕自己的影像破碎了，上帝也能认出来。要注意，我们评价人，不能根据一时的表现。我那可怜的姐姐身上，凡是你们讨厌的方面，全都事出有因，而那些事件我非常了解，也就不会像你们这样严厉地批评她。年轻时惹人喜爱的品质，到老年没有不变糟的。你们说菲莉西忙乎人，可是在当初，那完全是可爱的激情，本能的冲动，一时忘乎所以，显得特别喜兴……我可以肯定，我们当年和你们今天的样子，没有什么大差异。我那时候就挺像你，杰罗姆，也许比我估计的还要像。菲莉西就像现在的朱丽叶……对，长相也一样……”他又转身，对大女儿说，“你说话的一些声调，有时会猛然让我想起她。她也像你这样微笑，也有这种姿势，有时就像你这样闲坐着，臂肘朝前，交叉的手指顶着脑门儿，不过，这种姿势在她身上很快就消失了。”

阿什布通小姐朝我转过身，声音压得相当低：

“看看阿莉莎，就能想起你母亲。”

这年夏天，天空格外晴朗，万物似乎都浸透了碧蓝。我们青春的热忱战胜了痛苦，战胜了死亡，阴影在我们面前退却了。每天清晨，我都被快乐唤醒，天一亮就起床，冲出去迎接日出……这段时光，每次进入我的遐思，就会沾满露水又在我眼前浮现。朱丽叶比爱熬夜的姐姐起得早，她同我一道去花园。她成为我和她姐姐之间的信使，我没完没了地向她讲述我们的爱情，她好像总也听不厌。我爱得太深，反而变得胆怯而拘谨，有些话不敢当面对阿莉莎讲，就讲给朱丽叶听。这种游戏，阿莉莎似乎听之任之，见我同她妹妹畅谈也似乎很开心，她不知道或者佯装不知道，其实我们只是谈她。

爱情啊，狂热的爱情，你这美妙的矫饰，通过什么秘密途径，竟然把我们从笑引向哭，从极天真的欢乐引向美德的境界！

多么纯净，又多么柔软的夏日时光，倏然而逝的光阴，今天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唯一记得的事件就是谈话、看书……

“我做了一个伤心的梦，”暑假快结束的一天早晨，阿莉莎对我说，“梦见我还活着，你却死了。不，我并没有看着你死，只是有这么回事儿：你已经死了。太可怕了，简直不可能，因此我强迫自己认为：你仅仅外出了。我们天各一方，我感到还是有办法与你相聚。于是我就想法儿，为了想出办法，我付出极大的努力，一急便醒了。”

“今天早晨，我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仿佛还在继续做梦，还觉得和你分离了，还要和你分离很久，很久……”说到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又补充一句，“分离一辈子，而且一辈子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为什么？”

“每个人都一样，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我们才能团聚。”

她这番话，我没有当真，或者害怕当真。我觉得心跳得厉害，就突然鼓起勇气，仿佛要反驳似的，对她说道：

“我呀，今天早晨也做了个梦，梦见要娶你，要结合得十分牢固，无论什么，无论什么也不能将我们分开——除非死了。”

“你认为死就能将人分开吗？”她又说道。

“我是说……”

“我想恰恰相反，死亡能把人拉近……对，能拉近生前分离的人。”

这些话深深印入我们的脑海里，说话的声调今天犹然在耳，但是全部的严重性，到后来我才理解。

夏天流逝。大部分田地已收完庄稼，光秃秃的，视野之广出人意料。我动身的前一天，不对，是前两天傍晚，我和朱丽叶外出散步，到下花园的小树林。

“昨天你给阿莉莎背诵什么来着？”她问我。

“什么时候？”

“就在泥灰石场的长椅上，我们走了，把你们丢下之后……”

“唔！……想必是波德莱尔的几首诗……”

“都是哪些诗？你不愿意念给我听听吗？”

“不久我们要沉入冰冷的黑暗……”我不大情愿地背诵道。不料她立刻打断我，用颤抖而变了调的声音接着背诵：

“别了，我们的灿烂夏日多短暂！”

“怎么！你也熟悉？”我十分惊讶，高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诗呢……”

“为什么这样说呢？就因为你没有给我背诵诗吗？”她笑着说道，但是颇有点不自然，“你有时候好像认为我是个十足的笨蛋呢。”

“非常聪明的人，也不见得都喜欢诗嘛。我从来就没有听你念过，你也从来没有要我给你背诵。”

“因为阿莉莎一个人全包揽了……”她停了片刻，又突然说道：

“你后天要走啦？”

“也该走了。”

“今年冬天你打算做什么？”

“上巴黎高师一年级。”

“你想什么时候和阿莉莎结婚？”

“等我服完兵役吧。甚至还得等我稍微确定将来要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

“我还不想知道。感兴趣的事情太多了，我尽量推迟选择的时间，一经确定就只能干那一件事儿了。”

“你推迟订婚，也是怕确定吗？”

我耸耸肩膀，未予回答。她又追问道：

“那么，你们不订婚还等什么呢？你们为什么不马上订婚呢？”

“为什么一定要订婚呢？我们知道彼此属于对方，将来也如此，这还不够吗，何必通知所有人呢？如果说我情愿将一生献给她，那么我用许诺拴住我的爱情，你认为就更美好吗？我可不这么想。誓愿，对爱情似乎是一种侮辱……只有在我信不过她的情况下，我才渴望同她订婚。”

“我信不过的可不是她……”

我们俩走得很慢，不觉走到花园的圆点路——正是在这里，我无意中听到了阿莉莎和她父亲的谈话。我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刚才我看见阿莉莎到花园来了，坐在圆点路，也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何不让她听听我不敢当面对她讲的话。这种可能性立刻把我吸引住了，这样做戏我很开心，于是提高嗓门：

“唉！”我高声说道，显出我这年龄稍嫌夸张的激情，而且十分专注于自己说的话，竟然听不出朱丽叶的话外之音……“唉！我们若能俯向我们心爱的人的心灵，就像对着镜子一样，看看映出我们的是一副什么形象，那该有多好啊！从别人身上看自己，好比从自身看自己，甚至看得还要清楚。在这种温情中多么宁静！在这种爱情中多么纯洁！”

我还自鸣得意，认为我这种蹩脚的抒情搅乱了朱丽叶的方寸，只见她突然把头埋在我的肩头：

“杰罗姆！杰罗姆！我希望确信你能使她幸福！如果她也因你而痛苦，那么我想我就要憎恶你。”

“嗳！朱丽叶，”我高声说道，同时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样我也要憎恶自己。你哪儿知道！……其实，正是为了只同她更好地开始我们的生活，我才迟迟不肯决定干什么职业！其实，我的整个未来悬着，全看她的啦！其实，没有她，将来无论成为什么人，我都不愿意……”

“你跟她谈这些的时候，她怎么说呢？”

“可是，我从来不跟她谈这些！从来不谈。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订婚。我们之间，从来不会提结婚的事，也不会谈我们婚后如何如何。朱丽叶啊！在我看来，跟她一起生活简直太美了，我还真不敢……这你明白吗？我还真不敢跟她说这些。”

“你是要给她来个意外惊喜呀。”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其实我害怕……怕吓着她，你明白吗？……怕我隐约望见的巨大幸福，把她吓坏了！……有一天我问她想不想旅行，她却回答说什么也不想，只要知道有那种地方，而且很美，别人能够前往，这就足够了……”

“你呢，杰罗姆，你渴望去旅行吗？”

“哪儿都想去！在我看来，一生就像长途旅行——和她一道，穿过书籍，穿过人群，穿过各地……起锚，你明白这词的意思吗？”

“明白！这事儿我经常想。”朱丽叶喃喃说道。

然而我听而不闻，让她这话像受伤的可怜小鸟跌落到地上，我接着又说：

“连夜启程，醒来一看，已是霞光满天，感到两个人单独在变幻莫测的波涛上漂荡……”

“然后，就抵达小时候在地图上见过的一个港口，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我想象得出，阿莉莎由你挽着手臂，从舷梯下船。”

“我们飞快跑到邮局，”我笑着补充一句，“去取朱丽叶写给我们的信……”

“……是从封格斯马尔寄出的，她会一直留在那儿，而你们会觉得，封格斯马尔多么小，多么凄凉，又多么遥远……”

她确实是这么讲的吗？我不能肯定，因为，我也说了，我的爱情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除了这种爱的表述，我几乎听不见别种声音。

我们走到圆点路附近，正要掉头往回走，忽见阿莉莎从暗处钻出来。她脸色十分苍白，朱丽叶见了不禁惊叫起来。

“不错，我是感觉不太舒服，”阿莉莎结结巴巴赶紧说，“外面有点儿凉。看来我最好还是回去。”她话音未落，就离开我们，快步朝小楼走去。

“她听见我们说的话了。”等阿莉莎走远一点儿，朱丽叶高声说道。

“可是，我们并没有讲什么令她难过的话呀。恰恰相反……”

“噢！让我走吧。”她说了一声，便跑去追赶姐姐。

这一夜我睡不着了。阿莉莎只在吃晚饭时露了一面，便说头痛，随即又回房间了。她都听见我们说了什么吗？我惴惴不安，回想我们说过的话。继而我想到，我散步也许不该紧挨着朱丽叶，不该用手臂搂着她，然而，这是孩童时就养成的习惯啊，而且阿莉莎何止一次看见我们这样散步。嘿！我真是个可怜的瞎子，只顾摸索寻找自己的过错，居然连想也没有想朱丽叶说过的话。她的话我没有注意听，也记不大起来了，也许阿莉莎听得更明白。管他是什么缘由！我忐忑不安，一时乱了方寸，一想到阿莉莎可能对我产生怀疑，便慌了手脚，决心克服自己的顾虑和恐惧，第二天就订婚，也不想一想会有别的什么危险，更不顾我对朱丽叶可能说过什么话，也许正是她那关于订婚的话影响了我。

这是我离开的前一天。她那样忧伤，我想可以归咎于此吧。看得出来她在躲避我。整个白天过去，我一直没有单独同她见面的机会，真担心该说的话没有对她说就得走了，于是在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我径直去她房间找她。她背对着房门，抬着两只手臂，正往颈上系一条珊瑚项链，面前的镜子两侧，各点燃一支蜡烛。她微微探着身子，注视着肩头上面，先是在镜子里看见我，持续注视我半晌，没有转过身来。

“咦！我的房门没有关上吗？”她说道。

“我敲过门，你没有应声，阿莉莎，你知道我明天就走吧？”

阿莉莎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没有扣上的项链放到壁炉上。“订婚”一词，我觉得太直露、太唐突了，不知道临时怎么绕弯子说出来。阿莉莎一明白我的意思，就仿佛站立不稳了，便靠到壁炉上……然而，我本人也抖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抬起眼睛，但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脸朝下倾一倾，稍稍抬起我的手吻了一下。她半偎在我身上，轻声说道：

“不，杰罗姆，不，咱们还是不要订婚吧，求求你了……”

我的心怦怦狂跳，我想她一定能感觉到。她声音更加温柔，说道：“不，现在还不要……”

“为什么？”

“我正该问你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改主意呢？”

我不敢向她提昨天那次谈话，但是她定睛看着我，一定觉出我在往那儿想，就好像干脆回答我的想法：

“你搞错了，朋友，我并不需要齐天的洪福。咱们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幸福吗？”

我想笑笑，却没有笑出来：“不幸福，因为我就要离开你。”

“听我说，杰罗姆，今天晚上这会儿，我不能同你谈什么……咱们最后这时刻，别扫了兴……不，不。我还像往常一样爱你，放心吧。我会给你写信的，并且向你解释。我保证给你写信，明天就写……你一走就写……现在，你走吧！瞧，我都流泪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轻轻推我，把我从她身旁推开。这就是我们的告别，因为到了晚上，我就再也未能同她说上什么话，而次日我动身的时候，她还关在房间里。我看见她站在窗口，向我挥手告别，目送我乘坐的车子驶远。

第三章

这一年光景，我差不多未能见到阿贝尔·沃蒂埃。他提前入伍服兵役，而我则重读修辞班，准备拿学士学位。今年我和阿贝尔同入巴黎高师，我比他小两岁，可以等毕业之后再去服兵役。

我们俩这次重逢，都非常高兴。他离开部队之后，又旅行了一个多月，我真怕见了面发现他变了。他往日的魅力丝毫未减，只是增加了几分自信。开学的前一天下午，我们是在卢森堡公园度过的。我的心事当然憋不住，对他谈了许久，况且他原也了解我的恋情。这一年当中，他同一些女人有过交往，不免有点优越感，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对此我倒毫不介意。他笑话我不善于决断，照他所说的原则，绝不能让女人冷静下来。由他说去，我心想他这套高论对我和对阿莉莎都不适用，这表明他对我们还不十分了解。

我回到巴黎的次日，便收到这封信：

亲爱的杰罗姆：

对于你提议的事（也是我提议的事！就这样称呼我们的订婚吧！），我思考再三，恐怕我年龄太大，对你不合适。现在也许你还不觉得，因为你还没有机会看到别的女人，然而我却想到，我嫁给你之后，万一看出失去你的欢心，那会感到多么痛苦。你读我这封信，一定非常气愤，我仿佛听见你的抗辩之声了。不过，我还是请你再等一等，等你涉世稍深的时候再说。

要明白，我讲这些只为了你好，至于我，深信永远也不会停止爱你。

阿莉莎

我们停止相爱！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感到伤心，更感到奇怪，一时心乱如麻，立刻跑去，让阿贝尔看看这封信。

他摇着头看完信，从紧闭的嘴唇中迸出一句：“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呢？”他见我双臂举起，满脸疑惑和苦恼，便又说道，“至少我希望你别回信。一旦同一个女人争论起来，那就完蛋了……听我说，我们星期六就住在勒阿弗尔，星期日一早就可以去封格斯马尔，星期一早上赶回来上第一节课。我服兵役之后，还没有见到你那些亲戚呢。有这个借口就足够了，也挺体面的。如果阿莉莎看出来这是个借口，那就再好不过了！朱丽叶由我来照看，你就去跟她姐姐谈。你千万别耍小孩子脾气……老实说，你这爱情里面，总有点什么我弄不大明白。大概你没有全告诉我……无所谓！我会搞清楚的……我们去的事，千万不要通知，要出其不意，让你表姐来不及戒备。”

我推开花园的栅栏门，只觉心怦怦狂跳。朱丽叶立刻跑来迎接我们。阿莉莎正在收拾内衣和床上用品，没有急于下楼。我们在客厅里，同舅父和阿什布通小姐聊天，阿莉莎终于进来了。如果说我们的突然到来会使她心慌意乱，可是她至少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我自然想到阿贝尔对我说的话，她迟迟不露面，肯定要准备好对付我。朱丽叶异常活跃，相比之下，阿莉莎的矜持态度就显得太冷淡了。我感觉得出她不赞成我去而复返，至少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而在这种态度的后面，我实在不敢期望隐藏着多么强烈的感情。她坐到靠窗的一个角落，离我们挺远，仿佛在聚精会神地做一件刺绣活儿，嘴唇还翕动着计数针脚。阿贝尔在讲话，幸而有他！我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要不是他讲述一年服兵役的情景和旅游见闻，那么这次重聚的开头一段时间，就会非常沉闷了。舅父本人也显得忧心忡忡。

刚吃过午饭，朱丽叶就把我叫到一边，又拉我去花园。

“想得到吗，有人向我求婚啦！”我们一到没人的地方，她就高声说道，“菲莉西姑妈昨天给爸爸写信来，说是尼姆的一个葡萄园主想攀亲。据姑妈说，他那人非常好，今年春天在社交场合，他遇见我几次，就爱上我了。”

“那位先生，你注意到了吗？”我问道，语气中含着对求婚者的不由自主的敌意。

“注意到了，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人。是个好性儿的堂吉诃德式人物，没有文化，长得很丑，非常俗气，姑妈一见他就憋不住笑。”

“那么，他有……希望吗？”我又以揶揄的口气问道。

“瞧你，杰罗姆！开什么玩笑！一个经商的！……你若是见过他，就不会这样问了。”

“那……舅父是怎么答复人家的？”

“跟我的答复一样，我年龄还太小，不能结婚……倒霉的是，”她又笑着补充道，“姑妈料到了这种答复，还在附言上说明一句：爱德华·泰西埃尔先生——这是他的名字——他同意等我，早早提出来，是为了‘排上号’……荒唐透顶。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让人转告，说他长得太丑吧！”

“当然不能，只能说你不愿意嫁给一个葡萄园主。”

她耸了耸肩膀：

“这种理由，在姑妈脑子里可站不住脚……不说这个了——阿莉莎给你写信啦？”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显得非常冲动。我把阿莉莎的信递给她，她看了就满面通红，我似乎觉出她以一种恼怒的口吻问我：

“那么，你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了。”我回答，“现在我来了，却又感到还不如写信好说些，我已经责备自己不该来。你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她要给你自由。”

“给我自由，难道我看重自由吗？你明白她为什么给我写这些吗？”

她回答一声：“不知道。”语气十分冷淡，我听了虽然还猜不出真相，但至少立即确信朱丽叶也许不是不知情。我们走到花径的拐弯处，她身子突然一转，说道：

“你现在走吧，反正你不是来同我谈话的。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她逃开了，朝小楼跑去。过了一会儿，我就听见她弹起钢琴。

等我回到客厅时，她还在弹琴，但无精打采的，仿佛随意地即兴弹奏，同时和去找她的阿贝尔闲聊。我又转身离去，到花园游荡许久，寻找阿莉莎。

她在果园里，正采摘在墙脚下初放的菊花，花香和山毛榉树枯叶的芬芳相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秋意。阳光只有照在几排靠墙的果树上，才显出几分暖意，不过东半边的天空格外纯净。她的脸几乎让大帽子全遮住了，那顶译兰[4]帽，是阿贝尔旅游时给她带回来的，她立即就戴上了。我走近时，她没有立即回过身，但是禁不住微微抖了一下，表明她听出了我的脚步声。我已经全身绷紧，鼓起勇气面对她的责备，以及她要射向我的严厉的目光。然而，我快要走到跟前时，好像胆怯了，又放慢了脚步。而她呢，开头也不回身看我，还低着头，好似赌气的孩子，不过背冲着我伸出握满鲜花的手，仿佛示意要我过去。我一见招呼的手势，反而站住了，就觉得好玩似的。她终于回过头，朝我走了几步，扬起那张脸，我方始看见她满面笑容。她明亮的眼睛让我忽又觉得什么都那么简单，那么容易，毫不费劲就开了口，声调极其正常：

“是你的信招我回来的。”

“这我想到了，”她说道，接着便用婉转的声音冲淡严厉的责备，“我就是生这个气。你为什么曲解我的话呢？当时说得很清楚呀……（现在看来，愁苦和困难，果然都是胡思乱想出来的，完全是我头脑的产物。）我跟你说得明明白白，咱们这样很幸福，你要改变，我拒绝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的确，我在她身边感到很幸福，十分幸福，因而我的思想也要同她的思想完全吻合。我不再奢望什么，除了她的微笑，只要像这样，同她手拉着手在暖融融的花径上散步，就心满意足了。

其他任何希望，一下子全打消了，我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美满幸福中，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如果你认为这样好，咱俩就不订婚了。我收到你的信时，便恍然大悟，自己确实是幸福的人，但又要失去幸福了。唔！将我原来的幸福还给我吧，我已经离不开了。我爱你就是爱你，等一辈子也愿意。不过，阿莉莎，最让我受不了的念头，就是你不再爱我，或者怀疑我的爱情。”

“唉！杰罗姆，我无法怀疑了。”

她对我说这话的声音，既平静又伤悲。然而，她那微笑焕发光彩，呈现出无比恬静的美，我见了不免惭愧，自己不该这样多心和争辩。我还当即觉得，从她声音深处听出的隐隐伤悲，也是由这种多心和争辩引起的。话锋一转，我又谈起自己的计划、学习，以及可望大有收益的这种新型生活。当年的巴黎高师还不像近年这样子，那时鼓励勤奋学习，只有懒学生和笨学生，才会感到比较严格的纪律的压力。我倒喜欢这种修道院式的生活习惯，与外界隔绝，况且，社交界对我也没有什么吸引力，只要阿莉莎害怕，在我眼里就立刻变得可憎了。在巴黎，阿什布通小姐还保留她和我母亲同住的那套房间。阿贝尔和我在巴黎，只有她这么一个熟人，每星期天，我们都要去她那儿坐几小时。每星期天，我都要给阿莉莎写信，好让她完全了解我的生活。

我们坐到敞开的菜园的架子上，只见黄瓜粗大的藤蔓爬出来，最后一茬黄瓜已经摘掉了。阿莉莎听我讲，还问我一些事儿。我还从未感到她如此温柔而专注，如此殷切而情深。担心、忧虑，甚至极轻微的躁动，都在她的微笑中涣然冰释，都在这种迷人的亲热中化为乌有，犹如雾气消散在清澈的蓝天中一样。

我们坐在山毛榉小树林的长椅上，过了一会儿，朱丽叶和阿贝尔也来了。下午的晚半晌，我们又重读斯温伯恩[5]的诗：《时间的胜利》，每人一节节轮流读，直到夜幕降临。

“好了！”在我们动身的时候，阿莉莎拥抱我，半打趣地说，“现在答应我，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了。”她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这也许是我行事莽撞使然，也许是她喜欢如此。

“怎么样！订婚了吧？”我们刚重又单独在一起，阿贝尔就问我。

“亲爱的，这事儿不用再提了。”我答道，随即又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补充一句，“这样更好。今天晚上，我比什么时候都更幸福。”

“我也一样。”他突然搂住我的脖子，高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非常美妙，异乎寻常！我狂热地爱上了朱丽叶！去年我就有所觉察，不过后来，我到外面去闯荡了，在这次重新见你的表姐妹之前，我还不愿意向你透露。现在呢，定了，我这辈子有着落了。”

我爱，岂止爱，对朱丽叶是崇拜！

“我早就觉得，对你像连襟一样亲热……”

阿贝尔又笑又闹，紧紧地拥抱我，还像孩子一样，在我们回巴黎的火车座位上打滚。听他这样坦陈爱情，我惊呆了，也感到有点儿别扭，只觉得他的表白中有文学渲染的成分。然而，这样的激情和欢乐，又有什么办法抵制呢？……

“这么说，你已经表白爱情啦？”在他闹腾的中间，我终于插言问道。

“还没有！还没有！”他高声答道，“我不想匆忙翻过这事的最迷人的一章。”

爱情最美好的时刻，

并不是说出：我爱你……

“嘿！你这慢功夫大师，你不会责怪我吧。”

“说到底，”我有点儿恼火，又说道，“你认为她那方面，也……”

她这次又见到我时有多慌乱，你没有注意到吗？这次拜访自始至终，她是那么激动，脸一阵一阵红，话也特别多！……是啊，你当然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了，心思全放在阿莉莎身上……她还向我问这问那！如饥似渴地听我说话！这一年来，她的智力发展极快。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说她不爱看书，你总认为只有阿莉莎才喜欢书……然而，老弟，她懂得那么多，真叫人吃惊！你知道晚饭前，我们玩什么了吗？一起回想但丁的一首抒情诗，我们轮流每人背诵一句；我背错时她还纠正。这句诗你肯定知道：

爱，在头脑里劝导我。[6]

“你可没有告诉我，她学过意大利文。”

“就连我也不知道啊。”我说道，心中也颇感意外。

“怎么可能！开始背诵诗的时候，她就说是你教给她的。”

“她一定是哪天听到我给她姐姐念了，她常在一旁做衣裳或刺绣，可是见鬼，当时她一点儿也没有显露出来听懂了。”

“真的！阿莉莎和你，也真够自私的。你们俩完全封闭在自己的爱情里，瞧也不瞧一眼她的才智和心灵的出色展现！我也不是自吹自擂，可毕竟我来得正是时候……嗳！哪里，哪里，我不怪你，这你完全明白。”他说着，又拥抱我，“只求你答应我，只字也不要向阿莉莎透露。我要独自处理这件事。朱丽叶已经坠入情网，这是肯定的，而且相当肯定，我甚至敢把她撂一撂，下次放假再说，这期间连信都不打算给她写。不过，新年放假，你我一道去勒阿弗尔，到那时……”

“到那时怎么样……”

“到那时，阿莉莎就会突然得知我们订婚了。我打算这事儿办得干脆利落。你猜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吗？你一直得不到阿莉莎的允诺，我就以我们的榜样给你争取到手。我们要说服她相信，我们总不能在你们之前结婚……”

他这样一直讲下去，话语像浪涛一样，简直要把我淹没，甚至火车抵达巴黎也不住口，甚至回到学校还讲个没完。我们从火车站步行回校，虽然已是深夜，他还是陪我到宿舍，并且留下一直谈到清晨。

阿贝尔兴高采烈，把现在和未来一股脑儿全安排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并具体向我讲述我们双双举行婚礼的情景。他还想象并描绘每个人的惊讶和喜悦，自己也迷上了我们的美丽故事，迷上了我们的友谊和他在我的爱情中所起的作用。如此撩人的火热激情难以抵制，我终于觉得受了感染，也渐渐响应他那种虚无缥缈的建议。我们的雄心和勇气，也借助爱情之势膨胀起来，设想大学一毕业，我们就请沃蒂埃牧师主持婚礼，然后四个人动身去旅行，然后我们就干一番大事业，而我们的妻子也乐意同我们合作。阿贝尔对教书不感兴趣，他自认为天生就适于写作，只要创作出几部成功的剧本，就能很快挣到他需要的一大笔钱。至于我这个人，更喜欢研究，不大考虑收益，打算潜心研究宗教哲学，写一部宗教哲学史……可是，怀有那么多希望，现在回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我们又投入学习。

第四章

转眼到了新年假期，这段时间过得飞快，我还受上次同阿莉莎谈话的激励，信念一刻也没有动摇。我按照心中的打算，每逢星期日给她写一封很长的信。一周的其他时日，我则回避同学，几乎只跟阿贝尔交往，在想念阿莉莎中生活，在自己爱看的书上为她做了不少记号，根据她可能产生的兴趣，来决定自己该对什么感兴趣。她经常给我回信，但是信的内容还是令我不安，看得出来，她热切关心我，主要是在鼓励我学习，而不是出于思想的冲动。在我看来，评价、讨论、批评，无非是表达思想的一种方式，可是她却相反，用这一切掩饰自己的思想。有时我甚至怀疑，她是当作一种游戏……管他呢！我拿定主意不发一点儿怨言，信中丝毫也不流露自己的不安情绪。

十二月底，我和阿贝尔又动身去勒阿弗尔。

我下了火车，便直奔普朗蒂埃姨妈家，到那儿时刚好她不在。不过，我刚在房间里安顿好，一名仆人就来通知说她在客厅里等我。

姨妈稍微问两句我的身体怎样，居住和学习怎样，接着就受亲情和好奇心的驱使，不管不顾地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孩子，上次你在封格斯马尔住的那段日子，满意不满意？你的事儿有了点儿进展吧？”

姨妈为人憨直，我只好受着。可是，用最纯洁、最温柔的语言谈论我们的感情，我都觉得有点儿唐突，何况如此简单地对待呢。然而，她说话的语气却那么直率，那么亲热，我若是恼火就未免太愚蠢了。不过，开头我还是有所反应：

“春天那时候，您不是对我说过订婚太早吗？”

“对，我知道，一开始大家都这么说。”她拉起我一只手，深情地紧紧握住，又说道，“我知道，你要上学，要服兵役，好几年结不了婚。再说了，我个人就不大赞成订婚之后拖得太久，这会让姑娘们生厌的……不过，有时候也挺感人的……还有，订婚也没有必要搞得那么正式……只是让人明白——唔！当然也不要张扬——让人明白，别再给她们找人家了。此外，订了婚，你们就能通信了，保持联系。总之，再有人登门求婚——这种情况很可能有，”她恰如其分地微微一笑，暗示道，“那就可以婉转地告诉对方……不行，别费这个心了。你知道吧，有人来向朱丽叶求婚了！今年冬天，她非常引人注意。年龄倒是还小了点儿，她也是这样答复人家的。不过，那年轻人表示愿意等待——说准确点儿，那人也不年轻了……但总归是门好亲，是个靠得住的人。明天你也就见到了——他要来瞧瞧我的圣诞树。对他是什么印象，你告诉我。”

“只怕他白费心思，姨妈，朱丽叶另有意中人了。”我说道，强忍着才没有立即讲出阿贝尔的名字。

“哦？”姨妈怀疑地撇了撇嘴，头歪到一边，发出疑问，“你这话可真叫我奇怪，她怎么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呢？”

我咬住嘴唇，免得话说多了。

“哼！到时候就知道了……这阵子，朱丽叶身体不舒服……再说，现在不是谈她的事儿……啊！阿莉莎也很可爱……总之，有还是没有，你有没有向她表白？”

“表白”这个词，我打心眼儿里就反感，觉得它粗鲁得要命，但是，既然正面提出这个问题，我又不会说谎，就只好含糊地回答：“表白了。”我立即感到脸上发烧。

“那她怎么说？”

我垂下头，真不愿意回答，但又事出无奈，就更加含糊地回答：

“她不肯订婚。”

“好哇，这个小丫头，她做得对！”姨妈高声说道，“你们的时间长着呢，当然了……”

“噢！姨妈，别说这事儿了。”我说道，可是拦也拦不住。

“其实，她这么做我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一直觉得，你的表姐比你懂事……”

也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了，无疑是让这样的盘问弄得神经紧张，我突然感到心痛欲裂，便像小孩子一样，脑门儿伏到好心肠的姨妈的双膝上，失声痛哭：

“姨妈，不，您不明白。”我高声说道，“她没有要求我等待……”

“什么！她是拒绝你啦！”她说道，语气满含怜悯，非常轻柔，同时用手扶起我的头。

“也不是……不，还不完全是。”

她忧伤地摇了摇头：

“你担心她不爱你啦？”

“嗳！不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可怜的孩子，你要想让我明白，那就得稍微说清楚一点儿呀。”

我又羞愧，又懊悔，不该显得这样意志薄弱。姨妈当然弄不明白，我这样含糊其词是何缘故。不过，阿莉莎拒绝的背后，如果隐藏着什么明确的动机，那么姨妈慢慢探问，也许能帮助我弄个水落石出。她很快就主动提出了。

“听我说，”她又说道，“明天早上，阿莉莎要来帮我布置圣诞树，我很快就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吃午饭的时候告诉你。我敢肯定，你会明白并没有什么可惶恐不安的。”

我去布克林家吃晚饭。朱丽叶确实病了几天，在我看来样子变了。她那眼神略显凶狠，甚至近乎冷酷，跟她姐姐的差异比以前更大了。这天晚上，我同她们姐儿俩哪个都没有机会单独谈话，而且，我也丝毫没有这种愿望。舅父又显得疲惫，因此饭后不久，我就告辞了。

普朗蒂埃姨妈布置的圣诞树，每年都要招来一大帮孩子和亲友。圣诞树放在对着楼梯口的门厅里，而门厅又连着前厅、客厅，以及设了餐台的玻璃门的冬季花房。圣诞树还没有装点好。圣诞节的早晨，也就是我到达的次日，正如姨妈所说，阿莉莎早早就来了，帮着往圣诞树上挂装饰物、彩灯、水果、糖果和玩具。我倒十分乐意和她一起忙乎，但是，我得让姨妈和她单独聊聊，因此没有同她照面就出门了，整个上午就品味自己的不安情绪。

我先去布克林舅父家，想见见朱丽叶，但是听说阿贝尔比我早到一步，正在她身边，我就立刻退出来，以免打扰一场关键性的谈话。我在码头和街上游逛，直到吃午饭时才返回。

“傻小子！”姨妈一见我回来，便高声说，“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的生活呢！今天早上你跟我说的那一套，没有一句是在理的话……哼！我也没有拐弯抹角，干脆打发走费力帮我们的阿什布通小姐，等到只有我和阿莉莎了，我就直截了当地问她，今年夏天为什么没有订婚。你大概以为会把她问得不好意思吧？——她一点儿也没有显得慌乱，非常平静地回答我说，她不愿意在她妹妹之前结婚。当初你若是开门见山地问一问，她就会像对我这样回答你。这点儿事就了不得了，自寻烦恼，对不对？明白了吧，我的孩子，什么也比不上实话实说……可怜的阿莉莎，她还对我提起她父亲，说她不能抛下不管……唔！我们谈了很多。这丫头，非常懂事。她还对我说，她还不能肯定她就是对你合适的姑娘，恐怕年龄大了，希望你找个朱丽叶那样年龄的……”

姨妈还在说下去，可我已经听而不闻了。只有一个情况对我来说关系重大：阿莉莎不肯在她妹妹之前结婚。——嘿！不是还有阿贝尔嘛！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他讲得还真有道理：一箭双雕，同时解决两桩婚事……

事情一说破却如此简单，我听了内心十分激动，但是尽量掩饰，只显露出在她看来非常自然的一种欢快，并且让她高兴的是，这种欢快似乎是她给的。刚吃过午饭，我也记不清找了一个什么借口，又离开她，去找阿贝尔了。

“哼！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他一听说我的高兴事儿，就一边拥抱我，一边高声说，“老弟呀，我已经可以向你宣布，今天上午，我同朱丽叶的谈话几乎具有决定意义，尽管我们差不多只谈了你。不过，她显得有点儿疲惫、烦躁……我害怕说得过头会使她过分激动，也害怕谈得过久会使她过分亢奋。有了你告诉我的这个情况，这事儿就成了！老弟呀，我这就扑向我的手杖和帽子，你要一直陪我到布克林家门口，以便拉住我，不让我在半路飞起来——我觉得身子比欧福里翁[7]还轻……等朱丽叶得知仅仅由于她阿莉莎才不肯答应你，等我马上一求婚……啊！朋友，我眼前已经浮现父亲的身影。今天晚上，他就站在圣诞树前，边赞美上帝边流下幸福的眼泪，满怀祝福把手伸在两对跪着的未婚夫妇头上。阿什布通小姐要化作一声叹息，普朗蒂埃姨妈也会化作满襟泪水，而灯火辉煌的圣诞树将歌颂上帝的荣耀，像《圣经》里的群山那样鼓掌。”

只有等到天黑时，才能点亮圣诞树上的灯火，孩子和亲友才在圣诞树周围团聚。我同阿贝尔分手之后，无事可干，只觉六神无主，心情焦躁。为了消磨等待的这段时间，便跑到圣阿雷斯悬崖上，不料迷了路，等我回到普朗蒂埃姨妈家时，欢庆活动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我一走进门厅，就看见阿莉莎，她好像在等我，一见我便迎上来。她穿一件半圆开领的浅色上衣，脖子上挂着一枚老式的紫晶小十字架，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我送给她留作纪念，但是还从未见她戴过。她面容倦怠，一副惨苦的神情，看着真叫我心里难受。

“为什么这么晚你才回来？”她声调压抑，急促地说道，“我本来要跟你谈谈。”

“我在悬崖上迷路了……怎么，你不舒服了……噢！阿莉莎，出什么事儿啦？”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惶恐不安到了极点，都不敢问她了。她抬手放到我的脖颈上，似乎要把我的脸拉近，想必要跟我说话。可是不巧，这时进来几位客人，她不免气馁，手又垂落下去……

“来不及了。”她喃喃说道。接着，她见我泪水盈眶，就以这种哄小孩的解释来回答我疑问的目光，好像这就足以使我平静下来：

“不……放心吧，我只是有点儿头疼，这些孩子太喧闹了……我不得不躲到这儿来……现在，我该回到他们身边了。”

说罢她就突然离去。又有人进来，将我和她隔开。我打算进客厅找她，却看见她在另一端，正带周围一帮孩子做游戏。在我和她之间，我认出好几个人，要过去就得被他们缠住，寒暄一通，我感到自己做不来，也许溜着墙根儿……试试看吧。

我经过花房的大玻璃门时，忽然觉得胳臂让人抓住了。原来是朱丽叶，她半躲在门洞里，用门帘遮住身子。

“咱们到花房去。”她急匆匆说道，“我得跟你谈谈，你走你的，我随后就去那儿找你。”继而，她半打开门，停了一会儿，便溜进花房。

出什么事儿啦？我本想再跟阿贝尔碰碰头。他究竟说了什么？究竟干了什么？……我回到门厅瞧了瞧，这才进花房，看见朱丽叶在等我。

朱丽叶满脸通红，双眉紧锁，目光透出一种冷酷而痛苦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发了高烧，连说话的声音也似乎变得生硬而发紧了。她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奋，样子显得美极了，我虽然心事重重，见她这么美也不禁惊讶，甚至有点儿发窘。房中只有我们二人。

“阿莉莎跟你谈过啦？”她立刻问我。

“没说上两句话，是我回来太晚了。”

“你知道她要我先结婚吗？”

“知道了。”

她定睛看着我：

“那你知道她让我嫁给谁吗？”

我愣在那里没有回答。

“嫁给你！”她嚷了一声。

“简直荒唐透顶！”

“可不是嘛！”她的声调里既含绝望，又含得意。她挺了挺身子，确切地说，整个身子往后一仰……

“往后的事儿该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她含混地补充了一句，便打开花房的门，人一出去，随手又狠狠将门关上。

在我的头脑里和心里，一切都动摇了。我感到血液击打着太阳穴。在极度慌乱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贝尔，也许他能向我解释姐妹俩的话为什么这么怪……可是我不敢回客厅，怕是我这心慌意乱的样子，谁都能看得出来。于是我来到外面。花园寒气袭人，倒使我冷静下来。我在园中待了一会儿，夜幕降临，海雾遮蔽了城市，树木光秃秃的，大地和天空看上去无限凄凉……这时歌声响起，一定是围着圣诞树的儿童们的合唱。我走进门厅，看见客厅和前厅的门全敞着。客厅里空荡荡的，只发现姨妈半躲在钢琴后面，正和朱丽叶说话，客人全挤在前厅的圣诞树周围。孩子们唱完赞歌，全体肃静，站在圣诞树前边的沃蒂埃牧师便开始布道了。他绝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进行他所说的“撒播良种”。灯光和热气让我感觉不舒服，我还想到外面去，却忽然瞧见阿贝尔正靠门站着。他在那儿大概有一阵工夫了。他以敌视的眼神注视我，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他就耸耸肩膀。我朝他走过去。

“笨蛋！”他低声说道，继而，又突然说道，“喂！走！咱们出去，这种说教我都听腻了！”

我们一出了门，他见我不说话，只是不安地看着他，便又说道：“笨蛋！其实，她爱的是你，笨蛋！你就不能早点儿告诉我？”

我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

“不可能，对不对！你自己甚至都察觉不出她的感情！”

他抓住我的胳臂，狠命地摇晃。他咬牙切齿，说话带着咝咝的颤音。

“阿贝尔，求求你了。”我由他拖着大步胡乱走着，半晌没吭声，也终于声音颤抖地说道，“先别发这么大火，还是告诉我怎么回事儿吧。我什么也不知道哇。”

来到一盏路灯下，他突然拉我站住，凝视我的脸。继而，他又猛地把我拉到一起，头搭在我肩上，呜咽着咕哝道：“对不起！我也一样，是个笨蛋。可怜的兄弟，我不比你强，也没有看出来。”

流过眼泪，他看来平静了一些。他抬起头，又朝前走去，同时说道：“怎么回事儿？……现在说它还有什么用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今天早晨我同朱丽叶谈过了。她简直美极了，也显得特别兴奋，我还以为是我引起的，其实只是因为谈论你。”

“当时你就没有明白过来？……”

“没有，就是不明白。可是现在，多么微小的迹象，也都一清二楚了……”

“你就肯定没有弄错？”

“弄错！嗳！亲爱的，只有瞎子，才看不出她爱的是你。”

“那么阿莉莎……”

“阿莉莎牺牲自己。她无意中发现了秘密，就想给妹妹让位。喏，老弟！按说，这并不难理解……那会儿，我还要同朱丽叶谈谈，可是，我刚说两句话，确切地说，她一明白我的用意，就从我们坐的长沙发上站起来，一连说好几遍‘我早就料到了’，而那声调却表明根本没有料到……”

“喂！可开不得玩笑！”

“怎么这么说？这件事，我觉得很滑稽……她冲进姐姐的房间。房里传出吵闹声，我听了不禁慌了神儿，很想再见见朱丽叶，不料过了一会儿，却是阿莉莎出来了。她戴了帽子，见到我显得挺不自然，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走过去了……就是这些。”

“你没有再见到朱丽叶？”

阿贝尔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见到了。阿莉莎走后，我就推门进去，看见朱丽叶站在壁炉前，臂肘拄在大理石炉台上，双手托着下巴颏儿，正一动不动地照镜子。她听见我进去的声音，头也不回，只是跺着脚嚷道：‘哎呀！别来烦我！’语气非常生硬，我不好再说什么就走了。就是这些。”

“那么现在呢？”

“哦！跟你一说，我感觉好多了……现在吗？跟你说，你要想法儿治好朱丽叶爱情的创伤。在这之前，阿莉莎不会回到你身边，否则就算我不了解她。”

我们默默地走了许久。

“回去吧！”他终于说道，“客人现在都走了。恐怕父亲在等我了。”

我们回去一看，客厅里的人果然都走了，前厅里的圣诞树上的礼物被拿光了，彩灯差不多全熄了，旁边只剩下姨妈和她的两个孩子、布克林舅父、阿什布通小姐、我的两个表姐妹，还有一个相当可笑的人物，我曾见他同姨妈长时间交谈，不过这会儿才认出他就是朱丽叶所说的那位求婚者。他的身材比我们每人都高大、健壮，脸色也比我们每人都红润，但是头顶差不多秃了。他显然来自另一个等级，另一个阶层，另一个种族，在我们中间似乎感到自己是异类。他揪着一大撮花白髭胡，神经质地捻来捻去。门厅的灯已经熄灭，但是门还开着，因此，我们俩悄悄地回来，谁也没有发觉。我一阵揪心，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站住！”阿贝尔说了一声，同时抓住我的胳臂。

这时，我们看见陌生人走到朱丽叶近前，拉起她的手；而朱丽叶没有扭头看他，但是手却任由人家握住而未反抗。我的心顿时沉入黑夜。

“喂，阿贝尔，怎么回事？”我嗫嚅道，就好像我还不明白，或者希望理解错了。

“这还用说！小丫头要抬高身价。”他说道，话语夹着咝音，“她可不肯甘居姐姐之下。天使肯定在天上鼓掌祝贺呢！”

阿什布通小姐和姨妈都围在朱丽叶身边，舅父过去亲了亲小女儿，沃蒂埃牧师也凑上前……我往前跨了一步，阿莉莎一发现我，立即跑过来，颤抖着说道：

“杰罗姆啊，这事儿可不成。朱丽叶并不爱他！今天早上她还跟我说来着。想法儿阻止她，杰罗姆！噢！将来她可怎么办啊？……”

她伏在我的肩上哀求，简直痛苦欲绝。只要能减轻她的惶恐不安，豁出命去我也干。

忽然，圣诞树那边一声叫喊，接着便是一阵混乱……我们跑过去，只见朱丽叶不省人事，倒在我姨妈的怀里。大家都围拢过去看她，我几乎瞧不见，只看到散乱的头发似乎在向后扯她那张惨白的脸。她的身体在抽搐，显然不是一般的昏厥。

“嗳！没事儿，没事儿！”姨妈高声说，以便让我舅父放心。而沃蒂埃牧师用食指指天，已经在安慰他了。姨妈又说道：“没事儿！一点儿事也没有。只是太激动了，一时神经太紧张。泰西埃尔先生，您有劲儿，帮我一把，我们把她抬进我的房间，放到我床上……放到我床上……”接着，她又附在长子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他立刻出门，肯定是请医生去了。

姨妈和那个求婚者抬着半仰在他们手臂上的朱丽叶的肩膀。阿莉莎则深情地搂住妹妹的双脚。阿贝尔上前托住她那要朝后仰的头——我看见他拢起她那散乱的头发，弯下腰连连亲吻。

到了房间门口我就停下。大家将朱丽叶安置在床上。阿莉莎对泰西埃尔先生和阿贝尔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见。她把他们送到门口，请求我们让她妹妹休息，有她和我姨妈照看就行了……

阿贝尔抓住我的胳臂，拉我到外面。我们俩心灰意懒，漫无目的，在黑夜中走了很久。

第五章

我的一生除了爱情别无他求，于是抓住爱情不放，只关心我的女友，其他什么也不期待，也不想期待了。

次日，我正要去看看她，姨妈却拦住我，递给我她刚收到的这封信：

……朱丽叶服了医生开的药之后，直到凌晨，烦躁的情绪才算缓解。我恳求杰罗姆这几天不要来。朱丽叶需要绝对的安静，她会听出杰罗姆的脚步或者说话的声音。

朱丽叶病成这样，恐怕我得守护了。假如杰罗姆动身之前，我还不能接待他，亲爱的姑妈，就烦请你转告一声，我会给他写信的……

这道禁令只是针对我，姨妈可以随便去，任何别人也可以随便去布克林家，而且姨妈上午就要去一趟。我能弄出什么声音来？多么差劲儿的借口……没关系！

“好吧，不去就不去。”

不能很快去看看阿莉莎，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然而又害怕再次见面，害怕她把妹妹的病状归咎于我，因此不去见她，倒比见她发脾气容易忍受一些。

至少，我还想见见阿贝尔。

到了他家门口，一名女仆交给我一张字条：

我给你留这张字条，免得你担心。待在勒阿弗尔，离朱丽叶这么近，这是我不能忍受的。夜晚同你分手之后，我就立即乘船去南安普敦。我打算去伦敦S君家度完假期。我们回学校再见。

所有人的救援，一下子全丧失了，再待下去就只有痛苦，于是未等开学，我就回到巴黎。我的目光转向上帝，转向广施真正的安慰、各种恩泽和完美赏赐的主。我的痛苦也同样献给他，想必阿莉莎也是向他寻求庇护的，而且一想到阿莉莎在祈祷，我的祈祷也就受到鼓舞和激励。

在沉思和学习中过去好长一段时间，除了我和阿莉莎往来通信，没有任何大事可言。她的信件我全留着，此后有记忆模糊的地方，就拿来参照……

勒阿弗尔的消息，起初还是通过姨妈，也仅仅通过她得到的。我得知头几天朱丽叶病情严重，着实让人担惊受怕。我离开的第十二天早上，终于接到阿莉莎的这封信：

亲爱的杰罗姆，请原谅，没有及早给你写信。我们可怜的朱丽叶病成这样子，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你走之后，我几乎日夜守护她。我们的情况，我曾请姑妈告诉你，想必她这样做了。你应当知道，这几天来，朱丽叶好多了。我感谢上帝，但是还不敢太乐观。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怎么提罗伯特，他比我晚几天回到巴黎，给我带来他两位姐姐的消息。我关心他是因为她们的缘故，而不是我天生的性格所致。他在农学院就读，每逢放假，我总照顾他，想方设法多让他散散心。

我不敢直接问阿莉莎和我姨妈的事情，就是通过罗伯特了解到的：爱德华·泰西埃尔去得很勤，探望朱丽叶的病情，不过，在罗伯特离开勒阿弗尔之前，朱丽叶还没有再同他见过面。我还得知从我走后，她在姐姐面前一直沉默不语，怎么也无法让她开口。

不久之后，我又听姨妈说，订婚一事，朱丽叶本人要求尽早正式宣布，而阿莉莎却像我预感的那样，希望立即解除。她决心已定，只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什么也不看，怎么劝告，怎么命令，怎么哀求也无济于事……

时间就这样过去。我只收到阿莉莎一些令我极为失望的短信，还真不知道回信写什么好。冬季的浓雾笼罩，无论学习的灯光，还是爱情和信仰的全部热忱——唉！都不能驱散我心中的黑夜和寒冷。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春季的一天早上，我忽然收到姨妈转来的一封信——是她不在勒阿弗尔时阿莉莎写给她的。信中能说明问题的部分抄录如下：

……赞扬我的顺从吧！我听从了你的劝告，接见了泰西埃尔先生，同他长谈了。我承认他的表现极佳，老实说，我几乎相信，这门婚事不会像我当初担心的那样不幸。当然，朱丽叶并不爱他，但是一周一周下来，他给我不值得爱的印象逐渐削弱了。他能清醒地看待自己的处境，也没有看错我妹妹的性格，不过，他深信他所表达的爱情极为有效，自信没有他的恒心所克服不了的东西。这就表明他爱得很深。

杰罗姆那么照顾我弟弟，令我十分感动。我想他这样做，完全出于责任——也可能是为了让我高兴——因为罗伯特和他的性格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毫无疑问，他已经认识到，担负的责任越艰巨，就越能教诲和提高人的心灵。这种思考未免超凡脱俗！不要太笑话你的大外甥女，须知正是这类想法支撑着我，帮助我尽量把朱丽叶的婚姻视为一件好事。

亲爱的姑妈，你的体贴关怀，让我心里感到很温暖！……然而，你不要认为我有多么不幸，我几乎可以说：恰恰相反，因为，朱丽叶刚刚经受的考验，也在我身上产生了反响。《圣经》里的这句话：“信赖人必不幸”，过去我常背诵，却不大明白，现在却恍然大悟了。这句话最早不是在我的《圣经》里，而是在杰罗姆寄给我的一张圣诞贺卡上读到的，那年他还不到十二岁，我也刚满十四岁。卡片上有一束花，当时我们觉得非常好看，旁边印着高乃依[8]的释义诗：

是何种战胜尘世的魅力

今天引我飞升去见上帝？

把希望寄托在世人身上，

到头来自身就会遭祸殃！

不过，老实说，我更喜欢耶利米[9]那句言简意赅的话。毫无疑问，杰罗姆当时选这张贺卡，没大注意这句话。但是从他新近的来信能判断出，如今他的倾向同我颇为相像。我感谢上帝把我们俩同时拉近他。

我们那次谈话，我还记忆犹新，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他写长信，免得打扰他学习。你一定会认为，我这样谈他是想借机补回来。我就此搁笔，怕再写下去。下不为例，不要太责怪我了。

这封信叫我怎么想啊！可恨姨妈总爱瞎管闲事（阿莉莎提到的令她对我沉默的那次谈话，究竟是怎么回事？），还瞎献殷勤，干吗把信转给我看！阿莉莎保持沉默，已经够我受的了。哼！她不再对我讲的事却写信告诉别人，这情况就更不应该让我知道啦！这封信处处让我气愤——我们中间这些细小的秘密，她都这么轻易地讲给姨妈听，语调还这么自然，这么坦然，这么认真，这么诙谐，叫我看着简直……

“嗳，不，我可怜的朋友！你恼火，就因为这封信不是写给你的。”阿贝尔对我说道。阿贝尔成为我每天的伙伴，是我唯一能够谈心的人。我感到孤独的时候，感到气馁，需要发点怨言赢得同情的时候，就不断向他倾诉；我陷入困境的时候，也相信他能给我出好主意，尽管我们性情不同，或者正因为性情不同……

“咱们研究研究这封信吧。”他说着，将信往写字台上一摊。

四天三夜，我是在气恼中度过的！现在朋友要给我分析分析，我自然愿意听一听了：

“朱丽叶和泰西埃尔这部分，我们就丢进爱情之火中，对不对？我们知道那火焰的厉害。不错！我看泰西埃尔就像扑火的飞蛾……”

“别说这个了，”我听他这样开玩笑不禁反感，便对他说，“看看其余部分吧。”

“其余部分？”他说道，“其余部分全是写给你的。你就抱怨吧！没有一行，没有一个词不充满对你的思念。可以说，整个这封信就是写给你看的。菲莉西姨妈将它转给你，倒是物归原主了。阿莉莎不能直接写给你，就寄给这位好婆婆，这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其实，你姨妈懂得什么高乃依的诗！——顺便说一句，这是拉辛[10]的诗——跟你说吧，她这是同你谈心。所有这些话，是说给你听的。两周之内，你表姐如不以同样轻松愉快的口气，写同样的长信，那只能表明你是个大笨蛋……”

“她不大可能这样做。”

“这全看你的了！你还要我出主意吗？那好，从现在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绝口不提你们的爱情，也不提结婚。她妹妹出了事儿之后，她懊恼的正是这个，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要在手足之情上下功夫，不厌其烦地同她谈罗伯特，既然你这样耐心照顾这个傻瓜。只要持续不断地让她的精神得到愉悦，其余的事儿就自然水到渠成。嘿！换了我，瞧我怎么给她写信！……”

“你可没有资格爱她。”

然而，我还是按照阿贝尔的主意行事。时过不久，阿莉莎的信果然又恢复生气。不过，我还不敢指望她由衷地快活起来，毫无保留地交心，那要等到即或不能保障朱丽叶的幸福，也要保障她的终身之后。

阿莉莎告诉我，朱丽叶病情好转，婚礼将在七月份举行。阿莉莎在信中还说，她认为办喜事那天，我和阿贝尔肯定要上课而参加不了……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最好不要出席婚礼。于是，我们便以考试为由，仅仅去信祝贺了。

婚礼之后约有半个月，阿莉莎给我写来一封信：

我亲爱的杰罗姆：

你想想我该多么惊讶，昨天我偶尔翻阅拉辛的这本漂亮的书，发现了夹在我的《圣经》中快十年的圣诞贺卡，就是你送给我的那张贺卡上的四句诗：

是何种战胜尘世的魅力

今天引我飞升去见上帝？

把希望寄托在世人身上，

到头来自身就会遭祸殃！

我原以为是引自高乃依的一首释义诗，老实说，当时我并不觉得它有多美。不过，我接着阅读第四章圣歌时，碰到几节诗，觉得十分美妙，就忍不住抄下来寄给你。从你贸然写在页码边上的缩略姓名来判断（我的确养成了这种习惯，爱在我的书和阿莉莎的书上我喜欢的章节旁，写下她名字的头一个字母，以示提醒），你肯定读过。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抄录下来也是自得其乐。我还以为有什么新发现，可是一看到是你建议读的，开头不免有点儿扫兴，继而转念一想，你跟我一样喜欢这些诗章，又以喜悦取代了这种不快的感觉。我抄录的时候，就觉得你又跟我一起阅读：

永恒智慧如雷的声音，

用这种话语教导我们：

人类子孙哟，你们听着，

光靠自身有什么结果？

虚妄的灵魂，实在谬误，

竟让纯洁的血液流出，

往往只换取虚形幻影，

而不是能果腹的圣饼，

你们付出纯洁的血液，

为何比从前还要饥饿？

我向你们推荐的圣饼，

唯有天使才能享用；

使用的是优质面粉，

由上帝亲手制作而成。

这种圣饼多么香甜，

尘世的餐桌怎能得见！

随我走我就给圣饼，

你们不要留恋这尘寰。

过来吧，你们要永生？

拿着吧，吃下这圣饼。

……

被俘的灵魂有多幸运，

在主的枷锁里得安宁，

渴了畅饮长生之泉，

长生泉永远也流不尽。

这泉水人人可畅饮，

这泉水欢迎所有人。

然而我们却狂奔乱窜，

跑去寻找什么泥潭，

寻找什么骗人的水池，

那里的水时刻会流逝。

多美呀！杰罗姆，多美呀！你真的和我觉得它同样美吧？我这个版本上有一条小注解，说德·曼特侬夫人[11]听到德·欧马尔小姐唱这支圣歌，似乎十分赞赏，“洒了几滴眼泪”，并请她重复唱了一段。现在我记在心里，还不厌其烦地背诵。我唯一伤感的是，在这里没有听你给我朗诵过。

我们那对旅行结婚的夫妇，继续传来佳音。要知道，在巴约讷和比亚里茨，尽管天气酷热，别提朱丽叶玩得有多高兴。后来，他们又游览了封塔拉比亚，到布尔戈斯停了停，两次翻越比利牛斯山脉……现在，朱丽叶是在蒙塞拉特给我写来一封欢欣鼓舞的信。他们打算还要在巴塞罗那逗留十天，然后再回到尼姆，因为爱德华要在九月之前赶回去，以便安排好收获葡萄。

父亲和我，我们住到封格斯马尔已有一周，阿什布通小姐明天就来，四天之后，罗伯特也回来了。跟你说，这个可怜的孩子考试没有通过，倒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主考老师向他提出的问题太古怪，弄得他不知所措。我从你的信中得知罗伯特很用功，就难以相信他没有准备好，看来还是那位主考老师喜欢刁难学生。

至于你的优异成绩，亲爱的朋友，我不能说什么祝贺的话，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杰罗姆，我对你信心十足，一想到你，心里就充满希望。你前次提起的那项工作，现在能着手就做起来吗？……

……这儿的花园什么也没有变，然而，住宅却显得空荡荡的！我求你今年不要回来，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对不对？我感到这样更好些。可是我每天都要在心里说一遍，因为，这么久不见你，确实挺难受的……有时，我就不由自主地寻找你，看看书会停下，猛然一回头……就觉得你在旁边！

我接着写信。已经是夜间了，别人都睡觉了，我还对着敞开的窗户给你写信。花园弥漫着芳香，空气温煦。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一看见或者听到美妙的东西，心中就想：上帝啊，谢谢你创造出来……今天夜晚，我全部心思都在想：上帝啊，谢谢你创造出这样美好的夜晚！于是，我突然希望你就在这儿，感到你在这儿，就在身边，这种愿望极为强烈，你大概已经感觉到了。

是的，你在信中说得好，“在天生纯良的心灵里”，赞美和感激融为一体……还有多少事情我要写给你呀！——我想到朱丽叶说的那个阳光灿烂的国家。我还想到别的国度，更加辽阔，更加空落落，阳光也更加灿烂。我身上寓居一种奇异的信念：终有一天，我也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实现，我们将一同看到神秘的大国……

不难想象，我看这封信是多么欣喜若狂，又流下多少爱情的眼泪。还有一些信件接踵而来。阿莉莎固然感谢我没有去封格斯马尔，她固然也恳求过我今年不要去见她，但是她确实也遗憾我不在跟前，现在渴望同我见面，每页信纸都回响着这一召唤。我哪儿来的力量拒不响应呢？无疑是听了阿贝尔的劝告，无疑怕一下子毁了我的快乐，也是我拘板的天性阻遏我感情的宣泄。

后来的几封信中，凡是能说明这篇故事的部分，全抄录如下：

亲爱的杰罗姆：

看你的信，我沉浸在喜悦中。我正要答复你从奥尔维耶托写来的信，又同时接到你分别从阿西西和佩鲁贾写来的信。我也神游这些地方，仿佛只把躯体留在这里。真的，我和你行驶在翁布里亚的白色大路上；一早和你一道启程，用崭新的目光凝望曙光……在科尔托纳的平台上，你真的呼唤我了吗？我听见了……在阿西西城的北山上，我们渴得要命！方济各会修士给我的那杯水多么可口！我的朋友啊！我是透过你看每件事物。我多么喜欢你给我的信上关于圣徒方济各的那段话！是的，应当寻求的，绝不是思想的一种解放，而是一种狂热。思想的解放必定会产生可恶的骄傲。树立思想的抱负，不是要反抗，而是要效劳……

尼姆方面的消息好极了，我觉得这是上帝允许我尽情欢乐。今年夏天的唯一阴影，就是我那可怜父亲的精神状态。尽管我悉心照料，他依然愁眉苦脸，确切说来，我一丢下他独自一人，他就重又沉入悲伤，而且总是难以自拔。我们周围的大自然多么欢快，可是大自然的语言对他变得陌生了，他甚至都不用心去听了。阿什布通小姐还好。我给他们二人念你的信。每封信，我们都要足足谈论三天；接着下一封信又寄到了。

……罗伯特前天离开我们。假期的最后几天，他要去他朋友R君家度过，R君的父亲经营一座模范农场。毫无疑问，我们在这里过的生活，在罗伯特看来不大快活。他提出要走，我当然只能支持他的计划……

……要对你讲的事儿太多了！我真渴望这样永无休止地交谈下去！有时，我想不出词儿来，思路也不清晰了——今晚给你写信，就恍若做梦——只有一种近乎紧迫的感觉：有无限的财富要赠予和接受。

在那么漫长的几个月中，我们竟然能保持沉默。毫无疑问，我们那是冬眠。噢！那个可怕的沉默的冬季，但愿它永远结束啦！我又重新找到了你，就觉得生活、思想、我们的灵魂，一切都显得那么美，那么可爱，那么丰饶而永不枯竭。

9月12日

你从比萨寄来的信收到了。我们这里也晴空万里，诺曼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前天我独自一人漫步，穿越田野兜了一大圈，回家并不觉得累，还兴奋不已，完全陶醉在阳光和快乐之中。烈日下的草垛多美啊！我无须想象自己在意大利，就能感到一切都很美好。

是的，我的朋友，你所说的大自然的“混杂的颂歌”，我聆听并听懂了，这是欢乐的礼赞。这种礼赞，我从每声鸟啼中都能听出，从每朵花的芳香中都能闻到，因此我认定，赞美是唯一祈祷的形式——我和圣徒方济各重复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而非别者”，心中充满难以言传的爱。

你也不必担心，我绝不会转而成为无知的修女！近来我看了不少书，这几天也是下雨的关系，我仿佛将赞美收敛到书中了……刚看完马勒伯朗士[12]，就立刻拿起莱布尼茨[13]的《致克拉克的信》。继而放松放松，又看了雪莱的《钦契一家》，没有什么意思，还看了《含羞草》……说起来可能惹你生气，我觉得雪莱的全部作品、拜伦的全部作品，也抵不上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念的济慈的四首颂歌；同样，雨果的全部作品，也抵不上波德莱尔的几首十四行诗。“大”诗人这个字眼儿，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是不是一位“纯”诗人……我的兄弟哟！谢谢你帮我认识、理解并热爱这一切。

……不，切勿为了相聚几天的欢乐就缩短你的旅行。说正经的，我们现在还是不见面为好。相信我，假如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进一步思念你了。我不愿意惹你难过，然而现在，我倒不希望你在眼前了。要我讲实话吗？假如得知你今天晚上来……我马上就躲开。

唔！求求你，不要让我向你解释这种……感情。我仅仅知道我一刻不停地思念你（这该足以使你幸福了），而我这样就很幸福。

……

收到最后这封信不久，我便从意大利回国，并且立即应征入伍，被派往南锡服兵役去了。在那里我举目无亲，没有一个熟人，不过独自一人倒也欣然，因为这样一来，无论对阿莉莎还是我这骄傲的情人来说，情况就更加清楚。她的书信是我的唯一庇护所，而我对她的思念，拿龙萨[14]的话来讲，就是“我的唯一隐德来希[15]”。

老实说，我轻松愉快地遵守相当严厉的约定，什么情况都能挺住，我在写给阿莉莎的信中，仅仅抱怨她不在身边。我们甚至认为，这样长时间的分离，才是对我们勇气的应有的考验。“你呀，从来不抱怨，”阿莉莎给我写道，“你呀，我也很难想象会气馁……”为了证明她这话，又有什么我不能忍受的呢？

我们上次见面一别，将近一年过去了。这一点她似乎没有考虑，而仅仅从现在才开始等待。于是我写信责怪她，她却回信说：

我不是同你一道游览意大利了吗？忘恩负义！我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你。要明白，从现在起的一段时间里，我不能跟随你了，正因为如此，也仅仅因为如此，我才称作分离。不错，我也尽量想象你穿上军装的样子……可是我想象不出来。顶多能想到晚上，你在甘必大街的那间小寝室里写信或看信……甚至能想到，不是吗？一年之后你在封格斯马尔或者勒阿弗尔的样子。

一年！我不计数已经过去的日子，我的希望盯着将来的那一点，看着它缓慢地，缓慢地靠近。想必你还记得，在花园尽头，墙脚下栽种菊花的那堵矮墙，我们曾冒险爬上去过，你和朱丽叶大胆地往前走，就像直奔天堂的穆斯林教徒；可是我，刚走两步就头晕目眩，你在下面就冲我喊：“别低头看你的脚！……往前看！盯住目标！一直朝前走！”最后，你还是爬上墙，在另一头等我——这比你的话管用多了——我不再发抖了，也不觉得眩晕了，眼睛只注视着你，跑过去，投入你张开的手臂……

杰罗姆，如果没有对你的信赖，那我该怎么办呢？我需要感到你坚强，需要依靠你。你可别软弱。

我们故意延长等待的时间，这是出于一种挑战的心理，也许是基于害怕的心理，害怕我们重聚不会那么完美，我们商定临近新年那几天假，我就去巴黎陪陪阿什布通小姐……

我说过，我并不把所有信件照录下来。下面是我在二月中旬收到的一封信：

前天我好激动啊，经过巴黎街M书店，看见橱窗赫然摆着阿贝尔的书——你告诉过我，可我总不相信他会真的出书。我忍不住走进去，但是觉得书名十分可笑，犹豫半晌最终没有对店员讲。我甚至想随便抓一本书就离开书店，幸好柜台旁边有一小摞《狎昵》出售，我无须开口，操起一本，丢下一百苏就走了。

我真感激阿贝尔没有把他的作品寄给我！我一翻阅就会感到丢脸。说丢脸，主要不是指书本身——我在书中看到的蠢话比下流话多——而是想到书的作者阿贝尔，就是你的好友阿贝尔·沃蒂埃。我一页页看下去，并没有找见《时代》杂志的批评家所发现的“伟大天才”。在我们勒阿弗尔经常谈论阿贝尔的小圈子里，我听说这本书非常成功。这种不可理喻的庸俗无聊的才智，被称作“轻松自如”和“优美”。自不待言，我始终持谨慎的态度，只对你谈谈我的读后感。至于可怜的沃蒂埃牧师，开头他挺伤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就拿不定主意了，是不是应当引以为豪，因为周围的人都极力劝他相信儿子的成功。昨天在普朗蒂埃姑妈家，V太太突然说：“令郎成绩斐然，牧师先生，您应当高兴才是！”他却有点惶恐不安，回答说：“上帝啊，我还没有想到这一步……”“您会想到的！您会想到的！”姑妈连声说道，她这话当然没有恶意，不过语气充满了鼓励，把所有人，包括牧师本人全逗笑了。据说报上已经载文，透露他正为一家通俗剧院创作剧本《新阿拜拉尔》，可是搬上舞台会怎么样呢？……可怜的阿贝尔！难道这就是他所渴望的成功，并要以此为满足吗？

昨天我阅读《永恒的安慰》，看到这段话：“凡真正渴求永恒的荣耀者，则必放弃世俗的荣耀；凡不能于内心鄙视世俗的荣耀者，则必不会爱上天的荣耀。”由此我想：我的上帝，感谢你选中杰罗姆当此上天的荣耀，而相比之下，另一种荣耀不值一提。

在单调的营生中，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流逝过去。然而，我的思想只能紧紧抓住回忆或者希望，倒也不怎么觉得时间过得多慢，时日多么漫长。

舅父和阿莉莎打算六月份去尼姆郊区看望朱丽叶，那是她的预产期；不过，那边的消息不太好，他们便提前动身了。

到尼姆之后，阿莉莎给我写信来：

你的上封信寄到勒阿弗尔时，不巧我们刚刚离开，经过一周才转到我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整整一周，我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又惊悚，又猜疑，虚弱得很。我的兄弟啊！只有同你在一起，我才能真正成为我自己，超越我自己……

朱丽叶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说不定哪天就分娩，我们等着，并不怎么担心。她知道我今天早晨给你写信。我们到艾格维沃的次日，她就问过我：“杰罗姆呢，他怎么样啦？……他一直给你写信吗？……”我自然不能对她说谎。“你再给他写信时，就告诉他……”她迟疑一下，又含笑极为轻柔地说，“……说我治好了。”——她给我写信总那么快活，只怕她是做戏骗我，也骗她自己……她今天用来营造幸福的东西，同她从前所梦想的大相径庭，而当初她的幸福应当取决于她所梦想的东西！……噢！所谓的幸福同心灵相去不远，而似乎构成幸福的外部因素则无足轻重！我独自在常青灌木丛那边漫步，有许多感触，这里就不赘述了。不过我要说一点：最令我惊讶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更快活。朱丽叶幸福了，我应当满心欢喜才是……然而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地伤感，而我却摆脱不掉这种情绪呢？……你从意大利给我写信那时候，我善于通过你观察万物；而现在我没有你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从你那儿偷来的。还有，我在封格斯马尔和勒阿弗尔，养成了忍耐雨天的抗力；可是到了这里，这种抗力用不上了，而我感到它派不上用场，心中便觉不安。当地人的笑容和景物令我不快，我所说的“忧愁”，也许仅仅不像他们那样喧闹罢了……毫无疑问，从前我的快乐中掺杂几分骄傲，因为现在，我来到这种陌生的欢快的氛围中，就有一种近似屈辱的感觉。

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未能怎么祈祷——我有一种幼稚的感觉，上帝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再见，我马上就搁笔了。我感到羞愧，竟然这样亵渎上帝，表现出软弱和伤感，而且还老实承认，写信告诉你这一切，这封信如果今晚不寄走，明天我就可能撕掉……

接下来的一封信，就只谈了刚出生的小外甥女，打算请她做教母，朱丽叶多么高兴，舅父多么高兴，就是不提她本人的感想。

继而，又是从封格斯马尔写来的信，七月份朱丽叶去了那里……

今天早晨，爱德华和朱丽叶离开了我们。我最舍不得的还是我那小教女，半年之后再见面，恐怕认不出她的每一个动作了；而到现在为止，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是在我的注视下生发出来的。人的成长，总是那么神妙难测而令人惊讶！我们只是因为不大留意，才没有经常产生这种惊奇之感。有多少时辰，我俯瞰这充满希望的小摇篮。由于何等的自私、自满和不求上进，人的这种发展就戛然而止，距离上帝那么远就固定下来呢？唉！假如我们能够，而且愿意靠上帝再近一点儿……那种竞赛该有多好啊！

看来朱丽叶很幸福。我见她放弃钢琴和阅读，起初还挺伤心。可是，爱德华·泰西埃尔不喜欢音乐，对书籍也没有什么大兴趣，因此，朱丽叶不去寻求不能与他分享的乐趣，也算是明智之举。反之，她对丈夫的营生渐渐发生兴趣，而丈夫也让她了解所有生意情况。今年，他的生意有很大发展，他还开玩笑地说，他结了这门婚事，才在勒阿弗尔赢得大量客户。最近这次外出洽谈生意，爱德华还让罗伯特陪同，对他关怀备至，并说了解他的性格，希望他对这项工作实实在在产生兴趣。

父亲的身体好多了。眼见女儿幸福了，他也年轻起来，又开始关心农场、花园，有时还让我继续高声给他念书。前一阶段阿什布通小姐也在，我开始给他们念德·于伯奈男爵的游记，我对这本书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由于泰西埃尔一家人来才中断。现在，我有更多的时间用来读书，不过，我还等你给予指点。今天上午，我一连翻看了好几本书，对哪一本都不感兴趣！……

从这时候起，阿莉莎的信越发暧昧而急迫了。夏末，她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怕让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我是多么盼望你回来。在重新见到你之前，我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有两个月呀！我觉得比我们已经别离的全部时间还要长！我在等待中为了消磨时光所干的事儿，在我看来全是暂时性的，无足挂齿，我强制自己做什么都做不下去。书籍丧失了灵验，读起来索然无味；散步也吸引不了我；花园也黯然失色，没有了芳香，整个大自然都失去了魔力。我羡慕起你当兵的苦差事儿，羡慕不由你选择的强制训练。那种训练让你顾不了自己，让你疲惫不堪，鲸吞你的白天，而到了晚间，又把你困乏的身子推入梦乡。你向我谈到的操练，描绘得活灵活现，真叫我心神不宁。这几天夜晚我觉都睡不好，好几次惊醒，听见了起床号声，实实在在听到了。你说的那种微微的陶醉、清晨的那种轻快、那种惺忪的状态……我都能想象得真真切切。在清冷的灿烂曙光中，马尔泽维尔高原的景色该有多美！……

近来我的身体不大好。唔！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大概只是因为盼你的心情急切了些。

六周之后，我又收到一封信：

我的朋友，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了。你的归期虽然还未确定，但是也不会久了，因此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本来我希望在封格斯马尔田庄与你相见，可是现在季节变得很糟，天气非常冷了，父亲开口闭口要回城。朱丽叶和罗伯特都不在跟前，让你住在我们家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不过，你最好住到菲莉西姑妈那里，她也会很高兴接待你的。

相见的日期迫近，我盼望的心情也越发焦急了，简直惶恐起来了。原先那么盼你回来，现在仿佛又怕你回来；我尽量不去想它。我想象听见你按门铃的声音、你上楼的脚步声，而我的心即刻停止跳动，或者感到不适……尤其不要期望我能对你说什么……我感到我的过去就此完结，往前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生命停止了……

不料四天之后，即我复员的前一周，我又收到她一封短简：

我的朋友，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不在勒阿弗尔逗留太久，也不把我们久别后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拉得太长。我们在信中什么都写到了，见了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既然从二十八号起，你就得回巴黎注册，那你就别犹豫，甚至不要惋惜只同我们一起待了两天。我们不是有整整一生吗？

第六章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姨妈家。我突然觉得服了兵役，自己变得滞重而笨拙了……事后我想到，她一定觉得我变样了。然而对我们来说，初见的这种错觉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这方面，开头还不敢怎么正眼看她，生怕不能完全认出她来了……不对，弄得我们这样不自在的，倒不如说是硬要我们扮演的未婚夫妇的这种荒唐角色，以及人人要走开，让我们单独在一起的这种殷勤态度。

“嗳，姑妈，你一点儿也不妨碍我们呀，我们并没有什么秘密事儿要说。”阿莉莎终于嚷起来，因为这位老人家要躲避的意图太明显了。

“不对！不对，孩子们！我非常了解你们，好久没见面了，总有一大堆小事儿，彼此要聊一聊……”

“求求你了，姑妈，你走开，就太让我们扫兴了。”阿莉莎说这话，声调带有几分火气，真叫我难以辨认了。

“姨妈，我向您保证，如果您走开，我们就一句话也不讲了。”我笑着帮腔，但是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心里就萌生几分惶恐。于是，我们三个又接着说话，讲些无聊的事儿，每人都装出快活的样子，故意显得那么兴奋，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次日我们还要见面，舅父邀请我去吃午饭，因此这第一个晚上，我们倒也不难分手，而且还很高兴结束这场戏。

我提早好多时间到舅父家，不巧阿莉莎正同一位女友说话，不好意思打发走，而那位又不识趣，没有主动离去。等到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还装作奇怪，为什么没有留人家吃饭。昨天一夜，我们都没有睡好觉，都显得无精打采，一副倦怠的样子。舅父来了。阿莉莎看出我觉得他老多了。他耳朵也背了，听不清我说什么。要让他听明白，我就只好大声嚷嚷，结果说出来的话也变蠢了。

午饭过后，普朗蒂埃姨妈如约开车来接我们，带我们去奥尔舍，并打算回来时让我和阿莉莎步行一段路，因为那段路风景最美。

虽已深秋，可这天的天气却很热。我们步行的一段海岸阳光直射，没有什么魅力了。树木光秃秃的，一路没有遮阴的地方。我们担心老人家的汽车在前边等久了，便不适当地加快了脚步。我头疼得厉害，根本想不出什么话茬儿，为了装作坦然一点儿，或者想借由免得说话，我就边走边拉着阿莉莎的手，而阿莉莎也任凭我拉着。一方面心情激动，快步走得气喘吁吁，另一方面彼此沉默又颇尴尬，结果我们的血液冲到脸上。我听见太阳穴怦怦直跳，阿莉莎的脸色也红得难看。不大工夫，我们感到手心出汗了，潮乎乎的，握在一起挺别扭，就干脆放开，各自伤心地垂下去。

我们走得太急，到了路口却早早赶在汽车前面——姨妈走另一条路，为了给我们聊天的时间，她的车开得很慢。于是，我和阿莉莎就坐到路边的斜坡上。我们浑身出了汗，忽然吹来一股冷风，吹得我们一激灵，又赶紧站起来，去迎姨妈的车子。然而，最糟糕的还是可怜的姨妈的过分关心，她确信我们肯定说了很多话，就想问我们订婚的事儿。阿莉莎再也受不了了，泪水盈眶，推说头疼得厉害。结果回去这一路，大家都默默无语。

次日我醒来，就觉得腰酸背痛，有点儿感冒，浑身难受得很，直到下午才决定再去布克林家。不巧阿莉莎有客人，是普朗蒂埃姨妈的孙女玛德兰·普朗蒂埃去了——我知道阿莉莎时常爱跟她聊天。她到祖母家住几天，一见我进屋便高声说：

“一会儿你离开这儿，要是直接回‘山坡’，咱们就一起走吧。”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这下子又不能跟阿莉莎单独谈谈了。不过，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在场，无疑帮了我们的忙，我们就不像昨天那样尴尬得要命了。我们三人很快就随便聊起来，谈话的内容也不像我开头担心的那样琐碎。我起身告辞的时候，阿莉莎冲我古怪地微微一笑，就好像到这时她还未明白，第二天我就要走了。再者，不久我们还会见面，因此我这次告别，也就没有出现伤感的场面。

可是，晚饭之后，我又感到隐隐不安，便下山进城，游荡了将近一小时，才决定再次去按布克林家的门铃。这次是舅父出来接待我。阿莉莎身体不适，已经上楼回房间，一定是随即上床歇息了。我同舅父聊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

几次见面都这么不凑巧，可是责怪又有什么用呢？就算事事如意，我们也会生出尴尬事儿来。这一点，阿莉莎也感觉到了，这比什么都让我心里难受。我刚回到巴黎，就接到她的来信：

我的朋友，这次见面多叫人伤心！你似乎在怪罪别人，可是这样连你自己都不信服。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将来恐怕就永远如此了。唔！求求你，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我们有多少话要讲，可是见了面，为什么这样别扭，有这种做作的感觉，为什么这样目瞪口呆，讲不出话来呢？你回来的第一天就沉默寡言，我还窃窃心喜，以为你会打破沉默，对我讲些美妙的事情，不讲完是不会走的。

然而，去奥尔舍的那趟散步，我看多么凄苦，尤其我们拉在一起的手放开，无望地垂落下去，我就感到心痛欲碎。最令我伤心的倒不是你的手放开我的手，而是感到你不这样做，我的手也会放开的，既然它在你的手中不舒服了。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的事儿，我等了你一上午，简直要发疯了。我实在烦躁不安，在家待不住了，就给你留了个字条，让你到海堤那儿去找我。我久久凝望波涛汹涌的大海，可是独自观望海景，我心中又苦不堪言。我往回走时，猛然想象你就在我的房间等我呢。我知道自己下午没有空：头一天玛德兰表示要来看我，我原以为上午能见到你，便约她下午来。不过，也许多亏有她在场，我们这次重逢才有这段唯一美好的时光。当时一阵工夫，我产生一种奇异的幻觉，似乎这种轻松的谈话会持续很久，很久……然而，你凑近我和玛德兰坐着的长沙发，俯身对我说“再见”时，我都未能应答，就觉得一切全结束了——我恍然大悟，你要走了。

你和玛德兰刚一走，我就感到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无法容忍的。你想不到，我又出门啦！还想跟你谈谈，把我没有对你说的话全讲出来。我已经抬脚朝普朗蒂埃家跑去……可是天色已晚，没时间了，我就未敢……我心中绝望，回到家给你写信……说我再也不想给你写信了……写一封诀别信……因为归根结底，我深深地感到，我们的全部通信无非是一大幻影，我们每人，唉！不过是在给自己写信……杰罗姆！杰罗姆！噢！我们还是永远分开吧！

不错，我撕掉了这封信，可是，现在我给你重写一封，差不多还是原样。我的朋友啊，我对你的爱丝毫未减！非但未减，而且一当你靠近，我就心慌意乱，局促不安，从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地感到，我爱你有多深，可又多么绝望。你应知道，因为我在内心必须承认：你离得远我爱你更深。唉！这种情况我早就料到！这次见面我是多么热切地企盼，却最终让我明白这一点；而你，我的朋友，你也应当深信不疑。别了，我深深爱着的兄弟，愿上帝保佑你并指引你——唯有靠近上帝才不受惩罚。

就好像这封信给我造成的痛苦还不够似的，她在第二天又加写这段附言：

在发信之前，我还得向你提一点要求：关于你我二人的事，你还是谨慎一些。你不止一次伤害了我，将我们之间的事儿告诉了朱丽叶或阿贝尔。正因为如此，我在你觉察之前，早就想到你的爱理性成分居多，是温情和忠诚在理智上的一种执意的表现。

毫无疑问，她是怕我向阿贝尔出示这封信才补充最后这几行文字。她看出了什么而起了疑心，才这样警觉起来了呢？难道她在我的言谈话语中，早就看出我朋友出过主意的影子吗？……

其实从那以后，我感到同阿贝尔疏远多了！我们已经分道扬镳。我已经学会独自承受折磨我的忧伤的重负，阿莉莎的这种嘱咐显然是多余的。

一连三天，我一味地抱怨，想给阿莉莎写信，又顾虑多多，怕争论起来太认真，申辩起来太激烈，又怕哪个词用得不当，揭了我们的伤疤而难以医治了。我的爱情在奋力挣扎的这封信，不知反复写了多少遍。今天拿起来再看，每次都要流泪，泪水会浸湿我终于决定寄出去的这封信的副本：

阿莉莎！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们俩吧！……你的信叫我心里难过。对于你的种种担心，我真希望一笑置之！对，你写给我的这些，我早就有所感觉，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你把纯粹臆想的东西当成多么可怕的现实，又极力把它加厚隔在我们中间！

如果你感到对我的爱减弱了……噢！这种残忍的设想，跟我的头脑不沾边，也遭到你这封信从头至尾的否定！那么，你这种一时的恐惧又有什么要紧的呢？阿莉莎！我一要讲道理，语句就僵硬冻结了，只能听见自己这颗心在痛苦呻吟了。我爱你爱得太深，就无法显得机灵；我越爱你，就越不会跟你说话。“理性的爱”，让我怎么回答好呢？我对你的爱，是发自我的整个灵魂，怎么能划分得开我的理智和感情呢？既然我们的通信为你诟病，既然通信将我们抬得很高，又将我们抛入现实中而遭受重创，既然你现在认为，你写信只是给自己看的，既然我没有勇气再看到一封类似的信，那么求求你了，我们就暂时停止书信来往吧。

我在信中接着表示不同意她的判决，要求重新审议，恳请她再安排一次会面。而刚结束的这次见面，处处不顺，背景条件、配角人物、季节都不利，就连我们热情洋溢的通信，也没有慎重地为我们做心理准备。而这一次，我们会面之前要完全保持沉默。我还希望春天，将会面安排在封格斯马尔田庄，那里有过去的时光为我辩护，舅父也愿意在复活节假日接待我，至于多住些日子还是少住两天，那就看她高兴什么样子。

我主意已定，信一发出去，就专心投入学习中了。

可是还未到年底，我就又见到阿莉莎了，只因近几个月来，阿什布通小姐身体渐渐不支，在圣诞节前四天去世了。我服兵役回来，就同她住在一起，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是看着她咽气的。阿莉莎寄来一张明信片，表明她挂念我的哀痛，更切记我们保持沉默的誓愿。她赶头一趟火车来，再乘第二趟火车返回，只来参加葬礼，因为舅父来不了。

送葬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跟随灵柩，并排走着，一路上没有说几句话。然而到了教堂，她坐到我身边，有好几次我觉出，她朝我投来深情的目光。

“就这么定了，”临别时她对我说，“复活节前什么也不谈。”

“好吧，可是到了复活节……”

“我等你。”

我们走到了墓地门口，我提出陪她去车站，而她却一招手叫住一辆车，连句告别的话也没讲就走了。

第七章

“阿莉莎在花园里等你呢。”舅父像父亲一样吻了我，对我说道。我是四月底来到封格斯马尔田庄的，没有看到阿莉莎立刻跑来迎我，开头还颇感失望，但是很快又心生感激，是她免去了我们刚见面时的俗礼寒暄。

她在花园里端。我朝圆点路走去，只见紧紧围着圆点路有丁香、花楸、金雀花和锦带花等灌木，这个季节正好鲜花盛开。我不想远远望见她，或者说不想让她瞧见我走近，便从花园另一侧过去，沿着一条树枝遮护的清幽小径，脚步放得很慢。天空似乎同我一样欢快，暖融融、亮晶晶的，一片纯净。她一定以为我要从另一条花径过去，因此我走到近前，来到她身后，她还没有听见。我站住了……就好像时间也能同我一道停住似的。我心中想道：就是这一刻，也许是最美妙的一刻，它在幸福到来之前，甚至胜过幸福本身……

我想走到跟前跪下，走了一步，她却听见了，霍地站起来，手中的刺绣活儿也失落到地上。她朝我伸出双臂，两手搭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待了片刻。她伸开双臂，满脸笑容地俯向我，一言不发，温情脉脉地凝视我。她穿了一身白衣裙。在她那张有些过分严肃的脸上，我重又发现她童年时的笑容。

“听我说，阿莉莎，”我突然高声说道，“我有十二天假期，只要你不高兴，我一天也不多留。现在我们定下一个暗号，表示次日我应该离开封格斯马尔。而且到了次日，我说走就走，既不责怪谁，也不发怨言。你同意吗？”

这话事先没有准备，我讲出来更为自然。她考虑了片刻，便说道：“这样吧，晚上我下楼吃饭，脖子上如果没戴你喜爱的那副紫晶十字架……你会明白吗？”

“那就是我在这里住的最后一晚。”

“你能那样就走吗？不流泪，也不叹息……”

“而且不辞而别。最后一晚，还像头一天晚上那样分手，极其随便，会引你心中犯合计：他究竟明白了没有？可是第二天早晨，你再找我，就发现我悄然离去。”

“第二天，我也不会寻找你。”

我接住她伸过来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同时又说道：

“从现在起，到那决定命运的夜晚，不要有任何暗示，以免让我产生预感。”

“你也一样，不要暗示即将离开。”

现在，该打破这种庄严的会面可能在我们之间造成的尴尬气氛，我又说道：

“我热切希望在你身边的这几天，能像平常日子一样……我是说，我们二人，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再说……假如我们一开始别太急于要谈……”

她笑起来。我则补充说：

“我们就一点儿也没有可以一起干的事了吗？”

我们始终对园艺感兴趣。新近来的花匠不如原来那个有经验，花园撂了两个月，好多处需要修整。有些蔷薇没有剪枝，有的长得很茂盛，但是枯枝壅塞；还有的支架倒塌，枝蔓乱爬；另外一些疯长的，夺走了其他枝叶的营养。这些花大多都是我们从前嫁接的，都还认得自己干的活儿，但是照料起来，费时费工，占去了我们头三天的时间。我们也说了许多话，绝没有涉及严肃的事儿，沉默的时候，也没有冷场的沉重之感。

我们就这样彼此重又习惯了。我不想做任何解释，还是倚重于这种习惯。就连分离的事儿，也在我们之间淡忘了；同样，我常常感到的她内心的那种畏惧，以及她所担心我的灵魂深处的那种矛盾，也都已锐减。阿莉莎显得青春焕发，比我秋天那次可悲的探访时强多了，在我看来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美丽。我这次来，还没有拥抱过她。每天晚上，我都看见金链吊着紫晶小十字架，在她胸衣上闪闪发亮。我有了信心，希望也就在我心中复萌了。我说什么，希望？已经是深信不疑了，而且我想象阿莉莎也会有同感。我对自己没有什么怀疑了，因而对她也不再心存疑虑了。我们的谈话逐渐大胆起来。

一天早晨，空气温馨欢悦，我们感到心花怒放，我不禁对她说：“阿莉莎，朱丽叶现在生活幸福美满了，你就不能让我们俩也……”

我说得很慢，眼睛注视她，忽见她的脸唰地失去血色，异乎寻常的惨白，我到嘴边的话都没有说完。

“我的朋友！”她说道，但是目光没有移向我，“在你身边，我感到非常幸福，超出了我想象人所能得到的；不过，要相信我这话：我们生来并不是为了幸福。”

“除了幸福，心灵还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呢？”我冲动地嚷道。

她却喃喃地说：“圣洁……”这话说得声音极低，不如说我是猜出来的，而不是听到的。

我的全部幸福张开翅膀，离开我冲上云天。

“没有你，我根本达不到。”我说道。我随即将额头埋到她双膝里，像孩子一样哭起来，但流的不是伤心泪，而是爱情泪。我又重复说：“没有你不行，没有你不行！”

这一天像往日一样过去了。然而到了晚上，阿莉莎没有戴那副紫晶小十字架。我信守诺言，次日拂晓便不辞而别。

我离开的第三天，收到这样一封古怪的信，开头还引了莎士比亚剧中的几句诗：

又弹起这曲调，节奏逐渐消沉，

经我耳畔，如微风吹拂紫罗兰；

声音轻柔，偷走紫罗兰的清芬，

偷走还奉送。够了，不要再弹；

现在听来，不如从前那样香甜。

……

不错！我情不自禁，一上午都在寻找你，我的兄弟！我无法相信你真的走了，心中还怨你信守诺言。我总想：这是场游戏，我随时会看到他从树丛后面出来——其实不然！你果真走了。谢谢。

这天余下来的时间，我的头脑就一直翻腾着一些想法，希望告诉你——而且，我还产生一种真切的、莫名其妙的担心，这些想法，我若是不告诉你，以后就会觉得对不住你，该受你的谴责。

你到封格斯马尔的头几个小时，我就感到在你身边，整个身心都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我先是惊讶，很快又不安了。你对我说过：“十分满足，此外别无他求！”唉！正是这一点令我不安……

我的朋友，我怕让你误解，尤其怕你把我心灵纯粹强烈感情的表露，当作一种精妙的推理（噢！若是推理，该是多么笨拙啊！）。

“幸福如不能让人满足，那就算不上幸福”，这是你对我说的，还记得吗？当时，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好——不，杰罗姆，幸福不能让我们满足。杰罗姆，它也不应该让我们满足。这种乐趣无穷的满足感，我不能看作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秋天见面时不是已经明白，这种满足掩盖多大的痛苦吗？……

真实存在的！嗳！上帝保佑并非如此！我们生来是为了另一种幸福……

我们以往的通信毁了我们秋天的会面，同样，回想你昨天跟我在一起的情景，也消除了我今天写信的魅力。我从前给你写信时的那种陶醉心情哪里去了？我们通过书信，通过见面，耗尽了我们的爱情所能期望的全部最单纯的快乐。现在，我忍不住要像《第十二夜》的奥西诺那样高喊：“够了！不要再弹！现在听来，不如从前那样香甜。”

别了，我的朋友。“从现在开始爱上帝吧。”唉！你能明白我是多么爱你吗？……一生一世我都将是你的。

阿莉莎

我对付不了美德的陷阱。凡是英雄之举，都会令我眼花缭乱，倾心仿效，因为我没有把美德从爱情中分离出去。阿莉莎的信激发出我的最轻率的热忱。上帝明鉴，我仅仅是为了她，才奋力走上更高的美德之路。任何小径，只要是往上攀登，都能引我同她会合。啊！地面再怎么忽然缩小也不为快，但愿最后只能载我们二人！唉！我没有怀疑她的巧饰，也难以想象她能借助峰巅再次逃离我。

我给她回了一封长信，只记得其中这样一段比较清醒的话：

我经常感到，爱情是我保存在心中最美好的情感，我的其他所有品质都挂靠在上面。爱情使我超越自己，可是没有你，我就要跌回到极平常极平庸的境地。正因为抱着与你相会的希望，我才总认为多么崎岖的小径也是正道。

不记得我在信中还写了什么，促使她在复信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可是，我的朋友，圣洁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天职（在她的信中，这个词下面画了三条线强调）。如果你是我当初认为的那种人，那么，你也同样不能逃避这种天职。

完了。我明白了，确切地说我有预感，我们的通信到此打住，无论多么狡猾的建议，多么执着的意愿，也无济于事了。

然而，我还是怀着深情给她写长信。我寄出第三封信后，便收到这封短信：

我的朋友：

绝不要以为我决意不再给你写信了，我只是对信没有兴趣了。不过，你的几封信还是让我开心，但是我越来越自责，不该在你的思想里占这么大位置。

夏天快到了。这段时间我们就不写信了，九月的后半个月，你就来封格斯马尔，在我身边度过吧。你同意吗？如果同意，就不必回信了。我把你的沉默视为默许，但愿你不给我回信。

我没有回信。毫无疑问，这种沉默不过是她给我安排的最后的考验。经过数月学习和数周旅行之后，我回到封格斯马尔田庄时，就完全心平气和，深信不疑了。

开头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情，三言两语怎么就能立刻说明白呢？从那时起，我整个儿陷入了悲痛，除了原因，我在这里还能描绘什么呢？因为，我未能透过最虚假的外表，感受到一颗还在搏动的爱恋的心，至今我在自身也找不出可以自我原谅的东西，而起初我只看见这种外表，却认不出自己的女友，便责怪她……不，阿莉莎，即使在当时，我也不责怪你！只是因为认不出你而绝望地哭泣。现在再看你的爱缄默的诡计和残忍的伎俩，我就能衡量出这种爱的力量，那么你越是残酷地伤我的心，我不是越应该爱你吗？

鄙夷？冷漠？都不是，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制胜的东西，不是我能与之搏斗的东西。有时我甚至犹豫，怀疑我的不幸是不是庸人自扰，须知这种不幸的起因始终极其微妙，而阿莉莎始终极其巧妙地装聋作哑。我又能抱怨什么呢？她接待我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笑容满面，更加殷勤而关切。第一天，我差不多被迷惑住了……她换了一种发式，头发平平地梳向后边，衬得面部线条非常直板，表情也变样了。同样，她穿了一件色彩暗淡的粗布料胸衣，极不合体，破坏了她那身段的风韵……然而归根结底，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若想弥补，这些都不在话下，而且我还盲目地想，第二天她就会主动地，或者应我的请求改变……我更为担心的是她这种殷勤关切的态度，这在我们之间是极不寻常的，只怕这是出自决心而非激情，如果冒昧地讲，出自礼貌而非爱情。

晚上，我走进客厅，发现原来位置上的钢琴不见了，不禁奇怪，便失望地叫起来。

“钢琴送去修了，我的朋友。”阿莉莎回答，声调十分平静。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孩子，”舅父说道，责备的口气相当严厉，“你一直用到现在，弹着不是挺好嘛，等杰罗姆走了再送去修也不迟，何必这么急，剥夺我们一大乐趣……”

“嗳，爸爸，”阿莉莎脸红了，扭过头去说，“近来钢琴的音色特别沉浊，就是杰罗姆怕也弹不成调子。”

“你弹的时候，听着也不那么糟嘛。”舅父又说道。

有一阵工夫，阿莉莎头俯向暗影里，仿佛专心计数椅套的针脚，然后她突然离开房间，过了好久才回来，用托盘给舅父端来每晚要服的药茶。

第二天，她的发型未改，胸衣也未换。她和父亲坐在屋前的长椅上，又拿起昨晚就赶着做的针线活儿，确切地说是缝补活儿。旁边一个大篮子，装满了旧袜子，她全掏出来，摊在长椅上和桌子上。几天之后，又接着缝补毛巾、床单之类的东西……她的精神全用在活儿上，嘴唇失去任何表情，眼睛也尽失光亮。

第一天晚上，就是这张没了诗意的面孔，我几乎认不出了，注视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对我的目光有所觉察，我几乎惊恐地叫了一声：

“阿莉莎！”

“什么事儿？”她抬起头来问道。

“我就想瞧瞧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的心思好像离我特别远。”

“不，它就在这儿；不过，这类缝缝补补的活儿要非常专心。”

“你缝补这工夫，要我给你念点儿什么吗？”

“只怕我不能注意听。”

“你为什么挑这样劳神的活儿干呢？”

“总得有人干呀。”

“有很多穷苦女人，干这种活儿是为挣口饭吃。你非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总不是为了省几个钱吧？”

她立刻明确对我说，干这种活儿最开心，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就不干别的活儿了，恐怕全生疏了……她含笑说这些情况，温柔的声音也从来没有如此让我伤心。“我说的全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你听了为什么愁眉苦脸呢？”她那张脸分明这样说。我的心要全力抗争，但只能使我窒息，连话都到不了嘴边了。

第三天，我们一起去摘玫瑰花，然后，阿莉莎让我把花儿送到她房间去。这一天，我还没有进过她的房门。我心中立刻萌生多大希望啊！因为当时，我还怪自己不该这样伤心呢——她一句话，就能驱散我心头的乌云。

每次走进她的房间，我心情总是很激动，不知道屋里是怎么布置的，形成一种和谐而宁静的氛围，一看就认出是阿莉莎所特有的。窗帘和床帷布下蓝色的暗影，桃花心木的家具亮晶晶的，一切都那么整齐、洁净而安谧，一切都向我表明她的纯洁和沉思之美。

那天早晨我走进屋，发现我从意大利带回的马萨乔两幅画的大照片，从她床头的墙上消失了。我感到诧异，正要问她照片哪儿去了，目光忽又落到旁边摆她喜爱的书的书架上，发现一半由我送的、一半由我们共同看的书慢慢积累起来的小书库，全部搬走了，换上了清一色毫无价值的、想必她会嗤之以鼻的宗教宣传小册子。我又猛然抬起头，看见阿莉莎笑容可掬——不错，她边笑边观察我。

“请原谅，”她随即说道，“是你这副面孔惹我发笑，你一看见我的书架，脸就失态了……”

我可没有心思开玩笑。

“不，说真的，阿莉莎，你现在就看这些书吗？”

“是啊，有什么奇怪的？”

“我在想，一个聪明的人看惯了精美的读物，再看这种乏味的东西，难免不倒胃口。”

“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她说道，“这是些朴实的心灵，同我随便聊天，尽量表达明白，我也喜欢和他们打交道。我事先就知道，我们双方都不会退让——他们绝不会中美妙语言的圈套，而我读他们时，也绝不会欣赏低级趣味。”

“难道你只看这些了吗？”

“差不多吧。近几个月来，是这样。再说，我也没有多少看书的时间了。不瞒你说，就在最近，我想再看看你从前教我欣赏的伟大作家的书，就感觉自己像《圣经》里所讲的那种人，极力拔高自己的身长。”

“你读的是哪位伟大的作家，结果给了你这样古怪的自我评价？”

“不是他给我的，而是我读的时候自然产生的……他就是帕斯卡尔[16]。也许我碰上的那一段不大好……”

我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她说话的声音清亮而单调，就像背书似的，眼睛一直盯着花束，插花摆弄起来没个完。她见了这个手势，略停了一下，然后又以同样的声调说下去：

“处处是高谈阔论，令人惊讶，费了多大的气力，只为了证明一点点东西。有时我不免想，他那慷慨激昂的声调，是不是来自怀疑，而不是发自信仰。完美的信仰没有那么多眼泪，说话的声音也不会那么颤抖。”

“这种颤抖和眼泪，才显出这声音之美。”我还想争辩，但是没有勇气了，因为在这些话里，根本见不到我从前在阿莉莎身上所珍爱的东西。这次谈话，我是根据回忆如实地记录下来，事后未做一点儿修饰或编排。

“如果他不从现世生活中先排除欢乐，”她又说道，“那么在天平上，现世生活就会重于……”

“重于什么？”我说道，听了她这种古怪的话不禁愕然。

“重于他所说的难以确定的极乐。”

“这么说你也不相信啦？”我高声说道。

“这无关紧要！”她接着说，“我倒希望极乐是无法确定的，以便完全排除交易的成分。热爱上帝的心灵走上美德之路，并不是图回报，而是出于高尚的本性。”

“这正是隐藏着帕斯卡尔的高尚品质的秘密怀疑论。”

“不是怀疑论，而是冉森派[17]教义。”阿莉莎含笑说道，“我当初要这些有什么用呢？”她扭头看那些书，接着说道，“这些可怜的人，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属于冉森派、寂静派[18]，还是别的什么派。他们拜伏在上帝面前，就像风吹倒的小草，十分单纯，心情既不慌乱，也谈不上美。他们自认为很渺小，知道只有在上帝面前销声匿迹，才能体现出一点儿价值。”

“阿莉莎！”我高声说道，“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她的声音始终那么平静、自然，相比之下，我倒觉得自己这种感叹显得尤为可笑。

她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最后这次拜访帕斯卡尔，我的全部收获……”

“是什么呢？”我见她住了口，便问道。

“就是基督的这句话：‘要救自己的命者，必然丧命。’至于其余部分，”她笑得更明显，还定睛看着我，接着说道，“其实，我几乎看不懂了。跟小人物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也真怪了，很快就受不了大人物的那种崇高了。”

我心情这样慌乱，还能想到什么回答的话吗？……

“今天如果需要我同你一起读所有这些训诫、这些默祷……”

“嗳！”她打断我的话，“我若是见到你看这些书，会感到很伤心的！我的确认为，你生来适于干大事业，不应该这样。”

她说得极其随便，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她意识到这种绝情话能撕裂我的心。我的头像一团火，本想再说几句话，哭一场——说不定我的眼泪会战胜她；然而，我臂肘支在壁炉上，双手捧着额头，待在那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阿莉莎则继续安安静静地整理鲜花，根本没有瞧见我的痛苦，或者佯装没有瞧见……

这时，午饭的第一次铃声响了。

“无论如何我也赶不上吃午饭。”她说道，“你快去吧。”就好像这纯粹是一场游戏似的，她又补充一句：

“以后我们接着再谈。”

这场谈话没有接续下去。我总是抓不住阿莉莎，倒不是她故意躲避我，然而总碰到事儿，一碰到就十分紧迫，必须马上处理。我得排队等待，等她料理完层出不穷的家务，去谷仓监视完修理工程，再拜访完她日益关心的佃户和穷人，这才轮到我。剩下来归我的时间少得可怜，我见她总那么忙忙碌碌。不过，也许我还是通过这些庸庸琐事，并且放弃追逐她，才会最少感到自己有多么失意。而极短的一次谈话，却能给我更多的警示。有时，阿莉莎也给我片刻时间，可实际上是为了迁就一种无比笨拙的谈话，就像陪一个孩子玩儿似的。她匆匆走到我跟前，漫不经心，笑吟吟的，给我的感觉十分遥远，仿佛与我素昧平生。我在她那笑容里，有时甚至觉得看出某种挑战，至少是某种讥讽，看得出她以这样躲避我的愿望为乐……然而，我随即又转而完全怪怨自己，因为我不想随意责备别人，自己既不清楚期待她什么，也不清楚能责备她什么。

原以为乐趣无穷的假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每一天都极大地增加我的痛苦，因而我惊愕地注视着一天天流逝，既不想延长居留的时间，也不想减缓其流逝的速度。然而，就在我动身的两天前，阿莉莎陪我到废弃的泥灰石场。这是秋天一个清朗的夜晚，一点儿雾气也没有，就连天边蓝色的景物都清晰可辨，同时也看见了过去最为飘忽不定的往事——我情不自禁抱怨起来，指出我丧失多大的幸福，才造成今天的不幸。

“可是，我的朋友，对此我又能怎么样呢？”她立刻说道，“你爱上的是一个幽灵。”

“不，绝不是幽灵，阿莉莎。”

“那也是个臆想出来的人物。”

“唉！不是我杜撰出来的。她曾是我的女友，我要把她召回来。阿莉莎！阿莉莎！你是我曾经爱的姑娘。你到底把自己怎么啦？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默然不答，低着头，慢慢揪下一朵花的花瓣，过了半晌才终于开口：“杰罗姆，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承认，你不那么爱我了？”

“因为这不是真的！因为这不是真的！”我气愤地嚷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

“你爱我……可你又为我惋惜！”她说道，想挤出个微笑，同时微微耸了耸肩。

“我不能把我的爱情置于过去。”

我脚下的地面塌陷了，因而我要抓住一切……

“它同其他事物一样，也必然要过去。”

“这样一种爱情，只能与我同生死。”

“它会慢慢削弱的。你声称还爱着的那个阿莉莎，只是存在于你的记忆中了。有朝一日，你仅仅会记得爱过她。”

“你说这种话，就好像有什么能在我心中取代她的位置，或者，就好像我的心能停止爱似的。你这么起劲地折磨我，难道就不记得你也曾经爱过我吗？”

我看见她那苍白的嘴唇颤抖了。她声音含混不清，喃喃说道：“不，不，这一点在阿莉莎身上并没有变。”

“那么什么也不会改变。”我说着，便抓住她的胳臂……

她定下神儿来，又说道：

“有一句话，什么都能解释明白，你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

“什么话？”

“我老了。”

“住口……”

我立即争辩，说我本人也老了，同她一样。我们年龄相差多少还是多少……这工夫，她又镇定下来，唯一的时机错过了，我一味争辩，优势尽失，又不知所措了。

两天之后，我离开了封格斯马尔，走时心里对她和对我自己都不满意，还对我仍然称为“美德”的东西隐隐充满仇恨，对我始终难以释怀的心事也充满怨愤。最后这次见面，我的爱情这样过度表现，似乎耗尽了我的全部热情。阿莉莎说的话，我乍一听总是起而抗争，可是等我的申辩声止息之后，她的每句话却以胜利的姿态，活跃在我心中。唉！毫无疑问，她说得对！我所钟爱的，不过是一个幽灵了：我曾爱过并依然爱着的阿莉莎，已经不复存在……唉！不用说，我们老啦！诗意消失，面对这种可怕的局面，我的心凉透了。可是归根结底，诗意消失不过是回归自然，无须大惊小怪。如果说我把阿莉莎捧得过高，把她当成偶像供奉，并用我所喜爱的一切美化了她，那么我长时间的苦心经营，最后剩下了什么呢？……阿莉莎刚一自行其是，便回到本来的水平——平庸的水平上，而我本人也一样，但是在这种水平上，就没有爱她的欲望了。哼！纯粹是我的力量将她置于崇高的地位，而我又得竭尽全力追求美德去会她。现在看来，我这种努力该有多么荒谬而空幻啊！如果不那么好高骛远，我们的爱情就容易实现了……然而，从此以后，坚持一种没有对象的爱，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固执，而不是什么忠心了。忠于什么呢？——忠于错误。干脆承认自己错了，不是最为明智吗？……

这期间，我接受推荐，要立即进入雅典学院，倒不是怀着多大抱负和兴趣，而是一想到走就高兴，好像一走就全解脱了。

第八章

不过，我又见到了阿莉莎……是三年之后的事儿了，夏季快要过去的时候。在那之前约十个月，阿莉莎来信告诉我舅父病故。当时我正游览巴勒斯坦，便写了一封颇长的回信，但是没有得到回音……

后来，忘了是借什么事情，我到了勒阿弗尔，信步就自然走到封格斯马尔田庄。我知道进去能见到阿莉莎，但又怕她有别人。我事先没有通知一声，又不愿意像普通客人那样登门拜访，于是心中迟疑，举足不前：我进去呢，还是连面也不见一见就走呢？……对，当然不见更好。我只是在林荫路上走一走，在长椅上坐一坐就行了——也许她还时常去闲坐……我甚至开始考虑留下个什么标记，能向她表明我到过这里又走了……我就这样边想边缓步走着，既已决定不见面，内心悲怆的凄苦就化为淡淡的忧伤了。我已经走上林荫路，怕被人撞见，便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正好沿着田庄大院围墙的斜坡。我知道斜坡有一处能俯瞰花园，攀登上去，就看见一名我认不出来的花匠在耙平一条花径，转眼他就从我的视野消失了。大院的新栅栏门关着。看家狗听见我经过，便吠了起来。再走出不远，林荫路到头了，我就拐向右边，又来到花园的围墙下，接着想去同我刚离开的林荫路平行的山毛榉树林。在经过菜园的小门时，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从小门进花园去。

小门插着，但是门闩不堪一撞，我正要用肩头撞开……这时忽听有脚步声，我便躲到墙角。

我看不着是谁从花园里走出来，但听声音我能感到是阿莉莎。她朝前走了三步，低声唤道：

“是你吗，杰罗姆？”

我这颗怦怦狂跳的心，戛然停止跳动，喉头一发紧，连话也讲不出来。于是，她又提高嗓门，重复问道：

“杰罗姆，是你吗？”

听她这样呼唤我，我的心情激动极了，不禁双膝跪下。由于我一直没有应声，阿莉莎又朝前走了几步，转过墙角，我就突然感到她近在咫尺——近在咫尺，而我却用手臂遮住脸，就仿佛害怕马上见到她似的。她俯身看了我半晌，而我则吻遍了她两只柔弱的手。

“你为什么躲起来呢？”她问道，语气十分自然，就好像不是分别三年，而只有几天没见面。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在等你。”

“你在等我？”我万分惊讶，只能用疑问的口气重复她的话……

她见我还跪在地上，便说道：

“走，到长椅那儿去。不错，我就知道还能见你一面。这三天，每天傍晚我都来这儿，就像今天傍晚这样呼唤你……你为什么不应声呢？”

“如果不是被你撞见，我连你面也没见就走了。”我说道，并且极力控制刚见面时支持不住的激动心情，“我路过勒阿弗尔，只是想在这林荫路上走一走，在花园周围转一转，到泥灰矿场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想必你还常来坐坐，然后就……”

“瞧瞧这三天傍晚，我来这儿读什么了。”她打断我的话，递给我一包信。我认出这正是我从意大利给她写的信。这时我抬起眼睛，见她样子变得厉害，又瘦又苍白，不觉心如刀绞。她紧紧偎着我，压在我的手臂上，就好像感到害怕或者发冷似的。她还身穿重孝，头上仅仅扎着黑色花边发带，从两侧衬得她的脸愈显苍白。她面带微笑，可是整个人儿好像要瘫倒。我不安地问她，现在是否单独一人住在封格斯马尔。不是，罗伯特和她在一起。八月份，朱丽叶、爱德华和三个孩子也来住过一段时间……我走到长椅跟前坐下，这种询问生活状况的谈话，又继续了一阵。

她问我工作情况，我很不愿意回答，要让她感到我对工作没有兴趣了。我就是要让她失望，正如她让我失望一样。然而，她却不动声色，我也不知道是否达到了目的。至于我，既满腔积怨，又满怀深情，极力用最冷淡的口气跟她说话，可是又恨自己不争气，说话的声音有时因为心情激动而颤抖。

夕阳被云彩遮住一阵工夫，要落下地平线时又露出头来，几乎正对着我们，一时间颤动的霞光铺满空旷的田野，突然涌进我们脚下的小山谷。继而，太阳消失了。我满目灿烂的霞光，什么话也没有讲，只觉得沐浴在金色的辉光中，心醉神迷，怨恨的情绪随之烟消云散，内心只有爱这一种声音了。阿莉莎一直俯身偎着我，这时直起身来，从胸口掏出一个薄纸小包，要递给我，但欲给又止，似乎迟疑不决。她见我惊讶地看着她，便说道：

“听我说，杰罗姆，这是我的紫晶十字架，这三天傍晚一直带在身上，因为，我早就想给你了。”

“给我有什么用？”我口气相当生硬地说道。

“给你女儿，算是你留着我的一个念想儿。”

“什么女儿？”我不解地看着阿莉莎，高声说道。

“求求你，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别，不要这样注视我，不要注视我，本来我就很难开口。不过，这话，我非得跟你讲不可。听我说，杰罗姆，总有那么一天，你要结婚吧？……别，不要回答我，不要打断我的话，我恳求你了。我仅仅想让你记住我曾经非常爱你，而且……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存在心里三年了……你喜爱的这个小十字架，将来有一天，你的女儿戴上，算是对我的纪念，唔！但她不知道是谁的……你给她起名的时候……或许也可以用我这名字……”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我几乎充满敌意地嚷道：

“你干吗不亲手给她呢？”

她还要说什么。她的嘴唇像抽泣的孩子那样翕动，但是没有流下眼泪。她那眼神异常明亮，显得那张脸流光溢彩，具有一种超凡的天使般的美。

“阿莉莎！我能娶谁呢？你明明知道我爱的只能是你……”猛然，我拼命地一把搂住她，近乎粗鲁地把她搂在我怀里，用力亲吻她的嘴唇。一时间，她似乎顺从了，半倒在我怀里，只见她的眼神模糊了，继而合上眼帘，同时又以一种在我听来无比真实、无比动听的声音说道：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的朋友！噢！不要毁了我们的爱情。”

也许她还说过：“做事不要怯懦！”也许这是我自言自语，我也弄不清了。不过，我倒是突然跪到她面前，情真意笃地抱住她，说道：

“你既然这样爱我，为什么要一直拒绝我呢？你瞧！我先是等朱丽叶结了婚，我明白你也是等她生活幸福了；现在她幸福了，这是你亲口对我讲的。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要继续生活在父亲身边，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唔！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要懊悔。”她喃喃说道，“现在，这一页我已经翻过去了。”

“现在还来得及，阿莉莎。”

“不对，我的朋友，来不及了。还记得那一天吧，我们出于相爱，就彼此抱着高于爱情的期望，从那一天起就来不及了。多亏了你呀，我的朋友，我的梦想升到极高极高，再谈任何世间的欢乐，就会使它跌落下来。我时常想，我们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情景：一旦我们的爱情……不再完美无缺了，我就不可能再容忍……”

“你是否想过，我们没有对方的生活是什么情景吗？”

“没有！从来没有。”

“现在，你看到啦！这三年来，没有你，我艰难地流浪……”

夜幕降临。

“我冷。”她说着便站起来，用披肩紧紧裹住身子，让我无法再挽起她的手臂了。“你还记得《圣经》的这一节吧，当时我们为之不安，担心没有很好地理解：‘他们没有得到许诺给他们的东西，因为上帝给我们保留了更美好的……’”

“你始终相信这些话吗？”

“不能不信。”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道：

“你想象一下吧，杰罗姆，更美好的！”她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而她仍然重复道，“更美好的！”

我们又走到我刚才见她出来的菜园小门。她转身面对我。

“别了！”她说道，“不，你也不要再往前走了。别了，我心爱的人。更美好的……现在就要开始了。”

她注视我一会儿，眼里充满难以描摹的爱，双臂伸着，两手搭在我肩上，既拉住我又推开我……

小门一重新关上，我一听见她插上门闩的声音，便挨着门扑倒在地，简直悲恸欲绝，在黑夜中哭泣了许久。

何不拉住她，何不撞开门，何不闯进不会拒绝接纳我的房子里呢，不行，即使今天再回顾这段往事的全过程……我也觉得不能那么干，现在不能理解我的人，就表明他始终不理解我。

我感到极度不安，实在忍耐不住，几天之后便给朱丽叶写信，告诉她我去过封格斯马尔，见到阿莉莎又苍白又消瘦，我又多么深感不安。我恳求她保重身体并给我消息，可是等阿莉莎写信是等不来了。信寄出不到一个月，我收到这样一封回信：

亲爱的杰罗姆：

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沉痛的消息：我们可怜的阿莉莎离开人世了……唉！你在信中表示的忧虑完全是有道理的。近几个月来，她身体日渐衰弱，却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不过，她经我一再恳求，同意去看勒阿弗尔的A大夫。大夫给我写信说，她没有患什么大病。可是，你去看望她之后的第三天，她突然离开了封格斯马尔。这还是罗伯特写信告诉我的，要不是罗伯特，我还根本不知道她离家出走——她很少给我写信，因而没有她的音信，我也不会很快惊慌起来。我狠狠责备罗伯特，不该放她走，应当陪她去巴黎。说起来你会相信吗，从那时候起，我们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你能想象得出，真叫我担心死了，既见不到她，又无法给她写信。过了几天，罗伯特去了巴黎，但是没有发现一点儿线索。他那人懒洋洋的，我们怀疑他是否尽力了。必须报警，我们不能总处于这种情况不明的折磨人的状态。于是，爱德华去了，经过认真寻找，终于发现阿莉莎藏身的那家小疗养院。可惜太迟啦！我收到疗养院院长的一封信，通知我她去世的消息，同时也收到爱德华的电报，说他甚至未能见她最后一面。她临终那天，把我们的地址写在一个信封上，好让人通知我们，在另外一个信封里，她装了给勒阿弗尔公证人的信件副本，遗嘱全写在上面。信中有一段我想与你有关，不久我会告诉你。爱德华和罗伯特参加了前天举行的葬礼。护送灵柩的除了他们俩，还有几位病友——她们一定要参加葬礼，并且一直伴随她的遗体到墓地。可惜我没法儿去，第五个孩子随时要分娩了。

我亲爱的杰罗姆，我知道她的死讯要给你造成极痛深悲，我给你写信时也心如刀割。已有两天，我不得不卧床，写信很吃力，但是不愿意让任何人代笔，连爱德华和罗伯特也不行，只能由我向你谈唯独我们二人了解的人。现在，我差不多成了老主妇了，厚厚的灰烬已经覆盖了火热的过去，现在可以了，希望再见到你。如果你要到尼姆来办事或游览，那就请到艾格维沃来。爱德华会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二人也能谈谈阿莉莎。再见，亲爱的杰罗姆。我非常伤心地拥抱你。

几天之后我便得知，阿莉莎将封格斯马尔田庄留给她兄弟，但是要求将她房间的所有物品和她指定的几件家具，全部寄给朱丽叶。不久我就会收到封好寄给我的一包文件。我还得知她要求给她戴上紫晶十字架，正是最后相见那次我拒收的那枚——爱德华告诉我，她如愿以偿了。

公证人转寄给我的一包密件，装有阿莉莎的日记。我这里抄录许多篇——只是抄录，不加评语。不难想象，我读这些日记时心中的感触和震动，要表述必然挂一漏万。

阿莉莎的日记

艾格维沃

前天从勒阿弗尔动身，昨天到达尼姆。这是我头一回旅行！既不用操心家务，也不必动手做饭，不免有点儿无所事事。而今天，188×年5月23日，正逢我二十五岁生日，我开始写日记——虽无多大乐趣，也算有点儿营生，因为，有生以来，也许我这是第一次感到孤独。来到这异乡，这近乎陌生的土地，我还不熟识。它要向我讲述的，一定类似诺曼底向我讲述的，我在封格斯马尔百听不厌的事情——因为无论在哪里，上帝都不会变样——然而，这片南方的土地讲一种我未学过的语言，我听着不免感到惊奇。

5月24日

朱丽叶在我身边的躺椅上打盹。我们所在的露天走廊，给这座意大利式住宅增添了魅力，它与连接花园的铺沙庭院齐平……朱丽叶待在躺椅上，就能望见起伏延伸至水塘的草坪，望见水面上嬉戏的一群五颜六色的野鸭，以及游弋的两只天鹅。据说水源是一条小溪，夏季从不枯竭。不过，小溪穿过园子，穿过越来越荒野的树丛，在干渴的灌木丛和葡萄园之间越来越窄，很快就完全窒息了。

……昨天我陪朱丽叶的时候，爱德华·泰西埃尔带父亲参观了花园、农场、贮藏室和葡萄园——因此今天一清早，我就初次散步，独自探索这个园子了。这里的许多花草树木我不认识，很想知道名字，每种植物就折一根小枝，好在吃午饭的时候能问别人。我认出了一种，就是杰罗姆在博尔盖塞别墅或多里亚-潘菲利那儿赞赏的青橡树……是我们诺尔省这种树的远亲，外观差异极大。这些树枝繁叶茂，差不多将园子尽头的一块狭小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给这块踩着软绵绵的草坪蒙上神秘的色彩，足以引来仙女歌唱。我对大自然的情感，在封格斯马尔打上深深的基督教烙印，到了这里，却不由自主地染上神话色彩，我不免惊讶，甚至有点惊慌。然而，越来越压抑我的这种恐惧，还是宗教式的。我还叨念着：hic nemus[19]。空气特别清新，周围静得出奇。我想到俄耳甫斯[20]，想到阿尔米达[21]，忽听一声鸟啼，独声啼叫，就在身边，极其婉转清脆，就好像整个大自然都在等待这声啼叫。我的心剧烈地跳动，靠在一棵树上待了片刻，这才回房，而全家上下还没有一人起床。

5月26日

一直没有杰罗姆的消息。他的信即使寄往勒阿弗尔，也会给我转来的……我的不安心情，只能对这本日记诉说。三天来，无论昨天的莱博之行，还是祈祷，都未能片刻使我释念。今天，我也写不了别的什么：我到达艾格维沃之后所产生的无名忧伤，也许没有别的缘故——这种忧伤，在我内心的极深处，现在我觉得早就有了，只是被我引以为自豪的快乐掩盖了。

5月27日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我是通过推理，才对朱丽叶的幸福感到高兴的。她这幸福，当初我多么诚心祝愿，甚至愿意为之牺牲我的幸福，可今天我却痛苦地看到，这幸福来得如此容易，同我们二人当初想象的大相径庭！这事儿多复杂啊！如果……我能分辨清，看到朱丽叶是在别处，而不是在我的牺牲中找到幸福，她无须我做出牺牲就幸福了。我感到受了伤害，只是因为一种强烈的自私心理复萌。

现在，我得不到杰罗姆的消息就惴惴不安，这就应当扪心自问：我真的心甘情愿做出牺牲吗？上帝不再要求我这样做，我就觉得蒙受了屈辱。难道一开始我就不行吗？

5月28日

这样剖析我的伤感，该有多么危险！我的心思已经倾注在这本日记上。卖弄的心理，我原以为克服了，难道在这里又抬头了吗？不行，但愿这本日记不要充当我的心灵顾影自怜的镜子！我写日记是由于忧伤，而不是像我开始所想的那样出于无聊。忧伤是一种“犯罪的心态”，我早就没有这种感受了，现在依然憎恨它，我要“简化”我的灵魂，清除这种状态。这本日记应当助我的心灵重获快乐。

忧伤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当初我从不分析自己的快乐。

在封格斯马尔，我也是一个人，比在这里还要孤单……可是，我为什么不感到孤独呢？杰罗姆从意大利给我写信来的时候，我就承认他没有我也能生活，没有我也生活过来了，而我的思想追随他，只要分享他的快乐就行了。然而现在，我又情不自禁地呼唤他，觉得没有他，所有新奇的景物看着都烦人……

6月10日

这本日记刚刚开了头，就中断这么久，只因小莉丝出生了，我天天晚上长时间守护朱丽叶。我所能写信告诉杰罗姆的情况，毫无兴趣记在日记里。我要避免许多女人的无法容忍的通病：日记写得太琐碎。这本日记，我要当作自我完善的一种手段。

接下来的好多页是她的读书笔记和摘抄的片段，等等。然后，又是她在封格斯马尔写的日记：

7月16日

朱丽叶生活幸福，她这样说，看样子也如此——我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怀疑……然而，我在她身边的时候，这种美中不足、颇不舒服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也许感到这种幸福太实际了，得来太容易，完全是“特制”的，恐怕要束缚并窒息灵魂……

现在我不禁扪心自问，我所期望的究竟是幸福，还是走向幸福的过程。主啊！谨防我得到极快就能实现的幸福！教会我拖延，推迟我的幸福，直到来到您的身边。

接下来许多页全撕掉了，一定是讲述我们在勒阿弗尔那次痛苦相见的日记。直到第二年，才重又记日记，但是没有注明日期，肯定写于我在封格斯马尔逗留期间。

我有时听他说话，就仿佛看着自己在思想。他解释我的情况，向我本人揭示我自己。没有他，我还算存在吗？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算存在……

我有时也犹豫，我对他的感情，真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吗？人们一般所描绘的爱情和我所能描绘的相差太远。我希望什么也不说，爱他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爱他，尤其希望爱他而他却不知道。

在没有他的生活中，我无论经历什么事，也不会有丝毫快乐了。我的全部美德仅仅是为了取悦于他，然而我一到他身边，就感到自己的美德靠不住了。我喜欢弹钢琴练习曲，这样觉得每天都会有点进步。也许这也是我爱读外文书的秘密所在——这倒不是说任何外语我都偏爱，也不是说我所欣赏的本国作家不如外国作家，而是说书中的含义和情绪要费些琢磨，一旦琢磨透了，并且琢磨得越来越透，无意中就可能萌生一种自豪感，在精神的愉悦上，又增添了无以名状的心灵的满足，而我似乎少不得这种心灵的满足了。

不是处于进展的状态，无论多么幸福也不可取。我所想象的天堂之乐，并不像混同于上帝那样，而是像持续不断而又永无止境的靠拢……如果不怕玩弄字眼儿的话，我要说不是“进展性”的快乐，我一概不屑一顾。

今天早晨，我们二人坐在林荫路的长椅上，我们什么话也不讲，也没有讲什么话的需要……突然，他问我是否相信来世。

“当然相信，杰罗姆，”我立刻高声说道，“在我看来，这不止是一种希望，而是一种确信……”我猛然感到，我的全部信念，都体现在这声叫喊里了。

“我很想知道，”他又说道……他停了片刻，才接着说，“如果没有信仰，你的生活态度会不同吗？”

“我怎么知道呢？”我回答，继而又补充道，“就说你本人吧，我的朋友，你在最热忱的信念的驱使下，就再也不可能改变生活态度了。你变了，我也不会爱你了。”

不，杰罗姆，我们的美德，不是极力追求来世的报偿，我们的爱情也不是寻求回报。受苦图报的念头，对于天生高尚的心灵是一种伤害。美德并不是高尚心灵的一件装饰品——不是的，而是心灵美的一种表现形式。

爸爸身体又不怎么好了，但愿没有什么大病，可是一连三天，他只能喝牛奶。

昨天晚上，杰罗姆上楼回房之后，爸爸和我又多坐了一会儿，不过中间出去了半晌。我独自一人，就坐到长沙发上，确切地说躺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灯罩拢住灯光，我的眼睛和上半身处在暗影里，而脚尖从衣裙下稍微露出来，正好映上一点儿灯光，我则机械地注视自己的脚尖。这时，爸爸回来了，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神情古怪，既微笑又忧伤地打量我，看得我隐隐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急忙坐起来，于是，他向我招了招手。

“过来，到我身边坐坐。”他对我说道。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还是向我谈起我母亲，这是从他们分离之后从未有过的情况。他向我讲述他如何娶了她，如何爱她，而最初那段生活，我母亲对他意味着什么。

“爸爸，”我终于问道，“请你告诉我，你干吗今天晚上对我讲这些，是什么引起来的，干吗偏偏在今天晚上对我讲这些呢？”

“就因为我回客厅见你躺在长沙发上，一刹那间真以为又见到你母亲。”

我着重记下这一情景，也是因为这天晚上……杰罗姆扶着我的座椅靠背，俯身从我的肩头上看我手捧的书。我看不见他，但是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如同他身体传出的热气和颤动。我佯装继续看书，可是书中说的什么意思看不懂了，连行数也分辨不清，心中莫名其妙乱成一团麻。我趁着还能控制住的时候，急忙站起身，离开客厅一阵工夫，幸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后来，客厅只剩下我一人了，就躺在沙发上，爸爸觉得我像母亲，而当时我恰巧想到她。

昨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沉重的往事像痛悔的浪潮，涌上我的心头。主啊，教会我憎恶一切貌似邪恶的事物吧。

可怜的杰罗姆！他哪儿知道，有时他只需有个举动，而我有时就等待这个举动……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他而希望自己漂亮点儿。现在想来，我从来只是为了他才“追求完美”，而这种完美，又只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才会达到。上帝呀！您的教诲，正是这一条最令我的心灵困惑。

能融合美德和爱情的心灵，该有多么幸福啊！有时我就产生这样的疑问：除了爱，尽情的爱，永无止境的爱，是否还有别的美德……然而有些日子，唉！在我看来，美德与爱情完全相抵触了。什么！我内心最自然的倾向，竟敢称之为美德！哼，诱人的诡辩！花言巧语的诱惑！幸福的骗人幻景！

今天早晨，我在拉布吕耶尔[22]的作品中看到这样一段话：

“在人生的路上，有时就遇到遭禁的极为宝贵的乐趣，极为深情的盟誓，我们渴望至少能够允许，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此巨大的魅力，只有另一种魅力能超越，即凭借美德舍弃这一切的魅力。”

为什么我要臆想出禁绝呢？难道还有比爱情更强大、更甜美的魅力在暗暗吸引我吗？啊！若能爱得极深，两个人同时超越爱情，那该有多好！……

唉！现在我再明白不过了，在他和上帝之间，唯独有我这个障碍。如果像他对我讲的那样，他对我的爱当初也许使他倾向于上帝，那么事到如今，这种爱就成为他的阻碍了。他总恋着我，心中只有我，而我成为他崇拜的偶像，也就阻碍他在美德的路上大步前进。我们二人必须有一个先行达到那种境界，可是我的心太懦弱，无望克服爱情，上帝啊，那就允许我，赋予我力量，好去教他不再爱我吧。我牺牲自己的功德，将他无限美好的功德献给您……如果说失去了他，今天我的心灵要哭泣，但这不正是为了以后能在您身上同他相聚吗……

我的上帝啊！还有更配得上您的心灵吗？他生在世上，难道就没有比爱我更高的追求了吗？他若是停滞在我这水平上，我还会同样爱他吗？一切可能成为崇高的东西，如果沉湎在幸福中，会变得多么狭隘啊！……

星期日

“上帝给我们保留了更美好的。”

5月3日　星期三

幸福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若是想得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

今天早晨同他谈了话，我做出了牺牲。

星期一晚间

他明天走……

亲爱的杰罗姆，我无限深情，始终爱你，但是这种爱，我却永远不能对你讲了。我强加给自己的眼睛、嘴唇和心灵的束缚严厉极了，因而同你分离，对我来说倒是一种解脱、一种苦涩的满足。

我尽量照理性行事，然而一行动起来，促使我行动的道理却离我而去，或者在我看来变得荒谬了，于是我不再相信了……

促使我逃避他的理由吗？我不再相信了……不过，我还照样逃避他，但是怀着忧伤的情绪，而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逃避。

主啊！杰罗姆和我，我们走向您，相互鼓励，携手向前，走在生活的大道上，如同两个朝圣的香客，有时一个对另一个说：“你若是累了，兄弟，就靠在我身上吧。”而另一个则回答：“只要感到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可是不行啊！您给我们指出的道路，主啊，是一条窄路，极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行。

7月5日

六周多没有翻开这本日记了。上个月，我重读了几页，发现了一种荒唐的、有罪的念头：要写得漂亮些……好给他看……

我写日记，本来是要摆脱他，现在就好像继续给他写信。

我觉得“写得漂亮”（我知道其中的含义）的那些页，我统统撕毁了。凡是谈到他的部分，也该全部撕掉，甚至应当撕掉整个日记……可我未能做到。

我撕毁那几页，就有点儿扬扬自得了……如果没有这么重的心病，我就会觉得好笑了。

我确实感到自己干得漂亮，撕掉的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7月6日

我不得不清洗我的书架……

我拿走一本又一本，从而逃避他，可又总是遇见他。就连我独自发现的篇章，也恍若听见他给我朗诵的声音。我的兴趣，仅仅在于他所感兴趣的东西，而我的思想也采用了他的思想形式，两者难以区分开，就像从前我乐得将两者混淆那样。

有时，我故意写得糟糕一些，以便摆脱他那语句的节奏，然而，这样同他斗争，表明还忘不掉他。我干脆决定在一段时间内，只看《圣经》（也许还看看《效仿基督》），此外，在日记里，也只记下我每天所读的显眼的章节。

从七月一日起，就像“每日面包”那样，她每天抄录一段经文。我这里只抄录附有评点的几段。

7月20日

“将你的所有全部卖掉，分给穷人。”照我的理解，我这颗只想交给杰罗姆的心，也应当分给穷人。这同时不是也教他这样做吗？……主啊，给我勇气吧。

7月24日

我停止阅读《永恒的安慰》了。只因我对这种古语兴趣很大，读起来往往驰心旁骛，尝到近乎异教徒的喜悦，违背了我要从中获取教益的初衷。

又捧起《效仿基督》，但不是令我看着太费解的拉丁文本。我喜欢我所读的译本甚至没有署名——当然是新教的，不过小标题却明示：“适于所有基督教团体”。

“啊！如果你知道行进在美德的路上，你自己得到多大安宁，给别人带去多大快乐，那么你就会更加用心去做了。”

8月10日

上帝啊，我向您呼唤的时候，怀着儿童般的激情信念，用的是天使般的超凡声音……

这一切，我知道，是来自您，而不是来自杰罗姆。

可是为什么，您要处处将他的形象，置于您和我之间呢？

8月14日

用了两个多月，才算完成这项事业……主啊！帮帮我吧！

8月20日

我清楚地感到，我从忧伤的情绪里清楚地感到，我要做出的牺牲，在心中并未完成。上帝啊，让我认识到，唯独他给我带来的这种喜悦，完全是您赐予的。

8月28日

我所达到的德行的境界多么平庸，多么可怜啊！难道我太苛求自己吗？——不要再为此痛苦了。

基于多么怯懦的心理，才总是乞求上帝赐予力量！现在，我的全部祈求是一种哀怨之声。

8月29日

“瞧一瞧旷野里的百合花……”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今天早晨却使我陷入无法排遣的忧伤中。我来到田野，心田和眼眶都充满泪水，情不自禁地一再重复这句话。我眺望空旷的平野，只见农民弯腰扶犁艰难地耕地……“旷野里的百合花……”上帝啊，你究竟在哪儿呢？

9月16日晚10时

我又见到他了。他就在这小楼里。我望见从他窗口射到草坪的灯光。我写这几行文字时，他还没有睡下，也许还在想我。他没有变——他这样讲，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我能按照自己的决定表现，以便促使他打消对我的爱吗？……

9月24日

噢！多么残忍的谈话，我装作无动于衷、冷若冰霜，而我的心却如醉如痴……在此之前，我只是逃避他。今天早晨，我感到上帝给了我足以制胜的力量，况且一味逃避斗争也是怯懦的表现。我胜利了吗？杰罗姆对我的爱减少了几分吗？……唉！这是我既希望又害怕的事情……我爱他从未达到如此深挚的程度。

主啊，要把他从我的身边拯救走，如果必须毁掉我，那就下手吧！……

“请您进入我的心中和灵魂里，以便带去我的痛苦，继续在我身上忍受您蒙难所余下的苦难。”

我们谈到了帕斯卡尔……我能对他说什么呢？多么可耻而荒谬的话啊！我边说边感到痛苦，今天晚上悔恨不已，就好像亵渎了神灵。我又拿起沉甸甸的《思想录》，书自动翻开，正是致德·罗阿奈兹小姐的信那部分：

“我们自愿跟随拖着我们的人，就不会感到束缚，如果开始反抗并背离，就会非常痛苦了。”

这些话直截了当地触动我，我没有勇气看下去了，便翻到另一处，发现一段妙文，我从未看过，便抄录下来。

第一本日记到此结束。第二本肯定销毁了，因为阿莉莎留下来的文字，是三年后在封格斯马尔写的，那是九月份，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前不久。

最后这本日记开头这样写道：

9月17日

上帝啊，您知道我要有他才能爱您。

9月20日

上帝啊，把他给我，我就把心交给您。

上帝啊，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上帝啊，我保证把心给您，您就将我的爱情所求的赐给我，我就把余生完全献给您。

上帝啊，饶恕我这种可鄙的祈求吧，可是，我就是不能从我的嘴唇上抹掉他的名字，也不能忘却我这颗心的痛苦。

上帝啊，我向您呼叫，不要把我丢在痛苦中不管。

9月21日

“你们将以我的名义，向天父请求一切……”

主啊！我不敢以您的名义……

我即使不再祈求了，难道您就不大了解我的心的妄念吗？

9月27日

从今天早晨起，十分平静。昨晚思索，祈祷几乎整整一夜。我忽然觉得，一种明亮清澈的宁静涌到我周围，潜入我的心田，犹如儿时我所想象的圣灵。我当即躺下，唯恐这种喜悦仅仅是一时的兴奋。不久我就睡着了，并将这种欢愉带入梦乡。今天早晨起来，这种心情依然。现在我确信他要来了。

9月30日

杰罗姆！我的朋友，我还称你兄弟，但是我爱你远远超过手足之情……有多少次啊，我在山毛榉树林里呼唤你的名字！……每天日暮黄昏，我就从菜园的小门出去，走上已经暗下来的林荫路……你可能会突然应声回答，出现在我的目光一览无余的石坡后面，或者，我会远远望见你，望见你坐在长椅上等我，我的心不会狂跳……反之，没有见到你，我倒有点奇怪。

10月1日

还是不见一点儿人影。太阳沉入无比纯净的天幕。我还在等待，相信时过不久，我就要和他并排坐在那张长椅上……我已经在倾听他说话。我真喜欢听见他叫我的名字……他会来的！我的手要放在他的手中，额头要偎在他的肩上。我要坐在他身边呼吸。昨天，我就随身带了他的几封信，打算再看一遍，可是我满脑子想他，就没有看信。我还带着他喜爱的那枚紫晶十字架，记得有一年夏季，在我不愿意他走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我都戴上小十字架。

我打算把这枚十字架还给他。这一梦想由来已久：他结了婚，他的头一个女儿取名叫小阿莉莎，我当教母，将这个首饰送给她……为什么我一直未敢对他讲呢？

10月2日

今天我的心情轻松欢快，宛若一只在天上筑了巢的小鸟儿。今天他肯定会来，我有这种感觉，知道事必如此。我真想把这事儿高声向所有人宣扬，也需要记下来。我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喜悦了。就连一向心不在焉、对我漠不关心的罗伯特，也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问得我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回答。今天晚上，我怎么等待呢？……

不知怎的，我仿佛戴了一副凸透镜，它将爱情的光芒全聚在我这颗心的唯一热点上，并且到处向我显现他那扩大了的形象。

噢！这样等待，我多累啊！

主啊！那幸福的大门，请给我打开片刻吧。

10月3日

唉！光芒全部熄灭了！他好似影子，从我的怀抱里逃逸。原先他就在这儿！他就在这儿！我还能感觉到他。我呼唤他。我的双手、我的嘴唇，在黑夜里徒然地寻找他……

我既不能静下心来祈祷，又不能安稳地入睡。我又出来，到黑魆魆的花园里，无论待在房中还是小楼里，都感到害怕。我痛苦万分，一直走到同他分手的那扇小门，重又打开，异想天开地希望他又回来了。我呼唤，在黑暗中摸索。我回到房中给他写信。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哀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对他讲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呢？在他面前，何必总夸大自己的美德呢？我这颗心完全否定的一种美德，能有多大价值呢？我暗中违背上帝教导我说的话……我满腹的心事，却一句也没有说出来。杰罗姆！杰罗姆！我的痛苦的朋友，我在你身边就肝肠寸断，离开你又痛不欲生。刚才我对你讲的那一切，你只倾听我的爱向你诉说的那部分吧。

信撕了又写……天已拂晓，灰蒙蒙的，浸透了泪水，同我的思想一样愁惨……我听见田庄头一阵响动，万物睡醒了，又活动起来了……“现在，你们起来吧，时间已到……”

这封信不会发出去。

10月5日

嫉妒的上帝啊，您既已剥夺了我的一切，那就把我的心也拿走吧。从今往后，这颗心没有了任何热情，对什么也不会产生兴趣了。请助我一臂之力，战胜我这可怜的残余吧。这所房子、这座花园，都无法容忍地激发我的爱情。我要逃往只能见到您的一个地方。

您要帮我把我的全部财富分给您的穷人，不过，让我将封格斯马尔田庄留给罗伯特，我不会忍心卖掉。我倒是写好了一份遗嘱，但是大部分必须履行的手续还不清楚。昨天，我未能和公证人谈透，怕他猜出我的决定，就去通知朱丽叶或者罗伯特……到巴黎之后再补齐吧。

10月10日

到达这里，身体十分疲惫，头两天不得不卧床休息。他们不顾我的反对，请来了大夫。大夫认为必须做手术。硬顶有什么用呢？我没有费多少唇舌就让他们相信，我特别怕动手术，希望等“体力恢复一点儿”再说。

我隐瞒了姓名和住址，但是我向疗养院办公室交了一大笔钱，足以使他们痛快地接待我，而且只要上帝认为有必要，我在这里生活多久都成。

我挺喜欢这个房间。室内非常洁净，就无须装饰四壁了。我十分诧异，自己的心情近乎快乐，这表明我对生活不再抱任何期望了。这也表明，现在我必须只考虑上帝，而上帝的爱只有占据我们的整个身心，才会无比美妙……

我随身只带了《圣经》，不过今天，我心中响起比我读到的话更高的声音，即帕斯卡尔这一失声的痛哭：

“无论什么，不是上帝的就不能满足我的期望。”

噢！我这颗失慎的心，竟然期望人间的欢乐……主啊，您将我置于绝望的境地，就是要叫我发出这声呼喊吗？

10月12日

您快来主宰吧！快来主宰我的心，来成为我的唯一主宰，主宰我的整个身心吧。我再也不想拿这颗心同您讨价还价了。

我的心灵仿佛十分衰老，可是又保持一种特别的稚气。我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屋子必须规整，脱下的衣裙必须叠好放在床头，我才能睡着觉……

我死的时候，也打算这样。

10月13日

这本日记又读一遍，然后再销毁。“伟大的心灵不该散布自己的惶惑之感。”这句美妙的话，我想是出自克洛蒂尔德之口。

我正要将日记投入火中，却被一声警告制止了——我觉得日记已不属于我本人了，日记完全是为杰罗姆写的，我没有权力从他手中夺走。我的种种担心、种种疑虑，今天看来十分可笑，不可能再那么重视，也不会相信杰罗姆看后会内心纷扰。我的上帝啊，让他也发现一颗心的笨拙声调吧。这颗心渴望到了狂热的程度，要把他推上我本人都万难抵达的美德之巅。

“我的上帝，带我登上我达不到的这个崖顶。”

10月15日

“欢乐，欢乐，欢乐，欢乐的泪水[23]……”

不错，超过人世欢乐，越过一切痛苦，我感觉到了这种无与伦比的欢乐。我达不到的崖顶，我知道有个名称：幸福……我也明白，如果不追求这种幸福，我便虚度此生……然而，主啊！您曾许诺给放弃红尘的纯洁灵魂。“即刻就幸福了，”您的圣言说道，“即刻就幸福了，死在主的怀抱里的人。”难道我一定得等到死吗？我的信念正是在此处动摇了。主啊！我用全部气力向您呼喊。我在黑夜中；我等待黎明。我向您呼喊，到死方休。来解除我心中的干渴吧。这幸福，我渴望马上……或者我应当确信得到啦？也许就像性急的小鸟儿，天不亮就叫起来，是呼唤而不是宣告黎明，难道我也不等天放亮就歌唱吗？

10月16日

杰罗姆，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完美的欢乐。

今天早晨，我翻肠倒肚，大吐了一阵，立刻感到身子虚弱极了，一时间可望就要死去。但其实不然。开头，我通身都极其平静；继而，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袭上心头，使我的肉体和灵魂都颤抖起来，就好像猛然醒悟，一下子悟透了自己的一生。我仿佛第一次注意到，我那房间光秃的四壁惨不忍睹。我害怕了。现在我还在写，就是要自我安慰，保持镇定。主啊！但愿我至死也不会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还能起床。我跪下来，像个孩子似的……

现在我想死去，速速死去，别等到我又明白过来自己孤单一人。

去年我又见到了朱丽叶。自从接到她告诉我阿莉莎死讯的那封信，十余年过去了。一次我到普罗旺斯地区旅行，趁机在尼姆停留。泰西埃尔家的住房相当美观，位于中心闹市区弗舍尔大街。我虽已写信告知，可是踏进门槛时，心情还是颇为激动。

一名女仆带我上楼进客厅，等了不大工夫，朱丽叶便出来见我。我恍若看见普朗蒂埃姨妈——同样的走路姿势、同样的丰盈体态、同样气喘吁吁的热情。她立刻问我的情况，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也不等我回答：问我职业生涯如何，在巴黎的住处怎样，又问我干些什么，有什么交往，到南方来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往前走走，到艾格维沃呢，爱德华见到我会非常高兴的……然后，她又向我介绍所有人的情况，谈到她丈夫、几个孩子，还谈到她弟弟、去年的收成，以及不景气的生意……从而我得知，罗伯特卖掉了封格斯马尔田庄，搬到艾格维沃来住，现在成为爱德华的合伙人。他留在葡萄园，改良品种并扩大栽植面积，而爱德华就能腾出手来跑外面，主要管销售事宜。

在说话的工夫，我的目光不安地寻找能忆旧的物品，在客厅的新家具中间，认出了几件封格斯马尔的家具。然而，还能拨动我心弦的往事，现今朱丽叶似乎置于脑后，或者有意绝口不提。

楼梯上有两个男孩在玩耍，他们有十二三岁，朱丽叶叫过来介绍给我。大女儿莉丝随父亲去艾格维沃了。不一会儿，回来一个十岁的男孩，正是朱丽叶写信通知我那个沉痛消息时说要出生的那个。那次有些难产，朱丽叶好长时间身体没有恢复过来。直到去年，她才好像一高兴，又生了一个女孩，听口气是她最喜爱的孩子。

“她睡在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她说道，“过去看看吧。”她带我往那儿走时，又说道：

“杰罗姆，我未敢写信跟你说……你愿意当这小丫头的教父吗？”

“你若是喜欢这样，我当然愿意了，”我略感意外地说，同时俯向摇篮，又问道，“我这教女叫什么名字？”

“阿莉莎……”朱丽叶低声答道，“孩子长得有点儿像她，你不觉得吗？”

我握了握朱丽叶的手，没有回答。小阿莉莎被母亲抱起来，睁开眼睛，我便接到我的怀抱里。

“你若是成家，会是多好的父亲啊！”朱丽叶说着，勉颜一笑，“你还等什么，还不快结婚？”

“等我忘掉许多事情。”我瞧见她脸红了。

“你希望很快忘记吗？”

“我希望永不忘记。”

“跟我来。”她忽然说道，并且走在前面，带我走进一间更小的屋子。只见屋里已经暗了，一扇门通向她的卧室，另一扇门通向客厅。“我有空的时候，就躲到这里来。这是这所房子里最安静的屋子，在这里，我就有点儿逃避了生活的感觉。”

这间小客厅同其他屋不一样，窗外不是闹市，而是长有树木的院子。

“我们坐一坐吧。”她说着，便倒在一张扶手椅上，“如果我理解不错的话，你是要忠于阿莉莎，永远怀念她。”

我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也许不如说忠于她对我的看法吧……不，不要把这当成我的一个优点。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有别种做法。我若是娶了另一个女人，就只能假装爱人家。”

“唔！”她应了一声，仿佛不以为然，接着，她的脸掉转开，俯向地面，就好像要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这么说来，你认为一种毫无希望的爱情，也能长久地保存在心中啦？”

“是的，朱丽叶。”

“而生活之风每天从上面吹过，却不会吹灭它吗？……”

暮色渐浓，犹如灰色的潮水，涌上来，淹没了每件物品，而所有物品在幽暗中，仿佛又复活了，低声讲述各自的往事。我又看见了阿莉莎的房间——姐姐的家具，全由朱丽叶集中到这里了。现在，她的脸又转向我，脸庞我看不清，不知眼睛是否闭着。我觉得她很美。我们二人都默然无语。

“好啦！”她终于说道，“该醒醒了……”我看见她站起身，朝前走了一步，就像乏力似的，又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看样子她哭了。

这时，一名女仆进屋，端来了油灯。

田园交响曲

致　斯伦贝谢

第一章

189×年2月10日

大雪连下三天未停，封住了道路，无法去R村了，打破了我十五年来的习惯：每月去主持两次弥撒。拉布雷维讷村的小教堂，今天上午只聚了不到三十名信徒。

大雪封路，赋闲在家，何不回顾一下，谈一谈我收养热特律德姑娘的由来。

我已有打算，要记述这颗虔诚的灵魂成长的全过程。我只想让她崇拜并热爱上帝，才把她带出了黑夜。感谢主交给我这种使命。

那是两年半前，有一天我刚从拉绍德封回来，就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她匆忙来找我，是要领我去五英里远的地方，看一位要死的可怜老太太。正好马还没有卸套，我估计天黑之前赶不回来，便带上一盏灯笼，让小姑娘上车，一道出发了。

这一带地方，我以为非常熟识，不料一过拉索德雷庄园，照女孩指引，却走上我从未涉足的一条路。又行驶了两英里，看见左边一泓隐秘的小湖，才认出是我少年时滑冰的地方。此地不是我教职的辖区，十五年未见，也说不准小湖在什么方位，忽见它披着彩霞，映现美妙的夕照，还真恍若是在梦中见过。

湖中流出一条小溪，截断森林的末端。马车先是沿溪边行驶，继而绕过一片泥沼。可以肯定，此地我从未来过。

太阳下山了，在暮色中又走了好一阵工夫，带路的女孩才指着让我看，只见山坡上有一间茅舍，若不是升起一缕炊烟，真好像没有人住。那缕细细的炊烟，在暮色昏沉中蓝幽幽的，升到金霞的天空里又染成金黄色。我将马拴在旁边一棵苹果树干上，同女孩前后脚走进黑乎乎的屋里。老太婆已经咽气了。

此地荒僻肃杀的景象，此时寂静庄严的气氛，令我不寒而栗。床前跪着一位年纪尚轻的女子。带路的女孩，我原以为是老太婆的孙女，其实是个用人。她点燃一支冒黑烟的蜡烛，便伫立在床脚不动了。

走这么远的路，我总想同她聊聊，可是一路上也没有从她嘴里掏出几句话。

跪着的女子站起来。她不像我乍一见所猜想的那样，她并不是死者的亲戚，而是处得好的邻居。用人见主人不行了，才跑去叫她。她闻讯赶来，主动提出晚上守灵。她对我说，老太太临死没有什么痛苦。接着，我们一起商议如何料理丧事。一切都得由我决定，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往往如此。不过，我要承认，这房子看样子再怎么清贫，只交给这邻妇和用人看管，我还真有点为难。其实，这破烂不堪的茅屋，也不大可能有什么财宝埋藏在角落里……怎么办呢？我还是问了问死者有没有继承人。

于是，邻妇拿起蜡烛，朝一个角落照去，我这才瞧见炉膛边隐隐约约蜷缩着一个人，仿佛睡着了，厚厚的头发差不多将脸全遮住了。

“这是个瞎眼姑娘，女佣说是老太太的侄女。这一家恐怕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世。只能把她送进救济院，要不，真不知她往后怎么办。”

就这样当面决定人家的命运，我听了十分不悦，担心这样直接的话会惹盲女伤心。

“别吵醒她。”我悄声说道，好歹也示意邻妇压低嗓门儿。

“唔！我看她没睡，她是个白痴，总不讲话，别人说什么她也听不懂。从我上午进屋到现在，她差不多就没动窝。起初我还以为她耳朵聋，用人说不对，老太太才是聋子，从不跟她讲话，也不跟任何人讲话，一直就这样，只是吃喝时才张开嘴。”

“这姑娘多大了？”

“我想总有十五了吧！别的情况，我知道的不见得比您多……”我没有立即想到收养这个可怜的孤儿，仅仅在祈祷之后——确切地说，在我和邻妇、当用人的女孩跪在床前祈祷时——我忽然憬悟到，上帝将一种职责摆在我的面前，我若是躲避就难免怯懦了。我站起身来，决定当晚就把她带走，只是还未想好今后如何安置，把她托付给谁。我对着死者又凝视了片刻，只见那张脸一副睡容，布满皱纹的嘴凹陷进去，仿佛让守财奴的钱袋绳收紧了口儿，绝不会漏出一文钱来。继而，我又转向盲女，并把我的打算告诉了邻妇。

“明天抬尸的时候，她最好不在场。”邻妇只说了这么一句。

盲女好似一堆毫无意识的肉体，随便让人带走。她生得五官端正，相当秀气，可是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临走时，我到她平时睡觉的地方——通阁楼的楼梯下面的草垫上——抱了一床被子。

邻妇也很殷勤，帮我用被子把盲女裹好，因为晴朗的夜晚有点凉。我点上车灯，便赶车走了。这个没有灵魂的躯体，靠着我蜷成一团，黑暗中若不是传来一点儿体温，我还真感觉不出她还活着。一路上我都在想：她在睡觉吗？进入什么样的黑暗梦乡……她活在世上，醒来和睡着又有什么区别呢？主啊！这颗灵魂，囚在这不透明的躯体里，无疑在等待您的恩惠之光照到它！您是否允许，我的爱心也许能把她带出可怕的黑夜？……

我特别注重真实，不能避而不谈我回到家要遭受的责难。我妻子是美德的园地，哪怕在我们有时难免经历的困难时期，我一刻也未怀疑她善良的心地。不过，她天性善良归善良，就是不喜欢意外事件。她是个讲条理的人，分内事一丝不苟，分外事绝不插手，做起善事也有节制，就好像爱心是一种能耗尽的财富。我们夫妻间只有这一点争议……

那天夜晚，她一见我带回个女孩，就脱口嚷了一句，流露她最初的想法：

“你跑出去又揽了什么事儿？”

每次我们之间都得解释一番，我就先让站在一旁目瞪口呆、满脸疑问和惊讶的几个孩子出去。唉！这种态度，与我的希望相差多远啊！只有我可爱的小女儿一明白车里要出来新东西，出来活物儿，就拍着手跳起来。可是，几个大的让母亲管束惯了，立刻制止小妹妹，让她规矩点儿。

这次还真乱了一阵。我妻子和孩子还不知道我带回个盲女，见我极为小心地搀扶着她，都大惑不解。我本人也狼狈极了：在行驶的路上，我一直拉着可怜的残疾姑娘的手，现在一放开，她就怪声怪调地呻吟，听着不像人声，仿佛是小狗的哀号。她在自己狭小的天地里待惯了，这是头一回被人拉出来，走路连腿都发软。我给她搬一把椅子，她却瘫倒在地上，就好像不会坐到椅子上似的，我只好把她扶到炉子旁边，她得靠着炉台蹲下，恢复我在老太太家初见她时的姿势，才算略微平静下来。在车上就是这样，她身子滑落到座位下面，一路上就蜷缩在我双脚旁边。我妻子还是上手帮忙了，须知她最自然的举动总是最好的举动；不过，她的理智不断抗争，往往战胜感情。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安置？”我妻子等把盲女安顿好了，又问道。

我一听用“东西”这个字眼，心中一抖，一股火气真难以控制。不过，我还沉浸在长时间的冥想中，也就没有发作，只是转向又围拢过来的孩子们，把一只手放在盲女的额头上，十分郑重地宣布：

“我带回迷途的羔羊。”

然而，我妻子阿梅莉认为，《福音书》的教导不会包含任何无理和超理的内容。我见她又要表示反对，便示意雅克和萨拉两个大孩子离开。他们俩看惯了父母的小争执，也不大关心是怎么回事儿（我往往觉得他们是不够关心），便带着两个小的走了。可是，我妻子仍不吭声，有点气恼，想必是有这个不速之客在场的缘故。

“有什么话，就当她面讲吧，”我又说道，“这可怜的孩子听不懂。”

于是，阿梅莉就开始责备了，说她当然跟我没有什么好讲的——这通常是她唠叨没完的开场白——说历来如此，她只能听任我异想天开，干些不切合实际又违反常情常理的事情。前面我已经写过，我还根本没有想好如何安置这个女孩，能否收养她，我还没有这种打算，或者说只有非常模糊的念头，倒是阿梅莉给我提了醒儿，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家里人还不够多”。接着她又数落我一意孤行惯了，从来不顾忌身边人的反对意见，可她认为，五个孩子就足够了，自从生下克洛德（恰巧这时，克洛德仿佛听到叫他名字，就在摇篮里叫起来），她已经觉得“够劲儿”了，已经疲惫不堪了。

刚听她说了几句，我就想起基督的几点训诫，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总认为，拿《圣经》当自己行为的挡箭牌终归不妥。她一提起疲惫，我就无言以对，心里只得承认，我的善心一冲动起来就欠考虑，不止一次让她承担了后果。听她这番责备的话的确有道理，我明白了自己应尽的职责，于是非常温婉地恳求她想一想，换了她会不会像我这样做，眼看一个显然没有依靠的孤女落难，能否袖手旁观。我还充分估计到，收养这个残疾姑娘要给家务增添不少麻烦，我又不能多分担点儿，确实过意不去。我一面极力劝她平静下来，一面恳求她绝不要把怨恨发泄到这无辜的孩子身上。接着我还向她指出，萨拉长大了，往后能多帮她干点活儿，雅克也用不着她多操心了。总之，我凭着上帝赋予我的口才，说服她接受，况且我也确信，这事我若不是突然强加给她，而是容她多考虑一下，她本来会欣然接受的。

我见亲爱的阿梅莉友善地走近热特律德，以为这次我差不多又赢了，不料她举灯端详一下，发现这孩子浑身脏得无法形容，一股怒火又蹿上来，而且更加猛烈。

“哎呀，简直脏死啦！”她嚷道，“刷一刷，快点刷一刷。别在这儿呀！到外面去抖哇。噢！天哪！这么多虱子，要爬满我们孩子一身啊。我最怕虱子了。”

无可否认，可怜的女孩子身上全是虱子，一想起在车上那么长时间同她挨在一起，我就不禁产生一股厌恶情绪。我出去尽量把身子清理一番，两分钟之后回屋来，看见我妻子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啜泣。

“真没想到，给你耐心持家增添这么大麻烦。”我温柔地对她说，“反正今天太晚，看也看不清楚，没办法了。我守着炉火，就让这孩子睡在这儿。等明儿，咱们再给她剪剪头，好好洗一洗，你看着她顺眼了再照管她。”我还求阿梅莉绝不要对我们孩子提起这件事。

吃晚饭的时候，家里的老厨娘一边侍候我们用餐，一边用敌视的目光，瞪着盲女拿着我递给她的餐盘狼吞虎咽的样子。餐桌上没人讲话。我本想给几个孩子讲述我这次遇到的意外情况，让他们明白并感受一下极端穷困的异常滋味，以便激发他们怜悯并同情上帝指导我们收留的女孩，可是又怕把阿梅莉的火再点起来。毫无疑问，我们每人都在想这件事，但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命令，要我们把这事置于脑后。

不过，有一件事令我特别感动：就在大家都睡下，阿梅莉把我一个人丢下之后一个多小时，忽见房门推开一条缝，我的小女儿夏洛特光着脚，只穿着睡衣，悄悄走进来。她搂住我的脖子，撒娇地拼命亲我，小声说道：

“我还没有好好祝你晚安呢。”

接着，她又伸出小小的食指，指着乖乖休息的盲女，表明她非常好奇，在进入梦乡之前又跑来瞧瞧，她悄声说道：

“为什么我还没亲亲她呢？”

“明天再亲吧。现在，咱们别打扰她，她睡觉呢。”我这样说着，又把她送到门口。

回头我又坐下来，看看书，准备下一次布道，一直工作到天亮。

我想（现在想起来）可以肯定，夏洛特要比哥哥姐姐显得亲热得多。其实他们哪个在她这年龄，没有给我错觉呢，包括老大雅克，如今他却变得那么疏远，那么持重……大人以为他们性情温柔，其实他们甜言蜜语，只想得到爱抚。

2月27日

夜里又下了大雪。孩子们乐坏了，他们说用不了多久，大家进出就得走窗户了。今天早晨起来，大雪果然封住了门，只能从洗衣间出去了。昨天我就做了准备，村里也储备了足够的食物，毫无疑问，我们要同外界隔绝一段时间了。给大雪封住，这样的冬天倒不是头一回，但是在我的记忆中，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厚的积雪。我讲述的事昨天既然开了头，趁此机会就索性写下去。

我说过，领回这残疾姑娘的时候，我并未多想她在我家能占个什么位置。我知道妻子反对也很有分寸，我也清楚我们家有多大地方，我们的收入极其有限。但是我出于天性，又基于道德原则，一贯这样行事，根本不算计我一时冲动会增加多少开销（我始终认为，计较花费违背《福音书》）。不过，信赖上帝是一码事，将负担推给别人是另一码事。时过不久我就发现，这副重担，我放到了阿梅莉的肩上，而且担子极重，起初真令我深感愧疚。

给这女孩剪头时，我还尽量帮忙，但也清楚地看到，阿梅莉已经非常厌恶了。等到给女孩洗澡的时候，我只好让妻子一个人干，心里明白自己逃避了最繁重、最讨厌的活儿。

阿梅莉倒是再也没有发一点怨言，夜里她大概考虑过，决定接受这副新担子，照料起来甚至显出点儿乐趣，我看见她给热特律德收拾完了，脸上有了笑容。我给盲女剃秃的头上涂了油膏，给她戴上一顶白布软帽；阿梅莉拿萨拉的旧外衣和干净的内衣，把她那身肮脏的破衣裳换下来，扔进火炉里烧掉。这个孤女的真名实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我也无从打听，就由夏洛特起了热特律德这个名字，立刻得到大家的赞同。看来她比萨拉年龄略小，穿上萨拉一年前脱掉的衣裳正合身。

我在此必须承认，头几天我深感失望。我给热特律德设计了一大套教育方案，但事实却迫使我放弃了幻想。她那张迟钝的脸表情木然，确切地说毫无表情，使我的好心彻底冷了。她终日守着炉火，处于防卫状态，一听见我们的声音，尤其听见有人走近，她那张面孔似乎就露出凶相，也就是说一有表情，必定是敌意。只要有人稍微和她说话、沟通，她就像动物一样哼哼，嗷嗷叫起来。她这种气恼的态度，直到要吃饭的时候才停止。她扑向我亲自端给她的饭菜，形同牲口，贪吃的样子难看极了。常言道以心换心，我面对这颗顽固拒人的心灵，觉得萌生了厌恶之感。不错，老实说，开头十天我甚至大失所望，甚至对她失去兴趣，后悔一时冲动，真不该把她带回家来。还有一个情况损伤我的面子：阿梅莉看见我难以掩饰的情绪，便颇有些得意之色，她感到热特律德成为我的包袱，在家里时时令我难堪，就越发关心照料这孩子了。

我正处于两难境况的时候，住在特拉维谷村的友人马尔丹大夫，借巡诊之机前来看我。他听了我的介绍，对热特律德的状态很感兴趣，开头十分惊讶，女孩仅仅双目失明，何以处于如此愚昧的状态。于是，我就向他解释，她本身有这种残疾，而唯一照管她的那个老太太又是个聋子，从来不跟她讲话，结果可怜的孩子一直处于无人过问的境地。马尔丹大夫便劝道，既然是这种情况，我就不该丧失希望，我只是想干好而不得法儿而已。

“你还没有搞清地基牢不牢，就要动工盖房子。”马尔丹说道，“想想看，这颗灵魂还是一片混沌，连起码的轮廓都没有形成。先得把吃东西的几种感觉联系起来，就像贴标签那样，每种感觉配上一种声音、一个单词，你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对她说，然后设法让她重复。”

“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每天按时教她，每次不要拖长时间……”

他详详细细地向我介绍了这种方法，然后又说道：

“其实，这种方法一点儿也不神秘，绝不是我的发明，别人已经采用过了。你忘了吗？我们一起修哲学那时候，老师谈到孔狄亚克和他那活动雕像，就说过一个类似的病例……”

他沉吟一下又说道：“要么就是后来，我在一本心理杂志上看到的……不管怎么说吧，反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甚至连名字我都还记得。那女孩比热特律德还要不幸，不但双目失明，还又聋又哑，不知由英国哪个郡的一位医生收养了，说起来那还是上个世纪中叶的事儿。她的名字叫劳拉·布里奇曼。那医生写了日记，记录了孩子的进步，至少记录了开始阶段，他教她学习的种种努力，你也应当写那样的日记。那医生让孩子轮番触摸两件小东西：一根别针和一支笔，就这样一连几星期，然后拿来印有盲文的一张纸，让她摸纸上突起的两个英语单词：pin和pen。训练几周也没有一点儿收效。那躯体仿佛没有灵魂。然而，医生并不丧失信心。他叙述道：‘我就像趴在井沿儿上的一个人，在黑洞洞的深井里拼命摇动一根绳子，希望井下迟早有一只手抓住。’因为，他一刻也不怀疑深井下有人，那人迟早会抓住绳子。果然有一天，他看见劳拉木然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我敢说在那种时刻，医生眼里一定涌出感激和爱的泪水，他一定跪下来感谢上帝。劳拉猛然明白了医生对她的期望——她得救啦！从那天起，她专心致志地学习，进步特别快，不久就能自学了，后来还当上一所盲人学校的校长——如果不是她，那就是另外一个人……还有不少事例，近来报纸杂志连篇累牍地报道，都争相表示惊讶，说是这种人还能得到幸福，在我看来实在有点少见多怪。其实，生来与外界隔绝的人都是幸福的，他们一有了表达能力，当然要讲述他们的幸福了。记者们自然听得入了迷，便引出一条教训：那些五官功能‘健全’的人，居然还有脸抱怨……”

讲到这里，我就同马尔丹争论起来，反对他的悲观主义，绝不同意他似乎要表达的观点：归根结底，感官只能给人增添烦恼。

“绝没有这个意思，”他分辩说，“我只是想说明，人的灵魂更容易，也更愿意想象美好、悠然自在与和谐，而不去想象把人世搞得乌烟瘴气、百孔千疮的放荡和罪恶。正是这五种感官向我们提供情况，有助于我们放荡和作恶。因此我认为，维吉尔的话‘自知其善’不如改为‘不知其恶’，而‘其乐无穷’，这就教导我们：世人若是不知道罪恶，那该有多幸福啊！”

马尔丹还对我提起狄更斯的一篇小说，他认为创造灵感直接来自劳拉·布里奇曼的事例，还答应立刻给我寄来一本。果然，四天之后，我收到了《炉边蟋蟀》一书，怀着浓厚的兴趣看了。这个故事偏长，但是有些段落很感人，主人公是个失明的姑娘，她父亲，一个穷苦的玩具制造商，竭力让她生活在舒适、富有而幸福的幻想中。狄更斯的艺术，就在于让人把虚假当成虔诚，谢天谢地！我对待热特律德大可不必如此。

马尔丹来看我的次日，我就开始实施他介绍的方法，做得十分精心。现在我后悔没有像他建议的那样，把热特律德的头几步记录下来。起初，我本人也是摸索着，领她走在这条昏黑的路上。头几周，要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心，因为，这种启蒙教育不仅费时间，还给我招来责备。说起来叫我心里难过，那些责备的话偏偏出自阿梅莉之口。不过，我在这里提及，心中未存半点怨恨之意——我郑重地表明这一点，以后她看了我这些记录便知。（基督不是在亡羊喻之后，立刻教育我要宽恕别人的冒犯吗？）进而言之，我听了她的责备感到最难受的时候，也不能怪她不同意我在热特律德身上花那么长时间。我主要责怪她不相信我的努力能有收效。不错，这种缺乏信心的态度令我难受，然而并没有使我气馁。我经常听她唠叨：“你若是真能干出点名堂来……”她坚持认为我肯定徒劳无功，因此，她自然觉得我不值得为此消耗时间，还不如干点别的什么。每次我训练热特律德的时候，她总找借口来打扰我，不是有什么人等我去见，就是有什么事等我去办，说什么我把见别人的时间用在这女孩身上了。总之，我认为是母亲的嫉妒心在作怪，不止一次听她这样说：“你自己的孩子，哪个也没有这么精心过。”的确如此，我固然非常爱自己的孩子，但我一向认为他们用不着我多操心。

我常常感到，有些人以虔信的基督徒自诩，但是最难接受亡羊喻，他们始终不能领悟，每只羊单独离开羊群，在牧人看来，可能比整个羊群还要宝贵。请看这样的话：“一个人如有一百只羊，走失一只，他不是要将九十九只羊丢在山上，去寻找那只迷途的羊吗？”这样闪着慈悲光辉的话，那些所谓的基督徒如果敢直言不讳，他们就肯定要断言是极不公正的。

热特律德脸上初绽的笑容，给我以极大的安慰，百倍地回报了我的苦心。因为，“这只羊如果找到，我实话告诉你们，它给牧羊人带来的快乐，要超过其他九十九只从未迷失的羊”。对，我也要实话实说。一天早晨，我看见热特律德雕像般的脸上露出笑容，她似乎突然开了窍儿，对我多日用心教给她的东西开始产生兴趣，我的心立刻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这是我哪个孩子的笑容都从未产生的效果。

那天是3月5日，我当作一个生日记下这个日期。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改容。她的脸突然“活了”，仿佛豁然开朗，就好像拂晓前的紫红色曙光，将阿尔卑斯高山从黑夜里拉出来，映照得雪峰微微颤动，不啻一种神秘的色彩。我还联想到天使降临、唤醒死水的贝塞斯达水池。看见热特律德有了天使般的表情，我一阵狂喜，觉得此刻降临到她身上的，恐难说不是爱而只是智慧。于是我万分感激，吻了一下她美丽的额头，心想这是献给上帝的一吻。

这种教育起步难，只要初见成效，进步就特别快了。如今，我要用心回想一下我们走过的道路：有时我就觉得热特律德往前跳跃，好像不在乎什么方法了。还记得开头阶段，我注重物品的性质，轻视其种类，如冷热、苦甜、粗糙、柔软、轻重……继而是动作，如挪开、靠拢、抬起、交叉、放倒、捆结、分散、收拢，等等。过了不久，我就什么方法也不用了，干脆同她交谈，不大考虑她是不是总能跟上我的思路，只想慢慢诱导她随便问我什么。毫无疑问，在我离开的时候，她的头脑还在继续活动，因为我每次再见到她都很惊讶，感到把她同我隔开的黑夜之墙变薄了。我想事情就应当这样：天气转暖，春天步步紧逼，终要战胜冬季。积雪融化的情景，有多少回令我赞叹不已：看表面还是原样，而下面却消融了。每年冬天，阿梅莉总要产生错觉，明确对我说：积雪一直没什么变化。殊不知看着还很厚，下面已经化了，突然间会一处处崩塌，重又显露出生命。

我担心热特律德像老年人那样，终日守着炉火，身子会虚弱下去，就开始带她到户外走走。不过，只有扶着我的胳膊，她才肯出去散步。她一出屋就惊恐万状，在她能够向我说明之前，我就看出来她从未到过户外。我在那间茅舍碰见她时根本没人管她，只给她点吃的，维持她不死，我还真不敢说是帮她活下去。她那昏暗的天地，只限于那间小屋的四壁，她从未出去过。夏天，房门敞着，外面是广阔的光明天地，她也只是偶尔到门口待一待。后来她告诉我，她听见鸟儿叫，还以为纯粹是光的作用，就像她感到脸和手暖乎乎的，也是光的爱抚一样。况且，她也没有细想，只觉得热空气暖人，就跟炉火能烧开水一样极其自然。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理会，对什么也不关心，完全处于麻木状态，直到我开始照顾她为止。还记得她听我说那些轻柔的歌声是活物发出来的，简直兴奋不已，认为那些活物的唯一功能，就是感受并抒发大自然的各种快乐。（从那天起，她就有了句口头语：“我像鸟儿一样快乐。”）然而，她一想到自己不能欣赏鸟儿歌唱的绚丽景象，就不免伤感起来。

“世间真的像鸟儿唱得那么美吗？”她问道，“为什么别人不说得再明白点儿呢？为什么您不对我说一说呢？您是想我看不见，怕让我难过吗？您这么想就错了。鸟儿的歌声，我听得很真切，觉得完全明白它们说的是什么。”

“看得见的人，倒不如你听得那么明白，我的热特律德。”我对她这样讲是想安慰她。

“别的动物怎么不歌唱呢？”她又问道。她的问题有时出乎我的意料，一时难以回答，因为，她迫使我思考原先我不感到奇怪就接受的事理。于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越是贴近大地的动物越沉重，也越悲伤。我设法让她明白这一点，并向她提起松鼠及其嬉戏。

这又引起她发问：“鸟儿是不是唯一会飞的动物？”

“蝴蝶也会飞。”我回答。

“蝴蝶歌唱吗？”

“它们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快乐。”我又说道，“它们把快乐用鲜艳的颜色写在彩翼上……”接着，我就向她描绘蝴蝶斑斓的色彩。

2月28日

我得回顾一下，只因昨天我有点被动。

为了教热特律德，我也不得不学盲文，但时过不久，她就学得比我快了，我觉得颇为吃力，总想用眼睛看，不习惯用手摸读。再说，又有了帮手，也不只是我一个人教她了。起初我很高兴，因为，本乡我有很多事务，而住户又极分散，访贫探病往往要长途跋涉。本来这期间，雅克又去洛桑的神学院，初修功课，圣诞节回家度假，不知怎么滑冰摔伤，胳膊骨折了。我立刻请来马尔丹先生，他认为伤势并不严重，没怎么费劲就给接上了，无须另请外科医生，但是雅克要在家待一段时间养伤。在这之前，雅克从未仔细端详过热特律德，现在他突然发生兴趣，要帮我教她学习，不过也只限于养伤期间，大约三周。可是就在这三周里，热特律德进步非常明显。她的智慧昨天还处于懵懂状态，现在刚刚学步，还不怎么会走就跑起来，真令我惊叹。她不大费劲就能设法表达思想，相当敏捷，也相当准确，绝没有孩子气，根据所学形象地表达出来，总能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利用教她辨识的物品，向她讲解并描绘那些她不能直接触到的东西，就像使用丈量仪测量一般。

这种教育的最初几个阶段，我认为无须在这里——记述，应是所有盲人教育的必经之路。我想每个教授盲人的老师，都要碰到颜色这个难题。（提起这一点，我要指出《圣经》里没有一处谈到颜色的问题。）不知道别人是如何教法，我首先告诉她彩虹透过三棱镜所显示的七种颜色；不过这样一来，颜色和光亮又随即在她头脑里混淆了。我也意识到她单凭想象力，还难以区别色质和画家所说的“浓淡色度”。最难理解的是，每种颜色还可能有深有浅，不同颜色相混能调出无限多的颜色，她觉得这怪极了，动不动就扯到这个话题上。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带她去纳沙泰尔听了一场音乐会。我借助每种乐器在交响曲中的作用，又回到颜色的问题上，让热特律德注意铜管乐器、弦乐器和木管乐器的不同音色，注意每件乐器各自以或强或弱的方式，能发出从最低到最高的整个音阶。我让她也这样联想自然之物：红色调和橙色调类似圆号和长号的音色，黄色调和绿色调类似小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音色，而紫色调和蓝色调则类似长笛、单簧管和双簧管。她听了心中喜不自胜，疑云随之消散了。

“那该多美呀！”她一再这样说。

继而，她突然又问道：

“那么，白色呢？我这就不明白了，白色像什么……”

我立刻意识到，我这样比喻多么经不起推敲。

不过，我还是尽量向她解释：“白色，就是所有音调交融的最高极限；同样道理，黑色则是最低极限。”这种解释，别说是她，连我自己也不满意，同时我也注意到，无论木管乐器、铜管乐器还是提琴，从最低音到最高音，都能分辨出来。有多少回，我就像这样被问住，只好搜索枯肠，不知打什么比喻才能说清楚。

“这么说吧！”我终于对她说，“你就把白色想象成完全纯洁的东西，根本没有颜色了，只有光的东西；反之，黑色，就像颜色积聚，直到一片模糊……”

我在此重提对话的片段不过是个例证，说明我经常碰到这类难题。热特律德这一点很好，从不不懂装懂，不像一般人那样，脑子里装满了不确切或错误的材料，以后一开口就出错。一个概念只要没弄明白，她就坐卧不安。

就我上面所讲的情况，光和热这两个概念，起初在她的头脑里紧密相连，这就增加了难度，后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开。

通过对她的教育，我不断有所体验：视觉世界和听觉世界相去多远，拿一个同另一个打比方，无论怎样都有欠缺。

2月29日

我只顾打比方，只字未提纳沙泰尔音乐会，热特律德产生极大乐趣。那天的节目恰巧是《田园交响曲》。我说“恰巧”，这不难理解，因为我希望让她听的，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作品了。我们离开音乐厅之后，好长时间热特律德还心醉神迷。

“你们所看到的，真的那么美吗？”她终于问道。

“真的那么美呀，亲爱的。”

“真像《溪畔景色》那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想这种难以描摹的和谐音乐，表现的并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可能没有邪恶和罪孽的理想世界。我还一直未敢向热特律德谈起邪恶、罪孽和死亡。

“眼睛能看见东西的人，并不懂得自己的幸福。”我终于说道。

“我眼睛倒是一点儿也看不见，”她立刻高声说，“但是我尝到听得见的幸福。”

我们朝前走，她紧紧偎依着我，像孩子一样拽着我的胳膊。

“牧师，您能感到我有多么幸福吗？不，不，我这么说并不是要讨您喜欢。您瞧瞧我：不是能从脸上看出来吗？我呢，一听声音就能听出来。您还记得吧，有一天，阿姨（她这样称呼我太太）责备您什么事也不肯帮她做，过后我问您，您说您没有哭，我马上嚷起来：‘牧师，您说谎！’唔！我从您的声音立即就听出来，您没有对我讲真话；我不用摸您的脸就知道您流过泪。”接着，她又高声重复，“是的，我用不着摸您的脸。”这话说得我脸红了，因为我们还在城里，行人纷纷回头瞧我们。然而，她还是照旧说下去：

“喏，不应当存心骗我。一是欺骗盲人就太卑鄙了……二是这也骗不了人。”她笑着补充道，“告诉我，牧师，您还算幸福吧，对不对？”

我拉起她的手，放到我嘴唇上，仿佛避免向她承认，要让她觉出我的一部分幸福来自她，随即又答道：

“不错，热特律德，我还算幸福。我怎么能说不幸呢？”

“可是，有时候您怎么哭呢？”

“有时候我哭过。”

“从我说的那次以后，再没有哭过？”

“没有，再也没有哭过。”

“您那是不想哭了吗？”

“对，热特律德。”

“您再说说……那次以后，您还有过想说谎的情况吗？”

“没有，亲爱的孩子。”

“您能向我保证，永远也不会骗我吗？”

“我向你保证。”

“那好！您这就告诉我：我长得美吗？”

问得突如其来，我一下就愣住了，况且，直到这天为止，我根本就不想留意热特律德无可否认的美貌；再说，我也认为毫无必要把这情况告诉她本人。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我随即反问一句。

“这是我一件心事。”她回答，“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您怎么说的？……我在交响曲中是不是太不和谐。牧师，除了您，这事儿能问谁呢？”

“牧师无须考虑人的相貌美不美。”我还极力辩驳。

“为什么？”

“因为，对牧师来说，灵魂美就够了。”

“您这是让我相信我长得丑啦。”她说着，撒娇地噘了噘嘴。见此情景，我憋不住了，便高声说道：

“热特律德，您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很美。”

她不再说话了，神态变得十分庄重，一直到家还保持这种表情。

我们刚进屋，阿梅莉话里话外就让我明白，她不赞成我这样消磨一天时间。本可以事前跟我讲，可是她一言不发，放我和热特律德走了，先听之任之，但保留事后责备的权利。就是责备也不明言，而是用沉默表达出来。她既已知道我带热特律德去听音乐会了，见我们回来就问一问我们听了什么，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哪怕略表关怀，让这孩子感到别人关注她玩得开心不开心，不是让她更加高兴吗？况且，阿梅莉并不是真的沉默，而是有意只讲些无关痛痒的事。等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我就把她拉开，口气严厉地问她：

“我带热特律德去听音乐会，你生气啦？”

“你对家里哪个人，也不会像对她这样。”

看来，她心里总怀着同样的怨恨，始终不理解欢迎回头的浪子，也不款待在家的孩子的寓意。还令我难受的是，她根本不考虑热特律德是个有残疾的孩子，除了受点照顾，还能期望什么呢。平时我很忙，碰巧那天空闲，而阿梅莉明明知道我们孩子不是要做功课，就是有事脱不开身，她本人对音乐毫无兴趣，音乐纵然送上门来，她有多少时间，也想不到去听听，因此，她的责备尤为显得不公道。

阿梅莉居然当着热特律德的面讲这种话，就更令我伤心了。当时她虽然被我拉开了，但她故意提高嗓门儿，让热特律德听见。我感到伤心，更感到气愤。过了一会儿，等阿梅莉走了，我就靠近前，拉起热特律德的小手，贴到我的脸上：

“你摸摸！这回我没有流泪。”

“没有，这回轮到我了。”她勉颜一笑，说道。她朝我抬起那张清秀的脸，我猛然看见她泪流满面。

3月8日

我所能做的阿梅莉唯一喜欢的事，就是不干她不喜欢的事情。这种完全消极的爱情表示，是她唯一能接受的。她也不可能意识到，她把我的生活限制到何等狭窄的圈子里。噢！但愿她要我干一件难办的事，哪怕为她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然而，她似乎讨厌一切打破习惯的行为，因此在她看来，生活的进步，无非是雷同的一天天加到过去上。她不希望，甚至不接受我再有新的品德，也不接受已有的品德进一步完善。她即便不表示反对，也是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灵魂力图从基督教教义中，看出驯化本能这一点之外的东西。

有件事我得承认，阿梅莉让我一到纳沙泰尔，就去缝纫用品商店结一下账，并给她带回一盒线，我却忘得一干二净。事后，我对自己比她的气还大，尤其我临走还保证绝错不了，深知“小事办不好，大事也不可靠”的说法，就担心她从我的疏忽中得出这种结论来。毫无疑问，在这点上我该受责备，也宁愿她责备我几句。要知道，臆想的怨恨，往往超过明确的指责。噢！我们若能只看实际的痛苦，绝不倾听我们思想中幽灵和魔鬼的声音，那么生活该有多美好，苦难也容易忍受了……我信笔写来，这简直成了一场布道的主题了（《马太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九节：“无须惴惴不安”）。而我在这里要记述的，是热特律德智力和思想的发展过程。我回到正题上来。

这一发展过程，我本想一步一步记述，而且开头已经讲得很细了；怎奈我没有时间，不能详详细细地记录每个阶段，现在回想也极难准确地将这过程贯穿起来。我顺着思路，先讲了热特律德的想法，以及我同她的谈话。这些情况都近得多，有人若是看了，无疑会奇怪时间不长，她竟表达得如此准确，说理如此头头是道。不过，她的进步也的确快得惊人。我经常赞叹她头脑敏捷，能领会我的思路，而且什么也不放过，不断吸收消化各种知识。我这个学生往往想到前头，超越我的思想，着实令我惊讶，每次谈话下来，往往令我刮目相看。

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她的智力真不像沉睡了那么多年。她的智慧已经为大多数少女所不及，只因正常少女总为外界分心，主要精力消耗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此外，我认为她的实际年龄，比我们当初估计的要大。她似乎要把双目失明这一不利因素变为有利因素。于是，我产生一个疑问：在许多方面，她的残疾是不是成为一个长处。我不免拿她同夏洛特相比，在我辅导学习的时候，只要飞过一只小苍蝇，夏洛特也要分神，我就要想：“她的眼睛若是也看不见，听我讲解肯定会专心多啦！”

自不待言，热特律德非常渴望阅读，但是我要尽量伴随她的思想，宁愿她少读，至少我不在时少读一些，也主要让她读读《圣经》——这在新教徒看来有点反常。这一方面我要说明一下，不过在谈及这个重大问题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与音乐有关的小事。据我回想，这事发生在纳沙泰尔那场音乐会之后不久。

不错，那场音乐会，我想是在雅克回家度暑假的三周前。在那段时间里，我不止一次带热特律德去我们小教堂，让她坐在小风琴前。这架风琴平时由路易丝·德·拉·M.弹奏，现在热特律德就住在这位老小姐家中。当时，路易丝·德·拉·M.还没有开始给她上音乐课。我虽喜爱音乐，但是懂得不多，同她并排坐到键盘前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教她什么。

“不，让我自己来吧。”她刚摸几下琴键，就对我说道，“我愿意自己试一试。”

我最好离开她，觉得同她单独关在小教堂里毕竟不妥，一来要敬重这个圣地，二来也怕惹起非议——尽管平常我根本不理睬那些流言蜚语，但这又牵连到她，而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我每次到某地巡视，就带她去，把她一个人丢在教堂里，往往几个小时之后，到了傍晚再去接她，只见她还在聚精会神地学琴，耐心地发现和声，面对一个和音而久久沉浸在喜悦中。

距今半年多之前，在八月初的一天，我去慰问一位可怜的寡妇，不巧她不在家，我只好返回教堂去接热特律德。她没有料到我回去那么早，而我不胜诧异，发现雅克在她身边。他们俩谁也没有听见我进去的声音，因为我的脚步很轻，又被琴声所掩盖。我生来不愿窥探别人，但事关热特律德的事，我无不放在心上，因此，我悄悄地登上台阶，一直走到讲坛，那是观察的极好位置。老实说，我躲在那里好大工夫，也没有听见他们哪个讲一句不敢当我面讲的话。然而，雅克紧挨着她，好几次手把手教她按键。她先对我说不用指导，现在却接受雅克的指导，这事儿怪不怪呢？我心里有多惊讶，有多难过，都不敢向自己承认，我正要上前干预，忽见雅克掏出怀表。

“现在，我该走了，”他说道，“爸爸快回来了。”

这时，我看见热特律德任由他拉起手来吻了吻。等雅克走了有一会儿工夫，我才悄无声息地走下台阶，打开教堂的门，故意让她听见声响，好以为我刚进来。

“哎，热特律德！想回去了吗？琴练得好吗？”

“哦，好极了，”她声调极其自然地回答，“今天我真的有进步。”

我伤心透了，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提到我刚才讲的场面。

我想尽快同雅克单独谈谈。一般吃完晚饭，我妻子、热特律德和孩子们早早就撤了，我和雅克留下来，看书要看到很晚。我等待这一时刻。可是，在同雅克谈话之前，我心中十分难过，思绪异常纷乱，不知这话从何谈起，抑或没有勇气触及。倒是雅克突然打破了沉默，说他决定每逢放假都回家来过。然而就在前几天，他还对我和妻子说要去上阿尔卑斯地区旅行，我们都一口答应了。我也知道他选定的旅伴，我的朋友T先生正等着他呢，因此，我明显感到，他突然改变主意同我白天撞见的场面不无关系。我先是心头火起，但是转念一想，我若是发作出来，只怕我儿子永远不会对我讲真话了，也怕自己只图一吐为快，事后又该后悔了，于是，我极力控制住自己，口气尽量自然地说道：

“我原以为T还指望与你同行呢。”

“哦！”他又说道，“也不是非我不成，再说，他也不难找个人替我。我在家休息挺好，不亚于去奥伯兰山区。真的，我认为在家里能更好地利用时间，总比到山里乱跑强。”

“看来，你在家里找到营生干啦？”我又问道。

他听出我话里带刺，但还不知其中缘故，他注视着我，满不在乎地又说道：

“您知道，我一直喜欢的是书，而不是登山杖。”

“不错，我的朋友，”我反过来盯着他说道，“可是，你不认为教琴比看书更有吸引力吗？”

想必他觉出自己脸红了，便把手放在前额，仿佛要避开灯光。但是，他马上又镇定下来，说话的声调那么坚定，也不是我所希望的：

“不要过分指责我，爸爸。我无意向您隐瞒什么，我正要向您承认，却让您占先了。”

他说话一板一眼，就好像在念书本，每句话都那么平静，仿佛与己无关。他装出这种异常冷静的态度，终于把我激怒了。他看出我要抢话，就抬起手，似乎向我表明：别打断我，让我先把话讲完，然后您再讲。我却不管那一套，抓住他的胳臂摇晃着，气冲冲地嚷道：

“我就是不能坐视你扰乱热特律德的纯洁心灵！哼！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你。用不着你来表白。你是欺人家有残疾，欺人家单纯无知，欺人家老实。万万没有料到，你卑鄙无耻到了这种地步！居然像没事儿似的来跟我说话，真是可恶透顶！……你听清楚了，我是热特律德的保护人，一天也不能容忍你再同她说话，再碰她，再见她。”

“可是，爸爸，”他仍以令我火冒三丈的平静口气说道，“请相信，我像您本人一样尊重热特律德。您若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指的不仅仅是我的行为，还包括我的意图和心中的秘密。我爱热特律德，也敬重她，跟您这么说吧，我爱她和敬重她的程度是一样的。我同您的想法一样，扰乱她的心灵，欺她单纯无知，欺她双目失明，是卑鄙可耻的。”接着他又申辩，说他想要成为她的支柱、朋友和丈夫，还说他在打定主意娶她之前，本不应该对我谈这事，而且这种决定他要先跟我谈，热特律德本人还不知道呢。“这就是我要向您坦白的事儿，”他又补充说，“请相信，我再也没有什么要向您忏悔的了。”

听了这番话，我目瞪口呆，一边听一边感到太阳穴怦怦直跳。我事先只想如何责备，不料他却一条一条打消了我愤慨的理由，我觉得心里慌乱极了，等他陈诉完了，我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讲了。

“先睡觉吧。”我沉默好半天，终于说道，我站起身，把手搭在他肩上，“关于这一切，明天我再告诉你我的想法。”

“至少您应当告诉我，您不再生我的气了。”

“夜里我要好好想一想。”

次日，我又见到雅克的时候，就好像是初次见面，突然觉得儿子不再是小孩子，而长成小伙子了。只要我还把他当作小孩子，我就会觉得我发现的这种爱情是可怕的。我一夜都在说服自己，要相信这是极其自然而正常的。既然如此，我的不满情绪又为何越发强烈呢？这事儿稍后一点儿我才弄清楚。眼下，我必须同雅克谈谈，让他知道我的决定。一种跟良知一样可靠的本能提醒我，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桩婚事。

我将雅克拉到花园的最里端。到了那儿，我劈头就问他：

“你向热特律德表明了吗？”

“没有，”他答道，“也许她已经感觉到我的爱了，不过，我一点儿也没有向她吐露。”

“那好！你要答应我，先不对她讲这事儿。”

“爸爸，我答应听您的话，可是，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理由呢？”

我颇犯踌躇，不知我首先想到的，是不是最重要而应先讲的理由。老实说，在这件事上，正是良知而不是理智在指导我的行为。

“热特律德还太小。”我终于说道，“想想看，她还没领圣体呢。你也知道，她跟一般孩子不同，唉！她的发育要晚得多，那么单纯轻信，乍一听到表白爱情的话，肯定很容易就动心了。正因为如此，千万不要对她讲。征服一个不能自卫的人，这就太卑劣了，我知道你不是那号人。你说你的感情无可指责，我却要告诉你，你的感情早熟就是有罪。热特律德还不懂得谨慎，我们应当替她多想想才对。这事要凭良心。”

雅克就有这一点长处，只需讲一句“我要你凭良心去做”，就能劝住他。在他小时候，我常用这句话劝止。然而，我端详着，心里不禁暗想：他的身材又挺拔又灵活，漂亮的前额没有皱纹，眼神十分坦诚，还有几分稚气的脸上似乎突然蒙上严肃的阴影，头上没戴帽子，而浅灰色的长发在双鬓微微卷曲，半遮住耳朵，他这副模样，热特律德若是看得见，能不赞赏吗？

“我对你还有一点要求。”我说着，就从我们坐的长椅上站起来，“你说过打算后天就动身，我求你不要推迟。你要离家整整一个月，我求你一天也不要缩短旅程。就这样说定啦？”

“好吧，爸爸，我听您的话。”

看得出来，他脸色变得刷白，连嘴唇也没了血色。不过我确信，他这么快就顺从，心中的爱就不会太强烈，因而我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轻松。再者，他这么听话，也令我感动。

“你还是我从前喜爱的孩子。”我口气温和地说，同时把他拉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他微微往后退了退，我也并不在意。

3月10日

房子太小，我们住在一起稍显拥挤，二楼虽有我一间专用和待客的小屋，但有时我做事也觉得不便，尤其想跟家里哪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气氛总难免显得庄严肃穆了，只因这小屋像个会客室，孩子们戏称圣地，是不准随便进入的。且说那天上午，天气晴朗，雅克去纳沙泰尔买旅游鞋，午饭后，孩子们和热特律德一道出去了，她和他们也说不准谁引导谁。（我要在这里高兴地指出，夏洛特格外关心照顾她。）这样一来，到了照例要在堂屋喝下午茶的时候，很自然就只剩下我和阿梅莉了。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早就想同她谈谈了。平时难得有机会同她单独在一起，我反而感到有点拘束了，事情重大，要对她讲时不免心慌，就好像要吐露自己的心迹，而不是谈雅克的恋情。在开口之前我还感到，两个相爱并在一起生活的人竟会如此陌生，彼此间像隔了一道墙。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相互讲的话就宛如探测锤，凄然地叩击这道隔墙，警示我们墙壁有多坚固，如不当心，隔墙还要增厚……

“雅克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同我谈了。”我见她倒茶，便开口说道，而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恰同昨晚雅克的坚定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对我说他爱上了热特律德。”

“他跟你谈了就好。”她瞧也不瞧我就这么应了一句，继续干她的家务活儿，就好像我说了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或者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他对我说他要娶她，他决定……”

“早就能看出来。”阿梅莉咕哝一句，还微微耸了耸肩。

“这么说，你早就觉察出来啦？”我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早就看出苗头来了，只不过这种事儿，你们男人粗心罢了。”

要分辩也无济于事，况且，她的巧妙回答也许有几分道理，我只好指出：

“既然如此，你应当提醒我一下呀。”

她嘴角抽动，微微一笑，这种神情往往伴随并维护她的保留态度。她偏着头摇了摇，说道：

“唔！你粗心的事儿，都得由我来提醒！”

这句话话里有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干脆不理睬：

“不管怎么说，我本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叹了口气，又说道：

“你也知道，亲爱的，我始终就不同意把这孩子收留在咱们家里。”

我见她又重提旧事，强忍着才没有发火。

“现在不是收留不收留热特律德的事。”我刚说一句，阿梅莉就截口又说道：

“我始终认为，她来不会有好事儿。”

我特别想和解，就赶紧抓住这个话头：

“这么说，你认为这种婚姻不是什么好事儿了。好哇！我就是想听你这句话，好在我们想到一处了。”我还告诉她，雅克倒是乖乖听了我给他讲的道理，因此她无须担心，已经说服雅克明天动身，要旅行整整一个月。

“我跟你一样，”最后我又说道，“旅行回来，不想让他再见到热特律德。我考虑过了，最好把热特律德托付给德·拉·M.小姐，我还可以去那里看她，这事儿我也不隐讳，我对她承担了名副其实的义务。不久前我探了探口气，德·拉·M.小姐愿意帮我们忙，当她的新房东。这样，你也就可以摆脱你瞧着别扭的一个人。路易丝·德·拉·M.就照看热特律德，这样安排她很高兴，而且已经兴致勃勃给她上音乐课了。”

阿梅莉似乎执意保持沉默，我只好又说道：

“我想，这事儿也应当告诉一下德·拉·M.小姐，免得雅克背着我们去找热特律德，你看呢？”

我这样询问，是要从阿梅莉的嘴里挤出一句话来，然而，阿梅莉就是紧闭双唇，仿佛发誓一声不吭。我实在受不了她这种缄默，再也无话可说也还是继续说道：

“再者说，雅克这趟旅行回来，也许恋爱病就治好了。他这种年龄的人，能摸得透心思吗？”

“哼！就是年龄再大些，心思也不是总能摸得透的。”她终于怪里怪气地说道。

她这种神秘兮兮的警示语气令我恼火。我生性直率，最不习惯秘而不宣的态度，于是朝她转过身去，要她把话说明白。

“没什么，朋友。”她忧伤地说道，“我不过在想，刚才你还希望有人提醒你没有留意的事儿。”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我心想，也不是那么容易提醒的。”

我说过，我讨厌这种神秘兮兮，原则上也不愿听藏头露尾的话。

“你真想让我听明白，就该把话说得再清楚些。”我又说道，但马上就后悔这话有点粗暴，因为一时间，我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扭过头去，站起身，迟疑地在屋里走了几步，脚步似乎有点踉跄。

“阿梅莉，你倒是说呀，”我提高嗓门儿，“现在事情已经挽回了，你何必还自寻烦恼呢？”

我感到她受不了我的目光，就索性转过身去，臂肘撑着桌子，手抱住头说道：

“刚才我说话太粗鲁了，对不起。”

这时，我听见她走过来，继而感到她的手指轻轻放到我的额头上，只听她含泪温柔地说了一句：

“我可怜的朋友！”

她随即离开房间。

阿梅莉的话，当时我还觉得神秘难解，不久以后就完全明白了。我原本原样叙述起初的理解，那天我只理解一点：热特律德该离开我家了。

3月12日

我给自己规定这个义务：每天在热特律德身上花一点儿时间，根据忙闲的程度而定，几小时或片刻时间不等。同阿梅莉谈话之后的第二天，我碰巧有工夫，好天气又邀人出游，我就带热特律德穿过树林，一直走到汝拉山脉的山口。每逢天清气朗，站在这山口，目光透过枝叶的屏障，越过广阔的原野，就可以望见薄雾笼罩的阿尔卑斯山雪峰的美景。我们走到常歇脚的地点时，太阳已经在我们左侧开始下山了。我们脚下的坡地牧场长满密实的矮草，奶牛在稍远处吃草：在我们山区，牛脖子上都吊着铃铛。

“铃铛描绘出这里的风景。”热特律德听着铃声说道。

像每次散步那样，她要我描述我们停留的地点。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对她说，“这是树林边缘，能望见阿尔卑斯山。”

“今天望得清楚吗？”

“壮美的山色一览无余。”

“您对我说过，山色每天都有点变化。”

“今天的山色，就像夏天正午的干渴吧。天黑之前，山色就融入暮色中了。”

“我希望您告诉我，我们面前这大片牧场上，有没有百合花？”

“没有，热特律德，这么高的地方不长百合花，顶多只有罕见的品种。”

“没有人们所说的田野百合花吧？”

“没有田野百合。”

“在纳沙泰尔一带的田野，也没有吗？”

“也没有田野百合。”

“那么主为什么对我们说‘瞧瞧田野百合花’呢？”

“主既然说了，他那时代当然就有了；后来人类耕作，这种百合花就绝迹了。”

“还记得您常对我说，尘世最大的需求是信任和友爱。您认为人多一点儿信赖，还能重新看到田野百合花吗？我向您保证，我听这句话时，就看见了田野百合花。我来给您描绘一下，好吗？——看上去就像火焰钟，像天蓝色的大钟，充溢着爱的芳香，在晚风中摇曳。为什么您对我说，我们前边没有呢？我闻到啦！我看见牧场上开满了田野百合花。”

“这种花并不比你看到的更美丽，我的热特律德。”

“也不比我看到的差。”

“跟你看到的一样美丽。”

“我要老实地告诉您，就连所罗门罩在他整个的光轮中，也不如这样一朵花的穿戴。”她引用基督的话。而我听着她那优美的声音，就仿佛头一回听见这句话。“在他整个的光轮中。”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继而沉默片刻，于是我接上说：“我对你说过，热特律德，眼睛看得见的人不会看。”这时，我听见从内心深处升起这句祷文：“上帝啊，我要感谢你，你向聪明人掩饰的，却揭示给卑贱者！”

“您若是了解，”她兴高采烈地高声说，“您若是能了解，这一切，我多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喏！要我向您描述景致吗？……我们身后，头顶和周围，全是高耸的冷杉，散发树脂的香味，树干是石榴红色的，平伸的深暗色长枝在风中摇曳，发出阵阵哀鸣。我们脚下就像斜面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展现一大片花花绿绿的牧场，忽而在云影下变得蓝幽幽的，忽而由阳光辉映得金灿灿的。书上醒目的文字便是花朵，有龙胆花、银莲花、毛茛花，还有所罗门的美丽百合花，那些奶牛用铃声拼读这些文字，既然您说人的眼睛闭着，那就由天使来看这部书吧。在这部书下方，我看见一条热气腾腾的奶液大河，遮住一道神秘的深渊，那是一条特别宽阔的河流，没有彼岸，一直到我们远远眺望的美丽耀眼的阿尔卑斯山。雅克要去那里。告诉我，他明天真的动身吗？”

“他要明天动身。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没有告诉我，但是我一想就明白了。他要走很久吗？”

“一个月……热特律德，我是想问你……他去教堂找你，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他去找过我两次。哦！我什么也不想瞒您！不过，我怕让您难过。”

“你不告诉我才让我难过呢。”

她的手寻找我的手。

“他走了会伤心的。”

“告诉我，热特律德……他对你说过爱你吗？”

“他没有对我说过，可是，这事儿不说我也能感觉出来。他不如您这么爱我。”

“那么，热特律德，眼看他走了，你伤心吗？”

“我想他还是走了好。我不能答复他呀。

“您明明知道，我爱的是您，牧师……咦！您干吗把手抽回去？假如您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对您这样讲了。其实，谁也不会娶一个双目失明的姑娘。因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相爱呢？您说，牧师，您认为这种爱是作恶吗？”

“爱里面从来没有恶。”

“我感到心中只有善。我不愿意让雅克痛苦，我也不愿意给任何人造成痛苦……我只想给人幸福。”

“雅克打算向你求婚。”

“他走之前，您能让我同他谈谈吗？我想让他明白，他应当放弃对我的爱。牧师，您理解，谁我也不能嫁，对不对？您让我同他谈谈，好吗？”

“今天晚上就谈吧。”

“不，明天，就在他临走的时候……”

夕阳落入灿烂的晚霞中。空气温和。我们站起身，说着话，又沿着幽暗的小径往回走。

第二章

4月25日

这本记事本，我不得不撂下一段时间。

积雪终于化了，道路一通，我就赶紧处理村子长期被雪封住时延误的大量事务。直到昨天，我才稍微有点闲暇。

昨晚，我又重看了一遍我写出的部分……

今天，我才敢正名，直呼我久久不敢承认的内心感情。实在难以解释，我怎么会把这种感情误解到现在。对于阿梅莉的一些话，我怎么会觉得神秘难解，在热特律德天真的表白之后，我怎么还会怀疑我是否爱她。这一切只因为我当时绝不承认可以有婚外恋，也绝不承认在我对热特律德的炽烈感情中，有任何违禁的成分。

她的表白那么天真，那么坦率，当时倒叫我放了心。我心想：她还是个孩子。若真是爱情，总难免羞涩和脸红。从我这方面讲，我确信我爱她就像怜爱一个有残疾的孩子。我照顾她就像照看一个病人，我把教育她当成一种道德义务，一种责任。对，的确如此，就在那次她对我表白的当天晚上，我感到心情十分轻松欢快，竟然误解了，还把谈话记录下来，更是一误再误，只因我认为这种爱应受到谴责，而受到谴责心情必然沉重，但当时我的心情并不沉重，也就不相信是爱情了。

我不仅如实记录了这些谈话，还如实转达了当时的心态。老实说，直到昨天夜晚重读这些谈话时，我才恍然大悟……

雅克去旅行，要到假期快结束时才能回来。临行前，我让热特律德同他谈谈话，而他却有意回避热特律德，或者只想当着我的面同她说话。他走后不久，我们又恢复了极为平静的生活。按照商量好的办法，热特律德搬到路易丝小姐那里住了。我每天去看她，但是害怕重提那种爱情，我就有意不再同她谈论会使我们激动的事儿。我完全以牧师的身份同她讲话了，而且尽量当着路易丝的面，主要指导她的宗教教育，让她准备好，在复活节那天初领圣体。

复活节那天，我也授了圣体。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雅克有一周假，回家来过了，但令我吃惊的是，他没有陪我待在圣餐桌上。我还十分遗憾地指出，阿梅莉也没有去，这种情况还是我们结婚以来头一回。他们母子二人似乎串通好，故意不参加这次隆重的礼拜，给我的欢快投下阴影。我感到庆幸的是，这一切热特律德看不到，因此唯独我一人承受这阴影的压力。我十分了解阿梅莉，自然看得出她的行为中间谴责的全部意图。她从不公然驳斥我，但喜欢用回避的方式表示反对。

我深深感到不安，这种怨恨——我是说如同我不愿意看到的那样——可能拖累阿梅莉的灵魂，乃至偏离最高的利益。回到家里，我衷心为她祈祷。

雅克没有参加礼拜则另有原因，事后不久我同他谈了一次话便清楚了。

5月3日

我要指导热特律德修习宗教，便以新的眼光重读了《福音书》，越看越发现构成基督教信仰的许多概念，并不是基督的原话，而是圣保罗的诠释。

这正是我最近同雅克争论的话题。他生来性情偏于冷淡，那颗心就不能向思想供应充分的养料，也就变成因循守旧的教条主义者。他指责我断章取义，拿基督教教义“为我所用”。其实，我并没有选取基督的这句话或那句话，只是在基督和圣保罗之间，我选择了基督。他担心把基督和圣保罗对立起来，不肯拆开两者，无视从一个到另一个给人的启示明显不同，还反对我的说法：我听一个是人语，听另一个则是上帝的声音。越听他推理我越确信这一点：他丝毫也感觉不到基督每句简单的话所独有的神韵。

我遍读《福音书》，也没有找到戒律、威胁、禁令……这些都出自圣保罗之口，在基督的话中却找不到，正是这一点令雅克难堪。像他这类心性的人，一旦感到失去依靠、扶手和凭栏，就不知所措了。他们也难以容忍别人享有他们放弃的自由，总想强夺别人出于爱心要给予他们的东西。

“可是，爸爸，”他说，“我也希望别人灵魂幸福。”

“不对，我的朋友，你是希望那些灵魂屈服。”

“在屈服中才有幸福。”

我不愿意吹毛求疵，也就没有反驳，但是我完全清楚，寻求幸福而不从幸福入手，只从其结果求之，肯定是南辕北辙。我也清楚，如果真的认为充满爱的灵魂能情愿在驯服中自得其乐，那么再也没有比无爱的驯服更远离幸福的了。

不过，雅克还颇为善辩，我在这年少的头脑里若不是发现这么多僵死的教条，那么无疑会大大赞赏他推理的力度和逻辑的严谨。我经常觉得我比他年轻，而且一天比一天年轻，我反复背诵这句话：“你们若是不能变得和孩童一样，就休想进入天国。”

主要把《福音书》当作“通往幸福生活的途径”，难道就是背叛基督，难道就是贬低和亵渎《福音书》吗？基督徒本应处于快乐的状态，可是却受到怀疑和冷酷的心的阻碍。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可以快乐。每个人也应当追求快乐。在这个问题上，热特律德微微一笑教给我的，胜过我给她上的课程。

基督的这句话字字放光，呈现在我面前：“你们若是盲人，就没有罪了。”罪过，就是遮蔽灵魂的东西，就是阻碍快乐的东西。热特律德浑身焕发的完美幸福，就是因为她不知何为罪过。她身上只有光明和爱。

我将《四福音书》《圣诗》《启示录》和《约翰三书》，放到她那警觉的手上，她从中能读到：“上帝就是光，上帝身上绝无黑暗”，正如她在心中那部《福音》中，已经听见救世主说：“我就是世界的光，跟随我就不会走在黑暗里。”保罗的书信就不给她了，因为，她既然失明，也就没有罪了，又何必给她读这样的话：“叫罪因着诫命更显出是恶极了。”（《罗马书》第七章第十三节），以及随后再怎么出色的论证，从而让她心神不宁呢？

5月8日

昨天，马尔丹从拉绍德封来了。他用验光镜仔细检查了热特律德的双眼。他对我说，他同洛桑的眼科专家鲁大夫谈过热特律德的情况，还要把这次检查的结果告诉鲁大夫。两位医生一致认为，热特律德的眼睛可以动手术。不过我们商量好，没有更大的把握，对她本人绝口不提。马尔丹去同鲁大夫做出诊断再来通知我。这种希望可能转瞬即逝，那又何必让热特律德空欢喜呢？——何况，她现在这样不是很幸福吗？……

5月10日

复活节那天，雅克和热特律德在我面前又见面了——至少是雅克又见到热特律德，同她说了话，也只讲些无足轻重的事儿。他并不像我担心的那样激动，我也再次确信，尽管去年临行前，热特律德明确对他说过这种爱没有希望，他的爱若真是特别炽热，就不会这么容易压下去了。我还注意到，现在他对热特律德称呼“您”了，这样当然很好。我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见他自己就明白了这一点，我自然很高兴。无可否认，他身上有不少优点。

然而，我还有疑虑，雅克不会没有经过思想斗争，就这样顺从了。糟糕的是，他强加给自己心灵的约束，现在他认为可取，就会希望强加到所有人头上。最近同他讨论，我就感觉到这个问题，并在前面记述下来。拉罗什富科不是说过“思想往往受感情欺骗”吗？自不待言，我了解雅克的脾气，知道他越辩论越固执，就没敢立即向他指出拉罗什富科的话。不过，我碰巧在圣保罗的书中（我只能用他的武器同他较量）找到了反驳他的话，当天晚上，我在他房间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不吃东西的人不要评论吃的人，因为上帝已经接待了吃的人。”（《罗马书》第十四章第三节）

我本可以再抄上后面这句话：“我从主耶稣那里知道并深信，没有什么东西本身是不洁的，只是对认为它不洁的人，一件东西才是不洁的。”但是我未敢抄上去，唯恐雅克头脑里掠过妄测之念，推想我对热特律德存心不良。显然这里讲的是食物，不过，《圣经》中许多段落不是可做出两三种解释吗？（例如：“你的眼睛若是……”，面饼倍增的奇迹，迦南婚宴上的奇迹，等等。）这里不是钻牛角尖，这句话的确含义深远：规定约束的不应是法律，而应是爱德，因此，圣保罗又赶紧强调：“然而，你兄弟如因食物而伤心，那么你就没有遵循爱德。”只因缺少爱德，魔鬼才袭击我们。主啊！从我心中排除不属于爱的一切思想吧……我真不该向雅克挑战。次日，我在我的书案上发现我的那张字条，只见雅克在背后抄了同一章的另一句：“不要用你的食物葬送基督为之舍命的那个人。”（《罗马书》第十四章第十五节）

这一章我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争论的开端。然而，我怎么能用这种种困惑扰乱，用这重重乌云遮蔽热特律德的明媚天空呢？我教导她，并让她相信，唯一的罪恶，就是侵害别人的幸福，或者损害我们自己的幸福。

唉！有些人就是拒幸福于门外，他们无能、蠢笨……我想到我可怜的阿梅莉。我不断恳求劝说她，想把她硬拖上幸福之路。不错，我想把每个人都举到上帝那里。可是她总是躲躲闪闪，自我封闭，就像有些花朵见不得一点儿阳光。她见到什么都不安，都伤心。

“有什么办法呢，朋友，”有一天她答道，“我生来没有瞎眼的命啊。”

噢！她的嘲讽多令我痛苦啊，要有多大涵养，我才不至于乱了方寸！然而，我觉得她应当明白，这样含沙射影触及热特律德的残疾，会给我造成特别的伤害。而且，她还让我感觉到，我对热特律德的特别赞赏，无非是那种无止境的宽厚：我从未听她讲过半句怨恨别人的话。我不让她知道任何可能伤害她的事儿。

幸福的人以爱的辐射，向周围撒播幸福，而阿梅莉的周围，则是一片黝黯和沮丧。阿米埃尔大约这样写道：他的灵魂射出黑光。他访贫问苦，看望病人，奔波一天之后，天黑回到家中，有时疲惫不堪，内心多么渴望得到休息、关爱的热情，可是到家里听见的，往往是愁苦、非难和争执，相比之下，宁愿到外面去受那寒风冷雨。我们家的老用人罗莎莉一向固执己见，而阿梅莉又总想逼她退让，我知道老女佣不见得全错，女主人也不见得全对。我也知道夏洛特和加斯帕尔顽皮得要命，然而，如果阿梅莉不总那么喊叫，声音压低一点儿，难道效果就差了吗？叮嘱、警告、训斥简直太多了，就跟海滩上的卵石一样失去棱角，孩子们不怎么在乎，倒吵得我难以安生。我还知道，小儿子克洛德正出牙（他每次哭闹，至少他母亲总这么讲），他一哭起来，母亲或萨拉就赶紧跑过去，不停地哄他，这不等于鼓励他哭闹吗？我确信等什么时候趁我不在家让他哭个够，弄几次他就不会总那么哭了。可是我知道，她们准会急忙跑过去。

萨拉酷似她母亲，因此，我很想把她送进寄宿学校。因为，我在萨拉身上只发现世俗的兴趣。她效仿母亲，只关心庸庸琐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僵化了，显露不出一点儿心灵的火焰。对诗歌毫无兴趣，连书也不看。什么时候撞见她们母女谈话，我也没有听到我希望参与讨论的话题。我在她们身边，只能更痛苦地感到我是多么孤独，还不如回我的书房，我也逐渐养成了这种习惯。

同样，从去年秋天起，我趁天黑得早，又养成另一种习惯——每次巡视回来，只要有可能，也就是说回来得比较早，我就去路易丝·德·拉·M.家喝茶。有一点我还没有交代，去年十一月，经马尔丹介绍，路易丝·德·拉·M.和热特律德收留了三个盲女。热特律德成了老师，教她们识字和做各种小活儿。几个女孩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每次回到名为“谷仓”的那栋房子的温暖氛围中，我感到多大的安慰啊！假如一连两三天没有去，我又觉得是多大的损失啊！不用说，德·拉·M.小姐有能力收养热特律德和那三个女孩，不必为她们的生活操心发愁，有三名忠心耿耿的女用人当帮手，繁重的活儿全替她干了。路易丝·德·拉·M.一贯照顾穷人，她那颗心灵十分笃信宗教，仿佛整个身心要献给人世，活在世上只为了爱。她那镂花软帽下头发已经斑白，但那笑容却无比天真，那举止无比和谐，那声音无比优美。热特律德学会了她的言谈举止、话语声调，不仅声音，而且思想，整个人儿都相像，我时常同两个人开玩笑，但是她俩谁也没有觉察这种现象。我若是有时间在她们身边多待一会儿，该有多好啊！看她们坐在一起，热特律德有时额头偎着这位朋友的肩膀，有时把手放在她手里，听我朗诵拉马丁或雨果的诗篇，而我同时观赏诗句在她们清澈的心灵里激起的涟漪！就连那三个女孩对诗也不是无动于衷。她们在这种恬静和爱的气氛中，成长得异常快，有了长足的进步。路易丝说起为了健康和娱乐，要教她们跳舞，我乍一听还置之一笑，而现在我多么赞赏她们富有节奏的优美动作，只可惜她们自己无法欣赏！然而，路易丝小姐却让我相信，她们瞧不见动作，但是能感受到肌肉活动的和谐。热特律德也加入跳舞的行列，她舞姿优美，喜气洋洋，显得开心极了。有时，路易丝·德·拉·M.跟孩子一起嬉戏，热特律德则坐下弹琴。她在音乐上的进步惊人，现在每逢星期日就去教堂弹琴，她还能即兴弹几段短曲，作为圣歌的前奏。

每个星期天，她就来我家吃午饭。我的孩子在情趣方面，尽管同她相差越来越大，还是很高兴同她见面。阿梅莉也没有怎么表露不耐烦的样子，一餐饭下来没有发生什么抵触。饭后，全家人陪同热特律德回“谷仓”，晚半晌儿就在那里吃点心。孩子们就像过节似的，受到路易丝的盛情款待，甜食点心管够吃。如此盛情，阿梅莉也不能无动于衷，她终于舒展眉头，焕发了青春生气。我想从今以后，她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中，恐怕难以离开这种暂歇了。

5月18日

晴朗明媚的日子又来了，我又能和热特律德一道出去，这种机会不久之前才有可能（因为前一阵又下了大雪，几天前道路还难以通行），而且很久以来，我们也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我们脚步挺快。冷风吹红了她的面颊，不断把她的缕缕金发吹到脸上。我们沿着泥炭沼的边缘走去，我顺手折了几根开花的灯芯草，插进她的软帽下，和她头发一起编成辫子，就不会吹落下来了。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一时不免惊诧。路上几乎没有怎么说话。热特律德没有视觉的脸转向我，突然问道：

“您认为，雅克还爱我吗？”

“他早已决定不同你交往了。”我当即回答。

“不过，您认为他知道您爱我吗？”她又问道。

去年那次谈话，在前面记述了，事过六个多月（想想真吃惊），我们之间只字未提爱情。我说过，我们一直没有单独见面，这样也许更好……我听了热特律德的问话，心怦怦狂跳起来，不得不放慢脚步。

“可是，热特律德，谁都知道我爱你呀！”我高声说道。

她才不上这个当，说道：

“不，不是，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说道：

“阿梅莉阿姨知道这事儿，我也知道这事让她伤心。”

“没有这事儿，她也要伤心。”我分辩道，但声调却不大坚定，“她生来就是愁苦的性情。”

“唔！您总想宽慰我的心。”她颇不耐烦地说道，“可是，我用不着人来宽慰。我知道，有许多事情您不告诉我，怕引起我不安，或者使我难过。许多事儿我不知道，结果有时候……”

她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止，仿佛没了气力。我接过她未说完的话，问道：

“有时候怎么的？……”

“结果有时候，”她忧伤地又说道，“我觉得您给我的全部幸福，是建立在无知上面。”

“可是，热特律德……”

“别打断，让我说下去，这样的幸福我不要。您要明白，我并不……我并不是非要幸福不可。我宁愿了解真相。有许多事情，当然是伤心事，我看不见，但是您没有权利向我隐瞒。冬季这几个月，我考虑了很久。喏，我担心整个世界并不像您对我说的那么美好，牧师，我甚至担心差远了。”

“不错，人往往把世间丑化了。”我心慌意乱。如果她的思想这样奔泻，我着实害怕，想扭转又难以得手。她似乎就等着我这样说，立刻抓住话头，就像抓住了链条的主要环节。

“好啊，”她高声说道，“我正想弄清楚，我是否又增添了罪恶。”我们继续快步朝前走，好一阵工夫谁也没有说话。我感到我本来可以对她讲的，不待出口就撞上她的想法，唯恐一言不慎激出什么话语，殃及我们二人的命运。我又想起马尔丹对我说过，经过治疗她可能恢复视力，心里就感到极度的恐慌。

“我早就想问您，”她终于又说道，“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疑，她问要鼓起全部勇气，我听也要鼓起全部勇气。然而，我怎么能预见她苦苦想的问题呢？

“盲人生的孩子，也一定是盲人吗？”

这场对话，不知道是她还是我感到压力更大，但事已至此，我们总得谈下去。

“不，热特律德，”我回答，“那是极特殊的情况。盲人生的孩子，完全没理由就是盲人。”

她似乎完全放下心来。我本想反过来问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事儿，但又没这个勇气，便笨拙地补充一句：

“可是，热特律德，要先结婚才能生孩子呀。”

“别对我讲这种话，牧师。我知道这不是事实。”

“我按照情理对你这样讲。”我分辩道，“不过，人类法律和上帝法律禁止的，事实上自然法律却允许。”

“您可常对我讲，上帝的法则就是爱的法则。”

“这里所说的爱，已不是一般人所讲的，而是慈爱。”

“这么说，您爱我是慈爱啦？”

“你完全清楚，不是吗，我的热特律德？”

“那么您就承认，我们的爱脱离上帝的法则啦？”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嗳！您完全清楚，用不着我讲。”

我想拐弯抹角也是徒然，我的论证溃不成军，整颗心败退下来。我气急败坏，还是高声说：

“热特律德……你认为你的爱有罪吗？”

她立刻纠正：

“是我们的爱……我想我应当这样看。”

“怎么样呢？”

我忽然发觉，我的声调有哀求的意味，而她却一口气把话说完：

“然而我又不能割舍对您的爱。”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起初我颇为犹豫，要不要记述下来……我想不起这次散步是如何结束的，只记得我紧紧挽住她的胳臂，我们脚步匆忙，仿佛是在逃跑。我的灵魂已经出窍，路上哪怕踩到一个小石子，我觉得我们也会跌倒在地。

5月19日

今天上午，马尔丹又来了。热特律德可以动手术。鲁大夫肯定了这一点，并要求把她交给他一段时间。我固然不能反对这种安排，但是卑怯地要求容我考虑一下，容我慢慢让她有个思想准备……我的心本应高兴得跳起来，却感到沉重，有一种无名的惶恐。一想到要通知热特律德有望恢复视力，我顿时就泄气了。

5月19日夜

我又见到了热特律德，却只字未提这事儿。今天晚上，我趁“谷仓”客厅无人，便上楼溜进她的房间。屋里只有我们二人。

我长时间紧紧搂着她。她没有一点儿抵制的动作，后来她朝我抬起头，我们的嘴唇相遇了……

5月21日

主啊，难道是为了我们，难道是为了我，您才创造出如此幽深、如此美妙的黑夜吗？空气温煦，月光照进敞开的窗户，我倾听苍穹无边的寂静。我这颗心在无言的神往中，融入了天地万物，隐隐萌生了崇敬，连祈祷也语无伦次了。爱若是受局限，那么这种限制也缘于世人，而不是来自您，我的上帝。我的爱，在世人眼里无论显得多么有罪，请告诉我哟，在您看来是神圣的。

我力图超越罪孽的概念，但总觉罪孽是不可容忍的，我绝不愿意抛弃基督。不，我不接受爱热特律德有罪。我要想从内心拔掉这种爱，就只能把我这颗心也拔出来，何以如此呢？哪怕我不爱她了，我也得出于怜悯而爱她。不再爱她，就是背情弃义：她需要我的爱……

主啊，我不明白了……只理解您了。指引我吧。有时我就觉得，我在黑暗愈陷愈深，要给她恢复的视力，正是从我身上剥夺去的。

热特律德昨天住进洛桑医院，大约二十天才能出院。我怀着极度的惶恐等她归来。马尔丹要送她回来。热特律德要我答应住院期间不去看她。

5月22日

马尔丹来信说：手术成功。感谢上帝！

5月24日

迄今为止，她看不见我而一直爱我，可是，想想她要看见我了，这个念头令我坐立不安，简直难以忍受。她会认出我来吗？有生以来，我头一回对着镜子惴惴不安地询问。假如我感觉出她的眼睛不如她的心那么宽容，那么深情，我该怎么办呢？主啊，有时候觉得，为了爱您，我需要她的爱。

5月27日

我又增加了工作量，这几天过得还不算十分焦急难耐。每件事都值得庆幸，让我无暇自顾；可是她的形象却无所阻隔，从早到晚追随我。

热特律德应当明天回来。这一周，阿梅莉只向我表现她性情最好的方面，似乎有意让我忘掉去住院的姑娘，并和孩子一道准备庆贺她出院归来。

5月28日

加斯帕尔和夏洛特去树林和牧场，采来所能寻到的野花。老女佣罗莎莉做了一个特大号的蛋糕，萨拉则别出心裁用金箔来装饰。我们等她中午回来。

为了消磨等待的这段时间，我就坐下来写点儿日记。现在十一点钟了，我不时地抬头张望大路，看看有没有马尔丹马车的影子。我控制住自己，没有前去迎候，这样好些，要照顾阿梅莉的面子，不能单独去迎接。我的心却冲出去了……啊！他们到啦！

5月28日晚

我陷入不堪设想的黑夜！可怜可怜吧，主啊，可怜可怜吧！我情愿割舍对她的爱，主啊，千万别让她死去！

我这样担心完全有理由！她干了些什么？她到底要干什么呀？阿梅莉和萨拉回来告诉我，她们一直送她到“谷仓”门口，德·拉·M.在那里等候。可是，她还要出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想理一理自己的思绪。别人向我讲的情况不可理解，或者相互矛盾。我的头脑乱成一团麻……德·拉·M.小姐的园丁把她救回“谷仓”，她已不省人事。园丁说他望见她沿着河边走，接着过花园桥，接着俯下身，接着就不见人影了。不过，起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没想到她会掉进河里，也就没有跑过去。她被水流冲到小闸门附近，才被园丁捞起来。出事不久我去看她时，她还没有苏醒过来，至少是又昏迷过去了，因为事后立即抢救，她还是醒来一会儿。谢天谢地，马尔丹还没有离开，他也不明白她何以这样麻木呆滞，问她什么也不回答，就好像她一点儿也听不见，或者决意不开口。她的呼吸还非常急促，马尔丹怕她肺充血，给她涂了芥子膏，用了拔火罐，并答应明天再来。事情糟就糟在开头只顾抢救，没有及时把湿衣服换下来，冰冷河水浸透的衣服在她身上裹得太久。唯独德·拉·M.小姐能从她口中问出几句话，认为她是要摘河岸这边盛开的勿忘我花，还不大会估计距离，或者把漂浮的一层花当作实地，就突然失足落水了……我若能相信这话就好了，确信这纯粹是个意外事件，我这颗心就会卸下沉重的负担！吃饭的时候还那么欢快，只是她脸上总挂着笑容的样子有点怪，令我隐隐不安。那是一种勉颜的笑，我从未见过，就竭力认为是她恢复视力的笑。那笑意宛如泪珠，从眼中流到脸上，相比之下，别人的俗笑我就看不上眼了。她没有加入大家的嬉笑！看样子她发现了什么秘密，假如单独和我在一起，她就会告诉我了。她几乎不讲话，但这不足为奇，周围如有别人，而且吵吵闹闹，她往往一声不吭。

主啊，我恳求您，请允许我同她谈谈吧。我需要了解情况，否则，往后叫我怎么活呢？……然而，她若真的要寻短见，是不是恰恰因为知道了呢？知道了什么呢？亲爱的朋友，您究竟了解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又向您隐瞒了什么要命的事情，而您猛然看到了呢？

我在她床前守了两小时，目不转睛地注视她那额头、那惨白的面颊、那紧闭的秀目——仿佛避而不视一种无名的忧伤——注视她那像海藻一般散落在枕头上的湿发，同时倾听她那不均匀而困难的呼吸。

5月29日

今天上午，我正要去“谷仓”，忽见路易丝小姐打发人来叫我。热特律德这一夜过得比较安稳，终于脱离了呆滞的状态。她见我进屋，还冲我笑了，示意要我坐到床前。我还不敢盘问她，而她也肯定怕我发问，就抢先说话，似乎要防止流露真情。

“您管那种小蓝花叫什么来着？是天蓝色的花，我在河边想采摘。您比我灵活，能替我采一束来吗？采来就摆在我床前……”

她说话的轻快声调不免做作，令我难受，无疑她也感觉到了，便转而严肃地补充道：

“今天上午我太乏了，不能同您说话。您去替我采那种花，好吗？过一会儿您再来吧。”

然而，一小时之后，我给她采来一束勿忘我花，不料路易丝小姐却对我说，热特律德又休息了，天黑之前不能见我。

今天晚上，我又见到她了。床上摞起靠垫，她靠在上面，几乎坐起来了。新梳的发辫盘在头上，插着我给她采的勿忘我花。

她肯定发烧了，看来喘气很急促，她的手滚烫，握住我伸过去的手。我就伫立在她身边。

“牧师，我得向您坦白一件事，因为，今天夜晚，我怕是活不过去了。今天上午，我对您说了谎话……其实并不是要采花……如果现在我向您承认我要自杀，您会原谅我吗？”

我握住她那纤弱的手，跪到她床前。她抽出手，抚摩我的额头。我把脸埋进衾单，以便掩饰我的眼泪，捂住我的啜泣。

“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不好呢？”她柔声地问道。她见我不回答，便又说道：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您瞧见了，我在您的心里和生活中，占的位置太大了。我一回到您的身边，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至少可以说，我占据了另一个女人的位置，而她正为此伤心呢。我的罪过，就是没有及早觉察出来，至少可以说，我虽然心里明白，还是任由您爱我。可是，我突然看见她那张脸，看见那张可怜的脸上充满悲伤，而想到那悲伤是我造成的，也就不忍心了……不，不，您丝毫也不要责备自己，还是让我走吧，把欢乐还给她吧。”

她的手不再抚摩我的额头了，我抓过来连连亲吻，洒上眼泪。然而，她却把手抽回去，又开始焦灼不安了。

“这不是我本来要说的话，不是我要说的话。”她重复道，只见她前额沁出汗珠。接着，她垂下眼睑，闭目待了一会儿，好像要收拢心思，或者要恢复当初瞎眼的状态。继而，她睁开眼睛，同时又开口讲话，起初声调迟缓而凄然，继而提高嗓门儿，越说越激动，最后疾言厉声了：

“您让我恢复了视觉，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比我梦想还美的世界。千真万确，我没有想到阳光这样明亮，空气这样清澈，天空这样辽阔。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人的额头这样瘦骨嶙峋。我一走进你们家，您知道最先看到什么吗……噢！我总得告诉您，我最先看到的，就是我们的过错，我们的罪孽。嗳，不要申辩了。您想一想基督的话：‘你们若是盲人，就没有罪了。’可是，现在我看得见了……请起来吧，牧师，您在我身边坐下，听我说，不要打断我的话。我在住院期间，阅读了，确切地说，请人给我念了《圣经》中您从未给我念过、我还不知道的段落。记得圣保罗有一句话，我反复背诵了一整天：‘从前没有法律，我就那么活着；后来有了戒律，罪孽便复活，我却死了。’”

她激动极了，说话声音特别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弄得我很尴尬，真怕外边人听见。随后，她又闭上眼睛，仿佛自言自语：

“‘罪孽便复活，我却死了。’”

我不寒而栗，一阵恐惧，心都凉了。我想转移她的思想，便问道：“是谁念给你听的？”

“是雅克。”她回答，同时睁开眼睛凝视我，“他改宗了，您知道吧？”

这太过分了，我正要恳求她住口，可是她已经讲下去了：

“我的朋友，我的话要让您非常难过；可是你我之间，不能再容一点儿谎言了。我一看见雅克，就恍然大悟，我爱的不是您，而是他。他跟您的面孔一模一样，我是说像您在我想象中的面容……噢！为什么您叫我拒绝他了呢？我本来可以嫁给他……”

“哼，热特律德，现在也成啊！”我气急败坏地嚷道。

“他成为天主教神职人员了。”她冲动地说道。接着，她开始啜泣，身子也随之颤动。

“噢！我真想向他忏悔……”她神志恍惚地哀叹道，“您瞧见了，我只有一死。我渴了，求求您，叫个人来。我胸口憋闷。您走吧。唉！原指望同您这样谈谈，我的心情会轻松些。离开我吧。我们分手吧。看到您在面前，我再也忍受不了啦。”

于是我离开，叫路易丝小姐替换我守护她。热特律德极度狂躁，令我十分担心，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在那里，反而会使她的病情恶化。我请求路易丝小姐，一旦情况不妙，赶紧派人通知我一声。

5月30日

唉！再见面时，她已经安眠了。她处于谵妄状态，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咽气了。遵照热特律德的临终要求，路易丝小姐给雅克发了电报。她去世几小时之后，雅克才赶到。他声色俱厉地指责我，没有及时请来一位神父。可是，我不知道热特律德在洛桑住院期间，显然受他怂恿改信了天主教，怎么会想到请神父呢。他当即向我宣布，他和热特律德都改宗了。这两个人，就是这样一同离开了我，仿佛生前被我拆散，就策划好逃离我，双双到上帝那里去结合。不过我确信，雅克改宗的动因，推理成分要多于爱情成分。

“爸爸，”他对我说，“我指责您也不合适，不过，恰恰是您的前车之鉴，给我指明了道路。”

雅克离开之后，我投在阿梅莉的脚下，求她为我祈祷，只因我的确需要帮助。她仅仅背诵了《天主经》，但每背诵一节就长时间停顿，我们默默地哀祷。我多想痛哭一场，然而我觉得，这颗心比沙漠还要干燥。

附录　安德烈·纪德生平及创作年表

李玉民　编

1869年

11月22日，安德烈·保尔·纪尧姆·纪德生于巴黎梅迪契街19号（今埃德蒙·罗斯唐广场2号）。他是独生子。

父亲保尔·纪德1832年生于于泽城意大利裔的新教家庭，在巴黎大学法学院任教。母亲朱莉叶·隆多1835年生于鲁昂一个富有的资产阶级家庭，信奉基督教新教。二人于1863年在鲁昂结婚。

1877年

安德烈入学，在达萨街的阿尔萨斯学校读书，数月后因“不良习惯”被除名。此后，他在学校系统的学习中断，经常请家庭教师了。

安德烈自小接受了两种矛盾的教育：母亲认为“孩子应当顺从，而不需要明白为什么”；“父亲则始终倾向于无论什么事，都要向我解释清楚”。父亲把自己喜欢的书推荐给他，给他朗诵莫里哀的戏剧故事、《奥德赛》中的段落、《天方夜谭》中的辛巴达冒险故事和阿里巴巴的故事、意大利戏剧的滑稽场面等。这些读物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他后来强烈表现出来的好奇心与探索冒险精神的种子。

1880年

10月28日，父亲保尔·纪德去世。

1882年

年末，小安德烈去鲁昂，得知舅母玛蒂尔德·隆多生活放浪，与人私奔，他表姐玛德莱娜为此痛苦不堪，他便萌生了对表姐的爱。

1887年

10月，安德烈重入阿尔萨斯中学，进修辞班，开始与同学皮埃尔·路易（后来署名皮埃尔·路伊）交厚。

1888年

10月，安德烈入亨利四世中学哲学班，结交了后来成为著名政治家的莱翁·布鲁姆。

1890年

3月1日，舅父埃米尔·隆多去世，安德烈陪表姐玛德莱娜守灵，他觉得那便是他们的订婚仪式。

夏季，纪德独自在安西湖畔写《安德烈·瓦尔特笔记》。

12月，去南方蒙彼利埃看望叔父，经济学家夏尔·纪德，在那里结识青年诗人保尔·瓦莱里。

1891年

1月8日，玛德莱娜拒绝了纪德的求婚。纪德的母亲也始终反对这门婚事。

2月2日，纪德由作家巴雷斯引见给诗人马拉美，此后他便成为罗马街“星期二聚会”的常客。

11月，纪德同造访巴黎的奥斯卡·王尔德多次会面。

自费出版了《安德烈·瓦尔特笔记》《那喀索斯解》。

1892年

夏季，同诗人亨利·德·雷尼埃游布列塔尼。

《安德烈·瓦尔特诗集》出版。

1893年

10月18日，纪德同他的朋友，年轻画家阿尔贝·洛朗在马赛港登船去北非，游历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

出版《爱的尝试》和《乌连之旅》。

1894年

2月，纪德和洛朗取道意大利返回法国。

10月至12月，纪德去瑞士拉布雷维纳，在孤寂中写下《帕吕德》，并于次年出版。

1895年

1月至5月，纪德再次去阿尔及利亚旅行。

5月31日丧母。6月17日，他与表姐订婚；10月7-8日在库沃维尔结婚，结婚旅行，一路游览瑞士、意大利、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直至次年5月才回国。

1897年

纪德结识亨利·盖翁。

《人间食粮》出版（法兰西水星出版社）。

1898-1990年

纪德出国旅行，先后去了意大利、阿尔及利亚（两度）。开始和在中国任领事的诗人克洛岱尔建立通信关系。

出版傻剧《没有缚紧的普罗米修斯》、文论《致安琪尔的信》《借题发挥》。

1901-1903年

先后出版剧本《康多尔王》《扫罗》和小说《背德者》。

1903年纪德游历德国，然后又去阿尔及利亚。

1905-1908年

1906年出版《阿曼塔斯》。

1907年出版《浪子归来》。

1908年，纪德同停刊的《隐居》杂志原班人马马赛尔·德鲁安、雅克·科波、亨利·盖翁、安德烈·鲁伊特、让·施伦贝格创建《新法兰西评论》杂志。纪德从1897年开始同文学杂志《隐居》合作，直到1906年停刊为止。

1909-1911年

出版小说《窄门》《奥斯卡·王尔德》《伊萨贝尔》。在《新法兰西评论》杂志创刊号上发表数篇文章。

《新法兰西评论》在20世纪法国文学发展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许多重要作家的处女作都是在这家杂志上发表的。这家杂志社于1911年创建了自己的出版社，由加斯东·伽利玛任社长，这就是后来发展成法国第一大出版社的伽利玛出版社。

1912-1919年

纪德同盖翁一道去游历意大利（1912年），又一道去游历意大利、希腊和土耳其（1914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在一年半期间，纪德全力投入“法国—比利时之家”的工作，救助被占领地区的难民。

纪德于1916年和马克·阿莱格雷有了同性恋关系，他同马克去瑞士逗留（1917年），又去阿尔及利亚共度四个月（1918年）。妻子玛德莱娜因气愤而焚毁纪德给她写的全部信件。

出版《梵蒂冈的地窖》（1914年）、《重罪法庭回忆录》（1914年）、《田园交响曲》（1919年）。

雅克·科波创建老鸽棚剧院（1913年10月），隶属于《新法兰西评论》杂志社，成为戏剧改革的基地。

1922-1929年

1922年2月至3月，纪德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为题，在老鸽棚剧院做了六场讲座。夏季，同赖塞尔贝格夫妇去蓝色海岸。1923年4月18日，纪德与伊丽莎白·冯·赖塞尔贝格的私生女出生，取名卡特琳，直到1938年妻子去世后，他才正式认自己的女儿。

1925年7月14日，纪德同马克·阿莱格雷登船去非洲，到刚果和乍得旅行考察，历时将近一年，回国后撰文猛烈抨击殖民制度和特许大公司的掠夺，引起议会辩论，媒体论战，政府被迫派员去调查。

出版一系列重要作品：《柯里东》（1925年）、讨论宗教问题的《你也是……》《伪币制造者》《如果种子不死》（1926年）、《刚果之行》（1927年）、《乍得归来》（1928年）、《妇人学校》（1929年）。

1930-1935年

纪德去德国和突尼斯旅行（1930年）。纪德与马尔罗前往柏林（1934年1月4日），要求戈培尔释放保加利亚共产党领袖季米特洛夫；同年2月，纪德加入了“反法西斯作家同盟警惕委员会”；7月至8月去中欧旅行。

1935年1月4日，在巴黎的“争取真理联盟”，以“安德烈·纪德和我们的时代”为题，展开公开大辩论。3月至4月，同荷兰共产党作家丁·拉斯特去西班牙和摩洛哥旅行。6月，纪德主持在巴黎召开的“世界保卫文化作家代表大会”。

出版小说《罗贝尔》（1930年）、剧本《俄狄甫斯》（1931年）、《日记1929-1932年》《新食粮》（1935年）。《纪德全集》从1932年开始出版，至1939年出到十五卷因战争而中断。

1936-1939年

纪德从1932年开始关心苏联政治和社会的进步，越来越同情和接近共产主义。1936年6月17日，纪德应苏联政府（通过苏联作家协会）的邀请，同几位青年作家一道去访问，历时两月有余，回国著文批评苏联当权者的政策。

纪德再次去法属西非旅行（1938年），又先后到希腊和埃及，以及塞内加尔旅行（1939年）。战争爆发后不久，纪德到南方朋友家暂住。

出版小说《热纳维埃芙》（1936年）、《日记新篇》《访苏归来》（1936年）。《日记1889-1939年》纳入经典的《七星文库》，开在世作家的先例。

1940-1946年

纪德同《新法兰西评论》断绝关系（1941年），因为德里厄·拉罗舍尔将杂志拖入与德国合作的政治中。1942年5月4日，纪德登船去突尼斯逗留一年，再去阿尔及尔逗留数月，然后去摩洛哥，均住在朋友家中，共历时两年有余。1946年4月16日，他在贝鲁特做了《文学回忆与现实问题》的重要讲座。

出版《戏剧集》（1942年）、《日记1939-1942年》（纽约，1944年）、《忒修斯》（纽约，1946年）。

1947-1951年

1947年6月，纪德获英国剑桥大学名誉博士称号，11月获诺贝尔文学奖。

1949年1月至4月，由让·昂鲁什录制《纪德谈话录》，于11月10日至12月30日在法国电台播放。

1950年，马克·阿莱格雷拍了电影《和安德烈·纪德在一起》。12月13日，《梵蒂冈的地窖》在法兰西喜剧院首次演出。

出版《戏剧全集》（1947年）、《与弗朗西斯·雅姆通信集》（1948年）、《与保尔·克洛岱尔通信集》（1949年）、《秋叶集》（1949年）、《日记1942-1949年》（1950年）。

1951年1月，计划去摩洛哥旅行。2月19日，纪德因肺炎在巴黎病逝，享年82岁。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　罗新璋编选

01　红与黑罗新璋译

02　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　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　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　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　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　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　娜娜罗国林译

02　小酒店王了一译

03　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　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　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　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　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　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　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　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　猎人笔记张耳译

02　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　贵族之家刘若译

04　烟王金陵译

05　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　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　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　爱玛孙致礼译

04　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　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　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　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　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　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　天才主万西海译

03　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　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　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　复活草婴译

04　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　忏悔录陈筱卿译

02　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　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　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　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　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　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　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　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　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　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　董贝父子王中译

10　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　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　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　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　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　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　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　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　罪与罚曾思艺译

02　白痴臧仲伦译

03　群魔臧仲伦译

04　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　少年臧仲伦译

07　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　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　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　沉船彬仁译

04　纠缠倪培耕译

05　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　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　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　高老头许渊冲译

03　贝姨许钧译

04　邦斯舅舅许钧译

05　农民陈占元译

06　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　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　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　还乡王之光译

02　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　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　苔丝吴笛译

05　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第五辑

歌德集高中甫编选

01　浮士德樊修章译

02　漫游者的夜歌——歌德诗选冯至等译

03　歌德谈话录洪天富译

04　少年维特之烦恼关惠文译

05　亲和力高中甫译

纪德集李玉民编选

01　背德者李玉民译

02　伪币制造者盛澄华译

03　梵蒂冈的地窖陈筱卿李玉民译

04　人间食粮李玉民译

05　如果种子不死罗国林译

06　访苏归来李玉民由权译

冈察洛夫集　李辉凡编选

01　奥勃洛莫夫李辉凡译

02　彼得堡之恋张耳译

03　悬崖严永兴译

莱蒙托夫集　刘文飞编选

01　当代英雄吕绍宗译

02　我要生活！我要悲哀……——莱蒙托夫诗选顾蕴璞译

梅里美集柳鸣九编选

01　卡尔曼情变断魂录——梅里美中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　高龙芭智导复仇局柳鸣九译

03　雅克团郭麟阁居敬译

04　查理第九时代轶事林托山译

[1]贝雅特丽齐：佛罗伦萨少女，是但丁在《神曲》中一个人物的创作原型。

[2]见《圣经·启示录》，灵魂没有污点的人才能穿上圣洁的白衣服。

[3]夏洛蒂·冯·施泰因夫人（1742-1827）：歌德少年时的情人。

[4]荷兰的省名。

[5]斯温伯恩（1837-190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位重要的诗人。

[6]引自但丁《飨宴》。

[7]欧福里翁：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之子，长有双翼。

[8]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作家。

[9]耶利米（约公元前650/645—前580）：《圣经·旧约》中四大先知之一，做过犹太王约西亚的先知。

[10]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作家。

[11]德·曼特侬侯爵夫人（1635-1719）：先是负责教育路易十四的子女，1683年与国王结婚。1715年国王去世，她便隐居圣西尔，设学校教育穷苦的贵族子弟。

[12]马勒伯朗士（1638-1715）：法国哲学家、神学家。

[13]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哲学家、数学家。

[14]龙萨（1524-1585）：法国七星诗社的诗人。

[15]隐德来希：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用语，意为“圆满”。

[16]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思想家，著有《思想录》。

[17]冉森派：天主教新教派，在十七世纪的法国一度很有影响，后来遭到镇压。

[18]寂静派：信奉神秘主义，教徒可以越过教会，直接与天主对话。

[19]拉丁文，意为“这就是树林”。

[20]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诗人、歌手，善弹竖琴。

[21]阿尔米达：法国作家吉诺的五幕悲剧《阿尔米达》中的主人公。

[22]拉布吕耶尔（1645-1696）：法国散文作家，著有《品格论》。

[23]引自帕斯卡尔《追思》。

版权信息

书名：伪币制造者

著者：（法国）安德烈·纪德

译者：盛澄华

目录

版权信息

译本序：终极目标与“纹心”术

第一部 巴黎

一 卢森堡公园

二 普氏家庭

三 裴奈尔与俄理维

四 在巴萨房伯爵家

五 文桑在格里菲斯夫人处重见巴萨房

六 裴奈尔之觉醒

七 格里菲斯夫人与文桑

八 爱德华返巴黎与萝拉之信

爱德华日记

九 爱德华与俄理维重逢

十 裴奈尔与行李箱

十一 爱德华日记：乔治·莫里尼哀

爱德华日记

十二 爱德华日记：萝拉结婚

爱德华日记（续）

十三 爱德华日记：首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续）

十四 裴奈尔与萝拉

十五 俄理维在巴萨房家

十六 文桑与格里菲斯夫人

十七 朗部耶夜话

十八 爱德华日记：再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

第二部 沙费

一 裴奈尔寄俄理维的信

二 爱德华日记：小波利

爱德华日记

三 爱德华发表他对小说的意见

爱德华日记

四 裴奈尔与萝拉

五 爱德华日记：与莎弗洛尼斯加谈话

爱德华日记

六 俄理维寄裴奈尔的信

七 作者对其人物之检讨

第三部 巴黎

一 爱德华日记：俄斯卡·莫里尼哀

爱德华日记

二 爱德华日记：在浮台尔家

爱德华日记（续）

三 爱德华日记：三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续）

四 开学

五 裴奈尔应试毕重逢俄理维

六 爱德华日记：莫里尼哀夫人

爱德华日记

七 俄理维往访阿曼·浮台尔

八 亚各诺脱同人聚餐会

九 俄理维企图自杀

十 爱德华日记：俄理维恢复健康

爱德华日记

十一 巴萨房接待爱德华，随又斯托洛维鲁

十二 爱德华日记：爱德华接待杜维哀，随又普罗费当第

爱德华日记

十三 裴奈尔与天使

十四 裴奈尔在爱德华家

十五 爱德华日记：四次访问拉贝鲁斯，与乔治谈话

爱德华日记

十六 阿曼往访俄理维

十七 壮士同盟会

十八 小波利自杀

爱德华日记

译本序：终极目标与“纹心”术

柳鸣九

纪德于1921年开始写这部小说，4年之后完成，1926年出版，此时，他眼见奔60岁了。

在此之前，他实际上已完成了他毕生文学创作中的主要业绩：《人间食粮》（1897）、《背德者》（1902）、《浪子归来》（1907）、《窄门》（1909）、《伊萨贝尔》（1911）、《梵蒂冈的地窖》（1914）、《田园交响曲》（1919），这些作品已经奠定了他在当代文学界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还要给自己添加一点什么呢？

在他过去的作品中，除了《梵蒂冈的地窖》接近长篇小说外，其余的作品均属中篇的规模。这部《伪币制造者》可说是纪德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此后，他再也没有写过长篇，甚至再也没有写出重要的小说。因此，《伪币制造者》要算是纪德书目中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了。如果说，他年过半百、业已功成名就之时还要为自己添加一点什么的话，那就是要进入长篇小说创作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文学竞技场，来显示自己的力量。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知道，这时的法国长篇小说领地中，已经出现了《寻找失去的时间》这样划时代的奇书，且不说早已有雨果、巴尔扎克、司汤达、福楼拜、左拉这些比肩而立的巨人了。

从长篇小说日益昌盛的时代以来，我们可以看到，往往那些最有气度的小说家都致力于在长篇创作中，追求这样一个终极目标：使自己的作品成为整个一个时代、整个一个社会的一面镜子，使自己成为整个一个时代社会的书记。不止一个这种作家曾在有关的文学作品中宣告过自己这种宏伟的创作纲领。像《人间喜剧》与《卢贡-马卡尔家族》这样巨大的小说群体，固然是凝现了这种终极目标最典型的成就，即使是在不少单独成书的小说里，作家往往也要努力在一定程度上达到这样的目标。司汤达把“1830年纪事”当作小说《红与黑》的副标题，而该书1831年第一版的封面上则干脆标有“19世纪编年史”的字样；雨果的《悲惨世界》虽然写的是一个人的命运，表达的是一种人道主义的激情，但其中填进了从滑铁卢战役一直到1832年巴黎起义等一系列重大的历史事件，而且每个历史事件都是以浓墨重彩的充足篇章描绘出来的，使整个小说真正具有了一个时代宏伟史诗的规模。

纪德进入《伪币制造者》的写作，看来也怀有这样的目标。不过，他的年龄与来日已经不允许他进行巴尔扎克、左拉那样旷日持久的宏伟工程，他只可能以对自己来说是有可行性的方式来进行，以一种自己的独特的方式来达到虽然不能与《人间喜剧》匹对，但却也能以小见大，在一定程度有所类似的效果与境地。如果说，巴尔扎克是在几十部作品中采取人物再现的办法，左拉是在20部长篇中通过人物的家族血缘关系，来实现自己写时代社会全景的目的的话，纪德则是在单独一部小说中通过多线头、多线索的纠合来展现社会全景的。

在《伪币制造者》中，重要的线头与线索为数不下10个，例如：小裴奈尔发现自己是私生子而离家出走，在外闯荡奋斗；法官普罗费当经办一批出身中上层家庭的青少年犯下流氓罪与贩卖伪币罪的案件；浮台尔一家艰辛困顿地在巴黎开办寄宿学校；卑鄙文人巴萨房以办刊物为诱饵拉青少年下水，俄理维受骗失足后而悔恨回头；萝拉与杜维哀结婚后不久就失身于文桑，怀孕后惨遭抛弃，最后又被丈夫原谅和接纳；格里菲斯夫人饱经患难之后，放浪形骸，生活逸荡；拉贝鲁斯老夫妇晚景潦倒阴暗，寄希望于寻觅远在异国的唯一的儿孙；小波利命运多艰，精神抑郁，痛失女友勃洛霞之后，又被一群恶少捉弄以致死于非命；在教唆犯斯托洛维鲁的支持下，少年恶棍日里大尼索、乔治等人在校内恶作剧，在校外抛售伪钱币；作家爱德华为拉贝鲁斯到波兰寻觅小孙子；他在所有这些故事进行期间，正在写一部名为《伪币制造者》的小说……

这样多的线索在一部作品里进行，对小说创作而言，是颇为壮观的，为以往文学史中的长篇巨制所罕见。而且，每条线索都带出了若干个人物，总共带出来的人物有数十人之多。这样多的线索与人物被作者运用得有时自然得不着痕迹，有时又巧合得令人拍案惊奇得组合纠绕在一起，构成了广阔的巴黎生活的场景，它包括了好几个生活层面与社会范畴：中产阶级的家庭生活、青少年生存状态与精神状态、文坛活动、教育状况、法院内外等，集中起来则可以说是巴黎文化教育领域里知识阶层的生活现实。应该说，这是20世纪上半叶法国文学中社会视野最广阔，社会生活内容最充实、最丰厚的长篇小说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它可以说是一部微型《人间喜剧》式的作品。

如果纪德像放风筝那样舒展他的线索，那么他的每一根线索都足以引申出一个个有始有终、徐缓道来的故事，不难铺陈为一部部单独的枝条繁复、丛叶丰满的作品。巴尔扎克与左拉就是这样做的，纪德却没有这样做，也不可能在一部小说里这样做。他致力于放短线的艺术。他把自己的每一个线索都截得短短的，任何一个线索几乎都不超出一两章的篇幅。这样，他总算在40多章的篇幅里容纳下了十多个线索，而每一个线索正是一幅幅现实图景，一种种社会生活的凝现。不难想象，对于作者来说，用这样分散的短线头、短线索，编织一幅完整的社会生活画面，要比用长线进行编织来得更为困难，更需要技艺灵巧，就像要用零星线头编织出一件衣裳那样殊非易事。《伪币制造者》成功地做到了这点。它可以说首先就体现了一种线索编织的艺术，它不仅靠短线头编织出图景，编织出事件，而且有时还达到了类似套色印刷的效果，如文桑与有夫之妇萝拉的私情故事就是一例：

文桑与萝拉的关系第一次是通过一对少年朋友俄理维与裴奈尔就寝之前的闲聊透露出来的，第二次是通过罗培耳与莉莉安之间的打情骂俏由莉莉安转述出来的。这两场叙述在小说中都可谓故事中的故事，都同时表现了双重事实的过程。俄理维是文桑之弟，他的这场叙述既表现了他与少年朋友谈话的情境与意趣，又第一次露出了文桑猎艳的蛛丝马迹；莉莉安是文桑的新欢，她在与罗培耳打情骂俏时的一场叙述，则既是巴黎青年放荡生活的一个典型场景，又对文桑欺骗与玩弄女性一事的全部真情起了竹筒倒豆子的作用。而在这两场叙述之后，又有萝拉给作家爱德华写信求援的情节与萝拉得到这位作家救助以及丈夫杜维哀出场等的后话。于是一个典型的巴黎私情故事、一个完整的事件过程，就通过零星的、断续的线段中完全呈现出来了。同一事件的始末，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人际交往，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叙述中多次闪现，就如同经过几次套色印刷，轮廓更明朗，细节更清晰，色彩更鲜明，而且叙述或参与了这个事件有关的那一群人物的面目、性格、人品也都活脱脱而出。这不能不说是纪德高水平的叙述学艺术。

编织，需要有穿针引线的手艺，尤其是短线头的编织。由此，你就不难理解《伪币制造者》中作者的匠心与机巧。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那种得心应手、娴熟自如、出神入化的穿针引线术，在这里，线索与线索更多的时候是交织得自然而然，不着人工牵引的痕迹，像都德式的散文小说的淡化情节。偶尔，线索纠合扭结得出自高度的偶然性，颇像雨果准浪漫小说的巧合情节。第一部中丢失提箱的情节就是典型的一例。爱德华在巴黎街道上丢失了寄存提箱的行李单，恰巧被他外甥的好友裴奈尔拾到。小裴因私自从家庭出走后生活无着，冒领了这个提箱，除得了一些钱外，还得到了提箱里的一本日记，其中又恰好记有乔治偷书一事。而乔治碰巧是爱德华的又一个外甥，因而也是小裴的好友的小弟，于是这个行李就把好几个分散的人物连成一片。更巧的是，萝拉写给爱德华的求援信也在箱里，小裴读到后，就萌生救助这个他早已听说过的女子的善心冲动，他来到萝拉面前，直陈自己的善意与身世，恰好又被在门外的爱德华听到，这种直接的巧合与间接的巧合，层层相套，其故事的奇情性简直有点像冉阿让经历中那些“无巧不成书”的情节。

在线索的编织中，没有起维系交织作用的机杼是不行的。《伪币制造者》中的机杼，显然就是那位作家爱德华，他是纪德特意安排的一个人物，其作用仅仅归结为机杼似乎还远远不够。他是各个生活领域之间的一个“中间地带”，既是这个家庭的亲戚，又是那个家庭的故友，既是文艺界的一员，又与教育界有渊源，与法律界也发生了关系。不论是哪个领域里发生的什么事，都要传感到他这里，加以他热心善良、乐于助人，于是，他就成为了各个领域之间的“交通员”，成为了各个生活层面之间的穿针引线者，没有他，也就没有了《伪币制造者》中的完整故事。他的作用还不止如此，他还起了类似希腊史诗中合唱队那样的作用，他那本特殊的日记，既叙述、补充与说明各个事件与人物，也对它们进行分析与评判。而且，小说家纪德还把自己的某些特征，甚至自己的同性恋癖好也赋予这个人物，使他成为了自己的化身，成为作家在小说里的直接代理人。作家本人与人物黏合得如此贴紧，如此没有任何间隙，这在小说史上是不多见的。这个人物在各个生活层面之间的来往穿梭，他日记中的断编残简对人对事的叙述与议论，无不体现了作家本人的艺术匠心，这使得这部小说带有了明显的技巧化的色彩。

更带有技巧化与艺术匠心的安排是，小说里爱德华这个人物也在写一部小说，而小说的题名正是《伪币制造者》，他日记中所记叙的种种事情是他为小说所搜集的素材，而日记中所写的关于文学制作的札记，则是他要在小说中贯彻的理论与意图。纪德把这称之为“纹心”术，即如同在一个纹章的中心设置一个与纹章的形状、图像、花色完全相同的微型纹章。这种手法其实就是文学创作中的“戏中戏”“画中画”，日常生活中的“镜中镜”，它新颖独特，极具匠心，然而并非绝无先例。《哈姆雷特》第三幕中就有一场类似的“戏中戏”，在丹麦王子的指使下，戏班子在杀兄娶嫂的国王面前上演了讲述同样一桩罪行的戏。在《红楼梦》里，贾宝玉游太虚幻境所翻阅的金陵十二钗名册，实际上是《红楼梦》中几乎所有那些著名女性人物的命运的缩影，可谓整个大图景中的微型画幅。如果这还不够典型的话，那么，整个《红楼梦》的构思，可以说完全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一个故事是小说所构设的顽石“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走一遭”之后“编述历历”的奇幻之事；一个故事是石头上所记述的大观园里的悲欢离合。这两个故事与小说互相套合，其效果更像是“镜中镜”，颇有“先有鸡蛋还是先有鸡”的难解之妙。

匠心与手法尽管相似，效应与目的却各不相同，各不相同的关键在于戏中之戏，画中之画，也就是那个“纹心”所占的地位与所起的作用。在《哈姆雷特》中，作为“纹心”的那场戏中戏在整个“纹章”，也就是在“戏”中的比重并不大，但完全是对“戏”本身的模仿与影射，也就是对丹麦宫廷中那桩耸人听闻的杀兄篡位娶嫂罪行的模仿与影射，“纹心”中人物的关系与格局与“纹章”中的完全相同，只是改了姓名而已。“纹心”中的事件与“纹章”中的也几乎一模一样，而“纹心”的安排与设置，则是人为的，完全出自“纹章”中的人物之手，是“纹章”中丹麦王子为了那场为父报仇、反对暴君的斗争的需要而故意安排的。在《红楼梦》里，“纹章”与“纹心”的比例则是另一种模式，在这里，“纹心”几乎占了整个的“纹章”，以至顽石到温柔富贵乡走了一遭的“纹章”，只不过是作为“纹心”的整个石头记的一个装饰性的框架，作者之所以设置这样一个框架，则是为了“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特别是为了达到将自己“半生潦倒之罪，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以告天下”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要赋予大观园中的兴衰故事以色空哲理的色彩。

纪德的纹心构设，虽为后来，但绝非承继与模仿，而属不约而同、殊途同归，自有其机心与巧思，即使不是独创性的，至少也是别致新颖的。

如果说“纹心”总要有加以浓缩、加以映照的对象的话，那么，纪德《伪币制造者》中的“纹心”可以说有两重意义上的浓缩与映照。

第一重意义是，这本小说中的“纹心”，是小说中所发生的事件与情节的浓缩与映照。但我们仅仅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这样说，因为，纪德只告诉我们，小说中的小说家爱德华也正在写一部名为《伪币制造者》的小说，但对小说的整个内容以及故事情节、人物格局都并未明言，甚至故意隐而不露，只是隐约让读者感觉到，爱德华把他所见所闻记述在日记本里，这些内容也许可能成为他的小说的片段或组成部分。这样的话，纪德的《伪币制造者》的某一部分现实内容就会成为爱德华的《伪币制造者》的现实内容，因此，这个“纹心”对这个“纹章”的映照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而言的。第二重意义是，爱德华的《伪币制造者》这一“纹心”，不完全是纪德的《伪币制造者》小说内容的映照，而更多的是纪德本人写作《伪币制造者》这一事实与全部艺术实践的伸缩与映照。于是，这部小说的“纹心”本身的特点，就使得“纹章”并非一部小说，而成为了一部小说的创作实践，成为了纪德写《伪币制造者》这一事实。我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纪德在他小说的“纹心”中，虽然并未明确写出爱德华的《伪币制造者》的生活内容、故事情节与人物关系，但是，非常明确、非常详尽、非常具体地写出了爱德华创作《伪币制造者》所要遵循的艺术原则，所要运用的艺术方法与艺术经验以及爱德华对所有这一切的思考。很显然，纪德这部小说的“纹章”，是一个外延扩大了的“纹章”，其扩大的外延在文学史上可说是绝无仅有的，这是纪德的《伪币制造者》的纹章纹心术的特征，也是它的价值。

毋庸置疑，纪德的《伪币制造者》中爱德华对于小说创作艺术的一系列思考与议论，是特别值得读者关注、重视的部分。

爱德华理想中的小说创作是这样的：“不离开现实，同时可又不是现实；是特殊的，同时却又是普遍的；很近人情，实际却是虚拟的。”这显然是一种追求真实与典型的现实主义小说创作观。当然在他看来，这只是所要实现的一种境界与状态，而不是一种法则，因为“在一切文学门类中，小说始终是最自由的”，在这里无法规可言，即使是“巴尔扎克建立起他的作品，但他从不自称替小说立下了法典”，对于小说家来说，他自己就是“法典”，“试问我与户籍何关？户就是我自己，艺术家”。这样，在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的时候，爱德华就授予了自己“条条道路通罗马”的自由选择权。

那么，爱德华要把他的《伪币制造者》写成一本什么样的小说？“一本相当奇特的书”，按他的设想，此书的写作不遵循什么结构与纲要，没有预先的人工安排，一切顺乎自然，爱德华这样说：“一本这样的书，根本就不可能有所谓的计划，如果事前我先有任何决定的话，一切都将显得非常做作。我就等着按现实给我的吩咐去做。”他说得好，“按现实的吩咐去做”！因此，“我的小说没有主题”；小说也没有任何剪裁，“我要把一切都放入在这本小说里，决不在材料上任意加以剪裁”。对作家来说，这显然是要追求浑然天成的效果，这倒与纪德那种崇尚自然、崇尚天性的整个精神倾向很是一致。然而，“不加任何剪裁”，恐怕只是自我标榜的假话，如果真的把所有一切都胡乱往一个口袋里装，肯定难成一部有可读性的小说。因此，作者的活计不可能这么简单，不可能这么不费劲。事实上，装哪些东西，如何装，倒的确是一件非常复杂、非常费劲的事情，特别是要装得像是不经心，像是无人工安排，像是浑然无序，那就更复杂，更费劲，更需要艺术与匠心了。难怪爱德华最后道出了其中的奥妙与艰辛：“这书的主题，如果你们一定要有一个主题的话，正就是小说家如何把眼前的现实用作他小说中的资料时所进行的一种挣扎。”

纪德的《伪币制造者》，就是正如爱德华所构想、所宣称的那样写出来的，整个作品的风貌可以说是散任自由。它的线索杂然纷呈，似乎并无主次之分，彼此之间亦无明显的焊接，如果没有爱德华的作为“中间人”的来往穿梭，这些线索很可能只构成一个个片断的故事，甚至只构成一个个零星的场景。它的结构松散自由，似乎并无一个程控全局、制导各方的严谨构思，没有出于统一构思的整体上的起伏跌宕与“开端—发展—高潮”式的典型全程，更没有作者归结全书式的结局，它的“结局”可以说是“开放性的”“继续行进式的”。最后，是爱德华这样明显带有下文的一句话“我渴望，很想认识卡鲁”，竟宣告着一个新人物的登场。它的情节基本上都平淡无奇，似乎并无什么戏剧性，如果没有爱德华的那只手提箱，那么整个作品连一丁点儿的偶合也都没有了，情节的叙述并非为了营造动人的故事性，而仅仅是为了表现出日常生活事件，为了表现日常生活图景所必有的起码的时间绵延，而这种叙述又并非是有声有色、浓墨重彩，仅仅是以单线勾勒而出。它的人物众多而分散。彼此并不构成小说中常有的那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与纠合，更没有那种互为因果的人工的安排，它的人物描绘绝对是素描式的，无意于追求油画肖像或立体塑像的效果，甚至连形貌与衣着也简略而不写，只限于勾画人物基本的言行与精神面貌、人品层次，特别是人性的真实，如像访问拉贝鲁斯夫妇的那两章素描式的场景，就把老年人晚景的凄凉与老年的“精神蜕化”“人格矮化”表现得很出色。所有这些艺术特点使得《伪币制造者》有别于经典传统中常见的色彩瑰丽、戏剧性强烈、有立体感的小说模式，而明显带有散文式的倾向，使小说的现实生活图景像是一幅幅单线条的速写。

传统小说中的吸引人的故事情节，浓烈的色彩、强烈集中的戏剧性冲突，以及足以使读者大悲大喜的结局，固然需要有高明的艺术技巧，而放弃了所有这一切手段的散文式的小说，则更需要艺术气质与艺术氛围，以使读者认可、接受与入胜，把作者眼前如此分散的现实现象，都塞进一个口袋里，不求助于以上那些手段而构成一部作品，显然就需要作者付出艰苦的劳动，甚至作出一番“挣扎”。纪德在他的《伪币制造者》的“纹心”，点出了这个“题”。这样，他这部小说就具有了双重的作用，它所表现的既是作者眼前的巴黎知识阶层的生活现实，也是作者如何把他眼前的这一现实，以他目前这种浑然天成、无序中有序的方法写出来的这样一个问题。

这就是纪德的《伪币制造者》的意义与独特性之所在，这使得这部小说成为了20世纪上半期法国最有新颖性的小说之一，最具有“作家味”、最艺术化的小说之一。

谨以这第一本小说献给罗什·马丁·杜·加尔 [1]，作为我们深切的友情的纪念。

——A．纪德

第一部　巴黎

一　卢森堡公园

“这该是听到走廊上脚步声的时候了。”裴奈尔自语着。他抬起头，静听。但不，他父亲和他哥哥都还在法院办公，他母亲访客去了，他姊姊在听音乐会，至于那顶小的，小卡鲁，在学校寄宿，不能每天出来。裴奈尔·普罗费当第留在家里拼命准备他的会考，他眼前已只有三个礼拜。他家里人尊重他的孤独；可是魔鬼不答应。裴奈尔虽已解开上衣，但他依然透不过气。从那靠街的窗口直一阵阵地冒进热气来。他额上已成水流。一颗汗珠直沿着他的鼻子滚下来，快要掉在他手中的一封信上。

“简直像在装哭，”他想，“但流汗总比流泪强。”

是的，那发信的日期是个明证，不容置疑，信中所指的必然是他自己——裴奈尔，信是写给他母亲的，一封十七年前的情书，而且是未经署名的。

“这缩写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V，但也可认作是N……如果直接问我母亲是否妥当呢？……不如给她留个面子吧！我不妨任意想象就说这人是个王子。再，纵使我打听到我自己是个穷汉的儿子，那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正足以消除自己怕像父亲的顾虑。一切探究徒添麻烦，只要能求解脱，别的全可不管。别再问根究底。再者，我今天所知道的也已足够了。”

裴奈尔把信叠起。这信和一束中的其余十二封同样大小。他不必把那扎信的红丝带解开，他只把抽出的信重又插入原来的位置。他把这束信重新放回盒子中，把盒子收在柜子的抽屉中。抽屉未经打开，他刚才是把抽屉中的秘密从顶上取出的。裴奈尔重把柜面断了的铰链放正，轻轻地，小心地，把原有的那块沉重的白石台面盖上，又把台面上的两盏水晶烛台以及他方才拿来修理着玩的大摆钟放好。

摆钟正敲四下。他已把时间拨准。

“六点钟以前咱们这位大法官和他的少爷大律师是不会回来的。我还可以有时间来安排。必须使咱们这位大法官到家就发现他写字台上这封漂亮的信，这封我通知他出走的信。但未动笔以前，我必须先把精神振作一番——同时必须找到我亲爱的俄理维，为的使我至少暂时能有栖身之所。俄理维，我的朋友，这正是时候让我来一试你的诚意，同时对你而言也正是向我表白的一个机会。已往在我们友情中可喜的是我们始终用不着彼此借助。当然！他人能愉快地为你效劳的事，求之自不难启齿。麻烦的是俄理维不会是单独在那里。不管，我总有方法把他引开。我要用自己的镇静使他吃惊，只在最奇特的境遇下我自己才感到最为自然。”

裴奈尔·普罗费当第住的那条T街贴近卢森堡公园。每星期三下午四时至六时他的几个同学惯在公园中那条临美提契喷泉的小道上见面。他们谈论艺术、哲学、运动、政治与文学。裴奈尔走得很快，但当他经过公园的铁栅时，瞥见俄理维·莫里尼哀，他立刻就把脚步放慢了。

无疑由于天气太好的缘故，那天聚会的人数比平时更多，有些新参加的裴奈尔还不认识。这些年轻人当着别人面前，没有一个不显得像在做戏一样，几乎完全失去自然。

俄理维看见裴奈尔走近就脸红起来，赶紧离开和他谈天的一位少妇，独自躲远了。裴奈尔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因此他特别不愿显出自己专在找他，有时他竟装作没有瞧见他。

裴奈尔要接近俄理维必然遇到好些熟人，他也不愿显出专在找他，便滞呆起来。

他同学中有四位正围着戴夹鼻眼镜、留着一撮小胡子的杜尔美。后者显然比他们年长，他手上拿着一本书。

“你说怎么办？”他像特别在对其中之一说话，但因为其余的人也都听着，自己显然觉得非常得意。“我已念到第三十页，但竟不曾发现一种颜色或是一个描写的字。作者在讲一个女人，但我连她穿的衣服是红色还是蓝色都不知道。在我，很简单，如果没有颜色，我就看不到什么。”为了夸张起见，同时更由于感到别人对他已不像刚才那样认真，他就坚持着说：“绝对看不到什么。”

裴奈尔已不再注意这位滔滔谈论的人，但觉得立时跑开也不相宜，便听着另一些在他身后的人争论，其中之一坐在长凳上看《法兰西行动报》 [2]。俄理维离开那个年轻的女人以后也已加入到这个集团来。

在这一群中间，俄理维·莫里尼哀是显得多么严肃！可是他却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他那几乎还带孩子气的脸和他那目光，衬托出他早熟的思想。他容易脸红。他是温柔的。虽然他对任何人都很和气，可是总有某种内在的缄默与腼腆使他的同学们不易接近。这使他很感痛苦。没有裴奈尔，也许他会更感痛苦。

像裴奈尔一样，俄理维出于礼貌起见，对同学中的每一群敷衍了一阵，实际一切他所听到的全引不起他的兴趣。

他靠在那个在看报的肩上，裴奈尔并未回头，但听他在跟那人说：

“你不该看报，那会使你头涨。”

那人嘲讽地说：

“在你，人一提到莫拉 [3]的名字你就头痛。”

于是第三个人嘲弄地问道：

“你觉得莫拉的文章有趣吗？”

先说话的那一个就回答：

“使人头痛！不过我认为他是对的。”

于是，是第四个人，那人的语声裴奈尔辨别不出来：

“在你，只要一切不使你头痛的东西，你就认为不够高深。”

先说话的那一个反诘说：

“如果你认为笨货就配跟人开玩笑的话！”

“来吧！”裴奈尔突然拉住俄理维的手臂低声地说。他把他带开几步：

“快回答我，我还急着有别的事呢。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和你家里人不住在同一层楼吗？”

“我曾告诉过你我的房门正对扶梯，在到我家的半楼上。”

“你说你弟弟也睡在那儿？”

“乔治，是的。”

“就只你们两人吗？”

“是的。”

“那小东西能不作声吗？”

“当然可以办到。但究竟是什么事？”

“告诉你！我已脱离家庭，或者至少今晚我就离开家里，我还没有打算究竟上哪儿去。就只今天一个晚上，你能留我住宿吗？”

俄理维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的情绪是那样紧张，竟使他不敢正视裴奈尔。

“是的，”他说，“但不要在十一点以前来。我妈每晚下楼来跟我们说晚安，以后就把我们的房门上锁。”

“那怎么办呢？……”

俄理维微笑……

“我另外有一把钥匙。要是乔治已经睡了，你就轻轻敲门，免得把他惊醒。”

“门房肯让我通过吗？”

“我先关照他。啊！我和他处得很好。我那房门的钥匙也是他给我的。回头见吧。”

他们也不拉手便各自跑开。裴奈尔一面走远，一面想着他那封待写的信，那封法官回家时就会发现的信。这方面俄理维就去寻找吕西安·贝加，因为他不愿别人只看到他和裴奈尔单独在一起。人们都和吕西安相当疏远，俄理维要不是更爱裴奈尔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他。裴奈尔与吕西安两人的性格恰恰相反，前者勇毅，后者畏缩。他看上去很柔弱，他像只凭借情感与精神去生活。他很少敢自己先找别人，但一见俄理维走近，他的欣喜实难言喻。若说吕西安能作诗，别人一定怀疑；我相信只有对俄理维，他才肯透露他自己的计划。两人并肩跑到公园的石阶边。

“我想写的是叙述一个故事，”吕西安说，“但并不是关于某一人物的故事，而是关于某一地点的故事，——就以这公园中的一条小道做例吧，叙述这儿自清晨至黄昏所发生的一切，最先进来的是那些保姆，那些结着丝辫的奶妈……不，不……最先是那些不分性别不辨年龄的灰色的人们，他们在公园的铁门未开之前扫除道路，灌溉草地，更换盆景，最后准备场面与布景，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于是那些奶妈入场。那些小东西们用沙土做泥饼，相互争闹；那些保姆就飨以耳光。以后，小学生们散学出来——接着就是工人们散工出来。一些穷人就在公园的长凳上啃起面包来。稍迟，一些少男少女上公园来相互寻找；有一些相互躲避；另一些，梦幻者，独自跑在一边。再是，有音乐会的时候或是大公司上门的时候，成堆的人群……此刻是学生们。傍晚相互拥抱的情人们；另一些，流着眼泪各自离去。最后，日暮时分，一对老夫妻……而突然，公园闭门的击鼓声响了，所有人一齐散去，这幕戏就此终场。我的意思是：给人一种万象皆空的印象，一种死灭的印象……自然，并不提到‘死’字。”

“唔，我很懂你的意思。”俄理维顺口回答，实际他一心只惦念着裴奈尔，对吕西安所说的一字未听。

“但还有呢，还有呢！”吕西安热心地继续说，“我还想取一处尾幕的方式写出这同一小径在黄昏的光景。当所有的人们已都离去，留下一片荒凉，但比白天显得更美。在庞大的岑寂中，开始大自然的欢声：喷泉的水声，树叶间的风声，以及一只夜鸟的歌声。我原想在这一切之间放入一些来回梭巡的黑影，或者利用公园中的那些雕像……但那样也许会显得更俗气。你的意思以为怎么样？”

“不，不必用那些雕像，不必用那些雕像。”俄理维心不在焉地反对着说；但在对方忧郁的目光下，他又赶紧热烈地鼓励说：“真的，朋友，如果你能写成的话，那一定是惊人的。”

二　普氏家庭

在普桑 [4]的书简中，绝无对他父母感恩的痕迹。此后在他生命中也从不曾因远离他们而自悔前非。自愿地移居罗马以后，他失去一切归思，或竟一切怀念。

——保罗·德雅尔丹 [5]：《普桑》

普罗费当第先生急于回家，而在圣日耳曼大街同行的他那位同事莫里尼哀却走得太慢。阿尔培利克·普罗费当第今天在法院的工作特别繁重，右胁上的某种滞重使他焦心；由于肝脏柔弱，疲劳每积聚在那一部分。他惦念着回家入浴，没有比一次痛快的沐浴更能使他安息日间的操劳了。因此，他连午茶也不用，认为如果不是空着肚子，纵使用温水洗澡，也是不谨慎的事。归根说，这也许只是一种成见，但文化的基石就是由成见堆积成的。

俄斯卡·莫里尼哀已尽力加步以免落后，但他的身躯比普罗费当第矮得多，而腿部尤其不发达，又因心脏的脂肪层太厚，所以最容易喘不过气。普罗费当第才五十五岁，身轻步健，想把莫里尼哀撇开自非难事，但他很注重礼貌，他的同事年龄比他大，地位也比他高，他理应对他表示敬意。同时他更自惭经济地位的优越，因为自他岳父母过世以后，曾遗下一宗可观的财产；而莫里尼哀先生则除了他那笔菲薄的法院院长俸给以外，一无所有。这俸给实在和他的高位不成比例，虽然他态度的尊严倒足以掩藏他的低能而有余。普罗费当第不愿显露出自己的不耐烦。他回顾莫里尼哀，后者正满头大汗。莫里尼哀和他所谈的问题很吸引他的兴趣，但他们各人的观点不同，辩论也就开始了。

“把那所房子监视起来，取得门房与那假冒女仆者的口供，这一切都很对。”莫里尼哀说，“但您得当心，如果您把这件案子想再进一步去查究，事情就会弄糟了……我的意思是：您会被牵入到您事前所没有想到的境地去。”

“但这些顾虑与正义毫不相干。”

“当然啰！朋友，您跟我，我们都知道正义应该是什么，而实际上所谓正义又是什么。我们尽我们的力量去做，那是一定的；但不拘我们怎样尽力，我们所能做到的也就是一种‘差不多’的地步。今天在您门下的这桩案子特别应该审慎。十五个被告中，或是，只要您一句话，明天他们就可以成为被告，其中有九个是未成年的孩子。而您知道这些孩子们中有些都出自极有身份的家庭。因此我认为目前如果一出拘票，事情就弄得很棘手。一些有背景的报纸立刻会抓住这桩案子，而您反给他们大开敲诈与毁谤之门。这是没有办法的，不拘您如何谨慎，您总没有法子不使这些被告的名字宣布出去……自然我不配给您出主意，相反，您知道我更希望接受您的意见，您为人的正直，您的睿智卓见，是一向为我所钦佩的……但是，站在您的地位，我会这样做。我一定先设法把那四五个唆使者逮捕起来，使这可鄙的恶例告一段落……当然，我也知道这并非容易的事；但谁让我们吃这碗饭呢。我会把那幢房子，那纵乐的场所，封闭起来，而一面设法和缓地，秘密地，关照那些犯案的孩子们的家长，意在不使他们此后再犯。唉！譬如说，拘留那些女人，那我和您完全同意；我觉得我们如今所做的只是替社会上肃清这一批祸深莫测的败类。但我再次声明，切勿把那些孩子们逮捕起来；威吓他们一下已很可以，然后就用‘无知误犯’等字了此公案，而这些孩子们受惊以后又被开释定会恍然神失。试想其中三个竟还不到十四岁，不必说，他们的父母还把他们看作是天真纯洁的小天使。话可说回来，朋友，——自然这只能在您我间说的——我们在他们那样年龄难道也已经想女人了吗？”

他站住了，他的雄辩可又比行路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拉着普罗费当第的衣袖，迫使后者也不能不停止下来。

“或是如果我们那时也想女人，”他又继续说，“那只是带着一种理想的意味，神秘的意味，或是我可以那样说的话，一种宗教的意味。而现在这些孩子们，您看，他们已再没有所谓理想……说回来，您的那几位怎么样？自然，刚才我说的话并不是对他们而发的。我相信在您的家教之下，加以您给他们所受的教育，自然不必顾虑到他们会误入类似的歧途。”

的确，直到如今普罗费当第对他自己的孩子们颇堪自豪；但他不作妄想，天下最好的教育不足以战胜天然的劣根性。感谢上帝，他的孩子们身上并无劣根性，正和莫里尼哀的孩子们一样，所以他们都能自动远避可疑的场所、不良的书籍，因为无法阻拦的事纵使禁止又能有什么效果呢？禁止他阅读的书籍，孩子可以自己偷偷地暗中去念。普罗费当第的方法很简单。对于不良的书籍，他并不禁止孩子们阅读；但他设法使他们不想去阅读。至于眼前的这桩案子，他一定要再加考虑，并答应如有任何动作，一定事先通知莫里尼哀。既然这恶习已经三月之久，当然还会继续几天或是几个礼拜，暂时只能不断地暗中加以监视。而且暑假期间，这些罪人们也会自动地分散。好吧，再见。

普罗费当第终算可以加紧步子了。

一到家，他就跑入盥洗室，把浴盆的自来水打开。安东尼早在伺探他主人的回来，但装作像在走廊上偶然遇到他。

这忠仆在这家庭中已有十五年的历史，他眼看这些孩子们长大起来。他曾见过很多事情，他更猜疑到好些别的，但别人不愿让他知道的他都装作不知道。裴奈尔对安东尼不能没有好感。他不愿对他不辞而别。也许由于对他家里人的反感，他宁愿把他出走的事告诉一个普通的仆人而他自己的亲属倒反不知道。但我们应替裴奈尔辩护的是当时他家中人无一在家。而且，如果裴奈尔向他们告别，他们也决不能放他走的。他怕解释。对安东尼情形就不一样，他很可直截了当地说：“我走了。”但其时他伸出手去，那神情的庄严竟使这老仆人惊讶起来。

“少爷不回来吃晚饭吗？”

“不，也不回来睡觉，安东尼。”由于对方犹疑着不知应把这话做何解释，更不知是否应该做进一步的追问，裴奈尔便故意重复着说：“我走了。”但又加上一句，“我有一封信留在……”但他又不想说“爸爸”的公事房里，于是又接下去说，“……在公事房的书桌上。再见。”

和安东尼握手的时候，他感动得像立时他已和他整个的过去永诀；他赶快重复说句再见，随即径自离去，以免哽在喉间的呜咽夺腔而出。

安东尼怀疑任他这样离去在自己是否应负一种严重的责任——但他又如何能阻拦他呢？

裴奈尔的出走对全家会是一件突兀而骇人的事件，这一点安东尼很明白，但他站在一个十全十美的仆人的地位理应不表惊奇。普罗费当第先生所不知道的事他就不该知道。当然他可以很简单地对他说：“老爷知道少爷已走了吗？”但这样他就失去自己有利的地位，而且也显得毫无意义。如果他那么焦心地等着他主人回来，原为从旁用一种平淡的、恭敬的语调，好像仅是裴奈尔嘱他转达似的，说这一句他花了长时间所准备的话：

“少爷出走以前在老爷的公事房中留下一封信。”如此平淡的一句话也许有被忽视的危险；他枉然思索着一句更有力量，而同时不失为自然的句子，可总想不出合适的。但由于裴奈尔从没有不在家的时候，所以安东尼在眼角边已观察到普罗费当第先生不自禁地猝然起惊：

“什么！在……”

但他立刻又恢复镇静。他知道不该在一个下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惊讶，以致失去为主人者的尊严，他用很沉着的、几乎是倨傲的语调说：

“知道了。”

但一面跑向公事房，又追问说：

“你说的那封信，你说放在哪儿？”

“在老爷的书桌上。”

一跑进室内，普罗费当第果然看到一个信封很明显地放在他平时写字坐的靠椅前。但安东尼怎能轻易放手。普罗费当第先生还未念上两行信，就听到有人敲门。

“我忘了告诉老爷有两位客人在小客厅中等着呢！”

“什么客人？”

“我不知道。”

“他们是同来的吗？”

“不像是。”

“他们要见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要见老爷。”

普罗费当第觉得不能再忍耐。

“我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我不愿别人到家里来打扰我——而尤其在这时候；我有我法院会客的时间和日期……你为什么让他们进来呢？”

“他们两位都说是有要事和老爷商谈。”

“他们来了很久了吗？”

“快有一小时了。”

普罗费当第在室内踱了几步，一只手放在额上，另一只手拿着裴奈尔的信。安东尼侍立门前，庄严而不动声色。终于，他欣喜地看到这位法官失去镇静，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跺脚骂道：

“请他们滚吧！请他们滚吧！告诉他们我忙得很，请他们改天再来。”

安东尼才回头，普罗费当第又赶到门口。

“安东尼！安东尼！……把浴盆的自来水关上。”

原因还是洗澡问题！他跑近窗口，读信：

先生：

由于今天下午我偶然获得的某种发现，我知道此后我不应再把您认作我的父亲，而这在我是一种莫大的慰藉。自觉对您一无情感可言，很久我就猜想我不是您的亲子；而我更愿知道我根本不是您的儿子。也许您以为我受您的恩惠，因为您把我看作和您自己的孩子们一样。但一来我始终觉得在他们与我之间您的观点不同，二来我对您认识得很够清楚：您所做的一切只为不令家丑外扬，只为掩饰对您自己不很体面的一种境遇——最后也因为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宁愿对母亲不辞而别，因为我怕当我向她作最后的告别时，我会丧失自己的勇气，同时在我面前，她也会感到身处在一种难堪的境地——而这对我并不是愉快的事。我怀疑她对我会有热切的爱念，因为平时我总在学校寄宿，她就很少能有认识我的机会，更因为我的存在会不断提醒她过去生命中的遭遇，而这正是她愿意遗忘的，所以我相信我的出走会使她感到快慰。如果您有勇气的话，不妨告诉她，说我并不怀恨她使我成为一个私生子；相反，我认为这比当您自己亲生的儿子更强。（原谅我的率直，我写这信并不想侮辱您，但这儿我所写的已尽够使您憎恨我，借此反能使您得到一点慰藉。）

如果你愿意把我出走的原因保守秘密，就请千万别设法使我回来。我离开您的决心可说绝无挽回的余地。我不知道过去您为抚育我花了多少钱；但在我没有今天的发现以前，我自然有权利接受您的供给，不用说，在将来我是决不愿再受您的接济的。受您任何恩惠，这观念已足使我难堪，我相信如果将来再有这样一天的话，我宁愿饿死也决不跑上门来求食。幸而我似乎记得听人说过，我母亲嫁您的时候比您富有。所以我很可假设我过去仗她生活。我感谢她。旧事也不必重提，但愿她永远忘怀我。对那些因我的出走而引起惊讶的人们您尽可找一个借口给以解释。我允许您尽管把一切过失推在我身上（但我知道您不经我的允许也会那样做的）。

我信末的署名带着您那滑稽而为我所不齿的姓，深愿从此一并奉还。

裴奈尔·普罗费当第

再启：我留下一切可供卡鲁用的物件，但愿他比我更有资格，这是我对阁下的希望。

普罗费当第先生蹒跚地向一张靠椅走去。他想细加思索，但千头万绪萦绕他的脑际。尤其，他感到右胁上，正好在胁骨下，一种轻微的疼痛。这是他的肝病发作，不易立刻止住的。是否家里还留有维希 [6]矿水呢？啊！至少要是他太太已回来的话！但他将用什么方法告诉她裴奈尔的出走呢？他应该把信拿给她看吗？这信太不合理，实在太不合理。他理应愤慨。他愿把自己的悲痛权作愤慨。他用力呼吸，而每吐一口气时发出一种简捷而微弱的叹息：“唉！天哪！”他胁上的痛楚和他的悲哀混杂在一起，使他的悲哀凝固而更显得真切。在他，这悲哀像已跑到肝上。他倒在靠椅上，重读裴奈尔的信。他无可奈何地耸一耸肩。不用说，这信对他实在是太残酷了；但同时他在信中察觉出怨恨、挑衅与傲气。他别的那些孩子们，他自己亲生的那些孩子们中，决找不出一个能写那样的信，他自己也决写不上来。这点他很明白，因为一切在他们身上所能找到的，他已在他自身中认识得很清楚。他常想到应该申斥裴奈尔那种独特的、雄劲的、倔强的脾气；但这种想法总是枉然。他自己很明白正由于这一切，他才爱裴奈尔远胜于爱他自己的孩子们。

赛西尔从音乐会回来，已在邻室弹奏了好一会儿她的钢琴，尤其固执地重复那意大利舟子曲中的某一乐句。最后，阿尔培利克·普罗费当第实在忍不住了。他半开客厅的门，用着凄恻的，几乎是哀求的语调，因为他肝部的痛觉已开始剧烈起来（加以他在他女儿面前总显得有点胆怯）：

“我的小赛西尔，请你去看一下家里还留下维希矿水没有；没有的话，让他们去买一点来。而最好你能停一会儿再弹琴。”

“你难受吗？”

“不，不。我只是想在开饭以前略作思索，而你的音乐打扰了我。”

由于想委婉一点，因为在痛苦中他变得更为体贴，他就加上一句：

“你刚才弹奏的可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但他未待回答就退出客厅了。其实他女儿很知道他根本不懂音乐，而把《小亲亲，来吧！》和《汤豪塞》 [7]中的进行曲混作一谈（至少这是他女儿所说的），所以也无意去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又把门推开了：

“你母亲还没有回来吗？”

“不，还没有。”

真是荒谬。她会回来得那么晚，在开饭前恐怕他已来不及和她有密谈的机会。他能编造一些什么话来暂时解释裴奈尔的失踪？至少他不能提到事实的真相，以致孩子们知道他们母亲一时失足的秘密。唉！一切已被原宥、遗忘、补偿。小儿子的出世已使他们重复旧好。而突然从过去中跃出这个冤鬼，这由浪花带回的尸体……

真怪！又是什么事？他公事房的门无声息地开了；赶快，他把手上的信塞入上衣贴身的口袋里。门帘轻轻地撩起。这是卡鲁。

“爸爸，告诉我……这句拉丁文是说什么呢？我真一点儿不懂……”

“我已屡次告诉过你，进来时须先敲门。而且我也不愿意你这样不断地来打扰我。你已养成让别人帮忙的习惯，自己不用心，而尽依赖别人。昨天是你的几何题目，今天又是……你那句拉丁文是谁的呢？”

卡鲁把练习本递过去：

“他并没有告诉我们；但，你瞧，你一定知道是谁的。他让我们默写下来的，也许我默得不对。至少我想知道我默得对不对……”

普罗费当第先生接过练习本，但他肝痛得难受。他轻轻地把孩子推开：

“慢慢我告诉你吧。我们快吃晚饭了。查理回来了没有？”

“他跑回他的办事室去了。”（这位律师的事务所设在楼下。）

“你去告诉他让他到我这儿来。快去！”

有人按铃。普罗费当第太太终于回来了；她道歉回来已晚，因为她不得不有很多的拜访。她担忧她丈夫又病了。能给他想点什么办法呢？真的面色太坏。——他恐怕不能用饭了。好吧，那就不必等他。但饭后她会带孩子们去看他。——裴奈尔！——唉！对啦，他那朋友……你一定知道，那位替他温习数学的朋友带他出去吃饭了。

普罗费当第略觉轻松。最初他怕痛楚太剧而不能说话。但他必须把裴奈尔的失踪加以解释。如今他知道他应说些什么话，虽然这对他是万分痛苦的事。他自己感到非常坚决。他唯一的恐惧是怕他太太会用眼泪或是惊号打断他，也许她会昏晕过去……

一小时以后，她和三个孩子一同进来。她走近他身边。他让她面对他的靠椅坐下。

“勉力抑制你自己，”他用威压的语调低声对她说，“别说话，你懂我的意思吗？以后我再和你细谈。”

而当他说话时，他把她的一只手握在他自己的手掌中。

“孩子们，坐下吧。你们在我面前那么站着，像是应考似的，反使我感到拘束。我有一件很伤心的事要告诉你们。裴奈尔已离开我们，而最近……恐怕我们不能再见到他。今天我必须说明一向我隐瞒着你们的，原因是我希望你们爱护裴奈尔像是自己弟兄一样；因为你们的母亲和我，我们爱护他也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但他并不是我们的孩子……他母亲临终时把他托付给我们，但今天他的一位舅舅……来把他领走了。”

一片沉痛的岑寂紧接着他的语声，人们听到卡鲁的啜泣。每人等待着，以为他还有话说。但他做了一个手势：

“如今，回去吧，我的孩子们！我需要和你们母亲谈话。”

他们走后，普罗费当第先生很久不发一言。他手中是他太太那只冰冷得像是死人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把手绢蒙着眼睛。她靠在大书桌上，背面饮泣。从那断续的呜咽声中，普罗费当第听到她低声怨语：

“啊！你真残酷……啊！你把他赶走了……”

刚才他已决意不把裴奈尔的信拿给她看；但在这种冤屈之下，他只好递过去：

“好，你自己念吧。”

“我不能。”

“你非念不成。”

他已忘了他自己的痛楚。他瞪着眼看她逐行地念。适才和孩子们说话时他自己也几乎忍不住掉下眼泪。这时，他连情感也已消失；他正视着他的妻子。她想着什么呢？用着同一凄恻的语声，她依然且泣且诉：

“啊！为什么你告诉他呢……你不应该告诉他的。”

“但你是可以看出我并没有告诉他……你再仔细念念他的信吧。”

“我已仔细念了……但他怎么会发觉的呢？谁对他说的呢……”

什么！原来她所想的尽是这些！她所伤心的就是为这！这哀讯本应使他俩融成一体。可悲的是普罗费当第惶惑地感觉到他俩的思想竟各趋一端。当她一面哭诉，一面争理的时候，他设法想把这一种执拗的意气引向更虔敬的情感去。

“这算是赎罪。”他说。

他站起身来，本能地需要表示出自己的威势；这时他屹然挺着腰，忘却自己身体上的痛楚，严肃地，体贴地，威武地，把手按放在玛格丽特的肩上。他知道她从不曾真正忏悔过她自己的过失——这在他始终愿意看作是一时的过失。这时他想对她解释：今日的悲剧正是赎回她昔日的罪恶；但他徒然思索着一种能使他自己满意而同时也能使对方接受的语气。玛格丽特的肩膀忍受着他手掌温和的压力。玛格丽特知道她生活中的任何细故会引起他那一套挂在口边令人难耐的道德教训来。他用他自己的定理来阐明一切，解释一切。他靠在她身上。下面是他所想对她说的：

“我可怜的朋友，你看，从罪恶中决不会产生出好结果来。仅仗隐藏你的过失终归是无用的。唉！我对这孩子已算尽了最大的可能；我待他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如今上帝指示我们过去想借……总是一种错误……”

但一言未了他竟已顿住。

无疑，她一定理会这几个字中深重的含义；无疑，它们已透入她的心头，因为刚才她已止泪，这时却更伤心地呜咽起来。她屈身像是预备跪在他的跟前，他弯腰把她扶住。和着眼泪她在说些什么呢？他一直俯身到她唇边。他听到：

“你自己明白……你自己明白……唉！你为什么原谅我……唉！我根本就不应该再回到你的家来！”

他几乎不能不猜透她的语意。随即她又默然无言。她已不能再做更进一步的表明。她怎么能对他说他所苛求于她的这种德行，使她像幽囚在牢狱之中，使她感到窒息；她怎么能对他说如今她后悔的并不是她当日的过失，而是后悔她当日所做的忏悔。普罗费当第重又挺起腰。

“可怜的朋友，”他用一种庄重而严正的口气说，“我怕今晚你有点闹着脾气。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去睡吧。”

他扶她起来，陪她到她的卧室，在她的额上亲了吻，才又回到他的公事房，倒在一张靠椅上。说也奇怪，他的肝痛竟和缓了，但他已觉心碎。他用双手托着头，悲痛得已流不出眼泪。他没有听到有人在敲门，但门开的声音使他抬起头来。进来的是他的长子查理。

“我来向爸爸请晚安。”

查理走近。他想让他父亲知道一切他都明白。他想对他父亲表示他的同情，他的真诚，他的忠恳，但谁能相信一个律师会像他那么不善辞令；也许正因为他情感的真挚，才更使他讷讷难出。他拥抱他的父亲，他依恋地把头倚靠在他父亲的肩上，使后者相信他很了解。过分的了解使他禁不住抬起头来，笨拙地，像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一样，问道，——他的内心是那样痛楚，他不能不问道：

“那么卡鲁呢？”

这问题显然是荒谬的，因为，正像裴奈尔和别的孩子们大有差别，在卡鲁身上亲族间的类似是很显著的。普罗费当第拍拍查理的肩头：

“不，不，你放心好了。只是裴奈尔一人。”

于是查理俨然地：

“上帝驱逐出捣乱者为的……”

“闭口！”普罗费当第阻止他，试问他何须别人对他说这些话呢？

父子间已再无话可说。我们不如离开他们吧。时间已快十一点。让我们把普罗费当第太太留下在她的卧室内。她坐在一张不很舒服的小椅上，不哭，也不想。她也希望跑掉，但她是不会的。当她从前和她情人——也就是裴奈尔的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对自己说：“回去吧，一切都是枉费，你永远只能做一个贤妻良母。”她怕自由，怕罪恶，怕安逸；这使她在十天之后竟又忏悔地回到她丈夫家里。从前她父母跟她说得很对：“你永不知道自己所要的是什么。”让我们离开她吧。赛西尔已睡觉。卡鲁绝望地看着他那快灭的蜡烛，它已支持不到让他看完那本冒险小说，这书使他把裴奈尔出走的事也忘了。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安东尼又会对他的朋友女厨子谈些什么，但人不能事事都听到，如今已是裴奈尔去找俄理维的时候了。我不很知道他今晚是在哪儿吃的饭，也许根本他就没有吃饭。他顺利地通过门房，他轻轻地跑上扶梯……

三　裴奈尔与俄理维

富有与升平产生懦夫；忧患乃坚韧之母。

——莎士比亚

俄理维已上床等着他母亲，因为她每晚总下楼来跟她两个就寝的小儿子亲吻，道晚安。他很可以再把衣服穿上等待裴奈尔，但他怀疑他是否会来，而一面也怕把他的小兄弟闹醒。乔治平时很快就睡熟，早上醒得很迟，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变故。

听到有人在轻轻抓门的声音，俄理维跳下床来，匆忙地套上他的拖鞋跑去开门了。一无点灯的必要，室内有着月光。俄理维把裴奈尔紧紧抱在怀中。

“啊！我真等得心焦，我不能相信你竟会来。你父母知道你今晚不在家睡吗？”

在黑暗中，裴奈尔的目光凝视着他。他耸一耸肩膀。

“你以为我得先请求他们的同意吗，嗯？”

他的语调是那样冷酷地带着讽意，俄理维立刻感到自己发问的荒谬。他还不懂裴奈尔的出走是为“上进”，他以为他只打算一晚不回家，而想不出他出奔的动机是什么。他问：——裴奈尔打算什么时候再回家呢？——永不！这时俄理维心中才明白过来。他尽力想显出自己的严肃，不因任何意外而愕然起惊，但一句“你在做的事简直是了不起的！”不自主地从他口中吐出。

他朋友的惊愕并不使裴奈尔不悦。他尤其暗喜这惊叹中所含的敬慕之意；但他重又耸耸肩膀。俄理维握着他的手，他非常严肃。他殷切地问道：

“但……为什么你要走呢？……”

“唉！老朋友，那，那是家庭间的事。我不能对你说。”不想使自己的态度太显严肃，他用鞋头戏弄着俄理维脚尖摇晃着的那只拖鞋，使它落到地上，因为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床边。

“那么你上哪儿去生活呢？”

“我不知道。”

“靠什么生活呢？”

“瞧着看吧。”

“你有钱吗？”

“够明天吃中饭的。”

“以后呢？”

“以后就得想法去找，不管它！我总可以有办法。你瞧着吧；以后我再告诉你。”

俄理维非常佩服他的朋友。他知道他性格的刚强；可是，他还怀疑，万一他经济断绝，为环境所迫，那时他是否会寻回家去呢？裴奈尔向他保证：他什么都干，但决不再回家去。因为他反复地说，而且愈来愈残酷：什么都干——俄理维心头感到一种无限的惨痛。他想说话，但又不敢。最后，低着头，带着一种犹豫的语调，他开始说：

“裴奈尔……至少你不会……”他停住了。他的朋友抬起眼睛，朦胧地看出俄理维惶惑的神情。

“不会什么呢？”他问。“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说吧。当小偷吗？”

俄理维略一摇头。不，他指的并不是那个。突然他呜咽起来；他痉挛地抱住裴奈尔。

“允许我至少你不……”

裴奈尔抱住他，随后又笑着把他推开。他已懂了。

“那，那我一定可以答应你的。不，我不会那样冒失，”但他又接着说，“不过也得承认那倒是最简便的办法。”俄理维安心了；他很知道最后这句话只是一种有意的讥讽。

“你的考试呢？”

“对了，就是这事使我心烦。至少我不愿意把它牺牲。我自信已有准备，问题只要那天不太疲累就成。我必须很快想个办法。这当然是相当冒险的；但……我想不成问题。你瞧着吧。”

他们之间有刹那的沉寂。第二只拖鞋又已落地。裴奈尔说：

“你会受凉的。睡吧。”

“不，该睡的是你。”

“别开玩笑了，快，睡吧！”他把俄理维推入散乱的床上。

“但你，你在哪儿睡呢？”

“不拘哪儿，地上也成，屋角也成。我必须使自己习惯。”

“别那样，听我说吧。我还有点儿事情想告诉你，但你如果不在我身边，我就不能说。到我床上来吧。”当裴奈尔解衣上床以后，他说，“你记得那次我对你说的……成了，我已干过了。”

裴奈尔会意。他把他朋友更拉近一点，后者继续说：

“老裴，说来那真令人作呕。那简直是骇人的……事后，我真想呕吐，撕去我的皮囊，自杀。”

“那你也过甚其词了。”

“或是把她杀掉……”

“女的是谁呢？至少你不至于太不谨慎吧？”

“那倒没有，杜尔美跟那女的很熟；是他给我介绍的。但尤其是她的谈吐使我恶心。她不断地饶舌，而你说多蠢！我真不懂在那种时刻何以还不闭口。我真想堵住她的口，把她缢死……”

“我可怜的朋友！可是你早该想到杜尔美最多只能替你找个笨家伙……但至少，她长得怎么样呢？”

“你以为我会抬起头来看她吗？”

“你真是个小傻瓜。你真是个小爱神。我们睡吧……那么至少你总已……”

“可不是吗！就是那事最使我作呕，就是说我仍一样的……干的正好像我对她很有热情似的。”

“老俄，那可了不起。”

“别胡扯！如果所谓爱情就是那么回事，我可早受够了。”

“你真可谓初出茅庐！”

“我倒想看看你在那情景中。”

“啊！我，你知道，我不追女人。我已告诉过你：我等着奇遇。那样，冷冰冰的，那对我一点没有意思。自然，如果我……”

“如果你？……”

“如果她……不说了。睡吧。”突然他转过背去，和俄理维的身子远离一点，因为热气使他难受。但俄理维过了片刻又说：

“你说……你相信巴雷斯 [8]会当选吗？”

“天晓得！……那使你脑涨！”

“我才不睬呢！喂……告诉你……”他攀在裴奈尔的肩上，后者回过身来，“我兄弟有一个情妇。”

“乔治吗？”

那小的，假装入睡，原在黑暗中耸耳细听，这时听到人提到他的名字，就赶紧屏住呼吸。

“你真傻！我说的当然是文桑。”（比俄理维年长，文桑正念完医科前期。）

“他自己告诉你的吗？”

“不，他并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我的父母也一点儿不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会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妈妈会非常失望。爸爸一定会叫他和那女的断绝关系或是正式结婚。”

“天晓得！这些正人君子们不懂得别人可以不和他们一样，而仍不失其为君子。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近来文桑每在我父母上床以后，夜间出去。他下楼时尽量小声，但我辨得出他走在街上的脚步。上礼拜，我想是礼拜二吧，夜间天气热得使我不能睡在床上。我就跑到窗口透透气。我听到楼下开门与关门的声音。我就伏在窗口，而当他在路灯旁经过时，我认出果然是文桑。那时已是十二点以后。这是第一次。我的意思是，这是第一次我注意到他。但自从我有过这发现以后，我就监视他——啊！自然并不一定是有意的……而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听到他出门去。他自己有钥匙，而我父母又把以前我和乔治住的那间房子给他改作了诊察室，为的预备将来他开业以后用。他的卧室正在进门的左手，而其余的房子则都靠右手。因此他可以随意进出不为别人知道。平时我没有听到过他回来的声音，但前天晚上，那是礼拜一晚上，我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想着杜尔美出版杂志的计划……就一直睡不熟，我听到扶梯上有说话的声音；我当时就猜想一定是文桑。”

“那是几点钟？”裴奈尔问。其实他并不真想知道时间，不过要表示出他对这事极感兴趣而已。

“早晨三点钟，我想。我就起来，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文桑在和一个女人说话。或者不如说那女的一个人在那儿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那男的一定是文桑？别的房客也都从你门口经过。”

“有时的确非常麻烦。这些房客回来愈晚，上楼时声音愈大；他们才不顾别人在睡觉呢！……但那次决不是旁人，我听到那女的一再叫他的名字。她叫他……啊！我都不便说，说起来会令人作呕……”

“说吧。”

“她说：‘文桑，我的亲亲，我的情人，唉！您别走！’”

“她称他用‘您’吗？”

“对呀！你说怪不怪？”

“说下去吧！”

“‘您现在已没有权利把我抛弃了。您要我怎么办呢？您让我上哪儿去呢？告诉我！啊！告诉我。’——于是她又重复地叫他：‘我的亲亲，我的亲亲。’而那声音愈来愈凄惨，愈来愈微弱。以后我就听到一种声音（他俩应该是在扶梯上）——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落下去的声音。我想一定是她跪下了。”

“但他呢，他一句话也不回答吗？”

“他一定已跑上扶梯；我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以后她就一直在我门口，而几乎是靠在我门上。我听到她呜咽的声音。”

“那你应当给她开门。”

“我不敢。文桑如果知道我知道他的事情一定会大发雷霆。而且，我怕她在哭时被人发觉反显得挺不好意思，何况我也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话好。”

裴奈尔向俄理维转过身来：

“我要是你，我一定给她开门。”

“啊！天晓得，你总是什么都不怕，只要闪过你脑海的事，你没有一件干不出来。”

“你是责备我吗？”

“不，我羡慕你。”

“那你看那女的究竟是谁呢？”

“那我怎么知道！晚安。”

“说……你敢担保乔治一定不会听到我们所说的吗？”裴奈尔在俄理维的耳边低声说，两人细听了一阵。

“不会的，他已睡了，”俄理维很放心地说，“况且他也听不懂。你说那天他问爸爸什么来，他说：‘为什么……’”

这次乔治可真忍不住了。他在床上抬起头来，打断他哥哥的话：

“笨伯，”他叫着说，“我那天故意问爸爸，这你也看不出来？……我敢打赌，你们刚才所说的我全听到了；我犯不上和你们作对。至于文桑的事我老早就知道了。只是，伙计们，现在你们说话可该小声点了，因为我真困了。或是，闭口吧。”

俄理维翻过身去。裴奈尔还不睡，他默然注视着这间房子。月光使它显得比平时更大。实际上，他对这间房子并不熟悉。白天俄理维一向不在室内。裴奈尔难得到他家去看他，偶有的几次，俄理维都在楼上的房子内招待他，如今月光已照在乔治的床脚上，这孩子终于睡熟了。刚才他哥哥所谈的，他几乎全都听到；他已不乏入梦的资料。在乔治的床边墙上，可以看到一个双格的小书架，上面放着一些教科书。在俄理维床边的一张桌上，裴奈尔瞥见一本版本很大的书；他伸出手去，抓住那本书，想看看是什么书名：托克维尔 [9]；但当他想再把它放回时，书掉在地上，那声音把俄理维惊醒了。

“近来你念托克维尔吗？”

“这是仲巴借给我的。”

“你喜欢吗？”

“相当乏味。但有些地方写得很好。”

“听我说，明天你预备做什么呢？”

第二天是礼拜四，中学校向来是无课的。裴奈尔在想或许还可以看到他的朋友。他计划以后不再到学校去；最后的几课也不上了，打算单独预备他的考试。

“明天，”俄理维说，“十一点半我到圣拉萨耳车站去接我的舅父爱德华，他从英国回来，乘第厄普开来的车子。下午三点钟杜尔美在罗浮宫等我。其余的时间我必须预备功课。”

“你舅父爱德华？”

“是的，他是我母亲的异母兄弟。他离开这儿已有半年，虽然我只见过他几面，我却很喜欢他。他不知道我会去接他，我怕在车站上不一定认识他。他和我家里其余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很杰出的人。”

“他是做什么的？”

“他写作。他的书我几乎都看过；但近来他很久没有发表什么东西了。”

“是小说吗？”

“是的，也可说是小说。”

“为什么以前你从没有向我提起过呢？”

“因为提了你就会去念；而如果你念了不喜欢……”

“说吧！”

“那就，那就会使我难受。所以我不提。”

“为什么你说他是个杰出的人？”

“我也回答不出来。我已对你说过，我几乎不认识他，所以这也许只是一种预感。我觉得他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而这些事情都不是我父母所感兴趣的，对他你可以什么都谈。有一天，那是在他动身之前不久，他在我家吃饭。他一面在和我父亲谈天，但我感到他目光却始终注视着我，那使我局促起来。我正想跑出那间房子——那是餐室，喝咖啡后大家总在那儿闲谈；但他却向我父亲问起我来，这使我显露得更局促。而父亲突然站起来去找那时我才写成的诗，这些诗我以前很傻地竟拿给他看过。”

“你写的诗？”

“是呀，你知道，正是那一首，你说很像波德莱尔的《眺台》 [10]。我自己知道那些诗全无价值或是不值什么，所以父亲去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使我非常生气。但当父亲在找那些诗的时候，好一会儿，就只爱德华舅父和我两人单独在室内，而我知道自己满脸涨得通红，我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对他说。我只好把头别转——而且，他也和我一样，他开始卷他的烟卷，无疑是为使我安心起见，因为他一定看到我通红着脸，以后他就站起来看着窗外。他低声地吹着口哨。突然他对我说：‘我比你还局促呢。’但我相信这是完全出于好意。最后父亲进来了；他把我的诗拿给爱德华舅父，他就开始读起来了。那时我已忍无可忍，如果他再恭维我一阵的话，我相信我一定会对他做出非礼的举动来，自然父亲正等着他的恭维，而看到我舅父什么话也不说，他就问：‘你看怎么样？’但我舅父笑着对他说：‘在你面前我不便说话。’于是父亲也笑着跑掉了。而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他认为我的诗很要不得，但听他这样说，反使我心中很痛快，更使我高兴的是当他突然用手指点着两行诗，而那正是全诗中我自己唯一认为得意的两行时，他微笑地看着我说：‘这是好的。’你说这可不是了不起的？而如果你知道他说那话时的语调！我真想拥抱他。以后他又对我说，我的错处在于从一种观念出发，而不够让字句做我的前导。最初我不很理解他的意思，但我相信现在我已懂得他指的是什么——而我相信他是对的。这一点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现在我懂得何以你要上车站去接他。”

“啊！我刚才对你谈的都没有什么。我也不懂为什么我要对你谈这些。我们还说了很多别的。”

“你说是十一点半？你怎么知道他乘这班车到站呢？”

“因为他给我母亲写了一张明信片；而以后我又查了时间表。”

“你打算和他一同吃中饭吗？”

“啊！不，我必须在十二点回家。我只有和他握一握手的时间，但那对我已很满足……唉！在我还没有睡熟以前，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再和你见面呢？”

“至少不在这几天。至少到我有了办法。”

“但无论如何……如果我能帮你点忙。”

“你帮我点忙！——不，那就没有意思了。我会觉得我在舞弊。安睡吧！”

四　在巴萨房伯爵家

我父亲是个笨伯，但我母亲是有头脑的人；这温柔的小妇人是个静寂主义者，她常对我说：“孩子，你会入地狱的。”但这并不使她悲伤。

——封特奈勒 [11]

不，文桑·莫里尼哀每晚出门并不是上他情妇家去。虽然他走得很快，让我们紧随着吧。从他所住的圣母院路顶头，文桑一直走尽连接着的圣布拉西路，以后转到伯克路，那儿还有一些迟归的行人来往。他在巴比伦路一家大门前停住，门开了。这儿是巴萨房伯爵的住宅。如果他不常在这儿出入，他不会那么昂然地跑进这富丽堂皇的爵府，给他开门的侍役很知道在类似的假装镇静中所隐藏的胆怯。文桑故意不把帽子交给他，而随手扔在一把靠椅上，可是文桑在此出入还是不久以来的事。如今自称是他朋友的罗培耳·得·巴萨房原是逢人成朋友的那种人，我不很知道他们两人间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无疑是在中学的时候，虽然巴萨房显然比文桑年长得多。他们几年不见，最近，有一天晚上，很难得，俄理维陪他哥哥去看戏，偶然在戏院中遇见。在休息的时候巴萨房请他们两位吃冰淇淋。那天晚上他才知道文桑正念完医科前期，而尚在犹疑是否再进后期，说实在的，自然科学比医学更使他感兴趣，但为谋生起见……总之，文桑欣然接受了罗培耳·得·巴萨房不久向他提出的有利的建议，即每晚去诊视他那位因手术后尚未复原的年老的父亲：无非是洗涤、检验、注射之类，反正是需要一个专业手才能担任的。但，除此之外，这位伯爵想接近文桑还别有内幕，而后者接受他的建议其中也另有原因。罗培耳的内幕，我们以后再来探究；至于文桑的即是：需钱孔亟。当你是一个心地正直的人，而自幼受教育的灌输，知道什么叫作责任，你不会使一个女人有了孩子，尤其这女人是为你抛弃了她的丈夫，而你自己则丝毫不感到你对她所应尽的义务。直到那时，文桑所过的是一种纯洁的生活。他和萝拉的关系，有时在他觉得很平常，有时却觉得是骇人的。很多琐细的事情，如果一一分列，往往显得很简单很平常，但加在一起却凑成一个骇人的总数。他方才一面走一面就那样想，但这对他无济于事。自然他从不曾打算把这女人完全由他来负担或是在她离异以后娶她，或是和她同居。他不得不自认对她并无强烈的爱，但他知道她在巴黎一无接济，而且是他自己使她落入这种困境，他想对她至少应负起初步援助之责，可是他很知道这援助是朝不保夕的——今天比昨天不如，比最近几天更不如。因为在上星期他还有他母亲克勤克俭为他开业而积贮下来的五千法郎，这五千法郎应该足够他情妇分娩、住院，以及婴儿出世后最初的费用。但他竟受了什么魔鬼的唆使？——这一笔早为这女人打算好的款子，这一笔奉献给她而他自己再无权动用的款子，有一天晚上，也不知由于什么魔鬼的耳语，他认为这数目也许是不够的。不，这并不是罗培耳·得·巴萨房。罗培耳从不曾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建议文桑上俱乐部去恰正落在那一天晚上，而文桑接受了他的建议。

这种赌场中最危险的是只要赌友就是朋友。罗培耳把他的朋友文桑介绍给所有的人，文桑因为事前没有准备，所以那一天晚上不能尽兴下注。他身边几乎什么也没有，伯爵想借给他的一点筹码他又不肯接受。但，因为他赢了钱，他就后悔不曾多冒险一下，便答应第二天再去。

“现在这儿的人都认识您了，以后我就用不到陪您同来了。”罗培耳对他说。

这一切发生在彼尔·得·勃鲁维家，人通称他为彼特罗。自从这第一晚上以后，罗培耳·得·巴萨房就把自己的汽车供给他的新交使用。每晚十一时文桑到罗培耳家，和他闲谈一阵，随即上楼，看老伯爵当时的心境与病状决定他逗留的久暂，以后汽车就送他到圣佛罗朗丹路彼特罗家，一小时后又接他回来，但车子并不直接送他到家而是停在最近的十字路口，因为他怕引人注意。

前天晚上，萝拉·杜维哀坐在通莫里尼哀家的扶梯上，守候文桑一直到早晨三点钟；那时他才回家。而且，那天晚上文桑并没有上彼特罗家去。他已无钱可输。两天以来，他那五千法郎已分文不剩。他把经过写信通知了萝拉，告诉她他再不能替她想办法，并劝她回到她丈夫身边，或是她父亲那儿去，直认一切。但这在萝拉已绝不可能，她对这事根本无法加以冷静的考虑。她情人的谴责只引起她的愤怒，而这愤怒徒使她沉入绝望的境地，文桑遇到她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想把文桑拖住，但他撒腿就跑。无疑，那一刻他只能忍心，因为他并非无情的人，但在他，欲胜于情，因此他很容易把这种冷酷也看作是他的一种义务。他完全不理会她的祈求，她的哀诉，正和俄理维对裴奈尔所说的一样，文桑把他房门关上以后，她倒在扶梯上，独自在黑暗中呜咽不止。

自从那晚以后又已过了四十多小时。前夜文桑并没有上罗培耳·得·巴萨房家去，他父亲的病状似乎已转好。但这天晚上一道电信把他找去。罗培耳想见他。当文桑踏进罗培耳常在的那间房子——这房子他自己特意布置做书室，而同时也是他的吸烟室，罗培耳并不起立，随便从肩头向他伸出手去。罗培耳正在写作。他坐在一张堆满着书的写字台前。正面，一扇大玻璃窗正对花园中的月色敞开着。他伏在案上对文桑说话：

“您知道我在写的是什么？……但您不会告诉别人吧！……您答应我。……这是给杜尔美所办的杂志的卷头语。反正以后别人一定会发现这杂志的后台是我，不过至少我不愿立刻让人知道我自己也在其中执笔。所以，千万别声张！但我正在想：您不是对我说过您的二弟也能写点东西？他叫什么名字？”

“俄理维。”文桑说。

“对了，俄理维，我倒忘了，别那么站着。坐在这把靠椅上吧。您不冷吗？您愿意我把窗关上吗？……他能写诗，对不对？他很应该拿到我这儿来。自然，我不能答应一定会用他……不过我相信总不至于太令人失望。他看来长得很聪明，您的二弟。而且，他对文坛的情形似乎很熟悉。我很想和他谈谈。您告诉他什么时候来看我，好不好？这事我拜托您。来根烟吧？”他把他那银质的烟盒递过去。

“好。”

“文桑，现在您听我说，我有几句很恳切的话要告诉您。那天晚上，您的举动真像是个孩子……而且我也一样。我并不是说我不该带您上彼特罗那儿去，但我觉得您输的钱我多少应该负一部分责任。我总想要是没有我，您是不会输这笔钱的。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人所谓的‘内疚’，但相信我，我为这事开始失眠并且患起消化不良症来，而我又想起您对我说过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但那，那是另一回事；而且这种神圣的事，不如回避为妙。我想对您说的是，我很希望，我很愿意，是的，绝对愿意交给您一笔相等于您所输的款子，是五千法郎，对不对？而您再去冒一次险。我再说一遍，这款子，我自认是我让您输的，所以我应该偿还给您；您用不着感激我。如果这次您赢了的话，您就还我。如果又再输了，顶好！我们间算是清了账。过去一笔勾销，今晚您再上彼特罗那儿去。汽车把您送到以后，就来接我上格里菲斯夫人家去，而您回头就上她那儿去找我。说定了，对不对？汽车会上彼特罗家去接您的。”

他打开抽屉，取出五张票子交给文桑：

“快去吧。”

“但您父亲……”

“唉！我忘记告诉您了：他故世已有……”他取出表，喊道，“不得了，那么晚啦！都快十二点了……快走吧。——是的，他故世已差不多四小时了。”

这一切他说得丝毫不带慌张，反倒是泰然不以为意。

“而您不在家里守……”

“守灵吗？”罗培耳打断他，“不，我的小兄弟在那儿照料；他和那老女仆都在楼上，他和死者比较契合，而我……”

他看文桑总是不动，就接下去说：

“听我说吧，朋友，我不愿使你以为我冷酷不近人情，但我痛恶现成的情感，我曾在心中对我父亲假设了一种亲子之爱，但不久我发现我假设的尺度还嫌太宽，因此我不得不把它收紧一点。我一生中受惠于老人的唯有烦扰、敌对与拘谨。如果在他心中也有一点温存的话，至少他决没有用在我身上。我早年对他的怀慕，那时还是一片赤子之心，结果只受到他的厉声呵斥，从此我就得了教训，您自己总已亲眼见到，当人看护他的时候……他几曾对您说过一声谢谢？他几曾对您有过最低度的敬意，或是瞬间的微笑？他始终以为他对一切受之无愧。啊！这就是人所谓一个有气概的人。我相信他曾使我母亲很受痛苦，而这也算是他所爱的人，要是他真爱过什么人的话，我相信他使他周围的一切人痛苦，他的用人，他的狗，他的马，他的情妇；只有他的朋友是例外，因为他根本没有一个朋友。他的故世让每个人舒一口气。他正是，我相信，人所谓在‘某一方面’有特长的人；但我从不曾发现是哪一方面。他很有才智，那是真的。说回来，我曾对他相当钦佩，即在今日仍然一样。但至于说猫哭老鼠，至于要我流点眼泪……不，我已早不在这种年龄。好吧！还是赶快走，一点钟后上莉莉安家来找我。——什么？您没有穿晚礼服不好意思吗？傻小子！什么？没有别人。好吧，我也穿便服就是。知道了。出门以前点上一根雪茄吧。赶紧让汽车开回来，回头再去接您。”

他看文桑出门后，耸一耸肩，跑入卧室去换衣服。他的晚礼服已平直地在沙发上等着他了。

在楼上的一间房子内，老伯爵躺在那张临终的床上，在他胸前放了一个十字架，但忘了把他的双手按在上面。几天不剃的胡子使他下颌峻峭的角度变得柔和一点。横在额上的皱纹在他耸立的灰发下已不显太深，而且好像松弛了。眼珠深陷在满覆浓眉的眼眶中。正因为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所以我特别向他端详一番。那年老的女仆赛拉菲坐在床头的一张靠椅上。但她站起身来，跑近一张桌子去。桌上一盏旧式的油灯发着暗淡的光，灯芯已不够了。灯上的灯帽使光正照在年轻的龚德朗在念的一本书上……

“您累了，龚德朗少爷。您不如先去睡吧。”

龚德朗抬起头来，用极温柔的目光看着赛拉菲。他撩开散在他两鬓的金栗色的头发，他才十五岁；他那近于女性的脸上只充满着爱与柔情。

“你呢！可怜的菲，”他说，“该去睡的还是你，昨夜你已一夜没有休息。”

“啊！我已习惯，在我算不得什么；而且我白天睡了，而您……”

“不，你去睡吧。我并不觉得累，而且我留在这儿看书或是默想，对我很有好处。我对爸爸认识太浅，我相信如果我不乘这机会细细瞻仰一番，我会完全把他忘了的，我要看守他直到天亮。菲，你在我家已有多久了？”

“我是在您出世前一年来的；如今您快十六岁了。”

“你还记得我妈吗？”

“记得您妈？您问得真有意思！这正好像您问我我叫什么名字。自然，我怎么不记得您妈呢？”

“我也记得一点，但不很清楚……她去世那年我才五岁……告诉我……是不是爸爸常和她说话？”

“那就得看什么日子了，您爸爸向来是很少说话的；而他也不喜欢别人先和他说话。但无论如何，那时比近来总还更多说一点，——而且，往事最好不提，让仁慈的上帝去审判这一切吧。”

“好菲菲，你真相信仁慈的上帝会去管这些事吗？”

“如果不是仁慈的上帝，那还有谁呢？”

龚德朗把嘴唇贴在赛拉菲赤红的手上。

“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你去睡。天一亮我就一定叫你；那时我就去睡。去睡吧，我恳求你。”

赛拉菲留他一人在室内以后，龚德朗立刻跪下在床前。他的前额隐没在褥单中，但他哭不出眼泪；他心中一无情感的冲动。他的眼睛是绝望而干涸的。于是他又站起身来，他看着这已失去知觉的遗容。在这庄严的瞬间，他想认识不知何种崇高与稀有的情感，倾听从另一世界传来的消息，把自己的思想超升到一种超感觉的灵妙的境界去——但他的思想却始终羁住在尘俗的现世。他凝视着死者苍白的手，而自问死人的指甲还能长多长。他惊骇于这两只拆散的手。他想把它们拿近去，连在一起，握住十字架。这倒是个妙计。他想赛拉菲回来时看到死人的手已连在一起一定会大吃一惊，他想象她的惊奇，自己觉得非常得意；但立刻他又鄙视自己的举动。他依然俯在床上。他把死人离他较远的那只手臂抓住。手臂已很僵硬，龚德朗要把它勉强弯曲过来，结果使整个尸体移动了。他又抓住另一只手臂，这一只似乎比较柔顺。他几乎已把它拉在适当的位置。他拿起十字架，想把它放在死人的大拇指与其余的手指间，但一接触到这冰冷的尸体使他心寒起来。他自觉已将昏晕。他想把赛拉菲叫醒。他放弃一切——十字架倾倒在褶皱的褥单上，死人的手臂重又僵硬地落回原处。在这骇人的肃静中，他突然听到一声粗暴的呼唤“上帝”的声音，使他毛骨悚然，像是有人在……他惊惧地回过头去；但不，室内只有他独自一人。这大声的诅咒无疑出自他自己的口中，出自从不曾亵渎过神明的他。于是，他又坐下，沉湎在他的阅读中。

五　文桑在格里菲斯夫人处重见巴萨房

刺从来进不到这一具灵魂与身躯中去。

——圣伯夫 [12]

莉莉安支起半截腰身，用指尖抚摸着罗培耳棕褐色的头发。

“朋友，您开始脱头发了。您得当心点呀，您才不到三十岁。秃头对您太不好看。您把生活看得太严肃了。”

罗培耳向她抬起脸来，微笑地看着她。

“我担保您，至少在您跟前我并没有把生活看得太严肃。”

“您已告诉莫里尼哀来找我们了吗？”

“是的，既然您那么要求。”

“而……您借他钱了吗？”

“我已对您说了：五千法郎——还不是再上彼特罗那儿去输个精光。”

“为什么您愿意他输呢？”

“那是一定的。第一天晚上我就看出来。他完全外行。”

“他还可以慢慢地学……您愿意和我下赌他今晚准赢吗？”

“随您便。”

“啊！但我请求您不必把这看作是一种惩罚。我最不爱勉强人。人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生气。就这样吧。如果他赢的话，他就把五千法郎还给您，但如果他输的话，那您得替他还我这笔钱。成吗？”

她按电铃：

“拿托卡依酒 [13]来，要三只杯子。——而如果他回来仍是不多不少的五千法郎，那我们就把那笔钱算是他的了，对不对？就是说如果他不输不赢……”

“那决不会的。我奇怪您怎么对他那么感兴趣？”

“我奇怪您怎么会对他不感兴趣。”

“您对他感兴趣因为您爱上了他的缘故。”

“亲爱的，那倒是真的！对您，我很可以这么承认。但我对他感兴趣并不因此。相反，通常在我脑海中如果有了某人的影子的话，倒反会使我冷下去。”

一个仆人进来，托盘上放着酒和杯子。

“我们先为打赌庆祝，以后我们再和得胜者共饮。”

仆人把酒倒在杯中，他们举杯相庆。

“在我，我觉得他令人生厌，您的那位文桑。”罗培耳接着说。

“啊！‘我的’那位文桑！……好像最初并不是您自己把他带来似的！而且我劝告您别再逢人便说他使您讨厌。人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您要接近他。”

罗培耳略偏身子，把自己的嘴唇印在莉莉安赤裸的脚上，后者赶紧缩回脚去，隐匿在她的扇子下面。

“我应该害羞吗？”他说。

“对我就用不着，您也不会的。”

她干杯以后说：

“亲爱的，您愿意不愿意我告诉您：您有文人所有的一切习气。您好虚荣，又虚伪，又有野心，朝三暮四，自私自利……”

“您把我抬得太高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动人的，但您永远不能当一个小说家。”

“因为……”

“因为您不懂得听别人说话。”

“我自己觉得很能听您说话。”

“唉！他，他不是个文学家，但他更能听我说话。但当我们在一起时，倒总是我听他说话。”

“他并不善于说话。”

“那是因为您不断地演说。我很知道您：您绝不让他有插言的余地。”

“他能说的我预先已都知道。”

“真的吗？他和那女人的故事您都知道吗？”

“啊！别人的恋爱史，那我认为是世上最乏味的事！”

“我也很喜欢听他讲自然科学。”

“自然科学，那就比恋爱更乏味。那么说，他倒给您上了一堂课？”

“啊！如果我能把他所说的都讲给您听……亲爱的，那简直是引人入胜的。他告诉我很多关于海中水族的故事。而我，我一向对于生长在海中的一切都感兴趣。您知道如今在美国，他们造一种两面都用玻璃的船，可以看到在海底的一切。那一定是可惊的。人看到活的珊瑚，以及……以及……那叫什么来啦？——以及石蚕、海绵、海藻、成群的鱼类。文桑说有几种鱼在太咸或太淡的水中就不能生存，而另几种鱼正相反，它们能适应水的各种咸度，它们就守候在咸度较低的水流边，等着那些不能支持的鱼类过来时全把它们吞了。您应该让他给您讲……我担保您那是顶有意思的。当他讲那些故事的时候，那简直是了不起的……您不再认识是他……但您不知道让他讲……这正像当他谈起他和萝拉·杜维哀的历史一样……是的，这是那女的名字……您知道他是怎么认识她的？”

“他也和你讲了吗？”

“人没有什么不对我说的。险恶的人，您知道！”于是她用折扇上的羽毛戏弄他的面庞，“您可疑心到自从那天晚上您带他到这儿来以后，他就天天来看我？”

“天天！不，真的，我可真没有想到。”

“到第四天，他已禁不住，他就什么都说了。但以后每天，他总再加上一点细节。”

“而那不使您讨厌！您可真是了不起的。”

“我不是对您说过我爱他。”她顺势抓住他的胳膊。

“而他……他爱那个女人？”

莉莉安笑了：

“他曾爱过那个女人。——啊！最初我必须装作对那女人非常关心。我还不得不陪着他流眼泪。但我心中却异常妒忌。现在我已不了。你听我讲那是怎么开始的。他们两人都被认为患肺病，不约而同地被送到波城 [14]的一个肺病疗养院。实际上，一个也不是。但他们两人都自以为病势很重。那时他们还各不相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疗养院花园的阶台上，他们两人恰好躺在并列的两张躺椅上，旁边还躺着很多别的病人，都整天在露天疗养。因为他们自信已都是命定了的人，所以觉得自己一切行动不会再生后果。他时刻向她诉说他们两人最多也只留下一个月的生命，而那正是春天。她在疗养院只是孤单的一人。她丈夫在英国当一个法文教员，她离开了他跑到波城去。那时她结婚才三个月。自然他得费尽心血才能供给她在那儿的费用。他每天给她写信。这年轻的女人出自一个很有名誉的家庭，很有教养，很沉默，很胆小。但在那儿……我也不知道文桑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总之第三天她就向他直认，虽然和她丈夫同床，而且也发生关系，但她始终不知道乐趣是什么。”

“而他，他当时说什么呢？”

“他就握住她悬靠在躺椅旁的那只手，紧紧地按在他自己的唇边。”

“而您，当他对您讲到这些，您说了什么呢？”

“我！那可真够瞧……替我想想我竟大笑起来。我忍不住，而我又止不住……并不是他所说的使我觉得可笑，而是我自己想使他再继续说下去，因而不能不装出那副又关心而又惊慌的神情。我又怕自己显得太感兴趣。其实，这的确是很美而又很凄惨的。他对我说时他自己非常感动。他从没有对别人谈过这一切。他家里人自然完全不知道。”

“这样说来，您倒配写小说。”

“对呀，亲爱的，如果我要能知道用什么文字来写！……用俄文，用英文，用法文，我永远不能决定。——终于，第二天晚上，他就找到他新认识的朋友的卧室去，而授给她一切她丈夫所未曾教她的，而我想他的教授法一定很高明。只是，他们既然认为可活的时间已经很短，自然双方都没有防备，而自然，有着爱情做助力，不久他们两人的健康也大大进步了。当她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两人就都惊慌了。这是上一个月的事。天气已开始热了。在夏天，波城那地方是不能住的。他们就同回巴黎来。她丈夫以为她已回到她父母家里，他们在卢森堡公园附近办有一所补习学校，但她自然不敢去见他们。而她父母，他们倒以为她还在波城；但一切不久自然都会拆穿。最初，文桑向她发誓决不把她抛弃，他愿意和她跑到天涯海角，上美洲去，上大洋洲去。但那就非有钱不可。就在那时他遇到了您，他开始赌博起来。”

“他从来没有和我谈到这一切。”

“尤其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她停住了，倾听。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他又告诉我，说从波城到巴黎的那段旅程中，他几乎以为她疯狂了。她才明白她已开始有孕。在车厢中她坐在他对面，车厢中就只有他们两人。自从早晨起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关于起程的一切全得他去照料。她任人替她布置，她似乎对一切都已失去知觉。他握着她的手，但她像是不曾意识到他就在眼前，带着怒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嘴唇微微颤动。他靠近她身边。她不住地说：‘一个情人，一个情人，我有了一个情人。’她用同样的语调反复地说，总不出这几个字，像是她已不知道再有别的……亲爱的，相信我，当我听到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再也笑不出来。我一生中，没有听到过比这更动情的。但他愈说下去，我愈明白他自己在和这一切逐渐脱离关系。人可以说他的情感随着他的语声同时消失了。人可以说他感激我替他做了传达他情绪的媒介。”

“我不知道这一长篇你用俄文或是英文应该怎么说，但我保证您用法文倒的确说得很流利。”

“谢谢，我知道。这以后他才和我谈起自然科学；而我尽力勉励他不要为爱情而牺牲他的前途，否则真是太可惜了。”

“换句话说，您劝他牺牲爱情。而由您来替他补足这份儿爱情？”

莉莉安不答。

“这次我相信是他了，”罗培耳说，一面站起身来，“……在他没有进来以前，让我再说一句话：我父亲刚过世了。”

“噢！”她淡然回答。

“当巴萨房伯爵夫人对您不算一回事吗？”

莉莉安立时仰身大笑。

“但是，亲爱的……因为我似乎记起我还忘了一位丈夫在英国。什么！我以前没有对您说过？”

“恐怕没有吧。”

“总之在某处还有一位格里菲斯男爵。”

巴萨房伯爵从不曾相信他这位朋友的头衔能有几分可靠，他微笑了。她接着说：

“告诉我，您想对我做这建议是否就为使您的生活多一种点缀？别那样，亲爱的。我们还是各守现状，做朋友，好不好？”于是她伸出一只手去让他亲吻。

文桑一跑进门就喊着说：

“好，我早料到，这奸贼准穿上了晚礼服。”

“是的，为不使他丢面子，我曾允许他我也穿便服，”罗培耳说，“朋友，真对不起，但我在出门前突然记起我在居丧呢！”

文桑昂着头，全身显露出胜利与喜悦。莉莉安看他进来已早跳起来了。她对他凝视一阵，就雀跃地奔向罗培耳，围着他跳着，舞着，叫着，一面用拳头捶他的背（莉莉安这种撒痴撒娇的举动让我讨厌）：

“他的打赌输了！他的打赌输了！”

“什么打赌？”文桑问。

“他打赌，说您准又是输的，快说：赢了多少？”

“我真算有莫大的勇气赢到五万时居然脱身。”

莉莉安快乐得大叫起来：

“真成！真成！真成！”她嚷着，搂着文桑脖子。文桑全身感到这一个带着檀香味的、火样热的、柔软的身躯的接触。莉莉安吻他的前额，他的双颊，他的嘴唇。文桑摇摇欲坠地摆脱出来。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大卷钞票。

“把您借给我的拿走吧。”他说着把五张票子递给罗培耳。

“这钱已不是我的，您还给莉莉安夫人好了。”

她把罗培耳递给她的票子扔在沙发上。她喘息着。她跑到阳台上去舒一口气。这正是夜阑人静魔鬼作法的扑朔迷离的时刻。四围一无声息。文桑已坐在沙发上。莉莉安对他回过头来，第一次用“你”称呼他：

“如今，你想怎么办呢？”

他用双手支着头，呜咽着说：

“我不知道。”

莉莉安走近他，把手按在他的额上。他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锐利而炽烈。

“好吧，让我们三人先来举杯相庆。”她说，一面把三只杯中注满托卡依酒。

酒喝尽了。

“如今，离开我吧。时候不早了，我已不能支持。”她送他们到前厅，趁罗培耳走在前面，她就赶紧把一样金属的小物件塞在文桑手中，耳语说：

“先和他一同出去，一刻钟后你再回来。”

在前厅睡着一个仆人，她推醒他。

“照顾先生们下楼吧。”

扶梯是暗的，其实一按电灯是最省力不过的事，但莉莉安一向坚持着让一个仆人把她的客人送到门口。

仆人把一个大烛台上的蜡烛点上，高高地擎在手中，在扶梯上引着罗培耳与文桑。罗培耳的汽车等在门口，仆人把门关上。

当罗培耳把汽车的门打开让文桑上去，后者回答说：

“我想我还是走回去吧。步行一阵可以使我的神志清醒清醒。”

“你真不愿意我送你吗？”突然，罗培耳抓住文桑紧握着的左手，“撒开，给我看你手中是什么？”

文桑还带着这点纯直，他怕罗培耳妒忌。他红着脸把手指展开。一个小小的钥匙掉落在行人道上。罗培耳立刻把它拾起，看了一下，笑着交还给文桑。

“原来如此！”他耸一耸肩，随即跳上汽车，回头对那木立的文桑说道：

“今天是礼拜四。告诉您二弟说我下午四点起就等着他。”不让文桑有回答的时间，他就赶紧把汽车门关上了。

汽车开走了。文桑沿塞纳河走了几步，穿过河上的桥，进入杜伊勒里公园不围在铁栏内的那一部分，跑近一个小水池，用手绢浸湿了水，覆在他的前额与双鬓上。于是，他又慢慢地走向莉莉安的住宅去。让我们离开他吧，当魔鬼津津有味地看着他把一个小小的钥匙轻轻地塞入锁孔去……

在小旅馆的一间阴凄的斗室中，萝拉——他昨日的情妇，长时间地痛哭流涕以后，这时正待入眠。在那只把他载回法国的船上，爱德华在晨光熹微中在甲板上重读萝拉给他的那封信，那封凄楚地向他求援的信。晨雾中，可爱的祖国的海岸隐约在望。不带片云的苍穹行将透露上帝的微笑。天边已出现红色的光芒。巴黎会是那样热啊！这该是去找裴奈尔的时候了，他正从俄理维的床上醒来。

六　裴奈尔之觉醒

我们都是私生子；而我曾叫他“父亲”的那最可尊敬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当我成形的时候。

——莎士比亚

裴奈尔做了一个很荒诞的梦，他已记不起他所梦的是什么。他并不想去追忆他的梦，而是想由梦中解脱出来。当他回复到现实世界时，他感到俄理维的身体沉重地压着他。他的朋友，在他们睡熟的时候，或至少是在裴奈尔睡熟的时候，已挨近身来，而且这狭窄的床上实际上也不容许两人能有相当的间隔。他已翻过身来，如今，他侧着睡，他呼出的热气正痒痒地落在裴奈尔的颈上。裴奈尔只穿着一件短衬衣，俄理维的一只手臂很大意地压在他身上。他一时怀疑他朋友是否真的睡着。他轻轻地脱身。不使俄理维惊醒，他起来穿上衣服，重又躺下在床上。才四点钟，天未破晓，出发尚嫌太早。再休息一小时，养养精神勇敢地来开始这新的一天。但睡眠已不可能。裴奈尔默视着渐发蓝光的玻璃窗，斗室中灰色的墙壁，以及乔治睡着的那张铁床。那孩子还在梦中翻来覆去。

裴奈尔自语：

“顷刻间，我就将奔向我的前程。冒险！这是一个多美的名词！——一切必须遭遇到的。一切等待着我的惊奇。我不知道别人是否和我一样，但当我自己醒来以后，我就鄙视那些沉睡着的人们。俄理维，我的朋友，我已等不及和你告别。唉！起来吧，勇敢的裴奈尔！这已是时候了。”

他把手巾打湿一角擦脸，整发，穿上鞋子。他轻轻地把门打开。走到外面！

唉！这未经人呼吸的空气对身心是多么清新！裴奈尔沿卢森堡公园的铁栏，走入波那巴特路，直到塞纳河边，穿过河。他思量着自己最近对生活所定的信条：“你不做，谁做？此刻不做，何时再做？”——他思量着一些待做的重大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正朝着它们前进。“一些重大的事情。”一边走，一边他反复地说。如果至少他能知道是些什么事情！……这时他感觉饥饿。他恰好走到菜市附近。他袋中还剩十四个铜子，不多不少。他跑进一家小咖啡店，站在柜台前要了一杯牛奶咖啡，一个油卷。共计十个铜子。他还留下四铜子；他很大方地向柜上丢了两个铜子做小费，把其余的两个铜子递给一个在翻垃圾桶的乞丐。慈善？反抗？这都无关紧要。如今他觉得和国王一样幸福。他已一无所有，一切都是他的。“我等着上天赐给我一切，”他思量着，“如果正午时分他能赏给我一盘嫩牛排，一切都好商量。”（因为昨晚他没有吃到晚饭。）太阳已升在天空。裴奈尔又跑回河岸。他感到满身轻捷。如果他跑，他就觉得自己在飞。在他脑中他的思想活泼地跳跃着。他想：

“生活中最难的是对同一事物能始终认真。因此，我母亲对这一个我一向称他父亲的人的爱情——这爱情，十五年来我都信以为真，昨天我还那么相信。她也不行，天啊！她也不能把她的爱情贯彻始终。我真想知道，她使她儿子成为私生子，在我是蔑视她，还是因此更尊敬她？……而其实，我也并不一定想知道。人子对于生育者的情感，正和有些事情一样，最好不去探究。至于对那王八，那很简单，从小我就恨他；但如今想来，在我实在不值得——这是唯一我所认为遗憾的。想到如果我没有打开那只抽屉，我对一个为父者的不自然的感想定会使我抱恨终生，那么，今日的发现在我真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可是我并没有强开抽屉；我也并不存心想开它……而且这还可以从别方面来解释。一来因为那天我实在无聊得可怕。其次是这种好奇心，这种费纳隆 [15]所谓的‘宿命的好奇心’，必然是我生父的遗传，因为，在普罗费当第这一家中绝无这种痕迹。除了他也知道跟她生几个孩子以外，我从没有遇到过比我母亲的这位丈夫更缺乏好奇心的人。饭后……我必须再把他们细作思量。揭起盖在桌上的大理石面而发现抽屉大开着，这比把锁撬开至少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是个小偷。把盖在桌上的大理石面揭开，这是谁都有可能做的。忒修斯举石 [16]恐怕也是在我这种年龄。普通挡着桌面的总是那种摆钟。如果最初我不想修理那口摆钟，我也决不会想去揭开那块大理石的桌面……并不是人人所能遇到的，则是桌面下竟发现兵器，或是一些私通的情书！算了吧！重要的是我因此而得了证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哈姆雷特 [17]一样得到幽灵的启示。哈姆雷特！奇怪的是，由于当事人是合法之果或者是罪恶之果，在观点上竟会有那么大的差异。待我饭后……再来思量。我是否不应该念那些信呢？如果不应该……我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而如果我不念那些信，我还必须继续在愚昧、欺骗、顺从中生活。透口气，抛开这一切吧！正像波舒哀 [18]所说的：‘裴奈尔，裴奈尔，这碧绿的青春……’裴奈尔，把你的青春留在这长凳上吧。这早晨的天气多好！有些日子阳光真像爱抚着大地。如果我能稍稍忘去自己，我一定会写出诗来。”

躺在长凳上，他忘得那么干净，他竟睡熟了。

七　格里菲斯夫人与文桑

在一张宽大的床上，文桑躺在莉莉安身旁。日已高升，从开着的窗口射进的阳光嬉弄着文桑赤裸的脚，莉莉安不知道他已醒着，抬起身，凝视着他，她惊异地发现他脸上的忧色。

格里菲斯夫人也许真爱文桑，但她所爱的是文桑的成功。文桑长得很高，年轻，俊俏；但他举止失度。他的面部富于表情，但他的头发太欠修饰。特别她爱慕他思想的雄健，无疑他学识丰富，但在她眼中，他缺乏教养，她以情人兼母性的一种本能俯视着这个大孩子，而以教养之责自任。她把他当作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偶像。她教他如何修饰指甲，如何把他往后梳的头发改作分在两边，他的前额半掩在头发下，便显得更白，更高。最后，她把他那朴素的现成的领结换成了时式的领带。格里菲斯夫人必然喜欢文桑，但她不能忍受他的沉默，或是像她所说的，他的“寡欢”。

她用手指轻轻地抹着文桑的前额，像是想抹去那两条竖在眉间的痛楚的皱纹。

“如果你非把追悔、忧虑和遗恨带到我这儿来不可，那以后你还不如不来好。”她伏在他身边絮絮地说。

文桑，好像处在一种太强的光度前，闭上眼睛。莉莉安奏着凯旋的目光使他眼花。

“这儿，好像在回教的寺院中一样，谁进来就得脱去鞋子，免得把外界的污泥带了进来。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当文桑想用手掩住她的口，她抗拒着：

“不，让我正经地对你说。我已细细反省过那天你对我所说的。人都以为女人是不懂反省的，但那全看是哪一些女人。……你对我说的关于杂配的产物所生的劣种……以及选种的重要……你看，你教我的我不都记住了吗？……好了，你看，今天早晨，我就看出你身上怀着一种怪物，奇形怪状，而你却永远不丢开它；一个醉女与圣灵所生的杂种。我说得不对吗？………你抛弃了萝拉心中不安，这一点我在你额上的皱纹中看得很清楚，如果你愿意回到她身边去，立刻说，并且离开我；那就算我看错了人，我任你回去，一无抱憾，但如果你想和我留在一起，那就别再装这种哭丧脸。你使我想起有些英国人，他们的思想愈开明，他们愈揪住道德不放，因此没有比他们中有些以思想自由自居的人更带清教徒精神的……你把我看作是没有心肠的人？你错了。我很理解你对萝拉的同情。但既然如此，试问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当文桑避开她时，她又说：

“听我说，你上浴室去，让淋浴把你的悔恨洗净。我叫他们预备早茶，好不好？等你洗完澡，我再和你解释那些你似乎还不很了然的事情。”

他坐起身来。她也跟着跳起来。

“别立刻把衣服穿上。在热水炉右手的衣柜内，你可以找到各式的便服……总之……你自己选好了。”

二十分钟以后，文桑裹着一块暗绿色的丝巾出来了。

“啊！等一等，等我给你打扮。”莉莉安欣喜地叫着说。她从一个东方式的盒子内取出两块茄红色的丝巾，把较暗的一块围在文桑的腰上，用另一块替他裹在头上。

“我的心绪总和我衣服的颜色一样（她自己穿着一身带银条的紫红色睡衣）。我记得那一天，那时我还很小，那是在旧金山，我的一位姨妈刚故世，别人一定要我穿上黑色的衣服。这位老姨妈我从来没有见过面。我整天啼哭，我真悲伤，我自以为非常悲痛，对我姨妈感到无限抱憾……没有别的，就因为穿了黑色的孝服。如果现在男人总显得比女人严肃，原因也就是他们衣服的颜色比较朴素。我敢打赌你这会儿的心绪已和刚才的很不同。在床边坐下吧。等你喝完一杯伏特加酒，一盅茶，再吃两三片夹心面包，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可以开始……”

她坐下在床前的地毯上，正好夹在文桑的两腿中间，蹲着身，下颌托在膝盖上，恰似埃及墓石上的雕像。当她自己也用完早点，她就开始了：

“你知道‘部尔哥尼号’出事沉没的那一天，我也在船上。那时我才十七岁，那也就等于告诉你我现在的年龄。我曾是泅水的能手。为证明我决不是一个全无心肠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那时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救，第二件事就是救人。而也许当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救人。或是说，我相信当时我什么也不想。但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再比那些只顾自己逃生的人更使我厌恨的；对了，也有，那就是在叫喊的女人们，人们慌忙地把女人和孩子们放入在第一只救生艇中，而有些女人所发的惊怖的叫声真会使你魂不守舍。那救生艇吊下去的时候因为措施不当，没有使船身平放在海面上，倒把船头先直着下去了，因此海水还没有浸入船内，而船内的人却全给倒在大海中了。这一切发生在火炬与探照灯的照明之下，你不能想象那凄惨的情景。浪势很急，一切不在光下的立刻就被黑夜与巨浪吞噬而去。我一生中再不曾遇到过比这更紧张的时刻，但我设想我当时正像一只纽芬兰所产的善泳的狗一样，会完全直觉地跃入水去。我已想象不出当时一切的经过，我只记得我注意那只救生艇中有一个极可爱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当我看到船首侧垂下去，立刻我决定想救的是她。最初她和她母亲在一起，但她母亲不能泅水，普通在这种情景中，女人总受裙子的牵累，我自己，我一定已自动地把衣服脱去。别人把我安排在第二只救生艇上。大概当时我已上船，而以后一定又从那只船上再跳入海中。我只记得带着那个爬在我脖子上的孩子游了很多时候。那小东西自然是吓坏了，拼命揪着我的脖子使我已不能呼吸。幸而有人从救生艇中看到我们，等着我们，或是划过来把我们接了上去。但我所以对你讲这故事原因并不在此。印象最深的，而也是此生永难磨灭的是，在那只救生艇中，我们一共是挤得满满的四十个人，连我和那些和我同样游得气绝而被救的人计算在内。海水已和船舷相并。我挤在船尾，紧紧地抱着这个我所救起的小女孩，为的使她取暖，同时也为避免使她看到我自己所不能不看到的情景：两个水手，一个水手拿着一柄斧头，另一个拿着一把菜刀，而你想他们做着什么？……他们砍着攀在绳子上挣扎着想上来的那些人的手指和腕节。我又冷，又惊，又怕，牙齿不住地发抖；其中一个水手（另一个是黑人）向我回过头来：‘再上来一个，我们大家都要送命了。船太满了。’他又说每次船只遇难时都是那样做的，不过向来人不说就是。

“我相信我当时就昏迷过去，至少一切我都记不起来，好像一个人经过巨声以后长时间地失去听觉一样。当我再醒过来，我们已在另一只来搭救我们的船上，那时我才懂得我已不再是同一个人，我已永不能再是那个昔日多情善感的女孩子，我懂得一部分的我已跟着‘部尔哥尼号’沉向大海，此后对于无数娇柔的情感我也一律砍去它们的手指与腕节，不使它们潜入我的心底，免得使我的心同归于尽。”

她用眼梢瞧着文桑，又把腰身向后一仰说：

“这习惯是需要的。”

这时她的卷发散了，披在肩上，她就站起来，跑到镜子前，一边收拾她的头发，一边说：

“不久以后，当我离开美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金羊毛 [19]，而我出发去探找一个征服者。有时我可能误会，我可能出错……也许今天我那么对你说在我就是一种错误。但你，你不必以为我把肉体给了你，你就算把我征服了。记住这一点：我憎恨一切低能者，我只能爱一个征服者。如果你需要我，那只为帮助你去征服一切。至于说哀怜你，安慰你，疼爱你……干脆跟你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应该去找萝拉才对。”

她说这一切，头也不回，始终在整理她的头发；但文桑在镜中遇到她的目光。

“希望你允许我到今天晚上答复你。”他说着，立起身来，脱去那东方式的装束，穿上他自己的衣服。“现在，我必须立刻回家，迟了我的兄弟俄理维会出去，我有一点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他。”

他说这话权作自己告别的理由；但当他跑近莉莉安，后者微笑着回过脸来，她是那么柔美，他不禁又踌躇了。

“除非我给他留个条子，他回家吃中饭时可以看到。”他说。

“你们两人间说话很多吗？”

“不，我只为告诉他今晚有个约会。”

“是罗培耳的约会吧……oh！I see [20]……”她怏然微笑着说，“关于罗培耳，我们也还得谈过……那么，快去吧。但你得在六点回来，因为七点他用汽车来接我们到郊外去晚餐。”

文桑一面走，一面沉思着。他感到欲望满足后的一种悲哀，一种伴随着快乐而同时隐匿在这快乐后面的绝望的心境。

八　爱德华返巴黎与萝拉之信

爱女人，或是认识女人，两者间必须择一。

——尚福尔 [21]

在开往巴黎的快车中，爱德华读着刚在第厄普车站买的巴萨房的新著《铁杠》。无疑，这书在巴黎等着他，但爱德华急欲以先睹为快。到处都在谈论这本书。他自己的书从来没有一本有过放在车站报摊上的荣幸。别人曾告诉他这一种代售方法应办的手续，但他并不放在心上。他常对自己说，他绝不在乎车站的报摊上有没有他的书，但当他一看到巴萨房的书在那儿，他总免不了向自己再申说一遍。巴萨房所做的一切，以及有关巴萨房的一切，都使他不愉快。就说那些把他捧得天高的书评吧。是的，这显然像是有计划的。他一下船所买的三份报上，每份中都有一篇替《铁杠》标榜的文字。另一份报上刊出一封巴萨房的信，在那信中他对日前在这份报上所发表的一篇对他不很恭维的文章有所答辩。这比那些书评更使爱德华激怒。巴萨房借口唤醒舆论，实则他在巧妙地笼络舆论。爱德华自己的书从来没有引起如许的论评，所以他也从来不必设法去博得批评家们的欢心。如果他们对他冷淡，他并不在乎。但当他读到别人为他敌手所写的那些书评，他不能不对他自己重说一遍：他并不在乎。

并不是他憎恶巴萨房。有时他遇到他，觉得他很有趣味。况且巴萨房对他也始终特别表示亲善，但巴萨房的那些书实在使他讨厌。他觉得巴萨房不配称艺术家，而只是一个走江湖者之流。对他的感想已够了。……

爱德华从他的口袋中掏出萝拉的信，这一封他在甲板上重读过的信，他又拿来重读。

朋友：

在最后和您见面的那一次——你该记得那是四月二日在圣詹姆士公园，正是我动身南下的前一天——您让我答应您如果我遇到困难，给您去信，我没有忘记这些话。而且除您以外我还再能向谁求援呢？我所最能依靠的那些人，尤其对他们，我必须隐瞒我的不幸。朋友，我身已在山穷水尽的境地。自从我离开法里克斯以后的生活，将来有一天我再告诉您，他一直送我到波城，由于功课关系，他就又回剑桥。我在波城所遇到的一切，孤寂，病后，春天……唉，我所没有勇气告诉法里克斯的一切我是否能有勇气向您直认呢？我应该回到他那儿去，但我已不能再有面目见他。此后我给他写的信中是满篇谎言，而他每次来信，得悉我的健康日渐恢复，总是无限欣喜。我何不仍在病中！我何不在那儿死了！……朋友，我不能不承认：我已有孕，而腹中的婴儿并不是他的。我离开法里克斯已三月有余，无论如何，对他，我不能蒙混。我不敢再回到他身边去。我不能。我不愿。他太好了。他一定会原宥我，但我不愿，且也不配接受他的原宥。我不敢再回到我父母身边，他们都还以为我在波城。如果我父亲知道了，明白了这一切，他一定会诅咒我。他会拒绝我。我有什么面目站在他的德行之前，面对他的忌邪拒伪，以及对一切不纯洁事物的痛恨？我更怕令我母亲和我姊姊伤心。至于他……我也不愿把一切过失推在他身上，最初当他允许帮助我的时候，他的确是想那么做的。但正因为想能多帮助我一点，他才不幸地开始赌博起来。他把原为留给我做生活费以及分娩用的那笔钱全输掉了。整个地输完了。最初我计划和他出走，不论上哪儿去都可以，至少暂时和他同居，因为我不愿麻烦他，成为他的累赘；以后我一定可以想法自己谋生，但眼前实在太不可能。我知道他抛弃我心里很痛苦，而在他实是万不得已，所以我也不怨恨他，虽然他还是抛弃了我。我在此身无分文，我在一家小客栈中赊账度日，但这不能长久维持下去。我已不能设想一切会到什么地步。唉！这些快乐的途径原来只通向无底深渊。我这信寄往以前您给我的伦敦的住址，但什么时候它才能到您手上呢？而我，一个那么的等待着做母亲的人！整天以泪洗面。给我想点办法！除您以外我已失去一切希望。援救我！如果那对您是可能的话，否则……天哪！在平时也许我能更有勇气，但如今已不是我一个人生命的问题。如果您不来，如果您回答我：“爱莫能助”，我也决不会对您有任何怨言。当我对您说再见的一刻，我竭力使自己不致对生命感到遗憾，但我相信您从不曾明白，您昔日对我的友情始终是我一生中所最宝贵的——而您也不曾明白，我所谓的“友情”在我心的深处却是另一个名字。

萝拉·法里克斯·杜维哀

再启：此信付邮之前，我预备再去见他一面。我拟今晚到他寓所守候。如果您接到这信，那就是一切真算……再见，我已不知我自己所写的是什么。

爱德华在启程的早晨收到这封信，也就是说他的启程是在收到这信后临时决定的。无论如何，他原不拟再在英国耽搁太久。我说这话并不暗示他不能单为援救萝拉而专程赶回巴黎；我是说回巴黎对他是一件愉快的事。最近在英国的居留期间使他过度地与行乐绝缘，回巴黎后他的第一件事是去一个狎邪之所。因为他不愿把书信之类带到那种地方去，他就从车厢的行李网上取下他的手提箱，打开后，把萝拉的信塞在箱内。

这信并不夹在上衣与衬衫之间，他在衣服底层取出一本已写满一半的硬皮日记本，翻阅一年前所写下的其中的前几页。萝拉的信就预备夹在这里面。

爱德华日记

十月十八日

萝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魅力；在我，洞察自己内心的秘密，我很知道直到今天，每一行我所写的都间接地从她身上汲取灵感。在我身边，我还把她看作孩子似的，而我的口才全是想教育她、说服她、吸引她的这种一贯的欲望所锻炼成的。我所见到的，我所听到的，无一不使我立刻就想到：她会说什么呢？我抛弃一己的情绪，而以她的唯命是从。我竟感到如果没有她在那儿控制我，我自己的个性会消失成模糊的轮廓；离开她，我自己只是涣散而无定形的一团。由于什么妄想使我至今以为我在使她铸入我的模子？实际可正相反，是我在适应她的一切，而我竟不觉得！或是说，由于爱情的一种奇特的交流，使我们双方都相互地脱离了原型。必然地，不自禁地，两个相爱的人各自依照对方的需求，尽力在模拟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所见到的那个偶像……任何投入情网中的人没有不弃绝真诚的。

她能使我蒙昧正由于此。我爱慕她的趣味，她的好奇，她的修养，而我竟不知道她只是由于爱我，从而对我的一切爱好也热切地感到兴趣。因为她自己不知道去发现。如今我才懂得，每一件她所爱慕的东西对她只像是一张休息用的床铺，在那儿她的思想可以和我的紧偎而卧；这其中没有一点出于她自己本性深切的需要。她可以说：“我的一切修饰，我的一切打扮，全是为你。”而相反，我所希望于她的是为她自己，希望她那样做只是为她自己内心的需要。但她为我而加在她自身的一切很快就会消失，纵连淡淡的一点遗恨或是一点缺憾之感也不会遗留下来，经过时日的剥蚀，有一天，虚饰脱尽，真身毕现。到那时如果对方所爱的只是这一切表面的装饰，他就会发现紧贴在自己胸前的原来仅是一架空洞的残骸，一个回忆……伤逝与绝望。

唉！我曾用了多少美德把她点缀成一无瑕疵！

这“真诚”两字的问题真够令人恼怒！“真诚”！当我提到这两个字，我所想的只是她的真诚。如果我一问我自己的时候，我立刻无法把握这两字的意义。我永远只是我自以为我是的那个人——而他又不断地在变，因此如果我不从旁守护着，早上的我就已不认识晚上的我。没有再比我和我自己更不同的。只在孤寂的时候我才偶然窥见自己的本体而感到自身本质上的一种连贯性，但那时我就感觉自己的生命变得迟缓、停顿，而行将中止。仅由于对人的同情，我的心才在那儿跳跃。我只为别人而生活；代人生活，或是说，跟人生活，而我从没有比躲开自己，而变作任何另一个人时，更感到生活的紧张。

这一种反自利的分化力量是那么强，它使我自身消灭了财产的观念——从而是责任的观念。这样的一个人不是普通可以找来做丈夫的。这一切用什么方法能使萝拉理解呢？

十月廿六日

“诗境”（包括这字全部的意义）以外，一切对我都不存在——从我自己数起。有时我觉得我自己并不存在，而只是我自己想象我存在。在我最难置信的，是我自己的真实性。我不断地逃避自己，而当我看着我自己在动作，我不很理解何以那个在动作的我就是那个在看他动作的我。他惊奇地看着那个动作的我而怀疑他自己可以是动作者而同时又是旁观者。

自从我得到下面这个结论的那天起，任何心理分析我完全失去了兴趣。人所感到的只是他自己想象中所感到的。由此推及，他自己想象中所感到的就是他所感到的……我对于萝拉的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爱萝拉与我想象我爱她——想象我不很爱她与我不很爱她，天哪！这其间试问有何区别？在情感的领域中，真实的与意想的分不出什么区别。而如果想象中的爱已足使人爱，那么当你爱的时候也许就是你想象中在爱，这样你立刻可以把爱减少一点——或是在你所爱的身上离解一些爱的结晶。但一个人如能那样反省的时候，他的爱不已就不如先前那么热切了吗？

在我的小说中，X就用这一种推理竭力使他自己与Z疏远——而尤其竭力使她与他自己疏远。

十月廿八日

人们不断地谈到突然的爱情结晶。但是迟缓的“结晶分化”我却从没有听人提到过，而这对我却是一桩更感兴趣的心理现象。我相信任何由恋爱而进入结婚的夫妻中，经过相当时期，都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幸而，这一点很可不必替萝拉担心（而这也就最好），如果她依从理性，依从她家里人和我自己对她的劝告而和法里克斯·杜维哀结婚。杜维哀是一个很诚实的教授，品德兼优，而对他自己的职务很能胜任（我记得他很受学生们的爱戴）——尤其由于事前萝拉对他不存奢望，以后反能慢慢在他身上发现更多的美德。当她提起他时，纵使是对他的赞语，我也很少发现有超过某种界限的。杜维哀应该比她所设想的更有价值。

多有意思的小说题材：经过十五年、二十年后的结婚生活，夫妻间相互的、逐步的“结晶分化”！当他爱对方而愿被对方所爱的时候，男人不会是他自己的本来面目，而同时他也看不清对方——相反，他所认识的对方只是他自己所雕塑的、神化了而创造成的一座偶像。

因此我警告过萝拉，教她防御她自己，同时也防御我。我试劝她我们的爱情不会使她和我得到永久的幸福。我希望已多少使她信服。

爱德华耸耸肩，把信夹入日记本中，把日记本放在手提箱内。他从皮夹内取出一张一百法郎的票子，然后把皮夹也放在箱内。他预备到站后把箱子存在行李房，在没有取出那箱子以前，一百法郎一定已很够他使用。麻烦的是他的手提箱不能上锁，或是至少他已没有上锁的钥匙。他总把箱子的钥匙丢失。算了吧！行李房中的员役在白天总是很忙，决不会闲着无事。他预备在下午四点钟把这箱子取出，送回家去；然后去安慰萝拉，援救萝拉；他想设法劝她出来一同晚餐。

爱德华微微入睡；他的思路不自觉地转到另一个方向。他自问如果单读萝拉的信，是否他可以猜到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他对自己说：那些把人物描写得太仔细的小说家们不但没有帮助，却反阻碍了读者的想象力。他们应该让每一读者依各人自己的喜欢，去设想小说中的每一人物。他想他自己正在写的那本小说，这书应该和他以前的作品完全不同。他没有确定用《伪币制造者》来当作书名是否适宜，他不该事前宣布。为吸引读者而刊登“预告”这习惯是最荒谬的。实际谁也没有吸引到而自己反给束缚住了……他也还没有确定他书中的题材是否合适。很久以来他就不断思索；但至今一行也没有写成。相反，他在一本小册子上记下备考和感想。

他从手提箱内取出这本小册子。在袋中掏出一支自来水笔。他写道：

取消小说中一切不特殊属于小说的元素。正像最近照相术已使绘画省去一部分求正确的挂虑，无疑留声机将来一定会肃清小说中带叙述性的对话，而这些对话常是写实主义者自以为荣的。外在的事件，遇险，重伤，这一类全属于电影；小说中应该舍弃，即连人物的描写在我也不认为真正属于小说。真的，我不以为“纯小说”（而在艺术中像在别的事物中一样我所唯一关心的是纯洁）有这需要。同时戏剧也一样。人用不着辩解说剧作者不描写他的人物是由于观众可以在舞台上看到他们逼真地出现。因为我们不都有过这种经验：在剧场中我们的幻想往往被演员打破，因为他们的演出和我们理想中的人物相差太远。——小说家普遍都把读者的想象力估计得太低。

刚在眼前闪过的是什么车站？阿尼埃。他把手册放在箱内。但巴萨房的影子仍是缠绕着他。他重把小册子取出，再在上面写下：

对巴萨房，艺术作品与其谓为目的毋宁谓为手段。他需要那么咆哮着去确立他所炫耀的那些艺术信心，正因为它们不够深重；它们的出发点并不由于性格上任何内在的切需，而只为趋附时尚。“投机”两字可以当作它们的口号。

《铁杠》，很快变成最陈腐的那些东西，最初出现时一定特别显得新奇。每一殷勤，每一矫饰，都期许着一条皱纹。而巴萨房讨年轻人的喜欢正由于此。未来对他全不相干。他的对象是当代（这自然比一味守旧为强）——但正因为他的对象只是当代，所以他的著作也将随这时代而消逝。他明白这点，而且也并不希图不朽；由此，所以他非竭力自卫不可，不但当人攻击他，就是批评家们的每一评论，他也必做抗辩。如他自觉他的作品是有永久性的，他作品本身就能做它自己的自卫，而用不着他不断替他作品去辩护。我将说，他更应该由于不被理解，由于受到委屈而自感欣幸。这会给明日的批评家们更多一层辨正的工作。

他一看表已十一点三十五分，早该是到站的时候了。如果万一俄理维在月台上等他那该是多奇妙的事！但他认为绝对是不可能的，俄理维怎么会看到他写给他父母的那张明信片——那明信片上他显然是偶然地、附带地、草率地注明了车到的时刻——像是对命运所安排的一条诡计。

车停了。赶快叫一个脚夫！不，用不到，他的手提箱并不重，而行李房也不远……假定他在那儿，在人堆中他们两人能相识吗？他们才见过几面。就算他没有变得太多！……唉！天哪，那可不是他吗？

九　爱德华与俄理维重逢

如果爱德华与俄理维双方见面时的喜悦能有更显著的表示，我们也就无须慨叹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但这一种奇特的心理——怕自己不能在对方心目中唤起同等的共鸣——却是他们两人所共有的，这才造成他们间的僵局。每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单方面受感动，只有自己单方面有着这种热切的喜悦，因此感到惶惑，而尽量抑制自己的喜悦，不使任情流露。

于是，俄理维不但没有向爱德华表达他自己特意跑来迎接他舅父的这种热忱，倒反以为应该另编造一个借口，而说因为今晨到车站附近买一点东西才顺道而来的。他那极度的审慎使他认为他的在场也许会令他舅父讨厌。但他还没有说完这番谎话，面色却通红了。最初爱德华热烈地紧握着俄理维的手臂，但一看他脸红，同样由于审慎，就信以为是自己握着他手臂的缘故。

爱德华说：

“我在车上尽想你是不会来接我的；但心底里我始终认定你是一定会来的。”

他会想俄理维一定在这话中看出太大意的自信。当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正因为到车站附近来买点东西。”爱德华就放开俄理维的手臂，而他满腔兴致也随即消沉。他还想问俄理维是否懂得他寄他父母的那张明信片实际只是为他而写的；但话到喉头，竟无勇气出口。俄理维怕使他舅父厌倦或是引起他的误解，因此没敢谈他自己。他只默不作声地看着爱德华，而惊异于他嘴唇轻微的颤动。以后他就把眼睛低垂下去了。爱德华希望吸引他的目光，但同时又怕俄理维嫌他苍老。他神经质地在手指间搓着一张纸条。这正是刚才行李房中给他的收条，但他未曾注意。

“如果那是他存行李的收条，”俄理维自忖着，但看他把它搓得很皱，又随便往地上一扔，“他就不会那样把它扔掉。”而他一回头时，看到那纸条已随风吹远在他们身后的行人道上。如果他多注意一下，他就可以看到一个年轻人把它拾走。这人正是裴奈尔。他在他们步出车站以后，一直跟着他们……俄理维苦于无话可说，两人间的沉默已使他无法忍受。

“当我们走到康多塞中学门前，”他在心中反复地说，“我就对他说：‘现在我得回家了，再见吧！’”但走到中学门前，他又决定把这话延迟到南国路转角再说，但同为这沉默的重担紧压着的爱德华却不能设想他们就将这样分手。他把他的外甥带入一家咖啡馆，也许一杯葡萄酒会帮助他们打开这种困境。

他们举杯相庆。

“祝你成功，”爱德华举杯说，“考试在什么时候呢？”

“十天之内。”

“你自己觉得已有准备了吗？”

俄理维耸耸肩。

“自然谁也不敢肯定地说。只要那天稍有意外就糟了。”

他不敢回答说：“是的。”深怕自己显得倨傲。而同时使他不安的是他希望，而又不敢用亲密的“你”字称呼爱德华；他只好把每一句话绕着弯说，这样至少把尊称用的“您”字也省去了。爱德华原等待俄理维会用“你”称呼，但经他这样一绕圈，这希望也就被打消了。但他记得在他动身去英国的前几天，俄理维已用“你”称呼他。

“你工作得怎么样？”

“不算坏。不过也没有达到我自己所预想的。”

“勤恳的人总会感觉自己的工作还能做到更进一步。”爱德华俨然地说。

但这在他出于无意，因此他立刻感觉到自己所说的可笑。

“你还写诗吗？”

“偶尔……但我很需要有人指导。”他的目光投在爱德华身上。其实他想说的是“您的指导”。虽然他口中不说，但他的目光已足以使爱德华明白他的意思。爱德华相信他不直说是出于敬服或是谦逊。但他何须那么回答，而且又是那么唐突：

“啊！指导吗，那就应该在自己身上找或是请教自己的友伴们；至于那些年长者的都不适宜。”

俄理维就想：“我又并没有求他指导，他又何必抗议？”

各人焦灼于自己口中所发出的枯燥与勉强的调子，而各人都以为自己正是使对方局促不安的原因。类似的谈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除非临时能有使他们解围的机遇。但连这样的可能性也没有。

俄理维今晨起床时就很不舒服。当他醒来已不见身旁的裴奈尔，这一种无缘道别任他离去的悲哀，一度曾为重见爱德华的喜悦所克服，这时却整个袭上他的心头，像阴沉的波涛席卷了他一切的思念。他想向爱德华谈起裴奈尔的遭遇，告诉他一切，使他对他的朋友发生兴趣。

但爱德华偶一微笑就会使他心伤，纵使他的表情不显得太夸张，但已很足够泄露他心头沸腾骚动的情感。因此他缄口不言，他感到他自己面部的紧张，他真想投入爱德华的怀抱中痛哭一场。爱德华却误会了他的沉默，误会了他愁眉的表情。他太喜欢俄理维，这才使他感到不知所措。如果他敢抬头正视俄理维，他一定会把他抱在自己的怀中，像安慰一个孩子似的安慰他，但他遇到俄理维忧郁的目光。

“我猜得不错，”他想，“我使他惹厌……我使他疲倦，我把他留得太久了。可怜的小东西！他只等我一句话把他打发。”全为怜恤对方，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爱德华的口中出来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我相信你父母一定等着你吃午饭。”

俄理维也以为自己使爱德华惹厌，因此也把对方的语意误会了。他赶紧站起身来，伸出手去。至少他想对爱德华说：“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呢？”“我什么时候能再见‘您’呢？”或是“什么时候我们能再见呢？”……爱德华等待着这句话。但俄理维只是一声最平凡的：“再见。”

十　裴奈尔与行李箱

太阳把裴奈尔晒醒。他从板凳上起来，头涨欲裂。早晨那股刚毅的勇气已全消失。他陷入在一种无名的孤独中。他不愿把心头的酸楚认作是悲哀，虽然他的眼眶中满蓄着眼泪。做什么好？上哪儿去？……如果他朝着圣拉萨耳车站的方向走，他并无一定的目的，他只知道那时俄理维也一定在车站，他希望也许能重见他的朋友。他自责早晨不该突然离去，这事一定会使俄理维难受。而他不正是裴奈尔认为在人间最可眷恋的人吗？……当他看到他朋友在爱德华的怀中，一种奇特的情绪使他一面紧紧跟随着他们，而同时又避免使自己露面。虽然他想加入在他们中间，但他痛楚地感到自己是多余的。他觉得爱德华是个可爱的人物，身材不比俄理维高多少，步履也几乎一样年轻。他等待着俄理维和他分手以后，自己决定上去向他招呼。但用什么做借口呢？

正在这当儿他看到那搓皱了的小纸团从爱德华的手中毫不经意地落了下来。他把它拾起，原来是一张行李房的收条……好巧，这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借口吗！

他看他们一同进入一家咖啡馆，霎时间他感到一种极渺茫的心绪，接着又开始他自己的独白。

“换一个人无疑就会立刻把这纸条交还给他，我记得哈姆雷特的话：

一切世俗之利对我是

那么疲倦，陈腐，平淡，无用！

裴奈尔，裴奈尔，你在心头打算什么呢？昨天你已经掏了抽屉，今天你又打什么主意？留心点吧，好孩子……注意正午的时候，给爱德华存行李的那个家伙会去吃饭，另一个人会去值班。而你不是答应你朋友，说什么都敢做吗？”

可是他想这事如果做得太匆促恐怕会出乱子。如果慌忙去取，管行李的人也许会疑心；他再一检查登录册，他定会发现这事情不很平常：一件几分钟前存入的行李一会儿又把它取出。而且，如果一个路上的人，一个不相识者曾看到他捡起这张纸条……裴奈尔知道不宜操之过急，他就决定重又走向和平广场，挨过一顿饭的时光。当人去吃饭的时候把手提箱存在行李房，饭后就去取，这不是很普通的事吗？他已忘却他的头痛。经过一家饭馆的时候，他就顺手在露天的餐桌上抓了一根牙签（它们在桌上都成箍地放着），预备到行李房前放在口中嚼着，装作才吃饱的样子。幸而他有着这一份儿堂堂的仪表，优雅的衣饰，高贵的举止，真率的笑容与目光，以及我也说不上是怎样的一种姿态，总之可以使你觉得这是一个丰衣美食的人，什么都有，什么也不需要。只是躺在长凳上，这一切都起皱了。

当行李房的职员向他要十生丁 [22]的保存费时，他可心慌了。他身边已无分文。怎么办？手提箱就在柜台上。稍一不安或是掏不出钱就会引起疑窦。但魔鬼不肯让他失败，当裴奈尔绝望地假装着在每只口袋中探掏，魔鬼已把一枚十苏 [23]的钱币塞入在他慌张的手指间，谁也不明白这一枚钱币是什么时候忘在他的背心上的小袋中的。他就交给那管事的，丝毫不显露自己局促的心情。他提起箱子，若无其事地把找回的零钱放入袋中。他舒一口气，好热！他往哪儿去？他的双腿有点站不稳，而箱子对他又相当重。他预备如何处置它呢？……突然他想起他没有钥匙。不，不，决不，他决不能把锁撬开；他又不是小偷！……如果他知道箱内有些什么就好了。箱子的重量全落在他手臂上。他满头大汗。他把他的负担放在行人道上，预备休息一下。自然，这箱子他是打算送还的，但他先想加以探索。他顺手把锁一捺。啊！奇迹！锁瓣竟开了，箱内露出这颗珍珠：一个皮夹，皮夹内是钞票。裴奈尔取出珍珠，把蚌壳重又合上。

如今他可有了办法，赶快找一旅馆！他知道附近阿姆斯特丹路就有一家。他已饥肠辘辘。但坐下在饭桌之前，他先得把那箱子收好。在扶梯上一个侍役提着箱子给他引路。三道扶梯，一条过廊，一扇门，他就把他的宝藏锁在门内……自己再跑下楼来。

坐下在一道牛排前，裴奈尔不敢从他袋中掏出那只皮夹来（谁敢担保不会有人在偷看呢），但他的左手伸在衣袋中恋恋地抚摸着它。

“使爱德华明白我并不是一个窃贼，这实在不是容易的事。”他自忖着，“爱德华究竟是属于哪一种人呢？这一点也许看他的手提箱就可以知道。非常吸引人，那是一定的。但天下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就根本不懂什么叫作打趣。如果他以为他的箱子是被窃了，那么当他再得到它时一定会很高兴。他应该感谢我替他送还，否则他只配是个笨伯。我有方法使他对我发生兴趣。赶快来一道水果，以后就上楼去细做部署。算账；赏茶房一点漂亮的小费。”

片刻间，他又重回到他的房间来了。

“手提箱，如今就剩您和我两口儿了！……一套替换的西服，穿在我身上也不会太肥。质料时髦，式样雅致。衬衫之类，化妆品。我还决定不了是否这一切都预备还给他。但可以证明我并不是一个小偷，那就是这些稿纸会比任何别的使我更感兴趣。先看这些吧。”

这正是那本日记，里面夹着萝拉那封凄楚的信。开首几页我们已经知道，下面是紧接以前的日记。

十一　爱德华日记：乔治·莫里尼哀

爱德华日记

十一月一日

两周前……其实我早应把这事记下来。并不是我没有时间，只是我的心还整个地被萝拉占据着。——或是说得更切实一点，除对她以外，我不愿把自己的思想用在别的地方，而且我不喜欢在这儿记下任何偶然的不相干的枝节，而那时我还不认为我在下面要写的事会有什么后果，或是像人所说的：会有下文。至少在那时我不能承认，也正由此，所以我不把它放入我的日记中；但如今我觉到，而且我也无须否认，俄理维的面目已开始孕育着我的思想，他的形影指使着我的思路，没有认清这一点，今日我就无法解释我自己，无法认清我自己。

那天上午，我为料理那本旧书再版的事情，正从贝韩出版社回来。因为天气很好，我就一直沿河漫步，等待吃午饭的时候。

离法尼亚书铺不远，在一家旧书摊前我站住了。与其说那些旧书吸引我，倒不如说是那一个约莫十三岁光景的中学生。他在那些放在露天的书架上翻书。一个看守书铺的人坐在店门前一张草编的椅子上静视着他。我假装看着书架上的书，实际我的眼梢也偷偷地注视着这小家伙。他身上的一件大衣已破旧不堪，上衣的袖子露出在大衣太短的袖筒外面。大衣一边的一只大口袋开着，虽然一看就知道袋中是空的，袋边的一角已磨破了。我当时想这大衣一定是经过好几个弟兄穿下来的，而他和他的哥哥们一定都有把袋子塞得太满的习惯。我也想到他母亲也许是一个很疏懒的人，或是事情太忙，否则决不会不给他的破袋补上。但这时那小家伙稍稍转过身来，我看到他另一只口袋已完全用一根结实的黑粗线草率地缝补过。立刻，我就仿佛听到那为母者的谴责：“别把两本书同时塞在你的口袋中，你会把大衣弄坏的。你的口袋又撕破了。我告诉你，下一次我决不给你再补。你看你成什么话！……”一切像我那可怜的母亲曾经对我说的一样，但当时我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从那未扣上的大衣中可以看到他的上衣，我的目光特别为他挂在纽孔中的一条黄丝带所吸引。这实在是一根丝辫，很像是那种挂勋章用的。我记下这一切完全为当作训练，其实正因为这是一件使我惹厌的工作。

有一阵，那管店的人跑到里面去了，不多一会儿就又回来坐在他的椅子上。但在这片刻间，孩子已有机会把他手上的书往大衣口袋中一塞，立刻他又若无其事地在翻另外那些书架了。可是他有点忐忑，他抬起头来，注意到我的目光，知道我已经看到了。至少他想我应该是看到他的，自然他也不能十分确定，但在疑惑中，他就失去自信，他脸红起来，想设法镇静自己，但结果只使他更显得局促。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他从口袋中抽出那本窃获的书，立刻又把它放回口袋中，跑远几步，从他上衣里边的口袋中掏出一只小破皮夹，装作在那儿找钱，实际上他自己很知道皮夹中根本没有钱。他会心地扮一个鬼脸，把嘴撇一撇，自然这都是做给我看的，意思是说：“袋中空空”，但同时带点这种语调：“可真怪啦！我以为皮夹中还存着钱呢！”这一切都扮得有点过分，有点愚蠢，颇像一个不善于表演的演员。最后，而且我可以说，受我目光的追迫，他不得不重跑到书架前面，从口袋中抽出那本书，很快地把它放在原位。这一切做得非常敏捷，因此管店的根本没有留意到。于是孩子重又抬起头来，希望这一下可以被释放了。但不，像该隐 [24]的眼睛一样，我的目光始终盯着他，所不同的，我的是一种微笑的目光。我想和他说话，我等候着他一离开铺面就上去和他招呼，但他站着不动，一直羁留在书架前面，这时我才知道如果我总那么监视着他，他是不会动的。于是，像孩子们玩“抢四方”的游戏一样，为引诱别人转位，我就先离开几步，表示我对这事已不感兴趣。果然他也跑了，但他还没有走远，我就跟着上去了。

我劈头就问他：“那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虽然我竭力在语气中和面色上表示亲善。

他正眼看着我，而我觉得他的疑念已消。也许他称不上漂亮，但他的目光够多引人！在那儿我看到种种情感像溪水中的小草似的起伏着。

“那是一本阿尔及利亚的旅行指南。但它实在太贵。我买不起。”

“多少钱？”

“两法郎五十生丁。”

“但如果你不知道我在那儿看着你，你还不是把书放在口袋中就跑了。”

那小家伙像是想抗辩，结果带着一种很粗暴的调子：

“不……但您难道把我当作一个小偷看吗？……”语调非常坚切，意思是想使我怀疑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我觉得如果再坚持，事情就会弄糟。我从口袋中掏出三个法郎：

“好！你拿去买吧！我等着你。”

两分钟后，他从书铺出来，一面翻阅着那艳羡的目的物。我从他手上接过来。这是一本旧指南，还是在一八七一年出版的。

“你拿这有什么用呢？”我一面把书交还给他，“这已太旧了，不切实用。”

他就说有用，说如果买新出版的那就更贵了，说“为他的需要”，这本旧指南中的地图一样适用。我没有把他的话直接记下来，因为一写在纸上他那特有的乡音就无法表达出来，而尤其使我感兴趣的是虽带乡音，但他的语句仍不失其为雅致。

……

非把这故事缩短不可。精确不应求诸详尽的描写，而应该用恰到好处的两笔三笔打中读者自己的想象力。而且我相信这故事不如由孩子自己口中说出，他的观点一定比我的更有意义。这小家伙虽然受窘，同时暗喜于我对他的关心，但我沉重的目光总使他显得不很自然。孩子易感而不自觉的个性往往借某种姿态去作自卫而把他的真面目隐藏在后面。观察那些正在成长中的人是最困难的事。你必须从旁去留意他，从侧面去判别他。

那小家伙突然宣称“他最喜欢的”是地理。我猜疑到在这种爱好后面也许正潜伏着流浪的天性。

“你想上阿尔及利亚去吗？”我问他。

他耸一耸肩回答说：“天晓得！”

突然这观念掠过我的脑海：也许他在家里很不幸福。我就问他是否和家里人住在一起。他说是的。又问他和家里人相处如何？他吞吐不说。他似乎因别人想知道他的私事显得有点不安。他就加上一句：

“为什么您问我这些？”

我立刻说：“不为什么。”一面又指着他纽孔中的那根黄丝带：

“那是什么？”

“这是一根丝带，您没看到吗？”

显然我的问题使他心烦。他突然向我回过头来，敌意地，用着一种嘲弄与傲慢的语调：

“您说，您常常这样盘问中学生们的行动吗？”我真没有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使我颇为狼狈。

而当我正无以置答且又竭力想含混过去，他已把夹在手臂下的书包打开，把购得的书放在里面。书包中全是一些教科书，以及几本一律用蓝纸包上的练习簿。我取了一本，那是历史笔记。上面有他自己用粗笨的笔迹所写的名字。当我一看到那是我自己外甥的名字，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乔治·莫里尼哀。”

当裴奈尔念到这几行时，他的心也狂跳起来，这整个故事开始使他感到莫大的兴趣。

如果把我自己在这儿扮的角色放入《伪币制造者》中，人就会怀疑，他既然和他姊姊未曾断绝交往，何以他就不认识她的孩子们呢？我最不善篡改事实。纵是把一个人物的头发换一种颜色，我也立刻会起失去真相的感觉。事物间都存在着某种关联，一切来自生活中的经验，我都感到它们相互间有着一种密切的联系，如果牵动一发就会影响全局。可是我又无法说明这孩子的母亲和我是异母姊弟，因为她是我父亲前一个太太生的；而且老人们在世的时候，我始终没有和她见过面，直到遗产继承的种种问题发生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才重又恢复……这一切都是不可少的，而且我也想不出别种方法可以避免不提到这些家事。我本来知道我姊姊有三个孩子；但我只认识顶大的学医的那一个，而且我也只见过他一面，因为得了肺病以后，他不得不休学上南部去疗养。其余两个我去看菠莉纳的时候，他们总不在家。我眼前的这位无疑是最小的那一个。我绝不显露出自己的惊讶，但知道他就要回去吃饭，我就突然留下小乔治，自己先跳上一辆汽车，预备比他先赶到他们在圣母院路的寓所。我想在那时到达，菠莉纳一定会留我吃中饭。我可以把从贝韩出版社带回的那本再版的书送给她，当作这突然去看她的借口。

这还是我在菠莉纳家第一次吃饭。我以前不该对我姊夫存着戒心。我怀疑他会是个出色的法官，但幸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和我一样，各不谈自己的本行，因此我们还很合得来。

自然，那天我到他们家以后，绝不提到我在路上所遇见的一切。当菠莉纳留我吃饭的时候，我就说：

“这倒是一个使我和我外甥们认识的机会。因为您知道他们中有两位我还没有见过面呢。”

“俄理维回来得迟一点，”她说，“因为他在补课；我们可以不必等他。但我刚才听到乔治已回来。让我去叫他。”她跑到邻室的门口：

“乔治！快来见你舅舅。”

那小家伙走近，向我伸手，我和他亲吻……我真佩服孩子们作假的本领：他一点儿不显露惊奇，你可以相信他简直就像不认识我。只是，他脸涨得通红，但他母亲一定以为他是怕羞。我想他和刚才路上的猎犬重又遇见，心中大概有点不安，因为他几乎立刻就离开我们而回到邻室去了。那是一间餐厅，而我设想平时大概就给孩子们当书室用的。可是当他父亲进入客厅来时他又立刻出现，在大家走向餐厅的片刻间，他乘机走近我的身边，没有让他父母看到，赶紧拉住我的手。最初我以为只是一种亲善的表示，使我颇感兴趣。但不，他掰开我握在他手上的手，塞入一张一定是他刚才去写的小纸条，把我的手指按在上面，用力一揿。自然我顺从他的摆布。我把那张小纸条藏在口袋内，直到饭后才把它取出来看。纸上所写的是：

“如果您向我父母谈起那本书的事情，当心我（此处‘恨您’两字用笔涂去）说那是您教我的。”

下面又附加：

“我每天十点钟从学校出来。”

昨天X来访，把我在写的打断。他的谈话使我堕入一种不安的心绪中。

曾仔细考虑X对我所说的。他对我的生活一点也不知道，但我详细地对他谈了我写《伪币制造者》的计划。他给我的劝告往往对我很有益，因为他的观点与我不同。他担心我太造作，结果是放弃了真题材，反倒抓住了这题材在我脑海中的阴影。但使我自己不安的则是在这儿，第一次，生活（我的生活）和我的作品起了隔离。我的作品脱离了我的生活。但这一点，我无法对他说明。直到如今，我的作品全受我的趣味、我的情感以及我个人的经验所孕育；在我写得最好的句子中，我还可以认出我自己的心在那儿跳动。从今以后，在我所想的与我所感的之间，双方的联系已切断了。而我所怀疑的正是这一点：是否正由于今日我不让我自己的心尽量说话，这才使我的作品堕入抽象与虚拟之境。一想到这，“阿波罗与达夫纳” [25]这一个寓言的用意立刻出现在我的脑际。我那么想，那人是幸福的，当他在一拥抱的同时获得了桂冠和他所心爱的人。

我把遇见乔治的事写得那么长，以致俄理维出台时反非搁笔不可。我开始这叙述原为谈他，结果却谈了乔治。但每当要提到俄理维时，我知道我的存心迟缓原来就为延宕这一刻的到来。就在这第一天，当我一看到他，当他一坐下在他家的餐桌前，当我的第一道目光，或是更确切地说，当他投出第一道目光，我立刻就感到这目光射中了我，而此后我再无法安排我自己的生活。

菠莉纳一再要我常去看她。她恳切地请求我照拂她的孩子们。她透露出她丈夫不很懂得孩子们的心理。我愈和她交谈，愈感到她的可爱。我真不懂何以过去我能一直不去看她。孩子们都是在旧教的环境中长大的，但她自己还记得她早年所受的新教教育，虽然当我父亲娶我母亲的时候，她就离开家庭，但我发现在她与我之间仍有很多相似之点。她把她的孩子们送到萝拉家主办的补习学校，那儿以前我自己也住过很久。而且雅善斯补习学校向来以不特别带宗教色彩自居（在我那时候，学生中连土耳其人也有），虽然创办人雅善斯老人（他是我父亲的旧交）曾经当过牧师。如今学校的一切仍由他自己在主持。

菠莉纳接到文桑的消息都很好，他不久就能出院。她说她给她儿子的信中提到我，并且希望我能多认识他一点；因为我只和他见过一面。她对她长子期望很大，家庭方面尽量节省，为的不久可以使他自立——就是说可以使他有一间自己的门诊所。她已经想法给他留出一部分房间，把俄理维与乔治移到半楼上那间空房去。最大的问题是文桑的健康是否能允许他继续医科后期。

说实在的，我对文桑一点儿不感兴趣，如果我和他母亲谈了很久，那只为对她表示恳切的意思，而且同时也可以使我接着多谈到俄理维。至于乔治，始终飨我冷面，我问他，他很少回答，有时遇到，他以极度猜疑的目光瞧我一眼。似乎他怪我不上学校门口去等他——或是怪他自己不该先出主意。

我也很少见到俄理维。当我去看他母亲时，我知道他在邻室用功，却不敢去惊动他；有时偶然遇到，我又心慌又笨拙，以致无话可说，而这使我更感到难受，所以我宁愿知道他不在家的时候才去看他母亲。

十二　爱德华日记：萝拉结婚

爱德华日记（续）

十一月二日

与杜维哀长谈。他和我从萝拉家里出来，陪我穿过卢森堡公园，直到奥迪安戏院。他在预备一篇关于华兹华斯 [26]的博士论文，但仅由他对我所说的三言两语中，已可看出他未能把握华兹华斯诗歌的特质。其实选丁尼生 [27]也许对他更为适宜。我在杜维哀身上感到一种无名的空洞与寡断。他对人对物都只看到一个表面，这也许因为他对他自己也只看到一个表面的缘故。

“我知道，”他对我说，“您是萝拉最亲密的朋友。无疑我应该对您生一点妒意。但我不能。相反，所有她对我谈到关于您的一切使我对她更多一层了解。同时使我希望成为您的朋友。那天我问她是否我娶了她您会对我怀恨。她回答说这还是您劝她那样做的。”（我相信当时他对我说时也就用同样呆板的语调。）“我很愿向您致谢，”又加上说，“并且希望您不认为我这个人可笑，因为我的意思实在非常诚恳。”他勉力微笑，但他的声调是颤抖的，他的眼眶中噙着眼泪。

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因为我丝毫没有受到应有的感动，因此无以唤起我情绪上的共鸣。他一定会认为我太冷淡；但他实在使我惹厌。虽然我仍不免热烈地握着他伸给我的手。把自己的心献给别人，而对方无此需要，这些场面往往是最难堪的。无疑他想强求我的同情。但他如果更敏感一点，他一定会大失所望；而我已看出他对他自己的举动感到满意，以为它已在我心中起了回响。我一言不发，也许由于我的缄默使他感到局促。

“我希望她到剑桥以后，换个新环境，可以不至于对我再有不利的比较。”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竭力装作不懂。也许他希望我会抗议，但那只能使我们双方更陷入泥淖。他是属于那种胆怯的人，他经不起别人的缄默，他以为必须用夸大的言辞去点缀。正是那种人，他立刻就对你说：“我对您始终非常坦白。”可是天哪，重要的不在于你坦白与否，而在于让别人也能对你坦白。他应该知道正由于他自己的坦白才使我无从坦白。

但如果我不能成为他的朋友，至少我相信他可以给萝拉当一个好丈夫；因为归根到底，我在此所非难于他的特别是属于品质一方面。以后，我们谈到剑桥，我答应上那儿去看他们。

萝拉何至于荒谬得对他谈起我的一切？

女人依慕的倾向真令人可惊，她所爱的男人，十之八九对她只像是一种挂衣钩，那儿她可以挂她的爱情。对萝拉，找一个替代人是多么简便的事！我知道她嫁杜维哀，实际我是第一个人劝她那样做的。但我以前总以为她会感到一点哀愁。他们的婚礼会在三天内举行。

关于我那本再版的书有几篇书评。人们最容易对我赞许的那些品质正是那些我自己认为最可憎恶的……我是否应该让这些陈腐的东西拿来再版？这已不合我今日的趣味。但以前我没有看清这点，我不是一定说我自己变了，而是今日我才确切认清我自己；以前，我始终不知道我自己是谁。难道我永远需要另一个人做我的提词者？这一本再版的书完全是从萝拉身上结晶成的，由此，我不愿再在那书中重认我自己。

这一种由同情而生，先于时代的预感，这一种机敏，我们是否永远不能把握呢？哪些问题该是明日的来者所最关切的呢？我为他们而写。供给那些尚在朦胧中的探索者以食粮，满足那些潜在的要求，今日的孩子会在他来日的途中遇到我，而发生惊奇。

我多么欣喜于俄理维的种种好奇心，以及他对过去焦灼的不满……

有时我感到，诗似乎是他唯一的爱好。而和他一比较，我不禁感到我们的诗人们能把艺术的情绪比一己的感触看得更重要的实在不多。奇怪的是当俄斯卡·莫里尼哀拿俄理维的诗给我看时，我劝后者更应听取字义的指引而不应去制服它们。如今我才感到反是他给了我一个教训。

以前我所写的一切，今日看来，显得多么理智！可悲可厌也复可笑！

十一月五日

今日婚礼在夫人路的小教堂内举行。我已很久没有再上那儿去了。浮台尔—雅善斯家全体出动：萝拉的外祖父，父亲，母亲，她两个姊妹，她的小兄弟，以及一大群姑亲表戚。杜维哀家有他三位服孝的姑母出席，我看在旧教下她们应该成为三个尼姑才对。据说三位住在一起，而杜维哀自他父母死后也和她们一同生活。经坛上坐着补习学校的学生。雅善斯家其余的亲友全挤在教堂的正中，我也在内。离我不远，我看到我的姊姊和俄理维；乔治大概和他年龄相仿的同学们坐在经坛上。拉贝鲁斯老人奏风琴。他那苍老面色较前显得更美，更庄严，但当年我跟他学钢琴时他那种令人起敬的炯炽的目光却已消失。我们视线相遇，我看出他向我微笑时所含的深沉的悲哀，我才决定散会时去找他。一阵挤动以后，菠莉纳身旁留出一个空位。俄理维立刻向我招呼，把他母亲往边上一挤，让我坐在他的身旁；接着就把我的手很久地握在他自己的手中。这还是第一次他对我那么表示亲昵。在牧师冗长的致辞中，他一直闭着眼睛，这使我能有一个仔细观赏他的机会。他真像那不勒斯美术馆中浮雕上的那个熟睡的牧童，我在自己书桌上还有这张照片。如果没有他手指轻微的跳动，我真会以为他睡熟了。他的手像小鸟似的在我手中悸动着。

那位老牧师以为理应追述全家的历史，他先从雅善斯祖父开始。他自己和他是普法之战以前在斯特拉斯堡的同班同学，以后在神学院又成同窗。我以为他一定会缠不清这一句复杂的句子，其中他想解释他朋友虽然创办了一所补习学校，以教育青年之责自任，但同时也可以说并没有抛弃了他牧师的职责。于是他又继述父代。同时他也启颂杜维哀家的门第，但他似乎对于对方的家庭所知有限。情感的真挚掩饰了演辞的贫匮，可以听到听众中用手绢擦鼻的大不乏人。我真想知道俄理维的感想。在旧教家庭中长大的他，新教的仪式一定对他很新奇，而我相信他跑到这教堂来一定还是初次。使我能认识他人情绪的某种独特的自忘力，这时不由自主地在想象中使我和俄理维应有的情绪相结合。虽然他闭着眼睛，而且也许正由于这缘故，我似乎用我的眼睛替代着他的眼睛，而第一次这四壁空空、阴沉的礼拜堂，这白壁前孑然孤立的讲坛，这些笔直的线条，四周坚冷的柱子，这一种生硬无色的建筑本身，第一次，它们对我引起了冷酷、偏执、吝啬之感。我以前不曾感到这一切，一定由于幼年起得很早就已习惯了的缘故……这时我突然追忆起自己第一次宗教情绪觉醒时的热忱；记起萝拉，以及每礼拜日我们聚会的那个星期学校。那时她和我都是班长，我们天真地怀着一片赤诚，用烈火焚毁我们一切内心的不洁，驱尽魔道，回向上帝的怀抱。而我立刻感慨俄理维不会有这种回忆，不曾经历过这种童年的贞洁，它使灵魂垂危地凌越现实的一切；但由于他对这一切漠然无关，同时也就帮助我逃避了这种境界。我热情地紧握着他留在我手中的手，但这时他突然把手缩回。他睁开眼睛对我一瞧——这时牧师正在宣说一切基督徒应尽的责任，以及对新郎新娘告诫、劝勉、督促——他带着那种孩子气的轻佻的微笑。虽然他额上始终保持着极度的庄重，回过头来轻轻对我说：

“我才不听那一套呢，我是旧教徒。”

他的一切吸引着我，而使我感觉神秘。

在更衣所门口，我找到了拉贝鲁斯老人。他怅然对我说；但语调并不带谴责的意思。

“我相信您有点把我忘了。”

我借口说抽不出空所以一直没有去看他，并答应后天上他那儿去。我想拖他上雅善斯家，因为我也是他们婚礼后的茶会中被邀请的一个，但他说他自己的心境不很好，而且也怕遇到太多的人，而遇到了又非和他们寒暄不可。

菠莉纳把乔治带走，留下俄理维。

“我把他交给您。”她笑着对我说，这话使俄理维听了很不舒服，把头别转了。他拉我到街上。

“以前我不知道您和雅善斯他们有来往。”

当我对他说我曾在他们家寄宿过两年，他显出非常惊奇。

“您怎么会喜欢他家，而不想法找一个比较自由的寓所？”

“因为我觉到某种方便。”我只能那么含糊地回答他，因为不便对他说明那时我那么的热恋着萝拉，只要能在她身旁，最坏的环境我也能忍受。

“而这笼子的空气不使你感到窒息吗？”

因为我没有回答，他接下去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过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落在他们那儿……但我只是午膳生。这已够瞧。”

我只好对他解释这“笼子”的主人和他外祖父颇有交情，这才使他母亲日后把自己的孩子们也放在那儿。

“而且，”他补充说，“我也无从比较；不用说这种花房都是相差无几的。据别人所告诉我的，我推测别处恐怕更不如。但如果我能离开这儿总是好的。当时我要不因生病而需要补习的话，我才不会跑来。而近来我上这儿来也完全出于对阿曼的友谊。”

这时我才知道萝拉的小兄弟原来是他的同学，我告诉俄理维我对后者不很认识。

“可是在他家中称得上最聪明最有意思的是他。”

“你是说你对他最有意思。”

“不，不；他实在是怪特别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上他屋子去谈谈。我希望他在你面前也敢什么都说。”

我们已走到补习学校门前。

浮台尔—雅善斯他们用比较经济的茶会替代了向例的喜筵。浮台尔牧师的会客室与办公室中接待着大群的来客。只有几个顶知交的才许跑入牧师夫人特别预备的小客厅。但为防止混杂起见，就把会客室与小客厅之间的那道门关断了，所以当别人问阿曼从哪儿可以找到他母亲，他就回答：

“从烟囱走。”

客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除了杜维哀的一部分“教席”同事以外，来宾中几乎是清一色的新教徒。一种极特殊的清教徒的气味，这种浊味在旧教徒或犹太人的集合中是同样的沉重，而且也许更令人窒息；但普通我们在旧教徒身上所看到的那种自得，以及在犹太人身上所见的那种自卑，在新教徒中间我认为是很难遇到的。如果犹太人的鼻子嫌太长，那么新教徒的鼻子就是堵住的；这是事实。而我自己，当我以前也在他们中间时，我就根本觉不出那种空气的特点来，一种说不上的崇高的、天国的、糊涂的气氛。

客厅的末端放着一张桌子当作饮食柜。萝拉的姊姊蕾雪，她的妹妹莎拉，以及她们朋友中预备出嫁的几个女孩子共同照料着茶点……萝拉一看到我，就把我拖到她父亲的办公室，那儿几乎已成为新教的教士总会。隐避在一扇窗口边，我们的谈话可以不被旁人听到。在窗槛上当年我们曾刻过两人的名字。

“您来看。我们的名字始终在那儿，”她对我说，“我相信别人一定没有注意到。那时您是什么年龄？”

名字上面还刻着年月日。我一计算：

“二十八岁。”

“而我十六岁。一下已是十年了。”

这不是适宜于重温旧梦的时候。我尽力规避，而她却固执地牵引着我；但突然，像是避免自己太受感动，她就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个叫作斯托洛维鲁的学生。

斯托洛维鲁是个旁听生，在当时他曾使萝拉的父母苦于应付。别人准许他随班上课，但问他愿听哪些课，或是问他预备哪种考试，他总信口回答：

“我没有一定。”

最初像是为避免冲突，别人都把他的骄横姑且看作是无理取闹，而他自己也只憨笑一阵了事。但不久他的谑浪变作挑衅，他的笑声也愈来愈恶毒了。我不懂何以牧师会容忍这样的学生，如果没有经济的原因在内，而也因为他对斯托洛维鲁怀着一种怜悯与爱惜，也许是一种茫然的希望，以为最后可以使他感化，我是说，使他皈依。而我更不懂何以斯托洛维鲁始终不走，他尽有别的可去的地方，因为他不至于像我似的另有情感上的原因，但也许就为和那可怜的牧师逗趣儿。显然他对于这位牧师的拙于自卫，节节失利，感到非常得意。

“您还记得那天他问爸爸是否他布道的时候只在西服上罩了一件黑袍吗？”

“好家伙！他发问时是那么文静，您那位可怜的父亲就没有看出他的居心。那时大家正在吃饭，我还记得很清楚……”

“爸爸就坦然告诉他说，法衣并不厚，他怕伤风，所以没有把西服脱去。”

“而那时斯托洛维鲁表情多忧愁！问了他半天，他才说‘其实也无关紧要’，只是，当您父亲布道时手势装得太重，西服的袖管就露出在法衣外面了，那给信徒们一个不很良好的印象。”

“下一次可怜的爸爸讲经时自始至终就把两手夹着身子，而演说的效果也全毁了。”

“第二个礼拜天，由于脱了西服，回来时就得了重伤风。啊！还有关于《福音书》上无花果树以及不结果的果树的辩论……‘我！我不是一株果树。我身上的只是阴影，牧师先生。我用我的阴影罩在您身上。’”

“那也是在吃饭时候说的。”

“自然，因为我们只在吃饭时才见到他。”

“而他的语调是那么阴险，那时我外祖父才把他赶出门去。您记得他突然站起身来的神情，他通常吃饭时总把鼻子对牢碟子，这时伸出手臂，喊着：‘出去！’”

“那时他显得真庞大，真有点吓人，他实在太生气了。我相信斯托洛维鲁当时的确也怕了。”

“他把饭巾往桌上一扔，人就不见了。他跑后也没有付我们钱。此后就从来见不到他了。”

“我倒真想知道他如今在干什么。”

“可怜的外祖父，”萝拉凄然接言道，“我觉得那天他真有点了不起。您知道，他很喜欢您。您应该上楼去，到他办公室去看他一下。我相信他见到您一定会非常高兴。”

以上我都是立刻记下的，因为我常说感到事后要再觅得一篇对话正确的调子是非常困难的事。但从这时起，我已不十分注意萝拉的谈话。自从她把我拖到她父亲的办公室以后，我始终不见俄理维，这时我才发觉他，虽然他离我相当远。他的眼睛冒着光，神色异常兴奋。过后我才知道莎拉接连灌了他六杯香槟酒。阿曼和他在一起，两人都在人堆中追逐着莎拉以及另外一个和莎拉年龄相仿的英国女孩子，后者在雅善斯家寄宿已有一年以上。最后莎拉和她朋友从客厅的门口逃出，我看到那两个男孩子也跟着追到扶梯上。顺从萝拉的主意，我也刚想出去，但她向我做了一个手势。

“听我说，爱德华，我还想对您说……”突然她的声调变得极严肃，“我们也许会有长时间的分离。我愿意您告诉我……我愿意知道是否我还可以信赖您……像信赖一个朋友一样。”

我再没有比那一会更想拥抱她；但我只温柔地、热情地亲着她的手，而且小声地说：

“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而为避免使她看到我自己眼眶中涌起的眼泪，我就赶紧出去找俄理维了。

他和阿曼并坐在扶梯上，特意在守着我出来。他一定已有点醉意。他站起来，牵着我的手臂。

“来吧，”他对我说，“我们上莎拉屋子抽烟去。她等着我们。”

“等一等。我必须先去看雅善斯。但我会找不着她的房子。”

“天晓得！你还找不到？那就是从前萝拉住过的那间房子，”阿曼喊着说，“因为那是全屋中最好的一间，所以就让给这位寄宿生住，但她缴费不多，所以就和莎拉合住。屋子中放了两张铺；其实是用不到的，装装样子就是……”

“别听他胡扯，”俄理维把他推了一下笑着说，“他已醉昏了。”

“你自己呢？”阿曼反诘说，“总之您一定来，对不对？我们等着您。”

我答应上那儿去找他们。

自从雅善斯老人把头发剪短以后，他就再不像惠特曼 [28]了。他把住宅的第二层与第三层留给他女婿一家人住。从他办公室（红木，布帘，漆布垫）的窗口，居高临下，他正可以看到楼下的院子，监视学生们的来往。

“您看，人们真把我宠坏了。”他对我说，一面指着桌上的一大束菊花。这是一个学生的母亲而同时也是旧友给他送来的。室内的空气是那样严峻，这些花似乎也会干枯得更快。“我离开他们跑回来休息一会儿。我已老了，嘈杂的语声使我疲倦。但这些花陪伴着我。它们能说它们自己的话，而比人们更能宣扬我主的荣耀。”（反正就是相仿的那一套。）

这位高超的老先生，他想不到用这套话去对付学生会发生什么相反的效果。这些话在他口中是那么直率，看来似乎可以挫折别人的讥讽。像雅善斯这种头脑简单的灵魂必然是为我所最不能理解的。当你自己比他们的头脑稍稍复杂一点，在他们面前，必然地被强迫着演一套喜剧，一套不很诚实的喜剧，但那有什么办法？你无法和他们讨论或是辩解，你只好默认。雅善斯使他周围的人不得不变作虚伪，如果人没有他那种信仰的话。最初当我住在他家的时候，看到他外孙们对他撒谎，我很不平。但以后我自己也只能跟着走那一条路。

普洛斯贝·浮台尔牧师总是忙得不得了；他那位糊涂的太太，则完全生活在宗教诗情的梦境中，她完全失去了现实之感。管理孩子们以及主持学校全仗这位老祖宗。当我住在他们家的那时候，每月总有一次激烈的训话，结尾总是一番至情的告诫：

“从此以后我们大家决不隐瞒。我们要进到这一个率直与真诚的新时代（他最喜欢用好几个字来表达同一样事情——这是他当牧师时候遗留下来的老习惯），我们不许再有私见，这些隐藏在脑后的卑劣的私见。我们要能够做到眼对着眼，面对着面，自己问心无愧。对不对？大家都明白了吧？”

结果每次徒使他自己掉入更糊涂的泥坑，孩子们落入更虚伪的境地。

上面的这番话是特别对萝拉的一个弟弟说的，那孩子比她小一岁，而正在发育的过程中为爱情所颠倒的时候。（以后他上殖民地去经商，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有一天晚上，老人又来那一套训话，我就跑到他的办公室去见他，我想向他解释他所要求于他外孙的那种诚实，正因为他自己的偏执使对方无法接受。雅善斯那次几乎动气了。

“他只要不做出那种丢脸的事情来那又有什么不能说呢！”他叫着说，那语调中是不容别人有插言的余地。

其实这真是一个好人；不仅是好人而且是德行的模范，或是人所谓的善心人。但他的判别力却和孩子一般幼稚，他重视我，由于他知道我没有情妇。他并不隐瞒我他希望看到我能娶萝拉做妻子。他怀疑杜维哀可以给萝拉做一个合适的丈夫，几次重复地对我说：“她的选择真使我奇怪。”随后又说，“不过我相信这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您看怎么样？……”自然我回答说：

“那是一定的。”

当一个灵魂深陷在虔信中，它逐渐就失去对现实的意义、趣味、需要与爱好。虽然我很少有和浮台尔交谈的机会，但我观察到在他也是同样的情形。他们的信心所发出的光芒蒙蔽了他们周围的一切，也蒙蔽了他们自己，而使他们都成为盲者。对我，我唯一的希望是想看清一切，所以一个虔信者用来包围自己的这一层浓重的虚伪之网，实在使我心惊。

我想引雅善斯谈及俄理维，但他则对乔治特别感兴趣。

“别让他发觉您已知道我要告诉您的这桩故事，”他开始说，“实际上，这对他是很荣誉的……试想您的小外甥和他的几个同学发起了一种组织，一种励志同盟会。入会的人非经过品德的考验不可，而且是被他们认为满意的，可以说是一种幼童‘荣誉团’。您不觉得这是可喜的吗？他们每人在纽孔中挂一条小带子——虽然不很明显，但我却已注意到。我把孩子叫到办公室来，而当我问他这标记有什么用意时，最初他很心慌。这可爱的小东西以为我会责备他。以后，通红着脸，他很含糊地告诉我他们这小集团成立的经过。您看，这些事情，我们不应以一笑置之；那会伤了这些细密的情感……我问他何以他和他同学们不把这事情公开，我告诉他那会是一种很有效的宣传与布道的力量，他们的功劳会更大……但在他们那种年龄，人总喜欢带点神秘……为增加他的勇气起见，我就告诉他我在他那年龄时也曾加入过一种性质相仿的组织，那时每个会员都自称‘信义骑士’。我们每人都从会长处领有一本小册子，在小册子中用绝对诚实的态度记下各人自己的过失、自己的疏忽。他就笑了。我很看出这小册子的故事引起了他的一种主意。我并没有坚持，但我相信他也会把这种小册子的制度介绍给他的同伴们。您看，对孩子们第一应该知道怎么对付，使他们知道别人明白他们的心理。我答应他决不把这事对他父母泄漏，虽然我劝他自己告诉他母亲，那会使她非常快乐。但似乎他和他同学们有约在先，大家都不准泄露。我不应该再坚持。但在他临走之前，我们一同祷告，求上帝祝福他们的同盟会。”

可爱也复可怜的雅善斯老祖宗！我敢相信那小家伙欺蒙了他，而他所讲的一切无一字是真的。但乔治要不这么回答又有什么办法？……这事以后我们再想法来探取真相。

最初我已不认识萝拉住过的那间房子。室内已另铺了地毯；气象整个的不同了。我看莎拉也变了样子。虽然以前我以为是很认识她的。她一向对我很信任，她对我始终什么话都说。但我已有多月没有上浮台尔家去了。她的外罩裸露出她的颈部和胳膊。她看上去像是更长高了，更胆大了。她坐在俄理维的身旁，靠着他，后者很大意地躺在一张床上，似乎是睡着了。自然他喝醉了，而不用说我见到他那种样子心中非常难受，但我从不曾见他有比这时显得更美的。说醉，他们四个人多少都一样。那个英国女孩子一听到阿曼那些醉话便捧腹大笑，那种尖锐的笑声使我震耳。阿曼什么话都说，一半也由于这种笑声更助长他的兴奋，更使他乐而忘形，笑声愈高，他就愈来得荒诞无稽。他假装着往他姊姊绯红的双颊上或是俄理维发烧的脸上去点他的烟卷，或是很无耻地把他们两人的脑门按在一起而装作自己烫焦了手指。俄理维与莎拉也就顺水推舟，这一切使我内心非常痛楚。但我知道还有更不成话的……

俄理维还假装睡熟，阿曼突然问我对杜维哀有什么意见。我坐在一把很低的靠椅上，对他们的放肆与醉意同时感觉到滑稽、兴奋与不安；实际上，他们把我请来，我也感到相当受宠若惊，虽然，我明知道我不应逗留在他们的一群中。

因为我想不出话可以回答他，就只好勉强笑着装作不睬，但他又接下去说了：

“这儿的几位小姐们……”这时，那个英国女孩子就赶上去想用手堵住他的嘴，他一面挣扎，一面叫着说，“这几位小姐想到萝拉会跟杜维哀睡觉都非常生气。”

那英国女孩子撒开手，装作发怒：

“啊！他嘴里的话不能相信。这是一个说谎者。”

“我尽量对她们解释，”阿曼较沉静地接着说，“单靠两万法郎的嫁妆能找到那样的丈夫也该满足了，而且作为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她更应注重对方灵魂的品质，好像咱们这位牧师爸爸所说似的。是的，孩子们。而且如果不像美少年阿多尼斯 [29]一样的人……或是举个眼前的例子，不像俄理维一样的人，都只配当鳏夫，那么再有什么方法可以繁殖人口……”

“多蠢！”莎拉喃喃地说。“别听他胡扯，他已不知道他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老实话。”

我以前从未听到阿曼说过这些话，我一向以为，而且此刻我也依然相信他的天性是温文而敏感的。我觉得他的卑野完全是一种姿态，一半自然出于醉意，但同时更为讨那个英国女孩子的喜欢。至于后者，无疑是长得很漂亮，不过爱听这种粗俗的话，其愚也就可想而知；但俄理维从中又能找到什么乐趣？……我决心以后告诉他我对这一切的憎厌。

“但您，”突然阿曼面向着我说，“您不在乎钱，您有的是钱来偿付这一份高贵的情感，可否请您告诉我们，您为什么不娶萝拉呢？况且似乎您以前很爱她，而且人人都知道，她还为您生相思病呢！”

俄理维始终假装睡熟，这时才睁开眼来；我们的目光相遇，而如果我没有脸红，那是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在注意我。

“阿曼，你这人真太不像话了。”莎拉插言，意在替我解围，因为我无以置答。她起初是坐在床上，以后她就躺下，正和俄理维紧挨在一起。阿曼立刻跳过去，抢了一扇床脚后靠墙叠着的大屏风，取来打开了给那一对遮上，像丑角似的，永远是那种滑稽的腔调，他贴在我耳边，但高声说：

“也许您还不知道我姊姊是个婊子呢！”

这实在太够受了。我站起身来，把那屏风撞倒。屏风后的俄理维与莎拉立刻昂起身来。她的头发已全披散，俄理维站起来，跑到盥洗处，用水掠面。

“跟我来。我想给您看一点东西。”莎拉说着，挽住我的手臂。

她把房门打开，拉着我到楼头。

“我想这一定可以使一个小说家很感兴趣。这是我偶然发现的一本小册子：爸爸的一本日记；我真不懂为什么他把它随便放着。任何人都会拿来看。我拿走了为的不让阿曼看到。别告诉他。这并不很长。您花十分钟就可以把它看完，而且在临走之前交还给我。”

“但莎拉，”我定睛看着她说，“这实在是太不谨慎的事！”

她耸耸肩。

“啊！如果您那样相信，您一定会失望的。只有一个地方是顶有意思的，但也就……等一等，我指给您看。”

她从她贴身的胸衣内掏出一本小记事册，已是四年前的，她翻了一阵，打开了指着一段拿给我看。

“快念！”

在年月日下面，劈头我就看到括号内《福音书》的这段引语：

“对小事忠实的人对大事也一样，”接下去就是，“为什么我把戒烟的决心一再待诸明日？诚然这事仅为顺从美拉妮（此即牧师夫人）的意志。我主！赐我力量，摆脱这耻行的羁绊。”（我相信我是完全照日记中的原文摘引的。）——以后所记的是挣扎、祈求、祷告、奋发，但总是徒劳，因为天天翻来覆去全是那一套。再翻一页，突然所记的已是别的事情。

“这已很令人感动，您看怎么样？”我念完以后，莎拉带讽意地努着嘴说。

“我看事实比您所设想的更稀奇呢。”我忍不住不告诉她，虽然我责备自己不该对她谈这些，“您想那还是不到十天以前的事，我问您父亲是否他曾有过戒烟的决心。因为那时我自己感到实在吸得太凶了，而……总之，您知道他回答我什么？最初他就说，他以为别人对烟草的危害未免言过其实，至少对他，他自己从没有感到过任何严重的影响。而当我一再坚持，他终于对我说：‘是的，曾有两三次我决心暂时停止吸烟。’我就问成效如何？他竟毫不踌躇地回答我：‘那是当然的，既然我这样决定。’这真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不愿在莎拉面前露出我在其中所猜疑到的虚伪，我就赶紧加上一句：“也许他已经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或是，”莎拉接着说，“由此可以证明这儿所谓‘吸烟’是另有所指。”

说这话的难道真是莎拉吗？我愕然无语地瞧着她，简直不敢懂她的意思……正在这时，俄理维从室内出来，他已把头发梳平，衣服穿整，神情也显得更安宁了。

“走怎么样？”他毫无顾忌地当着莎拉说，“时候不早了。”

我们跑下楼，才到街上。

“我怕您误会，”他对我说，“您很可能以为我爱莎拉。事实并不……啊！自然我也并不讨厌她……但我并不爱她。”

我紧握着他的手臂不发一言。

“您也不应以阿曼今天对您所说的话来评断他的为人，”他继续说，“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扮演着戏中的一个角色。他内心与这很不相同……我也不知道怎么对您解释。他需要破坏，毁灭一切他所最心爱的。这情况还是不久以来的事。我相信他是非常不幸的，正为掩饰他这种内心的痛苦，他才自嘲自弄。他是一个很有傲气的人。他的父母丝毫不理解他，他们始终想把他教养成一个牧师。”

留作《伪币制造者》章首引语之一：

“家……这社会细胞 [30]。”

——保罗·布尔热 [31]（泛引）

章目：细胞组织

无疑没有一种牢狱（精神的牢狱）可以锁住一个勇毅的人，而一切引入反抗的决不一定是危险的——诚然反抗可能歪曲人的个性（它可以使人变作冷漠、无情，或是倔强、阴险）。而一个不愿屈服于家庭束缚下的孩子，为自谋解放，往往消耗了他最可宝贵的青春之力。但无论如何，阻逆孩子的教育虽然压抑着他，同时却增强了他的力量。最可悲的是那些在谄谀下长大的牺牲品。为克服别人对你的奉承，这更需要何等坚强的个性才成！我曾看到过多少为父母者（尤其是为母者）在孩子们身上得意地发现自己最愚蠢的忌讳、最不公正的偏见、无知、虚惊。……在桌上：“别吃那个；你不看到那是肥的？把皮取掉。这没有煮熟……”傍晚在室外：“啊，一只蝙蝠……快躲起来；它会跑到你头发上去。”……在他们看来，小金虫是会咬人的，蚱蜢是带刺的，蚯蚓会使人起疹子。智力、道德……各方面都是愚顽荒诞的那一套。

前天我回奥斗溪，在环城火车中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哄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她耳边絮絮地说：

“你和我，我和你；别人我们都不睬。”

（啊！我也知道这些是所谓平民；但我们对平民也有愤慨的权利。那位丈夫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念着报，安闲而顺服，也许不一定是王八。）

试想是否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毒素？

前途是属于私生子的。——“野子”这一字眼儿包含着多少意义！只有私生子是自然的产物。

家庭的自私……其可怕决不下于个人的自私。

十一月六日

我始终不惯虚构。但我身处在现实面前，恰似一个画家对他的模特儿一样，他对后者说：取这样的一种姿势，用这样一种我所需要的表情。现在社会所供给我的那些模特儿中，如果我认识他们的结构，我可以使他们顺我的意思动作，或至少在他们不自觉中我可以提出某些问题，随他们自己的意思去解决，那样，在他们的反应中我得到一种认识。纯粹出于小说家的立场，我才关切地感到对他们的命运有干涉与策划的必要。如果我更富于想象力，我可以布成很多错综的情节，挑动这些情节，观察演员，而我自己则在他们的指挥下工作。

十一月七日

所有我昨天写下的，没有一点是真的。事情是这样：我对现实所发生的兴趣只由于把它当作一种造型物质；而我关心于未来可能产生的，远胜于对过去已存在的一切。我衷心地关怀每一生命的各种可能性，而痛悼受习俗所摧残的一切。

裴奈尔不得不暂时中止他的阅读。他感到眼花。适才他的注意力是那样的集中，他已感到透不过气来，像是在阅读的时间内他根本忘掉了呼吸。他把窗打开，尽量呼吸，以后再埋头来阅读。

他对俄理维的友情，不用说，是最热切的。他没有更好的朋友，由于他不能爱他父母，所以在这世间俄理维是他唯一所爱的。目前他一心系念在他朋友身上，这种系念也很可认为是超常态的；但对这友情，俄理维和他的看法似乎不很相同。裴奈尔愈往下念，愈感到惊奇，愈敬慕——虽然不是不带着某种痛楚——他朋友所表现的多面性，而这朋友，他却认为是自己认识得最清楚的。在这日记中所提的一切，俄理维以前从来没有对他谈起过。关于阿曼与莎拉，他根本不知道世间有他们的存在。俄理维在他们面前和在裴奈尔自己面前是那样地判若两人！在莎拉的寝室内，在那张床上，裴奈尔能认识他是自己的朋友吗？当他把整个精神贯注在这日记中时，在他满腔的好奇心以外，同时也掺杂着一种郁积的心境：憎恶，或是嫉恨。这种心境仿佛和刚才他看到俄理维在爱德华怀抱中时所感到的差不多，即是自己未能身历其境的一种嫉恨。这种嫉恨，正像各种嫉恨一样，可以被牵拉得很远，而种下日后种种的恶果。

不管它！我以上所说的只为使这“日记”的篇幅间留出一点空隙。如今裴奈尔已畅快地呼吸过了，不如让我们回到正题。他又开始阅读。

十三　爱德华日记：首次访问拉贝鲁斯

对老人们不能有什么要求。

——佛夫那格 [32]

爱德华日记（续）

十一月八日

拉贝鲁斯老夫妇又已迁居。他们新住的地方以前我没有到过，这是在未与奥斯曼大街交叉前圣多诺莱郊区街一个凹入处的低楼上。我按铃。拉贝鲁斯出来给我开门。他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头上戴了一顶米色的睡帽之类的东西，以后我才发现是一只破长筒袜（无疑是他太太的），袜端打了一个结，垂在腮前，摇摇摆摆，像是圆帽上的流苏。他手中拿着一柄带钩的火钳。显然我按铃时他正在那儿收拾炉子。因为他像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对他说：

“我停一会儿再来看您怎么样？”

“不必，不必……请进来！”他把我推入在一间狭长的小房子内，那面对街开着的两扇窗户正和路灯相并。“我正等着一个学生（那是下午六点），但她给我打了电话，说不来了。见到您使我万分愉快。”

他把他的火钳放在一张圆桌上，像在解释他的衣冠不整：

“拉贝鲁斯夫人的女仆让炉子灭了；她只在早晨来一次；我只好自己动手……”

“我来帮您生火怎么样？”

“不必，不必……脏得很……但先让我去穿件衣服。”

他用小步踉跄地跑出，立刻又跑回来，穿了一件很薄的驼绒上衣，衣上的纽扣已全脱落，袖管也已磨损，旧得连施舍给穷人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我们坐下。

“您看我变了，是不是？”

我想否认，但又找不出什么话可说，我昔日所认识的容光焕发的面容如今变得那么颓丧，使我感到无限痛楚。他又接着说：

“是的，最近我衰老多了。我的记忆力也开始不如从前。当我弹奏巴赫 [33]的赋格曲时，我不得不看着乐谱……”

“多少年轻人要有您现在那样的记忆力已都会心满意足了。”

他摇摇头又说下去：

“啊！其实也不仅是我的记忆力变成衰弱。就说当我走路的时候，我自己总以为走得还相当快，但在街上，如今人人都赶过我。”

“那是因为现在人走路都走得更快了。”我说。

“唉！可不是！……这正像我教的钢琴课。学生们都嫌我的教法使他们进步太慢，她们想比我跑得更快。她们把我抛开……如今，人人都是急急忙忙的。我几乎一个学生也没有了。”最后一句他说得那么低声，我几乎没有听到。我知道他心中的惨痛，因此也不敢问他。他又继续说下去：

“拉贝鲁斯夫人不肯谅解。她总以为这是我的不对，说我不会拉住她们，更不知道招徕一些新的。”

“刚才您在等的那个学生……”我拙笨地问。

“啊！那一位，她也是其中之一，我帮她投考国立音乐院。她每天上我这儿来练习。”

“那就是说她并不付学费的。”

“拉贝鲁斯夫人就为这事责备我！她不懂我感兴趣的就已只是这些钢琴课。是的，这些我自己真正愿意……教授的。最近我想得很多。对了……我正有点事情想请教您：为什么书本中从来很少谈到老人们？……我相信那是由于年老的人已不能动笔，而年轻人则又根本不注意到他们，一个老头儿，这谁也不感兴趣……其实也不乏可谈的资料，而且有些是极值得知道的。譬如说：在我过去生命中的有些行动，如今才开始有点明白。是的，如今我才开始明白它们并没有在过去我做的时候所设想的那种意义。……如今我才明白我这一生只是当着傀儡。拉贝鲁斯夫人捉弄我，我的儿子捉弄我，人人捉弄我，仁慈的上帝捉弄我……”

时已薄暮。我已几乎分辨不出这位我昔日老师的面容；但蓦地邻近路灯放了光，使我看出他颊上晶莹的泪影。最初，我不安地发现他鬓角上一个异样的疤痕，像一个凹空，也像一个洞；但他稍一转动，那疤痕也跟着移了位置，我才明白原来只是窗前铁栏上反照过来的一个花形图案的影子。我把手按在他枯瘦的胳膊上。他在打着寒战。

“您会受凉的，”我对他说，“您真不想我们来把火点上吗？……来吧。”

“不必……受点磨炼也是好的。”

“什么！这是坚忍主义吗？”

“也有一点。同时因为我的嗓子不好，所以我从来不喜欢用围巾。我自始想克服我自己。”

“只要能胜利当然是好的；但如果体质经受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像是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用着一种很严肃的调子：

“那时才是真正的胜利。”

他把我的手放下，接着说：

“起先我担心您启程前不会来看我。”

“启程上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您常常在旅行。我有点事情早想告诉您……我不久也预备启程；我也一样。”

“什么？您也有意思去旅行吗？”我拙笨地问，装作不懂他的意思，虽然他的语调是那样神秘的庄重而严肃。他摇摇头：

“您很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当然，您一定明白；我知道时候快到了。我已入不敷出，而那在我是不能忍受的。我自许决不超过某一点。”

他语调中过分的兴奋使我感到不安，他又接下去说：

“是不是您也以为这是下策？我从来不懂为什么宗教不容许这条路？最近我思索得很多。当我年轻的时候，我过着一种极严峻的生活；每次当我拒绝一种诱惑时，我就对自己坚强的意志力感到庆幸。那时我不懂得，自己以为得了解放，结果却愈来愈使自己成为自尊心的奴隶。每次我克制自己，战胜自己，徒使我自己多加上一重枷锁。刚才我说上帝也捉弄我，我所指的就是这意思，他使我把自己的自尊心认作是一种德行。上帝揶揄我，跟我开玩笑。他像猫捉弄老鼠似的捉弄我们。他把种种诱惑放在我们面前，他明知道我们无法拒绝；但如果我们真拒绝了，则他又加倍地对我们报复。为什么他要那么怀恨我们呢？而为什么……但我这老头儿所提出的这些问题一定使你讨厌。”

他用双手托着头，像一个在赌气的孩子似的，那么长时间地静默着，我都开始怀疑是否他还知道我的存在。怕打断他的沉思，我也面对着他不敢稍动。虽有邻街的喧扰声，但这斗室内的空气却异样地对我显得岑寂。路灯的灯光像舞台前的脚灯似的自下至上迷幻地照在我们身上，但窗侧的两堵黑影似乎愈来愈近，我们周围的夜色凝结起来，像严寒下静水的凝结，一直凝结到我心头。终于，我打算摆脱这种困境，我大声地呼吸，预备起身告辞，但出于礼貌，而且为打破这种魔力起见，便问道：

“拉贝鲁斯夫人近况如何？”

老人似乎苏醒过来。最初他带着疑问地重述我的话：

“拉贝鲁斯夫人……”你会说这些字音似乎对他已失去一切意义，但突然他靠近我说：

“拉贝鲁斯夫人有着一种可怕的病……这使我非常痛苦。”

“什么病？”我问。

“啊！没有什么，”他耸耸肩说，又像若无其事。“她完全疯了。她已一无理智。”

很早我就猜疑到这对老夫妇间不断的龃龉，但痛感无从探悉实情。

“可怜的朋友，”我悯恤地说，“但……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思索了一阵，像是没有理解我的问语。

“啊！那已很久了……自从我和她最初认识就是这样的。”但立刻又改正过来，“不，实际说，那是发生在我儿子的教育问题上，从那时起一切才开始不同了。”

我惊愕了一下。因为以前我以为拉贝鲁斯夫妇是没有孩子的。他从他的双手间抬起头来，用着一种更沉静的调子说：

“我从来没有和您谈起过我的儿子不是？……听我说，我想告诉您一切。今天您必须明白一切。我所对您说的，我不能对第二个人说……是的，那是从我儿子的教育问题开始。您看，那不已是很早了吗？我们初期的结婚生活是极融洽的。当我娶拉贝鲁斯夫人的时候，我自己还是很纯洁的。我天真地爱她……是的，这是一个最适当的字，而我从来不承认她有什么缺点。但对于孩子们的教育，我们两人意见不同。每次我想训斥我儿子的时候，拉贝鲁斯夫人就帮着反对我。看她的意思，似乎样样都得依从他。他们母子联合起来反对我。她教他说谎……还不到二十岁，他就有了一个情妇。这是我的一个女学生，一个年轻的俄国女孩子，音乐方面造诣很高，我对她期望很大。这事拉贝鲁斯夫人全盘知道；但对我，向来他们一切都对我隐瞒。自然，我并不知道她已有孕。我是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疑心。有一天，他们对我说我的女学生不很舒服；她一时不会来上课。当我说想去看她，他们又说她已换了住址，她在旅行……一直到很迟我才知道她为生产已回波兰。我的儿子也跟着去了。……他们同居了几年；但未经结婚他就死了。”

“那么……她，是不是您以后又见过她呢？”

人们会说他是在那儿赌气。

“我不能原谅她欺骗我。拉贝鲁斯夫人始终和她通信。当我知道她的处境非常困难，我就给她寄点钱去……但那也是为那个小东西的缘故。但寄钱等等，拉贝鲁斯夫人一点不知道。那一位，她也不知道钱是我寄的。”

“而您那孙儿呢？……”

一种神秘的微笑浮漾在他的面部。他站起身来。

“等我一会儿。我去把他的相片拿给您看。”于是他又伸着头疾步跑出室外。回来时，他的手指颤抖地在一个满满的书夹内搜寻那张相片。他靠近我，把那张相片递给我，低声说：

“这是我从拉贝鲁斯夫人那里取来的，她不知道，她还以为是把它丢了。”

“他几岁了？”我问。

“十三岁。但看上去似乎不止，是不是？他的体质很弱。”

他的眼眶又充满了眼泪。他的手伸向相片，似乎想把它立刻收回来。我靠近路灯半明的灯光。我觉得那孩子似乎长得和他很像，同样的凸额，同样带着梦幻的眼睛。我以为他听了这话一定会很高兴，但他否认：

“不，不，他是像我兄弟；像我那位已故世的兄弟……”

孩子穿着一件俄国式的绣花斗篷，样子显得有点古怪。

“他现在在哪儿？”

“那您叫我怎么知道呢？”拉贝鲁斯绝望地喊着说，“我不对您说了别人什么都瞒着我！”

他已把相片收回，看了一会儿，重又放入在他的书夹内，再把书夹插入在他的口袋中。

“当他母亲来巴黎时，她只去看拉贝鲁斯夫人，如果我问起，后者就回答说：‘您问她自己好了。’她口上那么说，心中却着实不愿意我真去看她。她一向妒忌得很。凡是我喜欢的一切，她都设法抢走。……小波利在波兰受教育，我想大概进的是华沙的一所中学校。但他常和他母亲出去旅行。”突然他又转为很兴奋的调子，“您说！您能不能相信我们可以爱一个从不曾见过面的孩子？……您想！这小东西，是我如今在世上最心爱的了……而他自己竟不知道！”

他的语声不时被他的呜咽打断。突然他从椅上跃起，投向，而几乎是扑倒在我的怀里。我尽量想给他一点安慰，但对他的痛苦却实在无能为力。我站起身来，因为我感到他瘦弱的身躯已滑在我身上，我相信他快跪下地去。我把他托住，紧倚着他，像对孩子似的轻拍着他，他恢复过来。邻室有拉贝鲁斯夫人叫唤的声音。

“她快来了……您不一定想见她，是不是？……而且，她已完全变作一个聋老太婆。赶快走吧！”当他送我到扶梯口时，又说，“别老不来看我（他的声音中带着祈求）！再见！再见！”

十一月九日

我觉得，直到如今文学中似乎忽视了某种悲剧意味。小说一般只注意到故事的起落，艳遇或是厄运，人情或是欲情，再是人物特别的性格，但完全忽略了生命的本质。

把一桩故事安放在道德的观点上，那是基督教的一种企图。但实际却又并没有真正的所谓宗教小说。有些小说以启发与教化为目标，但那与我所说的又全无关联。道德上的悲剧——譬如说像《福音书》中那句令人深省的话：“如果盐失去了盐味，可用什么叫它再咸呢！”我所指的就正是这一种悲剧意味。

十一月十日

俄理维快到会考了。菠莉纳希望他以后能进师范大学。他的前途已全策划得很好……如果他真能是个没有父母、没有依靠的人，我一定会把他收作我的秘书。但他并不关心到我，也不曾发觉我对他的一番用心；而如果我引他去注意，一定反会使他讨厌。正为避免他讨厌，我才在他面前特别装作冷淡、疏远。只有趁他不看到我时，我才敢细细地观赏他。有时在街上我就暗暗地追随着他，而他并不知道。昨天我正这样地走在他背后，他突然往回走，我来不及躲避。

“你急着往哪儿去？”我问他。

“啊！哪儿也不去。愈是我没有目的的时候，我像愈显得匆忙。”

我们一同走了几步，但双方都想不出话可说。他一定因为遇到我而感心烦。

十一月十二日

他有父母，有长兄，有同学……整天我就那么自语，而我实在是多余的。他缺少什么，无疑我都可以为他补足；但他什么也不缺。他什么也不需要。如果他的和蔼可亲使我恋念，这其中决不容许我能另作解释……唉！多可笑的句子！我不期然地把它写下，而此中显露着我心头的双重冲突。我明天动身去伦敦。我突然下了这个离开的决心。这已是时候。

因为不想走所以才决定走……某种对险的爱好，对宽容的嫌恶（我是指对自己），这也许是我幼年所受的清教徒教育中最难扫除之点。

昨天在司密斯文具铺中买了一本已完全是英国式的抄本，用来替代这本旧的。我已不想在这上面再继续写。一本新抄本……

唉！如果我能把自己也丢开！

十四　裴奈尔与萝拉

有时在生活中所发生的意外，如果不带一点闯劲是无法解围的。

——拉罗什富科 [34]

裴奈尔最后念到夹在日记中的萝拉给爱德华的那封信。他眼前一阵昏眩。他无法怀疑这一位在信上哀诉求援的女人会不是昨夜俄理维和他谈的在门外哭泣着被文桑·莫里尼哀所抛弃的那个情妇。而裴奈尔立时感到：由于他朋友俄理维以及爱德华日记所汇合成的双重报告，这一会儿，他自己是唯一对这情节认识得最清楚的人。但这一个优越地位他是不能长久保持的，要动手就得快，而且得谨慎。裴奈尔立刻打定主意。他没有忘却在爱德华日记中所念到的一切，但他的注意力却已整个集中在萝拉身上。

“今天早晨，我还不知道该做的究竟是什么；如今，我已不再怀疑，”他自语着，闯出室外，“像那一位所说似的，主要的是救萝拉。攫取爱德华的手提箱并不是我的义务，但既得以后，我在这箱中却真正地掏出了一种迫切的义务之感。如今重要的是，在爱德华未见萝拉之前设法先去见她，把自己介绍给她，而尤其要绝对使她不把我仅看作是一个无赖之徒。其余一切全无问题。如今我的皮夹内有的是可以和任何一位慷慨为怀的爱德华一样来援助那不幸者的一切。唯一使我为难的是采取什么方法。因为出身于浮台尔家的萝拉，虽是腹中怀着一个非法的婴儿，内心仍然一定是极高洁的。在我想象中，她很可能是那种女人：把别人一番好心递给她的钞票，因为方式不得法，抢来撕得粉碎，且把赐赠的人痛斥一顿。用什么方法把钱送给她？用什么方法介绍我自己？难题在此。当人一离开坦道，随处都是荆棘。参与在这样复杂而曲折的一种情节中，我自己必然还嫌太年轻。但也许正由于我的不识世故却更能助长我的成功。编制一段率真的自白，一种使她能对我同情、使她能心动的故事。麻烦的是这故事必须在爱德华面前也同样可以适用，必须是同一故事而不露马脚。不管！总有办法。就看当时的灵机……”

他已跑到波纳路萝拉信上所写的地址。是一个极平常的旅馆，但样子还算整洁、合理。由阍人的指点，他跑上三楼。他在第十六号房门前停住，整整衣冠，搜索一些可以应对的话，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突然鼓着勇气，他敲门了。温柔得像修女似的一种语声，而在他听来还掺杂着一点胆怯，在室内说：

“请进来！”

萝拉服饰简朴，全身黑色，颇似戴孝。自从回巴黎后，几天以来她盲目地等待着能把她带出死巷的某一个人，或是某一件事情的到来。她已落入歧途，那是不成问题的。她自己感到迷失，她有这种可悲的习惯：不器重自己的力量而期望环境的转变。她不是没有德行的人，但她自己实在感到被弃后一无勇气。裴奈尔进门时，她的一只手不自主地放在脸上，像是一个忍住惊呼或是一个在强烈的日光前把眼睛遮住的人一样。她直立着，后退一步，正靠近窗前，她用另一只手抓住窗帘。

裴奈尔等待着她会问他，但她默不作声，等待着他先开口。他瞧着她，他想显露一点微笑，但心头却跳着。

“原谅我，太太，”他终于开口了，“这样的来打扰您。一位叫作爱德华的，我知道您认识他，今天早上已到巴黎。我有一些很要紧的事想告诉他；我想到您也许可以告诉我他的住址，而且……还请您原谅我那么冒失地跑来问您。”

如果裴奈尔不是那么年轻，萝拉一定会吓坏了。但他还是一个孩子。诚实的目光，豁朗的前额，温静的举止，微颤的语声，在他面前恐惧已早消失，继起的是好奇、心感，一种在一个真率而秀丽的孩子前所不能拒抗的同情。在说话中，裴奈尔的语调已变得更稳定一点。

“但他的住址我也不知道，”萝拉说，“如果他已在巴黎，我想他一定立刻会来看我。告诉我您是谁。我可以转告他。”

裴奈尔想，这已是闯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阵惊喜，他正视着萝拉：

“我是谁吗？……俄理维·莫里尼哀的朋友……”他有点踌躇，感到站不稳；但看她一听到这姓名脸色转成苍白，他果敢地说：“俄理维，也就是您那位无情的情人文桑的弟弟……”

萝拉摇摇欲坠，他只好顿住。她放在背后的双手无目的地寻找一点倚靠，但最使裴奈尔心慌的是她所发的哀鸣，一种非人的哀诉，更像受伤后的猎物（而突然猎人感到做刽子手的羞耻），一种异样的喊声，一种那样的为裴奈尔事前所没有预料到的喊声，这使他感到浑身寒战。他突然领悟到这儿才真是现实，才是真正的痛苦，而他自己过去所感受的最多也只是夸张与游戏而已。一种情绪在他心中激动起来；这情绪对他是那么新奇而特殊，竟使他无法把它抑制下去，它一直升哽到喉头……怪事！他竟啜泣了？这可能吗？他，裴奈尔！……他抢上去把她扶住，跪下在她面前，杂着呜咽絮声地说：

“唉！饶恕我……饶恕我；我得罪了您……我知道您的困境，而……我希望能帮助您。”

但萝拉喘着气，自知已支持不住。她的目光搜索着一处可以坐下的地方，裴奈尔的眼睛一直仰视着她，早理会她的意思。他跳向放在床脚边的一把小靠椅，立刻抢来放在她身旁，后者就不自支地把身子落下去了。

这时发生一桩极滑稽的趣事，而我很想把它略去；但这趣事却是决定裴奈尔与萝拉间接近的关键，而同时意外地把他们从难解的局面下释放出来。因此我不想故意地把这场景加以铺叙。

按萝拉所付的房金而论（我是说：按旅馆老板所定的房金而论），本来就不能希望有精致的家具，但无论如何家具应该是坚固的。如今，裴奈尔推到萝拉跟前的这一把小靠椅却是一把跛椅，就是说它很喜欢把其中的一只脚提起，像鸟似的藏在翅膀下。这在鸟是一种极自然的姿势，但对一把靠椅，却是极少见而深感抱憾的事，所以它特别把这些残缺隐藏在密列的流苏下。萝拉知道她自己的椅子，知道坐下去时非特别小心不可，但仓促间，她已不及考虑，一直到椅子在她身下摇摆时她才记起来。她叫了一声，但这叫声跟适才的哀鸣却是完全不同的，滑在一边，片刻间发觉自己已坐在地毯上，正好落在赶去搀扶她的裴奈尔的手臂中。慌张，而又觉得好笑，他已不觉跪在地上。萝拉的脸正对着他的脸。他看到她满面羞红起来。她挣扎着支起身来，他帮着她。

“跌痛了吗？”

“没有，谢谢，幸亏有您。这靠椅真够滑稽，其实已修理过一次……我相信如果把它那只脚放正的话，它是不会塌下去的。”

“我来修理它，”裴奈尔说。“行了！……您愿再试一下吗？”他立刻又接下去说，“对不起……不如让我先来试一下。您看，现在它很行了。我把两脚跷起都没有关系（他笑着那么做）。”于是，从椅上起来，“您再坐吧，如果您允许让我再留片刻，我拿一张凳子来。我坐在您身边，看守着不让您再掉下去。别怕……我还有别的事想替你设法。”

他那谈笑风生，他那态度的谨慎，举止的文雅，使萝拉不能不微笑起来：

“您还没有告诉我您的姓名呢！”

“裴奈尔。”

“对；但您的姓呢？”

“我没有姓。”

“就说您父母的姓。”

“我没有父母。也就是说，我自己正像您所等待的那个孩子一样，是私生子。”

突然萝拉脸上的笑影消失了。这样固执地想知道她的私生活，想揭破她的底细，给她一种凌辱。

“但您到底怎么知道的呢？……谁对您说的呢？……您没有权利来知道这些事……”

裴奈尔如今已开了口，他的语声就变得激昂：

“我同时知道我的朋友俄理维所知道的以及您的朋友爱德华所知道的一切。但他们两人都只知道您秘密的一面。全盘都接头的恐怕就只您和我两人了。……”他又更温柔地加上一句，“您明白，所以我也非成为您的朋友不可。”

“男人们真够不谨慎！”萝拉凄然说，“但是……如果您没有见到爱德华，他就不会对您说的。他写信告诉您的吗？……是他派您来的吗？……”

裴奈尔给问住了；刚才他说得太快，尽顾到自己虚张声势的快乐。他只好否定地摇摇头。萝拉的面色愈来愈阴沉。正当这时，有人敲门。

不自主地，一种共同的情绪把两人团结在一起。裴奈尔自忖已落圈套；萝拉感到被人发现的焦灼。他们两人面面相觑，正像两个同谋犯互相目语。敲门声又响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说：

“请进来！”

爱德华已先在门外窃听片刻，他奇怪萝拉的室内会有语声。裴奈尔最后所说的几句话已使他得了暗示。他明白其中的用意。他不能不判定那说话的正是窃取他箱子的小偷。立刻他就有了主意。因为爱德华正是那种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感到疲累，而在突发的事情前感官特别灵敏而活跃的人。他把门推开，但站在门口，微笑地看看裴奈尔，又看看萝拉。他们两人都已站起身来。

“亲爱的朋友，”他对萝拉说，并且示意似乎教她暂时先压住情感，“可否让我先和这位先生谈几句话，如果他愿意到走廊上来一下。”

当裴奈尔一跑到走廊上，他的微笑中显得更带讽刺。

“我早想我一定会在这儿找到您。”

裴奈尔知道自己被捉住了。他只能用果敢一法去对付，他便决定孤注一掷：

“我也希望会在这儿遇到您。”

“第一，如果您还没有办这件事（因为我愿意相信您是为办这件事而来的），您就下楼去，向柜上把杜维哀夫人的账目付清，就用您在我提箱中所取的钱，而我相信您大概一定带在身边。十分钟以后再上来好了。”

这一切说得相当严肃，但语调中丝毫不含威吓的意味。这时裴奈尔才又泰然起来。

“是的，我的确为这事而来。您并没有猜错。而我开始相信我并没有猜错。”

“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也正就是我所希望的人。”

爱德华无法撑住那副严肃的态度。他心中非常得意。他嘲弄地轻轻点一点头：

“感谢您的盛意。就看我们相互的关系如何了。我想既然您在这儿，大概您也一定念过我那些纸片了吧！”

裴奈尔不动声色，正视着爱德华的目光，而且果敢地、喜悦地、绝不谦逊地报以微笑。他躬身行礼：

“那是当然的。此来本为趋奉。”

于是，像神话中的小妖魔似的，他就匆匆跑下楼去。

当爱德华回到萝拉的室内的时候，她正在啜泣。他跑进去。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种感情冲动的表现使他局促，使他几乎不能忍受。但他禁不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对一个在咳嗽中的孩子似的。

“我可怜的萝拉，”他说，“您看，您看……理智一点吧！”

“啊！让我哭一会儿，那对我更痛快一点。”

“但无论如何总得先打算如今您预备怎么办。”

“您让我有什么办法？您让我上哪儿去？您让我能向谁说呢？”

“您父母……”

“但您很认识他们……那结果只能使他们绝望。为我的幸福他们什么都做到了。”

“那么杜维哀？……”

“我永远再不敢见他。他的心地是那么好。您别以为我不爱他……如果您知道……如果您知道……啊！告诉我，您并没有太瞧不起我。”

“亲爱的萝拉，这正相反，这正相反。您怎么会那么想呢？”他又开始拍着她的背。

“真的，在您身旁，我不再觉得可羞。”

“您在这儿有几天了？”

“我已不知道。我活着就为等着您来。有时，我真再不能活下去。如今，我觉得这儿一天也不能再留了。”

他啜泣得更厉害，几乎痛哭起来，但声音像是被什么哽住似的。

“把我带走吧！把我带走吧！”

爱德华愈感到局促起来。

“听我说，萝拉……安静一点。那……那一位……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裴奈尔。”萝拉喃喃地说。

“裴奈尔一忽儿就会上楼来。起来吧！让他看到多不好意思。勇敢一点！我们总可以想出办法来，我一定答应您。您看，擦擦眼泪吧！哭是无济于事的。您对镜子去瞧瞧。您满脸都哭红了。用水洗个面吧！当我一看到您哭，我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了……您听！他已来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他跑到门口，把门打开，让裴奈尔进来；这时萝拉正转着背，在梳妆台前忙着整容。

“如今，先生，可否请问什么时候我可以取回我的东西呢？”

说这话时他正视着裴奈尔，唇边始终折叠着这一贯讽意的笑影。

“先生，随时都可璧还，悉听尊便；但我必须坦白地对您说，这些您所失去的东西，对我实在是更切需。我相信，这事您不难理解，如果您知道我的故事。现在我只告诉您一点：从今天早晨起，我无寓，无家，更无栖身之处，如果我没有遇到您，我早预备跳水了。今天上午当您和我的朋友俄理维谈话时，我一径跟在您后面。他曾详细地和我谈到您，我真想和您有接触的机会。我正在想找一个借口，找一种方法……所以当您把行李票扔掉时，我真对天自庆。啊！别把我看作一个小偷。如果我把您的手提箱取走，最大的原因是想借此得识泰山。”

裴奈尔把他的话一倾而出。一种奇特的光辉闪耀在他的言辞中，在他的面容上；人会说这是恩德的感应。在爱德华的微笑中可以看出他也感到这孩子的可爱。

“那么眼前……”他说。

裴奈尔知道这已是得寸进尺的时机：

“眼前您不是需要用一个秘书吗？我不能相信我会太不称职，当这一切对我是那么愉快的事。”

这次爱德华可真笑了。萝拉也感兴趣地瞧着他俩。

“真的吗？……好吧，我们瞧着再决定。明天，如果杜维哀夫人允许的话，您在这同一时候到这儿来找我……因为我和她也有好些事情要商量。我想您是耽搁在一个客栈中吧？啊！我并不想知道在哪儿。那和我没有关系。明天见吧！”

他伸手给他。

“先生，”裴奈尔说，“在离驾之前，敬敢以此奉告：在圣多诺莱郊区街住着一位年老而可怜的钢琴教师，我想他姓拉贝鲁斯，如果您能去看他，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好家伙！这开场倒不坏，您对您未来的职务大概一定很能胜任。”

“那么……真的，您愿意收容我吗？”

“我们明天再谈吧！再见！”

爱德华在萝拉身旁耽搁了一阵就上莫里尼哀家去了。他希望能再看到俄理维，和他谈谈他的朋友裴奈尔。但他只见到菠利纳，在他家逗留了很久，结果却仍是扑了一个空。

同天傍晚，俄理维因为接到他哥哥给他转达的恳切的邀请，正上《铁杠》的作者巴萨房伯爵家去。

十五　俄理维在巴萨房家

罗培耳·得·巴萨房看到俄理维进来，说：

“我正在担心也许您哥哥没有给您转达消息。”

“我迟到了吗？”后者说，小心地，几乎是用脚尖跑进去。他手中握着帽子，罗培耳把它接过来。

“放在那儿吧！不必拘束，请在这张靠椅上坐吧，我想您不至于会太不舒服。照挂钟看，您一点儿没有迟到；但我想见您的愿望却比时钟跑得更快。您吸烟吗？”

“谢谢！”俄理维把巴萨房伯爵递过来的烟盒推开。他的谢绝完全出于胆怯，因为内心他很想尝尝这些装在盒子内的龙涎香味的上等烟卷，不用说，这一定是俄国烟。

“是的，我很高兴您终于来了。我正担心也许您因预备会考忙不过来，日期是哪一天呢？”

“笔试就在十天之内。但我已不很预备，我自己想已经差不多，就怕不要太疲累了。”

“眼下是否您会拒绝干别种工作呢？”

“不……如果事情并不太繁重。”

“我告诉您为什么我让您来看我。第一自然是盼望见您。那天晚上在戏院中场休息的时间，我们已有过简短的交谈……您那晚对我所说的使我很感兴趣，也许您已记不得？”

“并不，并不。”俄理维说，但他相信自己只说过一些全无意义的话。

“但今天我有一点很实际的事情要和您商量……我相信您认识一个叫作杜尔美的犹太人吧？他不也是您的一位同学吗？”

“我才和他分手。”

“唉！你们是常见面的？”

“是的，我们约定在罗浮宫见面，商谈他预备主编的一本杂志。”

罗培耳不自然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主编……他倒真了不起！真跑得快……他真那么对您说吗？”

“好久以前他就开始和我谈起这件事情。”

“是的，这事我的确已经有过相当时间的考虑。那天，我偶然问他愿不愿意接受和我一同阅读稿件，他就因此立刻自称担任主编。我也不理他，而立刻……这真像他那种人，您看对不对？这种家伙，也正该让他神志清醒才对。……您真不吸烟吗？”

“好吧，就来一根，”这次俄理维接受了，“谢谢！”

“俄理维，我想对您说……您愿意我就叫您俄理维吗？因为称您‘先生’总不大合适，一来您太年轻；二来我和令兄文桑太熟，因此也不便单叫您的姓。好吧，俄理维，我想告诉您，我信任您的趣味比西谛·杜尔美的真不知高出多少倍。您愿意接受编辑这一个文艺刊物吗？自然，多少在我的指导下；至少在开始的时候。但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封面上。这理由以后我再和您解释……您来一杯葡萄酒吧，嗯？我有很好的。”

他伸手在一张小饮食柜上取过一瓶酒来，倒在两只玻璃杯中。

“嗯，您看如何？”

“真的，滋味很好。”

“我不是说葡萄酒，”罗培耳笑着说，“而是问您刚才我向您提的那件事。”

其实俄理维是假装不懂。他怕自己接受得太快，又怕显露自己内心的喜悦。他羞红了脸，含糊地说：

“我的会考使我不……”

“您刚才不是对我说您已不把考试太放在心上？”罗培耳打断他的抗议，“而且杂志也并不立刻就出版。我正在想是不是把创刊号放到开学时出版更合适。自然，您也先得有个打算。至少在十月以前就得把最初几期的稿件筹齐，所以这个夏天我们需要常常见面，共同商讨。假期中您有什么计划没有？”

“啊！我也不很知道。我父母很可能上诺曼底去，像往年一样。”

“您也得和他们同去吗？……您能同意和他们分开一阵吗？……”

“我母亲不见得能同意。”

“今晚我会和您哥哥一起吃饭，我可以向他提一提这件事情吗？”

“啊！文桑，他不和我们同走。”以后又觉得自己答非所问，他就补充说，“那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可是，如果对您母亲能说出适当的理由。”

俄理维不作声。他很爱他母亲，罗培耳提到他母亲时这种讥嘲的语调使他很不乐意。罗培耳也知道自己讲得太快了。

“那么，您很能欣赏我的葡萄酒吧，”他故意打岔说，“再来一杯如何？”

“不必，不必，多谢……但滋味的确很好。”

“是的，那天晚上我们初见时，我就惊觉到您见解的确切与成熟。您不预备从事批评工作吗？”

“不。”

“写诗？……是的，我知道您写诗。”

俄理维脸又红了。

“是的，您哥哥泄漏了您的秘密。自然，您还一定认识不少可以合作的年轻人……将来这杂志应该成为青年阵线的台柱。它成立的理由也就在此。我希望将来您能帮我起草一篇卷首的宣言，内中指出，但也不必太确定，文学上的新倾向。我们以后再来商量。譬如选定两三个重要的形容词，不必一定要新名词，普通极常用的都可以，但我们给它加上一种新的意义，用来作为口号。譬如福楼拜 [35]以后，人用：‘音调和谐的，有节奏的’；勒孔特·德·利尔 [36]以后，用：‘神圣的，确切的’……譬如说用：‘活跃的’，您看如何？嗯？……‘潜意识的，活跃的’……您说不好吗？……或是‘基本的，健全的，活跃的’？”

“我想我们可以找到更好的。”俄理维冒昧地说，一面微笑着示意不敢苟同。

“来吧，再来一杯葡萄酒……”

“别太满了，我恳求您。”

“您看，象征主义派最大的弱点在乎仅仅建立了一种美学原理。文学中任何主义的出现，除了它特别的笔调以外，一定还带有一种新的伦理观，新的条规，新的项目，对于爱情或人生的新见解。而象征主义，说来很简单：它不顾人生，不求理解人生；它否认人生；它把人生丢开不睬。这简直是荒谬绝伦，您说对不对？这些都是胃口不很好的人，而且也不是美食者。和我们实在太不同……是不是？”

俄理维已喝干第二杯葡萄酒，吸完第二根纸烟。他半闭着眼睛，躺在那舒适的靠椅中，不作一声，轻轻地用点头表示同意。正当这时，门铃响了，立时进来一个男仆，把一张名片递给罗培耳。罗培耳接过名片，瞧了一眼，把它放在身旁的书桌上。

“好的。请他等一等。”仆人出去了。“听我说，小朋友，您很使我喜欢，我相信我们将来一定能合作。但这会儿我必须接见一位客人，他希望我能单独和他见面。”

俄理维站起身来。

“我带您从花园出去，如果您同意……唉！我想起来了！您愿意不愿意要一本我新近出版的书？这儿我正有一本用荷兰纸精印的……”

“我并没有等待您送给我才看。”俄理维不很喜欢巴萨房那本书，所以用了这一句既不愿谄谀他而也不想得罪他的话。是否巴萨房已在他的语调中觉察出某种淡然的鄙弃？他很快接下去说：

“啊！不必提起。如果您告诉我说喜欢那本书，我势必再不能信服您的趣味，或是您的诚意。不，这本书的缺点，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我把它写成得太快。老实话，当我一面在写的时候，我心中却早在想下一本书。唉！这尚未完成的那本我很当心，我把它看得很重要。将来您一定会知道；您一定能看到……但这会儿，实在对不起，我得接见那位客人……除非……但那也不行；我们相识太浅，而您父母一定在等您回去吃饭。好吧，再见！希望不久再能见面……我把您的名字写在书上吧，对不起。”

他立起身来，走近书桌。当他低头在写时，俄理维跨前一步，把刚才仆人送来的名片斜眼瞧了一下：

维克多·斯托洛维鲁

这名字对他毫不相干。

巴萨房把《铁杠》递给俄理维，他想看书面内的题字。

“您以后再看吧！”巴萨房说着替他把书夹在腋下。

直到街上，俄理维才启视巴萨房伯爵题赠的几行字。题词是那本书中摘下来的章首引语之一：

“奥浪笃，再走前几步吧！我还不敢确信完全明白您的意思。”

下面又加写：

“致未来之友

俄理维·莫里尼哀

罗培耳·得·巴萨房伯爵”

这几行含义不明的字句使俄理维沉思起来，但归根结底，他尽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去解释。俄理维到家时，正值爱德华倦于等待后怅然离去。

十六　文桑与格里菲斯夫人

文桑所受的实证教育使他无法相信超自然的一切，魔鬼所利用的正是这一点。魔鬼对文桑不从正面进攻，他暗中给他一种阴险的侧击。他最得意的战略之一是使我们把自己的过失信作是一种成功。文桑不得不硬着心肠用冷酷的态度对待萝拉，就因为他的天性是善良的，而他所以那样做，就在使他自信这是他意志克服良能的成功。

把这段故事中文桑性格的演变细细分析起来，可以区辨出几种不同的阶段，为使读者明了起见，我把它们逐项分列出来：

（一）动机纯正时期。温厚笃实。自知必须补偿过失。例如对萝拉所尽的道德上的义务：拟把他父母苦心为他积聚的那笔开业费留给萝拉分娩之用。这不是他愿意牺牲自己吗？这动机不是很合理、大度、慈？

（二）不安时期。疑虑踌躇。觉得这笔留给萝拉的款子也许数目太小，当魔鬼用赢钱的可能性来迷惑文桑时，文桑心中不早已预伏一种顺从的倾向？

（三）灵魂之顽强不屈。钱输后，自觉非“超然于厄运”之外不可。借着灵魂“消极的勇气”，他向萝拉供认自己在赌博中的失利，并乘此机会，与萝拉决绝。

（四）放弃最初纯正的动机。为辩护他的行为起见，文桑必须捏造一种新的伦理观，把昔日的善良认作是自欺；因为要制胜他的道德观念，魔鬼也非用一套道德上的理由使他置信不可。“内在说”“瞬间整体说”“逍遥说”。

（五）得胜者之沉醉。蔑视隐讳。称霸。

自此，魔鬼已得胜利。

自此，自以为是最自由的人，实际却已成魔鬼掌握下的傀儡。魔鬼还不称心，除非文桑把他弟弟俄理维也送到魔鬼的代言人巴萨房的手中。

可是，文桑并不是心地不良的人。不拘他的际遇如何，他始终并不沾沾自喜，他心中仍是不安的。附带还可以补充几句：

摩耶 [37]的一切五光杂色的奥秘，我相信，人通称之为“异域风光”，在那境地中我们的灵魂自感异乡孤客，失去一切凭借。有时某种德行始终拒抗，因此魔鬼在进攻前，先使迁移环境。无疑，如果他们当时不在一种新的天地中，不和他们的家里人以及过去的种种记忆远隔，不失去他们自己行动的责任心，萝拉决不会以身许之，文桑也决不敢引诱她。无疑他们在波城的种种关系，当时他们是决不考虑到会有后果的……关于这一层还有很多意见可以抒发，但上述种种已足使我们对文桑做更进一层的认识。

在莉莉安身旁，最初他也同样感到处身新环境中的局促。

“莉莉安，请别笑我，”当天晚上他对她说，“我知道你不能了解我，但我必须当你是了解我一样地对你说话，因为自今以后我已无法把你从我的心中分开。”

莉莉安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他半倚在她的足前，把头爱恋地靠在他情妇的膝上，她爱恋地抚摸着它。

“今天早晨使我不安的……是的，也许就是畏惧。你肯暂时严肃一点吗？为了解我，你肯暂时忘去，我不说你所相信的，因为你不信一切，而正是暂时忘去你的不信一切？你知道我也不信一切；我相信我一切都不相信，一切都不再相信，除了相信我们自己，相信你和我两人，相信我们间的生活。相信由于你的缘故，我可以成为……”

“罗培耳说七点钟来，”莉莉安把他的话打断，“我并不是催你，但如果你不说快一点，我怕当你说得顶有意思时，他会闯来把我们打断。因为我猜想你不见得能喜欢当着他的面说。这真奇怪，今天你说话自以为非小心不可。你真像一个瞎子，走一步，用棒试探一步。可是你看我倒很严肃，但何以你没有自信？”

“自从认识你以后，”文桑接着说，“我有绝对的自信。我觉得我能做很多事；而你看，每次我都成功。正因为这缘故所以我感到有点恐惧。不，你别作声……今天一整天我想着早晨你对我讲的关于‘部尔哥尼号’的沉没，以及那些想攀登救生艇的人被砍去手腕的事。我也觉得似乎有某些东西想攀登到我的救生艇来——为使你了解我的意思，所以我就用你的譬喻，——而我想阻止它上来……”

“怯懦的家伙！你希望我来帮你把它淹毙……”

他不做理会地继续说：

“我把它推开，但我听到它的声音……一种你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而我在幼年时曾经听到过……”

“这声音说些什么呢？你不敢重说。我并不奇怪。我打赌那里面带着不少的教理，嗯？”

“但，莉莉安，你得了解我。我如果要摆脱这种种思虑，唯一的方法就只能先把它们告诉你。但如果你听了就笑，我只好把它们存在心中，而结果它们就会把我毒害。”

“那么说吧，”莉莉安颇带一点儿迁就的神情，但看他不发一言，而且稚气地把自己的前额隐藏在她的短裙中，又说，“说吧，你还等什么呢？”

她把他的头发揪住，逼着他把头抬起来。

“好家伙，你看他真若有其事！面色都白了。小宝贝，听我说，如果你只知道装孩子，那我可受不了。人应该说干就干，而且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暗地玩花样的人。如果你想把人救上你的小艇来，你救就是了，但偷偷摸摸地干，那你就是玩花样。玩是可以的，但那也得有诚意；而且我告诉你，这只为使你成功。我相信你可以是个很有作为、很能出人头地的人。我觉察出你自身中的一种无上的智慧与力量。我愿意帮助你。很多女人往往毁灭她们自己所爱的人的前程，而我却是相反。你已经对我谈过你想放弃学医而专心从事自然科学的愿望，你自恨经济能力不许可……可是你正从赌博上赢了钱，五万法郎，这数目也不算小。但答应我以后你不再赌博，我可以把一切款项任你处置，条件是如果别人说你受人供给，你能毫不挂心。”

文桑已站起来。他走近窗口。莉莉安继续说：

“第一件事，为了使你和萝拉的关系告一结束，我以为最好把你以前答应她的五千法郎送去。如今你有了钱，为什么你不守信？是否你想使你自己多加一重对她的罪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这种做法，我最恨卑怯的行动，你不懂砍人手腕的方法。这事了结以后，我们到对你工作最适宜的地方去度夏。你曾和我提起罗斯哥孚，我倒喜欢摩纳哥，因为我和公爵认识。他可以带我们上他的巡洋舰，而且你可以在他的学院中工作。”

文桑默不作声。他不愿告诉莉莉安，而这事是很久以后他才对她说的，他来此以前，曾上萝拉绝望地在等着他的那个旅馆去过。希望他终于可以推开责任，他就在一个信封中封了她已不再希望的五千法郎。他把这信封交给一个侍役，自己等在进门处候侍役交到后的回音。不到一会儿，侍役从楼上下来，原封带回，在信封上萝拉批道：

“太迟了。”

莉莉安按铃，叫人把她的大衣取来。等女仆出去以后，她说：

“唉！他没有到以前，我想先告诉你：如果罗培耳向你建议存放你那五万法郎，千万别相信他。他很阔，但他手头常缺钱用。你瞧，我听到他汽车的喇叭声。他早来半小时，但也好……至于我们刚才所说的……”

罗培耳进门就说：

“我来得太早了，因为我想我们上凡尔赛去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你们以为怎么样？”

“不好，”格里菲斯夫人说，“那些喷泉的声音叫人讨厌。我们不如上朗部耶去吧；时间也来得及。虽然餐馆不及凡尔赛，但我们可以谈得更痛快。我希望文桑会告诉你一些鱼类的故事。他知道其中有些是很可惊奇的。我不敢断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总之比世上最动人的小说还更有意思。”

“小说家的意见也许不一样。”文桑说。

罗培耳·得·巴萨房手上拿着一份晚报。

“您可知道勃吕涅新任了法院办公厅的主任？这该是您父亲受勋章的机会了。”他面向着文桑说。后者耸一耸肩。

“我亲爱的文桑，”巴萨房接着说，“如果您不向他请求一点小小的照应——而且他准会乐意地拒绝您的——他一定认为您太不识世故。”

“您何不先从您自己开始？”文桑反诘说。

罗培耳撇一撇嘴：

“不。在我，献点殷勤又算什么，我不怕别人讨厌。”他又转向莉莉安，“您可知道如今上了四十年龄的男人，既无痘疮，又无勋章，那可实在是少有的！”

莉莉安微笑地耸一耸肩。

“就为说得漂亮，他倒不惜多白几根头发……说，这是您下一本作品中的引语吗？夜间太凉……你们先下楼，我取大衣就下来。”

在扶梯上文桑向罗培耳说：

“我以为您不愿再见他了？”

“谁？勃吕涅？”

“您把他看得那么蠢……”

“亲爱的朋友，”巴萨房在梯级上停住，一面拉住文桑，他已看到格里菲斯夫人正下楼来，因此故意拖延时间，意思希望后者也能听到，“您知道，我朋友中认识较久的没有一个不给我愚蠢的印象。我敢说，勃吕涅还算是比别人更强的。”

“比我强，也许？”文桑说。

“但这并不妨害我依然是您最好的朋友；您也知道。”

“这就是巴黎人所谓的‘俏皮’，”莉莉安加入说，“小心点，罗培耳，世间没有比这陈腐得更快的！”

“亲爱的，您放心好了。字只印在纸上时才变得陈腐！”

他们上了汽车，车就开了。因为他们始终斗心说话，我也无须在此赘述。他们在一家旅馆的晾台上晚餐，面对着暮色笼罩下的花园。静夜中，他们的谈话渐渐沉滞起来，被莉莉安与罗培耳怂恿着，最后只剩文桑一人的语声。

十七　朗部耶夜话

“如果我不对‘人’那么感兴趣，我对动物会更感兴趣。”罗培耳说。而文桑就回答：

“也许您以为人和动物的差别很大。其实动物饲养学上任何伟大的发现没有不与人类的认识有关的。对一切相互作用，我相信一个以心理小说家自居的人，如果不识自然规律，忽视自然界的现象，很少有不自招后患的。在您借我的龚古尔兄弟 [38]的《日记》中，我读到一段关于参观植物园中博物陈列馆的记事，其中你们这两位动人的作家慨叹大自然——或是善良的上帝——缺乏想象。这种无理的亵渎适足表示出他们自身智能的愚蠢与幼稚。实际，其中有着多么复杂的变化！大自然似乎做过种种试验：如何生存，如何动作，以及如何适应物质与其法则。古生物学中生物逐步的演进以及抛弃一切不合理、不雅观的部分，这已该是一个多大的教训！而某些形体的存留又是多么合于经济！就此细作观察，不难解释何以有些生物又会消灭。我们在植物学中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教训。当我细察一根树枝时，我注意到每一叶本中隐藏着一枚幼芽，到第二年它就生长起来。当我看到如许的幼芽，其中最多只有两枚能得到发育，而正由于它们的生长，就把其余的幼芽全摧萎了。这现象使我不能不想到在人类也有同样的情形，发育最自然的幼芽往往总是顶芽——也就是那些与主干距离最远的。只在躯干，或是拱干把树液驱入主干附近的树芽时，后者才能从沉睡中苏醒。人们就利用这点使劣种得到良果，因为如果任其自由伸展，结果只能产生很多的叶子。唉！一个果园或是一所花园真是一个最适宜的学校！而一个园艺家往往很可能是一个最好的教育家！只要您稍肯从事观察，不拘是一个家禽饲养场，一个犬舍，一个水族缸，一个兔囿，或是一个畜栏，相信我，您能比在书本中或是比这多少带矫饰的人类社会中学到更多的东西。”

以后文桑谈到选种。他解释收获者普遍所用的方法，他们对于最壮健的样种的选取，以及某次一个大胆的园艺家异想天开的实验：他因痛恨旧习，或者可以说出于挑衅，特别相反地选取了作物中最质弱的，而结果都开放了无数美丽的花朵。

最初罗培耳只是无精打采地听着，心想最多是些令人厌倦的话，但这时他却也打起精神来了。罗培耳的倾听在莉莉安看来是对她情人的一种颂赞，因此使她非常欣喜。

“你应该告诉我们那天你对我所说的鱼类，以及它们对海水盐度的适应……我没有弄错吧？”她对他说。

“除了某些区域，”文桑接着说，“这种盐度几乎是不变的；而海中动物普遍只能生存在那些浓度变化很微弱的水中。但上次我所说的那些区域中也不是没有动物的生存。这些区域中海水极易蒸发，水量的减少完全与盐的结晶成比例；或是相反的那些区域，由于淡水不断的流入使盐溶化，也即减低海水的盐度——这些区域往往位于大江的入口处或是接近大海流，也即普通所谓湾流。有些叫作狭盐性的动物一到这些区域就疲弱不堪，奄奄待毙；因为那时它们已无力抵抗另一种叫广盐性的动物，结果无可逃避地成为后者的食饵。所以广盐性的动物特别喜欢生活在大海湾的边际，那儿由于海水浓度的转变使狭盐性的动物跑来送死。你们已经明白所谓狭盐性的动物就是那些只能在同一盐度下生活的动物；而广盐性……”

“则是那些狡猾的。”罗培耳插言。他把一切观念都加以主观的解释，而在任何学理中只考虑到他自己可以利用的那一部分。

“但它们中大多数都是很残忍的。”文桑严肃地加上一句。

“我对你说过这可与任何小说媲美……”莉莉安醉心地喊着说。

文桑出神似的并不理会自己的成功。他是异常地严肃，像是在自语似的，他用一种更低沉的调子接下去：

“近来最惊人的发现——至少对我自己是最得益的发现——是海底动物自身的生光器官。”

“啊！讲给我们听吧！”莉莉安说。她已顾不到别的，她的烟卷自动地灭了，而适才送上来的冰淇淋也已在杯中溶化。

“你们都知道日光不能深入海底，海底的深度黝不可测……在这深渊中人们很久相信是没有生物居住的。以后由于淘浚工作的开始，在这些海底的冥府中打捞出很多奇异的动物。起初人们都以为这些动物是瞎的。试问在黑暗中，何须有视觉的需要？显然它们是没有眼睛的，它们是不会有的，而且也是不应该有的。可是仔细审察以后，人们惊骇地发现有些动物是有眼睛的，以后又发现几乎每一动物都是有眼睛的。而且，有些动物还有极敏感的触须。人们还不肯相信，人们感到惊奇：为什么有眼睛？作什么用？敏感的眼睛，但对什么需要敏感？……最终才发现这些人以为应该是漆黑的动物，每一个都在它自己面前，自己周围，放射出一种光来，闪耀，照明，光芒四射。夜间，从海底取出把它们倒在船身的甲板上时，黑夜顿时闪耀得令人眼花。浮漾、跳动、杂色的火光，像夜间的灯塔，像星宿的闪耀，像珠宝。曾经亲眼见过的人都说这种绚烂的景象简直无法形容。”

文桑沉默了。长时间地他们都各不作声。

突然莉莉安说：“我冷了，我们回去吧！”

莉莉安坐在司机身旁，借玻璃窗挡住一点夜间的凉风。两个男人则坐在车身的后部，敞开着车篷，继续谈话。在晚餐的整段时间内，罗培耳始终缄默，倾听文桑谈论，如今该轮到他说话了。

“老文，像我们这种鱼，在静水中就奄奄待毙。”他拍着他朋友的肩膀说。他对文桑常不拘礼节，但不能忍受对方出以同样的态度，好在文桑根本没有这种意思。“您可知道，我觉得您真可惊！真配当一个讲师！说实在的，您真该放弃学医。开药方，诊病人，瞧您就不像。比较生物学讲座或是类此的事，那才是您所需要的……”

“我也早想到了。”文桑说。

“这事莉莉安应该很能帮您忙，如果她把您的研究工作告诉她的朋友摩纳哥的公爵，我相信，他对这一门……我想我必须告诉她。”

“她早对我提过了。”

“那么，必然我无从帮忙了？”他装出苦恼的神情，“其实，我自己倒正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那就该是我报答您的时候了。您大概以为我是健忘的。”

“什么！您还想到那五千法郎吗？但，亲爱的，您已早还清了！您对我什么都不欠……也许这点友谊除外。”他把一只手搭在文桑肩上，几乎是用温柔的语调补充一句，“就全凭这点友谊我才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文桑说：“我听着。”

但立刻巴萨房反过来说，意思显得焦急的是文桑：

“您真急！从这儿到巴黎，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巴萨房最擅长把自己的部署，或是他自己想否认的一切放在别人肩上。于是，他装作抛开他的正题，正像那些钓鲈鱼的人，怕鱼受惊后不肯上钩，先把食饵抛得很远，以后在不知不觉中把它曳引过来：

“对了，我感谢您把您兄弟引来。最初我倒怕您会忘了。”

文桑做了一个手势。罗培耳继续说：

“以后您遇见过他吗？……没有时间，对不对？……那我就奇怪您连我们所谈的是些什么也不问我。对您，这大概无所谓。您对您兄弟毫无兴趣。俄理维想什么，他感到什么，他的现状，他的理想，总之，对于这些事您从来不曾挂心过……”

“这算是责备吗？”

“那还用说！我对您这种冷漠既不理解，也不能容忍。当您在波城生病时，那还情有可原；您只应该想到您自己，自利主义本来就是治疗的一部分。但如今……您看，在您眼前是这一个蠕动中的年轻的生命，这一个正在觉醒中的智慧，他有着远大的前程，他正等待有人指导他，支持他……”

说这话时，巴萨房大概忘了他自己也正有这么一个年轻的兄弟。

可是文桑一点不傻。这种夸张的谴责早预示给他其中并无诚意。他看出巴萨房的义愤别有用意，他默不作声，静待下文。但罗培耳停住了；他在文桑手上纸烟的火光下窥出后者嘴角所起的皱纹，这其中，他看出是对他的讽嘲。本来，罗培耳怕别人的讥刺甚于一切，也许由于这缘故，他不能不改变语调。我奇怪是否文桑与他两人间突然直觉地感到一种默许……总之，他又装作很自然地说下去，调子里颇含“对您本来用不到隐瞒”的意思。

“对了，我和俄理维谈得很投机。这孩子实在使我喜欢。”

巴萨房尽力注意文桑的目光（因为夜色并不太黑），但后者一无表示。

“也就为这点小小的事情，我亲爱的莫里尼哀，我希望您能从中帮忙……”

但他又觉得这儿还应做一停顿，或是说再度释手，正像一个老练的演员，知道自己有掌握观众的吸引力，但想借此再给自己，同时也给观众一个证明。因此他把身子伏向莉莉安，高声地，像是为衬托出他语意中的关切：

“亲爱的朋友，您真觉得您不冷吗？我们这儿有一件披氅没有人用……”

但并不等她回答，他又倒身在车垫上，挨着文桑，换了低沉的调子：

“事情是这样：今年夏天我想把您的兄弟带走。是的，我坦白地告诉您。我们间多绕弯有什么用？……我无缘得识令尊令堂，他们一定不放心俄理维跟我同走，所以希望您能积极地从中说项。我相信您有办法说服他们，我设想您懂得他们的心理，由此您应该知道从何入手。这事您肯为我帮忙吗？”

他静候片刻，但因文桑默不作声，他又继续下去：

“文桑，听我说……我不久就预备离开巴黎……行踪未定。我亟须一位秘书同行……您知道我在创办一个杂志。我也已和俄理维谈起。我正需要有他那样才能的一个人……但我并不单从自私自利的观点出发。我的意思是认为像他那样的才能在这工作中正可以得到正当的发展。我向他建议请他担任总编辑。……以他那样的年龄，身任一个杂志的总编辑！……您也该承认这并不是平常的事。”

“正因为这不是平常的事，所以我怕我父母反会惊惧。”文桑终于把目光转到他身上，凝视着他。

“是的，您这话应该是对的。也许不提这一层更好。您不妨特别着重于这次旅行对他的益处，好不好？您父母应该明白像他那种年龄需要多做旅行，增长见闻。总之，您和他们谈判一下，如何？”

他吸一口气，点上一支新的烟卷，继续原来的调子：

“既然您很愿帮忙，我也正想替您办点事，最近有人向我建议某项投资，是一个破例的机会，我相信我可以替您设法……我那位在一家大银行供职的朋友，他是特意留给几个熟朋友的。但这事您千万别告诉莉莉安。因为实际我所有的股额不多；我不能同时摊给你们两位……您昨晚所赢的五万法郎？……”

“我早安置好了。”文桑淡然回答，因为他记起莉莉安事前给他的关照。

“那也好，那也好……”罗培耳立刻接言表示不在意，“我并不坚持。”接着又用“我不会怪您”那种调子：“如果您决定变计，就赶快告诉我……因为，过了明天下午五点，就再无法挽救。”

文桑自从看穿巴萨房伯爵以后，倒反更觉得他这人有意思起来。

十八　爱德华日记：再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

午后二时

失落提箱。也好。其实箱内除了我的日记，别的倒都没有什么。不过我也太重视我的日记了。其实，这次意外，颇饶兴味。仍盼能取回我那些稿件。试问谁会念它们呢？……也许，因为遗失了，所以自己过分地把它们看得重要。那本日记于我出发赴英国时中止。在英国所记的另有一本小册，如今我已回到法国，就把英国的那本撇开。我这时新写的这一本预备以后时时放在袋中，这可说是我自己随身所带的一面镜子，一切我在现实生活中所遇到的，除非我在这面镜子中看到它们的反影，否则对我是不存在的，但自从回来以后，我一直像生活在梦中。与俄理维的谈话，想来真令人难堪！而最初我自己预想应该是多么愉快的事。……但愿他也和我一样失望；一样对他自己失望，同时对我失望。唉！我自己无话可说而竟使他也无话可说。每一个真正哽在心头的字是多么不易表达！脑海中一掺杂心头的情感，理智活动就整个地显得愚钝、停顿。

午后七时

我的提箱已找到；或是至少那个取提箱的人我已找到。而他又正是俄理维最亲密的一个朋友，所以只要我愿意，很快就可以造成一重新的关系。危险的是，我对任何意外发生的事都那么感到兴趣，结局往往忘去原来的目的。

重见萝拉，我对人的善意一遇困难，或是不能不与传统、凡庸、习俗相搏斗时，便不自制地激怒起来。

访拉贝鲁斯老人。给我开门的是拉贝鲁斯夫人，我已两年多不曾见到她，但她却立刻认识是我。（我想他们不常有客人。）而且，她自己也无甚变更；但（是否因为我对她先有成见的缘故）她的面色显得较前更冷酷，目光更尖酸，笑容也变得更虚伪了。

“我怕拉贝鲁斯先生不一定能见您。”她立刻对我说，显然她希望独占我；而且凭着她的耳聋，不等我问她，就又回答说：

“不，不，您一点不打扰我，进来就是。”

她把我带到平时拉贝鲁斯授课的那间房子，室内的两扇窗是对院子开着的。我一踏进门，她就开口：

“能和您单独谈谈使我特别感到愉快。我知道您对拉贝鲁斯先生深切的交谊，而如今他的景况实在令我担心。他很听从您的话，您是否能劝他自己保养一点呢？至于我，一切我对他所说的，他全认为是无中生有。”

于是她就呶呶不休地诉说起他的罪状来：老头儿因为想使她难堪，故意不肯自己保养。他不该做的他去做；他该做的他却一件也不做。不管天气如何他要出去，又从来不肯披上围巾。吃饭的时候他不吃：“先生不饿”，而她也想不出方法使他胃口变好；但到夜间，他就起来，上厨房去乱翻一阵，也不知在煮些什么吃。

自然这一切也不是老太太自己编造出来的。不过从她的诉说中，可以看出本来是一些无关轻重的小事情，因为错解的缘故，意思就像变得很严重，而现实反映在这老妇人简单的脑海中却又正好是一团可怕的黑影。但在老头儿这方面，又何尝不误解老太太的种种好心与谨慎？结果老太太自己看作是个殉难者，而在老头儿眼中却正是一个刽子手。对这对老夫妻我只好不下断语，不求理解，或是说，和一般的情形一样，我对他们愈认识，我就愈难下冷静的断语。事实是：两个本应在生活中互相凭依的人，结果却各使对方感到极度的痛苦。我常观察到夫妻间每因某一方面性格上一点小小的差异而酿成对方心理上莫大的恼怒，因为“共同生活”使这凸出处适成摩擦的中心。如果这种摩擦是双方共感的，那么夫妻生活的痛楚必然像在地狱一样。

拉贝鲁斯夫人状似神话中女面鹰体的妖妇：在乌纱包着的假发下，她那灰色的脸显得更僵硬，伸出在黑色的无指手套外的枯瘦的手指简直就像爪子。

“他骂我是他的侦探，”她接着说，“白天他睡得很多；一到晚上，起初他假装入睡，但当他以为我已睡熟的时候，他就起来，他在旧纸堆中乱寻乱翻，有时一面哭，一面念他故世的兄弟的旧信直到天明。他要我忍受这一切而不许我说一个字！”

接着她又怨老头儿想把她送入养老院去；她加上说，这事特别使她难堪，正因为老头儿已不会一个人过活，他非有她的照料不可，但这种悯怜他人的语调不能不使人感到其中的虚伪。

正当她做这种种哀诉时，客厅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开了，她还没有听到，拉贝鲁斯已进入室内。当老妇人说那最后几句话时，他讽嘲地对我微笑着，一面用手指着自己的前额，意思是说他太太是个疯老太婆。接着他便急躁地、凶狠地说（我都不能相信他会有这种态度，老妇人对他的非难似乎也非无因，但也许由于要使她听到非如此不可）：

“夫人，走吧！您应该懂得您这种呶呶不休使先生疲倦。我的朋友不是看您来的。请您走开。”

老妇人就反抗说她坐着的靠椅是她自己的，她决不让开。

“既然这样，”拉贝鲁斯冷笑着说，“对不起得很，我们就让您在这儿。”他向我回过头来，转作温和的语调说：

“来吧；让她坐在那儿好了。”

我勉强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跑进旁边的那间房子，这正是上次我来看他时所坐的那一间。

“我很高兴您能亲听她的谈话，”他对我说，“整天她就是那一套。”

他跑去把窗关上。

“这街上的喧声使人说话也听不清，我整天的工作就是去关这两扇窗，而拉贝鲁斯夫人整天的工作就是去把它们打开。她借口说她透不过气。她总爱夸张。她不肯承认室外的空气比室内的更热。可是我那儿有着一个寒暑表。当我指给她看，她就说寒暑表上的度数是不管事的。她明知道她自己是错的，但非说她有理不成。她最得意的事是和我作对。”

但当他说话的时候，我看出他自己的脑筋实在也不很正常。他又接下去，而且语调愈来愈兴奋：

“她自己在生活中的种种乖僻，结果把罪过完全推在我身上。她的判断全是错误的。所以，您看，我可以这样对您解释：您知道外界的影像印在我们脑膜上时全是反的，平时我们靠某种神经器官把它们调整过来，事实是，在拉贝鲁斯夫人，她就没有这种调整器官，所以在她脑海中，一切依然是反的。您想想，这样的情形是不是会教人痛苦？”

必然，他在自己的解释中得到不少宽慰，所以我避免打断他。他又继续说：

“拉贝鲁斯夫人总是吃得太多。可是，她就认为吃得多的是我，如果她刚才看到我手上有一块巧克力（这是我主要的食品），她又该呶呶不休地说：‘整天不断地咬嚼！’……她监视我，她谴责我不该晚上起来偷偷地弄东西吃，其实只因为有一次她发觉我在厨房中煮一杯巧克力茶……您说叫我怎么办？吃饭时，她坐在我对面，她那副把鼻子伸到盘中的贪婪的样子，看了就叫我吃不下饭。结果，她反说我故意刁难，为的想使她难受。”

他停了一下，接着像是在一种诗情的激发中：

“我倒真钦佩她对我的谴责……譬如，有时她坐骨神经痛时，我就怜恤她。于是她就耸了一耸肩膀把我打住：‘别装假慈悲！’而一切我所做的，我所说的，在她都认为是想使她痛苦。”

我们同在室内坐着。但他一会儿起来，立刻又坐下，显然是一种病态的不安：

“您可能想象在每间房内有的家具算是她的，有的算是我的？刚才您已亲眼看到过她的靠椅。当女仆收拾房间时，她就对她说：‘这一件是先生的，您别动吧。’有一天，我偶不小心，把一本精装的乐谱放在一张她的小圆桌上，夫人立刻拿来扔在地上了。书角全给折断……啊！这样是无论如何过不下去的……但，您听我说……”

他抓住我的手臂，把声音放低一点：

“我已打定主意。她不断地恐吓我，如果我再继续这样，她就只能住到养老院去了。我已留起一笔款子，我想大概够付她在圣悲利纳的膳宿，人们说那养老院算是最好的一个。我如今所教的几点钟课从收入方面说，几乎等于零。不久以后，我手头的钱就会花光，到那时我就不能不动用那笔款子。我实在不愿意。于是，我立下这个主意。……打算在三个月以后实行。是的，我日期也已订好。如果您知道这对我是多么大的一种慰藉，当我想到此后每一小时我更接近这一刻的到来。”

他原来已很靠近我，但他更移近一点。

“此外我还留开一份年金证。啊！数目自然不大，但在我已别无他法。这事拉贝鲁斯夫人全不知道。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桌内，外面有一个信封套着，信封上是您的名字以及附带的说明。我可否把这事托付给您？我对这类事情完全外行，但我曾和一位律师谈过，他说这笔年金可以直接由我孙儿具领，但非到他成年后，证书上就不能正式换他的名字。我想看在我们情分上，希望您能从旁促其实现，也许对您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我太不能相信这些律师……或是，您为使我安心起见，不如现在就把这信封带走……行不行？……我去取来。”

他按着惯例迈着小步踉跄地出去了，回来时手上执着一个大信封。

“原谅我把信封已粘上了；这只是手续。您拿走吧！”

信封上在我的名字下，我瞥见用正楷书写的：“待本人故世后启封。”

“赶快放在您的口袋中，使我可以放心。多谢您……唉！我一直在等着您来……”

在这一种严肃的瞬间，我常感到自身中一切仁慈的情绪顿时会转成一种几乎是宗教的出神之感，一种热诚，一种使自身感到崇高，或是说得更切实一点，一种使自身超脱一切私利的联系，像是失去自己，失去一切个人的情绪。一个不曾有过这种实感的人，必然在这儿很难理解我的意思。但我觉得拉贝鲁斯倒是有同感的。一切在我这方面的客套与辞令都是多余的，不需要的，而且在我认为是不应该的，因此我只能紧紧地握着他那只落在我手中的手。他的眼睛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辉。在另一只适才拿着信封的手上，他还有一张纸条：

“这儿是他住址，因为现在我已知道他在哪儿。‘沙费’，这地方您可知道？这在瑞士，但我查了地图并没有找到。”

“是的，”我说，“这是近赛尔望的一个小村落。”

“这地方很远吗？”

“也许不至于远到我不能去。”

“什么！您打算去吗？……啊！您真是个好人！”他说，“我自己实在太老了。而且，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我也不能去。可是我觉得如果……”他踌躇着在搜索一个适当的字眼，“只要我能见到他，我就可以安心瞑目了。”

“可怜的朋友……我总尽一切人力所能做到的设法把他带回来。您一定能见到小波利，我答应您。”

“多谢……多谢……”

他激动地把我抱在他的手臂中。

“但您也得答应我不再去想……”

“啊！那是另一回事。”他顿时把我打住。而想不使我坚持，为转移我的注意力起见，立刻他换了话题：

“试想前些天一个以前我学生的母亲想请我去看戏！那已是一月前的事。是法兰西剧院的日场戏。二十年来，我已不曾踏进过戏院。那天上演的是雨果 [39]的《欧那尼》。您知道这剧本？像是演得很不错，因为人人都看得非常出神。但对我，我痛苦得不能言喻。如果不是由于礼貌，我绝对等不到散场……我们是坐在一个包厢中。我的朋友们竭力劝我耐心一点。我真想诘问观众。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最初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就问：

“那些演员让您觉得可气吗？”

“当然。但他们怎么敢把这种猥亵的东西搬到舞台上去？……而观众反大声喝彩！而戏院中还有好些孩子们；做父母的明知这个剧本却还把孩子们带去……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而这样的东西竟在一个国家剧院上演！”

这一位老实人的愤怒颇使我想发笑。这时我简直忍不住大笑了。我向他争辩：任何戏剧艺术是不能不描写情欲的。他就反驳说，无论如何情欲的描写总是一个坏例子。这样，辩论继续相当时候；我就把激情的部分与乐队中的某种铜乐器的怒号作比：

“譬如说，贝多芬 [40]某一交响曲中双管喇叭的加入，那您不是很叹赏的吗？……”

“但我并不叹赏，谁说我叹赏这种喇叭声？”他几乎盛怒地叫喊起来，“我怎么能叹赏我所讨厌的？”

他全身战栗。他语调中的愤慨，或几乎可说是敌意，不但出于我的意外，而且竟使他自己感觉惊异，因为接着他就用一种很沉静的语调：

“您可注意到近代音乐最大的努力，即在使往日我们认为不调和的谐音听来可以忍受，或者竟使人感到某种愉快？”

“对呀！”我说，“最终一切都应转入和谐。”

“和谐！”他耸耸肩重复我的话，“在我看，这只是使人习惯作恶。以后感觉也迟钝的，纯洁也不要了，反应也差了，一切都容忍、接受……”

“依您这样说，人就不敢再给孩子们断奶了。”

但他并不理会我，只顾继续下去：

“如果人再能觅回少年时代那种不甘妥协的刚愎，那时使我们最感愤慨的恐怕就应是自身今日的情况。”

时间已不容许我们再来一次目的论的探讨，我企图把他引回本题：

“我想至少您并不主张把音乐减作唯一表现沉静的工具？如果这样的话，一个谐音就成，一个连续的纯谐音。”

他握住我的双手，出神地，目光消失在礼赞中，几次重复地说：

“一个连续的纯谐音，是的，正对，一个连续的纯谐音……”可是又黯然加上说，“但我们整个宇宙却正在不谐和的淫威之下。”

我向他告辞。他送我到门口，和我亲了亲，口中仍喃喃地说：

“唉！决定这谐音的来到可真不易！”

第二部　沙费

一　裴奈尔寄俄理维的信

裴奈尔寄俄理维的信

老俄：

我先要告诉你，我已放弃会考。将来你没有遇到我，你一定就会知道。我预备在十月那期再考，一个唯一的机会让我出发去旅行。我毫不犹疑地接受了，而我并不后悔。当时事情非立刻决定不可，我连考虑的时间也没有，连和你去告辞也来不及。关于这一点，同时我的旅伴也嘱我向你表示他的歉意。因为你可知道把我带走的是谁？我想你一定已猜到……这人就是你那鼎鼎大名的舅父爱德华，我就在他到巴黎那天下午遇到他的，而且在一种极奇特而动人的境遇之下，这事以后我还得详细报告你。总之，这次的历险，一切都是那么奇特，当我此刻回想起来，我的头还在那儿直转。此刻我还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我还不敢相信给你写信的就是我自己，而地点则是和爱德华同在的瑞士……好吧，反正都得告诉你，但你看后千万把这信撕毁，一切你自己知道就是。

试想这一位被你哥哥文桑所遗弃的可怜的女性，也就是那天晚上在你门口啜泣的那一位（而你真傻，竟不敢给她开门——原谅我的直白）却正是爱德华的挚友，也就是浮台尔自己的女儿，你朋友阿曼的姊姊。实在我不应该把这一切告诉你，因为这与一个女人的名誉有关，但如果我一字不提，心中可又闷不住……我再次声明：千万别对人说。她才结婚不久，这事你知道；也许你也知道她结婚不久以后就生病，而以后上南部去疗养。就在波城，她第一次和文桑认识，这事也许你多少知道。但你所不知道的是这事还有后文。是的，老俄！你那位宝贝哥哥替她放进一个孩子去。她回巴黎时腹中怀孕，因此她不敢在她父母前露面，自然更不必提再回她夫家去。结果你哥哥把她抛弃了，其中经过，你早知道。我避免批评，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即是萝拉·杜维哀对他绝无一字的谴责或怨愤。相反，她自作种种解释，原谅他的行动。一句话，这实在是一个极难得的女人，一副少有的好心肠。同样称得上难得的，那就是爱德华。因为她既不知道做什么是好，又不知道往哪儿去，他就向她建议把她带往瑞士，同时他就向我建议陪他们同走，因为他自己对她完全出自友谊，所以如果两人单独旅行，在他感到极不方便。因此我们三人同走。这事是下午整五点才决定的，正好只有他自己收拾一下行箱，以及给我置备一点行装的时间（因为你知道我离家时什么也没有带）。当时爱德华为人的可爱是你所不能想象的，而他还不断地说帮他忙的是我。是的，老俄，你说的确是真话，你这舅父真可称得上是个人物。

这次旅行相当辛苦，因为萝拉已非常疲累，而为她身体着想（她已有三个月身孕），处处都得极度慎重，而我们决定去的地点（其中原因解释起来太长），到达却又相当困难。再者萝拉不肯自己小心，非别人勉强她不可，这使事情弄得更复杂。她不断地说，如果发生一点意外，在她是求之不得。由此你能设想到我们为她所费的种种苦心。唉！朋友，这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女性！和她认识以后，我自己感到判若两人。我不敢再有某些想头，我约束自己心头的邪思，因为否则我怕自己会不配站在她的面前。是的，在她身旁，你不自禁地会肃然起敬。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三人间能谈笑自如，因为萝拉并不是那种矫作拘谨的女人——所以我们什么都谈；但你可以相信我，在她面前，多少以前我动辄打趣的事物，如今我把它们都看得非常严肃。

你一定会相信我爱上她了。老俄，你并没有猜错，这岂不疯狂？看我爱上了一个腹中有孕，而不用说是我所尊敬的女人，是我连用手指碰她也不敢的女人？你知道我并非登徒子……

历尽千辛万苦（因为车子无法上山，我们给萝拉雇了一乘轿子），当我们到达沙费时，旅馆却只能供给我们两间房间，一间双铺的大房间以及一间小的。在旅馆主人面前讲定那间小的留给我——因为不愿使萝拉露面，所以她和爱德华在表面上权作夫妇，但每晚住那小房间的是她，而我和爱德华同住在那间大房间内。为瞒过那些旅馆的侍仆，每天早上就得有一番大移动。幸而两间房间是相连的，这使事情比较好办。

我们抵此已六天。我拖到今天给你写信，实在因为最初在这新环境中我有点感到身不自主，如今我才慢慢感到有点习惯，慢慢把我自己恢复起来。

爱德华和我已登过几次山，非常有趣。但实在说，这地方并不使我太喜欢。爱德华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觉得这儿的景物太带“夸张”。实际也正是这话。

这儿最好的自然是空气，极度清新的空气，它使你的肺部感到舒畅。可是我们不愿长时间让萝拉独自留在旅馆，因为，不用说，她不能伴我们同行。旅馆中的生活也相当有意思。各国人都有。我们特别和一位波兰籍的女医生最有来往，她和她的女儿以及一个由她看护的小男孩在此度暑。而我们来此的原因，也可说就为探访这个男孩。这孩子神经有病，那位女医生在应用一种最新的治疗法。这实在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但使这小东西最得益的，是他疯狂地爱恋着那位女医生的女儿；后者比他大几岁，而实在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小女孩。自晨至暮，他们从不分手。两个孩子相互非常融洽，因此没有人想到去打趣他们。

我还没有好好地工作过，而且从出发以来，连一本书也不曾翻开过，但思索得很多。爱德华的谈话非常引人入胜。他很少直接和我说话，虽然表面上他把我当作他的秘书，但他和别人闲谈时我总听着，尤其和萝拉谈得最多，他喜欢把他自己的各种计划告诉她。你不能设想我在其中所得的益处。有些天我对自己说，我应把这些谈话记录下来，但我相信我都记在心头。有些天我竭诚地想到你。我说在这儿的应该是你，但我对这次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并不抱憾，也不希望有任何变动。至少请你相信，我并不忘怀仗你我才认识爱德华，而我今日的幸福全是你的赐予。当你再见到我时，我相信你会说我已变了；但我只能是你更亲密的朋友。

星期一

附笔：这时我们正登山回来。攀登雅拉岭——向导者用绳子和我们牵在一起，冰岩、绝壁、雪崩……夜宿一避身所，四周皆雪，与其余的那些旅行者挤在一起，不用说一夜未曾合眼。翌晨，黎明前启行……这次！朋友，我再不能说瑞士是个无味的地方。当你在那山顶时，极目不见耕作，不见草木，不见一切人间的贪婪、愚顽，你想放歌、大笑、啼哭、高飞、从天空跃下，或是肃然下跪。祝你愉快。

裴奈尔

星期三

裴奈尔为人太直爽，太自然，太纯洁，他对俄理维太欠认识，因此不疑心到这信会在俄理维心中掀起如许漆黑的嫉恨，一种掺杂着忧愤、绝望与怒恨的浪潮。他自感同时在裴奈尔与在爱德华心中有着另一个人替代了他。他自己完全被他们两人间的友谊排挤出来。裴奈尔信中的有一句话尤其使他难堪，如果裴奈尔预先觉到这句话能在俄理维心中起这样的反应，他是决不会写上的：“同住在那间大房间内”。他把这句子重复地自语着——而嫉恨之蛇在他心头展开、绞绕。“他们睡在同一房间内！……”立刻他会有什么不能想到呢？他的脑海中充满着种种不洁的幻想，而他竟不设法把它们驱走。他并不特别妒忌裴奈尔，或是妒忌爱德华；而是同时妒忌他们两人。他轮流地意想着这一个，一会儿又是那一个，一会儿又是两个在一起，而同时引起自己对他们的艳羡。他在正午时收到这信。“唉！原来如此……”以后他就一直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即晚，地狱之魔闯入他的心头。翌晨他就投奔罗培耳家。巴萨房伯爵正等待着他。

二　爱德华日记：小波利

爱德华日记

我全不费力地找到了小波利。我们到后的第二天，他出现在旅馆的台阶上，在一架为旅客所设的望远镜口眺望远山。我立刻就知道是他。不久，一个比他长得稍高的小女孩跑到他身边。我坐在客厅敞开的玻璃窗前，离他们很近，因此他俩的谈话字字听得清楚。当时我很想和他说话，但我相信先和那女孩子的母亲有了接触比较来得谨慎。这是一位波兰籍的女医生，波利就由她在看护，她无时不在注意他的一切。小勃洛霞非常可爱，她大概已有十五岁。她那金栗色的长发束成发辫一直垂下腰际，她的目光和语声仿佛都是天使一样的。我记下这两个孩子的对话：

“波利，妈让我们别动那千里镜。你不愿意过来散散步吗？”

“是，我很愿意。不，我不愿意。”

这两句相反的话是一口气说出来的。勃洛霞只注意到第二句，便问：

“为什么不？”

“天太热，天太冷。”（这时他已离开望远镜。）

“波利，听话些！你知道我们一同出去妈妈一定很高兴，你的帽子放到哪儿去了？”

“Vibroskomenopatof，Blaf bLaf.”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

“为让你不懂。”

“你说那根本没有意思，自然我懂了也无用。”

“但如果那算是有点意思，你也一样不会懂。”

“人说话是为让别人懂。”

“你可喜欢我们来造几个字，那些字只有我们两人能懂？”

“你先学好了法文再说。”

“我妈，她能说法文、英文、罗马文、俄文、土耳其文、波兰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贝鲁文、齐齐都文。”

这一切说得非常快，像是在一种诗情的怒放中。

勃洛霞笑了。

“波利，为什么你整天胡说？”

“为什么你总不相信我跟你说的？”

“你跟我说真话时我就相信。”

“怎么你才知道是真话？你那天跟我讲天使时，我倒很相信你。勃洛霞，告诉我！你相信不相信如果我一心祷告，我也能看到天使？”

“也许你能看到他们，如果你以后不再说谎话，如果上帝愿意你看到他们。但如果你的祷告只是想看看他们，上帝就一定不让你看到他们。如果我们肯做好人，有很多好看的东西我们都能看到。”

“勃洛霞，你是个好人，所以你能看到天使。我总是个坏人。”

“为什么你总想做坏人？你肯过来我们两人到（这儿是一个我听不懂的地名），在那儿，我们两人一同祷告上帝和圣母救你不再做坏人。”

“是。不，听我说：我们去找一根棒，你拿一端，我拿另一端。我把眼睛闭上，我答应你到那儿以后我才把眼睛睁开。”

他们稍稍跑远了；而当他们跨下台阶，我还听到波利的声音：

“是，不，别拿这端。等我把它擦干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拿过。”

当我独自用完早餐，正在想法去接近莎弗洛尼斯加时，她却自动跑来了。她手上拿着我最近出版的一本书，这颇引起我的惊奇。她非常和蔼地微笑着，问我她荣幸地见面的是否正是那书的作者；立刻她就对我的书加了一番赞许。她的意见，她的颂扬与批评，在我认为比我一向所惯听的高明得多，虽然她的观点完全不是从文学出发。她对我说她所唯一感兴趣的是心理的以及一切有关阐明人性的诸问题。但她又加上说：“真能抛弃现成的心理来写作的诗人、戏曲家或是小说家实在不可多得。”（我就对她说：“能使一般读者满意的唯有这种现成的心理。”）

小波利是他母亲托付给她同来过暑假的。我尽力不显露自己所以对他感兴趣的原因。“这是一个极柔弱的孩子，”莎弗洛尼斯加夫人对我说，“他母亲来往的社交界对他全无益处。她最初说和我们同来沙费，但我不能接受管理这个孩子，除非她完全把他交给我，否则我的治疗是不会见效的。”

“试想，”她又接着说，“她使这小东西生活在一种不断兴奋的状态下，这只能更增加他神经的失常。自从他父亲去世以后，他母亲就只能自己谋生活。她是个钢琴家，而我可以说，她的演奏是很难有敌手的，只是一般的听众不能欣赏其中的微妙。她就决定在音乐会中、在游艺场中、在剧院中演唱。她把波利带到一起；我相信这孩子的失常不能不归咎于这种戏院中不自然的气氛。他母亲非常喜欢他，但实在说来，如果能让他和他母亲分离，对他倒是更好的。”

“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

她笑了：

“您想知道的是他的病名？唉！如果我背一个好听的学名对您也是一样。”

“就请您告诉我他病的是什么。”

“他犯种种小毛病、怪习、幻想，即是一般所谓一个神经质的孩子。而普通治疗都着重注意卫生以及使病者能在新鲜空气中休养。其实一个健全的体格是不会让这些毛病自由发展的。体质虚弱固然能助长这些毛病，但它们所以发生却并不一定由于虚弱的缘故。我相信这种病症的根源往往种下在一个人生活中所受到的某件事情的打击，而我们需要设法去发现的就是这件事情。病者只要知道他致病的起因，他的病也就一半治愈了。但这种起因病者自己往往记不起来，它像隐匿在病的阴影中。我的工作就是要在这隐蔽后面去探找致病的起因，设法把这起因放在阳光下，也即放在我们视觉可及的境地。我相信正像光能澄清污水，同样，明晰的目光不难洞察病者的内心。”

我就告诉莎弗洛尼斯加昨天我所窃听的波利与她女儿的谈话，从那谈话看来，我觉得波利离治愈的阶段似乎还远得很。

“这就因为我对波利已往生活中必须认识的一切还嫌不足。我开始这种治疗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您所用的是什么方法呢？”

“啊！简单得很，我就让他自己随意谈话。每天我在他身边消磨一两个钟点。我试着问他，但问得很少，因为最重要是取得他的信赖。我已经知道好些事，我正在探究很多别的。但那小东西还在自卫，他怕羞；如果我太坚持，如果我不觅取他的信赖，结果一定会和我所预期的相反，即是无法使他自己尽情吐露。他会反抗。所以在我未能克服他的审慎与拘谨以前……”

她所谈的这种讯问方式在我认为相当偏执，使我忍不住不起抗议；但我的好奇心胜于一切。

“您的意思是您等待着这小东西会告诉您一些不洁的秘密？”

如今是她抗议了：

“不洁？在诊察中就无所谓洁与不洁。我需要知道一切，而尤其是人们最想隐瞒的一切。我必须设法使波利自供。在没有完全知道他过去以前，我是无法治愈他的。”

“那么您猜想他有可以向您供认的事？原谅我，我的意思是您是否能自信他所供认的不正就是您自己所暗示他的呢？”

“自然我必须不断地预防这一点，这正是所以使我滞缓的原因。我见到一些笨拙的法官无意地给孩子很多意想的证据，而诘问之下，这孩子就自然地撒起谎来，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所亲历的，而使很多想象的罪状成了实证。我的职务是让孩子自己无意中吐露出来，而绝不从旁给以暗示。因此非有极大的耐心不可。”

“我认为这儿所用的方法其效力完全须看执行者自身的价值而定。”

“这话我不敢说。不过我可以对您保证，当您有过相当时间的经验以后，您不难把握住一种特殊的智巧，一种预知，或是说一种直觉。自然有时也很可能扑空；重要的是不应太固执于某一点。譬如说，您可知道每次我们谈话是怎样入手的？波利总先告诉我他夜间所做的梦。”

“谁知道也许他的梦就是造作的？”

“而如果他真造作？……一切由病者的想象所造作的全是带有启示意味的。”

她停了一忽儿，又接着说：

“‘造作’，‘病者的想象’……不！这都无关。我们每每受字面的拘束。波利在我面前简直就是一面做梦一面说话。每天早晨他总有一个钟点在这种半醒的状态下，那时在脑海中所出现的种种意象往往不受我们理智的支配。它们的结合并不依照正常的逻辑，而全借机遇的化合。它们应顺着一种神秘的内在的要求，而这种内在的要求正是我最需要知道的；所以我在一个孩子的这些呓语中听得的启示远胜于一个最理解这些问题的人所下的缜密的分析。天下不少事情超出理性的支配，所以一个想理解生活的人，如果只应用他的理性，就正像想用火钳能把火钳住的人一样。结果留在他眼前的只是那瞬息即灭的一片木炭。”

她又停住了，顺手翻着我的那本书。

“你们对于人性的理解是真够肤浅的。”她喊出来，突然她又笑着加上说，“啊！我并不特别指您。当我说‘你们’，我的意思是‘你们小说家们’。你们小说中的人物大都是临空构成的，他们既没有一个基础，也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倒相信能把握真理的还是诗人；一切仅借智力所创造的全是假的。但我此刻所谈的实在与我自己无关……您可知道我对波利所以无从入手的缘故？就因为我相信他是非常纯洁的。”

“为什么因此反使您无从入手？”

“因为在这情况下我就无从探发病之所在。像他那种神经上的错乱，普通十有九次都源由于一种羞于告人的秘密。”

“也许这种秘密我们人人都有，”我说，“但幸而它并不使我们每人都得病。”

正在这时，莎弗洛尼斯加夫人看到勃洛霞从窗前经过，她就站起身来，指着她女儿对我说：

“您看，外面的那位才真是波利的医生。她在找我，我得去瞧瞧，但我相信我们以后还有再谈的机会，是不是？”

事实上我很懂得莎弗洛尼斯加所责备于小说的一切；但这儿她忽视了某些艺术上的理由，某些更高的理由。这使我想到一个好的小说家决不是一个高明的自然科学家所能承当的。

我已把萝拉介绍给莎弗洛尼斯加夫人。她们似乎很能投合，因此我也感到很愉快。有时当我知道她们在一起闲谈时，我可以一无挂虑地离去。我所抱憾的是裴奈尔在这儿找不到一个适当年龄的同伴，但至少他有会考需要预备，这样每天也可以消磨他几个钟点。我自己可以继续从事于我的小说。

三　爱德华发表他对小说的意见

虽然双方“各尽其力”，但除了表面以外，骨子里爱德华与裴奈尔中间始终有着间隙。同时萝拉也并不感觉满意。而实际她怎么能满意呢？环境强迫她扮演这一个与她天性相反的角色，她的诚实使她无法胜任。像那些命定做贤妻的温顺的女性一样，她需要种种礼仪当作自身的支柱，一旦失去了这些，她就感到软弱无措。目前她与爱德华的相处愈来愈使她不自然起来。最使她痛苦，而在她每一思及所最不能忍受的，即是自己全仗着这位保护者生活，或是说，自己无以图报；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即是爱德华从未向她索取任何代价，虽然在她自己是预备着什么都可以允诺的。蒙田 [41]曾引塔西佗 [42]的话：“恩惠只在清偿的条件下，受者才是舒服的。”无疑这话仅适用于一些心灵高贵的人们，但萝拉自己就正属于这一类人。她正愿有赐予人，而结果她却不断地受人之赐，这才引起她对爱德华的反感。而且，当她回忆昔日的一切，使她感到颇受爱德华的愚弄。爱德华唤醒了她心头的爱，既而径自离去，徒使这爱情在她心中根深蔓延，却无所依从。日后她种种的过失：顺从着爱德华的劝告与杜维哀结婚，以及婚后不久一无考虑地受春情的诱惑，其潜在动机，不皆发轫于此？因为，她自己不能不承认，当她在文桑的怀抱中，她所寻觅的仍是爱德华。但由于无以解释她这位恋人的冷淡，她就觉得应负这责任的是她自己，以为如果她长得更美，或是更果敢一点，她应该能制胜他；同时，由于无法怨恨他，她就自怨、自辱、自蔑起来，觉得自己一无德行，一无自容的理由。

再加上由于卧室问题使他们不得不东西歇宿，这在她的同伴们也许很有意思，在她却颇感有失身份。她觉得很难长此以往，但也无从考虑妥善的办法。

萝拉唯在以居母居姊的地位对裴奈尔的爱护中汲取些微的慰藉与喜悦。她很体会到这俊秀的少年对她的敬慕。这一种对她的爱重又挽救了她对自己的轻视与菲薄，使她不致踏入任何最怯弱的人在同一心境下可能果决地踏入的绝途。每天早晨，当裴奈尔不在黎明前出去登山（因为他爱早起），他就在她身边温习两小时英文。他在十月间应该参加的会考正是一个适当的借口。

至于他的秘书职务实际只是一个空名，用不着他花去多少时间。当裴奈尔最初接受这职位时，他幻想着自己已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替爱德华笔录腹稿或是誊清稿件。但爱德华从不令人笔录；至于他的文稿，如有的话，也始终锁在箱内。一天内任何时间裴奈尔都可以自由支配。他的工作热诚只等待着爱德华能善为利用，因此对于他自己的假期，以及由于爱德华的慷慨使他能有这相当舒适的生活，这一切他都不以为奇。他决定不让他自己多做疑虑，我不敢说他相信神明，但至少他相信他自己的命运，而他认为正像他肺部所呼吸的空气一样，某种幸福对他是应得的。爱德华即是这幸福的赐予者，正像波舒哀所谓宣教师是圣理的赐予者一样。此外，裴奈尔把现状看作是一时的，只要他对自己所估量的才具能得显身的机会，他自信不难有清偿的一天。颇使他忧愤的，是爱德华不曾赏识他某部分天资上的特长，而他认为这正是爱德华自己所缺少的。“他不知道善用我，”裴奈尔那样想着，一面隐忍住自己的自尊心，但立刻又达观地加上说，“管它！”

那么，爱德华与裴奈尔之间的隔膜又自何而起？在我看，裴奈尔正是那种在对抗的形势下才能保持自信的人。他不能忍受爱德华对他所处的优越地位，因此每当须受对方的影响时他就抵抗，而爱德华本无约束裴奈尔的意思，因此对他的执拗以及随时准备自卫或至少自避的态度，倒反交替地感到自恼自苦起来。他自问这事是否正是他自己的荒谬：把这两人带在一起而结果却使他们联合起来对他反抗。无法洞察萝拉内心的秘密，他把她的退让与隐忍看作是对他的冷淡。如果他真把她的情感看清楚了，那时他会更感烦恼，这一点萝拉自己很明白；所以她只能把这被弃的恋情尽量地敛忍掩饰。

用茶的时候三人总同聚在那间大卧室内。由于他们的邀请，莎弗洛尼斯加夫人也常一同加入，尤其在波利与勃洛霞出去散步的日子。虽然两人都年幼，她却很让他们自由；她对勃洛霞极信任，知道她是一个很谨慎的女孩子，特别当她和波利在一起，而波利也特别听从她。地点也颇安全，因为他们决不会冒险入山，或是攀登旅馆附近的巉崖。那天两个孩子得了允许，答应顺着大路上冰岩山脚去玩，莎弗洛尼斯加夫人被邀用茶，而且受裴奈尔与萝拉的怂恿，就大胆地要求爱德华报告一点关于他在计划中的小说，如果他并不讨厌的话。

“那没有关系；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可讲。”

但当萝拉问他（显然问得太不恰当）：“这书大体与什么相仿？”他就几乎生气了。

“与什么也不相仿！”他叫着说；但他立刻接下去，而且似乎本就等待这种挑衅似的，“为什么再做别人先我而做的，或是我自己已早做过的，或是别人和我一样能做的？”

爱德华才说完这话，却又觉得有点失言。他深感自己语意的荒谬与失礼，或是至少他怕使裴奈尔会产生这种印象。

爱德华是一个异常敏感的人。每当有人和他提及他的工作，尤其是让他报告他自己的工作，他就立刻感到狼狈不堪。

他一向蔑视作家们惯有的自负，因此特别苛于责己；但他很愿受人器重以做自己谦逊的报偿。失去这器重，谦逊也就化为乌有。裴奈尔的尊敬是他所最重视的。是否由于想博得他的尊敬，爱德华在他面前才显得那么焦躁不安？爱德华自知结果会适得其反，他知道而他不断地自作警戒；但不拘具有任何决心，当他在裴奈尔面前时，他的举动立刻正和他的心愿相反，他就立刻感到自己语调的荒谬（而实际确是如此），如说他是爱他的缘故，则又从何说起？……但不，我并不相信。小小的一点虚荣，正和大量的爱一样，足够使我们变得矫饰。

“难道因为在一切文学门类中，小说始终是最自由、最lawless [43]……”爱德华发着议论，“难道由于这缘故，正因为畏惧这种自由（因为那些追求自由最烈的艺术家，当他们得到自由时，往往最易惶惑不安），所以小说始终那么胆小地紧揪住现实？我并不单指法国小说。俄国小说和英国小说也一样，不拘它如何超脱约束，结果仍逃不出模拟一途。它唯一的企图，也就是更接近自然一点。小说从不曾有过像尼采 [44]所说的‘外围突破’，或是像希腊剧作家的作品与法国十七世纪的悲剧，由于自愿与现实生活隔离而产生一种风格。是否你们还能举出比这些更完美、更近人情的作品？但正因为深入人情，所以它们无须以此表彰，或是至少无须表彰自己的真实性。而这才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爱德华已站起身来，由于太怕自己像在课堂中讲解，一面说，一面他就倒茶，以后又来回地走，以后又挤一点柠檬汁放在茶中，但仍继续着说：

“因为巴尔扎克 [45]是一个天才，又因为每个天才对他自己的艺术都另创一种确切与唯一的解答，人就传言，认为小说的真髓即在‘与户籍争雄’。巴尔扎克建立起他的作品，但他从不自称替小说立下了法典，他那篇关于司汤达 [46]的文章就是一个明证。与户籍争雄！好像世间还不曾有太多的张三李四！试问我与户籍何关？户就是我自己，艺术家；有籍或无籍，我的作品决不与任何事物争雄。”

爱德华更加兴奋，但也许是稍带做作的，便又坐下。他装作绝不注意裴奈尔，实际他每句话都是为他而说的。单独和他在一起，他就说不出话；因此他颇感激这两位女太太的鼓动。

“有时我感到在文学上没有能比的，譬如说，拉辛 [47]作品中米特拉达悌 [48]和他儿子们的那段论争更使我喜欢，谁都知道从没有一个父亲和他的儿子们可能有这样的对话，但任何父子都能（而我更应说：定能）认出自己的面目来。局部的和特征的描绘必然多加上一重限制。没有一种心理真相不是特殊的，这话固然很对；但一切属于艺术的却都是普遍的。所以，整个问题就在这儿：由特殊来表达一般；使一般由特殊中表达出来。你们允许我点上烟斗吗？”

“请便，请便。”莎弗洛尼斯加说。

“对了，我所希望的一本小说就要像《阿达利》 [49]《伪君子》 [50]或是《西那》 [51]那样，不离开现实，同时可又不是现实；是特殊的，同时却又是普遍的；很近人情，实际却是虚拟的。”

“而小说的主题？”

“它用不着主题，”爱德华紧接着说，“也许最使人惊奇的就在这点。我的小说没有主题。自然，我知道我这话听来颇显愚蠢。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就说其中没有一个唯一的主题……像自然主义文学派所谓‘生命的一切片’。他们最大的缺点就在把刀始终切在同一方面，也即时间的纵面。但为什么不切在幅面？或是往深的方面？在我，我就根本不愿动刀。请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把一切都放入在这本小说内，决不在材料上任意加以剪裁。自从我开始干这工作，一年以来，一切我所经历的我全放在里面，或是设法使它加在里面：我所见的，我所闻的，一切由我自己或是由别人的生活中所知道的……”

“而这一切都使它合乎文体？”莎弗洛尼斯加装作极感兴趣地说，但无疑语意中稍带讽刺。萝拉无法忍住微笑。爱德华略微耸一耸肩，接着说：

“但我的计划并不止此。我是想一面采纳现实，一面衬托出刚才我所说的：使现实文体化时所下的苦心。”

“可怜的朋友，您会把您的读者们窒闷死的。”萝拉说着，已无法隐藏她的微笑，就索性大笑起来。

“不见得。听我说，为得到这种效果起见，我用一个小说家当作小说中的中心人物；而这书的主题，如果你们一定要有一个主题的话，正就是小说家如何把眼前的现实用作他小说中的资料时所进行的一种挣扎。”

“是，是，我大体懂得您的意思，”莎弗洛尼斯加几乎已被萝拉的笑声所引动，但很客气地说，“这可能是一本相当奇特的书。但您知道，在小说中放入一些知识分子总是一件危险的事。他们会使读者头痛。从他们口中所出的谈吐又不能不是一些废话，而一切与他们所接触的，必然带着一种抽象的气氛。”

“而不用说，我知道结果是什么，”萝拉叫着说，“您小说中的小说家除了描写您自己以外，您再没有别的办法。”

近来当她和爱德华说话时，每取这种讥刺的语调，她自己也很奇怪。而尤其使爱德华难堪的是他在裴奈尔阴险的目光中窥出某种响应。爱德华立即抗议：

“但不，第一我得想法使这小说家是一个很不可爱的人物。”

萝拉更进迫一步。

“对！人人都可以认识这就是您自己。”她大笑着说，这坦直的笑声把其余三人也都引笑了。

莎弗洛尼斯加竭力恢复正经，问道：

“那么这书的计划已定妥了？”

“当然没有！”

“什么！当然没有？”

“您应该明白，一本这样的书，根本就不可能有所谓计划。如果事前我先有任何决定的话，一切都将显得非常做作。我就等着按现实给我的吩咐去做。”

“但我相信您的意思是要和现实隔离。”

“我的小说家想躲避现实；但我自己，我将不断地使他正视现实。说实在的，这就是书的主题：现实所提供的事实与理想的现实这两者间的一种斗争。”

他语意的不合逻辑是很显然的，且也无从掩饰。事实很清楚：在爱德华脑海中潜伏着两种互不相让的要求，他耗尽心计想把它们调和起来。

莎弗洛尼斯加又和气地问道：

“您这工作已很有进展了吧？”

“那看您怎么说。其实，说到书的本身，我还一行也未曾动笔。但我已费过很多力。每天我都不断地想。我的工作方法非常特别，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在一本小册子上逐日记下这小说在我脑海中的演变。是的，这是我保存的一种日记，正像大人替孩子所记的日记一样……换句话说，我并不以克服困难就算满足，每种困难，各种困难（而一切艺术品都不外是解答无数大小难题的总和或产物），我都加以研究，加以说明。也可以说这小册子的内容即是随时对我自己的小说或是对一般的小说的批评。试想如果狄更斯 [52]或巴尔扎克也曾同样保留这样的小册子，这对我们该多有兴趣。如果我们能有《情感教育》 [53]或是《卡拉马佐夫兄弟》 [54]的日记！这些书的萌芽及其写作经过！这一定会非常动人……而比作品本身更有趣……”

爱德华巴不得他们要求他宣读他自己的这些日记。但三人中竟无一理会。相反，萝拉却惋惜地说：

“我可怜的朋友，这本小说，我早看出您是写不成的。”

爱德华咆哮起来：

“好吧！但我可以对您说这话：书的成败与我无关。是的，如果我不能把这书写成，那是因为这书的写作经过比书本身使我更感兴趣；至少这写作方法自有它的地位，而这已足够了。”

莎弗洛尼斯加低声问道：

“您不怕离去现实会迷失在极端抽象的领域？这结果不是一本活人的小说，而是一本思想小说？”

爱德华加重地回答：

“那就最好！由于那些笨伯们的迷误，难道我们从此一笔抹杀思想小说？冒着思想小说的名，至今人所供给我们的，实际仅是那些可诅咒的论文小说。但你们很明白，这完全是两回事。思想……我承认我对思想比对人更感兴趣，比对一切更感兴趣。思想有它自己的生命，有它的斗争，它们和人一样，能痛苦呻吟。无疑，人可以说，我们认识思想还是由于人的缘故，正像我们看到芦苇摇头才知道那儿有风经过；但风本身毕竟比芦苇更为重要。”

“风并不借芦苇而存在。”裴奈尔试探着说。

爱德华早等待着他的插言，这时便更兴奋起来。

“是的，我知道，思想须借人才能存在；但感人的地方就在这点：人不能不为思想牺牲。”

裴奈尔自始至终静听着爱德华的议论。他自己是个持怀疑论的人，在他看来，爱德华几乎就是一个妄想者；可是在最后的瞬间，爱德华的雄辩颇使他感动。他觉得自己的思想一度受到动摇。但他想：风过后芦苇不久就又抬起头来。他记起在课堂中念过：支配人的是欲念，并非思想。这时爱德华又接下去说：

“我想取法的是颇像音乐中赋格曲的那种技巧。我想不出在音乐中可能的，何以在文学中就一定不可能……”

莎弗洛尼斯加就答辩，说音乐是一种数理艺术，而且像巴赫的曲子一样，排除感情与人性，完全以音律做出发，结果成功一种沉闷的抽象的杰作；一种艺术的宫殿，除了极少数的内行以外，别人不得其门而入。爱德华立即抗议，他认为这宫殿是最堪惊叹的，是巴赫毕生最高的成就。

“从此以后，”萝拉补充说，“人也就不再想起赋格曲来。人类的情感从那儿排挤以后也就另觅归宿了。”

机巧微妙的用字开始替代了辩论。一言不发的裴奈尔，这时已在椅上烦躁起来，他再忍耐不住，便用他对爱德华说话时那种一贯极度尊敬而又颇带玩笑的语调说道：

“先生，原谅我知道了您的书名，好在对这过去的冒失您已不以为意。但这书名很像预示着一桩故事似的……”

“啊！快告诉我们是什么书名。”萝拉说。

“亲爱的朋友，如果您愿意的话……但我先告诉您，我很可能再改书名。我怕这原来的易生误解……好吧，裴奈尔，请您告诉她们。”

“我可以吗？……《伪币制造者》，”裴奈尔说，“但如今，再请您告诉我们：这些伪币制造者……究竟是指哪些人呢？”

“那我也不知道。”爱德华说。

裴奈尔与萝拉默默相对，两人的目光同时又转向莎弗洛尼斯加。有人长声叹息；我想大概准是萝拉。

实在说，爱德华所谓伪币制造者，最初指的是他的某些同行，而特别是巴萨房伯爵。但不久含义转移得很广，随着灵机来自罗马或是别处，他的主人公或成神甫或成党羽。如果任他的脑筋自由活动，立刻它就在抽象中活跃起来，兑换、贬值、通货膨胀等意象逐渐侵入他的书中，正像卡莱尔 [55]在他的《旧衣新裁》中，关于服装的种种理论侵占了人物的地位。爱德华不能把这一切明说，只好呆呆地不发一言，而这不知所对的沉默使其余三人都局促起来。最后他便问道：

“你们手上曾用到过假钱吗？”

裴奈尔说“是”；但他的回答被两位太太的“不”遮没了。

“好吧！设想这儿是一枚十法郎的金币，而它是假的。因此实际它只值几分钱。但只要你不发现它是假的，它就值十个法郎。我就从这意境出发……”

“但为什么用一种意境做出发？”裴奈尔焦切地把他的话打断，“如果您一开始就详细地陈述一件事实，意境自然就能包含在里面。我要写《伪币制造者》的话，我就先把这假钱提出来，就是您刚才所说的……而这儿就是。”

说着，他就从裤袋中掏出一枚十法郎的小金币掷在桌上。

“您听这声音多好！几乎和真的完全一样。您可以赌咒说它是真的。今天早晨一个开食品铺的人混用给我，我一点没有发觉，正像他说当时混在他手上时一样。我相信分量是有差别的，但它的光彩很好，而声音几乎和真的一样；外面涂的是金，所以实际几分钱倒不够，但内部是玻璃做的。用久以后，它就变作透明。所以别擦它，否则您会把它弄坏。您看边上已经有点不成了。”

爱德华已把它取在手中，一面细心地赏玩着。

“但那开食品铺的人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他已不知道。他相信这假钱在他抽屉中已有好几天。他故意开玩笑混用给我，想着我是否会受骗。我正要接受，但那个人很诚实，他就向我说破了，然后我花五个法郎把它买来。他想保留起来拿给他所谓的‘业余鉴赏者们’看。我想这其中最有资格的自然是《伪币制造者》的作者。所以特意把它买了回来。但如今您已仔细看过，就请还给我吧！很可惜，我看出现实对您并不发生兴趣。”

“那倒不，但现实使我感觉不安。”爱德华说。

裴奈尔就接着说：

“这可真是憾事。”

爱德华日记

莎弗洛尼斯加、裴奈尔与萝拉询及我的小说。为什么我竟随便发表了意见？而我所说的却又全是些废话。幸而两个孩子的回来把谈话打断。他们像是跑了不少路，气急得满脸通红。勃洛霞一进门，就扑在她母亲身上。我想她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

“妈，你该教训一下波利。他要光着身子去躺在雪地上。”她叫着说。

莎弗洛尼斯加转向波利。他低着头站在门口，目光中颇带怨恨。她装作没有理会到这孩子异样的表情，很委婉地说道：

“波利，这在晚上是不应该的。你喜欢的话，明天早晨我们同去；而且你先可以光着脚试一试……”

她温柔地抚摸着她女儿的前额，但后者突然倒在地上，开始痉挛。我们都相当受了惊。莎弗洛尼斯加把她抱起，让她躺在一张沙发上。波利站在那儿张大着眼睛，出神地看着这一场风波。

我相信莎弗洛尼斯加的教育方法在理论上是值得赞许的，但对孩子们的抗拒，她的认识也许嫌欠缺一点。

事后当我单独和她在一起时（因为勃洛霞没有下楼来用餐，所以餐后我就上楼去探问消息），我对她说：

“您似乎太相信以善制恶。”

“的确，”她回答我说，“我坚信善能制胜。这我颇有自信。”

“可是，正因自信太强，有时您会错误……”

“每次我的错误，就都因为自信还不够强的缘故。今天当我让孩子们出去时，我对他们显露了一点不安，他们也觉到了，所以就发生出事情来了。”

她握住我的手，说：

“您像不很相信感悟的功效……我的意思是：由感悟而生的实际力量。”

“的确，”我笑着说，“我不是神秘主义者。”

她就非常感奋地大声说：

“我自己，我衷心地相信，没有神秘主义，这世间也就无从产生任何伟大的、美的事物。”

在旅客登记簿上发现维克多·斯托洛维鲁的名字。据旅馆主人的报告，他在这儿差不多住了一个月，而且是我们到的前两天才离开沙费的。否则我倒真想能再见到他。莎弗洛尼斯加也许和他认识。我可以向她探听一下。

四　裴奈尔与萝拉

“萝拉，我早想问您，”裴奈尔说，“您看是否在这世间能有任何不容置疑的事物？……我竟怀疑是否我们可以用‘怀疑’作为凭借；因为我想，至少‘怀疑’永远是可以存在的。我可以怀疑一切事物的真实性，但我不能怀疑我自己‘怀疑’的真实性。我希望……如果我的话说得太带学究气，千万请您原谅；我本性是最不带学究气的，但我学的是文哲，而您不能相信这些不断的论辩怎样地在我脑海中养成了习惯。我向您发誓以后我要设法纠正。”

“但为什么来这一套？您所说的希望？……”

“我的希望是写一本关于一个人的故事。这人最初有任何决定必先和人商量，向人请教，正像巴奴日 [56]一样；但经验告诉他，各人对任何事物的意见都是互相矛盾的，他就立即除自己以外不再听别人的话。一跃他就变成一个非常坚强的人。”

“这是老年人的一种计划。”萝拉说。

“我比您所设想的懂事得多。几天以来，我和爱德华一样，预备了一本小册子。每当我可以找到两种相反的意见时，我就把正的写在右页，反的写在相对的左页。譬如说，那天晚上莎弗洛尼斯加告诉我们，她让波利与勃洛霞开窗而睡。的确，她当时的解释我们认为完全合理。但昨天的旅馆的吸烟室中，我听到那位新到的德国教授正持相反的论调，而我承认他所说的更为合理，更有论据。他说睡眠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尽量减少消耗以及限制生命的对流，即是他所谓碳化；只在这种情况下，睡眠才真养神的。他列举鸟类把头躲在羽翼下，以及一切动物都蜷伏而睡，为的是减少呼吸；他说和自然最接近的居民也有同样的情形，无知识的乡下人夜间都隐匿在屋角中，阿拉伯人非在露天宿夜不可时，就把斗篷的兜罩在面上。但当我再回想到莎弗洛尼斯加以及她在管理的两个孩子，我觉得她的办法也没有错，而对别人有益的，对这两个也许反而有害，因为，假如我没有弄错，这两个孩子似乎都有初期肺结核的症状。总之，我想……但我使您厌倦。”

“请您不必多心。您刚才说？……”

“我已忘了。”

“啊！他赌气了。……别怕羞，尽管说出您的意思来。”

“我刚才说，任何事物只能对某一部分人，而决不能对人人都是有益的。任何事物，除了相信者自己以外，决不能让人人都认为是对的；也没有任何方法或理论可以笼统地应用在每一个人身上。因此，做任何事，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们至少可以自由选择；如果不能自由选择，事情就更简单。这一切对我是如此（我不说绝对如此，而对我是如此），在这情形下我才能尽量发挥我的能力。我憎恨游移，因此我不能同时再持怀疑。蒙田的‘软枕’对我的头并不适宜，因为我尚无睡意，且也不愿休息。从以往我所理想的到今日我所经历的，这其间的过程很长。我怕有时自己起身得太早。”

“您怕？”

“不，我什么也不怕。但您可知道我已变得很多，或是至少我今日的心境与当日离家时的已全不相同。自从遇到您以后，立刻我就放弃追求我所憧憬的自由。也许您不是很知道我完全听着您的指挥。”

“这是什么意思？”

“啊！您早明白。为什么您要追问？难道您还等待我的招认吗？啊，我恳求您，别隐匿您的微笑，我受不了。”

“您看，好孩子，至少您的意思并不是说您已开始对我有了情感。”

“啊！我并不是开始，”裴奈尔说，“也许您自己才开始觉得就是；但您不能阻止我。”

“以前我对您一无顾忌，这对我是最愉快的事。此后如果随时我都须要提防，像是对一团燃烧着的火似的……但请您想想，不久我就会大腹便便，我相信单就这畸形的外表就足够把您医好。”

“这是对的，如果我所爱的只是您的外表。而且第一我没有病。如果爱您就是病，那我宁愿永远生病。”

他说这话时非常严肃，几乎带着悲哀。爱德华或杜维哀从没有像他那样温柔地注视过萝拉，而且目光中的敬意使她决不致认作轻蔑。她随手翻弄着放在她膝上的一本英文书，谈话已使他们的阅读中断。她并不像在倾听，这反使裴奈尔能不太局促地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把爱情幻想作火山那样的东西；至少我以为我自己的爱情应该是属于这一类的。是的，当时我相信我只能粗暴、毁灭、拜伦 [57]式地爱一个人。但我对自己的认识是多么错误！萝拉，您使我认识我自己，而他和我以前所自信的又那么不同！过去我扮演着一个可怕的人物，而我尽力使自己和他相似。如今当我想起我离家前给我父亲留下的那封信时，我感到万分惭愧。过去我自认是个叛徒，一切阻挡我的欲望的，我就把它打倒；但如今，在您身前，我连欲望也没有了。我曾追求自由像是一件至高的财宝，但我才得自由，却立刻又来拜倒在您的……唉！如果您知道这些印在脑海中的文人的套语够多令人恼怒，当自己想表达一种真实的情感时，它们就都挂在嘴边。但这情感对我是那么新奇，我还想不出要如何表达才好。既然您讨厌用‘爱情’这两个字，姑且就说这是一种倾慕。以前我所认为超越一切的自由，您的权力已把它拘禁起来。一切我内心的暴躁、乖戾，都和谐地围绕着您舞蹈起来。一切与您无关的思虑我都把它抛开……萝拉，我并不要求您爱我；我还只是个中学生，我不配您的注意，但如今我唯一的努力，就是为不辜负您对我的……（唉！这一个讨厌的名词！）……器重。”

他跪下在她跟前，虽然她早把椅子往后退避，裴奈尔的头已贴着她的衣裙，他双手垂在身后，适成一种膜拜的姿势；但当他觉到萝拉的手按在他的额前时，他把自己的嘴唇紧吻在她的手上。

“裴奈尔，您多孩子气呀！我自己也并不是自由的人。”说着，她把手缩回。“好吧，您不妨读读这信！”她从内衣中取出一张折皱的纸，递给裴奈尔。

裴奈尔最先就瞥见信上的署名。他并没有猜错，这信是法里克斯·杜维哀写的。他把信执在手上，并不立即阅读。当他抬头看萝拉时，他已满脸是泪，裴奈尔顿时感到自己心中又失去一种情谊，一种我们各人对自己、对往日的自我所联系的微妙的线索。他开始读信：

萝拉吾爱：

为此行将坠地之婴儿，余立誓喜爱此子一若己出，务恳从速回家。如能回来，余绝不追究既往。毋自责过甚，此徒增余之伤痛耳。余以至诚盼汝归来，万勿再作观望。

裴奈尔在萝拉面前席地坐着，他避开她的目光问道：“您什么时候收到这信的呢？”

“今天早晨。”

“我还以为他一切全不知道。您曾给他去了信吗？”

“是的，我已把一切都向他承认了。”

“爱德华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

好一会儿，裴奈尔低着头默不作声，然后又向她转过脸来：

“但……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您是真意问我吗？……我决定回去。我嫁在他家，我应和他共同生活。您也很知道。”

“是的。”裴奈尔说。

长时间的沉默。裴奈尔又先开口。

“您相信一个人真能爱别人的孩子像爱自己的一样吗？”

“我不敢说；但我希望如此。”

“在我，我倒相信。相反，我并不相信有些人愚蠢地称作‘血统的报应’。是的，我相信这种盛传的报应不过是一种神话。我读到过在大洋洲岛屿上的某些部落中，以别人的孩子立嗣是很普遍的风俗，而对承继过来的孩子往往比对自己的更喜欢。我记得很清楚，那书上用的是‘更宠爱’。您知道我这会儿正在想什么？……我在想那一位代替我父亲的人，他从不曾在语气或行动中透露我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子。我给他的信中我曾说我始终感到某种区别，其实这是我的谎话，相反，他对我特别喜欢，而这我自己也很知道，因此我对他的举动非常不该，我的这种忘恩负义是理不容赦的。萝拉，我正想问您……您看我应否求他饶恕，回到他身边去？”

“不必。”萝拉说。

“为什么？如果您，您回到杜维哀那儿去……”

“您刚才不是说万事适用于甲就未必适用于乙。我自己觉得怯弱；您有胆量。诚然普罗费当第先生可能很爱您；但如果我信从您对我说的关于他的为人，我看你们两人间是很难互相谅解的……或是至少，您等着再看。但用不着垂头丧气地回去。您愿意我把一切坦白地告诉您吗？您刚才的意思如说为他，毋宁说是为我而说的；为的想得到您所谓我对您的器重。裴奈尔，如果我感到您的行动专为得到我的器重，那您是得不到的。除了您很自然，否则我是不会喜欢您的，裴奈尔，把忏悔留给我，它不是为您而设的。”

“当我听到您叫我的名字时，我几乎自己也对它喜欢起来。您知道在家里时最使我嫌恶的是什么？那就是奢华。种种舒适，种种方便……那时我自己感到已成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如今，相反，我相信我倾向保守主义者了。那天我听到一个边境的旅行者把走私谈得津津有味，他说：‘盗窃国家与别人无干。’我当时非常愤慨，才突然起了这种觉醒。由于抗争，我才突然明白‘国家’两字的意思。我开始敬爱国家，唯一的理由就因为别人欺侮她。以前我从不曾考虑过这些事。他还说：‘国家只是一种契约。’但真能基于大众的诚意而建立的一种契约，该是多值得令人赞叹！可惜世间并不都是诚实的人。今日如果有人问我最高的美德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诚实。啊！萝拉！我愿在自己的一生中遇到任何打击，都不失纯洁、诚实、可信。几乎所有我知道的人都是假的。不炫示，不自作高明……但人们都希图欺蒙，只讲究外表，结果连自己是谁也无从辨识了……原谅我对您说这一套话。我只是告诉您自己夜间的感想就是。”

“您是在想昨天您拿给我们看的那一枚假币。当我离去时……”

说到这儿她又顿住。她的眼眶中已噙着眼泪，在她忍泪的挣扎中，裴奈尔看出她唇间的战栗。

“那么，您毕竟要离去，萝拉……”裴奈尔凄然说，“我怕您走后，我会感到自己一无所用，或是很少……但告诉我，我正想问您：如果爱德华……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这时萝拉脸已通红）如果爱德华更可取的话，你会离去吗？当时您会一样去信直认吗？啊！您别抗议。我知道您对他想些什么。”

“您说这话，因为昨天他发议论时，您发觉我在微笑，所以您就认为我们和他的观点相同。但您错了。实在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对他做什么感想。他永远不能老是同一个人。他对一切都无牵挂，但对他自己的遁逸则比对一切都更忠心。您不宜对他下判断，因为您和他相识的时间太短。他是一种不断地破坏而又建设的人。人以为已把他抓住……但和普洛透斯 [58]一样，他早摇身变形。他随着他自己所爱的对象变。因此，想理解他，就非爱他不可。”

“您爱他。啊！萝拉，我所妒忌的既不是杜维哀，也不是文桑，而就是爱德华一人。”

“为什么要妒忌？我爱杜维哀，我爱爱德华，但这是两种不同的爱。如果我应爱您的话，那又该是另一种爱。”

“萝拉，萝拉，您并不爱杜维哀。您对他的是一点同情，一点怜恤与尊敬，但那并不是爱。我相信您忧郁的原因（因为你很忧郁，萝拉），由于生活把您分裂了，您的爱情始终是有缺陷的。您想整个奉献给一个人，结果却分配在几个人身上。在我，我觉得我自己是不可分的，我只能整个地奉献给人。”

“您还不到说这话的年龄，您太年轻。您不能确保将来生活不使您也有这种‘分裂’，好像您所说的。我只能接受您对我的这点……热诚，其余的要求非在别处取得满足不可。”

“这可能吗？您将使我事先对自己与对生活都起了憎恶。”

“您对生活还一无认识。您可以对它存种种希望。您知道我过去的错误是什么？即是对生活整个失去了希望。就因为当时我自认已一无希望，我才堕入自弃。我在波城度过春天，好像那已是我最后的春天，好像一切与我已都不相干。裴奈尔，现在我已受了惩罚，我可以告诉您：千万别对生活绝望。”

对于一个热情的年轻人，这些话能有什么效力？实际萝拉的感想也并不全对裴奈尔而发的。激于同情，她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吐露出来。她不善假托，不善克制。正像当她想到爱德华时无法遏制她的兴奋而泄露了她自己对他的爱一般，如今她又不自禁地对人谆告起来，这种喜好训诲的习惯无疑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但裴奈尔最讨厌别人的谏诤与忠告，对萝拉的也无例外。他的微笑已给萝拉一种暗示，后者便沉静地问道：

“您回巴黎以后，是否还预备给爱德华做秘书？”

“是的，如果他肯用我；但他不让我做任何工作。您知道使我感兴趣的是什么？那就是帮他写那本书，正像您昨天对他所说一样，他一个人是永远写不成的。我认为他所说的方法太不合理。一本好小说不能是那么不自然的。最初须听取别人的叙述，对不对？而平铺直叙就很可以，当初我以为我能帮他点忙。譬如他当时需要一个侦探，也许我倒能称职。他可以研究由我的侦察所发现的事实……但和一个理想家相处，一无可为，和他在一起，我自己只配做个新闻记者。如果他一味固执，我就只好给自己工作。我非生活不可。我可以在新闻界服务。有空时我就写诗。”

“因为和记者们在一起，必然您自己就会感到是个诗人。”

“啊！别取笑我。我知道我有点可笑；但您别太把我戳破了。”

“别离开爱德华，您可以有助于他，同时让他也帮您的忙。他为人是很好的。”

午餐的铃声响了。裴奈尔站起来。萝拉握着他的手：

“还有一句话：您昨天给我们看的那枚假币……当我离去时，您愿意……”她鼓着勇气说了出来，“……把它留给我做纪念吗？”

“就在这儿，您收着吧！”裴奈尔说。

五　爱德华日记：与莎弗洛尼斯加谈话

人类精神上的一切疾病，人每自以为治愈了，其实正似医学上所谓：只是把它们驱散了，而又换上一些新的疾病。

——圣伯夫：《星期一谈话》 [59]十九页

爱德华日记

我开始窥出我书中所谓“深奥的题旨”，无疑，这即是现实世界与我们观念中的世界两者间所生的冲突。表象世界所及于我们的诸相，以及我们各人对它的特有的解释，构成我们生命上的戏剧，现实的抗拒使我们一己的理想不得不移诸梦境、希冀与来世；现世所受的委屈同时滋长我们对来世的信念。重视现实的人们以事实做出发，不使一己的见解与事实相悖。裴奈尔是现实主义者。我怕不易和他相处。

莎弗洛尼斯加说我一无神秘论者的气味，我真不解当时何以我竟能默认？其实我很同意她的意思：如无神秘主义，人间也就无从产生伟大的成就。但当我对萝拉提及我的书时，她所责备于我的，不正就是我的神秘主义吗？……总之，这事留给她们去辩论吧！

莎弗洛尼斯加又和我谈到波利，她自信波利已把一切全盘向她供认。这可怜的孩子身上已再无屏障足以招架这位女医生炯利的目光。他已被放在赤裸的状态下，莎弗洛尼斯加把组成他精神活动的最细密的机轮一一拆下，安置在光线下，正像一个钟表匠处理他在收拾的钟表零件一样。如果此后这小东西仍不能改正过来，那时就再无别的办法。以下即是莎弗洛尼斯加对我所做的叙述：

九岁光景，波利在华沙入学。和他一位同班生名克拉夫脱的相稔。这孩子比波利大一两岁，他第一次教他那秘密的手技，孩子们愚昧地体味到这种不容言说的滋味，就信为是“魔术”。这就是他们替这恶习所取的名字。也许由于他们曾听到或是读到过，说魔术可以使人玄妙地得到一切，可以使人变得神通广大……他们自己真以为发现了一种秘密，它可以借幻感来补偿现实的缺憾。他们乐意地沉溺在这种虚无缥缈的境界，从过度的想象中取得肉欲的快感。自然，莎弗洛尼斯加并不曾使用这类名词，我倒更希望她能切实援引波利自己所用的名词，但她说她能得到这些线索已是煞费苦心，虽然这些都是从隐约吞吐、欲言复止的假托中探找来的，但她确能担保非常可靠。她又补充说：

“我早怀疑波利始终佩在身边的那团羊皮纸条，如今我才算找到了解释，这纸条装在一只小袋中，这小袋和他母亲强迫他佩戴的圣章同挂在他的胸前——纸条上写的是笔迹稚气而工整的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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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什么意义，我追问时，他总回答：‘没有任何意义，这是魔术。’我所能探得的就尽于此。如今我才知道这些暗号全是这位魔术大王克拉夫脱的手迹。在孩子们的心目中，这几个字颇像一种符咒，专为用作开放他们所耽逸的这猥亵天堂的暗号。波利把这羊皮纸条称作是他的‘护身符’。我费了很多周折他才把那东西拿给我看，要让他把那东西解除自然更费心计（那时我们来此不久）；因为我愿他从此得到解脱，正像如今我知道他以前确已戒除了他的恶习。我存着这点希望，觉得这‘护身符’一旦消灭以后，他今日所有的种种怪习气也就不难肃清。但他屡次坚持，而他的病也始终隐匿在这最后的壁垒中。”

“可是您说他早已把他的……习惯戒除。”

“但接着在神经方面就出了毛病。波利为摆脱他的习惯，非对自己加以遏制不可，无疑他的神经失常由此而起。我从他那儿知道，有一天当他正在‘玩魔术’时——这是他自己的用语——他就被他母亲发现了。但为什么她自己始终没有把这事告诉过我？……难道由于不好意思？……”

“当然因为她相信他已把这恶习戒除了。”

“这多可笑……而因探索这事害我空费多少时间！我对您说过，我相信波利是一个非常纯洁的孩子。”

“您同时还说正因为这缘故才使您束手无策。”

“您看我当时说的可不很对！……他母亲早应预先告诉我。如果当时我立刻知道有这一回事，波利这时早就治好了。”

“但您又说他今日种种的毛病是事后才发生的……”

“我是说它们的产生含着一种抗辩的意义在内。我想象他母亲一定呵斥他，训诲他，或竟哀求他。不料这时他父亲又正去世。别人告诉波利说他暗地的行动是罪大的过失，他自己也信以为然，觉得已因此得了惩罚；他认为他父亲的死他自己是应该负责的。他把自己信作是一个该入地狱的罪人。他害怕起来，就在这时，正像一只困兽，他很弱的体质中就制造出一大堆的遁词用以解除他内心的痛楚，但这也不啻是他自己的招认。”

“如果我并不误解您的意思，是否您就是说倒不如让波利安心去继续他的‘魔术’练习？”

“我认为要治愈他并不一定需要去恐吓他。他父亲死后生活上的变迁已足使他对这事淡忘，而离开华沙也就可以使他避免再受他朋友的影响。单借恐吓是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的。当我知道这事的真相以后，和他提起过去的一切，我就使他明白：可耻的是他不去追求真正的幸福，而偏爱幻想中的幸福。我又对他说，经过一番努力所得的报偿才是真正的幸福。总之，我绝不把他的恶习形容得漆黑可怕，我只很明白地告诉他，这仅是一种贪婪的习惯，实际上我也的确这样相信；不过是一种最隐秘、最阴险的惰性……”

她说到这儿，我就记起拉罗什富科《箴言集》中的一段，我想指给她看。虽然我能背诵，但仍去把那本小书找了来，因为我每次旅行没有不把它带在身边的。我念给她听：

“在一切欲念中，我们自己所最不注意到的是惰性；它是一切欲念中最厉害、最阴险的一种，虽然它的暴力并不明显，而为它所破坏的一切也不易发现……借惰性取得安息是心灵所感受的无上乐趣，人每能因此突然放弃最热烈的追求、最坚定的决心。为给这欲念以一种真确的概念，我们必须说惰性正像是心灵的福佑，它对心灵所感受的遗憾给以慰藉，它替代了一切未曾获得的幸福。”

莎弗洛尼斯加便对我说：

“难道您以为拉罗什富科写这一段文章时，他暗地所指的就是我们刚才所谈的那些事吗？”

“也很可能；虽然我并不相信。我们这些古典作家们的作品每蕴藏着无穷的解说。他们文字真确性的令人可爱正因为不走极端。”

我要求她把波利那驰名的“护身符”拿给我看。她说她已没有，她早已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人对波利很感兴趣，要求她把波利的“护身符”送他作为纪念。“那位先生叫作斯托洛维鲁，是我在您到这儿以前遇到的。”

我告诉莎弗洛尼斯加我曾在旅馆的登记簿上看到这人的名字，而我很想知道是否就是同一个人。据她对我的描述，无疑决不会是另一个人，但她所能告诉我的关于他的一切，无一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仅得到这样一个概念：这人很和气，很殷勤，她认为他很聪明，但也颇带惰性。她又笑着加上说：“如果我还敢再用这字的话。”我也和她谈了我所知道的斯托洛维鲁，由此必然不能不提到昔日我们相处的补习学校，以及萝拉的一家人（萝拉自己也已把她的身世告诉过她），最后谈及拉贝鲁斯老人，他和小波利的亲属关系，以及我来此时曾允诺把这孩子给他带回巴黎，等等。因为莎弗洛尼斯加曾对我说过，她并不以波利再和他母亲同住为然，这时我就顺口问她：“何不把他放在雅善斯补习学校呢？”对她提出这建议时，我尤其设想到老祖父莫大的喜悦：知道波利已回来，住在他老朋友所办的学校，他随时都能去看他……但替孩子着想我并不以为把他送入那学校对他会有什么益处。莎弗洛尼斯加答应再做考虑；但我所告诉她的一切使她极感兴趣。

莎弗洛尼斯加认为小波利已臻痊愈，这已足证实她治疗的得法。但我怕她言之过早，自然我不愿和她争辩；而且我承认这孩子的种种怪癖几乎已全消除。但我总觉得，为避免医生时刻监视的目光起见，他的病症只是更往身体的内部隐匿起来，而如今且已波及他的心灵。正像当时手淫的习惯革除以后接着神经就起扰乱，如今则又转作某种不易觉察的忧惧。莎弗洛尼斯加眼见波利追随勃洛霞投向一种稚气的神秘主义，而深感不安，这也确是事实。以她的智力，她不难理解眼前波利所追求的这种新的“心灵的福音”，与他昔日借手技所得的，两者间实在相差无几，而虽然身体方面所受的损害较少，但一样不借努力，而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梦幻。但当我对她提到这一点时，她就回答说，像波利与勃洛霞这一类孩子不能不有一种离奇的粮食，一旦废止，勃洛霞会堕入绝望之境，而波利会趋向一种极低级的唯物主义！此外，她又认为她不该去打破孩子们的热望，她明知他们的所谓信仰纯属子虚，但她愿认作是一种求升华、求晋级的企图，是启导，是自护……以及诸如此类的用词。她自己对教会的教义并不相信，但她承认“信心”的灵验。她很感动地谈起这两个孩子同念《启示录》 [60]时的虔诚与热切，他们灵魂的洁净，以及他们与天使的交谈。和一切女人一样，莎弗洛尼斯加处处自相矛盾。但她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但也不是个带惰性的人。我很希望雅善斯补习学校与巴黎的环境能将波利养成为一个实地苦干的人，使他从此摆脱一切虚幻的追求。这才是他真正的得救。我相信莎弗洛尼斯加已同意把波利交托给我，但无疑她会一同送他到巴黎，亲自替他设法安置在雅善斯家，这样，她使波利的母亲可以安心，她自信不难得到她的赞同。

六　俄理维寄裴奈尔的信

有些缺点，用之得法，比德行更光辉。

——拉罗什富科

俄理维给裴奈尔的信

老裴：

让我先告诉你我已顺利通过会考。但此事无关紧要。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也能出去旅行。当时我尚在犹豫；但接读来信，我就毅然下了决心。最初，自然我母亲不很赞同，但文桑很快把她说服了。他这次那么替我帮忙，倒是我事前不曾设想到的。你来信中提到他的事，按实际情形说，我不能相信他的举动全出于自私。在我们这年龄，每易苛于责人。很多事我们初看认为值得非难，或竟觉得可恨，其实还因为我们不曾明白探究其中的动机。文桑并没有……但这事说来太长，我想告诉你的事还多着呢！

第一，先让你知道给你写这信的是新杂志《前卫》的总编辑。经过几番考虑后，我才接受担任此项职务，罗培耳·得·巴萨房伯爵认为我颇能称职。实际这杂志的后台是他，但他不愿让人知道，因此封面上只印我的名字。第一期拟于十月出版；千万请你写点东西寄来。我会感到非常难受，如果第一期的目录上我的名字旁不见你的名字。巴萨房的意思，希望在第一期中有些崭新的材料，因为他认为一个初诞生的杂志最怕别人说它胆怯，这一点我也很同意。我们对这事谈得很多。他要我执笔并供给他相当冒险的一篇短篇小说的题材。我深怕惹起我母亲的反感，所以对这事感到相当棘手；但也管不了这许多。正像巴萨房所说：人愈年轻，闹出事来也就不易招祸。

我是在从维塞风给你写信。这是科西嘉 [61]某一高山山腹中的一个小村庄，隐蔽在一大森林中。我们住的旅馆离村庄相当远，正适宜做游客远足的起点。我们来此已有几天。最初我们住在离波多湾不远的一家旅店。四周绝无人迹，早晨我们总在海湾中入浴，纵使你整天脱光着身子也无关系。这生活可真有意思；但天气太热，因此我们不能不回到山中。

巴萨房真是一个痛快的旅伴。他一点儿不固执他自己的头衔，他要我直接称他罗培耳；而他把我的名字改成了橄榄 [62]。你说，这够多有意思！他想尽方法使我忘去他的年龄，你可以相信我，这点他的确成功了。最初我母亲听说我要和他一同去旅行，着实吃惊不小，因为她不认识他。我因怕使母亲担心也踌躇起来。未接你来信之前，我几乎已决定作罢。结果文桑替我在母亲面前说妥了，而你的来信又突然给我增加不少勇气。出发前的那几天全花在跑公司。巴萨房是那样慷慨，他什么都要替我代付，倒反使我不能不屡次阻拦他。但他认为我的服饰太褴褛；衬衫、领带、袜子，没有一件使他喜欢。他屡次说如果我和他同行，我那些不合适的服饰实在使他太难堪——换句话说，太不能中他的意。自然为避免使妈疑心，买来的东西全送在他家。他自己就非常讲究，但他的鉴别力很高，以前很多我认为过得去的东西，今日对我都显得非常丑陋。你不能设想他跑入铺子去可真有意思。他说话真俏皮！我顺便举一个例子：那天我们去布伦塔诺取他在修理的那支钢笔。当时他身后一个大个儿的英国人想抢在他前面，罗培耳稍稍用力挤了他一下，那人就开始向他嘟哝起来。罗培耳回过头去，若无其事地说：

“大可不必。我不懂英文。”

那人恼了，用纯粹的法文回答说：

“先生，您应该懂才对。”

于是罗培耳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说：

“您看，我不是说大可不必。”

那个英国人涨红着脸，却再想不出怎么说才好。他已中计。

另一天，我们在奥林比亚看戏。中间休息时，我们在大厅中闲步。有很多私娼在那儿来回逡巡，其中两个模样颇穷酸的过来和他搭讪：

“亲亲，请一杯啤酒吧！”

我们和她们在同一张桌上坐下。

“伙计！给姑娘们来一杯啤酒。”

“先生们呢？”

“我们？……啊！我们来香槟酒。”他很大意地说。他就要了一瓶“莫艾”牌香槟酒，我们两人饮起来。那时你看那些女人才叫够有意思！……我相信巴萨房最讨厌妓女，他说他从不曾去过妓院，意思是让我知道如果我上那些地方去，他决不能原谅。所以你看这实在是一个很正派的人，虽然他的态度与谈吐常带冷嘲——好像有一次他说：在旅行时，如果before lunch [63]还不曾遇到至少五个可睡的女人，他就把这日子称作“倒霉的日子”。我顺便对你提一句，至今我不曾再有过……——你懂得我的意思。

他教训人的方法非常别致。有一天他对我说：

“小东西，你看，做人最要紧的是不让自己沉沦下去。一次又一次，以后自己也就忘了自己在走的是什么路。以前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本来是打算和我女厨子的女儿结婚的。有天晚上，他偶然跑入一家小珠宝铺，把开铺子的人杀了。以后他盗窃，以后他隐匿，你看，他已跑到什么路上去！最后一次我看到他时，他已变作一个骗子。所以你千万要当心。”

他随时都是这样。我听了也并不讨厌。我们离开巴黎时原打算以后尽量工作，但至今除了洗海水浴，晒太阳，闲谈，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做，他对任何事物都有他自己极新奇的议论与见解。经我不断的敦促，他告诉我不少海底动物的故事，它们有他所谓的“自身的光”，因此用不着日光。他又把这与“神光”并论……我很能用这些材料写下不少极新的理论。我那么粗枝大叶地对你说，自然显不出什么，但当他谈起时，我可向你担保真像小说一样娓娓动听。平日，人们都不知道他对自然科学很有研究；但他故意隐藏起他对这方面的知识。他说这是他私人的珠宝。他说只有那些市侩气的人才沾沾自喜地把自己的首饰逢人献宝，而尤其如果那些首饰是赝品。

他能很巧妙地运用人物、意象、见解，换句话说，他对一切都能利用。他说生活中最高的艺术并非享受而是如何去善用。

我已写成一点诗，但因自己并不满意，所以不预备寄给你。

再见，老裴。到今年十月时，你可以发现我也变了。每天我都增加一点自信。知道你在瑞士生活，使我很觉愉快，但你看，我自己丝毫用不着羡慕你。

俄理维

裴奈尔把这信递给爱德华看，但爱德华决不显露这信对他所引起的骚动的情感。俄理维对罗培耳的种种恭维令他生气，最后引起他对罗培耳的怀恨。他自己的名字在这信中一字不提，俄理维似乎已把他忘了，这尤其使他暗自伤心。他竭力想辨认信后用浓墨涂抹掉的三行附笔，但终无结果。原文是：

“告诉我舅父说我时时想念他；我不能原谅他把我丢下，而这致命的创伤永远存留在我的心头。”

这一封在愤慨中所写的耀武扬威的信，唯一衷心的吐露也就是附笔中的几句，但俄理维用墨涂去了。

爱德华一言不发把这封难堪的信交还裴奈尔；裴奈尔也一言不发把信接回手中。我已说过他们两人间不常说话，尤其当两人单独相对时，每每重压着某种奇特而难以言喻的拘束。（我不爱用“难以言喻”这四个字，因一时想不起适当的，故暂代用。）但当晚两人回卧室后正拟就寝，裴奈尔用了很大的勇气，终于哽着喉问道：

“萝拉有没有把杜维哀寄她的信拿给您看？”

爱德华一面上床一面回答说：

“我早相信杜维哀不会拒绝。他这人很不错。也许嫌懦弱一点，但很不错总是事实。我相信将来他一定会溺爱这孩子，而这小东西也一定要比他自己所生的来得更为结实，因为我看他自己并不太强壮。”

裴奈尔太喜欢萝拉，这使他对爱德华的这套风凉话不能不感到惊异，可是他并不表示出来。

爱德华把灯吹灭，继续说道：

“我本以为这事除了绝望简直一无办法，如今这样结束倒是最适宜不过的。人谁无错误？重要的是事后不一味坚持……”

“当然！”裴奈尔回答这话为的避免再做讨论。

“但是裴奈尔，我不能不向你直说：我怕我们相处也多少是……”

“一种错误？”

“是的，虽然我很真心待您，但几天来我常想到我们中间恐怕是生来不容易合作的，而觉得……（他踌躇片刻，思索适当的字）继续与我相处倒反使您迷途。”

爱德华不把这话说出以前，裴奈尔原是同一想法，但要使裴奈尔否认，也就没有比这话最为适宜。爱与人背道而驰的性格使他立刻起来抗议：

“您对我还不太认识，而我对自己也不够认识。您并不曾给我一个试验的机会，如果您对我并没有特别过意不去的地方，可否让我再等待一些时候？我承认我们的性格很不同，但我觉得唯其如此，对您对我也许都更能有点益处。我相信如果我能帮您忙，那多半就由于我们相异之处，由于我所能贡献给您的一点新的东西。如果我有失误的地方，请您尽管告诉我，我决不是爱诉苦或是喜回骂的那种人。但，这儿我对您有一个提议，也许这有点傻气……如果我不误解的话，小波利似乎有进浮台尔—雅善斯学校的意思。莎弗洛尼斯加不是曾向您表示她怕小波利在那儿会感到人地两疏吗？如果由萝拉介绍，我是否在那儿能有希望得到一个监堂之类的位置？我需要谋生。待遇方面，我并不计报酬，能供给我膳宿就行……莎弗洛尼斯加对我颇表信任，而波利和我也很能相处。我可以保护他，帮助他，做他的老师，做他的朋友。而其间我仍可以为您工作，随时都愿为您效劳。您说您以为怎么样？”

为表示郑重起见，他又加上说：

“我对这事已有过两天的考虑。”

但这话并不可靠。如果这美丽的计划不是即口而出，他早该事前就告诉过萝拉。但可靠的，而他并没有说的是：自从他最初不经意间窃读爱德华日记以及日后与萝拉相识以来，他不时想及那个浮台尔学校。他希望结识俄理维的朋友阿曼，虽然这人俄理维从不曾向他提起过。而他更希望认识萝拉的妹妹莎拉；但这只是他私心的好奇，为萝拉起见，他连对自己也不敢承认。

爱德华一言不发；虽然他赞同裴奈尔向他提出的计划，而如果这计划能使裴奈尔得到一个歇身之所，他自己并不坚持把他留在身边。裴奈尔也把蜡烛吹灭，又接着说：

“您别以为我全不理解您的书以及您所设想的冲突，即是无情的现实与……”

爱德华插言道：“我并非设想，事实就在那儿。”

“正是这话，所以我替您带回一些事实，给您作为斗争的资料，岂不是最合适的吗？我可以替您留意。”

爱德华怀疑是否裴奈尔的话中暗带讽示。实际是他自己感到有点受辱，因为裴奈尔太能说话。爱德华终于说道：

“我们再做考虑吧！”

经过很长的时刻，裴奈尔仍无法入眠。俄理维的信使他困扰。最后实在忍不住，而他听到爱德华也还在床上来回翻覆，他就轻声问道：

“如果您也没有睡熟，我还想再问您……您对巴萨房伯爵做何感想？”

“您自己就能设想。”爱德华说，一忽儿以后，仍又反问：

“您呢？”

“我吗？”裴奈尔愤然说，“我想杀死他。”

七　作者对其人物之检讨

到达山巅以后，旅行者坐下来，举目四顾，然后再定下山之计；他亟思辨认他所走的这条险道在暮色中——因此时夜已来临——究竟会把他引向何处。同样，一个未先布局的作者停下笔来，透一口气，忧然自问：他这故事究竟会带他到何种境地？

我怕爱德华把小波利交托雅善斯家很可能是一件冒失的事。但又从何阻拦？每个人的行动都依据他自身的法则，在爱德华，他的法则即是喜好不断地尝试。不用说，爱德华有他善良的心地，但为别人的安静着想，我倒更愿意他多能考虑实际的利益问题。因为他的善良每每有着好奇做背景，所以常会产生可怕的结果。他认识雅善斯学校，他知道这个以道德与宗教来装门面的学校中孩子们所呼吸到的那种带有毒素的空气。他认识波利，认识他的温情与娇嫩。他早应预计到他在那儿会受到何种打击。但他仅考虑到孩子易失的纯洁在雅善斯老人的严教下可以得到保护、援助与支持。他也不知是听了谁的这种诡辩；无疑指使他的是魔鬼，因为来自别人他还不至于会听从。

爱德华使我恼怒或竟使我生气已不止一次（当他谈及杜维哀时即其一例）。我希望我并不曾太明显地表示出来；但此时直说也已无妨。他对萝拉的态度，有时纵使非常慷慨，但仍不免引起我的反感。

爱德华使我不喜欢的，是他那些自造的理由。为什么如今他还想自找解释，以为是在替波利谋福利？对别人说谎姑且不必说，但又是对自己！溺毙孩子的激流难道他认为可以替孩子解渴用吗？……我并不否认世间有对自己一无利害关系的仗义行为；我只说即在最美的动机后面也每每隐匿着一个机巧的魔鬼，人自以为占他的便宜，而从中取利的却正是他。

夏季使我们小说中的人物东西分散，我们就利用这机会来对他们细作检讨。而且我们也已正达到故事的核心，一度松弛，此后它将以新的动力直奔前程。处理一件阴谋，在裴奈尔似乎还太年轻。他自信能保护波利，其实最多他也只能尽看守之职，我们已看到裴奈尔的转变，情欲会更使他改样。我在一本小册子上找出过去我对他所下的判断：

“我早应提防到像裴奈尔在他故事开端时的那种过分的行为，由他以后的步骤做观察，我觉得当时他已像把由家庭中所受的抑郁的积储一泻而尽。自此，他生活在反动中，像是对他自己的行为所发的抗议。他固有的反叛与对抗的习惯促使他反叛他自己的反叛行为。无疑在我的这些主角中没有再比他更使我失望的，因为在这些人中我从不曾有对他似的抱着更大的期望。我想这也许由于他自己解放过早的缘故。”

但这判断我已觉得并不十分准确。我相信他仍是很有希望的。他有丰富的同情心，他勇于义愤。在他身上我感到某种雄劲与力。他爱听自己说话，但那也因为他善于发挥。我对一些容易表达的感情每抱怀疑。他是一个好学生，但真正新的情感决不能那么自如地流注于已习得的形式中。稍加构思他准会讷讷难言。他已读得太多，记得太多，而从书本中所学得的又远多于从现实生活中所学得的。

我始终抱憾的是裴奈尔在爱德华身边占据了俄理维的位置。事情的发生太不凑巧。爱德华所爱的是俄理维。为使他成人，他能什么不做到呢？他怎能不以爱慕去指导他，帮助他，使他与自己的志趣相接近？必然，巴萨房会使他堕入深渊。没有再比这种一无忌惮的虚伪对他更有害的。我曾希望俄理维知道自卫；但他天性温顺，经不起别人对他的恭维。一切都使他沉醉。而且，从他给裴奈尔信上的某些语调中，我还看出他是一个颇带自负的人。色情、怨恨、自负，他是那样地落入在这一切的掌握中！我怕爱德华再把他找回时已将失之过晚。但他还年轻，我们有理由替他乐观。

巴萨房……自以不提为妙，除了如格里菲斯夫人式的女人以外当没有比巴萨房之类的男人最易招祸，但同时也最受人欢迎。我承认最初我对前者还相当重视。但很快我发现我自己的错误。如格里菲斯夫人之类的人物可说是用彩纸糊成的。来自美利坚的很多，但美国也并非唯一的产地。财富、智慧、美，这类人似乎全齐备，所缺的是灵魂。我相信文桑不久应能自觉。在这些人的肩头既不觉有过去的重担，也不知有任何约束。她们是无法，无主，无疑惧，逍遥自在，她们令小说家绝望，因为从她们身上决不能求得任何有价值的反应。我希望一时用不着再和格里菲斯夫人见面。我所惋惜的是她把我们的文桑也带走了。我对文桑较感兴趣，但与格里菲斯夫人结识以后，他也变得俗不可耐；他的天分不低，但经她的折磨，他已失去他固有的骨骼。这是颇令人惋惜的。

如果此生我再有创作一个故事的机会，其中应是些受过生活磨炼的人物，不是为生活所消沉，而是为生活所尖锐化了的人物。萝拉、杜维哀、拉贝鲁斯、雅善斯……此辈与我何关？他们并不是我找来的；由于追踪裴奈尔与俄理维我才和他们在途中相识。算我倒霉，此后我已不能把他们抛开。

第三部　巴黎

当我们再能得到一些新的可靠的地域志时——在这情况下，但只能在这情况下，把所载的事实搜集起来，仔细相互比较，相互印证，我们才能再提及问题的全体，而做进一步的确切的探究，采取任何别种方法，那都只是，根据两三个简单而笼统的概念做一迅速的鸟瞰而已。其结果，每将特殊的、个别的、例外的置诸不问——换言之，也即忽略了问题中最有兴趣之点。

——吕西安·费贝弗 [64]：《大地与人类的进化》

一　爱德华日记：俄斯卡·莫里尼哀

回返巴黎，并不曾带给他一点乐趣。

——福楼拜：《情感教育》

爱德华日记

九月廿二日

酷热；沉闷。早回巴黎一周。我的急性每不能及时前往。如说因为热心宁说由于好奇，以先睹为快。我永不能安息自己的渴念。

带波利去看他祖父。昨日莎弗洛尼斯加已事先去通知他，回来时告诉我拉贝鲁斯夫人已进养老院。谢天谢地！

按过门铃，我把那小东西留在梯顶，因为觉得不参与他们的初次相见也许更为合适，我太怕老人的感恩。事后，曾问那小东西，但一无所得。重见莎弗洛尼斯加时，她对我说孩子也不曾告诉她什么。按照事先约定，她是一小时以后去把他领回来的。给她开门的是一位女仆。莎弗洛尼斯加发现老人独自坐在棋盘前，孩子则在屋子的另一端角落上发呆。

拉贝鲁斯颇显狼狈地说：

“真怪！起先他像很感兴趣；但突然他就厌了。我怕这孩子缺少耐性……”

把这一老一小留在一起太久实在是一种错误。

九月廿七日

今晨，在奥迪安戏院围廊下遇见莫里尼哀。菠莉纳与乔治后天才能回来。两天来莫里尼哀独自在巴黎，设若他也和我同样感到纳闷，那他见到我时所表露的欣喜也就不足为奇。我们便同坐在卢森堡公园中，等待午餐的时刻，因为我们约定一同去吃饭。

莫里尼哀对我谈话时故作趣论，有时竟或失检，无疑在他以为这是一个艺术家所爱听的。同时也因为他想显得自己还很年轻。

“其实我本性是一个很热情的人。”他先向我声明说。我懂得他的意思是说：一个很好色的人。我报以微笑，正像听到一个女人说她自己的大腿漂亮时别人对她所发出的微笑一样。这微笑中的意思是：“一定的，我自来就相信。”过去，我所见到的他，始终是一个法官，如今脱去长袍才现了原形。

我等待着直到我们在福约饭馆坐下时我才向他提及俄理维。我对他说我最近从他的一位同学那得到他的消息，才知道他和巴萨房伯爵正在科西嘉旅行。

“是的，这是文桑的一位朋友，他愿意把他带去。因为俄理维在会考中的成绩顶出色，他母亲觉得不应打消他这股兴致……这位巴萨房伯爵还是一位文学家。我想你总认识他。”

我并不隐瞒他我不很喜欢这人，而且也不喜欢他的作品。

他反驳说：

“你们同行间有时相互的批评总比较苛刻。我曾试读他最近出版的小说，这书颇受有些批评家的赞誉。我并不发觉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您知道，在这方面，我是外行……”

接着，由于我表示我怕巴萨房会对俄理维发生影响。他含混地补充说：

“说实话，在我个人，我并不赞同他这次旅行。但同时不能不顾到这一层：做孩子们的到某一年龄，您就无法管束他们。自来如此，实也无可奈何。菠莉纳，她和一切做母亲的人一样，还想紧跟着他们。有时我就对她说：‘你使你那些孩子们讨厌。你不如顺他们自己的意思做去。您愈追问他们，结果倒反使他们得了暗示去实行……’在我，我认为孩子长大了，一味监视总是徒劳。重要的是，幼年教育时先给他们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但尤其重要的，就看他们出身如何。老朋友，您看是不是，遗传比一切都有关系。有些人根本无法补救，就是所谓的命定者。对这些人就不能不严格。至于那些天性善良的人，那就不妨放宽一点。”

“可是您刚才说，”我紧接着说，“这次把俄理维带走并没有得到您的同意。”

“啊！得到我同意……得到我同意！”他把鼻子伸在菜碟中说，“有时人们并不征求我的同意。可注意的是在家庭中，自然我所指的是最和睦的家庭，做主的往往并不是做丈夫的人。您还没有结婚，这事实对您也许不感兴趣……”

“对不起，”我笑着说，“我可是小说家。”

“那么您一定能注意到一般并不一定由于做男人的个性软弱，所以才任他太太指挥。”

为使他欢心起见，我故意让步说：“的确，有些男人，个性很强，威权很大，但一到家中变得跟小绵羊一样的服帖。”

“您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他接下去说，“十有九次如果做丈夫的对他太太让步，那一定因为他有需要求人原谅的地方。朋友！一个有德行的女人处处占优。做男人的一弯腰，她就跳在你的肩上了。唉！老朋友，做可怜的丈夫有时是让人同情的。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希望有贞淑的太太，殊不知这点德行在我们自身要花上多少代价。”

臂节枕在桌上，双手托着下颌，我凝视着莫里尼哀。这位可怜虫并不自觉他所诉说的屈膝地位倒和他脊骨很相称。他不断地擦着额上的汗，吃得很多，如说是食而知味，宁说是那种贪吃的人，而尤其像是赏识我们所要的那瓶勃艮第陈酒。觉得有人能听他，理解他，而无疑更认为是同情他，他就高兴得把什么话都招认出来了。

“以我做法官的经验，”他继续说，“我曾知道不少女人对她们丈夫都是口是心非的……但当做丈夫的在别处另觅新欢，她们便又盛怒起来。”

站在法官的地位，他用过去式开始他的句子；但做丈夫的则用现在式接下去，其中无可否认地他显露了真身。一面吃着菜，他又俨然地补充说：

“人在自己胃口不好时总嫌别人吃得太多。”喝下一大口酒，又说，“老朋友，这就可以告诉您，何以做丈夫的在家庭中失去他的权威。”

我已很明白，我已发现，从他表面不相连贯的谈吐中，他想把自己失检的责任归罪于他太太的德行。我不禁想起，像木偶似的这些支离不全的人们还不太懂得用自私去把自己容貌的各部分一一配合起来。一不小心，自己就散成碎片。他缄默了。我感到自己有发挥一点感想的必要，正像对一辆跑了相当路程的车子一样，你想让它再跑，就非给它加油不可。我就试探说：

“幸而菠莉纳是一个敏悟的女性。”

他回答一个“是——的”，但拖长得令人难信，然后又说：

“可是有好些事情她并不理解。您知道，一个女人不拘如何敏悟，总……而且我承认在这事件中我自己也太不机警。最初是我自己先和她谈及这桩小遭遇，那时我自信已早回头，而故事也决不会再有下文，岂知故事仍未结束……而菠莉纳的猜疑也永无止境。这真是所谓作茧自缚。日后我就不能不托假、撒谎……这就是舌头长得太长的报应。您说有什么办法，我生性太信赖别人……而菠莉纳却是一个最爱妒忌的人。您不能想象我曾费过多少心计。”

“这事由来很久了吗？”我问。

“啊！几乎已有五年；而我以为我已完全使她信服。哪知旧事又将重提！试想前天我一到家……再来一瓶波马酒如何？”

“我已很够，请便！”

“也许他们有小瓶的。回家后我打算去睡一会儿。这天气热得使我实在受不了。……刚才我在对您说，前天，到家后为整理文件起见，我把书桌打开。我拉出抽屉，那抽屉中所收的都是……我所说的那个女的所寄的信件。朋友，请您想想当时我所受的惊慌：那抽屉竟是空的。啊！我已灼见一切。两周前，我一位同事的女儿出嫁，菠莉纳和乔治曾回巴黎一次，我自己因事未能参加；您知道，那时我正在荷兰……而且，这些婚礼之类，本是太太们的事。回到巴黎，在几间空屋中，闲着无事，借口整理，您知道女人们的脾气，总有点多心……她一定开始东探西翻……啊！自然不是存心。我并不责备她。但菠莉纳有爱整理的怪脾气……但如今她手上有了证据，您说我还能对她说什么呢？如果那小东西不直称我的名字也就算了！一个多和睦的家庭；当我一想起我得……”

这可怜虫又不能把他的心事尽情吐露。他用手绢吸着额上的汗，一面摇着纸片取风。我喝的酒比他少得多，心中也无从假装同情，我对他只感到嫌恶。我承认他是一家之长（但说他是俄理维的父亲在我始终是一种痛苦），一种端正、老实、隐退的中产阶级人物；但这样的人处身情场，实在使我认为可笑。他那笨拙而庸俗的谈吐与比拟尤其令我难受。我觉得他对我表示的情感既不能由他的面部，也不能由他的声调传达出来。这正像低音提琴试奏中音提琴的调子，它所得的效果只是一种不入调的嘎声。

“您说当时乔治和他母亲在一起……”

“是的，她不愿把他一人留下。但到了巴黎，他自然不老盯着她……但朋友，您看我们这二十六年来的婚姻生活中，我从不曾和她有过任何冲突，从不曾有过任何口角……当我想到这次不可避免的……因为菠莉纳两天内就回来……唉，不如不谈这些。对了，您对文桑有何感想？摩纳哥公爵，巡洋舰……真糊涂！……您没有听说吗？……是的，他正在亚速尔群岛附近监督测量与捕鱼。唉！对他，我倒真用不着关心！他自己已能打出一条路来。”

“他的健康？”

“已完全恢复。像他那样聪明的天资，我相信他的前途无量。巴萨房伯爵曾很坦白地对我说，文桑是他所遇到的人中很出色的一个。他竟说‘最出色的一个’……但自然也应顾及别人的过于夸张……”

用完午餐，他点上一支雪茄，又继续说：

“告诉您俄理维消息的他那位朋友究竟是谁，我可以知道吗？不瞒您说，我对我孩子们所来往的人一向特别注意。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幸而他们的天性都爱和上流入为伍。您看，文桑和公爵，俄理维和巴萨房伯爵……至于乔治，他已在乌尔加脱找到一个小同学叫作亚达芒第的，而且这孩子不久要和他同进浮台尔一雅善斯学校。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他父亲是科西嘉上议院议员。但我举一个例您就知道这事应如何谨慎。俄理维曾有一个朋友，他的家庭似乎是很不错的，那人叫作裴奈尔·普罗费当第，我还得说明他父亲是我的同事，是一个很出色的人，而且也是我所特别敬重的。但是……（自然这是您我间所说的话）……最近我听说我那同事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那孩子只是顶他的姓！您看如何？”

“和我谈起俄理维的就正是这年轻的裴奈尔·普罗费当第。”我说。

莫里尼哀喷出大口的雪茄烟，他的双眉竖得很高，这使他额上满覆皱纹：

“我希望俄理维少和那孩子来往。我已得到不少对他不利的报告，而且这也无足为奇。我们都知道从这种不三不四的孩子身上是不能存什么希望的。这并不是说私生子的品德就一定不如人，但这种乱杂与叛逆之果必然隐藏着后患……是的，朋友，应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个年轻的裴奈尔突然脱离了家庭，其实这本来就不能是他的家。他正像爱弥儿·奥吉耶 [65]所谓的‘自谋生活’去了，但既不知他如何去生活，也不知他生活在哪儿。这出恶剧是这位可怜的普罗费当第亲口告诉我的，最初他为这事显得非常难受。我劝他不必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总之，这孩子的出走倒使万事有了解决。”

我力言对裴奈尔颇为相识，并自信能保证这孩子的温厚诚笃（不必说，对窃箧故事自然一字不提）。但莫里尼哀立即又咆哮起来：

“这样说，我还非把别的事情也报告您不可。”

他就伸着脖子，放低声音说：

“我的同事普罗费当第遇到了一桩非常棘手的案子，一半由于这案子本身的难以处理，同时由于这案子可能引起的反响与后果。这是一桩很难令人相信的故事，而且谁也不愿真有其事。……这真可说是一种聚娼的行为，一种……我都不愿意用这类下流的字，就说是一种茶社吧，但最伤风化的是大部分的顾客几乎都是很年轻的中学生。我已先告诉您这是难以置信的。无疑这些孩子们并不理解他们行为的严重性，因为他们简直就不回避。散学以后，他们就上那儿去吃点心，闲谈，和那些娘儿们打趣；而‘把戏’就演出在邻接茶室的那些房间内。自然，并不人人都能进去，要有人介绍才许参加。这种把戏有谁在维持？房租有谁在负担？这一切都不难发现；但要从事调查就非极端谨慎不可，否则真到水落石出就怕会连累到很多有面子的家庭，因为人们怀疑主要的顾客就是他们的那些孩子们。所以我尽可能劝普罗费当第不必过于热心，他为这事像公牛似的东闯西撞，绝不想到他那牛角尖第一下……（啊！对不起！我并非存心要那么说；啊！啊！真够滑稽，我竟脱口而出）……就会顶穿他儿子的肚子，幸亏暑假把人人都解放了，中学生们也各自散开了，所以我希望不必把这案子多作铺张，单用私下警告的办法把这事情淡忘了就算了事。”

“您有把握说裴奈尔·普罗费当第与这事有关吗？”

“并非绝对，但是……”

“您从何相信呢？”

“第一，他是一个私生子就是事实。您可以相信像他那样年龄的一个孩子，如果不是干下了太无廉耻的事决不至于弃家出走。……第二，我看出普罗费当第自己也起了疑心，因为突然他对这事已不如从前那么热心了；我想说他似乎已转了方向。因为最近遇到他时，我问起这桩案子，他显得很不自然。他说：‘我相信这事最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接着立刻他就改谈别的。可怜的普罗费当第！您知道，他实在不该受这冤屈！这是一个品德兼备的人，而尤其难得的，是一条好汉。您看，他女儿最近很美满地结了婚。我自己不及参加，因为那时我正在荷兰，但菠莉纳和乔治回来参加了。我已经对您说起过，现在我得回去睡了。……什么，真的全由您破钞？不必！不必！大家好朋友，不如平分吧。……不答应？那么，好，再见吧！别忘了菠莉纳两天内就回来。上我们家来谈谈！再有一事：以后别再叫我莫里尼哀，单称俄斯卡就行！……好久我就想对您有这要求。”

今晚接到萝拉之姊蕾雪的一张便条：

“兹有要事相商。可否费神于明日午后驾临敝处一叙？不胜祈祷之至。”

如果是为和我谈萝拉的事，这就不必等到今天。她给我写信，这还是初次。

二　爱德华日记：在浮台尔家

爱德华日记（续）

九月廿八日

我在楼下大自修室门口找到蕾雪。两个仆人正在洗刷地板。她自己也系着围裙，手上拿着抹布。她向我伸手说道：

“我知道您决不会失信。”说话时态度非常温顺忧郁，但仍不失微笑，是一种比美更动人的表情。“如果您不太急，最好先上楼去看看外祖父，回头再看我妈。他们要知道您来了而不去，一定会觉得很难受。但留一点时间给我，因为我有事必须和您商量。回头您再上这儿来找我，您看我正忙着监工呢。”

为顾面子起见，她从来不说：我正工作着呢！蕾雪把她自己的一生全埋没了，但没有再比她的德行更为谦逊谨慎的了。退让对她已成自然，以致一家人无一顾念到她不断的牺牲。这是我所认识的女性中最美的灵魂。

至三楼拜访雅善斯。老人已离不开他的靠椅。他让我坐在他的身旁，并立刻向我谈起拉贝鲁斯。

“如今他孑然一身使我颇为关心，我很想让他搬到学校来住。您知道我们是老朋友。最近我曾去看他。我想他太太进养老院对他的影响不小。他的女仆对我说，他已几乎颗粒不进。我想平时我们都吃得太多，万事首重分寸，过多过少都免不了是极端。他觉得为他一人做饭大可不必；但和我们同吃，人多了也许能引起他的食欲。来此又可和他那可爱的孙儿朝夕相聚，学校离他的住处太远，否则平时很难见面。尤其我不愿让孩子独自在巴黎外出。我和拉贝鲁斯认识已久。他这人向来有点特别。这并不是他的缺点。他天生带点傲性，他要不自己出点代价，恐怕不肯接受我的邀请。所以我想不如请他担任监堂，这对他并不费力，而且尤其能使他容易消磨时间，并以解闷。他的数学不错，必要时可以替学生温习点几何或代数。如今，他已没有学生，他的家具与钢琴对他已无需要；他可以把房子退了，而且搬来这儿住，尤其他可以省去一笔房租。我们就不妨收他一点膳宿费，免得使他挂心，免得使他因受人之惠而感到拘束。希望你能及早提醒他，因为按他目下的起居，我怕对他的健康太不相宜。尤其两天之内就要开学。我们很信赖他，最好同时能知道他对这事是否也有诚意……”

我答应第二天就去看拉贝鲁斯。立刻他像放心了：

“唉，说回来，受您保护的那位年轻的裴奈尔倒真是一个好孩子。他很和蔼地跑来自愿替我们这儿尽点义务，他谈起担任低班的监堂，但我怕他自己还太年轻，不易受学生尊敬。我和他谈得很久，而我认为他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要锻炼成最好的基督徒就需要这种性格。深可惋惜的是他幼年的教育没有使他的灵魂走入正道。他向我自认他并没有信心；但他对我说这话时的语调却给我很大的期望。我回答他说，我希望在他身上发现养成一个勇敢的青年基督徒所必不可少的一切品格，而他必须时时念及如何善用上帝所赐予他的才智。我们又同念《圣经》中的喻言，而我相信优种并不曾落入在瘠土中，他显得很受我的话感动，而且答应再去细作考虑。”

裴奈尔已早把和老人的谈话告诉过我。我明知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所以眼前的这一席话使我听了倒更难受。我起身告辞，但老人握着我伸过去的手，并不放松：

“嗳！告诉我。我已见着了我们的萝拉！我知道这可爱的孩子曾和您度了一个月的山居生活；看去这对她得益很多。我很高兴知道她已回夫家，她丈夫已该开始觉得忍不住这长时间的分离。可惜他的工作不容许他当时参加你们的旅行。”

我因为不知萝拉对他谈了些什么，所以当时愈加感觉局促起来。我正脱手想跑，他却突然不由分辩地把我拉近他身边，靠着我的耳朵说：

“萝拉向我透露了她的喜讯；但千万小声！……她还不愿让人知道。我对您说，因为我知道您对这事已有所闻，而您我都是可靠的人。这可怜的孩子对我说时通红着脸显得很不好意思。她是那么寡言。当她在我面前跪下时，我们一同感谢上帝对他们夫妇的恩赐。”

我认为萝拉暂缓透露她的秘密也许更好，至少她的现状还不致使她非如此不可。如果她事先和我商量，我一定会劝她在未见杜维哀之前不谈一切。雅善斯可以不辨真相；但他家里人并不都像他一样容易受愚弄。

老人又搬弄了一些牧师们的论调，接着才对我说他女儿一定很高兴见到我，我便回到二楼浮台尔夫妇的住处。

重读以上所写的，我觉得令人可憎的倒不是雅善斯，而是我自己。而这也是我的本意。为预防裴奈尔再有窃看这日记的机会，我索性再为他添上几行。只要他继续有和老人接触的机会，他不难理解我的意思。我很喜欢这位老人，用他自己的口头语，我“尤其”尊敬他，但一在他身边，我自己就失去存在的余地，所以我才感到和他相处的困难。

我也很喜欢他的女儿牧师夫人。浮台尔夫人颇似拉马丁诗中的爱尔维 [66]，一个年老时的爱尔维。她的谈话自有它的风趣。她常把一句话说一半，这使她的意思蒙上一种诗意的轻浅。她用飘忽与未竟来造成无限。现世对她所缺少的她都待诸来世；这使她的希望扩大至无限。她在寸土中取得跃力。由于很少见到浮台尔，就容易使她想象她很爱他。此老无时不在启程中，忙着布道、开会、扶贫、探病，以及成千成万的琐事。他只在照面时和你拉一拉手，但因此也特别显出恳挚。

“今天实在不能奉陪。”

“不忙，我们到天堂时再见吧！”我对他说，但他连听这话的时间也没有。

“他连片刻的空闲也没有。”浮台尔夫人叹气说，“您要知道压在他双肩上的一切，从……因为谁都知道他从不拒绝，人人就都向他……当他晚上回家时，他每疲乏得连我几乎不敢再和他谈话，怕他……他全副精力花在别人身上，使他无暇再顾及自己的人。”

而当她和我谈话时，我不禁回忆起昔日我自己住在这学校时浮台尔回家时的神情。我常看到他双手托着头，享受这片刻的轻松。但那时我已想到这轻松，与其是他所盼望的，毋宁说是他所畏惧的，而最令他痛苦的怕也就是给他一点反省的时间。

当一个年轻的女仆端上一个装满的托盘时，浮台尔夫人对我说：

“您也用杯茶吧？”

“太太，糖已没有了。”

“我已告诉过你这些东西你向蕾雪小姐去要。快去。……你已请过先生们了吗？”

“裴奈尔先生与波利先生出门了。”

“那么，阿曼先生呢？……快去！”

不等女仆离开，她就说：

“这可怜的女孩子是从斯特拉斯堡来的。她全无……样样都得告诉她……喂，你还等着什么呢？”

女仆又回过头来，像是一条被人踩着了尾巴的蛇：

“楼下的那位温课的教员要上楼来。他说不付他钱他决不走。”

浮台尔夫人的面色显出忧戚的烦恼：

“我还得说多少遍我不是管付账的！告诉他去见小姐。快去！……简直没有一会儿的安静！我真不知道蕾雪在想些什么。”

“我们不等她用茶吗？”

“她向来不用茶……唉！这开学可真给我们添不少麻烦。这些自荐的温习教员不是索价过高，便是自身太不成。那一位，爸爸本来就不满意他；但爸爸心肠太软。如今，倒是他来作威了。您刚才总听到那女仆所说的。所有这些人，眼中只有钱……好像世间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暂时，我们倒也找不到一个替代的人。普洛斯贝始终相信只要祷告上帝，万事都能解决……”

女仆取了糖回来。

“你已请过阿曼先生了吗？”

“是的，太太；他立刻就来。”

“莎拉呢？”我问。

“她两天内才能回来。她在英国，在她那位朋友家里，就是您在我们这儿遇见过的那小女孩家里。她父母都很和气，而我也很高兴莎拉可以稍稍……萝拉也一样。我发现她的面色好多了。在南部疗养以后，这次在瑞士的小住使她得益不少，而这也全仗您她才有这决心。就只有可怜的阿曼在整个假期中没有离开巴黎一步。”

“蕾雪呢？”

“是的，那倒是真的，她也没有。各方面都邀请她，但她宁愿留在巴黎。而且她外祖父也需要她。再说，在生活中，人也不能永远随己所欲。所以我就不能不时常提醒孩子们。人也应该想到别人。难道您以为我有机会去沙费我不会同样觉得有意思吗？而普洛斯贝，当他出去旅行时，您以为他是在求自己的快乐吗？阿曼，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连衬衣的领子也不系就跑进这儿来。”最后一句是看到她儿子进来才说的。

“我亲爱的妈妈，您曾再三叮嘱我，教我不必重视外表，”他说着伸手给我，“而且也是凑巧，因为洗衣房的女人礼拜二才能来，而我留下的领子又都是破的。”

我记起俄理维谈起他同学时对我所说的话，的确我也看出在他顽皮的讥讽后面隐藏着一种深沉的表情。阿曼的面部显得俊俏。他的鼻子紧缩起来，弯曲在他单薄而苍白的嘴唇上。他继续说道：

“您可曾告诉您那位贵宾，今年冬季开场时，我们这戏班中新添了几位出色的名角？一位有思想的上议员的公子，以及年轻的巴萨房伯爵，也就是那位名作家的弟弟！而您所认识的两位生力军还不计在内，而由此也愈显出他们的光荣来，那就是波利公子与普罗费当第侯爵。再加上其余几位，虽然他们的头衔与技艺尚待探悉。”

“您看他总变不了。”这位可怜的母亲对他的打趣微笑着说。

我真担心他会提到萝拉，因此不便久留，及早下楼去看蕾雪。

她卷起上衣的袖管正在帮着安排教室，但看见我走近，赶紧把袖管放下。

“这次求您帮忙在我实在是万分惭愧的，”她把我带到间壁做补习用的一间小教室时就开始说，“我原想和杜维哀商量，而且他也曾请求我那样做的；但自从这次见到萝拉以后，我才明白我不能再作这打算……”

她脸色很苍白，而当她说出最后这几个字，她的下颌与嘴唇都颤动得抽搐起来，这使她一时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为怕她难受，我便把目光转移到别处。门是早就关上的，这时她倚门站着。我想握住她的手，但她从我的手中脱开。终于，她像从无限的挣扎中哽咽着说：

“您能借给我一万法郎吗？今年开学时的收入看去相当可观，我希望不久就能偿还。”

“这款子什么时候需要？”

她不回答。

“我身边只有一千多法郎，”我接着说，“但明天，我就可把整数凑齐……如果必要的话，今晚也可以。”

“不必，明天就成。但如果您方便的话，可否请把一千法郎先给我留下……”

我从皮夹中把钱取出递给她：

“一千四百法郎如何？”

她低着头回答说：“好的。”但说得那么轻，我几乎分辨不出来；接着她便蹒跚地跑向一张小学生坐的板凳前，坐下了，双肘支在桌上，手蒙着脸。我以为她在哭泣，但当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时，她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的眼睛仍是干枯的。

“蕾雪，”我对她说，“您别因为有求于我而感到难受，我很乐意替您尽力。”

她庄重地凝视着我：

“使我惭愧的是我必须请求您别把这事向外祖父或是妈妈提起。自从他们把学校的经济交我经手以后，我总让他们相信……总之，他们并不知道。所以我恳求您别向他们提起。外祖父老了，而妈妈又很操劳。”

“蕾雪，操劳的不是她……而是您。”

“她曾操劳过来；如今，她已累了，就轮到我，我自然责无旁贷。”

她仅仅简单地说出这几个简单的字。我并不感觉到在她的顺命中含有任何怨意，相反，这几乎是一种宁静。

“但您不必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她接着说，“这只是一时的困难，因为有些债主已不耐再等。”

“刚才我还听到女仆在说一位温课的教员跑来索薪。”

“是的，他跑来向外祖父闹了一场，不幸我不能设法阻拦。这是一个粗野的人。我必须先去付钱给他。”

“您愿意我替您去吗？”

她略微踌躇，勉强想现出一点笑容。

“谢谢。但不必，不如我自己去……但最好您也出来，可以吗？我有点怕他。如果他见到您，他一定不敢再说。”

学校的前院有石阶与校园相通，中间隔着栏杆，那位教员就靠在栏杆上，双肘反支着。他戴着一顶奇大的软呢帽，吸着烟斗。当蕾雪和他在谈判时，阿曼跑到我身边。

“蕾雪可敲着您了，”他冷笑着说，“您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到来正好解救她脱离苦难。这又是我那位蠢货哥哥亚历山大在殖民地欠了债。她想把这事隐瞒我父母。她已经把她嫁妆的一半给萝拉装了门面；但这次可全盘倾出了。我敢担保她决没有对您说。她的谦让真使我生气。这真是人间一个最险毒的玩笑：每次有谁为别人牺牲，这人一定比那些人高出万倍……一切她替萝拉打算！这娼妇可真算是报答了她……”

“阿曼，”我怒色地喝住他，“你没有权利来批评你姊姊。”

但他发着急促的尖声继续说道：

“我批评萝拉正因为我并不比她强，我知道。蕾雪她就从来不批评我们。她从来不批评人……是的，那娼妇，那娼妇……我对她所想的，我还不曾让人转告她，我保证您……而您，您竟蒙蔽、竟袒护这一切！您不是不明白……外祖父他就不辨是非。妈妈尽量装作不懂。至于爸爸，他自己已整个交付给‘我主’；那就更方便。每遇困难，他就下跪祷告，而让蕾雪去想办法。他所要求的，最好是万事不作正视。他奔走，他自扰，他几乎永不在家。我知道在家使他气闷；但在这家庭中，我可会爆炸。他竟自寻陶醉，天哪！这时候，妈妈忙着作诗。啊！我不是和她开玩笑，我自己也一样作诗。但至少，我知道我自己的下流，而我也从不冒充好人。您说这怎么能教人不作呕！祖父显得对拉贝鲁斯那么‘关怀’，实际倒是他自己需要一位温课的教员……”而突然又说，“那猪仔在那边敢对我姊姊说什么？如果他走时不向她行礼，我准一拳打烂他的嘴……”

他冲向那流氓，我相信他就会伸拳出去，但当他跑近时，后者带讽意地行了一个脱帽礼，就从穹门下消失了。这时为了让牧师进来正门大开。他穿着礼服，头戴高筒帽，手上是黑手套，像是刚参加洗礼或是葬礼后回来似的。这位前任的教员和他互致敬礼。

蕾雪与阿曼跑上前去。当浮台尔和他们都走近我身边时，蕾雪对她父亲说：“一切都办妥了。”

后者在她额上吻了吻：

“孩子，你记得我常对你说的：上帝永不让信他的人绝望。”

接着就向我伸过手来：

“您已想走了吗？……那么改天再谈。”

三　爱德华日记：三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续）

九月廿九日

访拉贝鲁斯。女仆踌躇着不想让我进去：“先生不愿见客。”因我十分坚持，她才引我进入客室。百叶窗全关着。我那老师颓坐在一把直背的大靠椅上，在阴暗中我几乎不曾辨认出来。他并不起立，也不对我注视，只从旁向我伸出他那软弱的手，而这手，当我紧握以后，便又垂下了。我坐在他身旁，因此我看到的只是他的侧面。他的面部像是凝冻了的，冷漠得一无表情。偶尔嘴唇略微嚅动着，但不发一言。我开始怀疑是否他认识我。这时挂钟敲了四下；于是，像被时钟的机轮所推动，他慢慢转过头来，用着一种非人间的、沉重的语音，有力而平直地说道：

“为什么别人让您进来？我已叮嘱过女仆让她告诉任何来访的客人，说拉贝鲁斯先生已故世。”

我觉得非常痛苦，并不单是由于这些荒诞的言辞，而尤其是其中的声调，一种极端夸张而做作的声调，这出于平日对我那么自然、那么信赖的老师，在我实在还是初次经历。

“那女孩子不愿说谎，”终于我回答说，“别因为她给我开门而谴责她。能重见您在我实在是很愉快的。”

他木然重复说：“拉贝鲁斯先生已故世。”以后重又落入沉默中。我一时颇不高兴，正拟起身告辞，待改日再来探研这幕可悲的戏剧的起因。但这时女仆进来，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茶。

“先生振作点吧。今天他还什么也不曾用过。”

拉贝鲁斯不耐烦地惊跳起来，正像一位演员被另一笨拙的角色破坏了他的效果似的：

“等这位先生走后再说。”

但女仆才把门带上，他就说：

“朋友，劳驾给我去端杯水吧。一杯清水就成。我渴得要死。”

我在餐室中找到一个水瓶和一只玻璃杯。他把杯注满，一饮而尽，用他旧驼绒上衣的袖管擦着嘴唇。

“您觉得发烧吗？”我问他。

我这话立刻提醒他自己在扮演的人物：

“拉贝鲁斯先生并不发烧。他已无感觉。从礼拜三晚上起，拉贝鲁斯先生已停止生活。”

我正踌躇是否最好自己也参加他这幕戏剧：

“礼拜三可不正是波利来看您的那一天吗？”

他向我转过头来，提到波利的名字时，他的面部闪出微笑，像是昔日的微笑之影，而终于放弃了他在扮演的角色：

“朋友，对您，我不妨明说：上礼拜三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一天。”他用更低的声音对我说，“正是……在结束这生命前我留给我自己的最后一天。”

看着拉贝鲁斯又回到这骇人的话题，使我感到万分痛苦，我明白过去他对我所说的话，我从不曾把它看作很认真，因为在我记忆中早已淡忘了；如今我才责备起自己来。如今，我才回忆起一切，但我所奇怪的是他最初和我谈起时所订的日期比这更远，而当我向他道破这点时，他重又回复自然的语调，并略带讽意地对我招认，说他故意欺瞒我确实的日期，说他怕我加以阻拦或是因此赶回巴黎，所以才把日期定得较远，但说他曾接连几夜跪求上帝，让他在死前能见到波利。

“我还和‘他’约定，”他加上说，“必要时，我得把行期延缓几天……正因为您曾保证我能把他领回，您记得吗？”

我已握住他的手，它是冰冷的。他让它在我手中取暖，他用单调的语声继续说道：

“所以，当我知道您在假期结束前就能回来，而我不必延缓行期就能重见到那孩子，我相信……我以为上帝已接受了我的祷告。我相信他是赞同我的。是的，我真这样相信。我并不曾立刻想到他始终是嘲弄着我。”

他把手从我手中缩回，带着较兴奋的语调：

“所以在礼拜三晚上我决定告一结束；而正是礼拜三的白天您把波利带来。我不能不说在见到他的时候，我并不曾感到我所预期的喜悦，以后我考虑到这层。显然我没有理由去希望这孩子见到我会感觉愉快。他母亲从不曾向他谈起过我。”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颤抖着，我相信他将哭泣。

“波利巴不得能喜欢您，但您也该让他有认识您的时间。”我插言说。

“孩子走后，”拉贝鲁斯只顾继续他自己的话，“夜间当我又是一人的时候（因为您知道拉贝鲁斯夫人已不在这儿），我便对自己说：‘来吧，这正是时候。’您应知道我已故的兄弟曾留给我两支手枪，我始终放在床头前的盒子内，所以我就把盒子取来，当时我就坐在一把靠椅上，正像此刻一样，我装好一支手枪……”

他突然猛力转向我，像是怕我怀疑他的话，重复说道：

“是的，我已把枪装好了。您可以去看：这会儿还装在那儿。但结果发生了什么呢？我也无从明白。我把手枪举向前额。许久枪口贴在我鬓角上，而我不曾射击。到这最后关头，我竟不能……这说来实在是可耻的……我没有勇气开枪。……”

他愈说愈兴奋，他的目光变得更锐利，血色微微地染红他的双颊。他摇摇头正视着我：

“您看这怎么解释呢？一件我所决定的事情，对这件事情，几个月来，我不断地想……也许正因为这缘故，也许由于事前想得太多，反使我失去了执行的勇气……”

“这正像在未见波利之前，您已把见他时的快乐先在思索中耗尽了。”我对他说，但他继续讲下去：

“许久我把枪口贴在我的鬓角上。我的指头按在扳机上。我轻轻地扳动，但不够用力。我对自己说：‘我快要用力扳动，而子弹就会射出。’我感觉到金属的寒冷，而我对自己说：‘我快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但在这以前我必先听到可怕的轰击声……’试想！离耳朵那么近！……使我住手的特别是这一点：怕听枪声……其实真够荒谬，因为人一死去……是的，但我所希望的死，是像安眠一样；而一种爆炸声，它不会使人睡熟，它使人惊醒……是的，我所怕的必定是这个。我怕不曾使我睡熟，倒反突然把我惊醒。”

他似乎竭力使自己镇定，或宁说使自己能贯注精神，但他的嘴唇重又茫然启翕起来。

“这一切，”他接着说，“都是事后我才对自己所说的。如果我没有自杀成功，真正的原因却由于当时我并不是自主的。如今我说：我怕了；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某种与我自己的意志完全无关，而且比我自己的意志更强的东西把我挡住……像是上帝不愿让我离去。设想一个牵线的木偶，它想在幕落以前离开舞台……站住吧！终场时还需要你。唉！你以为你想什么时候走就能什么时候走吗？……我才明白他们所谓自己的意志，实际只是上帝牵在手上不使木偶行动的线索。您不懂这意思吗？让我来替您解释。譬如说，此刻我说：‘我来举起我的右臂’；而我就举起来。（他说时真举起右臂。）但由于这后面已有人把线牵动，为了使我想起并说出：‘我要举起我的右臂’……要证明我并不是自主的，只需看如果必须举起另一只手臂时，我一定会对您说：‘我来举起我的左臂’……不，我看出您并不明白我的意思……啊！如今我很明白上帝在开玩笑。一切他让我们做的，他装作使我们相信以为是我们自己愿意做的，他就以此取乐。这就是他的恶作剧……您以为我疯了吗？说起这点，试想拉贝鲁斯夫人以为……您知道她已进了养老院……对了，试想她以为那是一个疯人院，而我使她入院为的是可以摆脱她，为的是可以把她当作疯老太婆……您说这真是够奇怪的，任何一个路人也会比这终身相许的她更能多理解我一点……最初，我还每天去看她。但当她一窥见我，她就说：‘唉！您又来了。在这儿您还来刺探我……’我只好不再去探望她，因为这只使她生气。您教我对生命再能有什么留恋，当我对别人已一无用处！”

他的呜咽抑住他的语声。他低下头，我以为他重将堕入在颓丧中，但突然他又奋起：

“您知道她临走前干些什么？她撬开我的抽屉，焚毁我已故的兄弟的一切遗简。她一向妒忌我的兄弟，而尤其在他死后。夜间，当她发觉我在那儿重读他的信札时，她便和我争闹。她叫着说：‘唉！您就等着我去睡觉。您躲开我。’或是：‘您不如去睡觉更好。您使您的眼睛疲累。’别人也许会说她体贴入微；但我很知道，这完全出于妒忌。她不愿单独让我和我兄弟留在一起。”

“那因为她爱您的缘故。妒忌中没有不含有爱的成分的。”

“但您不能否认这是可悲的事实：爱情不但没有使生活更幸福，倒反成了苦难……无疑，所谓上帝爱我们，就是如此而已。”

他愈说愈兴奋，而又突然说：

“我饿了，”他说，“当我想吃的时候，女仆总给我端来一杯巧克力茶。拉贝鲁斯夫人一定告诉她我不吃别的。可否请您上厨房……走廊中右手第二扇门……看是否还有鸡蛋。我记得她说还有似的。”

“您愿意她给您预备一个油煎鸡蛋吗？”

“我想我能吃两个。能劳您驾吗？因为我说的话别人都不听。”

“亲爱的朋友，”我回来时对他说，“您的鸡蛋一会儿就得。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陪着看您吃。是的，这使我高兴。刚才听您说您对别人已一无用处，这话使我非常难受。您似乎忘了您的孙儿。您的老友雅善斯先生向您建议请您上他学校去住。他托我转达他的意思。他想如今拉贝鲁斯夫人已不在这儿，您再没有别的牵挂。”

我原以为他会多少加以推托，但他连对方的条件也不打听。

“虽然我没有死成，但我也和死了差不多。这儿或那儿对我都一样，”他说，“您带我去就是。”

我和他说定后天来陪他同去，并在这期间内给他送两口箱子来，他可以把需用的衣服以及一切他喜欢带走的东西都装在里面。

“而且，”我又加上说，“您这房子的租期还没有满，随时您都可以回来取您所缺少的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女仆端来的鸡蛋。我又替他吩咐了晚餐，看他一切已恢复了正常我才安了心。

“我太麻烦您了，”他重复说，“您真是好人。”

我对他说希望他把他的手枪交我保存，因为这对他已无用处；但他不愿意留给我。

“您再不必担心。我在那天所没有实行的，我知道此后我也永不会再去实行。但如今这两支枪是我兄弟给我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品，而我愿它们随时能提醒我：我只是上帝手中的玩物。”

四　开学

那天天气很热。从浮台尔补习学校开着的窗口，人们可以看到校园的树梢上还浮漾着大量未退的暑热。

这开学日对雅善斯老先生是一个演说的机会。他按例站在讲台前，面向着学生。讲台上坐着拉贝鲁斯老人。当学生们入室时他站立起来，雅善斯对他点头示意，他才重又坐下。他那殷切的目光最初就投在波利身上，这目光使波利感到局促，尤其当雅善斯在演说中给孩子们介绍新先生时特别提出老人与他们同学中某一位的关系。拉贝鲁斯却深苦不能遇到波利的目光。他以为这是孩子对他的冷漠、无情。

波利则想：“啊！但愿他让我安静一点！但愿他别让我受人‘注意’！”他的同学们使他丧胆。散学时，他不能不和他们在一起，自学校至宿舍，一路上他听到他们的谈话。为求得他们的同情起见，他不是不希望自己也加入进去，但他矫捷的天性使他厌恶这一切，话到口边便又带住。他恼恨自己的拘束，竭力想设法掩饰，而为避免别人讥嘲起见，竭力装作欢笑，但这总是徒劳，在众人前，他显然像一个女孩子，这意识使他深自忧苦。

孩子们很快地形成小组。其中一个叫作莱昂·日里大尼索的当着中心人物，且已很有声势。他比别的孩子们年龄稍长，而且班次也较高，棕色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但个儿既不很高，体格也并不特别魁梧，不过他正是人们所谓“厚脸皮”的那种孩子，一个真正无赖的狡童。即连小乔治·莫里尼哀也自认“拜倒”；“而你知道，能让我‘拜倒’，确实是要有点了不起的！”那天早晨，他不就亲眼看到日里大尼索跑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妇跟前：

“太太，这是您的孩子吗？（他极谦恭地问道。）这小子可长得真够丑的，但您放心，他是活不长的。”

乔治一提到这事还止不住哈哈大笑。

“不见得吧！真有这事吗？”当乔治把这故事讲给他的朋友费立普·亚达芒第听时，后者问道。

这类无耻的取笑使他们听得非常高兴，以为没有再能比这更俏皮的了。其实这并不稀奇，莱昂不过是从他表兄斯托洛维鲁那儿学来的，但乔治却不知道。

在课室中，为避开监堂者的视线起见，莫里尼哀与亚达芒第和日里大尼索同占了第五排的长凳。莫里尼哀的左手是亚达芒第，右手是日里大尼索，别人也叫他日里；波利坐在长凳最靠边的座位上，他后面是巴萨房。

龚德朗·得·巴萨房从他父亲死后一直过着惨淡的生活，其实他以前的生活也并不愉快。许久他就认清想从他哥哥那儿得到任何同情或扶植是不可能的。他在布列塔尼度过暑假，这是他那忠仆赛拉菲把他带去的，而他就住在她家里。他的一切才能无从施展。他努力学习。他要证明给他哥哥看，他自己比他还强，这一线潜在的希望刺激着他。他自愿在学校寄宿，为的可以不住在他哥哥家里，因为在巴比伦路的爵府只能唤起他凄惨的回忆。赛拉菲因为不愿离开他，便在巴黎租了房子，故伯爵在他遗嘱上指定有他两位少爷给她的年金，她利用这笔小款项才能有这方便。她留给龚德朗一间房子，备他从学校回来时住宿。他把这间房子按他自己的趣味布置。每周他和赛拉菲同餐两次，她看护他并照料他的一切。在她跟前，龚德朗谈笑自如，虽然任何知心的话他仍未便向她吐露。在宿舍中，他竭力避免受别人的影响，对同学们的取闹概不理会，且也不常参加他们的游戏。这也由于他对阅读比任何非户外的游戏更感兴趣。他喜好运动，各种运动，但特别是个人的运动；这也由于他的孤傲，他的不喜随俗。按着季节的不同，礼拜天他出去溜冰、游泳、划船或到乡间远足。他既不设法去克服自己的憎恶，也不设法去开拓自己的胸襟，相反，却使它坚定起来。也许他没有他自己所设想的，或是他自己想做到的那么单纯。我们曾看到过在他父亲临终的床前守灵的他。但他并不喜欢神秘，而每当他不能自主的时候，便感不快。如果他在班中名列前茅，这并非由于敏捷，而全是勤读的结果。如果波利知道去和他亲近，倒可以受到他的不少保护，但吸引波利的则是邻座乔治。至于乔治，他只听从日里，而日里则对谁也不加注意。乔治有紧要的消息想转达给费立普·亚达芒第，但觉得给他写信总欠谨慎。

开学的那天早晨，他在开课的前一刻钟便到学校门口空守着他。当他在门口来回逡巡时，他才听到莱昂·日里大尼索那么俏皮地诘问一个年轻的女人；事后这一对狡童便攀谈起来，而使乔治感到莫大愉快的，是发现了他们还将是这补习学校的同学。

散学时，乔治与费费终于遇见了。他俩和别的寄宿生们一同走回雅善斯寄宿学校，但故意离远一点，为的可以自由畅谈。

“你不如也把那东西收起来。”乔治先开始，指着费费还挂在纽孔中的黄丝带。

“为什么？”费立普问道，发现乔治的丝带已不挂在身边。

“人会把你捉起来的。好小子，我原想在上课前把这话告诉你，你要早到一会儿就赶上了。我等在学校门口就为的通知你。”

“但我不知道。”费费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乔治学着他说，“但在乌尔加脱分手以后你早该想到也许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两个孩子最挂心的是各人想占对手的上风。费费由于他父亲的地位与家境占到某些便宜，但乔治借他自己的大胆与傲慢又远胜费费。费费不甘示弱，必须加倍努力。他并不是个恶劣的孩子，但性格非常软弱。

“好吧，你有话想说，那就说吧！”他说。

莱昂·日里大尼索已挨近他们，听着他们的谈话。乔治也乐意让他窃听。早晨日里的谈吐使他非常吃惊，这时乔治也想同样给他一个报复，因此他装作很平淡地对费费说：

“小泼辣给关起来了。”

“小泼辣！”由于乔治的从容自若倒使费费惊叫起来。莱昂显得对这事很感兴趣，费费便问乔治：

“可以对他说吗？”

“随你便吧！”乔治耸耸肩说。于是费费对日里指着乔治：

“那是他的相好。”他又回头问乔治：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遇到十里美，是她告诉我的。”

于是他告诉费费十二天前他回到巴黎时，想再去访问法院院长莫里尼哀曾指为“纵乐的场所”的那幢房子，如何发现门已封锁，他如何在附近徘徊，不久遇到了十里美，费费的相好，她告诉他在假期开始时警察局如何在这房子内搜查以及封闭等事。为这些女人与孩子们所不知道的是普罗费当第进行这件工作时曾煞费苦心，直等这些未成年的触犯者离散以后才肯下手，为的不使他们也一并打入网内以致牵连到他们父母的体面。

“哎哟！老乔……”费费不加批评，只连连地说，“哎哟！老乔……”意思是他和乔治可真算侥幸脱了身。

“这使你脊梁也发冷了吧？”乔治冷笑着说。但他自己也曾受莫大的惊吓，这是他认为无须再作招认的，尤其在日里大尼索面前。

从这段对话，人们可能把这些孩子看作比实际更为卑劣。其实，我敢相信他们类似的论调多半还为的相互示威，其中有着不少夸大的成分。总之，莱昂·日里大尼索听着他们，听着他们，而且鼓励他们继续地说。当他晚上把这些话题报告给他表兄斯托洛维鲁时，后者一定会很感兴趣。

同天晚上，裴奈尔去见爱德华。

“今天开学的经过还不错吧？”

“不坏。”

由于接着他不再作声，爱德华说：

“裴奈尔先生，如果今晚您没有谈话的心境，别希望让我来催促您。我最怕审问人。但原谅我提醒您，您曾自愿替我服务，因此我有权利希望您会报告一点消息……”

“您想知道的是什么？”裴奈尔很勉强地回答，“是不是雅善斯长老那篇庄重的演说，其中他勉励孩子们‘应抱少年之热诚共同奋发’？我把这些字眼儿全记住了，因为他曾反复用了三次。阿曼就说老人没有一篇演讲中不用到它们的。我和他同坐在课室中最后一排的板凳上，守望着孩子们进来，正像挪亚 [67]在方舟中守望他的动物一样。真是各类齐备：有反刍类的，有厚皮类的，有软体类的，以及其他种种无脊椎动物。演讲告终以后，当他们开始相互交谈时，我和阿曼注意到他们十句话中间便有四句是这样开始的：‘我敢打赌你不……’”

“其余六句呢？”

“那就是：‘我吗，我……’”

“这倒观察得不坏。其余还有什么呢？”

“有些在我看来都含有一种假造的性格。”

“这话怎么讲呢？”爱德华问道。

“我特别想到其中的一个，他坐在小巴萨房身边。小巴萨房在我看来倒只是一个沉静的孩子。我曾仔细观察他的邻座，那孩子似乎以古人的‘Ne quid nimis’ [68]拿来作处世的法则。以他的年龄，您不觉得这箴言的荒谬吗？他的衣服非常贴身，领带非常整齐，自上至下即连袜带的结也毫厘不差。在我和他简短的谈话中，他已赶紧对我申说，他认为随处都是精力的浪费，而像歌曲中的叠句一样，反复地说：‘勿作无用的企图。’”

“可诅咒的节约。”爱德华说，“这应用在艺术上适成烦赘。”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什么也不忍割爱。其余还有什么呢？您一点也不和我谈到阿曼。”

“这一位，倒是一个稀有的角色。其实我倒并不喜欢他。我不爱畸形的人物。不用说，他决不是傻子；但他的心力完全用来破坏，而且，特别是破坏他自己。他自己内心的善良、仁慈、高贵、温顺，他都认作是耻辱。他应该多多运动以作舒散。整天关闭着使他愈感气愤。他似乎很希望和我接近；我也并不躲避，不过我不能和他相合。”

“您不以为在他的冷嘲热讽后面隐蒙着一种过度的敏感，或是一种深沉的痛苦？俄理维倒那么揣想。”

“那也可能；我也对自己说过。我对他还不够认识。我其他的感想都欠成熟。我还得再作考虑，日后我再告诉您。今晚原谅我不能奉陪。我两天内还有考试；而且，我不如对您明说……我颇觉伤心。”

五　裴奈尔应试毕重逢俄理维

如果不是我的误解，唯有万物之花才是可取的……

——费纳隆

俄理维当晚回到巴黎，一夜的休息已把精神恢复。天气非常晴朗。刮净了脸，洗了喷水浴，穿得整整齐齐，他便出门，周身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青春与美。这时巴萨房还未睡醒。

俄理维匆忙地跑向梭蓬 [69]，这正是裴奈尔应受笔试的早晨。俄理维怎么会知道？但也许他并不知道，他是探问消息去的。他走得很快。自从裴奈尔在他那儿借宿的那天晚上以后，他再没有遇见过他的朋友。这其间，发生了多少变故！谁知道，也许他想在他朋友面前炫示自己，比想要和他见面的情绪还更迫切？可惜裴奈尔太不讲究服装！但这种趣味每是优裕的产物。俄理维得到这种经验完全由于巴萨房伯爵的缘故。

这天早晨裴奈尔应考的是笔试。他到正午才能出来。俄理维在院子中等着他。他遇到几个认识的同学，拉拉手，便又走开了。他的服装使他稍感拘束。但使他更为局促的是，当裴奈尔散场出来，跑往院子，向他伸出手去，叫着说：

“多漂亮呀！”

俄理维自以为再不会脸红，这时竟脸红起来。虽然这话的语调非常坦直，但叫人怎么能不看出其中的讽意呢？至于裴奈尔，他所穿的还是出奔时的那身衣服。他并不曾想到能遇见俄理维。他拉着他，边问边走。旧友重逢的快乐在他是非常突然的。如果最初他对他朋友服装的精致稍含微笑，实际并无恶意在内。他的心地非常坦直，并不爱讥刺别人。

“我们一同吃中饭，怎么样？是的，下午一点半钟我还得去考拉丁文。今天上午是法文。”

“满意吗？”

“是的，我自己倒满意。但我不知道我的议论是否能合阅卷人的口味。题目是论述拉封丹 [70]的四句诗：

我，巴那斯山 [71]之蝶。

恰似善心的柏拉图 [72]喻作人间杰作之蜜蜂。

一身轻捷，掠过各事各物。

穿梭花间，来回翩跹。

你说，要是你，你会发表一些什么意见？”

“我会说拉封丹用这些诗句来描写他自己，同时也就是替艺术家所做的一幅肖像，所谓艺术家即是只对外在世界、对表面、对花感兴趣的人。接着我就用一幅学者的，也即探究与发掘者的肖像来做对比，而最后证明学者所探究的正是艺术家所得到的。从事发掘的人，愈发掘愈深陷，愈深陷愈成盲目；因真理即是表象，神秘即是形象，而人身上最深奥的即是他的皮囊。”

这最后的句子，俄理维是从巴萨房学来的，巴萨房自己又是有一天听保罗·安布罗兹在一个沙龙中演讲时带回来的。一切未经印刷成帙的，在巴萨房认为都是合法的获得，也即他所谓的“游思”，总之，是别人的意思。

裴奈尔从俄理维语调中的某种犹豫，觉出这决不能是他自己的句子。当时俄理维的声音很不自然，裴奈尔正想问：“这是谁说的？”但除了不愿开罪他的朋友外，他还怕听人提到巴萨房的名字，这名字是俄理维至今谨慎地带在口边的。因此裴奈尔只好觊觎地迫视着他的朋友；而俄理维又再度脸红起来。

听着伤感的俄理维发表与他所认识的完全相反的见解，裴奈尔的惊愕几乎立时转成激烈的愤慨，像是一阵突发的、惊袭的、难以抗拒的旋风。但这些见解固然在他认为荒谬，他的愤慨却并不纯然对此而发。退一步说，这些见解也不像一般所设想的那么荒谬。他很可以拿来和他自己的对列在他那本记载相反意见的小册子上。果真这些见解是俄理维自己的，他不会对他朋友，也不会对他朋友的见解，感到愤慨；但他觉得后面还隐藏着另一个人，因此这愤慨是对巴萨房而发的。

“人们用来摧残法国的，正是这类见解！”他以沉着而激愤的语声喊着说。他故意张大其词，企图高凌于巴萨房之上。而他所说的使他自己也惊异起来，像是他的言辞先于他的思想。而实际上他上午试卷中的主意确是从这思想出发；但为谦逊起见，他厌恶在自己的语汇中，而尤其在和俄理维谈话时，显露他所谓的“夸大的情感”。因为一经表达，这些情感在他便认为不够真切。因此俄理维从不曾听到过他朋友提到“法国”的利益，这次是轮到他来表示惊异了。他瞪大着眼，已想不起再作微笑了。他已不认识他的裴奈尔。他茫然追随着说：

“法国？……”接着为卸却责任起见，因为裴奈尔说的决不是戏言，“但是，老裴，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拉封丹的意思。”

裴奈尔几乎变成挑衅。

“天哪！”他叫着说，“我早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但是，朋友，这也不是拉封丹的意思。如果他只凭借这点轻浮，何况这种轻浮他自己在晚年也很追悔，他决不能成为我们所景仰的艺术家。这正是今天上午我在论文中所发挥的，我还用了很多引证去增强我的论据，因为你知道我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但不久撇开拉封丹，论及有些浅薄的人们以为这种无忧无虑、戏谑讽嘲的精神可以在他的诗品中找到依据，我便对这有时使我们在国外名誉扫地的所谓‘法兰西精神’痛加了一番评责。我说那种精神只能认作是法兰西的怪相，连微笑也称不上；而真正的法兰西精神是一种探究的、推理的、仁爱的、深智洞察的精神；如果拉封丹不受这种精神所激励，也许他一样可以写出他的短篇故事，但决不会产生他的寓言诗，也不会有这篇令人惊叹的书简（我表示我知道其中的来历），今天给我们用作论题的诗句就是从那儿引来的。是的，老俄，全篇就是辩驳，很可能我会因此落第。但我不在乎；我非那样说不可。”

俄理维并不特别坚持他适才所发表的意见。他只是顺从了一时想炫耀的心理，才装作漫不经意地引了一句以为足以使他朋友惊愕的警句。如今后者来势汹汹，他唯一的办法只能鸣鼓退兵。他最大的弱点在于他需要裴奈尔的友情远胜裴奈尔需要于他的。裴奈尔的议论使他感到羞辱与屈服。他自恨开口太快，如果他先让裴奈尔发言，他定会追踵唱和，如今则已失之过晚。但他如何能想到曾几何时，这叛逆的裴奈尔，竟成了巴萨房认为只应以微笑置之的这些情感与思想的辩护者？微笑，无疑这时他已再没有这样的心绪；他所有的，是羞辱。他既不能收回自己的话，更不能对裴奈尔真切的情绪起而抗辩，他只求设法自卫与闪避：

“既然这些都是你写在文章中的，那么至少不是对我而发的……那就没有什么。”

他说这话时颇感困惑，绝不是他自己自然的声调。

“但至少现在我是对你而发的。”裴奈尔接着说。

这句话正刺中俄理维的心坎。裴奈尔说时固然并不带有敌对的用意，但听者如何能不这样解释？俄理维不再作声。裴奈尔与他之间已造成一道深渊。他思索着用些什么论题才能把深渊两岸的间隔重又连接起来。他终竟一无所获。“难道他不理解我的窘困吗？”他自忖着；而结果更增加他的窘困。也许他还用不着忍泪，但他实觉心酸。这也是他自己的过失：如果他预期的愉快较淡，这次会见又何致使他如此伤心。这情形和他两月以前兴奋地去迎接爱德华是一样的。在他也许永远如此，他自语说。他真愿弃绝裴奈尔，忘去巴萨房、爱德华，从此摆脱一切……突然，一桩意外的遭遇打断他这阵灰暗的思潮。

他们正走在圣密西大街，俄理维迎面瞥见他的小兄弟乔治。他抓住裴奈尔的手臂，立刻转背拖着他急忙跑开。

“你认为他看到我们了吗？……我家里还不知道我已回巴黎。”

当时小乔治并非一人，同行还有莱昂·日里大尼索与费立普·亚达芒第。三个孩子正谈得起劲，但这并不妨碍乔治的所谓“顾盼”。为倾听他们起见，我们暂时离开俄理维与裴奈尔。况且我们这两位朋友跑进一家饭馆以后，目前吃比说更忙，这使俄理维也放下心来。

“好吧，那么你去。”费费对乔治说。

“啊！他怕！他怕！”后者讽刺着说，语调中充满着正足以激励费立普的讽蔑。而日里大尼索显得全不介意：

“我的羔羊们，如果你们不想干，不如立刻就说。我要找几个比你们更有胆量的家伙并不困难。好吧，快还给我。”

他转向乔治，后者手心中紧握着一枚钱币。

“看我去吧！”乔治突然鼓起勇气嚷着说，“跟我来！”（他们正在一家烟草铺前面。）

“不，”莱昂说，“我们在路角等你。费费，来吧！”

片刻以后乔治从铺子内出来，手上拿着一包称作“上等”的纸烟，发赠给他的朋友们。

“怎么样？”费费关心地问。

“什么怎么样？”乔治故意冷冷地反诘着说，像是自己适才所做的事突然已变作那么自然，在他已不值一提。费费却坚持着：

“你把它用出去了吗？”

“自然啰！”

“别人什么也没有说吗？”

乔治耸一耸肩：“你希望别人说什么呢？”

“零钱也找给你了？”

这次乔治已不屑置答。但因对方还带疑惑与胆怯，并坚持着：“拿出来看。”乔治便把钱从袋中取出。费费数着，果然是七个法郎。他还想问：“至少你相信它们是真的吧，这一些？”但他忍住了。

乔治是花了一个法郎买这假钱的。当时说定找回的钱以后大家平分。他递给日里大尼索三个法郎。至于费费，活该一文也不能到手；至多给他一根烟抽，这可以让他受一次教训。

由于这初次成功所得的鼓励，如今费费也很想试一试。他要求莱昂也卖给他一枚。但莱昂看出费费畏葸不足持，而特别为使他警醒起见，故意对他先前的怯懦表示某种鄙弃，并且佯作恼怒：“他早不打定主意；没有他，我们一样干。”加之初次尝试以后，紧接着再作第二次的冒险，莱昂认为太不谨慎。而且，如今时间已太迟。他的表兄斯托洛维鲁等候他去午餐。

日里大尼索并不愚笨到自己不会把这些钱币流散出去；但遵从他表兄的吩咐，他设法觅取同谋。他将报告他这次任务的圆满完成。

“有门第的孩子们，你知道，我们所常需要的正是他们，因为事后万一破案，家长们会设法去暗中了结。”（对他说这话的是他的临时保护人斯托洛维鲁表兄，其时他们正在午餐。）“只是把这些钱币逐一脱手的办法总嫌倾销得太慢。我有五十二盒的存货，每盒二十枚。每盒应售二十法郎；但你知道，并不能随便售给任何人。最好能组织一种团体，加入的人应先备担保品。必须使孩子们卷入旋涡，呈缴足以牵制他们父母的一切。在出让钱币以前，你先得使他们明白这一点。啊！自然用不到恐吓他们。对孩子们永远不应加以恐吓。你对我说莫里尼哀的父亲是法官？很好。那么亚达芒第的父亲呢？”

“上议院议员。”

“那就更好。这点世故你得有的。你知道任何家庭都有它的秘密，被人发现时当事人就会不寒而栗。应该让孩子们去搜索，免得使他们闲着无事。平常他们在家里都觉得气闷，而且，这可以使他们学习去观察，去探究。事情很简单：谁不带什么来，就不给谁。当有些家长们知道自己落在别人手里时，为堵口起见，他们就不惜偿付最高的代价。自然啰，我们并不存心想要挟他们；我们都是正直人。我们只是想牵制他们。以他们的沉默换取我们的沉默。他们不作声，而他们让别人也不作声，那么我们也就不作声。喝一杯祝他们的健康吧！”

斯托洛维鲁斟满两杯酒。他们碰杯共饮。

“使国民间，”他继续说，“发生互相的联系不但是好的，而且是必需的；一些健全的社会就是这样形成的。也就是互相牵制！我们掌握小东西们，这些小东西们又掌握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又掌握我们。真可谓万无一失。你明白吧？”

莱昂洞若观火。他冷笑着。

“小乔治……”他开始说。

“什么？小乔治……”

“莫里尼哀，我相信他已懂事。他私窃了奥林比亚的一个女演员给他父亲的一些信件。”

“你看到了吗？”

“他拿给我看的。他和亚达芒第在谈论，我从旁听着。我相信他愿意让我听到；总之，他们对我并不顾忌。我事先已准备，而且和你所说的花样一样，先取得他们的信任。乔治对费费说（自然为的对他示威）：‘我的父亲，他有一个情妇。’费费不甘示弱，还讽刺说：‘我的父亲，他有两个。’这根本就滑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我跑近他们身边，我对乔治说：‘你从何知道呢？’他对我说：‘有信件为证。’我装作不信；我说：‘别开玩笑……’总之，我步步不肯放松；最后他就对我说这些信件他还带在身边；他从一本厚书夹中取了出来，而且拿给我看。”

“你念了吗？”

“来不及。我只看到这些信件都是同一人的笔迹；其中有一封的称呼是：‘我亲爱的大宝宝。’”

“署名呢？”

“‘你的小白鼠。’我就问乔治：‘信怎么会在你手上呢？’于是，他大笑着从裤袋中抽出一大串钥匙，对我说：‘每个抽屉的都有。’”

“费费公子说什么呢？”

“一言不发。我相信他心里很妒忌。”

“乔治会把这些信交给你吗？”

“必要的话，我有办法。我不想向他要。他一定肯给，如果费费也拿出他的来。这一对各不相让。”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竞争。而在寄宿生中你没有看到别人的吗？”

“我可以去找。”

“我还想叮嘱你……寄宿生中有一个叫作小波利的。那一位，你可以不必惊动他。”他略一停顿，接着低声说，“暂时别惊动他。”

这时俄理维与裴奈尔已在大路上的一家餐馆内坐下。俄理维心头的忧念在他朋友温暖的笑容前宛如阳光下的冰雪消融了。裴奈尔避免提及巴萨房的名字，俄理维无形中已体会到这种感觉，但这名字挂在他口边，无论如何，他非说不可。

“是的，我们回来得比我对家里所说的日期更早。今晚亚各诺脱同人举行聚餐。巴萨房坚持参加。他希望我们的新杂志能够和它的老前辈友善相处，而不是站在敌对的地位。……你应该来参加，而尤其……你最好让爱德华也能来……或是不在聚餐的时候，因为那必须有请柬，但餐后就成。地点是万神庙酒家二层楼的一间大厅内，亚各诺脱的主要撰稿人都会列席，而其中有几位已答应与《前卫》合作。我们的创刊号几乎已准备好了；但，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点稿件也不寄来？”

“因为我现成的什么也没有。”裴奈尔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俄理维的声音几乎像是哀求：

“在目录上，我已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旁边……需要的话，我们延缓一点也可以……不拘什么，但总得有一点……你原先几乎已答应我们……”

裴奈尔不忍使俄理维难堪，但终于硬着心肠：

“老俄，我不如立刻就对你说：我怕我不能和巴萨房合作。”

“但既然主编的是我！他让我有绝对的自由。”

“而且使我感到不快的正就是给你寄一点‘不拘什么’。我不愿意‘不拘什么’都写。”

“我刚才说‘不拘什么’，正因为我知道你笔下的‘不拘什么’都会是有价值的……正因为那决不会是‘不拘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是好。他讷然难吐。如果没有他朋友在他身边，这杂志对他也就失去了兴趣。共同创始，这该是多么美丽的梦！

“而且，老俄，如果我已开始觉察到我所不愿做的，我还不能知道什么是我所要做的。我还不能决定是否我会写作。”

这声明使俄理维更为狼狈。但裴奈尔又接着说：

“一切我能挥笔写成的决难使我自己满意。正因为我可以写得很流畅，这才使我痛恨流畅的文字。这并不是说只要艰难的我就喜欢；但我觉得现今的文人们实在把写作看得太容易。如果要写一本小说，我对别人的生活还欠认识；而我自己也还没有生活经验。诗使我感到厌倦。亚历山大诗体 [73]已变作陈腐不堪，自由诗则一无格调。今日唯一使我满意的诗人只有兰波 [74]。”

“这正是我在卷头语中所说的。”

“那就更用不到我来重说。不，老俄，不，我真不知道是否我会写作。有时我感到写作妨碍生活，而行动比文字更能使人表达自己。”

“艺术作品是不朽的行动。”俄理维胆怯地插言说，但裴奈尔不作理会。

“兰波最使我景仰的，即是爱生活。”

“但他的生活是个失败。”

“从何而论？”

“啊！那，老裴……”

“我们不应对别人的生活从外表去下判断。退一步说，纵算他的生活是个失败，至少他曾经历过厄运、穷困与病患……这样的生活，我还是羡慕的；是的，即连他最终污浊的结局，我羡慕他的生活仍远胜于……”

裴奈尔的话没有说完，他正想举出一个当代的名人，但在太多的人名前，他感到踌躇了。他耸一耸肩，又接着说：

“我仿佛在自身中感到种种非凡的抱负，犹如心底汹涌的波涛，翻腾激荡，难以喻晓，而我并不设法去理解，也不愿加以注意，以免阻碍它们的发展。不久以前，我还不断地分析自己。往常我有这种自问自答的习惯。如今，就是我自己想有，也不可能。这种怪习气不知不觉中突然消失了。我想这种自语，这种‘内心问答’，像我们的教员所说似的，源于某种矛盾；一旦我开始爱我自己以外的另一人，爱另一人甚于爱我自己时，这种心理上的矛盾也便不复存在了。”

“你是指的萝拉，”俄理维说，“你始终那么爱她吗？”

“不，”裴奈尔说，“我愈来愈爱她。我相信爱情的本质在于不能保持同一的局面，不进则退，它和友情所不同的正由于此。”

“可是，友情也会淡薄下去。”俄理维凄然说。

“我相信友情的范围不能那么大。”

“我说……如果我问你一句话，你不会见怪吧？”

“那看是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使你见怪。”

“如果你藏着不说，也许我更见怪。”

“我想知道你对萝拉是否也发生一种……欲念？”

裴奈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

“这也正因为是你……”他开始说，“好吧！老俄，这事情非常奇怪，自从我认识她以后，我一切欲念都消失了。我，你还记得那时候，我可以同时对街上遇到的二十个女人起念头（而也由于这缘故反使我无从下手），如今我相信除了她，我从此再不能对别种形体的美发生兴趣。除了她的，我再不会爱另一个面貌，另一对嘴唇，另一线目光。但我对她的纯粹是崇拜，在她身边，任何肉体的思念在我都认为是亵渎。我相信过去我对自己的认识是错误的，实际我的本性非常纯洁。由于萝拉的缘故，我的各种本能都起了升华。我感到自身中弃置着巨大的力量。我愿加以应用。我羡慕查尔特勒修会的僧侣，借规律去克制一己的傲慢。我羡慕那种人，对他，人可以说：‘我信任你。’我羡慕军人……不，或是不如说我对谁也不羡慕；但我内心的骚动紧迫着我，我渴望能使它驯服。这正像在我体内的蒸汽，它可以发着咝声向外奔逸（这就是诗），它可以推动活塞与机轮，它也可以使机器自身爆炸。你知道有时我感到最适于表达我自己的动作是什么？那就是……啊！我知道我是不会自杀的，但我很能体味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 [75]的意思，当他问他兄弟是否理解人的自杀可以由于热情，或是仅由于生命的逾量……由于爆炸。”

他全身中发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辉。他是多么能表达自己啊！俄理维出神地注视着他。

“我也明白，”他胆怯地絮声说，“人可以自杀，但那除非在经历一种极强烈的快乐以后，相形之下，此后的生命已成黯然无光，使人想到：好了，我已满足，此生我再难……”

但裴奈尔并不注意他。他沉默了。空谈何益？他自己的天地重又阴沉起来。裴奈尔取出他的表：

“我该走了。那么，你说，今晚……几点钟？”

“啊！我想十点还来得及。你来吗？”

“好的，我设法把爱德华引来。但你知道：他不很喜欢巴萨房，而文人的集会更使他头痛。如果来，完全为的是看你。你说，考完拉丁文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俄理维并不立时回答。他绝望地想起自己已答应巴萨房四点钟上预备承印《前卫》的那家印刷所相见。如果能脱身，任何代价在他又算什么呢！

“我很希望，但可惜我先有了约会。”

外表上他绝不显露自己的苦恼，裴奈尔说：

“那就算了。”

两个朋友就此分手。

俄理维原拟对裴奈尔所说的话一字未提。他怕已使他不悦。他对自己也不满意。早晨他还那么欢快，这时却垂头丧气地走着。巴萨房的友谊当初在他认为是非常光荣的，如今反使他烦恼；因为他感到裴奈尔的非难由此而起。今晚在席间如果他再见到他的朋友，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很难和他有说话的机会。除非事先他们有了谅解，否则这宴会决不会有兴趣的。而基于虚荣，他竟不假思索，偏把爱德华舅父也邀在一起！在巴萨房身旁，在先进、同行与《前卫》未来的撰稿人之间，他必须炫耀一番，爱德华会因此对他更起误会，永难剖解的误会。……如果至少他能在宴会以前先见到他！这时立刻见到他！他会扑上去抱住他；也许他会痛哭起来；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四点以前，他还有时间。赶快，来一辆汽车。

他把地址告诉车夫。他到达门前，他的心跳着，他按铃……爱德华却外出了。

可怜的俄理维！为什么偏躲避着他自己的父母而不径自回到他们身边？否则他会在他母亲那儿遇见他的舅父爱德华。

六　爱德华日记：莫里尼哀夫人

爱德华日记

小说家们欺蒙我们，当他们只铺叙人物而不顾及环境的压力的时候。决定树木形状的是树林。留给每一棵树木的地位是多么有限；多少新芽因而枯萎；每一棵树尽可能往空隙处抽放它的嫩枝；玄妙的枝条，每是窒息的产物。除往高处伸展别无出路。我不理解何以菠莉纳不萌发玄妙的枝条，我更不理解她还等待何种更大的压力。过去她不曾和我有过类似的接近的谈话。我承认我不曾猜疑到在幸福的表面下她所隐藏的种种苦恼与容忍。但我认清除非她也是一个极粗俗的灵魂，否则决不能不对莫里尼哀感到失望。从我前天和他的谈话中，我已能测知他的限度。菠莉纳当时怎么可能嫁他呢！……唉！最可悲的贫匮，个性的贫匮，是隐蔽的，不经长时间的接触不易发觉。

菠莉纳勉力在众人面前，而尤其在孩子们面前，隐藏俄斯卡的缺陷与弱点。她用尽心计使孩子们尊敬他们的父亲；而这确不是容易的事，但她竟安排得使我也被蒙蔽了。她提到她丈夫时从不带轻视的口吻，但看去像是不作计较，其中却别含深长的意义。她叹息他对孩子们已失去了尊严，而当我对俄理维和巴萨房相处表示遗憾时，我看出如果这事凭她做主，这次去科西嘉的旅行是决不会实现的。

“我并不赞成他们去，”她对我说，“而这位巴萨房先生，说实在的，并不使我喜欢。但有什么办法？明知自己无法拦阻的事，我宁愿慨然允诺。俄斯卡，他可总是让步；他对我也让步。但当我认为对孩子们的有些计划应该反对或拒绝时，我却丝毫得不到他的支持。文桑也夹在里面。到那时我还借什么去拒绝俄理维的要求，除非自愿失去他的信任？而我唯一关心的也就是孩子们的信任。”

她正补着旧袜子，我想是俄理维所不要了的。她停住了，往针上穿一根线，接着便更低声说，仿佛是更知心也更伤心：

“他的信任……如果至少我还自信能保持的话；但不，我连他的信任也失掉了……”

我试作辩解，虽然自己并无把握，她却微笑了。她放下针线，接着说：

“您看，我知道他在巴黎。今天早晨乔治还遇见他，他顺便说起，而我也装作没有听到，因为我不喜欢看他告发他的哥哥。但总之我知道，俄理维躲避着我。当我以后见到他时，他准以为非对我撒谎不可，而我也只好装作相信，正像每次他父亲躲避我时，我也装作相信。”

“那是由于怕使您难过。”

“他这样做倒使我更难过。我并不是狭量的人。多少小过失我都容忍，我都装作看不见。”

“现在您所说的是指谁？”

“啊！父子都一样。”

“装作看不见，等于您对他们也是撒谎。”

“但您让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叹苦已很不易，至少我不能再加赞同！不，您看，我对自己说，迟早人会抓不住，纵有衷心的爱也无补于事。再有什么可说？爱人反使人苦恼，反使人讨厌。结果，我只好把这份爱也隐藏起来。”

“现在您是在说孩子们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以为我对俄斯卡已无爱可言？有时我也那么想；但我也对自己说，我不更进一步去爱他，为的是怕自己太受痛苦。而……是的，您的话应该是对的，如果就俄理维而论，我倒宁愿痛苦。”

“文桑呢？”

“所有我和您谈到关于俄理维的，几年以前，都是我可以为他而说的。”

“我可怜的朋友……很快，您这些话又可以用在乔治身上了。”

“但慢慢人就忍受下去了。我对生活并没有太多的要求。经验让我对生活的要求让步……愈来愈让步。”她又温柔地加上说，“而对自身，则愈来愈苛求。”

“您这看法，倒已几乎成为基督徒了。”说着我也微笑了。

“有时我对自己也这么说。但仅此也不能成为基督徒。”

“同样，要达到这地步单凭基督徒也不成的。”

“我常想，让我对您说吧，您可以代他们的父亲和孩子们谈谈。”

“文桑离得很远。”

“对他已太迟。我在想的是俄理维。我当时倒希望您会把他带走。”

这几个字突然使我想象到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如果当时我不轻率地接受那桩意外的遭遇。我不禁一阵心酸，而一时竟想不出一句可以回答的话，眼泪已出现在我的眼眶。希望给自己的狼狈加以一种疑似的动机，我便叹息说：

“我深怕对他也已太迟了吧！”

于是菠莉纳握住我的手，感叹着说：

“您实在太好了。”

看她如是误解我的意思，自己越发踌躇不安，使她明了实情既不可能，我希望至少能把谈话转移目标，我便问：

“乔治呢？”

“他比那两个孩子更使我费心，”她回答说，“我对他谈不上已失管教，因为他一向既不信任，也不服从。”

她踌躇片刻。无疑，她想说的话在她是煞费考虑的。

“今年夏天发生了一桩严重的事情，”她终于接着说，“这事说来使我很痛心，而尤其我对事情的本身至今还相当怀疑……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从我平时放钱的衣柜中不翼而飞。我不敢声张，为的怕错疑到别人身上。旅馆中侍候我们的女仆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我看那人是诚实可靠的。我当着乔治的面说起失钱的事，意思也就是我多少疑心到他。但他并不慌张，也不脸红。……我反怪自己不该猜疑，我希望也许是自己的错误，我便把账目重加检点。不幸事实很明显：始终缺少一百法郎。我几经犹豫，结果仍没有质问他，原因是怕他偷了钱又给他自己加上一重说谎的罪。这是否是我的不对？……是的，如今我责备自己当时不够积极，也许我是怕应该严厉处置，而又不能严厉处置。我只好装作不知道，但您可以相信，我心里是非常难受的。眼看着时间过去，而我说，现在已来不及，罪与罚，两者已相去太远。况且能用什么去责罚他？总之，我一无表示。我很怪自己……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曾想把他送到英国去。对这事我曾想征求您的意见，但当时我不知道您在哪儿……至少我并不对他隐瞒我的忧念与焦虑，我相信他也会觉到的，因为您知道，他的心地不错。如果这事果真是他干的，我希望不必去责备他，他自己一定会责备自己。我相信以后他不会再干那样的事。他在那儿的一个同伴很阔绰，无疑他也跟着花钱。无疑我没有把衣柜关上。……归根结底，我不能确定是他干的。旅馆中来往的人很多。……”

我真佩服她替孩子辩护得周到。

“我希望他会把钱归还原处。”我说。

“我也屡次对自己那么说。但他既不归还，我希望由此可以证明他的无辜。我也想他恐怕不太敢。”

“您对他父亲说起过吗？”

她踌躇片刻。

“不，”她终于说，“我不希望让他知道。”

无疑她像听到邻室中有声音，她看了并没有人，便又在我身旁坐下。

“俄斯卡对我说那天您和他一同吃的午饭。他在我面前对您非常称赞，我想多半因为您一定听着他说。（说这话时她凄然微笑。）如果他告诉了您什么秘密，我并不想知道……况且他的私生活我知道得比他以为的更多。……但自从这次我回来以后，我不明白他心里有了什么。他显出非常温柔，甚至可以说，非常低声下气。……倒几乎使我感到拘束。他好像是怕我。其实他大可不必。很早我已知道他在外面的关系……连对方是谁我也知道。他以为我不明白，还想尽方法来隐瞒我；但他做得那么笨拙，他愈隐瞒，结果倒愈明显。每次他想出去时，他装作很忙，不快乐，满肚子像有什么心事，而我明知道他是寻乐去的。我很想对他说：‘但是，朋友，我并不拦阻你；你怕我妒忌吗？’我要是笑得出来，我真会大笑一通。我唯一担心的，倒是别让孩子们发觉。他自己是那么大意，那么笨拙！有时，他自己并不知道，我还不得不帮他的忙，好像我是他的同党。您可以相信，最后我几乎把这事看作非常好玩。我想法替他辩解。我把他乱扔的信件放回到他大衣袋中。”

“果然，”我对她说，“他怕您已发觉了什么信件。”

“是他对您说的吗？”

“他所以胆怯起来就因为这缘故。”

“您以为我会偷看他的信件吗？”

这像伤了她的自尊心，她昂起头来。我赶紧补充说：

“这些信件并不是他在无意中遗失的，他说他放在抽屉中而如今已找不到。他以为是您拿了他的信。”

这话使菠莉纳脸色变白，突然我体会到这疑虑使她所受的打击。我后悔失言，但已来不及。她躲开我的目光，自语着说：

“但愿落在我的手上也就好了！”

她似乎已无力挣扎。

“怎么办？”她重复说，“怎么办？”于是她又抬头注视着我：“您，您不能和他说吗？”

虽然和我一样，她也避用乔治的名字，但很明显她心中所想的是他。

“我可以试一试。我可以考虑一下。”我对她说，一面起身告辞。当她送我到外客厅时，说：

“我恳求您不必对俄斯卡说。让他继续疑心我好了；继续让他相信他自己所相信的。……那样更好。有空再来看我！”

七　俄理维往访阿曼·浮台尔

俄理维未能遇见爱德华舅父，颇感懊丧，不堪孤寂，他那渴求友情的心使他转到阿曼身上，他便走向浮台尔寄宿学校。

阿曼引他到自己室内，通到那儿去的是一道后扶梯。斗室的窗对后院开着，那儿正是邻宅的厕所与厨房。一个铅质合成的反光器使阳光自上阴惨地反照进来。室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空气非常恶劣。

“但我也习惯了，”阿曼说，“你知道我家里人把最好的房子全留给出钱的寄宿生住，这也是当然的。我把去年住的那间让给了一位伯爵，就是你那位大名鼎鼎的朋友巴萨房的老弟。那可真配贵人住的，可惜受蕾雪那间房子的监视。这一带有不少房子，但每间并不都是孤立的。所以可怜的莎拉今天早晨从英国回来以后，想上她新被派定的寝室去就非经过父母住的房子不可（这对她当然很不方便），否则就得经过我的房子，这房子原来也就是一间盥漱室或是一间堆房。这儿至少我有出入自由的便利，谁也管不着。这比仆役们住的阁楼总强得多。说实在的，我倒喜欢住得简陋一点；我父亲会说这是爱好苦行，而他会向你解释：有损于身体的必然使灵魂得救。况且他也从不上这屋子来。你知道他事情多得很，哪能顾到他儿子的居室。我爸爸实在是个人物！他对生活中所发生的重大变故，总能背出一大套抚慰的话。倒是动听！可是他从没有谈话的时间。……你看我满壁上的图画，早上看更有意思。那是一张彩色的铜版画，出自保罗·乌采洛 [76]的一位高足的手笔，是给兽医用的。这位艺术家以惊人的总合笔法把造物主用来净化马类灵魂的百样病痛全集中在一匹马上，你可以注意到它的目光多么含神。……那是一幅象征意味的百寿图，从摇篮起一直到进入坟墓。构图虽不足道，但立意很高。稍远，你可以欣赏照片中提香 [77]画的一个娼妓，我把它挂在床头，为的给我引起一点淫念。这扇门，就是通莎拉那间屋子的。”

这室内几近龌龊的景象使俄理维深感痛苦，床铺未经整理，盥洗台上盆中的水也未倒去。

“是的，房子是我自己收拾的。”阿曼说，像是回答他朋友探索的目光。“你看，这是我的书桌。你想象不到这室内的气息所给我的灵感：

一间堪人恋念的小屋的气息……

我最近的诗《夜瓶》写作的初念就是因这气息而起的。”

俄理维来找阿曼原是想和他谈谈他自己的杂志以及取得他的合作。这时他已不敢再提。但阿曼自动地开始了。

“《夜瓶》，这是多么美的诗题！……加上波德莱尔的这句诗作为题语：

你可是等待眼泪的墓瓶？

我在诗中又用陶匠造物的典故（永远是新鲜的）。他把每个人都塑成瓶的形状，也不知究系用来装什么的。而在诗意的冲动中我把自己比作上面所说的夜间用的瓶子。这意念，正是我对你所说的，是由于呼吸这室内的臭味自然地引起的。诗中的首句尤其是我的得意之作：

年及四十而未患痔疮者……

为使读者安心起见，最初我用的是‘年及五十……’但那样便有失音调的和谐。至于‘痔疮’，这无疑是法文中最美丽的字……意义姑置诸不论。”他冷笑着加上这最后一句。

俄理维戚然无言。阿曼继续说：

“不用说我这夜瓶承你那样的香水瓶来拜访，实在三生有幸。”

“而你除此以外再没有写别的吗？”俄理维最终绝望地问道。

“我本想把我的《夜瓶》投给你这闻名的杂志，但从你的‘除此以外’这口气听来，我看出它难望得到你的喜欢。在这种情形下，诗人永远有话可说：‘我写诗不是为讨别人的喜欢’，而自信他所产生的是一首杰作。但我不必隐瞒你，我自认我的诗狗屁不通。而且，我也才写成第一行。而我说‘写成’，也不过是一种语气，因为我是即口而出专为礼敬你这位上宾的。……不，但真的你想发表我的东西吗？你希望我帮点忙吗？那么你不认为我不能写出一点像样的东西来吧？你能辨认出我苍白的前额上足以启示天才的烙印吗？我知道这儿单凭镜子是看不真的；但一如水仙少年 [78]，当我在镜子中自作端详时，我看到的只是一副落魄相。也许这只是光线阴暗的缘故。不，我亲爱的俄理维，不，今年夏天，我只字无成，如果你的杂志等我的稿子，那你就算倒霉。但关于我自己已谈得很多。……那么，你在科西嘉一切都很好吧？你旅行得很快活吧？得益很不少吧？你的疲劳已大为消除了吧？你很……”

俄理维已忍无可忍：

“阿曼，少说吧；用不着取笑！如果你以为我觉得那有意思……”

“对呀，我呢！”阿曼大声说，“唉！不，我亲爱的，并不！我还并不那么蠢。我知道我对你说的全是胡扯，这点聪明我还是有的。”

“那么你不能正经点说吗？”

“好吧，既然你喜欢正经，那我们就说正经话吧！我的大姊蕾雪已开始失明。最近她的目力大为衰退。两年来她看书时已非戴眼镜不可。最初我以为她另换镜片就行。但已无效。经我劝告，她才去让一位专家诊察。原因像是由于网膜感性的消退。你知道这完全是两回事，其中有的是水晶体的失调，那可以用镜片去补救。但纵使镜片已使视像离远或接近，有时视像不能充分印在网膜上，因此传达到脑中时，这形象就模糊不清。我这话说得明白吗？你几乎不认识蕾雪，所以别以为我是想使你可怜她的命运。那么为什么我对你谈起这一切呢？……就因为，想到她的情形，我感到观念和形象一样，出现在脑中时清晰的程度不同。一个资质愚钝的人，他所得的直觉是模糊的，但正因为这缘故，他不很明白自己的愚钝。非当他发现自己愚钝时，他才开始感到痛苦，但他要能发现自己的愚钝，他自己非先成为一个聪明人不可。如今，请设想这样一个怪物：一个很理解自己的愚钝的呆子。”

“那当然他已不成其为呆子。”

“但亲爱的，相信我，他是，我很知道，因为这呆子就是我自己。”

俄理维耸一耸肩。阿曼继续说：

“一个真正的呆子除他自己的观念以外一无所知。而我，我还知道‘以外’。但我仍不失为一个呆子，因为这‘以外’的一切，我知道我永远不能达到……”

“但是，我可怜的朋友，”俄理维在同情的激动中说，“我们大家都生来想做一个完人，而我相信资质最高的人正是对他自己的限度最感痛苦的人。”

阿曼推开俄理维抚慰地放在他臂上的手。

“别人感觉到他们自己所有的，”他说，“我只感觉到自己所缺的。缺乏金钱，缺乏力量，缺乏智能，缺乏爱情。永远是缺乏；我始终兜不出缺乏的圈子。”

他走近盥洗台，用一个刷头发的刷子在盆内的脏水中打湿了，把他的头发在额前涂成一个鬼脸。

“我已对你说我只字无成；但最近这几天我有一篇论文的计划，我想就称作：论不及。但是，想动笔，我的力量不及。我希望能……但我使你讨厌。”

“说吧，你开玩笑我才讨厌。如今，你使我很感兴趣。”

“我希望在自然界的一切中探求这极限点，超此则万物失其存在。我试举一例你就明白。报上最近登载着一个工人因触电致死的经过。他大意地安设电线，电压并不太高，但当时似乎他身上正流着汗。大家认为他致死的原因是由于皮肤上的汗湿，致使电流包围他的全身。如果他的身上干燥一点，这意外就无从发生。但注意汗珠一滴一滴地……再一滴，万事完结。”

“我不明白……”俄理维说。

“那是由于例子选得不好。我的例子往往选得不合适。再举一个例子吧。一只救生船救起六个遭难的人。十天来他们受风浪的漂荡。三个已死，两个救活了，第六个已失去知觉。人们还希望把他救活，但他的体力已达极限点。”

“是的，我懂，”俄理维说，“早一点钟，也许他还能得救。”

“一点钟，你说得倒好！我则计算最后的刹那：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再来不及了！我的心力就徘徊在这狭窄的棱角上。我随处从事探索这条及与不及间的界限。抵抗力的限度……你看，譬如我父亲的所谓诱惑。人还抵抗着，绳子已紧张成快要折断，魔鬼拉着……稍一用力，绳子绷断了，人就罚入地狱。如今你明白了吗？稍轻则不及。上帝可能不创造世界。一切可能不存在。……‘世界可能另换一副面目’，巴斯加 [79]说。但单说‘如果克娄巴特拉 [80]的鼻子稍短的话’，在我不能认为满足。我坚持着问：稍短……究竟短多少？因为很可能很微很微地缩短一点，是不是？……渐进；渐进；接着，突然一跳……‘Natura nonfacit saltus’ [81]，好一个玩笑！在我，我正像穿越沙漠的阿拉伯人，他已将干渴而死。我已踏入这千钧一发之际，你知道，一滴水……或是一滴眼泪还能使他得救。……”

他的语声哽噎住了，这凄恻的情调使俄理维意外地感到痛苦。他更和缓而几乎是委婉地说道：

“你记得：‘我曾为君泣血……’”

俄理维自然记得巴斯加的句子，他还深惜他朋友的引证与原语颇有出入。但他忍住了未加改正：“我曾为君泣泪……”

阿曼的兴奋即时消沉。他耸一耸肩：

“这有什么办法？有些人马到成功。……你可明白如今自己始终‘在界限上’的这种感觉？我永远不会有什么成就。”

他开始笑了。俄理维心想那是用来掩饰眼泪的。他也想说一番话，告诉阿曼他如何受他言语的感动以及在他这些激愤的反语后自己所体会到的沉痛。但他和巴萨房约定的时间已很紧促。他取出表来：

“我该走了，”他说，“今晚你有空吗？”

“什么事？”

“到万神庙酒家来找我。今晚亚各诺脱同人聚餐。你可以在餐后来。很多带点狂浪的大小名人都去参加。裴奈尔·普罗费当第答应也来。这一定会怪有意思的。”

“我没有修面，”阿曼怏然说，“而且在这些名人中间你让我去干什么？但你知道吗？莎拉今天早晨已从英国回来，请她去吧！我相信这一定会使她很感兴趣。我就说是你请她的，好不好？裴奈尔可以把她带去。”

“就这样吧！”俄理维说。

八　亚各诺脱同人聚餐会

当时约定裴奈尔与爱德华一同晚餐以后，快近十点时来接莎拉。经阿曼的通知，她很乐意地答应了。九点半光景，她回到她自己的卧室，她母亲陪伴着她。上她卧室去，先得经过她父母的卧室；但从莎拉的卧室，另有一扇看去像是封锁着的门通至阿曼的卧室，至于阿曼的卧室，我们已说过，是在后扶梯口。

莎拉在她母亲面前假托就寝，要求任她安眠。但留下她一人时，她就立刻跑近梳妆台，把自己的嘴唇与双颊修饰得益发鲜艳。这道封锁的门正隐藏在梳妆台后，台子并不太重，莎拉自己能轻轻地把它移开，她就开了那扇秘密的门。

莎拉怕遇见她的弟弟，她怕他的嘲笑。其实他姊姊一切大胆的行动，阿曼每加赞助。别人会说他也从中取乐，实际他这一时的纵肆只为事后可以不批评，不更严格地批评，因此莎拉也分不清他的乐助是否结果反在替监察官服务。

阿曼的卧室空寂无人。莎拉在一把矮小的椅子上坐下，一面等待，一面沉思。为预示反抗起见，她养成自己漠视一切淑德的习惯。家庭的束缚增强她的活力，激起她的反抗性。在英国期间，她的胆量已锻炼成熟，和那位寄宿的英国女孩子阿柏丁小姐一样，她已决心争取她的自由，不顾一切，以求解放。她甘冒一切蔑视与非难，应对任何挑衅。与俄理维的接近已使她克服天性的羞涩与固有的贞洁。她的两位姊姊正是她的前车之鉴。蕾雪虔敬的隐忍在她认为是受骗，萝拉的婚姻她只看出是一种惨淡的交易，结局是成为奴役。她自认为她所受的教育，她给予自己的教育，都不适于充当所谓的贤妻良母。她不认为她未来的丈夫能在任何方面优越于她。她不和男人们一样也通过考试？对于任何问题，她不也有她自己的观察与意见？尤其是两性间的平等；而她认为一切日常生活中，以及商业或政治，女人常表现出比男人更有理智……

扶梯上有脚步声。她耸耳细听，随即轻轻地把门打开。

裴奈尔与莎拉尚未相识。走廊无灯，黑暗中两人难以辨认。

“莎拉·浮台尔小姐吧？”裴奈尔低声说。

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臂。

“爱德华在路角的汽车里等着我们。他怕遇见您的父母所以没有下车来。在我就没有什么，您知道我就住在这儿。”

裴奈尔事先已把那道出入车辆的门半开着，以免引起看门人的注意。片刻以后，汽车把他们三人送到万神庙酒家门口。当爱德华打发车夫时，他们听到时钟正报十点。

筵席已散。盘碟已撤清，但桌上还堆满着咖啡杯、酒瓶、酒杯。人人抽着烟，室内已不堪呼吸。亚各诺脱的社长夫人台勃鲁斯太太要求流通空气。她的尖嗓子打破一切人的语声。有人把窗开了。但朱士丁尼想做一番演说，“为听清晰起见”，又让人立刻把窗关上。起立后，他用一把茶匙敲着杯子，却仍无人理会。亚各诺脱的社长，人也称他台勃鲁斯主席，起来干涉，喧声才略告平息，而朱士丁尼沉闷的声调顺势而下。源源不绝的比喻用来遮掩他思想的庸俗。他用铺张的说法来显出他自己的机智，而对每一个人都下了一番空洞的恭维。第一段告终时，掌声四起，爱德华、裴奈尔与莎拉就在这时进入会场。有些人还不停地鼓掌，无疑在喝倒彩，像是希望演说就此中止；但朱士丁尼毫不气馁，他又滔滔地继续了。如今是替巴萨房伯爵锦上添花；他谈到他的《铁杠》俨然像是一部新的《伊利亚特》 [82]，人人举杯祝贺。裴奈尔与莎拉和爱德华一样都没有酒杯，才使他们免此一举。

朱士丁尼演说的终段是预祝新杂志及恭贺它未来的主编人“诗神之宠儿，年少英俊的莫里尼哀，不远的将来，桂冠就会落在他纯洁而高贵的头上”。

俄理维守在门口，为的可以立刻迎接他的朋友们。朱士丁尼荒诞的恭维显然使他受窘，但他无法避免随之而起的喝彩声。

这三位用完清淡的晚餐跑来参加的人与会场的情调自难谐和。类似的集会中，迟到者很难或很易理解他人的兴奋。他们的判断是不合时的，纵非出自心愿，他们对他人的批评也往往不留余地；至少对爱德华与裴奈尔，这是事实。至于莎拉，这环境中一切对她都是新的，她心中只想到如何去增长见识，只顾念着如何去仿效别人。

裴奈尔一无相识者。俄理维牵着他的手臂，想给他介绍巴萨房与台勃鲁斯，他推辞着。巴萨房乘机插入，他走近裴奈尔，向他伸出手去，使他不好拒绝。

“常听到别人谈起您，实在久仰得很。”

“彼此，彼此。”裴奈尔说这话时的声调使巴萨房一番好意败兴而返。但立刻他又跑近爱德华去。

虽然爱德华常出外旅行，而且住在巴黎时和别人也很疏远，但在宾客中倒不乏相识的人，且也毫不感到局促。其实他只是性情孤僻。但同行中都以敬而远之的态度对他，他也就以高傲自认了。他乐于听人说话，自己则很少发言。

“令甥使我盼望阁下光临，”巴萨房以婉转而几乎低微的语声开始，“我不胜欣喜，因为正想……”

爱德华冷酷的眼色把他的话中途截断。巴萨房虽巧于笼络，善事奉承，但必须对方乐怀相助，他才能焕发自如。不过他也不像有些人一样，既失自信，便一蹶不振，所以很快他又恢复过来。他昂起头，以白眼相报。爱德华既不赏脸，他也自有对付的办法。

“我正想请教……”他继续说，像是追想起他原来的话，“令甥中我和文桑交谊最深，未知阁下是否知道他的消息？”

“不。”爱德华冷淡地说。

这“不”又使巴萨房陷于僵局，他不知道这意思应该是一种挑衅式的否认，还仅是对他发问的回答。但爱德华立刻加以补充，才无意间替他解了围：

“我只在他父亲处听说他和摩纳哥的公爵同在旅行。”

“不错，我曾托我的一位女朋友替他介绍公爵。我自幸得计，这多少可以使他淡忘和那位杜维哀太太间的关系……据俄理维说，您和这位太太相识。我怕文桑会在这不幸的事件中断送他自己的前途。”

鄙夷，蔑视，垂怜，这些姿态都是巴萨房拿手的；但他只求占得爱德华的上风，胜此危局。爱德华亟图还刺。但他独乏急智，无疑由于这缘故，他对社交界最感淡漠，因为在那种场合下，他一无施展的余地。他双眉紧蹙，巴萨房立刻察觉，知道来势不妙，他急便闪避，未及更气，他随即改变风格。

“和您同来的这位可爱的孩子是谁？”他微笑着问道。

“这是，”爱德华说，“莎拉·浮台尔小姐，正是我的朋友杜维哀夫人的妹妹。”

由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就把“我的朋友”四字特别加重语气，像是一支暗箭，但它并未中的，巴萨房一任其落空，随即说：

“可否请阁下代为介绍？”

他前后的话都说得相当大声，使莎拉从旁可以听到，当她向他们回过头来，爱德华再难推诿。

“莎拉，巴萨房伯爵慕名求见。”他强笑着说。

巴萨房已让人另取来三个杯子，他注满茴香酒。四人举杯向俄理维庆贺。酒瓶几乎已空，瓶底附着一些透明的糖质结晶，莎拉觉得很新奇，巴萨房便想用麦管把它们拨落下来。这时跑近一个类似傻子的人，打扮非常古怪，满脸涂着白粉，漆黑的眼珠，头发抹成像是一顶鼹鼠皮的小帽，他很费力地嚼着每个字音说：

“您取不下来的。把瓶子递给我，我来剖它的肚子。”

他抓住酒瓶，一下在窗槛上砸碎了，把瓶底献给莎拉。

“用这小小的锋利的多面体，这位温良的小姐不难钻通它的砂囊。”

“这小丑是谁？”她问巴萨房，后者已让她坐下，而自己坐在她的身旁。

“他是《于布王》的作者阿尔夫累德·雅利 [83]。亚各诺脱同人封他为天才，因为观众瞧不上他的剧本。无论如何这是剧坛上很久以来罕见的作品。”

“我很喜欢《于布王》，”莎拉说，“而我很快活居然能遇见雅利。听人说他总是灌醉酒的。”

“今晚就靠不住。我看他晚餐时喝了两大满杯纯粹的苦艾酒。他像并不觉到什么。您抽一根烟吗？不想让别人的烟味熏死就得自己抽烟。”

他侧过身去替她点火。她口中嚼着几粒糖质的结晶。

“但这只是凝结后的糖质，”她颇感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一定是很硬的。”

她一面和巴萨房交谈，同时却向守在她近旁的裴奈尔送着微笑。她的眼睛欣喜得闪耀出一种异样的光辉。裴奈尔在黑暗中未及细看，这时忽然觉得她和萝拉非常相似，同样的前额，同样的嘴唇……只是她面庞的风致不及萝拉的温柔，而她的目光引起他心中骚扰不安。他感到颇不自然，便把头转向俄理维。

“给我介绍你的朋友贝加吧。”

他已在卢森堡公园遇见过贝加，但从不曾和他谈过话。俄理维才把他介绍到这新环境来，这使生性羞怯的贝加颇感狼狈，每次他朋友用《前卫》的主要撰稿人之一的名义替他介绍时，他便脸红起来。实际上，他在我们的故事开端时和俄理维所谈起的那首寓意诗就要在这新杂志的卷头语后首篇的位置刊出。

“刊在我原来为你保留的地位，”俄理维对裴奈尔说，“我绝对相信你一定爱读。这是本期中最出色的一篇，而又那样的新颖！”

俄理维喜欢颂扬他的朋友们远胜于听别人对他自己的颂扬。当裴奈尔走近时，吕西安·贝加立起身来，他手中正端着一杯咖啡，但端得那样笨拙，情急中，他竟把一半泼洒在他的背心上。这时在他身旁听到雅利机械的语声：

“小贝加快中毒了，因为我在他的杯中放了毒药。”

雅利戏弄贝加的腼腆，想使他失措为乐。但贝加并不畏惧雅利。他耸一耸肩，泰然喝尽他的咖啡。

“这人是谁？”裴奈尔问道。

“怎么！《于布王》的作者你不认识？”

“想不到！他真的是雅利吗？我把他当作是个仆役。”

“啊！那可不见得，”俄理维略感困恼地说，因为他很矜夸他的大人物们，“你对他仔细看看，你不觉得他出奇吗？”

“他尽量装作那样就是。”裴奈尔说。他不喜欢他的做作，虽然对他的作品内心很表钦佩。

穿着马戏场中丑角的服装，雅利全身充分地表现出矫揉造作，尤其是他说话的腔调，顿挫字音，另创怪字，把有些字故意错用。亚各诺脱的一群中好几位都争先地摹效着；但真能运用这种不分高低，不动声色，既无抑扬又无起伏的声调的，唯有雅利自己。

“如果你认识他，你一定会觉得他很有意思。”俄理维又继续说。

“我觉得不认识更好。他看上去非常狞恶。”

“这只是他的姿态。巴萨房相信他内心非常温良。但他今晚已喝得太过度。你可以相信，不带一滴水，不带一滴寻常的酒，喝的完全是苦艾酒和强烈的酒精。巴萨房担心他会干出什么离奇的事来。”

巴萨房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挂在他口边，他愈想回避，愈不可能。自愤无法克制自己，企图摆脱，他便转换目标：

“你应该去和杜尔美谈谈。我怕因为抢了他主编《前卫》的位置他对我一定恨入骨髓，但这不能怪我，我没有办法不接受。你应该设法替我解释，安慰他……巴……有人说他对我非常怀恨。”

他又绊着了，但这次没有绊倒。

“我希望他已把稿子取回。我不喜欢他写的东西，”贝加说，随即他又转向普罗费当第，“但是，先生，您，我想……”

“啊！别称我‘先生’……我很知道我的名字既累赘，又可笑……如果我写作，我预备另用一个笔名。”

“为什么您什么稿件也不给我们？”

“因为我没有现成的。”

俄理维留下他两位朋友在谈话，他自己便跑近爱德华去。

“您来了真难得！我多么希望能见到您。但我愿意在任何别处而不是在这儿……今天下午，我还到您家去叩过门。他们和您说了吗？您没有在家我感到非常懊丧，如果那时我知道哪儿可以找到您……”

他自幸表达得非常流利，回忆有一时期自己在爱德华面前每局促得哑然无言。但可惜这自如只由于他所说的都是套语，而又在酒后！爱德华看得很明白，心中自觉戚然。

“我当时正在您母亲那儿。”

“这是我回家后才知道的。”俄理维说。爱德华所用的“您”使他很感惊愕。他踌躇是否应该对他明说。

“是否此后您打算在这环境中生活下去？”爱德华凝视着他问道。

“啊！我决不受人牵制的。”

“您有这自信吗？”

这话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委婉，那么恳切。……俄理维的决心立刻感到动摇。

“是否您认为我不应和这些人来往？”

“也许不是说全体，但其中的一部分必然无疑。”

俄理维把这复数看作是单数，以为爱德华特别指巴萨房而言，这在他的内心的气象中，像是一道凄冷而炫目的电光穿透了自早晨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漆黑的乌云。他爱裴奈尔，他爱爱德华，他太不能忍受他们对他的蔑视。和爱德华在一起时，他自感奋发上进。而和巴萨房相处都是堕落，如今他已自己承认，但过去他何尝没有认清呢？和巴萨房接近，这种盲目不纯然是他自取的吗？伯爵为他做的一切，他对伯爵的感恩，这时都转变成怨恨。他切齿地加以否认，他眼前所见的更形成他对伯爵的憎恶。

巴萨房斜倚在莎拉身上，他的手臂围着她的腰身，而且他的形势愈来愈显迫切。他和俄理维间的关系外面已有谣闻，他正想借此淆惑视听。为的更引人注意起见，他决意想使莎拉坐在他自己腿上。莎拉一直不曾做什么自卫，但她的目光正在寻找裴奈尔的目光，当他们四目相遇时，她微笑着，像是对他说：

“您看别人对我多胆大。”

可是巴萨房深恐进攻过速。他缺乏经验。

“如果我再能灌她多喝一点，我不妨可以冒险。”他对自己说，一面把另一只闲着的手伸向一瓶蔻拉莎酒去。

俄理维从旁瞧着他，便抢先一步。他攫住酒瓶，为的不使其落在巴萨房手中。但立刻他想到借酒精可以增加一点勇气，这勇气在他已渐感丧失，而他向爱德华倾诉衷曲却是必须的。

“如果早知道您要……”

俄理维斟满酒杯，一饮而尽。这时他听到在人群中逡巡的雅利从贝加身后掠过时轻声说道：

“现在我们要来解决小贝加了。”

后者突然回过脸去：

“再高声点说吧！”

雅利已经离远。他尖声反复着说：

“现在我们要来解决小贝加了！”他在绕桌一周以后便从袋中取出一支亚各诺脱同人平时常看他在玩弄的大号手枪，开始瞄准。

雅利向称射击的能手。当时抗议声四起。在他那种酩酊的状态下，谁也不敢说他会不闹假成真。但小贝加要表现自己并不畏惧，便登上一把椅子，双手交叉在背后，采取了拿破仑式的姿势。这显然有点滑稽，有些人笑了，但笑声立刻又被掌声淹没了。

巴萨房赶紧对莎拉说：

“事情不妙。他醉得很凶。快藏在桌下吧！”

台勃鲁斯想把雅利拖住，但他脱身以后也登上一把椅子（而裴奈尔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舞蹈用的小软鞋）。面向着贝加，他伸臂瞄准。

“快灭灯！灭灯！”台勃鲁斯叫着。

爱德华站在近门处，便把电门关了。

听从巴萨房的嘱咐，莎拉已先起身。当人们都在黑暗中时，她立刻偎近裴奈尔，拖着他一同藏在桌下。

枪声响了。枪中所装的并非实弹。然而人们听到一声痛叫：原来纸塞正打中了朱士丁尼的眼睛。

当灯光亮时，人人都惊叹贝加的沉着，他依然站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当时主席夫人的歇斯底里却发作了。人们围拥着。

“这样的事也值得那么动情感！”

桌上缺水，雅利从椅上跳下，把手绢浸湿了酒精替她摩擦鬓角，借作道歉。

裴奈尔在桌下仅一刹那的工夫，但那瞬间已足使他感到莎拉火热的嘴唇热情地紧贴在他的嘴唇上。俄理维也和他们在一起，出于友谊，出于妒忌。……醉意增剧他受人拥挤时所起的这种漆黑的醋意。当他也从桌下出来，他的头多少有点发晕。这时他听到杜尔美叫着说：

“快看莫里尼哀吧！他胆小得和女人一样。”

这已够受。俄理维不由自主地举手向杜尔美直冲过去。他觉得像在梦中挣扎。杜尔美立即闪避，像在梦中一样。俄理维的手空无所触。

混乱已至不可收拾。当一部分人忙着照顾那位在指手画脚地尖声叫喊的主席夫人时，另一些人围着杜尔美，他则大声嚷着：“他没有打中我！他没有打中我！……”再一部分人拖着怒气冲冲的俄理维，他不受解劝，直想往前再冲。

打中与否，杜尔美应该自认吃了耳光，这是朱士丁尼揉着自己的眼睛竭力替他剖解的话，因为这与体面有关。但杜尔美毫不顾及朱士丁尼的所谓体面，他仍固执地反复说：

“没有打中……没有打中……”

“由他去吧，”台勃鲁斯说，“谁也不能勉强别人去交战。”

但俄理维大声宣布说，如果杜尔美觉得还未满足，他已准备再送他一个耳光，且决意和他一决胜负，他要求裴奈尔与贝加充当他的证人。两人中对所谓“仗体面”的决斗无一内行，但俄理维不敢另求爱德华。他的领带已松解，他的头发汗湿地披散在额上，他的双手痉挛地抖动着。

爱德华执住他的手臂：

“你像个疯子。快去抹一下脸吧！”

他领他上一间盥洗室去。

一出餐厅，俄理维才知道自己喝得多么醉。当他感到爱德华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晕倒，才一任别人把他带走。他只听懂爱德华用“你”对他说话，别的全不知道。像一片暴风雨前的凝云消散成雨，他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融为热泪。爱德华按在他额上的一块湿毛巾使他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他只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像是一个孩子，像是一匹野兽。他觉得自己可笑也复可耻……于是，在柔情与痛苦的交织中，他投向爱德华的怀抱中，紧偎着他，啜泣说：

“把我带走吧！”

爱德华自己也大为感动。

“你父母呢？”他问道。

“他们还不知道我已回来。”

当他们穿过咖啡馆正要出门时，俄理维告诉他的同伴他想写个便条。

“今晚投在邮筒中，明天第一班邮差就能送到。”

坐在咖啡馆的一张台子前，他写道：

我亲爱的乔治：

是的，给你写信的是我，而且是为求你替我办一件小事。我不必多此一举，告诉你说我已回巴黎，因为我相信今天早晨在梭蓬附近你已瞥见过我。当时我暂住在巴萨房伯爵家里（他写下地址），我的行李还在他那儿。但我决定不再上他家去，个中原因，说来太长，而且你也不会有什么兴趣。我唯有恳求你去代取行李。偏劳种种，日后自会图报。有一只大箱是锁着的。至于室内的什物，请你替我装在小箱内，与大箱一并带至爱德华舅父处。车钱由我付还。明天正巧是星期日，接此信后，请即代为办理，至祷，至祷！

你的二哥

俄理维

又及：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这事办理得很圆满。但如果你和巴萨房亲自交涉，千万要对他非常冷淡。明晨再见。

当时没有听到杜尔美出言不逊的人们，无从解释俄理维何以突然动武，他似乎已失去理性。如果他能保持镇静，裴奈尔定能同情于他，他并不喜欢杜尔美。但他认为俄理维的举动实在像个疯子，而结果反自取其咎。裴奈尔听着旁人对他的评责颇为痛心。他跑近贝加身边，和他订了约会。虽然事情本身可谓荒谬之至，但他们两人自当按理执行。他们约定翌日早晨九时同去访当事人再作谈判。

他的两位朋友离去以后，裴奈尔自觉再无逗留的必要。他的目光探索着莎拉，当他看到她坐在巴萨房的膝上，愤懑立时袭上他的心头。两人显然都已带醉意，但莎拉看到裴奈尔走近时便站起身来。

“走吧！”说着她便挽住他的手臂。

她愿步行回家。路程并不远；途中两人默无一言。寄宿学校中，灯光已全熄灭。深恐引人注意，他们摸索着直到后楼的扶梯，然后点燃火柴。阿曼守候着。当他听到他们上楼时，他出来站在扶梯口，手中拿着灯。

“你拿灯吧，”他对裴奈尔说（他们昨天起已相互称“你”），“莎拉屋内没有蜡烛，你照着她……把火柴交给我，我可以去点灯。”

裴奈尔陪着莎拉到间壁的房间。他们才一进门，阿曼就从背后用力一吹，把灯吹灭了，他嘲弄地说：

“晚安！但夜间少出声音。父母都睡在隔壁。”

他随即退身，从他们身后把门关上，加以反锁。

九　俄理维企图自杀

阿曼和衣躺着。他自知无法入眠。他等待夜尽。他沉思。他静听。全屋悄然，城市，整个自然界，岑寂无声。

反光器从狭隘的天空把微光投入他的室内时，薄明中他重又辨别出自己室内的丑陋，他随即起身。他走向昨夜他所反锁的那扇门，轻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莎拉卧室内的窗帘未曾掩蔽。黎明已透白在玻璃窗上。阿曼行近他姊姊与裴奈尔安眠着的床前。一张被单半遮着他们紧抱的肢体。这景象多美啊！阿曼凝视良久。他自愿化作他们的沉睡，他们的甜吻。最初他微笑着，突然他在床脚前弃置的被褥间跪下了。对什么神明他能如此合掌祈祷？他沉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中。他的嘴唇颤抖着……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身。他希望把裴奈尔唤醒。他必须在宿舍中未见人影以前让他重返自己的卧室。裴奈尔听到阿曼轻声呼唤便睁开眼睛。阿曼乘机逸出。让门开着。他穿过自己的卧室，跑下扶梯。他愿意在任何一个地方隐藏起来。他的存在会使裴奈尔见窘，他不愿遇见他。

片刻以后，他从自习室的窗口可以看到他掠墙而过，像一个小偷儿……

裴奈尔未得长时间的安眠。但昨夜他已经历了比睡眠更舒适的遗忘，一种全身悚然怡然的交感。他滑入在一个新的日程中，茫然无以自释：松散，轻捷，新奇，宁静，闪跃，一似天神。他不使莎拉惊醒，轻轻地从她怀中脱身。但离开她，怎么竟无一吻，竟不回顾，竟未做至情的拥抱？这是否由于他的薄情，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竭力不去思索，困于无从使昨夜空前的一页归并在他已往的事迹中。不，这只是附录、补遗，不能在书的正文中有它的地位——这书中，他生命的故事仍将一贯地重行继续，重复开始。

他回到和小波利合住的卧室。小波利睡得正浓，真是孩子！裴奈尔打开被褥，掀乱床单，以杜疑窦。他用大量的水盥洗。但看到波利使他想及在沙费时的情景。他回忆起那时萝拉对他所说的话：“我只能接受您对我的这点热诚，其余的要求非在别处取得满足不可。”

这话曾引起他的不快。至今似乎还萦绕在他的耳际。他已不去追想，但今晨他的记忆异样地清晰活跃。他的脑筋偏又转动得非常敏捷。裴奈尔排除萝拉的面影，想消灭这种种回忆，且为防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抓起一本课本，强勉自己准备考试。但室内令人窒息。他跑下花园去工作，他愿意走出门外，在街上任意奔跳，他愿意跑向大海，舒散胸怀。他守在门口；一待看门的人把门打开，他便溜走。

他带着书跑入卢森堡公园，在一张长凳上坐下。他的幻想袅然出现，但这脆弱的游丝，一经指触，即便折断。他一想工作，立刻在他与书本之间盘桓着夜间的回忆，并不是那些刹那而尖锐的快感的回忆，而是一些有损他自尊的卑微可笑的细节。由于这次经验，此后他不至于再那么外行了。

快近九点时，他起身去找吕西安·贝加。然后两人同赴爱德华家。

爱德华住在巴赛 [84]一所大厦的顶楼。他卧室前面是一间很大的工作室。当俄理维黎明起身时，爱德华最初并不经意。

“我到躺椅上去休息一会儿。”俄理维曾那么说。爱德华因为怕他受凉，关照他把毛毯带走。稍后，爱德华自己也起身了。无疑其间他又一度入眠，因为这时他惊觉天色已大亮。他想知道俄理维如何安顿他自己；他想再看他一次，而也许冥冥中他已有了预感……

工作室内空无人影。羊毛毯留在躺椅跟前，并未打开。一种难闻的瓦斯气味使他顿觉有异。工作室的上端是一间用作浴室的小房子，气味无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他赶忙跑去，但最初无法把门推开，门后像有什么挡着，这正是屈倒在浴缸边的俄理维的躯体，衣服已脱去，满身冰凉、发青，且丑恶地污沾着呕吐之物。

瓦斯是从浴室暖水器上泄出的。爱德华便立刻把龙头关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意外？充血？……他都不能相信。浴缸是空的。他把这奄奄一息的躯体抱回工作室，平放在敞开的窗前的地毯上。他温情地躬身跪着替他听察。俄理维仍能呼吸，但很微弱。于是爱德华不顾一切，设法挽救这行将绝灭的一息生命。他循环地举起软弱的双臂，紧压腰部，按摩胸膛，试着他记忆中救治窒息的一切方法，而苦于不能同时进行。俄理维闭着眼睛。爱德华用手指把他的眼皮揭起，但在无神的眼珠上眼皮又随即合上，可是心脏依然跳动着。他遍觅白兰地酒与嗅盐，终无所得。他已把水煮热，替他洗了上身与脸部，然后把这失去知觉的躯体安置在躺椅上，并给盖上毛毯。他想去请医生，但又不敢离远。每天早晨来打扫房子的女仆按例到九点才来。她一来到，他便打发她去找区内的一位庸医，但深恐因此反惹出官厅的查究，临时又把她叫回。

当时俄理维已逐渐苏醒。爱德华坐在躺椅近旁，正对着他的头部。他细察这一无动静的面色，苦于无从打破其中的谜语。究竟由于什么？在夜间酒醉时也许能失慎出事，但清晨所下的决心必非无因。他决定暂时抛弃一切思索，等待俄理维清醒时自作口供。不到那时候，他决不离开寸步。他握着他的一只手，在手与手的接触中他集中他自己心头的疑问，他自己的一切思虑，他自己整个的生命。终于他似乎感觉俄理维的手在紧握中微弱地有了反应。……于是他俯下身去，在这紧蹙着无限沉痛的前额印上自己的嘴唇。

有人按铃，爱德华站起来出去开门。来客正是裴奈尔与贝加。爱德华把他们挡住在进门处，一面通知他们，然后又把裴奈尔叫到一边，问他是否知道俄理维常有昏晕或错乱之类的征象？……裴奈尔恍然忆及他俩昨夕的谈话，特别是俄理维的有些用字，当时他虽不曾注意，此刻却清晰地重现脑际。

“是我先和他谈起自杀，”他对爱德华说，“我问他是否理解人的自杀有时仅由于生命的逾量，正像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所谓的‘由于热情’。当时我只顾到发挥自己的意见而未及注意其他的一切；但此刻我记起他对我的回答。”

“那么他回答了什么呢？”爱德华追问着，因为裴奈尔似有顾忌，不想续说。

“他说他认为自杀的可能性只在人们达到某种最愉快的阶段，而这种愉快此后只能每况愈下永不可追。”

至此两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各自心中明白。爱德华终于转避目光，而裴奈尔却自恨失言。他们再回到贝加身边时，后者说：

“麻烦的倒是别人会相信他临阵胆怯所以才想自杀。”

爱德华早把决斗这回事忘诸脑后。

“那就装作若无其事好了，”他说，“把杜尔美找到，要求他带你们和他的见证人会面。到那时如果这桩傻事不能及时解决，你们再和那两位见证人从长解释也来得及。我看杜尔美并不想使事情实现。”

“我们决不把原因告诉他，”吕西安说，“这样可以让他去承当屈服的耻辱。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退让。”

裴奈尔便问是否能一见俄理维。但爱德华认为不如让他安静地休息为好。

裴奈尔与吕西安正要告辞，小乔治赶到了。他正从巴萨房家回来，但不曾取到他哥哥的行李。

“伯爵先生不在家，”别人那么回答他，“他没有命令留给我们。”说完这话仆人立刻把门关上了。

爱德华语调中以及其余两位态度上的某种严肃使乔治深感不安。他顿觉有异，便向他们探问。爱德华只得把实情向他透露。

“但不必告诉你父母。”

乔治得悉秘密，喜出望外。

“我决不会泄露的。”他说。那天早晨他本闲着无事，他便请求和裴奈尔与吕西安同上杜尔美家去。

三位小客人离去以后，爱德华便唤女仆把他间壁的一间客房收拾干净，以备安置俄理维。他随即蹑足回到工作室。俄理维静卧着。爱德华便又在他近旁坐下。他拿起一本书，但未经打开又把它搁下，一心注视着他朋友安眠。

十　爱德华日记：俄理维恢复健康

及于灵魂或发自灵魂者，决非简单的事物。

——巴斯加

“我相信他很希望和您见面，”翌日爱德华对裴奈尔说，“早晨他问起我是否昨天您已来过。大约我以为他神志不清，而其实他已听到您的声音。……他仍然闭着眼睛，但并不睡熟。他一字不提。他屡次把手按在额上，像是非常痛楚。每当我和他说话时，他便皱眉；但我一离开，他又把我叫回，要我在他的身旁坐下。……不，他已不在工作室。我把他安置在我间壁的那间客房内，这样我有客人时可以不至于打搅他。”

他俩同入室内。

“我正来探问你的消息。”裴奈尔轻声说。

听到他朋友的语声时，俄理维的面色顿为焕发，几乎已带笑容。

“我正等着你。”

“如果我使你疲倦我立刻就走。”

“别走。”

说这话时，俄理维把一个手指放在唇边，像是要求别人不再向他说话。三天以内就要去应口试的裴奈尔，身边已无时不备着一本提要，这是为考试用的法宝。他坐下在他朋友的床头前，聚精会神地默诵起来，俄理维头对着墙像已睡熟。爱德华退守在他自己的室内，不时从开着的通至邻室的门间探视。每两小时，他让俄理维进一盅牛乳，这是从今晨才开始的。昨天整天，病人的肠胃未能容纳任何食物。

许久以后，裴奈尔起身告辞。俄理维转过脸来，向他伸出手去，并勉作笑容。

“明天你还能来吗？”

最后瞬刻间，他又把他叫回，示意让他俯下身去，好像他怕自己的语声不易远达，微弱地说：

“不，但你以为我够傻吧！”

然后，像是不使裴奈尔有分辩的余地，他又赶紧把一个手指放在唇边：

“不，不……以后我会向你解释。”

翌日，裴奈尔再来时爱德华接到萝拉的一封信，他便递给他看：

我亲爱的朋友：

我于匆遽间握笔，期能防止一桩荒谬的不幸事件。如果这信能及时到达，我深信您一定能给我一臂之助。

法里克斯已出发来巴黎专程造访，意欲从您处求得我所拒绝给他的解释并探悉其人姓名以便与之决斗。我已尽力阻拦，但他意志非常坚决，我的种种解释反更增强他的决心。也许您是唯一可以劝阻他的人。他对您很信任，谅能计从。试想他平生从未手执武器，一旦为我而以生命作孤注之一掷，在我实不堪设想；而我私心所更忧惧的，唯恐因此反惹出笑话。

自我回来以后，法里克斯对我处处温存殷勤，但我不能以同等之情意相报亦系实情。由此我深感痛苦，而我相信他所以出此一途无非迫我恢复对他的重视与尊敬，此种举动在您难免认为莽率，而他则每日不忘，且自我回来以后，早具决心。他对我已加原宥，自系意中事；但对另一人则大有不共戴天之意。

我恳求您对他亲切招待，一若对我；如蒙不弃，则三生有幸焉。在瑞士期间，诸承殷切照拂，实为铭感，未及早申谢忱，深盼见谅是幸。当时生活，每一忆及，仍不禁神往，今日唯一之生趣，亦即重温此旧梦耳。

永远在忧念中而永远信任您的友人

萝拉

“您预备怎么办？”裴奈尔把信交还时间道。

“您要我怎么办？”爱德华回答说，心中悻然不悦，但如若由于裴奈尔所提出的问题，倒不如说因为这问题先已在他心中生根。“如果他来，我便尽力招待。如果他和我商量，我便尽力劝他。而设法使他信服最好的办法莫若暂守镇静。像杜维哀这类寡能的人想出人头地结果总是失策。如果您认识他，您也一定会有同样的感想。萝拉却生来是扮演主角的人。我们每人都扮演着切合自己身份的一出戏，而承当自身悲剧的遭遇。这有什么办法？萝拉的悲剧由于嫁了一个傀儡。这是无法挽救的事。”

“而杜维哀的悲剧，则由于娶了一位优越的女性，结果在他总是望尘莫及。”裴奈尔接着说。

“总是望尘莫及……”爱德华应声说，“而在萝拉，何独不然？最有意思的倒是后者由于对自己过失的抱憾，由于忏悔，自愿向他屈膝；但不料立刻他却五体投地，比她俯伏得更低，结果反使他愈显藐小，而她则愈形伟大。”

“我对他很抱同情，”裴奈尔说，“但何以您不承认他的自逊不也就是他的伟大？”

“因为他缺乏诗情。”爱德华不容置辩地回答。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从不知忘身其境，因此他也永不会有崇高的感觉。别太追问我。我有我的见解，但它们不容衡量，而我也不去加以衡量。波耳·安勃洛埃惯说一切不能以数计算的在他概不思量，我相信他是在‘思量’这两个字上玩花样，因为，‘在这笔账上’像一般人所说似的，上帝就无从包括在内。他的用意也就在此……但注意：我相信我所谓诗情也即人在神前自愿就范的心绪。”

“那不正就是‘热情’一词的原义？”

“而也许就是所谓‘灵感’。是的，我的意思就是如此。杜维哀是一种无灵感的人。我赞同波耳·安勃洛埃认为灵感最足损害艺术的话；而我很相信克服诗意是任何艺术家的先决条件，但要克服诗意自身得先有这种诗意才成。”

“您以为这种神游的境界可以生理地去解释……”

“可了不起！”爱德华插言说，“类似的论调，果真郑重其事地去考虑，那也只配一些傻子们去干。无疑每种神秘的心理动机都有它相连的物质背景。再则，精神现象的显现，每有待于物质去作印证。由此，才有托身显灵之类的神秘。”

“相反，物质却决不需要精神。”

“那，我们也无从知道。”爱德华笑着说。

裴奈尔听他如此健谈，深感喜悦。平时爱德华守口如瓶。他今日的兴致显然由于俄理维在场的缘故。裴奈尔很领会。

“他对我谈话心目中仿佛已在对他谈话，”他想，“俄理维才是他所需要的秘书。一待俄理维病愈，我自当引退，另觅出路。”

他如此设想，心中并无怨恨之意，因为如今他念念不忘的唯有莎拉，昨夜他又和她幽会，今晚还打算再去。

“我们已谈得离题太远，”他也笑着说，“那么您打算和杜维哀谈起文桑吗？”

“当然不。而且那有什么用？”

“但如果杜维哀不知对方是谁，您不以为他会因疑致疾吗？”

“这也可能。但这话似乎应该向萝拉说才对。要为她保守秘密至少在我就不能开口……而且，我连那人的行止也不得而知。”

“您是说文桑吗？……巴萨房应该很知道。”

门铃声把他们的谈话打断。莫里尼哀夫人正来探问她儿子的消息。爱德华把她引入工作室内。

爱德华日记

菠莉纳来访。无以应对，一时颇感失措；但至少我不能对她隐瞒她儿子的病状。至于这蓄意不明的自杀经过觉得大可不必提起，仅称病因由于急性肝症的发作，实际这也确是受窒息后的必然现象。

“知道俄理维在您这儿已使我安心不少，”菠莉纳对我说，“我对他的看护不见得比您更能周到，因为我知道您爱惜他的程度不亚于我。”

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她异然凝视着我。我是否能猜透她在这目光中所含的用意？在菠莉纳面前，我感到俗语所谓的“负疚之心”，而期期然字不成句。必须说明的是两天来过度的感情冲动已使我失去自制之力。我的窘态一定非常明显，因为她又补充说：

“您的脸红最能证明……我可怜的朋友，别等待我会责备您。那除非您不爱惜他也许我会……我能看他吗？”

我领她到俄理维跟前。裴奈尔听到我们过去，已先退出。

“他多美丽呀！”她俯在床前低声地说。然后转身向我：“请您代我向他亲吻好了，我怕使他惊醒。”

菠莉纳必然是一位出众的女性。这决不是我的一朝之见。但我未曾料到她竟能如此体谅入微。不过在她亲切的谈吐与类似游戏态度的语调后我总感觉有点勉强（也许倒由于我自己尽力想装作自然的缘故）；从而我记起上次我们谈话时她所说的一句话：“明知自己无法拦阻的事，我宁愿慨然允诺。”这话当时在我已不期然地认为是一种睿智卓见。菠莉纳显然竭力委曲求全，而且像是回答我的心事，当我们重又回到工作室时，她接着说道：

“由于刚才我自己的不以为意，我怕因此已得罪了您。有些思想上的自由男人们往往愿意独占。但至少我不能虚张声势地来责备您。我已从生活中得到了教训。我知道纵使是最洁身自好的孩子们，他们的纯洁也是朝不保夕的。而且我相信最贞洁的年轻人日后不一定是最模范的丈夫，”她又凄然微笑着加上说，“可惜更不一定是最忠实的丈夫。总之，他们父亲的榜样使我希望儿子们不如修点别的德行。但我怕他们在外干出荒唐的事或是与人有不名誉的结识。俄理维容易受人影响。希望您随时督促。我相信您能使他上进。他只倚靠您……”

诸如此类的言辞使我益增惭感。

“您太嘉奖我了。”

除了这最平凡的套话以外，我竟想不出一句可以回答的话。她却委婉地接着说道：

“俄理维会使您受之无愧。试问什么能不受爱的感化呢？”

“俄斯卡知道他在我这儿吗？”我问这话为的使我们间的空气轻松一点。

“他连他已回巴黎也不知道。我早对您说过他对他的儿子们不太关心。所以我才托您劝导乔治。您已试了吗？”

“不，还没有。”

菠莉纳的面色立时阴沉起来。

“我愈来愈感觉不安。他那种逍遥自在的态度在我看来无非只是冷漠、傲慢与自大。他的功课不错，先生们对他都很满意。我说不上我对他的焦心从何而起……”

她突然失去镇静，语调的激昂使我几难置信。

“您能设想我的生活已到什么田地？我把自己的幸福早置之度外，但年复一年，还不得不把标准降低，我把自己的希望已一一加以打消。我退让，我忍受，我对一切装作不闻不问。……但最后，人总有一个攀手之处，到这也不可能时！……夜间他到我身旁灯下来温习功课，有时当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我在他目光中所遇到的不是温情，而只是挑衅。这决不是我所应得的。……有时我觉得自己对他的一番热情也顿时化作怨恨，我情愿此生永不曾有过孩子。”

她的语声是颤抖着的。我握住她的手。

“我担保将来俄理维会报答您的。”

她竭力恢复镇静。

“是的，我说得太过分，好像我自己不曾有三个儿子似的。不过我想起一个来，我就顾不及别的了。……您会觉得我太不近情理……但有时单借理性实在是不够的。”

“可是我最钦佩您的倒就是您的理性，”我很坦直地说，意思希望能使她安静下去，“那天您和我谈到俄斯卡时真不愧为明达……”

菠莉纳突然有点激动。她凝视着我，略一耸肩：

“当一个女人愈肯隐忍，她就愈显得合乎情理，这大概是千古如斯！”像是与人寻衅似的她呼喊着说。

这感想使我愤慨，正因为它一语中的。为的不使对方注意到，我赶紧接着说：

“关于信件的事，可有新的消息？”

“新的？新的？……您希望俄斯卡与我之间还能再有什么新的？”

“但他等待有个解释。”

“我也等待有个解释。整个生命的途中人所等待的也就是解释。”

“总之，”我接着说，心中颇感悻然，“俄斯卡未能释然。”

“但是，朋友，您很知道，万事都能释然，世间也就永无问题。至于如何去求解决，那是你们小说家们的事。在现实生活中，一切都继续着，决不能有所谓解决。人们在茫然中生存，至死不明所以，其间生命则适若无其事地永远继续，继续。对此，像对其余的事情，像对其余的一切，听其自然以外，别无他法。好吧，改日再见。”

我对于发现在她语声中的某些新有的音调深感痛楚。这种攻势使我（也许并不在当时，但当我回忆起我们的谈话来）不能不想到菠莉纳对于俄理维和我的关系决不像她所说那么的轻易听其自然，并不像她对其余一切那么的容易听其自然。我希望相信她并不完全出于非难，而显露于她语气中的，似乎她对某些方面也深自欣慰。但潜意识中，她依然免不了有所妒忌。

稍后对一个实际在她不至于如此关切的问题上竟突如其来地大肆发挥，在我看，除此以外，别无解释。说来很像当初她宽宏大量地把自己所心爱的移赠给我，结果突然发现她自身竟已空无所有。由此从她那些夸张得几乎不合情理的言辞中，无形间泄露出她的妒忌之心。如果事后再作回想，她自己也一定会深感惊愕。

归根结底，我不禁自问：一个不甘隐忍的女性，她能处的是什么境地？我是指一个“束身自好”的女性……像是人们所谓的“束身自好”这四个字，应用于女性时，除了她们的“隐忍”以外还连带有别的意义似的！

傍晚，俄理维的气色已开始大为转佳。但精神的恢复随即产生忧虑。我尽力设法使他安心。

他们的决斗？——杜尔美已逃避到乡间，自无追踪而去的必要。

杂志？——已由贝加负责。

他留下在巴萨房家的行李？——这一点最难掩饰。我只好直认乔治未曾取回，但答应他明天由我自己去取。他像担心巴萨房会扣留行李来作抵押，这在我认为是决不可能的事。

昨天当我写完这几页还滞留在工作室时，忽然听到俄理维在室内叫我。我直奔而去。

“如果我不是那么虚弱，应该由我跑去看你，”他对我说，“我想起床，但当我一下地，我的脑袋直晕，我怕要跌倒。不，不，我并不觉得什么；相反……但我有话想对你说。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切勿追究前天何以我想自杀。我相信我自己也已说不上来。我很想说，但实在是不能……但你切勿因此认为我生活中有任何不可告人之处，所以不能让你知道。”然后，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也不要以为我是由于羞愧……”

虽然我们在黑暗中，他仍用我的肩膀遮着他的头。

“或是如果我有认为可耻的，那只是那天晚上的宴会，以及我的醉态，我的咆哮，我的眼泪；再就是夏天这几个月……以及坐失和你见面的机会。”

他又一再声明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他想从自己生命中铲除这一切，而这已毕竟做到。

我觉得他的辗转不安依然是虚弱的表现，因此像对摇篮中的孩子似的，我只是一言不发地轻拍着他。他所需要的是休息，我以为睡意已使他变得沉默，但最后我还听到他低声絮语：

“在你身旁，我幸福得乐而忘眠。”

他到天明才放我离开。

十一　巴萨房接待爱德华，随又斯托洛维鲁

次日，裴奈尔清早就来了。俄理维尚在安眠。裴奈尔和往日一样带着一本书在他朋友床前坐下，这可以使爱德华暂时脱身并践约替俄理维到巴萨房家提取行李。在这时刻，他一定可以在家。

旭日灿烂，秋风吹落枝头的残叶，一切明净如洗。爱德华三天来足不出户，这时心中感到无限痛快，仿佛驾着清风，乘着轻舟漂浮在无际的海上。心有所钟，加以美丽的晴天诚令人飘然欲仙。

爱德华知道搬运俄理维的行李非要一辆汽车不可，但他并不急促，他喜欢暂先步行。自己与整个自然界相契合的心境使他对于和巴萨房去办交涉的事深感不能调和。他自知这样的人是应受他唾弃的，但当他在心头重温过去的种种创伤时，他已不再感到彻骨之痛。这位在昨天还是他所憎恶的劲敌，如今他已完全取而自代，自然再无对他仇视的理由。至少，今晨他不能再有这种感觉。而另一方面他认为绝对不应表现出目前造成的形势，以至泄露他自己内心的喜悦，与其无法招架，何不索性避免这次会见。真的，为什么偏是他，他自己，爱德华，特地跑去见他？再说他凭什么名义上巴比伦路去索回俄理维的行李？接受这桩使命事前实在太欠考虑，他边走边想，而且这正是暗示俄理维有搬到他家去住的意思，这又正是他自己所不愿让人知道的。……但这时他已无退步的余地，他已对俄理维有了许诺。至少，他在巴萨房面前必须显出非常冷淡，非常坚定。一辆出租汽车迎面而来，他便叫住了。

爱德华对巴萨房的认识不够透彻。他忽视了他性格中的一个特点。这位随时有所戒备的巴萨房决不肯轻易受愚。为了否认自己的败绩，他一向装作“非其所计”，在他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总表示“正符所愿”。当他一明白俄理维不再受他的驾驭，他唯一的顾虑即是隐藏自己的愤慨。他绝不更事追踪，致冒他人讪笑，相反，他勉力耸一耸肩，以一笑置之。他的情感从不曾强烈致使他自己失去控制的力量。有一部分人正以此沾沾自喜，实则他们没有辨清他们的自制力很少由于真正的修养，而只是某种个性上的贫乏所致。我不愿做笼统的论列，我以上所说的话权作对巴萨房而发。此公不难自作种种解说，诸如：他对俄理维正已发生厌倦；夏季的两个月来这桩奇遇对他已早失去原有的吸引力，如果再继续下去，反会使他自己的生活加上一重累赘。总之，他过去对于这孩子的美丽与风致，智慧与才具，都嫌估价太高；而且把主编一个杂志的责任委托给一位如此缺乏经验的少年，此中的困难，他正应及时有所觉醒。诸般考虑以后，斯托洛维鲁更适合于他的需要，当然是说当作杂志的主编人。他已给他去信并约定今晨接见。

我们不妨补充说，巴萨房并不曾认清俄理维对他弃绝的原因。他以为由于自己对莎拉的过分殷勤激起了他的醋意。这种观念与他愚顽的自负心正相吻合，这使他颇为自得，因此原来的怨恨也就从而平息了。

他等待着斯托洛维鲁，由于事前他有过立即引见的命令，爱德华适受其惠，未经通报便和巴萨房照面了。

巴萨房绝不显露出自己的惊异。幸而眼前他须扮演的角色正合他的性格，不致使他张皇失措。一待爱德华说明来访动机，他便说：

“您所说的实在使我感到万分愉快。那么，真的？您不惜亲自为他费心？那不太打扰您吗？……俄理维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但他在这儿使我已开始感到不胜其烦。我不敢对他表示；他是那么温厚……而我知道他不想回到他父母那儿。……可不是，人们一朝离开父母以后……但我想起他母亲和您不是异母姊弟吗？……或者多少有类似的手足之情？俄理维一定对我讲起过的。那么，他住在您那儿是最自然没有的事。谁也不会因此见笑（他说这话，实际倒也确是如此）。他在这儿，您知道，别人就说闲话。这也是使我希望他离开的理由之一。……虽然，我对所谓‘舆论’一向并不挂心。不！这不如说为他的利益着想……”

谈话的开端总算不坏，但巴萨房不惜以虐人为乐，在爱德华的幸福上洒下几滴不义的毒汁。他惯于此道，谁也不易猜透……

爱德华渐感不耐烦起来。但突然他记起文桑，巴萨房应该知道他的消息。自然他早下决心，如果杜维哀来向他打听时，他绝不提起文桑，但为防备闪避起见，他认为自己愈有知道真相的必要，这可以坚定他的否定。他便乘机相询。

“文桑不曾给我写信，”巴萨房说，“但我接到格里菲斯夫人的一封信——您一定知道：就是那位后补者——信中很多是讲到他的，可不是，信就在这儿……实在，我不觉得能有不让您过目的理由。”

他便把信递给他，爱德华接过信看：

My dear [85]：

从达喀尔以后，我们不会在大公的游艇上了。这信随艇寄发，但当您收到时，谁知道我们又在何处！也许会在卡萨蒙斯海边，文桑想在那儿采集植物，我则巡猎。我已说不上是我带领着他，还是他在带领着我；或者，在我们身后作祟的是一位好冒险的魔鬼。我们在船上时先结识了烦闷鬼，是它把我们介绍给这位冒险鬼……唉！dear,不在游艇上生活过，决难认识烦闷为何物。有暴风时，己身与船身共起伏，那样的生活倒还有劲。但自泰纳利夫开始，风平浪静，海中无波。

“……一面令人绝望的巨镜。”

而您猜此后我以何自遣！借文桑泄恨。是的，我亲爱的，爱情对我们已太乏味，我们唯有相互泄恨。其实，这由来已久。是的，从我们上船时就已开始，最初不过偶有龃龉，心中暗怀敌意，但结果仍不免白刃相向。天气晴朗，敌忾愈盛。唉！如今我才知道对人用情之苦……

原信甚长，系八月二十五日寄发。

“我不必再念了，”爱德华说，一面把信交还巴萨房，“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格里菲斯夫人没有提到回来。”

爱德华不曾对这信表示更大的兴趣，使巴萨房深感不快。他既已答应让他看信，对方的漠视在他不能不认为是一种侮辱。他擅自拒绝别人的赐予，但经不起自己的也遭别人拒绝。这信曾使他窃喜不止。他对莉莉安与文桑多少怀着同情，他还自信能对他们加惠乐助，但别人无此需要，他的同情也就立即淡薄下去。和他分手以后，这两位朋友竟不曾踏入幸福之境，这是值得他去思索的；要之，这也是他们自作孽。

至于爱德华方面，晨间欢洽的心境遭遇此类粗暴的情感的描写，心中自难释然。他中途把信递还，在他绝非出于做作。

巴萨房必须先发制人：

“唉！我还忘了告诉您！您知道我曾考虑让俄理维主编一种杂志。自然，如今不必再提了。”

“那还用说！”爱德华还刺说，而无意中巴萨房倒替他去了一桩心事。后者从爱德华的语气中自知已中其计，随即忍痛说：

“俄理维留下的东西全在他所住的那间房子里，您一定有汽车停着吧？可以让人搬去。对了，他健康如何？”

“很好！”

巴萨房站起身来。爱德华跟着起立。两人极度冷淡地行礼作别。

爱德华的访问使巴萨房伯爵感到极度困恼。

“噫嘻！”看到斯托洛维鲁进来，他才吐出一口闷气。

虽然斯托洛维鲁对他颇为倔强，但巴萨房自觉不难对付，或竟绰然有余。无疑他不是不知道对手的厉害，不过他自信很有把握，且亟思有以证明。

“请坐吧！我亲爱的斯托洛维鲁，”说时把一把靠椅往他身前推去，“见到您，在我实在非常愉快。”

“既奉伯爵之召，敢不前来效劳。”

斯托洛维鲁每爱对他故意表示一种侍仆的傲慢，在巴萨房也已司空见惯。

“直截了当，大家所谓的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已干过各种行业……这次我倒想让您担任一个真正独裁的位置。但先得声明这是纯粹关于文学的。”

“无妨！”而当巴萨房把纸烟盒递给他时，“如果您能原谅，我倒更喜欢……”

“绝对不能原谅。您一抽那些冒牌的雪茄烟，我这房子可该遭殃了。我始终不明白人抽这些东西能得到什么乐趣。”

“啊！我倒不是说我绝对喜欢。但这可以让别人不舒服。”

“总是和人作对？”

“不过也不必把我看作傻瓜。”

斯托洛维鲁并不直接答复巴萨房的建议，他认为先做一番解释来表明自己的立场更为合宜，别的以后自有办法。他便继续说道：

“慈善一道向来不是我所擅长的。”

“我知道，我知道。”巴萨房说。

“利己主义也不是，而这大概您并不知道……一般人想让我们相信，以为唯一能避免利己主义的则是采用一种更卑鄙的利他主义！至于我，我则认为如果有比个人更堪蔑视，更为卑劣的，即是众人。任何理由不能使我信服乌合之众可以产生完美的整体。当我一上电车或火车，我没有不希望发生一种不测的意外，使这龌龊的大群化成肉浆。啊！天哪，自然连我也在内。跑进一个戏院，没有不希望屋顶上的彩灯塌下或是一枚炸弹突然爆炸，当我自己必须同归于尽，如果我别无所长，至少我情愿把这炸弹藏在我的外衣内。您刚才说？……”

“不，没有，您继续说吧，我听着。您并不是那一类演说家，必须等别人的反驳来替您打气。”

“不过我似乎听您说想敬我一杯您那珍贵的葡萄酒。”

巴萨房微笑了。

“就把酒瓶放在您手边吧！”说着他把瓶递给他，“尽量地喝，但说吧！”

斯托洛维鲁倒满自己的酒杯，舒适地躺在他的靠椅上，便又开始：

“我不知道是否我称得上人所谓的刻薄；我不能那么相信，因为自己觉得心头还有着太多的憎与恨。总之我并不在意。很久以来，我克制足以使自己动心的一切，那是真的。但我并不是不懂‘敬慕’为何物，或是类似的‘盲目的忠诚’，只是，生而为人，对人对己，我一律蔑视与憎恨。随时随地我不断听人反复说：文学，艺术，科学，最终都为谋取人类的福利；这已足以使我对这些东西作呕。但我不能不把这命题来做反面的考察，到那时，我才能舒一口气。是的，我衷心想象的，适得其反，整个卑贱的人类协力在建造一种残酷的纪念物，一个为求精致的盘碟的光彩而不惜烧死他妻儿和他自己的裴奈尔·巴里西 [86]。（这故事我们早已听厌！）我喜欢注意问题的反面。这有什么办法，我的脑筋必须头向地脚朝天才能得到平衡。而如果我不忍设想一个耶稣牺牲了自己为拯救我们日日相遇的这些忘恩负义令人骇怖的人群，至少想起这群腐臭的暴民中居然能产生一个耶稣，使我不能不感到满意，或竟某种快慰……仍然我宁愿别的，因为我所有‘这人’的教理不过使人类更进一步深陷在泥淖中。人间的不幸来自强暴者的自利主义。伟大的事物唯借主义的强暴才能产生。我们保护不幸者、弱者、佝偻病者、受伤者，这完全是错误；而我痛恨宗教，就因为它所教我们的尽是这些。泛爱主义者们自以为从大自然——动物界与植物界——的观察中可以发现伟大的和平，殊不知这种和平在原始时代由于强者繁荣，其余一切全是废物，只能用作肥料。但人们看不透这一点，人们不肯承认这一点。”

“正是，正是，我承认。接着说吧！”

“您说这是否可耻也复可怜……人想尽方法使马、使飞禽、使家畜、使五谷、使花卉各存优种，唯独对他自己，为他自己，却只能设法借医药去减轻痛苦，借慈善作掩饰，借宗教求慰安，借沉醉以忘忧。真正需要努力的是改良人种。但一切选择包含不适者的淘汰，而这却是我们这基督教社会所无法解决的。它竟不知负起铲除败类的责任，而这些人偏是最多产的，我们所需要的不是医院，而是育种场。”

“斯托洛维鲁，您说得真妙。”

“伯爵先生，我怕您也许至今对我有着误会。您把我看作是个怀疑主义者，而我却是理想主义者、神秘主义者。怀疑主义从来不曾产生什么良好的结果。而且谁都知道它所指向的路……是容忍！我把怀疑主义者看作是一些既无理想又无想象力的人们，也就是笨货。……而我不是不知道健全的人类产生的一日，一切纤弱与多情善感的细腻都将随之消失，但也决不再会有人在那儿代为惋惜，因为与纤弱同时，纤弱的人也已早受淘汰。切勿误会！我的主张即是人所谓的‘文化’，而我很知道我的理想古代一部分希腊人已早有所见，至少我愿意那么设想，而我记得色列斯 [87]的女儿高丽初下地狱时对幽魂满怀同情，但日后她嫁给普卢托 [88]而当下界的皇后时，荷马一提到她总称为‘无情的普罗瑟彼那’。这有《奥德赛》 [89]第六曲为证。‘无情的’，这正是自认为有德行的人所必不可少的。”

“而您毕竟又回到文学上来……如果我们算是离题太远了的话。那么，尚德的斯托洛维鲁，我问您，您到底能否接受做一个杂志的‘无情的’主编人呢？”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伯爵，我应该向您直认：一切从人类排泄出的污秽物中，文学是其中最令我反胃的。我所看到的只是恭维与奉承。而我竟怀疑文学可以成为别的东西，除非它先把过去的一切扫除殆尽。我们借既定的情感生活，而读者自以为也有同感，因为一切印成白纸黑字的他全相信；作者借此投机，正像他以‘习俗’认作是他艺术的基础一样。这些情感恰似筹码，所发的声音是假的，但竟通行无阻。而人人都知道‘伪币足以消绝真币’，结果有人把真的献给大众倒反被看作废纸。在这人人欺蒙的社会中，真实的人反被看作骗子。所以我必须向您申明：如果我来主编一份杂志，先得戳破纸老虎，废止一切所谓美丽的情感，以及这些汇票：文字。”

“好家伙，我倒真想知道您用什么方法。”

“让我来办，以后您自会知道。这事情我已屡经考虑。”

“您不会被人理解，人也不会来追随您。”

“看吧，最前进最觉醒的青年如今已都预感到诗歌的通货膨胀。他们知道在这些工整的韵律以及诗句陈腐的铿锵后面其实是空无所有。如果有人提议加以摧毁，登高一呼，不难四方响应。您是否赞同我们来建立一个学派，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打倒一切？……那使您胆怯吗？”

“倒不……只要人们不跺毁我的花园。”

“其间需要挂心的事有的是……但时机不可错过。我认识很多人都在等待有人发难呼应，都是一些年轻人。……是的，我知道，那正中您的意思；但我得告诉您，他们并不轻易受愚。……我常自问由于什么奇迹，绘画能占上风，而文学竟落伍至此？一向在绘画中受人重视的所谓‘主旨’，试看如今已销声匿迹！一个美的题材！那就让人觉得可笑。画家们已不敢再试人像，除非画中的人与对象绝不相似。如果我们这事情能办得好，而且只要您信任我，就决不会有问题，我敢担保不出两年，明日的诗人如果他的作品被人理解，他一定会自认是一种耻辱。是的，伯爵先生，您肯打赌吗？任何字义、任何含意都将认为是反诗意的。我建议写作应以不合逻辑为主。‘铲污者’，用在杂志上是一个多美的名称！”

巴萨房毫不犹豫地倾听。

“在您的信徒们中，”稍停以后他接上说，“是否您那位年轻的表弟也在内？”

“小莱昂，那是一等的，而很多杂务他都熟悉。教导他真是一种乐趣。暑前，他认为和竞赛班中的习题或是争取一切奖品全都可笑。这次开学以后，他变得非常正经，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我很信任他，而且尤其不愿意麻烦他。”

“您可以把他带来吗？”

“伯爵先生太开玩笑了，我相信……那么，您这杂志？”

“我们以后再谈。我需要把您的计划细作考虑。目前，您必须先替我寻找一个秘书，以前的那个已不能使我满意。”

“明天我就可以把小哥勃拉勿勒送来，我正要去看他，而您的工作他定能称职。”

“他也是‘铲污者’一流的吗？”

“多少是。”

“举一反三……”

“不，不要把人人和他看作一样。这是一位折中派的。对您正合适。”

斯托洛维鲁起立。

“话说回来，”巴萨房乘机说，“我还没有，我相信，还没有送您我那本书。我很抱歉初版的本子已没有……”

“反正我不预备把它转卖，那就没有关系。”

“印刷倒是顶好的。”

“啊！反正我也不预备去念它……再见！衷心效劳，而深幸能对阁下致敬。”

十二　爱德华日记：爱德华接待杜维哀，随又普罗费当第

爱德华日记

把俄理维的行李取回。归自巴萨房处立即工作。心旷神怡。此乐向未曾有。写《伪币制造者》三十页，无一顿挫，无一涂改。仿佛夜色中的景物突然受闪电的照明，整个情节自黑影中屹然涌现，而与我过去耗尽心力所臆造的绝不相同。至今我所写成的书想来颇似公园中的水池，轮廓非常整齐，也许称得上完美，但其中的止水一无生命。如今，我愿让水随其自然，顺势而流，时缓时急，形成无数水脉，绝不预事布置。

X认为一个好小说家当写作之前即应知道他的书以何收局。在我，我任我的书自由发展，我认为生命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切原无始终。所谓终者，未有不能看作是另一个新的起点的。“堪续……”我就想用类似的字来结束我的《伪币制造者》。

杜维哀来访。这必然是一位老实人。

由于我过分表示自己对他的同情，反使我不得不勉强忍受对方的感激。一面对他说话，我心中却复述着拉罗什富科所说的话：“我不善对人悯怜，且愿自己绝无此种情感。……我认为能体会已足，但必须随时避免自己有这种情感的发生。”可是我对他的同情是真实的，无法否认的，我自己感动得竟至泪下。实际我觉得我的眼泪所给他的安慰远胜于我的言辞。我竟相信当他看到我流泪时，他自己的悲哀已烟消云散。

我早坚决决定不向他道破诱惑者的姓名；但出我意外，他竟不曾问起。我相信当他不被萝拉的目光追随时，他的妒意也就立即淡忘。无论如何，他这次跑来看我，一路奔波，倒反使他消失了一部分的勇气。

他这事件中显有不合逻辑之点。他愤慨那人抛弃了萝拉。我向他点破，如果萝拉不遭抛弃，在他也决难旧巢重圆。他自愿爱那孩子一若己出。谁知道，如果没有那诱惑者，他还能尝到做父亲的滋味？这一点我避免使他注意，因为记起自身的缺陷，他的妒意便又发作。但这完全是从自尊心出发的，所以不再使我感到兴趣。

像奥赛罗 [90]的妒忌，那是可以解释的。自己的太太和别人逍遥，这幅印象尽够使他刺心入骨。但是杜维哀那种人，如果也起妒忌，那他早应自认命该如此。

而无疑他支持这种热情，潜意识中仅为掩饰自身个性的贫乏而已。幸福应该对他是自然的，但他必欲逞强，因此不尊重自然的，而尊重获得的。我不得不竭力向他解释简纯的幸福得之非易，且也远胜于烦恼。直等他平心静气才和他作别。

性格的矛盾。小说或戏剧中人物的行动自始至终不出吾人的意料。……人让我们来赞赏这种一致，我则认为这适足表示这些人物是不自然的、造作的。

我并不以为矛盾就一定是自然的表现，因为我们遇到，而特别在女人间，很多的矛盾都是故意的；另一方面，我很赞叹在极少数人确有人所谓“一贯的精神”，但最普通的，则是其人的一致，非借自然，而仅由于矜持。愈是内心善良的人，他的可能性愈大，他愈善变，他很少让过去来决定自己的将来。人们拿来给我们做模范的：“Justum et tenacem propositi virum” [91]，其实这种人往往只是一片不受垦殖的瘠土。

我还认识另一种人，他们一心有意立异，他们所最关心的，既是对于某些习惯，即经认定以后，从此便一执不变，处处留神，决不放松。（我想到X，当我请他喝一九〇四年酿的蒙特拉舍酒，他便拒绝。“我只爱波尔多酒。”他说。但我说那就是波尔多酒时，立刻他把蒙特拉舍酒也看作非常美味了。）

当我更年轻的时候，我常立下一些自以为高超的决心。我不很注意自己曾“是何种人”，我所关心的是自己“应成何种人”。如今，我几乎觉得“听其自然”才是防止衰老的秘诀。

俄理维问我工作的是什么。我不禁和他谈起我的书，他似乎那样地感兴趣，我竟把刚写成的一部分也念给他听。我怕他发表意见，知道少年时代的心理每趋极端，最难容忍别人有和他不同的观点。但他偶然小心地从旁所说的话在我都认为非常合理，且使我获益不浅。

其实我的一思一动无不由他而决定。

他对原定由他主编的那份杂志仍不放心，尤其是巴萨房嘱他写的那篇短篇小说，如今他已不能承认。我对他说巴萨房既已另拟计划，创刊号的稿件必有更动，他可以把他的原稿索回。

接待法官普罗费当第先生，他的来访，实在出我意外。他擦着额上的汗，呼吸非常紧张，我觉得与其说由于爬到我的第七层楼使他喘不过气，毋宁说是他自感局促的缘故。手中握着他的帽子，我请他坐时他才坐下。这人仪表端正，身材适中，且极有风度。

“我想阁下是法院院长莫里尼哀的姻弟，”他对我说，“我来拜访阁下是为他孩子乔治的事情。我这举动可能在您认为是冒失的，但凭我对我同事的景仰与关切，我希望不难得到您的谅解。”

他略作停顿。我知道每天给我来打扫的女仆这时正在邻室，便站起来把室内的一扇门帘放下。普罗费当第报以会意的微笑。

“站在法官的立场，”他接着说，“我必须处理一桩对我非常棘手的案件。令甥上次已被牵涉到某一案件——自然这只是您我间能说的话——而且是一桩相当不很名誉的案件，但以他那么年轻，我总希望他能善意改悔，束身自爱。而我不能不承认那一次在我已煞费苦心，一面必须不使事件扩大，同时又须不违背公理。如今再犯……但我还须声明，这次与上次性质完全不同……我不敢说乔治还能那么容易幸免。虽然以我和令姻兄的友谊，我几乎怀疑是否有让他幸免的必要。总之，我试着办，但我手下的属员，您知道，他们很出力，而我不能阻拦他们。或是，您认为需要的话，现在我还有办法，但一到明天就再无能挽救。所以我想到您应该和令甥一谈，使他知道他所冒的危险……”

普罗费当第的来访——我想无须隐瞒——最初使我万分不安，但当我认清他此来既非怀有敌意，又非自居于制裁者的地位，我反觉饶有兴趣。当他再说下去时，我的兴致也越发增加。

“市上伪币的流通已有相当时候。我接到报告。我还无从发现它们的来源。但我知道年轻的乔治——我愿意相信他是无心的——是使用与传布这些假钱中的一个。与这可耻的交易有关的一共有好几个，年龄都和令甥相仿。我并不怀疑，别人利用他们的无知，而这些无知的孩子们便落入在几个年长的作恶者的手中，上了他们的圈套。我们早可以把这些附和的孩子们加以逮捕，而且也很容易使他们招认这些假钱的来源。但我知道，一件案子如果超过某一种程度，我们就再无法控制……也就是说一经审讯，再无后退的余地，到那时候即使是我们所不想知道的，也势非让我们知道不可。以眼前的案子来说，我总想不借这些孩子们的口供，即能拘获其中真正的罪犯。因此我下令不必惊动他们。但这道命令不过是暂时的。我深愿令甥不至于强迫我另出主意。他应知道别人都睁眼瞧着。您即使恐吓他一下也未始不可，他已走入邪道……”

我保证说我尽力给他警告，但普罗费当第似乎不曾听到。他的目光茫然似有所失，他反复说了两次：“正是人所谓走入邪道。”接着便不再作声。

我不知道他的沉默保持多久。不待他构思，我似乎已看出他的心事，而他自己尚未出口，我已先听到他所要说的话：

“先生，我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

而他最初所说的一切已早消失，我们间只剩下裴奈尔一人的问题。其余的全是托词，他来看我原来为的是他。

我不惯别人对我倾诉衷曲，种种情感的夸张令我厌烦，相反，这一种有节制的情绪最足打动我的心坎。他尽力遏制自己情感的冲动，过度的紧张竟使他的嘴唇与双手发颤。他不能继续说下去。突然他以手掩面，吞声啜泣起来。

“您看，”他口吃着说，“您看，先生，一个孩子可以使我们变得非常不幸。”

何须再事规避？我自己也极度受到感动：

“如果裴奈尔看到您，”我大声说，“我敢担保他不能不怦然心动。”

可是实际我感到非常为难。裴奈尔几乎从不曾和我谈起他的父亲。我既知他脱离家庭，立刻我把类似的出奔看作非常自然，且认为这对孩子是最有益的。尤其，以裴奈尔的情形而论，同时还连带私生子的关系。……但眼前这一位虽非他生父，但所发的情感，由于不是理智所能遏制，愈显强烈，由于自然流露，愈感真切。而站在这份儿爱心、这重悲伤之前，我不能不自问裴奈尔的出走是否出于合理。我自觉再不忍对他表示赞同。

“如果您认为我可以对您有点帮助，或是认为我有和他一谈的必要，”我对他说，“尽管请不必客气地告诉我。他的心地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是的，您的力量很大。我知道今年夏天他和您在一起。我的消息不能不算灵通。……我还知道他今天去应口试，我知道他正在梭蓬，所以特意选这时候跑来看您。我怕和他遇见。”

当时我的情绪突然中落，因为我发觉在他每一句话中几乎都带着这个动词“知道”。立刻我关心他的语意已不及我关心于观察这带有职业性的口语。

他对我说他也“知道”裴奈尔的笔试成绩非常出色。其中一位主试员，正好是他的朋友，还特意使他知道他儿子的作文，而那似乎称得上是其中最杰出的一篇。他谈起裴奈尔时虽带赞赏，但语气颇有分寸，这使我怀疑，归根结底，是否也许他并不相信自己不是他真正的父亲。

“主啊！”他又加上说，“千万别和他提起这一切！他的性格是那么高傲，那么多疑！……如果他猜到自他出走以后，我仍不断地想念他，注意他……但您不妨对他说，您曾见到了我。（每一句话都使他透不过气来。）——唯有您可以对他说的，就是我对他并无怨恨，（随又用更低微的语声）就是我始终爱他……像爱一个儿子一样。是的，我知道您……这您也可以对他说……（这时他的目光回避着我，嗫嚅难出，似在一种极度狼狈的情状下）即使是他母亲已永远地……是的，今年夏天，离开了我；而如果他愿意回来，我……”

他未能把话说完。

一个魁梧健朗，遇事积极，在社会上有地位有声望的男子，而突然抛弃面具，使自己赤裸裸地和一个陌生人相对，这给当事人的我一种非常特殊的印象。这场合使我再次感到一个熟稔的人对我倾诉衷曲远不如一个不相识者更易使我感动。此点当容后再作探解。

普罗费当第并不隐瞒他最初对我所怀的戒心，裴奈尔的脱离家庭而投奔我处在他终难自解。这也就是最初使他一直迟疑不想和我见面的缘故。我不敢和他谈起窃箱的事，只说由于他孩子和俄理维的友谊，由于这重关系，我对他说，我们才成相识。

“这些年轻人，”普罗费当第接着说，“闯进社会去，自己并不知所冒的危险。正因为他们不识危险，所以才有胆量。但我们做父亲的，自己有这经验，反得替他们担忧。我们的顾虑使他们恼怒，而最好只能不向他们明说。我知道有时这种顾虑实在用得太笨拙而让人讨厌。与其再三叮嘱孩子说火会烫手，不如让他自己先去试试。经验的教训远胜于从旁劝告。我一向给裴奈尔最大的自由，以致使他竟信以为我对他不很关心！我怕这是他误会的起因，而结果他就出奔。事到如此，我仍相信不如任他做去；一面从旁对他注意，而不使他有所发觉。多谢上帝，这在我倒有办法。（显然此处普罗费当第又争回他的面子，他对自己手下警务组织的严密尤表自豪；这在他和我的谈话中已是第三次提到。）我认为必须在孩子的心目中不把这次的事态看作过于严重。我是否有向您申明的必要，这种不服从的举动，虽然给我留下很多痛苦，但结果反使我对他更生恋念？我自信由此正足表示他的勇气与价值……”

如今，此公自觉再无顾忌，话便滔滔不绝。我设法把话题引向我更感兴趣的方面，便直接问他是否曾看到过他最初和我所谈的假钱。我好奇地很想知道是否这些假钱和裴奈尔拿给我们看的那枚玻璃制品同属一类。我才一提到，普罗费当第面部的表情立即转变。他半合着眼睑，同时瞳孔中像是燃起一道异样的火焰；两鬓显出皱纹，双唇紧闭；注意力的集中使他面部的轮廓上曳。他先前对我所说的一切，这时已全成过去。法官遮没了父亲，除了他的本行一切皆不存在。他对我追问不放，随问随录，并说拟派员赴沙费抄出旅馆登记簿中旅客的名单。

“虽然很可能，”他补充说，“这枚假币只是过路的坏人落入在您所说的杂货商人手中。”

对此我便申说沙费地处深山，绝非出入孔道，常人于一日内不易往返。他对这最后的报道特别满意，至此他便欣然告辞，并对我深致谢意，神情若有所思，但将乔治与裴奈尔则早忘诸脑后。

十三　裴奈尔与天使

裴奈尔在那天早晨不能不有这样的感觉：对于一个天性高贵和他自己那样的人，最大的喜悦莫过于给另一人以喜悦。而这喜悦在他竟无缘享受。他才由会考中以成绩优等入选。苦于无从向人传达，这可喜的消息重压在他心头。裴奈尔知道对这消息最感愉快的应该是他父亲，一瞬间他竟踌躇是否有立刻跑去向他报告的必要；但他的自尊心阻拦了他。爱德华？俄理维？那也显得把一张文凭看作太重要了。他已是文学士 [92]。但这于他何补！如今才真是难题开始的时候。

在梭蓬的大院子中，他看到他的一位同学，和他一样也已录取，远离着别人，独自在哭泣。他臂上缠着黑纱。裴奈尔知道他丧母不久。一种广大的同情心驱使他跑向那位孤儿。他已走近，随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太显唐突，这荒谬的心理竟使他挨身而过，佯作不见。那一位看他迎面而来，随又避开，对于自己的落泪顿感羞愧。他重视裴奈尔，误认对方的动作出于蔑视，内心益觉痛楚。

裴奈尔进入卢森堡公园。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正是那天下午他为借宿跑到公园来寻找俄理维的那个地方。风几乎是温暖的，碧空在叶落后的大树枝间向他露出笑容。令人怀疑到是否紧接着的会是冬天；连公园中的鸽子似也未曾惊觉。但裴奈尔注目的并不是公园，他看到展现在他眼前的是生活的一片汪洋。人说海上有的是路，只是未经开辟，裴奈尔不知道哪一条是他自己的路。

正沉思间，他看到一位天使迎面而来，轻轻地滑着，轻得看去像是踏在水上一样。裴奈尔从不曾见过天使，但他毫不犹疑，而当天使对他说：“来吧。”他顺从地起立，跟随他走了。他也就和在梦中相仿，并不十分惊异。以后他曾追忆是否当时天使握住他的手；但实际他们间保持着一点距离，并无接触。两人一同回到裴奈尔留下孤儿的那个大院中，决心想和他一谈，但这时院中已无人影。

裴奈尔走向梭蓬的教堂，天使仍陪伴着他，天使先进去，在裴奈尔这还是初次。这儿巡游着别的天使们，但裴奈尔的肉眼无法窥见。他被笼罩在一重无限的和平中。天使走近祭坛，当裴奈尔看他跪下时，自己也跪下在他的身旁。他从来不信任何神明，因此他不懂祈祷；但他心头充满着一种由衷的奉献与牺牲之情，他以身许。他这时惶惑的心绪实非言辞所能表达。但突然教堂中的琴声响了。

“你曾同样献身给萝拉。”天使说，而裴奈尔感到自己的面颊上涔然泪落。“来吧，跟我走！”

当天使带着他时，裴奈尔几乎撞在他以前的一个同学身上，这人也才通过口试。裴奈尔平时把他看作是一个最疏懒的学生，而竟录取，在他颇为惊异。那人并不曾注意到裴奈尔，后者看他正把烛金付给教役手中。裴奈尔耸一耸肩，便跨出大门。

当他再回到街上时，他发现天使已早离去。他跑进一家烟草铺，正是一周前乔治试用假钱的那家铺子。此后他混用出去的已很不少。裴奈尔买了一包纸烟抽着。天使何以离开他呢？难道裴奈尔与他之间一无可谈吗？……正午的钟声响了。裴奈尔已饿，回到寄宿学校去？还是和俄理维去分享爱德华的午餐？……他确定自己袋中还有零钱，便进入一家饭馆。他正餐毕，耳畔听到一声轻柔的低语：

“你该付账了吧！”

裴奈尔回过头去。天使又已在他身边。

“你已该有个决定，”他说，“过去你只凭机遇生活。此后你仍愿任命运做主吗？你有志服务，就该知道你的对象是什么。”

“教我，指导我！”裴奈尔说。

天使带裴奈尔到一个拥满人群的会场。会场的尽头是一个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方枣红色的桌单。一个还年轻的人坐在桌后发着议论。

“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狂妄，”他说，“以为自己可以能有什么发现。试问我们所有的，哪一样不是继承前人的？我们趁年轻的时候都应知道自己依靠着一个过去，而支配我们的也就是这过去。我们的未来完全由它决定。”

当他把这论题发挥尽致以后，另一演说者登台，首先对前一人的议论表示赞同，随即对不借信念而以一己出发的自负者施以抨击。

“我们继承前人给我们留下的一种信念，”他说，“它已历尽千百年的历史。这必然是最高的，而且也是唯一的信念；我们人人都应遵守。这是我祖先所留传，我民族所遵循，国有大难，未有不起于对这信念的否认。身为法兰西之良好公民都应有这种认识，一切成功之道，无不由此肇始。”

第二个人演说以后，接着又出来第三个。他对前两位在他称为“他们党纲的理论”作了精湛的阐述表示谢意；继谓这党纲的最大目的，即在借每一党员的努力以复兴法兰西民族。他以实行家自任，主张任何理论须借实行来贯彻它的目的，得到它的证明，而每一法兰西的良好公民都应自认是战斗中的一员。

“惜乎如许的力量，”他加上说，“都是孤立的，空费的！我国家何难不发扬光大，百业向荣，人尽其能，如果这些力量能团结起来，如果行事以法为本，如果人人各守岗位！”

当他继续演说时，台下已有一些年轻人来回散发入会单，以备听众签名加入。

“你既有献身的热诚，”天使从旁说，“还更等待什么？”

裴奈尔从散发人手中接过一张单子，纸上开头印的是：“余以至诚加入……”他念下去，随又回看天使，天使正在微笑。他再向会场观望，发现那些年轻人中还有那位刚才在梭蓬教堂中敬烛谢神的新学土；而突然，稍远处，他窥见他的那位长兄。自他自己离家以后，这还是初次照面。裴奈尔对他原无好感，而后者受他父亲的重视更使他不能不略怀妒意。他慌忙把手上的纸单团皱。

“你认为我应该签名吗？”

“是的，如果你对自己仍有怀疑。”天使说。

“我已不再怀疑。”裴奈尔说着把纸团抛向远处。

这时演说者还在继续。当裴奈尔再听时，那人正在告诫青年，谓人不欲自误，最可靠的办法莫过于不以一己之判断为判断，而应以长辈之判断为判断。

“所谓长辈，他们是谁？”裴奈尔问道；他胸中顿时感到莫大的愤慨。

“如果你上台去，”他对天使说，“如果你和他角力，你不难把他打倒……”

但天使微笑着：

“我倒想和你拼一下。今晚如何？……”

“好的。”裴奈尔说。

他们一同出门。他们走到大街上。街上匆匆忙忙的人群看去全像有钱的人；各人对自己都很肯定，对别人都很淡漠，但在他们的自信中仍不免带有忧色。

“这是幸福的象征吗？”裴奈尔问道，一阵心酸使他顿觉泪涌。

天使又把裴奈尔带到贫民区域，此中的穷困是裴奈尔向未猜疑到的。夜色垂临。他俩迟迟徘徊在龌龊的高楼间，那儿寄生着疾病、卖淫、耻辱、罪恶、饥饿。那时裴奈尔才握住天使的手，天使背面掩泣。

那晚裴奈尔饥腹而返，一进寄宿学校，也不和平日一样去找莎拉，便径登他和波利同住的这间卧室。

波利已上床，但还未入睡。他在烛光下重读当天早晨接到的勃洛霞给他的信。

“我怕，”他女友在信中说，“永远不能再见到你。我在回波兰时受了凉，不时咳嗽，虽然医生瞒着我，我自己知道已活不长久。”

听到裴奈尔行近，波利把信藏在枕下，赶紧将蜡烛吹灭。

裴奈尔走在黑暗中。天使跟着他进入卧室，夜色虽不十分朦胧，但波利只看到裴奈尔一人。

“睡了吗？”裴奈尔低声问道。波利没有回答，裴奈尔便以为他已睡熟。

“好，如今就剩我们两人。”裴奈尔对天使说。

波利模糊地看到裴奈尔辗转不息。他以为这是他的一种祈祷方式，才故意不打断他。但他很想和他谈谈，因为他心中有着无限的痛苦。起床后，他跪下在床前。他想祷告。但已止不住呜咽：

“啊，勃洛霞！你能看到天使，你应该做我的向导，你竟离开我！没有你，勃洛霞，我将成为什么呢？我将成为什么呢？”

裴奈尔与天使无暇顾及波利。两人相持直到黎明。天使退出时各人仍不分胜负。

稍后，裴奈尔也从室内出门，在走廊上和蕾雪相遇。

“我有话和您说。”她对他说。从她凄切的语声中，裴奈尔立刻理会她想说的是什么。他不答一言，低着头，由于对蕾雪的怜恤，使他突然憎恨起莎拉，憎恨起他自己和她中间的暗夜销魂。

十四　裴奈尔在爱德华家

近十点时，裴奈尔上爱德华家去，带着一个手提包，里面装的是他身边仅有的衣服、衬衫之类和书籍。他已向雅善斯老人与浮台尔夫人告辞，但行前未曾再和莎拉会面。

裴奈尔态度严肃。与天使一夜的苦斗使他变得更审慎。他已非昔日冒领提箱、一不介意的窃儿可比，以为世间一切可以全凭果敢。他开始领悟他人的幸福每是付出了最高的代价。

“我来求您收容，”他对爱德华说，“如今我又无栖身之地了。”

“为什么您离开浮台尔他们呢？”

“由于一些秘密的原因……恕我不能公开。”

爱德华在那天夜间的聚餐会中已相当注意裴奈尔与莎拉，也就大体猜到了其中的隐情。

“好吧！”他微笑着说，“我工作室内的躺椅，晚上可以供您使用。但事前我必须告诉您，您父亲昨天跑来看我。”他便把在他认为足以打动他的一部分谈话告诉了他。“今晚您应安宿的地方不是在我这儿，而是您自己家里。您父亲等着您。”

裴奈尔沉默不言。

“让我考虑一下，”他最后说，“但可否暂时让我把行李留在这儿。我能见俄理维吗？”

“天气那么好，我劝他去吸点空气。我本想陪他同去，因为他体质还很弱，但他喜欢一个人去。好在他出门已有一个钟点，不久就能回来。等着他吧……但，我想在……您的考试如何？”

“我已录取，这是小事。我最为难的是如今我再做什么。您知道我最不想回家的缘故是什么？那就是我不愿意用我父亲的钱。您一定会认为我拒绝这种机会是荒谬的举动；但这是我对自己曾发过誓的。我必须保证自己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一个可以信托的人。”

“我看这也不过是自傲而已。”

“您爱怎么称呼都可以：自傲，自负，自足……我既定的方针决不因此动摇。但我如今最想知道的是：一个人想生活，是否必须要有一个固定的目的？”

“看您怎么解释。”

“我为这事挣扎了一个晚上。我自身中感到的力量应如何应用？如何才能善用自己？是否自己应有一个目标？而这目标，如何选择？未达到这目标以前，从何辨识？”

“无目的的生活，即是凭偶然行事。”

“我怕您还不了解我的意思。当哥伦布发现美洲时，他事先知道他漂向哪儿去吗？他的目标即是勇往直前。他的目标，就是他自己，而这目标就永远在他眼前……”

“我常想到，”爱德华打断说，“在艺术上，而特别在文学上，只有那些往未知中追求的才有价值。要发现一片新天地最初非长时间地失去一切边际，独自摸索不可。但我们的这些作家们都怕大海，他们只是一些在岸边来回巡逻的人。”

“昨天，从试场出来，”裴奈尔只顾继续自己的话，“不知受了什么妖魔的怂恿，我竟跑去参加一个公共集会。人们正在讨论国家的光荣、效忠祖国，以及无数类似的问题，不禁使我怦然心动。我几乎就在一张纸上签了名，保证我自己对这必然在我认为是高尚而纯洁的理想尽力。”

“我很高兴幸而您不曾签名。但使您中止的原因是什么？”

“无疑由于某种潜在的直觉……”裴奈尔略思片刻，随又笑着说，“我想特别是那些党员们的脑袋，先从我在会场中所瞥见的我那长兄的脑袋数起。我看所有这些青年们似乎都怀着最纯洁的心，而且以他们这点有限的见解，也就配跟人呐喊，如果真让他们去开辟一己的途径，保持一己独立的精神，结果反使他们茫无所措。同时我对自己说，国家也正需要这大群效忠的国民；但我自己却万难列入其中。于是我才自问：既然我不能盲目生活，而同时又不能接受别人的法则，如何我才能替自己建立起一种法则来。”

“我觉得这回答很简单：即是在自身中觅取这法则，即是以发展自己为目标。”

“是的……我对自己所说的也就如此。但我并不因此有了进一步的办法。如果至少我能肯定自身中最有价值的地方，我也可以循这方向做去。但我连自己的优点何在也不得而知。……我说我曾竟夜挣扎。天快亮时，我已不堪疲累，而我竟想不如先期应征，加入军队去。”

“把问题暂时抛开也不是谋解决的办法。”

“我也那么想，而且纵使暂时不管，结果军训期满以后，到那时这问题对我也许显得愈加严重。所以我来征求您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可以贡献。您所需要的忠告只有从您自身中才能找到。正像您不去生活，您也就无从求得生活之道。”

“但在未能决定如何生活以前而竟生活得不好，那又如何？”

“那对您也会是一种很好的教训。只要是往上走的路，尽管走去就是。”

“不是说笑话吧？……不，我相信我懂得您的意思，而我愿意接受这信条。但像您所说，一面去发展我自己，但同时我总得找饭吃。如果在报端登一则堂皇的启事，譬如：‘兹有有为青年愿就任何工作。’您看如何？”

爱德华开始笑了。

“再没有比‘任何工作’更不容易找的。不如说得确切一点。”

“我常想到一份大报纸的组织下无数分门别类的机构。啊！我很愿意接受一个下级的职位：校对，监印……都成。我需要的待遇很低！”

他说话时显示出踌躇。其实，他所希望的是一个秘书的位置；但由于已往他们相互间所感到的沮丧，这事他不便向爱德华再提。实际上，如果那次秘书职务的尝试结果弄成那么狼狈，其咎不能归在他——裴奈尔身上。

“也许我可以，”爱德华说，“给您介绍进《大日报》，我认识他们的经理。……”

当裴奈尔与爱德华谈论之际，另一面莎拉对蕾雪正有一幕最难堪的争辩。莎拉恍悟裴奈尔的突然离去实由于蕾雪的告诫，心中大为愤懑，她说她姊姊不让人有丝毫的痛快，她说她的德行已够让人掩鼻，她没有权利再来强人学她的榜样。

蕾雪自认不应受到类似的谴责，因为她始终处处牺牲自己，这时面色变得非常苍白，唇间发着战栗。她反辩说：

“我不能让你堕落。”

但莎拉呜咽着咆哮说：

“我不能信从你的天堂。我不希望得救。”

她决意立刻再回英国去，那儿有她的朋友可以招待她。因为，“毕竟她是自由的，而且她必须顺她自己的意志去生活。”这一场可悲的风波徒使蕾雪心碎。

十五　爱德华日记：四次访问拉贝鲁斯，与乔治谈话

爱德华特意在学生们未到以前先去学校。自从开学以来，他不曾再见拉贝鲁斯，而他所希望的就是最先想和他有一谈的机会。这位年老的钢琴教员对于他所新任的学监的职务已算鞠躬尽瘁，换言之，也即弄成一败涂地。最初他尽力想受人爱戴，但他的威望不足，孩子们乘机利用。他们把他的宽容认作是寡能，而异样地放肆起来。拉贝鲁斯再想严办，但已太迟。他的训斥，他的威吓，他的惩戒，结果只使学生们对他更起反感。如果他语声粗俗，他们报以冷笑。如果他大声拍桌，他们假装受了惊吓尖声叫喊。他们模仿他，叫他“懒皮老人”。他的讽刺肖像挨桌传递，画中把这位柔懦的老人形容得非常残暴，握着一支巨大的手枪（这手枪是日里大尼索、乔治与费费有一次在老人的卧室中私自搜索时所发现的），正在对学生们大肆屠杀；或是，在他们面前跪着，合掌哀求，正像他初期的作风：“请发慈悲，小声一点吧。”这正像一只可怜的老鹿被围困在一群凶猛的猎犬中间。这一切爱德华全不知道。

爱德华日记

拉贝鲁斯在楼下一间最小的自习室中接见了我，这是我所知道学校中最简陋的一间。全副用具包括对黑板放着的四张连在书桌上的板凳，以及一把草垫的椅子，拉贝鲁斯非让我坐在椅上不可。他自己煞费一番功夫想把过长的腿伸在书桌下面，结果是歪着身子蜷曲在一张板凳上。

“不，不。您放心，我这样很好。”

而他的语调与他面部的表情却在说：

“我实在太难受，而我希望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愿意如此。我愈受罪，您愈难听到我的诉怨。”

我想找点戏言，但无法博得他的微笑。他摆出一副正经而又像是傲然的态度，用来使我们之间保持着某种距离，而为的使我明白：“这是您的恩赐让我留在这儿。”

同时，他表示对一切都非常满意，尤其，他避开我的问话，而对我的一再坚持显出颇不耐烦。可是，当我问起他的卧室，他突然说：

“实在离厨房有点太远。”因为我的惊疑，他又说，“有时，晚上，我必须吃点东西……当我睡不着的时候。”

我离他很近。这时我更移近一步，轻轻地把手按在他的手臂上。他用更自然的语调接着说：

“您须知道，我的睡眠很坏。当我遇到睡熟的时候，我仍不忘我在睡眠。这不能称作真正的睡眠，是不是？一个真睡熟的人他不觉得自己睡着；他只能在睡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睡熟过了。”

随后他又靠近我，局促地反复追究：

“有时我不能不承认这许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当我不相信自己睡熟时，其实我是真睡熟了。但我并没有真正地睡熟，这证据是，如果我想睁开眼睛，我的眼睛就睁开了，通常我并不爱那么做。您明白，是不是，我没有理由要那么做。单为证明给我自己看我并没有睡熟，这有什么用处？为的希望能睡熟，我总是设法使自己相信我正睡着……”

他更靠近我一步，用着更低的语声：

“可是总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打扰我。别对人说……我并不是诉苦，因为这根本是没有办法的；而人们无法改进的事情，那又何须诉苦，是不是……试想挨着我床的墙内，正和我头一般高的地方，总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他说着兴奋起来，我建议他带我到他的卧室去。

“是！是！”说着他立即起身，“也许您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我自己，我总明白不了。跟我来。”

我们上了两道扶梯，接着穿过一条相当长的走廊。这一部分的房子以前我从不曾来过。

拉贝鲁斯的卧室临着街，虽小，倒还像样。我注意到他床前的小桌上，在一本祈祷书的旁边，放着那盒他坚持着带来的手枪。他抓住我的手臂，把床推开一点：

“那儿。过来……贴着墙……听到了吗？”

好一会儿，我集中精神侧耳细听，但用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辨别出什么来。拉贝鲁斯有点急躁。这时正有一辆卡车过去，屋子有点震动，玻璃窗也发出声音。

“在这白天的时候，”我说，意思是想给他一点安慰，“刺激您的那种细微的声音全给路上的喧嚣盖住了……”

“对您是盖住了，因为您不会把它和别的声音分隔开来，”他气愤地叫着说，“在我，可不是，我依然能听到。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始终能听到，有时我简直不能再忍，决定想对雅善斯或是房主人去说。……啊！我并不一定想使这声音绝迹……但至少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他似乎稍事思索，随又接着说：

“这像是一种轻微的咀嚼声。为避免听到这种声音我一切方法都试尽了。我把床从墙边移开。我在耳朵中塞上棉花。我把我的表挂在我想正是水管通过的那个地方（您看，我在那儿按了一枚小钉子），为的使这嘀嗒嘀嗒的表声把那另一种声音压下去。……但这样，结果使我更疲累，因为我势必用更大的力量去把它辨认出来。这说来实在可笑，是不是？但既然我知道这声音总在那儿，我倒宁愿痛痛快快听到它。……啊！我不应该对您谈这些。您看，我只是一个老头儿。”

他坐下在床边，出神地发愣。在拉贝鲁斯，暮年的昏沉如果说影响到他的智能不如说是毁灭了他的意志。不久以前还是如此坚强如此傲然的他，而今看他堕入孩子似的垂头丧气，我不禁想：虫已腐蚀到果子的核心。我想把他从绝望中解救出来，便和他谈到波利。

“是的，他的寝室就在我的邻近。”他说，一面昂起头来。“我来指给您看。跟我来。”

他引我到走廊上，打开邻室的门。

“您看到的那另一张床就是那位年轻的裴奈尔·普罗费当第睡的。”我觉得我不必告诉他，就在那天起裴奈尔已不会再回到那儿去睡。他接着说：“波利很满意他的同伴，我相信他们很能相投。可是，您知道，波利不常和我说话。他的性格很沉默……我怕这孩子有点薄情。”

他说这话时语调非常凄切，我不能不起而抗辩，向他保证他孙儿决非薄情。

“如果真像您所说，那么他很可以多有一点表示，”拉贝鲁斯接着说，“您看，这是个例子，早晨当他和别的孩子们上学时，我伏在窗口看他过去。他明知道……但他从不回过头来！”

我想试劝他，说波利无疑是怕在同学面前丢脸，而且深恐他们的讥笑；但正在这时，院子中传来大群熙攘的喧声。

拉贝鲁斯抓住我的手臂，语声也变了：

“您听！您听！他们进来了。”

我注意着他。他开始浑身发抖。

“这些小东西使您害怕吗？”我问。

“哪有的话，哪有的话，”他慌忙说，“怎么您竟以为……”随又很快说，“我得下去。休息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您知道接着就是自习，我得去监堂，再见，再见。”

他简直来不及和我握手便闯入走廊。立刻我听到他在扶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我因不愿在学生们面前经过，便又静待片刻。我可以听到他们的叫声、笑声和歌声。立刻钟声响了，突然一切恢复静寂。

我就预备去访雅善斯，请他准许让乔治暂离课室来和我谈话。他不久就跑到刚才拉贝鲁斯接待我的那间小教室来。

一到我面前，乔治就认为应该采取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这是他用来遮掩他心虚的方式。但我不敢断定说他比我更感局促。他守着防线，因为无疑地准备来受训斥。当时我觉得他正尽速搜集武器以备和我对抗，因为，我还不及开口，他就先问起俄理维的消息，但那样地带着嘲弄的语调，我简直就想送他一个耳光。他算占了上风。他那讥刺的目光，口角边嘲讽的皱纹，以及他那说话的语调，似乎都在说：“而且，您知道。我用不着怕您。”我立刻失去自信，而只求勿使自己显露出来。我原来预备好的一番议论这时使我突然感到已不合时机。我没有那种自充学监者所必不可少的声势。而且，衷心说，乔治太使我感兴趣了。

“我不是来斥责你的，”我终于那么对他说，“我只愿意给你一个警告。”而竭尽全力，我仍无法消除我面部的微笑。

“请您先告诉我，您是不是受了我妈之托而来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曾和你母亲谈起你，但那已是几天前的事。昨天，为你的事情，我曾和一个你所不认识的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有过一次很重要的谈话。他是专为你的事情来和我商谈的。他是检事。我是受他之托才来看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检事？”

乔治突然失色，无疑霎时间他屏住呼吸。虽然他仍耸一耸肩膀，但他的语声是发着微颤的：

“那么，就把他，普罗费当第老人，对您所说的尽管说吧！”

这小家伙的镇定使我心慌。无疑，对这事情，单刀直入是最简单不过的；但我的性情偏又不爱往最简单的做而情愿绕着大弯。为解释一种事后在我立刻认为荒谬但确是很自然的行为，我可以说我实在很受惠于和菠莉纳最后的那次谈话。由那次谈话所得的感想，我已经将对话的方式应用在我的小说中，并且与其中人物的口吻很能相称。我很少直接利用现实生活中的材料，但这一次，乔治的“历险”倒对我非常适用，似乎我的书正等着它，它在我书中找到了最合适的地位，就连其中的枝节也无须加以更动。但我并不直接叙述他的“历险”（我是指他那次偷书的故事），人们只能从对话中看到一个侧面，以及这事可能引起的后果。我曾把这对话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凑巧这小册子正在我的袋中。相反，我觉得假钱的故事，单就普罗费当第所告诉我的，对我不能有什么用处，无疑，我之所以不立刻和乔治提到这一点，原因也就在此，虽然我是专为这事情而去看他的。因此我避开本题：

“我希望你先念这几行字，”我说，“你可以知道为什么。”我便把我的小册子打开在与他有关的那一页，递给他。

我再次声明：这举动，如今我已觉得荒谬。但正因为在我的小说中，我也预备采取同样的方式去关照我那位最年轻的主人公。我亟须知道乔治的反应。我希望由此可以得到启示……或竟可以知道我所写成的东西的质量。

我把有关的这一段录下：

在这孩子身上隐伏着一重漆黑的阴影，而为奥地伯关切的好奇心所注意。知道年轻的欧陀尔夫有偷窃的行为，这在他是不能认为满足的。他希望欧陀尔夫向他陈述他如何踏入这一地步以及他初次行窃时的感觉。孩子，纵使信任他，也决不能那样做。而奥地伯不敢质问他，深恐引起他做不诚实的抗辩。

某晚奥地伯与伊特勃朗一同晚餐，他便对后者讲起欧陀尔夫的情形，但不道姓名，而且把事实的经过安排成使对方无从辨认。

“难道您不曾注意到，”伊特勃朗便说，“对我们一生最有影响的那些行动，我是说，对我们的前途最带决定性的那些行动，往往是一些毫无考虑的行动？”

“我承认，”奥地伯回答说，“这好像一辆火车，人乘上去时并不加以思索，也不自问这火车开往哪儿。而且往往火车已把你载走，自己还不知道，到发觉时已来不及下车。”

“但也许我们所谈的这个孩子他还根本不想下车？”

“无疑，他还不想下车。眼前他就让火车带着他跑。两旁的景物吸引着他，至于火车往哪儿开，他并不关心。”

“您预备教训他一番吗？”

“大可不必！那决不会有效。这些他早听腻。”

“为什么他偷窃？”

“我不太知道。决不会由于实际的需要。也许为获得某种方便，为的赶上那些比他更有钱的同学们……也许由于天生的倾向，觉得偷窃是一种乐趣。”

“这才真是可怕。”

“是呀！因为那样他干了一次就又会干第二次。”

“他的资质如何？”

“我很久以为他不及他的哥哥们一般聪明。但如今我怀疑是否这是我自己的失误，是否由于他不曾认清他自己的才能才形成我这方面对他不利的印象。他至今不曾善用他的好奇心；也可以说，他的好奇心还在胚胎时期，还停止在不假思虑的阶段。”

“您预备对他说吗？”

“我想使他认清其中的利害关系，一面是他由偷窃所获得的区区小利，另一面是由于他不正当的行为使他所丧失的一切：他亲属的信任，他们的以及我的尊重……这不能以数来计算的一切，只在经过莫大的努力，失而复得时，人才能体会它们的价值。有些人因此耗尽了他们的一生。我要替他点破在他的年龄所不会注意到的一切，那就是如果以后在他周围发生任何可疑的、暧昧的事情，别人猜疑的目光必然要落在他身上。他会眼看自己蒙受不白之冤而无法替自己洗刷。他过去的行为指定了他。他成了所谓的‘焦头烂额’的人。最后，我想告诉他的……但我怕他的抗辩。”

“您想告诉他的？……”

“那就是他已经创了先例，而如果初次行窃须下决心，久之便习以为常。……我也想告诉他，第一次人在不经意中所做下的事情往往无法补救地替他划定了他的面目，此后即凭最大的努力也永难磨灭这初次所留下的痕迹。我还想……但我不知道如何对他说才好。”

“何不把我们今晚的谈话记下？您就拿给他看。”

“这倒是个办法，”奥地伯说，“为什么不？”

当乔治阅读以上这段对话时，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但他的面部绝不显露出他的心理。

“我应该继续念吗？”他问，一面预备翻开另一页。

“不必，他们的谈话就到这儿。”

“这很可惜。”

他把这小册子还给我，用着几乎是游戏的语调：

“我倒想知道欧陀尔夫念了这册子以后回答些什么。”

“对呀！我也等着想知道。”

“欧陀尔夫这名字太可笑。您不能替他另取一个名字吗？”

“这无关紧要。”

“他的回答也无关紧要。他以后怎么样呢？”

“我还不知道。那全凭你了。我们瞧着吧。”

“那样说来，您这本书倒需要我来帮您继续。但不，您必须承认……”

他停住了，像是有话不能直说。

“承认什么？”为的鼓励他，我紧接着说。

“您会上当，”他终于说，“如果欧陀尔夫……”

他又顿住。我自以为明白他的意思，便替他补充说：

“如果他成为一个诚实的孩子？……不，我的孩子。”而突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但他挣脱我的手：

“因为，如果他没有偷东西，您就写不出这段对话来。”

这时我才认清我自己的错误。事实是我对乔治的关切反引起他的扬扬自得，他以为自己能吸引人。我倒忘了普罗费当第，反是乔治自己提醒了我。

“那么您的那位检事，他对您说了什么呢？”

“他嘱咐我转告你：他知道你在使用假钱……”

乔治变了面色。他知道已无可否认，但还含糊地抗辩：

“那并不是我一人。”

“……而如果你不立刻停止，”我继续说，“他只好把你和你的同伴们加以逮捕。”

乔治的面色最初变得非常苍白，这时通红起来。他目不转睛地待着，紧蹙的双眉使他前额的下部陷成两道皱纹。

“再见，”我伸手给他说，“我希望你同时转告你的同伴们。至于你，我就不必再说。”

他默无一言地和我握手，便又回到他的自习室去。

重读《伪币制造者》中我拿给乔治看的那几页，颇觉很难满意。我已在此录下乔治所念的原稿，但全章已势必重写。无疑不如直接对孩子说更为恰当。我必须想法如何能打动他。在现状下欧陀尔夫（乔治说得对，这名字有更改的必要）必然很难改过自新。但我仍希望使他纠正过来，不论乔治如何看法，总之这才是最有兴趣之点，因为最困难的也就在此。（此处我的论调倒和杜维哀相仿了！）不如把现成的故事留给写实的小说家们。

乔治回自习室后，立刻把爱德华的警告转达给他的两位朋友。所有爱德华为他窃书所发的种种议论对这孩子毫无影响；但假钱一事，很有使他们吃眼前亏的危险，自宜及早谋解脱之道。他们每人身边都还留着几枚，预备下一次有机会时混用出去。日里大尼索赶紧都拿来搜集在一起，把它们投入坑中。当晚他通知了斯托洛维鲁，后者也立刻做了准备。

十六　阿曼往访俄理维

同天，正当爱德华在那儿和他的外甥乔治谈话，这一面，俄理维在裴奈尔离去以后，又逢阿曼跑来看他。

阿曼·浮台尔已和先前大不相同；新修的面，微笑着，昂着头；一身棱角笔挺的新衣，但看去有点可笑，他自己觉得，而且也不想隐瞒。

“我早想来看你，但我实在忙！……你可知道我现在已是巴萨房的秘书？或是，你喜欢的话，就算是他所办的那份杂志的主编人。我不预备请你来帮忙，因为我看出巴萨房对你很不满意。而且这杂志断然是‘左’倾的，所以它开始排斥贝加以及他的牧歌之类……”

“算它倒霉！”俄理维说。

“所以相反它欢迎我的《夜瓶》，而且我附带声明，如果你愿意，这诗是预备奉献给你的。”

“我认倒霉。”

“巴萨房还希望我这首天才的诗发表在创刊号的首篇；他的恭维倒使我弄得难以为情。如果你病后的听觉不怕疲累，我可以告诉你第一次我和这位《铁杠》的名作者会面的情形。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我以前只是间接从你口中得到一点印象。”

“你说好了，我很欢迎。”

“你不怕烟吗？”

“为使你安心我也抽好了。”

“你必须知道，”阿曼点上一支烟卷开始说，“你的背弃可苦了我们这位亲爱的伯爵。不是恭维你的话，这可不是容易的事，要再找你那么一位品德兼长多才多艺……”

“总而言之……”俄理维打断他说。这一大套的嘲弄已使他不能忍受。

“总而言之，巴萨房需要一位秘书。恰好他认识一个叫作斯托洛维鲁的，这人我也认识，因为他是我们学校中一个学生的老表，同时也是他的保证人。他认识约翰·哥勃拉勿勒。这人你也认识。”

“我并不认识。”俄理维说。

“好了！老俄，你应该认识他。这是一个怪特别、怪有意思的典型人物；这是一个化装成的枯皱的小娃，酒精是他生活中的必需品，醉时便能写出好诗。你可以在我们创刊号上念到。斯托洛维鲁就把他介绍给巴萨房，为的继任你的位置。你不难想象他踏进巴比伦路那所爵府时的神气。哥勃拉勿勒穿着满身污垢的衣服，一头乱麻似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他看去像是总已有一个礼拜没有洗脸。巴萨房自命能控制一切，认为哥勃拉勿勒很使他喜欢。哥勃拉勿勒能装得温柔、嬉笑、羞涩。他愿意时，他可以和邦维勒的格林古尔 [93]相仿佛。总之，巴萨房表示很受吸引，而且几乎决定用他。你要知道哥勃拉勿勒身无分文。……当时他起身告辞：‘在离去以前，我想，伯爵先生，我最好预先通知您，我有几种缺点。’‘我们谁没有缺点？’‘我还有嗜好：我吸鸦片。’巴萨房并不在乎这点细节，便说：‘那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供给您最上等的鸦片。’‘是的，但我抽足了鸦片，’哥勃拉勿勒又接着说，‘我就完全失去对文字的观念。’巴萨房只以为是戏言，强笑着向他伸出手去。哥勃拉勿勒继续说：‘而且我还吃麻醉药。’‘有时我自己也吃。’巴萨房说。‘是的，但受麻醉以后，我便不能不犯偷窃的行为。’巴萨房才开始觉得自己在受对方的愚弄。而哥勃拉勿勒既已发动，来势益发凶猛：‘再就是我喝酒精，到那时我便把一切都撕毁，把一切都砸碎……’他便抓起一个水晶花瓶装作要把它扔在壁炉内。巴萨房从他手中抢出，说：‘多谢您通知我。’”

“他就把他赶走了？”

“他还在窗口观望，看哥勃拉勿勒临走时是否替他在地窖中放下一颗炸弹。”

“但为什么你的那位哥勃拉勿勒要那样做？”俄理维一度沉默后问道，“从你对我所说的看来，他很需要这个位置。”

“但老俄，我们不能不承认，天下有这种人，他们的一举一动专为和自己的利益作对。而且，你愿意我告诉你吗：哥勃拉勿勒……巴萨房的奢华使他恶心；他的风雅，他的殷勤，他的谦让，他所装的那份‘优越感’。是的，这一切使他恶心。我可以补充说，我自己很理解这一点……实际，你这位巴萨房真够让人作呕。”

“为什么说‘你这位巴萨房’，你早知道我已不再见他的面。而且，如果你那么嫌恶他，为什么你要接受他所给你的位置？”

“那正因为我喜欢我所嫌恶的……鄙人自己也包括在内。而且，归根结底说，哥勃拉勿勒是个胆怯者；如果他自己不先感到不安，他决不会说出那一大套话来。”

“啊！那倒不见得……”

“那可见得。他很感局促，而又最恨让自己所瞧不起的人使他感到局促。他的傲慢完全就为掩饰他的局促。”

“我认为那也太愚蠢了。”

“老俄，人人不能都和你一样聪明。”

“这话上次你已对我说过。”

“记性真好！”

俄理维决意不再让步。

“我竭力不把你的诙谐放在心上，”他说，“但上次你总算对我说了一些真话。那些话是我忘不了的。”

阿曼的目光显出不安，他强笑着说：

“啊！老俄，上一次，我对你所说的话只为顺从你的意思。你爱听低音的曲子，于是，为使你高兴，我才用蜷曲的灵魂，用巴斯加式的呻吟，弹奏我的哀诉……你看有什么办法？我的嘲弄才真表现出我的诚恳。”

“你无法使我相信上次你对我说话时的态度会不是出于诚恳。如今，你才是开玩笑。”

“啊，你这份天真，可真不愧是一个天使的灵魂！像是我们每一个人并不都多少在有意或无意中开着玩笑。老俄，生命本身就是一出喜剧。但你我间的差别，在于我自己知道我在演戏，而……”

“而……”俄理维紧迫着。

“而我父亲，我们姑且不说你，他扮演着牧师，但他自己却完全蒙在鼓里。在我不论说一句话或是干一件事，总有一部分的我留在后面，瞧着另一部分的我在那儿受累，观察他，轻蔑他，嘲笑他，或是替他鼓掌。一个人把自己一分为二，你叫他怎么再能诚恳？我几乎连这字眼儿做何解释也不知道了。这可说毫无办法：当我悲哀时，我觉得自己可笑，而我就笑；当我快乐时，我就那样愚蠢地打趣，结果使我自己想哭。”

“我可怜的朋友，你也使我想哭。我以前不以为你病成那样。”

阿曼耸一耸肩，另换一种语调：

“为的可以使你得到一点安慰，你愿意知道我们创刊号的内容吗？自然有我的《夜瓶》，此外有哥勃拉勿勒的四首歌，雅利的一篇对话，小日里大尼索的散文诗，最后是一篇定名为《烙铁》的长篇论评，其中声明我们这杂志的倾向。我们有好几个人共同在策划这篇杰作。”

俄理维无从插言，笨拙地辩驳说：

“没有任何杰作会是共同合作的产物。”

阿曼哄然大笑：

“但，亲爱的，我说‘杰作’，为的打趣就是。实际，连‘作品’也称不上。而且第一，问题在于知道一般所谓‘杰作’究竟指的什么。《烙铁》的任务正要来说明这一点。很多作品，人们公开地加以叹赏，原因只由于人人都在那儿叹赏，而至今没有一个人想说，或是敢说这些作品是愚蠢的。举一个例子，我们预备在这期的首页印上一幅《蒙娜丽莎》 [94]，但替她在鼻梁下粘上两撇髭须。老俄，你将来可以看到，那才叫人绝倒呢！”

“是否你的意思认为这幅画也愚蠢呢？”

“亲爱的，那倒不。（虽然我也并不认为它那样值得人惊叹。）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愚蠢的是人们对它的崇拜。向来人们一提到‘杰作’，就觉得非五体投地不可，《烙铁》（而且这也将是杂志的名称）的目的就为使人把这种崇敬看成滑稽，使人不信……还有一个好办法，就是让读者们来叹赏一个十足无聊的作家的无聊作品（譬如我的《夜瓶》之类）。”

“这一切巴萨房都赞成吗？”

“他觉得很有意思。”

“我看我的退出倒是上策。”

“退出……老俄，人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这点智慧的感想提醒我也该向你告辞了。”

“再留一会儿吧，小丑……你刚才说你父亲扮演着牧师，这话从何说起？那么你不以为他真有信心？”

“敝‘令尊大人’把他的生活安排成不能不那样。是的，他是职业性的信徒。一个信心教授。他终生的目的、终生的职务即是灌输信仰。至于想知道他所谓‘自己的良心’中发生什么？……那就不便问他。而我相信他自己也从不曾自问过。他的方法是使自己从来没有反省的时间。他在他的生活中填满了成堆的义务，如果他的信心动摇，这一切会变成全无意义；因此他非有这些义务来牵制、来维持他的信心不可。他自以为信，因为他始终做成像是他信。他已失去‘不信’的自由。如果他的信心幻灭，老俄，那可不得了，那可真是大难！崩溃！试想，立刻我们全家将以何为生？老俄，这是必须考虑到的事实：爸爸的信心等于我们的饭碗。我们大家都靠他的信心吃饭。所以你要问我爸爸是否真有信心，你不能不承认这问题问得有点不妙。”

“我以为你们是靠学校的收入维持生活。”

“这也多少是真的。但你用这来打断我的诗境也就不够漂亮。”

“那么你，你什么都不信？”俄理维戚然问道，因为他衷心地爱着阿曼，而对他言行的荒唐深感痛惜。

“亲爱的，你似乎已忘记我父母想让我也成为一个牧师。他们就抱着这个目标来训练我，灌输了我不少虔敬的教训，为的充实我的信心，如果我敢说……但可惜我没有这种天命，否则也许我可以成为一个惊人的宣教师。我的天命，就配写《夜瓶》。”

“我可怜的朋友，如果你知道我多么替你伤心！”

“你总有我父亲所谓的‘一副好心肠’……所以我也不愿太辜负你的好意。”

他拿起帽子，几乎已经出去，但突然又转回身来：

“你不向我问起莎拉的消息？”

“因为你能告诉我的，裴奈尔已都告诉了我。”

“他对你说他已脱离学校了吗？”

“他对我说你大姊蕾雪请他走。”

阿曼一手握着门上的把手，另一只手用手杖挡着掀起的门帘。手杖误入门帘上的一个洞中，使得洞口扩大了。

“你爱怎么解释都可以，”他说，他面部的表情非常严肃，“蕾雪，我相信是这世上我所唯一敬爱的人。我尊敬她，因为她有德行。但我的举动没有冒犯她的德行。关于裴奈尔与莎拉间的一切，她绝不知道。是我对她讲的……而眼科医生还劝告她不要流泪！这真滑稽。”

“如今我应该把你看作诚恳吗？”

“是的，我相信我自身中最称得上诚恳的，就是痛恨别人所谓的‘德行’。不必去求解释，你不知道幼年清教徒的教育对我们所能留下的影响。它使你心中存着一种愤慨，使你一生无法治愈……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他用冷笑来总结他的话，“对了，你应该告诉我，我那儿长的是什么？”

他放下帽子，走近窗口。

“你看，就在嘴唇上，在嘴唇里面。”

他靠近俄理维，用一个手指把他的嘴唇翻起。

“我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那儿，在口角上。”

俄理维发现在接合处附近有一颗白点，心中稍觉有异。

“这是一颗鹅口疮。”他说，为的使阿曼安心。

但阿曼耸一耸肩。

“别信口雌黄！你，自命是一个诚恳的人。你知道鹅口疮吗？鹅口疮是软的，而且容易消去。这，这可是硬的，而且每周长大。它使我口中带有一种恶味。”

“这已很久了吗？”

“我自己发现已有一个多月。但像那篇‘杰作’中所说：‘我的病痛来由已久……’”

“阿曼，如果你不放心，你应该找医生检查。”

“还用你说！”

“那么医生说了什么呢？”

“我自己不是不知道应该去检查，但我结果还是没有去检查，因为如果这正是我自己所相信的病，我宁愿不知道更好。”

“这太蠢了。”

“可不是蠢！但多么合乎情理，我亲爱的，多么合乎情理……”

“蠢的是自己不想法去医治。”

“而且开始医治时又觉得‘这已太迟’！这正是哥勃拉勿勒在他的一首诗中表达得最恰当的：

事实如此；

因为，在这下界，往往歌先于舞。

这首诗以后你可以念到。”

“真是什么都可以成为文学。”

“你说：什么都可以。但是老俄，这已经够不容易。好吧，再见……唉！我还想告诉你：我接到亚历山大的消息……是的，你知道，我的大哥，他跑到非洲，起先诸事不利，把蕾雪寄给他的钱花个精光。现在他上卡萨蒙斯安顿起来。他来信说生意兴隆，而且不久可以把借款全部偿还。”

“什么生意？”

“谁知道？橡胶，象牙，也许还有黑奴……总之，应有尽有……他要我也去。”

“你打算走吗？”

“明天就走，如果要不为军役的缘故。亚力山大属于我那一类的傻瓜。我相信我们一定很能相投……你说，你愿意看吗？他的信就在我身边带着。”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从信封中抽出好几页来，选了一页，递给俄理维。

“不必全念。就从这儿开始。”

俄理维就念：

两周来，我在我的小屋内收容了一个怪人，我和他住在一起。这人大概是中了当地的恶暑，最初我还以为是热昏所发的谵语，实际他精神错乱的程度很深。这男子——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身高体壮，长得不错，而从他的态度、言语，以及两只从未做过粗工的细净的手看来，必然出自人所谓的“有身份的家庭”——他自以为着了妖魔；或是，如果我没有误解他的意思，不如说他以为他自己就是妖魔。他必然遭逢了什么险遇，因为，在梦中或是在他常犯的神志恍惚的状态下（那时他就自问自答，像是不知道我也在旁边），他不断地提到把手切下。因为在那种状态下，他每四肢不安，一对可怕的眼睛直转，我便特别注意，不使他身边留下任何武器。除此以外，平时他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同时也是一个和悦的伙伴——你可以相信，这对长时间在孤独中生活的我，会是多么难得——而且他替我料理事务。他从来不谈起过去的生活，因此我也无从知道他究竟是谁。他特别对昆虫与草木发生兴趣，有时他的谈话显露出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他似乎也喜欢我，不想离去；我决意让他留在这儿，如果他自己愿意。我正需要一位助手，他的到来，正合时机。

他从卡萨蒙斯漂来时，有一个丑恶的黑人陪伴着他，我从那黑人的口中知道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如果我没有听错，这女人大概在他们覆舟的那一天已淹死在水中。如果说这女人的溺毙我这位同伴应受嫌疑，这在我也不以为奇。在这地方，一个人想摆脱另一个人时，各种方法都有，而决不会有任何人出来干涉。如果有一天我能知道这故事的详细情节，我一定再写信告诉你——或是等你来时，我再和你面谈。是的，我知道……你还有军役的问题……认了！我等着就是。因为，你要知道，如果你想见到我，你必须自己来。至于我自己，我对回籍的欲望愈来愈淡薄。我在这儿所过的生活使我喜欢，可说完全合于我自己的理想。我的生意兴隆，文明的领子对我已像是一个铁箍，此后阻碍难再套在我的头上。

信内附寄汇票一张，你可以随意取用。上次的汇票是给蕾雪的。这次是给你的……

“其余的对你不会有什么兴趣。”阿曼说。

俄理维一言不发地把信递还。他没有想到信中所说的凶手就是他自己的长兄。文桑已久无音信，他的父母还以为他在美国。实际上，俄理维对他并不关心。

十七　壮士同盟会

莎弗洛尼斯加夫人到学校来看波利，他才得悉勃洛霞的噩耗，但离她的死已有一个月了。波利自从接到她那封凄切的信以后，一直再没有他朋友的音息。他看见莎弗洛尼斯加夫人走入浮台尔夫人的会客室——休息的时间他自己总是在那儿——全身穿着黑色，不等她开口，他已知道一切。室内就只他们两人。莎弗洛尼斯加把波利抱在自己怀里，两人涕泪交流。她只不断地重复说：“我可怜的小东西……我可怜的小东西……”像是她尤其替波利伤心，像是当着这孩子无限的悲哀，她已消失了她自己母性的悲哀。

浮台尔夫人经人通知也赶到了。波利的呜咽还未平息，他抽噎着站在一边让两位太太谈话。他但愿别人不再提起勃洛霞。浮台尔夫人没有见过这孩子，谈起她时就像谈到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就连她所发的问题，在波利看来，也庸俗得太不机敏。他希望莎弗洛尼斯加不加回答，但看后者竟公然展览她自己的悲哀，使他深感痛楚。他珍藏起他自己的，像别人珍藏一件财宝一样。

必然勃洛霞所想的是他，当她临终的前几天问她母亲：

“妈，我那么地想知道……告诉我：人们所谓‘青梅竹马’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句刺心的话，波利希望只有他自己一人理解。

浮台尔夫人敬茶，也给波利一杯。这时休息的时间告终，他慌忙把茶吞下，辞别莎弗洛尼斯加。她因事务的关系不能久留，第二天就回波兰。

在他眼中，全世界只留下一片荒漠。他母亲离他太远，总不在身边。他的祖父，太年老。即连他可信赖的裴奈尔也已离去……像他那样纤弱的灵魂总需要一个人可以接受他所呈献的高贵与纯洁。他缺少自负。他太爱勃洛霞，失去她，在他也即永远失去了爱的必要。他所希望看到的天使，从此没有她，他如何再能相信？如今，一切都成空虚。

波利回到自习室像人投入地狱一般。无疑他很可以把龚德朗·得·巴萨房当作一个朋友，这是一个诚实的孩子，而且两人正好都是同一年龄；但龚德朗总是埋头于他自己的工作。费立普·亚达芒第也不算坏，他巴不得能和波利接近；但他甘令自己受日里大尼索的指使，以致不敢再有一己的体验。他愈附和，日里大尼索就愈猖獗；而日里大尼索瞧不上波利。他语声的轻柔，举止的温雅，态度的羞怯，现在激动他，使他生怒。人会说他在波利面前感受到一种本能的嫌恶，这在兽群中，正是强者凌弱的表示。也许他是受他表兄的影响，而他的憎恨多少是属于理论的，因为这在他无非是一种咎责。他有理由去庆贺自己这份憎恨的情感。他很知道波利唯恐受他的轻视，他便借此取乐，故意装出跟乔治和费费共商策略，目的只在观赏波利那份惊疑的目光。

“啊！可真够妙！”乔治便说，“能告诉他吗？”

“不必，他不懂。”

“他不懂。”“他不敢。”“他不会。”他们不断地用类似的公式去激动他。他对自己被排斥在圈外感觉异样的痛苦。他确是不很明白别人替他所取的这一个羞辱的绰号：“空空如也”，或是因明白而更增加他的愤慨。为证明自己并不是他们所设想的那种懦夫，他有什么不能牺牲！

“我不能忍受波利，”日里大尼索对斯托洛维鲁说，“为什么你让我不必惊动他？他自己并不求安静。他总跟在我身边。……那天他使我们笑痛肚子，他把‘一个有胡子的女人’说成‘一个带毛的女人’。乔治笑话他。而当波利发现自己的错误时，我看他快想哭了。”

日里大尼索又向他表兄提出好些问题，后者终于把波利的“护身符”交给了他，告诉他如何使用。

几天以后，当波利跑进自习室，在他自己桌上忽然发现这张在他已早淡忘了的纸条。这纸条以及由于这幼年时代的“魔术”所产生的一切，今日他已认为可耻，而且在他记忆中已早不存在。最初他竟想不起来，因为日里大尼索特意把纸上的符号“瓦斯电话十万卢布”加上了一道红色与黑色的宽边，边上又画了一些猥亵的小妖魔作为点缀，而且说实话，倒是画得不坏。这一切，使这纸条愈增加一种迷幻的，或是日里大尼索所谓“地狱的”气氛，这在他认为最足以刺激波利。

也许这不过是戏谑，但这戏谑得了意外的成功。波利非常脸红，不发一言，左右顾盼，但不曾注意到隐在门后窥看着他的日里大尼索。波利无从猜疑到他，但也无从理解何以这护身符竟会在他桌上。这像是从天上飞来，或者宁说是从地狱涌现。对于同学间类似的恶作剧，波利原可以一笑置之，但这挑动他对过去的回忆。波利取了这护身符，赶紧塞在外衣内。这一整天，“魔术”演习的回忆紧缠着他。他一直挣扎着抵抗这阴险的诱惑，但到晚上，一进他自己的卧室，挣扎已归无效，他沉沦了。

他觉得自己已堕入深渊，但他自愿如此，而不惜把他自己的沉沦认作是一种乐趣。

但在不幸中，他内心仍蕴藏着如许柔情。他同伴们对他的轻蔑使他那样地感到痛苦，他甘冒任何危险，为的求得他们些许的重视。

这机会不久即到来。

自从他们不得不放弃伪币的贩卖以后，日里大尼索、乔治和费费很快就另找娱乐。他们最初所发动的一些荒谬的戏谑只能算作是插曲。正戏则有待日里大尼索来准备。

“壮士同盟会”创始的目的，唯一的兴趣就为不容波利加入。但不久日里大尼索认为更恶毒的办法莫若拉波利也一同加入。这可以使他不能不遵守某些义务，而更进一步，甚或诱他陷入绝境。从此这主意在他心中生根，而且像一般发生在企业中一样，日里大尼索不考虑事情的本身，而只顾使这事情实现的方略。这看来无所谓，但很多罪恶由此产生。加以日里大尼索是一个残酷的人，但在费费面前他觉得必须隐藏自己的残酷，因为费费完全不是这一路人，所以至终他信以为他们的举动只是一种游戏。

任何同盟会必须有它自己的箴言。日里大尼索胸有成竹，提议：“壮士视死如归。”这箴言便被采用，而且认为是西塞罗 [95]的名言。至于标记，乔治主张在右臂上刺字；但费费怕受痛苦，声言要找好的刺花匠非在港口不可。日里大尼索也反对刺字，认为留下一种无法磨灭的痕迹，以后反会使他们发生麻烦。总之，最主要的并不在乎标记，会友只需郑重宣誓就成。

过去关于伪币的交易必须以抵押品为条件，所以乔治就把他父亲的信件交了出来。而这些孩子们并无恒心，这事也就淡忘。总之，他们对于“入会条件”以及“会友资格”一无具体决定。既然只有波利一个是“局外人”，而他们三人都是“当然”会友，自然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相反，他们议定“凡会友有退避或畏缩者即以叛徒论罪，永远开除会友资格”。日里大尼索的目的在使波利加入，他对这一点最为坚持。

如无波利，这游戏便成索然无趣，而同盟会的精神也就无从发挥。为劝诱这孩子，乔治比日里大尼索更合条件；后者有引起他猜疑的危险。至于费费，他不够奸猾，且自愿引退。

在这段可憎恶的故事中，最使我惊心的也许就是乔治所扮演的这幕喜剧。他假装对波利突然发生感情。此前，他简直从来没有把波利放在眼中，而我竟怀疑是否他自己倒先弄假成真，是否他假装的情感已快变成真切的情感，是否当波利还报他的那瞬间，他自己的已经就是真切的情感。他靠在他身上，显出非常亲切；受日里大尼索的指示，他和他谈话。……渴望求得些许尊敬与友情的波利，不上三言两语，就已中计。

于是日里大尼索就对费费与乔治宣布他所准备的计划。他已想好一种“测验”，会友中应受测验的人当由拈阄儿决定；而且，为使费费放心，他解释他有方法可以使阄儿必然落在波利身上。这测验的目的就为考查他的勇气。

至于究竟以什么来做测验，日里大尼索还未加以说明。他怕费费会持异议。

“唉！那不成，我不来。”当稍后日里大尼索开始表示“懒皮老人”的手枪可以取来利用，果然费费反对。

“但你真笨！这只是闹着玩的。”乔治先被说服，答辩说。

“而且，你知道，”日里大尼索又加补充，“如果当笨货在你觉得有意思，你说就是。我们并不需要你。”

日里大尼索知道用类似的论调来对付费费最为有效，同时他已预备了入会单，每一会友必须在单上亲自签名。

“不过你得立刻决定，因为，如果你签了名，那就来不及反悔了。”

“好吧！你别生气，”费费说，“把单子递给我。”他就签了名。

“好小子，我倒很愿意，”乔治说，他的手臂温情地挽着波利的脖子，“不愿意你的倒是日里大尼索。”

“为什么？”

“因为他不信任你。他说你会临阵脱逃。”

“他怎么知道？”

“说你第一下就受不了。”

“让他瞧吧。”

“那么你真敢拈阄儿吗？”

“为什么不！”

“但你知道其中的条件吗？”

波利不知道，但他愿意知道。于是对方就替他解释。“壮士视死如归”此语用意何在我们以后就能知道。

波利感觉眼前一阵昏黑，但他隐忍自己内心的紊乱，竭力显出坚定：

“你真签名了吗？”

“在这儿，你看。”乔治把单子递给他，波利可以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是不是……”他胆怯地开始说。

“什么是不是？……”乔治打断他，而语声是那样粗暴，使波利不敢再说。乔治早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那就是是否别人也一样遵守条件，是否有人可以担保他们也不临阵脱逃。

“不，没有什么。”他说，但从此他就开始怀疑他们，他怀疑他们另有办法，他怀疑他们并无诚意。“管它！”他自己想，“他们爱逃就逃，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比他们更有良心。”他随即正视着乔治：

“告诉日里大尼索，叫他信我就是。”

“那么，你真签名？”

啊！这已不成问题，他决不食言。他又说：

“如果你愿意。”于是他在这张可诅咒的纸上，在三位“壮士”的签名下，用工楷签上他自己的名字。

乔治喜洋洋地把单子送还给其余两位。他们一致认为波利精神可嘉。三人开始计议。

“自然不装子弹，而且我们也没有。”费费的恐惧由于他曾听人说，如果情绪过分紧张，有时也能致死。他说他父亲曾引一个假装执行死刑的例子……但乔治使他噤口：

“你父亲是南方人。”

不，日里大尼索不装子弹。这没有必要。拉贝鲁斯当日并没有从枪中把子弹取出。但这只有日里大尼索一人知道，而他故意不说。

他们把四个名字放在一顶帽子内；这是四张折叠成一样的小纸条。日里大尼索担任“拈”阄儿，已先预备下第五张纸条，写的也是波利的名字，他把这纸条藏在手中，像是全凭偶然，拈出的正是这一张。波利疑心有弊，但他默然无言。他自知劫数已定，分辩又有何益！他决不做任何表示来替自己辩护，而且纵使中阄儿的是另一个人，他也自愿替代他，他已那样地对一切感觉绝望。

“我可怜的朋友，你运气太坏。”乔治觉得不能不那么说。他的语调那样地带着虚伪，波利凄然凝视着他。

“这已注定。”他说。

以后他们就决定做一次演习。因怕惹人注意，大家主张暂时不用手枪。必须到最后关头，当人演“真戏”的时候，才去把它从盒中取来。总之，一切务须保守秘密。

因此，那天只对时间与地点做了一个决定。他们把地点用粉笔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这就在自习室内靠讲台右首的一个壁角上，那儿原先有一道拱门，但如今是封锁着的。至于时间，就在上自习的时候。这必须使全班学生都能看到，那会使他们瞠目不知所措。

他们在室内无人时演习，那三位同党是当时唯一的见证人。其实这次演习说不上有什么意义，人们只证实从波利的座位到粉笔圈定的地点正好是十二步。

“如果你不畏缩，你一定可以走对。”乔治说。

“我决不畏缩。”波利说，这时刻不断的疑虑在他认为是一种侮辱。这小东西的坚定已使其余三位开始感服。费费认为不如适可而止，但日里大尼索表示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手。

“好吧，明天见！”他说，同时在口角边露出一种异样的微笑。

“我们对他亲个吻吧！”费费在热情中大声说。他想起壮士们的诀别，突然他把波利紧抱在自己的胸前。当费费在他面颊上左右亲着率直的响吻时，波利已禁不住流下热泪。乔治与日里大尼索都不理会，在乔治看来费费的举动有失尊严。至于日里，他压根儿认为可笑。……

十八　小波利自杀

翌日下午，钟声把学生们齐集在自习室内。

波利、日里大尼索、乔治与费立普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日里大尼索取出表来，放在波利与他之间。表上正是五点三十五分。自习从五点开始，到六点才散。按规定波利应该在六点欠五分执行，正好在学生们离散之前，这很得计，因为事后他们可以躲开得更快。不久日里大尼索就对波利说：

“老波，你可只有一刻钟了。”说这话时他并不回头，声音是半高的，这在他认为更能衬托出语气的严重。

波利想起他最近所念的一本小说，其中讲到匪徒们在杀害一个女人以前，邀她祷告，为的可以使她先做死的准备。像一个外来的旅人，当他快出一国的国境时准备护照，波利在他心中、在他脑海中搜索祷告，而竟一无所获。但他那样地感觉疲累，而同时又过分地感觉紧张，使他对这事并不特别关心。他奋力想思索，却一无足以思索的对象。手枪沉压在他的口袋中，他不必用手去摸就能觉到。

“只有十分钟了。”

坐在日里大尼索左首的乔治偷眼瞧着这一幕，但装作没有看到。他工作得非常紧张。从来自习不曾有过那么宁静。拉贝鲁斯已不认识他眼前的这群顽童，而这在他第一次透过一口气来。可是费费忐忑不安，日里大尼索使他觉得可怕，他担心这戏谑可能成为憾事。他心里怦怦地跳着，不时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长叹。最后，实在忍不住，他把他手头的历史笔记撕下了半页——因为他正在预备考试，但成行的字在他眼前乱跳，史实与年代在他脑海中混作一团——赶快在纸角上写道：“你确实知道枪中没有子弹吗？”便把纸条传给乔治，他又转递给日里大尼索。但日里大尼索读后耸了耸肩，对费费头也不回，把纸条搓成一个小球，用指一弹，正好落在用粉笔标记着的地点。像是对自己的瞄准非常得意，他微笑了。这微笑，最初出于自然，至终不退，像是已被印在他的面上。

“还有五分钟。”

这句话几乎是大声说的。连费立普也听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惨痛袭上他的心头，虽然自习已快退课，他装作必须外出，或者他真得了疝痛也未可知，他举起手，同时用手指击桌，这是普通学生们对先生有请求时的表示，但不等拉贝鲁斯回答，便从长凳上一跃而出。去到课室门口，他必先经过教师的讲桌，他几乎是跑着，他双腿发软。

费立普出去以后，波利几乎立刻接着也站起身来。在他身后勤奋地工作着的小巴萨房这时举眼看了一下。事后他告诉赛拉菲，说波利当时脸“灰白得骇人”；但在这种境遇下，人没有不那么说的。而且，他几乎立刻又低下头去，一心致力于他的工作。事后他非常后悔。如果他早知如此，他必然会加以阻拦，他流着泪说。但他当时绝不疑心。

波利便前进到指定的地点。他的步伐滞重，目光坚定，像一个机器人，也更像是一个夜行人。他的右手握着手枪，但仍隐藏在外衣的口袋内，不到最后一刻他不取出。这不幸的地点，我已说过，正在讲台右首，那儿一道封闭的门形成一个壁角，因此教员在他的讲桌上必须探头才能看到。

拉贝鲁斯探出头去。最初他不明白他孙儿在做什么，虽然他的动作异常严肃已足引起他的疑虑。为替他自己壮点声势，他用大声开始说：

“波利君，我请您立刻回到您的……”

但突然他发现那支手枪；波利已把它举在鬓角上。拉贝鲁斯明白了，立刻他感觉一阵寒冷，像是血液已在他血管内凝冻。他想起立，跑过去，阻拦他，叫喊……但他唇间只发出一种沙哑的声音；他始终坐在那儿，全身瘫软，发着抖。

枪声响了，波利并没立刻倾倒。他的身子支持了一阵，像是挂住在壁角上，然后头部的重量下沉，落在肩上，全身才倒塌。

事后警察局派员来调查时，人们惊异于在波利身旁已不见那支手枪——我是指在他倒下的那个地点，因为人们几乎立刻就把这具小尸体搬运到一张床上。在这阵混乱中，当日里大尼索坐着不动时，乔治从他的长凳上跃出，并不受人注意已把这武器窃走。最初他用脚一下把它拨在身后，当别人都围着波利，他敏捷地把它拾起，藏在他的外衣内，然后暗暗递给日里大尼索。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因此也无人留心日里大尼索，这才使他能乘机奔回拉贝鲁斯的卧室，把武器放还原处。以后警署搜索时，发现手枪依然在它的枪盒中，如果日里大尼索能想起把弹壳取出，人们可能以为波利用的也许是另一支枪。当时他必然已经心慌。一时的失误，而事后他责备自己的疏忽竟甚于忏悔自己的罪行！但拯救他的倒还得归功于这点失误。因为，当他下楼来重又混入在人群中时，一见人们抬着波利的尸体，他突然浑身发抖，显然是神经起了错乱。当时浮台尔夫人与蕾雪夺围赶来，都以为他由于情绪受了过度的刺激。人们可以什么都设想，但决不敢设想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可能出诸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而当日里大尼索替自己辩白时，人都信以为真。费费交乔治转递给他的那张小纸条，当时他曾用指弹走，事后也经人从一张长凳下找到，这张团皱的小纸条也有助于他。必然，对于参与一种残暴的戏谑，这罪状他和乔治与费费都是无法逃脱的；但他坚持当时他不知道武器内装有子弹，否则他是决不会发动的。只有乔治一人始终相信他应担负全部的责任。

乔治总算还能自拔，他对日里大尼索的钦佩终于一变而成极度的嫌弃。当晚当他一回到家里，他就投入在他母亲的怀中。而菠莉纳感谢上天，由于这次可怖的事件，卒使他母子重圆。

爱德华日记

正因为我不自命能对任何事物加以说明，我不愿提供一桩事实而不先充分认识它产生的动机。我不想把小波利的自杀应用在《伪币制造者》中也就由于这原因。我对这件事情实在百思不解。再有，我对一般所谓“社会新闻”并无好感。它们给人以一种专断、真确、粗暴而又荒谬的现实的感觉。我同意借现实来支持我的思想，证实我的思想；但决不能使现实先于我的思想。我不喜欢受意外的袭击。波利的自杀在我认为是一种“非礼”的举动，因为我事前不曾料到。

不拘拉贝鲁斯做任何感想，自杀总都不免带有一点卑怯的成分，无疑他会把他孙儿看作比他自己更有勇气。如果这孩子预知他这种可怖的行动对浮台尔一家会是如何的一种灾祸，他是无法被原谅的。雅善斯不能不把学校解散，“至少是暂时的。”他说。但蕾雪担心破产。四个家庭已把他们的孩子领回。我无法劝阻菠莉纳不把乔治带走，尤其这孩子因他同伴的死受了沉重的打击，似乎已踏上自新之路。这伤逝竟引起如许意外的反响！俄理维也因这件事而受到莫大的感动。阿曼在他一贯傲世的态度下也顾恤起他一家人可能陷入的狼狈境地，而自愿把巴萨房留给他的余暇替学校服务，因为拉贝鲁斯老人显然对他自己的职务已无法胜任。

怀着危惧的心，我跑去看他。他在学校三层楼上他那间斗室内接待我。立刻他抓住我的手臂，态度神秘得几乎带着微笑，这使我非常惊奇，因为我原等待着他的眼泪：

“那闹声，您知道……那天我对您所说的那种闹声……”

“怎么样？”

“停止了。它已没有了。我不能再听到。任凭我多么专心也已无效。……”

“我打赌，”像人们准备参加孩子的游戏似的，我对他说，“如今您该后悔听不到这声音了。”

“啊！不，不。……这才真是一种安息！我是那样地渴望静寂。……您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是想我们生活在这世间永难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静寂。即连我们的血液也在我们身体内不断地发出一种闹声；我们不再辨别它，因为我们从小就已养成了习惯。……但我想有些东西，活着的时候，我们无法听到，有些和谐……因为这闹声把它们淹没了。是的，我想我们真正能听到的时候，应该是在死后。”

“您曾说您不信……”

“灵魂的不灭？我曾对您说过吗？……是的，您是对的。但请您懂我的意思，反面来说，我也不信。”

由于我不作声，他摇了摇头，用着非常郑重的语调，又继续说：

“您有否注意到，在这世间，上帝总是默然无言？说话的唯有魔鬼。或者至少，或者至少……”他又说，“……不拘我们如何专心，我们所能听到的永远只是魔鬼的声音，我们的耳朵不配听到上帝的语声。上帝之道，您曾否问过自己这究竟能是什么？……啊！自然我不是指常人言语中的‘道’。……您记得《福音书》上那第一句：‘太初有道。’我常想‘上帝之道’，即是指整个创造。但魔鬼霸占了去。如今他的喧嚣淹没了上帝的语声。啊！告诉我：您不相信最后一个字仍须归于上帝？……而如果人死后‘时间’已不存在，如果从此我们立刻踏进‘永恒’，您以为到那时我们能听到上帝吗……直接地？”

他开始感到一种强烈的痛苦，像是受了癫痫的袭击，而突然他呜咽起来：

“不！不！”他慌乱地叫喊说，“魔鬼与上帝原是一样东西；他们狼狈为奸。我们竭力想把世间一切的丑恶信为是由于魔鬼，因为不然我们如何能再有力量去原谅上帝。上帝捉弄我们，正像一头猫捉弄着老鼠一样。……而这以后他还希望我们感谢他。试问可感谢的是什么？是什么？……”

然后又靠近我说：

“而您知道他做得最狠的是什么？那就是牺牲了他自己的儿子来拯救我们。他自己的儿子！他自己的儿子！……残忍！这是上帝的第一种面目。”

他倒在床上，头面对着墙。好一忽儿，一阵又一阵地哆嗦着，以后，他像已睡熟，我才离去。

关于波利，他对我一字不提；但我认为他这种不可思议的绝望无形中也就是他痛苦的间接的表现，这痛苦的强烈使他还不能进一步去做沉静的体味。

我从俄理维口中知道裴奈尔已回到他父亲身边；而且，凭良心说，这也是他最好的归宿。由于偶然遇到了小卡鲁，得悉老法官身体欠安，裴奈尔再不能违背他良心的驱使。明晚我们还能见面，因为普罗费当第邀我和莫里尼哀、菠莉纳以及两个孩子一同晚餐。我渴望，很想认识卡鲁。

[1]罗什·马丁·杜·加尔（1881—1958）：法国作家。

[2]《法兰西行动报》：当时法国最右倾的报纸。

[3]莫拉：《法兰西行动报》主编。

[4]普桑：法国十七世纪画家。

[5]保罗·德雅尔丹（1859—1940）：法国伦理学家。

[6]维希：法国城市，以矿泉闻名。

[7]十九世纪德国作曲家瓦格纳所作歌剧。

[8]巴雷斯（1862—1923）：法国小说家。此处指当选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9]托克维尔：法国十九世纪政治家、作家。

[10]波德莱尔：法国十九世纪诗人。《眺台》见他的诗集《恶之华》。

[11]封特奈勒：法国十八世纪作家。

[12]圣伯夫：法国十九世纪文学批评家。

[13]一种匈牙利出产的葡萄烧酒。

[14]波城：法国一城市。

[15]费纳隆：法国十七世纪作家。

[16]忒修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成年后举一巨石，石下有剑履。

[17]哈姆雷特：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主人公。

[18]波舒哀：法国十七世纪作家。

[19]希腊神话中伊阿宋坐阿耳戈快艇到科尔喀斯找金羊毛。

[20]英语：“啊！我知道了……”

[21]尚福尔：法国十八世纪作家。

[22]一生丁等于百分之一法郎。

[23]一苏即五生丁。

[24]据《圣经》，该隐系亚当与夏娃之长子，出于妒忌，杀害其弟亚伯。

[25]希腊神话，达夫纳为阿波罗所袭，乃化身为月桂树。

[26]华兹华斯：英国十九世纪诗人。

[27]丁尼生：英国十九世纪诗人。

[28]惠特曼：美国十九世纪诗人，《草叶集》作者。

[29]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30]细胞（cellule）：此字法语同时可作囚室解，故此处所引，意在双关。

[31]布尔热（1852—1935）：法国小说家。

[32]佛夫那格：法国十八世纪作家。

[33]巴赫：德国十八世纪作曲家。

[34]拉罗什富科：法国十七世纪作家，主要作品有《箴言集》。

[35]福楼拜：法国十九世纪作家。

[36]勒孔特·德·利尔：法国十九世纪诗人。

[37]摩耶：古代印度吠檀多派的术语，即空幻之境。

[38]龚古尔兄弟：系法国十九世纪小说家。

[39]雨果：法国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作家。

[40]贝多芬（1770—1827）：德国著名作曲家。

[41]蒙田：法国十六世纪思想家和散文作家。

[42]塔西佗：古罗马历史学家。

[43]英语：无法则，无成规。

[44]尼采：德国十九世纪哲学家。

[45]巴尔扎克：法国十九世纪小说家。

[46]司汤达：法国十九世纪小说家。

[47]拉辛：法国十七世纪剧作家。

[48]米特拉达悌是拉辛悲剧《米特拉达悌》中的人物。

[49]《阿达利》：拉辛悲剧之一。

[50]《伪君子》：法国十七世纪喜剧作家莫里哀名剧之一。

[51]《西那》：法国十七世纪剧作家高乃依名剧之一。

[52]狄更斯：英国十九世纪小说家。

[53]《情感教育》：福楼拜的小说之一。

[54]《卡拉马佐夫兄弟》：俄国十九世纪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之一。

[55]卡莱尔：英国十九世纪作家。

[56]巴奴日：是法国十六世纪小说家拉伯雷的长篇小说《巨人传》中的一个人物。

[57]拜伦：英国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

[58]普洛透斯：希腊神话中变幻无常的海神。

[59]《星期一谈话》：圣伯夫重要著作之一。

[60]《启示录》：《新约》中之最后一卷。

[61]科西嘉：是法国地中海上的岛屿。

[62]俄理维（Olivier）：作普通名词用时，意即橄榄树，更变语尾即成橄榄（olive）。

[63]英语：吃中饭前。

[64]吕西安·费贝弗（1878—1956）：法国历史学家。

[65]爱弥儿·奥吉耶：法国十九世纪剧作家。

[66]爱尔维：法国十九世纪诗人拉马丁的诗作中常见的女人名，为诗人爱慕的对象。

[67]《圣经·创世记》中说，洪水泛滥时，挪亚遵上帝之意旨造方舟，携妻儿及动物中之公母各一登舟，得免于难。

[68]拉丁文，意即“中庸之道”。

[69]梭蓬：巴黎神学院创办人。今指巴黎大学文理学院所在地。

[70]拉封丹：法国十七世纪寓言诗人。

[71]巴那斯山：古希腊中部之名山，神话中阿波罗和缪斯居住处。

[72]柏拉图：古希腊哲学家。

[73]亚历山大诗体：诗句以十二音节构成。

[74]兰波：法国十九世纪象征派诗人。

[75]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主要人物之一。

[76]保罗·乌采洛：意大利十五世纪雕镂师兼画家。

[77]提香：意大利十六世纪威尼斯派画家。

[78]水仙少年：希腊神话中之美少年那喀索斯。因对泉水中之自身映像产生爱恋憔悴而死，变为水仙花。

[79]巴斯加：法国十七世纪作家、哲学家。

[80]克娄巴特拉：古埃及女王，相继以姿色征服恺撒与安东尼。

[81]拉丁文：“自然界中无跃进。”

[82]《伊利亚特》：相传为荷马所作之史诗。

[83]阿尔夫累德·雅利：实有其人，系法国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作家。其剧作《于布王》之演出，曾一时轰动巴黎。

[84]巴赛：在巴黎近郊。

[85]英语：亲爱的。

[86]裴奈尔·巴里西：法国十六世纪作家兼学者，对法国制陶术极有贡献。后以胡格诺派教徒之罪名被捕，死于巴士底监狱。

[87]色列斯：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88]普卢托：希腊神话中的冥王。

[89]《奥德赛》：相传为荷马所作之史诗。

[90]奥赛罗：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之主人公。

[91]拉丁文：“正直与固执的人即是力的表示。”

[92]文学士：法国学制，结束中学课程后须通过会考。会考及格后得学士学位，也译业士学位。

[93]邦维勒：法国十九世纪诗人。格林古尔是他的喜剧《格林古尔》中之主角。

[94]《蒙娜丽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达·芬奇的名画。

[95]西塞罗：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梵蒂冈的地窖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纪德是个不可替代的榜样

帕吕德

浪子归来

梵蒂冈的地窖

第一章 昂蒂姆·阿尔芒—迪布瓦

第二章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乌尔

第三章 阿梅代·弗勒里苏瓦尔

第四章 蜈蚣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奥

忒修斯

如果种子不死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同几个纪德对话

上卷

下卷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人间食粮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纪德的写作状态

人间食粮

1927年版序言

引言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第四篇

第五篇

第六篇

第七篇

第八篇

颂歌

尾声

新食粮

第一篇

第二篇

第三篇

第四篇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背德者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请进纪德迷宫

一

二

三

四

五

译本序：自相矛盾的魅力

背德者

前言

致内阁总理D.R.先生的信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部

窄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田园交响曲

第一章

第二章

附录 安德烈·纪德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伪币制造者

版权信息

译本序：终极目标与“纹心”术

第一部 巴黎

一 卢森堡公园

二 普氏家庭

三 裴奈尔与俄理维

四 在巴萨房伯爵家

五 文桑在格里菲斯夫人处重见巴萨房

六 裴奈尔之觉醒

七 格里菲斯夫人与文桑

八 爱德华返巴黎与萝拉之信

爱德华日记

九 爱德华与俄理维重逢

十 裴奈尔与行李箱

十一 爱德华日记：乔治·莫里尼哀

爱德华日记

十二 爱德华日记：萝拉结婚

爱德华日记（续）

十三 爱德华日记：首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续）

十四 裴奈尔与萝拉

十五 俄理维在巴萨房家

十六 文桑与格里菲斯夫人

十七 朗部耶夜话

十八 爱德华日记：再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

第二部 沙费

一 裴奈尔寄俄理维的信

二 爱德华日记：小波利

爱德华日记

三 爱德华发表他对小说的意见

爱德华日记

四 裴奈尔与萝拉

五 爱德华日记：与莎弗洛尼斯加谈话

爱德华日记

六 俄理维寄裴奈尔的信

七 作者对其人物之检讨

第三部 巴黎

一 爱德华日记：俄斯卡·莫里尼哀

爱德华日记

二 爱德华日记：在浮台尔家

爱德华日记（续）

三 爱德华日记：三次访问拉贝鲁斯

爱德华日记（续）

四 开学

五 裴奈尔应试毕重逢俄理维

六 爱德华日记：莫里尼哀夫人

爱德华日记

七 俄理维往访阿曼·浮台尔

八 亚各诺脱同人聚餐会

九 俄理维企图自杀

十 爱德华日记：俄理维恢复健康

爱德华日记

十一 巴萨房接待爱德华，随又斯托洛维鲁

十二 爱德华日记：爱德华接待杜维哀，随又普罗费当第

爱德华日记

十三 裴奈尔与天使

十四 裴奈尔在爱德华家

十五 爱德华日记：四次访问拉贝鲁斯，与乔治谈话

爱德华日记

十六 阿曼往访俄理维

十七 壮士同盟会

十八 小波利自杀

爱德华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