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系列心理学套装

包含《衣锦夜行：知乎 程毅南自选集》、《幸福课：知乎 动机在杭州自选集》、《一小时外：知乎 李松蔚自选集》、《拖延症再见：知乎动机在杭州自选集》、《开放的智力：知乎采铜自选集》、《真实的良药：知乎清流自选集》、《心理学，必须的：知乎叶壮自选集》、《深度学习的艺术：知乎采铜自选集》、《情不自禁：知乎冯慎行自选集》九册

目　录

衣锦夜行：知乎 程毅南自选集

幸福课：知乎 动机在杭州自选集

一小时外：知乎 李松蔚自选集

拖延症再见：知乎动机在杭州自选集

开放的智力：知乎采铜自选集

真实的良药：知乎清流自选集

心理学，必须的：知乎叶壮自选集

深度学习的艺术：知乎采铜自选集

情不自禁：知乎冯慎行自选集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社会心理学

贫富有差异

不理性的道德

有区别，非歧视

种族歧视的定义

虚荣本能

自恋「魅」力

大世界压力

发展心理学

小小恶魔

孩子们都疯掉了

利己、利他

智力起跑线

认知心理学

饥饿被营销

故意装睡的真相

脑残粉的心理基础

喜欢没道理

公正世界假设

盗梦空间

一见你就笑

乐观世界

关于本书

《衣锦夜行——知乎程毅南自选集》/程毅南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崔骏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02-0000140410-1

DNA-BN：ECFD-N000000670002

最后修订：2014 年 04 月 11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衣锦夜行

程毅南

程毅南，男，1991 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美国 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经济学和心理学双专业。现在在北京做投资。

我 2012 年下半年来知乎的时候，知乎的心理学基本是一片荒原，加「心理学」标签的，要么是个人情感困惑，要么是问抖腿/挤痘痘/摸鼻子体现了什么性格……可能这是你心中的心理学，但绝不是我心中的心理学。这，不，科，学！于是，凭着自己在学术圈浸淫出来的专业知识、平时科普积累下来的文笔经验，以及一点点悬壶济世、经世济民的情怀，在这片荒原之上，矬子里拔高个，居然也让我闯出了一片天地，时至今日写下了四百多个答案，共计几十万字。

当然，这本书没有几十万字，却都可谓精华中的精华（我向来就是以干货为主嘛）。它们探讨的，都是大家平日司空见惯、却鲜有人深入思考的现象。我希望通过带入心理学的视角与思路，帮大家更深入地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理解人与人之间相互作用的方式、理解一个人的发展与成长。当然，无论世界还是自己，都还有太多未知，但我希望大家领悟了这些思路后，能得以「衣锦夜行」——用精巧的智识去探索蒙眬的世界，并照亮自己。

当然，「衣锦夜行」还有另一层含义——若没有知乎，我们恐怕还都是一个个怀揣着智识却无处散播的人。感谢知乎，让衣锦夜行的越来越少，也让衣锦夜行的人越来越多。

社会心理学

贫富有差异

贫富人家的孩子思维方式上有差异吗？

穷人和富人（家的孩子）的确存在思考方式、价值观、社会认知等方面的差异，但这未必是差距。

首先提供一组数据。

这组数据显示的是，在美国，穷人家的孩子（收入排名在底部的 25%）和富人家的孩子（收入排名在顶部的 25%）获得大学学位的情况。其中，条条的长度代表获得大学学位的比例，蓝条代表高中学习成绩好的，而红条代表高中学习成绩不好的。如你所见，富人家的孩子，如果他学习成绩好，那么他很有可能会上大学，并获得学位（74%）；而穷人家的孩子，虽然他学习成绩好，但获得大学学位的机会，居然和那些笨蛋富人孩子们差不多高，只有不到 30%。可以说，富人孩子更有机会展示他们的能力，而穷人孩子则更容易被埋没。注意，这还是在标榜「机会均等」并且有大量奖学金机会的美国。

穷人孩子的数据为什么这么低呢？美国大学学费很贵，普通的州立大学要一年一万美元以上，而私立大学则动辄五万美元以上，穷人家负担不起。并且，作为家中的成年子嗣，他们可能会更多地被要求去挣钱养家，或者抽出更多时间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这样的情况在中国也很常见。而富人家的孩子不用考虑这些，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发展道路。

有鉴于此，社会学教授 Kraus 提出一个社会学模型，来解释社会阶层对人生活方式的影响。

从左到右解释这幅图 。资源（resource）和公认的社会地位（perceived rank）决定了这个人所在的社会阶层/阶级（social class context），而社会阶层和阶级决定了你的思想方式：

- 对于处在上层的人（upper class），他们的思考方式更倾向于以自我为中心，或唯我主义（solipsism），他们更注重自己的状态、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感情，以满足自己的动机为主要考虑。

- 对于处在下层的人（lower class），他们的思考方式更注重周围环境，或环境决定论（contextualism），他们更关心外界因素，如社会约束（法律法规道德）、外在隐患和威胁、其他的个体。他们做事情时更偏向于考虑对自己以外人的影响。

这个理论获得了很多证据的支持，比如：（这里的穷和富是相对的，如果非要给个标准，穷泛指工薪阶层以下，富泛指中产及中产阶级以上）

- 穷人对外界威胁更敏感，容易受到来自外界的压力；富人更重视自我表现和与众不同，更重视做好自己，有时候为了追求一点点提升不惜代价（当然，这些代价可能在他们看来没什么）。

- 我有一个高富帅同学，有一天因为面试要买一套西装，于是去买了。先看上一套 1500 刀的西装，试了下不错，正想买下来，突然发现边上有一套好看一点点的西装（据他后来说，他真的觉得只是好看一点点），价值 4500 刀，试了一下觉得效果确实不错，就眉头也不皱一下地买下来了。此高富帅并不装逼，为人大方，我很尊重他，平时也看不出来他有钱，只是一到这种时候，立马就能看出来。

- 根据同卵、异卵双胞胎的基因研究，影响富人家庭小孩智力的因素中，基因成分占 70%，而影响穷人家庭小孩智力的因素中，基因只占 10%。

- 这个数据如何理解？出生在富人家庭中，你可以更方便地做自己，而不会受到什么约束或要求，因此你的基因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你的发展；而穷人家的孩子受到了很多外在的约束和要求，要么不得不依靠勤奋来谋求发展以弥补基因上的劣势，要么良好的基因受到环境的限制而无法表现出来，因此环境影响比基因影响大。

- 在父母教育方面，穷人家的父母经常会问孩子：跟其他小朋友玩得好不好，有没有朋友，在学校有没有听话——他们更重视孩子对规则的遵守、对环境的适应；富人家的父母经常会问孩子：这个问题你怎么看，你有什么想法——他们更重视孩子的智力成长和主见。（这点上中国人可能更偏「穷」一些，因为我们的文化就是比较注重他人的感受，不过，你也会发现一些很富裕的中国家庭符合这一特性）

- 在情感判断方面，穷人对别人的感情更敏感，在判断他人感情方面更准确，而富人家的孩子则在判断别人感情状态方面比较差，有时候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不开心。

- 在解释一件事的原因时，穷人更注重外在原因（环境因素，客观因素），富人更注重内在原因（自身因素，主观因素）。

- 在社交中，穷人更友善，更重视互惠，尤其是惠及他人，而富人更重视关系间的公平，一物换一物。

- 在道德判断方面，穷人比较注重安全和纯洁，而富人则更重视公平和选择。

- 一个比较有趣的例子，描述两件事，一件事是一个人抓了一只鸡（真的鸡，家禽），并且干了这只鸡；另一件事是，这个人，把美国国旗撕下来（这是在美国），并用它清理厕所。如果问穷人和富人对这个人的评价，穷人的反应偏向于：这个人该被严惩（恶心，侮辱国家）；富人的反应偏向于：他没有伤害其他人，这是他的选择，他愿意这么做，别人管不了（选择和公平）。

- 在婚姻上（这是一个意大利的研究），穷人离婚的三个主因是：家庭经济状况不稳定、家庭经济拮据、家庭暴力；而富人离婚的三个主因是：对方不能满足我、对方不让我成为我自己、对方跟我没有共同爱好。

所以，我们可以大致总结一下，穷人和富人（家的孩子）的思想差异（不能说「差距」，因为并非一个绝对好一个绝对坏）存在，主要来自唯我主义倾向和环境决定倾向间的差别（注意，这种差别不是绝对的，而是说这两个群体间相对而言）。

最后，富人虽然更自主、更自由一些，但穷人关心他人、对环境敏感的倾向也不错，有时候很有帮助（虽然有时候是负担）。我觉得作为父母呢，肯定是要努力奋斗赚钱，提供给孩子更大、更自由的发展空间，帮助他们发展自己的兴趣和喜好，提升他们的内在价值，但同时也要提醒他们尊重他人，爱护他人，不要为富不仁。

补充两个注意事项：

1. 逻辑上的因果关系是：资源+地位 → 阶级 → 思想/心态。这个因果关系不能反过来。

2. 这个理论和这个逻辑关系，以及理论中对阶级的定义，为了方便讨论，都做了一定的简化。这个讨论的角度也绝不是全面的，并没有囊括所有的情况和影响。但核心思想是，阶级环境的差别会造成思考方式不同。

2013-05-03

不理性的道德

一对亲兄妹在做好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可以发生性关系吗？

首先，提问者开篇谈到的这个故事，并非是哲学家为民众调查而讲的故事，而是社会心理学家 Jonathan Haidt 在 2001 年时，为了研究人类道德判断的机制而设计的一个故事。我讲讲这个研究的过程和发现，你就明白了。

引用一遍故事原文：

Mark 和 Julie 是亲兄妹。有一次他们在大学的假期里结伴去法国玩，一夜，在一个海滨的小木屋中，他们觉得在此良辰美景之下尝试一次 make love 会非常有趣。妹妹吃了避孕药，哥哥为了安全起见也戴了避孕套。做爱之后，他们都感觉非常好，但同时也决定以后不会再这样做，并且将这次做爱作为一个永远的秘密，这个秘密也使兄妹俩的关系更紧密了。(Haidt, 2001)

Haidt 大神发现，大多数人读到这个故事时，第一反应都是认为这件事（兄妹乱伦）是不对的、不道德的，但当狡猾的心理学家提示他们，这次行为既不涉及近亲生育（做了足够的安全措施），也没有伤害家庭感情（兄妹关系更亲密了），而且是属于两个相似社会经验人的共同选择（不存在父女、母子等更不平衡的关系）时，大多数人只能懊恼地看着研究者说：「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这就是错的。」

因此，Haidt 推断出，人们在做道德判断时，往往并非根据理性判断，而是出于自动的直觉反应，Haidt 称之为 social intuition。这种直觉反应来自社会环境日积月累的熏陶，人可以直接判断行为的正确与否，而不会去分析行为背后的原因和细节。因此，道德判断更多时候是基于感性和直觉，而非理性。

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如果真的要把「一对亲兄妹在做好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可以发生性关系吗？」当做一个哲学问题，那么题目本身就没有完全的正确的答案了。根据每个人自身的道德标准，认为可以或者认为不可以都有道理。Haidt 认为，道德判断的结果，主要受两个动机的影响：

1. 维护与他人的关系。你判断一件事是否道德，会受到周遭其他人观点的影响，而你所持有的观点也会影响到其他人对你的看法，进而影响你的社会地位。具体到这个问题，如果你发现，赞同「兄妹可以做爱」可能会导致别人认为你是个恶心的人，那你就可能会否定这个行为。维护与他人的关系这个动机在日常生活中会相当常见，因为你基本清楚在你所处的社会框架下，什么样的行为会被提倡，什么样的行为会被唾弃，所以这个判断会非常迅速，以至于在第一时间盖住你的理性判断。

2. 维护自身连贯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你判断一件事是否道德，还取决于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果你认为，我绝对不会做出这件事，这不符合我的价值观，我不是这样的人，那么这件事对你来说就是错的。再进一步，如果你认为，你的价值观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必要法则，违反这个法则就是违反你对世界的认知，那么你也会认为这件事是错的。相反，如果你本身很习惯于这个行为，并且经常做，那么这个行为并不与自身价值观和世界观冲突，就不会自然而然地对此产生反对感。因此，这个动机，也是出于感性上的连贯性，而并非理性推断。

所以结论是，这件事到底对不对，可以不可以，完全取决于你所处的社会环境，以及你是怎样一个人。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其他人也无权干涉你的道德判断。那如果自身判断和环境共识冲突了咋办？当然，自身价值观也常常来源于环境，来源于你的成长经历和你受到的教育。不过如果真的冲突了，这时候就要用到理智了，你就要开始和自己讲道理、和别人讲道理了。这就不细讲了。

Reference：

Haidt, J. (2001). "The emotional dog and its rational tail: A social intuitionist approach to moral judgment." Psychological Review, 108, 814-834. （http://www3.nd.edu/~wcarbona/Haidt%202001.pdf）

2014-01-23

有区别，非歧视

美国人对留美的学生究竟有何真实看法，留美学生是否会受到区别对待？成为美国公民的华裔在美国又遭受何等对待？

不说歧视啦，区别对待是一定会有的。（请注意区分「歧视」和「区别对待」这两个概念）

举个例子，真实发生的哦。本校校园招聘会，一白人男生与招聘负责人谈笑风生，聊体育聊棒球，相谈甚欢，HR 很高兴地收下了他的简历，并当场表示可以给予实习机会，而他的简历，GPA 是 3.0。而一般亚洲人（Asian）的待遇是，送上自己的简历后，HR 一扫，「嗯？GPA 3.89？你为什么不是 4.0？」潜台词：「你可是个 Asian 啊，Asian 的 GPA 都应该是 4.0，你的 4.0 呢？你什么素质？」

什么叫刻板印象（stereotype）呢？这就是刻板印象：根据你的身份（性别，肤色，口音等等），推断你的特性。乡土化一点的例子，就比如说我们经常说南方人小气，北方人大气，南方人细致，北方人豪放等等。在国外，也是如此，比如法国人懒，俄国人凶，德国人严谨，美国人自视甚高等等。具体到留学生在国外的境遇，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和外国人长得明显不一样，所以外国人只要看一眼就在意识上自动给你贴了一个亚洲人的标签。

在美国校园中，对于 Asian 的刻板印象，就是学霸，每一个 Asian 都应该是学霸，你比我考得高并不是因为你聪明，只是因为你是 Asian 你是学霸。附带的刻板印象还有，Asian 数学好，Asian 理工好，Asian 口语不行，Asian 写作不行，Asian 学文科一定很菜，等等。就连一个教我一门文学类写作课的教授都曾在一次论文讲评中说道：「我原以为班上的两个外国学生可能写作会差一些，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人家写得好着呢，你们这群美国孩子的语法倒是要好好改进改进 blablabla……」这就反映出，人家看到你，第一印象中，就包含了很多你的「种族特性」，而这些特性，未必是你真正具有的，你不仅被人「一眼看穿」，还很可能是被「一眼看错」。我大四的时候各项语言能力已经很强了，可是学校办公室的人遇到我的时候，一看我是外国人，还是会语速特别慢地跟我说话，生怕我听不懂。当然，我知道她这样是善意的表现，因为很多留学生她要是说快了就真听不懂了，因此这种待遇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有益的。但不论怎么说，因为我长了一张亚洲脸，我就被区别对待了。只是，这不是歧视，我没有受到伤害。

我之前就读的 UIUC 是一所公立大学，有四万多人，这里当然不像那种只有几千人、而且「贵族」孩子居多的私立大学，我们这边其实就是一个未来美国白领阶层社会的缩影，家庭条件和种族分布相对广泛均衡，穷的也有，富的也有，不过都是来接受高等教育的，未来都是社会精英（好吧，我也知道很多人精英不了）。在我们学校四万多人里，韩国人两三千，中国人两三千，印度人也得有几千，再加上其他的「少数民族」，可能有不到一万的国际生，而非常有趣的一点是：

美国人跟美国人玩；

中国人跟中国人玩；

韩国人跟韩国人玩；

印度人跟印度人玩；

ABC 跟 ABC 玩（American Born Chinese，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

ABK 跟 ABK 玩（在美国出生的韩国人）。

有没有交叉玩的？有，少。少得很。

什么意思？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在一个人数较多的社会环境中，人们会自动按照种族和文化背景进行自我隔离，更愿意（如果不是仅仅）同自己熟悉的文化环境的人交往。这个现象叫做 self-segregation，是社会学上经常会探讨到的题目。这不仅发生在校园，也发生在职场、社区、官场、公共交通、旅游景点和大街小巷上。

这一切，都因为，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的大脑会出现「刻板印象」这种机制呢？简化认知，方便归纳。把具有某一特征的人或物归纳出一个特点，这样以后遇到一个类似的之后，就省得一个一个重新认识了。比如，看到老虎，你就想到它会咬人，你可能都不会考虑到它只是一只动物园老虎，懒得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再比如，你晚上在大街上看到一个黑人，会本能地躲一下，你根本不管他是揣着手枪还是振动棒。一般来说，刻板印象其实是很有效率、很节省意识资源的一个认知体系，但造成的一个结果就是，我们会因为外观不同而被直接冠以各种特点。

所以，你说已经入籍的华裔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一样的嘛，因为人家第一印象看不到你的国籍，只能看到你的脸，因此你给人的第一印象一定是个标准的东亚人，这虽然不一定直接造成歧视，但在他心里，你确实和他的美国小伙伴不同。后来，可能随着相处时间增加，你的印象会得到美化或者恶化，这取决于你真正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你的熟人圈就这么一点点，你每走到一个新环境，不剥下这层皮，就永远都会被区别对待。

最后，请亲爱的读者们分清「是这样的」和「应该是这样的」的区别。本文介绍的是「是这样的」，并讨论了「为什么会这样」，这并不代表作者本人认为「应该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我在此并不准备表明政治立场。

分清「is」和「should」，是讨论社会问题的基本原则。

2013-10-15

种族歧视的定义

「因为黑人犯罪率高，所以黑人来了要把包盯紧点」是种族歧视吗？

其实，你所描述的行为应该算做「区别对待」。「区别对待」是指人们根据不同情况作出不同反应的现象，是人类非常正常的一种依据经验进行判断的行为模式。具体到这个事儿，就是根据对方所具有的或可能具有的特性（黑人盗窃率高），而采取特定的行为（防范）。在没有对对方实施违法行为（如语言攻击、不平等待遇或其他对当事人造成身心伤害的行为）的情况下，都属于「区别对待」。就好比女孩子在夜里不敢单独出门，你能说女孩子「歧视」黑夜吗？显然不能这么说。

其实我们可以把「歧视」看成「区别对待」的一种恶性极端情况。

比如说你店里来了个黑人，你就想：「我靠，黑人，会不会偷我东西？」然后就跟黑人说：「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但是这个黑人出门时，进来一个白人，你没有把他赶走，那这个黑人一看，肯定就说你歧视：「你凭什么因为我是黑人就把我赶走？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这个就是歧视了。但是如果你看到黑人进来，叮嘱伙计看紧点，但没有任何言语或行为上的冒犯，也没有损害一个守法黑人的任何权益，法律上讲就不叫歧视。

上面说的是在法律上需要靠事实来界定，那么没有发生切实行为的心理状态该如何界定和区分呢？其实这个很难界定。举个例子：黑人在大学中学习成绩普遍不如亚裔和白人，这个是有切实的统计依据。老师如果出于这个结果，认为对黑人学生应当给予更多关照和辅导，这就叫区别对待，兴许还是有益的；如果老师就此认为黑人都是傻逼、智商低、好吃懒做，且只要是皮肤黑就人人如此，就缺乏根据了。虽然统计数据中证明他们成绩低，但你不确定成绩低的原因是因为「智商低」、「好吃懒做」，还是因为他们从小受的教育质量不高，或他们的生活环境不好。一个统计事实，并不必然指向某一个原因，也并不必然指向某一个态度。因此根据种族区别而作出对对方品性的推断，并且根据肤色一概而论，不考虑个体差异，就是歧视了。

但现实生活中，你其实很难区分自己的一个想法是「歧视」还是「区别对待」，比如老师对一个黑人学生，倾注了很大心血去辅导，你能保证这个老师脑袋里面没有「黑人孩子不太聪明，所以我要更认真去教」这样的概念吗？很难说。所以我们最好还是用行为来界定，心理上的界定确实比较难说。

2013-08-16

虚荣本能

人为什么会有虚荣心？

为何人会当众吹牛？

为何奢侈品会大行其道？

为何苹果产品永远买不够？

为何有车有房结婚不慌？

走进××栏目，带你探索人类虚荣心的奥秘！

呃，正题开始。

虚荣心这种东西，人类很难祛除。世上芸芸众生，多多少少都有点虚荣心，就算出了家的和尚，人家叫他一声「大师」，他也会喜笑颜开，至少表情会比被叫「秃驴」的时候好看一点。那么既然这是一个全人类的现象，那就只能从人类的层面来分析了。

我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各有各的不同，有些特点是大家公认的优点，比如，友善、聪明、有钱等等。这些特点，有的可以帮助我们交到朋友，有的可以帮助我们获得赏识，有的可以让我们找到合适的伴侣/炮友。但是，如果一个人赤条条地站在这里，很多优点你是无法直接观测到的。也就是说，优点存在于人的身上，但只有表现出来，让人发现了，才能成为大家所认为的、你所具有的「优点」，你才具有竞争优势。

也就是说，你不仅要有优点，而且你需要展现出来。延伸一点说，如果你没有优点，你也可以装出来。

有鉴于此，心理学家 Geoffrey Miller 提出，每个个体与他人竞争，不仅是内在实力上的竞争，也在通过向周围人发出「我很牛逼」的信号来竞争。这些「我很牛逼」的信号，可以让人们了解到「我」作为朋友、伴侣，以及合作者的质量和价值。现实社会中，营销、广告、孔雀开屏、夜莺歌唱等等都是这种竞争策略的体现。

看起来很美好对不对。但是，发信号是要付出代价的。

中国官方传奇雷锋叔叔为什么能获得「乐于助人」的称号？因为他付出了自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帮助别人，大家交口称赞，才得到了史诗般的地位。再比如，你要是想当干爹，就得买辆好车，这样停在大学门口才有小姑娘跟你搭讪，买个夏利，谁理你！就算是「纯洁」的三好学生，那也是用成绩堆出来的啊，要是不花时间学习，不认真答题，在试卷上写一个「老子都会，就是不乐意写」，那就是搬砖的命了。

正因为展示自己的优点是有代价的，所以人们不能无限地发信号，这不仅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浪费钱。在你不断地通过展示消耗自己时，你很有可能会失去你本来的优势。所以我们讲究理智消费，就是说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没必要的东西咱不比。但有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本能（这确实可以算成一种本能），一定要外化自己的强大， 不论什么都要比，不论什么都要比别人强，得个奖要 show 遍半个北京城，这就叫虚荣，甚至是神经病。你以为别人在乎吗？其实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都不在乎，你强不强，跟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一来，好钢用在刀刃上，二来，选对展示对象，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找到你在意的人，努力保持好形象，成功几率才大。这也是专一的优势。

所以，适当地展示一下自己的优点，还是很有益处的。玩过了，就是虚荣了。

2013-01-26

自恋「魅」力

过于自负／自恋的人获得的机会会多于同等能力或稍强于他的人吗？

社会心理学上说，我们在遇到一个可能会和我们发生关系的人时，会下意识地地做出两方面的评估：

1. 此人的意图（intention）：他会跟我合作/互利共赢，还是想要伤害我？

2. 此人的能力（competence）：他有能力实现他的意图吗？

在这两条中，隐含着这样一个关系：只有当一个人能力强的时候，他的意图才有意义。换言之，一个弱者，不值得强者侧目。因此，一个人能力强弱，往往成为初次见面首先被关心的问题。强者（无论真的强还是假的强）的意图更受关注，也就更容易受到重视，甚至信任。

研究显示（Anderson et al., 2001），当一组人初次见面形成团队时，「外向」这个性格特点往往更能影响领导权的归属。外向并不意味着能力强，但外向的人往往看起来比较自信，因此会比较容易地被认为有能力（perceived competence）——但不一定是真的有能力。与之相关联的三个能增加被认知的能力（perceived competence）的行为有：

发言时间更长；

肯定语气（言之凿凿）；

提供切题的信息。

其中，较长的发言时间和言之凿凿更体现自信，而切题的信息部分反映实力（有可能只是略微知晓，但没有深度）。也就是说，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自信往往会使人对你的能力有正面评价，而自负则可能使人高估你的能力。

有些「声势浩大」的自恋者（aka「装逼犯」），往往更喜欢吸引别人注意，以此来凸显自己。自恋、自负的人，往往喜欢搞一个大新闻，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在 Chatterjee & Hambrick 2007 年对企业 CEO 们的研究中，他们发现，公司收购案的金额大小与收购方 CEO 的自恋程度正相关，但 CEO 的自恋程度与公司的业绩并无明显关系。也就是说，自恋的 CEO 更喜欢在收购案中弄出一个大数字，上头版头条，但这种收购不一定会对公司有帮助。

有研究显示，自恋甚至对团队表现有害。在一项研究中（Nevicka et al., 2011），研究人员让一个小组的成员分别与一个专家对谈，这个专家会给大家一些共有信息，同时也给每一个人一些独有信息。研究人员发现，自恋的人较少会与组员分享信息，因此自恋者的同伴往往得到的信息较少，在随后的团队表现中成绩不好。为什么自恋的人较少分享信息呢？心理学家认为，自恋者希望通过减少信息分享，增加自己在关键时刻的独特性、权威性，以此来获取控制权。与上一段结合，他们这种行事方式，往往导致更激进的行动方针，从而给团队造成更大风险。

总而言之，过度自信者（自恋者、装逼者）往往会被误认为更有能力，他们引人注目、摆弄权谋，因此有时能在一开始获得更多的机会和权力。但若从长远来看，随着周围人对这个人能力了解的加深，他的「魅力」所带来的影响会下降，而他真正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多地决定他的口碑。因此，当我们初遇一个人，且以后有可能和他继续合作的时候（比如在面试的时候），最好着重于调查更能体现其实际能力的方面（比如数学考试成绩、过往真实的销售业绩等真实客观的数据），有条件的话，还可以询问他以前的同事或同学，而不要被表面的「魅力」所迷惑。

2013-11-05

大世界压力

是什么原因，导致「性别认同危机（gender identity crisis）」？

1. 媒体的扩散效应

媒体在近一百年来的飞速发展，让很多罕见的人和事得到了广泛传播。200 年前，你最多只能接触到 200 个人的生活信息，现在你可以毫不费力地接触到接近千万量级的个人信息。在这千万个个人信息中，因为少见的、特殊的事情更容易引起你关注，也更容易被媒体报道，所以一些少见的社会现象「变得」常见。这其实是一种错觉，很大程度是媒体造成的扩散效应。而人类又是敏感的动物，在自身立场不坚定的情况下，看到周围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有时候就容易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比如：

2. 扩散效应带来的互相认同

「太好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啊。」

加深了原有的想法的认同感。

3. 扩散效应带来的尝鲜/寻求刺激

「穿姐姐的衣服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4. 尝鲜后傻傻分不清/误将自己一时尝鲜的刺激感当成自己的性别认同

「我居然穿了姐姐的衣服还很开心的样子，看来我是本质上是个女人啊……这可怎么办！」

然后跳到第二步。

5. 现代科技的发达让变性成为可能

彻底改变了生理结构，完成从「认知失调/偏差/改变」到「确实改变」的过程。

DaDa~

没什么大不了的，明白这些人是少数人，然后不论他们怎么样都不会影响你的性别认知、性取向和生理特征，就行了。

补充一下扩散效应对人类认知与情绪的影响。

另一个比较常见的问题，也有扩散效应的因素——为什么现在生活比以前好了，我却感觉不到幸福？

简单说，环境变化的速度远大于人类认知功能与结构的变化。人类在更广阔的环境中依然进行无休止的比较，增大了每个个体的竞争压力。

人类对社交信号敏感，这种敏感来源于群居动物千百万年来，与同类互动所产生的趋利避害。同类之间通过相互比较，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功能、竞争优劣势，以及应得的奖励。能意识到自己在族群中的位置的个体，可以更好地生存；对社交信号更敏感的个体，可以在群体中更好地趋利避害。因此随着人类的进化，人类对各种社交信号越来越敏感，负责处理相关社交信号的大脑部位也越来越大。可以说，人类的进化，也伴随着个体社交功能的不断进化。

但这种进化显然慢于近百年来世界的变化。

从前，当我们还是猿类的时候，一生也许只会接触到 50-100 只同类，对你来说重要的可能只有 10 只。判断好他们的情绪、分清楚他们的强弱，与他们进行相对和谐的社交……搞定这 10 个人，生活 so easy。

在公元 1800 年以前，信息相对闭塞，在「新闻基本靠嘴、邮件基本靠腿」的情况下，平常人能接触到的信息，也就是周围一二百人的圈子。比如，你是个木匠，与你有竞争关系的同行，顶多是这一城一镇中的十来个木匠，你的客户也无外乎这一城一镇的百十户居民，你的配偶来源，也不过是这一亩三分地儿的百十个姑娘。因此，你可以相对容易地成为这一片儿最帅的小伙子，最好的木匠，最强的土豪，反正这个时代的人，一辈子也就见过万把个人。天高皇帝远，生活在身边。世界还是很小。

然而，近一百年来，随着传媒业和交通的不断发展，世界各地的人都栩栩如生地来到了你面前。你发现，你的同行成千上万，竞争压力陡升；你可能的配偶也有成千上万，但你需要与之竞争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随着姑娘们接触面的变广，她们的择偶标准已经从「村中有田」变成了「在大城市中有车有房，父母双亡」了，于是你有了更多的竞争压力；铺天盖地的广告上的模特、来自世界各地的成功人士，通过新闻、网络、微博挤进你的视野，让你觉得，我他妈真的是又丑又失败，压力持续增加。

世界变化得太快，以至于我们敏感的认知系统，渐渐无法承受如此之多的竞争和压力。这套系统，在千百年前的时候，只需要应付一两百人的社交空间，如今，面对的却是整个世界，而且还是来自这个世界最闪亮的那一群人。我们不断地与他们比较，就不断地发现我们不够好，于是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烦恼越来越多。然而我们又不能不比较，活得封闭又自我的人，往往最早被社会淘汰；不懂与人沟通、体谅他人的人，马上会被别人嫌弃……每个人面临的选择都更多，但反过来每个人脱颖而出的难度都更大。也许我们感到压力大是因为我们变得不容易满足，但是，各方面的竞争确实也变得更激烈了，我们不满足，使因为我们通过比较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怎么样。

我们如何应对这样的世界呢？在认知上，应当更好地调节自己的比较对象和范围。诚然，现今，从事任何一个行业，都有成千上万的同行，so what？美国的水管工又不会跑到你面前，直接把你的生意抢走……电视广告中的美女那么多，哪一个会来到你的生活，抢走你暗恋的、隔壁家的那个普普通通的「男神」呢？现代人不够快乐，往往是因为同过于遥远的竞争对手比较，而过分地提高了对自己的要求。那些人确实比你牛逼，但与他们比较没有意义。我们的认知系统要求我们对出现在眼前的竞争对手敏感，但同时，我们的智慧也应该意识到，这种敏感并不是一直都有意义的，要放松，要专注于自己的生活。那些懂得专注于自己的生活的人，往往过得更幸福，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地进行比较的人，往往活得更累、压力更大。

2012-12-17

发展心理学

小小恶魔

幼龄儿童诬陷异性成年人对其实施过猥亵的心理动机是什么？

小孩子不但在文学作品中是不可完全信任的叙述者，在一些发达国家（至少是美国）小孩子证言的可靠性也越来越受到质疑。

在一个比较夸张的案例中，一个小男孩描述出「爷爷将我囚禁在笼子中，往我身上涂满巧克力，并舔干净」这样的事，而法庭与陪审团居然轻易地相信了他，并宣判爷爷有罪。而后续调查发现爷爷根本不具备实施这一整套「犯罪」的动机、时间和器具，爷爷此时已经蒙受不白之冤近 6 年。随着这样的案例越来越多，近年来，美国的儿童心理学专家们也开始呼吁，对孩童的证言持谨慎态度。

原因有三：

1. 小孩极容易受大人的影响与暗示，容易屈服于大人的立场。

2. 小孩子不容易束缚住自己的表现欲，为了引人注目会编造夸张的故事，来引起大人和周遭伙伴的注意。

3. 小孩子道德观念脆弱/不成熟，有时候不能明辨是非，不懂得说谎的利害关系。

当然，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这么「熊」，不同的家庭条件下，上述三点表现程度的轻重也会有所不同。比如说，如果父母经常对孩子不闻不问，孩子说谎的能力就会较强，会经常用说谎的方式糊弄大人，而大人不追究的态度又会加重这种表现。

从法律的角度讲，面对小孩子，采集证言的过程应当非常谨慎。对小孩子的访谈要注意以下几点：

1. 不能问引导性问题（比如，不可以问：「你爷爷昨天下午摸你了吗？」 正确的问法是： 「你昨天下午跟谁在一起玩？」）

2. 询问清楚这是想象的场景还是真实的场景，对明显不合常理的地方需要温柔质疑。

3. 尽可能排除父母事前对孩子施加的影响（要问：「你爸妈有跟你说过什么吗？」或「他们怎么看待爷爷？」）

4. 不要逼迫孩子做出回答（「到底是还是不是？」「你必须回答我，不然就不让你回家吃饭！」）

5. 更不要有意引导他回答某个答案（「你一定知道你爷爷有罪，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

我不想在这里讨论人性本善/人性本恶的哲学问题，也不是在暗示经常出现的未成年人被侵犯报道很有可能是欺诈。我只是想说，如果真的要保证对社会的每一员公平公正，首先问询人员要足够专业，其次孩子的证言不完全可靠，一定要有证据。

小孩子确实不完全可信，而且比起大人来说，也更容易出问题。

2014-01-23

孩子们都疯掉了

为什么（中国）父母往往不同意子女去旅游和冒险？

其实，全世界的父母都觉得自己的孩子疯掉了。

一项心理学研究表明，青少年对自身需要承担的责任的意识，要弱于父母期待其负起的责任，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青少年不负责任的行为带来的后果，往往要由父母承担。这不论是在中国、在美国、在意大利，甚至在火星都是差不多的。所以如果父母认为子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幼稚」，「可笑」，是不会同意子女随心所欲的。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就曾听美国同学说某人的车被父母没收了，因为他一个月内三次酒驾。

人类的性格随着年龄增长有相对统一的变化，与这个问题相关的有两条：

1. 人越老，越不开放；

2. 人越老，越严谨。

这两点都促成了父母相对于我们年轻一代（尤其是高中、大学这个年纪）更保守，更不愿意接受新思想、新观点、新的生活方式。所以这是一个由于年龄产生的必然现象，不仅仅局限于中国。

相比起美国的父母而言，中国的父母在面对孩子的个人选择时会更保守些，这一是有文化因素，二是有社会经济因素。

从文化因素上讲，中国文化中的家庭观念更重些，子女远游对于安土重迁的传统中国人来讲是个不小的心理负担。另外，子女的冒险、尝鲜行为往往意味着标新立异，这与「合群」这个集体文化中的传统观念又有偏差，所以往往会受到父母的阻挠。

从社会经济因素上讲，中国很多家庭是独生子女家庭，无论儿子女儿都只有这一个，你玩大了全家就都玩大了，所以父母不希望你从事高风险的职业和人生道路，希望你具有稳定的工作和技能，比如医生、工程师、会计这些掌握所谓「实际技能」的专业和工作，而反感孩子从事艺术、体育，甚至心理学这些稍纵即逝、大而不专的职业。而在西方，孩子多，父母相对就挑剔得少。我接触的一个美国家庭，三个孩子，老三离婚两次，现在跟一个女人乱搞，这家大人都不是特别操心，因为老大老二靠谱。

除了计划生育外，另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目前经济还不是非常发达，职业的选择和多样性还得不到足够的发展和认可，很多职业会被老一辈视为「没什么用」，「赚不了钱」。还有一个是社会保障制度不够健全，这一方面造成了子女和父母的养老压力大，一方面造成了职业选择更趋向于福利好的稳定的工作。

其实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说，父母希望你更靠谱。如果你对你的生活有把握，而且有客观现实支撑你「有把握」（比如不能光说自己「能」找到工作，还要真的「找到了」实习并且表现不错，有被单位留用的可能，而且待遇和稳定性都不错，这时候父母就不会唠叨了）。如果你八字还没一撇，光棍三十年女朋友都没谈一个，那父母只能张罗一个或者几个「合适」的人推给你了，也不管你喜不喜欢了，为啥？因为觉得你自己的「感情」和「爱情」不靠谱。

很多小孩儿谈恋爱，也经常被父母干涉，就是因为说出来的话不靠谱。我经常被父母的同事拉去吃饭，劝说他们的小孩别谈恋爱什么的，有次遇到个初中小孩跟我说什么「我现在能赚钱养家，养大自己的孩子」，我听了都吓尿了。这话你敢信？你觉得这恋爱能靠谱？靠谱就怪了……但是，有时候也能碰到很成熟、考虑得很周全的孩子，那我也会私下跟父母说「我觉得这孩子挺靠谱的啊，为什么不让谈恋爱」这样的话（当然表面上还是要大义凛然地跟孩子说什么「学习为重啊」这类屁话）。

所以不管怎么说，正常的父母，只要你靠谱，是不会特别管着你的，一定是有什么事他们觉得不靠谱才不放心，把事情反复解释清楚，阻力就会慢慢减小。

2012-10-24

利己、利他

这个关于分配财富的博弈论模型试验有什么心理学解释？

问题补充：给红方 100 美元，他可以选择分一部分给蓝方。比如说，红方想自己留 70，给蓝方 30。所以他跟蓝方七三开。然后控制权转给蓝方，蓝方说：「我接受。」这样他就能拿到钱，或者蓝方可以说：「我拒绝。」这样两人就什么也拿不到。所以，这样一来，一个理性选择的经济学家会说，只要不是十零开，你都应该接受。但人们会怎么做呢？当八二开以上的时候，人们的选择都没有差别，在八二开的时候，选择接受的概率就跟抛硬币一样了。

是贪婪吗？还是觉得不公平而已？

事实上，的确有心理学家做过这个实验，行为经济学家也做过这个实验。但有很多信息需要补充！

当时他们用的是 20 美元来做实验。发现：

1. 大于 15（红）∶5（蓝）的方案几乎都被拒绝了。

2. 10∶10 被提出的次数最多，也最容易被接受。

3. 小于 5（红）∶15（蓝）的方案也被大量拒绝。

这个实验结果被反复在多个国家验证。

这些实验是对理想博弈论模型的一个补充，或者说为世人提供了一个对世界的、不同于经济学家的认知角度。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参与博弈，并不只是靠理性。就算在「非常理性」且数额很大的各种金融交易中，人们的行为也不是纯理性的。影响经济决策的因素，从来也不只有理性。

在这个实验中，比较明显的是一种「公平」的概念，即「你如果给我很少的钱，那就是不公平，我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而不那么明显但更重要的则是一个「尊严」的概念：你给我少了是不尊重我，你给我多了也是看不起我。尤其是后者，也就是实验发现 3 中出现的现象，更值得人们讨论，因为这完全违反了所谓的人的「贪婪的本性」。

事实上，尊严问题在日常经济生活中也经常出现，很多人在经济活动中并非单纯逐利，而是追寻一种个人价值的肯定，因此任何否定其个人价值、个人尊严的行为，不论是否获利，都有可能受到其严重反感，虽然不能说一定导致交易不能完成，但这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因素。大至企业并购，小至日常百货促销，企业决策者、公司管理者、广告和营销人员都需要注意这一点。

再进一步，为什么 10∶10 是最多被提出、也是最多被接受的方案呢？这是因为两个人贪婪的相互平衡？还是因为人类本身有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平衡观念？还是因为，人类的本性趋向互助？

答案很有可能是人类互助的「本性」。

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讲，人类在漫长的进化中其实有很多不同的生存策略，比如各自为营，或者结合成小组、团体来活动。小组和团体的合作比起单兵作战显然有优势。因为人类中不存在全能的上帝，个体有一定优势就有一定劣势，组成团体后，自己用优势能力为团体服务，而团体则补充他劣势的能力。这种互帮互助的策略，使采取这种策略的人群更容易生存下去，并繁衍后代（退一万步说，你也需要在一个有其他人类的地方才能遇到异性……）。而单兵作战的人，则更容易受到野兽袭击，在追击猎物途中无人供给食物和水，受伤时无人照料，导致采取这种策略的人死亡率较大，更不容易繁衍后代。

所以，互帮互助（或者说与人合作、与人为善）这种策略在长期的进化竞争中更好地繁衍了子孙，并将这种策略传承下去，成为了大多数人所采用的策略。这也是为什么世界上的大多数文化、社会也都鼓励这种「见面分一半」的行为。我们不希望被人看成不友好、不合作的人，希望被看成友善、诚实、有爱心的人。这既有社会原因，也有生物原因。

那你可能又要问了，那些不合作、欺骗、剥削合作伙伴、利用别人善心的人，他们从哪来的呢？一方面有教育和社会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基因的原因。如果大多数人都善良且乐于帮助，那么有些人就可以利用别人的善良来钻空子、大量谋利、大量剥削其他人。因此，这些人虽然是少数，但在某些情况下依然是成功的生存策略，因而就得以获取资源并繁衍下去，在人类基因池中保留了这部分基因。

这也映照了经典博弈论中不少博弈模型，即在某些情况下，不合作变成了最佳策略。所以经济学和心理学虽然在结论上会相互矛盾，其实探究结论背后的原因时，你会发现它们是相互映照、互为补充的。

很多人科普读物没读好，或者在快媒体时代标题读太多，因此产生了一个误区：「从基因和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切行为都是利己的。」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误区。

首先，用进化心理学来解释行为，实在是太过于形而上学了（过于追求事物或现象的根本原理）。行为背后先有动机和情绪，然后有周遭环境的影响，然后有性格、有世界观、有早期教育、有文化观念、有社会观念、有时代影响……这一串原因链的末端，最后的最后，才是所有人类共有的、从亿万年来进化过来的一些心理特征（进化心理学分析的东西）。从这一点上讲，进化心理学决不能被首先用来分析个体行为，适用于个体行为的是性格和环境诱因；而在分析一个群体的行为时，进化心理学也不是首先适用的，社会心理学更适合；在分析全人类的某种行为时，才可以适当使用进化心理学。

那你要问了，当一个人做出利他举动时，从「进化心理学」角度上讲，这不也是有利于自己的生存和繁衍，最终也是利己的吗？

两点：

1. 某个现象背后并不一定有一个「根本原因」，探求「根本原因」有时候是没有意义的。

比如街边发生一起车祸，一个汽车闯红灯撞到一个行人，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呢？因为司机赶时间。为什么司机赶时间呢？因为他要迟到了。为什么他要迟到了就闯红灯，而不是等红灯呢？因为他有侥幸心理。为什么他有侥幸心理呢？因为他贪小便宜。为什么他贪小便宜呢？因为他一直都贪小便宜没有惹过祸。为什么他没有惹过祸呢？因为从小他妈妈/老师/小伙伴如何如何如何。为什么他……因为人类想生存下去都要利己。为什么人类要利己？因为人类进化 blablabla……为什么人类要进化？为什么人类要生存？……为什么宇宙要存在……什么是存在……存在的意义……意义的意义……

不觉得扯到人类进化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太远了吗？

2. 就算你真的勉强说到某个根本原因了，行为和现象发生的时候，人家根本就没这么想！我上阳台浇个花，你要还往利己扯，不觉得「利己」这二字简直概括得跟什么都没说一样吗？

2013-09-12

智力起跑线

人的智力是天生的吗？

智力有天生因素，但天生的基因因素，占不到 25%。也就是说，两个同卵双胞胎，他们的现在的智力表现中，只有 25%是在生出来的时候决定的，其他的，都是后天培养、层层放大的。

有一个惟妙惟肖的比喻，这样说的：你无法测量一个人天生的智力，就像你无法测量一株稻子天生的高度一样。

稻子有天生的高度吗？没有。所有稻子都是吸收了水和养分才能长高的。诚然，有些品种的稻子确实平均比较高，但如果没有水和养分，任何一株稻子都无法长高。基因的优良固然重要，但生长发育的环境同样也是重中之重。

文艺一点的说法：Intelligence is similar to flowers: you need a promising seed, a resourceful environment, a passionate gardener, numerous fertilizers, and the luck of avoiding flood or tornado, and only then you can get a breathtaking blossom.

回到人类智力，什么东西影响了智力的发展呢？

1. 营养

不言而喻。

2. 早期父母的影响

近年来心理学界普遍认为，如果父母与孩子建立一个安全的依恋关系，有助于孩子身心发育。就智力而言，安全的依恋关系可以使孩子信任你，在你的陪伴下敢于探索世界和新知，这些早期的积累和探索对其日后发育是有很多积极影响的。随后，父母也会极大地影响孩子语言的学习。语言能力的快速发展对随后的智力发育显然是有积极作用的。

3. 幼儿园、小学教育质量

多项试验证明，幼儿园和小学的老师对孩子的语言、智力影响很大。比如说，喜欢用复杂句式的小学老师，他们的学生语言能力更高。在与其他小孩的接触中，孩子也会发展理解他人想法的能力，并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沟通能力。这种理解他人想法的能力，也是智力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无法理解他人想法和意图的孩子，一般来说也有严重的智力障碍。

关于父母沟通方式对孩子语言能力的影响，《爸爸去哪儿》中林志颖和 Kimi 的沟通就很典型。林志颖的沟通方式非常简单，经常以简单疑问句「酷不酷啊」来和 Kimi 交流，因此 Kimi 的语言能力在几个孩子中是最差的，因为他受到的语言锻炼太少，这和他爸爸（也许还有妈妈和保姆）过于简单的沟通方式是分不开的。

除了语言外，小时的算术训练，也会加速大脑的发育。当然，方式要恰当，要循序渐进，因材施教，要切记的一点是，笨孩子其实很少，大部分「笨蛋」都是因为老师不会教。

早期语言能力、数学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发展很好的孩子，会在接下来与同学的交往中获得更多的赞赏，得到更多的锻炼机会，老师也会更偏爱他们，在叫他们回答问题时会有意多问些，这使他们在早期积累的优势进一步扩大。注意，这种优势的层层积累、层层放大是伴随着整个成长过程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就造成了一个普遍现象：孩子进小学之前，感觉都差不多，高中一毕业，差异明显。但你如果只观察你的高中同学，恐怕你就会认为，这种差异是天生的。其实天生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而是被层层放大的。

4. 自控能力

小孩所处的环境对自身影响当然很大，但小孩自身的性格也极其关键，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自控能力。自控能力是预测一个人成年时的智力水平的最好标杆，甚至也是预测长大之后犯罪/违法行为的标杆。自控能力强的孩子，在学习中比较认真，也比较容易集中精神，按时完成作业，听老师话也比较讨人喜欢，这样的孩子，学习成绩会比较好，小学成绩好，进个好中学，中学成绩好，进个好大学，然后不断地放大优势。

自控能力的形成有很多因素，一部分也是先天的，另一部分与父母在幼时的行为管教有关。如果父母更多地采取温柔但严格，奖惩分明但讲道理的方式进行教育（而不是打骂或者过度放纵），那么孩子会更早地「懂事」，也就能更严格地要求自己，在做完该做的事前不会开小差。

说完了智力差异的成因，那么回来看智商测试。现在的智商测试到底测的是什么，是「纯智力」，还是加上了很多方法、经验、知识的智力？

不是纯智力，是后者。如果你小学的时候就博览群书，做过很多智力题，看过很多成型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尽管你可能在「纯智力」上不如某些懒惰但聪明的孩子，你依然有可能测出很高的智商，因为无论智商测验多么抽象，只要你接触的解题思路和方法足够多，就没有题目可以难倒你，你的「智商」测出来就是很高。

那么你会问，智商测验还有意义么？有。因为，我们需要智力和所谓的「高智商」，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希望能有效地解决问题，而如果你见多识广，知识丰富，你也基本上会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手，测出来的智商不会低。相反，如果「纯智力」很高，但没什么知识和经验，遇到棘手的问题也会无从下手。这就是说，学习，尤其是学习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思路，可以提高「智商」；然后，拓宽知识面可以使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思路得到更多应用，也可以提高「智商」。

总之，智力的确有一部分是天生的，但是学习和积累经验对智力的提升也是非常有帮助的。既然天生的东西你改变不了，就在后天多努力吧！

那又有人问了（真的，知乎上真的有人继续追问的），人到中年后，智力还有没有可能上升，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是不是已经过了黄金年龄了？再努力是不是没用了？

还是有用的。有一种说法，说「因为脑细胞数量在二十岁以后就开始下降了，所以人的智力在二十岁以后就下降了」。错了，脑细胞数量下降未必表示所有功能都减弱。事实上，脑细胞在人的一生中都在不断死亡和新生，二十岁之后脑细胞死亡速率大于产生速率，所以脑细胞的总数在下降。可是，这是因为大脑在不断地使不常用的能力退化，而将有限的资源（新生细胞）补充给经常使用的能力，使这些能力得到加强。比如，如果你经常使用计算的能力，那么你这个能力不会在二十岁之后下降，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变强，直到六十岁的时候，因为细胞死亡速率过快，所以人的整体能力都不可避免地下降。在六十岁之前，如果你经常训练某种能力，比如联想、分析、推理、计算、空间构思、艺术灵感等等，它们一定是会不断变强的。

另外就是，任何所谓「智力」，都脱不开经验和知识，没有这些干货，智力无从发挥。就好比，虽然你语言逻辑很好，但词汇量很差，那就写不出好东西。人在成年以后，随着知识和经验的积累，原有的能力可以发挥的余地更大，因而在你富有经验和知识的领域，你一定会变得更强大，所以即使不考虑智力因素，成年之后不断接触新东西，拓展和巩固知识面，人也会变得很强。

2013-02-15

认知心理学

饥饿被营销

饥饿营销对消费者有什么影响？买到商品的消费者是否会更忠诚？

饥饿营销有几种常见的形式，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核心就是消费者非常难以买到这件商品，要么要等很久，要么要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比如瞬间抢购）。一些采取饥饿营销战略的消费品公司，经常会有十分忠实的消费者，比如小米。虽然消费者的忠诚不只是来源于饥饿营销，但饥饿营销的确有它独特的作用。

饥饿营销制造了一种认知失调。

你一旦开始排队，或者为了抢到一个手机执著地守候，疯狂地刷新页面，你就会慢慢发觉自己有点傻逼。你大概会这么想：「我费这么半天劲，就为了买一个两千块的手机，我难道不是傻逼？」为了消除这种傻逼感觉，你会说服自己：「嗯，这么做是值得的，因为这个产品很好，而且我只用刷一会儿/等个把月，就能用到一款超值的产品了！」而且在今后使用这个产品的时候，你还会不断地暗示自己：「这个产品是我千辛万苦换来的，所以这个东西一定值得！」也就是说，通过一个艰难困苦的销售过程，给简单的产品销售附加了一个「魔咒」，它让消费者开始自我说服，告诉自己买到产品的收获足以超越艰难困苦的过程，而这无形中帮助品牌和产品树立形象。

（如果你买不到，被迫去线下买了一个更高价格的，这时候也是相似的过程：「正因为这个产品好，所以我需要花高价，我不是傻逼。」）

用心理学解释的话，饥饿营销就是利用人们说服自己、平复自己心中认知失调（即 cognitive dissonance）的认知功能。在这个例子中，认知失调就是「我排大队抢购，我是傻逼吗？」平复的过程就是告诉自己「这个产品很好，所以我需要买得这么艰辛，我不是傻逼。」

现实中存在与之类似的心理学实验（感兴趣的可以 google 「Induced-compliance paradigm」，1959 年的实验）。大致上说，就是找一群人来实验室做心理实验，只告诉他们这是一个测试认知的实验，但不告诉他们具体是什么。等到「小白鼠」们来了才知道，原来就是把几块积木放在特定的凹槽里，重复一小时……（很无聊）等他做完，老教授要求「小白鼠」对下一个要来做实验的人（一个内应，一般由教授手下的 PhD 扮演）说谎，说这个实验非常有意思。为了让「小白鼠」说谎，心理学家会随机给他 20 美元或 1 美元（「20 美元组」和「1 美元组」是进行对比的两个组，各有几十号「小白鼠」。ps: 1959 年 20 美元还是挺多钱的）。最后发现，获得 1 美元的「小白鼠」往往比获得 20 美元的「小白鼠」说谎说得更认真，而且他们自己也更倾向于认为这个实验真的很有意思，也就是说，获得回报少的，反而更加爱岗敬业！

这是为什么呢？获得 1 美元的人，平复了认知失调；而获得 20 美元的人，因为报酬足够多，没有产生认知失调，就没有自我说服。

获得 1 美元的人会觉得：「靠，老子花一小时，做这么无聊的事，就得到 1 美元，我真是傻逼。」然后就会想：「不对，我不是傻逼，这个事儿还是挺有意思的，不然我为什么会花一小时，才为了 1 美元呢？我根本就不是为了 1 美元，而是因为这个活动真的很有趣！」而拿到 20 美元的人，往往因为奖励过大而认为：「我说谎就是为了 20 美元，不给我这个钱，我才不会说谎呢！」因此就更不可能觉得这个活动多有意义。活动傻逼奖励又少，反而激起人们自我说服的过程；而奖励多，反而就缺乏自我说服的过程，人们会将自己的行为归因于奖励，而不是事件本身的意义。

平复认知失调过程中的自我说服，有非常广泛的应用，比如:

1. 一对历经磨难而没有分开的情侣，往往有更深的感情，因为他们经历那么多艰难困苦都没有分开，双方在这个过程中都经历了大量自我说服的过程，不断说服自己对方真的是我命中唯一，所以我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还依然跟对方在一起。（其实是一个从结果推原因的过程。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他们肯定也有在一开始就认定了对方，所以也不断努力不分开。这两个过程是同时存在的。）

2. 教育。从教育的长远效果来讲，用大量奖励来激励小孩做事情，不如用微小奖励来激励小孩做事情。用大量奖励，小孩子会觉得：「我是为了奖励才做这件事！」而用微量奖励，小孩子会觉得：「我这样做是因为这件事是正确的，才不是为了奖励呢！」而教育，长远的目标是让孩子修身明理，学会自制，而不是有好处就上没好处就躲。因此，微小奖励的效果更好。

最后提醒一点：想利用这个效应，一定要让对方做完这件事，因为这是一个让人从自己的行为推自己的态度的过程，或者说，有了结果才会去推原因。如果没有结果，就不会有原因。比如，洒脱阔绰的汉子们真的不在乎小米，就要买 iPhone，那你就无法让他自我说服认为小米好，对吧？同理，历经磨难的情侣，万一在磨难之中分手了，也不会存在自我说服。（所以，女孩子一定要切记，不要为了「证明真爱」而过度折腾别人，人家很可能扭头就跑了）

活学活用一下：「这么长的文章老子都看完了！这文章肯定很好，我要点赞！」

p.s. 其实「认知失调」听起来是一件很恐怖类似骂人的话，但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不必大惊小怪……

2013-10-14

故意装睡的真相

为什么当人们有机会接触到事实真相时，很多人却仍旧选择相信既已接受的「事实」？

Confirmation bias 是一个好的切入点，而 confirmation bias 延伸出来的，是人类的思维的整体性。一个「真相」所否定的仅仅是一件事，一般来说无法撼动对某一事物的整体认知。举个例子，一件城管打人的事被证为谣传，可人们只是耸耸肩说，反正城管总归要打人的。同理，一个好医生、一次成功的手术，也无法挽救当前人们对医生的整体不信任。

人们选择相信或不相信一件事，往往是基于一个整体的判断。简单来说就是，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判断这件事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常识，如果符合就信，如果不符合就不信。因此，你要想让某个广泛被误解的真相获得昭雪，一定要从系统上、根基上进行说服，而这就意味着让一个人放弃一整套知识、逻辑，及其长期衍生出来的态度。这是非常难的。

介绍一下人类形成思维体系的流程。（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流程，人类得以归纳一些自然规律，为自己的认知和生活做出指导）

简图 1：常识→态度的转变

有了态度后，判断一个问题变得非常简单：

简图 2：有了态度后对问题的判断

当然，如果你足够爱思考、足够理性，可能会在不符合态度的时候，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己的思维体系出问题了，是不是自己之前认知的规律有问题，有什么例外自己没考虑到，例外又有什么规律，等等，但这些都十分耗费精力。我们大部分人在被否认的时候，直觉就是：

你 TMD 在逗我？

这也最终造成了「人以群分」的现象。如果两个人的认知存在系统性的差异（所具有的常识内容、逻辑体系、惯用思考角度、自然判断倾向等都不同），就是所谓的立场不同。如果你判断出，一个人跟你在某个问题上的认知差异，仅仅是最终观点上的差异，或者说仅仅是表达方式上的差异，这两种差异很快就能达成共识；但如果是立场上的差异，你想要说服他，就要先抵抗住他的敌意，再顶着敌意拆解他的思维方法，提出他在规律（1 至正无穷）上的认知漏洞，指出他常识（1 至正无穷）上的漏洞和错误，并确保他不会在中途走人、骂街、拍桌子、打人等等。也许你们在生活中都这样徒劳过，而回顾中国近代史，在「立场问题」上一贯的处理方式告诉我们：

不存在理性可以接受的、短期内解决立场问题的方式。

所以，遇到立场问题，果断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2013-12-20

脑残粉的心理基础

心理学上如何解释「脑残粉」现象？

我觉得首先是心理学上的光环效应，即认为某一个人有一个优点，他就有很多其他优点（往往是他本身不具备的），甚至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比如，A 有一些优点（比如学习很好），我们在看他的时候，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在主观上对他进行美化，将他的优点扩散，比如从「学习好」扩散到「聪明」、「帅/美」、「沉稳」、「有领导力」、「人品好」、「有智慧」、「是个好朋友」等等。虽然这其中有些东西可能跟「学习好」有点相关，但诸如「人品好」和「有领导力」其实和「学习好」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我们常常会发现这样的现象，比如一个孩子学习好，我们会误认为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了。还有，比如班长常常是班里学习最好的人，虽然他未必是个称职的班长。这就是光环效应带来的误区。

我自己光环效应的亲身体验是，我是《哲学帖》作者张明明的「脑残粉」（戏称而已），张明明《哲学帖》写得特别好，文笔和内容都令我十分钦佩，于是我认为张明明一定是个智慧、温柔、善良的大美女。虽然我完全没见过她本人，完全没跟她说过话，但仅仅看了她几个帖子，就对她产生了非常多的主观正面评价，而这些很可能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另一个助长脑残粉现象的，就是证实偏见（confirmation bias），即人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而忽视那些对自己观点不利的证据。如果你认为一个人很完美，你会不由自主地发现他还有很多其他完美的地方，而忽视了他很多不那么厉害的地方。他说的话，你一旦认为他说的是对的，你也会找支持他的论点，而忽视了那些相反的意见和风险。比如，某人今天说「人多力量大」，你就会想，「是呀是呀，人多当然力量大！」而忽视了人口太多也是一种负担。

光环效应和证实偏见两者叠加，会让一个偶像在粉丝心中（主观上）越来越完美，变成一个「说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好」的人，反过来说，你便成了他的「脑残粉」。不过，这和受过高等教育、是不是会理性思考没什么关系。因为人一旦有了立场，一旦在主观上确定了自己喜欢还是讨厌某个人或东西，那么所谓的理性思考和知识，大多数时候就只会为这种感情服务，而很难站在感情和立场相反的方向。所以最安全、最不会被洗脑的方式是，没有立场。心中没有正确和错误、好和坏，无论谁、无论什么东西，都按照「事物的两面性」来「辩证」地看，将任何优点和缺点都一分为二地分析……这样的确是够理智了。

但没有立场的人又很可怕，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不仅没有所谓「错误的是非观」，也没有「正确的是非观」。如果无法去喜欢一件事、一个人，无法把全身的激情投入到一件很可能没有收获的事上，无法为自己坚信的东西而「盲目」奋斗一下，我想，这样的人生恐怕也很可惜。

我们大家都是正常人，多多少少会受自己感情左右，会因为光环效应和证实偏见产生一些误区，很可能会变成某人的脑残粉……但这又怎么样呢？Why so serious? 陆琪、郭敬明、韩寒、罗永浩、都敏俊这些人，又不是希特勒，至于上纲上线到所谓「丧失理智」，「是非观扭曲」的道德大棒上吗？

所以我觉得，我们既不要没有立场，也不要立场太坚定。人心中需要有些价值观，有些是非和好恶，然后，以开放的心态看所有新鲜事物和信息。

在需要理性的时候保持理性，在不需要理性的时候，感性一点又何妨呢？

2012-12-31

喜欢没道理

喜欢一样东西一定能找到真正的原因吗？

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不一定。

有个很有名的心理学实验，分享给大家。一群人随机分成两组，一组人让他们先写写自己喜欢现在的男/女朋友的原因，然后给自己喜欢男/女朋友的程度打分（1-10 分）；另一组人则直接打分，不思考理由。半年之后的跟踪调查发现，前一组想过理由的人，他们基于「理性思考」的打分完全不能预测他们现在的感情状况，而后一组没有想过理由就打分的人，他们的打分则可以很好地预测他们现在是否还在一起——打分高的人，仍旧在一起甚至已经结婚的比例很高。

这个实验如何解读呢？心理学家们指出，人的情感，或者说，「喜欢」这种感觉其实是很复杂的。如果用理性去解析感情的原因、理由或者成分，只能从这种复杂的东西中摘出来些细枝末节，而很难真正把握这种感觉的全貌和实质。因而，用理性去分析感情，往往肤浅、偏激、没头没脑。所以，基于这种残缺认知下的人际关系，就很难长久。

那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还不够理性，没分析到点上，才导致「肤浅、偏激、没头没脑」呢？那我就来详细说一说，到底「足够理性」需要什么。本来还不想把这个事说这么细，但总有死理性派质疑我，我不爽就要放大招了。所以……以下内容有风险，阅读后如果有不适请及时删除此书……

原来作者本人年少轻狂的时候，曾在网上指点江山，大放厥词。后来在世博会排队时，跟我爸「高谈阔论」之时，前面正好是一中宣部老干部，听我说得幼稚可笑，便悉心教导，云：「说话和写文章，有三个元素要把握好——立场、观点、方法。」老干部不愧是老干部，这话非常有道理。立场，是你要表达的大致态度；观点，是你支持立场的道理；而方法，则是你讲道理的方式。从此受益无穷。

后来我发现，人的很多想法和行为也都是如此。具体到「喜欢」这个现象上，喜欢或不喜欢就是「立场」，喜欢或不喜欢的原因就是「观点」，「方法」我先不明说，到后面大家就明白了。

我们知道，理性地写文章做论证，不仅要陈述正面观点，也要陈述反面观点，并且把反面观点驳倒，这才是高质量的论证。那，「理性派」们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我想你们也需要思考一下，为什么自己可以不喜欢这个人，但却没有不喜欢？（如果你经历过分手、离婚、朋友绝交，你会发现，这种思考显得，莫名其妙地很有意义）

在你思考前，先普及一个常识：人所具有的并非绝对的优点和缺点，而是特点。同样一个特点，在不同的人眼中，有可能是缺点，也有可能是优点，还有可能是极为珍贵的闪光点。同样说口才好，「伶牙俐齿」是褒义词，「油嘴滑舌」就有点贬义了；「温柔顺从」听着不错，「没主见」就不太好听了；「自信」不错，「自恋自负」就成了缺点……原来，所谓的「理性」不仅需要我们想好喜欢「什么」，还要思考喜欢「多少」，更加致命的是，「什么」和「多少」还需要组合——有的人「什么都好」，但你就是不喜欢；有的人优缺点鲜明，却在你记忆中挥之不去；有的人为你做了完美的表白，你却十动然拒——表白固然感人，但这个人你不喜欢。

大自然的哲学是互通的。就像化学反应方程式一样，有时候，并不是你把所有反应物都放在那儿，反应就自然进行了，不是的。你需要考虑浓度、剂量、反应条件，有时候还需要催化剂，而有的时候催化剂不同，发生的反应也不同。人与人相处，除了两个人都是怎么样的人之外，他们俩所处的环境、相遇的时机、各自所处的角色和身份等等都会是影响因素，而这些，又是我们经常忽视的。

因此，要做到「足够理性」，你就要思考，你到底喜欢对方的什么？喜欢多少？变成什么样你就不喜欢了？这个特点什么情况下是优点，什么情况下是缺点？跟现在的你是不是合适？跟以后的你是不是合适？对方会不会变？你又会不会变？你变了对方变了，你还会不会喜欢对方，对方还会不会喜欢你？会不会有人比对方更合适？……如果这还不够纠结，不妨想想这个场景：你希望你的女友温柔一点，她变得温柔了，你把她甩了，临了说了一句，你变了，你不是原来的你了。

这不是坑爹吗！

为什么涉及喜欢不喜欢的时候，想要足够理性，就会如此纠结？因为你既不够了解你自己，也不够了解对方！你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喜欢多少，这世界上还有没有更适合你的，因此你无法做到完全信息博弈。当然，你可以花足够多的时间收集信息以便决策，且不说有多难，单说收集「足够多」的信息需要的时间，这，有个头吗？什么是「足够多」呢？所以，明白死理性派 forever alone 的段子都是怎么来的没？

说了这么多，我想你应该明白了。你喜欢的不是一堆理由，不是细枝末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整体，一个印象。你的喜欢是一个「立场」，而立场的作用是，当你喜欢时，观点和方法都为立场服务，「抠门」变成了「节俭」，「麻木」变成了「镇定」，而当你不喜欢时，就都反了过来。立场和情感本身就是思考的一部分，是大脑正常运作中不可缺少的要素之一。人的认知和判断绝大多数情况都受到情绪和感情影响，因此感情本身就是你喜欢一个东西的「真正原因」的一部分。再进一步，人真实存在，世界也真实存在，但同时受制于你的理解和认知，你认识的世界和我认识的世界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

所以，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真的需要吗？

答：不需要。如果要让我给一个期限，我愿意说：我想做你的脑残粉，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这就是我的立场，没有理由。

感人吗？虽然略显极端，其实我喜欢的人在我心中也有很多优点，我自己能说清楚我喜欢她的很多地方，但我同样知道，有很多地方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可以有理由，但并不真的需要理由。

2014-03-29

公正世界假设

为什么人们对复仇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认为，人们对复仇的喜好，大致来源于一种非常广泛的认知倾向：公正世界假设/公正世界谬误 （just-world hypothesis / just-world fallacy）：

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会给他带来公正的结果；他做好事就有好报，做坏事就有恶报，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持有这种假设的人，往往会将事情的结果归因于道德层面上的公平，即由简单的道德判断决定「好报」或「恶报」。

（发现没有，文化之间的相似性，很多时候来源于人类的某些共性）

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假设呢？社会心理学家 Melvin Lerner（最先研究这个现象的心理学家）提出，正常人在生活中需要维持一个良好的自我感觉，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但正常人又常常会看到身边的人遭遇不幸，新闻媒体快速发展后，各种各样的事故越来越多，遭遇不幸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这样的事虽然很多，但大多数人的生活并没有陷入抑郁或恐慌。我们能多多少少地保持稳定的心态，原因便在于我们都多多少少持有「世界/上帝/大自然是公平的」这个假设，认为这些人之所以遭受不幸，一定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错事。

因此，网络上也好、闲谈中也好，常常会出现怪罪受害人的情况，比如「你之所以被强奸，是因为你长得漂亮穿得少大晚上还光着大腿上街」。这种想法或归因方式，往往是偏激的、缺乏正义感的、不人道的、政治不正确的（所以强烈建议大家不要表达出这种看法），但乍一看又有一定合理性，更重要的是，它对我们自己的内心起到了安慰作用：只要我不做这样的事，只要我不是他这样的人，我就不会遭到这种不幸。因为有着这样的信念，大多数人得以保持乐观，相信自己掌握着某种幸福生活的方法，掌握着自己的人生脉络，维持现在的行为习惯，便不会被某些（有原因的）意外打击致死。

具体到复仇情结，我觉得，正是因为复仇情结符合了人们的公正世界假设（你做了这样的事，所以被这样报复），安慰了人们「恶有恶报，善有善终」的愿望，所以人们才会对这个题材偏爱有加。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学作品《呼啸山庄》中的复仇者、男主人公 Heathcliff 的境遇得到了很多人的同情。为什么呢？很多读者认为，Heathcliff 之所以「丧心病狂」地报复，是因为 Hindley 和 Edgar 对他不公正的待遇，而二人被 Heathcliff「折磨致死」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最后需要再次重申的是，公正世界假设虽然可以自我安慰，也可以解释一些事情的一部分原因，但这个假设其实并不一定「公正」。谴责强奸的受害者「长得漂亮」、「穿得少」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因为受害者并没有犯法，长相和穿着也是人家的自由，而犯罪者的邪恶行为才是悲剧发生的主因。公正世界假设有时候可以解释一部分问题，我们的犯罪专家也总是教育我们夜晚不要出门，但请一定不要把这当成是犯罪发生的主因。

2013-08-13

盗梦空间

心理暗示真的能导致杀人吗？

问题补充：「比如在 24 帧一秒的电影视频里每秒的最后，就是在第 25 帧的位置，插入一个一帧的画面，整部电影插入四五个，都写着「我要杀了我的家人」，人的视线只能捕捉 24 帧的内容，但是大脑却能在人的无意识下记录 25 帧的内容，这样的片子看个几遍，就会产生想法，会在恍惚间下意识地杀掉自己的亲人。」

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

用非专业人士可以看得懂的话来说，心理暗示分「强暗示」和「弱暗示」。强暗示有可能会影响一些重大选择，而弱暗示则对人的正常认知和行为没有太大影响。

「强暗示」其实就是你们通常理解的「暗示」，即，我给你一堆信息，然后你能感受到这些信息（知道自己看见、听见、触摸到、闻到、尝到什么了），并用自己的逻辑来组织信息，很可能会得到一个观点或一个看法。换句话说，这种暗示的效果，你自己可以意识得到，或者说，它会出现在你的意识中。

比如说：

隔壁老王有个怪癖，总喜欢穿着内裤出现在我家衣柜里，每次都把我妻子吓得不敢说话。我一直很讨厌他。可有一次我在外出差，我儿子出车祸，我妻子一个电话，老王就过去给我儿子输血。我很感动。很多人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你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对吧？

「弱暗示」则是说，我给你展示的信息，你意识不到，但这个信息会进入你的潜意识，有可能会对你产生一些影响。

人的五官每天接收很多信息，但最终反映到我们的意识和想法中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因为我们的意识资源是非常有限的，需要分配给重要的事情。因此，信息是否能被意识到，这取决于信息的显著程度，和你的注意力分配。

比如你在看电视的时候，也许余光会看到有只小强在爬来爬去，但因为你的注意力全在电视节目上，所以就没有意识到小强，但小强的图像会进入你的潜意识中（很有可能过一会儿就忘记了）。可如果你正在家里向世界上生命力最顽强的物种宣战，拿着喷雾剂四处乱转，可能这时候电视里说啥你根本没意识到，你眼里只有那只小强。但假如同时，你的老婆在一旁大喊大叫（强度高的信息），说你找什么小强啊先给我修电脑，那你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

心理学家做实验的时候，会用一些小技巧来制造弱暗示，用来影响一些选择偏好。比较常用的就是题主提到的这种，在电影中插入一些肉眼无法观察到、但确实存在的信息，比如每秒插入一帧画面。这种影响虽然存在，但影响幅度非常小。我印象中，有一个例子是，在电影中不断插入「看完电影去买爆米花」这句话（可以想象成一种植入广告），结果被植入广告组只比普通电影观众多买了一点点爆米花而已。而且，很多类似手法的弱暗示，根本没法做到统计学显著，因此类似的实验常以失败告终。

究其原因，大概有以下几点：

1. 弱暗示太弱了，无法影响确定的偏好（比如说，我是一个很顽固的「看完电影了还买什么爆米花」的人，你的暗示太弱了根本没法影响我）；

2. 信息留存在潜意识中的时间长短有限，一定时间过后也会被忘却；

3. 弱暗示也极易受到其他信息干扰，如边上美女的香水味促使我回想到一名使用同款香水的女性朋友，谁还在乎什么爆米花啊。

因此，弱暗示要想达到显著效果，需要一些前提：

1. 你所暗示的东西，不能与被暗示的人的意识差别过大。比如，暗示别人去杀人，对于一个守法公民来说，就非常难。你可以暗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在电影里插入好多一帧的画面，上书「朱莉嘴好大」，然后之后再问「安吉丽娜·朱莉和茱莉亚·罗伯茨谁的嘴更大？」像这种无关价值观、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甚至有人都没听说过的东西，比较好做到弱暗示。

2. 你所暗示的东西，最好马上能影响到选择偏好。

3. 严格控制暗示环境，尽量屏蔽掉其他信息干扰（话说，既然如此，为啥不直接播放一部洗脑宣传片呢……）

如你所见，这很难的。大多数能做成的弱暗示，基本上也都是在一个比较封闭的心理学实验室中，而且，最后结果虽然统计学显著，但影响幅度有限。比如本来大家都是中立的，影响过后，55%的人觉得安吉丽娜·朱莉的嘴更大一些。So 他妈 what 呢……

不过，各国政府还是禁止了在电影中使用弱暗示植入广告。主要还是因为，被影响到的人有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影响到了。这一方面侵犯了知情权，涉及欺诈，另一方面，从道德上讲争议也很大。

p.s.: 再举一个强暗示的例子：看过本题后，请问安吉丽娜·朱莉和茱莉亚·罗伯茨，谁的嘴更大？

2014-03-16

一见你就笑

为什么人越想忍住笑却越想笑？

这涉及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控制情感？

摆在你面前的大致上有三条路：

1. 压制这种情感；

2. 重新理解、改变这种情感的含义，进而达到控制其影响的作用；

3. 分心。

各种各样的研究，包括认知心理学研究、大脑神经分析研究、性格心理学研究、对抑郁症和焦虑症的临床心理学研究，都找到了统一的结果，那就是：控制情感的方式中，1 最没用，2 最有用。

在一项 Denkova 和 Dolcos 在 2012 年提出的研究中（当然，也是基于很多前人的结果的），人遇到一个负面感情（先说负面感情吧），如果对负面感情采取压制，反而会增加记忆中负面记忆的比例，并且造成接下来心情很差。心情很差的时候人又容易想起负面的东西，于是情绪越来越差，造成恶性循环。这是因为，你在压制一个东西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反复面对它，如果没有很好的处理它的方式，压制只不过是在反复消耗你的精神能量而已。当你精神能量消耗得太多时，你便没有办法再处理它了。（想想那些你转天有重要的事情，头一天晚上却在床上想着：「妈的，睡不着了，我完了。」于是你真的一晚上没有睡着的经历吧）

尝试采用压制的方式来处理负面感情，进而不得不反复咀嚼这些负面的东西，从而使负面记忆在意识中越积越多，这个过程被认为是产生抑郁症的一个原因。同时，研究者也发现，女性比男性更普遍地采用压制来控制情绪，而女性比男性患抑郁症的概率高 1 倍。收效甚微的压制策略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之一。

而相对的，如果能重新理解感情的含义，赋予一个负面感情积极的意义和解释，则可以有效改善情绪，使人更乐观，更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的事情上。这也是男性普遍采用的控制情感的方式。举个例子，比如我上次神经药理学的考试考了 36 分（满分 100，平均分 70），我重新理解这件事的方式是：1. 这部分课我因为其他事情没有好好学，不怪我笨；2. 这部分课最难，平均分最低，我几乎没怎么复习还答对 36 分（好吧，有一点点是蒙的），就这样还有十几个人跟我差不多分，我真是天才；3. 这门课的 4 次考试中，成绩最低的那一次可以不算（就是这次了），所以这次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只要以后学好就可以。这样一想，虽然是考砸了，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基本没有消极的意义了，甚至还有一点点积极的意义。虽然这看起来像是自己哄自己开心，但事实上是非常有效、而且长期有效的情绪管理方式，比借酒浇愁好多了。

简言之，就是把一件不好的事，归因于外在的（不怪我）、偶然的（小概率事件）、特殊的（情况太复杂）原因，而不是归因于自我的（我笨）、持续的（我一直很笨）、普遍的原因（我干什么都笨），这样有助于情绪控制。

同样，在对抑郁症患者进行治疗时，北美医生普遍采用的 CBT（认知行为疗法）也是基于这一原理，帮助抑郁症患者从积极的方向理解事物，产生积极的情感。

两种性格倾向与抑郁症的关系也佐证了上述说法。较外向的人（extraversion），由于会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可以产生兴奋、产生刺激、产生乐趣的体验上，因而在关于自己的记忆中正面的东西占多数；而较神经质的人（neuroticism），则会反复咀嚼负面的体验，进而使负面记忆充斥着自己的大脑。尝试压制某种情感，就不得不反复面对它。如果你反复面对的是积极的东西，好了，你会越来越开心；如果你反复面对的是消极的东西，对不起，你会越来越消极。

因此，在文章末尾，给出控制情感的两个方式，一个快餐一点，一个慢一点难一点但更有效。

快餐：不去想这件事，把注意力投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可以暂时地控制情绪，但以后想起来还是会有相同的体会。

大餐：尝试重新理解这个情感的含义，赋予它其他的解释。一旦改变了这件事的意义，它的效果就是相对长久的了。

当然，遇到开心的事，我觉得大家都不会主动把这件事变成一件伤心事，所以如果你想忍住笑，还是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吧。

2013-05-03

乐观世界

怎样做能让一个不乐观的人变得乐观？

（坑爹寺）

小圆：大师，乐观是什么？

大师：毒药。

小圆：那为何世人多尚乐观？

大师：世人傻逼。

小圆：何以解毒？

大师：唯有抑郁。

小圆：大师，这不太合适吧，你是坑爹呢，是坑爹呢，还是坑爹呢？

大师：年轻人，图样，Too Naive！根据能量守恒定理，世间有多少正能量就有多少负能量，因果业报环环相扣，你在此处开心，必有一人在别处伤心，你这一世乐达，必有一人一世苦悲。释伽牟尼正是在菩提树下挨饿后，才参悟此道，决意承担世间所有疾苦，为了让世界充满爱，开挂把自己调成负无穷，终于走上了拯救世界的不归路……佛家悲，悲在怜悯，悲在树洞做得好，悲在你跟老子吐槽的时候老子收钱。懂了吗？

小圆：纳尼……

大师：用我们的悲来吸收这世上多余的幸福，让世界变得有序，让痛苦与幸福的混沌完结，终结熵增加的定律，让世界回归本源，九九归一！

小圆：大师，你……

大师： 来吧，我看你好像有慧根的样子，跟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呃不，得道高僧吧！

小圆：……糊你熊脸了啊！

所以说（嗯？因为呢？），乐观和悲观是两种世界观，所谓世界观，就是看待事物的方法。人看待事物的方法千差万别。而且，我们很难说，某一个人脑袋中的某样东西就是绝对正确的。事物客观存在，但在我们大脑中，是主观的。

就比如，狄仁杰为什么要问元芳这厮怎么看呢？狄仁杰在乎元芳怎么看吗？不，狄仁杰不在乎。他要元芳先说，是为了让元芳这厮铺垫自己，不然体现不出来自己的高端和牛逼。所以你看狄阁老笑呵呵的，但他的优越感是绝对存在的吗？不是。他是比出来的。他一比，就觉得自己很高端，他也相信别人觉得他很高端，所以他很开心。

所以，乐观这东西，是你信，你就开心，你不信，你自然不开心。李元芳要不是一脸萌呆样，马屁拍得噼里啪啦响，阁老能信吗？要是李元芳足够腹黑，转眼一刀给狄仁杰抹了，狄仁杰死前肯定要睁大眼睛说：「元芳！你！怎么会是你？！呃……」（死了） 所以你看，乐不乐，能不能乐得出来，关键在于你信什么。

那你就要问了，信乐观好，还是信悲观好？有些心理学家提出，乐观的人不过是有「积极错觉」（positive illusion）而已，而悲观的人才是掌握真相——「悲观现实」（depressive realism）——的人。

有个心理学实验，找了一群轻度抑郁的人和一群正常人，将他们混合，然后分成好几组做话题讨论，然后再让他们根据自己的表现给自己打分。另外，实验者们也把讨论过程录像，并找了一堆场外观众给每个人打分，结果你猜怎么着？「正常人」给自己的打分普遍虚高，而轻度抑郁的人给自己的打分跟中立观众的差不多。[1]

这个实验暗示了，不少正常人对自己的认知是不现实的，或者甚至可以说，他们用积极错觉将自己保护在残酷的现实之外了。那么如果略有抑郁的人才是掌握事实真相的一小撮，我们为什么要强迫他们「乐观」呢？我们为什么要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明天呢？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所谓的乐观，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呢？

乐观还常常伴随着控制力幻觉：正常（和乐观的人）会觉得自己能控制很多事情。比如考好了就想着「这是努力复习带来好成绩啊。」可是考好了毕业了去投简历，都没人回信，马上就一落千丈，觉得「再怎么学也没用，还是干爹靠谱」。而轻度抑郁的人因为平时就不觉得自己特牛逼，对自己的能力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所以在失败时对自己能力的认知也没什么变化。[2]

所以不乐观就不好吗？不是。不乐观有时候更能认清现实。乐观的人也需要不乐观，需要在失败的时候认清现实，需要拥抱痛苦、拥抱失落，需要认识到有些事情是自己控制不了的。盲目乐观有时候是毁灭性的。日本人也曾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还偷袭了珍珠港，可而后不也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能自拔了么？

乐观是有风险的，让一个不乐观的人乐观，他就会面临失去他一直以来评估自己、评估周围风险和机会的能力的风险。如果你要让他相信他具有他没有的能力，他能控制他不能控制的东西，他比他想象得还优秀，那你最好证明给他看，不然，你怎么知道，这种正向幻觉对他一定好呢？

我们这些乐观的人，不过只是相信自己的强力，相信自己的光明未来。然而，我们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很可能只会拥有一个平凡的人生。也许未来，这些幻觉会在一个一个失败面前粉碎，但至少我们真的试过。于是我们之中的少数人成功了，因为有些东西，如果你不相信、不去反复试验就永远不能成功。乐观其实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可能性，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可能性就不存在。所以与其让人乐观、相信这种可能性存在，不如让他动起来，自己去找寻可能性。

如果他找到了，便会乐观。

Reference

1. Lewinsohn, P. M., Mischel, W., Chaplin, W., & Barton, R. (1980). Social competence and depression: The role of illusory self-perceptions.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89(2), 203-212.

2. Alloy, L. B., & Abramson, L. Y. (1982). Learned helplessness, depression, and the illusion of contro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42(6), 1114-1126.

2012-10-21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幸福问答

消费型快乐和创造型快乐

压力不是动力

错的幸福

为什么放弃治疗

人，毕竟和驴不同

依恋的三种模型

动机不问动机

归因的自尊心

跑出福流

重塑自我

幸福课

幸福学入门

积极期待

克制欲望

拒绝纠结

心的防御

人生赢家

幸福错觉

打开世界

成功之路

内向三问・一

内向三问・二

内向三问・三

关于本书

《幸福课——知乎动机在杭州自选集》/动机在杭州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崔骏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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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4 年 04 月 11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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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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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理想主义都一样

动机在杭州

采铜老师在 IT 公司上班，工作繁忙，业余却仍读了不少书，很多书都是在上下班的班车上读的。他在知乎上开一个名为「100 本启智书」的读书栏目，介绍类似《形式综合论》、《论对话》、《经验的疆界》这样的书。他的理想，是遵循心理学家马斯洛的传统，通过传记和著作，研究人类最优秀大脑的思维规律。

李松蔚老师是北大的临床心理学博士，在清华做博后。出于训练和天赋，他对人心有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他在知乎开一个叫「潜台词」的专栏，写很多我们身边的、奇奇怪怪的，却没注意到的人。他的理想，是找到心理咨询和这个时代的结合点，用心理咨询的内核，结合移动互联网的技术，让更多的人以更方便的方式受益。

我自己在浙大心理中心工作，同时还在杭州佛学院教心理学，有一些僧侣学生和法师朋友。我在浙大开一门《积极心理学》的课，专门和学生讨论幸福之道。讨论的一部分，成了本书的内容。我的理想，是设计一套切实有效的，能够让人更自信、乐观、坚韧的培训方案，并帮佛学院建一个心理咨询室，更远的理想，是希望能够成为这个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我是通过文字认识他们的。我们都喜欢在知乎答题。这些回答不是学术，不是科普，也不是文艺作品。它们是一些观点，融合了我们所学的知识、所受的训练、所经历的人生及由此产生的感悟。如果你足够敏感，也许你还能从中读出某种叫做情怀的东西，带点文艺腔、酸腐气、磕磕碰碰的生活印记，对世界和人的善意和好奇。

理想主义者其实都一样，无论他们混得好不好，你总能轻易地认出他们。他们身在此地，却心系远方；努力工作，但不想升官发财；没有激烈地反抗，却在平和地坚持。无论工作生活如何琐碎，他们都会对关于世界和人类的宏大命题感兴趣。

「我们怎么才能获得幸福」是现在吸引我的一个宏大命题。我在做一些积极心理学的教学和研究，有一些相关的知识，也在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中思考实践它们。思考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本书。有时候，我自嘲是「专业卖鸡汤的」，但我其实很怕别人这么说我。我知道世界很大，每个人都很独特，我所说的，总是挂一漏万。我期待这本书能给你一些启发，但我也深知它没法为你提供完整的答案。「怎么才能幸福？」这个问题，是生活提给我们每个人的，而我们写下的答案，就是我们的人生。

理想主义者总是在相互寻找，文字是最好的媒介。有时候我们写字，不只为了陈述道理，也是认同彼此。如果你买了这本书，你很容易从字里行间认出我。如果你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么你好，我们就是同类。

幸福问答

消费型快乐和创造型快乐

若远离酒色，怎么能享受生活的乐趣？

我把生活的乐趣分两种：消费型快乐和创造型快乐。

消费型快乐中，我们通过占有和消耗资源来获得快乐。这种快乐依赖于外在的物质化的东西。酒色就是典型的消费型快乐。这种快乐有三个特点：

1. 以满足感官等生物性需要为主。我们所做的，是消费。

2. 消耗有限资源。为了满足消费型快乐，我们不得不和别人竞争这些资源。要不然权势王位为什么老有这么多人眼红呢？这造成了人际关系紧张和冲突。

3. 容易厌倦，尤其是在无限供给的情况下。因为我们的感官系统具有很强的适应性，它只对变化敏感。酒色已经算是不那么容易适应的快乐了，但你觉得一个皇帝后宫佳丽这么多，他整天跟种猪似的，真有多快乐么？（好吧，有点酸了）

即使对消费型快乐，也有两种态度：粗放型和精致型。对酒，粗放型是豪饮，精致型是慢品。对色，粗放型是交配，细致型是恋爱。同样的资源，不同的态度创造的乐趣也会很不同。所以如果没有美酒美食，细细品味，粗茶淡饭未必不能有滋有味。

哦，对了，问的是如果远离酒色怎么才能享受生活乐趣是吧？

因为还有另一种快乐，创造型快乐。创造型快乐中，我们不是占有者和消耗者，而是分享者和贡献者。在这种创造型快乐中，我们在创造中充分发挥着自己的优势和美德，努力工作和生活，带给社会和他人美好东西的同时，也体会着一种深刻的成就感：那种我正在变得更好的感觉。创造型快乐不消耗资源，相反，它创造资源；不容易厌倦，相反，它容易上瘾，它把快乐与成长相联系，把利己与利他相联系，它的存在告诉我们，我们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声色犬马，而是胜任挑战的成就感，而这，才是幸福永不枯竭的来源。

我觉得消费型快乐像是我们的酒肉朋友，偶尔玩玩挺开心，但你成天和它在一起就没意思了。创造型快乐像良师益友，时间越久，越可深交。毕竟生活的乐趣不是肤浅的快乐，还有深刻的意义以及由此而来的对生命的醒悟和敬畏，这些唯有在我们创造时，才能深刻体会到。

2013-12-24

压力不是动力

为什么心急如焚、时间很紧的人反而更愿意选择游戏？

有时候我们有一个错觉，压力能给我们带来动力。但其实不是这样。压力会从很多方面造成拖延。在压力下，大脑会更容易屈从于诱惑。无论是烟、零食还是游戏，都会分泌一种叫多巴胺的物质。这种多巴胺并不会带来真正的快乐，它激发的是人的渴望系统，它让你误以为做这些事会带来快乐。而人在压力状态下，对能分泌多巴胺的诱惑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如果你不喜欢多巴胺之类的说法，更通俗点的理解方式是这样的：

压力会产生更多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这是负能量。处理这些负能量本身就需要消耗大量的意志力和心理资源，就是要消耗正能量。于是我们陷入了这样的怪圈：压力越大，我们越需要时间和精力来放松，那就玩会儿游戏吧。玩过游戏后回头一看，原本就很紧迫的时间又消失了些，压力更大了，只好继续放松。压力和拖延就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

另外，如果玩游戏中你有内疚和自责，那不仅会加重压力，还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好吧，我都已经玩游戏了，那再玩一会儿又何妨？你越是自责，越是容易自暴自弃，就变成你说的这效果了，明明觉得不好玩，却玩个不停。

怎么办？

给你两条建议：

建议之一，是区分渴望和真正的快乐。有时候我们玩游戏或者做其他的事，是因为大脑激发了我们的渴望系统，让我们误以为会带来快乐。但其实不是。如果你能清醒地意识到，并不断提醒自己这一点，游戏对你的诱惑就会减少些。

建议之二，处理内疚和自责。这个我稍微说得长一点。

我们本能地以为内疚和自责是我们对抗拖延症的朋友。我们相信，当我们屈从诱惑或者开始拖延时，需要有一个严厉的自我对我们提出批评和指责——就像我们还是孩子时，父母和老师所做的那样。我们从不怀疑充斥在成功学和励志小品中的口号：「想成功吗？那就对自己狠一点。」我们也觉得，自己之所以拖延，就是因为对自己不够严厉。于是我们更加自责。

可惜这是一种错觉。

通常的情况是，我们在上一次拖延中对自己态度越严厉，下次越可能继续拖延。很多研究表明，内疚和自责会让我们陷入「放纵—自责—更严重的放纵」的恶性循环。内疚和自责会降低我们的自尊，让我们觉得自己懒惰、一事无成，从而更容易放纵自己。内疚和自责也会带来更多的压力，而压力也会让我们更容易屈从诱惑。

那怎么办？如果不对拖延感到内疚，难道还要庆祝吗？

也许是得庆祝。和我们的常识相悖的是，研究发现，当人们屈服于诱惑时，不让他们感觉到内疚，相反让他们感觉到快乐，居然能够增加人们抵御下次诱惑的能力。这是因为一旦摆脱了内疚和自责，我们反而能够思考为什么会失败，而不是简单地把原因归于自己，我们反而能够在和诱惑的战争中重整旗鼓，学着不轻易放纵自己。一旦摆脱了内疚和自责，我们也不用消耗大量的心理资源去安抚内心的挫败感了——这样，我们反而有更多的心理资源来增强我们的自控。

通常，我们认为意志力是规条戒律，是理性的。但这些意志力的研究却发现，要增加自控能力，同样离不开自爱和自我怜悯，这些感性的东西。

如果你是一个孩子，虽然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却因为贪玩的天性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希望爸爸妈妈怎么教育你呢？而如果你是这个孩子的父母，你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孩子需要的，不是严厉的批评，当然也不是放纵，是那种带着爱的规劝，慈爱而坚定。坚定是不忘目标和方向，慈爱是能够原谅和接纳，毕竟孩子只是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你自己啊。

说到这儿，我又要劝大家放弃治疗了。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凡人，了解自己意志力的限度，接纳自己的不足，爱自己，是你重新积聚正能量的不二法门。因为说到底，能把我们从拖延症中拯救出来的，还是爱啊。

另外推荐《自控力》这本书，对类似你的例子，有详细描述。

2014-01-14

错的幸福

为什么很多人都通过跟比自己情况差的人比较来获得幸福感？这种幸福来源是否值得提倡？

不值得提倡。

以前常有人问我：我常常去和优秀的人比较，并觉得自己不够幸福，怎么办？

题主这个问题似乎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也是很多人想到的：老和比你优秀的人比，当然不幸福。那和比你差的人比，比如非洲难民，你不就幸福了吗？

幸福来得如此简单。可这简单的幸福常常并不可靠。主要有几个原因：

首先，无论和「优秀」的人比，还是和「比你差」的人比，在思维上都遵循了同样的逻辑：人是可以通过某个或某几个维度衡量的。这些比较的维度通常是社会的硬通货：金钱、权力、房子、工作等等。

这不对。即使社会给人划分了三六九等，我们仍要承认人的丰富和独特性：人最本质的东西，没法用一个简单的维度来衡量，更没法根据一个简单的维度进行比较。金钱、自身优势特长、友谊和爱、快乐或悲伤的时光，每个人独特的命运，哪一部分不是我们自己，又有哪一部分可以抽离出来，代表你自己呢？

正因为每个人没法简单地概括，我们也没法简单地比较。

其次，如果我们做这样的比较，我们就得相信客观境遇决定了一个人的幸福。那些遭遇厄运的人，一定要比我们不幸，而那些交上好运的人，一定比我们幸福。

这也不对。弗兰克《生命的意义》中提到，即使在集中营这样极端的环境中，每个人仍有选择自己心态的权利，这是人最后的自由。我觉得其实对于幸福这件事来说，我们的外在境遇固然重要，我们自己微妙的心理体验、我们看待世界和自身的方式、我们和世界的相处之道，才是抑郁或幸福的根源。

就算「总比非洲难民幸福」是自我安慰的话，它也效果不大。既然你会通过与非洲难民比较得到幸福感，恐怕你仍会忍不住暗暗和身边的土豪朋友比较，并得出自己不够幸福的结论。同样的思维和逻辑，很难得到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别老想着去幸福大赛世界杯与他人 PK 的事了，真正的幸福都是自得其乐的，何须比较得来啊？

P.S 是有研究证明了，你在自己的社交圈中，和周围人相比的经济和社会地位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是否幸福。不过这只是证明了这种思维的根深蒂固，并不说明这种思维对。

2013-12-11

为什么放弃治疗

为什么心理咨询要把接纳自己作为一件很重要的事去强调？

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这样的来访者：

「我觉得自己不够有领导力，虽然我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班长，但我觉得自己不够霸气，没有其他人那么有号召力。」

「我觉得自己比较矬，从大一到现在，我只拿过两次三等奖学金，一次二等奖学金，连一次一等奖学金都没拿过。」

「我觉得自己性格很有问题。我比较内向，常常不知道怎么和领导打招呼。上台演讲的时候，我也很容易紧张。」

「我……」

千奇百怪的说法，归纳成一句话，就是「我有问题」。

当我苦口婆心劝这些人放弃治疗的时候，很多人会奇怪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我只好跟他们解释，因为很多时候放弃治疗也是一种治疗。

森田曾经说过，所有的神经症，其本质都是疑病素质。很多完美主义者都有很高的目标，也有对缺陷过于执著的关注。他们会从对世界的不满意衍生出对自己的不满意，尤其是对自己性格的不满意。于是他们来咨询，千方百计想要改变自己。

「我有问题。」

有时候他们很自卑，因为他们确实被他们所认为的问题折磨，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其实很骄傲，因为他们在以超出常人的完美标准要求自己，不肯放弃。成为普通人对他们而言，仿佛就是一种失败。只是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们同样没有意识到，他们前来咨询、想要努力改进的行为本身，其实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比较绕的逻辑：

你的问题是怀疑自己有问题→你来咨询→证明或强化你自己有问题→问题加重

放弃治疗→你改变了对自己和对缺陷的态度→你不再纠结于自己的问题→问题逐渐好转

这么看，放弃治疗也许就是他们需要的一种治疗。它有一个别名，就叫接纳自我。

当然放弃心理咨询还不够，更重要的是，放弃在生活中随时准备接受治疗的焦虑姿态。放弃治疗后这种气定神闲的姿态，正是很多来访者来治疗时想达到的目标。

可能有人要问，追求进步怎么也有错了？如果我们都放弃治疗了，那还怎么进步？

错在我们把对自己的不满和焦虑当做推动自己进步的动力不肯松手。它有时候是一种动力，但并不尽然，而且还会有副作用。

真正的进步不是那么焦虑的自我怀疑，而是带着自我接纳体会进步的喜悦。真正的进步不是被对自己的不满和焦虑驱赶着，而是被美好目标吸引着。真正的进步都不那么着急，我们默默努力耕种，耐心等着它开花结果。如果我们真有病，我们也是带着症状投入地生活，相信成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是自我接纳的涵义。

2013-12-02

人，毕竟和驴不同

除了恐惧和欲望，还有什么可以激励自己长期地努力？

什么在驱动着我们前进？如果说只有恐惧和欲望，那其实就是说，胡萝卜和大棒政策，对任何人都是有效合理的。

但能驱动我们前进的东西，不仅来自于低级的动物性，也来自于高贵的人性。人，毕竟还是和驴不同。

关于驱动我们前进的动机，心理学提供了很多视角。比如这三种就很典型：

第一种视角，是内在动机和外在动机的划分。外在动机论相信，驱动我们前进的，是看得见的得到和失去。加薪还是减薪，有房还是没房，位高权重还是人轻言微，娶好几个老婆还是娶不到老婆，一想到这些就让人热血沸腾或者心生恐惧：为了新中国，拼了！

内在动机论则相信，指引我们前进的，是一种内在感觉，读书带来的安详，学习新知识带来的成长，和朋友的谈话所产生的被理解感，帮助他人所产生的意义感，都和得到或失去的恐惧和欲望没有直接关系，却实实在在驱动着我们前进。

当然大部分时候，外在动机和内在动机相互交织，密不可分。比如我们在知乎写答案，可能是因为「有话想说」，这是内动动机。但有人点赞，我写得更开心，这是外在动机。但它的出发点并不同。

第二种视角，是生存性需要和成长性需要的划分。马斯洛把人的需要分成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爱与归属需要、尊重需要、审美需要、宗教需要和自我实现需要。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可以看做是生存性需要，就是题主说的，免于恐惧和满足欲望的需要，那么其他几种高层次的需要，恐怕都不能直接归于恐惧和欲望，但同样在激励着人长期努力。举两个例子，比如，「文革」时期，知识分子的地位低下，学习暂时看不出有逃避恐惧或者实现欲望的价值，但仍然有很多人努力坚持学习，这是因为学习本身带来的提升和乐趣。再比如，王石也喜欢年轻姑娘，但你总不能说，他做慈善和登山，是为了泡妞吧？

第三个视角，是积极心理学对人的优势和美德的强调。它把人的优势分为六种：知识和智慧、勇气、仁爱、正义、节制、精神卓越。每个人的优势和美德各有不同，能驱动他们的东西也不同。

智慧和知识为优势的人，会被对新知识的好奇所激发而努力；拥有勇气的人，会为了正直抵御欲望；仁爱的人，会因为爱和被需要坚持；正义的人，会因为公平正义而克服恐惧……但这些行为都有一个共同点，当我们依从优势和美德而行动时，我们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我们心怀喜悦，安详从容，无所畏惧。

所以，说到底，驱动我们前进的，不只是恐惧和欲望，更多是「我们认为自己是谁」，「我们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那些能够提醒我们「我之所以为我」的，高贵、有尊严的人性。它让我们区别于动物，向神而生。

评论中有很多朋友说，我讲的其实还是欲望和恐惧。好吧，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我自己编的。

当我和大家都还是猿人的时候，狩猎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相应地，我们主要发出两种声音，提醒危险动物来袭、准备战斗的警醒喊叫，和欢庆打猎成功、享受猎物的欢快喊叫。享受猎物的时候，我们顺便还发明了原始的乐器——骨头。随着进化的发生，警醒的喊叫开始细分。你听声音就能听出来袭的是鹰、老虎还是准备抢香蕉的其他族群的猴子。欢庆的喊叫也开始细分，你能听出是打猎归来、召集族人吃猎物还是吃完准备睡觉。我们的嗓子和耳朵都进化了。

后来，就有了音乐。

音乐不断发展，时间来到了 2013 年，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很多人都被歌手美妙的歌声陶醉。有一个人很不屑，他来知乎问：除了警醒的喊叫和欢乐的喊叫，请问还有其他歌声吗？别人说：有啊，还有摇滚、乡村、爵士等等之类的唱法，那人却说，哪里啊，这些歌声不还是警醒的喊叫和欢乐的喊叫吗？如果你不信，他甚至能帮你仔细区分，哪一段是警醒的喊叫，哪一段是欢乐的喊叫。他分析得还挺像回事的。

从猿人的喊叫到美妙的歌声多了什么？虽然你可以说，美妙歌声的起源于猿人的喊叫，但并不意味着，美妙的歌声就是猿人的喊叫。这其中多的，是结构。每一次进化，都给我们带来新的结构，结构不意味着量的差异，而意味着质的变化。一旦获得了某种结构，它就是一种脱离源头的，全新的东西了。

现在我们重新回过头来看对人类动机的划分，你可以说，我说的这些，都来源于欲望和恐惧，但你不能说，我说的这些动机，就是欲望和恐惧。毕竟，我们的动机也这么进化，让我们越来越不像简单被恐惧和欲望驱动的猿人。这是人之为人的本质。

2013-12-02

依恋的三种模型

什么样的模式是健康的情感模式，如何改变现有的情感模式？

我这么理解题主的问题，「情感」，并不只限于爱情。父母之情，朋友之情，恋人之情，都是情感，情感的本质是我们与世界、与他人互动的方式。而「模式」，又是说，无论是对父母、朋友还是恋人，互动方式有其相似的逻辑性和内在一致性。

这是有道理的。

最常被用于分析情感模式的，是发展心理学家艾斯沃斯的依恋类型理论。在艾斯沃斯的研究中，把母亲和婴儿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让婴儿玩玩具，母亲则在旁边和一个陌生人（实验员）聊天，然后母亲假装有事离开了，把婴儿独自留下，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又回来了。实验员根据母亲离开和回来时，婴儿的表现，区分出了三种不同的依恋类型。

第一种是安全型依恋。这种婴儿的表现是：当母亲在旁边时，婴儿能够安静地玩玩具，探索世界，只是偶尔看到母亲在，他就很安心。当母亲离开时，婴儿开始表现出不安，而当母亲又回来了，婴儿马上上前拥抱母亲，表现出对母亲的亲热，然后又能够安静地玩玩具。

显然，安全型依恋中，婴儿对母亲既有依恋，又有信任，不近不远。这种距离刚好够婴儿发展自我，探索世界。

第二种是回避型依恋。这种婴儿的表现是：婴儿就在那儿玩玩具，当母亲离开时，婴儿就抬抬头，没反应，当母亲回来时，婴儿再抬抬头，还是没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妈生的。

回避型依恋中，婴儿没有跟母亲建立起信任关系。但这是有原因的。没有一个婴儿会不想依恋妈妈。通常是当他们依恋妈妈时，妈妈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回应，他们才会发展出这样的保护机制：妈妈是靠不住的，她们随时会离开，为了不让自己失望，就不让自己依恋。

第三种是矛盾型依恋。这种婴儿的表现是：婴儿在玩玩具，母亲在时，跟回避型依恋一样，没什么反应。当母亲离开时，婴儿就表现出严重的焦虑和不安，甚至哭天抢地的。他们一定很依恋母亲吧？可是不，当母亲回来试图和他们拥抱，安慰他们时，他们会把母亲推开。

矛盾型依恋中，婴儿在母亲走时觉得离不开，母亲回来又想把她推开，这真是相爱相杀的节奏啊。

题主在问情感模式，我是不是跑题了？并没有。细心的读者可能感觉到了，我在上面例子中所写的母亲和孩子，完全可以替换成恋人之间。事实上，这母婴的这三种依恋类型，会逐渐发展成为成人之间典型的情感模式：情感关系很多都是由亲子关系延伸而来的。孩子怎么对待母亲，将来就可能怎么对待自己的恋人。

安全型依恋的人，既能依恋爱人，又能信任爱人。想到爱人的时候，他们会有满心的温暖和甜蜜，但他们又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自己，也能够放任爱人去探索自己的世界，发展独立的空间。这是最健康的情感模式。

回避型依恋的人，无法和恋人建立起正常的依恋关系。他们眼里的恋人，只是生活中这样一个存在。谈起和恋人之间的关系时，他们也只会说，就这样，凑合吧。当有天恋人离开时，他们也不会太过伤心。事实上，他们在隐隐之中，甚至有些预期恋人会离开，因此不敢投入太多的感情。

矛盾型依恋的人，就是那些经常吵架的恋人。他们对对方有过分的占有欲，希望除了自己，对方不要有任何自己的空间。他们依赖对方，却又常常伤害对方。抱团取暖的刺猬的比喻，说的就是这种情感依恋。这可真是苦恋啊。当恋爱终止的时候，一方可能表现出极端的痛苦，甚至催生了不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爱情恐怖主义分子。

除了情感，这三种依恋模式还可能发展出对待世界的不同模式：相信努力终有回报，奋斗的世界观；相信人生就是忍受，退缩的世界观；和看起来努力，一遇到失败就怨天尤人的世界观。这个就不赘述了。

这三种情感模式中，只有安全型依恋是健康的情感模式。怎么改变后两种情感模式？

如果你是回避型的情感模式，建议要努力试着去信赖他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信任的本质是分享。你可以把你能够分享的东西：时间、金钱、物品、心事、未来的人生规划，根据私密程度排个序，从最容易的到最难的，逐渐和自己的恋人分享。而作为回避型恋人的另一半也很讲究，你必须小心翼翼地接纳他，让他感觉你值得他的信任，一点点抱怨都会让他敏感。因为说到底，爱情是两个人过日子，完全的自给自足并不值得提倡。

如果你是矛盾型的情感模式，学着控制自己的控制欲，给彼此独立的空间，是非常重要的事。恋人不在身边一会儿，并不意味着他就移情别恋了。有时候他把目光从你身上放开，也不意味着他不爱你了。同时要学会在这段关系外，创造自己的生活空间，发展自己的爱好。记着好的爱情只会发生在两个独立自主的自由人当中。捆得太紧的，不是爱情，是粽子。

最后，世界上的情感千千万万，任何一种归纳都会有遗漏之嫌。只是提供一种分析情感的框架。大致如此。

2013-09-24

动机不问动机

为什么猜测别人动机不是个好习惯？

这个问题不答，似乎对不起我这个「动机」的 ID 啊。

「不问动机只问是非，不看原因只看结果」，已经成为某些场合的基本准则，比如判断公众人物的行为是否道德，比如辩论。

从某种意义上，「不问动机」是反人性的。因为「动机」是道德判断的基本依据，是思维成熟的标志。在 5-8 岁，即皮亚杰所谓的道德他律期，孩子还只会根据打碎的玻璃杯数量来判断 「为了帮助妈妈做事，打碎了一打玻璃杯」和「为了偷柜上的糖果吃，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哪个行为更坏。当孩子再成熟，进入道德自律阶段以后，才会根据「帮妈妈做事」还是「偷吃糖果」这样的动机来判断打碎玻璃杯的性质。

从「不问动机」到「问动机」，在道德上，无疑是一种进步。在法律上，动机也是量刑轻重的重要因素。

那为何我们又要在某些场合退回到「不问动机」呢？

第一个原因，行为有公论，但动机无公论。成人后，我们做事的动机复杂很多。有些事是多种动机混杂的，有些动机甚至隐秘到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有效的公众讨论需要构建一个讨论各方都能共享的事实。这个事实必须清晰、客观、无疑义。很可惜，这个共享的事实只能是行为，不是动机。以慈善为例，我高调捐了 100 万，你可以说我的动机是助人，也可以说我的动机是炒作和出名。不同动机的猜测就把行为放到了道德的两端。哪种说法对呢？上帝和捐款者本人都未必知道。

第二个原因，动机容易成为恶意攻击的借口。以确定的口吻讨论你根本没法确定的事情，怀着恶意猜测别人的行为的动机，这不是明察秋毫的洞见，是傲慢的自以为是。再光明的行为都能找出暗黑的动机的假设，这并不难。能找出来不说明你思维缜密，倒是显得你内心黑暗想象丰富。关键是，你说别人动机不纯，别人还只能百口莫辩。

所以当我们说「不猜测别人动机」的时候，其实我们说的是，当事实模棱两可的时候，秉持人性善的假设，带着善意判断他人行为，这是对社会善意行为的鼓励。这个也是「不问动机」的意思。

除了道德意义的动机，这个问题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老想着别人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好？比如，老猜想领导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女同事的那个眼神有没有特别的含义。这种动机猜想也不好，是因为它的背后是一种防御的姿势，是一种世界危险的假设，是一种不能坦荡交流的人生态度。喜欢猜测动机的人，很容易陷入蝇营狗苟的思维反刍，自然也不容易招人喜欢。

2013-09-14

归因的自尊心

为什么有些人宁可承认自己不够努力，却不愿承认自己智力（intelligence）有所不足？

从某种意义上，人像是一个侦探，在不断对事情发生的原因进行总结归纳。不同的人在对事情结果的归因方式上确实存在着系统性的差异。最基本的差异有三个：

外在原因和内在原因。事情搞砸了，如果你觉得是别人的错，那是外在归因。如果你觉得是自己的错，那是内在归因。

稳定的原因和不稳定的原因。事情搞砸了，如果你觉得是智商问题，那是稳定的原因，如果你觉得是努力问题，或者时运不济，那是不稳定的原因。因为努力可以改变，时运也会变化，但智商却很难变化。

可控的原因和不可控的原因。事情搞砸了，如果是努力不够的原因，那是你自己能够控制的。如果是智力的原因，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对成功和失败的不同归因方式会影响人的自尊。如果把成功归为内在的，稳定的，可控的原因，人的自尊就会得到提升，产生「老子就是牛逼」的感觉。如果把失败归为内在、稳定、不可控的原因，人的自尊就会收到打击，产生「老子就是卢瑟」的感觉，并产生抑郁情绪。

现在回到题主的问题。「为什么人们宁可承认自己不够努力却不愿承认自己智商不如别人？」是因为大部分时候，我们的归因方式，会自动为保护我们的自尊服务。努力和智商都是内在原因，但努力通常被认为是不稳定的可控的因素，把失败归为自己的努力，你常常会有「我分分钟就能迎头赶上」的错觉，不会太伤自尊。而智商通常被认为是稳定、不可控的因素。把失败归因为智商，你会产生「再努力都没用」了的感觉。这对自尊是极大的打击。

所以，当自己失败而别人成功时，大部分人会觉得，嗯，这是努力问题。但是当自己成功而别人失败时，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嗯，这是智商问题。说到底，这都是虚荣心问题。

1. 把失败归因为智商更有利于自尊，还是归因为努力更利于自尊？

我在答案中提到，把失败归因为努力而非智力更有利于保护自尊。而@陳浩和@Akatsuki Ryu 的答案提到，对于一些认为不努力比不聪明更丢人的人，或者这样的文化，人们宁可把失败归因为不聪明而不愿意归因为不努力。我觉得是有道理的。怎么样的归因更有利于自尊确实存在着个体差异和文化差异。这和「归因方式在大部分时候为我们的自尊服务」的假设并不相悖，只是我们对不努力更有面子还是不聪明更有面子有不同的认识。但我同时也认为，题主所提到的现象更普遍些。

2. 所有的归因方式都为保护自尊服务吗？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但也不一定。除了保护自尊，我们的归因方式还会与我们对自己、对世界的核心观点，即所谓的核心价值观相一致。当你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无能的失败者的时候，你更容易以自我否定而非保护自尊的方式进行归因。但这样你就失去了心理对自尊的保护功能，并经常陷入抑郁当中。一句话，你可能病了。

3. 对不同的事情我们都进行相似的归因吗？

当然不。我们的归因方式并不只是取决于心理加工倾向，同样取决于更多现实的证据。当有更多证据告诉我们，确实是我们智力不够而不是努力不够的时候，再想骗自己都是不容易的。但是，在归因为智力和归因为努力都可以的模糊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很多人仍然会有自己的归因倾向，而这种归因倾向是有个体差异的。我说的是这个。假如存在一个归因为智力的证据和归因为努力的证据各占 50%的理想的平衡点，大部分人仍然会表现出我在答案中描述的归因倾向。这是我这个答案的意思，也是它的限度。

感谢大家的批评指正，让我能够更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我们所有的答案都是片面的，至少对我自己的答案，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好在片面之中也包含了部分道理，这可能就是这些答案的价值了。

2013-08-04

跑出福流

为什么很多人喜欢玩手机上的跑酷游戏？这是一种什么快感？

心理学家希斯赞特米哈伊认为，决定幸福感的重要因素，是生活中出现福流（flow）的频率。福流是一种完全投入的忘我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不需要对自我状态进行防御性的监控，因此可以投入全部的注意力，进行反应，以求实现目标。在福流状态下，人会达到一种浑然忘我的状态，其时间知觉也会发生变化（通常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同时他会获得一种自由的控制感。人会对这种福流感觉上瘾，并通过不断创造福流，来提高自己的技能。登山、体育、阅读、舞蹈、游戏的吸引人处，均在于此。

包括跑酷在内的成功游戏，其成功之处就在于它们的设计原则与福流产生的原则相一致。主要的原则有：

1. 与能力相对应的挑战。在跑酷游戏中，上手是容易的，但随着你技能的提高，游戏的难度也逐渐提高，以保证你自始至终需要全情投入。挑战如果太难了，就会产生挫折感；如果太容易了，就会产生厌倦感。这都不利于福流的产生。

2. 明确的目标。每一段跑酷都有一段终点。跑到终点并且不死，这就是明确的目标。目标实现与否构成了对行动的反馈，同样让玩家全情投入。

3. 清晰的规则。跑酷的规则，比如跳跃、躲闪、下蹲，怎么算死了，怎么算活着，都有非常明确的规则。这使得你不用把精力放到规则上，而只需要放到反应上，这同样能够让人注意力集中。

4. 及时反馈。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在游戏中得到反馈。正确的动作会马上被强化，成为技能的一部分，而错误的动作也马上能够纠正。这有利于技能的提升。

为什么我们对游戏上瘾，却不对工作上瘾？大部分工作的设计原则常常违反了福流产生的原则：我们的工作不是简单到让人厌倦，就是难到让人生畏；我们的目标不是近到俯首可得，就是远到望不到头；我们要遵循的规则大都是潜规则，光是琢磨透这些潜规就已经耗费了我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除了苍白无力地给自己加加油，我们的工作很少有积极的反馈，犯错误了倒是常有消极反馈……一句话，我们常对游戏上瘾，但不对工作上瘾，就因为，大部分工作，实在没游戏设计得那么好。

2013-08-01

重塑自我

可以通过心理学知识为自己打造一个适合自己的性格或者是重塑自我么？如果可以要怎么去操作？

现在回想起来，更年轻的时候，我可能得过焦虑症。那时，每当面临重大考试、准备在众人面前讲话、或者需要和我眼中的重要人物打交道的时候，我总担心自己会失控到崩溃。而失控感也确实总会伴随着对失控的恐惧如期而至，直到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虚弱到脱力。那时，我也抱着和题主一样的想法，想通过心理学的学习来改善自我。我不仅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我读了很多心理学书，靠谱不靠谱的，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并一直读到博士。

后来我好了。我忘记了这种好转是怎么发生的。它像是自然而然的过程。焦虑从占据我生活的中心，到逐渐淡出我的注意，现在，它只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如果我经历了一场和它的战争，也许我从未真正战胜过它。我只是从这场战争中走开了。我被生活中更多美好的东西吸引：春天的花，秋天的月，美好的爱情，在我眼前逐渐开启的，广阔的世界。其实你并不需要先战胜焦虑，才能欣赏、追求和得到这些。相反，它们本身就是解决之道。

当然这件事仍然影响了我的职业选择，在我本有很多机会去从事其他职业的时候，我仍然成为了一名心理咨询师。

我的好转和学习心理学有关吗？有关也无关。学习心理学确实给我很多帮助，但如果不学心理学，也许我也能好转。题主的问题：通过学心理学知识塑造和改善性格可行吗？我的答案也是，可行也不可行。

可行是因为，有些知识本身就包含了解决途径。当你真的想要改变，而知识恰好提供了问题的原因和改变的途径时，知识是有用的。举个例子：艾斯沃斯认为，当父母没能在童年期给儿童的爱足够回应时，有些儿童会发展出一些回避型人格：好像他们从小就学会了不对父母抱有太大希望。这会影响他们成人后的人际关系：通常他们会比较封闭孤独。因为他们觉得发展和别人的亲密关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当然是一个知识。但一些来访者知道这个知识以后，会有意识地去信任别人，与别人分享，虽然这对他们仍然是一种冒险，但改变的愿望超过了这种担心。

不可行是因为，知识永远无法代替行动。「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通过行动来领悟道理、验证知识、获得改变。当你有勇气不断地行动和改进，不惧失败挫折和困惑，学不学心理学知识，你都会不断成长。

希望能够帮到你。

2013-06-29

幸福课

幸福学入门

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

居住在下游的村民还记得，很多年前，救起第一个落水者的地点。一些老人仍记得那时救助落水者的装备是多么的陈旧，过程是多么的复杂。他们说，有时河里打捞个人就要花费数小时。

近年来，尽管溺水者的数量急剧增加，但是下游好心村民对此的反应却让人钦佩。他们的营救体系无与伦比：在湍急的河流中，从发现溺水者到将其营救上来只需要 20 分钟——许多甚至不到 10 分钟。每天只有很少的人在援助到来之前溺水而死——与过去相比，方法已有了很大的改进。

与下游村民交谈时，他们骄傲地讲起建在河边的新医院，随时待命的营救小船队，统一调配人力的全面监控计划，以及大量冒着生命危险随时准备跳进湍急河水中抢救溺水者的高素质水员。下游村民说，虽然代价很高，但有什么比抢救危险中的生命更重要呢？

只是，很少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上游老有人落水？

某种意义上，心理学也曾经是一个关注下游的学科。就在积极心理学刚刚被提出的上世纪末，心理学家还在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焦虑、抑郁、强迫、愤怒、应激创伤，各种说得出说不出名字的复杂的心理问题。只有极少数的心理学家在关注快乐、幸福、生活满意度这样的议题。据美国心理学会（APA）的文献统计，截止到 2000 年，研究消极心理与积极心理的文献比例接近 20∶1。那时候，社会已经形成的印象是：心理学很有用，如果出现心理问题，就应该去找心理学家（或心理医生），但如果要问怎么才能幸福，你最好还是从电影、小说、宗教，或别人的人生中去摸索答案。

心理学长期关注河的下游，当然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

首先，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难，二战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心灵伤害。二战后心理学的蓬勃发展，一开始就带着医治战争创伤的历史使命。如今，虽然战争带来的心灵创伤已然平复，研究消极心理问题却作为一种历史惯性沿袭下来。

其次，作为新兴学科的心理学一直在模仿一些成熟学科。比如，心理学家曾希望心理学能和物理学一样，有以数学为基础的心理定律；希望心理学和化学一样，能把复杂的心理现象分解成简单的心理元素，这些希望大都因为心理的复杂性而落空了。临床心理学的模仿对象，是精神病学和其他临床医学。临床心理学继承了精神病学的逻辑：整理心理问题的归类系统，找出每种心理问题对应的医治方法，医治它们。「医治心理问题」成为临床心理学的重要目标，而「预防心理问题」和「培育心理品质」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第三，问题总是比发展紧迫。如果我们打篮球受伤流血了，我们先想到包扎伤口而不是强身健体。同样，因为治疗消极心理问题常被看做是紧迫的任务，获得幸福感和有意义的人生这样更长远的发展任务经常被忽略了。

可是，这不够。

在今天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已经不会经历战争这样的灾难和创伤，不会成为有严重问题的精神病人，可是平淡的生活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快乐，我们仍然对幸福、人生意义这样的问题迷茫困惑。这是个真问题，但以往的心理学却对此所知甚少。

正是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著名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E.P.Seligman）在当选美国 APA 主席后，不遗余力地推动了积极心理学的发展，并使之迅速发展成为全球性的心理学运动和潮流。经过多年的学科发展和研究积累，心理学终于决定走向河的上游。

我自己也碰到过很多出现心理困扰的学生。这些困扰很多和他们过高的目标和人生理想有关。有时我会问：「如果你们的心理困扰消失了，但是你们也变得很平庸，至少平庸到没有机会来这里学习，你们愿意吗？」「不愿意。」很多人这样回答。是啊，毕竟我们所要的，并不只是没有心理症状。我们要的，是全心投入的生活、拼搏收获的喜悦、和谐真挚的情感、幸福充实的人生。这才是我们所要追求的东西，这才是河的上游。我们因为在这些问题上不知所措，才会失足掉进河中。而在这个幸福课专栏里，我们终于可以用科学心理学的视角，谈谈希望、乐观、自信、人生意义……那些丰富和充盈的人生，那些经得起挫折和灾难的，坚强的人性。

积极期待

你期待什么，就发现什么

小说《银色马》中有这样一段情节：

福尔摩斯接过布袋，走到低洼处，把草席拉到中间，然后伸长脖子伏身席上，双手托着下巴，仔细查看面前被践踏的泥土。「哈！这是什么？」福尔摩斯突然喊道。这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这根蜡火柴上面裹着泥，猛然一看，好像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不能想象，我怎么会把它忽略了。」警长神情懊恼地说道。

「它埋在泥土里，是不容易发现的，我所以能看到它，是因为我正在有意找它。」

和小说中的其他故事一样，福尔摩斯发现了警长所没有发现的破案线索。在这本把演绎法当做基本科学方法的侦探小说中，作者敏锐地指出，福尔摩斯比警长高明的地方，并不在于一般的观察能力，而在于他的期待和视角。

「我之所以能看到它，是因为我正有意找它。」

我们从来没生活在纯粹的客观世界中，而生活在对世界的主观看法中。我们的期待决定了我们会看到什么样的东西、赋予看到的东西什么样的意义。我们都熟悉半杯水的故事：对于同样的半杯水，乐观的人会看到，还有半杯水，而悲观的人则会看到，只剩半杯水了。

怎么形成更积极的期待？

从消极视角到积极视角的转变，不只意味着我们要去更仔细地搜索原先没有发现的积极人性——这就像警长换了一个更清晰的放大镜。它更意味着我们转变自身的思维，形成对积极人性的预期。这种思维转变不仅能帮助我们发现关于积极人性的新事实，有时候，它还创造新的事实。

让我来举例说明，视角转变究竟会带来什么。

第一个例子，是关于我们心理创伤和心理弹性（resilience）的。心理学家曾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研究如何帮助儿童从早年的心理创伤中恢复。在疾病医治模式下，为了弄清早期创伤经历对心理健康的影响，他们需要关注那些创伤最严重的儿童。他们也确实发现，战争、自然灾害、虐待、父母的死亡、与父母分离、极度贫困……很多创伤经历都会对儿童的心理发展产生持久而深刻的影响。在此基础上，他们提出了很多解释心理创伤形成的理论。

可是，研究似乎也止步于此了。越是研究深受伤害的儿童，越是强调童年创伤的重大影响，心理学家就越是无法找到克服这种影响的有效方法。很多研究像是 「创伤很危险」这个论断的同义反复。

直到七八十年代，心理学家戈麦兹( Norman Garmezy) 等人开始转过弯来了。他们提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经历了创伤，仍有很大比例的儿童在之后的生活中适应良好？

没错，实际上，这些经历了创伤却没有问题的儿童其实一直存在着。只是，预期什么，就看到什么，在医学模式的预期下，心理学家一直在寻找那些深受创伤伤害的儿童，而这些适应良好的儿童，被当做非典型案例给忽略了。现在，因为思维的转变，心理学家重新发现了他们。

一切忽然开始变得容易了。这些人是怎么做到从创伤中复原的？学校、家庭、社会给了他们什么样的帮助？他们的哪些成长经历很关键？他们的哪些个性品质和心理特征在保护着他们？这些心理特征是可教育的吗？这些问题的答案接踵而来。更重要的是，这些答案都指向了关于「如何帮助儿童从心理创伤中复原」的解决方案。如今，这个叫「心理弹性」的研究领域，对我们理解儿童如何从创伤中恢复的帮助，远远超过了医学模式下的研究。

新的预期，让我们重新发现了积极的人性，发现战胜创伤的秘诀。这是视角转变的力量。

回过头来，这个学术上的例子，同样能给我们自己的生活以启发。没有谁的人生会一帆风顺，我们都会经历挫折和困难。如果我们关注这些困难带给我们的消极影响，我们会发现自己的脆弱和困难的强大。我们会变得更谨小慎微了，很难相信别人了，这些经历会加深了我们对世界险恶的印象，让我们保持警惕和戒备。但如果我们关注自己如何从这些困难中逐渐复原，我们同样会发现自己的适应、成长和坚韧。我们会看到，困难和挫折如何从最初让我们深受打击，到现在逐渐淡去，我们还能从自己当初试图走出困境的努力中，总结出有效的策略。而这，会影响我们接下来对待生活和他人的态度。

第二个例子，是关于压力和减压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压力丛生的时代，压力无疑会影响我们的健康和表现。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教我们缓解压力的方法。深呼吸、冥想、瑜伽、运动、娱乐……我们对压力的看法，就是找个方法缓解它，控制它。

可是并不尽然。

狙击手是一个非常有压力的工种。在真正完成射击之前，一名狙击手大约要用 24 小时才能进入狙击位置，然后要再花 36 小时才能开枪。也就是说，在真正开枪之前，狙击手常常有两天两夜无法睡觉。他们不知道目标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必须一直保持着专注。

该怎么训练狙击手呢？像传统的减压思路一样，教授他们一些特殊的，缓解压力和焦虑的心理干预方法？

可狙击手并不是这样训练出来的。正相反，他们会让狙击手保持焦虑和疲惫的状态，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再练习射击，以保持他们的准星。训练中，长官不仅不会想法缓解他们的焦虑和压力，甚至要努力创造和增加这种焦虑和压力。

不仅是狙击手，飞行员的训练也是如此。飞行员教练不会教学员缓解焦虑的方法，好让他们成为放松的飞行员。相反，他们会让飞机直冲地面，让学员在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学习飞机的拉升。

他们的思路很简单：压力和焦虑就是这个工作的一部分，你没法缓解和避免。你所能做的，就是在压力和焦虑的状态下，仍然能够运作良好，像一个真正的英雄一样。而吊诡的是，当我们想要逃避和缓解压力时，压力变得更大、更无法忍受，而恰恰是当我们决定去勇敢适应和面对压力时，当我们学习在压力中运转良好时，压力它反而减小了。

从强调缓解压力到强调适应压力，这是视角转变带来的变化。而这种视角转变也正在心理治疗领域悄然地发生。被誉为认知与行为治疗「第三波浪潮」的接受与实现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ACT）开宗明义就说，我们以往关于「正常人生就应该幸福快乐，挫折和痛苦是人生的反常」的假设很可能是错误的。正常的人生就必然包含了很多痛苦和挫折。迎接痛苦也许并不会减轻我们的痛苦，但会让我们有尊严感，而逃避非但不能减轻痛苦，还会让我们备受折磨。把痛苦当做生活的必然而非偶然接纳下来，在这些挫折中澄清和坚持自己的价值目标和信念，才是有意义的生活的真谛。哪怕真的有心理问题，我们仍可以选择不把心理问题当做生活的中心，而是带着症状生活，不要让问题干扰我们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也许是对待心理问题的一种更好的策略。

另一个目前同样颇为流行的心理咨询流派「焦点解决短期治疗」（Solution-focused Brief Therapy, SFBT）喜欢用太极图来说明他们的心理咨询理念。他们把生活看做太极图中的这个圆，消极心理问题是生活中的「阴」面，而积极心理是生活中的「阳」面。传统的心理治疗把注意力集中于减轻问题和症状，即缩小生活的「阴」面。但是焦点解决致力于扩大生活中的「阳」面，努力挖掘来访者的心理资源，培养来访者对生活的目标和信念，不过多探讨心理问题，而探讨解决方案。他们的信念是，当生活中的「阳」面增加时，「阴」面自然会减少，而心理问题的症状也自然会减轻。

从关注问题到关注适应和解决，从关注心理问题到关注更全面、更有意义的人生，这也是视角转变带来的变化。

这种视角的转变，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多启示。

第一个启示是对社会和媒体的。在我写这一段的当天，各大门户网站正传播着这样一个新闻：「外国小伙在中国扶起老太遭讹诈。」配图是一个中国妇女拉着一个外国小伙不依不饶的样子。从彭宇案开始，曾以尊老爱幼自豪的中国社会，就逐渐把扶起老太太看做了危险的举动，网友甚至戏称扶老太为新土豪的标志。其实，每天街上都会有很多老人被扶起，绝大多数老人也对扶起他的人心存感激。但这些不会有人报道，因为没有新闻价值。一些新闻人的视角，是用极端的事例来告诉大家，这个世界很危险。他们发现、甚至缔造了一些符合这个消极视角的事实。因为新闻的传播特性和话语权，很多人认同了这样的视角，并因此对社会警惕而戒备。他们不知道，关于彭宇案的深入报道中，彭宇曾承认自己撞了那个老太，所以法院才会做出彭宇赔偿的判决。而那名扶起中国老太遭讹诈的外国小伙，最终被证实是在中国非法驾驶运营车辆，撞倒老太，并被罚款拘留、驱逐出境。可是这些的传播远不如消极事件那么广。如果没有这种偏执的消极视角（有些还是出于商业目的故作惊人），也许我们的社会会更多些平和与善意。某种意义上，我们的视角塑造了我们的社会文化。

第二个启示是对于个人。我碰到过太多优秀的学生，聪明勤奋，却为自己所谓性格的缺陷焦虑不安。他们对自己的不足了如指掌，对自己的优势和天赋却一无所知。他们经常思考如何才能克服内向、敏感、软弱、迟疑……却浑然不知，正是对这些「缺点」的过度关注妨碍他们走向成功和幸福。注重缺陷矫正的视角会强化这样的观点：我们是有问题的人。而注重优势和美德培养的视角，却在不断提醒我们，我们本就是很优秀的人，我们在从优秀走向更加优秀。克服缺陷本身不是我们的目标，发挥自己的优势才是。因为优势和天赋会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沿着这条路努力前行，缺陷会自然地慢慢消退。而优势和美德的培养，正需要我们带着积极的视角，如文章开头的福尔摩斯一般，去预期、发现和创造。

你期待什么，就发现什么。如果积极心理学真有什么用，就是它告诉我们，该如何换一个视角去思考和期待。这是它的价值。

克制欲望

欲望的变化和永恒

电影《大卫·戈尔的一生》中有这样一段台词：

「幻想必须超越现实。因为在你到手的一刹那，你没办法也不会再想要它。为了继续存在，欲望的客体必须永远无法达成。你要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对『它』的幻想。欲望与疯狂幻想相辅相成。这正是巴斯可所谓的真正的快乐。来自对未来快乐的白日梦，不然我们怎么会说『猎比杀更为有趣』，或『小心你许下的愿望』，不是因为你会得到它，而是因为一旦得到它，你再也不会要它。所以拉康给我们的教训是，心想事成的人绝对不会快乐，最符合人性的真谛是，尽力活在你的想法和理想中，不要依据你达成多少欲望来衡量你的生活，而该以获得多少真诚、怜悯、理性，甚至自我牺牲的时刻……来衡量，因为到头来，衡量我们生平轻重的唯一标准，是你如何看待他人的生命。」

幸福真是人生难题。在人生的茫茫航程中，欲望本是标志幸福的灯塔。欲望驱动我们努力奋斗的时候，曾暗暗给我们这样的许诺：如果能你升职加薪出名娶她，你一定会幸福。虽然很多欲望因为无奈的现实搁浅了，但它至少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正确的方向上，有这么一个幸福的世界，只是我们错过了。如今拉康哲学却告诉我们，我们连方向都错了：欲望的实现是快乐的中止，如果你真的心想事成，你仍然不快乐。

是这样吗？

拉康说对了一部分。关于什么会给我们带来幸福这件事，欲望标示的方向并不靠谱。其实，连理智标示的方向也不怎么靠谱。因为说到底，我们人类的心理机制，并不是为追求幸福设计的。

当我和各位都还是猴子的时候，大脑已经有了最简单的趋利避害功能。我们知道见了果实采摘，见了异性献媚。这是最简单原始的欲望。进化带给了我们两个最重要的变化。一方面，我们的大脑皮层，尤其是前额，不断发展，让我们拥有了通过逻辑和想象预测未来的能力。另一方面，我们面临的社会现实不断复杂，让欲望披上了文化的外衣。欲望的满足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当下行为，而是一个复杂的未来设计。但在预测未来上，我们可能是好的会计、警察，却不是好的心理学家。我们知道挣更多的钱能买到什么、做坏事会受什么惩罚，我们却很难预测未来的心理状态。

比如，我们会忽略享乐适应。如果你一直保持第一次吃奶油蛋糕或者第一次接吻时的敏感，幸福对你来说是容易的。但你很快发现了更好吃的食物、更漂亮的姑娘。在欲望达成之前，欲望的灯塔让我们相信存在一劳永逸的幸福——因此我们才拼尽全力。但欲望并没有像它承诺的那样，给我们带来持久的快乐。通常，我们会很快适应快乐，厌烦，并开始寻求新的变化。享乐这件事上，人真是喜新厌旧的动物。无论是食不果腹还是富可敌国，我们都对自己拥有什么不敏感，而只对变化敏感。但欲望被激起的时候，你却相信永恒。

比如，我们总是根据当前的状态来想象未来的需要。对于忍饥挨饿的农民，当皇上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随意吃大饼油条。如果你饿着肚子在超市购物，你会买一堆零食，全然不顾半小时后打着饱嗝时的感受。如果你现在开心快乐，你就想象不出抑郁时的感受。相反，当你抑郁的时候，你并不觉得去公园走走或者找朋友聊天会让你开心，虽然当你真去做的时候，也许会发现它们有效。我们抱持着这么多可笑的欲望不放，是因为我们只能从现在的感受，来窥探未来的影子。我们无法预测完全不同的未来。

再比如，当我们展望未来的时候，我们会依据大脑中抽象的刻板印象，而忽略更加复杂的细节。想象露营，我们只会想到美丽的星空，不会想到恼人的蚊子、没法洗澡的难受和没厕所的尴尬。可问题是，随着事情的临近，我们发现，这些被忽略的细节，正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重要到能完全推翻我们的预想和决定。

这些预测错误，都让欲望所做的关于幸福的许诺，变得不那么可靠。

怎么办？

佛教给出的答案，是了解欲望的虚幻，进而克制自己的欲望。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欲望不是敌人，更像酒肉朋友。我们既需要它提供的动力、乐趣和方向，也需要警惕被它带偏。当你沉迷其中的时候，了解自己为什么渴望这件事，想象新鲜感消退后的场景，如果可以的话，先体验再做决定，也许是避免让欲望误导的好办法。更多时候，欲望所指引的，是易倦的消费性体验，而发挥自身优势所产生的创造性体验，才是幸福永不枯竭的来源。

拒绝纠结

选择什么呢？

每年毕业季，都会有很多学生为找不到好工作发愁。但也有例外。我碰到一个学生，就因为好工作太多而发愁。通常面临人生重大选择时，每个人都会焦虑一下。但他的焦虑，实在是有些过了。

学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拿到了几乎所有他想去的公司的 offer。其中两个最纠结。一个是央企总部的 offer，平台好，有前途，但公司在另一个省会城市，离家远。另一个是市公司的 offer，工作清闲、收入不错，离家近，但发展有限。他家里不缺钱，父亲已经帮他买好了房子，一直希望他就在市里工作。

他很快选择了央企总部的 offer，并寄了协议。但随着另一个 offer 到期时间的临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选择。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远离家乡和亲人，去面对未知的未来。他开始变得茶饭不思、后悔不迭。终于在 deadline 到来的前两天，他打电话给央企的人力资源，要求撤回三方，然后打电话给市公司，决定接受 offer。

但是，当央企给他寄回协议后，他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重新开始后悔，以各种理由拖延去市公司，并央求央企的 HR 再给他一个机会。大概是他真的很牛，央企居然在补招中又给了他 offer。但当他重新得到 offer 以后，却很快又陷入了当初的焦虑和后悔。

并不是因为这是幸福课，我们才来讨论这种「幸福的烦恼」。我也肯定故事的主人公真没觉得幸福。讲这个例子是因为，我们很多人都对这种纠结似曾相识。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很多教科书教我们的那样，对两个选择做类似 SWOT 之类的分析后，并做出理性选择？（他用过很多类似的工具做分析，每次分析结果都成为他后悔的论据。）为什么当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做了理性选择后，仍然会很快后悔我们的选择，尤其当我们还有机会更改选择的时候？

这有性格的原因，也有性格外的原因。

先说性格外的原因。当我们想一件事情的时候，这件事情在我们心里有一个距离，我们称之为「心理距离」。我们看待心理距离远的事和看待心理距离近的事并不一样。看心理距离远的事物，我们只会看到轮廓，这件事最显著的特征。想象会给遥远的事披上一件美丽的轻纱。看心理距离近的事物，我们才会看到细节，那些庸俗无奈的现实。所以张爱玲才会说：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爱情的选择如此，工作的选择也是如此。张爱玲说的是，时间会改变我们对事情的看法。时间当然是一种心理距离，所以我们回顾过去，才会有「过去的都是好日子」的错觉，展望未来，才会觉得自己在将来的时间和精力无限。但有时候，心理距离的改变并不需要时间的流逝，而只需要一个决定。

当他决定接受总部的 offer 时，这个 offer 的心理距离变近了。距离远、人生地不熟、父母不支持，这些坏处都变成了需要考虑的琐碎的现实。而他拒绝的那个 offer 开始变远了，它的好处——工作的清闲、现成的稳定生活开始放大，而坏处——发展空间，却虚幻到不需要仔细考虑了。可是当他顺应内心的需要，拒绝这个 offer 以后，总部的 offer 变远了，它的好处变清晰了，而坏处琐碎到不值一提了。而另一个 offer 的坏处却开始凸显了，于是，心理需求又开始变化了。

另一个原因，是相比于获得，我们对损失更敏感。200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卡尼曼的研究证明，对同样数量的金钱，人们对损失的敏感度是获得的 1.5-2.5 倍。对损失的敏感还表现在一旦人们拥有了某样东西，人们卖掉它们愿意出的价格总比未拥有时愿意买进它们的价格高得多。在两个各有好坏的选择中，选择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被界定为损失，它在决策中的权重就变大了。

细细想来，我们在选择中害怕的不仅是损失，还是对丧失可能性的恐惧。斯坦福大学精神病学教授欧文·亚龙（Irvin Yalom）认为，对可能性丧失的恐惧本质是对死亡的恐惧。因为「从无限的可能中选择其一有着负面含义：做出的选择越多，你的人生也就越有限、越短暂、越僵硬。」而死亡意味着可能性的终结。无论我们如何逃避选择，可能性的丧失仍然会伴随着我们的一生，避无可避，我们不得不接受它。

再说性格的原因。学霸同学犯这个错误，并非偶然。完美主义是一把双刃剑。正是因为对生活和自己的严苛要求，才让他有了这样的成绩。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严苛要求，让他的生活从享受变成了挑错。这么多好的工作 offer，他本该随意选择一个，然后去筹划毕业旅行，享受最后的大学时光。他却因为太害怕做错误的选择，硬生生把一件好事变成了如此纠结的坏事。

如何避免在选择中纠结？

首先，以我们的价值观、兴趣、自身优势为依据，为自己设立一个目标。外界因素千变万化，我们没法完全把握时，我们自身才是更稳定的依据，是我们工作生活的动力和成就感的来源。而目标是我们设置在未来，指引我们前进的路标。

其次，忍受不确定性。我们通常假设存在两条不同的道路，它们已经形成，并指向了不同的生活。其中一条比另一条更远、更平、更正确，而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它。我们会这样假设，是因为大脑天生就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它会设置各种条件，模拟各种未来，帮助我们有一个确定的选择。然而，更真实的状况是，当我们站在道路的起点时，前面还没有路。道路是我们向前时留下的脚印，只能回溯，不能前瞻。生活的复杂和不确定性远远超过了大脑的计算能力。无论如何选择，你都得意识到，不确定性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只能承认和接受它。我们唯一能把握的，是当变化真正来临时，我们自己的态度和行为，是抗拒还是接受。而这，与特定选择无关。

第三，以「满意」而非「完美」为标准进行选择。常常，我们花费了太多时间来选择买哪件衣服、学哪个专业、做哪个工作、爱哪个人，但花费了太少的时间来欣赏和享受它们。艰难的抉择本身就说明各选项本来就各有利弊。你需要的不是反复比较，而是设想如果只有这一个选择，它让你满意吗？

从「完美」标准到「满意」标准带来的是思维的转变。「完美」标准让我们带着批判去寻找选项的缺陷，而「满意」标准会让我们带着欣赏看待选择的优点。它能帮我们克服选择的焦虑，在选择中更心平气和。

第四，避免不必要的选择。我们不喜欢不确定性，却喜欢有更多可能性。哈佛大学的丹尼尔·吉尔伯特教授发现，虽然人们都喜欢有更多的选择，但更多选择却会带来切切实实的焦虑，甚至降低我们对选择的评价。在一个实验中，让摄影班的学生从两张照片中挑选一张作为课程纪念。有选择组中，允许学生反悔并换一张照片，无选择组中，学生一旦做出选择，就无法反悔。结果发现，当询问学生是否想要有选择时，66%的学生选择了可以有选择的可反悔小组。但是，无选择组的学生对自己所选的照片更满意也更喜欢。所以，某种意义上，选择的焦虑，是我们为寻求更多可能性所付出的代价。

最后，了解选择中产生的心理变化，本身就有助于我们减轻选择焦虑。对这些心理变化的了解让我们知道，选择中产生的后悔或焦虑的情绪可能是因为心理的某些规律，而非我们做了错误选择。一旦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的焦虑就能减轻。

心的防御

心理免疫系统

2008 年汶川大地震的时候，我曾去地震灾区做过一个月的心理援助。去之前，我曾设想过种种悲伤的场景：灾后的人们在倒塌的房子边愁眉苦脸、茶饭不思，老人和孩子都垂头丧气，没有活力。人们对生活和未来失去信心，得了抑郁症或创伤后应激障碍之类的疾病。可是去了之后却发现，情景并不是这样。虽然我去的那个小镇，有很多人住在政府发的帐篷里，人们却没有为房子倒塌或财产损失而发愁，而为自己和亲人都健在而庆幸。傍晚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帐篷旁聊天，孩子在旁边有笑有闹地玩耍着。有人在打牌和打麻将。还有很多人，到旁边的水库钓鱼。

我们的心理并不是为追求幸福设计的，所以持久的快乐才那么难得。但看起来，它对承担苦难却比我们想象的在行。从我们的视角看，那些加诸他人的失败、损失、疾病，甚至死亡，哪一样都能把人击垮。但深处漩涡中的人，却并没有那么不快乐。一项研究发现，一些事故受害者的情绪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低落，他们日常生活中（如享受早餐的时光）的愉悦度仍在一个积极的分值范围内。此外，在事故发生约八周后，幸存者就不会表现出特别消极的情绪了。我们有时候会对苦难中的人没有表现出特别不幸惊异不已，除非我们自己也处于同样的漩涡，才会明白：有时候苦难会让我们改变想法，而想法会帮助我们适应现实。我们对苦难，有比我们预想的更强的适应能力。当然，适应能力也是因人而异的。

从弗洛伊德开始，心理学家就注意到，人有自觉地摆脱烦恼、内疚、不安等消极情绪，恢复心理平衡与稳定的适应性倾向。弗洛伊德把它叫做「心理防御机制」。弗洛伊德更多看到了心理防御机制的消极面。他认为，对情感和想法的压抑、否定、合理化，扭曲了我们对现实的认识，这是心理问题的根源。这有一定道理。如果防御机制让我们为了逃避而与自己的情绪隔离，扭曲自己对世界的看法，那确实可能造成焦虑抑郁或导致社会功能不良。但防御机制还有它的积极面。逆境和挫折会激发人的积极态度。几乎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在悲观和乐观之间，大部分人会选择乐观。「往好处想」并不一定是心理问题的起源，有时候，它反而是人适应性的体现。

可以用免疫系统来对这种适应性做类比。如果说，生理免疫系统可以用来抵御疾病的入侵，心理免疫系统则可以用来抵御逆境的痛苦，激励人更加积极乐观。生理免疫系统既要敏感到能识别大规模病毒入侵，又不能敏感到妨碍健康细胞生长。同样，心理免疫系统既要敏感到能够抵御困难产生的痛苦，又不能敏感到扭曲现实，让人完全陷入封闭生活。心理免疫系统的这种特征有时候会产生奇怪的效应：我们会为小事抑郁抓狂，却能在大事面前保持冷静。所以我们有时候能原谅爱人出轨，却怎么也不能原谅他乱丢袜子。

举两个例子。在一项研究中，一些志愿者被邀请参加一个俱乐部。入会仪式要求他们接受三次电击。一些志愿者真的接受了非常强烈的电击（严酷电击组），而另一些志愿者只是接受了温和但不舒服的电击（温和电击组）。结果很奇怪，严酷电击组的志愿者比温和电击组的志愿者更喜欢这个俱乐部。这是因为，温和的电击尚不足以激发心理免疫系统，它只让我们对这个俱乐部产生敌意和不满。而严酷电击的痛苦却强烈到触发了这个系统，它督促我们的思维为所受的痛苦寻找理由：它一定是一个优秀的俱乐部，所以我所受的痛苦才是值得的。因此，严酷电击组的志愿者会更喜欢这个俱乐部。

在另一项研究中，两组志愿者接受了个性测试，其中一组接受了心理学家的直接反馈，而另一组只是作为旁观者。心理学家的反馈是毫不留情的：「你不具备能够让你脱颖而出的素质。」「人们之所以会喜欢你，是因为你不具备威胁到他们的能力。」奇怪的是，直接接受负面反馈的志愿者比旁观者更喜欢那个心理学家。这同样是因为，相比于旁观者，负面反馈者切切实实地受到了自尊心受伤的威胁。这种威胁激发了心理的防御机制，让他们通过说服自己心理学家没那么有敌意，或者反馈没那么重要来避免自尊心受伤。

社会心理学家利昂·费斯廷格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认知失调理论。这个理论和心理免疫系统的说法有点像：当某种选择、行为或情境产生心理压力时，人们会改变自己的认知以减轻心理压力。认知失调最主要例证，是虽然在做选择之前，人们会有各种犹豫，但是一旦做出选择以后，人们会重新评估自己选择的选项，并更喜欢它。

让我们重新请出上节的学霸同学。两个月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见到了他。他已经在两个 offer 中选择了一个，正准备开始新的工作。他信心满满地谈起了新工作的挑战、个人成长和发展机会。当我问他是否还会犹豫后悔时，他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最终还是做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很明智。这是心理免疫系统的作用。

心理免疫系统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不让我们过于后悔。避免将来后悔是我们现在做选择的重要依据。当我们在做不做一件事之间做选择时，常常会需要预测，做了这件事而结果不好会让我们更后悔，还是没做这件事，错过了让我们更后悔。当然决定是否会后悔的因素很多，但仅就心理机制而言，答案恐怕是后者：错过某件事会更让我们后悔。原因是，心理免疫系统能够让我们从自身的经历中寻找意义，组织材料，以让我们好受些。比如，它会跟你说，好吧，虽然最后还是分手了，但至少我们有一段美好的回忆。好吧，虽然分手了，而且他也是个人渣，但至少我对爱情和男人有了更多了解。好吧，虽然这份工作并没有当初看起来这么理想，但我还是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如果错过了一个恋人或者一份可能不错的工作，因为你没经历过这件事，心理免疫系统很难从中找出能安慰你的证据，心理免疫系统也很难工作。

挫折或灾难后的心理适应和这些简单的选择当然有所不同。对某些灾难和挫折的适应和改变会更难，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为了减轻心理压力，我们的认知会变得更积极。瑞典精神科医生库伯勒·罗丝通过研究一批癌症晚期病人的心理变化，来理解人们对死亡的适应过程。她发现，大部分癌症病人都会经历这样的心理变化，首先是否认，觉得这是医生误诊，这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然后是愤怒，觉得上天对自己不公，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三阶段是讨价还价，决定自己其实很难再多活几年，或者为了多活几年，病人愿意主动做一些改变。「如果让我活着，我就再也不抽烟了。」第四阶段是抑郁，病人会预期到自己的丧失，产生被动安静的阶段。第五个阶段是接受。一旦到达了接受阶段，他们就能承认目前自己的状况，接纳已经不能改变的事实，接纳自身的特殊状况。在接纳阶段，很多人会收获一种少有的内心平静，他们开始变得智慧，会重新评估自己的生活，带着爱去看世界和周围的人，甚至会产生新的希望。而接受的阶段，就是心理对死亡的适应。库伯勒·罗丝认为，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不仅反映了人们面对死亡的心理变化阶段，也反映了人们面对其他挫折时的心理变化阶段。

心理免疫系统的存在，让我们不会轻易陷入抑郁和悲观。因为有它的存在，生活中的挫折和苦难变得不那么可怕。它让我们勇敢向前，因为我们知道，即使我们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心理免疫系统也会帮助我们从失败和挫折中寻找意义。只是，它能为我们的失败辩护，却无法为我们的「无为」发言。「无为」是最能让我们懊悔的东西，因为面对它，连心理免疫系统也不知从何说起。

人生赢家

休闲的快乐和蓬勃的幸福

哲学家喜欢问一些比较极端的问题。比如，关于幸福，他们常爱问的问题是：「一头只知吃喝睡觉的快乐的猪和一个思考人生的痛苦的哲学家，究竟谁更幸福？」哲学家似乎是想说，肤浅的快乐不值一提，深刻的沉思才值得追求。哲学家这么说，实在没考虑猪的感受和意见：子非猪，焉知猪之乐也？但至少它提示我们，不应该把幸福等同于简单的快乐。

幸福总是和快乐联系在一起。相比于抽象的幸福，我们更熟悉具体的快乐。美味的大餐、精彩的电影、春天的约会或者阳光下的散步，都会让我们快乐。但快乐有它的局限。首先，快乐更多指向消费而非创造。带来快乐的活动通常消耗时间金钱资源，所以我们的文化对休闲式快乐一直都颇有微词。穷人的休闲式快乐，往褒里说叫安贫乐道，往贬里说就变不知进取了。富人的休闲式快乐，往褒里说叫生活品位，往贬里说就变玩物丧志了，相比起来，我们的文化更推崇「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其次，休闲式的快乐总是容易适应和厌倦。在《欲望的变化和永恒》一课中我们曾经讲过，人对拥有什么不敏感，但是对变化敏感。欲壑难填，要维持同样的快乐水平，我们的口味只好变得越来越重，而随时可以满足的欲望，只会让我们空虚。第三，最重要的是，快乐水平大部分是天生的。行为遗传学的研究发现，人的快乐水平，50%左右是先天遗传决定的，10%左右是环境决定的，只有 40%是心理因素决定的。也就是说，后天再努力，快乐的操作空间仍有限。

这么看来，把幸福等同于快乐，既窄化了幸福的含义，又缩小了幸福提升的空间，实在不是好主意。更重要的，相比于快乐的人生，我们更需要一个充盈、丰富、蓬勃、创造而有意义的人生。这也是哲学家鄙视猪的原因。积极心理学之父塞利格曼提出了一个更全面的幸福模型：PERMA 模型，正顺应了幸福的此种真义。

在 PERMA 模型中，幸福的第一个要素，是积极情绪（Positive Emotion）。积极情绪和我们刚刚所说的快乐有点像。它是轻盈的、微笑的、放松的、振奋的，是幸福最原始的要义。关于积极情绪的作用，比如，它会让人更长寿、更健康、有更好的人际关系等等，且留到下节课再讲了。积极情绪包含快乐但远不止于快乐，想想中国传统文化推崇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就会意识到这一点。相比于外向的激烈的快乐，宁静也是一种积极情绪。

幸福的第二个要素，是专注和投入（Engagement）。在从事紧张激烈的活动，如攀岩、打球、舞蹈甚至考试时，我们并没有体会到太多的积极情绪——我们压根就没来得及体会什么情绪。活动吸引了我们所有的注意力，在专注和投入中，我们感受和创造一种特殊的秩序和节奏。一切尽在掌控中，一切完美无缺，活动中我们用尽全力到身体和心灵的肌肉隐隐作痛，结束后却是如此踏实、安详和平静。我们感受到了自身的成长。这是专注的快乐。通常，意识会分配一部分自我用于自我监控，防止自我做出不合常规的事情——听起来像是一部分自我把另一部分自我监管囚禁。越是容易焦虑、抑郁、强迫的人（我们称之为有神经症倾向的人），越是给自我更多的关注，对自我的监管越甚。但是，当我们专注于某个活动，用于监视的自我意识，也被投入到了活动中。监视的防御性自我和被监视的自我齐心协力，对挑战性活动做出正确的反应。于是自我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视觉知觉。我们全力创造一种优美的秩序，还原事物最该有的模样，直到任务结束。没错，这种叫做福流（Flow）的东西在我们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和我们的幸福息息相关。

幸福的第三个要素，是人际关系（Relationship）。我们都生活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爱和友谊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朋友和亲人则承载着的温暖、骄傲、责任和生命意义。人际关系中，既有让我们感激的援手，也有有心无意的伤害。于是，我们学着感恩、宽容和谅解。当然我们更学习贯穿我们一生的主题：爱与被爱。

幸福的第四个要素，是人生意义（Meaning）。如果福流是幸福的全部，那么游戏玩家一定很幸福。因为他们通常都有通宵达旦、欲罢不能的经历。但他们同样也有不少「游戏害我一生」的感叹。这是因为，游戏虽然让我们投入，但对我们去领悟人生的意义，却实在没什么帮助，因此也无法带给我们持久的幸福。

什么是人生意义？这事可大可小。小到茶余饭后的牢骚，大到选择生死的理由。我们也许尚不清楚人生意义是什么，我们却知道，在某些时刻，我们比渴望快乐更渴望着，被某种使命召唤，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像英雄一样忍受痛苦。我们更该知道，这种召唤不来自外界，而来自内心。要知道，对于人生意义这样的问题，你并非提问者，而是解答者。同时要知道，人生意义虽然事关重大，你却无法通过人生意义的思辨，来解决现实的问题，相反，正是在琐碎小事组成的现实生活出现问题，才让我们对人生意义心生困惑。而如果我们明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就会坚定沉着，无论身处何地，知道心归何处。

幸福的第五个要素，是成就（Achievement）。没错，我们都希望自己成为人生赢家，有时候不为金钱权色，而只为站在更高处，为赢而赢。

在《欲望的变化和永恒》中，我们提到过「消费型快乐」和「创造型快乐」。PERMA 指向的，正是一种创造的幸福，一种把我们自身与他人、社会福祉相联系的幸福，一种持久的幸福。这样的幸福，才配得上成为我们终身的目标。

幸福错觉

记忆中的幸福

没错，旅游是一件幸福的事。旅途中的美丽风景，别有风味的美食，有趣的人，爱人的甜蜜陪伴，都是我们掏钱的理由。多少人正是因为想去旅游却囊中羞涩，才产生了金钱决定幸福的错觉。现在机会来了。有一家旅行社告诉你，你可以以一个优惠的价格去你垂涎已久的地方，美景美食美人一样不少，唯一的条件是，旅游结束后，这段经历将从你的记忆中抹去，就好像从未发生。

你愿意花多少钱去参加这样的旅游？正常价格的一折？两折？三折？还是连免费都要想想？

回忆如此重要。对于身体和感官都受限此时此地的我们来说，回忆，真是个无奈却又安慰人心的词。欢乐、激动、痛苦、忧伤，幸与不幸都会随风逝去，好在，我们还有回忆。一段再美妙的旅程，如果没有回忆，也会失去意义，一段再无望的感情，因为有了回忆，也有了些许价值。我们都期待，记忆能把曾经的体验和感受，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做成记忆罐头，需要的时候，可以拿来品尝。「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

我们相信回忆忠实地记录着我们的过去，也相信它会引领我们走向更好的未来。我们根据回忆，来为现在和未来做决定。但似乎，记忆罐头有我们所并不了解的制作工艺。它总是把我们引向歧途。200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ianel Kahneman）相信，存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自我：负责体验的「体验自我」和负责记忆的「记忆自我」。「体验自我」用于评价此时此地的感受，而「记忆自我」则用于评价和记录过去体验到的感受。按道理，「记忆自我」所忠实记录的，正该是「体验自我」曾感受到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记忆自我」看起来更像是「剪辑师」而不是「录像师」。

做过老式结肠镜检查的人都有这样的印象：这个检查真是让人既羞且愤痛不欲生。卡尼曼曾做过这样的实验：让两组患者在痛苦的结肠镜检查后，评价刚刚体验到的痛苦程度。A 组患者的痛苦体验持续了 8 分钟，而 B 组患者的痛苦体验持续了 24 分钟。区别在于，A 组患者的检查在最痛苦的时候，戛然而止了。而 B 组患者，在经历了与 A 组患者同样的痛苦检查后，医生并没有把结肠镜从他们体内抽出，而是额外做了一段不那么痛苦的检查。对「体验自我」而言，B 组患者被「买一送一」，收获了另一段痛苦的体验当赠品，理应更加痛苦才是。但当被要求回忆并评价刚刚经历的检查的痛苦程度时，B 组患者所回忆的痛苦程度却远低于 A 组患者。附赠的痛苦不仅没让「记忆自我」反感，反而催生了他们给医生送「妙手回春」牌匾的想法，只要医生在检查的结尾，更温柔些。

在另一个实验中，卡尼曼等人让一些实验者把手浸入冰水中——这会是痛苦的体验，但不至于受伤。在一种实验条件下，被试把手放入冰水浸了 60 秒。在另一种实验条件下，被试把手放入冰水中浸了 90 秒，但是在后 30 秒，实验者会悄悄打开温水阀门，让水温升高 1 摄氏度，以使被试感受到的疼痛略有缓解。被试都体验了 60 秒和 90 秒两种浸冰水模式，然后被问及，如果要再浸一次冰水（什么？还要再来一次？）他们会选择哪种。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两种浸冰水模式的具体持续时间，只能依靠「记忆自我」对两者的印象来做决策。

如果让「体验自我」来做决策，估计他们会毫不犹豫选择 60 秒模式（傻子才选择多浸 30 秒呢）。但是「记忆自我」却全然不顾「体验自我」要多体验 30 秒额外的痛苦，固执地认为 90 秒模式的感觉更好：80%的被试选择了 90 秒模式。显然，对于记忆中的感受而言，持续时间不是问题，高潮和结尾才是问题。卡尼曼把记忆的这种规律称为「峰值-尾值定律」（peak-end rule）和「持续时间忽略」（duration neglect）。

换一个快乐的例子。你正在欣赏一场演出。前 80 分钟的演出都非常精彩，最后 10 分钟，你因为有事，万般遗憾地早退了。过段时间，你和同去的朋友聊起演出，与你的热情颂扬不同，他对演出的印象没那么好，原因是，和前面的演出相比，最后 10 分钟的演出有些平庸。因为那 10 分钟的早退，他和你有了一个不同的结尾，那么，早退是幸事还是不幸？那假如是恋爱呢？

是的，虽然对「体验自我」而言，6 年的快乐时光远比 3 个月的快乐时光包含更多的内容，你却别指望「记忆自我」会拿支红笔把时间当做重点标注出来。记忆只有闪光灯，没有计时器，只记精彩瞬间，不记多长时间。制作记忆罐头就像拍一部电影，为了讲好故事，导演的心思都用在了电影高潮和结尾（也许还有开头）部分，至于中间那没有起伏变化的情节，无论快乐悲伤，都会被导演冷漠地以「××年后」的字幕一笔带过。而这，也许却是「体验自我」曾经最珍视的时光。

我们曾说，人类的心理，真不是为了追求幸福设计的。其中一个原因，对于什么带来更长久的幸福，我们所倚赖记忆，常常自作主张——不是有意撒谎，只是记不清楚。有一天，你打开记忆罐头，会发现罐头里装的不是感受，而是一个故事。大部分感受，都烟消云散了，除了附着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上的那些。而记忆中的故事是喜剧还是悲剧，可能取决于，当你问「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时，得到的回答，是「爱过」，还是「去死」。

打开世界

正念是什么

本文主要讲作者一周在北京跟随卡巴金博士学习正念培训的经历。如果你看到略矫情的部分，说明本文作者可能已被洗脑，请谨慎叫醒。

一、偶然和必然

正念培训的第一课，卡巴金老师说，每个人来这里，都不是偶然。我们的历史沉淀如一口深井，波澜不惊。但你当往里丢一颗小石头，它就会荡起一些涟漪，提醒你此刻为何在此。

冥想静坐中，石子投下，涟漪荡起。是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我一直与佛有缘。我出生在舟山群岛的一个小渔村，离普陀山不远，每年都会去一踏。这并不特殊，很多舟山人都这样。

在我 6 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云游僧。他在我家住了一晚，给了我一本皈依证、一张他的照片，并赐予了我一个法名。法名我已经忘记了，皈依证我也丢了，照片里一个精瘦的和尚，披着袈裟，庄严端坐。这张照片让我憧憬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有个五台山的师父，等我长大些，会教我功夫，当然最后也不知所终了。对这个法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住在我家的那晚，没有睡觉，端坐了一晚。

我的第一个师父，是镇郊尼姑，和村里我外婆一辈的人都熟。我跟外婆去庵里住过几天，只记得那里有一条河和一片很大的油菜花田，和她慈祥以对的感觉。后来她坐化了。下葬的时候，也是坐着下葬的。这是我最初，关于「坐」的两个记忆。

机缘巧合，2011 年，我开始在杭州佛学院教心理学，开始有僧人学生和同事。我喜欢佛学院的工作。除了因为佛学院设在风景优美的地方，还因为这份工作本身可以是一份谈资，学生不是很单纯，就是很有故事。当然我喜欢这份工作，还有更多的原因，佛法是以渡人自渡为使命的，它的目标之一，是帮助人解脱心灵。但佛法却很容易沦为虚无缥缈的清谈、封建迷信的土壤、招摇撞骗的工具、炫耀显摆的资本，或者自我欺骗的迷药。为了更好地渡人自渡，佛教可以学习现代科学，尤其是现代心理学的一些东西。而心理学，更是可以从佛教思想和修炼法门中汲取养分。

我了解心理学。我受的是强调实验和统计的科学方法的训练，做的是心理咨询的工作，对心理学的理论和方法都知道一些。我恰好又在佛学院教书。虽然我对佛教所知不多，但我知道两者相遇的意义。我在这里种下种子，期待有一天，从这里能走出真正懂心理咨询，又精通佛法的高僧。佛教和心理学会在某处相遇，虽然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然后我读到了卡巴金的《正念》。这是一种奇特的阅读体验。《正念》里有一种精神，清静平和，有思想却不优越，有情怀又不矫情，脚踏实地又立意高远，一切都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佛教和心理学相遇的地方。正念，就在此地。

断断续续开始接触以佛教思维为核心的心理疗法，包括「接受与实现疗法」（ACT），「辩证疗法」，尤其是卡巴金的「正念减压」（MBSR）疗法。在咨询中，我也经常向来访者介绍这些思想，希望能对他们有帮助。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卡巴金来北京做正念培训的招生广告。虽然有很多困难，我却知道自己那时一定会去。此刻，当我听卡巴金说，我们来这里并非偶然的时候，我正坐在他面前不远的瑜伽垫上，心说，是的，所以现在，我在这里。

投向深井的石子，泛起涟漪，浮现的，是这些往事。我深知为了赋予事情意义，人会怎样为自己编织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故事。有时候我也怀疑，云游僧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僧人，甚或，一个江湖骗子。也许我那个尼姑师父也并非坐化，毕竟这些记忆，都非常遥远和模糊了。生活，就应该像普通的生活一样，没有奇迹。但其实，这些是否真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在我心里种下种子，带我来到这里，并在此刻，让我相信，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源于冥冥之中的缘法。这，已是奇迹。

二、卡巴金和正念减压

卡巴金是印度裔的美国人（所以才有我微博那个「上辈子印度人，因为努力修行，这辈子变美国人」的笑话）。他是麻省理工的生物学博士，导师是获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萨维德。看起来，他不想做一个传统的科学家，也不想做一个修补身体的传统医者（doctor）。他想做的，是一个能改变人身体和心灵的疗愈者（healer），他相信，疾病的治愈，从来都不该脱离对生活的领悟和修炼。他自己的参禅打坐经验（主要来自对曹洞宗和禅宗的修炼）让他相信，佛教理念及其修炼法门，会对人的健康有疗愈作用。于是从 1979 年开始，他和几个同事在麻省医院的地下室，开始试验性地教病人打坐，教病人在打坐中改变自己与疾病、与疼痛的关系，进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态度。

我相信，卡巴金一定过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拧巴日子。在一个注重科学实证的现代医院，他想用传统东方文化中的理念和方法来治疗病人，无疑会被看做离经叛道的不务正业。他自己所受的科学理念，也会和他所从事的神秘工作冲突。好在，他所接受的科学训练，很快变成了一种优势而非障碍。他开始用严格设计的科学方法来考察正念训练对病人的疗效，他有意识地屏弃了正念中的宗教思想。他深知，要被西方主流思想接受，正念疗法必须和现代社会最大的「宗教」——科学挂上钩。他开始为佛教和科学搭建桥梁。

卡巴金在麻省医院地下室接待的第一批病人，都有很严重的身体疾病：皮肤病、心脏病、慢性疼痛，甚至癌症。卡巴金从未试图给病人虚幻的希望。他只是教他们，怎么和疾病、疼痛相处，怎么在过去和未来的间隙，投入当下，怎么把练习中获得的态度和体验，融入生活。

同时，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忠实客观地记录下病人的变化。第一批病人走了，他们很快带来了第二批病人，第二批病人走了，又很快带来了更多的病人。接着，有精神问题的病人来了，想体验这种方法的医生来了，想一探究竟的科学家来了，体验了这种方法以后，想把这种方法传播出去的教学者也来了。很多人在这个课程中，感受到了一种精神力量。这种影响口口相传，让这里不再默默无闻。但卡巴金和他的同事，仍然这样默默地接待他们。最初十年，他们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免费的。正念讲究慢就是快。卡巴金始终不徐不缓，就像耐心播种的老农。他知道这个道理。

回过头来，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些种子的意义。

研究上，从卡巴金发表第一篇文章开始，已有大量的研究文献表明，正念冥想有助于治疗慢性疼痛、焦虑、皮肤病、抑郁症复发、失眠、药物滥用、酒精依赖、饮食障碍、心脏疾病和癌症等心身疾病。近几年，正念冥想（mindfulness mediation）成为了心理学、神经科学、健康和教育领域的热门话题。美国财政每年拨款数千万美元资助给正念冥想有关的科研项目。Emotion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等著名学术期刊多次推专刊介绍正念冥想的作用及其神经机制。在这些科学文献的帮助下，我们开始逐渐理解，正念如何改变大脑的活动和大脑结构，并更加理解，正念如何起作用。

应用上，正念逐渐从麻省医院的地下室，走向学校、监狱、企业、运动培训机构。美国已有 520 多个从事正念减压的培训机构，全球已有 740 个培训机构。正念减压开始从边缘，逐渐走向主流和正统。无数多人接受了正念培训。一些人的人生由此发生了重要变化。

2013 年，卡巴金来到中国的时候，他已誉满全球。他得过一些奇怪的奖，包括正统大学认知科学中心颁发的「心智与大脑奖」、认知行为治疗协会颁布的「杰出荣誉奖」，也包括禅宗和平缔造者协会这样的组织颁布的「西方社会佛教先驱奖」。他发明的正念减压（MBSR）正在全世界范围内传播。在中国，原定 100 名的培训名额最后被扩展到 250 名，最后仍有不少人因为名额限制被拒。

他来到禅的故乡，向现代中国人教授禅的传统。他讲授书法「道」和「念」的含义，他用英语背李白的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翻译却茫然失措。他说正念的要义，是让一切自然地展开。而眼前展开的这一切，恐怕并不是 30 年前，麻省医院地下室那个辛苦耕耘的卡巴金所能预料的。

从某种意义上，正念的成功在于，佛教的内核，科学的包装。可是我相信，在科学之外，不可言说的那部分，卡巴金曾试图走得更远。卡巴金的一条腿有些瘸。这一直是一个谜。我曾以为是他打坐时间太长造成的。但是培训中有个爱八卦的和尚，是一个武僧、博士、MBA 学员兼麦霸，他告诉我们，卡巴金的腿，是练武练的。知乎的李松蔚老师和我一起参加了正念培训。他习武十年，是隐居清华北大的武林高手。他确认说，习武开胯操之过急，是会像卡巴金这样的。这么看来，他从未停止探索。

三、打坐和止语

这一周的培训是在北京郊区一个叫蟹岛的度假村进行的。培训是封闭的，我们的吃住都在度假村。基本的日程是，早上 6 点开始打坐，一直到晚上 9 点，早中晚餐，各休息一会儿。

刚到会议室的场面比较震撼。250 个瑜伽垫挨个铺开，每个人都席地而坐。来参加培训的，既有从澳大利亚、加拿大赶来的金发碧眼的老外，也有台湾和香港的华人，有教师、学生、医生、记者、心理咨询师、瑜伽教练、培训师、老板，甚至还有一些和尚和尼姑。四面八方来的人席地而坐，卡巴金和他的搭档萨奇老师在台上，同样席地而坐。全场一片肃静。席地而坐时，讲者和听众更容易被一种神秘的感召力联结在一起。当年，甘地向印度的支持者阐述他的非暴力不合作理论时，他们也曾这样席地而坐。更远一些，达摩向信众讲法，或者佛陀给弟子讲经时，也曾这样席地而坐。

修行最主要的活动，是坐禅、行禅和身体扫描。在回忆这一段时，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空气缓缓流过我的鼻腔，进入我的肺部。我感受着腹部的变化，再从嘴里缓缓地吐出这口气。我闭上了眼睛，但大脑仿佛又打开了另一双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身体每一点细微的感受和变化。我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我在一周里做的最主要的事。 安静而挺拔地坐着，像一座大山，不去哪里，也无关时间，就让心神安驻在此时此地。

长久地集中注意当然不是容易的事，思绪会以它自己的逻辑和节奏，慢慢地飘散。当我意识到注意已不在呼吸时，缓缓地，温柔而坚定地，把它拉回到对呼吸的关注，不苛责、不批判，却明确方向。我也把这种觉察从呼吸扩展到打坐时腿的疼痛，扩展到自己的所思所想，扩展到情绪的升起和落下，甚至扩展到我们的人生际遇。遇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觉察。全心投入而又置身事外的觉察。

坐得累了，卡巴金和萨奇会及时摇起铜铃。清脆铃声把我们从静默的坐禅中唤醒。我们起身，开始行走。行禅同样是静默的，它是另一种觉察。你需要留意自己想要迈脚的动向，留意自己如何迈出第一步，留意脚跟、脚尖接触地面时的感觉，留意身体的摇晃和平衡。

从局外人看，培训的现场是相当震撼的。你忽然看到这么多人静默地，缓慢地，迈着不熟悉的步伐拖动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僵尸入侵的场面么？但参加培训的人却自得其乐。

走得也累了，有时候我们会在瑜伽垫上躺下，做身体扫描。身体扫描的要点，同样是觉察。我们需要跟着指令，从脚到头，觉察身体每一处的感受。常常一躺下，还没来得及扫描，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了。我从来没睡去过，每当睡意袭来的时候，我会让自己睁开眼睛，让外面的信息进来，以保持清醒。

觉察是无处不在的。除了这三个活动，所有有助于你觉察此时此地的活动，都可以被当做正念的练习。所以，生活处处兼修行。卡巴金曾经带领我们做过一个吃葡萄干的练习。我们要以最缓慢的速度，用触觉感受它，用嗅觉闻它，缓缓地把它放到嘴里，用舌头的每一个细胞，感受它的味道，轻轻地咬它，最后慢慢地咽下它。整个过程历时半小时多。我有时候想，这么吃葡萄，是不是也该考虑下葡萄的感受啊。

静修第三天，我们经历了 36 小时的止语。这是静修最特殊的部分。正念强调对静默的崇拜，是因为，思维和语言会干扰我们的心神，而只有在静默中，我们才能真正地和自己在一起。止语期间，我们不能说话，不能阅读，不能看手机和电子产品，甚至连眼神交流都要尽力避免。早上 5 点 30 起来，我和李松蔚老师在静默中，各自洗脸刷牙。我走出宾馆大门抬头望了望满天的繁星。星星分外闪亮，在北京，真是难得。我看到一群群的修行者，默默地在寒风中走向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假装不识，却格外清楚彼此的存在。然后是静坐、行禅、静坐、行禅……

那 36 小时，我们没有过去未来，只有现在。我们无依无靠、不声不响、不思不念，唯有觉察。我们为自己制造了一个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的世界里，我们既是囚徒，也是国王，但说到底，我们还是、甚至更是，我们自己。

这样的 36 小时，很短，但很奢侈。

四、语言和感受

较之于当下在我们之内的，于我们身后的过去和眼前的未来，都是琐事。

——爱默生

释迦佛在灵山会上，和众多弟子在一起。当时大梵天王以金色波罗花献佛，并以身为床坐，请佛为众生说法。时释迦佛登座，拈花示众。与会大众皆茫然不知所措，唯大迦叶破颜微笑，于是他得佛心印，传涅槃妙心，实相无相之正法眼藏。

这是关于禅的最早的传说。它告诉我们，正念或禅修讲究的是不著文字，以心传心。

前一段时间很流行禅师和青年的故事。比如：

年轻人每个周一上班都很烦躁，去请教禅师。禅师拿出一个空茶杯，平静地往里倒茶，水杯快要溢出来了，禅师还在继续倒。年轻人突然顿悟：「大师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满溢的茶杯装不下什么，只有让心灵放空，才能接收新的东西。」

禅师摇头叹息道：「这苦水怎么倒也倒不完……」

这里我要帮禅师说句公道话，禅师不是故意想让大家黑他的。禅师不说话，是因为禅修讲究「悟」。认为体验重于语言传授。

其实我也想拿朵花让大家猜，可是要说清楚正念，我又不得不借助语言这个工具。但正念讲究不著文字，并非没有道理。语言再强大，它也没法抓住正念的核心：体验。而如果缺少了体验，仅从文字意义上理解的正念，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距离遥远又残缺不全。

先让我们来说说语言碍着谁了。学过初中生物的读者应该还记得巴普洛夫和他的狗。最开始的时候，狗见到肉流口水，但是听到打铃没反应，后来巴普洛夫每次喂狗吃肉之前先打铃，很快，狗学会了听到铃声也流口水。铃声从无意义的刺激，变成了有意义的信号。后来，肉没了，狗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着铃声垂涎欲滴。

本质上，语言是和铃声一样的信号系统，只是它更抽象、更复杂、也更顽固。据说每个人平均每天产生 3.6 万个念头，它们都是以语言为载体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与其说我们生活在现实的世界中，不如说我们生活在语言的世界中。

铃声意味着有肉，这并不总是对的。更重要的是，铃声并不是肉。但当我们流口水时，我们混淆了它们。同样，语言和念头与真实世界有联系，但语言也不是真实的世界。可是就语言或念头所能引发的喜怒哀乐的强度来看，我们已经把语言和念头当做了真实的世界，而忘了真实世界是什么样了。语言和思维在我们和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让我们无法带着好奇，真实地、不偏不倚地感受世界本来的模样，我们因此失去了对世界丰富的感知力。

佛祖不想让我们听着铃声伤神，他想让我们有肉吃（阿弥陀佛）。他指出的道路，是相信感知觉，因为这是我们跟世界最原始的接触。在正念中，感受远比理性的思维重要，而对语言或思维的使用，必须要审慎而节制。

语言和思维会让我们偏离真实的世界。有一种心理问题叫「思维反刍」，就是不停地做理论推想，设想各种无法验证的可能性，没法停下来。我遇到过一些这样的来访者。有个来访者从初中开始设想：「如果石头有生命会怎么样？」「我们怎么就知道石头没生命呢？」他不停根据这个假设做理论推演，最后得了强迫性思维。另一个学生，学了一些基础哲学课后，不停设想物质和精神的相互作用，物质的最终归宿，想得整个人都虚无了。还有一个人为「人生意义」这样的问题苦思冥想，好像只要解决了这样的理论问题，自己就会充满希望和活力。可在我看来，他应该找的不是人生意义，而是一个女朋友。还有人跟我讨论「幸福」、「快乐」和「欲望」之间的关系，最后把我也绕晕了。这些「思考者」都觉得自己在思考终极的哲学问题，但都不会去读哲学书或者资料，全靠脑子「干想」。杨绛先生对他们的问题做了最精辟的总结：「读书太少，想得太多」。

穷思竭虑确实可能引起心理和情绪问题。《禅与摩托车艺术》的作者罗伯特·M. 波西格(Robert M. Pirsig)因为思考物质与精神之类的问题，备受折磨，后来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和临床忧郁症，被多次送进医院。终于当他不再执著于自己的理论时，他反而解脱了。

出院之后，他与长子一起骑摩托车做横跨美国的旅行，从事心灵探险。在他本该讲述心灵的解脱之道时，他却讲起了摩托车维修的手艺：各个零件部分之间的联系，秩序，从中体悟到的整合之道。他说：

「佛陀或是耶稣坐在电脑和变速器的齿轮旁边修行会像坐在山顶和莲花座上一样自在。如果情形不是如此，那无异于亵渎了佛陀——也就是亵渎了你自己。」

我自己喜欢的另一个小故事，是这样的：

苦修三年的小和尚，来到了师傅面前，对佛经奥义已经了然于胸，也做好了接受师傅考验的充分准备。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师傅平静地说。

「请问。」小和尚成竹在胸地答。

「走廊上的花，放在雨伞的左边还是右边？」

小和尚一愣，尴尬地退去，又苦修了三年。

这个被延期毕业的小和尚肯定明白，就正念的传统而言，保持对周围事物的觉察，远比熟读佛经理论来得重要。

放下思维，打开世界。这是正念的要义之一。

（作者注：正念的故事还未讲完，如果您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请关注知乎「幸福课」专栏。）

成功之路

追求成功还是避免失败

2011 年 6 月 4 日，法国的罗兰加洛斯，娜姐站在了人生的巅峰。在并不擅长的红土赛场，她击败法网卫冕冠军斯齐亚沃尼，捧起了象征网球最高荣誉的大满贯奖杯。她创造了一系列的历史：成为第一个捧起大满贯单打冠军的亚洲选手，世界排名升至第四，追平亚洲选手的最佳排名。媒体的褒奖和诱人的商业合同纷至沓来。娜姐成了全民英雄。就在人们期待她再创辉煌的时候，娜姐的状态却忽然跌落谷底。温网第二轮即输给了排名 62 位的利斯基，罗杰斯杯和辛辛那提站也只打进了 16 强，美网和中网更是 0∶2 首轮出局，而她首轮的对手排名都在 50 开外。2011 年的年终总决赛，这位新科法网冠军成了选手中获胜赔率最高的「软柿子」。在和阿扎伦卡的比赛中，娜姐的眼神从坚毅顽强变得犹疑不定，比赛早早就失去了悬念，甚至很多观众都希望比赛快点结束，让娜姐少受折磨。连央视的主播都说：「现在，李娜最需要的，恐怕是一个心理医生。」

法网后近一年，娜姐颗粒无收。正当人们开始猜测娜姐的退休时间表时，娜姐却在 2012 年 8 月迎来了自己的新教练，曾执教过前世界排名第一、七夺大满贯冠军的比利时传奇球星海宁长达 15 年的世界名帅卡洛斯·罗德里格斯。

效果立竿见影。一周后，娜姐捧起了超五赛事辛辛那提站的冠军，结束了自己长达 14 个月的冠军荒。随后的美网进入第三轮，中网进入四强，并连续两年闯入了年终总决赛。2013 年，这位年过三十的老将一反常态地提出了自己的新年目标。这是一个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排名进世界前三，争取再夺一个大满贯。于是我们看到了 2013 年初澳网决赛中，几度受伤，又几度顽强站起来的李娜。娜姐度过了最好的一个赛季：澳网亚军、温网八强、美网四强、年终总决赛战胜各路好手杀入决赛，并在决赛中打得小威吓出一身冷汗。最后娜姐居然奇迹般地完成了年初定下的目标，闯进了世界前三。

卡洛斯是调整心态的专家。他给娜姐的心理带来了很多积极变化。2014 年深圳赛卫冕后，在接受《北京青年报》的一次采访中，娜姐说，她一直接受的教育是不相信自己，是卡洛斯让她的心灵脱胎换骨。是卡洛斯说服她，要相信自己。

我知道她所说的教育是怎么样的。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熟悉这种教育。这种教育的典型理念是 「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种教育的典型句式是，「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会……」「别看你现在做到了，如果你不……，你也会很快……」

比如，「如果你考不上大学，你就只能去工地搬砖。」「虽然你考上了大学，如果你不好好学习，你还是得去搬砖。」这种教育是恐吓式的，它激发了我们对失败的恐惧，让我们不停寻找自己的缺陷和不足，努力补齐。它让我们相信，成功只是暂时的，一不小心，失败就会在前方等着我们。

研究成就动机的心理学家阿特金森很久前就提出，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成就动机：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很多人相信，相比于对成功的渴望，对失败的恐惧会是更大的动力。这也是那些老师和长辈拼命向我们灌输忧患意识的原因。但两者还有很多重要的差别。当我们被前面那个宏伟的目标激发着前进的时候，我们是乐观的，充满希望、斗志和活力的。当我们被失败的恐惧所驱赶着的时候，我们是焦虑、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的。追求成功和避免失败的另一个差异，在于我们的关注点不同。假如做一件事能增加成功的可能性，你会全力去做吗？追求成功的人会，因为「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就已经是最好的理由了。但避免失败的人可能不会。对他们来说，比成功更重要的是，是保护自己的自尊，让自己不受失败之苦。潜意识里，避免失败的人相信，如果一件事情不去做而没有成功，没有人会怀疑和嘲笑你。但是当你努力去做而没有成功时，别人都会认为你的能力有问题。怀疑和嘲笑就会纷至沓来。这对自尊是一种损坏。所以追求失败的人，有时候宁愿放弃努力，也不愿去面对失败。更多的人采取了折中的策略：偷偷地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却绝不向别人提起。这样如果失败，也只有自己知道，不会被别人笑话。可是，我们一直是自己行为的观察者。我们也是通过对自己的观察，来判断自己对这件事是否自信。偷偷摸摸树立的目标，其实已经在暗示我们自己，我们对这个目标并不自信。这种信念发生在潜意识层面，平时也许未必会表现出来，但在某些不容思考的压力下，在决定比赛胜负的关键时刻，它就会从眼神、动作、跑动中清晰无疑地显露出来。

避免失败式的教育造就了大量在学校或公司里被不安全感驱动着学习或工作的人。通常他们也一样很努力，却很焦虑。他们没法享受自己的学习和工作，欣赏自己的成长。他们很难经受压力，因此也很难有持久的动力。避免失败的动机让生活看着像逃离，即使获得某些成功，他们也无力体验到幸福。

2014 年，新的征程。在成功卫冕了 WTA 深圳赛后，娜姐在颁奖典礼上，当着所有观众的面宣布自己的新年目标：再夺一个大满贯冠军。卡洛斯鼓励她，有目标就要大声说出来。谈到为什么要树立一个这样的目标时，她说，如果我只想着保分的压力，我会崩溃，我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目标，让自己有动力。我觉得，她说的就是不能避免失败，而要追求成功。娜姐还说，我现在还非常非常喜欢打网球。我在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还做得非常开心。如果有机会，我会过好每一天。

从法网卫冕后跌入谷底到带着希望重新出发，我猜娜姐经历了从避免失败到追求成功的心理变化。这种变化，体现在她比赛的很多细节上，也体现在她树立的新目标方式上。目标的意义，不仅在于实现它后的喜悦或未实现后的懊恼，而在于，因为心怀希望，奔向目标的整个过程都充满活力和意义。又将踏上澳网征程的娜姐正用她这段经历告诉我们，成功和幸福可以兼得。而为了我们自己的成功和幸福，我们也需要我们自己的卡洛斯，来帮助我们走完这段从避免失败到追求成功的道路。

内向三问・一

内向的人如何改变（一）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擅长结交各式各样的人来积累人脉，如果你不擅长滔滔不绝地推销某种商品、某个观点甚或你自己，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通过呼朋唤友找乐子，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够乐观、自信、阳光、能干、勇敢、有领导力、能言善辩、大众情人，你大概同时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内向的人。

很久以前，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内向」和「外向」概念的时候，他其实是说，有些人会把生命力指向外部世界，致力于认识和改造外部世界。另一些人会把生命力指向内心世界，致力于了解和改变内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内向」这么一个原本中性的词，变成了代表敏感、保守、脆弱、悲观、孤独冷漠、沉默寡言、顾影自怜的贬义词。以至于童年时代一句来自长辈或朋友的「你太内向了」的评价，会自然就带出来怜悯、同情甚至谴责的意味，让我们有秘密被看穿的羞耻感，并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

内向的人渴望改变。我遇到过很多来访者，他们迫切想要跟我探讨「如何才能让自己变外向些」，仿佛内向是他们的原罪，是一切生活问题的根源。改变内向的性格，对很多人来说也成了自我完善和个人成长的重要目标。

内向者需要变得外向吗？有两种典型的看法：一种是鸵鸟派，认为内向者无需改变，重要的是，要懂得欣赏自己的优势、接纳自己。内向者当然有自己的优势。有一个理论是说，内向者之所以内向，是因为他们的神经类型更加敏感，因此，外在信息较少的环境会让他们感到舒适，而刺激过度的环境会引发神经的信息过载，让他们焦虑。相反，外向者的神经比较大，需要更多更强烈的外界刺激才能让他们觉得舒适。内向者的神经更敏感，这让他们对细微之处有更多觉察。敏感有时候会造成麻烦，但有时候也很有用。比如，内向者更容易因为一些微小的响动干扰睡眠，但如果深夜大家都熟睡时宿舍着火了，外向的人就会欠内向的人一条人命了。内向者对美更敏感，所以他们更珍视自己的精神生活，很多人成了文艺青年和豆瓣党。人际关系上，内向的人更容易对别人产生怜悯和同情——这是助人的基础，内向的人也更容易为自己的过错感到内疚和自责——这是道德的基础。此外，因为容易焦虑，内向的人更会为事情做提前准备——如果他们还没有被焦虑压垮的话。所以内向的人也可能更靠谱。鸵鸟派就像鸵鸟一样，一头扎进自身优势的沙堆里，对社会要求视而不见。鸵鸟派觉得，社会的要求那是社会的偏见，既然内向的人有这么多的优势，为什么不安心做个内向的人呢？

鸵鸟派之所以是鸵鸟，是因为从性格完善和社会适应的角度，任何性格的标签都不应该成为拒绝成长的借口，内向也不能。

另一种是斗鸡派。他们永远斗志高昂，对变外向有打了鸡血般的热情。他们觉得既然外向的人看起来更成功、更快乐、更能获得社会认同，内向的人如果不想方设法变外向些，简直就是不思进取。

很多人尝试过变外向的努力，尤其在青春期。我见过一个学生，他非常外向。在一个活动中，他主动和所有同学打招呼，组织大家搬凳子、拿道具，在讨论中积极发言。在一次活动中，他讲起他的故事。他说他曾经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经常觉得孤单。来到大学后，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外向的人。他意志坚强又有行动力。下了决心后，他抓住每个机会和别人说话，参加各种聚会和活动，有发言的机会他一定要强迫自己发言。他说，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他变得更积极自信了。同学都把他当做外向的人，甚至根本不相信他曾经内向过。

我原先一直把这当做一个「内向可以改变」的励志故事。现在我也依然佩服他为改变所作出的努力。但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经常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他好像是在「装成」某种样子，在「扮演」某个人而不是他自己。有时候他会情绪低落，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并非个案。很多曾努力改变性格的人都告诉我，在很长的时间内，他们都有某种在「扮演某人」的不安感。最初我以为，这只是因为行为改变的时间不够长，我们还没有习惯这种改变。但是这种不安感的持续时间如此之长，让我逐渐相信，某种程度上可能真有一个「真实的我」，偏离这种「真实的我」会让我们感觉不安。

这是说内向的人是无法改变的吗？当然不是。

在讨论改变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区分技能提升和人格改变。就具体的技能训练而言，无论内向的人还是外向的人，都有改善的空间。只不过在诸如社交、公开演讲等领域，内向的人比外向的人更容易焦虑，也因此被误认为更不擅长。内向的人要在这些领域取得进步，很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些领域找到你的优势，让优势引领你去改变。

历史上受过内向困扰的名人有林肯、罗斯福、爱迪生、莎士比亚和我。其实几乎每一个内向的人都有这样一个在某些被认为只有外向的人才能做得好的领域取得进步的故事。既然其他名人故事历史太悠久，我就讲自己的好了。

我曾经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其中一个表现，是在众人面前讲话会让我恐惧。我总担心自己在讲台上会失控，而失控也总是伴随着对失控的焦虑准时到来。我会结巴、忘词、面红耳赤、紧张到虚脱。每一次上讲台都像受刑。因为焦虑，我想学心理学，于是读了师范院校。但在师范院校读书，经常因为忽然想到将来某一天可能站上讲台而焦虑万分。

如果你在某一方面容易焦虑，你很容易在其他方面也怀疑自己，你觉得自己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你开始畏首畏尾，你的生活也因此变得狭隘了。这是内向的人经常出现的问题。

我就这么在焦虑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我的大学生涯。直到研二的时候，有一个叫「海淀走读大学」的学校要找一个研究生做兼职的心理学教师，教变态心理学。我那时候很缺钱，犹豫了很久，一狠心把活儿应承下来了。

几乎从应承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后悔了。我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自己在讲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手足无措。我也尝试过做一些积极点的想象，比如想象某个女生在课上冲你抛媚眼之类，但是没用。改变有时候很难，原因就在于，如果你只有失败经验，没有成功经验，你都没有想象自己成功的素材，但你想象自己失败却很在行。在我的想象中，无论我在课堂上会怎么失败，那一定很丢人。

审判的那一天终于来了。我早早地到了教室，整理好教案，擦好黑板。当我站上讲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自信。因为认真备课，我了解自己要讲的内容——当然可能也因为讲台下稀稀拉拉只坐了 5 个学生，他们还自顾自地玩着手机。这和我想象中的千万双眼睛盯着你，差别太大了。

我实在不好意思把「海淀走读大学」叫作野鸡大学了，因为我短暂的教学生涯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就这么几个少数的听众，让我开始学习在众人面前讲话，让我积累起了成功经验，并开始喜欢教学。现在我在学校开一门很受欢迎的通识课，上课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不再害怕学生的目光了，相反，能够把他们的目光从手机上吸引过来，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和知乎的分享精神一样，其实知识分子内心都渴望有一个讲台，来分享自己的知识和观点。况且我和学生分享的还是没有专业壁垒的心理成长和幸福之道。虽然在每次课开始之前我仍然会紧张，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想多了」。分享的快乐会很快让我忘却这种紧张。

当然这算不上太成功的故事，我只是做到了很多普通人不用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我之所以把它讲得像个成功故事，是因为这个故事蕴含了内向的人改变的一些基本道理。我的经验，改变无法凭空发生。真正有效的改变，需要两个支点。第一个支点，需要你能积累相关的成功经验。它会改变你的预期，让你自信。第二个支点，是在这些让你害怕的领域，你要有一些自己的优势。我的优势在于，我总是试图把书上或学术文章中看来的知识，和我们的生活建立联系，思考它对我们人生的指导意义，并把这种思考与大家分享。是总结和分享的欲望，让我克服了讲话的恐惧。

但我并没有真正变得外向。当在马路上偶遇领导或其他重要人物的时候，我仍然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而且无一例外地忽然忘了他们的名字和职位。我没能在这个领域找到我自己的优势，所以只好随它去了。

内向三问・二

内向的人如何改变（二）

内向的人能变得外向吗？在这个问题上，鸵鸟派（认为内向不需要改变）和斗鸡派（认为内向的人应该努力变外向）的争论，涉及心理学的一个重要议题：「人的性格在多大程度上是稳定的，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可变的？」

很长一段时间内，心理学家都在为这个议题争论不休，并据此分成了人格派和情境派。人格派的心理学家相信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如果 10 岁时你是一个内向的人，那么 50 岁时仍应该是。如果你在工作中是一个内向的人，那你在生活中也应该是。人格心理学家发明了 16PF、EPQ、大五人格理论、MBTI、性格色彩学说、星座理论（这个？）……这些人格测量理论和工具都基于同样的假设：人的性格是相对稳定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人的行为进行预测、管理和控制。

内外向当然是人格派心理学家发明的重要人格维度。按人格派心理学家的说法，一日内向终身内向，如果你变外向了，不是你有问题就是人格测验有问题。

与此相反，情境派的心理学家觉得，世上本没有内外向，说的人多了，才有了内外向。内外向压根就不重要，你所在的情境和你在情境中扮演的角色，才是决定行为的关键。按情境派的说法，我在讲台上自信健谈，并不是因为我外向，而是因为我在扮演教师的角色。也许在课下的教务会议上，我又变得内向害羞了。情境派常爱提起的一个实验，是斯坦福大学的津巴多教授所做的囚徒实验。实验中，他在斯坦福大学心理系的地下室改造了几个囚室，让一半的被试扮演警察，一半的被试扮演囚犯。不管这些被试是内向还是外向，扮演警察的被试开始变得盛气凌人，仿佛他们真有处置别人的权力。扮演囚徒的被试则开始变得畏缩自责，仿佛他们真犯了罪。显然在这个实验中，情境和角色才是决定行为的关键，人格不是。

有时候，我们喜欢给自己的性格贴标签。一旦贴上标签了，就好像得到了心理学专业认证盖章了一样，有了安全感和认同感。哪怕是「内外向」这样明显不够洋气的标签，也有一些朋友为贴不上着急。「为什么我在陌生人面前内向得要死，在熟人面前外向得要死？」「为什么我在工作中很外向，在生活中却很内向？」情境派的心理学家，给了你们解答。

人格和情境的说法都有道理，但都太绝对了。一方面，内向是先天敏感的神经反应类型和后天教养共同的产物，它是真实存在的一种稳定的特质。另一方面，确实有很多「内向」的人根据角色的要求表现出了「外向」的特征，他们可能是好的演讲者、好的领导、好的销售、好的谈判专家。事实上，几乎没有哪种角色，内向的人确定无法胜任。有些人因此觉得，没有所谓的内外向，只有你习惯不习惯。

是这样吗？

苏珊·凯恩写过一本叫《安静：内向性格的竞争力》的书。这本书致力于纠正社会对内向者的偏见。在书中，作者采访了哈佛大学心理学系的布兰恩·特里尔教授。特里尔教授是典型的内向者。讲台上的他神采奕奕，是哈佛最高教学奖 3M 奖的获得者，是最受学生欢迎的教师。讲台下的他却敏感害羞，喜欢生活在加拿大郊区的森林里，喜欢安静和独处，排斥社交活动。对于他是如何胜任外向者的角色的，特里尔教授提出一个关于改变的「自由特质理论」。根据这个理论，每个人的性格里都既有「固定特质」，也有能供自由发挥的「自由特质」。「自由特质」能够被我们灵活地运用，去发挥自身优势，扮演和「固定特质」相悖的角色，以达成自己的目标。最简单的例子，假如你是一个内向的销售，你对赚钱和成功有非常强烈的渴望，你仍然会逼自己去努力与客户打交道。你的动机越强烈，这种自由特质就越能被发挥。

简单粗暴的社会分工并不关心你是一个内向的人还是一个外向的人，它只要求你扮演好某种角色。当我们运用自由特质努力扮演好了外向者的角色的时候，我们也会困惑，是不是我们真的就变外向了？

虽然自由特质能够让我们扮演超越自己性格的角色，你仍然无法通过扮演，成为另一个人。自由特质再发挥，也无法完全掩盖人固有的特质。

上一篇文章中，我说到刻意表现外向时所产生的「虚假感」，引起了很多朋友的共鸣。很多朋友讲到他们因为各种原因试图变外向，甚至成功变得外向后产生的不安感。

自由特质不是让你成为另一个人，而是让你通过在某些时刻扮演超越自己性格的角色，换取在其他时间做自己的权力。你越是想在某些场合扮演好超越自己性格的角色，你越需要在其他场合做回真正的自己。

一方面，当我们「扮演」某个角色时，我们的大脑处于高度的自我监控状态。大脑需要刻意注意每个刺激，思索每个反应。这消耗大量的意志力和能量，容易让人疲惫。另一方面，你的内心其实已经有一个关于自己内向还是外向的自我认同。当我们努力想变得外向时，我们是在否定这种自我认同。这对自尊是一种伤害，很容易产生一种「背叛自己」的感觉，让人沮丧。

所以，扮演外向是为了允许自己内向，允许自己内向也可以变得更好。内向的人需要一个「恢复壁龛」，这个「恢复壁龛」就像是人的能量充电器。当你在纷繁复杂的世界冲锋陷阵之后，你需要回到这个「恢复壁龛」，独处静默散步养花，远离喧嚣，找回自己，让消耗的能量得到恢复。你不能试图变成另一个人。要超越自己，你必须同时保持自己的本色，认同自己。只有认同自己，你才会有更高的自尊，而高自尊是改变的基础。

这是内向者在接纳和成长、鸵鸟和斗鸡之间取得平衡的重要方法。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扮演都会产生「虚假感」。当我们发挥自己优势时就不会。发现自己的优势对性格改变忽然就变得重要了。如何发现自己的优势？我们下节课再谈。

内向三问・三

内向的人如何改变（三）

在《内向的人如何改变》（一）的评论区，有人说，内不内向不是问题，自不自信才是问题。确实如此。当我们讨论内向的人如何改变时，我们想讨论的不仅是「内向的人如何变外向」，也是我们怎么才能变得更自信、更乐观、更有意志力与行动力等等。不过这样的议题太大，没法在一篇文章中写尽。这篇文章我们主要来讲，怎么找到自己性格的优势。

关于性格优势，我有很多故事可讲。我的课程的作业之一，是每个人都要想一个真实的，能体现自己性格优势的故事。分享课上，我听到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有一个安静文气的女生，一说话就脸红。她说她小时候家门口有条小河，河水非常清澈。随着她长大，这条河逐渐变得肮脏，上游不时漂来一些垃圾。她每天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到河边捞各种垃圾。可是垃圾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意识到，她再怎么捞，也没法让河水清澈了。她在河边绝望地哭了。她说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想从事环境保护的工作。还有一个女生，她晕车。有一天晕得快要吐了，正难受的时候，旁边的阿姨递了块糖给她，不知道是糖还是阿姨的善意，她一下觉得自己好了很多。以后坐车，她的口袋里一直都会揣几颗糖，不是为了给自己，而是如果看到有人晕车难受，她就会上去递块糖给别人。另有一个女生（咦？为什么都是女生），为了把自己从动漫游戏中拯救出来，每天回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脑放到衣柜，锁上锁，把钥匙交给隔壁同学保管，这样一个学期，终于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她们都是些内向的人。可是当她们在讲自己的这些经历时，她们都会变得自信而坚定。这时候我会觉得，内向不内向其实根本不重要，她们的故事，蕴含了比内向更重要的东西。

上两篇文章我们讨论了很多内向的人表现得外向时产生的「虚假感」和「扮演感」。我从来没觉得，她们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是在扮演。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像在「扮演」，并不是因为我们背离了自己的性格，而是因为我们背离了自己的信念和价值观。当我们以自己的信念和价值观行事的时候，无论我们表现得内向还是外向，我们都会有一种「一切本该如此」的真实感。这种信念和价值观，与我们的性格融为一体，形成了我们的性格优势。

性格优势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内外向这样的人格特质，它还包含了道德、理想、价值判断……它让我们迎接挑战、承担压力、坚持不懈、奋斗不息。它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心理和行为，是我们成长和改变的力量源泉。已故积极心理学家 Peterson 总结了性格优势的几条特点：

1. 当你表现出性格优势时，你会有「真实感及拥有感」，一种必然如此的感觉；

2. 当你展示优势时，你会很兴奋。运用这个优势让你情绪激昂，让你欢乐、热情高涨甚至狂喜；

3. 当你发挥这个优势时，你会有快速上升的学习曲线。你会通过各种方式，不断学习新方法来加强你的优势；

4. 你会围绕这个优势来规划你的目标。

既然性格优势如此重要，我们该怎么找到自己的性格优势呢？

相比于确定人的性格优势，精神科医生和临床心理学家对心理问题的诊断显然更在行。他们曾对人类的心理和行为问题进行过细致的梳理和划分，并发展了像美国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DSM，目前已经发展到第五版）这样精确的诊断系统。积极心理学刚兴起时，积极心理学家塞利格曼想要做的重要的基础工作，就是仿照 DSM 体系对人类所有的美德和性格优势进行梳理。这是个浩大的工程，积极心理学家 Peterson 领导的课题组梳理了几乎所有人类重要的文化典籍，从《圣经》、《古兰经》、《道德经》这样的典籍，到《哈利·波特》这样的流行小说。他们想从中整理出具有普世价值的、能被所有文化和时代承认的、又彼此独立的性格优势。最后，他们总结了 6 种核心美德和 24 种性格优势。它们是：

1. 智慧和知识，包括创造性、好奇心、热爱学习、思想开放和洞察力 5 种性格优势；

2. 勇气，包括诚实、勇敢、坚持、热情 4 种性格优势；

3. 仁爱，包括善良、爱、社会智慧 3 种性格优势；

4. 公正，包括正直、领导力、团队合作精神 3 种性格优势；

5. 节制，包括原谅、谦卑、审慎、自我调节 4 种性格优势；

6. 精神卓越，包括对美和优点的欣赏、感激、希望、幽默、灵性 5 种性格优势；

很快，这 24 种优势被编制成了标准的性格优势问卷（VIA-IS）。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积极心理学研究中心网站（:: Authentic Happiness :: Using the new Positive Psychology | http://www.authentichappiness.sas.upenn.edu/Default.aspx ，语言选择那里可以选简体中文）。该网站有包括中文在内的各种语言版本的性格优势问卷（也有其他积极心理品质测验问卷，做问卷之前需要先注册），每年都有数十万人利用这个问卷寻找自身优势。完整的性格优势问卷有 200 多道题，很多人表示没做完已经崩溃了，如果这样，至少可以确定你的优势不是节制。为了应对不耐心的读者，网站还有一份简版的性格优势问卷， 24 道题，效果和你对着我上面美德和优势的介绍做自我反省差不多。

如果你对标准化问卷不感兴趣，你也可以试试自我探索的方法。

方法之一，是你可以回忆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们过去的人生故事是一个富矿，它藏着很多关于我们自身性格的秘密。回忆那些真正给你带来成就感的故事，思考这些事背后所反映的你的性格优势，如果可以的话，把它写下来。你会发现，写这样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回忆，还是创作。回忆让自己觉得有成就的故事，是一个记忆重构的过程，你不需要强求精确，重要的是，故事所蕴含的关于优势的感觉是否真实。

方法之二，是寻找生活中的榜样。有些人让你敬佩，但这种敬佩是有距离的。你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他。另一些人不仅让你敬佩，而且让你希望能成为他。我们总是根据自己的性格来选择合适的榜样，寻找适合我们自己的道路。当我们看到别人身上某些体现性格优势的言行时，我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潜力和可能性，这种感觉是确实的。性格优势像每个人的秘密标牌，它深藏某处，却总会通过言行透露出来。你看到这些言行，被它们吸引和感动，是因为你从这些言行中认出了它，它和你所藏的那块标牌一样。思考这些让你感动的言行，它所体现的性格优势，也许正是你也拥有的。

如果说社会环境是大气和土壤，性格优势是我们心中的种子。改变总是困难的，可无论土壤给种子多大压力，种子总会冲破土壤。无论你是花还是树，当种子探出土壤的时候，也许你会看到，很多和你一样的种子，也正发芽。那时候，经历过的挣扎成了你们辨认彼此的标签，而内向，正是标签的一种。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第一小时 | 心理咨询的否定之否定

心理咨询师装腔指南

心理咨询不会让所有人开心

承认现实之后

心理咨询师的冷与钝

倾听很难

真正的来意

第二小时 | 行为背面的潜台词

潜在信念的影响

应该公平

没在看你

「努力」的陷阱

小蜡烛的意义

道歉无用

最晚看清自己的人

第三小时 | 心病

适得其反的开导

了解产后抑郁

就不想开口

性侵噩梦

疼痛与痛苦

身体的事交给身体

骨瘦如柴的胖女孩

自杀救援常识

第四小时 | 育儿与家庭

心理学工作者的育儿观

孩子的另一面

不含羞耻的惩罚

矫枉过正的爱与自由

最难消受是委屈

谁先改变

第五小时 | 冷暖自知

选择利弊谈

敢不敢与想不想

天经地义

不下台阶

越反抗，越受制

我以我血溅你脸

也可以不悲观

返场：只管去做

关于本书

《一小时外——知乎李松蔚自选集》/李松蔚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崔骏

实习编辑 刘思毅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07-0000140513-1

DNA-BN：ECFD-N000000670007

最后修订：2014 年 05 月 10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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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先聊十块钱的

李松蔚

一小时，是我最熟悉的时间区段。当我从学校里的老师变身为心理咨询师的时候，我和我的来访者就在这个时间区段里聊来聊去。很多来访者愿意我多说一点，认为他们掏了钱，如果不听我多讲几句就很吃亏。其实他们不了解，如果让我把时间都占了，他们只会更吃亏。

在这本自选集里，我为大家准备了七万多字的阅读量，大部分是知乎的问答和专栏，也有在其他地方发表的作品。这些文字，囊括了我作为心理咨询师，对许多问题的见解。如果让我把它们口述一遍的话，按照每分钟 250 字的播音语速，大约需要五个钟头。折算下来，听我讲一个小时的话还不到三块钱。你看：听我讲话就是这么白菜价！

其实不管说多说少，一个小时的时间，真的不会产生什么奇迹。心理咨询中有一个说法：「真正的改变，都发生在一小时外。」这就是说，有些东西就好像种子，埋到土里了，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看见。但是你不要沮丧，整个事情没有就此停滞。这段时间，其实一直都在发生很潜在的变化，就是这粒种子在不断地生长、壮大，直到破土而出。

滋养这粒种子，让它不断变化的土壤，就是每个人自己的生活。

我经常觉得，阅读也是同样的一件事。无论是在清晨的公交车上，或是在夜间的床头，当我们打开一本书的时候，我们打开的，仅仅是生活中一个非常微小的机缘，或许只是为了消磨一段无聊的辰光。打个哈欠，搓搓眼睛，再着力的文字，如果时机不合，看起来也多半都是过眼云烟。作者宣之于笔，读者寓之于目，很可能就此匆匆别过，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反正，还有下一本，下下一本等着……但也有可能，在生活中的某个时间，想起当年读到的一篇文章，一句话，甚至一声叹息，忽地若有所悟，洞彻作者究竟在说什么。那样一刹那的精神交汇，心有灵犀，对两人来说，都是超越时间、空间与一切存在的福缘。

有一位我尊敬的老师曾经教导我：「听课、读书，不要只满足于记住内容，关键要找到感悟的点。你听一天课，看一本书，只要能碰到那么一个点，能让你发散开去，浮想联翩，若有所思迷迷糊糊，发现对自己对世界好像多了一分理解，就是真收获了。」

我当时笑她：「你碰到一个点，就神游太虚去了，岂不是后面的东西都错过了？」

她瞪我：「你以为？能碰到一个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想怎么样？」

后来年纪增长，渐渐明白她说的这番话，中间大有深意。到今天，我终于可以把自己写的东西结集出书了，我也希望它能带给读者类似的收获。也许并不是每篇文章都对你的胃口，但只要有那么一篇东西，当中有一个点，能让你想到自己的经验，或恍然大悟地找到了答案，或百思不解地发现了新问题，总而言之，让你在习以为常的生活中，似乎有一丁点不一样的可能，值得放下这本书细细咂摸。这超出一小时外的部分，就是你赚到了。

在我看来，读书最妙的地方，就在于随时可以放下，留下想一想的空间。而不必像网页一样，有种这次不读完下次就找不着了的压力。这本书有五个部分，我建议你分到五个不同的时段阅读。每次拨出一个小时空闲，便已经足够，可以边读边想想。第一个小时是介绍我所从事的心理咨询行业；第二个小时是很多读者感兴趣的「潜台词」，即很多看似不可理解的行为背后，如何分析出信念层面的原因；第三个小时是一些关于常见心理疾病的知识科普；第四个小时围绕着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最后一个小时则聚焦于人与人互动之中，行为选择的结果利弊，这是我用于理解人际关系的法宝。这对我来说，也正好是一次写作体系的梳理。五个部分之间没有逻辑关联，你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跳过你不感兴趣的段落。

一些读者是因为我写的案例故事认识我的，也建议我把它们收入集子里。但是这次没有从命，一是出于篇幅考虑，现在的字数已经爆棚；二来我也想先用这本书，把理论和思路的部分整理清楚。你明白我是如何思考问题的，以后才会更容易理解那些案例。

我的编辑湖玛小师妹告诉我：结集这事情就好像蛋炒饭——用隔夜的米饭炒出来，但也可以很香。我想，香是因为加了油，也加了蛋。我是一个对写东西很较劲的人，唯恐写出来第一本书就是没炒香的冷饭。这本书里大部分的文章来自我之前受到好评的问答和专栏，现在我又诚惶诚恐地添了不少作料，对已有的部分反复锤炼，修整，再加上编辑的精心调味和摆盘，我想，最后的滋味应该不差。谢谢购买，希望你能欣赏我的努力。

第一小时 | 心理咨询的否定之否定

就我所知，心理咨询业是一个整体逼格较为落后的行业。要在这个行业装腔，最重要的一个秘诀是：二律背反。否定，同时否定之否定。——因不明，才觉厉。

也因此，这个行业似乎总笼罩着一层众说纷纭的迷雾。有人说它一味乐观，否认现实，也有人批判它过于消极，鼓吹接受，不思进取。对它的认识，似乎也要经历一场否定之否定的蜕变。否定并非坏事，只要不是为否定而否定，这里面就有思考。思考难免是曲折前进的过程，否定了，又否定回来，不是做无用功，对事物的认识会精进一层。不如此，则不足以谈人生，何况这一行所面对的人生百态，又是那样的形形色色，难以尽言。

心理咨询师装腔指南

在你熟知的领域，如果由你撰写一份《装腔指南》，内容会是什么？

就我所知，心理咨询业是一个整体逼格较为落后的行业。这就导致了从业者们在提升逼格的漫漫长路上呕心沥血地、焚膏继晷地、艰苦卓绝地、你拉我拽地向前爬动着，出头并不容易。你要战胜的不仅是那些逼格不够的同行，更包括跟你动着同样念头的装逼犯们（后者的数量更为庞大）。因此要在这个行业装腔，最重要的一个秘诀是：二律背反。否定，同时否定之否定。例如：

1. 迷信弗洛伊德当然是逼格不够的体现，时常感叹弗氏理论体系陈旧过时是非常必要的。但如果遇到有同行批判弗洛伊德，则不妨犀利地批判回去：「建议你去读一读他的原著再来发言，大师的思想到今天仍然有闪光之处，今人不宜全盘否定，而要批判地继承……」

2. 在西方人面前大谈东方文化，《道德经》和禅宗公案要多背上几则，让老外们惊呼「amazing」；而到了中国同行面前，就大谈西方的研究多么先进，用 ERP 和 fMRI 的数据闪瞎他们的狗眼。

3. 同样的道理，在学院派面前强调心理咨询要接地气；在地方上则批判「民俗心理学」缺乏科学的指导。跟不懂论文的人吹自己那几篇核心期刊上的文章，在写论文的研究生面前则感叹如今的科研都兑水。

4. 可以把「内在的平和」、「觉醒」、「活在当下」、「能量」等词挂在嘴边，但不宜过多，而且必须要做出身体力行的样子。以便遇到类似的同行时，可以嘲笑他们只懂得打嘴炮。

5. 绝对不要做科学狗。你的口号是：「科学跟迷信一样，无非是解释世界的诸多可能中的一种。」要相信这个世界「存在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但切记不能是九型人格、十二星座、血型论、中医五行……这种简单的类型划分学说，否则逼格立降。必须掌握一两项逼格指数更高的技能：塔罗、占星、紫薇斗数、六壬、灵气治疗、气功、禅修、吸引力法则……但遇到道行更高深的同行，则改用科学打击他们。

6. 生活方面当然是需要炫耀的，但必须尽量低调。上了电视回到家不能直接屁颠颠地发微博，但有别人说到看了这个节目，则不妨借评论之机转到自己微博上。一边讲课一边抱怨现在俗事太多，妨碍了你的清修；而你又不得不如此，因为除了你就没人能做这些事了。

7. 永远不要穿正装，这样当你穿上正装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又去做节目了。

8. 平时言论中多做一些价值观输出，例如「应该怎样做父母」，「真正的爱情是怎样的」，「年轻人应该这样而不该那样」，同时鄙视其他价值观输出者，给他们下「自恋型」的诊断。

9. 高逼格的咨询师，做咨询如神仙点化，偶一为之。收费当然很贵，贵到一般来访者承受不起，有幸做过一次的，足以醍醐灌顶，如梦初醒。顿悟过程中的话头必须发到微博上，感叹普通咨询师不知要做多少次才能达到这种效果，费时费钱。但是，如果真锁定了不差钱的长程来访者，就需要批判现在的新手都是一锤子买卖，不会做长程咨询。

10. 40 岁以后就要自成一家理论。可以吸收系统论、控制论和量子力学的思想，把宇宙万象均包含其中。弗洛伊德也好，科学心理学也好，佛陀也好，老庄也好，都是盲人摸象，而你的理论就是这头象。但是，如果别人这么做，那一定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的。

11. 写文章时必从宏观视角出发，言必称这个社会和这个时代如何，讨论具体理论技术你就输了。但要批判现在的咨询师都不爱做理论技术的探讨，「这浮躁的时代啊……」

12. 出场费尽可能地死贵。如果不得不接受更便宜的报价，要么是因为组织者的面子，要么是为了更好地推广心理学。一定要强调自己在做善事，顺便狠狠鄙视那些势利的同行们。

13. 做完上面任何一点，都可以深藏功与名地补一句：「没办法，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14. 将这份《装腔指南》套在别的同行身上，嘲笑它确实抓住了某些人的痛脚，但我是与众不同的，我从来不装逼。——但是你也知道，不装逼，就是最大的装逼。

15. 没办法，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心理咨询不会让所有人开心

心理咨询不会让所有人开心

控制犯罪率是警察的职责，而控制自杀率，不知道为什么，这年月似乎已经变成心理咨询师的本职所在。无论孰因孰果，社会上早已流传开这样一个印象：心理咨询师们，就是负责搞定那些不开心的人的。假如你不开心，或者发现身边的人不开心，一定要找心理咨询。因为通过心理咨询，每个人都能变得开心，也不会再有人想要自杀了。

我从接触心理咨询开始，就不相信这说法。现在我更加不相信。试问一个孩子成长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父母吵架，出轨，婚姻破裂，酗酒，做生意破产，被债主追债，或者更惨，对孩子进行躯体上的虐待，有哪一个孩子能够在那样的环境里开心？现在这个孩子来做心理咨询了，他在咨询中受到最好的对待，咨询师让他深信，这个世界也可以是很美好的。他开心了么？——可是他回到家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那么美好。

在富士康这个事件中，当然不能臆断那些生命消逝背后的原因。只是，我不觉得那全是由于「没有心理咨询师」导致的。就算有心理咨询师，他能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我曾经为一个 EAP 项目做过访谈，我问那里的领导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期望，他呵呵地笑着说，希望下属们通过你们的服务，不再整天抱怨待遇不好，能积极主动地投入工作。当时我完全无言以对。我很想告诉他，如果你的下属饿了，你可以给一个饼，也可以不给，你不给的话他们就会继续喊饿。不过我们耍耍嘴皮子，是没法让他们饱起来的。

当然我只是想想，我没敢说出来，我只能礼貌地微笑着。因为，说到底是他们花钱雇我们服务。老板希望我画几个充饥的饼，我除了微笑还能怎么样呢。

也许你已经看出来，我已经开始暗暗地将生存压力当做人们不开心的主要原因。这是很合理的观点。如今这个社会的生存压力有多严峻，我想只要你没有大款老爸或者大款老公，就一定会有所体会。对这些人来说，即使遇见最好的咨询师，又有什么用？

会有人说：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也许人可以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可以更积极地寻求改变。毕竟，这个社会里总是有成功者，不是所有人在逆境中都一筹莫展，郁郁终日。心理咨询可以像催化剂一样，给来访者提供接纳、支持和改变的勇气，去促成他们的蜕变。「没钱也不用难过，我们来谈谈看，你可以想点什么办法，解决目前的困难？」

我曾相信，这就是问题的终极解决，由此我获得了极大的职业效能。曾有一个高中的心理辅导老师问我，他有个学生被父亲虐待，他该怎么帮他？我建议他，陪着这个孩子去找老师，找警察，找社工，总不可能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受欺负，这个社会却找不到一条解决的途径吧？那个老师赞同我的话。我不知道后续发展如何，但我回头想想，觉得那时我是非常幼稚的。那时我深信，我的来访者饿了，他们一定可以想办法为自己做出一张饼。

那样美好的想法其实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就是每个人最后都能走出一条路。如果这假设成立，假如这世上每个学生都希望学业排名前进一名，他们都有咨询师，他们都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他们都走出了一条路——所以他们就都可以前进一名？

你看，这个假设在数学上根本就不可能成立。

所以这个世界，这个充斥着生存压力和竞争的世界啊，对一些人——或许是大多数人——真的是很美好的，对剩下的人当中的一部分——也或许是大部分——做一下心理咨询，努努力，尝试一下改变，真的也可能是很美好的。但是总有另外一部分人，哪怕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世界对他们而言仍然是很无奈的。再好的心理咨询也不能让他们开心。

现在让我们把眼光放得再开一点。整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很多的无奈，让我们不开心，不开心而且还无法改变。除了生存压力，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A 很帅，有钱有才，性格也很棒，应付任何竞争都没有问题。问题是他爱着 B，但是 B 要么已经有主了，要么是同性恋，要么既没主也不是同性恋，可就是不爱 A。A 能做什么？他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咨询的结果也许能让他改变一点策略，但也许只能帮助他接受现实。而不管他再怎么接受现实，只要他还在爱着 B，他就不会开心。

C 生意做得很大，有车有房，不知生存压力，可是个子很矮——或者干脆说有残疾，所以没有女人愿意嫁他，或者只有拜金的女人愿意嫁他，他不开心。

D 患了绝症。他身体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患了绝症？他不开心。

E 有一天照镜子，发现她会容颜老去。她不开心。

F 呢，她的先天气质就是不容易开心。没有任何原因的，就是不开心。

G 的一切都很好，我们让他一切都很好：事业、权力、钱、名望、健康、妻子、孩子，可是有一天他发现不管他怎么逆天，天命最终还是要到。他的妻子是会死的，他的孩子也是会死的，他自己也是会死的。他的世界美好得不能再美好了，可是他拼命想留住一点东西的时候，会发现这么美好的世界完全不留恋他，他就要失去一切。

如果说目前为止什么对我的职业成长帮助最大的话，我想就是几年前在四川灾区从事心理援助的经历。我非常感谢这段经历，因为它教会了我去接受很多无奈。甚至不要说亲人故去这样的无奈，即使是辛辛苦苦花了几年盖起来的房子，忽然就震塌了，大家也会很不开心。心理咨询？是的那很好，但是我失去的房子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我花了这么多篇幅，去证明心理咨询不能让所有人都开心，那么我究竟有一个怎样的主张，难道我主张就应该让不开心的人陷入痛苦的深渊？心理咨询无能去改变无可改变的事实，就让绝望的人不希图被拯救，继续步富士康十二条年轻的生命之后尘？还有人会问：心理咨询如果都不能让人开心，那么它究竟能有什么用？

对于后一个问题，我想引用美国一位精神分析学家的观点作为回答。她说心理治疗的目标，并不是制造一种廉价的甚至虚幻的开心，恰恰相反，它应当致力于让来访者有更高的内省力，更强的自主感，更符合现实的自尊，更清晰地认识并处理自身情绪的能力，面对困境时更强的自我力量以及自我协调性，爱的能力，工作的能力，以及成熟依赖的能力——最终的目标，是进入一种她称之为「平和」的心境。而那也许是一个人毕生的追求。

而以上所有这些，都是以现实作为基础。仿佛一个人光着脚走在大地，他脱掉脚上的鞋，不光可能感受到大地的温暖，也可能会饱尝砂石的粗粝。如果一件事是让人痛的，那么一个真实的人就应该感受到痛，而不是痒，不是无感觉，不是嘻哈大笑。

我相信生命是美好的，我深信这种美好，即使我们身处严峻的时代。但同时我也深信，这美好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体验，它同时包含着开心和痛苦，包含着我所体验到的一切真实。它承载我，如同大地。如果这种承载带来愉悦，那自然值得享受，而如果这种承载带来痛苦，那自然也就值得深深的哀伤——握着它，体会它的痛感，而不是幻想它变成一种别的什么。

2009 年在四川灾区，和当地一个学校的校长聊天。他说地震过去一年了，老师们情绪还是很不好，教学积极性很低。他很着急，他跟老师讲：失去的反正都回不来了，要向前看，要乐观，要奋斗。我对他说，这个思想没错，但这个态度错了。经历那样的痛苦，每个人都应该体会悲痛。这是对生命基本的尊重。用高亢的乐观去展望未来的美好，这是天上的东西；用严肃的沉痛去体味现下的哀伤，这是地上的东西。而人类终究还是生活在地上的。我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一旦有人不开心了，就会有很多热心人凑过来，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他开心。甚至连他自己都很着急，觉得自己没用，这么一点破事老是挂在心上，影响学习，影响工作。我觉得这是真正的倒行逆施。有太多人见不得别人不开心了，他们不但想成为心理咨询师，还干脆想成为救世主。他们对绝症的病人说：「没事啊，你一定会康复的！」但是如果是真正的心理咨询师，他也许只会握着那个病人的手，试着感受他当时的哀伤。

于是生命那繁复而深邃的体验，正因其真切的痛楚，得以在刹那而永恒。

承认现实之后

承认现实之后

郭婷婷同学有一篇文章《逃离心理咨询》，去年在网上流传得很广。她是一名曾有志于学习心理咨询的研究生，通过自己的思考，最终做出了离开的决定。这很可惜，但是走之前轰轰烈烈地烧了一把火，也算是不枉在这个行业里待过一场。虽然也许不可能挽回她的决定，但我还是想对她的批判做一点回应。因为在她的思考中，我认为，包含了一种值得注意的，甚至可以称为，代表了一种相当主流的对心理咨询的曲解。引用她的原话：

来访者主诉因为家境贫寒而在择偶问题上备受打击。他的问题被咨询师毫无困难地界定为认知偏差的一种：「绝对化」。翻译成通俗说法就是：「你认为出身决定一切，因为家里没钱，买不起房，所以你是没人爱的，这是一种认知歪曲。」然后，咨询师毫无困难地把「这个想法因过于绝对化而不合理」的理念传达给他。他当然可以毫无困难地认同自己的偏激，因为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否定这一结论。他们还可以通过进一步追问来探讨这种信念是在个人成长的过程中形成和逐步加强的。最后问题来了，只有他在生活中通过寻找支持和反对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想法，才能逐步修正自己的信念。这涉及一个概率问题，即他的观念在现实层面更可能被证实还是证伪。——一周后他告诉咨询师，他觉得这个想法被无情的现实加强了。咨询师慌了神，短暂镇定后拿出最后一招，即百试百灵的心灵鸡汤：「我从你身上看到令人欣喜的潜力，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你拥有最宝贵的资源——孤独，学会享受这一资源，它会开出花来。」——我相信任何流派的咨询师都熟练掌握了这一基于人本主义的基本技巧，并可以说得比这段精彩百倍。最后来访者感受到充分的理解和尊重，浑身充满正能量，热泪盈眶地离开，已经忘记了他最初的，也是至今尚未解决的烦恼。

抛开一些夹枪带棒的讽刺不论，作者对心理咨询的理解是这样一个过程：充满正能量的心理咨询师，无视来访者的家庭贫寒，一个劲地逼着来访者看到现实中还有许多许多的美好，用现实去否定他的「偏激」也就是「绝对化观念」。但作者担心，现实很可能就是那么无情，会有一定「概率」反而支持来访者的想法。一旦如此，咨询师就输了，只能用「心灵鸡汤」和「正能量」搪塞，用「人本主义的理解和尊重」让来访者「忘记烦恼」。

换句话说，一旦遭遇了无情的现实，心理咨询就无计可施，只好大灌一通迷汤。

不敢正视残酷的外在现实，这条线的批判贯穿了本文的始终，成为作者反复冷嘲热讽的心理咨询的最大 bug。不过，这并不是新鲜问题。几乎我每次上课时，只要讲到「对信念进行验证」这一思路，就会有聪明的学生举手：「难道他们的信念，就一定是错误的吗？」

言下之意：「哈哈，抓住你的痛脚了！如果他们的信念是正确的，你怎么做下去？」

而我会据实回答：「呃……其实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信念都是正确的……」

不用费心找例子了，什么「万一他就是没钱呢」，「考试最后一名的学生找你做咨询，你能怎么开导」，「如果你的来访者就是很丑，所有人都觉得他很丑，你会坚持说他不丑吗」……让我举个更纯粹的例子吧：一个不敢坐电梯的焦虑症患者——注意，是病人——有这样的信念：

「只要坐电梯，就有一定的概率出事故，甚至会死」。

你看，这是个病理性的信念——但是就连这个信念，也，是，正，确，的。

我想这个例子比买房什么的更直接。也不用扯上社会啊，体制啊这类政治立场了，单就生活本身而言，生死已经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威胁，真实性不容抹杀。每个人都可能出意外，概率极小，但是，不等于零。

很多人，包括原作者都以为，遇到这种铁一样的现实，咨询师也只好一边替来访者捂上眼睛，一边灌输正能量：「没事，别怕！一般不会发生！相信你自己！」鼓励来访者忽视现实的残酷，保持盲目的乐观。所以他们嘲笑，咨询就是掩耳盗铃嘛——但他们想错了。

恰好相反，受过训练的咨询师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而且能痛快地承认：现实就是现实。

「是的，您完全正确，是有百万分之一的风险，所以，不坐电梯确实是更安全的选择。」

这种回答有时会让来访者错愕。因为在他们的生活中，所有人都在反驳自己的信念，试图说服自己现实并不危险（恰好是原文作者理解的心理咨询的任务），以至于他们以为：这真的是自己在钻牛角尖。

他们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让心理咨询师好好「修正」一下自己的信念，没想到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肯定，这和他们来咨询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可是……我这样的话，生活也会有很多麻烦……」

「没错，那些坐电梯的人确实会很方便，但是您要看到现实，他们也会面临更大的风险。」

来访者多半会更加迷惑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个办法克服我的电梯恐惧症……」

咨询师则继续站在现实一边：「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上了电梯，您就必须承担百万分之一的风险。」

「不存在绝对安全的办法么？」（来访者试图逃避现实）

「正如您之前所说的，风险始终存在。」（咨询师帮助其正视现实）

来访者绝望了：「可是那样的话，为什么其他人都能坐电梯，而且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那是因为他们可以很平静地承担那百万分之一的风险。」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来访者若有所思，「……我也可以学会像他们那样么？」

那么，接下来才是认知行为治疗理论一展所长的地方，让来访者发展并学习新的应对技巧，暴露，习惯化，本文将不再赘述。我强调的重点在于，咨询师绝不会否认，或者诱导来访者去逃避现实。恰好相反，只有在双方都忍痛承认现实之后，才可能形成治疗联盟的基础——这是心理咨询区别于心灵鸡汤的关键点。

这时候又会有聪明人想到：「假如来访者不按照这个套路走呢？假如来访者说，既然怎样都不能免除风险，那我还是这辈子都不要坐电梯了，为了安全，麻烦就麻烦一点吧？」——这种时候，咨询师大可以接受来访者的选择，因为这也是应对现实的一种策略，虽然是一种非主流的策略。他权衡了，思考了，做出了决定，这就很好。

当方便与安全不可兼得，来访者既可以选择方便，也可以选择安全。咨询师只负责协助，一切都由来访者做主。——但来访者别想着两者都要，因为那才是最大的不现实。

我希望上面这个例子，可以很好地说明心理咨询面对现实的态度。

当然，这仍然可以被郭婷婷同学解读为「臣服」的一种，也许她对此的建议是（在社会和体制问题的语境下）：「打破旧的电梯，创造一部更加安全的电梯」。是的，对于改革家那可以是一个尝试。如果改革家也有心理咨询师，咨询师也想必会支持他的这种选择。承认现实永远是大前提，承认之后，则无论是接纳或革新，都可以成为生活前进的方向。作为一种购买的服务，心理咨询的功效，不过是帮助自己看清并坚定方向而已。

说到底，谁都清楚现实不是鲜花繁茂的净土，而大半都是荆棘丛生的迷途。每个人都在鲜血淋漓地摸索自己的道路。有人选择拔除荆棘，有人犹豫着不敢迈步，也有人只管忍痛前行，就算心理咨询在其中也有一席之地，也不过只是人们手中的拐杖，提供一点支持和动力，却不会是蒙眼的布，迷魂的汤，骗人们相信前方都是坦途。但自以为清醒的智者，就会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冷嘲热讽：「被骗啦！你们都被拐杖骗啦！你们都浑身是血，拐杖还骗你们往前走，你们不痛么？不苦么？其实那拐杖根本就没用……扔掉吧！逃离吧！」

这样的人，并不能算是喊出真话的勇士，其实他们只是抱怨那拐杖达不到理想的效果，无法把前路变成柔软芳香的花丛——这，反倒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逃避现实。

心理咨询师的冷与钝

心理咨询师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成为优秀的心理咨询师需要具备哪些特质？一个自己也有很多困惑的人能当心理咨询师吗？

回答的人，常常提到人格上的温暖和心智上的洞察力。于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好像应该很热情，又很敏感。不过，这也只是事情的一方面。根据我们的否定之否定理论，心理咨询师最好再具有另一面的特质。也就是下面提到的：淡定、迟钝和耐心。

淡定，我指的是节制。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需要像一面镜子一样，能够如实观察和反映来访者当前的状态，因此，这要求咨询师具有抛开情感好恶，保持价值中立的能力，而且能坚持咨询设置。这一点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尤其是每个咨询师都有自己的「软肋」。不过，至少大部分时候，是应该有能力将自己从案例中分化出来的。如果一个咨询师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深陷情绪不能自察，那他咨询的状态就比较令人担心。举个例子，我认识一个学咨询的后辈，她无法忍受见到别人处于低落的情绪（用她的话来说：我就是见不得别人难受），所以遇到来访者很绝望的时候，她最多忍个两三秒，就没法憋住这样的话了：

「哎呀，别难受啦，想开点嘛，你现在还是很好的。」

「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我相信情况一定可以好起来的，放心！」

而且她经常会跟着来访者一起哭泣——当然，这没什么不好的，很多咨询师都有过在咨询时流泪的经历。但这个姑娘一哭起来就没法自拔，而且完全丢掉了保持价值中立的能力，这就很成问题。总之，她的这些反应说明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也非常的温暖，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非常愿意跟她交朋友。但不幸的是，她现在是没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咨询师的。所以她需要去做自我体验，先处理一些自己的情结，提高自我分化能力。

「你的问题只能你自己去解决，我可以陪伴你，支持你，但不能替代你的行动。」

——始终能保持这种觉悟的咨询师，才是比较优秀的咨询师。

我几年前在咨询室里，遇到过一个绝望的父亲，希望以大价钱请我离开北京，去一趟他家所在的城市，去「劝说」他的孩子做一件事。他的孩子当然拒绝接受咨询，甚至都拒绝和他讲话，而他觉得只要我去他家，一定会有魔力说出一些话来，帮助他的孩子回心转意。

（当然，这个案例的信息做了虚构和模糊处理）

我当然做不到。但是，重点在这里：这个父亲，在咨询室里，给我跪下了。

你们试过被人下跪哀求的感觉么？面对一个年龄可以做我父亲的老人。一点不夸张地说，很可怕，我心惊肉跳，没法呼吸。本能地就要请他站起来说话，本能地就要躲开。

他追着我的方向一直跪着：「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这当然是一种要挟，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拒绝一个老人的哀求有多痛苦。好吧，你不起来，那就跪吧。但是你要求的事情，我做不到。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但压力真的是有如海潮一样汹涌。那天他一直跪到咨询结束，几乎就要超过我的极限。

我觉得不是每个咨询师都能坚持到那个份上的。像我在一次督导中讲到这件事，听讲的咨询师就说：如果是我，我肯定就跟他走了。这当然也是很善良的人。可我觉得现在对咨询师「善良」的强调，恐怕有点太多了，以至于咨询师很容易被内疚所控制。有时候，咨询师需要的是节制，要「冷静」得近于「无情」。但不是真的无情，共情和积极关注是始终要有的。

第二点体会是，作为心理咨询师最好不要太聪明，就算真的很聪明，也至少不要太愿意去卖弄。有一个词叫「钝感力」，虽然不是什么科学的定义，但我却好像很能体会并且认同这个概念。朴实一些、敦厚一些，甚至笨拙一些也比聪明要好。这一点是我个人的见解。也许因为我本身就不算聪明人。可我确实见过很多聪明的同行，他们能一针见血地直指人心，也能露出超然并洞彻一切的微笑，他们本身就是一本会说话会行走的哲学书——可他们聪明得让人太有压力，甚至让人害怕。而他们在咨询上的成就，往往也不能与他们的智力成正比。尤其是，当他们愿意表现自己的聪明和洞察力时（有的甚至觉得成为咨询师，帮人指路，就是展现自己聪明的最好方式），他们就更容易在这一点上栽跟头。

好的心理咨询师还应该有一个特点，就是足够的耐心，要发自内心地尊重时间和习惯的力量。做什么都不能着急，做心理咨询尤其如此。因为改变不等于「理解」，而「理解」也不等于「听你讲过一遍」。就好像我们从理论上学过怎么开车，怎么加速减速，可我们实际开车时仍然需要长时间的练习，犯很多手忙脚乱的错误。这是一段必须要走的路，没法省时省力地一个筋斗云翻过去。有一些人性子比较急，他们自己掌握了一样东西之后，对于初学者重复地犯错和练习就不太耐烦，这种心态恐怕也没法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写到这里，我觉得这其实还是和前面说的不要太聪明有点关系。

倾听很难

为什么倾听很难？

病房里。

病人攥着你的手：「我快死了，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可我知道我这个病治不好。」

你忍不住想说：「您别多想了，没那回事。」

可是你不能说这句话，否则他只好一声叹息，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病人使劲睁着混浊的眼睛，看你：「这个病治不好，你知道的，对吧？」

你忍不住想说：「不会啊！您就安心养病吧，我们还等着陪您出去玩呢。」

可是你不能说这句话，否则他只好一声叹息，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你心里在搜肠刮肚地，想替他证明这件事还有希望：有这样的例子吗？即便这种情况也还可以有救？就算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好……不要悲观了，振作起来呀。

可是所有安慰他的话，都没有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他讲，对他有帮助。

——但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他讲，倾听他对生命如此深重无力的绝望，是最难最难的一件事情。他无力反抗，你也不反抗，你们共同承受着生活的绝望。

换一个不那么绝望的例子：

女朋友郁闷了，男朋友去安慰。男朋友说：「其实你完全可以这么办……」

有人说这反映了男人的自以为是，倒也未必。很多教男女沟通的书都说了，男性关心解决问题，女性关心情绪。「其实你完全可以这么办」的言外之意：「其实你完全没必要有情绪，我见不得情绪。」解决问题，正是一招回避情绪的手段。

我们开口，通常为了解决问题；我们倾听，就只能直面情绪。

有一句话，叫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些话咽进肚子里，感觉也差不多。

我在课上经常讲，有一些时候，50 分钟的咨询里，我说话的时间不超过 5 分钟，甚至只有开头的寒暄和结尾的总结，中间一句话都没有。不止一个人问我：「一句话不说你也收钱？」我会开玩笑说：「对啊，简直是赚钱最轻松的行业了。」

并不轻松，其实。一句话不说，如果交给没受过训练的人，是要搞成冷战的。

两口子聊天，太太说：「某某家换了辆 Q5，唉。」

先生忍不住想说：「唉什么唉，等咱们有钱了，换一辆 Q7！」

——但是先生忍住了。这很好，他在努力学着倾听。

太太说：「你什么时候也换个车啊？」

先生不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太太：「算了，就凭你现在的工作……这辈子也没希望。」

什么叫这辈子也没希望啊？什么叫这辈子也没希望啊？你到底是看到了多远啊就把我这辈子给定死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努力吗知道我以后的打算吗你不知道就别跟着瞎哔哔好不好整天就知道看不起我埋汰我好像你的生活不如意全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也不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别人家的老婆一年还挣几十万呢你怎么不说……

先生铁青着脸，沉默着，心里万马奔腾。

有的人会发现，沉默的时候很容易滋生敌意。对这些人来说，倾听对方，尤其是对方的负面情绪时，会难免代入自己的立场：如果他失望，就是对我不满；如果他担心，就是暗示我去解决；如果他郁闷，就是在指责我的无能；就算他打了个哈欠，也是因为我不够有趣……这时候万万没法再沉默下去，一定要设法补救，让他不要再失望担心郁闷或是打哈欠。补救的途径当然是开口说话，或反击，或辩白，或讲理，或显摆，都是在说「我跟你想的不一样」的意思，好像非如此不足以经营这段关系。

按照我们所受的专业训练，必须形成一种完全相反的思路：

不要把对方失望当成对我的不满。而把对方对我的不满，理解为他在表达失望。

在咨询室里，我们被怀疑，被指责，被嘲笑，当然也有时候被崇拜，被依赖，被爱。但这些都是对方表达的情感，而我的工作是处理这些情感，尽可能地理解和接纳。至于这些情感和我的关系，我是否真的那么烂或者那么好？不重要。

一个来访者歇斯底里地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解决办法？」

我可以为自己辩护：「因为本来就不存在一个解决办法。」

可以彬彬有礼：「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也可以反击：「你为什么总是执著于想要一个解决办法？」

还可以一本正经地解释：「你对心理咨询的理解不太对，它的作用其实是……」

——但我只是说：「嗯。」我在听她，她在失望。

她怒气冲冲地捶着沙发，根本没有看我。捶着捶着，眼泪流下来了。

最近跟人聊起「倾听」，有感而发，就写了这篇文章。

拜一些社交培训所赐，倾听近来被包装为一种上等的社交技巧。他们问我：「你们搞心理咨询的是不是很善于跟别人快速建立关系？因为你们懂得倾听。」

还有人希望我传授几招倾听的技巧，以便相亲时显得自己更温柔善解人意。

他们不知道的是，心里存了太多「自我」的私念，就做不到纯粹的倾听了。

因为倾听，意味着情感的分享。需要放弃自己的立场，完全进入对方的世界。大多数人说到倾听的重要性，都只想表现自己很有耐心，以便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好处。但总有些时候这是行不通的，我们忍不住打断对方，因为我们忘不掉自己。

真正的来意

真正的来意

有来访者，男性，有处女情结。他的现女友又与其 ex 有过性关系，这就让他很抓狂。忍不住一次次刨根问底，也不知道要问出什么。后来女朋友也烦了，两人因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他也觉得不是个事，发誓不问了，可控制不住在脑子里想，想得百爪挠心。只好求助于心理咨询：「怎么样克服自己的处女情结？」

这种案例其实并不罕见，处理起来也不麻烦。但是有的咨询师就怎么也绕不过弯来：是啊，怎么样帮人克服处女情结呢？教科书上没找到类似的技术啊？

找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单就处女情结本身而言，并不构成任何心理问题。咨询师是被来访者带偏了。如果来访者换个提问方式：「怎么样改善我和女朋友的关系」，大概咨询师就会恍然大悟：哦！只是要处理一对伴侣的恋爱关系问题。

假如来访者的提问方式居然引导了咨询师对事由的判断，那就是咨询师的责任。因为来访者的提问并无章法。比如，上面的来访者也可能问咨询师：「怎么样忘掉不愉快的往事？」要是咨询师由此展开对记忆力的干预，就更加偏得离谱了。

一个人走进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对于咨询的原因的确常常会有一定的假设，但是他的假设，不见得是准确的，也许反而会有当局者迷的问题。这就好像一个病人去医院，挂了内科的号，但可能他的问题需要去看外科，这样他在内科那里就无法得到有效的帮助，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必须做出自己的判断。同样的道理，心理咨询师如果不独立思考，只是不加选择地接受来访者的假设，就有被对方带离主题的风险。

但是要保持这种意识，最开始并不容易。我最初接触咨询的时候，也在这一点上犯过很多错。在咨询过程中，经常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不存在的敌人作战。而这些敌人，大多是来访者自己给自己贴上的标签。打个比方吧，一个人说自己「学习不理想」，我就想：啊，学业，好！我就来帮他改善学业！可是我又不是家教，我没法直接帮人辅导学业问题。很自然地，越聊越感觉无力，最后就转变成安慰他「要学会接纳自己学习不好」的节奏——心理咨询就这样被当做了心灵鸡汤的代名词。

「你看很多人学习不如你也活得很好啊，可见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说。

而事实上，对这个人来说，「学习不好」当然是件大事。只是我们还不理解这为什么对他是一件大事。如果咨询师经验老到一点，就会发现：这个人的生活被卡在了某个点上，他来咨询不是来找家教，仅仅是希望让他的生活渡过这段困境，继续向前走。而「成绩不好」，只是他命名困境的一张标签。同样的标签，也大可以是「没钱」、「没车没房」、「失恋」，以及「身体不好」之类。我们不必急着下定论，先把标签揭掉，然后设身处地地坐到他的位置上，细心体会这个人现在的处境。这时候，就会有一个答案慢慢地浮现出来：这个人的生活，真正被卡住的点在哪里？

也许「学习不理想」意味着对物质生活和安全保障的担心，对朝不保夕的恐惧？

也许意味着全能感将要破灭时的惊恐，以致人际关系中重新浮现出自卑与羞耻？

也可能意味着原生家庭中的困扰，无法面对父母的失望与自身的内疚？

或者仅仅是这个人在生涯发展中面临一次重大的转型，却缺乏勇气与决断？

……以及更多更多的可能性。

这些，才是他坐到这个咨询室里的真正原因。而我初学时却拼命去想「我该怎样帮他解决学业问题」。现在回头去想，那时的没有主见是因为我心慌，无法沉下来好好听来访者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急着找一个框架，想赶紧把来访者囫囵吞枣地塞进去，用一个什么东西去定义他，这样才会给我自己一点掌控感。正好，来访者自己就提供了一张标签，那我何不拿来用？——只有后来底气足了，能够坐得住了，好像灵台也才会跟着清明一点。所以不完全是技巧问题，要依赖于心态的沉稳。

有时候，咨询师自己的价值观也会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们的判断，使他们在来诊原因上犯下类似的错误。我以前参加过一个培训，有一次案例讨论，说有一个大四的学生想考研，但学习起来很吃力，怕考不上。很快大家讨论的方向就变成了怎样帮这个学生考研。督导老师是个外国老头，他困惑地拧着眉毛，问：为什么你们都认为卡住这个来访者的点就是「考不上研」呢？读研在中国难道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吗？

我们面面相觑。参与讨论的，其实大都是很有经验的咨询师，但也犯了这种主观判断的错误。这是因为我们学历都很高，又在高校或医院工作，价值观中就潜在地包含了对学历教育的推崇（惊人的是，那时我们竟对此一无所觉）。本篇开头关于处女情结的干预，其实也有咨询师价值判断的参与。你越在乎一个问题，就越不容易看出隐藏在它背后的真实原因。价值中立说来简单，但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第二小时 | 行为背面的潜台词

我们会用「认知」这个概念去理解人的行为。换句话说，我们相信，人之所以做出这样那样的事，无论看上去多么荒唐无理，都是背后或明显，或隐蔽的想法所导致的。这些认知有时是适应的，有时则弊大于利。比较麻烦的一点是，认知内化之后，自己可能已经不自知。这就是很多人，长期保持着一些别人看来离谱的行为或情感反应的原因。

潜在信念的影响

为什么对家人的态度不如对外人好？

有时候，我们对家人的态度反而不如对外人好。窝里横，外边怂。

如果是特殊情况，事急从权，这样的反差也不难理解。有一个关于女友被欺负你怎么办的热门问答，其中有答案讲到这样一段故事：说有个叫斌哥的好汉，带着女人被一群小混混给堵住了，眼看要动手。女人很强硬，斌哥却不停告饶服软，被旁边的女人骂得急了，怕她冒犯了各位大爷，干脆赏了她一耳光，转身又点头哈腰地，为小混混点烟。

虽然看上去是个让亲者痛，仇者快的窝囊废，但明眼人也不难猜出真相。这位好汉忍着一口鸟气，不过是害怕让女人陪自己涉险。而他趁着点烟的时候，也已经记住每个小混混的相貌，等到女人脱险之后，自会慢慢报复不迟。所以真正到危急关头，就算打亲人一耳光，背后也可能是真心的爱护；而对外人曲意逢迎，心里未必不想着捅他到死。

但这只在危险情境下才说得通。如果是平常的情况，为什么还有人对家人不好？

这就要提到我在咨询工作中经常使用的一派理论了。我们会用「认知」这个概念去理解人的行为。换句话说，我们相信，人之所以做出这样那样的事，无论看上去多么荒唐无理，都是背后或明显、或隐蔽的想法所导致的。想法有不同的层次，对于斌哥来说，他的想法是「情况很危险，无论如何要快点脱身」，这是一个外显层次的想法，在这个想法的影响下，他制定了后续的行为策略，包括「必要时，哪怕让她吃点亏也在所不惜」。

但真正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些内在不可见的想法，我们称之为潜在信念。

举个例子来说，假如有一天半夜，你被某个声音惊醒了。你一时搞不清这是什么声音。这时你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一种想法是「大概是外面有车开过」，另一种想法是「难道有坏人闯到家里来了？」——后一种情况下，你会毛发直竖，睡意全消，如果一时找不到趁手的防身器物，也许会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你发现那只是屋外的风声。

而如果一开始想到的是前一种想法，你只不过翻了个身，就继续回到梦乡里。

有趣的是，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两者的差别？尤其是，根据我们的生活经验——研究数据也表明如此——有的人往往更倾向于产生前面的想法，有的人则刚好相反。

这就包含了潜在信念的作用。潜在的意思，就是不一定能意识到。比如有的人就是相信：「这个地方是很不安全的，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发生」，这样的人，虽然不会时时把这个念头放在脑子里，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具有这个特点（他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这么想呢）。但是他听到一个难以辨别的声音时，就更可能产生出「有坏人闯进家了」的念头。

所以，有的潜在信念可以让一个不危险的情境，在感觉中变得危险起来。

站在人群里，哪怕别人根本没有注意我，甚至对我带着友善的微笑，但我心里还是紧张得不得了，心想：「我靠，这么多人看着我！——他们都好危险啊！」

有次我在商场坐电梯，人多气闷，有个小朋友嫌不舒服，一直在大哭要下去。他的妈妈——一位面红耳赤的农村妇女，惊慌地堵住他的嘴：「不要哭！哭什么？」横眉怒目地瞪她的孩子，试图用这种凶狠来加重命令的效力，可是不管用，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叔叔阿姨要骂你的！」她有点惊慌地抬起头，看了一圈我们，尴尬和乞怜地笑了笑。

如果做个比较，这位妇女在电梯运行的那半分钟里，其实选择了和斌哥一样的行动策略：打击家人，讨好外人。斌哥这样做是为了脱险，对这位妇女来说，同样也是为了脱险。区别在于一个是真实的危险，另一种情况则多半只是受到了这个妈妈的潜在信念影响，才显得不那么安全。这样的信念可能是：城里人都是很不友好的。如果孩子继续哭叫，也许会惹恼这帮人。他们可能会显示出强烈的敌意，甚至会指责和攻击我们娘俩……

如果进一步想，就算是吧，孩子哭叫是会让人不舒服，可那又怎样？难不成下一步有人就戴上黑手套掏枪？——但是通常来不及向下想。想法刚到达前一步，就已经触发了行动。以后她形成习惯，做出反应的速度还会更快。不管真危险还是假危险，在她心里都是真的，必须立刻做出响应，摆脱险境。这，就是我们的认知逐渐内化的过程。

在我的经验中，一个人在跟外人打交道时，如果惊慌失措，生怕惹别人不高兴，甚至于不惜因此让家人受委屈的，多半都是源于这种信念，即：外人是不安全的。

「老婆，别拖拖拉拉的！赶紧出门！迟到了他们会不高兴的！」

「宝宝不哭！在叔叔家要是不听话，叔叔阿姨要生气的！」

「老师问你话要答应！在老师面前不能像现在这副死样子，听见没有！」

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导致对家人态度不好的信念，可能还有很多很多。比如另外有一条信念，叫「态度有啥用，物质最重要」。有这种信念的，觉得我已经为家人付出不少了。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赚那么多钱就为给你买这个买那个，现在怎么了？我脾气不好是多大的事儿？跟老板跟客户装了一天孙子，回家还让我在老婆面前装孙子？

也有知友提到了这样一种信念：「家人是安全的，不会真的对我生气」。

还有人的信念是：「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以后可以慢慢弥补」。

以及更多更多……大家可以结合生活中的实例对号入座。这些信念有时是适应的，有时则弊大于利。比较麻烦的一点是，正如前面提到的，内化的认知变成了潜在信念，这时自己可能已经不自知。这就是很多人，长期保持着一些别人看来离谱的行为或情感反应的原因。这时候，就需要多内省，多交流。尤其交流是最有帮助的，因为旁观者清。

应该公平

为什么对愚蠢的人容易愤怒？

有的人没有办法忍受别人犯蠢——当然，是否真的就是「蠢」，可以再讨论，有时候只不过是因为我们先把自己定义为「高明」，而自己的反对派就变成了「愚蠢」——但姑且就假设为，确实是客观上的愚蠢。问题在于，人家蠢人家的，我干吗生气？

我们已经讲过认知对行为的影响，现在再讲深一点。这就要提到 Ellis 开创的一派心理治疗理论，叫理性情绪行为疗法（REBT）。这个人和这个疗法在临床心理学领域曾经有巨大的影响力，最近二十年有些式微，但思想精华仍然非常好用。核心主张在于：影响我们情绪和行为的，往往不是客观事实，而是被这个事实唤起的，我们心里的某个想法。用到上面的例子里，就是说，我们生气并不是因为犯蠢的人，而是因为我们自己对愚蠢的理解。

心理学家认为，愤怒和人们对公平的需要有关。我们感到愤怒，往往是我们认为一件事不公平，打破了某种既定的规则，换言之，是「不该发生的」。Ellis 把带有「应该」，「必须」这类词的人际规则，统统看做是一类不合理信念（irrational belief），叫「绝对化的要求」。这种要求未必没有道理，但本身是非常强硬、坚决的，不满足就不答应。比如，「男人不该骂女人」、「学习好的人必须受到尊重」等等。Ellis 认为，越有这种 musturbation 倾向（这是一个冷幽默，懂的自然懂）的人，就越容易在和别人的互动中感到愤怒。

再次强调，要求本身未必不合理！不合理的是「非如此不可」的那种死板态度。

比如一个人可以说：我希望男人不要骂女人，或者我心目中的好男人是不会骂女人的，但是，我也接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男人不符合这个希望。——这样的信念 Ellis 认为就是比较合理的。它不绝对，允许例外的发生。有这种信念的人，如果遇到了坏男人，虽然也会不爽，但不会觉得三观崩塌了，世界坏掉了，而可以更从容地想办法应对。

所以，虽然大家都更喜欢与聪明的人相处，但如果一个人对愚蠢的人感到特别愤怒，他就需要根据愤怒的强烈程度，反思一下自己这方面的信念是怎么样的，是否某方面的公平感被打破了，以至于让自己觉得，别人的愚蠢挑战了自己的某种秩序或规则。

以下是我针对问题描述中提到的几种情况，揣测这个人的具体信念是什么。事先声明，具体信念可以千差万别，既然是揣测，就不一定是对的。也许适用于他，却不适用于你。

第一种情况，因为看到网上一条愚蠢的言论而愤怒，愤怒的点也许在于：「我靠这么蠢的话，说之前都不过脑子想想吗？」所以背后的信念是：「愚蠢的言论就不该说」；

第二种情况，因为助理不能干，办事情笨手笨脚而愤怒，愤怒的点也许在于：「这么蠢的人凭什么浪费我的时间？」所以背后的信念是：「愚蠢的人就不该干这个活」；

第三种情况就更让人生气了，愚蠢的人居然还自以为是地嘲笑题主，怎么可以！这简直是妄图颠覆世界的公正好吗？题主自己都把他的想法喊出来了：「我都没拿你（土到爆）的品味开玩笑，你凭什么嘲笑我？」注意「凭什么」这三个字，背后的信念就是：「愚蠢的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愚蠢」。所以其实愚蠢并没什么，只要他有自知之明，尽量夹着尾巴做人，不懂的话少说，不会的事就多花点心思去做，如果不能胜任给聪明人当助理，就不要逞强。最重要的是，绝对不可以去嘲笑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

这就是正义，这就是秩序，这就是公平。——可是不行，这些法则都被那些愚蠢的家伙颠覆了！而且他们还恬不知耻地，若无其事地，照样活得很像回事儿，凭什么！

如果你还是有些似懂非懂，心想，我的愤怒和公平有什么关系？那么，不妨设想这样的情况：如果你去培智学校参观，遇到真正的智障儿童，你也会愤怒吗？

要是说：也愤怒！会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个地方烧掉！……那好吧，这信念过于不合理了：「愚蠢的人就不该出生在这世界上」，那就有反社会的纳粹潜质了……

但我估计你不会。和真正的笨人打交道，你也许会不耐烦，焦躁，但不会有那么愤怒。

你会想：「和笨小孩打交道真费劲，没办法，谁叫他们是低能儿呢？耐着性子吧……」

如果你发现了这种差异，那结论也就呼之欲出了：

已经被标定为「智障」的「愚蠢」，可以接受；正常人当中的「愚蠢」，火冒三丈。

——你愤怒的并非「愚蠢」，而是这些愚蠢的人，「不应该」跟你一样被当做正常人。

不能接受他们这么蠢，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有力地证明你们的高下差距——而且他们还胆敢嘲笑你？

不！答！应！

要维护你心目中的公平秩序，当你跟蠢人抓狂的时候，最好有一个裁判，高高举起你的手：「请注意！是这位先生胜利了！他的对手是如此低能，我们裁定得清清楚楚，他们不配与这位先生相提并论！要给他们盖上愚蠢者的印戳，永远受到世人的鄙视！」

你也许反而会不好意思了：「哈哈，哎呀，其实也没有那个必要……哈哈……」

你的愤怒会烟消云散，心平气和。其实，这就是你想要的「公平」。

没在看你

总是陷入「我不如别人」的压抑情绪怎么办？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比我们强的人。每个人意识到自己的弱小，都会或多或少地郁闷。不过，有的人会郁闷得难以自拔。看到任何人比自己优秀，都忍不住黯然神伤，甚至激烈地自我贬损，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提问的知友说：「我明白自己这种情绪很不应该，也很可笑。可是有时候，这些想法压在心里，快把我憋坏了。」

如果情绪已经达到这么强烈的程度，就需要考虑它的背后，是什么样的想法让这种情绪格外顽固且深沉？显然，这个人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既不能接受自己的「无能」，也不能接受自己因无能而产生的「郁闷」——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个绕口令：他不能接受自己，并且连「不能接受自己」这一点也不能接受。问题本身又成了加深问题的原因。

想从这个循环里跳出来，就需要再进一步，问：究竟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

我的理解是：还是以为自己在别人眼中太重要。因此，以下是我对这个人的回应：

我不认为情绪会有什么不应该或者可笑，情绪就是情绪，就算它让你觉得丢脸。

就跟我不会认为一棵树或者一只小动物的存在有什么不应该或者可笑一样。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理解你，想帮助你，他们说：哎呀我是过来人，少年你其实应该……总之逐条读下来的话应该是蛮大的阅读量，你会眼花缭乱，但是乐此不疲。

因为你就是希望在别人的眼中发现自己的位置，不是吗？

你以为每个热心人都想帮你，帮你确立一个他们认为更好的形象。

因此有的反馈让你斗志昂扬，有的让你恍然大悟，有的让你惶惑不安，或痛彻心扉。

我不应该是这样。这个不应该是我……

我应该是那样。可我又做不到那样。我真羡慕那样。哎我为什么就不能是那样？

但其实，所有你以为在用目光定位你的人，都没有真的在看你。我们不认识你，不懂你，不喜欢也不讨厌你，最要命的是，我们根本就不关心你。我们写完这个答案就已经走掉了，这些对你来说似乎意义重大的文字，无非是我们用来自我显示或自我实现的工具。也许曾有那么一瞬间，你和我们发生了联结，但我们早已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不再 care 你。只有在收获赞同或感谢时，才回来看一眼——但只是重新品味一遍自己的答案而不是你。

我们对你没有所谓失望或者希望，因为我们真正想看的永远是我们自己。

你在烂泥里打滚也好，在深夜里大哭也好，你想：他们该有多看不起我啊。

不会的，我们不鄙视，不失望，不关心，我们说：唉。紧接着就联想到自己。

你有一天也许功成名就了，富贵荣华了，你想：他们该有多欣赏我，多感叹当初的有眼无珠啊！

也不会的，我们不惊叹，不赞美，不关心，我们说：唷。紧接着就联想到自己。

记住了，你一直想在人们的眼中找到你自己，可人们真的都没在看你。

有少数几个人会一直看着你的，那就是真爱了……

可他们对你的所谓失望或者希望，也只是关乎他们自己。

真真实实还陪着你，提醒你作为一个人的存在的，还是你那些「不应该」的情绪。

如果它们最终也被你否定掉了，那么你，是什么呢？

这是我想补充的，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但总之，我也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了，再会。

「努力」的陷阱

人既然知道努力就可以进步，为什么还是会不努力呢？

「努力就可以进步」，这个信念本身，就是很沉重的。——越是把这句话当回事，生活中往往越是受到束缚，有压力。这种人可能会进步，但是，需要克服的阻力也远比其他人多。

下面是详细解释：

什么叫努力？努力并不是一种客观的对行为的定义——小明今年看过 100 本通俗小说，还在豆瓣写了 100 篇书评，每天都看到凌晨 1 点。请问这个行为是否叫努力？我想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不一定。

一方面得看小明做这些事的状态，他是很享受做这些事呢？还是硬撑着勉为其难？

假如这就是小明的业余爱好，看得好玩，写得好玩，我要说他努力，你多半会撇撇嘴不同意：这就算努力了啊？我刷美剧还刷过 200 部呢，每天还能刷到凌晨 2 点呢。

所以，努力这个词本身，必须要包含「忍受痛苦」的元素在内。

但是克服痛苦，就可以算作努力了吗？也不一定。

有人问自己为什么心急如焚的时候还会打游戏时提到：「题主并不是一个喜欢游戏的人，实际上我玩游戏并不能得到快感，并且觉得厌烦。」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强忍厌烦，一遍遍地打着毫无快感的游戏，这一行为忍受了大量痛苦，但似乎也不算努力？

对此你会有一个很通俗的解释：光忍受痛苦也没用啊，干的又不是正事。

所以，什么是正事，对于努力与否的判定也很关键。

前面的问题，如果加一个预设条件：小明今年准备考研，但是他每天不看书复习，而是头悬梁锥刺股地看小说和写书评，这些事上他忍受了大量的痛苦，就是没复习。现在他积累了丰硕的成果，但我们还是会说他不努力，因为我们认为他干的不是正事。

可是，如果小明是一个专栏作者，以写书评为生，或者他是研究通俗文学的博士生，总之看小说是他的「正事」。然后，他做出的行为和前面一模一样——看得很痛苦，但还是看啊看，每天看到凌晨。这时，你一定会对他肃然起敬：真努力啊！偶像啊！

所以一模一样的行为，有时叫做努力，有时不叫做努力，取决于参照系。

「努力」逼着你把痛苦聚焦在所谓的「正事」上，也就是，你希望取得「进步」的地方。

现在我们来说进步。

什么叫进步？为什么不是左步右步？不是退步？

「进」代表了一种时间关系上的参照，即「未来要比现在更好」。至于这个「好」在哪里，则取决于不同人的价值观，俗一点不妨是挣钱多少，高尚一点不妨是知识能力的高低，对这个人是复习考研多看两页书，对那个人是多写一篇专栏的稿子——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使用「进步」这个说法的时候，我其实就暗含了一个思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这样（不进的时候），是我不满意的。我想摆脱现在这样。

把以上几点结合起来，「努力就可以进步」这句话，我们可以翻译如下：

现在这样，是我不满意的。我想摆脱现在这样。我希望能够针对我不满意的方向，持续做一些特定的事情（我认为需要忍受大量的痛苦）——但愿，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努力就可以进步」，你以为是很积极昂扬的，健康振奋的。

不是，它的潜台词，实则是很阴暗沉重的。最沉重的一点就在于：现在，我不满意自己。

现在，我不满意自己。好好想想，这个信念潜移默化地，给你带来了多少压力。

会让你不快乐，让你觉得现在这些时间都没有价值。

会让你耽于幻想，沉迷于将来有朝一日成功后的如释重负。

会让你忍不住泄气，自怨自艾，精神萎靡，缺乏动力。

「啊，还是先睡一觉，先吃点零食，刷刷淘宝，养精蓄锐再开始努力好了……」

因为啊，努力，一定是痛苦的。

被这个信念坑苦了的人想：我不想那么痛苦行不行？能不能找一件快乐的事情去努力？

把兴趣当做努力方向不就可以了吗？以后研究美剧、电影或游戏为生怎么样？

这样是不是就乐趣百倍，没有痛苦了啊？——不，这样的结果只会是你慢慢失去兴趣，然后重新感觉到痛苦……感觉到肩上的担子一天比一天重。

原理很简单：既然努力，你就要当正事来做。

做正事，你一定会想要「进步」。

「进步」我们说过了，就等于说现在——你，还，不，满，意，自，己。

大概就是这样了。努力就可以进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怪圈。它首先引入了痛苦（对自己的不满），同时又指导你用痛苦（努力）去克服这种痛苦。然后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会更痛苦。至于说，为什么我做不到？从目前的答案来看，最通常的解释无非就是：因为你还不够能忍受痛苦呀……

我有时会尝试另一种思路，试图建立不一样的信念，这样问题会清爽很多。但这个过程非常艰难，也没法通过这道题目解释清楚。我在这里把这个信念写出来，供大家参考：

「做事就可以有结果，不管做的是什么事，都一样。」

这句话和「努力就可以进步」，实质上是一回事，但是它们背后的情感含义完全不同。如果你用这句话来取代「努力就可以进步」，也许做事就会容易一些。大家感受一下。

小蜡烛的意义

自发地在网上悼念过世的人是否合适？

欢乐的网络世界里，时不时也会弥漫一点哀伤的气息。遇到一起生离死别的事故，亿万网友会表示哀悼，很多人会贴上一整排点蜡烛的图标。然而，也有网友对此不以为然，就算满屏都贴着小蜡烛，又有几分诚意呢？反正都一钱不值。——他们甚至认为，这种廉价的悼念是对逝者的亵渎。我以前有个来访者，他的同窗好友去世了，学校 BBS 上铺天盖地的哀悼声，他生气地对我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作秀？又不认识人家，瞎掺和什么！」

我不认为那是作秀。但是，我确实认为网友和亲友的哀悼性质相当不同。

严格来说，网友的哀悼并非针对特定这个人而发，更多是针对「人类」这个群体的脆弱，发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感叹。与至亲好友相比，网友并没有与「那个人」在一起的生活记忆，也没有发展过任何关系，所以他们的伤感，往往是短时间的、浅层的。不像亲友所经历到的，一想起那些还没对逝者说的话，没来得及陪逝者做的事，所产生的永远没有机会弥补时的怅恨悲苦。网友也无法感觉一段关系被生生夺走，仿佛从心里剜去一块肉时那种切肤之痛。

所以，网络的哀悼和现实最好有所区别。有一些热心的网友，在网上把哀悼活动组织得轰轰烈烈。但是，对逝者的亲友来说，是不宜从这类网络哀悼中寻求告慰的。

首先，网络的活动是很低成本的，而成本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这份情感的分量。中国的俗话里，有所谓「花钱解心疼」一说，就算谈钱太俗，也可以论时间成本。现实中的唯送死可以当大事，一趟仪式越是花费时间心力，越是意味着逝者在心中的分量之重，而在网上转发微博，写几句话，都是几秒钟的快捷行为，根本什么都不足以寄托。

其次，网络的哀悼行为依赖于文字载体。而文字对情感的表达，常常是流于表面化的。有研究者曾经探讨过，叙事是否是一种最合适的处理情感的方式。他们的结论是，在处理很多简单情绪的时候，写作对大多数人，是一种有效的自我调节的方式。但对于处理复杂性的情感，表达有时反而会形成一种障碍。所以很多逝者的亲友宁愿默哀，也不愿意做悼念性的陈述。话说得越多，心里反而越乱。不说话的时候，倒更容易聆听内心的声音。

第三，网络的哀悼几乎没有门槛。表达哀悼的什么人都有，你来我去，谁也不认识谁。就好像一个设在菜市场里的灵堂，热闹固然是很热闹，但另一方面就是嘈杂，反而让真正的哀痛者不得清静。而且什么声音都有，有人冷言冷语，有人插科打诨，有人批判，也有人反批判，有人发广告……乱成一团。这些让逝者的亲友看到了，也会心里添堵。

最后，健忘也是网络的一个特点，因为信息太泛滥，网上的哀悼行为往往持续不了几天的热度。一个新的热点新闻出来，刚发生的事就被淡忘了。这一点对网友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对于那些真正在乎这种哀悼仪式的人来说，难免还是有点寒心。

但虽然如此，我还是认为，网络的哀悼活动有它存在的意义。只是这意义不像很多人所一厢情愿认为的那样，可以为逝者的亲友送去安慰，相反，它其实更多是在安抚网友自己。因为，每一个获知噩耗的网友，都会在这样的不幸事件中深受牵动。正如约翰·多恩的诗：没有人是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这个人与那个人之间，其实永远存在着联结，而网络使这份联结更加紧密。因此，即便是陌生人的离去，也会冲击到我们的心灵，或震惊，或惋惜，或恐惧，或警醒，意识到人生之苦短，意识到命运之无常。曾经失去过亲友的人，更可能因此触发自己的创伤记忆，联想起那些悲伤的往事，不能自已。

而网上的哀悼，哪怕只是三五秒钟的转发或评论，也能在一瞬间传递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让网友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共鸣。这种共鸣，可以为灵魂深处带来一份温暖。

换句话说，网络把噩耗传递给我们的同时，也传递着一个信念：生命无常，难以掌控。

而小蜡烛则传递出另一个信念：我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千千万万跟我一样的人。

我们通过网络共同领略到生命的严寒，而后，又通过网络抱团取暖。这是小蜡烛的意义，它让我们重新注意到人类是一个整体，从而，为每个人提供一点安全感的支持。

虽然有时，逝者身边的人也会从素不相识的网友那里收到祝福，感到安慰。但是总体上，我还是建议网络悼念活动离逝者的亲友稍远一点，保持尊重和克制的心意。逝者身边的人，也最好不要把网络活动作为寄托哀思的有效渠道。这种哀悼来得快去得快，情感充沛，高亢向上，但未必与哀伤的心态相合。现实中的哀伤，还是放在现实中处理最好。

道歉无用

道歉无用

08 年，还是 09 年的秋天，有一个深夜我去吃夜宵，驴肉火烧。

就在那家驴火小店门外，马路边上，有一对情侣吵架。说是吵架也不准确，其实就是男方在不断赔礼道歉，女方拒不让步，所以也算是有点在争执吧。

因为是深夜，到处都很安静，我是小店里唯一的食客。这对情侣站在门外，距离我也就十来米，所以尽管我一开始没注意，他们说的话还是会传进我耳朵。

男生不断地说：「我都说了对不起了，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女生好像在流泪，不是很确定，总之是很沉默的状态。

然后男生还在说：「我都说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啊，你还要我怎么样？」

女生可能说了点什么吧，类似于「是，我还能要你怎么样呢」这种，也记不得了。

男生就很急，而且音量也提高：「对啊！我还能怎么样，你说啊！」

女生还是没啥反应，然后男生又软下来，继续哄：「好了好了，我都说了对不起了，我都已经……」就回到前面的循环中。两个人这样互动，就我听到的来说，至少也有十分钟的时间。我吃完一只火烧，也没听出有什么新意，感觉好像来来回回都是这套车轱辘话，后来他们说着说着位置开始移动，渐渐脱离了我的视听范围。

我那段日子，情绪不怎么好，想事比较多，晚上一个人出来晃晃，精神很有点恍惚。所以这种事，看了也就看了，没往脑子里琢磨。之后我又要了盘凉菜，不愿回宿舍，慢慢吃着消磨了一个钟头。那家小店，一般都到半夜两三点才关门。入了夜，没什么生意，老板就在那儿耗着，摆弄柜台一侧一排排写了名字的酒瓶。独酌的客人喝不掉整瓶白酒，就存半瓶在柜上，改天接着喝。总之是个深夜买醉的好去处。那天就我一个人，纯粹是磨蹭时间，跟老板也找不到话聊。最后终于也磨蹭得差不多了，准备走人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一个人。

我立刻认出来，他是之前道歉的那男生。他穿着一条有点洗得发旧的红色背心，因为入了秋，晚上比较冷，一般人很少穿得那么单薄，所以很确定就是他。他走进来有点火冲冲的，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动作很大，明显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我有点好奇，就看他。他坐的角度正对着我，所以看起来也很方便。

那哥们长得还挺标致，白白净净，戴副眼镜，没有文弱之气，挺精明能干的一张脸。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他没什么好感。明知道他在女朋友那里吃了瘪值得同情，却有种「剧情就该这么安排才对」的感觉。觉得他扮演的像女一号身边原配小白脸，那种既有钱也靠谱，但是按情节就肯定会被踹掉的主儿。

老板钻出后厨，给他端来一碗粥，蹦出一句：「跟女朋友吵架啦？」

是个很八卦的大叔。跟我一样，全在屋里看见了。

那哥们嘴里塞满了火烧，没说话，把粥碗接过来，呼噜呼噜喝。

大叔滋着牙花，没话找话：「没事儿，跟人道个歉，过两天气消了就好。」

那哥们咽下嘴里的东西，没好气地开口：「早道过歉了，没用。」

大叔特理解地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吐出一句在我听来石破天惊的话：

「那也没办法！嗨……谁叫你惹人家生气了呢？」

我心里剧震！其实在那之前，我就模模糊糊想到一点什么，觉得那哥们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很难抓住……听到这句话，我猛然想通了。——其实用「想通」这个词还不够有力度。干脆这么说：在关于人和人互动的这个层面上，有一些困扰我很久的大疑问，在大叔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立刻也为我打开了一束光亮。

当时，我还说不出具体的领悟。隐约是觉得，哎，大叔这服从处理，等候宽大的心态背后，应该藏了个关键的东西，决定了他和那哥们的差距，这东西好像是什么吧……直到后来，总算能用语言整理清楚，把这东西慢慢归纳成一句话是：

「话语这东西，不能只当成一种方便省事的工具啊。」

就说道歉这事吧。「对不起」三个字，干什么用的？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在你做错了事情，希望别人原谅你的时候说的」。现在想来，这种说法其实只注意到了这句话「工具性」的功能。所谓「工具性」，是那阵看弗洛姆写的书，学来的一个新词儿。要打个比方的话，「对不起」这三个字就仿佛被赋予了作用，好像一个神奇的按钮或者一句咒语，做错事之后调用一次，好，就没事儿了。这就是工具的意思，具有很直接的目的性。

但当时我想明白的，是这三个字原本的功能其实并不在此，本只是用来传达内心歉意的一架桥梁。歉意是一个本真的态度，就是做错了事，伤到了别人，内心自然涌现的歉疚，惊慌，自责，包括心疼的那些个情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遂化作「对不起」三字，希望多少有补报之用。这些真情，包括道歉，都是由内而外的一个反应，并非为了什么才特意去存在，所以主观不带工具的目的。「我因为希望你原谅我，所以才流露出歉意这种情感」——这种说法，仔细一想就觉得是很荒谬的。

但是作为接受歉意的一方，一旦感知到对方的歉疚，很有可能也就心平气和，对错误不做追究，这在人际中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也没有谁规定，该依据对方的歉意多少，对宽恕与否进行裁夺，但每个人心中大致都会有一点感觉。无心小过，就像公交车上被踩一脚，只要发现对方有一分一毫抱歉，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心里已经就原谅了。错误越大，所需要收到的歉意大抵也要越多。就像被熊孩子拆毁珍贵手办，一两分的歉意恐怕是不足以消气的，但如果孩子加父母真心诚意，意识到自己给对方的损失，负荆请罪，也努力补偿，时间长了其实还是很可能化解这一场冤怨。

总结起来，从结果上看，（出于足够歉意的）「对不起」三字，确实可能换来受害方的谅解。但是从主观的目的上说，不应该只是为了追求这个结果才这么说。可是大家作为旁观者，看见的多半都是这个结果，而且慢慢也忘掉了结果之外的东西，——谁叫这是快节奏社会呢？所以渐渐地，很多人就只记得，「对不起」是一句用来获得别人谅解的法宝了，既然是法宝，学会熟练使用就可以。不就是认认真真地说三个字吗，有多难？所以这位也一口一个很抱歉，那位也一口一个对唔住，满大街都是谦谦有礼的君子。

也不止是对不起，对一切语言的使用，都有这趋势。现在教育普及了，会说话会写字的人一抓一把，多硬的词儿都敢用。说海枯石烂啊，九死不悔啊，此生至爱啊，天地为证啊，你看，不管多重的字眼，也都可以缺斤短两地说出口，变得轻飘飘。甚至于有的话出口，完全不带真情实感，纯粹作为工具的，也都成了惯例。

「对不起，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不要见怪啊。」然后叭叭叭骂得人下不来台。

这特么的也好说「对不起」？……你真的是想道歉吗？你在请求人家不要怪你？

他可能就一脸无辜的：「怎么了，这样不是比较显得有礼貌吗。」

所以就彻底是作为物件来用。当然有的人这么做，本来就带着恶意的，故意气某人，那是很容易达到效果。但有时也未必是故意，例如还是公交车上踩脚，有些人轻快而娴熟的一句「哦对不起」，看都不看一眼，那道歉如浮光掠影一般，踩着凌波微步就飞过了，这就很让人火大。像这种小事，我说过，只要能看到一丝歉意就够。但偏偏有时就遇到十足成色的若无其事，只给一句「对不起」。其实光「对不起」三个字有毛的用啊，真正能争取谅解的，是你的态度，怎么会是嘴上的一句符咒。

只使用「对不起」的工具性，这做法总是会让人更生气。因为这副态度，就是想轻易地躲过惩罚嘛。惹了你，「对不起！」——OK 停！不准追究了哦！

而那哥们居然还一直在抱屈：我都说了对不起了，啊，她居然还不罢休。

他坐在小店里，一脸忿忿，大概是觉得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简直没法解决。怎么会有这样难缠的女人，念了三百遍咒语都没有效果。那还能怎么办？他思考的最多也就是，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法宝，是可以让她不生气的吗？

最晚看清自己的人

最晚看清自己的人

有编辑朋友让我回答：为什么有的人不害怕照镜子，却害怕看自己的照片？

我按照第一反应，说潜在的信念是怕别人发现自己长得难看吧。

一秒钟后我就意识到这个答案错了，而且错得有点离谱。自己看自己的照片，关别人什么事？就算是丑绝人寰，只要捂紧了打死不要流传出去，又有谁会看到？

但是仔细想想，好像怕看照片、看录像，或者听自己录音的人，基本都出于一种羞耻的感受。羞耻是一种人际间的情感，这么看来，确实又跟别人的眼光有关。

有位来咨询的大学生不能参加班级活动，因为活动就会照相。他从来不看自己的照片，更无法想象自己的照片被别人赏玩时，会遭到如何惨无人道的嘲笑。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培训师自我感觉讲课讲得很好，但是不能面对摄像机，否则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有些与外形无关的东西，如果让别人看到，也会让有的人抓狂：一位小有名气的网文作者，积累到一定票数之后就会太监，因为他一看自己写成的东西，就会觉得愧对支持者。

这些不都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吗，有什么好怕的？自信的人会觉得无法理解。

按理说，只要照镜子，对自己的面容就会无比熟悉，只要张嘴说话，每天听自己发出的嗓音也成了习惯。只是这事儿不能细想，因为那些你「习惯」的你自己，可能也都只是你的一孔之见。照镜子并不能完全还原真实，因为你看镜子时其实已经刻意摆好了姿势；说话时听惯的语音，叠加了颌骨传导的声波，也和你自己的声音有一些差别。很多人听自己的录音，会觉得陌生得要命——他人知觉到你的音容笑貌，和你自己的印象每每不同。仔细想一想，让人心里发毛：到底在别人眼中（耳中）你是什么样，这件事你真的搞不清。

从斯芬克斯的提问开始，自我就是人类最大的好奇，也可能是最大的恐惧。

一个人如果过于在意他人的看法，即使最得意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一丝这样的担忧：

「虽然自我感觉还不错，不过别人心里有没有在鄙视我就不知道了。」

失落的时候更加雪上加霜了：「别人看到的我，其实比我想的更糟糕吧？」

这时候看照片、视频，或者听录音，就相当于获得了一个用「别人」的眼睛，来观察和评判自己的视角。这个视角，说真的，既诱惑又可怕。因为你总是忍不住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但是真的使用了这双眼睛，又忍不住会羞臊得浑身刺痒。

因为真的看到了，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这样。像那个害怕照相的大学生就说：「如果你看我的照片那就悄悄看，看完了也不要告诉我，如果你掩饰得足够好，我可能就会觉得还可以面对你。但是也不能想，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

好吧，我忍住了没有告诉他：其实看不看你的照片对我们真的没什么区别。因为你长什么样子，我们一直都在看。好不好看，在别人眼里都已是既定事实。

所有的区别其实只在你自己的眼里。你以为是别人在看，事实是你自己在看。

所以我们有一个概念叫做「观众视角」（Audience Perspective），形容那些过于在意他人评价的人，看待自己的方式。他们总忍不住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评判自己的表现如何。好像一部电影上映之前，先找个审查官看一遍：如果我是观众，我觉得拍得好不好，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误解？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拍电影的就是个傻×？

看着看着，就会越看越崩溃：真的好傻！怎么办，没法容忍被观众看见啊！

从观众的一方，看出自己身上那些丑恶不能示人的方面，自然难受得要死。

不但如此，这个审查官对自身表现的挑剔程度，比真实的观众还要严厉一百倍。

明明在其他人看来没什么问题的地方，在「审查官」眼中，也破绽累累，不堪入目。

所有过于在意他人看法的人，他们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审查标准太过苛刻。他们希望自己的表现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什么人来看，都挑不出毛病才好。这个标准高不可攀，而观察到的表现却满是破绽：外表平庸，声音单薄，动作生硬，见识普通，更不用说还有各种你最清楚在哪里的缺陷。哎呀这货是我？……这货怎么可以是我！

但现实生活毕竟不是电影。电影可以直接封杀了事，现实生活呢……就算你撕掉了照片，掐了录音，删了录像，该被观众看见的，其实早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

行走于这世间，无处藏身，你只能是最晚看清自己的人。

常常也是，最不容易接受自己的那个人。

现在如果让我回答文章最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有的人怕看自己的照片？我想背后那一条信念，不是怕别人发现自己长得难看，而是，怕自己确认「别人对我的评价不会如我期望的那么高」吧？——生为凡人，对自己心怀最大的期望，也就承担着最大的失望。这本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普通事实，只不过，换上别人的眼睛，总不那么甘心而已。

第三小时 | 心病

在这个小时内，我们将接触到一些常见的，病理性的心理现象。我预设这部分的读者，是普通人而不是心理治疗的专业人士。前者需要科普，后者需要读的是教科书。

如果带着特定的心结来读这部分（比如，如何帮助我的某位朋友？），可能难免会失望：作者是讲了一些知识，可是读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具体怎么治啊。这么想的人，多半希望获得一些简单的建议，能替代精神科药物和心理治疗的作用，这是不太现实的。书上学到的，往往是一些「知见」，而知见即便在「话疗」的体系里，也只是一种非常表层的东西。要是简单地普及知识或道理，就能治好心理疾病的话，它就不是一个医学问题了。——请时刻记得，我们讨论的情况是一种疾病。你的朋友得了感冒，光讲道理能管用吗？

唯一正确的答案是看医生，把疾病交给医学和心理学专业人士解决。

适得其反的开导

如何对待一个有自杀倾向的重度抑郁症病人？

经常有人问：亲人朋友得了抑郁症，我们好担心，能不能教我一些开导他的办法？这里首先要旗帜鲜明地强调：不，你的任务不是开导！要是有几条简单的秘诀，教给非专业人士简单地「开导」下病人，就能对抑郁症有帮助的话，它就不是一个医学问题了。——请时刻记得，我们讨论的情况是一种疾病。你的朋友得了感冒，光开导他能管用吗？

唯一正确的答案是看医生，把疾病交给专业人士解决。

有人担心，看医生就要吃药，而精神类的药物会有严重的副作用，伤害大脑。其实这种担心往往是过虑。任何药物都会有副作用，但是一种药物之所以被生产出来，进行临床应用，往往已经经过了大量的临床试验，认为相比于这种药物积极的治疗作用，其副作用的概率和危害都完全可以接受。因此，对药物治疗的恐惧是不必要的。

对治疗的回避，可能是因为对药物副作用的担心，很多人会迷信于「心理治疗」的作用。因为心理治疗是一种「话疗」，至少不会产生任何生理性的损伤。的确，很多研究证明，心理治疗对至少中、轻度的抑郁症有良好的疗效，但是根据我国《精神卫生法》的规定，「心理治疗」只能在医院的设置中进行，所以你还是要去医院。社会上的心理咨询机构，包括自称「心理诊所」、「心理医生」的那些，其实做的都是心理咨询，并不适用于抑郁症的治疗。

这样我们就明确了，无论如何，送抑郁症患者去医院都是第一要务，至于是用药物治疗还是心理治疗，也交给医生判断比较好。——因此，我们这篇文章讨论的范围，是指已经看过医生的抑郁症病人，在门诊治疗的期间（也就是没有住院，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我们这些担惊受怕、忧心忡忡的亲朋好友，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陪伴这个人？

有人会想，也许他一边接受药物治疗，我一边开导他两句，会让他好得更快一些？也许可以让他少吃两片药？尤其有些自以为高明的人，会忍不住跃跃欲试。——对不起，大错而特错，这还是用「话疗」取代「药物治疗」的思路。说到底，他们还是不愿承认抑郁症是一种病，总觉得只是「思想认识」出了偏差，只要把道理想明白就没事了。

这么想的人，其实是在侮辱抑郁症患者。抑郁的人真的是不明白道理吗？不，他们甚至可能比你还清醒！你可以上网搜一位漫画作者 Allie Brosh 患抑郁症期间，用漫画记录自己的感受（新浪微博的@fall_ark 做了汉化），就可以知道抑郁的人对「开导」有多反感。

在这些漫画里，主角的鱼死了。一堆面目可憎的人围着她，开导来，开导去：「你有没有试过喂喂它们？」「蜜蜂怎么样呢？你喜欢蜜蜂吗？」他们自以为很世事洞明：「黎明前的鱼总是最死的嘛！」很有建设性：「再弄活不就好啦，你怎么不试试？」或者很乐观：「我们周末见面把鱼做成手指娃娃来玩吧好不好？」很机智：「你过去有很多鱼的哎……发生了什么呢？」乱纷纷七嘴八舌，其实说的无非都是：「没关系，鱼死了没关系。」

而主角怒气冲冲地把死鱼扔了出去：「这鱼都死成这样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你可以感受到主角的无奈，无力，与愤怒。他人自以为是的开导，反而加重了这一切。

所以陪伴一个抑郁症患者的时候，我建议你给自己的定位，是「监护」。

你大可以直截了当地承认：我来陪你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住你不要自杀。

说白了，这件事才是重点，而且至少你这么说的时候很诚实。

而非（从他的视角看来）假装特有耐心地听他，「理解」他，「温暖」他，但最终就是为了反驳他：哈哈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嘛！你就是小题大做了！快振作起来呀少年！

以下这些建议可以帮助你更好地，以「监护」为目的，陪伴抑郁症的患者：

1. 不要硬拽着他「快给哥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也不要硬拉他出去 K 歌，打球；

2. 他愿意跟你说话时你再说，如果他主动拉你出去玩你再陪他玩（估计不太可能）；

3. 不要去反驳他，即使你觉得他悲观得莫名其妙，也要试着去尊重别人不同的感受；

4. 没必要回避自杀这个话题，大大方方地跟他谈；

5. 只要他不自杀，你该干吗干吗，不要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但也不要故意冷落他；

6. 从心底里认识到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家人或朋友，像对普通家人或朋友一样对待他，除了你有一个任务是要看住他。看住他不许他出事，但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任何的敌意。就像放假时你舅舅请你看住小表弟写作业不许碰电脑一样，没必要因此如临大敌……还有，你不会借机给小表弟做思想政治教育吧，所以也不要对你陪伴的病人那样；

7. 抑郁这种病，接受正规的治疗后康复的概率很大，先别搞得特别悲壮和凝重；

8. 监督他按时服药，这很重要；

9. 等待，相信时间的力量。

了解产后抑郁

产后抑郁症的机制是什么？如何入手帮其解决？应该注意哪些细节？

育儿的话题越来越热，连带「产后抑郁」这几年也成了一个高频词。对此的关注多了，既是好事，也可能带来更多不必要的恐慌和误解。要知道，产后的抑郁症状和「产后抑郁症」是很容易混淆的两个概念。就抑郁症状而言，包括心境低落，快感缺乏，精神减退……都是大多数新妈妈在刚刚生完孩子的一段时间内，有可能表现出来的现象。

之所以用「大多数」这个词，是因为这一比率事实上非常高，超出百分之五十是没问题的，甚至可以说是生产完的一种常态。这一点和普通人的认知不一样，因为生孩子向来被公认为是头等大喜事，应该兴高采烈笑得合不拢嘴才对，而且我们看电视，那些明星辣妹生完宝宝一个个笑得都合不拢嘴，全家其乐融融。然而你要考虑到，第一，明星毕竟是少数；第二，人家的物质条件摆在那里；第三，人家心里是不是真的嗨皮，你也看不到。

真生过孩子就知道那几天有多灰暗，不信，可以找机会走访一下产科的病房。

——但这当然不是说，大多数的新妈妈都可以被诊断为「产后抑郁症」。

这就跟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抑郁这种情绪，但是只有少部分人得过「抑郁症」一样。作为一种精神诊断，产后抑郁症同样需要严格的诊断依据。起码来说它应该符合抑郁症的诊断。具体的诊断标准，可能因为诊断体系不同而不同，常见的有美国的 DSM 系统，WHO 的 ICD 系统，中国的 CCMD 系统等，但不管具体细节上有哪些区别，有几点一定是共通的：

1. 需要达到一定数目的症状种类，不能单凭一两种症状下诊断；

2. 症状需要达到确定的严重程度；

3. 出现症状已经达到一定的时间，并且不能自行缓解（我印象中至少是两周）；

4. 还需要排除由于其他原因或疾病引起类似症状的可能性。

总而言之，产后抑郁症的诊断是只有专业医生才有资格去做的。很多时候，尤其在产后抑郁被大肆宣扬的今天，很多有一定知识的年轻爸爸，看到太太生产后果然出现了「抑郁」之相，流泪，叹息，悲观……作为旁观者就会特别担心，以为不幸罹患了「产后抑郁症」，这多半是在自己吓自己。因为在刚生产完的那几天，可以称为一段多事之秋，这种状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除了生理上的痛苦（宫缩，哺乳的疼痛，伤口的疼痛）之外，还有心理的家庭的社会的原因，都可能导致新妈妈心情不好——这完全不等于产后抑郁症。

对这种不是抑郁症的抑郁，家人不用无谓地担心，反而愁上加愁。只要给予贴心的陪伴、照顾、支持、理解，大约一两周之后，低落的情绪差不多就可以得到大致的缓解。新妈妈也终于可以完全融入到家庭的兴奋和喜庆中，去享受宝宝带来的快乐。

但，如果始终不能缓解，甚至愈演愈烈，严重超出了普通的「心情不好」的范畴……

那就必须请专业的医生来诊断了。因为，如果确实是达到「产后抑郁症」的程度的话，就像前一篇文章说过的，是很难用照料和体贴，包括言语上的开导就可以化解的，必须依靠专业的医学手段才行。这种时候就不要抱着「求医不如求己」的心态，在知乎上问机制，问解决办法了。千万要引起重视，马虎不得！因为在所有的精神诊断里，抑郁症（再次强调，抑郁症！不是单纯的抑郁症状）是属于生命风险非常高的……曾经也发生过新妈妈抱着宝宝跳楼这样的惨剧，所以……

总结：

1. 单纯的产后抑郁症状——很正常，别怕，别乱贴标签，妥善照顾一段时间自然会好；

2. 达到诊断的产后抑郁症——求助专业的医疗机构。

就不想开口

如何看待当下越来越普遍的「沉默」人格？

当今社会，个性沉默或者不爱社交的人很多。有一些严重的，被贴上社交焦虑障碍或者回避型人格的诊断。需要说明，社交焦虑障碍和社交焦虑是两回事。社交焦虑是指在社交的场合中，体验到的焦虑感。焦虑是一种正常的情感，尤其很多社交场合是具有很大压力的，即便有的人看上去长袖善舞，如鱼得水，他心里也未必就不紧张。但是这种紧张，必须达到相当的程度之后，才可以考虑社交焦虑障碍的诊断。这是一开始必须强调的。

如果把人类的社会化程度理解为一个连续谱，就会发现无所谓绝对的「不爱社交」或者「爱社交」，大家都只是连续谱上的一点。有的社交达人，未必就是真心喜爱，很可能只是不得不如此；有的沉默木讷，未必就不愿与人交往，也许是由于缺乏这方面的技巧和训练。所有情况当中，最纠结，也最让人困惑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情况了：有一些人，理解人脉与交际的重要性，甚至知道如何「正确」地交际，但就是没办法在生活中施行。

明知其重要，有好处，也知道自己如何达到——而偏偏不为。

这种现象，乍一看难以理解，其实仔细一想，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就好像，我觉得 iPhone 5 很好，也想要，也知道哪里有卖，但是我一直没有买。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不外乎有二：一是没钱；二是虽然有钱，却不愿意花。总之，如果是免费的我就要。

可天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东西好不好？是好。可是没办法，好东西的成本就高。

在社交场合中开口也一样要付出代价。这最大的一份代价叫做：被别人评价。

换句话说，就是你的形象，会落到别人眼里。——心理病理学家认为这是社交焦虑产生的直接原因，也是社交焦虑障碍病人的核心认知特征。有一个主流的认知病理学模型，认为高社交焦虑的个体在社交场合中，容易激活如下和别人评价有关的信念：

1. 对社交表现的超高标准要求（例如，「我绝对不能够犯错」）；

2. 消极的自我形象（例如，「我是愚蠢的」）；

3. 由此导致的负面结果（例如，「如果我表现不好，别人就会拒绝我」）。

尽管这个模型是针对社交焦虑障碍这种心理疾病而设，但它也很好地解释了在正常人的群体中，为什么开口就会承担那么高的压力？因为别人在看你，分分钟可以对你做出评价。这种评价，是方方面面的，渗透在交往中每一个细节和瞬间。而且这种评价很可能并不友好。对方的眼神、嘴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耐烦的表情、满不在乎的神态、欲言又止的语气。你会一边跟对方交往，一边从对方这些表现中读出鄙视、嘲笑、排挤、羞辱……如果你三缄其口，你就是你，在自己的世界里爱怎样便怎样。但一旦你靠近他人，你就有可能变成呆子、屌丝、懦夫、软脚蟹、可怜虫、烦人精、不通人情、没本事、不靠谱……

现在，你还愿意承担所有这一切风险，去换回所谓「人脉与交际」的好处么？

也许你会觉得我说得夸张，人际交往哪里会有那么险恶，那么负面？

你要知道，不同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主要是我们认为比较容易社交焦虑的那部分人——就是会产生这样的担心，何况我也没说他们真会被这么看待，只是说，心里没法释然而已。哪怕就一丁点可能性，已经足够给人带来压力。尤其是，如果他们心里已经藏着不自信的种子，让别人拿目光浇上一浇，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另外还有很多机制，会成倍地放大这些人眼中社交场合的压力。也不展开来讲了。

所以不要光看到人脉的重要与价值，就以为可以毫不费事地争取十个八个的。它是能带来利益，但它同时也会带来压力。我知道有的人是真心喜欢人际交往，也有的人只是不得不假装喜欢。很多人奋斗的终极目标，就是可以闭门清修，颐养天年。

总而言之，退缩也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有时候也不能算是一种坏选择。

被负面评价，被拒绝，被别人在心里当成傻子，是所有人都不喜欢的。

当然，很多人不能意识到后面这个过程，所以才会疑惑：为什么我明明觉得重要，就是不去做呢？现在答案清楚了，关键在于是否愿意承担代价。目前已经有很多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方式，足以帮助一个人改善社交状况，但无一例外，首先都需要练习更能承受他人（可能是负面）的目光。对此下定决心的人，可以寻求心理咨询或者其他的社交训练课程。

性侵噩梦

被性侵之后如何治愈？

性侵是彻底的噩梦，不过，噩梦也有等级。初次发生性侵的年龄越小，遭受性侵的次数越多，施害者和自己的关系越近，这段经历对受害者来说就越是恐怖。这里涉及一个创伤的分型。偶发的，成年之后遭遇来自陌生人的强暴（I 型创伤），相比于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持续不断地遭遇来自熟人的侵害（II 型创伤），要稍微好处理一些。

但这也是相对而言的，不管怎样都是非常重大的心理伤害，最好交给专业人士。

从简单一点的情况（I 型创伤）开始说吧。

I 型创伤的主要后果，是一些神经症水平的症状：闪回，失眠，过度警觉，噩梦，恐惧，回避社交，常见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抑郁的诊断。处理要点首先是重建安全感，确信自己已经脱险，逐步恢复对世界的信任，回归正常生活。有一种非常实用的治疗手段，叫做暴露疗法（exposure therapy），主旨是在确保安全和稳定的前提下，重新接触和创伤有关的记忆，例如用叙事的方式，对知觉型的记忆碎片进行重组，还原当初的所见所感，起因经过结果，形成条理并储存到自己的外显记忆中。有时还会用故地重游（现场暴露，vivo exposure）的方式加强效果。还可以将这段叙事做成录音，交给受害者反复听，巩固对整件事的概念组织。研究证明，对事件的有序组织可以有效减少闪回和噩梦的发生。——所有这些过程当然不是一步到位的，期间可能会出现多次的阻抗，反复，剧烈的情感爆发。所以最好是在心理治疗中进行，由有经验的治疗师悉心照护，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逐步引导完成，并处理过程中可能的一些意外状况。暴露的治疗效果是非常理想的。这方面目前最主流的治疗方案，叫聚焦创伤的认知行为治疗（TF-CBT），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在网上查到。

治疗时间不长也不短，以一周一次而论，需要几个月到一年的时间都有可能。

要强调的是：虽然对一些较轻的情况，这种治疗是可以自助完成的（例如，经历了轻度的性骚扰，感觉有点恶心）。但是大部分状况中，这个治疗过程是非常精细，也需要格外慎重的！不可以轻易尝试自己实施，也不要交给不合格的心理治疗师。切记！在做创伤方面的心理治疗之前，务必详细了解这个心理治疗师的受训背景，是否具有创伤治疗的资质，以及在治疗伦理上是否经得起考验。不要做网络治疗，也不要贪便宜，宁可多花一点钱，一定要当面考察清楚。如果感觉这个人不对劲，赶紧走。某种意义上你是把手术刀交到这个人的手中，弄不好是反而会有危险的。我听说过有半吊子的治疗师，汶川地震之后没几天，就逼着年纪幼小的受灾者「回忆」父母亲遇难时的场景。这太恐怖了，是足以让人情感崩溃的。显然他学过暴露治疗的一点皮毛知识，可根本不会把握治疗的节奏，也不懂对情绪的稳定化。如果还是用手术打比方的话，相当于动刀子却完全不给人打麻药。

然后是 II 型创伤，这种情况要远比前面的过程复杂……

II 型创伤的主要后果，比单纯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要严重得多，抑郁症或双相都还算是轻的，更棘手的后果包括解离障碍——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D，它的另一个称呼是：多重人格），物质滥用与依赖（酒精或毒品成瘾），以及造成长期性格异变的人格障碍（比如反社会人格障碍：《黑暗骑士》里的小丑；或边缘性人格障碍：《骄阳似我》里的男主角）。这种程度的创伤如果没得到及时的处理，又是在生命早期形成的阴影，很可能造成一个人的情感模式、人际关系、性关系、基本信念体系、思维特征与行动模式的全方位变异，甚至大脑功能也可能受此影响，产生病理性的改变。受害者可能会用各种方式伤害自己（当然从另一种观点来看，也可能是潜意识地在保护自己），卷入各种匪夷所思的危险的活动与关系（暴食，冒险，滥饮，嗑药，滥交，自残），他们让每一个试图接近自己的人都感到捉摸不定，如履薄冰。他们不可预测，几分钟前后就会判若两人。他们时而激烈得希望毁灭世界，时而又痛苦得想要毁灭自己。时而以泪洗面，痛诉衷肠，时而又将自己重重封锁。在心理治疗的领域，这也算是高精尖的难题，也许难度可以类比于医学领域的神经外科手术。

当然，也不是没有治疗的方法，目前相对成熟的疗法叫做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

但我必须说明，这种治疗技术，一方面经验证据不如前一种治疗那样稳定可重复，另一方面，掌握难度实在太大。目前国内真正能把这种治疗做好，能够胜任 II 型创伤的高手，乐观地说，我想恐怕也达不到三位数（会打嘴炮的当然是不少）。我自认为在心理治疗方面资质不错，也为这种疗法接受过连续的系统培训，但说句实话，这方面真正成功的治疗经验还几乎没有。所以，这里同样是打打嘴炮而已。这种疗法的核心，是在稳定化的基础上，采用视觉或听觉通道的双侧刺激，加速受害者对创伤经历的加工与整合，激发深层的情感体验和身体症状，最终达到脱敏之效。说来虽然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才知道难度有多大。——也许等我再多几年经验，可以对这个问题谈上更多。

另外，这种治疗即便取得效果，耗时也会很长，一年是起码的，三年五载也是常事。

有感于这种受害者的治愈之艰辛，又想到，要制造一个这样的受害者却那么容易。一个顶级治疗师成百上千小时殚精竭虑的努力，也难以弥补一个人渣随便一脱裤子的兽行……

就觉得命运，真是不公平得让人无话可说。

当然，受害者的疗愈之道，也不见得只能通过特定的疗法寻求。对这个话题，我的师兄徐凯文博士比我更有发言权。他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在关系中受到的伤害，只能在关系中得到修复。他的主张是：如果受害者能够和一个客体（治疗师，男友，女友，孩子，甚至一只动物）保持一段长期并且足够稳定的关系，即便不经历专业的治疗，他也有机会在这段关系中，慢慢觉察到自己的一些特点，疏通一些压抑的情结，学会一些新的模式，最终修复他在之前关系中所受的创伤。

但，这也只是一个理论上的说法。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办法和这样的受害者建立长期关系，他们最开始也许会投入很多心力，但很快就会被受害者一些（来自过去关系的）情感和行为模式所影响，然后越来越难以为继，最终以伤害和抛弃收场，沦为过去关系的复制品。真爱虽然无敌，但是真爱确实也太难找。也许还是心理治疗师会专业一些，至少他们有更强的维持关系的能力。关于通过稳定关系来促成疗愈的例子，推荐两部很好的电影，一部叫《骄阳似我》，一部叫《Prozac Nation》（翻译为《少女初体验》）。虽然它们讲的都是心理治疗的故事，但也不排除现实生活中就存在这样的缘分。任何时候，都请不要放弃希望。

疼痛与痛苦

疼的时候，呻吟解决什么问题？

有时候，心理咨询师需要面对一些由内科医生转介的慢性疼痛病人，有一些疼痛是目前的医学无法解释，或找不到有效治疗手段的。这时候，病人就需要在心理学的帮助下，学习与疼痛长期相处的技巧。技巧的核心就是——把疼痛（pain）和痛苦（suffering）区分开。

在大部分人的理解中，pain 和 suffering 是基本相同的概念。但其实不是。疼痛只是通过神经传导的一种感觉（sensation）；而痛苦，则是大脑皮层对这种感觉的认识。如果打个比方的话，类似于「苦味」和「难吃」的关系。虽然，人类的本能倾向于把苦的食物判断为难吃的，但通过后期的培养和训练，很多人是可以对苦味习以为常，甚至享受的。也就是说，虽然也觉得苦，但是可以把苦味当成一种味觉上的独特刺激，不加排斥地予以接受。心理咨询师对于疼痛所做的工作，大致也是遵循这个思路。

在临床实践中，这种改变的难度因人而异。有一些病人会特别的困难。而我们观察到，特别难改变的这些病人，在接收到「疼痛」的感官刺激同时，往往表现出剧烈的反应，包括辗转反侧，喊叫，抱怨，或呻吟。而且他们坚信，这些都是疼痛同时天经地义的反应，不能也不愿意改变。所以改变的第一步，就是不要把「呻吟」看成疼痛的必然结果。

所有伴随疼痛出现的行为反应，尤其当形成习惯以后，我们有一个术语叫「疼痛行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模式：有人大喊，有人硬撑，有人惶惶不安，也有人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这和我们的性格，经验，以及当时所处的环境都有关系。所以疼痛行为，有很高的个性化成分。但是总的来说，形形色色的疼痛行为又符合一条规律：越是把关注点聚焦在「疼痛」上面，就会让「疼痛」越难以忍受。在森田疗法里，这种机制叫「精神交互作用」。如果从生物学角度，大概可以解释为交感神经系统的激活，和副交感神经系统的抑制。但其实可以用老百姓都能明白的道理来解释，爸妈陪小孩打针的时候，会说：别怕，越怕就越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越在意某一种身体感觉，这种感觉往往就会越突出。

而呻吟，毫无疑问就是一种会让人把注意力维持在疼痛上的「疼痛行为」。一边叫痛，一边就会感觉越来越痛。pain 与 suffering 混淆在一起，进而对疼痛更不耐受。

在临床上也经常会观察到，呻吟的人会更敏感，一点点疼痛也会干扰他们的生活。

那么就回到主题上了：如果呻吟会起到让「疼痛」更「痛苦」的作用，为什么还要呻吟？

这就是一个经典的心理学问题：一个行为会受到哪些因素的强化（有哪些好处）？要知道，呻吟作为一种典型的疼痛行为，很多时候是能带来获益的。有时候这是一种自我安慰，有时候这是一种人际呼唤。有人是为了求关注（快来心疼我），有人是为了抱怨（我好惨呀），也有人是为了惩罚别人（看我这么痛苦，你也不好受吧？）……在心理治疗当中，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的答案，一定要结合这个人，和他所处环境的特点具体分析。

我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时常接触到这种有慢性疼痛的来访者。他们捂着头，哎哟哎哟地走进咨询室，好像已经身患绝症。通常来说，他们在生活中都会有比疼痛更难处理的问题，工作方面的，学习方面的，人际或家庭的。但是现在疼痛变成了所有问题中最关键的一环。比如：如果不治好我的头疼……哎哟，哎哟……我就没法静下心来复习考研。

这时候，他们身边往往有人会怀疑：「有那么疼吗？不会是你想逃避考研的借口吧？」

这好像是在暗示他们的疼痛是装出来的。我不这么认为，我倾向于认为他们经历的都是真实的疼痛，出于某种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病因。但是，这个世界上，经历不明原因疼痛的人还有很多，有人不以为意，也就过了；有人咬牙忍住，慢慢也就适应了；而那些呻吟出来的人，这份疼痛就变成了跗骨之蛆，挥散不去，而且，造成越来越大的痛苦。

从这个层面来理解，他选择用呻吟出来的方式处理疼痛，是有意识的，也是有好处的。

但是他们获得的好处，往往都是短期的，表面的。长期则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让疼痛变得更痛苦。从这个角度上说，那些爱呻吟的人，如果能有意识地加以调整，选择其他的，更不在意疼痛的方式去面对某些疼痛，长远来看也许会有更好的体验。

身体的事交给身体

身体的事交给身体

世界上的事情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要找到诀窍才能做好的，比如解数学题；另一类则是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做的，难以置信地轻巧，比如呼吸或心跳。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被来访者问到「半夜醒来，忘了该怎么入睡」的时候，我心里的慌张。就等于在问：你教给我心脏该怎么跳动吧！我遍寻自己的经验世界，想帮他总结出一套操作规范，却发现自己这方面的记忆竟是一片可耻的空白。——我设想过很多种咨询过程中的困难情境，却从来没想到自己栽在这么日常的问题手下。就好像高数考卷上没有微积分，只有一道题问我刚刚上楼走了几节台阶……

细想一下，这也实在不可思议。一年三百六十天，就算我每天只睡一次，几十年下来也有上万次经验了，而我对睡眠的整套操作过程，竟然始终一无所知！甚至我掌握的睡眠技巧，并不比一个白痴多出一分。可我从未受困于这一点。在过去的一万多次的睡眠中，我都无知者无畏地睡着了……毫无例外！像不像一个奇迹？

对于饱受失眠之苦的人来说，这确实接近于一个奇迹。然而，对于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懒人们，包括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婴儿，这都没什么好夸耀的。

因为这就跟心脏从未停止跳动一样，压根儿就是身体本来就会做的事。

有一部分心理疾病的现象是：身体本来会做的事（譬如入睡、吞咽、性），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当然，这里很可能有生理方面的因素。可如果病人做了详细的检查，排除了器质性病变的可能性——只剩心理方面的原因，那就是本文的讨论范畴：对于健康人，该怎样才能恢复身体原本的功能？

常见的思路就是：看书，学习，总结方法，找到诀窍。

这是我们非常擅长的一种思路。对于整个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在接受教育的大多数人，这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思路。在这个思路里，信息的收集和大脑的思考占据着核心的地位，无论是考试、求职、肚子饿、电脑坏掉、出门迷路，还是跟人吵架，业务指标翻一番，我们都能想出应付的办法。「用你聪明的头脑解决问题！」我们骄傲地说，然后一头扎进资料堆里，在思维导图上涂写，或者上知乎提一个问题。

但是靠这个方法来解决身体的问题，也许不会那么管用。

这倒不是看不起大脑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地说，无论一颗大脑的思维能力有多强，它在对身体的管理能力上毕竟是有限的。如果把睡眠或勃起这样的过程交给它接管，它多半有心无力，能做的事情无非只有：监测、试探，以及猜疑。

好像捕捉到了一点睡意？嗯？又没了？

也许换个姿势再试一试，不，还是先别动了……

哎呀我去不会是绝症吧？天啊，感觉好难……

作为一坨生理器官，大脑这样放电除了会无谓地耗能之外，还会改变体内生理环境，让器官变得紧张，交感神经系统会因此一直保持激活状态——而身体的一些功能，譬如入睡，譬如勃起，需要的恰好是副交感神经系统起作用（带来平静），而后者会受到交感神经系统的抑制，也就是说，在紧张的身体上没法实现。

所以一个人在没法睡着的时候，通过努力的思考（交感神经系统兴奋），找到方法，按最优步骤操作（紧张地期待着）：「应该可以睡着了吧？总会管点用吧？怎么还是没有睡意呢？难道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不好意思，就是不对。

那怎么办？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帮一个失眠的人入睡？——提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已经走偏方向了。真正的问题应该是：为什么一个很困的人却无法入睡？

为什么婴儿时期都可以自然而然做到的事情，现在做不到了？

答案是：因为在你的身体在紧张，挡住了它入睡的自然程序。

不是没油了，不走了。而是一直都在走，只是被路障挡住了。使用这样的比喻，大概就会明白之前的思路偏在哪里：刻意去学习，努力，增加技巧来帮助睡眠，但增加的往往还是路障。如果改成做减法，搬掉拦路石，身体自然就会迈出下一步。

这里的要诀就在于：不要刻意。

什么叫不刻意？这是对大脑说的，就是放手，别去管自己管不了的事情。身体饿了，自然就想吃饭，困了，自然就能睡着。这背后，是对身体的信任感。要知道，很多人是不相信自己的身体的。总觉得什么事必须过一遍脑子，才踏实。其实呢，我们从来没关注过呼吸，但时刻都没有耽误呼吸。身体有能力把自己的事干好。

当然，这种信任，不是嘴上说说就好的。好比我说：困了，自然就能睡着。你可能就不服气：你凭什么替「自然」做担保？万一「自然」就是睡不着呢？万一我就是特例呢？——这一句，可真是问倒我了。我只能说：凭自己一万多次成功睡觉，例不虚发的经验，我是挺相信我的身体，是足以在瞌睡时——甚至有时不瞌睡也可以——自动入睡的。从我接触别人的经验，包括课本上的知识来看，很多人也都有这样的自信。但是很多人毕竟是很多人，不是你，你的身体行不行，我没法保证。

信任这种事情，有时候是没有理性的，经不起较真。就像一对情侣，本来挺默契的，都相信彼此相爱。如果某天，一个硬要问：你到底爱我什么？你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你怎么证明？以后你不爱我了怎么办？——这就糟糕了，因为另一个多半瞠目结舌，没法回答：是啊，如果你硬是不信我，我怎么证明你也是可以不信的。

所以大脑和身体这对情侣闹别扭，也是没法用理智的方法进行处理。日本的森田正马先生提出过一种治疗思路，叫「顺其自然，为所当为」。意思是说：大脑你爱瞎想你就随便瞎想吧，身体你也甭理它，该干啥就干啥，慢慢地它就顺过来了……

这就是不刻意的意思。「意」，其实就是大脑。不理会大脑在想什么，就是不刻意。但很多人知道这个要诀，也还是做不到，顶多只是用大脑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刻意！千万不要刻意！……这其实是在「刻意」地追求不刻意，当然没效果。

要知道大脑这个家伙，掌控欲极强，疑心病又很重，要把它撇到一边，实在难得很。也是因为对现代人来说，我们都太依赖这个家伙为自己做出决策了。由此可见，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比如我对失眠的人说：顺其自然，对方可能就摇头：怎么能顺其自然？万一真的睡不着怎么办？——明天上班要迟到的！

所以你看，之所以放心不下，是因为对现代人来说，「睡眠」变成了一桩任务，不得不「刻意」追求。我们刚把大脑撇下一分钟，身体还没来得及找出睡意呢，大脑又忍不住插嘴了：怎么还不睡？再这么下去效率会变低呀，健康会变差呀！

也怪不得大脑紧张：本来睡觉是个自然动作，现在却和太多的利益牵扯，以至于我们一天没睡好，就会像没写完作业一样心里发慌。生活在这个时代，所有身体的事情，我看迟早有一天都会被大脑接过去，甭管效果是好是坏，总要「刻意」地管上一管：对不起，达令，不是不信任你！实在……实在是这件事太重要了……

骨瘦如柴的胖女孩

一个骨瘦如柴女孩得了躯体化障碍，总是觉得自己胖。难道相机和镜子看不出她并不胖吗？

在两种情况下，人们对自己体型的知觉会出现误差。一种叫躯体变形障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心理疾病，患者坚信身体的某个部位发生了改变，但事实上并没有。另一种情况常见一些，就是进食障碍。有进食问题的人，尤其是厌食症患者，在认知方面会有体像障碍（body image disorder），病人眼中看到的自己的形象，往往比真实形象更胖。

这种情况以年轻的女性为主，这和社会文化对两性体型的要求有关。那些得了厌食症的女性患者，明明已经骨瘦如柴了，但还是觉得自己胖。并不是出于谦虚。因为她们可以找到更瘦的例子（不妨去网上看一下厌食症患者的照片，有的真的跟骷髅没有两样），对比之下她总能看出自己瘦得还不够，还是会发现一些赘肉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

她的注意都集中在那些不够瘦的地方，这种聚焦本身就会加强她对体型的不满。而那些「瘦」的部分则完全不被她关注，何况她整天看也已经习惯了，不至于发出「如柴」的感想。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照片和镜子为证，她们为什么看不出自己的瘦？其实对于她们，相机和镜子提供的证据都没有用。因为胖或瘦不但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比谁胖，比谁瘦？），有时甚至是一个主观的概念，取决于不同的审美标准（我说杨贵妃胖，而唐朝人觉得还好）。所以它并不完全是一道证明题。就好像没法证明一个人是「美」或「丑」的。

要证明胖瘦这一主观命题，所有的客观证据都只有在一种条件下才能成立，即这个女孩本身就想承认自己是瘦的。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这个女孩可能根本不愿意。

她不愿意停止减肥的原因可能包括如下几种：

1. 她的自尊很低，缺乏自我价值感，体型是她在生活中唯一能掌控自己的方面；

2. 体型对她的事业或前途有至关重要的影响（例如模特），自己又有完美主义的要求；

3. 一旦她的体重增加，她会感到极其强烈的失控，羞耻，和自责；

4. 她处于悲观和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而控制体重是她最主要的用于调节情绪的方式；

5. 她通过持续的过度的自我打击和自我限制获得人际关系（比如你对她的关心）；

6. 以上几种的结合，以及其他一些我没想到的原因。

现在你也许觉得我偏题了，我说的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停止减肥」，而问题是「为什么她不能接受客观证据」，但如果仔细想一下的话，就知道我其实就在回答这个问题。

永远不要试图去说服一个体像障碍患者相信她是「瘦」的，就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她也许会想：这是一个好人，总在说一些好听的话宽慰我，可是她其实根本不懂我。

是不是很耳熟？很多抑郁症的病人也这么说。——没错，进食障碍和抑郁常常共病。

最初接触这些病人的时候，我经常会震撼，吃惊于一个人在头脑中的自我设限，竟可以使他们的认知与现实偏差到如此程度。不过他们并不是疯子，并不是妄想或幻觉，他们只是选择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而已。就像一个考了 99 分的学生觉得自己考砸了。

关于厌食行为的治疗则是一个专业话题，在这个题目下我就不展开了。

总之，并不是劝病人相信自己已经足够瘦了那么简单。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在身体健康的前提下，通过节食保持体形，进而获得掌控感和成就感，虽然也会伴随不少痛苦，但也不失为一种痛苦的追求。但是，如果已经影响到身体的健康，例如，出现 BMI 指数小于 17.5，闭经，电解质紊乱，汗毛增生，牙齿损坏，脱发等情况，就务必要及时送医。

自杀救援常识

怎么能马上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想自杀的人？

不必看到自杀就害怕，自杀也分很多种情况：一种是你们能近距离接触的，就好办很多。看对方选择什么方式：如果是服药，割腕，上吊，煤气，这些动作基本都是可以强力拦住的，就算对方力气比你大，或者趁你不备执行了，只要能及时送医，通常也死不了。

跳楼和跳海会比较麻烦一点，一方面是时间太短，跳下去一般就没救了，另一方面只要站到那个位置上，跳下去所需的动作幅度很小，一般人是不敢动手制止的，生怕反而把事情弄糟，甚至连靠近都不敢。这时候赶紧打 110 找消防员，他们处理这种事比我们专业。然后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拖时间。这种情况仍然是比较幸运的，因为至少有你这个知情者。

比较麻烦的情况是在网上看到自杀求助信息，你只知道他在网上的联系方式（匿名用户就更麻烦了，不知道问网站会不会有用），只能通过这点信息，设法联系认识他的人接手。如果能查到具体地址，也可以拜托在那附近的人，打 110 当然也很必要，但信息不明的时候 110 可能也没什么办法……总而言之，尽可能把监护的任务交给身边（物理意义上的）的人，那比通过网络要有效得多——至于身边的人怎么处理呢？参见上面两段。

最麻烦的一种情况，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很少见的，就是以上这些方法都无效（无法查到此人认识的人，也无法定位他的所在）。说实话，你远远地对着一台电脑或手机，这时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先尽量取得联系吧。好在你有他的账号，可以发信，幸运的话还能查到他的电话号码（通常已关机，但没关系你照样发短信）。要知道，既然他曾经发出过求救信号，说明他或多或少还是希望自己的声音被他人听见，能聊上两句的。所以有一定的概率，在他最后的犹豫时刻，你发出的信息会被看到。

我们假设他看到了。因为如果他不看，那很不幸，这件事谁都已经无能为力。

那么你的这条信息就非常关键了——我说关键的意思，请注意，绝不是说他自杀与否，是你这条信息可以决定的！那是一种极其荒唐的想法，既侮辱了求助者，也吓坏了助人者。切记切记，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句咒语，是你说出来，就可以定夺他人生死的，所以你千万也不必搜肠刮肚去想。你只不过是远在天边的一个网络符号，而对方无论最后是活着还是死，起决定作用的都是他本人的意志，生不是你的功德，死也不是你的罪疚。

说句实话，假设真的死意已决，就算你在身边，就算你是至爱亲朋，还是拦不住。

既然生死由他本人来决定，唯一能影响到这个决定的因素，就是时间。

这里说的时间，就是三五个钟头，甚至三五十分钟，这是基于一个最基本的情绪理论：人的情绪强度时刻处于变化中，会有一个峰值，但不会永远保持在这个高峰。过了这个峰值，情绪会自然回落。——情绪没那么激烈了，很多想法自然也会变。

这就是这条信息之所以关键的地方，它不能「马上」改变对方求死的想法（也不是绝对不能，如果因为一些现实问题自杀，而你恰好能帮他解决这些问题，那另作别论），但它会有可能启动一段对话，而这段对话，可以撑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作用是非常宝贵的。

所以问题就变成，怎样开头，会有最大的概率让对方愿意和你聊聊呢？

肯定不是「不要死，生命很宝贵」或者「想想父母亲人」这种大道理。一方面，会让人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反感（你想想自己听这些话的感觉），更要命的是，它是一个祈使句。而我们都知道什么样的句式会更容易获得回应？——没错，应该是疑问句。

像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们通个电话好不好？」或者「方便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剩下的就是祈祷和耐心等待。

也不用发很多遍，他如果不想回复，那么你发一百遍也还是不会回复，可能还有反效果。

运气好的话，就会等到回复，哪怕是告诉你：「我不想跟人聊天。」

啊，那也很幸运，至少他回话了，回话就意味着对话在进行。可以继续发问：「没关系，那你现在身边有可以说话的人吗？」或者「是因为不方便打电话吗？我在网上，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网上聊」，或者「那你什么时间方便说话呢？我可以等你」，都可以。

问题要尽量简单，要聚焦在此时此地。信息型的问题尤其好，比如现在冷不冷，附近有没有人，在哪里，吃过饭没有，这种问题既简单，而且又只有他能回答，潜意识里就会让人有回答它的动力。千万不要聊人生哲学，人在情绪激烈的时候，是没法进行太复杂的思考的。

如果开始你来我往聊上了，那就真的很幸运，这条命暂时就算救下来了。聊吧，不要担心自己不是专业人士，聊天就是聊天，不需要专业性。原则跟前面一样，多提问，聚焦此时此地，话题不要太高深，不要评判。最简单的就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吧。」

他说你就听，不要急着做反应，像正常人聊天一样，适度地给些回应就好。把对方想成你的朋友，朋友遇到了难过的事情，找你哭诉，你边听边理解，慢慢等他的情绪冷却下来，就好。把时间交给对方，不管从你的角度看，是否有更合适的想法或做法，那都是你的个人意见，「如果是我，我会怎样怎样」，这类演讲就留到自己的知乎专栏里去写吧——这么宝贵的时间，还是留给对方比较好。不要怕对方说错话，说狠话，大哭，大骂，歇斯底里，如果他在交流中表现出比较极端的情绪，对你们来说都是很幸运的：这些表达会有助于促进情绪的冷却。聊着聊着，他慢慢就过了那个劲儿了。

人一旦过了这个劲儿，自然也就不会想死。所以没必要和对方正争论，拿什么「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之类的哲学思辨去绕。你要做的就是等，时间比一切道理都管用。

适度地表示一些关心。晚上楼顶或是海边一般是非常冷的，风会很大。建议对方要不要换到一个暖和点的地方，要不要喝杯热水，吃点东西。在他情绪趋于缓和的时候，他会倾向于考虑这些建议（这也是你判断警报解除的一个信号）。既然他冷静下来了，你也可以跟他聊一下之后的打算，比如明天打算干点什么，请求他下一次如果情绪失控要先给你打电话。也可以帮他梳理一下，看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毕竟对非专业人士来说，时刻担负着这种被求助的责任，也是强人所难。可以给他危机干预的热线，要求他存在通讯录的醒目位置：座机拨打 800-810-1117（不用付费）或手机拨打 010-82951332。并且拜托他提供几个紧急联系人（最好在同一城市）的电话：监护人、同事、心理咨询师，都可以，如果有同住一屋的室友或合租者那就更棒。这样下次再遇到情况，至少有人可以现场起到帮助。

其实自杀有许多不同的阶段，也有各种不一样的动机，以上所说还是太泛泛了。不过，也没法讲得更细致。我想至少针对一部分冲动型自杀的情况，是会有点作用的。前提是阿弥陀佛，他要首先愿意发出求救信号——这个信号，还要恰好能被萍水相逢的你及时看到。

附：自杀干预热线有用吗？

这个答案写出来之后，有人反对自杀干预热线的建议，并拿出自己的例子，说曾经打过，结果情绪反而变得更糟。后来又有知友冒充自杀人员打去试探，结果是占线，于是也说不要再打了，怕让求助者失望甚至绝望。对这种观点，我觉得有因噎废食之嫌。当然，自杀这个话题永远都是沉重的，我这些话没法替任何人负责，只能说是我个人的观点：

热线是有用的，但是如何用呢？如果硬邦邦地把号码塞给求助者，确实不妥当。接线员靠不靠谱倒在其次，主要是对于求助者来说，查看你的信息，是基于对你的信任，希望和你有所交流。如此难得的一次信任，就收到一串号码，这本身就会让人很失望。好像是说：「你的问题太可怕了，我搞不定，你打这个电话找找别人吧」。——这种隐藏的拒绝，可能会让很多求助者产生抗拒。我的建议是，你先聊着（因为对方看了你的消息，所以你们有很大的概率可以直接交流），聊到你实在搞不定了，再告诉对方：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是我好担心你，我听说有个热线电话，那里的接线员可能会比我有经验一点，你要不要找他们聊聊看？当然，我也听说那个电话可能会经常占线，而且有的接线员挺不靠谱儿的……不管怎么样，你先打这个号码试一试，等下再给我说说情况好不好？——这样先介入再转介，可能效果会好一些。如果有一些潜在的风险，多少也能做些事先的铺垫。

批判是很容易，但如果没有更好的替代品，怎么办？我想，除非能做一个更好的出来，要么还是只能接受。总不能说，因为不够好，就废掉。就我所知的情况，这条热线在国内算是最专业的生命线（至少几年前的情况是这样，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然，人不是神，无法替代任何人做决定。干预在你，接不接受在别人。再牛的接线员，或者再专业的临床工作者，也没法保证干预是百分之百有效的，所以不要抱着绝对的期望。还是那句话，生不是你的功德，死也不是你的罪疚。谁也不要让谁太为难。

第四小时 | 育儿与家庭

适意就好。既然不知道未来怎样是最好的，那至少先把现在这一刻过好。都不要纠结，不要拧巴，不要想太多，这一刻能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这句话的主语，既包括家长，也包括孩子。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主要还是大人。所以这个理念首先是要家长身体力行：做父母的，没必要迁就孩子，也没必要委屈孩子。

心理学工作者的育儿观

学心理学的人养小孩会有什么不同吗？

心理学有很多不同的分支，我是学心理咨询与治疗的，学到过很多童年经历和教养方面的理论，说说我的看法。学习其他门类心理学的人，看法可能又有所不同：

首先，关于必须和不能做的：我认为得是一些久经检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才配得上「必须」和「不能」这么严重的字眼。我现在有个习惯，第一堂课讲心理咨询时，就正告学生：在心理学的领域，到目前为止，叫定律（law）的，我只知道韦伯-费希纳定律一个，并且跟心理咨询毫不相干。别的，包括你们教材上的一段段黑体字的考点，都只能说是理论，甚至是假说。理论和假说是什么呢？就是听上去有理，但其实不够硬气，搞不好哪天就推翻的东西。理所当然的推论就是：允许有不同的，甚至对立的理论同时存在。

落实到育儿这件事上，最有把握的教条其实早已深入人心：必须保障孩子的生理需求，不能虐待（注意是虐待而不是惩罚），不能抛弃，这些都与常识无异。

其次，有的儿童心理学家大量观察儿童的行为特点，总结出一套规律。这些规律总体上经验性的成分居多，例如发现蹲下对孩子说话比站着说效果更好，近距离比远距离更好，有肢体接触比无肢体接触更好，等等。行为学家将它进一步总结成理论，开发出具有操作性的「方案」。这些方案的推广过程，通常会有商业因素的参与，有时不免会有夸大和过度解释（起码在国内是这样）。但就它们的设计初衷，和经过实证检验的部分而言，都只能聚焦于短期行为的改变和优化，比如减少养育过程中的冲突，提高家庭沟通的效率，等等，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方案可以预测「十年二十年后，这个孩子能否成功或幸福」。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方法论远远没发展到那一步。二十年的纵向数据很难积累不说，就算积累了也没法得出因果性的结论，因为混淆变量实在是……这个稍微受过科研训练的人都明白，一个孩子的成长要受到多少变量的影响？他小时候被骂，长大以后自卑。你就能说一定是被骂导致的自卑？而现在很多父母的担心，恰恰是「十年二十年后」。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焦虑，我觉得一方面是来自于对自身成长经历的反思，发现如今的问题都来自于早年，说白了就是父母的错（请看豆瓣的父母皆祸害小组）。很多心理治疗学派也从早年着眼，最突出的当属精神分析和家庭治疗，但还远不止这两家。说起来，这种思路从逻辑本身并没有错，毕竟说到底，现在的问题肯定和过去的经历有关——但我要强调的是另一方面。很多人据此引申出一个推论，在我看来，这才是育儿经在今天大行其道的根源：既然我今天的问题源于当年父母的错，那么我作为父母只要不犯或少犯错，就能培养出一个没有或少有「问题」的——或者说，成功或幸福的——孩子来！

在我学习心理治疗之初，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也希望为将来的孩子创造更完善的成长环境。后来我慢慢就不再思考这些问题，觉得很无所谓。前面说过了，理论方面存在争议，包括对同样的结果存在不同的解读，在心理学领域里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苦逼地看一辈子文献就是在看这个）。如果这时候有年轻的父母追着我，问我要一句确定的建议，我多半会很不耐烦。但是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我才能更好地理解那些家长的焦虑。

第一次带孩子的过程，无比迷惑。我会遇到各种搞不定的问题，也经常反思自己的做法。有时觉得哪里做得不对，懊恼内疚和担心，也是难免的情况。一句话，就是患得患失。人在脆弱的时候，确实会忍不住期盼一劳永逸的解脱。有一天，看到一位师兄在微博上宣传某种育儿理念，效果如何神奇，带出了特别乖巧听话的宝宝，一家人都特别欣慰云云。那时我的脑子里也会闪出念头：如果我也那样做，会不会也能避免许多现有的麻烦？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我当然知道它是虚妄的。

但我也要承认，那一瞬间它带有巨大的诱惑力，几乎让我心神动摇。

这种诱惑，有点接近于某种信仰上的皈依，用动情的，坚实的许诺引动我们内心深处的不安：看啊，你们这些心力交瘁的可怜人，在育儿路上走得多么彷徨。赶快承认自己的无知，匍匐在心理学理论的脚下吧，现代科学可以应许你一个最完善的孩子……

抛开这些理论的对错不谈，这种寄希望于某种确定方式回避焦虑的冲动，是值得注意的。注意的意思是说，这种冲动可以理解，但不见得合适。它也许将我们带向福地，但也可能会将我们置身于未经确证的风险。我现在经常收到别人求助的信。每次有父母问我，小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那种情况怎么办，我都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时候提问者会不满：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问题就在于：生活中事事都存在完美的解决之道么？一条定律，一套准则，照章执行就足以避免一切麻烦？你相信这样轻巧的人生？恐怕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总有些麻烦是不好解决，甚至无法解决的，这让我们焦虑，悔恨，手足无措，满心不安。但这，本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这是很难接受的，谁都不愿和这些情绪相处。有时候，深信不疑地跟从一派理念，大概可以活得更笃定。只是对我来说，因为知道这些理论都不靠谱，似乎已经不存在皈依的可能。所以到后来，我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适意就好。

意思是说，既然不知道未来怎样是最好的，那至少先把现在这一刻过好。都不要纠结，不要拧巴，不要想太多，这一刻能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这句话的主语，既包括家长，也包括孩子。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主要还是大人。所以这个理念首先是要家长身体力行：做父母的，没必要迁就孩子，也没必要委屈孩子。

当然，这需要淡定。刚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三分钟后又被别的念头给带跑了，这就是不够淡定——比如，发现孩子没有照着育儿经上的规律成长，忍不住忧心如焚：这样下去，以后考不上清华北大的呀！我想，心理学工作者在这方面最大的优势，可能就在于「不会被任何育儿经唬住」了。这份淡定让我能把握住适意的分寸，这在我看来特别宝贵。而且这份淡定是学不来的。即便看了这篇答案的你们，也不见得愿意或者能够做到这么淡定。

说说我的孩子吧。我家闺女现在一岁半（最初写答案的时候），目前看来性格相当顽劣，黏人又怕生，又任性，稍不顺意就咔咔大闹，人送外号「咔咔公主」，从来没有对任何除了吃以外的事物表现出特别的专注和兴趣……但是我和孩子妈妈都很淡定。我们有时会宠着她，只是因为我们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她失望，而不是因为育儿经说「无条件积极关注」，有时会拒绝她，只是因为我们能力有限，没法满足她的需要，而不是因为育儿经说要「设置合理的边界」。我们带她去过婴儿游泳，去过早教班，也只是为了尝试一些新活动，而不是因为育儿经说「有助于智力开发」，她不感兴趣，然后我们就退出了。我们也会累也会烦，也会让她受委屈受惊吓。当然，气消了我们心疼她的感受，所以我们会道歉。

我们不觉得这家伙会表现出什么不一样……前面也说了，她性格不怎么好，也丝毫没有早慧的征兆，学会说话走路都偏晚。同月龄的小孩都会背唐诗了，这位姑娘还停留在叠音词的地步，估计将来学习也就那样吧。反正清华北大我都见识过了，也不需要她再考一次……她跟我俩的关系很好，这倒是比别的小孩稍明显些，有什么好吃的都记得先给我俩吃（没人教她），常对我们搞一些恶作剧也不害怕，如果是我们跟她商量事情她也会比较合作。但这也没什么，因为迟早也是要叛逆，要分开的。总体上就是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小不点一个，优点和缺点都不少，肯定会有很多她自己的问题，免不了要吃苦也免不了要难过，很可能也会在豆瓣上哭诉，是父母祸害了她……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也愁不来。

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在大部分的年轻父母都孜孜以求孩子变得「不一样」的今天，这种平凡的小姑娘反倒是真的「不一样」吧。不过这其实都无所谓。因为，我们跟她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吵吵闹闹乱七八糟，但真的是很适意。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孩子的另一面

小孩子特别不开朗怎么开导？

我小时候也特别不开朗。所以当我看到这个求医问药的问题时，我的立场变得不太中正。

我看了已有的回答，从各种角度提办法的都有，很全面。让我说，我也说不出更好的。不过，以我小时候的经验，代入这个孩子的视角，对很多答案都会感觉不舒服。

首先我旗帜鲜明地，不赞成给这样的孩子下诊断。不觉得站在「大人」的立场上，评判这个孩子的问题该如何「开导」，这种姿态本身就有些傲慢吗？这姑且不论，先说问题本身吧。一个不爱笑，沉闷，不从众，有自己独特趣味的孩子，平时不跟家人交流，从这些信息我们一定只能得出负面的联想吗？我的第一反应，却是电影《一一》里那个洋洋。洋洋其实聪明到不行，他有一句话，值得我们好好想：我们都只能看到一半的世界。

大人们看到的是哪一半的世界呢？大人们首先会往自闭症上面联想（事实上这和自闭症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方面不做科普了，只是顾名思义可以猜到大人在担心什么）。大人们觉得这样的孩子太古怪了，必须想办法开导——从什么时候开始，猜不透的闷葫芦，闷骚又满腹心事的小孩就被定义成病态，非开导不可？他们给别人带来了什么麻烦？

让我来讲一个咨询案例吧，当然，重要的信息都做了虚构处理。几年前，有一对家长带他们的儿子找我咨询，也是个闷葫芦。我们聊了五六次，每次家长都有倒不完的苦水，他们的情况和题主不同，但担心总是差不多的。自始至终，孩子都没怎么说话。每次我都会留点时间给他，但总是尴尬地沉默。后来家长没了耐性，结束了这段毫无用处的咨询。

但是半年以后，他们又带着孩子来了，是孩子主动要来的。孩子问我能不能让家长离开。他单独坐在咨询室里，坐了半个小时以后开始哭，后来越哭越厉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连着咨询了几次，每次都是哭，断断续续地和我说过一些话，我也是以听为主。最后这个咨询也是没做几次就结束了，不知道是孩子还是家长的意思。

这当然不是个成功的咨询，也不是说那孩子哭了几次就和父母的关系有所变化。重点是，他在咨询室里会对我展示他的内心世界，很丰富，绝不像家长担心的那么「自闭」。他试探了我很久，他不说话，他在我房间里乱逛，他翻我的笔记，他向我提无厘头的问题，他让我在他父母面前出丑，这说明他并不很喜欢我，但他还是决定给我一些考验。好在我虽然资质驽钝，却很有耐心，这些考验我都过关了，最后他可能就想，这个叔叔也没那么讨厌，那么跟他说说也无妨吧。这说明一个人无论多么习惯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他总是有表达的需要的。问题在于作为那个听的人，你是否留给他了足够多的空间。

这么说，多少还是有点功利主义的意思。所以我决定换一种说法：

我们都只能看到一半的世界。——让我们试着看看这个孩子的另一半。

在这个孩子身上，有一些非常，非常奇妙的东西。需要父母的珍惜：

他是留守儿童，缺乏父母的陪伴，身体又不好，他可以有很多理由索取更多的爱，但他反而用自己的方式减少给父母的麻烦。你看，他爱观察，爱思考，否则不会小小年纪说话做事都像大人。他理智，冷静，成熟。当别的孩子用歇斯底里和惹是生非的方式去表达对父母的愤怒时，这个孩子只选择了平淡的沉默和不合作。他不想笑，也不想跟人打招呼，而父母硬要他假装开朗，他选择的仍然只是最低限度的反抗，他陪父母去游乐园，没有掉头就走，他跟父母吃饭，依然有问必答。父母认为他对生活没有兴趣，但是他看纪录片父母却不认可。他生活在父母的否定中，却只在用安静的观察、思考和克制来对抗。

他未必不需要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空间，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但他只好与自己的影子为伴。在他身后，父母一边暗暗摇头，筹划「开导」的策略，一边又面带笑容，装作理解。在父母心里，孩子怎么会有理由不信任爸爸妈妈呢？但是孩子那么聪明，又那么善于观察，怎么会感觉不到来自爸爸妈妈的否定？

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做，去看电影《一一》，学习一下吴念真饰演的老爸是怎么和洋洋互动的。洋洋是一个奇妙的孩子，但也要有那样的老爸懂得欣赏。你听他在外婆灵前的表达，像一朵被珍惜了十年的小花绽放。

孩子能不能「开朗」，家长是没办法的，那取决于孩子自己的人生际遇；但要想和孩子多沟通，家长确实可以付出努力，去营造一个沟通的空间。给出空间的方式很简单：不着急，不强势，不先入为主，从心底欣赏和尊重孩子，用他的眼睛看世界，体会他内心的一切。每个安静的孩子心里都有宝藏。大人虽然也许永远没法理解，但至少可以欣赏、爱和陪护，给他需要的阳光雨露和空气。那样有一天他开放了，你自然会看见他对你的笑脸。

不含羞耻的惩罚

如何看待孩子偷父母或亲戚钱财的行为？

钱是好东西，小孩子也想要，又没有更好的手段去获得。

所以不用上纲上线，孩子不会因此就走上犯罪道路的，当然，正确的观念也要树立：

1. 跟孩子聊聊拿钱干什么，让他们意识到对钱的需求是完全可以谈论的；

2. 给孩子提供一些挣钱的正当渠道，比如做家务换零花钱；

3. 不告而取是错误的行为，要接受惩罚；

4. 避免给孩子增加不必要的羞耻感，像什么「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之类……

这是我最初的答案，原本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发表之后，引起的讨论很热烈。大部分的意见都是针对最后一条，有极力赞同的，痛陈自己的苦难成长史，难友们会心一笑。也有反对的，说不可一概而论。其中，最为痛切的意见是这样一条：「人如果没有羞耻感，就没有自我约束了！难道一切只要利己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吗？」这种观点背后所隐藏的信念，让我觉得有必要展开讲一讲。事实上，它会同时给家长和孩子带来伤害。

我一向认为，惩罚是有必要的，这是一种行为上的规则。有了这个规则，小孩子才可以慢慢形成和这个世界建立关系的框架。所以当我说「不告而取是错误的行为，要接受惩罚」时，我以为这个规则已经贯彻清楚了。我没想到，会有人认为这样是不够的。

在他们看来，要怎样的惩罚才是足够的呢？

中国家长最擅长的惩罚方式，一向以身体暴力为主，棍棒底下出孝子，把孝子打残打死了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当然这些年文明多了，大家都知道打孩子不好，于是改用了一种新的暴力方式，就是言语上的暴力，骂：「你个丢人败德的贱货！」骂得狠一点，重一点，把孩子骂疼，骂哭，骂臊，骂到无地自容，那就算是达到惩罚的目的了。

诚然，打和骂确实让人疼，可以收到良好的惩罚效果。可是这种「疼」，是以孩子身体或自尊的受损为代价的。惩罚的本意，是让孩子知道「我的行为是错误的」，但是这些家长推崇的惩罚，传递给孩子的却是「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并且我是个烂人」。

有的家长更文明一些，他们也不打也不骂，只是讲道理，讲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的道理。这些道理小孩是理解不到那么深的，他唯一能理解的还是「我是个烂人」。

这些都是我不赞成的羞耻感。惩罚孩子的行为，已经够了，为什么要连带他这个人？

家长说：那不行，必须灌输一点羞耻感，否则，只怕不可收拾。

人如果没有羞耻感，就没有自我约束了怎么办？

万一他下次继续偷钱怎么办？

万一他不止偷父母的钱，也偷别人的钱怎么办？

万一他长大了，由偷发展到抢怎么办？

万一他被抓到派出所怎么办？

小时偷针，大时偷金，那画面太惨我不敢看！所以打是亲，骂是爱……

你可以看到，这一切可怕的想象都源于家长对失控的恐惧。好险，好险，这件事情可能有非常恐怖的结果，必须一劳永逸地摆平，所以必须让孩子教训深刻。

劈头盖脸地骂，苦口婆心地劝，旁敲侧击地暗示，恨铁不成钢地掀桌。说不定再打一打。

总要让他好好记住自己是一个烂人，他才会老实本分地乖乖听话。

这样家长才会安全，感到生活又重新回到了掌控。可是，这真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最后再讲讲，不含羞耻的惩罚是什么样。

年前很火的《超级育儿师》节目为我们介绍了这样一种惩罚方式：

一把塑料椅子，叫做「淘气椅」。如果孩子犯了错，父母会简单地告诉他：你违反规矩了，去坐在那里反思。于是孩子坐到淘气椅上，父母给他拧好计时器（几岁就坐几分钟），直到计时器响起来为止，孩子不可以离开椅子。否则，就要重新开始计时。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惩罚就是在椅子上坐五分钟。计时器响，惩罚结束。孩子站起来，向妈妈道歉：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做了。妈妈亲亲他，说：妈妈相信你。

你也许会觉得这太轻易了：这样就结束了吗？——这样就结束了。

当然，你不见得使用淘气椅，根据孩子犯错的严重程度，也可以制定更严厉，或者更贴近实际情况的惩罚措施，我介绍这种方法，想强调的重点在于：

1. 惩罚之前，需要有一个确定的规则，并且确保孩子已经知道这条规则；

2. 接受惩罚，仅仅是因为孩子的行为违反了规则，不是因为他闯祸了，不是因为爸妈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不是因为爸妈担心他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3. 爸妈无须心情沉重，也无须讲太多小孩子听不懂的道理，只管惩罚；

4. 惩罚结束，抱一抱，亲一亲，孩子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翻页揭过。

这样，已经足以让孩子知道「我的行为是错误的」。

也许你还是皱眉苦思，觉得未免太便宜了孩子。那请问，你希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矫枉过正的爱与自由

应该给予孩子无条件的爱吗？

新浪微博上前一段有关于哭声免疫法的争论，也就是「孩子哭了抱不抱」的万年老坑。首先说，我女儿哭了，我是要抱的，但她如果每天半夜哭，那我也受不了，好在她这一点倒还很给面子。这只是我的答案。你要是有别的想法，不抱，比如担心抱了之后会养成坏习惯，那也没问题。因为养孩子嘛，前面已经说过了，贵在适意，你高兴就好。

我比较受不了的，是一副把这个问题上升到宇宙真理之争、不搞出个你死我活来不算完的态度。没错，我指的是一些做心理咨询的同行。对此我发表了一条微博称：「心理医生」对爱与自由的强调，就算存在一些积极意义，也已经到了严重矫枉过正的地步。再加上这类词天然地带有道德优势，很易于被推向极端化，难以自我纠偏，所以危害尤其的大。

显然，这次我是旗帜鲜明地站在「无条件的爱」的对立面了。

但这当然不是说，我愿意当一个冷漠粗暴、挑剔刻薄、不爱孩子的家长。

我反对的仅仅是这种矫枉过正的态度。好东西，也不是说越多越好。

我爱我的孩子，不希望看到她痛苦，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但同时，我非常理解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多半是很痛苦地）接受越来越多的规则和制约。——而这两句话，并不冲突。重点就在这里：爱与规则明明是共存的，在育儿专家们对「爱」的无限拔高和推广中（虽然也许只是受众们的误解），这两件事情被放到了水火不容的对立面。其中最关键的偷换在于，把「不希望看到孩子痛苦」变成了「不能看到孩子痛苦」，这一来，他们那激情澎湃、上纲上线的主张，就把「爱」明明白白地等同于：「在行为上迁就孩子的愿望」。

对这种家长，我经常半开玩笑地问他们：「你们家孩子要摘星星怎么办？」

世上有太多我们想做的事情做不到，或不愿意的事情却非做不可。这是世界的规则。

你看大冬天的，谁特么的愿意每天天不亮就从被窝里钻出来？

但是你最后还是钻出来了……又冷又困，瑟瑟发抖。可这并不等于说你不爱自己。

你一边穿裤子一边矫情：「冷死了，老子真命苦……真命苦啊真命苦。」——这就是爱了。

或者你蒙头大睡：「算了算了，大不了今天又迟到算了！」——这也是爱。

不爱自己的人，一边起床，心里一边暴吼：「靠！冷个毛！你特么的出息点啊混蛋！」

或者蒙头大睡，心里一边暴吼：「靠！又睡过！你特么的出息点啊混蛋！」

很显然，你做或者不做，与你爱或者不爱自己没关系。既可以带着爱和慈悲遵守规则，也可以带着恨和苛责，却一次次迁就自己。后者，正是大部分拖延族的写照。

同样的道理，父母都不忍心听到孩子在幼儿园门口号啕大哭「我要回家粑粑麻麻不要走」，但还是硬着头皮，挥手说宝贝拜拜，转过头默默流泪……父母也不忍心夺下孩子手里的 iPad，不忍心硬把孩子拖到床上睡觉，不忍心逼着孩子打针吃药，不忍心惩罚孩子的错误，可是这些破事儿我们经常是不得不干。干了，当然也不等于不爱孩子。

进一步说，事事都顺着孩子心意的家长，也未必真有那么爱。虽然这么说有些得罪人。

爱是一种情感，而规则是一种行为。爱是无条件的，但规则是有条件的。有条件的规则，可以叠加无条件的爱。

之所以要答这个题，是因为这是我觉得这一点不澄清，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圣母们正在教养出大量的熊孩子，以爱为名，最终把孩子骄纵得无法融入社会。

在咨询室里，这种例子我已经见过不少。有一些父母，我觉得他们有自己过去的伤痛：「当初我那祸害父母们就是爱我爱得不够，靠，现在我绝不要让这种事发生在宝贝身上！」可是他们没有得到过足够的爱，当然也就不知道这种情感究竟如何。按照他们的理解，爱，就是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哄着顺着伺候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宝贝哭吧？

事实上，关于无条件的爱，也许最接近的心理学概念来自于罗杰斯对「无条件积极关注」的论述，我百度百科了一下这个词条，看到这样一段描述，虽然算不上是足够准确的定义，但也足以给那些「无条件」爱孩子的父母们作为指导，同时，也有一点警醒的作用：

无条件积极关注是指无条件地关怀，尊重与接纳。

无条件积极关注包括身体的关注与心理的关注两方面。

无条件积极关注并不决定于当事人的行为。

无条件积极关注不等于必须同意当事人的不良行为。

要始终记得，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是同时并存的。

最难消受是委屈

最难消受是委屈

有个女人在我的咨询室里哭了一个钟头，因为她养了两只白眼狼。

她从老白眼狼讲起，讲当年自己风华正茂前程大好，毅然选了这男人付出一片真心，今日的悲剧就此种下因缘——没办法，谁叫自己是这么个好女人？那小白眼狼又是个前世的讨债鬼，从小到大不少让人费心，自己这头白发，这脸皱纹，这副病病歪歪的身体，哪一样不是为他做的牺牲？——谁又叫自己是这么个好妈妈？现在这俩东西联起手来造反，一点儿也不顺着她的意思，可真是好心没有好报……

因为家庭矛盾来咨询的虽然不少，但我最害怕的就是这「没功劳也有苦劳，先让我来表一表」的一类。因为她表完这些委屈，证明她是个好人，而全世界都应当对她有所亏欠，接下来又能做什么？除了翻来覆去的指责，就只有无休止的哀怨。所有真心真意，任它雨打风吹，付出的爱收不回。相比而言，那些「妈个×，当初就是瞎了眼，看老娘一脚踹了你」的同学实在要清爽得多，也不至于闹到咨询室里。

在职场工作久了的人都知道，最麻烦的同事往往不是那些「刺儿头」：你让他吃了点儿亏，他跳起来火冒三丈，跟你死磕到底。这种人看上去很难对付，其实愤怒已经表达完了，没事儿了，事后说不定还找你道歉。日子长了你也摸得准他的脾气，这种人要的是什么，不要的是什么，只要顺着他的毛儿捋，什么事都不会有。

长远来看，真正棘手的也是那些默默吃着亏、受着委屈、让你觉得欠他人情、却表现得毫无怨言的好同志。他们越是温良恭俭让，越是让你不安。他们欠得多了，保不齐将来什么时候「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所以老好人做过了头，也会让人感到压力。承受委屈这品质固然是一种美德，实际却也是放出了情感上的高利贷。

我最初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我的督导警告我：要小心那些最让你舒服的来访者，在长程咨询中他们可能会越来越让你不舒服。这句话的理解可以包括好几个方面，一部分就是针对那些顺从型客户。他们彬彬有礼，笑容可掬，每分每秒都在照顾你的感受。跟他们讨论咨询设置的时候，他们微蹙双眉，犹豫着说「好吧」，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暗示着他们颇有顾虑。有时我直接问他们，是否时间不合适，用不用另换一个时段，他们会立刻回应——伴随着宽容的笑——不用，不用，只要您方便就好了。

事实上，换一个时段也并不会让我不方便，对我来说是没有区别的。但我就莫名其妙地欠了对方一个小人情。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有什么不便。

这方面我有一位最极端的来访者，她的作风可以概括为：「有条件要委屈自己，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委屈自己」。甚至被别人请客吃饭这样的好事，她也一定可以找出理由暗示对方（而且一定是在饭后），这顿饭对她而言造成了负担。「哎哟，今天吃辣吃上火了」或者「唉，连着吃好几顿火锅有点腻」。不管收到怎样的好处，她都是吃亏的，但她又是个好人，她会笑着安慰你说别往心里去，没事儿没事儿——这已经不再是宽和忍让的形象了，在别人眼中她完全是一枚自找别扭的怪咖。

她本人并不喜欢这样子，但她甚至说不清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模式。「如果别人请客但我没吃好，他们也许还会用别的方式补偿我。」这是她最初的解释。一段治疗之后她反思得深入了些：「我是故意想让他们难受，觉得欠我的，以后跟他们打交道时，就会占据一种优势：那次吃饭我都吃了亏了，你还不让着我点儿么？」

以自找委屈的方式，换得控制别人的砝码，这就是她无意识的算计。对她来说，承受委屈是求生存求发展的必备策略。这种策略是她自幼习得的。在中国，喜欢以自我牺牲的形象来博取地位的父母不在少数，这也算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父母，一面吃饭一面把盘子里的肉挑出来，往孩子的碗里送。这在困难家庭里，不失为一种舐犊情深，但在很多小康之家，还这么礼让就很让人费解。有时餐桌上全是肉菜，挑肉已经没有意义了，但这种父母还是有一种本事，把菜色分出三六九等，把（他们认为）最优质的一份推到孩子那边：吃螃蟹，蟹黄给你；吃鸡，鸡腿给你；吃鱼要分情况讨论——我认为鱼头不好，就把鱼身子给你；我认为鱼头是营养品，那肯定就反之。多吃了两口好肉的孩子，会怎样去理解这种待遇呢——我接受的这些恩物，都是父母委屈了自己换来的。如此，除了好好孝顺听话，我就再没有更好的报答方式了。而这，可能正是父母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再往后，就会变成故事一开头的那个女人：

「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对得起我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牺牲了多少……身上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我已经对你那么好那么好，你现在这样让我多伤心？」

有一部漫画叫《JOJO 的奇妙冒险》，讲一些奇思妙想的超能力故事。有个不良少年的超能力叫「锁」，利用人的愧疚心理在对方的心脏上挂一把锁，把对手折磨得喘不过气来，直到认输为止——这种策略在现实生活中存在惊人相似的对应。

这就是为什么每次遇到特别忍辱负重能吃亏的人，我都会在心里敲个警钟：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呢（不可否认是有这样的好人），还是他只打算在我心里挂一把锁？判断的方法也不难，只要看他受过委屈的表现。如果一边请我吃肉，一边暗示自己营养不良、荷包不鼓，无论如何又请我不要「放在心上」，我就会提醒自己，为了避免以后麻烦，尽量远离这人为好。虽然一脸吃亏样，心里却琢磨着占便宜呢。

话又说回来，如果对方心里真有这样确切的打算，倒也不失为一桩你买我卖的交易。更麻烦的情况还是在亲情这种神圣的名义下——她忍受委屈，收获权利，占据着道德高地，却自认为是圣徒或者圣母，并且骗得自己也深信不疑。这种情况其实是最容易招致反抗的。因为谁也不傻，难不成你请我吃过两块好肉，我就非得一辈子都受制于你的「爱」么？那我请你吃回来好不好？——问题又在于，你心里这么想，但总是说不出来，因为她委屈得天经地义，深信不疑，早剥夺了你就事论事的权利。你难受，她也不开心。两个人只好僵持下去，共同被那把大锁锁在一起。

谁先改变

二十五六岁的一大男人在家啃老，一天到晚沉迷网络小说，我怎样可以帮助他呢？

答曰：也别骂他，也别劝他，也别资助他，让他自个面对自个的问题，就是帮他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大概七八年前的时候，我参加过一个物质依赖（酒精或药物成瘾）的家庭治疗的培训，见识了很多把全家人折腾得天翻地覆的案例。在这个培训中我体会最深的一点，就是学到一个理念：卡在一个问题上的人越多，这个问题就越无解。

这里的「问题」指的是：一个成年人，不能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包括物质成瘾、网络成瘾、赌博成瘾，通常经济上无法自理，要么依靠父母亲友资助，要么举债（包括刷信用卡），要么通过违法手段获取……题中所说的正是其中一例。

这种情况，被父母、亲人、朋友看在眼里，都着急，所以都忍不住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干预：威逼利诱，讲道理，使手段……总之是努力地劝告他摆脱这种有害的生活方式，回到「正常」的世界里来。但这些努力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越多越有用，重复就是力量，一个人劝不动，就十个人来劝。一旦超出限度，只会把问题变得复杂化，甚至会因为厌倦或者情感负疚，更激发了逃避倾向。你们有没有这种经验？有时因为偶然原因耽搁一点事情，催活的人越是反复电话短信邮件 QQ 轰炸，反而就越是回避。本来打算马上就做的，被催得连想都不愿意想起，磨蹭好几天也不想回头（被催稿的各位，你们是这样吗）。

第二件事，则是资助。包括给钱，也包括帮助摆平一些别的困难。这当然都是出于好心，但事实上也会起到反作用。因为让当事人更没有动力改变了。会想「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都可以混下去……」反而让现状变得可接受了。可能很多人会说：这个道理我懂，但怎么办呢？总不能真不帮忙吧？他会找人借高利贷，然后要债的逼上门，说不给钱就打断一条腿，你说我们能不帮忙给吗？……可是你想，放债的人敢借钱给他，不也是冲着你们做后盾么？这当中有很多可讨论的东西，也只能说个大概原则，没法具体展开。

从自己不安生，变成全家不安生。从一个人的问题，变成所有人的问题。

情感上的否定，和物质上的援助。这是爱一个弱者时的本能选择。

可是用这两种方式去「帮助」弱者，反而，会起到维持问题的功能——前者让「回头」面临的心理负担变大了，后者让他们「维持现状」的后果和惩罚减轻了。

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卡在这里，谁都动不了，干着急。

因此遇到这种问题，不要去问「该如何改变他」。人的行为是相互塑造的。首先要改变的，不是他，而是周围人的选择。从放开眼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开始。如果说，因为「他」的存在，我实在没法把日子过好，那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的生活好不好，必须要依赖于他的行为么？这样的想法，岂不是在他沉重的情感负债上，又吊上了你的一生幸福？

有时，格外的关切和期待，反而像是一种诅咒。反倒是无所谓的态度，才是更好的支持。如果实在做不到，离婚或者断绝亲子关系都行，反而会让大家轻松，都能喘一口气。

对于成年人，资助也不妨断掉，谁也没有义务养谁一辈子。这同样也是对双方都好。

到他穷困潦倒的一天，到他意识到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可以依靠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改变。幸运的话也许会奋发图强，不幸的话也许会流落街头……但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他至少可以像个成年人那样面对自己的选择了，是吗？而且他也会欣慰于不必再拖累爱他的人。

所以总结起来：真正的「帮助」应是，情感上，多支持一些；物质上，少补贴一些。

让他轻松点，知道家人朋友对他并没有严厉的期待。

也让他沉重点，知道这个世界只能靠自己去面对。

另外，感谢我的朋友沈东郁老师，提醒我在这个问题后补充一点：

以上所说观点，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即：这个人具有正常的精神状况和行为能力。

有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也可能导致这样的现象，比如抑郁症，甚至更严重的精神疾病，必须送医就诊，通过治疗减轻他的症状。在网上研究该如何帮助他就没有意义。越拖下去，情况可能越严重。如果不能判断到底是哪种情况，那么找医生当面诊断一下是很必要的。

第五小时 | 冷暖自知

做出选择——同时意味着舍弃其他的可能性——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说来奇怪，造成这种困难的，无非利弊两个字而已，理应清爽简洁，没那么多拖泥带水。但偏偏是这两个字，难倒了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因为利弊的背后，往往还掺杂了太多的心理变量。

选择利弊谈

选择利弊谈

人的生活总是由大大小小的选择构成：从今年是跳槽还是继续待在这个单位，到今晚是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到我应该是现在还是五分钟以后出门，都取决于我们心中或纠结、或果断、或波澜不惊的权衡取舍。选择的同时意味着舍弃。这是一个说起来很简单，实际感受起来却百味交集的话题。某种意义上，我们的选择连起来就是我们的人生。

近来，越来越多的人热衷于给自己贴上「选择焦虑症」的标签。他们认为，要做出选择——同时意味着舍弃其他的可能性——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说来奇怪，造成这种困难的，无非利弊两个字而已，理应清爽简洁，没那么多拖泥带水。但偏偏是这两个字，难倒了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因为利弊的背后，往往还掺杂了太多的心理变量。

我首先想谈的是从众。很多人都听说过一个社会心理学的经典实验：一道简单的问题，参与者有能力确信地选出正确答案，然而只要实验者的助手们假扮成其他参与者，纷纷指向错误的答案，大部分参与者便也会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事实上，要想做出与大多数人不同的选择——或者放弃大多数人都会得到的东西，需要的绝对不仅是智慧。

这是一个听起来顺理成章的谬误：假如我随大流行事，结果好自不必说，就算结果不好，也至少有众人可以与我一起分担；但假如我特立独行而又遇上了坏结果，岂不是我自找的？但是早在几千年前，吕不韦就指出过「我」与「众人」的关系并不是这样一荣俱荣的简单。这位战国时期伟大的商业天才，在谈到经营之道时一针见血地指出：

要想赚钱，就要在众人都不要这件东西时买进，在众人都想要这件东西时卖出。

这个道理是不是很明白？但是千百年来，赚钱的人始终是少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道理，还是他们虽然明知如此，却没有自信，按照与众人相反的选择去行事？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大学生。他本来自得其乐地做着自己的事，但如果发现室友起床去了图书馆，便心神不宁。他必须跟着做一样的事。如果室友甲在实习，他也跟着找实习；如果室友乙在做挑战杯，他也跟着做挑战杯；如果室友丙在背单词，他又跟着去背单词。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做了三件事。他在从众，同时也成了被别人「从」的「众」。最后室友甲、乙、丙发现自己周围的人都做了三件事，都已经胜过了自己，于是他们也只好多做点，再多做点，意图迎头赶上——最后每个人都花了三倍于最初意愿的时间。

第二个阻碍就是舍弃的痛苦。正如我在不背单词的同时所想到的，在我选择一种可能的同时，我就必须舍弃另外很多种可能。而它们可能都是相当诱人的。

我们都希望世界上的所有选择都像数学考卷上的单选题一样简单，有一个正确的选项和其他所有都是绝对错误的选项，然后我们只要学会该怎么解题就可以了。但问题在于，生活不可能这么简单。没有绝对好的选项也没有绝对不好的选项，否则那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以择偶为例，假如一个人没有那么好的命，直接遇到一个全方面优秀的真命天子，那你就只能在几个对象中踌躇不决，其中一个长得漂亮，一个学历高，一个家世好，还有一个苦苦地爱着你。你当然希望这些特点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但是很遗憾它们就是分属于几者。任意选择一个，都意味着要断绝和其他几个的可能。你真的舍得舍弃么？

世界上很难找到一个完全不让人犹豫的选择，每个选项里都或多或少有让人觉得诱惑的地方。即使是去商店买衣服，也时常面临着这件价格便宜，但那件款式更好的纠结。有的人纠结到最后，干脆大包小包地把所有选项都拎回来，那是因为他们有钱。但是其他更多时候他们做不到。他们没有那么多资本，更何况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

一个赚钱多的工作，一个不辛苦的工作，一个环境好的工作，一个有名望的工作。生活却只允许你选出一个，同时舍弃其他一切的可能。你是否真的舍得放手？当你终于做出选择，而这时却几乎可以看到另一份工作已经伸到眼皮底下，唾手可得，丰厚的回报在向你招手，这时你是否忍心闭上眼睛，对它说一声「谢谢，但我已经够了」？

「已经够了」是帮我们做出舍弃的最关键一步。要让一个人能够接受自己舍弃了什么，他必须先弄明白自己究竟获得了什么。而这是很多纠结于选择的人根本没有想过的。这样也好，那样也好，还有很多都很好，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你选中的这个好不好。如果不好你可以换，但如果你已经确信它是最好的了，就请你坚定地闭上眼睛。

第三个阻碍则是选择的风险。也许下棋的人对此最有体会。做出选择的同时，就意味着你确定了下一步的计划。而这个计划是否有机会成功，则又或多或少地带有不确定性。当然这个计划可以足够好，可以是你目前所有选择中风险最小的一个，可是这风险仍然不可能被完全压低到零。在充满无常的现实生活中则更是如此。

当我还在念大学本科，选择未来的人生方向时，我放弃了出国，所以也从来没有把精力浪费在英语考试、留学申请上。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我现在很满意于这个选择。但是回想当时，身处于事件之中，又是利益交关的当事人，走出这一步确实经历了很大的心理斗争。「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谁敢说我今天舍弃的东西以后就用不上？谁能保证走这一步绝对不会出错？」这种问题我反复地问自己，但答案永远是没有人能够保证。

我们都希望在选择时有这种保证的力量，或者有一个充满智慧的人，告诉我们如果做出这个选择未来会是什么样，如果做出那个选择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如果一个选择和它的前景之间是百分之百的通达，那么选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人困扰。但是生活又一次让人遗憾了，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没有人能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这个选择的前景是好是坏。「可能是好的」，「很可能用不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就是这样了。

于是下一个问题就来了：当我们无法避免风险时该怎么办。对这个问题我们只能说没有办法。因为你躲不过，所以只能接受风险带来的不确定性和焦虑感。这些本来就是选择的一部分。无论你选了一支股票，还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个女朋友，你只要咬牙做出了选择，你都必须接受这部分令人不安的东西。之后你当然可以积极地做出努力，去应对可能的变化崩坏，把风险降到最低，但那也必须建立在接受风险的基础之上。

而如果一个人拒绝接受这一点，他便根本没办法做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选择，大学生既想毕业之后找工作，又想出国，也不愿错过保研的机会。于是实习，学英语，又要在实验室里争宠，奔忙如梭，只为了推迟一两年做选择的时间。你看到他们在人生的血拼路上拎满了大包小包，然而囊空如洗。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一种选择，因为舍弃了更多。

敢不敢与想不想

如何敢于亮出自己的观点？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社交焦虑的问题，提到过社交是有代价的。根据我的观点，既然要付出代价，那么在多大程度上承担这种代价，与人交往，就是利弊权衡的选择，无所谓正误。但是，一些人对此想得并不清楚，又或者「社交」在社会文化中带有太强的正面价值，因此他们虽然做了选择，却又无法摆脱不满和疑问。例如：「我想变得更敢说，为什么还是不敢？」这种问题乍一听，会让人觉得自相矛盾，难以索解，很容易误以为有一种什么「病」，压扁了我们的胆魄，扯住了我们的舌头。但实际上，仍然只是没想清楚的选择。

可以说，所有「敢不敢」的问题，先有一个前提是「想不想」。

提问的人说，他有些观点是「不系统」的，「图样图森破」的。那么他要想清楚，他真想把这些不成熟的观点示众吗？还是藏拙会更好？——很显然，两者都有其明智之处。

这就涉及了：明知道观点有可能不成熟，他更偏好给人哪种形象？

一个半吊子，图样图森破，但是自信，敢讲，也许会被当面反驳，也许会被背后窃笑。

或者玩沉默，笑而不语，光听不评，别人摸不清水有多深，也可能会显得很怯懦。

——无所谓哪种比哪种更好，两种形象各有人喜欢，也各有人反感。

把这两种形象摆在一起，任务也就一清二楚了，必须找到一个自己能接受的形象。如果一个人真做出决定：是！我就要选择前面这种形象，我就想要信口开河，就想要满嘴胡咧咧！那么培养勇气并不难。对自己说：哥们！从现在开始，你要习惯丢人现眼的感觉！

这是一次对羞耻感发动的战役，目标清晰，动员明确，方法直截了当：叫上所有你熟悉不熟悉的朋友，K 歌，点上一首《青藏高原》，唱破——如果你恰好擅长唱高音，那就唱别的；如果你什么都会唱，那就跳草裙舞……总之，做你最丢脸的事，并 hold 住。

当大家面面相觑或者哄堂大笑的时候，忍住你的脸红心跳，适应它。

多参与真心话大冒险，去接受最狂野的惩罚，颠覆你一贯的形象，越是羞耻效果就越好。

这在心理治疗里，被称为「暴露疗法」。大量数据证明，这种惊心动魄的方法非常管用。用不了几次，这个人就可以得意洋洋地享受他那一身放荡不羁的新形象了。

现在，都这么放荡不羁了，还会没有勇气亮出自己哪怕不成熟的观点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假如你以为：「大哥你开什么玩笑？我打死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那还是收回这个问题，安分守己地维持现在这种沉稳又闷骚的形象好了。

至少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病，只是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要得到点什么，就得先失去点什么。说出话来，就要有被骂、被嘲笑、被看轻的觉悟。勇气并不是问题，问题是取舍。这世界上不存在那样的好事，是可以又勇敢又不用付代价的。

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你有没有遇到过名字被叫错或者写错的情况？

像是这种短信：「松慰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有事想问你。」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只是无关痛痒的错别字。可事关自己的名字，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这种事当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奇怪的是，有时你没法纠正这个错误。

「方便的。另外，是蔚不是慰。」直接这样回复吗？

也不是不可以……肯定也会有效果，但就是，就是……感觉过于刻意了。

等这件事过了再说呢？过两天发短信过去：「话说，你写错我好几次名字了……」

对方还是会错愕吧？纠正一个错别字又不是他这时候关心的话题。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生硬地打破人家预设的行动轨道，这样搞得好像自己太小气一样。

既然一方已经把这件事当成天经地义，另一方要否定必然压力重重。

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吹风，旁边乘客拍拍你：「请问我能不能关一下窗？」你会不会在脑海里有一瞬间念头闪过：「嗯？凭什么要关窗？我要听你的吗？」

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吹风，旁边乘客直接伸手过来：「来让一让，我关一下窗。」会不会一错愕间就让他得手了？那之后就算心里不满，也覆水难收？

如果对后面这种人，你既不平又羡慕……那么好消息来了：这也是一种可以选择的行为方式！要想让别人无法拒绝地请你吃一顿饭，技巧并不难。但首先，你必须做好心理建设：

你会因此变成一个非常，非常令人讨厌，帅到没朋友的人……这是这种方式的代价。

技巧一，不能使用疑问句。疑问句不但意味着对方有拒绝的权利，更重要的是，它给了对方思考的理由。「请我吃饭好不好？」这个问号，就会条件反射般激起对方的思考：「好？不好？」就会权衡比较，探索可能的答案，一旦对方开始使用理性，你就已经输了，除非他真的欠你一顿饭。相比之下，「请我吃饭！」这种干脆利落的感叹号则会把他的反应时间压缩到最短。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占住这一个「快」字，你已经有了三成把握。

其次，不要解释理由。即便你真的有充分的理由，把它们摆出来以增加你要求的合理性同样是缘木求鱼。如前所说，这种方式放慢了你们的对话节奏，让对方拥有了更多思考如何拒绝你的时间。不但如此，过多的解释本身也会让你显得心虚。「你发奖金了，请我吃饭！」听起来不就有些乞怜和不自信的味道吗？另外，这个理由本身是否经得起推敲也是很重要的。如果对方答上一句「奖金都得上缴给老婆」，连消带打，不但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你的攻势，还让你提不起气来组织下一轮的进逼。

第三，提要求时一定要声东击西，意不在此。「晚上你请我吃个饭，我们顺便把材料整一整」就比单纯「请我吃饭」的成功率高出三分，因为你的重点看上去不像是提要求，而是在讨论工作，这会让对方不好意思打断你。是的，这是我从错别字短信中得来的重要经验。你越是在意其他主题，对方越是不好把你拉到这件小事上。手上的事不要停，该干吗干吗，边做事边提要求的效果更好。坐在公交车上，旁边的人伸手关窗，你鼓起勇气打算跟他打个商量，一转头发现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你咬一咬牙，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第四，就像关窗这种事，与其用说，不如直接做。这同样是缩短时间的意思。我曾经对于别人用我的杯子喝水非常介意，但是这种资产阶级的臭毛病，很快就在大学宿舍生活中得到了修理。很多哥们儿从来不说，直接拿起我的杯子就喝，等我刚想阻止人家已经把杯子都放下了——你咬我啊？你看，思想的巨人和行动上的矮子是要不得的。用不着提前半天就跟别人争论请客问题，到了饭点儿边走边说就可以啦。

最后，整个人放松。眼神不要回避，但也不用直勾勾地盯着。呼吸要平静，表情要自然。要把「请我吃饭」说得像「我请你吃饭」那么轻快和自信。如果让对方察觉到了你的紧绷，他就会警觉。记住，他一旦警觉了，就随时能找出一万条理由拒绝你。最好的杀手不是能突破多少防御，而是根本不会激起对方防御的念头，轻飘飘地已经把尖刀插上了敌人的心脏。这条要和第三条配合使用，效果会更好。

这些是技术层面的分析，真正运用起来，还离不开一门心法，就是「天经地义」四个字。如果你说话还是磕磕巴巴，表情僵硬，眼神闪躲，不但试图列出一大通理由，还用了疑问句，那一定是你内心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个要求的合理性。只有你先当它是天经地义了，你才可能拿出气势去感染你面前的人。这方面我有一位印象深刻的朋友，一个神一般的人。他大学时的名言是「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这是他天经地义的行动逻辑。秉承着这样强硬的人生姿态，他的铁蹄踏遍了几个年级的男生宿舍……以及女生宿舍，犹如天神临幸人间。凡想在人际互动中获得掌控感的同学，建议先把他的名言默念一万遍，融化到血液中。

记住，他天经地义要请你吃顿饭。

不是因为什么理由，不是因为他加了薪升了职，不是因为你帮过他什么忙，不是因为他心情好，不是因为你心情坏，不是因为你看了本篇专栏。什么都不是。

记住，他就是要请你吃这顿饭。就像天下着雨，就像云遇到风，就像快递要你下楼，就像老板留你加班就是不给加班费，就像晚高峰的出租车就是不理你。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现在，去吧。

不下台阶

不下台阶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老外翻译「下台阶」这个概念。要让他们理解这种情形，先得说明「在台阶上」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个人而言，最直观的形象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比如天台之上——作势下跃，喊着我不要活啦之类的话。自然吓死了旁人，拦的拦，哄的哄，沸沸扬扬……然后怎样呢？他并未死，而是安然无恙地回到平地上，苟活得还挺好……至于怎么回到地上，只要不是「砰」的一砸，就必须要几步垫脚的台阶了。

台阶可以是一句道歉，一声劝解，一个态度，一次妥协或让步，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个足以让那个人觉得「哼哼，这样还差不多」的东西。「差不多」了，自也就不用寻死觅活。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在台阶上」的这类举动，就变成了一场有目的、有获益的政治表演。获利丰厚，但代价也自不菲。自杀，自残，绝交，离家出走……都在此列。

如上这些举动，都是一些过激的冒险的行为，超出了正常生活的范畴。谁也不会吃饱了没事把自己架到那个位置上。凡要采取这种非常规的行动，一定有某种明确的或潜在的诉求，又是通过正常的手段无法实现的。所以必须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这东西我要定了！你到底给不给？不给？不给我真往下跳了！——你要再爱我不够，我就负气离家！你要再不道歉，我就砍手！你要再拖欠我薪水，我就砰的一下，让你登上报纸头条！

某种程度上，这跟绑票有点类似，但跟绑票的性质又有微妙的不同。因为他们「撕票」的人质是自己。把自己摔死，连带溅对方一脸血。这简直都不能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说是自损一千，伤敌二十……表面看上去不值，但你得算这么两笔账：第一，这相比于直接索取，在道德上更站得住脚，因为自己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第二，你也不用傻到真的要摔死自己——这不还有台阶可下么？在找到台阶之前，可千万别冲动。

既然已经打定下台阶的主意，那这些人再怎么闹大，也不过是虚张声势。不似胡斐千里追杀凤天南，那叫一个执著，凤财主又是送田产又是赔人情，台阶也不知给了多少，胡大侠就是一步也不肯下，那是铁了心要把行动落实的。下台阶的心态则恰好与之相反，整套行动从头到尾，就是盼着被阻止的，要真没人给台阶，反倒要害死他了。我在心理咨询里也见过一星期反复割腕十几次的案例，显而易见的，没有任何一次是真正要「自杀」。那些以头抢地的，未必不怕疼；离家出走的，也未必真打算风餐露宿。——但世事没有绝对，如果完全不拿他当真，情况又不一样了。这是一场博弈：如果相信他会撕票，乖乖奉上了赎金，他乐得不用当真兑现；但你硬要是无动于衷，保不齐他也会撕一次给你看看厉害。

有位精神科同行就处理过这么一档子危机：有人要在闹市区跳河，他被请去做调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到最前方，跟跳河的人私聊了几分钟，对方便乖乖撤了。围观者叹服：这才是心理沟通的高手！他后来私下透露：自己无非说了几句平常的解劝之言……是对方早就等台阶等得不耐烦，迫不及待地就坡下驴了。

这跳河者其实也算明白人，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死，给个台阶就知道下。在我的临床经验中，最难办的是那些分明跳不下去，又不愿就此下台阶的病人（大多数是边缘型人格）。有的是不甘心，嫌台阶给得还不够多；有的是做戏做全套，怕轻易收回了威胁，下回这招就不再有效。结果就变成：他们哼哼唧唧一意要往下跳，别人自然拼命往回拽，赔礼啊，哄劝啊，服软啊，安慰啊，什么台阶都给了，恨不得跪下求饶，结果他们反倒闭上眼享受起来：别人哭喊着拽住我，很幸福！我还要再来一次！——你们好好拽紧，我又要跳啦！

后来的后来……就是我在治疗室见到他们。他们哭诉：那谁谁也不爱我……他们拽过我一个小时，一个月，要么一年，居然就放手了！——而我也只好叹着气：他们要不放手，你自己能从台阶上下来么？

越反抗，越受制

如何摆脱窥视者？「惹不起躲得起」这句话真的有用么？

你小时候可曾试过被人叫难听的绰号，或是被用其他你讨厌的事物持续骚扰的经历？

你佯装生气，你真的生气，你反抗，恳求，怒骂，扭打，挣扎，谈判，逃跑，伤心落泪，告老师，告家长，找帮手，约朋友……什么招都试了，对方反而更加来劲。就说叫绰号吧，你有天大的本事，嘴毕竟长在别人身上。做一个口型，挤一脸怪笑，也足够恶心你了。

你怒目以视，他嬉笑以对。你们俩就这样卯上了。一个推，一个挡，彼此都用足了劲儿。你以为这是对他最有力的抵抗，殊不知，这有可能对他正是最大的奖赏——假定，他欺负你的目的，就是为了闯进你的生活。提问的这位朋友，遇到的正是这样的情况。

抵抗看似用力，却把自己与「窥视者」牢牢拴在了一起。

那怎么办呢？遇到这样的人，只能束手无策了么？

我经常会被问到这种问题：某某令我抓狂，我想制止他怎么办？这么问的，多半都还是比较年轻的朋友。因为年轻，所以对于人际交往的首要准则还没有切身体会：

只要对方不触犯规则的底线（比如法律），你就无权，事实上也无法，停止他的行为。

如果上升到偷窥，跟踪，恐吓，骚扰，这种地步，那是可以直接报警的。

但从题主描述的情况来看，这位痴情种子，最过分的事也只不过是「痴痴地看着你」（并且只是在网上），那他真的拥有充分的自由。——固然，你会恶心，谁也不愿意被不喜欢的人当做意淫对象。但是没办法，因为任何人，都生而具有意淫任何人的自由。

这种猥琐虽然让人恶心，但并不会真有伤害。——否则，志玲姐姐早就因为恶心而死掉一百万次了。去淘宝搜一下她的名字看看。

假如志玲姐姐恶心不过，联系到最猥琐的买家，狠狠骂他，你猜结果会怎样？

是的，恐怕你自己也会觉得好笑。

所以年轻的朋友，你需要学习，如何像志玲们冰冰们甚至幂幂们那样……淡定。

淡定的意思，就是无所谓，不影响。反正这位痴情种子没有练成万花筒写轮眼，目光还不能杀人，别说是痴痴地看，就算色色地看，贼贼地看，狠狠地看，只要没动手摸，就不怕。放松，该干吗干吗，就跟没有这号人一样。知乎，微博，豆瓣，都还是做回你自己，以前是怎么玩的就怎么玩。爱说什么说什么，爱关注谁关注谁。该保护的隐私当然要保护，但不是因为有他窥伺，只是最基本的安全意识。该开放的照开放不误，写写生活，发发随感，秀个美照也没问题。有人愿意当成福利愿意痴心妄想都随他去，了不起就是馋死。

所谓惹不起躲得起，关键是怎么理解这个「躲」字。惯受欺负的小学生，看到欺负自己的同学堵在走廊中间，大惊失色，低着头想要绕开走——结果怎样？反而招起了对方的兴趣。这种「躲」法，跟你的换小号一样，在我看来还是一种变相的「惹」。他虽然一时找不到你的新号，但看到你为他而弃号的行为，就无异于听到你娇滴滴地撒娇：你这人，害死我了！看我的生活被你搞得乱七八糟，讨厌！逼得我呀，连用了好几年的账号都不要了！

这不就是他想追求的结果吗：终于引起你的重视了！他当然会兴奋，会把这当做是阶段性的胜利，心里意气风发。那之后也许会用十倍的努力来搜索你的新号。相信我，他总能找得到。这之后你当然还可以躲，大可以为了他戒微博，戒知乎，乃至戒网，乃至转学，乃至搬家……只是你为他影响自己的生活越大，就越是给了他鼓励。

真正的「躲」，不是视线追踪那种小把戏，而是整个地相忘于江湖。你没法让他忘掉你，但你可以忘掉他。从今而后，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看什么，都再也与你无关。他痴情满满地挡在你面前，以为能稍微阻住你的脚步，而你只需飘然穿过，视若无睹。

这时他低头自察，本以为自己张牙舞爪，才知道不过是一团虚空。

多说一句，这样的男生，其实也很可怜的。空怀爱意，却不知道爱人的方式。我小时候，也不知道从哪本书上读到过，追女孩的要诀，就在「死缠烂打」，「没法让她爱你，那就先让她恨你，恨和爱是一体两面」之类，也曾信以为真。到今天，还有不少缺乏恋爱经验的人，拿骚扰当殷勤，拿无赖当诚意，奉行这种粗陋的抠女法则。但愿他们有一天能开窍。

最后总结一下我的观点，回答你的问题，如何摆脱这样的人？

你越是希望摆脱，就越是摆脱不了；

等你无所谓这种人，也不在乎摆脱与否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摆脱了。

最后还要恭喜你，无论如何，有人爱总是值得恭喜的。虽然你也许不觉得，但这种经历未必不是其他人所羡慕的。顺祝你下回遇到的爱慕，懂得采取更健康和讨你喜欢的表达。

我以我血溅你脸

我以我血溅你脸

我在知乎上回答了一些问题之后，开始收到求助的私信。到后来越收越多，由于时间紧张，已经做不到每信必复，只能优先照顾那些看上去情况较为紧急的，尤其是走投无路的。但这种筛选机制，最后却可能发展出一些始料未及的互动来。

比如有一位，一上来就留给我 QQ 号，希望我上 QQ 陪他聊个天儿。像这种冒冒失失的要求，本来是可以直接不理的。无奈他在信里留了句话：「我想自杀，不是开玩笑」，也没有交代其他情况。我哪里还敢怠慢？不巧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又在机场，很快就要登机。就算想要从命，也是有心无力。于是匆匆回信，解释了一下情况，又抄给他一个自杀干预热线的电话（见《自杀救援尝试》）请他拨打，最后郑重叮嘱他珍惜生命云云。

到了目的地，因为不清楚住处是否网络畅通，所以还没出机场，就先上网跟进了一下后续进展。发现一下子收到这位同学的四封来信。四封信长短不一，文笔散漫，都是想到哪写到哪，随写随发这种。至于主题呢反反复复就在说三句话：

我很惨啊！我真的很惨！请帮帮我，我不得了的惨！

看完这四封信我就放松了，一边摇头苦笑，一边收好 iPad，取行李出机场去也。

是的，你猜对了，他没有死。那之后我们又保持了一阵互动，他反复对我通报惨况，对我的请求也进一步细化到到 30 分钟的免费 QQ 咨询（其实我们光是通信上花的时间都不止 30 分钟了）。不管我怎么向他解释，半小时 QQ 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也不管我给他推荐了多少当地的心理咨询资源，也都是充耳不闻。他只是锲而不舍地发信说：我惨啊！今天我又难受了！很想死！加我 QQ 吧，聊半个小时就行！

我扛住了，一直没有加：「抱歉，你低估了 30 分钟对我的价值。」

于是就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估计是预留给我揪心和内疚用的），几个月以后，终于又收到他的回复，语气幽幽的：「呵呵，原来比一条命的价值还大。」

我真的没有 30 分钟空闲么？倒不是，但是我确实不想花时间在与他的互动上。因为我感觉不到他的诚意。对于他来说，「逼人就范」似乎比「得到帮助」远为首要迫切。否则，是不会这样漠视我给他提供的各种重要的求助渠道的（你好歹告诉我已经打过电话了，电话打不通，让人觉得你是真心走投无路了嘛）。心理咨询，首先讲的就是一个动机。遇到这种动机水平的，别说没条件咨询（我们不在一个城市），就算真做起来，也是很难有什么效果的。——但这不是我这篇文章想讨论的重点。我想借这事讨论的，是这位朋友「逼人就范」的方式背后，隐藏的巨大控制力。

这种方式概括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惨」字：我过得比你惨，所以你当然该照顾我！假如发展到极致，则变成一种我也觉得很棘手的情形，曰：我要死！

朋友们，只要你不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或是无可救药的自恋者，谁能够坦然面对他人生命受难？别说我们见不了人死，我们甚至见到普通的惨，都难过得浑身刺痒。力所能及的援助，还不是要多少给多少？所以人死为大，所以落选有安慰奖，所以残疾的乞丐总能讨到钱，所以颤巍巍的老太太上公交车，我们都忙着起身让座。

但前提在于这一切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如果发现这背后有胁迫的影子……

比如乞丐钻到你眼皮底下打躬作揖，比如老太太故意在你耳边唉声叹气。

这时恐怕就会暗皱眉头，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掏了钱，让了座，却有种不情不愿的反感？——立刻又否定自己：想什么呢！人家都那么可怜了……

可怜是真的。但是，以可怜当武器，对你实施道德绑架，这也是真的。

这种绑架，常常更爱以不这么明显，然而更为日常化的方式呈现。照例还是以虚构的来访者说明吧：旺财同学，家境一般，但也不算特困，可是总有种酸溜溜的「穷人」情结。刚入学就告诉室友：我虽然人穷，但志气不短，那些高帅富们不过是仗着有个好爹娘，等着看吧，呵呵。——听得室友们面面相觑，噎一口冷气。

身为弱者，旺财同学自然被诸多照顾。比如室友买来泡面，晚上加餐，旺财同学就在旁边长吁短叹：泡面好香啊，可是我这个月生活费快花完了，下个月我也买些来吃，呵呵。室友听着怪凄惨，当然义不容辞地赠与一包。大学几年时间，一直都是如此。人穷志不短的旺财同学，不断展现着不幸，而不断心安理得地领受富人室友的援助。其中有一位室友，真心怜惜贫寒子弟上大学很不易，欣赏那种「自强不息」的精神，和旺财同学关系走得很近，暗暗帮过不少忙，请客借钱也都是常事。

说来这位室友，其实和高帅富也不沾边，家庭虽然来自大城市，父母收入也都普通。不过这位同学脑子活，做校园代理什么的，每月能赚不少。也曾邀旺财同学一起做，被一口回绝：「有啥好处？大头都被资本家给剥削了，呵呵。」总之，这位同学是个靠谱勤快的好青年，加上手头也比较豪爽，这种男孩要是没有女生喜欢，简直都是没道理的。很快地，就和同班的一个女生眉来眼去，两人快要好上了。

之所以用「快要」，是因为这节骨眼儿出了问题——旺财同学，来追求那女生了。

两个好朋友喜欢同一个女人，这种狗血的剧情，居然真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更加狗血的是，旺财同学对于室友和女神的「奸情」，居然还是一无所知。

反过来，旺财同学的动向，室友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但因为旺财同学每晚卧谈会上分享他追女神的进展，抒发感慨，并且他和女神的关键对话——自然是 QQ 聊天了——都被女生截屏并转发给了那位室友。姑娘的用意倒不在嘲讽，而是害怕，找男友帮忙出主意：「你看，你看，他这么说的，我该怎么回绝他才好啊？」

想必你也能猜到了，旺财同学，还是一个「惨」字当头。

像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这种话，根本没用。

「呵呵，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大家其实都看不起我……」

怎么样！你忍心这时候说出「是的，就是这样」，落井下石吗？

姑娘是善良的姑娘（也可以说年轻没有经验），只能回应：「没有，不是不是……」

不是看不起你，你很好的，真的真的，只不过我已经喜欢别人了……

「呵呵，你不用这么客气，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怎么想的。」

不是，真不是！#^@&%~*&%……姑娘心里在咆哮，这该怎么办啊？除非以身相许，否则还真没办法照顾旺财同学感受了？可是总不能真以身相许吧？

她只好问这边的男友，男友也一筹莫展：「唉，他家境差，自尊心强，如果被他发现我们俩在一起了，肯定受不了……」他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将这段好好的恋情，先维持在地下发展，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只为了摆脱旺财同学的视线。

对，来找我咨询的，当然不是旺财同学——而是这位秘密恋爱中的室友。

旺财同学？他的日子好得很。每天卖卖穷，叫叫苦，就换来足量的同情和关注。是人都欠他的情（谁叫你们都过得比我幸福？），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事事顺他的意。他上 QQ 找女神说话，女神始终对他客客气气的，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们保持了好几个月的网上联系。旺财同学每天向室友们分享其聊天内容，讨教各种建议。那室友也只好苦着脸，帮他提供明知不可能的方法，追自己的女友。有一次和女友网上聊天，然而女友刚找借口跟旺财道了别，却不小心让旺财逮住了现行。后者有些动了疑心，怀疑女神「喜欢」的人就是自己这位好友，于是大有被背后捅刀子的惊怒感，找上女神盘问。姑娘也有点慌神，支支吾吾了一阵。旺财同学再难以忍受：「原来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下着大雨半夜冲出了宿舍，整夜未归。这件事惊动不小，全宿舍出动把旺财找回来，好说歹说才让他冷静下来。室友和姑娘惊魂未定，道歉之余，更打定主意，以后要小心行事，不能再被旺财抓住把柄。

可是他们也觉得不对劲：凭什么啊？谈个恋爱，为毛聊个天都要提心吊胆？

明明是你情我愿的相爱，为毛我们会觉得有亏友道良心不安？

按照这样去想，一个人的痛苦，若要挖掘，也蕴藏了无穷的可利用的价值。稍一炫示就可以站上道德的高点，假如再动动脑子，可以收获的利益就更为可观。围棋当中有外势和实地之分，以不幸示人，大概便颇有「舍地而取势」的算计。所以文章开头的发信者，绝不愿听我劝告，打一通电话解决问题，而旺财同学也必不会做校园代理。否则，也就失去他们赖以行走世间的「势」。我唯有惨，才能以头抢地，以头抢地，才能溅你一脸血。凭这惊心动魄的血，我也就可发号施令，而莫敢不从。

于是这样的不幸者，或自以为的不幸者，也算在人际中无往而不利。

但换一面看，旺财同学注定会悲剧。无论如何，女神不会因为同情就眷顾他。他凭借自己的不幸，诚然大概不会遭到拒绝，但也绝对无法获得承认。而更要命的是，他的所得都来源于不幸，也就没法抛弃不幸，只好与不幸如影随形。这样的代价无论换到了怎样的好东西，也只能是绝望的，并终生绝望下去。——这就好比一个善于哭穷的乞丐，他可以讨来很多钱，但为了保持讨钱的资本，他一辈子都不能花。

这就是我们经常看到有的苦逼的人，为什么只能永远苦逼下去。

对了，这个故事的最后结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室友的地下恋情，最终还是传播开了。旺财同学终于又祭出大招：我要死！那位室友，为此惊恐得不得了，但也没有拱手割爱的可能。所以伴着咨询，提心吊胆地伺候了一个学期。半年之后，终于有些看透了，此后旺财同学再说什么狠话，也不再往心里去，跟女朋友手牵手过甜蜜日子去了。你看，这也是这种方式的弊端之一：总有一天，是会让人腻歪的。

也可以不悲观

人在北京，30 岁了，实在买不起房，对生活感到悲观，怎么办？

有人说：30 岁了还买不起房，没法不悲观。但其实，悲观与否也可以是一个选择。

先来说说这种悲观的背后是什么吧。我们的身边都有很多 30 岁就住上自己房子的幸运的家伙，他们也许是富二代，也许是早生了几年赶上了房价起飞前末班车的七零后，也许是老家那些甘于平淡的老同学。老实说，跟这些家伙打交道真的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你的失败。他们幸福洋溢的笑容无论是为了显示幸福，或为了掩盖不幸福，对于没房的同龄人而言都是见血的一刀。老被这么捅刀就会产生一个错觉：

30 岁还没买上房，是一件非常失败，非常恐怖的事情！

进一步的，如果对此做一个线性的推测，这个想法还可以变得更绝望：不光 30 岁买不上房……31 岁也买不上，32，33 岁也买不上……40 岁也买不上！房价在无止境地涨，快于收入的上涨水平，越来越买不上！……天啊！世界坏掉了！怎么可以这样！

这么来看，悲观好像是有充分理由的。但如果一个人想要悲观，他永远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太多了，选择哪些，不用哪些，完全是个人的自由。对提问的这个人来说，他心里的想法其实也经过了主观的筛选，那些没有被他注意到的事包括：他健康、自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他的年收入有 20 万，比很多同龄人强（我知道有反例，但我说的这句话起码是要承认的）；他在北京租房可以过得很轻松，而很多人还要东拼西凑地攒房租；他在老家已经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么好的退路，很多人都没有。

我们的父辈，在他们 30 岁的时候，基本还住在单位集体宿舍里，有的两夫妻挤一间房，中间挂一个帘，有的大冬天的还要出门上厕所，洗澡也在公共澡堂……我们大多数人现有的居住条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堂。如果让当时的他们算一算，什么时候才能有我们今天的条件？他们也许会更悲观。——但他们并没有。可见，悲观与否是可以选的。

是，他过得不算好，但是凭他现有的条件，有吃有穿有住有玩，选择的余地还大得很。

当然他可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也许以上说的这些我们都清楚，但我们就是不太想接受，因为我们希望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一些。这没问题，因为既然是一种选择，采取一种更严苛的生活态度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但我自身的体会是，仅仅因为没房这一现实，过分沉浸在悲观、绝望的情绪中，乃至于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未来的代价也许是我们不想支付的：

1. 视野会变得狭窄，创造力和才能很容易受到限制；

2. 束手缚脚，不敢尝试，错过很多潜在的机会；

3. 可能会有一种急于求成的心态，导致更加容易疲惫，受挫，精力损耗；

4. 失去自信，失去与人交往时的从容自如，尤其是在有房的人面前；

5. 遇不到爱人，没错，但不是因为没房，而是因为「没房的我不会有人跟」的心态；

6. 因此而怨恨这个社会，而社会只会把我们的敌意反击给我们自己；

7. 钱会变得过分重要，以至于会在运作现有的资本时自动生成一些不必要的阻碍——比如，提问的人说他有在六环买房的实力，但他不买。为什么不买呢？就算地段偏，房子小，起码聊胜于无吧？而且将来还可以再换。我想唯一的理由是：害怕将来跌价——这其实才是买房最大的阻碍（事实证明，相比于提问那时，现在六环的房价也涨了很多了）。

长此以往的结果就是我们会越来越发现自己活得辛苦：升职慢，机会少，人际关系平淡，生活缺乏希望，不怎么讨女人喜欢，而且……可能还会后悔自己当时没买一套六环的房子。这一切，都始于在过去的时间里，我们选择用沉重的心态去看待没房的事实。

我见过不少凭着自己奋斗买房，或者即将买房的年轻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管他们是在没钱还是有钱的时候，都把精力用来做自己该做或者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卯上劲跟房子过不去，更没有人把它当做生活的主要问题。对他们来说，房子只是这么一个东西：「擦，这么贵啊，买不起」，「租房住也蛮好的呀」，「咦，买个小房的首付也够了，干脆买一个吧」，「又有余钱了，换个大点的吧」……无非是发展过程中捎带手的一件事。

一句话，轻松的人最终会把日子轻松地过下去，苦逼哈哈的人会把日子苦逼哈哈地过下去……这都是自我实现的。

最后的最后，再说一句：朋友，既然我们都选择留在北京玩 hard 模式，也都知道 hard 模式意味着什么……那么我们下这个决心，一定是有我们特别的理由。请你好好回想一下最初决定留京的瞬间，然后扪心自问，现在的悲观，会不会有一点辜负了我们最初的心意？

返场：只管去做

如何养成基本的社交习惯？

这是一篇写于新年伊始的答案。

一个人对自己有很多悲观的想法。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想法并不等于事实。这个道理我们都听说过，但我直到去年参加了一个工作坊，花了一周时间，和自己头脑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打过交道，才算是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我记得有一天课上，我们的老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在讲台上维持着一个拉伸肌肉的瑜伽姿势。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他感觉如果再不改变姿势，身体的酸痛就要到极限了。——但他话锋一转，说：这不等于说他真的就不行了，那只是脑子里的一个想法。其实他始终有两种选择：

相信他的这个想法，或者不鸟这个想法。

选择后者，他完全可以不改变姿势，再坚持一秒，然后再坚持一秒，再一秒。

也许脑子里的想法会越来越暴躁，「不行了，真撑不住了」，那又怎样，只要不鸟它。

你有没有试过不鸟你的想法？没有的话可以试试，不难，而且成功之后蛮爽的。

随它怎么鬼吼，就是不鸟。最后你会发现它很弱的，除了鬼吼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你现在的情况就是想法太多：「眼神没跟人对上或者对方没听见我声音说明我没法跟人打招呼」，「打招呼自己累别人也累」，「愣头青」，「常常犯低级错误」，「容易发晕」，「情绪不稳定」，「学习新知识要了我的命」，「不像一个大学生」，「没有特别的爱好」，「混日子」……它们在你脑子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你就像一个被欺负惯了的顺民，唬得六神无主不说，甚至连一丝反抗意识都没有……老实说，有些想法根本都没什么说服力，我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唬住你的：打招呼自己累别人也累？学习新知识会要了你的命？……这些听上去都有些荒谬了。有一天脑子里要是产生一个想法说「我是超人」，你会把内裤穿外面吗？

你也许会觉得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的想法都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

其实这无所谓，重点在于，只要是想法你就可以不鸟，然后该干吗干吗。

比如，你想养成一些「基本的社交习惯」，从热情礼貌地对待别人开始。你觉得这很难。

其实只要对着镜子练习一下你的笑容，你的眼神，你的说话方式，你的语速音量。

等明天出门的时候，对每个你遇到的熟人笑，大声说「××，新年快乐」。这一点都不难，张张嘴，招招手，笑一个，不计后果，不管好坏，很简单就能做到对不对。

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你的头脑里都会翻滚着各种各样凶巴巴的虎豹雷音：「这不行吧！」「我不是这么个人呀！」「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脑子锈了？」「今天心情不好，还是明天吧！」「根本笑不出来！」「好傻啊！」「这样会不会让人家觉得很讨厌？」「我一直都很颓呀！」……这些声音回响在你心里，也许会让你深受困扰。我承认，这些声音确实非常扰人，而且有时会让你信以为真。但好消息是它们也就这些力量了，只要你不当回事，它们做不了别的怪。不会真的扯住你的嘴角，堵住你的喉咙，让你笑不出来，说不出话。

所以你看到了，你立刻就可以用热情礼貌的方式对人，唯一的障碍就是你的想法。

准确地说，唯一的障碍就是你还没有学会不鸟那些想法。

你在知乎上提问。你的目的——按照你的原话——是「希望通过大家的回答达到效果」。这句话，其实很偷懒的。你会发现不管大家回答得多好，天花乱坠顽石点头也好，心里默默地点上一万个赞也好，如果你看完了只是感慨地关掉网页上床睡觉，也是绝对不可能「达到效果」的。绕了一大圈，最后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这番话，说起来很鸡汤，但鸡汤之所以为鸡汤，是因为它没有也不可能有干货。我随便一写，你随便一看，我们双方都没投入什么，所以根本就没意义。也许你看到这里，觉得我写的有道理，也许你觉得只是废话鬼扯，但这其实也没意义。因为就像我开头说的，不管你怎么想，你也始终有两种选择：

一是维持现状，二是试着热情地对别人说一声新年快乐。

现在，亲爱的读者，这本书你已经读完了。感谢你的耐心，一直坚持到这里。

虽然早已不再是新年，但是合上书页的一瞬间，也可以看做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不知道这几个小时的阅读体验，让你感觉如何。也许它为你带来了一些想法，也许它扰乱了你的一些想法。而我把这篇回答放在这里，是想说：想法并不重要，你只管去做。

再会，祝你永远满意下一刻做出的选择，祝你新的生活快乐。

目录

关于本书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当我们谈拖延症时我们在谈些什么

拖延症你好

一、诱惑

二、压力

三、完美主义

四、控制和反抗

五、对未来的错估

六、缺爱

拖延症再见

原则一：发挥梦想的力量

原则二：觉察而非控制

原则三：自我激励而非自我谴责

原则四：和自己谈判

原则五：目标和计划

原则六：GTD（Get Things Done）

原则七：积极拖延

原则八：和他人建立联系

原则九：设想未来

原则十：冥想、运动和睡眠

关于本书

《拖延症再见——知乎动机在杭州自选集》/动机在杭州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崔骏

实习编辑 刘思毅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14-0000140721-1

DNA-BN：ECFD-N000000670014

最后修订：2014 年 07 月 21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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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当我们谈拖延症时我们在谈些什么

动机在杭州

经常有一些来访者跟我讨论拖延症。

比如，有一个虚构的来访者，到咨询室的时候，她警惕地看着我。她说自己身上没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也没觉得自己心情不好，只是偶尔看看网络小说，拖延着不想看书学习，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因为四门课不及格，收到退学警告了。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父母因为超生把她留在农村，甚至不敢当同事的面认她的童年往事，也不愿意讲到大学里那些几乎从不跟她说话的室友们，她只是想问：「我有拖延症，该怎么办？」

但是当我说，「你拖延是因为你太孤独了」的时候，她却伤心地哭了。

还有一个虚构的来访者，她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母亲总觉得女孩子不需要有什么出息，将来在小镇找个人嫁了就好了。但她从不甘心过平凡的生活，高中时，就与不同意她复读的妈妈决裂，一个人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复读。如愿考到一个好大学后，她一直过得风风火火。她津津乐道于自己在创业班上遇到的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名人，成为很牛班级的班长，策划在全校有很大影响的活动，在各种商业竞赛中获奖。她来咨询的原因，也是因为「拖延症」。她总是把论文和考试拖到最后几晚熬通宵，而她的成绩却比那些按部就班的同学还好。但她很不喜欢这种焦虑的感觉，也担心这样的拖延症会让她有一天因为过度疲劳挂了。

当我问她拖延到最后并完成任务的感觉时，她说：「战斗和胜利。」

「但是也很累。」她补充说。

因为拖延症的文章，我被邀请参加电视台的一个栏目。这个栏目的主要收视人群是退休在家的老头老太太，平时讨论的都是中医养生和气功之类的话题。栏目的编导经常说「昨天那个节目我又好想给自己的脸打马赛克啊。」当我问她「你们的节目不是给老头老太太看的吗？老头老太太为什么会关心拖延症啊？」时，她说「哎呀随便啦你想这么多干嘛!」当我问她具体要讲什么时，她就说「哎呀你就随便扯吧」。约定那天下午录节目，她早上才把节目策划和采访提纲发给我。

在表达完对她这种工作态度的欣赏后，我开玩笑地问她：

「你应该有拖延症吧？」

「当然有啦，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问我，「你没有拖延症吗？」

我想了想，说：「有的。」

我发现，当我们讨论拖延症时，其实经常是在讨论两种不同的东西：作为心理问题的拖延症和作为社会现象的拖延症。

作为心理问题的拖延症是沉重的。它常常根植于来访者童年的挫折和创伤经历，也体现了来访者种种无法适应现实的不合理信念。它常常和焦虑、抑郁、成瘾、孤立等严重心理问题相伴相生，这些心理问题远比「拖延」严重，以至于当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大夫对来访者的问题做诊断时，都会忽略相对较轻的拖延问题。它像层密密麻麻的网，把来访者包裹其中，让来访者艰于呼吸，难以挣扎。

作为社会现象的拖延症则要轻松一些，以至于当你打趣别人有「拖延症」时，还能引起对方的会心一笑。我们所处的时代，人人都有很多目标和欲望，压力都很大。想要的东西多了，时间就不再是用来度过和享受的了，而成为了完成目标的工具和资源。当我们没有「用好时间」时，我们会不自觉地产生内疚和自责，觉得自己像个败家子。

另一方面，细碎的社会分工经常逼迫我们做自己不那么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全然不顾我们能否在这些事情中找到意义和价值。当我们对这些事情产生本能的抗拒时，我们不会觉得是这些事情有问题，而会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还有些时候，事情是我们自己想做的，目标也是很有意义和价值的，但目标实在太远，大脑和身体经常不听使唤，偷懒溜号。直接说「懒」太粗俗，说「拖延症」则文雅多了。

所以作为社会现象的拖延症，既是人类社会分工的产物，也是人类固有的意志力缺陷的产物，自然人人都有。

这本小书讨论的，更偏向于作为社会现象的拖延症。本书分两部分：「拖延症你好」和「拖延症再见」。「拖延症你好」介绍了拖延症的种种成因。「你好」其实也是关键词。无论你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它，拖延症总在那里。我希望大家能够放下那种急着改变的、紧迫的心态，试着像了解一个朋友一样，了解拖延症，和它打声招呼。 「拖延症再见」介绍了和「拖延症」相处的种种基本原则。「再见」同样是关键词。我们并不需要和拖延症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后把它打翻在地。如果拖延症消失了，也是我们跟它友好分手，而且还能容忍它不时回来串门。毕竟我们最终的目标并不是克服拖延症，而是能把事情完成，还能感到快乐。这么想，我们能做的事就多了。

无论是被美好的目标吸引着，还是被不安全感驱赶着，我们都在希望和恐惧、梦想和现实、自我超越和自我怀疑中期待着突破和改变，学习着和世界、和自身的相处之道，摸索着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拖延症正是这种大的人生图景的一部分。有时候它是一个提醒，告诉我们生活的哪些地方出了问题，有时候它是一种鞭策，告诉我们前进和改变的方向。这么看，拖延症其实也是我们的老师，在教我们一些东西。

拖延症你好

拖延症真是我们的时代病。在我周围自称有拖延症的人群中，有辛勤工作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 10 点的 IT 公司白领，有从大一开始拿遍各种奖学金的学霸，有年纪轻轻就评上教授的学者……但也有一天到晚窝在宿舍玩网游的问题学生，或因为毕业论文而焦虑万分的硕士或博士生。有时候我奇怪地发现，周围各种自称有「拖延症」的人，表面上看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点。

在这么个「人人都有病」的时代，人们喜欢用一些似是而非的心理学概念来表达他们的自我怀疑和焦虑。拖延症没有病重到要住精神病院，也没轻到无关痛痒，轻重刚好，于是被全国人民广为传播，成为最喜闻乐见的心理疾病。虽然大家都说自己有拖延症，可是他们这么说时，表达的意思却不尽相同。人们说自己有拖延症，有时候是想说「我的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我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拖延症不幸成为发泄对生活不满情绪的出气筒；有时候是想说「我做得不够好，不是因为我懒，也不是因为我笨，而是因为拖延症」，于是拖延症成为自我安慰的替罪羊；有时候人们说自己有拖延症，是在标榜 「我有病我骄傲」，和「中二病」、「屌丝」、「逗逼」一样，人们喜欢用「拖延症」这样的性格标签，来认同自我、寻找同类。这种情况下，通常是什么病流行，人们就爱得什么病。

如果仔细审视，你会发现确实有很多看起来和拖延症不搭边的人，也哭着喊着要混进拖延症队伍。我遇到过一个来访者，他一周工作 6 天，每天工作 10 个小时。可是他来咨询的目的，是说他有拖延症。在表达完对他的景仰之情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的意思是说，你太忙了，时间不够用？」

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是说，我有拖延症。」

他的工作效率并不低，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占满了。如果非得有点什么病，与其说他有拖延症，倒不如说他有强迫自己工作的「强迫症」。

偏偏很多像他这样努力工作、积极上进的人也觉得自己有拖延症。这常常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个过于理想的自我，和这个理想的自我相比，现实的自我永远都做得不够好。他们觉得正常的自己就应该一直是专注而高效的，像个上紧发条的机器，永不疲惫。而当现实自我表现出松懈时，他们就开始对自己心生不满，觉得自己拖延、效率低下。他们常常会恶狠狠地责备自己，也常常觉得「拖延症」拖了他们后腿，成了他们成功路上的障碍。他们对自己有拖延症确信不疑，因为他们经常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别人看起来更有效率，我却不行？」

「为什么我前一段时间心无旁骛，效率非常高，现在却不行？」

「如果以这样的效率，我没法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了，这难道不是拖延症害的吗？」

除了过于理想化的自我、对成功和改变的强烈渴望，这些人说自己有拖延症，也常常源于对意志力的误解。比如，他们会误以为意志力是完全主观的，能随人的意愿而改变，「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如果他们表现出了松懈，不是意志力的客观限制，而是自己在偷懒。曾在某个阶段保持专注和高效后，他们也容易误以为，自己在每个阶段每个任务中都应该保持这样的专注和高效，否则就是拖延症。这就像他们曾经用 12 秒跑了 100 米，跑马拉松的时候仍期待自己应该保持这样的速度。

他们很少这样想：偶尔出现的拖延，会不会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提醒。它提醒我们生活的其他方面出现了问题，比如，工作时间太长，侵占了正常的生活，因此，大脑用拖延表示抗议？

也有很多人觉得自己有拖延症，是因为他们明明自己选择了把事情留到最后的工作策略，反过来却不愿意承受最后的压力和焦虑。

我见过一个管理咨询顾问，他是少数觉得自己没有拖延症的人。他克服拖延症的策略是这样的：如果工作任务需要三天完成，他就用前两天来看书闲逛，到第三天再全力完成。最后一天当然非常紧张，他常常只能扒拉几口饭，熬到深夜，在书桌旁工作一整天，在 deadline 到来之前有时还会遇到各种惊险，但无论怎么样，任务总会如期完成。

他不觉得自己有拖延症。

我曾经仔细问过他这种工作习惯是怎么形成的，「你就不担心工作完不成或者工作质量得不到保证吗？」他告诉我，他以前也是从第一天开始做的，但发现自己太拖沓了，不仅工作效率低，还做不了别的事，所以就干脆主动把工作放到最后一天。而且，他仔细考察过自己花三天时间和花一天时间完成任务的工作质量，发现差不了多少。 「无论怎么样，工作最后总是会完成的。而且我清楚自己最后一天的潜力。」

像他这样的人可真不多。倒不是说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的人不多，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觉得自己有拖延症了。而是说，能像他这样选择 「主动拖延」的人可不多。很多人其实都是类似他之前的工作状态，最开始东搞西搞，最后连滚带爬滚过 deadline。但大部分人从接到任务的第一天就开始焦虑了。如果这时候让他们先做会儿别的，他们会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虽然他们也经常在最后一刻才把工作做完了，回过头来，他们却觉得自己要能早点动手，就不用承担 deadline 之前的焦虑和抓狂了。他们可没法像那位老兄一样悠闲地看书，坦然地承担焦虑，并把这种焦虑看作自己选择的代价。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有拖延症。「我一定有问题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拖延症」都是自我苛求和庸人自扰。我遇到过许多有严重拖延问题的来访者。他们有玩网游的、看小说的、整天闲逛的，就是没法做正事，而这些「正事」，真的非常重要，有些甚至可能影响他们的一生。他们有心改变，却无力回天，迷茫无助地在空洞的生活中挣扎，仿佛有一个黑洞，把他们的意志力吸走了。同时吸走的，还有他们的活力、乐趣和希望。

比如，我遇到过一个博士，她做完了实验，发表了该发表的论文，符合了毕业要求，却在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一拖再拖，每天只能有效工作一小时，最后被迫延期了一年（最后在家人的日夜监工下终于毕业了）。我也遇到过一个学生，怀着雄心壮志进入大学，却因为出国梦想受阻，再也不愿意去上课，每天在宿舍玩游戏，即使家长到学校陪读也没法帮助他振作精神，最后只能以退学收场。还有一个颇有才华的程序员，屡次因为拖延耽误项目进度，最后不得不从公司辞职。

他们总该是真真切切的「拖延症」患者了吧？

其实也不尽然。因为严格来说，拖延症甚至算不上一种「症」。无论从国际通用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V）还是中国的精神疾病诊断手册中，你都找不到拖延症的名字。这既是因为大部分拖延都没严重到「病」的程度，也因为同样的拖延行为，反映的却可能是不同的心理问题。如果说拖延症是「病」，它可能由很多种不同的疾病引起。比如，有些拖延行为可能是抑郁症引起的。抑郁的人觉得自己人生无望，生活没有意义，情绪低落，连活着都费劲，自然也提不起精神来做事。另一些拖延行为可能是焦虑症引起的，这些焦虑的人总担心有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可怕的事也包括自己没法按时完成工作任务），整天惶惶不可终日，自然也没法静下心来做事。还有一些拖延，是严重的成瘾问题引起的，最常见的，是网络成瘾。那些网络成瘾的人，逃避现实的生活和责任，从虚拟的世界中去寻找现实生活所没有的认同感和成就感。他们迷失在虚拟的世界中，自然也无法面对和解决现实的问题。

这些人都有拖延行为，但他们自己也清楚，拖延症只是表象，并不是他们问题的本质。就像得肺炎的人也许也会有感冒的症状，但不会说自己得了感冒一样。他们有更严重的心理问题，需要进行专业的心理咨询和治疗。

大部分人所说的拖延症远没那么严重。他们经常问的是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我没法专注地做事？」

「为什么我总是没法完成自己的计划？」

「为什么我非等到最后关头才开始工作？」

「为什么明明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却在玩游戏／看美剧／逛淘宝／闲逛或发呆？」

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并确确实实困扰着我们。我们都希望自己变得更专注、更有效率、更负责任、更能坚持。这些问题有些反映了我们对意志力的不当期待，也有些反映了我们意志力固有的一些缺陷。下面这些原因，是最常见的导致拖延症的罪魁祸首，让我们一条条讲来。

一、诱惑

写这段的时候，我刚刚打开了网易新闻，看了看关于「招远邪教案」的消息，翻了下公众的评论。嗯，公众的评论还是这么无脑。我又打开了体育版，咦，这么多世界杯的消息，世界杯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我百度了下世界杯日程，想了下自己要看哪些比赛。又打开了知乎，看到首页有很多有趣的问题，还有闻佳和谢熊猫君写的食谱，那中午该吃什么呢？……抬头一看表，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坏了坏了，得赶紧修订书，过几天马上要交稿啦，湖玛要来催啦！

对这样的场景，估计你也不陌生。我们经常陷入现在的诱惑和未来更长远利益之间的矛盾。我也想为更长远的未来考虑（比如我需要考虑怎么做才能让现在读这本书的你不会因为发现这本书漏洞百出而骂娘），但当前的诱惑又实在太多，防不胜防。

这样的矛盾无时无刻不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米歇尔教授，就是这个做棉花糖实验的心理学家（我在「知乎专栏-幸福课十：棉花糖与幸福」有介绍），认为人的大脑存在两个系统：「冷系统」和「热系统」。这两个系统就是长远利益与当前诱惑在我们大脑中交战的战场。「冷系统」的区域在我们的前额，它是理性的、自我控制的，它更高瞻远瞩，能为更长远的利益考虑，它在不停提醒我们「想想未来想想未来」。而「热系统」的区域在海马回和边缘系统附近，它是人脑最先进化出来的部分，和我们的冲动情绪有关。一旦诱惑出现，这个系统就会被激活，它会不停喊「及时行乐及时行乐」，让人变得急躁而短视，按冲动行事。

想「不及时行乐」可真不容易。我们身处一个擅长制造诱惑的时代。精明的商家太知道怎么用丰富多彩的诱惑来激发我们的热系统了。房子、车子、各种精致玩意，都被包装成各种幸福生活的梦想兜售，不断吸引着我们的眼球。研究大脑运行机制的认知神经科学家还发展出了一个叫「神经营销学」的新领域，仔细翻检大脑的每一个薄弱环节，设计制造出更多的、更有效的诱惑。薄弱的意志力和精心设计的诱惑之间的战争实在不对等，在诱惑的重重包围之下，意志力经常节节败退。

网络让诱惑如虎添翼。如果说网络普及之前，人们尚有能力创造远离诱惑的工作环境的话，现在工作和娱乐的距离恐怕只有从 word 切换到某个网页的距离了。很多人都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到公司或实验室的第一件事，不是马上投入工作，而是打开常上的网页，刷刷微博人人，看看新闻八卦打折信息（现在知乎也荣膺此列了）。QQ 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必然是开着的。工作中，想到和某人说话了，把 QQ 打开聊几句。无聊了，看看微信有没有留言，或者朋友圈有什么新消息。感到有压力了，在电脑上玩会儿小游戏或看会儿电影。最初打开网页或 QQ，我们想的也许是：就几分钟，我马上回来。但几分钟变成了几十分钟，几十分钟变成了几小时，我们还没回来。

最有诱惑力的网络产品当然是网游。博士毕业后，我进入了心理健康教育领域。我的一部分工作，是思考怎么防止学生过度沉溺于网络游戏。而我们实验室一个比我更优秀的同学，去了网易游戏，她的工作是研究怎么让网游产品「更吸引人」。她很聪明，比我忙，挣的钱也比我多很多。从玩网游的人的数量看，她的工作可比我有成效多了，我是完败。

当然她的工作在网络游戏开发中也还算不上核心。我在知乎看到过一个帖子：「为什么越来越多大学生沉溺于游戏中？」有一个网络游戏的从业者分析了学校教育在和网络游戏的竞争中，为何不堪一击。文中写道：

「将近两百名高智商，接受过高等教育，而且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花费了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第三代游戏开发历经两年多），投入数以百万美金计的资本——来娱乐我两个小时。如果同样要占用我两个小时，老师只需要申请个教师证，把去年的教案翻出来，改写一个 PPT 模板即可。」

我不算那种「改写一个 PPT 模板即可」的老师，但也得承认，工作和学习与网络的诱惑比，望尘莫及。《游戏改变世界》说，相比于游戏，工作和学习更像是破碎的现实。它的意思是说，游戏的设计远比工作和学习更科学、更符合人的基本需要。游戏能够激起我们所有的内心需要：成就感、胜任感、荣誉感、归属感、掌控感……游戏让你误以为它能满足那些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渴望却很难以满足的欲望，而且还唾手可得。

不止网游，还有网购、网络社区、网络小说、娱乐视频……网络制造的诱惑，成为拖延的绝佳伴侣。它不仅消耗我们的时间，还分散着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的时间变得碎片化，让我们很难投入专注地做事。我问那些拖延的人每天在做什么，大部分人的答案都和网络有关。但网络的诱惑也只是表象，它背后所反映的人们的需求，人们对诱惑的屈从，更值得我们思考。

二、压力

我们屈从于诱惑的原因之一，是我们面前的学习或工作，让我们感受到压力。在「诱惑」中，我们谈到了大脑的「热系统」和「冷系统」。大脑的热系统只会根据现在的状况来引导你趋近诱惑或者逃避威胁，但这种趋利避害很可能与更长远的利益相矛盾。「诱惑」和「压力」都会激发热系统。「诱惑」会让热系统产生趋近的冲动，让我们打开网页，远离工作，而「压力」则会让热系统产生逃避的冲动，让我们直接逃离带来压力的工作。

很多人觉得，压力会带来动力。没有压力会让我们变得更懒散和拖延。因此，给自己施加压力往往成了这些人战胜拖延的「秘诀」。我们对懒惰自我的策略，是拖延之前狠狠地恐吓自己，而拖延之后强烈地谴责自己——这和我们国家的外交部倒是挺像的，当然那个懒惰自我，也还是该干嘛干嘛。所以我们经常一边自责一边拖延。

这种做法极可能是错的。更多时候，压力并不带来动力，反而带来拖延。

该怎么理解压力和拖延之间的关系呢？

一般的说法，压力和动力的关系是一个倒 U 型曲线。当压力强度在曲线转折点的那个最佳值上，人的潜能最容易被激发，压力最能创造动力。反之，在过了某个值后，压力会产生更多焦虑、抑郁等负性情绪，人就会拖延着不愿去面对任务。

但任务是否会产生压力，不是由任务难度决定的，而是由我们对任务的看法决定的。当我们把任务看作是一个学习和成长的机会，当任务能激发我们的兴趣时，任务再难，我们也愿意去面对挑战。相反，当我们把任务看作是一个「可能证明我终究还是个笨蛋」的潜在威胁时，任务再容易，我们也会觉得压力重重，并想要逃避和拖延。

那些被我们看作威胁的任务不仅带来更大的压力，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挫折感和负面情绪。处理这些负性情绪本身就需要消耗大量的意志力和心理资源。于是我们陷入了这样的怪圈：压力越大，我们越需要时间和精力来放松。放松后回头一看，原本就很紧迫的时间又迫近了些，压力更大了，我们只好继续放松。压力和拖延就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

知乎上曾有人问，为什么时间越紧迫，我越沉溺于游戏？这个问题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很多人反映，当自己有大段的空闲时间时，并没有那么喜欢玩游戏，反而是在像准备考试或谈判、写标书这样的当口，他们会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游戏上。其实原因很简单，时间越紧迫你越会感到压力，那个能让你暂时逃避压力的游戏就会对你越有吸引力。虽然很多人在玩游戏的时候并不快乐，甚至充满内疚，但长久形成的习惯让游戏成为他们当时逃避压力的选择。

压力会带来严重的逃避反应，让人没有勇气去面对和解决问题。我遇到过一个学生：家里很穷，父母举债才凑齐他的学费。大四那年，他面临这样的窘境：如果无法在一学期之内修完 4 门课，他就要被延期毕业，甚至退学。可就在这时候，他沉溺起了网游。他完全知道自己顺利毕业参加工作对这个家庭的意义，但当谈到将近的考试时，他却说他已经想明白了，毕不毕业也无所谓了，毕不了业去干体力活，也能帮家里分担负担。

很多「拖延症」的学生，都面临类似的压力。他们有些因为家庭贫困，也有些因为父母对他们有很高的期待和要求。他们都觉得，自己能把对物质生活的要求降到最低，「怎么样的生活无所谓，有口饭吃就行」——这其实也是对压力的逃避。但他们在压力下，逐渐失去了改变的信心，不愿意再去面对和解决学习和生活的问题。这并非偶然。

积极心理学之父塞利格曼曾经想弄清楚狗是怎么得抑郁症的。它把两群狗赶到 A 和 B 两个笼子里，并给笼子通电。A 笼子和 B 笼子用一根铁杆接通，所以两个笼子的狗都经受了一样的电击。区别仅在于，A 笼子里有切断电源的杠杆，而 B 笼子没有。A 笼子的狗很快学会了通过按压杠杆切断电源，而 B 笼子的狗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 A 笼子的狗切断电源（当 A 笼子的狗切断电源时，B 笼子也断电了）。把这两群狗分别放到 C 笼子里，C 笼子并没有杠杆，但是很矮，狗只要奋力一跃，就能跳出笼子。当给 C 笼子通电时，原来在 A 笼子里的狗很快学会了从 C 笼子里跳出来，而原来在 B 笼子的狗却趴在笼底，呜呜地经受着电击，一动不动。

因为在前面的实验中，B 笼子的狗已经习得了这样的信念：「我再做什么也没有用了。」今天这种叫做「习得性无助」的信念，被普遍认为是抑郁症的根源。

同 B 笼子的狗一样，人如果也形成了这样的信念，他们也会很快放弃。面对任务时的时间压力有时候会让人产生这样的习得性无助，那种「我再努力也无法赶上时间进度」的感觉。这时候，压力除了制造焦虑，再也不会激起人战斗的欲望了。甚至连焦虑着急的情绪，也会逐渐转入抑郁，并破坏人的社会功能。

压力是拖延症最大的盟友，甚至可以说，拖延症的问题，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压力管理问题。

三、完美主义

与我们的常识相悖，拖延症患者并不都是没有上进心，相反，很多人甚至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拖延症患者中，也有很多的完美主义者。

也许你好奇，自己交的任务从来都是差强人意，连自己都不太满意，工作的过程又是拖沓低效，这也可能会是完美主义吗？

也许是的。完美主义并不是以工作结果或者工作过程来评判的，而是以你对自己的期待来评判的。

我自己以前是这样的：如果接到一个约稿，我会忍不住设想这个稿子应该如何构思精巧、妙笔生花，如何让编辑和读者赞叹不已。因为这样的期待，我觉得哪个开头都配不上这篇稿子，所以迟迟无法动笔，直到快交稿的时候，逼着自己随便写点交稿了事。如果我要准备一次讲座，我也会在开始偷偷设想这次讲座应该如何精彩绝伦，如何影响改变很多人，这么一想我又没法开始动手做第一张 PPT 了，最后也只能草草了事。

如果你也这样，习惯在一个任务开始之前，先给自己设立一个看起来不太可能达到的完美标准，并因为这个标准而迟迟无法动手，那你可能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也许有人要问，完美主义难道不好吗？人难道不应该对自己、对工作有点要求吗？

确实我们身边有很多高效和卓越的人，他们对自己、对工作有很高的要求，但他们可不拖延。

对于这个问题，心理学区分了两种不同的完美主义者：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者和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他们都有很高的要求和标准，但两种完美主义在信念上存在重大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关于自己的。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不仅有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而且相信自己有与这种要求相匹配的能力。他们的高标准与高的自我意向是相适应的。「没问题，我能做得这么好」。而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在高标准之外，却常有与之不匹配的低自我意向，他们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能符合完美标准：「如果能做这么好就好了，可惜我肯定做不到」。所以高标准只会增加他们的挫败感，提醒他们自己的不完美，而他们偏偏又很难忍受自己的这种不完美。

据我观察，这些不适应的完美主义者背后，常常有一个严厉得不近人情的父母。这些父母经常以批评代替鼓励，不断提醒他们各种缺陷和不足而非表扬他们有了进步。这种苛刻的态度会逐渐内化为他们的自我要求。举个例子，一个学画的孩子如果不断被父母批评，他就会形成这样的信念：「我必须要画出完美的画来，否则就会被批评」，这是高的完美标准。同时他们还会想，「因为我经常被批评，我一定不够好」，这是低的自我意向。高的完美标准和低的自我意向是导致他们很难开始行动的重要原因。

第二个区别是关于失败的。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虽然同样讨厌失败，但他们会把失败看作成功路上必然的经历，看作成长和学习的机会。在他们看来，一个人的知识和能力是可以不断增长的，而失败正是「刷经验值」的过程。所以他们能在失败后很快调整自己，重新出发。而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却把一个人的能力看作固定的东西，而他们所面对的每个任务，都是对自己能力的证明和考验。他们的心里存在这样的信条：

「如果我不能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件事，说明我不够聪明，缺乏天赋。」

「如果我努力后仍然失败了，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还不如当初不做。」

他们会把每个任务当作威胁而不是成长的机会。而失败也总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挫折感。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对失败的承受能力像坨屎。他们对成功的想法是一根筋的，有时候一次考试失败都能动摇他们整个人生信念，觉得自己就此完蛋。

适应不良的完美主义者更容易拖延，原因之一是在完美的标准下，他们会一直纠结每个不完美的开端，并把它们视作失败。前面说到的那个因为拖延写论文而延迟毕业的博士生，她之所以拖延，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思考」前面所写的论文的问题。「这个论文的框架还不够完整」，「这个实验数据虽然能自圆其说了，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她不断思考这些缺陷，但有些缺陷又无法弥补，结果问题越想越多，论文写作也越来越拖。完美主义者无法接受有瑕疵的结果，当有瑕疵的结果出现时，他们就开始在原地挣扎，既不甘心放弃，也无法继续前进。原因之二是他们会把失败的意义无限扩大，并因此更害怕失败。他们会把每一个微小的失败看作对他们智商、能力和人格的根本否定。所以有时候，他们宁愿在自我批评中拖延，也不愿去面对费力挣扎却仍然失败的风险。拖延，成为了逃避失败风险的无奈选择。

四、控制和反抗

在一个组织混乱、人浮于事的地方，人们常有更多的拖延。

控制感是人的基本需要。我们都希望自己能为自己做主。可是在社会分工和组织序列中，深处底层的我们不得不听从老板或客户的指挥。

当老板不得人心、官僚之风横行，我们表面唯唯诺诺，转身偷偷骂娘时，一场争夺控制感的战争就悄悄地发生了。这场战争本来就不对等。战争的一方有资金和权力，能左右我们的发展和未来，而我们拥有的武器，唯有拖延。当老板交代「小陈，赶紧去把这件事做了」，你表面爽快答应，心里却充满抵制，当老板再三问你什么时候能做完，甚至表现出无奈时，你在内疚之余还获得了一丝快感。

拖延成了组织中的弱者表达不满的反抗工具。只是，这种反抗，最终伤害的恐怕还是我们自己。

五、对未来的错估

拖延症患者经常面对着这样一个问题：该把工作放到现在还是留给未来。他们怎么看待未来，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人们对未来和对现在的认识存在着一些系统性差异。正如心理距离理论所提示的，人们会用更抽象的视角来看待未来的任务和他们自己。人们会低估未来任务的难度。人们会忽略未来任务中很多恼人的细节，因此，未来的任务会比现在看起来更简单纯粹。人们还会高估未来自己的能力和专注度，同时高估未来可用的时间资源。今天我总是被打扰，今天有那么多的琐事，今天我心情不太好。这都让我的工作效率打折扣，但明天就不一样了。明天我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内裤外穿的超人，在一个完全没有干扰的环境中全心投入地工作，只有拯救地球这样的任务才可能让我分心。既然明天这么好，把任务放到明天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对未来的系统性看法并不是拖延症患者才有，我们普通人也有，只是拖延症患者会更严重。这也是拖延这么普遍的原因之一。

六、缺爱

关于这一条的天才发现，要归功于我的好朋友，厦门晴天见的老板娘阿春女士。有一天她很认真地跟我说，她发现身边那些有拖延症的朋友，都很孤独，所以她总结说，所谓的拖延症，其实就是「缺爱」。她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很得意，让我鉴定下。

我也很认真地思考了她的说法，发现她说的是对的。

拖延症的患者经常陷入巨大的空虚当中。他们经常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意义，甚至怀疑自己的整个人生的意义。所以他们需要到网游、酒精、当下肤浅的感官刺激中去寻找存在感。

还有什么比觉得这件事没意义，更容易让人拖延的呢？

意义感的缺失，确实跟爱有关。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初印象，来自婴幼儿时期我们与母亲的关系。如果母亲是稳定的，充满爱意的，我们就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友好的，安全的，我们会愿意去探索世界，觉得这个世界有趣又有意义。相反，如果母亲是冷漠的、喜怒无常的，我们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安全，并停止探索，相应地我们会缺失重要的意义感。

意义的本质是联结。它既可能是我们与他人的联结，也可能是我们与未来的联结。人生就像一副拼图，每一块单独的拼板本身没有意义，只有组成大的拼图时，拼板才能看到自己的意义。这块拼板既可能是时间意义上的、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之间的联结，也可能是社会意义上的、自己与他人的联结，无论哪种形式的联结，都跟爱人与自爱有关。

拖延症患者常常缺少这种因爱产生的意义感。他们是孤立的，并不觉得自己有人在乎，也不真的在乎别人。因此，当面临一个任务时，他们对拖延可能造成的对未来自己、对他人的影响漠不关心。但这种孤立和冷漠的感觉让人很难忍受，需要通过做其他刺激感官的事情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于是，他们很容易变成其他方面的成瘾患者。

从根本上，拖延症反映了我们人类固有的意志力缺陷。而这种缺陷的背后更深刻的情绪感受同样不能忽视。希望和恐惧、梦想和现实、自我超越和自我怀疑……在一对对矛盾中挣扎着等待突破的人性，我们正努力寻找的，和世界、和自己的相处之道，而这条道路，最终还是会指向我们自己独有的成功和幸福。

拖延症再见

战胜拖延症并不容易。这不仅因为拖延症背后根深蒂固的信念和行为习惯很难改变，还因为战胜拖延症要求我们有所行动，可拖延症本身就是以不愿行动为特征。在我做拖延症讲座的时候，曾有学生绝望地跟我说：

「老师，我是资深的拖延症患者。我觉得你也救不了我了。因为就算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会拖延着不去做的。如果我去做了，那我也就不是拖延症了，不是吗？」

好吧。在「拖延症你好」这篇文章的评论区，我已经看到有很多读者说：「这篇文章看着不错啊，等我过段时间再来读」、「为了治疗拖延症我一年前就买了相关资料了，只是现在还没看，您看我还有救吗？」

当然还有救，不要放弃治疗。我们不是随时随地处于意志力瘫痪状态，相反，有时候还跟打了鸡血般意志力爆棚。我发现大部分自诩的拖延症患者，改变的愿望比一般人都更强烈。只是每次改变的企图都被现实无情击碎，所以就心灰意懒，对是否能够改变心生怀疑了。不过这也提醒我们，克服拖延症的方法本身应尽量容易，不能对意志力有太高的要求。

改变应该是循序渐进的。小的改变能够让我们积累信心。不用担心改变太小，只要方向正确，小的改变最后同样会引发大的改变，相反，步子太大，反倒容易扯着蛋。

拖延症是生活状态、世界观、自我认同的产物，改善拖延症，也无法不放在这样更大的视角和维度上。拖延症的成因各不相同，改变的方法也会不同。我总结了最可能有用的十条原则和方法。之所以是十条，不是九条或十一条，是因为我自己有强迫症。我觉得其他数字都不科学，只有整数最科学。（什么处女座？谁是处女座？）

上文说到，拖延症的原因之一，是我们身边有太多诱惑，把我们的注意力从学习和工作中吸引开。先说两条针对诱惑的原则。

原则一：发挥梦想的力量

这条听起来很鸡汤，却非常重要。梦想是所有改变的引擎和发动机。上文的评论中，有朋友现身说法，说通过励志成功学给自己打鸡血。其实真正奏效的不是励志的方法，而是你自己的梦想。

我们经常因为看电视、玩游戏、休闲娱乐耽误了工作和学习，陷入拖延的窘境。这只是表面。如果你不知道去哪，路上的石头就不能算障碍，只有挡了你的道，它才是障碍。拖延症之所以会成为问题，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而拖延症妨碍我们实现它。我们都想要见识更大的世界、结识更优秀的人、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拖延症却让我们怀疑、甚至遗忘自己的梦想。

怎么强调梦想的力量都不为过。不能因为路不好走，就忘了为什么出发。

要在拖延症中重拾梦想，我们应该仔细审视以下问题。可以的话，拿笔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写下来（相信我，拿笔写的思考和随便想想的思考是不一样的）：

1. 从长远看，我的目标是什么？为什么这个目标对我有特别的意义？如果实现了这个目标，我能得到什么？

2. 如果不拖延了，我能得到什么？它对实现这个目标会有什么样的帮助？

3. 如果不拖延了，我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这种变化是我喜欢的吗？

4. 我在乎和在乎我的人都有哪些？如果我不拖延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好处？我希望他们得到这个好处吗？

目标思维非常重要，它会让我们从拖延症的迷雾中看清前进的方向。你可以试着想象自己实现目标以后的画面和场景，想得越细致越好。想象可以以自己熟知的榜样为原型——这些榜样最好和你有某种联系或相似性，比如，是你上几届的成功校友，这会让你觉得自己离这些榜样并不遥远。

要经常提醒自己，我为什么要克服拖延症。虽然因为意志力固有的弱点，我们仍然会拖延，但只要我们仍心怀目标，并经常提醒自己这些目标，就不会被轻易打败。

生活中不只有梦想，还有其他琐事。但这些事会以或远或近的方式与你的梦想相联系。比如，你可能需要准备这门并不喜欢的功课，因为这样才有更好的成绩去申请出国留学，而去国外学习是你的梦想。你必须完成这笔很烦人的单子，因为这样你才有钱带家人去旅游，而享受和家人的快乐时光是你的梦想。强化你要拖延的事与你梦想的联系，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做这件事的意义。

当然在立志的同时，也要警惕另两种错误。一种错误，是用立志代替行动。我见过几个被成功学激励的人，讲起未来激情澎湃。但我觉得，他们有点把「立志要成功」当作「已经成功」了。可能也有朋友做完了上面的思考题甚至只是读完了这篇文章后，就已经有了「我已经取得进步了」的错觉，并觉得既然自己已经进步了，就可以把工作学习放一放，先打会儿游戏犒劳一下自己了。

澄清梦想和列目标当然也是努力的一种，但它只是起点，不能代替现实的努力。

另一种错误，是跟自己死磕。仿佛戴上敢死队的头箍，不成功便成仁，不克服拖延症，我就不活了。真正适应性的思维，既有对梦想的执著，也有灵活的态度。灵活的态度是这样的：假设你因为出国留学梦受挫开始拖延学习了，你就应该想，我为什么要出国留学？也许是为了见识外面的世界。那见识外面的世界只有出国留学这一条路吗？留学去不了了，还有其他什么方法能让我见识外面的世界呢？再说，见识外面的世界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成功，那还有其他什么方法让自己成功吗？

除非你的梦想能容纳挫折和困难，否则就不算真正的梦想。无论是实现梦想，还是克服拖延症，都是一场战争而不是战斗，不要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拖延总是会发生，最不应该的，是因为几次偶尔的拖延就得出「我已经没救了」的结论，并放弃治疗。

原则二：觉察而非控制

让我们分心的诱惑，是造成拖延的重要原因。克服拖延需要我们能够抵御诱惑。问题是，该从哪个环节开始抵御诱惑？当我们在工作中想玩一会儿游戏或上一会儿网时，是压根不许这些诱惑进入我们的大脑，还是允许我们自己体验这些诱惑，只是在行动层面抵御它们？

大脑运行的规律之一，是不能用意志去控制自己的想法。心理学里有个经典的「不想白熊」实验，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韦格纳发明的。他告诉一些被试，他们可以想任何事情，就是不要想白熊，看看能坚持多久。平时生活中，我们当然不会去想这种远在北极的动物——除非你是爱斯基摩人。但当「不去想白熊」变成一种任务时，很多人却开始无法遏制地思念起它来。

从韦格纳的实验我们可以看到强迫性思维的原型：当人们控制自己的思维不去想某件事时，反而会比不控制自己思维时要想得更多。他把这种效应称为「讽刺性反弹」（ironic rebound）。压抑之所以会导致讽刺性反弹，是因为人的大脑有两部分的工作：具体的「操作」部分和对这些操作内容的「监控」部分。当「监控」部分收到禁止「白熊」的指令时，它就会去带着探照灯去探索「操作」的部分有没有违规。这时，你的脑子里就会响起「白熊、白熊」的警告。你一回神，要监控什么来着？「白熊」自然就冒出来了。

抑制自己对某件事情的想法，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詹姆斯·厄斯金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实验中，让一组被试抑制自己对巧克力的想法（抑制组），另一组被试无需抑制（非抑制组）。结果发现，抑制组在抑制后吃的巧克力是非抑制组的 2 倍多。这说明，想通过抑制想法来抵御诱惑，实在是南辕北辙。

有时候，拖延症患者不是不想改变，而是太想改变。但控制大脑的努力本身就会成为一种问题。当诱惑来临时，不假思索地根据诱惑行动或者努力把诱惑压制，都不是好办法。

我们需要诚实地对待自己的感受，觉察和体验这种感受远比简单粗暴地拒绝来得有效。应该在思维中给诱惑留下弹性的空间，温柔地觉察自己的欲望但不付诸行动。用觉察代替控制，提醒自己我们的目标和梦想，反而能让诱惑的吸引力降低。

原则三：自我激励而非自我谴责

很多人觉得，在和拖延症的斗争中，他们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我：上进正义的自己和堕落邪恶的自己。上进的自己经常责备堕落的自己，而堕落的自己，则经常无地自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内疚和自责就这么产生了。

我们乐于看到自己内疚和自责，是因为我们本能地以为内疚和自责是我们对抗拖延症的朋友。我们相信，当屈从诱惑或者开始拖延时，需要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对我们提出批评和指责——就像孩提时父母和老师所做的那样。所以成功学和励志小品的口号都是：「想成功吗？那就对自己狠一点。」我们也觉得自己之所以拖延，就是因为对自己不够狠。于是我们更加自责。

可谁又不是一边内疚，一边拖延着呢？内疚和自责能用于抵抗拖延症是一种错觉。通常的情况是，我们在上一次拖延中对自己态度越严厉，下次越拖延就越严重。内疚和自责会让我们陷入「放纵—自责—更严重地放纵」的恶性循环。内疚和自责会降低我们的自尊，让我们觉得自己懒惰、一事无成，进而破罐子破摔。内疚和自责也会带来更多的压力，而压力会让我们更容易屈从诱惑。

那怎么办？如果不对上次拖延感到内疚，我们用什么理由来抵御下次拖延呢？难道当拖延发生时，我们不去自责，还要庆祝吗？难道真像网络上段子说的，当那个堕落邪恶的自己说「别学习了，出去玩会吧」，那个上进正义的自己也要跟着说「好啊好啊」才对吗？

也许真该这样。和我们的常识相悖，当人们屈服于诱惑时，不让他们感觉到内疚，相反让他们感觉到快乐，居然能够增加人们抵御下次诱惑的能力。相比于内疚，自我谅解反而更能增强责任感。这是因为一旦摆脱了内疚和自责，我们反而能够思考为什么会失败，而不是简单地把原因归于自己的无能。一旦摆脱了内疚和失败，我们也不用消耗大量的心理资源去安抚内心的挫败感了，这样，我们反而有更多的心理资源来增强我们的自控，在和诱惑的战争中重整旗鼓。

通常我们认为意志力就是戒律规条，是理性的东西。可是谈着谈着，我们却谈到爱了。事实上，要增加自控能力，同样离不开爱和自我怜悯，这些更感性、更柔软的东西。

现在，让我们来做这样的想象：

想象你有一个孩子。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却因为贪玩的天性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再想象你是这个孩子的爸爸或妈妈。你会怎么教育这个孩子呢？你觉得那个孩子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教育呢？

孩子需要的，不是严厉的批评，当然也不是放纵，是那种带着爱的规范，慈爱而坚定。坚定是不忘目标和方向，慈爱是能够原谅和接纳，毕竟，他只是个孩子。

你就是那个孩子。你也应该成为自己慈爱而坚定的父母。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凡人，接纳自己的不足，爱自己。在拖延之后，用自我激励代替自我谴责，提醒自己能够做得更好。同时，不把上一次的拖延看作需要偿还的欠债，而看作一个结束。带着新的目标轻装上阵，重新出发，是在内疚和自责中重新积聚能量的不二法门。因为说到底，能把我们从拖延症中拯救出来的，还是爱啊。

回过头来看那两个分裂的自我：那个上进的你和那个堕落的你当然都是你。当你想懒惰的时候，用激励代替责备，告诉自己：「你能做得要比现在能做的多。」当你休息的时候，也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我累了，让我休息会儿。」

所以，试着尊重另一个自己吧，就像尊重一个朋友一样。放弃和自己之间的斗争吧，就像一个征战多年的士兵，终于要解甲归田一样。

原则四：和自己谈判

确实，改善拖延症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处理和自己拧巴的关系。你不能对自己太苛刻，但也不能对自己太放松。你得利用拖延症自身的一些特点，说服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我管理的本质，就是自我谈判。

插句题外话，自我管理和管理员工的道道儿是完全一样的，你知道怎么激励别人，你也会知道怎么激励自己。相反，如果你管不好自己，你也难让别人服你。

再插句题外话，与自己相处其实跟与别人相处的道道儿是完全一样的，你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好，你也能跟自己相处好。相反，如果你自己就很拧巴，估计你和别人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去。

拖延症的特点之一，就是很难从娱乐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但一旦投入工作了，需要的意志力就没那么大。就像启动一辆车需要很大动力，一旦正常行驶了，它对动力的要求就没那么高了。问题是，我们经常打断这种正常行驶。我们觉得，工作中先看会儿网页，或者先玩会儿游戏不是了不起的事，我们会很快回来。可一旦从工作切换到娱乐了，重启工作状态就需要很大的意志力，很多人就这样回不来了。

所以，当你感到想上网或玩游戏的时候，不要马上就去做。但你也不能恶狠狠地告诫自己不要去做。不然那个自我会觉得没盼头。你得跟自己商量：

「你想玩啊？」

「嗯。」

「不玩行不行？」

「憋不住啊。」

「那半小时后再玩行不行？就半小时，半小时后允许你玩。」

「那……行吧。」

记住，拖延症难的地方，是从娱乐状态切换回工作状态。一旦已经处于正常的工作模式中，你会发现，自己抵御诱惑的能力增加了。你劝说已经处于工作状态中的自己继续工作，要远比劝说自己从娱乐状态回到工作状态容易。

那怎么让自己从放松娱乐状态重新回到工作状态呢？

原则是一样的。通常在娱乐的时候，你会觉得回到书桌旁连续工作几个小时，那简直是人间地狱。你有很多理由让自己继续玩，觉得反正今天快过去了，反正交方案交工作的时间还有的是。你甚至能听到自己发誓赌咒的声音：「今天不在状态，就玩吧，明天我一定好好工作。」

这时候，发挥你谈判才能的时候又到了。你可以跟自己商量（注意，要好商好量）。

「不想工作啊？」

「嗯。」

「不玩行不行？」

「憋不住啊。」

「这样，你先到书桌边工作半小时行不行？就半小时。半小时后允许你玩。」

「那……行吧。」

如果觉得坐半小时太难，你也可以说服自己先工作 10 分钟。重要的是，要启动工作状态。让娱乐中的自己克服畏难情绪。一旦你进入工作状态，你又会发现，继续工作其实也没那么难了。

你一定会好奇，如果半小时后，另一个自己还是想玩该怎么办？那就做个诚实守信的自己，让自己玩会儿吧。至少你多赚了半小时不是吗？

原则五：目标和计划

电影《食神》里，周星驰做尽了山珍海味，最后却用一款最普通的叉烧饭征服了全场，重获「食神」美誉。叉烧饭（我可以换成蛋炒饭吗？叉烧饭我没吃过）人人都会做，可做得好是人间极品美味，做得不好就是廉价的街边小吃。

在所有克服拖延症的原则和方法中，做计划就是这么一碗普通又特殊的蛋炒饭。很多有拖延问题的人，他们与拖延症斗争的历史都是一部「做计划」的 「血泪史」。大部分计划只让我们重温了一个道理——「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我们仍然要谈目标和计划。这是因为，计划连接着现在和未来，能让不确定变得确定。拖延的人，尤其需要一个计划来规划时间。计划的重点在执行，但执行同样也依赖一个好计划。

怎么样的计划算是好的计划？有几个原则：

首先，在做计划之前，先要有两个目标。目标让你清楚，做这个计划是为了什么。一个目标是抽象的、长远的。它应该跟我们的梦想有关，或者干脆就是我们的梦想。它应该是积极目标而非消极目标。「快乐地生活」是积极目标，「减少抑郁」不是。「做事更有效率」是积极目标，「做事不再拖延」不是。积极目标能成为你的动力，消极目标却只会让你把目光局限在问题上。这就像爬山，盯着山顶爬很自然，盯着山脚，说明你在倒着爬。抽象的目标可以是宏大的，重要的不在于这个目标是否能够实现，而在于这个目标是否对你有吸引力，能否给你提供足够的动力，能否帮你指引生活的方向。

另一个目标，是具体的。具体目标应该跟抽象目标有直接的联系。具体的目标决定了计划是否可以执行。如果说收获美好的爱情、找到喜欢的工作算抽象目标，在什么时候找个什么样的男女朋友，在什么时候找个什么性质的月薪多少的工作则算具体目标。具体目标包含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怎么样算做成了？什么时候做成？

接下来，才是重点。

一、把大目标分解成小目标。小目标能够让我们的计划循序渐进。小目标要多小？它应该符合最近发展区的原理，对你来说不太难，又不太容易，是你踮着脚能够到的。能把大目标分解成小目标，让困难复杂的任务也有着手点。

我遇到过一个学生，有段时间每天在宿舍打网游，几乎不出门，作业都无限期拖延。可他每天痛心疾首，觉得如果明天非头悬梁锥刺股不足以挽回颓势。这样的明天当然迟迟没来。我们讨论后制定的目标是：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你能不能每天按时去食堂吃饭？「按时吃饭」当然离不玩网游还远，但它也是一种进步。不要小看这点进步的意义，它可能成为改变的基石。这是因为，小的成功会让你相信改变是可能的，并进一步激发你改变的愿望。某部分规律的生活，能够让你获得一种掌控感。而最关键的是，以他当时的状态，只能做到这一步。具体的小目标一定要符合意志力的现状，太远太大不仅没用，反而更容易产生挫败感，对改变失去信心。大部分人完不成计划，不是太无能，而是计划太难了。在事情特别多特别难让你特别抓狂的时候，你要做的，也许是把你的目标定得更小些，给计划瘦身。

二、反馈。没有反馈的计划是不完全的。你需要一个反馈系统，让你知道计划执行得好不好。反馈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我自己常用的两个反馈：一个是百分比。当我开始计划一项任务时，我通常会用一个百分比来表示我在这个任务上已经有了多少积累，大概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百分比不需要太精确，你心里的感觉就可以。它既不让你太慌张（你不会从 0 开始的，无论怎么样你总是做了点东西了），也不让你太放松。每次完成一个任务，都调整一下这个百分比，这样会有进步的感觉。也有些人喜欢在百分比旁边写上剩余时间，如果这不会让你焦虑，也很不错。另一个是打√打×。把你所有要完成的事写下来，每次做完一件，给自己打一个√，否则，打一个×，并注明为什么没完成。它同样让你心中有数。

三、把不可控的目标转为可控目标。拖延的问题，有时候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去面对不确定性。但这种不确定性总会存在，但这种不确定性的背后，都会有我们可以控制的部分，这是我们计划的基础。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博士生，他还需要一篇文章才能毕业，很焦虑，但又拖延着不想做事。我们聊起了计划和目标。他说：

「老师你说的看起来有道理，但发表文章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既不知道实验数据是否理想，也不知道老板是否有空帮我改，更不知道编辑会持何种态度，我做计划有什么用呢？」

不确定、不可控的感觉是一种很糟糕的感受。既然我们行动也不一定有用，我们干吗要费尽心机去行动呢？

事实上，如果你仔细思考，就会发现，每个不可控的事件背后，都有可控的部分。比如，你不知道这次实验的数据是否理想，但你知道多做几次实验更可能获得理想数据。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研究灵感，但你知道多读几篇文献会有更多的机会获得研究灵感。你也不知道老板是否有时间帮你修改文章，但你知道多催他几次他更可能给你反馈。找出不可控的事情背后可控的部分，把这部分做成计划，这会让我们意识到，哪怕我们没法决定很多事，我们仍然有很多事可做。至于其他，就让我们交给天意了。至于相信「天道酬勤」，还是相信「尽人事安天命」，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原则六：GTD（Get Things Done）

「Get Things Done」原来是戴维·艾伦（David Allen）所写的一本畅销书的名字，后来逐渐发展成了全球性的时间管理运动，据说很多人亲测有效，我也在工作中尝试过一些原则，还是有用的。

具体的 GTD 方法，网上都有，我就不做搬运工了。这里重点讲讲 GTD 的心理学原理。

有时候我们拖延，是因为事情太多太杂。有时候我们想把手头的一件事放下，先做另一件。但手里放下了，心里却放不下。佛教所谓「心猿」，就好像一只猴子在跳来跳去，无法安静，导致效率低下，最后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一段时间只做一件事。但我们现代人工作繁忙，常常需要在同一段时间内完成不同的工作任务。怎么办？

要理解不同任务为什么容易相互打扰，我们就要理解大脑的运作机制。我们的大脑有一个工作台和一个储存间。工作台面积有限，是用来打包操作的，没法堆放太多东西。储存间是仓库，能堆放很多东西。未完成的任务，会一直放在工作台，占有注意力资源。任务越多，工作台就越乱，能供打包操作的空间就越小，工作效率就越低。这些未完成的任务，就像头脑中有一些红灯在不停亮起，一会儿那边的红灯亮了，你想去那里按灭，那里还没结束，这边的红灯又亮了，你不得不回到这边按灭它。火没救成，火气倒是上来了。

怎么才能把放到工作台上的任务，清理到储存间，让大脑认为这些任务已经完成了呢？

通常的任务管理方法，是列出所要做的事情，并按轻重缓急进行排序。这仍然是在工作平台上的操作，只是把工作平台上的东西整理得整齐些。GTD 提出的原则，是多做一步，不仅列出要做的事情，而且列出这件事下一步该怎么做：处理、搁置还是丢弃？大脑是很傻很天真的，一旦你列出了怎么做以后，大脑就认为你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主意，成竹在胸了，它就会放心地把这些事贴上「已完成」的标签，放到储存间去了。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再把它从储存间搬出来。

所以，多做一步，不仅列出要做哪些事，还列出这些事要怎么做，你会发现，整个世界清静了。

也有朋友在上几篇文章的评论中提到「番茄工作法」。我仔细体会了下，番茄工作法的重点，是告诉你专注力有时间限度，允许自己隔段时间就休息。以及不断给自己完成任务的情况反馈（这个我们在原则五中已经说了）。但我没亲测过，你可以实践下，看看效果如何。

原则七：积极拖延

前段时间在知乎看到一个问题说：「如何利用丧尸发电？」各路知友动用他们的聪明才智，设计出了丧尸牌发电机。连可怕和强大的丧尸都被用来发电了，同样号称可怕和强大的拖延症，当然也可以被利用。

拖延也会产生能量吗？

答案是，会的。拖延症会产生内疚。

当你心里想着那个将至的 deadline，手上却点开了淘宝美剧网游时，内疚就来了。内疚当然是一种负能量，但负能量也有春天——为了摆脱内疚和自责带来的不安，人们愿意做很多事。

我读过一些时间管理的书。时间管理中，最经典的理论，是把任务根据紧急性和重要性分成紧急—重要、紧急—不重要、不紧急—重要、不紧急—不重要四种，并认为人们之所以拖延，是因为分不清什么任务紧急和重要，是智商问题。其实不是人们不懂时间管理，而是这些时间管理理论不懂人的心理。人们之所以在不紧急不重要的任务中花费太多时间，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紧急什么重要，而是因为他们想要逃避那些压力重重的紧急又重要的任务，于是不得不做些不紧急又不重要的任务来减轻他们的内疚感。

我遇到过一个挺邋遢的学生，平时几乎从来不打扫卫生，可一到考试周要复习了，他就开始给宿舍大扫除了。还有一个朋友，花了很长时间想建立起运动习惯都没成功，在他的某个课题等着结题的时候，他居然去操场跑圈了。我自己也深有体会。我在知乎写长答案最多的时候，不是我最有空的时候，而是手头有事却不想做的时候。

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想想后天要交却一字未写的稿件，我欣慰地笑了。

可是那又咋样，这些长答案，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一本电子书不是么？

斯坦福大学的约翰·佩里教授是一位「高效的拖延症患者」，他的「高效」就体现在因为拖延着做正事，倒是做成了很多别的事。在他的著作《拖拉一点又何妨》中，他把这种方法归纳为「结构化拖延」法。这个方法的要诀是，把看起来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排在清单最前头，把其他不紧急但也值得一做的事排在清单后面，为了避免去做清单最前面的任务，人就会努力做清单后面的任务，并摇身一变，变成了高效人士。

「结构化拖延」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地处理了我们的内疚感。确实，换个角度，如果我们最终不想面对那个让我们倍感压力的终极 BOSS，利用拖延产生的内疚感打打小怪，做点我们平时想做却拖延着没做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选择哪些事仍有讲究。它应该确实是你在「做」的一件「事」。「做」的意思，是你在发挥你的主动性，你在创造而非消费。「事」的意思，是它确实是你想做也需要做的。只有这样，做这些事才能减轻你的内疚感，让你重新获得掌控感和动力。在我上面举的例子中，打扫卫生、运动、在知乎写答案，都不算坏事。打小怪是为了积累经验和信心去面对终极 BOSS，如果你选择继续刷淘宝、看美剧或者玩网游，难道你真打算再积累点内疚感，憋个终极大招出来么？

也许有人要问，那终极大 BOSS 到底什么时候打？按「结构化拖延」的说法，要么等又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任务来，原先那个重要紧急的任务也被排到后面了，你自然会做它了。要么等任务清单上后面的任务都做完了，清单上只剩这么一个任务，你自然会去做了。

我的态度是，如果你真的打不过终极 BOSS，至少这条原则让你有了些其他收获。但我心里其实还有别的期望。很矛盾的是，当你愿意先放下那个让你备受挫折和痛苦的事，在做其他事中化解你的内疚感，你反而更可能有信心和勇气，在合适的时候，站在那个可怕的 BOSS 面前，迎接命运早已为你安排的，终极一战。

原则八：和他人建立联系

先容我跑会儿题。如果你是一个拖延症患者，只用一个字来形容你自己，你会用什么？我知道有人忍不住要用「懒」。不过如果是我，我会用「宅」。

据我观察，学校里的学霸通常都是成群结队的，喜欢出入自习室图书馆这类人多的地方，相反，爱拖延的学渣通常都是形影相吊的，喜欢在宿舍一宅到底。「宅」容易生出拖延症，一是因为我们内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关于「空间功能」的假设。在这个假设里，图书馆、自习室或者写字间是和工作相联系的，而家或宿舍是和休息或娱乐相联系的。空间功能假设对人行为的影响是很微妙的，你到了被假设为工作场所的空间，自然就会表现出工作的样子，反之如果你在家或宿舍，你再怎么鼓励自己好好工作，也是难上加难。所以宅的问题，是混淆了工作和娱乐的界线。二是因为人是社会的动物，总是以他人的行为为参照。学习或者工作氛围很容易相互感染，反之如果你一个人宅着，你能参照的就只有自己了，而你也知道，自己压根靠不住。三是因为，如果你一直宅着，你很难跟别人建立起有效的情感联系。还记得我们说过拖延是因为「缺爱」吗？

所以在我确定来访者有拖延问题的时候，我会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们从宅的私人空间驱赶到图书馆或自习室这样的人多的公共空间。

可是有时候这样还不够，因为这些周围在学习的人都与你无关。无论你埋头苦读还是沉迷游戏别人都不在乎。有时候，你还需要一个你在乎也在乎你的人，你需要和他人建立起有效的情感联系。往抽象说，与他人的联系关乎「爱」，往具体说，与他人的联系关乎「反馈」。在原则六中，我们讲过反馈的重要性。自我反馈其实是很难的。更好的反馈是由别人给你。现在已经有很多像番茄工作法这样提供反馈的 APP 了，我猜接下来马上会有基于社交反馈的 APP，即你把自己的工作计划发给某人，在某个时间点告诉他你的工作进度，请他对你进行监督。你越在乎自己在他／她心目中的形象，这种监督反馈就越有效（帅哥美女暧昧对象效果尤佳）。

在公众面前承诺也是一种办法。记得我第一次上这课的时候，讲到这一段，我问谁想克服自己的拖延症，有个同学勇敢地站了起来。我问他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想要完成什么样的事，他说了一堆他的计划。我说，你愿意向全班承诺吗？如果这样，两周以后我们再来问你。他斩钉截铁地说可以的。

两周后，当我环顾教室想问他进展时，再也找不到他了。所以为了防止课上再出现这种非战斗性减员，我再也没用这个方法。社会承诺可能没帮助他克服拖延症，但至少让他不敢来教室了。这也是种力量不是么？

原则九：设想未来

我的博士论文其实不是做心理咨询的，是研究跨期决策的。所谓跨期决策就是人们如何在当前的利益和未来的利益之间进行取舍。这个领域的知识，除了人们会高估自己在未来的能力和资源，低估未来效用（utility）的价值之外，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观点，是人们有时候会把未来的自己当作别人。当然不是完全的陌生人，更像是一个很近的亲戚。

普林斯顿大学的艾米丽·普罗宁（Emily Pronin）通过一系列有趣的实验证明，无论是为科学研究献身喝一些恶心的液体（酱油和番茄汁的混合物），还是花时间行善事为他人辅导功课，或者为慈善项目发一堆电子邮件，当要求「现在的我」做这些事时，我们都会比较吝啬（这不是喝毒药吗、对不起我很忙、发垃圾邮件真的好吗），但是预测「未来的我」或他人会怎么做这些事时，我们都比较慷慨（不就是捏着鼻子一口干了的事么、没问题请叫我雷锋同志、为了慈善义不容辞）。

我们对未来自己的设想和对别人的设想在很多地方是类似的。对未来自己的善意和对他人的善意是类似，而对未来自己的痛苦也和对他人的痛苦是类似，而这种痛苦很难完全被感受到。这么说来，总把痛苦留给未来自己的拖延症患者，原来是不够善良啊。

在前面的原则中，我曾说，自我管理就像自我谈判。这里我还得说，自我管理其实也像管理团队。团队中，「现在的我」是嫡系和亲信，拖延的人太习惯把好处留给他，把脏活累活留给别人。「未来的我」就是那个干脏活累活背黑锅的「别人」。要管理好一个团队，你必须要公正处事，平衡各方面的关系。你需要拉近「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的距离。

拉近距离，努力帮助「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建立联系，是不错的克服拖延症的方法。连接「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的，既是目标引发的意义感，也是不同自我之间的一种独特的「自爱」。

所以有时候，为了让「未来的我」更生动一些，以建立起这种更深的联系，我会给他写信，想想他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我」，会如何看待「现在的我」所做的选择，如何因为「现在的我」的辛勤努力而心怀感激。有时候，我甚至会跟他讲讲我现在的困惑和压力，有时候写着写着，我会觉得，有那么多的「我」站在我身旁，并因此充满力量。

原则十：冥想、运动和睡眠

每次寒暑假开始的时候，我都会给自己订一堆的计划。当然这些计划从来没有完成过。平时我很忙，但忙里偷闲也能生出些灵感，写些率意的文字，感觉很好，以至于我常想，要有大把的时间就好了。

当假期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变得非常拖沓和效率低下。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抑郁自责，但就是无法有效率地工作。有时候，自由真是一种负担，越是自由，越需要你有超强的意志力，否则，意志力低下的感觉真不好受。

今年寒假有些不同了，倒不是我完成计划了，而是我没那么焦躁了。这是因为我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正念式冥想。每当烦躁抑郁的时候，我会坚持做一段时间的冥想。它的确有效。重要的不是冥想，还在于冥想背后传递的生活理念和态度——专注于此时此刻，和自己在一起，觉察而非改变，接纳而非批判。这些都有助于我们克服拖延症。当然等焦躁的时候再做冥想，有点像火势已经很大了再拿灭火器，已经有些晚了。最好是能在心平气和的时候养成每天做半小时冥想的习惯。

关于正念冥想，我在知乎幸福课的专栏里已经做了一些介绍。向大家推荐一本书，卡巴金老师的《正念》，这是我近几年读过的阅读体验最好的书之一。卡巴金老师颇有仙风道骨，我和 @李松蔚 老师参加过他的正念减压培训，收获颇丰。另外，有认知神经科学的研究证明，长期的正念式冥想练习确实能够让人保持专注。《自控力》是一本非常不错的书，也是本系列文章的重要参考读物。但是你知道吗，同样的作者写的《自控力 2》，却是一本讲瑜伽和冥想练习的书。这并非偶然。

有些克服拖延症的方法，人人都知道有效，却很少有人去做。适量的运动和充足的睡眠就是这样的方法。有人问做什么运动最好，我觉得从最简单的楼下散步五分钟到最复杂的每天一个马拉松，都行。重要的是保持运动的习惯和规律。当然还有睡眠。很多人喜欢熬夜工作。长久来看，睡眠不足会让意志力低下，绝不是保持高效和专注的好方法。

关于拖延症的话题，就暂时告一段落了。让我再重复一遍这段话：和其他心理问题一样，拖延症只是我们整个生活图景的一部分。拖延症的背后，是我们的恐惧和期待、犹疑和奋斗、局限和潜力、现实和梦想，是我们的人生，和人生的意义。

最后让我用一个故事，来为这系列的文章做个结尾：

从前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下山去化缘，回到山脚下时，天已经黑了。

小和尚看着前方，担心地问老和尚：师傅，天这么黑，路这么远，山上还有悬崖峭壁，飞鸟走兽，我们这一盏小小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这一点点地方，我们怎么才能回到家啊？

老和尚看看小和尚，平静地说：

「看脚下。」

有时候我们会这样，迷茫、自我怀疑、焦虑，因看不清远方的目标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这时候你还有足够的精力和资源照亮你脚下的一点点路，那么就看脚下。走着走着，回过头，也许你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

而这，也是和拖延症告别的道路。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给青年

一无所有

游戏不值得

模式切换

失败者思维

成为很厉害的人

为何平庸

精益人生

实用「成功学」

警惕单因素模型

去学习

常识积累

东北大乱炖

多线程工作

无用之学

智力模式

剪除枝蔓

会思考

怎样思考

深度与宽度

解读人心不简单

洞察隐藏世界

避开软性洗脑

自由探索者

信号与噪声

关于本书

《开放的智力——知乎采铜自选集》/采铜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王云川 周婧

实习编辑 刘思毅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19-0000140818-1

DNA-BN：ECFD-N000000670019

最后修订：2014 年 08 月 08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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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采铜

来到知乎已经三年零两个月，这本文集算是一个交代。

上知乎以前，我是一个研究过一点心理学又做了点用户体验的专业工作者。我在一座小城市一呆就是 18 年，然后在一所同省的大学一呆就是 9 年。我内向、胆小，更没什么阅历、游历，连朋友都很少。和这个国家里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一样，我是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才华寡淡的乖学生，一个唯唯诺诺、精打细算、三点一线的打工族。很多时候我很满意这种状态，这种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领域里一点点打磨的状态，但也有些时候，一种茫然无措感会突然袭击我，因为我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我的生活是否也和今天一样。虽然那时我已有一个宏大的梦想，但我不知道怎么实现它。

后来我发现了知乎。我发现那时已有几位大牛的答题数突破 1000，看上去他们无所不知；我发现很多问题，我是怎么读都读不懂的，因为里面的术语完全没听过，甚至查都查不到；我发现我兴冲冲地去回答问题，常常只写个两三句话就写不下去了，原来我以为很懂的东西，说出来时却张口结舌。像是一个部落土著，突然闯入一个川流不息的都市，我被一种「现代文明」所震慑。这种冲击让我的内心无法平复，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有这么多山外有山的高人，有这么多高深莫测的问题……

发现自己的无知、狭隘和浅薄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而在而立之年收获了这个发现又是件多么悲喜交加的事啊！知乎「逼迫」着我不停地阅读和思考，「引导」着我推开一道道从未涉足的门，又「激励」着我书写、修订和完善一个个答案。与此同时，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我有了越来越多的知音，有了很好的朋友，还有老师愿意指正我的错谬。

作为一个天分不足、起步又太晚的人，我在知乎踏上了一段奇幻旅程。这三年多来，我竟答过大约 1200 个问题，其中有一些是随性甚至草率之作，但也有不少是精心酝酿、细心摸索和反复修正的成果。在后一种情况下，写作于我就是一种把自己推至边界的方式。在这期间，原来某个模糊而绵延的想法，渐渐清晰，我发现了一种叫做「开放的智力」的东西，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意识，更是一种实践。它反对用一种一维、固化和封闭的态度，去看待人的智力和智力活动。人的智力活动，不应囿于某个单一的知识领域或实践领域或者某种身份，不应臣服于某个既成的思想体系，也不应寻求对现实世界的标准化解读。它应是开放、没有边界、毫无成见的，它应努力吸取一切有用或有趣的知识、思想和实践，不惧怕自我反思和自我革新，尊重经典和传统，又拥抱时尚与变化。

本选集中所遴选的文章，或多或少体现了「开放的智力」的精神。我尽量在一篇文章中将不同学科领域的知识和思想糅合在一起，用来阐述同一个主题。在原来的知乎答案的基础上，本书又作了一些增补，试图使这些文章更加丰富和完整，例如在《大学生和职场脱节在哪里？》一文中，我增加了社会学家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哲学家怀特海《教育的目的》和人类学家布洛克《吾思鱼所思》中的论述；在《如何多线程工作？》一文中，我增加了《编程大师访谈录》中的几个例子。除此之外，本书还新添了三篇未曾发表的新文章，其中《学习中的信号与噪声，兼谈反脆弱、愚蠢术和一万小时理论》和《在学渣和学霸之间：成为自由探索者之路》均是八千字的长文，整合了多个领域的思想和案例，还有一篇是《软性洗脑术：注意控制与反控制》，希望能使大家受益。

最后，我要感谢湖玛和其他知乎员工的辛勤工作；感谢动机在杭州、李松蔚等老师与我长期而真诚的交流切磋；感谢江南大学设计学院的王云川同学允许我使用他的毕业设计作品作为本书的封面；感谢我的家人对我一如既往的支持和鼓励；感谢所有给予我信任、祝福、褒奖和批评的朋友！

给青年

一无所有

25 岁，为什么我仍在一无所有的起点上？

1. 1904 年，25 岁的爱因斯坦靠在专利局的工作维持生计，并利用业余时间潜心研究物理学。次年，他发表了 6 篇物理学论文，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和光量子假说。

2. 1913 年，24 岁的维特根斯坦离开了罗素和剑桥，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开始独立研究，临走前，在罗素的恳求下，这位本科生写下了《逻辑学笔记》手稿，一份连罗素也无法读懂的哲学作品。

3. 1924 年，24 岁的泡利提出「泡利不相容原理」。

4. 1927 年，24 岁的冯·诺依曼在数学上严格地证明了当时量子力学的两种理论——波动力学和矩阵力学——的等价性。至 1927 年底，冯·诺依曼已经发表了 12 篇数学论文，在欧洲数学界引发轰动。

5. 1931 年，25 岁的哥德尔发表论文《论〈数学原理〉及相关系统的形式不可判定命题》，提出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6. 1936 年，24 岁的阿兰·图灵发表论文《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提出了「图灵机」模型。

7. 1962 年，24 岁的高德纳开始了《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的写作，4 年后，他已完成了 3000 页的草稿。

8. 1984 年，25 岁的沃尔夫勒姆开创了「细胞自动机」的研究领域，两年后，他创建「复杂系统研究中心」，四年后，他开发出了数学软件 Mathematic。20 岁时，他获得加州理工学院理论物理博士学位。

9. 1998 年，25 岁的拉里·佩奇和 25 岁的谢尔盖·布林创立 Google。

10. 2004 年，20 岁的扎克伯格创立 Facebook。

新近的，可以看看 MIT Technology Review 每年评选出的 35 Innovators Under 35（35 位 35 岁以下的创新者），今年获选的最年轻的一位，是一位 21 岁的中国男孩。

在知乎，我已经看到了太多类似的问题，虽然提法不尽相同，但都让我感觉到很多年轻人在社会的世俗评判标准下、在与他人尤其是同龄人的比较中形成的迷茫和迷失。所以，我回答了「清华北大或者其他 985 高校的学生都很牛吗？」，回答了「如何克服优越感？」，回答了「如果兔子都在拼命奔跑，是什么给了作为乌龟的你前进的动力？」，回答了「知乎上，月收入超过 1 万元的人士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回答了「为什么长大以后反而不容易快乐？」，回答了「高中时代的优秀青年（知识面，心忧天下，自我觉醒）到大学后翘课却不看书，偏激同时没有立场。对知识不热爱，不追求。千人一面，被体制同化，愤青又拜金。这是在持续优秀中走向平庸吗？原因有哪些？」……我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去说着同一个道理：把目光从社会和他人对你的期许（或者挑战）中移开，好好想想你自己，你的优势，你的才能，你的资源，以及，你的理想，然后去低头走你自己的路，创造你自己的人生价值。

25 岁的人，有车有房、有妻（夫）有孩，很了不起吗？真的有比较的价值吗？真的有问「为什么」的价值吗？如果要比，为什么不去比我上头列举的，那些历史上的「25 岁」？他们也是人，所谓天才，也不过是事后的定义。25 岁的爱因斯坦，不过是一个平头小老百姓；25 岁的维特根斯坦虽然是富二代，但他完全视金钱如粪土；25 岁的冯·诺依曼，违背父亲的意愿，放弃了当时最有「钱途」的化学工程专业，醉心于数学和物理的海洋。他们之所以成为了今天为我们所熟知的人，是因为他们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并且努力地、义无反顾地，尽力去把这个才能发挥至最大。

如果今天，一个 25 岁的年轻人，哭丧着脸，在我面前说他「一无所有」，我不会同情他，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我还会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因为，「一无所有」这个说法实在是错得离谱。你不过是钱袋瘪着，可你的脑袋难道也是空的吗？你的大脑里装载的那些知识、经验、理论和方法，是你最宝贵的财富，即便这些真的不多，感谢上帝你不是文盲，你还可以阅读，还可以写作，可你却把它们闲置不用，让它们荒废长草，然后在众人面前哀叹「一无所有」，以获得一些廉价的安慰和同情，然后继续「一无所有」，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任何一个人，站在这个星球上，站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你的肉身、你的皮囊，可以用经度、纬度、高度和时间这四个维度来定位，但是还有一样东西，无法被这四个维度定位，这就是你的灵魂。灵魂是你的「第五维度」，是可以在根本上定义你的东西，它独立于时间和空间，当然地，也独立于金钱、权力和地位。

今年下半年，和以往不同的是，我开始不得不去思考有关死亡的问题。我发现，一个人的生命，真的只有放在一个更大的「格局」下，放在整个星球、放在整个历史中，才能真正去看清它的价值和使命。看完《地心引力》，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的，不是那个活下来的桑德拉·布莱克的角色，而是死去的乔治·克鲁尼的角色。我完全震惊于，在那样一种危险的情势下，他竟可以如此淡定如此平静地说话、聊天、开玩笑，最后，非常理性地，选择放弃自己最后一点求生的机会，挽救了自己的同伴。当乔治·克鲁尼往宇宙深处漂移而去之时，他的经度和维度消失了，他的时间消失了，唯有剩下他的灵魂，自由地漂移着，带着一个无法被打破的纪录，直至永生。他这个消逝的身影，既是科学的，也是道德的，更是美的，但归根结底，是哲学的。

世事艰难，任何自怨自艾或者洋洋自得都是一种轻佻。一个人，应该为自己的才能，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坐标负起责任，而不是左顾右盼、随波逐流。如果你抱怨自己出身不佳以及资质平平，那么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努力赚钱，拼尽全力，为自己更为自己的家人，使之过上有尊严、有保障的生活；如果恰巧你发现自己身上有那么一点天才，那么你还可以考虑，为这个世界贡献点什么美好的东西。

游戏不值得

游戏与成长有必然的联系吗？有没有必要戒掉游戏？

首先我想声明的是，游戏在我心里就是艺术品，同时也是许多伟大的人类智慧的融合，所以对于游戏本身和游戏行业的从业者，我始终持有一种欣赏和倾慕的态度。

但是对于广大的游戏爱好者来说，我虽然认为完全戒除游戏没有必要，但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玩游戏的时间、丰富自己其他方式的业余生活，很有必要。因为，玩游戏这点事，是真真切切的「以有限搏无限」即「以有限的生命时间去搏无限的游戏时间」的活动。

这里可能有人会问，电影、电视剧、动漫、小说这些东西，不也是多得无边无际，不可能看得穷尽吗？为什么独独要说游戏呢？还真的很不一样，因为与电影、电视剧、动漫、小说这些不同，游戏是同时拥有以下两种特质的文化产品：

一曰排列组合；

二曰循环语句。

排列组合大家高中数学都学过，有限个数的一组东西，一经组合就会演变成数量大得多的不同情形。游戏的一大基础，也就是排列组合。游戏中的角色、怪物、宝物等，都是若干个属性值比如生命值、攻击力、防御值、气值等的组合，每个属性下本就可取几十种等级，再加以组合，几成无限。所以一个玩家，在游戏中打来打去，其实不过是在这近乎无限的排列组合中求索抽插而已。游戏创作者轻易地变换某个组合的数值，再加上视觉和动作的包装，就能祭出一款新怪，让你废寝忘食地打上好多天。这不正是「以有限搏无限」么？

循环语句就更好理解。一个游戏程序囊括了好多循环语句，而玩家在游戏中的每次拼杀，不过是多执行了一组循环。你看，「前方一大波僵尸来袭！」实则是一头僵尸的一大波循环来袭而已，循环次数 20 次，你打上十分钟，若循环次数赋上个 2000 次，你就得打上几个星期。如此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又与拉磨的驴子有什么区别？

所以明面上你玩的是嗨翻天的游戏，实际上，你玩的不过是排列组合和循环语句——游戏创作者的两根魔法棒而已。

这两根魔法棒的作用，除了繁衍出无限的游戏时间外，就是让你「得不到新东西」。排列组合里的各种属性及其数值都是已知的，只不过组合起来后成了表面上的新东西而已。一次次的循环也没有新东西，不过是加了点随机性，又成了表面上的新冒险而已。

我可以肯定地说，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不吸收新东西，变成笨蛋是迟早的事。没有新的信息输入，没有新的知识刺激，认知的视域一步步变窄，反应的模式一步步固化，最后大脑就会僵化生锈。退一步说，若是你真的必须每天花 n 个小时来玩游戏，那么也请经常去尝试新的游戏，去体验和感受不同游戏的设计和玩法，这比你一年到头趴在一两款游戏里要好得多。

若不是，假如你真的一根筋地用有限的生命时间去搏那游戏中无穷无尽的组合和循环，废寝忘食地奋战几年之后，到头来，可会留下一星半点有价值的东西？别说什么激情澎湃的青春回忆，因为你每一天的回忆可能都是相似的。

当然，并非所有的游戏都是以排列组合和循环语句为根基。但是你看市面上流行的、最让人无法自拔的那些网络游戏，哪个不是如此？

当然，其他的文化产品也可能存在排列组合和循环语句，但是它们最多两者只居其一，且演绎的程度不在一个量级。

比如电视剧里面，排列组合是常用的招数。Gossip Girl 里面，男女角色之间排列组合悉数睡了遍，每多睡一个组合，就能多拉伸出好多集剧情，是杀观众时间的妙方。但至少，睡来睡去也就这么十几种搭法，跟游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再比如综艺节目里面，循环语句也是常态。《非诚勿扰》每一期就是循环一遍 24 个女嘉宾加四五位男嘉宾的套路，你每看一期就是多循环一遍，至于半年、一年、两年前的节目里的人尤其是男嘉宾，你还能记起多少？正所谓铁打的孟非流水的嘉宾，但至少，每个星期也就循环两次而已。

所以，游戏作为一个艺术品，你可以去欣赏、去揣摩、去体验、去玩味。但同时，游戏又是一个碾压时间的深渊，当你用你的血肉之躯和不可逆的人生轨迹去迎战无尽的组合和循环时，不妨多想一句：这值得吗？

模式切换

大学生和职场脱节在哪里？

「孩子们，欢迎从『游乐场』模式进入到『荒野求生』模式！」

——如果在大学生眼里，即将迈入的「社会」有一扇有形大门的话，我会兴冲冲地在门上挂起这样一条横幅。

游乐场模式的本质，不只在于它是可以尽享欢乐的地方，更在于它是由一系列既定的游乐项目所构成，每个项目都有确定的起点、终点、路径和时长。身处在一个项目中时，你的欢乐、兴奋、惊喜、恐惧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也许有时你需要面临一些过关晋级式的挑战，但这些挑战本身也不过是一种复杂度有限的模拟。

而在荒野求生模式中，你无所依凭。你会遭遇到一个个未曾料想的、未曾遇见的麻烦，比如饥肠辘辘、猛兽环伺，你必须使尽浑身解数，去独立地解决扑面而来的棘手问题，然后是下一个问题，又一连串问题……没有说明书、没有攻略、没有锦囊。

两种模式培养出的，是不同的思维品质。

游乐场就像一个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里不需要解决现实问题。所以老师只需传授知识，你只需接受。老师们永远会这样教导你：「当你疑惑的时候，去翻教科书！去查文献！或者随时跑来问我！」这些话的潜台词是，前人已经为你预备好了答案。

所以在学校里，你思考问题时总会从理论出发：某某人在某某时间提出了某某理论，「哇，今天又学到个新知识！」；又至理论为止：通过一番思考和探究，你又验证了一遍该理论，或者（更牛一点的）对理论有新的扩展或深化，「哇，又写了篇好 paper！」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理论所在的领域，其最初的起源，正是为了解决某个现实的问题或者受某个真实的现象而引发。而你在接触该理论时，那个现实问题早已不存在或者不重要了；或者，它依然重要，而你却毫不关心。所以，你可能会不自觉地沿着前人铺就的道路走下去，却不知道，这条道路到底是要通向何方。

社会学家 C·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一书中就尖锐批评了一种「抽象经验主义」的研究理念。这种理念是 ，社会科学研究都强调科学的精确性，遵从严格的统计方法，但是当复杂的社会现实抽象成数字之后，置于表面之下的「结构、历史和心理学的意义……却被抽空了」。他认为，目前社会科学的主流方法「拒绝评论当代社会，除非它已经经过统计仪式这一小而精的程序操作」，而这种数字的精确性只是一种伪精确，因为它无法准确描摹出世界复杂多变的本质。遗憾的是，尽管米尔斯的抗议振聋发聩，但是学术界仍旧遵循抽象经验主义的主流轨迹前进。

这种以脱离现实世界为代价来追求理论内部精确性的研究取向，投射到大学教育，就是让无数学生感到迷茫：「我学的这些知识到底有什么用？！」 当然，很多象牙塔中的学究们，往往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学生，他们讲授的是令人为之骄傲的「无用之学」，「真正高贵的知识是无用的」。而在我眼里，这不过是一种呓语。作为学者，已经拥有一个学术性的职位可以安身立命，他们当然可以对「知识无用」泰然处之，可是广大的学生呢，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会从事学术工作，而绝大多数人都必须走向社会，在风云突变的现实世界中求生。用「无用之学」来搪塞学生，岂不是太自我中心、太不负责任？伟大的哲学家、数学家和教育思想家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在《教育的目的》一书中就直言道：「空泛无益的知识是微不足道的，实际上是有害的。知识的重要意义在于它的应用，在于人们对它的积极的掌握，即存在于智慧之中。人们习惯上认为，知识本身——而不是和智慧一起——会使知识的拥有者享有一种特殊的尊贵。我对这种知识却缺乏敬意。知识的价值完全取决于谁掌握知识以及他用知识做什么。」他以「二次方程」的教学为例，来说明教育与现实脱节的现实。他说在学校里，二次方程的知识被抽象地传授，学生并没有被引导把这个知识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学生并没有建立起这样一种认识，「二次方程式代数学的一部分，而代数学是人们创造出来用以清晰描绘量化世界的智力工具」，于是他抱怨说：「代数学无论在表面上还是事实上，都退化成了无意义的所谓知识，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悲的例子」。

知识本来就起源于实践，源于人在与现实交互时产生的困惑。甚至于，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知识并不存在于书本之中，这其中有些知识甚至连语言都无法表达，只是嵌入在人们的行动之中。在这一点上，人类学家恐怕是最有发言权的。一本结合人类学与认知科学的著作《吾思鱼所思：人类学理解认知、记忆和识度的方式》（How We Think They Think）对此有精彩的论述，该书作者、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人类学家莫里斯·布洛克（Maurice Bloch）写道：

「另外一个人类学和认知心理学共同关心的领域，揭示了非语言知识的重要性，也就是我们如何学会实际的日常任务。显而易见，我们并不是通过解释具体到细枝末节的方式，教一个孩子如何绕过一个房子或是关上门。似乎很多知识是通过文化传播的，而我们对这一过程并无觉察。在教育高度发达的社会，人们更重视显在的教育过程，这遮蔽了文化潜移默化的作用而产生误导；但是在非工业化的社会，占据人们大多数时间和精力的活动——包括如何洗澡、洗衣服、做饭、种植等——都是通过模仿和试探性参与实现的。」

他还说，人类学家发现，在师父向学徒传递特殊技艺的过程中，「语言只起到最有限的作用」。例如，「人类学家莱夫（Lave）研究利比里亚裁缝时，她发现了她所称的『学徒知识学习』（apprenticeship learning），它依赖于这样一种假设：『知晓、思考、理解皆基于实践产生』。」其实，在现代社会的工作场合中，富有经验的老员工与菜鸟员工之间的知识传递，也属于这类「学徒知识学习」，但是在大学里，学生被迫从广阔的现实世界和实践环境中剥离开来，进入了一个纯粹由书面知识组成的抽象世界里，失去了学徒知识学习的机会。

在实践中，你会自行产生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困扰你、折磨你，让你焦灼不安。于是你非常迫切地试图解答它，在这个求解问题的过程中，旧的知识被激发、调用、重组，而新的知识也一点点萌芽。而在游乐场模式中，你遇到的问题是由老师提出来的，而不是源于你自己内心的渴求，你缺少足够的动力去自行解答它，你只是在搬抄某一个答案。当然，你需要了解这些答案——这些人类文明历程中的精华。但是，你更应磨砺出「从对现实的悉心观察中挖掘问题，又对问题进行独立和系统的分析甚至构建出新的理论，以最终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你更应知道，当你失去了所有的拐杖和火把，当你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问题，当你查了无论多少文献都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在一片漆黑中，你如何活下去。

这就是荒野求生模式。它从观察和分析现实问题开始，经过一番（也许是理论层面上的）分析和探索，又回归到现实。

一旦进入荒野求生，你必须了解，这个世界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法，只有这种方法可以帮助你很好地活下去，其要旨包括：

1. 正确地认识问题，而不是简单地使用别人的问题表述。可以基于对现实处境的深入和缜密的观察，对问题进行重新定义，以接近该问题的本质。

2. 对问题进行完全独立的思考，不借助书本和搜索引擎，因为你面前的问题是独一无二的、全新的。你可以大胆提出若干个假设性的求解方向，然后去尝试，此时失败是正常的，但你会从中得到意外的收获。我读博期间曾去一家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实习，从事用户研究的工作。刚入岗位时，承接在校时的惯性，一接到个任务，不是先用自己的头脑作一番思考，而是打开 google scholar 就一阵狂搜。花了很久时日才慢慢醒悟，企业里给出的问题都是具体而特殊的，断无前路可循，必须养成主动思考、先行分析的习惯，通过思考提出若干假设后再去找文献或其他方法探索论证。

3. 继续独立地思考，但是你可以在希望比较大的求解方向下，有针对性地寻找相关联的知识，此时你需要快速筛选和学习新知识，甚至需要不带偏见地、尽可能多地寻找各种可能有益的知识，也包括与他人交流意见。这一点启示也不容易，因为人的认知模式总是先入为主的，先期进入的信息会在头脑中形成一个初步的框架，当后面的信息摄入时，原先的框架会影响我们对新信息的解读，甚至有意无意地采纳与之前信息一致的部分，而将相冲突的忽略掉。

4. 在结合知识以分析问题的过程中，你可能会试着提出一些假设性的理论或者模型。记住，不是只有专家、教授、名人、权威才有资格提出理论，你也有能力来构建理论。构建理论的过程可以帮助你在对问题的分析上达到一个新的深度，同时也能将问题简化到其最本质的层面，并且可能在将来复用至近似的问题。

5. 你提出的理论必定需要修正，这时你可以试着用你的理论去尝试解决问题，也可以试用于各种扩展情境，如果发现其 bug 就立即修正。迭代之后，你的理论就变得越来越有力度，解决问题的大门就此渐渐打开。

6. 但由于理论毕竟是对现实的抽象，所以你还需要去关注各种细节性的问题，去通盘考虑现实情况，去穷尽和评估各种因素，这样才能得到一个比较完备的解决方案，来彻底解决这个复杂的现实问题。

7. 通常解决一个难题的方案是非常巧妙的。如果你觉得这个方案不够巧妙，不妨试着重复以上步骤，直至找到那个巧妙的方案。

在荒野模式下，你还必须了解，与思考和发展「理论」相比，解决现实问题有如下不同之处：

1. 理论问题通常事先构想出一个理想的环境，把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加以屏蔽，因此变得比较「单纯」；而对于现实问题，你必须同时考虑方方面面复杂的因素，罕有简化的方案。例如很多心理学理论，诞生于实验室的「理想环境」，因此在应用到现实时往往捉襟见肘。相反，美国商学院的研究和教学方式和传统学院派路数殊为不同，并且取得巨大的成功，究其原因，正是在于其着眼于分析复杂现实问题的理念。

2. 理论问题最初源于现实，但会渐渐走向自我生长的轨道，有可能随之离现实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学术圈里一小部分人的自弹自唱，与外界隔绝；而解决现实问题时，必须时刻思考人们此时此刻的真实需求是什么，为真正的价值而战。例如，大多数心理学理论已经演变为自弹自唱，不过心理学界中最有创造力的心理学家还是会从对现实的洞察中挖掘出不为人注意的新现象并为此构建理论，我相信，其他很多学科，也有类似的情况。

3. 很多学科的理论探索，通常会寻找和分析那些一般的、普遍的现象，这一方面是理论自身发展的需要，一方面也受限于科学研究对于「重复」、「可验证」的严谨性约束。但是在处理现实问题的过程中，分析极端现象的价值常常会远大于一般现象。比如塔勒布在《黑天鹅》一书就反复强调分析极端现象的重要性。而凭借需求层次理论闻名世界的心理学家马斯洛，这个研究路数颇为另类的学者，他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研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人物的共同点，从而得出非常有启发性的结论，告诉我们「自我实现者」的一系列特质。在另一领域，创新设计的顶级公司 IDEO 十分热衷于研究「极端用户」，用以激发全新的创意，来解决异常棘手的难题。

4. 现实问题的另一个特征是，它常常瞬息万变、变幻莫测。尤其在风云变幻的商界竞争中，变化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例如，前段时间京东对苏宁的电器价格战，自刘强东微博宣战不过数个小时，作为第三方的一淘网，立即上线针对性的电器比价产品，其快速响应的意识和执行力都令人瞠目。而在象牙塔中，一篇学术期刊论文的发表周期一般为两年，有些学科如数学甚至会长达五年以上；而一本更新及时的教科书，里面最新的内容，也至少是五年以前的研究，绝大多数会是十年、二十年前的结论。因此，以前作为思想和知识前沿阵地的大学，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时代的今天，似乎已经变得过于缓慢和笨重。

简而言之，求解现实问题，就是求解复杂性，求解各种未知和不确定，以及求解永恒不息的变化。而这些，都很难在校园中得到锻炼。有趣的是，对同一现实问题的求解，学术派和实践派常有同台竞技的机会。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用户体验（User Experience）领域，这是一个近二十年才逐渐兴起的领域。在这个领域影响力最大的几位标志性人物，都没有采取学术研究的路数，而是从实践中摸索而来。例如，写下《设计心理学》《情感化设计》等影响深远的作品的唐纳德·诺曼（Donald Arthur Norman）虽然原本是一位认知心理学家，但他后来投身工业界，在苹果等公司任职，后又成立体验咨询公司，他的作品全都得益于他对日常生活和设计实践的观察和感悟，全然不是用学术写作的路数。另一位用户体验界的权威尼尔森（Jacob Nielsen）可能是世界上做过可用性测试最多的人了，他基于自己大量的可用性测试的实践，总结出可用性工程方法和十条启发式原则，成为了该领域应用最广泛的实用工具。还有一位，《交互设计精髓》的作者，库珀（Alan Cooper）则是一位资深的程序员，「Visual Basice 之父」，他全凭自己 UI 编程的长期实践，而不是在论文堆中找灵感，写下了这本交互设计的奠基之作。相反，关于「用户体验」课题，学术界（主要是人机交互界）每年都会发表不少论文，比如为用户体验建立理论模型，界定它的概念内涵，以及探讨其与不同设计因素的关系。但是这些论文并没有对业界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推动。

但是，一个颇有讽刺性的现象是，在学校里，可能会有从来没有实际做过用户体验设计的老师在教授学生用户体验设计。这就是大学教育的一个颇为荒诞之处，一方面大学生要掌握足够的本领，以进入社会、进入企业去解决全新的、复杂的现实问题；而另一方面，教育他们的大学老师们，绝大多数没有解决现实问题的经验。他们从本科到博士到讲师到教授，从未踏出校园一步；他们的知识都是自书本得来，从理论演进到理论，而丝毫不知如何从现实中学习。这种荒诞性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学生们普遍觉得学无所用，找工作时没有竞争力，全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股机灵来加分，而教育者，自顾自以培养学者作为大学教育的主要目标，甚至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实验室寻找人力资源。曾任哈佛学院（哈佛大学中的一个著名的本科学院）院长的哈瑞·刘易斯（Harry R. Lewis）在颇具批判色彩的《失去灵魂的教育：哈佛是如何忘记教育宗旨的》一书中坦言，「教师和学生在学术竞争中共同得益，但他们追求的生活目标各异。很少有学生希望将来成为专家学者；而大多数教授肯定不希望（学生们）再『另谋高就』」。他还尖锐地指出，「在著名的研究型大学里，为了获得职称升迁，教授们在自己领域接受的培训日益狭窄化、专门化和高深化。终身教授的资格在多数情况下授予研究成果突出的教师，很少授予教学贡献突出者。在这一过程中，教师是否有兴趣或有能力帮助学生成长，则根本不予考虑」。

这也难怪，在游乐场模式中浸淫越久的人，越无法适应荒野求生模式。我在学校里多学了几年，对此感受深切，所以不得不反思起来刮骨疗伤。但是我想，很多已进入职场的人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深处旧思维的牵制。举个例子来说，国内互联网业乃至一些翘楚级的公司，在他们的产品工作中，有一道重要的工序，叫竞品分析。这道工序就是抄袭的制度源头，而其背后，正是游乐场思维的结果。研究生写论文时，大多数不懂得先对该课题进行充分的、独立的思考，而是一上来就查文献，看别人用什么方法，套什么理论，自己就立即照葫芦画瓢，仿制一通；这种做法，和「通过竞品分析来拷贝抄袭别人的产品」，其背后的思维模式，丝毫没有分别。竞品就像文献，它虽给你启发，却也给你无形的限制，框制住你的想象力。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在互联网行业，硅谷是无止境的创新发源地，而我国是无止境的抄袭竞速场。一个重大的原因，毫不客气地说，是从业者能力的差距；而这种差距的背后，是长期以来习得的思维模式的高下：高者直面现象、深剖问题、究其本质、创造解决方案，而低者，直接复制答案，并且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如果你沿袭游乐场模式下的思维惯性，也许也能在职场混下去，甚至，混得还不错。但是，如果你是一个颇有志向、希望成就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如果你总是梦想着去做一些不寻常之事，或者你绝不允许自己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那么你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勇气，挣脱对游乐场的依恋，跳入现实世界中，一点点地培养起问题导向、实践导向，以及容忍高度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思考方式和思考能力，只有如此，你才能成就一个不平凡的、充满创造和探索的人生。

失败者思维

人长大后就一定要变得很功利很现实吗？

问题补充说明：我今年 20 岁，也许我的问题各位过来人觉得不算什么，但我真的很难过。刚刚和我爸爸打电话时我说了学校要发展党员的事情，他就说要不给辅导员送点礼。我说我不想这样，如果我想我也可以买论文之类的，他又说可以买啊，那个有用。我觉得很失望，他在我心目中真的是个很厉害我很佩服的人，他却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他小时候也想着要改变这个世界，结果也只能妥协，还说我长大了也会这样的。假如不适应这个社会（他指的就是这种攻击性，送礼之类的）那就是社会的异类。我对他说你怎么能这样教育我呢。我很难过，想问问各位「过来人」真的是这样吗？

这是一个能激发起很多人共鸣的问题，本来我想写篇鸡汤的，什么黑暗啊，微光啊，腹稿都打好了，想完发现毫无说服力，于是想，干脆我们还是实打实，谈谈利益吧。

首先我想直接点说，题主你把问题弄混了，同时你父亲的建议也很糟糕。这根本不是该不该现实、该不该去逐利的问题，追名逐利根本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说更直白点，你如果自己不去成天想着挣钱，你一个大老爷们的，还指望着别人赚钱养你啊！但问题其实是，你功利也好，现实也好，想发财也好，想过上自由成功人生可以在微博上感叹「这才是生活」也好，前提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你要不要守规则？

而恰好题主在问题说明里举的两个事情，都是在破坏规则。

给辅导员送礼，如果入党名额是有固定限制的话，那么就涉及了不公平竞争，通过送礼，你也许如愿了，却把你的一个更有入党资格的同学给挤掉了。这个人，可能正好是睡在你上铺的兄弟，平日里你们相亲相爱，一起看片撸管一起泡妞打游戏，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你，竟然私下里捅了他一刀。

买论文，更是有违诚信的行为。一篇弄虚作假的论文，可能会带来很恶劣的影响。因为它可能引发其他研究者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继续研究，浪费大量的科研资源；同时，如果是医学论文，虚假的结果，可能会害人性命；如果是一篇工程类论文，错误的数据可能引发事故。当然题主要发表的论文，很可能还到不了带来严重影响的层次，但是其性质是一样恶劣的。

当然，这时可能很多人会说，现在世界竞争这么激烈，又有很多人在破坏规则，我不加入进去，就无法获得超额收益，在竞争中胜出。那么我想这样的人，一定没有学过博弈论。

博弈有很多种类型。一个简单的分法是，分成一次性博弈和重复博弈。

一次性博弈中的最佳策略很可能是有欺骗性的，因为博弈者不用考虑这次博弈的长期结果，所以采取欺诈策略的可能性就很高。例如，一个四处游弋的摊贩，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在秤上做点手脚，缺斤短两，因为即便消费者发现上当了也找不到他了。

而重复博弈则是双方会有多次的、长期的博弈，这时欺诈行为往往会被惩罚，使得欺诈者无法继续这个游戏，因此对于双方来说，互相信任，保持诚信，往往是比欺诈更好的策略。就像，一个菜市场里，各个有固定摊位的卖家，一般会比较诚实本分地经营，服务也更周到，因为他们更期望有回头客，而不是冒被投诉的风险。

人生，正是一个长期重复博弈的过程，不是一次性博弈。在这个过程中，在诚实守信的前提下，尽量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增加议价能力，通过为社会创造财富来为自己创造财富，是远比耍一些小聪明小手段、通过破坏规则来牟利更好的策略。如果一个初入社会的青年，一开始就选择用不诚实、破坏规则的方式为自己获取利益，那么他就会越来越依赖于这种路径，最后惨淡收场毫不意外。确实，现在的社会里，有些人会选择不择手段，也许他们成功了一次、两次、三次，但他们所冒的风险也非常大，很可能是不可持续的，纵观我国近些年的历史，多少曾经显赫一时的商人、官员，最终跌落下马呢？

其实知乎的很多事情也是这个社会的缩影。大多数人选择诚实答题，真诚地分享自己的知识和见解，很清楚自己的优点与不足，这些知友可能会和知乎一起长期地走下去，这是一种最好的双赢的方式。但是也有少数人，通过浮夸的语言、夸张的姿态赚饱眼球，满嘴炮火车，培养一批脑残粉后，找个机会收割一下，赚一票就走，这种人开始就想好了，就是一次性博弈。

男女关系也是这样。如果一个人成天想的就是打炮、搞一夜情，那么他就会选择学一点泡学，使一点手段，确实可能得手几次。但如果他要找的，是一个灵魂伴侣，那么泡学里的技术往往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影响长期关系的建立。

所以回过来看，题主父亲的建议和做法非常糟糕，他既没有教育自己的孩子遵守规则，又没有告诉孩子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实力，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的思维方式。确实，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买一篇论文，但是，你失去的，是一次非常好的提升自己的机会，你放弃了一个锻炼自己检索和查阅文献能力的机会，放弃了对一个专业领域进行系统性、批判性思考的机会，放弃了论文写作这种特殊的训练书面表达能力的机会。表面上，你抄了一个近道，实际上，你是给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自己未来的社会竞争力降了级。确实，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给辅导员送礼，你会觉得，花这点钱，就可以入党，而入了党，就为你未来的求职加了一点分，可是你要知道，需要通过入党来给自己找工作加分就是件比较悲哀的事情，说明你自己，很可能缺乏足够的真才实学来征服用人单位，同时这种经历会让你觉得，找工作，原来只要花点钱、托点关系就可以，以后真的求职时，你也可能会依赖家人的送礼、走关系，如此一来，你的一生，可能永远只能去做那些只要送礼、走关系就能入职的工作。

我觉得最最悲哀的一点是，在这类破坏规则的事件里，你和你的父亲，和我们这个国度许许多多声称只能「适应社会」的老百姓一样，都是「被收割者」。你们以为你们这样做，是为自己谋取了原本无法获得的利益，但实际上，你们只是完成了一次「进贡」。一个无权无势无能者，在这个社会里最后的生存方式，是雪上加霜地把自己有限的一点资产拿出来，去赎买一点点机会，去锦上添花地进一步养肥那些有权有势有能者。你们竟然没有一点点其他的资本，去和这个现实和功利的世界周旋。当你们完成了一次进贡、两次进贡、三次进贡之后，当你们再也没有资产来进贡的时候，就剩下了下跪这一种方式，就像我们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一样。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本文开头所说，题主父亲的所谓认清和面对现实的逻辑，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的思维。这种思维绝不可能改变普通人的命运，只会使他们陷于越来越无能和无助的泥沼中。题主，以及很多很多年轻人，现在应该好好思考的，不是该不该去逐利（你要生存，必须得去逐利），而是，你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逐利，是以一种赎买和钻营，实际上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依附者或者一个赌徒的方式去逐利，还是以一种真诚正直、尊重游戏规则的态度，通过提升自己的实力来赢得尊严和独立。

我想，一个成熟的人，当然懂得这个世界的暗面，也懂得妥协和退让，但他也懂得，如何用自己的实力，去护卫一些需要坚守的东西。他可以选择，不去做一个天真和莽撞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也可以选择，去做一个有能力与这个世界共赢的长期幸存下来的人。

成为很厉害的人

要怎样努力，才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首先界定一下，怎样才算「很厉害的人」。在我眼里，很厉害的人，一定是一个具有某些「独一无二」的东西的人，他不是「某某第二」，而是他自己。他一定有自己独特的知识体系、经历和对经历的反思、大局意识、方法论，乃至人生观，然后统和成一个整体，变成了自己的人生护城河。当然他很可能有师承，有学习和效仿的对象，但最后他一定发现了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在这条道路上，闻风而至的人们兴奋地谈论道：「你看你看，前面那个健硕的背影，他就是那个超级厉害的人哩！」

可是，反观我们从小到大所受过的教育，从幼儿园到大学，在这个一以贯之的成熟的体系里，要培养出来「很厉害的人」，是很难的。最后，绝大多数人成了「平庸之辈」，即便有些人很优秀，也很可能，是「优秀的平庸之辈」而已。

为什么呢？我归纳了一下，我们的教育体系有三个根本上的特征，决定了它大多数时候只能培养出平庸之辈：

一、它是以「流水线」的方式培育人才

不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班级是这种批量化生产的最小单元，相同的教学计划、授课老师、教科书乃至教学时间，使得班里的每个学生都以这种整齐划一的方式来接受教育。只有到了研究生阶段，类似于师徒制的个体化教学才出现，但即便如此，仍旧有相同的培养目标、学分课程和论文指标来进行归一化处理。这种流水线式的人才生产方式，是一种最经济和最高效的教育方式，但却是以磨平学生个体的兴趣、才智的棱角为代价，在这样的土壤下，大师级人物的破土而出就变得异常艰难，所以我们才会常听到近几十年无大师的喟叹。

二、它是以「标准化」的方式筛选人才

有一个概念叫「标准化考试」，就是尽量把考核的各个过程加以精密的定义，使其误差最小、统一性最高的方法。考试的命题结构、题型、评分标准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由于主观题的评分误差较大，所以打分无误差的选择题就成为了标准化考试的主要形式。标准化的筛选方式，塑造了迎合这种标准去学习和思考的学生，同时也造成了这样一种后果：容易被标准化考核的、确定性的知识成为了考核以及教学的重点，而很难被标准化的需要深层次思考、争议性讨论和精微把玩的东西统统被回避了，例如机械记忆文学常识是语文应试的一个常见部分，而对文学作品的个体化审美则消失不见。

三、它仅满足于传承抽象的知识和理念

从小学到大学，教学的主要工作就是向学生传授抽象的知识和理念。当然这种传授极为重要，但是止步于此，是重大的偏颇。教育者还应具有一种责任，就是教会学生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和理解现今的世界。很多人把这种现实取向的教育和「功利性」等同起来，强调，大学就是要教不可用之事物，可谓谬之大矣。走近现实世界，不是因为功利，而仅仅是为了离「愚蠢」远一点。因为理论与现实本就应是相互映照，脱离了现实的理论是死水一潭；又因为现在时代变动之快，使得每天都会出现许多新的气象、问题和挑战，过去的知识虽然可资借鉴，但若没有现实洞察能力的加持，则已是寸步难行。

可是我们的教育，是清一色的「从理论到理论」的培养法，很多大学的本科教育，尤其在基础学科类的专业，是以培养科研人才的预科班为思路来组织教学的，但是学生当中最后以科研为终生职业的，可能还不到 10%，被筛选下来的那些人，最终不得不面临所学无所用的尴尬。而教师自己，又大多是从未迈出校门的理论派，他们自己本就没有在实践中打磨的经历，又如何带领学生去做现实的思考？

「理论到理论」的单行道，把许多学生逼到了科研的华山险道，本科出来发现无法适应社会、找不到工作，就去读硕士，硕士出来发现仍然找不到工作就去读博士。但在科研的世界里，又不过是围着 SCI 论文数、影响因子这些科研 KPI 团团转，也许其中极少数人搏出了高影响因子论文，成了「科研上很厉害的人」，但更多的人，直到把冷板凳坐穿，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努力总是达不到期望中的结果。

流水线、标准化、纯理论，这些教育领域中的系统性偏差，可以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差强人意的人才，却难以催生出类拔萃之辈。「很厉害的人」，就像童话里的王子、小说里的大侠，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一个只可意淫的画符。最终 ，绝大多数人，纵然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社会阶层固化的无形笼网。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努力固然重要，但是远远不够。限制一个人变得更好的最强大的掣肘力量，永远是他自己所一贯秉持的（常常是被既有教育体系所塑造的）思维模式。

而当一个学生，从学校走出来，走到一个更大的天地里，看过很多书，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以后，有可能会突破原本的桎梏，慢慢领悟出，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路径。

比如下面的路径：

在学校灌输的「理论到理论」的思维路径之外，至少还有五条路径。这五条路径的特点都是把「现实世界」作为一个重要的求知的变量纳入进来，不只在理想化的情境下去思考问题，而是磨炼把理论融汇于现实、考量现实复杂情形的本事。

人类历史上很多超凡的智者已经向我们演示了如何在五条路径中努力耕耘的方法，这里我各取一个典型的例子：

投资家查理 · 芒格的模式，是广泛吸收多个学科（包括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工程学等）的知识，把这些学科最基本的模型作为他分析和判断现实问题的思维工具，进行拉网排查式的全角度分析，思考多个复杂因素所形成的共振，最后得到一个完整、全面和深刻的分析结果。在这种模式下，很多理论性的知识被理所当然地、频繁地跨学科使用，在现实问题的解析中发挥奇效，与没有多学科知识背景的投资者相比，芒格能更为深入地洞察这些投资问题的内在结构和本质特征，从而提出超越市场的投资判断。

经济学家张五常的模式，是亲自去观察、亲身去实践市场中真实的经济行为，从对真实世界的洞察中获得经济学的理论洞见，与那些书斋式学者相比，他能发现和分析更复杂多变的经济现象，并把这些现象带入经济学研究的理论视域中。比如他曾经两次在除夕夜到街头卖橘子，体会不同时点、天气和其他因素的变化下，交易双方讨价还价的情势变化；他还在自己的海边别墅旁养殖生蚝、三文鱼等水产，然后分析流动和非流动的自然生物的产权问题。这种从现实世界中获取理论智慧的方式，正好和查理 · 芒格从理论世界获取现实智慧的方式相映成趣，为我们展示了两种互补的嫁接理论和现实桥梁的方法。

投资家、《黑天鹅》一书的作者纳西姆 · 塔勒布的模式，是从理论和现实中交替学习。塔勒布是穿梭在学术和商业之间的思想家，他毕业于沃顿商学院，是资深的数量金融交易员，也是纽约大学库朗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而他从小至今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哲学家，他精通多国语言，广泛涉猎哲学、逻辑学、历史学、心理学等方面的著作。他的黑天鹅思想既是他对现实世界特别是人类历史上的极端事件加以深刻洞察的结果，又是多学科思想的融合，在他的《黑天鹅》一书中，就可以看到他吸纳了庞加莱的科学哲学思想、卡尔 · 波普尔的怀疑主义思想、丹尼尔 · 卡尼曼的行为经济学思想以及曼德尔布罗特的分形几何学思想，还有帕斯卡、休谟、洛克、哈耶克、蒙田、丹尼特、奎因等等。塔勒布的人生历程生动地展现了这样一种路径的可行性：从现实和历史中提问，在思想的海洋中寻觅，在实践中验证，又在写作中升华。

理查德 · 费曼不仅是一位蜚声全球的物理学大师，也是一位教育家，因为他总是能把非常抽象的物理学概念用形象生动的语言或者精巧的现场实验展现出来，并且让学生从深层次上领会这些概念。在他的眼中，物理学绝不是枯燥乏味的理论陈述，而是活生生的生活世界的一部分。他所著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是历史上最成功的物理学教科书，历经数十年畅销不衰。他还特别善于用图形和图表来展现抽象的过程，他发明的「费曼图」方法，提供了对量子过程进行可视化表达的方法，提出至今，已成为全世界粒子物理学家的工作语言。费曼给我的最大启示，就是抽象的理论和生动的现实之间是可以没有边界的，如果有人觉得存在边界的话，恰是因为他的知识和思考尚不足以洞见两者深处的关联；相反，如果一个人可以从经验来表达理论，用具象来表达抽象，正好说明，他很可能是一位非同寻常的思想家。

侯孝贤导演有一个特殊的本事，就是「读人」。凡是他交往过的人，他都会悉心观察，像读一本书一样去读他们，特别是那些看上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更是会引发他强烈的「阅读」兴趣。想必，这位大导演，一定是把他遇见的所有人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素材库，通过分析、解码、变异，再融合到他的电影中，去把电影中的人物给异常真实地塑造出来。与从书本中获取灵感相比，侯孝贤更善于从现实的经验中获得智慧，获得第一手的信息和灵感，这种解码现实的功夫很值得学习。

以上这五位「很厉害的人」所走的有别于常规学校教育的路径，为我们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关于「怎样努力」的启示。你可以就选取其中一条路径，刻苦修炼，也可以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在多个路径上去尝试和实践。当然，很有可能，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他们所在的高度，但是「取法其上，得乎其中」，这并不妨碍我们用他们最开放和先进的理念去更迭我们的人生奋进的道路。

这里我想更进一步，对上面的方法做一个小小的归纳和整理，提出四条建议：

一、学会在现实和理论之间交错思考

没有必要清晰地划分现实的世界和理论的世界，而是更应该相信现实和理论之间潜在的千丝万缕的关联，只不过这些关联等待我们的探索和发现。有两种思考的取向特别值得尝试：

1. 在现实世界中思考理论问题

2. 在理论世界中思考现实问题

在现实世界中思考理论问题，可以让我们比其他的实践者思考得更加深刻和系统，然后又反过来助益我们对现实问题的分析和解决；在理论世界中思考现实问题，可以让我们能更好地理解理论的适应范围和界限，然后又反过来优化和完善我们的理论。更重要的，是这种思考的过程，敦 促我们去建立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联结。

二、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运行的规律

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为什么人们可以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地工作？为什么会产生形形色色的经济现象和文化现象？是哪些因素在暗流涌动推动着这一切？这些问题，由于学校教授的是以「过去式」的、专业分隔式的知识为主，所以在大多数人所受的学校教育中并没有被解答，但对每个人却是至关重要的。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的运行规律，需要从对重要现象的观察和剖析开始，就像塔勒布对历史上极端事件的分析一样，也要带着这样的问题从对形形色色的消费产品和文化产品的解读中，从各种媒体、与他人的交流和书本中的信息中寻找蛛丝马迹，然后像拼图一般拼出潜藏的轮廓。不仅如此，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的运行规律，需要提升对现实世界的敏感度，要用一颗孩童之心去观察周遭的世界，包括以前未曾注意的细节，重新去提「是什么？」「为什么？」这样根源性的问题，然后尝试着去回答。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的运行规律，必须充分认识到现实问题的复杂性、动态性和不确定性，学会从多因素、多视角，更为审慎地去分析和判断，拒绝想当然，拒绝对现有理论的削足适履式地简单运用。

三、 广泛地阅读，涉猎多学科知识，不为自己划定专业的边界

在校学生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用自己所在的专业框定自己。以为既然学了这个专业，那么我的所学所思所想所用，必须在这个专业的领地之内施行，才能体现我的「专业性」。这种想法，已经在《穷查理宝典》中被查理 · 芒格批得体无完肤。因为你再怎么为自己框定边界，也奈何不得现实中的问题不受专业界限的拘束。人类历史上那些最有智慧的人，无不是如八脚章鱼，四处伸展开来，不受限制地去吸收各方面的智慧。更重要的是，这种多学科的知识背景，结合到一起，就可以塑造成你独一无二的、别人轻易无法击败的核心竞争力。

四、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这是一个更具实施性的建议，就是说如果你还是在校生，就一定要想办法去公司里找一份实习的工作（如果你有志于科研就去钻实验室），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如果你已经是一位职场人士，就不要忘了，在你的业余时间，拿起书本（最好是那些特别聪明的人写的经典之作），好好捧读，在工作之余不忘读书。让学习和工作永远并行地展开，这样的设定，就可以激发你在理论和现实间穿梭的激情和思维的火花，促使你在两个世界里找到共振的结点。虽然这看上去会辛苦一些，但是一定会大大加速你的成长，所谓「怎样努力」，这即是最简单的可实施的方案。

如果你试着去践行这四个建议，应该就会慢慢地发现：这些行动可以帮助你一步步地构筑起自己独特的知识和经验体系，因为当你把纷繁复杂的现实和眼花缭乱的理论进行思考、交叉和整合以后，它们就成了你心智的一部分，而且不可能有人正好和你的这部分心智相似，甚至连模仿也断无可能。这种逐渐打磨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智识，就可能帮助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当然，我深知，在「怎样成为很厉害的人」这个问题上，是没有速效大力丸可以吃的。而我自己，也远远未到「很厉害的人」的境界。我只是在这里提出了一种可能未被充分发现和认识的思考和践行的方式，一个可以跨越大多数人盲区的道路，分享给大家，当然与此同时，我自己也在实践这些方法和道路，希望这些可以最终带领我和你，走到「很厉害的人」才可驻足的巅峰。

为何平庸

高中时的优秀学生为什么到了大学就走向平庸？

有人问：读高中时的优秀学生，读大学后时常翘课也不看书，性格偏激却没有立场。对知识不热爱也不追求。千人一面，被体制同化，愤青又拜金。这是在持续优秀中走向平庸吗？原因有哪些？

这个问题可以从多个方面来分析，整个社会的大环境是无法回避的重要因素，青春期到成年后的心境的变化可能也是一个原因，教育环境的巨大反差更可能是直接的导火索。

不过我突然发现，所谓「从优秀到平庸」的过程，有一样东西并没有变，就是「他们」（或者「我们」）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在有意无意地、甚至热切地寻找着他人对自己的认同。

高中时代，在高考的重压下，学生们普遍在情绪上有一种叛逆、逃脱或者释放的倾向。其中一部分学生寄望于课本外的世界，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吞吐几口新鲜的空气。相较于其他人，他们有更丰富的知识，更宏大的关切主题，而这些很容易让他们树立起「才子/才女」的形象，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可能会为此受到同学们的追捧，这就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满足，并可一定程度上对冲高考带来的焦虑。

大学时代的游戏规则全然换了一套，「心忧天下」不再是一种可以获得社会认同感的行为，而社交广泛、名企实习、花前月下、远渡重洋等才更易获得他人的瞩目，于是高中时代的佼佼者在这些现实标准下突然变得「平庸」了起来。他们看上去与其他人没有区别，是因为，这种「没区别」，和高中时代的「有区别」一样，都是在当时获得认同感的有效途径。不过佼佼者中的一部分人没有适应新的变化，因此连没区别都无法做到，只能消沉和逃避，这些反应，表面上是对环境和体制的反抗，实质上是源于无法继续获得社会认同的失落。

然后回过头来，再看这些人的高中时代，尽管他们很优秀，尽管他们有宽广的知识，有很高的心气。但是，有一道坎，却始终没有迈过去，这使得日后的「平庸」几乎成为必然。这道坎，就是没有逃脱他人认同感的诱惑与限制。他们没有树立起一个坚强的内核，一个由「我是谁」以及「我到底要成为谁」所构筑的内核。缺少稳定内核的结果，就是他无法为自己的成长做出几年、十几年持续一致的努力，太容易被外部因素所扰动，当环境剧变之时，他也会随之调转航向，重新来过。

在今天这个时代，很多人疯狂地追求着很多东西，却没有反思过自己为什么要追求这些。我们争先恐后地买房、买车，我们笑谈着「卖肾」买 iPhone，我们为各种名牌神魂颠倒，我们在微博、微信这些社交媒体上八面玲珑，我们在知乎上写答案然后等着赞同票一点点刷上去。这些都构成了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媚俗」的生活。

在一个钟鼓齐鸣的地方，你会失去驻足倾听的能力；在一个霓虹闪烁的地方，你就无法发现事物本身的光泽；在一个人流如梭的闹市，你会忘记原本行进的方向。以旁人的眼光作为自己人生的参考线，你会为追逐一个内心并不想要的东西，而气喘吁吁地奔跑；更糟糕的是，你的人生会被割裂开来，变成很多碎片，每一块碎片都用来讨好特定的一群人。也许，以一个较小的几率，你最终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这种「成功」也很可能是平庸的。如果你做不成「自己」，再大的成功又有何意义？

趋同的益处简单而直接，你可以很容易地融入一个集体，与别人有更多共同的兴趣，聊天时有更多的谈资，获得长辈更多的称赞，甚至，你会成为一个小群体中的明星。而它的代价是缓慢而隐蔽的，它会让你不去努力发现自己的天赋和才能，让你失去变得与众不同的所有可能性。曾经有一个日本小说家，从小学开始，成绩就很不好，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大笨蛋，当然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他很早就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看小说。到了高一时，他的成绩在全年级四百多人中都排到了倒数几名，可他对此却是不急不躁，不仅不迎头赶上，而是「变本加厉」，开始做一件同学老师家长万万没想到的事：写小说。每天晚上，他用小伙伴们做作业的时间伏案写作，一上来就是长篇，一写就是几十万字，这样写了多年，遭遇了几次挫折之后，终于成名，他是东野圭吾。

所以，内心坚定的人，从来不忌惮做一些不寻常之事。那些在别人看来疯狂的举动，对自己来说却可能是最好最安宁的选择。逃脱献媚于他人的牢笼，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精益人生

「精益创业」：一种个人行动策略

互联网创业者应该大多读过《精益创业》这本书，但其他行业的人恐怕读过的不多。在我看来，如果这本书的思想只应用在创业领域，实在是巨大的浪费，因为它对指导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发展，也具有不同一般的价值。

「精益创业」（Lean Startup）的价值，是在这个变动不居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种可施行的适应方式。传统的创业，是经过一番周密的计划和布局之后，一步步地按照计划，完成项目的各个部分，最后构建出一个精致的成品。可是在市场环境下，存在太多的或隐或显的不确定因素，作为创业者，你如何成功地识别和观测这些因素，统合理解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然后制定一个正确的计划呢？即便你的计划在现时完美无缺，又怎能保证，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仍旧适应新形势的变化呢？而精益创业的思想，则是抛弃这种冗长呆板的计划，用反复实验和获取反馈的方法来探明环境，通过迭代优化来最终进化出一个最好的产品。

「精益创业」里最核心的概念叫做「最小化可行产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MVP），就是说创业者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资源制造出一个最轻量级的可被用户试用的产品，发布出去，再根据用户的反馈来进行优化和革新，这一过程称为「构建—测量—学习」（Build-Measure-Learn）的循环。如果你不构建最小化可行产品来做实验，就无法在现实中被测量，更无法基于反馈来学习，而只能是游离在市场之外，闭门造车，最后很可能一步步偏离航向，直至走进不可逆的失败的深渊。

思考一下，我们面临的人生挑战，跟创业者面临的挑战又是何其相似呢？我们每个人，都处在一个已知和未知交错的动态的环境之中，虽然我们常常自以为我们选择的行动是正确的，可多少次，最后发现只是美好的一厢情愿？我们想找到自己的个人价值，却又不知道去何处去寻找，我们想知道我们能干什么，可一边看着别人高歌猛进，一边看着自己原地踏步，在一年又一年激情万丈的新年计划和日复一日的意志消磨中自怨自艾。我们想行动，想改变，可问题是，终点虽璀璨夺目，但前路阻碍重重，这漫漫长路，我又何时能把它走完？

这就是现在时代，无数人走走又停下来的道路，我称为「西天取经之路」，即为了实现一个宏大的目标和计划，必须跋山涉水，过九九八十一难，还要抵御仓井、小泽这般妖精的百般引诱，既是肉体凡胎，又如何可能？

就像我在之前文章中写到的那样，一个人成长的过程，是他和这个世界相互试探的过程。说白了，也就是在一片迷雾中，点燃起一盏油灯，逐步把自己和周围照亮的过程。

如果用「精益创业」的思想去发展我们的人生，当务之急，就是做出一个也许是挺粗糙的「最小化可行产品」，然后厚着脸皮拿到众人面前去看，去争取建议和批评，然后再行改进，通过一步步地迭代，向梦想靠近：

徐小平老师给年轻人做人生咨询，核心的思想，就是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就要拼了命到外面去找实习，到企业中去操练，只有这样，你才知道你能干什么。你的实习经历就是「最小化可行产品」，你通过你身边的同事来获得反馈，找到自己的价值。

如果你有志于做研究，就要本科的时候，就厚皮赖脸地挤到某个教授的实验室去，毕恭毕敬给师兄师姐端茶倒水，然后偷学或者光明正大地去学研究的路数，知道什么是做研究，以及你是否真的适合做研究。

如果你要发表一篇科研论文，按照国外的做法，往往会投稿前先发给比较信任、水平又高的几个同行看一圈，听听他们的意见，做出修改后再投出去。

如果你要写一本书，你可以先写一个样章或者提纲，然后发给这个领域的牛人，去找他们要反馈，而不是等到一口气写完后发现存在基本的理念或者知识性错误。

如果你要成为一名专栏作家，你可以先从写好一个博客开始。

如果你要设计一个茶壶，你可以就花 10 分钟，用橡皮泥捏出一个模型，发到微博上。

如果你要做一个漫画家，你可以在画好第一个故事后，就把它传到网上，任漫友评头论足。

如果你要做一个导演，就先拿出 iPhone，拍出一个最俏皮的女朋友，传到优酷上。

如果你要做一个优雅的美食哲学家，那就从意淫一客小笼包开始。

如果你要成为知乎上的答题家，那就……

「精益创业」模型告诉我们，不要一开始就追求完美，因为你不知道怎样才叫完美。你必须去实验，去测试，去把东西做出来，和这个世界产生交互后，你才可能知道一丁一点可能正确的方向。

「精益创业」模型告诉我们，获取反馈是学习和改进的前提。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是善于吸纳批评建议。我认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一定是乐于听取批评的人，因为批评者就像是在帮他找 bug，然后他不停地修 bug，bug 修完了，他就成了无敌的存在。当然对批评的虚心接受，不等于无脑接受，重点在于，始终保持心态的开放性。

「精益创业」模型告诉我们，要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到最佳的契合点。一个成熟的人，必定懂得大时间周期的积累，懂得优势资源的保持和承袭，但是也必定懂得根据外界反馈的变化来做出必要的改变。就像物种的进化一样，基因的遗传和变异，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找到最佳的配比。

当「精益创业」的思想指导我们的人生行动时，我们还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获益：

1. 让拖延症去死！拖延症的一大成因是，我们准备去做的那件事，太重要又太庞大了，就像一个怪兽一样让人心生恐惧。可是如果一开始我们给自己的目标，仅仅是做成一个最小可行性的产品，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一个晚上就能完成，你为何不去试试呢？

2. 在早期就获得激励！你不需要在坐了十年冷板凳之后再获得鲜花和掌声，当你的第一个作品发布之后，你一定会收到一些人的肯定和鼓励，这些正向的反馈可以激励你去完成下一步。只要你一直以一种认真和反思的态度去做，那么这种激励就会伴随着你奋斗的整个过程。

3. 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当你把最小化可行产品发布出去以后，你等于完成了一个宣言，告诉世界：我来了！

如果你觉得我这篇文章还有点道理，那么当你读完的这一刻，你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干什么了吗？

实用「成功学」

可实现的「成功学」

现在我想为这里的年轻人介绍一种可实现的「成功学」。希望这个我自创的理论，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当我们评价一个事情值不值得去做、应该花多少精力去做的时候，应该抛弃单一的视角，而是分两个不同的维度来看，一是该事件将给我带来的收益大小（认知、情感、物质、身体方面的收益皆可计入），即「收益值」；二是该收益随时间衰减的速度，我称为「收益半衰期」，半衰期长的事件，对我们的影响会持续得较久较长。

这两个维度正交以后就形成了一个四象限图。我们生活、学习和工作中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放进这个图里面。这里我举几个例子：

1. 高收益值、长半衰期事件：找到自己的真爱、学会一种有效的思维方法、完成一次印象深刻的旅行、与大牛进行一场意味深长的谈话；

2. 高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买一件时髦的衣服、玩一下午手游、吃一顿大餐、看 AV 撸管；

3. 低收益值、长半衰期事件：练一小时书法、背诵一首诗、背牢十个单词、看一本经典小说、读懂哲学著作的一个章节、多重复一次技能练习、认真地回复一封友人的邮件；

4. 低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挑起或参与一次网络掐架、漫无目的地网上闲逛刷微博、使用微信陌陌知乎等进行成功率很低的勾搭。

如果我们反躬自省一下，可能会发现，我们平时做得最多的、最喜欢做的，是「高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其次是「低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而另两类长半衰期事件，我们或者做得很少、或者做得很不情愿、或者不具备做的条件。

这个现象，就导致了一种结果，就是我们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短半衰期的沙坑」之中。在沙坑里，我们总是一次次地把沙子抓起来，刚获得一点快感，沙子就已从指尖滑下，然后重新来过。即便这个过程重复再多次，我们还是得到相同的结果。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但每一天都在重复昨天的故事。

但是长半衰期的事件就不一样，它的效益可以累积和叠加。即便每一次事件的可见效益微乎其微，但是只要它的半衰期足够长，这个效益就可以传递下去，成为未来成功的一块小小的基石。比如背单词，背一个单词，尽管可能过几天就淡忘，但是当你重新背这个单词的时候，第一次行动留下的底子还是在那里，它可以降低你再次记诵的难度。但是假使你在玩《神庙逃亡》这个游戏，一个连续奋战几十分钟的战果可能在一次疏忽中就前功尽弃、灰飞烟灭，虽也许会留下一个高分纪录，但是这个数字，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再举一个例子，中午去食堂吃饭，不免要排队等上五到十分钟，这时大多数人会拿出手机刷微博打发时间，但是如果这个时候你拿出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本诗集，读上一首诗，又会如何呢？也许你会被旁人当成异类、呆子、文青，但是没关系，那首诗的美，已经种在你的心里，并会在某个时刻开始生根发芽。

我们知道乔布斯有一个著名的「人生三故事」的演讲，2005 年在斯坦福大学。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他在读大学期间上了一门书法课，学习了很多字体设计的知识，这个经历锻炼了他的审美品位，从而使得他在后来的苹果产品中特别注重产品的美感，这件事情为其传奇式的成功埋下了重要的伏笔。字体设计是个比较偏门的知识领域，这个领域知识的收益，在我们普通人眼中，恐怕都不会有多么重要，但是这件事对人生的影响却可以沉淀下来，在某个时空机缘的当口爆发惊人的力量。

所谓成功的人生，就是这样把无数个或大或小的收益累加起来的结果。

看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联想到时间管理中的「时间四象限法」，又称「艾森豪威尔法则」。该理论将事件从重要性和紧急程度两维度进行分类，分成重要紧急、重要不紧急、不重要紧急和不重要不紧急四类，并特别指出人们常常忙于去做不重要紧急的事，却忽略了重要不紧急的事情。我承认这个观点非常精彩，但是现实中，人们却很难履行这个法则并从中受益，因为我们现代人常常陷入了「两个无能」之中，一是「选择无能」，二是「执行无能」：

1.「选择无能」就是我们很难判断两个事情哪个更重要，比如两本书看哪一本更有价值我不知道，比如两个证书去考哪一个更有前途我不知道。于是就成了布吕丹的驴子，在犹豫不决中寸步不行，直至饿死。

2.「执行无能」就是我明知道这个事情很重要，但就是不去做。其实对广大拖延症患者来说，一个事情看上去越重要，内心的恐惧感就越大，就越容易拖，最后一事无成。

所以，与其死守「艾森豪威尔法则」而不入，不如放下，拥抱简单、易做的「采铜法则」：

尽量少做或不做「短半衰期」的事情。

除了字面意思外，这个法则暗含两层含义：

1. 收益值的高低无关紧要，只要不是「短半衰期」的事情，只要这个收益可以被累加，你就尽管去做，这个可以破除「选择无能」；

2. 你不用去做那些宏伟高大的事情。即便是去做那些不重要不紧急的事情，比如你现在抽一分钟出来练几个字都可以，这就赚到了，就这样开始，没错！这可以破除「执行无能」。

的确，读完这篇文章，你可能还是有点迷惑，你仍旧不知道你该干什么，以及到底干什么才能成功，但是你已经可以告诉自己——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可以不干什么了。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相同的，一旦你消灭了那些不该干的事，余下的时间，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会为你增添力量，积累动能，你就会一步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向成功。

警惕单因素模型

单因素模型、洗脑术与人生困局

我们先来想想以下几句话有什么共同点：

以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还根本轮不到拼天赋。

我爸是李刚。

什么都看脸定律。

坚持就是胜利。

一万小时定律。

失败是成功之母。

一白遮百丑。

选胸大的。

……

这些话的背后，都是同一种思维模式，即「单因素模型」。所谓单因素模型，顾名思义，就是把一个复杂的事物或者现象归结到一个影响因素中，认为只要抓住这个因素，就能达至想要的成果。虽然可能很多人并不承认自己会这么简单地去思考问题，但是这种思维模式更多的时候，是以以上这些流行句子的方式深入到你的潜意识中，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思维、决策和行动的。

对「单因素模型」最为熟稔的其实是那些所谓的「营销大师」们，通过构建单因素模型实现营销对象的「认知窄化」是他们的常用伎俩，堪称现代洗脑术。

我曾经在「『洗脑』利用了哪些心理学原理？人脑发生了哪些生理变化？」 中写到，洗脑的技术，常见的有提供单一的信息源、提供群体压力、仪式化、身体力行等方法，但这些都是比较「硬性」的方法，只能在对营销对象有较强控制力的条件下才能实现，比如传销、黑帮等。而在现代商业竞争中，由于信息的自由、快速流通，像提供单一信息源的方法实际上很难实施，因此忽悠家们擅长使用「软性」的洗脑方法，「单因素模型」就是其中之典型，即通过对人们的思维方式的重新建构，实现「认知窄化」，来达到其营销的目的。

具体来说，这种「认知窄化」 的实现常需用到以下三种套路：

·简化。就是把忽悠对象们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麻烦，或者现实世界中的各种现象，大刀阔斧地简化，把它们解释成是一个「单因素」的结构，这种过度简化就奠定了构建「单因素模型」的基础。比如，有人把一类电子消费品的优劣简化为仅仅是一种审美问题；比如，有些保健品宣传，预防或治疗癌症关键是补硒；再比如，成功学大师说，你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你对成功的渴求不够迫切……在这种简化之后，忽悠家们就可以方便地祭出他们的「独门妙方」了。

·攻击。就是攻击其他竞争性的观点、模型，不惜故意扭曲。例如，如果一个人在宣扬自己观点的时候，把大多数的时间用来攻击其他人甚至是其他所有人的观点（这种情况甚至在知乎上也经常出现），那么就要警惕这个人是不是忽悠了。

·攀附。现实中有些东西是无法攻击的，那么忽悠家就会采用攀附的策略，把别人的观点扭曲之后归一到自己的单因素模型里去，同样起到了「排除杂音」的作用。比如有些保健品的宣传，总会加上「最新科技成果」、「某某院士」、「北大某某」、「哈佛某某」这样的头衔，其实就是一种攀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去攻击北大、哈佛，因此就自顾自把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中，假装为自己的模型站台。在知乎上，也有些人喜欢答题时动不动 @ 高人气用户，引用他们的观点，但很多时候，你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引用的这些观点和他自己的观点，其实没什么联系，附会而已。

单因素模型之所以这么容易被忽悠家作为工具所用，就是因为人们内心中都有一种简化的倾向，容易被一种单一的执念所附着，骨子里还是人们思维上天生的局限性。

我平均每天会收到十几封私信，其中不少都是来向我咨询人生的问题的。他们在求学、就业过程中遇到了困局，来向我求助。这个时候我常常很无奈，因为一来，提供的信息不充分，我如何帮你分析，二来，问题其实大同小异，根本上是信了某种「单因素模型」，被自己的思路所困住了。

比如，有些人的苦恼，是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没有兴趣，对老师上的课没兴趣，却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在哪里，找啊找不到，然后来问，「采铜老师我对什么东西都没有兴趣怎么办？」这，其实是中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个模型的毒。有些人的苦恼，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也不如人，那也不如人，陷入自卑之中，然后来问，「采铜老师我一点长处都没有怎么办？」，这，是中了「实力决定一切」的毒。有些人读大学，课也不怎么上，整天出去交际，参加社团，最后发现收获寥寥，这，是中了「人脉决定论」的毒。有些人本科毕业找不到工作，考了研，考完研又找不到工作，又去读博，可是读完博……这，又是中了「学历至上论」的毒。

要知道，这世间万物，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怎么可能有「单因素模型」发挥功用的地方。不论你的求学、还是工作，你的人生轨迹如何，都是各种各样显性隐性的因素共同施加作用所形成的合力。

以「单因素模型」为信念之所以会造成人生的困局，是因为它会让人「孤注一掷」，在一条道路上走到黑，而无法再估计其他的成败因素，失去了反思的能力，无法对现实状况进行反复深入的洞察，更不可能基于这些洞察和反思，找到之前被忽略的因素，之后重新改变自己的人生策略。

一个人的成长，绝不可能用一条简单的所谓定律或者法则来概括或者制约。由于影响因素如此复杂，很多时候，我们可能还没有想好所有这些因素，命运就推着我们往前走了。这反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个人成长的过程，是他和这个世界相互试探的过程。你对什么东西有兴趣，你对什么东西有天赋，你对什么东西有激情，不是你枯坐在那里，绞尽脑汁去想或者发封信来问别人，所能知道的。关键是，你要把自己的触角伸出去，去感知、去尝试、去实验、去体验、去失败，你才能知道自己的兴趣、天赋、激情和弱点在什么地方。你只有纵身跳入大海的波涛里面，别人才不会知道你在裸泳，而这，不是「单因素模型」可以教会你的。

去学习

常识积累

如何在三个月内科学高效地积累常识？

先讲讲自己的故事吧。我对心理学的认识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年以前，我和所有的心理学研究生一样，一天到晚埋头看文献，钻在一个窄小的知识领域做着与世隔绝的认知心理学研究，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发 paper。心理学有什么用，不是我关心的；或者，让我自豪的就是，心理学是无用之学，正如很多人骄傲地说「数学是无用之学」、「物理是无用之学」、「哲学是无用之学」一样。后来，我在网络上相继了解到了三个人，虽然他们都不是心理学科班，但是对心理学的认识和领悟却让我震撼，让我这个所谓的心理学博士自惭形秽，促使我不住地思考：如何才能真正地掌握心理学？什么才是值得我探究的心理学？

这三个人分别是刘未鹏、陈星汉和张小龙。刘未鹏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开始对心理学、对思维和学习的方法感兴趣，在一年内集中读了很多思维领域的著作，一下子成为国内对此最有钻研的人，他的一系列博文改变了包括我在内很多人的思维方式；陈星汉求学期间接触到了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的《心流》（Flow）一书，立即把心流理论和他醉心的游戏创作结合起来，不仅他的硕士论文和发表在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的论文提出了独创性的游戏设计理论，而且他的处女作也是以 Flow 来命名，其独特的游戏理念大获成功；张小龙在锻造微信时，思考的是人性的本源，人类的历史，何以为人，何以为女人（比如他推荐大家看《女人的起源》），他用这种穷究本质的对人性的思考创造了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微信。

如果心理学的造诣可以量化的话，十分里面我只能打三分，他们则至少可以打八分。是什么让他们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是什么让他们如此与众不同地出色？同样是看书，同样是自学，为什么他们就能学到这样一种高度？

这样的问题，你想过吗？

我心里面有一个答案。成功的学习，必须放置在一个特定的问题情境下。当有一个你热爱的东西、你迫切渴求的东西牵引着你、困惑着你、折磨着你、逼迫着你的时候，你才能非常高效地去学习，去不顾一切地掌握能够化解这个问题情境的任何可能的知识。刘未鹏学习心理学的时候，每天折磨着他的问题，是到底怎样才能正确地思考；陈星汉学习心理学的时候，折磨他的，是怎样才能创造一款与众不同的伟大游戏；张小龙学习心理学的时候，折磨他的，是怎样才能打造一款征服世间男女的产品。

这种学习的威力，不仅由于其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动机，更是由于它在你和你想学的知识之间构建了一种强有力的关联。知识的本质就是相互关联的事实，学习的本质就是理解和创造关联。在你学习的时候，你应该清楚地意识到，这些知识和你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它们能怎样地推动你，帮助你获得真正的智慧，或者解决真正的问题。

但是在太多人的眼里，学习就是记忆，你以为记住你所读过的东西，你就拥有了它们。但这种拥有，并不意味着掌握，并不意味着你能够化用它们，更不用说成为你智慧的一部分，甚至这样的记忆本身也是脆弱的，很容易消退。

说到常识，也就是最基本的知识，最「科学高效」的方法，也是在问题情境下去学习。比如，当你想买车的时候，你在几天之内对汽车常识的掌握可能比之前几年的积累都要多；当你准备装修房子的时候，你对建筑材料、室内设计的了解也会突飞猛进；当你手里终于有了点闲钱，准备寻找投资渠道，开始理财的时候，你的金融知识一定会立马多了起来；当你下定决心去追一个艺术系女孩的时候，你的枕边一定放满了大部头的艺术史著作甚至名家画册……

那么你怎么学到很多很多领域的常识呢？正常的方法，就是丰富你的生活和经历，去拓展你的爱好，去迎接各种人生的挑战，而不是每天宅在屋子里打游戏。你的经历和挑战越多，你的常识就越多，你的知识和智慧就越丰盈，你的人生也就越有意义。

变态一点的方法，就是创造一个特殊的问题情境，逼迫着你去学习。比如让你在三个月内编一本名为《常识》的教材给高中生。写书的过程会强迫你做更深入和全面的思考，在材料的搜集、理解、取舍、组织的过程中，你才会非常扎实地去掌握这些知识。

最后，好像有人提示，你是为了考公务员而问了这个问题。那么，让我想象一下，一个好的问题情境是什么样。断然不是考上公务员本身，这个情境只给你压力，却无法给你启示和牵引；而应该是，「要想成为一名优秀、有为的政治人物，我必须拥有什么样的知识？」这让我不由想起杨照在《故事照亮未来》一书中的一篇文章《政治家的教育》，里面有这样几段话——

这是最清楚也最明白的道理，告诉我们为什么专家的教育养成，不能狭窄专注，而该宽广博大。尤其是政治人才的养成，更是如此。政治不能被视为一门专门的学科，不能用政治学或法律知识培养政治人才。道理很简单：政治学与法律，是现实当下的知识，可是政治领袖，却必须面对各种未来变量。

光是等政治人才能培养到领袖层级，现实就已经变动不一样了。更何况众人之事集合累积的变量变化更多更快。国家的状况随时可能被从原有的轨道抛离开来，就像威特拉维斯反复讲的「海难」般的情境。没有以前既成的条件可供依循，那怎么办？

只好靠更深更广的知识与能力，一种综合性的智慧。这种智慧不可能从狭窄的专门训练中取得，必须更根本地理解世界事物之所以然，也就是回到哲学、文学、音乐，乃至医学、天文学的总和思考里。

东北大乱炖

如何提升自己对信息的分析能力？

关于信息分析我有一套比较成熟的方法，我暂且称为「东北大乱炖法」，这套方法是一系列要领的聚合，包括一般人所忽视的对直觉的运用。

先给两个引子：

1. 在《思维，快与慢》里，卡尼曼对人的自动联想能力做过不少的介绍，例如给你呈现一组词「村舍 瑞士人 蛋糕」，这时你的脑海里很可能会不自觉地蹦出一个词「奶酪」，再给你一组词「盐 深 泡沫」，你可能会马上想到「大海」。这其实是大脑中潜意识的计算在发挥作用，体现了直觉的力量，我们可以把这种实验作为不完全信息下的问题解决的一个极简版本，即「村舍 瑞士人 蛋糕」是三条不完全线索，而「奶酪」是问题的解答。

2. 几乎所有的侦探小说和影视剧都向我们演示了如何进行「信息分析」。其中，美剧《犯罪心理》是一个比较好的示范。在剧中，犯罪心理学背景的 FBI 破案的路数就是做三件事：（1）搜集尽可能多的线索；（2）在大脑中调用大量的犯罪心理学知识和过去的案例；（3）基于（1）和（2）构想出罪犯的 Profile，构造出罪犯的心理轮廓，然后谜底揭晓。在这个过程中，「当前的信息」和「历史的知识」缺一不可，而且两者都是越多越全越好。而且，你会发现，在进入（3）时，探员经常会有一个顿悟的过程，这个顿悟常常是因为发现了一条之前被忽略的线索或者知识，然后马上修正了之前的一个错误的假设。那么这种顿悟是如何产生的呢？是分析出来的吗？不是，还是直觉的力量。

然后我们再看一个反例：科技评论。

现在大多数的所谓科技评论都是垃圾，这些评论给出的看法几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为什么呢？这主要有两个原因：

1. 他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因为一家公司内部的战略和产品信息是机密，不可能轻易泄露，而「科技评论家」都是旁观者，他们很难及时得到最核心的信息；

2. 他们的知识根基太浅，很少有科技评论家有深厚的技术史知识，对科技发展的历史和演变无法有清晰的认识，而且他们的经济学、管理学等方面的知识也很欠缺。

所以如果让他们去做《犯罪心理》中的探员，他们肯定一个案件都破不了，因为他们的「信息」和「知识」都是严重残缺的。与此相对的，文学评论、电影评论这些领域就没有科技评论这样的尴尬，因为这些领域的信息是完全开放的，而且从业者也经常有读书的习惯，这使得这些领域常常会出现高水平的作者。

其实更多的反例几乎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我们在进行分析时，最常犯的错误有三种：

1. 倚赖单一信息源。我们经常只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不去主动地猎取信息，导致我们习惯于依赖几种固定的信息源来获取信息，这阻碍了我们成为好的信息分析者。可以简单地把信息源分为显性信息源和隐性信息源，其中各类媒体、书刊、研究论文、专业机构的报告等都是显性分析源，而隐性信息源则可能是任何东西。我在「如何透过身边小事发现某些大趋势？」这个小案例中，采集了多种信息源的信息然后加以聚合，其中文具店和无名陌生人士的微博都属于隐形信息源。从多个（独立的）源头获取信息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获得更多的线索，如拼图一般把隐藏的轮廓显现出来，二是信息之间可以相互验证，淘汰掉可信度不高的信息，在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中有一种「三角验证」的方法，体现的就是这种思路。

2. 忽视知识的作用。仅仅搜集信息是不够的，想想《犯罪心理》为什么要有天才博士 Spencer Reid 这个角色，他实际上起到了人肉百科全书的作用。但是要知道，在做信息分析时，知识既是分析的支点，也是分析的限制。我们所掌握的知识也构成了我们的局限性。尤其当我们的知识背景比较单一的时候，我们的分析就容易局限在特定的、固化的框架里面。特别在面对异常复杂和不确定的问题的时候，单一领域知识的弊端就更加明显，这就为什么投资领域经常会出现非常博学的人士，因此必须追求个人知识体系在一定程度上的多元性。

3. 过早地提出观点。当我们搜集的信息还不够全面，知识储备还不够充分时，过早地、轻率地提出观点往往是灾难性的。因为从心理学上讲，我们都有一种「证实偏见」，一旦我们提出一个不成熟的观点，那么就会选择性地选取支持它的证据而忽略相反的证据。而当我们的信息和知识非常多元和充分之时，我们避免这种思维固化和窄化的能力就会增加，且更容易自如地应用「横向思维」，在不同的思维轨道之间进行跳转，以寻找出最佳答案。

那么完美的信息分析方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东北大乱炖」的要诀有四：

1. 掌握尽可能多源的信息和多元的知识。这也是东北大乱炖的一大特色：食材要广。

2. 避免先验假设，在信息没有搜集完毕前一般不要作猜测和推理。正如好味道，需要火候到了以后才能出来。

3. 同时性地、聚合式地汇集所有相关的信息和知识。就是把所有食材一起倒进锅子里。比如西方企业的管理者喜欢看一种「信息仪表盘」，就是一页展现所有重要的图表数据信息，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决策。

4. 同时使用理性和直觉的力量，有时候，谜底会自己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涌现。当所需处理的信息相对比较简单时，我们可以充分运用逻辑推导，分析各种信息之间的潜在关联来得出结论。但是，当信息特别繁杂，且缺少明显的关联之时，我们不妨暂时放弃一下理性思维，让「潜意识」参与进来。因为当大量信息与知识聚合在一起之时，它们在我们的脑海中会自动产生各种奇妙的关联，并且互相竞争，直到最有优势者胜出。可以说，我解决过的所有难题几乎都是用这种方法顿悟出来的。曾经了解过一项管理学方面的研究，说大企业的高管，其直觉思维的能力特别强大，远胜于普通人，因为他们是最懂得如何从大量信息中提炼要领的人。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提升自己的信息分析能力需要修炼以下几点：

1. 缜密、开阔的信息侦查能力；

2. 日积月累的知识沉淀，注意广度与深度的结合；

3. 避免思维固化的意识和能力，包括横向思维的训练；

4. 对理性和直觉的合理运用。

多线程工作

如何学会多线程工作？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准备先介绍一下心理学上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然后从自己的思考和经验出发谈一谈应对之道。

的确，从认知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严格来讲人的「多线程工作」是不可能的。因为在任一个瞬间，人只能有一个「注意焦点」，这个注意焦点牵引了人的认知加工资源。但有时你会误以为同时关注了两个东西，其实是发生了注意转移的结果，即焦点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实际上还是一个串行而非并行的过程。当然有一种例外是，有些很熟练的技能，可以「自动化」地、不加注意地进行，那么就可以和其他事情同时做。比如你骑自行车，你的女朋友坐在后面笑，这时你的注意焦点保持在你女友身上，你和她聊天的同时，你的腿也在一刻不停地蹬，你不需要停下来是因为骑车不需要你的注意和认知资源。但如果此时突然前面蹿出一只喵星人，你可能立马就会把注意焦点给转移了。

当然我们平常所说的多线程工作，并非是这种「秒级」、「毫秒级」的「多线程」，而是指在一个「时期」内，会同时担负几种不同的工作，完成不同的任务，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同任务之间需要切换的「多线程」。「任务切换（task switching）」也可以算认知心理学中的一个经典课题了。心理学家早就发现，当你从任务 A 切换到任务 B 后，执行任务 B 的绩效要明显比非任务切换条件下执行 B 的绩效差，这个差异称为「切换代价（switching cost）」。切换代价的形成原因主要有两种，一是任务 A 留下的认知惯性，也就是我之前已经习惯了任务 A 的认知情境、反应方式，这个惯性会对完成任务 B 造成干扰，二是做 B 的时候需要对 B 进行认知重构，重新回忆起 B 的相关背景和信息，这个重构也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不完整。

可现实就是这样，虽然不论从心理学还是从我们的生活经验来看，这种需要任务切换的「多线程」的感觉很糟，效率很低，但我们往往没有选择：一个任务做到一半被打断，然后去做另一个任务，然后又被打断，又去做另一个……这里有个至关重要的事实是：如果你是在非常投入和忘我的思考时被打断，那么你的「损失」和懊恼就会非常大，相反，如果你只是在做抄写一篇文档这种不动脑子的活，那么即便是频繁的中断也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影响。所以，如果你能选择好合适的中断点，中断就并不可怕，切换的损失也可以降到最低，如果说多任务工作有什么技巧的话，那么这个技巧就是「对中断点进行控制和管理的技巧」。

这个技巧的前提是，我们需要对要完成的任务进行有效地剖析，区分出「容忍中断」的部分和「无法容忍中断」的部分，然后用可保证的相对完整的时间去施行那些「无法容忍中断」的部分。为此我提出了一般任务分解的「三明治模型」：

这是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它有一个核心，就是金枪鱼肉泥，完成这个部分的努力我称为「核心思考区间」。事实上大多数任务都有一个至关重要、通常也是最棘手的部分，这个部分需要我们集中精力、非常专注地进行思考，然后将其破解，一旦这个部分被我们「吃下」，那么这个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大半，余下的就是一些支持性的、补完性的工作（即「支持性思考区间」）和一些「体力劳动」（即「操作性动作区间」）了。

我自己工作中有一个习惯，就是拿到一个任务后，势必要先去找那个任务的核心思考区间，找到那块硬骨头，去啃下来，而不是先去做那些周边的打扫性的工作。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你现在接到一个做 PPT 的任务，你第一步准备做什么？是先挑一个漂亮的主题模板吗？不是。是马上去百度谷歌查资料吗？也不是。正确的答案是：设计 PPT 的架构。即你要分析你的受众，他们的知识水平、理解水平以及兴趣点、关注点，在此基础上设计你的内容以及展现内容的顺序，先讲什么、占比多少，再讲什么，占比多少，以及讲的时候采取什么风格、策略，然后，PPT 的架构就出来了。这个实施过程就是该任务的「核心思考区间」，你不需要任何辅助，你只需思考，非常专注的思考，你要的工具，仅仅是一张纸和一支笔（你需要把你的灵感快速地记下来）。等你完成了这个过程，你可以选择继续填充具体的内容（「支持性思考区间」），也可以 break 一下，也可以去做别的工作，都无所谓。之后，等你在为这件 PPT 选择模板、寻找配图或者调整字体的时候（「操作性动作区间」），你并不大会介意被打断，因为你知道，这个任务在某种意义上，你已经完成了。

不瞒你说，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张 A4 纸和一支笔，用我纯粹的、专注的思考，来设计它的「架构」。设计完成后，我吃了一顿晚饭，看了一集美剧，这个写作的中断并没有让我担心，因为我知道，即便我还没有在电脑上敲入一个字，这个答案，其实已经写完了。

我手头有一本《编程大师访谈录》，收录了 19 位编程大师的成长和工作的心得。我意外地发现，他们在编程时采用的策略如出一辙。例如曾领导微软公司 Word 和 Excel 开发的查尔斯·西蒙尼（Charles Simonyi）说：

「编程的第一步是想象。就是要在脑海中对来龙去脉有极为清晰的把握。在这个初始阶段，我会使用纸和铅笔。我只是信手涂鸦，并不写代码。我也许会画些方框或箭头，但基本上只是涂鸦，因为真正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我喜欢想象那些有待维护的结构，那些结构代表着我想编码的真实世界。一旦这个结构考虑得相当严谨和明确，我便开始写代码。我会坐到终端前，或者换在以前的话，我会拿张白纸，开始写代码。这相当容易。我只要把头脑中的想法变成成代码写下来，我知道结构应该是什么样的。」

西蒙尼强调，想象的这步是「最重要的一步」，而后面的实际编写代码的工作反倒「相当容易」。同时为了保持专心致志，他一般会晚上编程，因为白天的多任务情况下，总是会被打断。

另一位顶尖的程序员巴特勒·兰普森（Butler Lampson）说，他通常「会在纸上记下笔记，然后开始编程」，或是「尽量用相当精确而抽象的语言写出构思的关键部分」。加里·基尔代尔（Gary Kildall）说：「我会先画数据结构，然后花很长时间思考数据结构；在开始编程前，我会一直思考整个程序的流程」。

这些高手的诀窍，与我的个人经验类似，都指向了多线程工作的秘诀，也就是说，你需要尽量挤出一段时间，能够进行专注不受干扰的、甚至达至「心流」状态的思考，以把最关键的「硬核」搞定。

这个方法背后暗含着这样一个逻辑：当我们不得不对一个任务进行分段处理时，我们并不应机械地按照时间段来切分（「今天上午 9 点至 10 点做 A，明天下午 1 点至 3 点继续做 A」），而是应该按照这个任务的内在逻辑来切分，于是当我们准备中断某个任务时，我们能尽量保证这个任务的某个逻辑单元已经完成了。即便我们在实施「支持性思考区间」和「操作性动作区间」时，也应遵循这样的原则。

这就是我一直对「时间管理」及其方法不大感冒的原因，我认为它并没有击中问题的本质。事实上，我们要管理的并非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时间，我们要管理的，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运用心智的意愿和能力。

无用之学

如何评价「用不上就不学」这种想法？

是的，可以很容易就做一个判断：「用不上就不学」这个观点不对。可是，否定了之后，一个更大而忧伤的问题却凸显出来：「我到底应该学什么？」即，这世上可学的东西这么多，有没有一个判定的标准，让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应该学什么、不应该学什么？

如此想来，这个观点至少提供了一个简单、易操作的判定标准。若你觉得这个标准不够好，有没有一个更好的标准来替代它呢？

有没有？

如果一个问题暂时无法得到解答，可以使用一种「以终为始」的思考策略。本问题的「终」就是：你希望未来的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你今天的努力，一定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某一个更好的自己。

你理想的自己决定了今天你应该学什么、不学什么。比如，你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环球旅行家，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美食家兼专栏作者，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律师，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脱口秀主持人，你会学什么？试着回答上述问题时，大多数人会皱眉。因为这些看似浅显的问题，其实并不好答。谁知道一个脱口秀主持人他妈应该学什么？！

所以，真正的难题是，即便我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知道我该学什么呢？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要避开一个我称为「显性路径」的陷阱。这个陷阱是我多年前做心理学研究时悟出来的。做过科研的人都知道，初识一个领域，最便捷的方法，是找一篇本领域有代表性的论文，翻到最后的参考文献列表，按图索骥，把表单中的论文一篇篇找来读。但这种做法的坏处是，一旦我的思考都来自某个（或某几个）学术大牛列出的参考文献，那么实际上我的研究思路就一定会自限于他们的思考惯性之下。而一个亦步亦趋的跟随者，在科研竞赛中，是永远都不可能追上你所跟随的那个人的。因为即便你想得跟他一样，也必定会比他慢半拍。所以，一张轻易得到的参考文献列表，反过来成了局限你的东西。

这就是「显性路径」的陷阱，也就是「用得上」标准常常面临的窘境。我们在思考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时，常常会只是参考当前明确可见的易得信息，参照那些确定以及肯定的「何为有用」的信息。比如 CFA 有用，我们就去考 CFA；比如口译有用，我们就去考口译；比如 iOS 开发有用，我们就去学习 iOS 开发。对，这些东西是有用，可是，学会了这些东西，就会成为那个我希冀成为的人吗？

一个理想的自己，常常包含那些「不那么有用」的部分，同时，要成为理想的自己，市面上也没有现成的武林秘籍供你参悟。

因为与学校里，每一道题目都有一个标准答案不同，在现实世界中，我们面对的所有问题，它所展露以及我们可以搜罗到的信息都是不完备的，甚至问题本身都是残缺不全的，它们可以被称为「松散结构问题」。而人们总是有一种简单化的思维惯性，只用那些显性的信息去阐释一件事情、一个人物、一种现象，用一种「后见之明」煞有介事地解释。人们的思维错觉，常常把受人瞩目的个例当成普遍现象，又把统计规律施用所有个体；把互相独立的事件当成冥冥中自有联系，而把关联事件当成互不影响；把必要条件当成充分条件，又把偶然巧合解释成事出有因……

例如，人们总是对一些成功人物评头论足，以为他们所取得的成绩，自己只要幸运地满足了一两个条件就能轻松达到，这些条件可能就包括去学习某一门类的知识或者获得某一方面的经历。殊不知，这些抛头露面、高曝光度的人物，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很可能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你无法利用这些残缺的信息来拷贝出第二个他来。例如蔡康永，很多人眼里智慧型主持人的代表，如果我对他感兴趣，可以通过网络，了解到他的生平、学历、经历和作品，但是如果我要成为「蔡康永第二」，仿效他的人生再走一遍，有可能成功吗？绝无可能，因为他头脑中有太多太多知识、思考、经验乃至痛楚，我们无法知晓，我们其实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成就了蔡康永，不只是那个「外在」的蔡康永，而是那个「内里」的很深的蔡康永。也就是说，太多「有用的」我们不知道，而我们知道的却「未必有用」。

所以，以「用得上」作为学习的标准，问题主要不在于太功利，而是，「用得上」这种标准很可能是一种不具操作性的、无所依循的标准。它很可能只是一种关于「有用」的错觉。我们按照社会通行的标准、成功偶像的标准、同学同事的标准，去了解那些「被认为」很有用的知识和技能，千辛万苦地去修炼，也许短期内能尝到一些可触及的甜头，但是放到更长远也更复杂的时空尺度来看，却可能发现，走上了一条坎坷的弯路，比如长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不喜欢的自己，一个平庸而无能的自己。

学习「有用」的编程技能可以让你成为一名程序员，但是不足以让你成为一名顶尖的程序员；去「新东方」进修，可以让你成为一名厨师，却不足以让你成为一名使食客神魂颠倒的厨师。「功夫在诗外」，而从没有人说清，这个诗外的功夫到底是什么。

人生本就是，由一串奇遇组成。一个人的成功，是许许多多因素的共振。这些因素或明或显，或可缜密筹划或是全然因缘际会，它们缠绕在一起，在他者围观的水面上，只浮出冰山一角。「用得上」这个标准简单、粗暴，像一刀斩下，切断了知识与知识之间隐秘而复杂的关联。对每个渴望成功的人来说，最大的挑战，是弄清楚那些「不为人道」的东西，去切磋那些「未曾言明」的功夫，然后一步一步地踏出那些能帮助达成「理想自我」的「隐性路径」。理想的情况是，经过一次次的迂回辗转，最后编制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参考文献列表」，其中的「论文」即知识和经验可以来自不同的理论或者实践的领域，有些借鉴其哲学，有些借鉴其理论，有些借鉴其方法，最后串联成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构成了「我之所以是我」的特质。

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有用」可以作为一个筛选的参考指标，但只是一个局部的指标。同时，我可能还会使用「特异性」的指标、「不可模仿性」的指标、「阶跃性」的指标、「可校正性」的指标。

「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祈望，是矗立在远方一座影影绰绰的灯塔。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在他的学术自传《追寻事实：两个国家、四个十年、一位人类学家》一书中，写自己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从事人类学研究时的心智构建过程，一开始只是一个初步印象，这个印象「不是精心编制的理论或提炼的事实」，但正因为此，「才为我们设定了感知和理解的框架」。而在之后绵延多年的研究中，他无法「完全摒弃这一框架」，而是「对其加以批评、发展、充实、赋予内涵，纳入更多准确的事实经验」。仔细想想，人类学研究这种对异域文化从一无所知到知根知底的过程，和我们追寻理想自我的过程又是何其相似。一开始，我们像是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呼唤，它只构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感官的、直觉的，甚至我们完全无法描述它。但是随着生活的继续，知识、视野、经历的逐步累积，我们不断地「批评、发展、充实、赋予内涵」这个初始的框架，目标一步步清晰，方法一点点成型，信念也一步步坚定，随着更多事实经验的纳入，我们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上了追寻理想自我这个灯塔的征程之中。所以，归根结底，关于「应该学习什么、不学什么」的思考，与我们人生体验的延展同步，与思想和视野的日益增长同步，这种元思考本身，就是学习和成长的重要组成。这座远方的灯塔，无法为我们指明一条最短、最优的路径，却可以让我们在反复迂回的求索中停靠到理想的彼岸。

智力模式

高智商是怎么炼成的？

首先，我要强调两个事实：

1. 智力是一个内涵很丰富的概念，可以有不同的侧面，它不是一个一维的东西；

2. 智商测试只能测出人的一部分智力，还有很多测不出来。

通常智商测试只是测人的逻辑思维能力、语言能力、记忆力等方面，有些国内测试甚至还会测「《红楼梦》的作者是谁」这样的「常识题」，但是实际上智力的范畴远不止这些。

有些人听过霍华德·加德纳的「多元智力理论」。这个理论非常好，因为以前的心理学家都只关注到逻辑思维和语言能力这一块，而加德纳把这个框框打破了，他研究发现人的智能是如此多元，可以包括以下几种：

·言语智能

·音乐智能

·逻辑智能

·空间智能

·运动智能

·自知智能

·人际智能

·自然智能

不过呢，这个理论传到国内，就被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利用了，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他们会对家长说：「你看，哈佛教授说了，你的孩子要培养音乐智能、运动智能、空间智能等等，要全方位培养，我们这些培训班统统报上吧！」 擦，完全搞反。加德纳的意思是说，既然存在这么多种不同的智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只要发现自己在其中某一个方面有一定天赋，然后去培养它、发挥它就可以了，而不是要面面俱到。比如，如果你数学总是学不好，但是音乐有感觉，那就专心搞音乐，你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没人敢说你是笨蛋！

所以，智力这个东西，一定不要狭隘化理解。

其实加德纳的理论还没有囊括智力的全部内容，因为你发现没有，里面没有提及很重要的一个东西——创造力。创造力太重要了，且创造力本身的内涵也很丰富。一个创造力强的人，在思维上可以表现出如下一些特点（不完全列举）：

·联想能力：可以把看似完全无关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重构能力：把一个司空见惯的事物拆开、打散，然后重新组合；

·虚拟能力：就是能设想出还不存在的情境，并把人、事、物放到里面去排演；

·具象思考的能力：就是能把很抽象的东西（比如数学公式），用很形象的方式比拟出来。

很多年以前，我看了凌志军写的《成长：微软小子的教育》，讲微软亚洲研究院里的牛人的。其中有句话我读到以后就一直刻在脑子里，一个牛人说：他的长处就是能把很抽象的东西在头脑中用形象的方式表现出来，并且用这种具象来思考抽象。从此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我鉴别别人是否是天才的一个标准。

好吧，现在你想想，我上面写这么多，说明了一个什么重要的问题呢？

——说明了，既然智力有这么多侧面，那么对我们来说最重要就是，搞清楚你自己到底擅长什么，你的智力模式是什么！

这其实也是一种智力：元思考的能力。

比如，经过多年的反思，我大致摸清了我的智力的特点。我的智力优势是：

·理解能力：从小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秒懂，或者自学搞定；

·联想能力：我善于把各种不同的东西联系起来，捏到一起，这是我创造力尚可的一个证明。

而我的智力劣势是：

·逻辑思维能力：相对来讲，我的逻辑能力比较弱，特别是「三层以上嵌套」的逻辑，我的脑子转起来就吃力了；

·记忆力：我的记忆力比较差，这是个大软肋。

更直接一点说，可能我的理解能力和联想能力已经达到了 160 的水平，但是逻辑能力和记忆力只有 120 的水平。明白了以上这些以后，我就可以扬长避短，尽量去做我擅长的事情，并力争把它们发挥到极致。所以，在我看来，元思考能力是所有智力的基础，你首先要认清你自己，才能发展你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智力技能，是发展你自己的关键，就是「信息碾压能力」。

这个词是我自创的，容我慢慢解释。认知心理学里面有一个核心概念，叫「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你可以理解为是你的内存。你的当下的各种思考，包括阅读现在这个答案，都是因为有你的工作记忆在参与。不过可惜的是，虽然人的长时记忆几乎是无限的，但是人的工作记忆的容量是非常有限的，而且后天去拓展也非常困难，是一个硬约束。同时很多心理学家认为，一个人的工作记忆的容量和他的智力高低密切相关。不过，虽然工作记忆容量个体上有差异，但是并不很大。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如果你是在思考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你的工作记忆可能经常会不够用。比如你要比较两套设计方案 A 和 B 哪个好，但是当你分析 A 的时候大脑已经满负荷，B 就只能不管不顾了，当你分析 B 的时候，A 也只能放到一边，也就是你无法同时去思考 A 和 B。这时，一个智力优越的人，又正好属于信息碾压能力强的那种模式的，他就会把方案 A 和 B 分别进行压缩，压成脱水饼干一样，两个干块，每个设计都只留下最精湛和重要的部分，然后再用他有限的内存去同时处理，就能达到他的目的。

比如你看 @Danny W 的答案里，对两位天才的描述：

他们会突然说一个令你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并且征求你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是在他们看到了／听到了／接受了某项新的信息以后，在大脑中逻辑思考了几步之后给出的问题。

在这个描述里面，天才大脑的「转数」似乎比普通人快几十倍，即在你还没能理解一个信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完成了几步的逻辑思考。但实际上从「工作记忆」的角度看，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绝不可能有这么大。那么差别在哪呢？就是「信息碾压能力」，面对同样的信息，天才能够快速地抽取出其中最核心的部分，然后进行快速的推导。而普通人，却还受困于纷繁复杂的信息细节中无法自拔。

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里，人们每天都在接触着过剩的信息，就像浸在一个大浴缸里洗「信息泡泡浴」（脑补出香艳美女的拉出去砍了）。从智力的角度讲，人们反而可能变笨了，因为这么多的信息似乎只能让他们疲于奔命，不断地去被动地接受。而这个社会中，处于智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主动出击，就像一个具有鹰一样锐利的双眼的猎人一样，去采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再进行无情的碾压，然后把最关键或最有挑战的部分放到工作记忆中进行「运算」，即工作记忆这块「好钢」总是能用在刀刃上（当然其实选择的过程、碾压的过程也需要工作记忆，我这里强调的是，经过这一系列快速迭代的过程后，最终工作记忆得以应用在一个系统中最关键的成分上；而那些洗「信息泡泡浴」的人，他们永远处理的是某一个局部、某一个泡泡）。更要命的是，从长期来看，他们会把习得的知识进行充分的模块化处理，压缩成高密度的一块块的干块，就像能量块之于汽车人，当汽车人饿的时候，只要一吃能量块，立马就生龙活虎。

这真是一个「恐怖」的现实：如果上述的对比场景重复成百上千次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会大得超过你的想象。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这种能力，不妨再看一遍国际象棋神童和太极拳世界冠军乔希·维茨金的《学习的艺术》。

不过所幸的是，在我看来，「信息碾压能力」可以通过你有意识的、有针对性的思维训练得以提高。打个比方说，你未经训练的大脑就像一块铁板，但是如果你日复一日地把这块铁板在一个固定的方向上不断地打磨，那么终有一天，你会把它变成一块利刃。

那么最后再来回答这个问题：高智商的人在生活中是否更突出。那么显然了，由于智力有不同的侧面，所以那要看这个人长于哪个方面以及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同时，大家都知道有情商这个东西，所以某种类型的高智商是取得相应的某种成功的基础，但远不是充分条件。

不过，可以欣慰的一点是，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以下两方面的努力来让自己的头脑变得更加强大：

·通过反复的元思考，看清自己的智力模式，发现自己的天赋，然后强化这个天赋；

·在信息时代，刻意锤炼自己的「信息碾压能力」，以最大化地利用和发挥工作记忆。

剪除枝蔓

如何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剪除枝蔓。对，就这么简单。

思考的时候可以一团乱麻，但表达的时候一定要梳理出一条清晰的主线，就像这样：

讲到枝蔓，无非两种：思想的枝蔓和表达的枝蔓。

先说第一种。一个人的思考，通常是先发散再收敛的过程，发散的时候枝蔓越多越好（周杰的答案讲的主要还是在这个阶段，「分解」也可视为一种规整化的发散过程），收敛的时候收得越拢越好，最后可以跟自己说，我找到了那个「点」，就像一根锚，把我所有的思考都收住了。

举个例子。一年前我答了个问题，叫「好人是如何变成坏人的？」这个问题好宏大，多少小说、电影，乃至街谈巷议，讲的都是各种各样变坏的故事。若是变成学术课题，则心理学、社会学、犯罪学等等都可以一齐上阵，一本书都写不完。可是在这信息大锅粥中，我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点，一闪闪地亮，我盯住了它，然后发现周边的信息似乎都可以被它吸收进去，以至形成一个漩涡。啊哈，就是它了！我找到了答案，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他觉得不公平的时候」。

虽然很激动，但我还是有点不安：这个答案是不是太短了？会不会别人无法理解我的意思？于是我试想着补充一些内容上去，但是总是觉得不妥当。最后我了然了，这个九个字的答案，已经表达得很完整、很清晰、很直白，无需附加任何解释。当别人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会联想起自己经验中的小说、电影和街谈巷议，然后仍旧会汇聚到这个点上……

然后，我们再看第二种，表达的枝蔓。

我们知道美国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畅销书作家叫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但是我很不喜欢他的书，因为太啰唆。明明一页纸可以讲完的东西，非要写成一本书，更何况，他只是个学术观点流行化的二道贩子，他的观点大多不是他的原创。而那些文字紧凑精炼乃至密度很高的书，就要精彩得多。比如说我看过的最精炼（且同样惊心动魄）的性爱描写是这样的：

「做爱时我不忘计数。罗萨里奥真是让人震惊，不过为了确保实验不受干扰，我没有告诉她。她高潮了十五次。最初几次，她还不得不捂住嘴巴，害怕吵醒邻居。最后几次，我却担心她会犯心脏病。有时她在我怀里好像马上要昏厥过去，有时又躬起身子，好像鬼搔脊梁。我高潮了三次。——波拉尼奥《荒野侦探》」

我相信，如果让我大天朝的一些网络淫才来写，这十八次高潮写成二十万字那是不在话下。类似地，知乎上的答案，不懂得简练的占多数。因为实际上，「减字」要比「增字」费时费力得多。

表达的枝蔓主要体现为很多写作者总是无法抵御「过度交代」的冲动，总是免不了「用力过猛」或者「好心过头」。生活中也是这样，很多人怕别人听不懂，就尽量先把背景知识说一大通。可不，人的一个通病就是，高估自己的见识，低估别人的知识。其实日常交流中，一句话说出来，就像往湖中投入一颗小石子，你扔一颗下去，自然会泛起一圈圈涟漪，这时你的表达通常已经到位，千万不要一股脑扔一座假山下去。

美国恐怖小说之王斯蒂芬·金少年时期就很喜欢写作。他在高中时经常向校刊投稿，这期间校刊编辑约翰·古德先生对他稿件的一次修改成了他写作成长路上的一个关键事件。当时，金的初稿是这样写的：

「昨晚在里斯本高中深受喜爱的体育馆里，杰·希尔斯的队友和粉丝都为一位运动员创造校史的精彩表现震惊不已。身材小巧，头球精准，人送美誉『子弹鲍勃』的鲍伯·兰森一举拿下三十七分。事实如此，你没听错。加上他动作优雅，速度惊人……还有一种奇怪的谦恭姿态。在他像骑士一般，超越从朝鲜战争那年始里斯本运动员一直未能有所突破的记录过程中，只有两次个人犯规。」

如果你是校刊的编辑，你会怎么修改这段话呢？看看古德先生是怎么改的吧（下段中划线的为删除部分，加粗的为新增部分）：

「昨晚在里斯本高中深受喜爱的体育馆里，杰·希尔斯的队友和粉丝都为一位运动员创造校史的精彩表现震惊不已。身材小巧，头球精准，人送美誉『子弹鲍勃』的鲍伯·兰森一举拿下三十七分。事实如此，你没听错。加上他动作优雅，速度惊人……还有一奇怪的谦恭姿态。在他像骑士一般，超越从朝鲜战争那年始 1953 年以来里斯本运动员球员一直未能有所突破的记录过程中，只有两次个人犯规。」

看到这份修改后，金惊呆了，感受到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然后古德对他说，如果你以后不再犯这种啰唆的错误，你就可以以文字为生了。这无疑给了年轻的金莫大的鼓励。

在金后来漫长而成功的写作生涯中，他磨砺出了一种简洁明快的语言风格，尽量避免繁复累赘的表述方式。在他的写作自传《写作这回事》中，他提出小说创作中应尽量避免副词的原则。他举例说：

「把它放下！」她叫道。

「还给我，」他哀求，「那是我的。」

「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说。

这三句话要远比以下三句话有力：

「把它放下！」她威胁地叫道。

「还给我，」他凄惨地哀求，「那是我的。」

「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鄙夷地说。

但是有时候，仅仅做到不过度交代仍旧无法解决清晰表达的问题，尤其当所要表达的事物较为复杂的时候。这个时候，使用恰当的「比喻」常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例如我曾经回答了这样一个女孩子的情感问题，这个问题大意是这样的，题主认识一个男生，老是嫌她不温柔不漂亮，却仍和她保持暧昧关系，还有一定的身体接触，于是题主就来问，怎么办。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苦瓜炒肉。匿名的女孩儿，对于那个你喜欢却不喜欢你的人，你就是他餐桌上一盘苦瓜炒肉：能吃到点肉，还能败火，却总嫌你味苦，不够好吃。」

这些比喻之所以能够成功，其实也是去除了枝蔓，抓住核心主线加以表达的结果。

最后我想说：思考是一种训练，表达也是一种训练，「剪除枝蔓的思考和表达」需要长期地、有意识地操练才可能达至一定的境界。这是一个精神诉求日益精致和挑剔的过程，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

会思考

怎样思考

思考的十种技巧

1. 回到原点。好的思考者一定善于从原点开始思考。例如：这个问题是如何产生的？是否基于对现实的客观观察？它隐含了哪些前提假设？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下看，它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它和其他问题的关联是什么？差异是什么？为什么它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它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2. 重构问题。《你的灯亮着吗》一书指出：大多数人在试图解决问题前，都没有好好地定义问题；而正确地定义问题，就相当于完成了 50%的问题解决的工作。回到原点思考的效果之一，也就是让思考者重新思考问题的本质，重新（正确地）界定问题。

3. 自顶向下。从最高层次的问题逐步向下分解，可以保证问题分析的系统性和完备性。并且，现实中的问题往往存在多种分解方式，常见的有按维度分解、按层次分解和按流程分解。更重要的是，富有经验的思考者不会满足于一种问题分解方式，而是会尝试多种可能性，从不同的角度来分解问题。

4. 抓住主线。 1933 年哈利·贝克设计了一张伦敦地铁交通图，这张图与以往的地铁图都不同，图中的车站间距与实际间距不成比例，路线也大多以水平、垂直和 45 度角来表示，并且用不同颜色来区分线路。这种设计虽然没有准确地映射现实情况，但是由于凸显了最主要的因素——路线、车站等的拓扑关系，而使乘客一目了然，这张图后来成了世界各地地铁路线图的样本。贝克的成功说明了抓住主线的重要性。优秀的思考者会对问题相关的各种因素进行梳理，识别出最重要的因素，并将那些次要的因素故意「视而不见」，这种问题简化技巧方便思考者更清晰地分析主线的前因后果，并作出正确的判断。

5. 因果推论。分析问题的一个主要工作是进行因果推论：找到当前现象发生的原因，或者推测当前现象引发的后果。但是人们在因果推论中经常会犯一些错误：例如颠倒因果关系、将次序先后发生的事物武断地认定为因果关系、把相关关系当作因果关系等等。优秀的思考者除了能避免以上失误之外，还能清醒地意识到：通常一个现象的发生并不一定只有一个原因，而是多个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通常一个现象发生后并不只有产生一种结果的可能，而是有多种可能，并且还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一旦做出了正确的因果推论，对于一个问题的基本解释就算完成了，而问题的解决方案就可能基于这个推论而顺利构筑。

6. 发现关联。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要素之间的关联之外，还有一些关联是隐藏的，这在现实世界中非常普遍，比如风水学就是发现和总结地理环境与建筑的隐性关联的经验领域。有些时候，问题解决的最大瓶颈就在于无法发现某些隐性关联。作为优秀的思考者，首先不会仅满足于已知的关联，而是会以很大的好奇心去探寻隐性关联，其次他们会以深刻的洞察力、甚至敏锐的直觉去发现这些关联。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地提出试探性的假设然后加以反复测试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7. 情景预演。 情景预演就是思考者假想一些当某条件成立时引发的还未发生的场景，并推演出彼时会出现的情况，包括思考者之外的其他某个角色在该场景中的反应。比如头脑风暴的主持人在设计活动方法时需要设想活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特殊情况或问题，并制定出针对性的方法来预防这些问题的发生。这种思维技巧在问题分析时有时会出奇效，牛顿第一定律、图灵测试、薛定谔猫等也是类似方法的产物。情景预演的意义在于，由于思考者不只是立足于分析自我、当下、现实的场景，而且还立足于他者、未来、未发生的场景，所以思考者的思路会更加全面、缜密和有预见性，从而得到超越一般的思考结果。

8. 向后推理。向后推理的英文是：Think forward, reason backward，属于一种重要的策略思维方法。原指双方连续博弈（如下棋）的过程中，博弈者从最后设想的结局开始一步步倒推，得出最佳博弈策略。这种思路在更广泛的思维过程也非常有效。当我们在原点思考但由于必要信息太少而迟迟没有斩获时，不如一下子跳到问题的终点，设想最终我们要达成的结果，然后倒推要达到这一结果所必须实施的步骤，然后继续倒推……向后推理的好处非常明星，它既能帮助思考者启发思路，又能保证思考的聚焦性，使思考更有实效。

9. 横向激发。 思维大师爱德华·博诺是横向思维的提出者，他认为人们苦苦求索而不得解的要因是固有思维模式的禁锢并且没有从其他横向领域中获得足够的激发。这一观点有充分的心理学根据。人的大脑中存储了大量的解决常见问题的经验模板，它帮助人们非常快速地解决大多数可见的问题。但是其弊端是，随着模板使用次数的增加，人们的思维模式就会一步步固化在这些模板中。当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第一次出现时，人们就很难构建出新的模板来解决这些问题。而从其他领域获得激发的好处就是打破僵化的思维模式，从而得以创造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这种方法在解决难题时特别重要。

10. 迭代探索。思考者最大的痛苦是面临大量的未知和不确定，思考的过程就像在无穷尽的、异常厚重的迷雾中摸索穿行，甚至于，缺少足够光线的引领来迈出正确的第一步。正因为如此，迭代式的思考方式就显得非常重要。思考者不必期望一蹴而就解决复杂的问题，或者按着既定的「框架」来求解问题。更可行的方式是：先想尽办法，依凭某一条细微的线索来获得第一缕光线，然后在它的指引下发现第二缕，然后第三缕……这个过程中，思考者掌握的有价值信息越来越多，问题的自由度逐渐降低，分析的思路随之渐渐浮出水面。这让我联想起《植物大战僵尸》中的火树桩，当你种下一棵时，敌方的迷雾就散去一片，然后你可以更有针对性地布置你的火力，然后再种下一棵……直至迷雾完全散去。

深度与宽度

什么是「人的格局」？

一个人「格局」的养成，和下面两件东西有关，如果你经常往这两方面上去思考问题，格局自然而然就会大起来：

一曰「历史的深度」。就是我们看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只看它短期的成败、得失和荣辱，还是能放在一个更大的时间尺度之下，去思考它的价值和意义。可能知乎上某些朋友，会为今天抖了个机灵并且半天刷上 200 票而沾沾自喜，但是你是否想过，十年前的自己，在遥想十年后时，理想中的你是现在这个为 200 票而沾沾自喜的样子吗？或者设想等到十年以后，那时的你再来看今天所做的这件事情，它在你的人生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发挥了什么样的意义？（当然，我不是说写答案攒票在「历史的深度」的审视下没有意义，我早就说过，关键是你要努力去写「长半衰期的答案」）

二曰「世界的宽度」。也许我们会为自己的一点点成绩而沾沾自喜，比如在一次辩论中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或者在一次考试中拔得头筹，或者被某位师长夸赞为天资聪颖、前途无量。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仅仅因此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那格局就太小了。你要想想此时此刻，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北京的一个地下室，也许在波士顿的一间公寓，也许在日内瓦的一间实验室，或者，甚至在深山中一栋隐居的木屋中，有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正在构思一件伟大的作品，或是在探索最前沿的思想，或是正在酝酿一个伟大的发现。而你对此全然无知。你只是生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并臆想自己是这个小王国的君主，全宇宙的中心。

对「历史的深度」和「世界的宽度」的发现和思考，可以指引我们获得一个更宽广和开放的心智，养成更大的格局。但是，「格局」这个东西，也与你的天赋有关，与你的际遇有关，与你的命运有关，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它又是可遇不可求的，因为你无法安排和设计你的天赋和命运。

事实上，说到「格局为何」，电影《一代宗师》已经做了很好的回答，即所谓「看自己、看天地、看众生」。我想在此基础上稍做发挥，提出四个层次的格局来，并从「目标」、「眼界」、「信念」这三个维度来阐释这四个格局——

零度格局：「盲众」。 （即「看不见」）

目标：无目标或只是追随当下的潮流。

眼界：主要为流行文化，以及身边亲友的观点。

信念：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等流行文化所潜移默化传递的价值观为典型。实际上这类人并无稳定的信念，很容易被他人诱导和说服，故经常大呼「毁三观」。

一度格局：「逐利者」 （即「看自己」）

目标：作为精致或粗放的利己主义者，旨在寻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眼界：与逐利相关联的各种知识和技能，包括对利益机会的洞察，同时兼具比较完整的常识体系。

信念：笃信丛林法则，认为每个人都是逐利性动物，且能力越强的人能获得越大的利益。

二度格局：「理念人」 （即看「天地」）

目标：「理念人」（man of ideas）的概念源自刘易斯 · 科塞的著作《理念人》，即指为理念而生的人，他们毕生的行动就是追求和捍卫真理。

眼界：对某个甚至多个知识领域有非常深入、系统的钻研，并常常能提出极具创造性的观点。

信念：真理是美的，人生的价值就在于追寻真理之美，与此相应的，必须保持内心的诚实。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人物灿若星辰，这里我列举三位代表：维特根斯坦、哥德尔和爱多士。

维特根斯坦，年轻时一天到晚想着自杀，倒不是因为什么生活不顺（他是个超级富二代），而是一直怀疑他的才华不够以至于他的生命无法为人类文明作出什么贡献，直到他遇到罗素，罗素肯定了他的哲学天赋后，他自杀的心才收了起来。后来他父亲病逝，他和几个兄弟姐妹每个人都得到一份丰厚的遗产，他第一时间想到去拿出一笔去资助艺术家，又过了几年，他嫌打理钱麻烦，把他的钱全部给了他的兄弟姐妹，自己什么都没留下，导致之后他自己的哲学著作没人读得懂只能自费出版的时候连出版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四处去借。

哥德尔，从纳粹那里好不容易逃到美国，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安顿了几年，准备入美国籍了，按照要求必须要学习美国的宪法，因为入籍仪式的时候还要考试，可惜这人太一根筋了，竟然发现了美国宪法里面的一个逻辑漏洞，证明在某种情况下，一旦这个漏洞被利用，美国会一下子变成独裁国家，于是跟法官当场争论了起来，好在爱因斯坦在一边急得拼命打圆场，不然这美国籍可就泡汤了！

爱多士，一代数学大师，一辈子发表了两千多篇数学论文，跟世界各地的无数数学家合作碰撞灵感，有些年轻数学家窃取了他们的合作成果，独自发表论文，没署他的名，他一笑了之。拿了沃尔夫奖，5 万美元，立马捐给教育基金，自己只留 720。一生中到处寻找数学神童，鼓励、引导、资助他们，救济穷学生、流浪汉、拉玛努金的遗孀，只留极少的生活费用。一生未婚，没有遗产，思考数学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三度格局：「至善之人」 （即「看众生」）

目标：以改良社会、增进人类的福祉为最高的目标。

眼界：往往对他人有很强的同理心，对人类社会的历史和现状有深刻的认识，部分人可能同时具有某个专业领域的知识，兼具「理念人」的特性。

信念：个人对整个社会负有责任，应该努力地去改善世界，减少世界的苦难和不公，部分人可能有坚定的宗教信仰。典型的人物如音乐家、哲学家、医生和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史怀哲。

如果我们从人群中随机抽取 1111 个人，那么有可能，其中 1000 个人是盲众，100 个人是逐利者，10 个人是理念人，而还有1位是至善之人。当然，并没有必要倡导人们都往理念人或者至善之人的格局上去发展。因为不管是什么格局，都应该是从你自己内心出发的选择。

如果说在零度格局下，盲众看到的是幻象和噪声，一度格局下，逐利者看到的是自己的能力和欲望，那么理念人看到的是这个世界深处的真和美，而至善之人看到的是自我与世界、自我与整个人类之间的纽带。

正如伟大的史怀哲所说：

「人不能只为他自己而活。我们必须认知所有的生命都是珍贵的，而我们和所有的生命是结合在一起的。这种认知指引了我们心灵和宇宙的关系。」

这就是格局。

解读人心不简单

人的日常行为是否能反映出他的性格或心理状态？

美剧 Lie to Me 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讲的是一组能够识读面部表情（facial expression）和身体语言（body language）的专家通过观察人的各种行为细节推测出其内在想法从而轻松破案的故事。看了这部美剧的观众，肯定有不少人会对片中神乎其神的识人破案术跃跃欲试。可是小心，解读人心没这么简单。在此我要重申一个心理学科学研究中的基本逻辑，几乎可以说这个逻辑是隐含在所有的心理学研究之中的：

人的任何行为表现都是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也就是说，同样一个结果并不是全由单一的原因造成，一个结果对应着多重原因。又由于行为研究不管使用什么样的研究方法，都是从结果（行为表现）倒推至原因（内在心理过程）的过程，因此行为研究具有相当的复杂性。事实上，从刚才的逻辑中还可以引出一个推论，即由于单个原因无法决定一种行为表现的产生，因此：

一种心理原因并不一定对应同一种行为结果。

有了以上两个逻辑，我们可以想象，要对人的行为和心理进行研究是多么的艰难。因此，任何号称能够轻轻松松解读人的心理的玩意儿，都是「伪心理学」或「伪科学」，包括面相术，包括目前网络上流行的各种所谓「心理测验」，包括较早比较流行的「笔迹心理学」，都属此类。更不用说所谓「星座运程」，我都快不屑于提了。在 Lie to Me 和伪心理测验中的行为研究逻辑是这样的，首先获取被观察者某个单一的或者少量的表情或动作信息（在伪心理测验中是被测者选择的某个选项），然后通过这个反应来推测被观察者内心的想法，这里可能会用到一些所谓的「技术」、「经验」或者「理论」来支持从行为 A 到心理 X 的证明过程，且不说这些「技术」、「经验」或者「理论」含有多么大的水分。假设承认它们的合理性好了，也只能说明心理 X 可能是造成行为 A 的原因，却决不能排除心理 Y、心理 Z 也可能是造成行为 A 的原因。即至多只能证明心理 X 是解释的可选项，却不能证明其是必选项。要证明心理 X 是必选项，必须用其他方法采集其他侧面的行为证据，来对心理 Y、心理 Z 进行排除论证后才能达成。这种心理学的研究思路在《与「众」不同的心理学》一书中被反复强调，该书的作者提出 「证据集中原则」的重要性。这个原则是指心理学研究者需要审视对同一研究主题的大量实验的方法与结果，由于任何一个研究都不可避免地存在某些缺陷，因此需要通过反复的（最好是不同研究方法的）研究来不断校正其他研究中的缺陷。当建立在不同假设基础上的某一概念能够通过众多的、基于不同假设的证伪检验时，才能得出一个强有力的具有说服力的结论。

这种思想可以追溯到 John R. Platt 于 1964 年在 Science 杂志上提出的「强推断（strong inference）」概念。他认为科学进步的道路就是对某一现象发展出若干备择解释，然后通过研究排除一些备择解释，反复进行这一过程直到仅仅保留一个备择解释为止。「真心理学」和「伪心理学」的一个关键区分就是，前者清楚地知道人的行为可能存在多种解释，需要反复地多角度地探索才能渐渐使其清晰，而后者往往宣称人的行为只有（且只需要）一种解释，且这种解释可以被那些伪心理学的鼓吹者轻易掌握。

落实到行为研究的操作层面，避免单一证据推断的研究就需要用不同研究方法、不同行为数据源、不同数据处理手段来对同一研究对象进行多角度探索。这里可以从「三角校正法（Triangulation）」中获得启迪。「三角校正法」是当前社会科学领域流行的「质性研究（qualitative research）」中的一种方法取向。它是指当研究者对某一个真实世界中的问题进行探索时，需要采用多种不同的数据搜集方法、数据源（资料）、观察者，以及理论取向，以查核和确定研究各方面的效度。三角校正法一般可分为资料三角校正、研究者三角校正、理论三角校正和方法论三角校正四种。

举例来说，对网站的用户行为研究，就不能只限定在单一的研究手段和数据源，因为每一种研究手段和数据源都存在某种系统偏差。理想的策略是综合使用多种研究手段，包括现场观察法、访谈法、问卷法、用户测试、启发式评估、内容分析法、民族志、纵向研究、文化研究等等多管齐下；且在研究之前不能先确定一个单方面的研究假设，而是要从多个理论或应用视角出发提出多个不同性质的假设，或者干脆使用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的研究取向，事先不设定研究假设，而是在研究的进行过程中逐步导出理论见解；甚至对于研究的实施者，也最好用多人代替单人，以尽可能消除个人的主观偏向和失误。

从上面的一番阐述中可以看到，行为研究是一条艰辛之路，尤其是面向真实世界的研究更是如此。对于研究者来说，对人的行为这一复杂的研究对象保持一颗审慎的敬畏之心而不是故弄玄虚、自以为是，才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洞察隐藏世界

洞察「隐藏世界」

我很早就发现，在我所见所感所知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或者多个）「隐藏的世界」。

举一个身边的小例子。我的眼前有「半杯水」，我没有去喝，而是在想，我是否真正理解了这「半杯水」。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为什么称它为「半杯水」，而不是「一杯水」。当然，我可以说，这是因为杯子没有盛满。可是，当我们说「一杯水」时，也未必指的是盛满的一杯水即水面与杯口齐平的一杯水，即便水面比杯口浅一点，我们还会说这是「一杯水」，就像奶茶店卖出的奶茶永远都不是全满的但我们从来没有疑议一样。那么，「半杯水」和「一杯水」的界限在哪里？我们凭什么样的信息来做出评判？当我们的研究在观察和打量水面的高度与杯身的高度时，又是做着怎样快速的计算才得出的？我们是否自动计算了杯底的厚度？我们是否考虑了杯身口径的变化？我们是否根据我们观测的角度自动做出了修正？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在「半杯水」和「一杯水」之间做出区分，即使我们手握一个从未见过的杯子。

当然它必定不是真正的半杯水，即如果这个杯子的容积是 600 毫升的话，我眼前的这杯水，绝不可能正好是 300 毫升。它一定会比 300 毫升多一点或者少一点，但同时我会作一个估计，我会说，这就是 300 毫升，并且对这个估计充满了自信。这时问题又来了，正如那个古老的说法，如果这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悲观主义者，另一个是乐观主义者，这两个人会如何估计这杯其实并非 300 毫升的半杯水呢？悲观主义者会不会说，这杯子里其实没有水，所以我很渴，我要死了，而乐观主义者会不会说，好大一杯子水，我喝完后，又可以在桃花树底下尿尿了？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但这不妨碍我们，当我们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时，可以用非常熟练的动作，倒出一杯水，或者半杯。

也就是说，对于那些最为平常的事物，我们非常熟悉它们，通过与它们的交互，我们构成了经验和技能；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对它们又是无知的，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是以一种无知的方式与它们朝夕相处。我把我们周遭这样的世界称为熟悉而未知的世界。

仍旧对于这半杯水，我们其实还知道很多。我们知道，杯中之水，并非是完全致密的物质，在水与水之间，有着微小的气泡，只是通常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类似的，那空着的半杯，也不全是空气，而是有不少的水蒸气浮在那里，并且在杯壁上还挂着我们看不见的微小的水珠。所以，准确地说，这眼前的半杯水，并非是由完整的一半水和完整的一半空气组成的，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水与空气的混合体，这是一个我们知道的事实，却只能靠我们的想象去再现出这个事实。

并且，我们还知道，这杯水通常含有杂质，可能含有一些氯化物、一些矿物质，甚至重金属，水面上可能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灰尘，水中甚至可能存活有一点点微生物。凭借我们所掌握的化学、生物学的知识，我们可以估计出这半杯水的成分，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它绝不是百分之百的一氧化二氢。可是， 我们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呢？当我们喝下一口水时，仍旧觉得它是无臭无味的，只要杂质的含量不是那么高，我们就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事实上，平日里我们倒水、喝水、一饮而尽的动作，何曾顾及过这些呢？我们的感官所感知到的这个世界以及我们乐于用感官所感知的这个世界与我们在课本上所学见的物理、化学与生物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同呢？于是，我把我们周遭这样的世界又称为陌生而已知的世界。

但实际上，我们都是以一种熟悉而已知的世界的错觉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我们几乎不去想见，那个可能存在的陌生而未知的世界，同时我们又误以为我们所遇见的「熟悉而未知的世界」与「陌生而已知的世界」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这种错觉，把我们锁定在一个狭小的智识区域，而对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视而不见——

在熟悉而未知的世界里，我们常常被一些概念、术语所迷惑，把未知的东西当成已知。例如，有人如果问：「我们刚才在咖啡厅聊天的时候，听到边上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一下子心里一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这时一个对心理学「颇有研究」的人可能会解答道：「这叫鸡尾酒会效应，就是……」「哦，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呵呵，你有没有发现，其实「鸡尾酒会效应」这个概念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它只是用一个实例来解释另一个实例，至于这种效应背后是什么样的心理机制，则根本没有涉及。类似的，还有鲶鱼效应、破窗效应、巴纳姆效应、罗森塔尔效应等等。也就是说，一旦我们满足于各种各样的说辞，满足于种种时髦的说教，就很可能故步自封，不再去拓宽自己智识的疆域了。

而在陌生而已知的世界里，我们可能在学校里系统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成体系的知识，却无法在一个现实世界中把它们再现出来，无法去感知和体验这些知识。有一次，费曼去巴西讲学，当时他最困惑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巴西几乎没有富有创造力的物理学家。结果在给巴西的物理学专业的大学生讲课之后，他找到了答案。他发现虽然这些学生都很努力，并且基础知识掌握得也非常牢固，却经不起费曼一两次的追问，因为他们并非在一个更深层次去理解这些知识。而费曼的思考方式则与之相反，他总是进行各种各种的尝试，在对知识的实践性体验中去掌控知识的本质。

在这一点上，中国学生与巴西学生是多么相似呢。我不知道，我们记住了多少无法调用的知识，我们无法把这些知识与我们所直接感知的现实世界联系起来。我们所学的知识，大部分永远地停留在了课本里面，却在短暂的驻留之后从头脑里消失了。

所以，所谓智识，就是不仅能意识到那个熟悉而已知的世界，而且能意识到那些更广阔世界的存在。所谓智识的疆域，就应该在对这些更广阔世界的探索中，被不断地拓宽和深化。王云五先生说，他自学的动机有两个，一个是求知欲，另一个是由「不能顺利发展求知欲」即求知欲被压抑而产生的报复性反弹。而我却想，仅仅求「知」，也是不够的，更难的，是去求「看清」，这个大部分藏于暗处的鬼魅的世界。所以，对于隐藏世界及其意义的笃信，让我去追寻一个伟大的技能：对隐藏世界的洞察力。

不过遗憾的是，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没有教程，没有老师，也没有习题集，这个技能正如它要挖掘的对象一样，本身就是隐藏的。也就是说，要想掌握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必须先洞察出这个技能的存在以及重要性。同时，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本身又隐藏在隐藏世界中，所以，我们每多发现一次隐藏的世界，就可能多寻找到这个技能的一点踪影。

有很多踪影来自文学。海明威有一个著名的「冰山模型」，他认为好的小说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读者直接能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八分之一，还有八分之七则由作家构建在水面之下，等待读者去发现。这个观点让马尔克斯颇为受用。知乎上有个问题讨论鲁迅「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妙在哪里？很多人不知道鲁迅的这句开头隐含了他的视线变化的信息：先看到了一棵，然后头转了一下，再看到另一棵，然后再抬头看到夜空。如果读者看出这种动作暗示，他就更能有一种代入感，仿佛自己就是作者（也就是观察者），去观察眼前的这幅画面。类似的，在库切的小说《等待野蛮人》的开头，我们可以看到隐藏「镜头」的由近至远的层级变化：第一段写「我」对「他」的特殊眼镜的观察，距离很近；第二段镜头拉远一点，提到「我们坐在旅馆最好的房间里」，以房间为空间尺度；第三段则后退到更大的空间，「这是镇上食宿最好的旅馆」，并随之展开了故事的部分背景信息；第四段则继续拉到宇宙星空的背景俯瞰众生（「在屋顶上，借着月光，我可以辨认出其他睡觉人的身廓」），并轻扫一笔拉长了叙述的时间跨度（「我年轻时到过首都，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儿」）。然后故事的大幕就拉开了。这种「立足点」的变化是营造故事的好手段，但如果你不细细品咂，又怎能体会其中的妙处呢？

上段的例子，其实是开启「作者模式」的例子。即虽然我们通过信息媒介（书、报纸、电视、互联网等）获取各种信息，是一个读者的身份和视角，但是我们可以提醒和训练自己去开启「作者模式」，站到作者的角度去分析这些信息，模拟（哪怕是基于虚构的模拟）作者的动机、手段、策略等，然后就能窥探出原先无法察觉到的隐藏世界。比如看电影的时候，如果不仅仅是盯着荧幕本身，而是想象出一台摄像机，把自己当作扛摄像机的人或者机器，去分析画面拍摄的机位，那么也许立马就会有种「做导演」的感觉，也许导演的某些小心思小算盘也能够猜到几分。

但是从「读者模式」升级到「作者模式」也是殊为不易，一个原因是，由于「关注/订阅」这种模式的发明，我们都成了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被饲养者」，再加上「营销」、「公关」这种意蕴丰富的学问的出现，使得我们既无法（在很大程度上）自主地选择和获取信息，又被诱导着形成对这些信息的种种肤浅、僵化的看法和态度。也就是说，我们被优雅（对，「优雅」）地训练成了一种「读者」。我们满足于接受各种明星八卦、荤素段子、心灵鸡汤、成功秘籍、秘闻轶事等等毫无用处的信息，我们满足于「看过」、「听过」、「知道」并且告诉别人自己「看过」、「听过」、「知道」各种流行的文化产品，我们追逐热点、热衷于谈论各种时新的热门话题、新闻和趣事。我们被一个发光的耀眼的世界所俘获，却对水面之下更大的世界浑然不知。

当然，正如前面所说，鉴于隐藏世界技能的隐藏特性，所谓「作者模式」也不过是一个踪影，远不是技能的全部。作为「作者模式」的升级版，还有一个「超作者模式」，即对于一段信息（或者一个作品），并不局限于作者原本的观点、视角和格局，而是进行重新的演绎和加工，以得到超越原作者预想的信息，以挖掘出一个新的世界。当代最博学的人之一安伯托·艾柯拥有五万册的私人藏书，其中三万册藏于他在米兰市区的公寓，另两万册藏于郊外的庄园。艾柯选书有其独特的口味：「作为一个珍本收藏者，我对于人类对离经叛道思想的偏好很着迷，因而收集的书，都是关于我本人不信的事，像犹太神秘教、炼金术、魔法、胡编乱造的语言。书本会骗人，尽管是在你不知不觉中。我有托勒密的书，没有伽利略的，因为伽利略讲的是事实，我更喜欢疯子学说。」显然，艾柯在看这些「疯子学说」时，并不是一个乖乖好学的「读者」，也不是要成为第二个原作者，而是成为「超作者」，他从这些书中受到启发，并进行重新的组织和演绎，然后用于写作他自己的那些「离经叛道」的小说和学术作品。我们无法完全想象艾柯从这些书中得到的乐趣，只有像他这么渊博和智慧的人，才能充分地（对，充分地）从这些书中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万花筒一般的隐藏世界。

另一个让我深受启发的「超作者模式」的案例是塔勒布讲对他哲学思想形成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并不是某位哲学家的著作，而是记者夏伊勒写的《柏林日记：二战驻德国记者见闻（1934-1941）》。在读这本书之前，塔勒布已经读过「黑格尔、马克思、汤因比、阿隆和费希特关于历史哲学及历史特性的著作」，这些著作都基于一种「事后解释」的隐藏观点，即提供一种可解释的逻辑的观点去阐述历史。而《柏林日记》这本书的价值，是以实时记录的方式记下了这个重大的历史时期，夏伊勒是在「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情况下撰写这本书」。于是塔勒布在这本书中惊讶地发现当历史行进时人们对不确定性和未来风险的巨大无知，这与人们在回顾历史时那种言之凿凿的分析和确定无疑的阐述完全不同。这使他反思自己原来的思想，开启了对不确定性的极大兴趣，并走上了研究不确定性和极端事件的几十年的征程。所以，在「超作者模式」下，一本日记完全有可能引发一场风暴般的哲学思考和实践，去发现一个奇妙的隐藏世界。

有趣的是，隐藏世界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是隐形的，而不是外显的。在投资领域有一个「有效市场假说」，是指在有效市场里，一支股票的价格就已经反映了人们当前能获得的有关它的全部信息，这就意味着如果你掌握的信息和别人的一样，那么你就不会有获利的机会。而只有你经由自己独立的信息获取和分析，发现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才能发现那些价值被低估的股票，从而通过投资获利。另外，在投资领域，有很多模型和技术指标，但是再高明、预测力再强的指标，一旦被很多人使用，就会钝化，失去原来的威力。由此可以推断，那些靠技术分析赚得大钱的人，一定是独自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世界，在这个不为人所知的世界里编制着独一无二的魔法。其实这些思想大可以延展到更为广阔的领域。洞察隐藏的世界可以帮助你获得独一无二的优势，而只知道接受广为传播的信息、只能够理解显而易见的事物、只会伸手向别人要答案的人，则很可能成为人生的输家。

很抱歉我无法精确地描述「洞察隐形世界」这种技能，我只能采用「作者模式」、「超作者模式」这样含糊的类比，希望能展现它的一点点光影。在追寻这个技能的征途上，我只是一个瘦弱的幼童，瑟瑟行进在真伪难辨、优劣难分的信息洪流的狂风暴雨中。在奢谈某个技能之前，我只能说，我只是慢慢培养出了对显性世界的将信将疑和对隐藏世界的充满敬畏。我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缺陷和不可把控，我只是孕育了对更多可能性和无限意蕴的期盼。村上春树说他开始写一篇小说的时候，并不会事先想好故事情节，而是「等待着故事发生」，如果写的是一桩命案，他并不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而是写到快结束时才发现。因此我想，如果说「自由的精神，就是对何谓正确不那么确定的精神」，那么智慧的精神，就是对何谓已知不那么确定的精神吧。

忘记那些你以为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去洞察那些隐藏的世界，那里有无尽的可能性，那里有崭新的自己。

避开软性洗脑

软性洗脑术：注意控制与反控制

在人类历史上，洗脑（brainwashing）总是伴随着强权。被洗脑者常常失去人身自由，被迫吸收单方面的信息灌输，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被恐吓和折磨。这种经典意义上的洗脑，除了邪教组织、恐怖组织和恶性传销组织之外，在现在这个文明社会已经并不多见，至少离我们的生活已经比较遥远。但是在商业社会中，软性洗脑却无所不在。所谓「软性洗脑」，就是不采用限制自由、强制灌输这些强力手段，而是采用某种隐性的、潜移默化的欺骗性手段，诱发人们对某项事物的深度的内心遵从，从而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

在我看来，软性洗脑有一通行的操作原理：就是通过唤起人们强烈的情绪反应来控制人们对信息的选择性注意，而这种效应又反过来加剧人们对情绪化内容的持续关注。

在这个原理里，有两个核心的关键词：「情绪反应」和「选择性注意」。

情绪对于每个人整体的心理和行为有着强大的影响，很多时候，这种能量远远超过人的理性。在脑科学界，有一个著名的三脑理论（Triune Brain Model）。这个理论认为，在人脑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它的组成部分逐渐带上了不同进化阶段的印记，因而最后成为了由三层结构组成的大脑。其中最低层的结构是「爬行动物脑」，它控制着我们人的动物本能的那一面，包括应对危险（「打还是跑」）、求生本能以及性的本能等。中间层是「哺乳动物脑」，或称边缘脑，负责人的情绪和情感反应，爱恨情仇常常在这一层来体现。第三层为「新脑」，即负责专属于人这一物种才有的功能，主要包括人的智力活动，说话、阅读、思考、创造等等。这个三脑体系最重要的一个特征是，它是有优先级之分的，当某一个外部刺激作用于大脑，而大脑中的三层结构出现相冲突的反应之时，一般总是最低层也即最原始的那层结构获胜。比如，爬行动物脑和哺乳动物脑起冲突之时，便是爬行动物脑获胜，而哺乳动物脑与新脑冲突之时，便是哺乳动物脑获胜。

举一个小例子，一个长相英俊甚至酷似某位电影明星的杀人嫌犯被捕的画面在电视新闻上播出之时，可能会有一些女性观众，不但不会产生出憎恶感，反倒会因其外貌而莫名其妙地抱以一定的好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女观众缺乏基本的是非观念，这很可能仅仅是，三脑结构正常运转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讲，「情感大于理智」这句俗语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成立的，即当一个人被情绪所左右之时，理智就无法正常发挥作用。

另一个词是「选择性注意」。认知心理学家早就发现，人的注意力有着明显的资源受限的特点。也就是说，在任一个时间点，人只能在同时呈现的大量信息中选择性地关注其中某一小部分，而忽略掉大部分，然后对这小部分信息进行进一步的理解和分析等认知加工。如果在某些情景下，人的注意力在一段时间内被某种信息所捕获，那么他就无法再同时去关注以及考虑其他的信息。在决策过程中，这种情况往往会导致不好的结果。因为良好的决策建立在对尽可能全面的因素进行综合分析的基础之上。

讲我亲身经历的一件小事，这还是好多年前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一次我看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里，上架了一种新的品牌的酸奶，就想买一盒尝一尝。我一般买酸奶都会挑生产日期最近的，于是一盒盒地拿出来找印在盒面上的日期，终于挑到一盒最近的以后，突然发现这个品牌还有两种其他口味的酸奶在卖，而这两种口味又比较少见，于是想，要不试试新的口味吧。于是我在两种口味之间纠结了半天，终于挑了一个去结账。可是当我拆开包装，尝了一口之后发现，这酸奶竟然是坏的，再看生产日期，果然已经过期了好几天，顿时后悔不迭。后来我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件事情，我发现，我之所以买到了一盒过期酸奶，是因为我在挑选的后半段，把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在了对口味的选择上，把其他方面的信息完全排除在外，结果做出了一个糟糕的决策。

那么情绪反应和注意选择有什么样的关联呢？很简单，当一个人出现比较强烈的情绪反应之时，爬行动物脑和哺乳动物脑会让人只聚焦在与这些情绪直接关联的信息之上，而忽略掉那些需要深入细致思考的内容，以便快速地作出反应。也就是说，情感的唤起实际上起到了注意控制的作用。

这类机制中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演讲。演讲有这么几个特点：

1. 它是单方面的信息传达。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位（或多位）演讲者输出信息，观众只接收信息的过程，虽然有些演讲末尾会有一些互动，但毕竟只是附带的环节。而演讲者对于演讲的内容总是有完全的决定权，他可以自行选择披露哪些信息和不披露哪些信息。

2. 演讲厅或会场构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和封闭的环境，人们在听演讲时一般不会接收其他外部来源的信息，至少不会接收与演讲内容相冲突的信息。

3. 演讲者的姿势、动作、表情、语调乃至穿着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相比之下，演讲的内容本身可能并不是最受关注的。

4. 演讲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听众必须跟上演讲者的节奏，他们并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细思考、反复咀嚼这些内容。

5. 演讲可以利用一些技术手段，制造出魅惑感，如设计精良并且在超大屏幕上展示的 PPT，华丽的声光效果，视频节目播放，以及现场表演等。因此，演讲在今天就是一种舞台秀。

6. 演讲的成功体现在观众们情感上的共鸣和理念上的认同，演讲不需要严谨性，不需要给出观点的证明过程。有些人可能有切身体会，他们在演讲结束一段日子之后，再回忆演讲的内容，通常只能清楚地记起演讲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从对演讲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在演讲的过程中，对观众情绪的调动是最为关键的，一个成功的情绪调动者，即便他表述的内容本身存在某些事实或者逻辑上的缺陷，但仍可能获得观众的强烈认同。因为观众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锁定在演讲者所要表述的观点以及秀出这些观点的方式上，他们没有机会审慎地思考支撑这些观点的信息，也没有机会去关注和获取其他理应参照的信息。

这种情绪调动和注意控制相结合的方法，被聪明的商家所利用，成为了一种软性洗脑术。在我们置身的这个五彩斑斓的商业世界里，软性洗脑术有各种各样的具体实践方式。我大概归纳了三种：

一、突出某一部分信息的夸张效果，切掉理应发生的逻辑推理过程

这种手法在保健品传销行业中最为常见。保健品的传销人员，在推销其产品时，常常会重度渲染不吃该产品的危害，比如补钙类保健品会强调人体一旦缺钙所引起的恐怖的连锁反应，而碱性食品的推销则会强调酸性体质的巨大危害。例如，我们来看一段补硒保健品在宣传时经常会引用的一段话（原始出处已不可考）：

「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实验证明，给缺硒的小白鼠接种柯萨奇病毒的良性菌株后，这种病毒可发生突变，成为毒性更强的菌株，使小白鼠发生心脏损伤。此外，人体在缺硒的情况下，普通病毒的致病性会增强。例如柯萨奇病毒可使感冒患者出现没有麻痹的、类似脊髓灰质炎的症状，如发热和皮疹。科学家已经从克山病患者的血液和组织中分离出柯萨奇病毒，并证实克山病是由毒性变强的柯萨奇病毒引起的。事实表明，在我国黑龙江省出现的克山病，就是由食物缺硒引起的，如果补充硒制剂，就能有效预防克山病。其他病毒，如普通感冒病毒、艾滋病病毒、埃博拉病毒、天花病毒和肝炎病毒，都对缺硒有类似的敏感性。例如迈阿密大学的研究证明，与体内含硒酶具有最佳活性的艾滋病感染者相比，体内缺硒的艾滋病感染者的死亡率要高出 20 多倍。」

在上面这短短的三百多字中，就密集出现了「柯萨奇病毒」、「心脏损伤」、「脊髓灰质炎」、「克山病」、「艾滋病毒」、「埃博拉病毒」、「天花病毒」、「肝炎病毒」、「死亡率高出 20 多倍」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试想，一个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医学知识又贫乏的中老年人，看到这段文字后，是否会吓出一身冷汗，然后生出强烈的「补硒」冲动？这种商家对某种后果特意夸张和扭曲的手段，就轻易地引发一部分受众的恐惧感，引导出他们的求生本能（即「哺乳动物脑」所负责的这块），当人的求生本能表现强烈之时，那么他就不再关注其他的信息，特别是忽视了「该种状态是否真的是由所声称的那种原因引发的」，以及「该保健品是否真的能大致改变或预防这种状态」这些极为关键的证据以及逻辑。这就难怪，有些平时省吃俭用的大妈大伯们，为什么会买起保健品来却是大手大脚、毫不吝惜了。

二、唤起某一部分信息的情绪反应，排斥同一事物下其他重要的组成信息

这在某些较为复杂的商品比如汽车、数码产品的营销过程中经常可以见到。因为消费者在对于汽车、数码产品等商品进行购买决策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会全方位地考虑该商品的各种属性。而这些商品又非常复杂，就一部小小的手机来说，就可以分为硬件和软件两部分来考量，而仅仅在硬件方面，就涉及性能、外观、材质、发热、屏幕、摄像头、音效、信号强度等等多个方面。而任何一款手机，都不可能在所有方面胜出，在和其他手机的比较中，总是会出现某些地方占优、另一些地方略逊的局面，即便是 iPhone，也有信号不佳和屏幕太小的缺点。这个时候，某些聪明的商家就会玩起注意力转移的把戏，比如会引导用户把对一部手机的优劣评判聚焦到界面效果的展示上。而界面的视觉设计，和「情感化设计」（emotional design）紧密相关，是最容易讨好用户的，因为它的漂亮立竿见影、一望便知，特别容易诱发用户的赞叹和倾慕，甚至将他们深深地打动。这里，我当然不是说手机的界面设计不重要，但是对于手机这样一种非常复杂的软硬兼修的商品来说，当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进来以后，界面因素在整体中所占的权重毕竟是比较小的。反过来，有些手机厂商在硬件指标上下工夫，追求手机的「超薄」，打造全球最薄手机。这种努力在技术上很下工夫，但是从用户的感受来讲，一个手机薄上几毫米，真的有这么重要吗？用户很难从这种「薄」的事实中直接体会到美感，更别说引发某种情感了。所以这种追求超薄的策略与追求界面美化的策略相比，可谓事倍功半。

三、突出某小部分实例的眼球效应，掩盖其他数量更多的实例事例

这种手法在社交媒体营销中特别常见。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空前拉近了，这也意味着商品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可以前所未有地进行非常直接和快速的互动。在这种新的条件下，一方面消费者可以直接对商家出售的商品进行点评，另一方面商家也可以通过转发等方式利用这些点评来实现为自己营销的目的。例如一位知名作家，总是喜欢转发读者在微博上晒出的自己与该作家的书合影的照片，而这位作家转发时，总是挑选照片中显示的长相俊美的年轻女孩子，并写上一句暧昧的「今宵欢乐多」。这就给人一种印象，就是美女们都喜欢看这位作家的作品。但是从理性的视角来看，这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但是由于美女照片这点本来就抓人眼球，让人们把注意的焦点锁定到了美女上，而忽略了对作品品质本身的评价。

人原本就不是理性的概率估计者。长期进化的过程使它形成了「样例学习」的机制，即少量的样本就可形成某一概念的「原型」，也就是基于少量的极不完整的信息就可作出概括性的结论，而情绪唤起的效应则会加深人们对这部分少量信息的印象，起到了信息锁定的作用，加深了人们的统计偏见。

不过，严格地讲，即便上述三种方式都被成功地施行，也不能肯定地说软性洗脑术就施行成功了。洗脑的关键，是建立一套「信念循环系统」。著名魔术师达伦·布朗（Derren Brown）在《不是读心术 不是心理学 不是魔法》一书中写，他的熟人中有一些笃信超自然现象的人，这些人就具有这种明显的「信念循环系统」。它的特点是，「如果一个人对事物甲深信不疑，所有与这种信念冲突的证据就都被他们选择性忽略，而所有支持这种信念的证据都被他们接受且放大」。例如，他举一个例子说，他的一位灵愈师朋友宣称自己在一个聚会上帮助一位意外烫伤的人免除疼痛，而这位灵愈师所做的仅仅是把双手放在被烫伤的胳膊上。可是布朗又向他人打听后则发现，当时，在灵愈师朋友把双手放在被烫伤的胳膊上之前，已经有其他人把冰雪绑在患者胳膊上一个多小时，而灵愈师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个事实！对于这种循环信念系统，我并不相信，一种在市场自由环境下的营销宣传，可以轻易地构筑起来，这绝非一日之功。但是，当一个人持续地接受某种特定的信息，并且经由情绪反应的反复激发，他就有可能渐渐地、潜移默化地被建立起这样的系统。

恐惧、愤怒、贪婪、嫉妒、欲望、爱慕、欢乐……这些人性中最强大的动力，既是构成人生丰富色彩的一部分，又成为商家觊觎的目标。可惜的是，人们通常只关注引发这些情绪的刺激本身，却不追问这些情绪的源头，更不会深思这些情绪是不是仅仅出自一种策划和密谋。这里，我无意对软性洗脑术作某种道德上的批判，但是提醒广大消费者，审慎地应对和分辨每天周遭的洪水般的信息，尽量远离不实的信息，确是非常必要的。因此，我们需要学会某些技巧和方法，去尽可能地识别各种软性洗脑术，把「注意」牢牢地为自己所掌控。

最主要的方法，自然是学会冷静。在激动之时，可以让自己静下来，让激情冷清，让理性重新开始运作。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更具操作性的方法：

一是著名的创新管理学者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M. Christensen）在《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一书中提出了一种简单的思辨方法，叫做「测试假设条件」。也就是当你面对某一个观点或者计划之时，可以在纸上罗列一下，到底要全部满足哪些假设条件，才能使这个观点或者计划真的成立。这种方法好像不足为奇，却非常有效。因为人们在思考行事之时，常常只是接受既定的观点，而很少反思这些观点背后的假设条件，因此常常在如软性洗脑术的诱导之下，不知不觉中错误地设定了某些前提条件，从而导出了错误的结论。而测试假设条件的方法，正好可以帮助我们从源头上梳理我们的思路。

二是投资大师查理·芒格的「问题清单法」，问题清单就像一张检核表，帮助人们在思考问题时，更加全面地考虑各方面的信息和因素。这其实是一种结构化的穷举思考方法，飞行员在飞机起飞前都会过一遍手中的飞行检核表，来排除任何可能的问题。清单中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启发式」，因为清单总是存在，所以它就可以一直提醒你去注意那些原本你会忽略的信息，以及达至更加周全的思考。

总之，在今天这个时代，软性洗脑术就在我们身边。我们无法奢望将其从我们的生活中赶走，但是却有可能通过提升自己的判断力，增强自身理性的力量，使用一定的技巧，来更有效地免受这些手法的伤害。

自由探索者

在学渣和学霸之间：成为自由探索者之路

一

杰夫·拉斯金（Jef Laskin）在 20 世纪 80 年代就是硅谷的一位传奇人物。他是苹果公司的早期员工，曾开创和领导著名的「麦金托什」电脑项目，后来又创办信息设备公司（Information Appliance Inc.），任 CEO。在此之前，他曾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视觉艺术教授，并曾任旧金山室内乐团的指挥。他本科就读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同时攻读数学、物理、哲学和音乐，后来又拿了一个计算机科学的硕士学位。他曾经试图攻读哲学和音乐的博士学位，不过后来又转移了方向，最终以计算机为业。他的绘画作品，曾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和洛杉矶美术馆展出。他还是一位发明家，设计过飞行器、新型钢琴和数控机床，更别说计算机领域的发明了。他自称不是一名「程序员（programmer）」，而是一名「元程序员（metaprogrammer）」，因为他总是在思考如何创造革命性的信息系统，从根源上改变人们与信息交互的方式。

拉斯金是一位典型的「自由探索者」。他不让自己的视野局限在一个专业里，而是任由自己的才能在不同的领域穿梭滑翔；他不循规蹈矩，不遵从任何权威的意见，他在苹果公司任职时，经常和乔布斯有理念上的分歧，但一直坚持己见；他是一位坚持自己所爱的人，作为信息领域里的艺术家，他毕生思考的问题，是如何让人们更加简单、优雅地使用信息产品，使这些科技前沿的产品能够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显然，他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教育体制可以培养出来的人物，而是一位「自我教育者」。当然他的成长与在大学所受的熏陶密不可分，他的一生穿插了在多家著名高校求学和任教的经历，只不过，他与大学的关系不是从属，而是伙伴，他的所学所知所求都是在自己内心的指引下完成的。

可惜的是，今天的学生，很少有人有像这位前辈一样的锐气。虽然很多人以独立、叛逆甚至非主流作为自己的标签，但在学习的意识和行动上，却乏善可陈。在大学校园里，有两种最为典型的角色，「学霸」和「学渣」，这两个词生动地描绘了两种极端的学习者的形象。所谓「学霸」，就是一贯以来的课业高分保持者，要保持高分，他们必定要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完成学校规定的课程上，他们对学校制定的学习路径一丝不苟地执行，然后滴水不漏地完成一门又一门的考试，概括地讲，他们是学校教育体系的高度认同者和重度依赖者。而「学渣」，则完全相反，他们是学校教育体系的高度怀疑者和重度叛逆者，学渣之中，完全因为智力原因而成绩落魄的并不多，大多数人是出于对学校以及老师的失望，以及对游戏等更有吸引力的事物的沉迷，而主动放弃对学校教育体系的遵从。

但是，不论是学霸，还是学渣，都不是「理想的学习者」。

学霸的问题，在于学校的教育体系本来就是有缺陷的，如果你全心全意地按着学校的规则和标准来做，那么也就意味着，你的知识和技能体系也必然带有这些缺陷。学校教育的缺陷，一是教学内容的滞后和陈旧，二是讲授的内容脱离应用环境以及教师本身缺乏实操经验。对于第一点，我体会颇深，我读大学时，有几本专业课教材，竟然是十五年前编写的，这一度让我非常疑惑。但即便采用最新的教材，与瞬息万变、不断创新的市场相比，课堂教学依然远远不能满足培养新型专业人才的需要。据一位美国教育家统计的数据，「在全世界今年入学的新生中，有65%的人在未来将会从事现在还不存在的职业」（《翻转课堂的可汗学院》）。第二点也是显然的，例如现在很多设计院系开设了「交互设计」的专业，而交互设计是完全从互联网产品的设计实践中孕育出来的新领域，在各大互联网公司里工作的资深交互设计师才是该领域的专家，而在课堂上讲学的具有博士学位的老师们，大多数并没有交互设计的实际经验（虽然也有例外），另外像曾经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的「电子商务」专业也是如此，如果老师没有电商经验，又如何培养出合格的电商人才？

而学渣的问题是，他们只知道拒绝，却不知道拒绝了之后还能做哪些更有价值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些人，比如说游戏成瘾者，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力。一个学生沉迷于游戏的代价，不仅仅是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乃至健康的代价，更在于他们的意志已经无法主宰自己的行动。当每次心中一个小小的「不再玩游戏」的念头出现时，又立马会被强大的行为惯性所扑灭。他们失去了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机会。

一种是完全地依从，另一种是完全地抗拒，看上去站在了两个极端，却又在一点上非常相似，就是他们失去了学习的自主性，都没有回答好自己到底要学什么、应该学什么的问题，而究其原因，不外乎一是没有机会认识好自己，二是没有机会好好地认识外面的世界。很多人参加完高考，就稀里糊涂，夹带着各种凭空的想象，就选择了一个专业，无从考虑适配的问题，而在路径依赖之下，这个专业就成了陪伴他一辈子的护身符；待在学校的象牙塔之内，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又无法领略到社会的瞬息万变，一成不变的教育体制下，只学会了用静态的视角去观察过去或理想中的世界。台湾心理学家金树人老师在《生涯咨询与辅导》一书中就写道，「知道你是谁，比知道你要去哪里更重要」。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M. Christensen）在《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一书中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你所真正热爱的东西，找到让你感受到意义和价值的事业，而面对变动不居的世界，则应把握好周密计划和偶然机会的平衡。克里斯坦森是一位创新管理领域的世界级权威，也是《创新者的窘境》这部名著的作者，他于 2010 年被查出患有淋巴癌，之后应邀在哈佛演讲，题目就叫「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后来就有了这本同名书。他说，他有很多同学，攀上了事业的巅峰，或者成为大企业的高管，或者成为成功的投资人，但是他们过得并不快乐，因为他们每天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只是为了赚钱，才硬着头皮做下去。而之所以这些人不得不去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就是因为在他们年轻时，只看着短期的利益，却没能找到自己所钟爱的事业。相比之下，本文开头提到的杰夫·拉斯金则要幸运得多，作为一名自由探索者，他尽情地在自己所热爱的领域里遨游，倾尽全力去解决自己亟待探索的问题，同时也使自己的才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

在《翻转课堂的可汗学院》一书中，创造了网络教育奇迹的前对冲基金交易员萨尔曼·可汗对美国的基础教育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说美国的学科细分、固定课时、标准划一的教育制度是从 18 世纪的普鲁士人那里迁移而来，近一两百年来没有任何根本性的革新。而普鲁士式教育体系的初衷「并不是教育出能够独立思考的学生，而是大量炮制忠诚且易于管理的国民，他们在学校里学到的价值观让他们服从包括父母、老师和教堂在内的权威，当然，最终要服从于国王。」这种教育体系潜移默化的影响是，「那些无法了解到第一手信息的学生以及那些只被灌输了抽象、片面信息的学生往往会很顺服，并且缺少主见。」再回看我们国内，这种标准化教育的弊端更为明显，它使学生成为一个个没有个性的人，一个个只知道被动接受知识而不会主动探索知识的、丧失了好奇心和冒险欲望的个体。

顺从的学霸和叛逆的学渣都不值得称颂和效仿，我们应该去寻找更好的第三条道路：自由探索者之路。

二

如何成为「自由探索者」？我认为，首先，就是不要限定自己的角色。

例如，我们无法确定杰夫·拉斯金的角色，你可以说他是一位编程大师，也可以说他是一位音乐家或者美术家，你也可以说他是一位企业家，或者发明家。事实上，他不需要任何外部称谓，他就是杰夫·拉斯金。你也一样。你不需要以某种既定的身份来限定自己，比如，不要以为你学了某某专业，就自然而然地要保持和捍卫「某某专业人」的身份。例如，我虽然在学校里学了九年的心理学，但我如今并不再用「心理学人」来限定自己，我认为自己只是一个问题求索者，会为解答某些特定的问题而学习不同学科的知识，阅读各种各样的书。可惜我看到过很多学生，在校期间，只读自己专业的教材或者论文，或者工作以后，只读跟工作相关的书，而对其他领域的书籍避之唯恐不及，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甚至是标榜自己「专业性」的方式。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倾向，它会让你变得越来越狭隘，同时失去对这种狭隘进行反思的能力。因为每一门学科的知识都从某一种角度描绘了现实的某一个侧面，它并不能还原事实的全部。在《穷查理宝典》一书中，传奇的投资家查理·芒格就反复强调一种多学科视角的思考方法，他说，多学科视角才能产生某种「共奏效应」，发现原本无法发现的深度见解。

专业性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后果就是，每一个人都只对自己所研究的一小块领域感兴趣，而对本专业其他的方向和课题，却和普通人一样无知。可是，这样的人往往会丧失创新能力（虽然他们也许成绩很好），因为创新往往来源于不同领域的「异花授粉」。就拿心理学专业来说，心理学是一个分支非常多的大学科，主流的就有认知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管理心理学、临床心理学这些分支，但是通常心理学的研究生甚至本科生只对某一个分支感兴趣，这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在此之前，学生们可能只有两年甚至更少的时间来了解心理学的其他分支，而一旦方向确立以后，也许他们一辈子都再也不会去了解心理学的其他分支了。这是一种悲伤的现象。这种专业内的过度分割，虽然简单化了教学，甚至有利于催生低水平的论文发表，却阻碍了原创性的学术思想和成果的产生。为人们所熟知的心理学家马斯洛，以他的需求层次理论和人本主义心理学闻名于世，可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确立了这个研究思路的，而是经过了漫长而纷繁的学术经历之后逐渐摸索形成的。他硕士阶段的研究，遵从的是铁钦纳的行为主义路线，做的是纯粹的实验室研究；后来他博士阶段又师从哈里·哈洛，从事灵长类动物的心理研究，他曾经花了数年时间在动物园观察猿猴的交配行为。博士毕业后，他又有一段时间跟随教育心理学大师桑代克从事教育心理学的研究。不仅如此，他还是美国性学研究的先驱，曾做过女大学生的性经历的一系列访谈，这在当时的美国十分罕见，十多年后著名性学家金西还想找他合作。后来，他在纽约接触到了许多因躲避纳粹而远渡美国的欧洲心理学家，包括精神分析大师阿德勒、卡伦·霍尼，格式塔心理学家韦特海默等人，从他们身上吸取思想。他还曾去印第安人部落从事过人类学研究，与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过从甚密。他曾受自己的兄弟们的邀请，在家族企业马斯洛制桶公司从事管理工作，从而开始思考如何把心理学和管理实践相结合。后期他又接触了法国的存在主义和东方的禅宗思想。面对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思想，马斯洛可以说是百无禁忌，他从不把自己限定在某一个学术或者实践领域中，没有任何门派之见，而是不停歇地去接触和了解各种不同的观点，然后力求推陈出新。可惜的是，马斯洛的这种治学路径，在心理学界并非主流，现今大多数的心理学研究者都满足于在自己狭窄的小天地做研究，心理学系的学生们在说到马斯洛时，也只记得起他那个著名的理论，却不再知道，他开放和多彩的学术历程。

当然，我并不是鼓励学生们轻视自己现有的专业，或者随意放松专业学习。如果你正好选择了一个你所喜欢的专业，或者有一个非常好的老师引领着你进行饶有趣味的探索，那么如果你能全情投入到这个专业的学习上，是一件好事和幸事。我所强调的是，即便你非常热爱自己的专业，也可以留出一小部分时间，去主动涉猎其他领域的知识，增长自己的见识，这么做所收获的好处很可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而如果你对自己的专业无甚兴趣，或者也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你有这方面的才能，那么你完全可以大胆去接触和探索新的领域，不必为曾经一个不成熟的选择而下一个一生的赌注。

今天的时代已经与十年前甚至五年前都大不相同。在以前，你考上了某所大学某个专业，就意味着你必须接受在这所大学这个专业的教育。可是今天，在线教育如火如荼，MIT 等世界名校开放了它们的课程，TED 等讲台让各方高人轮番登场布道，国内本土的在线教育也是方兴未艾。在这股浪潮席卷之下，今天的学生，不论在物理意义上他们身处哪里，在知识和思想的层面上，他们可以自由出入的课堂，已经遍布整个世界。这种前人无法想象的新条件，为自由探索者的自我教育和自我成长提供了最好的土壤。在这种形势下，你们是否觉得，自己还有必要把自己限定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吗？

其次，就是要学会主动试错。

很多人都苦恼的一件事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那当然，如果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尝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呢。很少有人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兴趣和天赋所在，那些有幸找到的人都是在一次次的尝试和摸索中才逐渐发现的。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会遇到一些失败，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某些东西。这些失败并不是没有用的，它们至少说明，你也许以后可以避开这些领域，而去做新的尝试。这里蕴含着一个基本的道理：错误是包含信息的。甚至在很多情况下，失败比成功所包含的信息量更大，因为成功常是由多因素的合力促成，你无法找到确切的因果关系，而从失败中找到因果关系就要容易很多，就像一辆自行车没法骑了，你总能找到它的问题出在哪里。因此努力成为一名「悟败者」，从自己乃至他人的失败和错误中学习，而不是简单地掩饰自己的错误和嘲笑别人的错误，是快速成长的极好方法。

也许有些人会对试错不以为然，因为他们会说，「我就是觉得我喜欢做什么什么」，或者「我就是觉得我适合做什么什么」，比如我经常听到有人连一本正经的心理学书都没看过，就说自己「喜欢心理学」，或者一点产品方面的实操经验都没有，就说自己「适合做产品经理」。这种所谓的「喜欢」是一种「伪喜欢」，幻觉而已。一件事情，连做都没有做过，只凭一点罗曼蒂克的想象，你凭什么说喜欢呢？自我麻痹罢了。

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叫《自我管理》。在这篇文章中，他介绍了一个亲自实践了二十年的方法，叫「反馈分析法」。这种方法很简单，就是自己做出一个选择的同时，写下自己期望的结果，然后等待若干个月后，再跟实际的结果与之前期望的结果相对照。主动试错就是主动获取反馈的方法。德鲁克认为，人们就可以发现自己的优势，同时也可以了解到「哪些工作是他们尤其不能胜任的」，从而确定他们「不具有优势和不能涉足的领域」。

塔勒布在《反脆弱》一书中强调，我们应该努力达成一种「反脆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较小代价的错误往往是有益的，它们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和完善。这里我特别想强调的一点是：大学是大多数人一生中试错成本最小的时期。大学提供了这样一个宽松的平台，让学生可以自由地去尝试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同时不必担负太多的责任。只要不是太出格，即便他们的尝试失败了，也不会有灾难性的成果。而一旦走上了工作岗位，试错的空间就急剧缩小，而试错的代价也会变得很大。很多人回首自己的大学时代，感慨的并不是时光的匆匆而逝，而是自己没有去尝试更多的机会，后来只得面临选择越来越少的窘境。

第三，就是要充分利用学校的平台资源。

自由探索不等于和学校「决裂」。相反，自由探索意味着根据你的目标和选择，尽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你所在的学校，是你获得资源最便利的平台之一。这些资源包括学校的图书馆，包括良师，也包括优秀的同学和学长。

这其中，逃课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逃课的学生总是会说自己逃课是因为老师课上得太差，这个当然是部分的事实，有些老师在教学上并不肯投入，敷衍了事，照本宣科，让学生觉得学不到什么东西，这种情况下逃出来，把时间自己支配，自主学习，当然是一种更好的选择。但是有些学生却走到一个极端，认为大学里的课程全部没有用处，即便勉强上课也不过是为了挣取学分，这种想法就过于武断了。毕竟院系设计的课程计划、教学安排均是由有经验的老师制定，这些课程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即便部分课程让人失望，也不能全盘漠视学校教育的价值。特别是，有些学生在考虑这个问题时忽略了三点：

1. 不能以「有趣」作为评价一门大学课程是否值得听的标准。因为大学毕竟不是小学，「寓教于乐」纵然不错，但却不是必要条件。当一个领域往纵深学习时，所讲授内容的深度和难度，都使得保持「趣味性」变得很艰难。另一方面，这也与老师的教学风格甚至个性禀赋有关，有些学术大牛生性内向，行事严谨，不苟言笑，他们上起课来可能一板一眼，枯燥乏味，但是又是干货满满，如果对这些课愤而逃之，岂不可惜？学习本来就是一件费力艰难的事情，不要为了一时的懒惰或者畏难的情绪而错失好机会。

2. 一个领域的初学者并不具备评价一门课程是否有价值的专业能力。特别是低年级学生，逃课尤其要慎重。如果把逃课当成一种决策，那么低年级学生作为某个领域的初学者，其实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评价一门课的价值和优劣，那些确实烂到家的老师除外。在这种情况下，做一种积极的预设判断要优于消极的预设判断。除非你有完全的把握，以及靠谱的替代学习计划，否则，还是遵从学校的安排来学习，才是最佳策略。但是到了大三以后，当你对这个专业的了解变得比较深入，也渐渐形成了一些专业眼光之后，你可以更加自主地去决定自己想要学什么，不要学什么。

3. 与其选了自己不上的课，不如多选几门的公选课。既然很多学生认为选的课不够好，那么为什么不多尝试，选几门公选课换换口味呢？如果公选课的学分数量有上限，那也没关系，直接旁听就好，甚至连其他院系的专业课，是否也可以试着去听听呢？学数学的为什么不去听听文学课？学经济的为什么不去听听历史课？学心理学的为什么不去听听哲学课？偌大一个学校，难道你还找不出几门你愿意听、又听得懂的课？偌大一个学校，难道你还找不出几位尽职尽责、才华横溢的好老师？

事实上，很多人逃课，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可能就是受同学特别是室友的影响。甚至，以为逃课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是大学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当然，如果是另一种情况，有些学生善于自我教育，有明确的目标，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系统性地自学，那么这种逃课自然是应该理解和肯定的。但即便如此，结识本专业优秀老师，求得他们在方向和经验上的指点也是非常重要的，会让自己少走很多弯路。所以，慎重对待逃课，独立思考，积极地利用学校提供的宝贵的教学资源，才是一个明智的学生所应该做的。

除了以上三点之外，我还有三个小建议：

一、保持对自己的掌控力

在无外界约束的自由探索的过程中，可能有人会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就像很多学生通常会以「为了有更多的时间来自学」而逃课，最后却把这些时间花在了玩游戏之中。始终保持对自己的掌控力，才能在不断的试错中保持清晰的头脑，使得自己从错误中学习，而不是把错误一直继续下去。

二、培养高辩识度的才能

很多毕业生在自己的简历中会写上这样一句废话：「精通电脑操作，熟悉 OFFICE 各软件的使用」。也许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但是他们又无可抗拒地把它写上，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并没有特殊的才能可写，只能写上这句填补空白。实际上，这句写上以后，可能在 HR 眼里反倒会起到反效果，因为这些毕业生没有特殊才能的事实反倒被凸显了出来。在今天这个时代里，信息的获取变得异常容易，各种创新的想法也被轻而易举的复制，大学生也早已不是天之骄子，而仅仅是普通劳动者。在很多用人单位眼里，大学生都是「差不多」的，都是一张白纸。自由探索的一大意义，就是摆脱这种「人才同质化」的魔咒，努力地 be different，通过自己的探索，去锤炼一至两项具有高辨识度的才能，才可能让自己在求职竞争中脱颖而出。

三、打造个人品牌

在今天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才能展示给别人看，那么别人绝不会主动去关注你一点点。「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已经过时，因为今天再香的深巷美酒也会被大马路上的劣质香水味所掩盖。如果你确实通过自己的自由探索，成长为一名具有独特才华的个体，那么你就要考虑积极地塑造自己的个人品牌，让更多的人认识你、认可你、认同你。高调并不是一种应该被鄙视的姿态，关键是，你的内在与你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必须相互匹配。真诚和积极地展露自己，是打造个人品牌的最好方式。

最后，我想援引《程序员修炼之道——从小工到专家》一书中的一个观点，作者把一个人所拥有的知识和金融资产相类比，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管理好自己的「知识资产（knowledge portfolios）」。而管理知识资产的方法也与金融资产类似：

1. 定期投资：也就是持续不断地学习；

2. 多元化投资：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技术；

3. 在保守投资和高风险投资之间保持平衡：可以一方面学习流行的知识，它们可能是必选项但不一定构成足够的竞争力，同时也可以走偏门，培养一门冷僻的绝活；

4. 低买高卖：可以在新思想或新技术刚刚开始兴起无人问津之时就投入进去，成为某一个新知识领域的先驱；

5. 重新评估和平衡：经常重新审视自己的知识体系。

信号与噪声

学习中的信号与噪声，兼谈反脆弱、愚蠢术和一万小时理论

一

信号（signal）与噪声（noise）原本是通信领域中的专业术语，通俗地讲，信号意指信息传递过程中意欲传达的目标信息，而噪声则是干扰和混淆信号的那些信息。一个理想的信息传输，应该是信号尽可能多、噪声尽可能少的过程，这就可以用「信噪比」来表示，即信号与噪声的比值。

现代，信号与噪声的概念早已超出通信领域，运用到很多地方。可以说，凡是有信息传递的地方，都可以借用信号与噪声的概念来作分析和探讨。那么，一个人在其学习的过程中，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信息材料，其实也就是要面对处理信号和噪声的问题。可惜的是，恐怕很多学习者，并没有意识到信噪问题的重要性。

简单分析一下充斥在我们周围的媒介，每天都在传播什么。微博上每天炒作的热门话题，通常只有一天的热度，过了之后人们的注意力又被新的热点所牵引。试问一下，如果每天你会雷打不动阅览几十条上百条微博信息，只消过三天，你还记得的内容有多少？再看看微信朋友圈、微信群中，经常遇到的各种心灵鸡汤文、养生保健文，这些被「攒」出来的文字，已经形成了一种专门的文体，在虚实难辨、似真似幻的字里行间，你往往会意外发现某个公众号、网站或者品牌的插入，这些内容，每天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被病毒式地传播，既让人们精力涣散，又让人们失去对信息好坏的辨别力。

且不说互联网，哪怕是各种传统媒体上的内容也充斥着噪声。传播学大师波兹曼说，在电报诞生以前，人们只对他们所在的小地方发生的事情感兴趣，而这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你周边发生的事情确实可能对你的生活带来实质的影响。而电报出现以后，直至广播、电视的普及，新闻给人们制造了这样一种错觉，即以为，即便发生在几千公里远地方的事件，对自己都是很重要的。对于大多数新闻，人们出于「不要让人们发现我连新闻都不关心」的心态而关注，然后作为打发时间的谈资，作些人云亦云的讨论，或者煞有介事地听那些「时评家」做一番车轱辘话式的点评，日复一日之后，你会发现，这些新闻在你的大脑中什么都没有留下，也对你的生活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媒体的天然属性是追逐爆炸性的事件，最大可能地吸引人们的眼球，在它们眼里，夜空的烟花远比路边的野花更值得报道，尽管后者远比前者更有生命力。

因此，今天这个时代是人类历史上信噪比最低的时期，想想你每天的时间，有多少是消耗在这些无穷无尽的噪声洪流之中。太多的人，尤其年轻人，把自己的精力和兴趣投入到这众声喧哗之中，乐此不疲。噪声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被体系化、专业化地制造出来，裹着各种光鲜亮丽的外衣，完成对人们的信息喂食；而在另一方面，由于社交网络、社会化媒体的普及，噪声的生产变得没有门槛，因此人们除了成为噪声的消费者外，也是噪声的生产者。

此外，噪声的泛滥，也造成了学习者的无所适从。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接受眼花缭乱的信息却不知道分辨和过滤，那么，这其中很多披着「精华、精选、权威、专业」外衣的信息，会让学习者不断地调整自己原来既定的方向和路径，偏离一贯的学习主线，去迎合别人所推崇的这些信息。这个结果，就是让自己的学习变得琐碎和零散，甚至自相矛盾。在统计学中，这种现象可以用「过度拟合」来解释。「过度拟合」意指，构造的统计模型为了一味追求对数据的拟合度，乃至把噪声当成信号也拟合进了模型，导致模型过于复杂并且失真。在网络世界中，一个人，可能今天看到一个新鲜的行当，很感兴趣，跃跃欲试，明天又被一篇成功人士的经验之谈所吸引，开始意淫起另外一条成功之路……但是拟合来拟合去，他最后也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应该要什么。

那么，在当前这种信息现实下，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噪声所淹没，成为一名更加明智的信息获取者和学习者呢？

二

区分信号与噪声，有一个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调整评估信息价值的时间尺度。股票交易中最能体现信噪与时间的关系。在开市时间段，股票的价格每时每刻都在波动，但是人们很难说出这些波动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某些较大幅度的突然波动，可以用该公司或行业的某个突发事件来解释，但是大多数的波动，都没法找到原因。因此在每日分时图上，股票的这种密密麻麻的锯齿形波动，显然具有很大的随机性。但如果拉出一条跨及全年的日 K 线图来看，你也许能看出，这一年以来，该支股票的一个大致的走向，向上，或者向下，这种走向必然与该公司的业绩或发展势头相关，这就是信号。

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提出记述历史的三种时间尺度，其中最长的时间尺度，关注的是一个地区的地理和气候环境，中等的时间尺度，关注的是社会和文化层面的因素，而短时间尺度，才是传统的历史学所关注的，具体的历史事件。布罗代尔认为，具体的历史事件的出现，往往具有随机性，但这些面上涌现的现象背后，是更深刻和稳定的中、长时间尺度的因素，这些因素才是更值得历史学家记述的。

如果用这种变换时间尺度的方法，去评价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从原本追求「即时兴奋」的信息模式切换到追求「长久受益」的信息模式，那么就不难把那些噪声辨析出来，并且过滤掉。你主动过滤掉的信息越多，也就意味着你越有富余的时间、精力甚至脑力来寻找和领会那些真正具有价值的信息。

除了时间尺度的改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把信息的获取模式从被动改为主动。有趣的是，很多强大的信息提供者，都倾向说服人们接受和习惯被动式的信息获取模式，或者这么说，这种模式在商业世界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被动式的信息获取，目前有两个主流的模式，一个是「关注/订阅」模式，另一个是智能推荐模式。前者在社交网站盛行，在这些网站中，每名用户的时间线（timeline）其实都由他所关注或者订阅的信息源提供的实时信息组成，而这些信息源往往就是其他的用户，特别是明星级用户，虽然对订阅源的选择是用户主动的行为（但其实网站会引导和推荐新用户关注一些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的人），但是一旦你完成了对某个信息源的关注后，那么之后每天你从它获取信息的过程就是被动和不可控的，你无法预知今天从这些信息源上获取的信息，到底百分之几是自己真正所需要的。至少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这个比例是非常低的。

而智能推荐模式则盛行在电子商务网站和各种互联网广告中。智能推荐的问题是，机器总是会自作聪明地以为它知道用户到底需要什么。有好多次，我从亚马逊上买了某本书以后，再浏览别的网站时，这些网站上的广告就会自动显示出我之前购买过的那本书，天哪，为什么要给我已经买下的书做广告，我难道需要同一本书购买两次？这些看似智能的广告无疑就是噪声。与传统的广告相比，基于智能推荐的广告还有一个明显的坏处，就是让人们「一直生活在过去中」，因为机器并没有能力判断你内在的目标和意图，它只能分析和复制你过去的行为，这形成了一种被称为「过滤泡泡」的现象，那些可能具有意外和趣味的泡泡被过滤掉了，只留下那些跟你过去有关的信息，而很可能，这些过去的一页，你早已准备翻过了。

还需指出的是，信号与噪声的区分是相对和主观的，同一个信息，对有些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噪声，而对其他人可能就是信号，而这种差异，取决于每个人目的的不同。每一个合格的学习者，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学习目标，这个目标既是方向的指引，也是信息的筛选器，帮助你判断信息的性质。一般情况下，只有与你的目标有直接间接关系的信息材料，才有资格成为你学习过程中的信号。例如，发表在 Science 和 Nature 上的论文，确实是最顶尖和最前沿的研究成果，但是对于任何一位科研工作者来说，每一期的 Science 或 Nature，可能至少有80%的论文对他来说都是噪声，因为这些论文都是其他学科的，他很可能完全看不懂，而且即便看懂了，也对他的科研没有任何意义。

综合以上的分析，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就是在现在的信息环境下，一个好的学习者，应该能通过长时间尺度、明确目标和主动获取来区分信号和噪声，挑选和保留信号，辨识和过滤噪声，以争取到最好的学习效果。可是这种策略真的就是最优的吗？

三

「一万小时理论」在国内已经被很多人所熟知，它描绘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前景甚至许诺：只要你在一个领域内深耕一万个小时，就有很大的几率成为该领域的顶尖专家。但是，这个理论的普适性很可能被夸大了。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一书中信誓旦旦地说，一万小时理论适用于任意一个领域，你要想在一个领域成功，必须长期努力达一万小时以上。这种说法过于绝对。阳志平老师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在很多研究文献的基础上指出，在很多领域达到顶尖，并不需要一万小时这么多。但是，专注在一个领域长期耕耘才能成功的看法恐怕无人可以否认，这也许就是一万小时备受瞩目的原因，它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宣示了专注和坚持的重要性。

你很容易发现，有关「一万小时理论」的研究和事实证据，主要来源于棋类、音乐和体育这几个领域。这些领域有几个相似点：

1. 都是边界清晰的领域，在学习和训练的过程中，你很容易判断哪些活动是与自己的训练目标相关的，哪些是无关的，例如篮球训练中不会出现用脚带球的练习；

2. 都有成熟的训练体系，或者高水平导师的长期指导，导师和教练的一大作用就是帮助学员更好地区分信号和噪声，并且监督他们保持对无益事物的远离；

3. 都是变化较为缓慢的封闭系统，极少出现变革性的改变，例如国际象棋选手所学习的棋谱，都是几十年间长期积累下来的，而古典音乐的学习，也是依循传统远重于求新逐异。

越是具有这些特点的专业领域，「一万小时理论」成立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这些领域都极易构造出一个极高信噪比的学习环境，学员只要进入到这个环境中，在专业培养体系的指导下，坚持训练，达到一定的时间，就可以成才。在这个过程中，时间就成了唯一的变量，这就是为什么「一万小时理论」在这些领域获得了最多的证据。并且，与本文开始部分所描述的信噪比极低的自由互联网环境相比，这些领域所营造的学习环境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曾经是世界围棋第一人的李昌镐，训练和比赛时都极为专注，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被称为「石佛」，生活在他眼中，除了围棋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存在，在他的世界里，噪声长期无限接近于零（有趣的是，自他 2008 年结婚以后，就再也不复巅峰状态了）。

可是，大多数人所在的领域并非是棋类、音乐、体育这样边界明确、体系成熟、极少变革的领域，不论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这些学术领域，还是工程、设计、商业这些直面现实的领域，都不具有那三点特征，最显而易见的理由是，知识之间的跨学科嫁接和迁移时有发生，并且成为强有力的创新来源，而像互联网等高科技行业，变化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在这些领域，一味追求尽极致的信噪比，把一切干扰因素排除在外，在一个既定的目标下心无旁骛地修行，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管理学大师詹姆斯·马奇的答案是：No。马奇是一位渊博的学者，他长期执教于斯坦福大学，是该校商学院、教育学院、政治学系、社会学系等多个院系的教授，被称为 「professor of everything」。关于「学习」（他针对的是「组织学习」，但我认为组织学习和个体学习所面对的困难和挑战是相通的），他提出了一种「愚蠢术」策略。他认为，一个理性的人或者组织，固然可以在一个理性的目标下理性地选择信息，采取明智的行动，并保持前后的逻辑一致性，但是对这种理性的刻板强调，会不可避免地带来路径依赖、证实偏见，以及对环境变化的迟钝感，从而抑制创新和活力；因此，人们不妨在一定的场合下，故意抛开理性和逻辑的束缚，让自己「愚蠢」一点，做一点「蠢事」，或者像一个孩子一样去玩耍，反倒可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例如，我们可以更注重直觉，把通过直觉得到的想法，放到和经由反复验证的想法所类似的重要等级上；又或者，我们可以假装自己扮演了另外一种角色和身份，在一个虚构的场景中去演绎想象中的事件；又或者，主动去涉猎一些噪声，比如去看一下电视购物广告，或者认真读几篇你极为不屑的「心灵鸡汤」，看一场「成功学」演讲……

另一个对于过度专注不利的证据来自对「刺猬型专家」和「狐狸型专家」的比较。用「狐狸」和「刺猬」来类比知识分子是英国思想史家以赛亚·柏林（Isaiah Berlin）的一个著名的观点。他认为，有两种类型的知识分子，狐狸型的知识分子，喜好涉猎不同的领域，极力追求一切有益的知识，而刺猬型知识分子则专注在一个领域，追求某一个内在的思想体系，并希望用此来解释万物（在心理学家里面，马斯洛就是一只「狐狸」，而弗洛伊德就是一只典型的「刺猬」）。政治心理学家菲利普·泰特洛克（Philip E.Tetlock）在《狐狸与刺猬：专家的政治判断》一书中，比较了狐狸型专家和刺猬型专家在进行政治预测时的准确度，结果发现，狐狸型专家的表现要明显好于刺猬型专家。他分析这是因为，狐狸型专家由于能汇聚不同学科的思想，因此并没有太多的初始偏见，且即便预测出错时也更敢于及时承认并作出纠正，在预测方法的选择上，他们也更有灵活性和主动性。显然，要成为这样的狐狸型专家，一味遵循「一万小时理论」，在一个狭窄的领域长期专注是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矛盾似乎就出现了，一方面，面对噪声密布的信息环境，我们必须拥有判别和过滤噪声的智慧，另一方面我们又不能过于专注在一个单一的领域，把噪声完全屏蔽掉，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做，才是更好的呢？也许，塔勒布的《反脆弱》给我们提供了答案。

四

「一万小时理论」存在两个隐蔽的缺陷。一是它假定了一个静态的环境，在这种理想设定下，一个学习者在该环境中艰苦锤炼约十年之后，功力终于登峰造极，而环境却基本保持不变，这在大多数现实领域中，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二是它避开了「选择」的问题，从一个完美的既定结果往前推，进行事后的解释，我们确实可以总结出一套因果解释，但是在一个学习者的起步阶段，他又是如何选定了一个最适合他的专业道路呢？要知道，每一个专业成功者的背后，可能有着更多由于错误地选择了这个专业而中途放弃的人，无人知晓，因为选择必然伴随着风险。而塔勒布的《反脆弱》一书研究的，正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动态世界里，人们如何识别各种风险并作出选择的问题。

塔勒布既是一位杰出的量化投资家，也是一位数学家和思想家，他还是畅销书《随机漫步的傻瓜》和《黑天鹅》的作者。《反脆弱》是他最新的一本著作，也是其集大成之作。在这本书中，塔勒布提出，用「脆弱」、「强韧」和「反脆弱」这三元结构来分析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事物。所谓「脆弱」的东西，就像瓷器一样，经受不起些许的波动性，一旦出现某种波动，可能就会出现毁灭性的后果；而「强韧」的东西，就像岩石，它可以对各种冲击和意外无动于衷；而「反脆弱」的东西，正好与「脆弱」的东西相反，它反而可以从一定的负面波动事件中受益，比如人体的免疫系统，经受小病小灾的冲击后，反而会更加强大。在不同的职业里面，政客是「脆弱」的，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绯闻事件，就可能断送他的职业生涯；而卡车司机是「强韧」的，他的私人生活对他的职业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而艺术家则是「反脆弱」的，他可能从各种流言蜚语中受益，获得更多的人气，甚至其艺术气质都得以提升。因此，不论是一个个体，还是一个组织，都应该尽量追求避免陷入「脆弱」的境地，而尽可能地实现「反脆弱」。

在知识的范畴下，也存在「脆弱」、「强韧」和「反脆弱」的三元结构。例如在社会科学研究中，「现象」是强韧的，而「理论」却是脆弱的，因为现象可以被重复观测、反复被证实，而理论却很容易被推翻和代替。很多人听说过诸如马太效应、破窗效应、鲶鱼效应、鸡尾酒效应和责任分散效应，可是解释这些背后的理论呢？很少有人能说得出来。实际上，理论界本来就对这些现象的解释众说纷纭，难以达成一致。而相对的，「反脆弱」的知识往往是在实践的摸爬滚打中掌握的，特别是人们在不断地犯错和反思中获得的知识，往往最为强大。当然，并非所有的理论都是脆弱的，在数理领域，理论和模型可以非常强韧，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投资大师查理·芒格在他的跨学科知识的研习中，特别注重数理知识的掌握的原因吧。

再回到学习的风险选择问题上来。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可以学习的宝贵知识却是无穷无尽，一旦作出学习某块知识的选择，就意味着付出了暂时无法学习其他知识的机会成本。更普适的问题就是，正如前面所分析的那样，一个人，到底应该完全专注在一个狭窄的专业领域上，还是广泛涉猎多个领域的知识呢？

塔勒布的答案是采用「杠铃策略」。所谓杠铃策略，就是同时采取两种极端行动，一方面，也就是在大多数投入中，采用能够抗拒负面「黑天鹅」风险的强韧结构，也就是专注在一个既定的领域进行学习，另一反面，拿出较小的一部分时间，进行积极地、大胆地探索和尝试，以博取迎接正面「黑天鹅」事件的机会。

具体来说，假如你每天有八个小时的固定学习时间的话，那么你可以选择「二八开」的方式，把其中的 6.5 个小时用在专业学习上（不管你是哪个专业的），在这些时间里，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避免各种网络噪声的干扰，不要让各种社交媒体或者其他媒介分散你的注意力；而在余下的 1.5 小时中，你可以进行完全自由的学习，这其中，一方面你自然可以去看你所订阅的那些信息源，当然正如我前面指出的，这仍旧是一种被动的信息获取，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你可以主动地去探险，去搜索和访问各种没有访问过的网站，或者踏足去从未到过的地点并且观察那里的人和物，或者去和千奇百怪的人交谈。

后一种活动的潜在好处是，你可能会被不经意地打开了某个视野，发现了一个未曾想象过的更大的世界，或者发现了一个新的事业机会，成为你一生的转折点，或者你发现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种微小却强韧的趋势开始萌动，而你是最先观察到它的人之一……当然，有可能，这些活动中，大多数情况下你会无功而返，但是没有关系，微小的失败本身就提供了信息，从这些小失败中，你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从而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就是「反脆弱」的魔法。

五

但是「杠铃策略」似乎也没有解答全部的问题。杠铃策略倡导保守和冒险、有序和无需、计划和随机的结合，它很可能是非常有效的。但是对于年轻的学习者来说，他还是会面临选择的困惑。例如，一个经常会被问及的问题是，是应该多去学习那些目前时髦热门又实用的知识和技能，还是应该更多地去学习那些传统和久经考验的东西？

对此，《反脆弱》一书中还介绍了「林迪效应」。它是指，对于那些像知识而不是生命体这类不会自然消亡的东西，它们已有的存活时间越久，则预期剩余寿命就越长，因为既然过去的年年岁岁没有将它们打败，那么它们继续幸存下去的概率自然也就越大。林迪效应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解释了经典的力量。越是经典的东西，其生命力也就越强。

经典的另一个特质是，它是可以被不断复用的。一本经典作品，你既可以从专业视角 A 进行解读、提炼和参习，也可以从专业视角 B 进行解读、提炼和参习。与经典类似的，是语文、数学这些最为基础的课程，这些课程都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教授，因而它们的寿命也是最长的，同时它们也是重用度最高的知识。你小学一年级学会了「人」和「入」的细微区别，就可以保证你一生中成百上千次写这两个字时不会弄混。数学也是这样，数学往往反映了事物最为抽象的结构，因而也具有最为强大的解释力，可以应用到各种不同的学科中去。

张五常在《吾意独怜才》一书中就特别强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投入产出比最大的科目，是大家最容易忽视的「语文课」。我在个人的工作经历中也强烈地感受到，一个语文底子没有打好的人，即便他其他方面很聪明，但是总是在口头和书面表达上会吃很多亏，从而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职业的发展。

而在《编程大师访谈录》一书中，好几位编程大师都强调，学好数学，打好数学的基础，要远比很早就开始接触编程更为重要。巴特勒·兰普森（Bulter Lampson）不无激进地说：

「如果你打算在研究生院攻读计算机科学，那么本科学习计算机科学就是犯了大忌。因为从长远看，你学的内容大部分都没什么价值。你学不到施展聪明才智的新方法，而这些方法对你来说，要比学习编写编译器的细枝末节有用得多，尽管后者可能是你本科念计算机科学时的学习内容。我认为，要是所有计算机研究生院联合起来，一致决定不接受本科念计算机科学的毕业生，世界会变得更好。学校应当要求这些人补习一年，学习数学或者历史等科目，才能继续攻读计算机科学的研究生。」

以此类推，我认为，对于大多数大学生来说，大一、大二的基础课非常关键。除了上课老师确实让人生厌这类极端的情况，我建议大家要好好学习这些课程，因为这些课程的东西，涉及最基础的概念，最基本的方法，是可以被复用的。同时，即便课程计划中没有安排，你也可以刻意提升一下自己在数学等方面的功底，以为未来做好准备。

然后，我们还可以引入第二层的嵌套的「杠铃策略」，即在原来的「二八开」的杠铃之内，在「八」的部分再嵌套一个杠铃，其中第二层的「八」是指基础科目和经典著作的学习，第二层的「二」可用于该专业下前沿以及应用层面的知识和技能的涉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构筑一个攻守兼备的、复合的学习选择结构。

其实，在我们平时的阅读中，也可以采用杠铃策略。就我来说，在大多数时候，我都会采取「主题阅读」，让自己在一段时间内，围绕一个主题进行集中性阅读，但在此期间，我偶尔也会拿起一本完全不相关的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这时我往往会把这些不相关的内容和我正聚焦的那个主题跨界关联起来，平添出一些新的想法来。

六

如果说最后，我们需要设定一种总的策略的话，那也许可以由以下部分组成：

具有主动识别和过滤噪声的意识，尤其对订阅和推荐的内容保持审慎；

通过长时间尺度、明确目标和主动获取的方法来提升信噪比；

对所钻研的领域保持专注，但也要避免完全地沉浸其中，可以采用杠铃策略，在专注的同时保持对新事物的敏感；

对基础课程和经典作品的重视应超过时髦的课程，在主题阅读的同时也可以结合随机性的阅读，这两种情境下都可以采用杠铃策略。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与自己相处

百分百，不自由

冒险相信自己

放弃完美主义

理想生活

日常心理分析

幸福缺失

孕妇效应

非理性恐惧

压力上限

情绪双轨制

在家庭中

妈妈的抑郁

不懂爱

青春期偷窃

留守家庭

单亲的问题

与他人相处

陌生人的力量

正能量消耗

同侪认同

他人动机

反社会人格

死亡笔记

自杀干预

伤害自己的原因

生命责任

善始善终

最后的决定

关于本书

《真实的良药——知乎清流自选集》/清流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周婧

实习编辑 刘思毅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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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00670020

最后修订：2014 年 08 月 08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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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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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清流

人生大概都有时运这件事，而今年我的时运上大概就写着「出版」两个字。我的第一本纸质心理自助书《疗愈时光，你终将盛放》在今年初夏出版了以后，我的第一本电子书也在知乎同仁们的垂爱下出版了。对，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本。

我是个喜欢真实的人。我相信真实本身能给予人自由，心灵的自由。我也希望能尽量说真话，或者从我的话中，别人能够尽量看到事情本来的样子。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别人、每一个时刻、每一段经历中的真实，许多令我们痛苦的想法和规则就会烟消云散，我们就能活得放松一些，自然一些，也真实一些。

在这本电子书中，我选取了自己过去在知乎上一些还算拿得出手的答案，这些答案涉及个人心理生活的各个方面。我聊到了人的情绪反应、认知偏好和发展心理，也涉及留守儿童、单亲家庭和产后抑郁，还聊到了绝症、自残、自杀和死亡，当然，也有些关于自由和追求的话题……有一些相对轻松愉快，有一些可能稍微沉重深邃。

虽然都是零零散散的问题和解答，但我却在每个答案中力图简洁而真实。我希望能尽量不加评判，让读者看到事实和人心原本的样子，然后将选择的权力交给读者。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会如何看待呢？所以你会怎么做呢？

真实是良药，愿你我共享。

与自己相处

百分百，不自由

世界上什么样的人最自由？

个人态度，从心理角度来说：一个能够安住于不确定和不可控之中的人最自由。

我以前跟我的第一任老板讨论过一个问题：人类想要自由还是不想？结论是，绝大多数人本质上是不想要自由的，他们想要的是安全、快乐，或者别的什么。我们痛恨限制的同时，也仰赖限制，限制制定出我们的个人身份和生活轨迹，并使我们能够感到「走上正轨」。如果你每天九点必要上班，如果你每天必然回同一个家，如果你周末必参加一个读书会，每个月有固定的预算，这些确定性就会成为你的锚点，支撑起你生活的架构。而如果第二天你想干吗想去哪儿都 100%自由，绝大多数人会晕，甚至会怕，这日子怎么过？瞬间找不着北了。

完全自由事实上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同时也就意味着无限的不确定性和开放性。面对这样浩渺无垠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绝大多数人是 hold 不住的。完全自由的体验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惊悚，甚至是莫名其妙。所以你能感受到多少自由，主观上，首先取决于你能 hold 住多少自由，也就是 hold 住多少不确定性和开放性。

接下来就到了可控这方面，其实这跟确定性本质上也没有那么大区别。但我觉得很多人所以为的自由，其实是可以控制周围的一切人事物，也就是所谓的「我想怎样就怎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可能与一般人想象有出入的是，一个人需要控制的事情越少，他心理上就越自由。当你企图控制一件事情的时候，你同时也就被这件事情控制，这永远是个相互的过程。阴阳道里有这样的说法：阴阳师用言灵去控制妖怪的同时，阴阳师自己也就被言灵所控制。如果你特别想控制自己的存款数额，你就被你的存款控制；如果你特别想控制你女朋友的行为，你同时也就被你女朋友的行为控制……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当然，可以理解我们有时候觉得控制某些事情是极度必要的这种心情和情况，但当你去控制，你也就被控制，这终归是无法逃离的。而你需要控制的越少，你也就越自由，如此而已。

2014-05-28

冒险相信自己

如何让自己真正地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别人的看法？

一个人要想不怕流言蜚语需要两个基本信念：一，相信自己的判断决定能力；二，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

有些人总是对自己的判断能力有怀疑，做决定困难，或者做了决定后总是动摇，因为不相信自己的决定又不能不决定，自然就容易受他人影响。对自己判断决定能力的培养需要时间积累，也需要敢冒风险的勇气。如果不冒险相信自己第一次，就永远没机会相信自己，而且这样的险要冒很多次，才能逐渐积累起对于自己判断能力的认识，以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判断方式（没错，这可能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可能逻辑比较强，有些人可能直觉比较准，有些人可能对某些事情判断很准，对另一些则完全是一脑子糨糊……要因地制宜的）。另一方面，也可以学习一些判断决定的方法，比如商业里常用的 SWOT 分析之类的，掌握些判断分析技巧也可以多给自己一些自信。

也有一些人问题更深，就是根本就对自己的价值有怀疑，于是就不断地需要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上获得对自己价值的肯定，自然对别人的反应听风就是雨。这种一般找心理咨询师解决会快一些。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私下写张列表，列举一下你对哪些人有过价值，比如给了你妈妈付出母爱和抚养孩子的机会，给老板每年赚多少万，在朋友有难时候伸出援手……各种大小事情都可以，逐渐积累价值感，因为过去你创造的那些价值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

另外，也有一部分时候人会担心流言蜚语是有其他客观原因，比如流言蜚语传到老板耳朵里可能导致不能升职，仕途和钱途会大受影响。这时候与其说是担心流言蜚语，不如说是担心仕途钱途，那么只要把流言蜚语当成工作中的另一个问题来解决就可以了——就像做项目做得不顺利了，要找解决方案一样，同事流言蜚语和客户不爱搭理一样，都是工作中可能出现的一个情况，考虑怎么解决问题就好了，不需要加太多个人感情在里面。当然我不是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但本质上这可能跟一个人是否「害怕流言蜚语」没什么关系而已。

2013-02-08

放弃完美主义

如何消除羞耻感？

首先要区分一下负罪感和羞耻感，这是两种很近似的情感，有时候可能同时出现，因此经常被人混淆，但它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负罪感是潜台词是「我做了错事，我有罪，谁来原谅拯救我吧」，它是就事而论的，一般是 3 岁以后开始习得（因为此时孩子已经能分清自我和外界是不同的）； 而羞耻感的潜台词是「我就是个错误，最好谁也别看到我，我想消失」，它是就人而论的，一般是 3 岁以前就开始习得。

如果是负罪感的情况（就是每次都有明确触因，比如没有按时完成工作，工作速度不够快等等），可以采取一些行为上的手段。比如你有点拖延，那么网上有很多对治拖延的文章，都是简单易行的。你可能要对自己做一件事的目的更加明确（某篇文章读它的目的是什么，因此到底要精读、泛读，还是哪里重点读），然后制订符合个人实际情况的工作计划（如果你的阅读速度就是每小时 10 页，那就接受这一点，按之制订计划，不要制订出每小时读 20 页的计划来）。

如果是羞耻感的情况，那么就要深挖一下自己作为人的存在价值问题。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他做什么都觉得自己是错的，没错也一定会找到理由证明哪里有错，这种创造性的自我找茬基本上势不可挡。这方面找咨询师会好一些，因为羞耻感本身有隐秘性，很难跟外人敞开谈，但如果一直藏着又不会消失。

不过不论是负罪感还是羞耻感，有一点都会对你有帮助，那就是：放弃完美主义！（这招对治焦虑基本上是一劳永逸，就看你能不能做到。）事情是不可能完美地按照你想象的进行的，干得七扭八歪绝对是常见情况，像阅读速度调整不对啦，读文档一遍居然没看懂啦，这种事情很多人都遇到过，而且每天不停地遇到……真的没有什么好介意的。只要最后你能大体上都给对付过去了就行了。精益求精要在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前提下进行，如果影响了，就自己能干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好了，没必要太纠结。

2012-09-29

理想生活

如何知道自己所想要的生活？

还是按照以往的风格简单回答一下。「知道自己所想要的生活」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就是了解自己的个性、偏好、兴趣、价值观等，并基于此对自己进行定位和规划的这样一个过程而已，操作起来并没有那么复杂。

首先你可以做一些人格测试，比如 MBTI、大五人格之类的，测试的结果不能作为最终对你人格的定论，但可以帮助你了解自己的个性偏好。再加上你对自己的一些反思，你应该就对自己喜欢什么、优势是什么有点概念了。

接着，你可以做一些职业或生活方面的兴趣测试，帮助你更了解自己的兴趣。同时你也可以回想一下自己在过去的整个人生中，喜欢哪些课程、活动、朋友，自己在什么样的外部和内部条件下很 high，什么时候不 high，什么时候好有成就感，什么时候好有失落感……究竟是什么让你 high 或者失落，分析一下就能看出不少你对事业、生活、关系方面的偏好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还要去考虑一下自己的价值观。国外有一些价值卡片游戏可以帮来访者了解自己的价值观，在国内的话，你就把家庭、健康、朋友、事业、金钱、爱情、性、信仰、娱乐什么的排个序，就能看出不少问题了……（注意：人的价值观在不同时间是会改变的，所以每过一段时间要重排。）

最后你把这些东西兑在一起，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理想的生活基本上就出来了……

职业咨询中还有一些更深入的需要咨询师介入的手法可以帮助来访者了解自己，不过对常人来说，以上应该基本够用了。但是，这个问题真正复杂起来，其实是从你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大体上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开始的……事实上很多人本来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不过是被下面这个问题卡住了——

我在个人和职业咨询中曾经听到 n+1 人说：我想要这样的生活，但是我爸／我妈／我奶奶／我女朋友／我亲戚／我同学／我老师／社会／学校／社区……不会认同我的／会看不起我／不会支持我／会说我不孝顺／会嘲笑我……这时候问题就来了，你是要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呢，还是要追求别人想要你过的生活呢？而这里才是探索和抉择真正开始的点。通常，只有确定了自己与他人生活的界限，明确了自己独立的自我认同，一个人才会感到自己能够大声去说、实际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过很多人并不一定能走到这一步。（另外还要说明一下，人也并不是非要走到独立这一步。追求别人想要你过的生活也是一种人生，如果满足别人对你的期待就是你最终为自己决定的「想要的生活」，那也一样是可以的。）

2014-04-15

日常心理分析

幸福缺失

为什么现在生活比以前（或者古代）好了，我却感觉不到幸福？

@程毅南 的观点是「环境变化的速度远大于人类认知功能与结构的变化」是我们不幸福的主因，我比较同意。我个人觉得更精确的说法可能是：现代社会的生活环境和模式与人类千万年进化出的神经系统不相适。这里我就不说古代人了，咱们直接说原始人，事实上，原始社会的生活从人的主观幸福感角度来说，确实很可能比现代社会要高。你觉得在 Win98 上玩扫雷，和在 Win98 上模拟 PS3 游戏，哪个运行更流畅？肯定是玩扫雷么……问题是，我们的脑子还是 Win98，现代要求运行的软件已经到 PS3 水平了，你觉得硬运行是什么结果？就是现在这个东倒西歪的结果。具体说原因的话，我能想到的有以下几点：

1. 人天然的危机处理功能与现代社会要求不相适。

古代人遇到危险一般有三个可能的反应（其实动物都一样），就是打架、逃跑、装死（或称冻住），每种反应都有一套特定的神经反应模式去对应。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也跑不了那就整个神经系统彻底冻住，说不定能装死蒙混过去。但是在现代社会中，我们遇到的绝大多数压力用打架和逃跑都不能解决，甚至如果你用基本功能搞还可能会把自己搞进监狱，结果就是最常用的应急系统不仅没有帮助效果，还有反效果，只要你生活一有压力，你的神经系统就会制造一堆现在根本用不上的激素，我们整天还得琢磨怎么消化，不消化搞不好会引起心血管疾病好嘛。

不仅如此，既然打架逃跑都不管用，那就只能冻住了。你就会看到很多人活得压力很大又很麻木，因为他们全都在冻住状态。而且在自然界，人是不能整天冻住的，冻住也会产生很多有害激素，并且还会导致免疫系统、消化系统、生殖系统失调好嘛（为了冻住都关掉了），结果就是各种身心功能疾病全都冒出来了。

曾经有一些关于土著人放弃原始部落的生活习惯，进入现代社会生活的研究，研究发现土著人在部落生活时鲜少有神经症，像抑郁症、焦虑症这样的问题，在原始部落中基本不存在；但这些人进入现代社会生活后，就会和现代人一样，按一定比率得上神经症；如果这些人回到原始部落的生活习惯一段时间，那些人的神经症就不药而愈了。而这之中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原始部落生活的模式和其中要处理的危机，基本上符合人的神经系统设计，因此神经系统良性运行，压力解决后不会有废料、后遗；而现代生活中的危机不符合人的神经系统设计，因此就……后患无穷，各种心理问题都冒出来了。

2. 现代社会的社区和人际模式与原始人的需求和标准不相适。

原始人基本上是生活在小团体中，小团体内亲密信任明确的关系是人存活的基础（人多力量大啊），一个人生活中是否有深刻的人际连接与生存率直接挂钩。因此我们的大脑极度重视人际连接和社交生活，并把这当成生死大事来处理。当我们处于亲密稳定的信任关系中，我们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在原始社会，如果有一把这种关系，你的生存率就高到破表了）；而如果身边缺乏这类关系，我们就觉得自己快挂了（在原始社会，你应该基本上已经挂了）。

现代城市人的社会支持度很低，与他人的连接度很低，你觉得自己周围有几个人是可以掏心掏肺去交往、互相守护生命的人？如果这个人数惨不忍睹，甚至是零，那你和原始人根本没两样的大脑必然随时都在向你发出「大哥，你快要挂了，赶快想辙啊」的信号，每天都隐隐感觉生存严重受威胁，你觉得幸福才奇怪呢。

人际连接和社会支持度影响心理状态的研究比比皆是。有关于精神分裂症治愈率的研究就显示，患者所处地区发展越落后，患者治愈率越高，越是医疗条件先进社会现代地区的患者，治愈率反而越低。其本质原因是现代社会高度疏离，精神分裂患者即使症状控制了，也基本没办法回到社区，人们也不会跟他去连接；反之，社区环境越淳朴简单，他越好回归，而且大家可能也稀里糊涂地就又接受他了，这样他心理状态变为正常的概率也就显著上升了。

3. 现代社会生活本身的压力大、刺激强，对人的心理功能、社会技能要求高。

你觉得原始人每天都有多少个危险情况、负面刺激？没有多少个。看火的可能坐一天就是看着火添添柴，打猎的可能出门一个月除了一天碰到熊，其他时间都在寻找熊的踪迹（其实具体做的事情就跟闲晃差不多），搞采集的除了可能偶尔遇到野兽外，你还能干吗？还不就是蹲在那重复一简单劳动么。在这种状况下，除了偶尔处理一下负面刺激，基本就是正常运行。而且由于负面刺激一般攸关生死，所以人脑事实上是有重视负面刺激的偏好性的，危险的当然要注意啊～

但过去固然时不时可能就会有坏消息，比如谁出去挂了，谁病死了，今天没东西吃了，但远远赶不上我们每天一打开微博，立马就能刷出 N 条坏消息，而且还可以来回刷，而且每条还配上赤裸裸的图片！现代社会的负面刺激频率之高、强度之大，简直让人猝死啊～

如果你做一些实时高压工作，比如是短线操盘手，那你一个月遇见的打击可能比原始人一辈子碰上的还多，如果你的精神居然还在正常工作的话，你就已经应该觉得自己非常牛了，幸福感什么的就不要琢磨了啊～现代社会对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求之高，基本上是空前的。你脑子里还挂着老祖宗的电脑，突然外部输出要求就增加了十几、几十倍，这电脑转着肯定非常不得劲啊……

可能有些人会说，我们大脑不是有可塑性么，神经可塑啦，基因表达可变啦，我们可以适应么。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是太强调人的可塑性了，忘了人的基本硬件功能是有优劣势、有支持不支持的问题的，比如人的危机反应就是那样，人就是需要人际连接，人就是天然重视负面刺激，人对压力的承受就是有一定域限……忽略了这些基本事实所构建出来的生存环境，其结果就是不太适合人类生存。当然，人类有适应性，所以人类能生存，就像原始人饥一顿饱一顿能活，我们现在每天这儿打击一下那儿打击一下也能活。但要谈到幸福，除了少数恰好环境合适或者生下来就是「超级脑」的类型以外，对大多数常人就成了一番漫长的挣扎了……就像饥一顿饱一顿绝谈不上丰衣足食一样，这儿打击一下那儿打击一下也很难谈得上幸福生活了。

2013-10-14

孕妇效应

「孕妇效应」（视网膜效应）是怎么产生的？产生时人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

几个原因：

选择性注意。人每天接收到的信息量之巨大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但是你不能把这些信息都处理，真的来不及，所以人脑有选择性注意功能，即注意和自己有关联或自己需要的信息，优先处理这些信息，其他信息就忽略。如果你要结婚，你当然会注意结婚相关信息。

人群特征导致容易相遇。同一个人群一般有类似特征，比如类似的娱乐，类似的度假地点，有类似的想法，因此会选择类似购物地点等等。这么类似，自然就容易遇见。比如准新娘，所有准新娘会去的地方、会琢磨的事情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房子、装修、婚纱、宴席这些玩意儿么……

人的思维模式导致他人易提供相关信息。人的思维模式导致人在收到外部信息后，会提取与外部信息相关的信息。就像你看到杯子，想到的总是水、喝、搪瓷之类的，不太容易想起猪圈、天线，或者蚂蚁什么的……同样他人获得你怀孕的信息后，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必然也是跟怀孕有关的信息，比如孩子、孕吐，或者别人家谁在怀孕在生孩子之类的，在闲聊中就会提及，你就在无意中获得了更多这方面信息。

2013-09-15

非理性恐惧

恐高症的人，站在很高的地方，究竟是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还是怕自己忍不住跳下去？

都不是。如果达到恐惧症的地步，那就绝对不会基于一个理性的原因。比如有人怕海龟，你说他是怕海龟吃了他，还是怕海龟绊倒他摔死？都不可能。但他还是怕，看到海龟就怕得昏过去。恐惧症是非理性的，表现在现实中是患者对于恐惧事物的一种近乎条件反射式的生理恐惧反应。一般来说是在看到恐惧事物时大脑中的杏仁核直接报警起反应，而不会通过大脑新皮层进行分析判断，所以像究竟是为什么怕这种问题，真正恐惧症患者大脑中根本都不会出现。就是怕，没理由地怕，找出来的理由一般也都比较离谱。

当然，如果回溯来说，有些恐惧症是有其因由，比如可能小时候每次站在楼顶（高处）都会被父母打，于是产生了高处=害怕的巴普洛夫式条件反射；也可能从前见到过人跳楼摔死很恐怖，产生了创伤后遗；又或者是把高处和某些其他的不好的事物联系起来，产生了非理性的认知判断……总之原因多种多样。另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天生怕的。比如过去有研究显示总有个固定比例的人口会怕虫子，为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生下来就怕。也许是祖先遗传下来的记忆或者反应之类的，现在还不好说。

之前有些人谈到的那个不是恐高症，比较像焦虑。就有些人会有想太多的倾向，担心实际上基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比如明明有护栏的楼顶也担心自己一步掉下去。这种更进一步可能会产生强迫思想，比如有些人一看到高楼就想到自己从上面摔下来之类的，因而害怕不敢靠近，这些都是焦虑的表现，和恐惧症是有差异的。

2011-07-22

压力上限

人所能承受的压力有没有极限？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只要给个循序渐进的状态就可以加强再加强？

人对压力的承受能力是由许多方面的因素组成的，但简单来说就是看压力程度和类型是否超过了当事人所拥有的资源和技能的总和。

如果压力程度超过了当事人所拥有的资源，当事人就容易被压垮。这些资源可以包括书本知识、亲朋支持、财务资源、身体健康，甚至天生神经大条……比如以前谈到的跳楼自杀的几个案例，当事人都是无人交心，财务拮据，相关知识恐怕也没有，整个身体状态如果在富士康工作的话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天生神经又比较敏感，面对压力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抵御的。就好像被人爆揍一顿，自己既不会打架，也没钱买通打手，那基本上就已经被推到生死边缘了。

如果压力的类型超出了当事人拥有心理技能的范围，当事人就容易被压垮。人都有擅长的心理防御机制，有人擅长升华，有人擅长压抑，有人擅长幻想等等……掌握的心理技能越多，对不同类型压力应对越好，反之则很容易被特定压力压倒。比如考虑非洲难民的情况做比较，采用的应该是合理化的心理防御机制，这个机制在你遇到的情况下管用，那你就可以承受过去。但想象一下，如果你现在成了难民，这个机制还管用吗？就很难管用了，这时候就要用其他心理防御机制去应对，否定也好，幻想也好……而如果你没有其他防御机制，心理就崩溃了。

心理承受能力是可以逐渐加强的，通过收集更多资源和训练自己掌握更多心理技巧，都能够更有效地应对压力。循序渐进也是可能的，理论上来说，如果每次都给一个接近临界点但当事人又能承受的压力，压力上限就会不断上升。但实际生活中，这样恰巧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所以很多时候大家还是连滚带爬地尽量对付而已。

2012-09-02

情绪双轨制

人为什么被情绪所左右？

这个问题和我们的大脑有关系。以脑的演化来看，我们可以简化地将大脑分成三个部分：爬虫脑、古动物脑、人类新皮层。（这是帮助理解的一个简化模型，并不是说大脑真的就是恰好刚刚分成这三部分。）

爬虫脑在大脑最里面连接脊椎根部，主要负责自动控制功能，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活动，比如心跳、呼吸、血压等等，除非经过特殊训练，一般人是无法主动控制这部分大脑的。

古动物脑在中间，主要是边缘系统，这个系统具有更复杂的感觉功能，并主管基本情绪（比如兴奋、恐惧等），对环境会产生应激反应，但这些反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新皮层的干预而停止。

最后是最外层的大脑新皮层，属于高级哺乳动物的特有功能，可以进行复杂的计划、判断、创造活动，也是我们人类每日最容易触及的思维活动的来源。

大脑的情绪处理采取双轨模式。当遇到外界刺激时，信息会传入边缘系统，边缘系统会产生最基本的情绪反应——这些情绪反应本质上都是古代动物适应生存的反应，如看到一条像蛇一样的东西，就会自动产生恐惧，恐惧会使人避开危险。同时该信息也会传入大脑新皮层，而大脑新皮层会进行判断，比如研究一下到底是绳子还是蛇，如果发现是绳子，就会向古动物脑发出信号，要求其停止过激反应。但很显然，条件反射式的情绪反应是很快的，而判断是要花时间的，结果就是人易于先产生情绪，然后再用理性去关闭它。

但上文所说只是理想状态，大脑的活动是很复杂的，新皮层对边缘系统的控制并非每次都能成功。比如边缘系统中的扣带回可以锁死注意力，导致人非理性地对某些细节感到恐惧，很多强迫症就是扣带回极其敏感的类型。又比如特定的情绪或事件可以刺激海马提取过去相关的强情绪记忆，导致虽然现状很正常，边缘系统却产生了强情绪反应，创伤后遗症状有一部分就是这种机理……总之大脑这几个部分实际上的互动要复杂很多，有很多情况都可以导致新皮层对边缘系统干预失败，甚至被边缘系统控制。

所以总体来说，人容易受情绪影响，是由于大脑的情绪双轨制处理模式中，负责情绪的古动物脑路径短、反应速度快，而负责思维的新皮层路径长、反应速度慢，人首先易于先产生情绪。如果又有其他因素影响（如杏仁核劫夺、扣带回锁死一类的），就会导致新皮层的后发干预无效，使人完全被情绪控制。

2012-12-30

在家庭中

妈妈的抑郁

产后抑郁症对孩子的影响是怎样的？该如何干预?

孩子成年之前的所有阶段都有其重要性， 0-3 岁儿童要解决的主要是两个问题，一个是这个世界是否值得他信任，一个是我自己是不是一个 OK 的人，而这种信任和确定主要是通过与养育者建立健康的依恋关系来达成的。如果在此期间儿童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建立健康的依恋关系，则容易产生长期的不安全感，对他人不信任，自我评价低（因为幼儿分不清自己和他人，所以他一般觉得父母有什么不良行为一概都是自己的责任），对自己不信任，因此产生各种行为问题。早期成长经历不可能消失，但依恋创伤可以通过心理疏导和整合让它不在未来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不用太绝望。

如果想快速解决问题，建议还是找儿童心理咨询师。如果父母都心理健康，儿童治疗的进程一般很快，短期就能见效。一般儿童心理咨询主要是采取和孩子一起玩一起聊天的手法，与给成人做很不同，孩子一般不太会感觉到是做治疗，会觉得是找个人陪他玩那样，因此可以不用太担心。另外，有其他回答建议家庭治疗，也是很好的思路。因为夫妻双方共同分担养育责任，孩子如果无法与母亲建立健康的依恋关系，是可以转向与父亲建立健康依恋关系，并最后仍然导出较为健康正面的结果的。如果孩子目前的情况显示，他和父母双方都没有健康的依恋关系，那么这件事情上父亲至少有一半责任，甚至父亲的责任可能还大一些（鉴于当时母亲有产后抑郁症，是属于生病状态），这是需要整个家庭共同面对的问题。

至于母亲在家庭中能做的事，首先是保证自己情绪稳定，和丈夫之间沟通顺畅，在孩子发作时，要学习如何沉着应对，这一点可以参考一些养育子女的书籍。孩子会模仿父母的行为甚至心理反应，如果你稳定，孩子就能逐渐稳定下来；如果你的表现好像孩子的行为是天大的事情，那孩子的安全感会更受影响。对孩子的过激行为要在自己情绪稳定时进行说明，告诉他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但同时必须明确区分行为和人的本质，即：你是一个好孩子，有些时候会做不好的行为，我帮助你不去做不好的行为，但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并且不论你做什么、怎么想我都是爱你的——当然，你要打从心里这么觉得才行，如果心里不这么觉得，可能你就要先找找自己的问题。然后就是耐心，可以说你一开始给孩子一个不可靠的印象，要赢回孩子的心，就需要持续稳定的情绪和付出，即使成功，这个过程可能也要持续好几年。

2013-10-09

不懂爱

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有可能。

人类世界所谓的「爱」有相当一部分是后天学习来的，一个人如果从小没有接受过爱，生活中几乎见不到什么爱，那么他就不懂什么是爱，也不会爱。在亲子关系中，如果子女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自己成为父母的时候，要给予自己的子女爱也会相当有难度。所以不要说是不幸意外有孩子，就算是正常计划着有了孩子，如果母亲本身是没有学到过爱的类型，自然可能会发现自己不爱孩子。

而意外中的孩子就更可能让女性困扰，因为女性可能为了子女不得不放弃正常的事业发展生活享受，面对巨大的代价，女性心中有不平很正常，如果此时丈夫采取逃避政策，女性就可能把愤怒转向婴儿，自然谈不上再去爱孩子了。尤其是在刚生子之后的几个月，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忙，母亲会被巨大的养育压力折腾得死去活来（比如孩子每两小时要喂一次奶，母亲可以连续一周睡不上一次整觉，精疲力竭），个别母亲还会患产后抑郁症，此时要爱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不爱孩子没有什么要指责的，至多不过是面对现实。还未生育的女性应该考虑自己给予爱的能力，同时对有孩子之后的身心压力进行全面了解，再做出生育决定和之后的规划。如果已经生下来，那么作为成年人，只能接受自己的养育责任，尽心抚养子女，心理上的问题可以找心理咨询师解决。

2012-12-05

青春期偷窃

如何处理小孩子的偷窃行为？

这是有几种可能性的，需要分辨一下，按类型处理。

有一部分孩子偷东西是到了青春期，想要挑战权威，挑战底线，看起来什么不应该干就干什么，尤其如果他的朋友一群都是类似这样的人，做起来就更大胆了。这些孩子一般家教特别严或特别松，以至于孩子找不到正确的界限在哪里，就去挑战。对于这样的孩子，应该跟他明确底线，郑重说明偷窃这一行为是不能被接受的，但在说明的同时一定要强调， 不能被接受的是他的这个「行为」，并不是他这个「人」，他作为人仍然是被尊重被爱的，只是希望他把这个行为杜绝掉，保护孩子的自尊心。

还有一部分是属于穷困，或者是精神上的，或者是物质上的。比如家里特别穷，但是青春期同侪压力是很大的，潜意识里很希望跟别人一样，于是就偷东西来满足家里没法满足的需求。或者有些家庭并不穷困，但是孩子从父母那里得不到爱，偷东西其实是希望得到家长的关注和爱。如果确定是这种类型，就不必过分拘泥于偷窃这个行为上，而应该和孩子聊聊他的需求，让他逐渐明确自己想要的其实是什么，同时给予这样的孩子更多情感上的关怀。

最后还有一小部分，就是所谓的偷窃癖。这种人一般自己也知道偷窃不对，而且他偷的东西自己可能也不需要（比如很有钱，却去偷便利店里的创可贴之类的），但是却完全控制不住，有时候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偷了。这种就已经属于心理病理范围了，最好找心理咨询师解决。

最后就是，这种事情建议还是和家长协调来处理，老师单方面处理不太容易，因为青春期的孩子首先受同伴影响，然后是父母，老师排在两者之后，影响力比较有限。尤其是这类比较个人的话题，有时候还是跟家长协调好，让家长来说好了。

2012-12-10

留守家庭

留守儿童长大后如何跟父母沟通？

每个人要想在心理上健康成长，都需要一定的依恋对象。最普遍的依恋对象是父母，但如果父母不在身边，其他照顾孩子的亲戚长辈都可能替代父母成为依恋对象。在你的情况来看，你的依恋对象很可能是外公外婆，也就是说你的外公外婆对于你来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父母」，而鲜少见面的父母在心理上对你来说至多不过是个「远房亲戚」。

看你的描述，感觉你对家庭有一定的期待和想象，希望能重拾传统的父母子女关系。但你的亲子关系却不太传统，而且一旦心理发展期过了，要再建立那种儿童时代发展起来的亲密和信任感即使不说是完全不可能，也是极其困难的。而且说实话，很多时候没有经历过传统的亲子关系的人，对那种关系的想象有时候也不一定合乎实际——也就是说实际上一般人的亲子关系也未必就好到哪去，有不少亲子在子代成年后也是互不搭理，甚至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

一个方法是回到你最根本的需求上，问问自己，从一个「家」里你想获得的究竟是什么？当你想要和父母重建关系时，想通过这种手段满足的需求究竟是什么？当明确了自己的需求后，你就可以创造性地寻找方法去满足自己，而不必拘泥于传统的家庭观念。如果你外公外婆还在世，珍惜和他们之间的羁绊，和他们可能反而更容易说一些传统上跟父母说的话，互相问候关照。至于那种传统的父母子女关系，建议就不要太过执着了，如果和他们就只能简单聊聊、过节问候下，那就这样就好了。对于你与父母的交流，达到「互相比较关照的远房亲戚」程度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期待。

2012-12-27

单亲的问题

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在处理两性关系时容易出现哪些问题？

这个问题我感觉还是要因人而异，不太好一概而论。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

依恋模式。一个人与其他人建立人际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的时候，一般都会带入过去与父母或其他主要监护人（也有时不一定是监护人，关系非常亲近的邻居、老师之类的也有可能成为依恋对象）的依恋模式。单亲家庭情况下，因为只有一个主要依恋对象，其单一亲属的个性，以及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显得尤为重要，如果这里出问题就比较麻烦，而这一点一般可以观察到。另外还要考察他生活中其他可依恋的对象，如没有父亲，但是有舅舅或者外公，那么这些对象一定程度上可以代替父亲，只要和他们建立了良好的依恋模式，则当事人以后也还是会比较健康。反之如果生活中没有出现比较好的可以依恋的对象，当事人没有习得健康的依恋模式，就会比较病态，不擅长与人交往和建立亲密关系，但究竟怎么个病态法，还是要看他和单亲亲属依恋模式的具体情况。

家庭范本。如果说依恋模式可以从各方面补足的话，家庭范本就难补足许多了。也就是当事人心目中的家庭是什么样子——显然，基本上是缺一个人的家庭。那么家庭中夫妻双方如何互动，两性在婚姻中关系如何定位，当事人没有范本，可能会从周围学习或者自己创造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内容（当然，也可能学到健康内容，但总是用着不太顺手，因为并非耳濡目染）。所以在成家之后「入戏」过程可能需要比较长。

自我认知。当事人对离婚的理解以及对自身在原生家庭中的定位也是很重要的考察点。同样是离婚，不同年龄孩子产生的理解是不同的，如若在 3 岁以前，孩子容易产生「我是祸源」的自我认知，而学龄左右则会产生「我没价值」的认知，再大点到初中则容易产生「成人都是坏蛋」之类的想法。不同年龄的离婚会导致当事人自我认知的不同，成年后出现的问题也不同。比如学龄型的容易自卑退缩，而初中型的则可能容易暴怒。而原生家庭定位，主要是看当事人后来在家庭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则当事人以后也容易扮演该角色，比如程毅南所说女孩子容易发育，即是女孩自动补上了妻子的角色，造成的结果，在单亲家庭中很容易发生。不过如果是大家族有其他亲属介入，则不一定会出现同样情况。

先天条件。不得不说，人是有先天条件的。有人天生就是大大咧咧，善于社交。有些人天生就是谨小慎微。就算单亲，也有人满不在乎，有人死去活来。这就只能因人而异去看了。

2012-09-26

与他人相处

陌生人的力量

为什么很多道理，越是亲近的人苦口婆心，效果不大，反而是敌人和不相干的人，偶尔发语，才振聋发聩？

人脑处理新异刺激和常规刺激的流程是不同的：对新异刺激，人脑会分配注意力和工作记忆去处理，以便学习新的处理方式；而对于常规刺激，人脑会在不断刺激—反应过程中形成一套习惯性的反应方式，以后再遇到也不需要分配注意力，直接就会自动处理掉。

这种机制主要是为了节省注意力资源，小孩子看朵花都能看半天，成年人则大多直接略过，如果成年人也是一朵花看半个小时，那就没法做其他工作了。

我们每天很多的反应都是高度自动化的。在熟人和生人劝诫方面也是一样，一个熟人说了一百多遍的话，大脑早就自动处理掉了，而生人因为有陌生这个新异刺激，大脑就会分配注意力去考虑，因而就可能产生不同的反应和印象。

另外所谓熟人，不管亲子、同学、父母、上下级，多少在社会生活中都会有利益联系，其建议不可能是完全客观的，多少都会从自己的利益考虑。我们潜意识里都知道这一点，因此有时候熟人的建议反而打个问号。相比之下，陌生人跟你萍水相逢，以后可能也没什么关系，一般他没有什么动机刻意来讹你，所以对陌生人的建议有时候反而容易采信。

2012-07-15

正能量消耗

朋友间倾诉负面情绪和负面经历，是否会消耗另一方的「正能量」？为什么？如果是「消耗」，能否取得某种平衡，或者改变这种情况？

这个问题需要分两种情况讨论。

情况一：双方的交流属于正常的人际交流和支持，只是谈话内容由于环境和个人原因，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较为沉重。

这种情况下，倾听者要明确与倾诉者的界限。心理咨询师很讲究共情，但共情并不是单纯的感同身受，而是在明确双方的界限的同时，去感知和了解对方的感受。如果界限混淆，倾听者就会严重受到倾诉者的情绪状态影响，仿佛自己也经历了相同的痛苦，负面影响是比较大的。如果界限明确，倾听者仍然能够了解倾诉者的感受，但不会被负面情绪拉进去，因为他有明确的认知，那个负面情绪是对方的而非自身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明确自己的基点、对方的基点、双方的接触点和界限是很重要的。心理咨询师会特别去训练这些东西，一般人也可以尽量这样去考虑、去尝试。

另外，倾听者扭头又会去找其他人倾诉也很正常，咨询师互相之间也会通过同侪督导和职业督导来缓解压力。人是社会性动物，相互支持是很正常的，没有谁是万能的，也没有谁能够一人撑下所有痛苦、搞掂所有事情。

情况二：倾诉者对倾听者索求无度，让倾听者感到有倾听对方的责任，在倾听者拒绝继续倾听时仍不收手，并利用各种心理情感手段让对方无法拒绝，一拒绝就产生强烈负罪感。

对这种倾诉者，西方有个很贴切的叫法，叫「心理吸血鬼」。这些人一般有意无意地热爱操纵别人，控制欲占有欲比较强，你跟他建立人际关系之后，就会感到他就是在无止境地吸收你的精神能量，直到你彻底被耗干为止。对于这种情况，普通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敬而远之，你不跟他做朋友不理他绝对没有任何错，连心理咨询师都有不少人不爱接这样的案例。自我保护最重要。

2012-10-10

同侪认同

如何从心理学角度解释女生抱团行为？

从发展心理学角度来说，根据埃里克森的社会心理发展阶段理论，从 13 岁到 20 岁左右青春期这段时期，人的主要社会心理发展任务是自我认同，也就是决定我是谁，我在这个社会上扮演什么角色。在这个时期，父母长辈对孩子的影响力逐渐退居二线，而青少年与同辈的关系此时成为他们人生的重心。这个时期的青少年追求团体归属感，通过自己所属的团体来定义自己，并根据同辈团体的规则来规范自己的行为，寻找自己在团体中的角色。这样的团体在当事人进入成年早期，心理发展任务转向亲密关系时，多数就会在更亲密的密友或恋爱关系的影响下自然解体。在这段时间与同龄人相处不顺利或没有找到自己的团体归属的人则有可能产生角色混淆，即感觉自己在社会上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应该担任什么角色。

这个心理发展阶段不因国别、民族、性别有太大变化，至多由于社会条件、文化和个人特质，年龄范围可能会推前些或错后些（比如现在中学课业太重，学生根本没时间进行社会交际，那么他们就可能到大学才有机会去发展这方面）。男性和女性此时的行为本质驱动都是一样的，都会抱团（实际上就是寻找团体归属感和角色定位），只是由于文化影响可能表现不同。女性更多的表现可能是如上所述，而男性则可能是参加球队、共同兴趣爱好帮来体现的。

2013-09-21

他人动机

为什么原本要去做某事被人催了之后就会立刻不想去呢？

这个问题其实挺简单，就是个内部动机和外部动机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想做，不管是自己喜欢、自己决定还是出于其他自己的打算，都是内部动机；由于外因而去做，不管是父母说，别人给钱，还是形势所迫，都是外部动机。

行动的原因和目标都是要去满足动机，如果是内部动机，那么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去做，那你可能很有动力去做；可一旦对方要求你做，这件事就由内部动机换成了外部动机，那么问题就从「你是不是想要满足自己的需求」变成了「你是不是想要满足别人的需求」，如果让你做的那个人并不是你想满足他需求的人，你就突然没动机了呗，没动机就不想做了。

2014-01-27

反社会人格

《哈利·波特》中，伏地魔的反社会人格是如何形成的？如果他不死，应当如何治疗？

我简单谈下伏地魔的临床治疗。

首先，在现实中反社会人格不一定都能治疗。事实上现实中遇到的反社会人格是由两种不同类型的障碍组成的：

Sociopath，也就是反社会人格过去的名字。Sociopath 主要是由于童年心理创伤或发展环境导致当事人社会功能受损，这些人长大后一般不遵守社会规则，难以维持长期的人际关系，长期焦虑或退缩，因此事业和家庭生活一般都不容易成功，他们犯罪时一般具有随机性，属于冲动犯罪的多。这类人可以通过心理咨询治疗。

Psychopath 是挂在反社会人格下面的另一种类型，这类人有相当一部分是先天大脑冲动控制和情绪管理部分的脑区发育不良，也就是说先天不具备理解共情的能力。这类人一般只要愿意还是有可能维持长期人际关系，甚至可以在社交事业家庭各方面都很成功，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和人建立感情，而是类似在玩电脑游戏的感觉。Psychopath 的犯罪一般是有计划性的，比如系列变态杀人魔，死活抓不着那种。这类人没法治疗，因为是先天缺陷啊。

如上所述，如果我们实际去研究，就会发现伏地魔其实是一个在现实中比较难出现的案例，就是说他的病程发展是Sociopath 型的，但成年后的症状却是 Psychopath 型的，可谓相当罕见～果然还是天赋异禀啊！

如果我们按病程假设他是 Sociopath 的话，那么治疗方法不论在什么年龄段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就是要通过心理咨询，让他和咨询师建立安全的依恋关系，然后将这种安全依恋的能力转化到他生活的其他领域，不过嘛，不同时期治疗手法上还是可以有所差异的，见效速度也不同。

在儿童期，这种治疗会比较容易，一般半年到一年就可起效。事实上儿童期根本不诊断人格障碍，最多也就是个 Conduct disorder（品行不端），可以用游戏疗法什么的，外加家庭治疗，治疗他妈妈貌似不怎么正常的依恋模式（这个工夫可能就要花长些了，毕竟娘是成年人啊～），即可搞定。

青少年期要麻烦一点，因为他智商已经明显超乎常人了，咨询师如果太笨会被他鄙视，因此疗法方面可以避开强调逻辑的认知行为疗法之类的，采用比如荒野疗法、马术疗法、沙盘疗法，反正就是他没学过让他摸不着边儿的活动，在活动中边学习边建立关系，然后再参加一些夏令营、拓展活动什么的建立圈子，一般一两年也就可以有个大的转变。

成人以后问题的本质还是一样的，但是因为病的年头太长，那个积习难改啊难改，所以治疗时间要比较长，一般每 10 年的症状要花 2 年，那么 20 岁就是治 4 年，30 岁就是 6 年，以此类推……手法上嘛，就可以人本、存在一点，即「我们都没答案，大家一起探索」型，充分尊重伏地魔的独特性，坚信以他的智商早晚都能想明白，通过长期心理咨询实现人格改变还是非常有可能的。

至于用药方面大家就不用琢磨了，反正人格障碍是没什么药能解决的。不过大家可以考虑一下变动物的魔法，比如如果把伏地魔变成一只喵喵，你说他个性会不会突然就温顺了呢？另外以上治疗建议全部是以伏地魔是 Sociopath 的假设推导出来的，如果他是个 Psychopath，只不过恰好有个 Sociopath 似的童年掩人耳目，那同学们就放弃吧……还是考虑一下变喵喵的问题吧，嗯！

2014-01-27

死亡笔记

自杀干预

怎样能说服别人放弃自杀的念头？

帮助预防他人自杀其实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一件事，但是各人在其中能承担的角色是不同的。作为普通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尽早发现自杀高危人员，了解与这一人群沟通的基本方式和禁忌，进行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尽快转介给专业人员进行进一步干预。以前富士康出事的时候，我写过一篇关于自杀干预的文章，内容主要是从美国这边对普通人的自杀干预培训中抽取的（美国的不少关注自杀干预的社会机构和非营利性组织认为，普通人是自杀干预的第一环，他们是可以快速发现并转介自杀者的主要人群之一，因此要教育普通人了解自杀，了解如何帮助自杀者）。我在这里摘选了一部分供参考，全文在这里：http://anseeing.com/2010/04/suicide-prevention/

高危人群

以下是一些可能导致或者辅助自杀的原因，符合越多则当事人越危险，但即使只符合一两条也请亲友谨慎对待其自杀的可能性。

当事人近期失去了重要的依赖或事物（如至亲、伴侣死亡，失业，破产等等）

当事人的生活面对很大挑战或超负荷的压力（如高考，家庭严重不和等等，一般需同时有多个压力源）

当事人有酗酒、吸毒、药物滥用等等历史或情况（因为当事人在当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当事人家庭中曾有人自杀，或当事人本人曾自杀未遂

当事人为临床中度抑郁，或重度抑郁刚开始好转

自杀评估

当怀疑对方可能要自杀的时候，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直接开口问：「你是不是想到了自杀？」如果当事人回答有想过要自杀，就进入第二阶段，我们要看这个人只是「想」自杀，还是真的「要去」自杀：

询问当事人的自杀计划。（如果一个人有了很详细的自杀计划，比如到什么店，买什么药，需要多少钱，吃多少会死，在什么时候吃，一切都设计好了，那这个人十有八九是准备要实施了。）

考虑当事人自杀计划的可行性。（如果一个人在化学实验室工作，说晚上要去吸氰化氢，这个计划可行性就很强，自杀成功率很高。相比之下，如果一个人说他要去北冰洋找一头北极熊吃掉他，这基本就不靠谱了。）

询问当事人的社会支持系统。（比如有没有亲朋住在一起，是不是和周围人有密切接触，社会支持越少的人自杀死亡率越高，因为遇到问题周围没有人可以帮助缓冲，而且没有人会发现他自杀了来救他。）

自杀干预

如果当事人声称要自杀，且计划详细可行，这个人基本就可以划入高危人群，短时间内他很可能会去自杀。一般来说此时就应该带当事人寻找专业人员。以下是在发现企图自杀者后短时间内的一些与其相处原则：

1. 不论当事人说什么，不要离开他身边。（在找到专业人员之前，务必跟他待在一起，因为高危人群就是离开你就可能去自杀的人群。）

2. 尽快向专业人员求助。

3. 72 小时陪伴，一般 72 小时后应激自杀死亡率就大幅下降了。（而且不会 72 小时你还找不到一个专业人员移交吧……）

4. 切勿责备当事人，一切从理解当事人情绪的角度出发，包括理解其想要自杀的想法。

5. 千万不要讲道理。（人都要死了，这个世界的道理对他根本没意义。）

6. 可以引导他考虑如果他真的自杀身亡对周围人造成的负面影响，但不要给他施压。（前提是这个人没有人格障碍之类的，否则可能越考虑他越想实施……）

7. 如果一个人应付不来可以找他人求助，如你陪伴当事人，请其他人去找专业人员。

8. 在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可以联系当事人的可靠亲朋，说明情况，要求帮助看护。（父母、室友、夫妻、情侣等等，主要就是看着他不要让他动手，另外陪着他。）

相信以上信息会对你有些帮助。一直觉得我们社会对自杀的关注很不够，很多人甚至都不愿意看见。（比如谈到跟自杀有关的文章，在我的博客中点击率是比较低的。）如果大家都多关注一些，有一些基本知识，很多自杀身亡的情况是可以避免的。很赞赏你去面对了解的态度，但要量力而为，不要越过自己的能力线。

另一方面，其实成功的自杀干预是一件需要大众关注、各机构协调，以及专业人员参与才能够完成的事情，尤其是当我们谈论的不是某个个案，而是如何应对一个人群的时候。我国在精神卫生体系建设方面还很不完善，而在精神卫生干预方面各部门合作也不多，给自杀干预造成了很大难度。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方面多做了解，帮助普及知识，提高社会关注度，可能在整体上对降低国人的自杀死亡率会更有帮助。

2012-11-24

伤害自己的原因

为什么有些人会自残？

有多种可能性：

用肉体痛苦转移注意力，以缓解精神痛苦。

由于强烈的自恨产生的自我惩罚行为。

通过自残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或操纵别人。（如：你不给我 XX，我就自杀。）

精神障碍发作时无意识的自残，不一定有特定目的。

适度痛感可能会引起少部分人的欣快感，这种情况类似「成瘾」。

作为强烈的知觉感受，在一个人与现实逐渐脱节时，痛苦可能可以帮他清醒，甚至确认自己还活着。（这类情况一般要特殊情况特殊讨论，不是人人随便这么搞都可以。）

个别人有模仿成分在里面，如看到某个片子觉得痛苦时这样搞一下很酷，自己也试一下，但这一般不引发持续的自残。

2013-09-13

生命责任

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想要自杀的人？

我其实没有太想过「阻止自杀」，即使作为心理咨询师在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每个人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我没有办法为他人的生命负责，自然也没有办法代替他人决定他是否应该死亡，自杀与否终归是属于每个人最为私人的决定。

但是很多人企图自杀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内心非常痛苦，甚至可能客观生活就很痛苦，在他们的眼里看不到希望，面对心理上甚至有时候可能是生理上「无尽的地狱」，会想到自杀作为最终的解决方案，这是可以理解的。而我们要看的是，是否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们减轻痛苦，或者与他们共同找寻到其他的生活、甚至生命的可能性。如果他们的痛苦减轻了，他们可能就不会选择死亡；如果他们面前打开了另一条路而不是竖着一堵墙，他们可能就更愿意走上除死亡之外其他的道路……绝大多数时候，求生总还是人的天性。

那么是不是有可能，在个别人的人生中的个别阶段里，死亡确实就是最好的出路呢？这个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大千世界这么广大，人生这么复杂多变，如果说这种可能性在人类历史上根本一次都没出现过，我觉得似乎也不太现实……而当痛苦不可能减轻、其他可能性不存在时，可能就进入了关于医疗安乐死的讨论范畴了。相信知乎里面有更多在这方面专业的同仁可以回答，这样的案例也绝不是少数。

2014-04-08

善始善终

应该将绝症患者的真实情况和他本人说吗，该如何说？

死亡是一件值得为之去准备的事情。作为死生大事的两者之一，考虑到我们花了多大的力气筹备出生，我们至少也应该花相当的力气准备死亡。所谓善始善终。

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一般要经历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悲痛—接受。除了暴毙，几乎是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这是一个深刻的生理和心理过程，当事人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为自己盖棺定论，完成未竟之事，交代身后之事，也走完人生这最后一段最重要的经历；同时，这也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不论得知将死到实际死亡是三天还是三年，只要周围人给予当事人足够的空间和支持，多数人最终都能到达「接受」这个阶段，安然而去。

死亡对个人和家族来说都是一个挑战，但给予当事人接受这个挑战的机会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当事人在临终之前才突然发现自己是在临终，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体验将是「亲人的背叛」（没错，亲人隐瞒也是为他着想，但若设身处地考虑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当事人的心境，就会感到觉得被背叛也是人之常情），而他也失去了大把能够用来为一个安然的死亡做准备的时间。

因此，如果对方还能听得明白，就还是尽早告诉他吧。也不必遮遮掩掩，就实打实地说出来，但同时也要表示对对方的关爱，以及自己陪伴对方共同走过最后一段日子的信心——很多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与亲人之间的羁绊以及人生的意义的。早些说出来，对家人和当事人来说，也都有多一些时间去安排准备，免得当事人撒手人寰之时，双方都还惦记着自己有好多话没有说，好多事没有做，却只能空留余恨。

2012-09-11

最后的决定

我才 30 岁，现在却面临癌症转移。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平静一点接受死亡？

这可能是个稍微有点理论化的答案，但希望会对你有帮助。根据 Kübler-Ross 的死亡／悲痛阶段理论，人在面临死亡（以及其他任何事情的终结，比如解雇、失恋、大病丧失身体机能等）的时候一般会经历五个阶段：

否认：即不承认即将到来的死亡，用各种借口和方式来逃避将死的事实（比如患者已明确要不行了，但还乐呵呵地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愤怒：否认不生效，愤怒作为对死亡的第一情绪反应爆发，不公平感、被遗弃感、报复心理等占主导地位，当事人还会把这种愤怒投射、发泄到他周围的人事物上（很多绝症患者和家属诋毁医生医院甚至医闹也是这个阶段的体现）。

谈判：当事人已经开始接受自己会死的事实了，但还希望通过放弃一些重要的东西来换取存活，他的谈判对象可以是医生、亲友，也可能是上天。（病人已经不行，但患者家属提出「不论花多少钱，倾家荡产一定要给救活」经常是这一阶段的体现；或者比如「只要我能活下去，我以后再也不贪污了，再也不欺负别人了等等」之类的内心誓言）。

抑郁：当事人意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完全沉浸在悲痛和绝望之中，他／她可能对周遭一切都失去兴趣，情绪崩溃，什么劝说也听不进去，只是一味悲伤。（不过在理想状态下，这个过程中，当事人也可能会逐渐发现自己生命中珍贵的东西，并重新发现爱。）

接受：当事人已经为死亡做好了准备，对人生种种逐渐看淡看破，并为自己的一生在心中画上句点（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一般也来自这个阶段）。这也是最平静与安详的时期，死亡的庄严与净化会在这时候显现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不论是正在经历死亡过程的当事人，或者在为亡者哀悼的亲友都会经历这五个阶段，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理论叫作死亡／悲痛阶段理论，而不仅仅是死亡理论。研究还发现，取决于死亡到来的迟缓，这个流程也会自动加快或减慢。但我们已经知道整个流程是如此，我们也不能强制加快或减慢这一流程，显然这个流程有自己的节奏。不过一般来说，如果能获得宣泄和调整情绪的空间以及亲朋的支持，人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天然的走向接受的趋向的，问题只在于现代社会的我们很少能拥有这样的空间和支持：大家都在忙碌之中，抽出时间互相支持经常是一种奢侈；人际和家庭关系越来越淡也导致人们直面死亡的机会越来越少，遇到的时候更容易手足无措；加上现代医疗手段经常严重挤压个人隐私和空间，导致患者没有机会整理自己的情绪；传统上起到一定心理疗愈的手段比如通灵、祭祖、巫医等基本都被废除，人在精神上也缺乏支撑，也让死亡变得更加难以面对。

最理想的应对方式可能是找有临终关怀工作经验的心理咨询师和社会工作者来帮助，一般经常把临终关怀想成面对养老院里的老人什么的，但其实人在生活任何阶段都可能面临死亡，都需要关怀。专业工作者的优势是对应对患者情绪有经验，并且能够比较好地提供情绪处理空间和进行积极引导。有经验的专业人士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患者的整个家庭，包括理顺家庭关系，帮助家人平复情绪，指导他们互相沟通和支持临终者。在临终者面对死亡的同时，整个家庭也在面临某种死亡，可以说临终关怀经常是个系统工程。

因为不清楚你的家庭状况、亲朋支持度和反应，还有你个人的特点，具体的建议很难提。如果没有这方面条件，至少建议你向能够倾听你、理解你的亲朋倾诉，如果有愤怒而身体还能动的话，可以采取打枕头的方式发泄，也可以给刺激自己情绪的人写信（但建议不寄出，待整理好情绪后当面沟通）。如果你愿意，可以去了解一下中国传统文化或者你感兴趣的灵性传统对于死亡的解释和相关的流程仪式。但最重要的还是善待你自己，把愤怒当成一个必然的阶段，经历它但不要太过批判自己或别人，并知道只要给自己足够的空间，我们每个人都会自然地迈向接受，因为死亡是人体最基本的经历和功能之一，当我们面对死亡之时，很多反应过程都早已经进化好了。

2013-11-01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问答 | 打翻五味瓶

让认知锚沉一会儿

说个段子提振提振

看不懂就困

信息转化率

感觉疲劳

因为「闲的」

谢耳朵的病

差距的力量

时间知觉

思考过程

智力适应

冲击强迫症

大脑的「用进废退」

成瘾机制

问答 | 心理奶嘴

小朋友，爱告状

对父母的独特识别

越小越强的细碎能力

依恋模式

陌生人焦虑

强力自保

多语教学利弊

双语习得优势

不牢靠的记忆

生育观认同

爱孩子就是爱自己

「为你好」禁锢

你如何成为你

性别刻板印象

抓周的期望

专栏 | 从心眼看世界

歉意的表里不一

不假思索的承诺

闭关

榜样

心直口快

不忘初心

且行且珍惜

悦读

和而不同

差距

现学现卖也是境界

场

关于本书

《心理学必须的——知乎叶壮自选集》/叶壮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实习编辑 刘思毅

设计 周婧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25-0000141014-1

DNA-BN：ECFD-N000000670025

最后修订：2014 年 10 月 14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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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写在前面

我于 2011 年 8 月开始了我的知乎生涯，差不多同时期完全转型成为了一名心理学培训师。三年来，知乎陪伴我度过众多在旅途中的时光，经常成为导致我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客户的「罪魁祸首」。

知乎心理学领域的老牌回答者们，都曾收到过以求医问药为主题的私信，我也不例外。人们对这门学科的认识，很默契地集中在心理治疗与临床应用的方面，却总淡忘了它其实一直融合在每个人具体的生活琐碎之中的事实。

来找我洽谈培训项目的很多企业亦如是——问题大了才想起来要妥善解决，纵然问题尚不突出，培训的目的也逃不脱「合理应对压力，协调工作情绪，预防心理伤害」一类。

其实不仅仅是「知乎」，似乎全社会对心理学的探讨，都足抵得上一个「疗愈自我与疗愈他人」的副标题，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对心理学的认识倾向致使我几乎成为一个异类。所以，在这本自选集中，针对于心理治疗的见解与针对于追求幸福的直接思辨几不可寻，因为我一直在尝试采用另外一个视角帮助大众接触心理学：

心理学，不应该仅仅局限在「药品」的角色之中。

我所推崇的心理学知识，它不需要让你走出阴霾或者给心灵筑起一道面北的防风林，却能增进你对自己和世界的爱意。

深陷心理积郁的人毕竟是少数，而心理学的知识与科研结果并不仅仅是少数人的消费品，更多的人可以依靠它看见一个更美好的生活。

让心理学成为「必需品」的路太遥远，我的能力有限，我只能为了先让心理学成为「调味品」尽一点绵薄之力。在这个阶段，它可有可无，但是有比无好。

愿这门学科同「知乎」一样，能成为你生活中的盐。

问答 | 打翻五味瓶

让认知锚沉一会儿

怎么说服老婆让自己买个单反？

不逗闷子，说说真实经验。

主要武器是认知心理学中的下台阶效应与消费心理学中的锚定效应／沉锚效应。

下台阶效应：当 A 拒绝了 B 的一个「大」要求，会倾向于接受他的另一个「小」要求。

锚定效应：说白了就是先入为主与第一印象。

当时我的购买目标是把我手上的 NIKON D3000 的套机升级成 NIKON D7100 的机身加两个不错的镜头。

我老婆是摄影小白，手动对焦都不会的那种。

契机是用老相机在广东巽寮拍了这张照片：

我跟我老婆说：「你看你多漂亮，但是这不能算好相片儿，这要怪相机。可惜这单反老了，还是不能完全展现出你的美来。」

我老婆说：「狗屁。」

「真的，我保证要是上一套好相机好镜头，出片儿率会大大提高。到时候这种相片儿都不能入眼。」

「真的？」

「真的。我觉得也不用哈苏那么好的机器，就普通点上 5D3，配个爱死小白兔一类的好镜头，对我这个水平的应该就够了。」

「多钱？」

「全套下来，三万五六？」

「滚。」

「可是我好想买嘛！」

「再说一遍，滚。」

「……」

你以为我真的滚了吗？

我真的滚了。

但我没有白滚！

我留下了下台阶效应的认知基础：她拒绝了我一个大的请求。她知道我在情感上很想要新单反，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我醉翁之意不在 5D3。

我留下了锚定效应的「认知锚」：你以为你老婆能分清 5D3 和 D7100？她连「全画幅」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好吗。目前，她只知道「我老公想换新单反」以及「价钱大概在三万」。

这就够了，剩下的只是时间了——让她拒绝我后的情绪慢慢发酵，以及让认知锚沉一会儿。

一个半月后，筹备去香港。

收拾东西时，我说：「不想带单反了。」

「为毛？」

「又沉又老又不出片儿，带了毛用。」

「爱带不带，没那么多钱给你买新的。」

「不过香港貌似单反便宜，如果不买 5D3 那种大热机型的话，应该会便宜不少。」

「去了再看吧。」

两天后，香港旺角。陪老婆看了四五个小时金饰、化妆品、日用品的过程中，穿插着在一些大的 3C 卖场看了看单反——这时候，一定要表现出「怎么还这么贵，不够实惠」的态度，摇摇头带着老婆离开。以唤醒她的锚点和表现自己的靠谱与非冲动消费。

直到我假装无意地逛进了早就在网上看好了地址与报价的——旺角·星际城市。

然后在早就在网上看好的店铺偶遇般拿起那台期待已久的 D7100，演技稍显浮夸地说：「这里的 D7100 机身才 6500 港币？」

剩下的就顺理成章了。

请大家不要吐槽我对镜头的选择……一共才花了几千块而已。

然后，为了体现物有所值，一定要在用新机拍老婆时表现人美机器好的双重爽感：

结束语：

买相机是小事，与老婆的博弈在男性的婚后生活中却无法避免，如何让双方过得都好，是个特别复杂的事情，多动脑用心，就能收获好生活。

说个段子提振提振

笑话是怎样使人发笑的？

一年里总有那么多天的下午，面对昏昏欲睡的受训学员，作为培训师的我都要靠笑话让他们兴奋起来，TTT（Teach to teach）概念之中，这被称为「提振」。

按照常理来说，提振效果最好的，有这么几类——

荤段子。

政治段子。

骂老板的段子。

富于曲艺性质的小段——快板书、顺口溜、太平歌词一类。

与他们职业相关的段子。

家庭关系（夫妻、婆媳、亲子）的段子。

不幸的是，前三种我不能讲，第四、第五种在很多的场合我不会讲，所以我一般会讲第六种，顺便融入一些心理学的小知识。比如，讲到「锚定效应」时，我会把上一个问题里面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同学们哈哈一笑，一个下午的课程也就有了一个相对不错的开始。

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本问题——

发笑只是笑话引起的表情，真正与笑话高度相关的心理机制，其实是笑话所诱发的高唤醒的积极情绪状态——提振。从听到笑话到笑，其实有相当长的中间过程。

这样一来，咱们的问题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深化：笑话是怎样诱发高唤醒的情绪状态的呢？换句话说，笑话是怎样起到提振的效果的呢？

「幽默即智慧」，一定程度上是有科学道理的，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创造性。

创造性，是笑话的第一要素。

而我们平时所说的笑点高低，就是对笑话中创造性的领悟倾向和领悟能力的个性化差异。

我们来看一个笑话：

禅师说：选择了一条路，就坚持下去，路终有尽头，努力总会有结果！

我说：莫比乌斯（一种连续不间断的单面图形）。

你笑了吗？可能笑了也可能没有。

你觉得我给我姥姥讲这个笑话，她会笑不？我跟你保证她肯定不笑。

世上不存在某个人笑点高低的问题，只有他对笑话所讨论事件的理解程度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荤段子、政治笑话，以及骂老板的笑话那么有市场的原因。

因为很多人没听说过莫比乌斯带，但是很少有人不懂男女之事、不八卦政局风云、不对老板心存芥蒂。

笑话，是一种讲求创造性的语言产品，创造性是它最重要的成本。

2009 年，Kaufman 和 Beghetto 提出了「创造产品」这个概念。而「创造产品」被由高到低区分为四类。

大创造。也叫杰出创造，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这一类。

小创造。也叫日常创造，日常工作中的创造性解决方案和突然感悟。这种创造的能力现在我们认为是一定程度上可测量的（Amabile, 1982）。

微创造。指的是个人对学习过程中的体验或事件做出的有个人烙印的诠释。比如练习弹吉他的时候，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弹奏方法，开发个性化的技巧与手段。微创造是让一个人从新手构筑成为专家的心理水泥。

临创造。指的是技能娴熟的人进行的专业化创造——比如说设计画个新海报，策划出个新方案，段子手编个新段子。

笑话，我认为可能出现在小创造、微创造和临创造的任何一个之中。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笑话肯定与创造性思维有着密切的关联。

而创造性思维，与情绪之间是互相唤醒的关系。

2008 年，Bass 所带领的研究团队终于完成了长达数年的涉及 66 个单项、7000 多个被试的研究，系统探讨了情绪和创造之间的关系。

研究发现，我们上面提到的「小创造」与积极情绪是互相唤醒的关系。

创造性事件能唤醒积极情绪。而这种唤醒的程度，与创造产品的质量高度相关。一个一般的创造产品，只能唤醒低水平的积极情绪（比如平和与放松）；而一个高质量的创造产品，能够唤醒高水平的积极情绪（高兴与惊喜）。这很好地解释了听笑话后微微一笑与前仰后合的区别——笑话也是有水平高下的区别的。

个体情绪也会影响创造性。中性情绪与低水平的负面情绪（郁闷和悲伤），跟创造性的关联不大。一些高水平的负面情绪（悲痛和恐惧）甚至会降低认知灵活性（创造的一个子维度）。但是 2010 年，Hennessey 和 Amabbile 的研究发现，有的时候，高唤醒的负面情绪也能激励创造——也就是狗急跳墙的意思。

好了，综上所述：笑话有创造性内涵，创造性与积极情绪能够互相唤醒，积极情绪会诱发人类笑的表情。所以，听了笑话会笑。

下面是课后思考题时间：

为什么听到冷笑话会冷呢？

看不懂就困

为什么有的人看书会瞌睡？

先放出结论，有些人说看书就困，归根结底是：

外界信息转化率偏低的情况下，人就会有放空、发呆乃至犯困的倾向。看书犯困只是其中的一个典型情境。

有人批评别人看不进书，是：

动机原因——你不带着求知欲去读，你困了。

微观环境原因——你这厢看书，你老妈那厢打麻将大呼小叫。

宏观环境原因——你全家都没爱看书的氛围，打小你就没培养起看书的好习惯，所以见字儿就着。

阅读习惯——你躺着看你能不困吗。

有人自我批评看不进书。是：

我看不明白——来来回回看，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擅长看大部头——我是看动漫出身的，全是字儿我看着困。

我是易困体质——我干什么我都爱犯困。

其实在我看来，全是间接原因。真正的原因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一个：

你信息的转化率不行。

大家先来跟我看一段话：

如果气球炸了，但人们听不到破裂声，因为他们距离气球的位置太远了。关着的窗户也会阻止声音的传播，因为大多数的楼隔音效果良好。由于所有的运作有赖于稳定的电流，因而电线中央的一处破裂也可能导致问题。当然，这家伙可以大喊大叫，但人的声音再大也不可能传得很远。另外的一个问题是乐器上的线可能会发生断裂。如果这样，讯息就没有搬走了。很明显，最好的情况是距离更短些，这样潜在的问题会少不少。在面对面接触时，出错的情况是最少的。

再来看另一段话：

武松叫他说一句，却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赖得过！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写在上面。叫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画了名，也画了字。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老狗也跪在灵前，洒泪道：「哥哥灵魂不远！今日兄弟与你报仇雪恨！」叫兵把纸钱点着。那妇人见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脸，看他忒凶，又不敢劝，只得随顺他。

诸位看官，哪段看着困？

前段是 John Bransford 和 Maricia Johnson 两位教授在 1972 年研究语言认知加工时专门为了让人们「犯困」的阅读材料。

后者是《水浒传》里武松杀嫂选段。

1974 年，Harviland 和 Clark 给参加实验的人们呈现了一些流水账一般的段落，之后通过测验来确定人们的理解程度。面对下面这两句话时，人们的反应明显不一样：

我们从车中拿出了一些啤酒。啤酒是温的。

我们检查了野餐的食物准备。啤酒是温的。

人们对后面的这句话加工时间更长，回忆效率更低，复现水平更差——说白了，就是第一反应没太看明白，而且就算看明白了也很快忘掉了。这就是典型的信息转化率不高。

你看一篇艰深的数学论文看不到一千字就昏昏欲睡，最大的原因是你看不懂，跟你有没有兴趣着实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关系，能看懂又喜欢的人自然会看得津津有味。

我好几次尝试看《红楼梦》，基本在「宝玉初尝云雨情」这一章过后就坚持不下去了，因为也就云雨情我能很连贯地看下来。

主席当年在闹市中认真学习，长期以来一直是段佳话，但是——你把他看的书一水儿全换成英文原著让他试试，他也困。

我也曾经尝试看过一些经文，完全看不懂的时候也困，自己都觉得缺乏该有的敬意，再一次与阅读经文相关的讨论过后，受很多高人启发，现在再看也能有所体悟了，信息转化率上来了，竟然也变得手不释卷起来。

你肯定有这样的经历——看一段话看得云里雾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可能因为生词或诡异的翻译导致依然稀里糊涂，硬着头皮看下去吧——一页看完了以后在脑海中拷问自我：这厮到底讲了个啥？是我差到看不懂还是他根本没写清？

不是我生得傻，不是他写得差，只是「看不懂」三字让喜悦的阅读变成了困意中的煎熬。

信息转化率

怎么提高信息转化率？

信息的内化是一个怎样的过程呢？

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上讲，是更新自己的图式的过程。而图式，就是个体有组织的经验网络。

你是不是开始犯困了？忍一忍，让我给你看个例子。

这是个啥？

你会说——狗。

那这又是个啥？

你会说——也是狗。

那这是个什么？

你会说——还是狗。

这三条狗，从体型到外貌差异都很大，但是你都知道一个事情，而且反应很快——它们都是狗。

因为虽然彼此千差万别，但是你的脑子里面拥有一个与狗相关的足够复杂的经验网络——这个「图式」可以帮你有效地将外界信息成功转化。

但是，每个人的图式不一样，是一个活到老发展到老的过程。

图式不够丰富导致信息转化率偏低，会出现在这样的情况下：

很多人认为相比较下，左边的更接近他们内心「狼」的图式，而非「狗」的图式。于是：

到底是狼还是狗？

如果当地人图式中的经验足够丰富，就不至于出现这样的惨事。

但是，人们就会开始产生分歧，因为这跟你现有的图式可能有矛盾，你的信息转化率下降了。

回到正题来。

你看书过程中转化率偏低的问题本质跟上面讲的狗的识别是一样的。你在书中碰到了太多对你而言介于「狼」和「狗」之间的内容，搞得自己都晕晕乎乎的。

你的图示中，「叶壮」是一个挺正常的名字，你一看就能成功获取信息，但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呢？后者可能并不存在于不熟悉历史的你的「人名」图式之中，你的转化率自然高不起来。

我妈到现在都不愿意跟我看中文字幕的外文电影，原因有二：一是人名、地名等等太长太怪，二是看画面就顾不上看字幕。这都导致她看电影获得的信息难以保持连贯，自然会看《逃离德黑兰》都能睡着。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试着谈谈抛开了生理因素的改善方法。

增大在阅读中牵扯的图式。我爸最近突然爱看经文典籍，以前他从来不看的。不过谈起来我发现他基本都在说他在与自己的管理工作实际相结合的阅读心得，至于经文本身到底在佛法上有什么高论他并不在意。至于我，在阅读别人跟我推荐的《认知神经科学》的时候，基本上完全不是本着为学而学的心态读的，在阅读过程中，大量牵涉了与我需要培训的内容与客户相关的要素。所以，在阅读过程中，就事论事地使用狭隘的图式，未必完全有利于信息的转化。别为了学而学，这样要学进去需要太高的觉悟，说难听点儿，「功利」些去看书吧，让书跟你结合得更紧密点儿，时时觉得书中讲的是别人的故事太痛苦，在里面找到自己，信息转化率就会上来的。

情绪化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情绪。你说看书枯燥——做实验也枯燥，传说牛顿照样把怀表给煮了。你看小说看得「兴致盎然」，是情绪化的结果。你在高考前做习题集的时候，做出一道很难的几何题，四十分钟仿佛一晃而过，你也有种登顶珠峰的感觉不是吗？李大眼的《全世界人民都知道》看着带劲，自然不犯困；法律条文、规章制度、教材解析呢？从李大眼到热血网文、后宫网文、耽美网文，让人爱不释手的原因在于能勾起情绪，勾起情绪的原因在于和个体的图式以及感兴趣的主题结合得非常紧密——为了不犯困，就要敢于让书本触碰自己的 G 点。不过 G 点难找，这也是众所周知的。

专注有道「门槛」。看书这事儿，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渐入佳境的，很少有人抓起一本书来立刻就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这种情况不是人太优秀就是书太优秀。咱们也没必要追求像个嗜读的书虫一样见书就上，别给自己太沉重的包袱。请你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点：专注地看书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放慢阅读速度、理清文字思路、优化阅读环境……都是为了让你更快地摸到这道门槛。在很多情况下，过了这道门槛以后，速度自然提升，思路自然清晰，环境自然变得无关紧要。

选择信息通路。《三国演义》太厚你看不进去，你看电视剧嘛，你为的是知道诸葛亮到底有多么「多智而近妖」，又不是为了炫耀你看过四大名著。声音、图像等等具体的信息，有时候有比文字更有感染力，可以更高效地转化。如果看书就能解决一切信息纳入的问题，还要我们培训师干什么。事实上，多感觉通道的信息输入，的确会给你既有的图式带来更直观的信息和更直接的改变，但缺陷是有可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自己的个性化思考。看书是个手段，如果你阅读只是为了获取信息，就应该着眼于「获取信息」而非「阅读」，结果导向没什么错。但如果你阅读就是为了「享受阅读本身」，那请原谅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你压根儿就不享受你对当下这本书的阅读，你还读个什么劲啊？

以上是我关于「改善信息转化率偏低的问题以更好地阅读」的一些看法，但愿能帮大家看东西时没那么容易打瞌睡。

感觉疲劳

为什么人睡不着时会翻来覆去？

翻来覆去跟睡不着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充其量只有相关关系。我妈说我睡着了也照样翻来覆去。

无论睡着没有，人都应该，也有必要在一定的空间内「翻来覆去」。

究其原因是为了避免感觉适应，尤其是皮肤上的。

感觉适应是在给予一个持续的心理物理刺激之后，感觉系统出现的感觉改变现象。在这个过程中通常能够感觉到刺激的变化。 举个例子， 如果一个人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他马上就能够通过他的皮肤感觉到这个桌面的存在。但是经过几秒以后，他对这个桌面的感觉会慢慢消失。感觉神经元对这张桌面的反应会在接触桌面的时刻立即出现，随着时间的延长，它们的反应会慢慢消失，这个过程就叫做神经性适应或者感觉适应。

戴手表而不觉就是感觉适应，我们常说的「骑驴找驴」跟感觉适应也不无关系。

感觉适应不会给人们带来太大的困扰，你就算戴手表戴了那么多年，手腕让人剁了你也反应得过来。

但是，针对于某些物理刺激的长时间的感觉适应，会造成感觉疲劳。

比如某个频率的长期白噪音，长时间视觉经历强光，极为严重的味觉感觉适应，都会跨过感觉适应的界限，造成感觉疲劳。

举个简单例子——就是因为这种从感觉适应到感觉疲劳的过度，大型工厂里面的工人们很多都耳背了。

感觉疲劳，跟感觉被剥夺后的情况差不多——无感了。

短期感觉剥夺被描述为有利于放松和冥想，但是，长期感觉剥夺会导致极端焦虑、出现幻觉和奇怪的想法，以及抑郁症。已有感觉剥夺的实验发现，大约 50% 的受试者在剥夺感官刺激的隔离箱中产生幻觉，包括视幻觉、听幻觉和触幻觉等。视幻觉譬如出现光的闪烁；听幻觉譬如听到狗叫声、打字声、滴水声等；触幻觉譬如感觉有人从身体下面把床垫抽走，或感觉有冰冷的钢板压在前额和面颊上。

当然，我从这个问题延展了太多了，实际情况中，翻来覆去就是机体自觉或不自觉地为了规避感觉适应可能带来的风险。

因为「闲的」

为什么很多人一个人吃饭或者走路的时候会玩手机？

事实往往并没有很多人解释的那么复杂。

人往往不能完全「放空」，心理力量总需要有意无意地投注到一些事情上去。

马伯庸的小说 《古董局中局 2》里面不就有那么一段吗：主人公腹背受敌，唯独沉下心来拓了十天碑文才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劝慰别人的时候，有时会说，转移转移注意力，别把心思都投在那一件事儿上，那会让你在负面事件带来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跟题主的问题是从不同方向阐述的同一个道理。

有的心理过程是需要心理能量的，有的心理过程是不需要心理能量的。

比如：

记忆提取的过程中，不需要心理能量提取的叫程序性记忆，需要心理能量提取的叫陈述性记忆。

认知加工过程中，也有有意识加工，和无意识加工。

就算在生活中，也还有「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种话。

回到我们的问题：为什么很多人一个人吃饭或者走路的时候会玩手机？

你很少见到一个人一边做 presentation 一边玩手机吧？也很少见到一个人一边赶报表赶到焦头烂额一边兴致勃勃地玩手机吧？

但你会经常看到有人一边骑自行车一边哼着小曲，有人一边洗澡一边聊天，有人一边陪着老婆看自己不喜欢看的电视剧一边刷微博。

归根结底两个字：闲的。

因为吃饭、走路这种事情不会占据人们太多的心理能量，富余的心理能量需要有所倾注，你跟和你同桌吃饭的人有时无话可说——那就玩手机玩平板好了。

心理能量被重大事件真的完全占据的人，会连吃饭这种不需要什么心理能量的事情都不想浪费精力去做的，更何况是玩手机呢。

很多事情，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在背后有怎样的好似阴谋般的独特寓意，它的发生其实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原因。

谢耳朵的病

认为自己有病是一种病吗？

一般情况下，担心自己患病是人类正常的自保意识的展现。试想，在对自己的身体机能的不稳定有所觉察后，如果丝毫不担心自己得病了，那人类也基本就跟进化说拜拜了。

但是，的确会有人经常怀疑自己身患重症或者旧病复发，而实际上他的症状却缺乏临床上的支持与证据，这种对自己得病的偏执的怀疑，本身就是一种病，在心理学上称为疑病症（Hypochondriasis）。

疑病症最直接的表现就跟它的概念一样，但是它展现的方式不尽相同：

有的疑病症带有一定的妄想色彩，这类患者坚定不移地确信自己就是有某种病，并且因此质疑甚至更换医生，不检查出他有这个病来誓不罢休。

有的疑病症却有恐惧症的影子，他们极度恐惧自己给自己安排的「病症」，拒绝就医，也拒绝接触任何与这种疾病有关的信息和场景。

还有的疑病症，是因为心理健康不佳而影响到身体健康状态的情况。我曾经接触过的一个咨询来访者，他的主要问题是一种特殊的恐惧症：「外国人恐惧症」。他近乎偏执地认为所有的外国人身上都有来自异域的病毒，就算在地铁里远远地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他回家后也会洗四五次澡。纵然如此，他还是产生了一定的疑病症状：「我最近见了那么多外国人，我一定被传染了！」这种坚定不移的想法很直接地影响了他自身的健康状态，重创了他的免疫机能。

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疑病症是由于强烈的「退行」导致的。「退行」是人们面对重大挫折与生活压力时的一种应激选择，也叫做「退化情感（Regression）」。简单地说，退行指的是当人们遭遇挫折时，放弃了成人的应对模式，甚至放弃了自己成人的身份，在行为上退回了压力更少、环境更安全的时期——儿童时期，放弃了自身的努力，而依靠他人对自己的照顾，用比较幼稚的方法去应付困难和满足需要。生活中常见一些退行的例子，最常见的就是撒娇。但是时间长、程度深的退行就具有引发疑病症的可能了，一个成人长期逃避成人身份，又希望得到一个被照顾与关爱的身份，而他深深地自知无法变回一个小孩，于是他选择成为另外一种亟需关爱与帮助的人——病人。

最能反映这个致病原因的案例，是一位在年轻人之中闻名遐迩的疑病症患者——来自《生活大爆炸》的谢尔顿·库珀博士。谢尔顿极端地恐惧生病而又经常误以为自己正在患病。第一季第 11 集，他认为佩妮是个流感的大传染源，进而做了众多夸张的举动；第二季第 10 集，他又仅仅因为耳鸣而要求莱纳德当时的女友给他来套全身大检查。如果你是个学心理学的人，你一点都不会因为这些情节感到意外，因为谢尔顿是一个退行太严重的人，他极度依赖别人，在处理矛盾上又总是十分孩子气，会因为自己的需求得不到满足而跟个熊孩子一样撒娇卖萌赌气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会装病来骗取佩妮的一首《Soft Kitty》。

差距的力量

是逃避痛苦的力量大，还是追求快乐的力量大？

痛苦也没力量，快乐也没力量。

快乐与痛苦之间的差距产生力量。

痛苦有什么力量？

你可能会说，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就是痛苦的力量。

快乐有什么力量？

你可能会说，大学里面的奖学金制度，企业上市后的盆满钵满——就是快乐的力量。

其实都不是，单纯的痛苦和单纯的快乐，都没有力量，只有两者之间足够的落差才会产生力量。

如果一直快乐着，只会造就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在一个心理学实验中，两组实验要求白鼠学会走一个简单迷宫，学得快而好的将获得最多的食物奖励。白鼠同学们都学会指定内容后，根据成绩被区分为两组：聪明鼠和笨鼠。聪明鼠拥有者强大的自我效能感，是自信心爆棚而的确有两下子的优秀鼠才——在鼠界，它们的人生充满快乐一帆风顺。

而后，带给它们优越感和快乐的迷宫被更换为一个没有出口的死迷宫，它们与另一组卢瑟被放进去。苦寻无门的情况下，新的迷宫被通上了电，快乐了一辈子的优秀鼠才们明显比它们的卢瑟同类被电死得早。

快乐没有产生力量。

如果一直痛苦着，只会沦落到「习得性无助」的炼狱中。

1975 年，宾州大学心理系的 Martin Seligman（积极心理学之父）初步证明了习得性无助的存在，不过更著名的却是另一个实验：

将两组狗放在吊床当中，第一组狗被轻微电流电击，但它们能够停止电流，另一组狗则不行，当这个吊床实验做完之后，再将这两组狗放到一个有障碍物的屋子，第一组狗在屋子中遭受电击时，会跳过障碍物逃走，第二组狗在遭受电击时，则不尝试逃走，只会躺在原地不动。

痛苦产生力量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能通过努力弥补痛苦与快乐（起码是不痛苦）的差距，否则它没有力量。

现在，你不再是给你老板打工的雇员，你的老板是我。

我跟你说：「公司不景气，下个月开始恐怕要给你降薪 1000 元。」

你评估一下自己想抽我的程度。

如果情况有所改变，成为这样：

我跟你说：「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我下个月开始给你涨 2000 工资。」

一个月后，我又跟你说：「你这么辛苦，老同志不容易，下个月开始再涨 2000 工资。」

又过了一个月，我跟你说这句话：「公司不景气，下个月开始恐怕要给你降薪 5000 元。」

你再评估一下自己想抽我的程度。

虽然后者实际上还起码让你多挣了 6000 块，可为什么大多数人还是会在后一种情况下更加愤怒？

韩信有力量，是认可自己却受胯下之辱；

勾践有力量，是身为越王却也亲尝粪便；

拿奖学金有力量，是在自习室里泡着多少日日夜夜终有回报；

企业融资上市有力量，是曾经在创业期白天求爷爷告奶奶晚上方便面果腹。

情绪不产生力量，是情绪间的差距产生力量。

时间知觉

大脑对于时间感的机理是什么？

所谓「时间感」，其实用更专业的心理学术语来说就是「时间知觉」。我会在下面的内容中沿用「时间知觉」这一词汇。

不同于视知觉（哎呀这个人长得跟我初恋好像）、听知觉（哎呀这一听就是周杰伦的歌，快把自己舌头咬断了），乃至嗅觉味觉相关的知觉体系（我靠我这笨老婆又把菜炒糊了）——时间知觉没有一个单纯的感觉器官为其提供信息，比如眼睛、耳朵、鼻子和味蕾。

大脑对于时间知觉的把握，主要是依靠对零散的感觉信息统和加工而成的，不过，的确存在一个负责时间知觉的系统。目前我们所知的与时间知觉高相关的脑区域包括一部分特定区域的脑皮质、小脑、基底核等等。

尤其要说明的是，从视觉感受器获取线索并转化为时间知觉的重要器官：视交叉上核（SCN）——通俗地讲，这个视交叉上核，其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生物钟」在生理上的具体所在。具体位置见下图：

SCN 对时间的独特调控作用为哺乳动物所特有，其主要方法是通过视觉信息确定生物节律，来调节生物体的新陈代谢与合理行为——比如睡眠节律，睡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快就拜它所赐。此外，倒时差这种事儿，对 SCN 敏感的人来说就很困难，因为说白了就是时间知觉的意外变化导致的节律紊乱。目前已知的 SCN 的生物电周期是 24-25 小时（有个体差异），与客观上的每日时长高度一致，这是神经系统高度进化的结果。

时间知觉可并不是只有节律一种，这种时间知觉太宏观了，还有更微观的。David Eagleman 在他的一篇名为《Time Brain》的论文中提过，刚刚普及电视的时候，众多的工程师在担忧着一个问题：长距离的线路传递导致的电视音画不同步的问题。工程师们绞尽脑汁矫正音画的同步出现问题，但是事实上他们发现没必要那么费力——就算音画在物理上没有同步，只要降低到一定水平，人们也不会发觉异常，万幸的是，这个数值没有这帮工程师们预想的那么小——对大多数人而言，音画差距十分之一秒左右都是觉不出差异的。

为了提供大脑处理信息的效率，大脑倾向于在得到某些单一类别感觉信息的时候「等一等」，就像公交司机在站台接了乘客，还会等等后面那个狂奔追车的人一样——等全到齐了后，对信息再统一进行加工和处理。这种知觉策略，本质上仍属于时间知觉的范畴，因为是这一知觉统和与同步了并没有同时出现的信息。负责这个工作的，是小脑，它还与节奏感与音韵感高度相关——这俩都和时间知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小脑

长的和短的都说完了，再说说几十秒到几分钟这种不长不短的时间知觉吧。一般情况下，心理学人士会这样测验个体的时间知觉：我们给你呈现一段时间（一般是两个声响之间的声音空白），然后要求个体进行复制（自己用开关决定两次声音的时间，要求尽量将原先的声音空白等量复现）。比较典型的结果是——被试呈现的时间有长有短（废话），围绕着标准时间等量分布，标准的空白时间越长，这段时间复现的难度越大（还是废话）。

可是对于一些重度脑损伤的人来说，比较靠谱地去复现一段时间就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如帕金森症（PD）。PD 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多巴胺这种神经递质传导不畅，一旦给予了左旋多巴治疗，时间知觉方面立刻就会有所好转。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片段时间的知觉是与神经递质通道畅通与否高度相关的，也恰恰能解答题主提到的另外一个小问题：为啥快乐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快呢？因为神经递质可以选择性地影响人类和动物内在时钟主观上的转动速度。

比如，多巴胺拮抗剂能改变主观时钟的转速，从而影响对客观时间的知觉；而多巴胺受体激动剂也能使主观时钟的转速改变，从而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严重点儿讲，吸毒的，时间知觉都紊乱，一嗑药就不知道时间长短了；现实点儿讲，看 paper，三分钟也觉得漫长，度日如年；打 DOTA，三小时也觉得短暂，一晃而过——说白了，是这两种行为诱发的神经系统反应不同。学霸可以学很久，因为学霸真的学得开心。

题外话：心理疾病会不会伴有异于常人的时间知觉？没错。抑郁症患者能够相当精准地复现一段很长的时间片段，却很容易极大程度地高估一个较短时间的长度，这说明他们长期度日如年。而躁狂症恰恰相反，他们能精确地复制短时间，却总把长的时间片段过分低估，他们在生命中永远都有白驹过隙的感觉。在心理咨询极不发达的年代，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医生直接把病人的一部分颞叶切除了——倒不抑郁不躁狂了，可整个人变得嗜睡呆滞与麻木，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也间接说明了颞叶的一部分应该与时间知觉有关。

思考过程

思考是怎样的状态？

或许很多人会认为通常意义上的思考即认知心理学中的思维，可我本人非常不认同。

思考是一个包含思维的复杂的认知过程，包含了从注意到记忆的提取到复杂抽象的认知归纳等等一系列有深有浅的心理机制。

我个人一直认为，所谓的思考，应该被界定为「为了达成『目标导向行为』（Goal-Oriented Behavior）所需要做出的『认知控制』（Cognitive Control）」——它强调有一个既定的目标，而为了这个目标，你的大脑关于如何注意、注意什么、创造怎样的工作记忆、提取怎样的记忆、进行怎样的信息整合会做出选择。

如果你看得云里雾里，没关系，下面做个简单试验。

第一个问题：下面你会看到一堆 O，请问其中的 Q 在哪里？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Q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第二个问题：下面你会看到一堆 Q，请问其中的 O 在哪里？

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O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Q

第三个问题：刚才那两个问题，哪个难？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会觉得第二个难。至于为什么同样从 552 个标志物里找异形体却有不一样的难度，跟今天这个问题关系不大，今天的重点在第三个问题。

为了回答第三个问题所付出的脑力劳作，在我个人之前的界定里，就叫做「思考」，因为比较第一题第二题哪个难的脑力劳动就是「目标导向行为」，而这个过程中你做出了「认知控制」——比如，在记忆提取方面，你回忆的是做着两道题给你留下的感受，而非初恋女友长什么样。

这样的思考在更深入、持续时间更长的情况下——比如写作、画工程图、解立体几何的难题——会给人带来怎样的状态呢？

答案特简单：专注。比如呼吸变频啊，发呆啊，不理外界刺激啊，废寝忘食啊，把表当鸡蛋煮了啊一类的个性化反应，全都是「专注」的具体表现。

反之亦然，如果不专注，就不能比较好地进行思考。

我高二时候的女同桌一次数学考试失利，被数学老师质问，她伴着泪水的回答是：叶壮考试的时候哗啦哗啦翻他的卷子，我看他做得那么快，我心里着急，越着急越做不对做不好（T＿T） 。

典型的因为无法专注就无法思考，BTW，我哗啦哗啦翻卷子是因为我都不会好不好～（￣△￣～）。

那为什么思考会和专注伴生呢？我不专注难道就不能思考吗？

咱们看看这个图：

当你知道为了决定达到某个目标，大脑付出了什么，相信你就能比较好地理解为什么思考的时候会专注了。

比如你现在要做件事情，你一边鼓捣一边在思考。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监控注意系统（Supervisory Attentional System, SAS）已经启动。事实上，以下这些情境都会诱发思考：

需要作出计划或者决定。（今天 520，晚上怎么能把过程搞浪漫点再成功推倒呢？）

接收到了没见过的新异刺激。（哎呀我去，旁边走过去的这个欧巴好帅，他是谁啊谁啊谁啊？没听说公司今天来新人啊？）

需要的反应和一个强的习惯性反应竞争。（桌上这块牛排好香，真想像在家那样三口吃光光，但是对面坐了这么漂亮一个妹子，我应该怎样表现呢？）

需要错误纠正或者解决纷争。（复核方程式的时候，试图归纳总结会议内容的时候。）

很难或者危险的情境。（急中生智：短暂思考后的顿悟。）

于是，你的感知觉系统开始给你提供信息。你的感知觉是始终工作的，但是这时候正在思考中的你开始着重接收与处理其中的某些特定类别的信息，一些专注的状态在这一阶段开始产生了。于是，比如在做立体几何题目的、注意视觉信息的你开始对外界「充耳不闻」，因为你的心理能量已经聚焦到视觉信息的处理中去了，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能移动切割的 3D 模型。上周六去知乎盐 CLUB'13 现场，我有幸抽奖得奖，一上台看台下什么也看不见， 动机在杭州老师领奖结束后也说在上边说话其实看不见下边反应——这样的舞台和灯光安排其实有其科学性，你上去了就好好思考在上面怎么表现，不要处理下面观众有几个漂亮姑娘这种没意义的信息。事实证明，动机在杭州老师接收到的来自台下的感知觉信息因为灯光的原因不是很多，可他其实也没弯下腰来仔细打量台下观众——专注于思考，顾不上，这就是思考的状态。

另一个作用叫做竞争调度。通俗点讲，前一点讲的是更加注意某个感知觉通道提供的信息，这一点我们要讲，思考不仅要专注信息通道，还要维持这种针对信息通道内某种特定信息的持续专注。你的眼睛可以看导师要求你看的 paper，也可以看同宿舍哥们儿打 DOTA，你为什么选择了用眼睛看 paper（或者 DOTA）而非另一个呢？这就是「竞争调度」。从这个角度讲，专注是针对于某一特定类别信息的持续处理。

只有依靠「知觉系统」和「竞争调度」的综合作用，你的「思考」才能在「专注」的状态中有条不紊地延续进行，不专注你就不能有效地思考——因为你得到的信息会缺乏完整性，你对信息处理会不连贯，你的类似「当头炮马来跳」、「瓶子出门带个树枝」、「先找等角或者等边关系再证明全等关系」、「先赞美、再说有效的甜言蜜语、再来点小酒和情调就可以推倒了」等等思考策略与流程就不能很好地贯彻。

虽然你思考得够专注，人类心理多年的进化还是会让你对一些独特的刺激与新异性的刺激存在觉知，这是出于自卫和生存的需要。你再专注，也会被爆闪、强音、震动转移注意力。哪怕在晚自习上，你正在跟你的同桌聊得热火朝天，对周围聊得同样热火朝天的同学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也仍然会瞬间觉察到危险：大家忽然安静下来，你也以一个飘逸的走位佯装在伏案学习——班主任正在后门的窗户那里偷窥。

多提一句关于物质滥用。酒精滥用与毒品滥用都会降低人对自身的控制感，进而影响人进入专注状态的门槛，进而影响人的思考。2002 年，Ridderinkhof 的实验证明了这一点，喝酒降低了人们对即刻错误行为后果的适当反应能力——这是非常典型的一种思考情境。但是，有不少艺术家说他们酒醉或者吸毒后才能有良好的艺术展现，似乎跟常识相悖，这一点我也很困惑。

OK，拉拉杂杂地说了这么多，在答这题的过程中，我都没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看来专注状态的思考影响了时间知觉，进一步说明了我说得没错。

智力适应

天生同时听觉和视觉障碍的人能发展出智力吗？

首先，这个问题缺乏一个量化，无论是针对「障碍」还是「智力」。

先天听觉和视觉障碍，是指的「都没有」，还是「都很差」呢？

我们姑且理解成都没有。

针对于智力，你可以宏观地把人的智力理解成人普遍拥有的认知能力，包括理解、规划、语言习得、问题解决，甚至抽象认知能力本身都可以看做智力。你也可以很有针对性地把人的智力单独界定成可以用智力商数测验（无所谓哪种，这不重要）测量的心理能力，有分数就叫有智力，没分数就叫没智力。

哪个界定合适呢，对这个问题来说，哪个界定都不合适。

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需要改成这个：

「先天丧失视觉和听觉感知的人，能发展出正常的智力吗？」

有些智力能，有些智力不能。

比如哈佛大学的加德纳教授提出的多元智力理论中将智力划分后的一种智力的子分类叫做「音乐（Musical）」，先天听觉障碍的人怎么可能对根本就无法认知加工的信息产生概念和智能处理呢？贝多芬聋，那也是他后天聋了。还有智力的子分类叫做「图形图像（Graphics）」，先天视觉障碍的人肯定培养起来有所困难，另一个来自知乎的回答中，当事人就是先天视觉障碍者，他对于外界的认知加工仍然局限于曾经验过的有效信息。会有「图形图像」的智能，但是信息来源更多依赖触觉和抽象建构，跟视觉已经关系不大了。

智力的发展是有先决条件的：

信息摄取与信息处理。

海伦·凯勒学「Water」这个词的故事家喻户晓，怎么学会的？还是依靠直观接触水达成了信息摄取的目的，看不见咱起码还能摸得着吧。

于是，有了很多具体或者抽象的信息，还需要对之加以统和、关联、内化等处理，对海伦来说，「语言文字（Linguistic）」的能力也就应运而生了。

在心理学家斯滕伯格看来，智力一个很重要的成分是在「新异环境中的适应能力」。我想当然地认为，在面对某些对先天视觉与听觉严重障碍的人和我们来说同样算得上「新异」的环境中，我们的适应能力未必会超过人家。

对于某些感官障碍的人来说，他们跟我们身处同一个世界，但是却感知出另一个世界，依靠与这个世界打交道的能力，他发展出了他所能掌控的适于他的智力，我们发展出了我们所能掌控的适于我们的智力。

他们可能会产生出融入大众群体的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智力。

冲击强迫症

为什么男人比较倾向于用小便冲击小便池中的装饰物（如刻意印上的苍蝇）？

这个问题我们这么来看。

如果这是一个白色的便池，里面有一个特异性的点缀，你尿哪里？

如果这是一个有规律的白底黑点、斑点化的便池，你尿哪里？

如果这是一个有规律的白底黑点、斑点化的便池，但是有一个斑点是红色的，你尿哪里？

你瞄准的不是一个「装饰物」，当装饰物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不再瞄准装饰物去尿了，你瞄准的，通常是一个特异物。

特异物带来不完整感——它会把有强迫症的人逼疯。

可是，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强迫症吧。

在不能下手抠，也不值得用工具处理，甚至自己明知道这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心理陷阱的时候……人还是抑制不了自身与生俱来的那点肤浅的完美主义。

所以我觉得，这事儿吧，跟攻击意向、男性竞争、瞄准本能都没什么太大关系。

这事儿最有关系的，是对某种规律的表达下的特异物的无法容忍。逻辑就是：让人尿意顿生的洁白光滑的便池中，特异物的出现，让人不爽，非常不爽，忍不住清除特异物的冲动，就用自备水龙头吧！

大脑的「用进废退」

大脑有可能越用越笨吗？

从某个角度上讲，不会。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讲，就算不用也会越来越笨——随着时间推移，都会越来越笨。

我们先来做个界定：

聪明与笨衡量的是心理学中的「智力」这一概念。

那么剩下的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讨论。考虑到我们要探讨的是智力水平的变化这一问题，我们不得不提到这个人：

雷蒙德·卡特尔 Raymond Bernard Cattell

卡特尔是一名美国心理学家，毕生最大的贡献就是在认知心理学领域提出了流体智力和晶体智力的学说。在卡特尔看来，所有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igence）可以区划为两类：流体智力（fluid intelligence）与晶体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

晶体智力是指应用先前已获得的知识经验的能力；反之，流体智力是指在混乱状态中发现意义（新知识）、解决新问题的能力。晶体智力在大半个成年期持续逐渐稳定地增长，直到 60 岁以后才开始下降；流体智力则在成年初期达到峰值，随后逐渐下降。

如果你看得稀里糊涂，那么这两种智力类别随着年龄改变的情况见下图。

好，我们现在把「用脑量」这个变量加进来考虑人什么时候会变笨的问题。

对于晶体智力来说，只有「用进」没有「废退」。越用脑，有效经验越多，晶体智力会持续累积步步高升，直到老年期的某一个因人而异的节点后，因为脑功能的衰退，才会开始下降。在你一生的大部分时候，晶体智力是「越用脑越聪明」的。

对于流体智力来说复杂一点，每个人在成年早期、二十来岁的那个制高点的 Y 轴高度有很明显的个体差异，达到那个高度之前的用脑量也应当是对其非常重要的影响因素之一。在达到最高点以前，用脑会让你更聪明；不用，你也还是变得更聪明。只是「用」比「不用」的效果会更好。一旦过了每个人的流体智力制高点，不管用不用脑，流体智力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就算依然维持很大的脑认知负荷，充其量也只能一定程度上延缓流体智力每况愈下的趋势，不用脑的话可能会「笨」得更快一点而已。从这个角度上，只看表面情况的话似乎也的确是「越用脑越笨」，但是「越不用笨得越快」。

这次回答站在对个体来说比较宏观的角度，并没有考虑短期用脑过度导致的生理心理反应低潮期的问题。

成瘾机制

如何看待「色情电影上瘾跟毒品、酒精上瘾是一样的」这一研究结果？

现在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很大程度上依靠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和 ERP 来联结起脑区和心理现象，这是这类学科非常通用的一种研究范式。

色情上瘾，跟酒精上瘾的情况是一样的，在大脑中，它们都同样触发了奖励、动机和快乐的区域。

这句话只说明了色情上瘾和酒精上瘾在脑区激活方面有共同点，而它们共同激活的脑区是与和「成瘾」相关的脑区高度匹配的。所以，题目中的「一样的」应该指的是「这两种成瘾行为所涉及的脑机制是一样的」。从这个角度上看，如果不讨论 porn 和酒精对机体和情绪唤起的个性化差异的话，我认为是科学的。

关于成瘾机制的问题。关于成瘾机制的讨论有很多，各种学说纷纭。但是基本上都锚定了认知神经科学的「犒赏机制」，或是为了快乐，或是为了刺激，或是为了缓解焦虑——鲜少有不会得到犒赏的行为发展成为成瘾行为。成瘾带来的犒赏彼此不同，但是在涉及犒赏机制这一点上

是相同的。

前面有人提到「只要你的嗜好不伤害健康，不影响他人及社会，都不算成『瘾』。」

其实也的确并非是这样，很多个性化的成瘾行为是无害的，他们有可能对成瘾者有特殊的功能性的意义。

问答 | 心理奶嘴

小朋友，爱告状

为什么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特别爱告状？

「品德」是个中国基础教育里面的学科概念。

「道德」是个心理学概念，我是学心理学的，不是学教育学的，我从我的学科角度谈谈。

爱告状这种事儿，是道德的事儿，不是品德的事儿，它是儿童发展阶段中重要的社会技能「道德-规则意识」发展结果。

劳伦斯·科尔伯格研究了一辈子道德发展理论。

心理学家给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们讲一个涉及道德评价的两难故事，然后让孩子们来评价。

比如，在访谈中被用到的一个典型的跟告状有关的故事是这样的：

乔的爸爸许诺说，如果乔挣够了 50 美元，便可以拿这笔钱去野营。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让乔把挣得的 50 美元都交给他。乔撒谎说只挣了 10 美元，他把 10 美元交给了爸爸，拿另外的 40 美元去野营。临走之前，乔把挣钱和向爸爸撒谎的事告诉了他的弟弟阿里克斯。阿里克斯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爸爸吗？

如果是你，你选择告状吗？

绝大多数 4-12 岁的孩子选择了告状，事实上这也是最喜欢告状的年龄阶段。告状多发于小学，到了中学就变得不再那么频繁。因为道德发展的历程是这样的：

前习俗水平（4-10 岁）：

惩罚定向阶段——强调服从个人强权（父母、老师），只要导致惩罚的，都是坏的，要告发。因为哥哥的事儿让爸爸知道了他就要挨抽，那他肯定是做错了，告！

寻求快乐定向阶段——行为正确与否由一个人自身的需要决定，要共赢，要互惠，如果导致有人不爽，那就有问题。哥哥的事儿，爸爸知道肯定不爽，那还是告吧！

习俗水平（10-13 岁）：

好孩子定向阶段——惩罚的未必是坏的，但是表扬的肯定是好的，「表现好」就是最好。哥哥这么做不是好孩子，但是老师／父母让我们有情况要汇报，我汇报了会被表扬，我是好孩子，那还是告吧！

权威定向阶段——强调遵循法律、执行命令、服从权威、履行职责，以及符合社会规范。爸爸这么做好像有点出尔反尔，哥哥似乎没什么错误。

后习俗水平（13 岁-成年）

社会契约定向阶段——对是否遵循法律和规则应该出于理性的考虑，就算是规范也是可以被质疑的，产生了对群体利益和民主意义意识的萌芽。哥哥的确不应该撒谎，但是爸爸也有自己的错。

个体原则的道德定向阶段——个体不一，选择的道德指标也十分个性化，这时候个人的道德发展就趋于成熟和个性化了。

我想这已经能比较好地解释小朋友告状成风的心理学基础了。

对父母的独特识别

婴儿什么时候开始区别爸爸妈妈与陌生人的？他（她）们是怎样做到的？

就像众多发展心理学问题的标准答案一样，孩子对自家父母独特的个体识别是遗传因素和环境影响共同作用而成的。

婴儿识别他人的具体逻辑是：要想对父母有独特识别，其先决条件是要对人类有独特识别，然后再细化人类个体与人类个体。

从信息源上来讲，主要有两个来源：

一、听觉

听觉能力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具备了，而且婴儿天生具有对特定的声音组合的偏好（Schellenberg & Trehub, 1996）。因为出生前就有了听觉练习，初生的婴儿拥有很好的听觉能力，甚至超越视知觉。事实上在某些频率上婴儿拥有比成人更敏感的感受能力。如此强大的声音知觉的功能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在视知觉还没有完全成熟起来的阶段也能够让婴儿完成对外界物体的定位，跟这个题目没太大关系就不讨论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靠感知声音特性来甄别环境中的其他事物。

所以，对于新生婴儿来说，你觉得他认识你，并不一定是因为他认识你的脸，而是他认识你的声音。

特别是成人跟婴儿说话总是采用某种特异性的语调，以至于有的时候能变成有这个调调的样子：

如此有别于其他声音特征的声音还经常伴随着与自己相关的事件出现，婴儿自然会增加对这种声音的辨识能力和倾向。婴儿对于声音的发音模式和其他听觉特征的感知能力相当的好，六个月大的婴儿可以察觉 6-tone 级别曲调里单个音符的变化，也能觉察整体音调的变化——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婴儿对于某个或某几个家庭成员所哼唱的催眠曲的旋律会格外敏感。（Trehub, Thorpe, & Morrongiello, 1985）

除此之外，比人们想象的更为犀利的是，四个半月大的婴儿已经可以区分自己的名字与其他相似的发音。五个月大的时候，婴儿已经能仅仅依靠发音特征区分大段英语和西班牙语（事实上他们完全听不明白这些语言的含义），即使这两种语言的长度、音节数目以及语速都相同。事实上，一些研究已经能比较好地表明，两天大的婴儿就已经对他们周围常出现的某些词汇的发音表现出一定的偏好。（Bahrick & Pickens, 1988; Moon, Cooper, & Fifer, 1993; Best, 1994; Mandel, Jusczyk, & Pisoni, 1995）

婴儿能够这么具体地区分声音，依靠区分声音来区分父母与他人也就是件不足为奇的事情了。在 DeCasper & Fifer 于上个世纪 80 年代做的实验中，给吸奶的婴儿播放一段讲故事的录音。如果这段录音是其母亲的声音的话，婴儿吸奶的时间会显著长于听陌生人讲故事时的吸奶时间。

现在学界上基本认为这种声音偏好的主要影响因素是婴儿生物性的发展，出生以前的胎儿总能听到声音（一般是母亲的）是关键所在。为了支持这种推测，研究者印证了一系列事实：与其他男性的声音相比，新生儿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父亲的声音有偏好；新生儿对于在自己出生之前母亲对尚在肚子里的自己唱过的歌有明显偏好。

二、视觉

婴儿从出生时就能表现出明显的视觉偏好，新生儿靠视觉进行人脸识别的先行研究者是下面这个人。

他是发展心理学家 Robert Fantz。

他对于婴儿实验的设计非常巧妙，这里不多说了直接谈结论。婴儿天生对某些视觉刺激就有偏好：比如曲线，比如三维图形，比如人脸。

不过，遗传之外，还有环境的因素。因为环境的影响，婴儿在仅仅出生几个小时后，相对于其他人与动物的面孔，已经可以对自己母亲的面孔产生视觉偏好。

为什么？因为拥有这张脸的人与他有积极的互动，还具备他在出生前就听习惯了的优美声线，于是小 baby 们的内心就出现了一个旁白：「啊！我爱她！」

出生几天后，婴儿对具有面部特征的图形更加偏好了，而且这种难以自拔的喜爱一路走高，Fantz 当年用的实验材料是下面的这三张图。

A 是模拟人脸，B 是打乱了面部元素的人脸，C 是一个……我不知道咋形容了，你们能看明白就行。下面的三次测试时间点是出生四天、一个月和两个月，对人脸和类人脸的偏好不言而喻。

随着时间的发展，婴儿开始进一步发展人脸识别的能力：他们逐渐学会了把长相不同人脸分开。不过这种能力发展中值得称道的地方是：人类婴儿优先发展对人类的人脸识别。2002 年，Pascais 和他的同事们用包含下面这张图的一系列图给孩子们做了实验。

实验发现六个月的孩子区分猴子的脸的能力与区分人脸的能力差不多，但是九个月的孩子区分人脸的能力大大提高了，而区分猴脸的能力三个月来原地踏步毫无长进。（其实我认为不仅这三个月，这三十年好像也没什么长进，我本人真没看出来下面那两只猴子其实不是同一只。）发展心理学家普遍认为人脸识别的能力得以增长跟婴儿们这三个月来见了不少人，而没怎么见到猴子有直接的关系——再一次证明了遗传和环境因素共同决定了婴儿的能力。

综上所述，一定程度的先天遗传加上一定程度的后天环境，让一个新生的婴儿在有效处理外界信息后，能够把人和非人区分开，进而把父母和非父母区分开。

越小越强的细碎能力

有哪些能力是年龄越小越容易学习的？

我是个抠字眼的心理学工作者，我们就事论事，完全以年龄为自变量，探讨一些发展心理学中考究的「能力」。

很遗憾，这些能力不包含「语言习得」和「好奇心」这种大家更想在主观上得到的答案。

我和我夫人简要讨论的结果是，有三个能力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只要能够在婴儿早期有所展现并被测量，在人一生的发展角度上来看基本上是年龄越小就越强的。这三个能力很细碎，但是对个体发展来说，它们都是至关重要的。

1. 遗觉象的感知能力。

这是艾宾浩斯的徒弟埃里克·杨施的主要研究内容，也是 20 世纪初期最为心理学界重视的心理现象之一。啥叫遗觉象呢？例如有些人看了一张画片后，眼睛移动到纯色的墙壁上，会在墙上看到同样的画像，有时关于这种画像的影像鲜明得同画片相似。后来发现，这种遗觉影像是主观的，随年龄的不同而异。8%的儿童能看到遗觉象，但是绝大多数人在成年前这种能力就逐渐消退直至消失了。

2. 记忆恢复能力。

这个能力并不是字面上直观表达的意思。它指学习某种材料后间隔一段时间测量到的记忆保持量，比学习后立即测量到的保持量要高，这种现象在儿童学习有意义的材料时表现得最为明显。它最早是美国心理学家 P.B.巴拉德在 1913 年发现的。这种能力在儿童中很普遍，但是随着孩子们年龄增长，逐渐消失了。

3. 非人类的面孔区分能力。

这个详见上一个问题里面我的回答的最后部分的实验。很多人反映他们很难觉察到两只猴子的区别（我其实也是），但是事实证明婴儿可以。的确，这种针对于非人脸的面部识别能力婴儿强过成人。

以上三个能力是我能想到的，拥有确凿的研究支持的，基本符合题干需求的心理能力了。

依恋模式

婴儿的依恋模式是怎样建立的？

依恋是什么？通俗点儿讲，依恋是一种能诱发正向情绪的社会联结，依恋是我们生命中第一个建立的社会关系所选用的模式，依恋能让孩子从正常的情绪状态变得高兴，也能让孩子从负面的情绪状态中得到缓和。此外，每个人类个体婴儿期的依恋本质直接影响到他成人后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模式和倾向。（Fraley, 2002）

对于依恋最著名的研究来自于心理学家哈洛，但是他依靠猴子作为心理学被试的经典实验归根结底研究的是「依恋是怎样建立的」，而非「依恋模式是怎样建立的」，我在这里就不多谈了。

重点谈依恋模式。

先说共性的。依恋有其生物化的一面，生态学家洛伦茨研究的那个小鹅拿他当妈妈的实验，证明的是依恋产生，尤其是印刻现象的出现，存在生理上的「关键期」。而哈洛的研究则证明了给婴儿提供接触安慰能很好地缔造亲子依恋。

再说个性的。

婴儿依恋模式的区分是建立在能够对婴儿依恋情况加以测量的基础上的。这个测量的人就是心理学家玛丽·安斯沃斯。就是下面这个气质大妈：

安大妈在 1978 年设立了安斯沃斯陌生情境用于测量亲子依恋，一般情况下，这个情景遵循下列八个步骤（你找个机会可以自己试试）：

母亲带儿童进入一个陌生房间；

母亲坐下来，儿童自由探索；

一个成年陌生人进入房间，先和母亲说话，再和儿童说话；

母亲离开房间；

母亲回来，和儿童打招呼并安慰儿童，陌生人离开；

母亲再次离开，留下儿童自己；

陌生人回来；

母亲回来，陌生人离开。

一岁儿童会典型表现出四种依恋类型的一种：安全型、回避型、矛盾型和混乱型。

安全型：母亲在，孩子就很自在，他们能独立地探索环境，时不时回来找妈妈磨叽一下。当母亲离开时，孩子表现得有点心烦，但是母亲回来就马上回到母亲身边并寻求接触。在北美的大样本测量中，大多数儿童，约有三分之二吧，属于这个类型。

回避型：不寻求接近母亲，母亲离开后也没什么难过的表现，母亲回来了也还是对她比较冷淡。这个类型的比例在 20%。

矛盾型：我觉得现在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他们对母亲的情感状态是一种既积极又消极的混合反应。到了新环境中，儿童紧紧挨着母亲，几乎不去探索新环境。他们在陌生人进来后、母亲离开前就有些焦虑了，当母亲真的离开时，他们会表现出巨大的哀伤或愤怒。然而一旦母亲回来，他们一方面表现得要跟母亲接近：他们要和母亲有身体接触。另一方面却又选择了负面情绪的身体接触方法：他们对母亲又踢又打，往往还伴随着愤怒的表情或者号哭。这一类型的孩子约占 10%~15%。

混乱型：顾名思义，他们的表现不可预估，时而平静时而愤怒。但是我们一般认为这样的孩子其实是最没有亲密关系安全感的孩子。他们占比 5%~10%。

多说一句。婴儿一岁时的依恋状态对其后期人际模式有非常大的影响。安全型的男孩长大后心理健康水平要比其他类型的男孩高，在成年后更善于交往，也能体会到更大的情绪强度，也会被别人评价为更积极、更阳光。此外，成人的浪漫关系与在婴儿期所发展的依恋风格有关。（Fraley & Spieker, 2003。我会告诉你我前女友完全就是矛盾型的依恋模式吗）。

好了，下面我们终于要讲影响依恋模式的因素了，我们分两个角度谈。

母子关系。母亲的什么影响到孩子的依恋模式呢？

对婴儿愿望和需要的敏感性，是安全型依恋母子关系中的母亲们的共同特点。她们知道婴儿的心情，而且在和孩子互动的时候，能更好地理解孩子的感受。面对面的互动中，她会有积极的回应，并快速响应婴儿的各种需要。（Ainsworth, 1993; Howes, Galinsky, & Kontos, 1998）安全依恋模式中的母亲倾向于对婴儿发出的信号提供适当强度的回应。对婴儿需求反应不足（某些初育父母）和对婴儿需求反应过度（比如某些隔代养育的情况）都可能造成非安全型的儿童。最佳的响应方式是 Interactional Synchrony，指照看者以适当的方式回应婴儿，同时照看者和婴儿的情绪状态要相匹配（Belsky, Rovine, & Taylor, 1984; Kochanskya, 1998）。很多国人家长在孩子处于惊惧状态（比如婴儿过隧道时感到害怕）或者其他负面情绪的状态中，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觉得特有意思，于是哈哈大笑乐不可支，这其实都是对婴儿心理不负责任的行为。

母亲对婴儿的反应模式基于他们自己的依恋风格。所以，如果你是妈妈，你要想让你的孩子对你的孙子好，你要先对你的孩子足够好。依恋模式在统计学上是存在一定的代代相传现象的。（Benoit & Parker, 1994; Peck, 2003 ）

父子关系。其实，发展心理学开始关注并大量研究父亲对婴儿发展的历史也才二十来年，研究成果虽然不多，但是还能总结出几条。

对于有的婴儿来说，父亲是主要的依恋对象。事实上，父亲对于婴儿情绪和社会幸福感的发展至关重要。（Volling & Belsky, 1992）

相较于母亲，比如某些精神障碍、饮酒、吸烟与其他物质滥用，父亲的行为在这些方面与婴儿相关行为的发展有更高的相关。（TamisLeMonda & Cabrera, 1999; 2002）

18 个月大的孩子，大多数已经可以形成多重依恋关系，这时候父亲一般是作为第一候补进入这一关系。（ROsen & Burke, 1999; Silverstein & Auerbach, 1999）

与父亲的依恋程度高，有利于孩子培养更多的社会性规范习得能力和改善其身体健康状况，一般认为这是和父亲互动多是有身体接触的、打打闹闹的游戏导致的。（Parke, 1996; Paquette, Carbonneau, & Dubeau, 2003）

希望能帮到更多快要当父母或者刚刚当父母的人。

陌生人焦虑

为什么有的孩子见了陌生人就笑，有些不会，而有些甚至会哭闹得很厉害？

今天我们借这个机会聊聊婴儿社会性能力的发展。

关于这个题干，这要分两个阶段来聊：

新生儿到六个月。虽然这时候的婴幼儿已经有一点分辨他人跟自己的亲疏程度的能力了，可是，他们情绪体验的发展还不是很到位——他们没有咱们成人想的那种心花怒放或者哀怨惆怅的时候，他们的大多数表情是一定程度上的模仿。Tiffany Field 在 1970 年的研究结果发现，婴儿最早能区分的面部表情是高兴、悲伤和吃惊，更厉害的是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成人的这些表情进行模仿（这也正是这些表情的学习过程），这些表情也是他们最初能掌握的表情。会有人说成人常和婴儿玩「先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再突然打开露出一个鬼脸」的游戏总能把婴儿逗得哈哈大笑，这个游戏好像和这一理论相悖。我认为这个游戏跟婴儿没有发展健全的「客体永久性」有关，换句话说，婴儿认为没出现在眼前的东西，那就是没有了消失了。你给婴儿看一个皮球，在他伸手够这个皮球、但还没够到的时候用一个箱子把皮球扣到里面，婴儿此时往往不会主动以翻箱子的形式去找皮球，因为皮球在他的意识世界中已经完全消失啦！即使看不到皮球，还知道皮球客观存在，这种能力叫做「客体永久性」，不为这个年龄阶段的婴儿所拥有，所以他们被那个鬼脸游戏逗得乐不可支。

扯远了，我们来谈第二个年龄阶段，也仅仅是在这个阶段，我们的题干才有其心理学上的真正意义。

1 岁左右的婴儿，已经开始体会到「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了，他们开始在缺吃缺喝尿裤子之外初尝因为人际关系导致的不良情绪，有了心情低落的时候。啊！小朋友们，你们终于开始明白「情」最是恼人的物事了！最初的因为婴儿社会化发展产生的焦虑有两种，一种叫做分离焦虑。

「妈妈！我不要去幼儿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你今天不要去上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奶奶！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就叫做分离焦虑。

还有一种就是我们要重点讨论的，陌生人焦虑。

陌生人焦虑是婴儿遇见不熟悉的人，所表现出来的小心、谨慎，甚至拒斥。这种焦虑通常出现在出 6 个月到 1 岁间，并伴随着孩子的整个幼年。

导致陌生人焦虑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大脑的快速发展以及小家伙们与日俱增的认知能力。随着婴儿记忆能力和认知能力的发展，年龄仅仅 6 个月的他们能够把认识和不认识的区分开来了。在 6-9 个月这三个月内，婴儿开始尝试着主动地理解他们的世界了，也开始学着期待和预测事件了。他们尿裤子了，紧接着开始功能性的哭闹，同时还合理地期待着有个熟悉的人来给他们换尿片——果然，三十秒内就有个人屁颠屁颠地来伺候他了。他一边任由自己的屁股被关心呵护，一边想着：期待什么来什么，这种「心想事成」的感觉真的好爽。

可是有的时候会发生没有预期到的事情，比如突然出现一个不认识的人，婴儿自然而然地会感到惊惧，陌生人焦虑源自于婴儿对「出人意料」这种事的厌恶。（Ainsworth, 1973; Kagan, Kearsley, & Zelazo, 1978）

站在婴儿的角度（心理与生理的双重角度）想想，你安全的摇篮旁边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陌生巨人，你面对的情境应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吓尿了好不好！能不哭吗（╯‵□′）╯ノ┻━┻！

不过，尽管陌生人焦虑在 6 个月大的孩子中非常常见，儿童之间仍存在着显著的个体差异，其主要的后天影响因素是：那些从出生就有着和陌生人大量的积极接触经验的孩子，倾向于表现出较小的焦虑。而且，婴儿并不是对所有的陌生人表现出同样的焦虑：面对女性陌生人时焦虑更少；面对表情和善的陌生人时焦虑更少；面对陌生的比自己年龄大的儿童时焦虑更少。（Lenssen, 1973; Brooks & Lewis, 1976; Thompson & Limber, 1990）

陌生人焦虑的产生代表着婴儿产生了重大的社会性进步，它反映了婴儿与和自己有密切社会关系者之间不断成长的情感纽带和社会联结。

另外说些没什么科学根据的话。其实我个人认为，婴儿对有的陌生人报以微笑，对有的陌生人却哭闹不止，很可能是因为对对方的情绪解读不同。婴儿很早就掌握了解读其他人面部表情和声音隐含的情绪信息的能力，纵然听不懂对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也能依靠声音特性来鉴别对方的情绪状态，出生后 4 个月的婴儿甚至已经能觉察他人隐藏在面部表情后的情绪。既然识别对方情绪状态的能力这么厉害，面对不同表现的陌生人，婴儿有亲近疏远的区别，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强力自保

刚学会爬的孩子，能不能鼓励他探索事物？

父母在培养、教育孩子的过程中怎样维持一个准确的度，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但是如果这个问题精细化到父母怎样在一个刚会爬的孩子探索外界事物的时候维持一个准确的「保护」的度，相对而言会简单很多。

父母无需太过操心，这些看似较弱的小朋友有非常强的自保能力。

私以为，对刚会爬的孩子而言，探索外界环境的欲望极强，但是自己身体机能尤其是肌肉的精细化控制能力不强，身为家长最担心的一般都是孩子摔到或者碰到。

虽然婴儿在初尝「摸爬滚打」的那段时间里仍然难有磕碰。可是在与新事物互动的过程中，有多少案例是孩子自己「摔」到受伤非常严重的？大多数受伤严重情况的原因是婴儿们的认知经验缺乏，比如误食异物，比如被开水烫伤，比如接触锐物。

这里我们就围绕着因为「高处坠落」导致的「摔伤」来探讨一下孩子们探索外界的能力。

你们知道这些孩子们的心理发展有多神奇吗？为了防止自己在探索外界的过程中摔伤，他们在发展自己的探索能力之前优先发展了自己依靠视觉觉察危险的能力。

新生婴儿的视力范围是一般成人的十分之一到三十分之一，事实上这个程度对哺乳动物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此外，新生儿的视力已经和许多视力不太好的成人不戴眼镜时有着同样的视敏度。婴儿视力在出生后飞速发展，什么时候几乎达到了成人水平呢？

答案是 6 个月（Aslin, 1987; Cavallini et al., 2002）。为什么这些小朋友们选择 6 个月的时候发展出完善的视力水平呢，是因为他们从 6 个月开始就准备翻身、爬行，用不了几天还可以坐起、站立、走路，初步具备大闹地球的能力了。这些人小鬼大的家伙，其实从没傻到要「摸着石头过河」的地步。他们的逻辑是：要是看不清，宁愿不会动！

除了用 6 个月时间发展视力，他们还在短短 14 周内掌握了「双眼视差」这种堪比血轮眼的特殊忍法，据此可以把两只眼睛的成像结合起来得到有关深度和物体运动方面信息的能力。

为了研究这些拥有血继限界的低龄下忍的特殊视知觉能力，心理学家 Eleansor Gibson 和 Richard Walk 专门开始了针对于婴儿深度知觉的研究。深度知觉是直接帮助人们获得高度信息和高度差异信息的能力，对避免摔倒和跌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于是这俩心理学家做了这样一个器材，他们称之为「视崖」（visual cliff）。婴儿始终在一大块玻璃上（他始终是安全的），玻璃下方一半紧紧铺着方格图案，婴儿会以为自己在稳当的地板上；另一半玻璃的下方，铺着的方格图案与玻璃有几十厘米的落差，就像你在上面的那幅图里看到的一样。这种视觉上的深度落差就构成了一个简单的「视崖」。

问题是什么呢？——如果母亲亲切地召唤自己的孩子，他们是否愿意爬过这个足以乱真的悬崖。

结果很明显，绝大多数 6-14 个月的孩子对悬崖另一端张开怀抱的亲妈完全弃之不理，绝不跨出自己眼中安全区域一步。很显然，在这个阶段，他们的深度知觉能力已经先于运动能力发展成熟。

人们试图研究到底多小的孩子才能二到为了一个女人的呼唤就「跳进深渊」，但是实验对象的极限基本就在 6 个月左右了，因为低于这个年龄的孩子——他们还不会爬。

但是有做得更绝的，Campos, Langer 和 Krowitz 在 1970 年，直接把 2-3 个月大的婴儿俯卧在地板和「视崖」边缘，结果发现身处两种位置的婴儿平均心率有差异。

视觉只是婴儿们探索外界的一个信息来源，但是刚才我这些抛砖引玉的话已经足够说明这些来世间没几天的孩子其实也是做足了功课才迈开步子的。

所以，少年，你的目标是星辰大海！迈开步子奔跑吧！

多语教学利弊

父母如何对子女进行双语养育或者多语养育？

如果确定是「双」语的话，从认知神经科学的角度上讲，孩子是能承受的，但是，的确会在语法和语言表达上出现问题，不能很好地割裂两种语言。这个恐怕不能称之为 Chinglish，而是孩子内化的属于自己的语言。

但是，如果是超过三种语言同时施教的话，我见过重庆的一个小朋友，是一个咨询案例，爷爷奶奶教汉语普通话和重庆话，爷爷是日语翻译，兼顾教日语，爸爸教英语，妈妈是西班牙的外企工作人员，教西班牙语——孩子在双字词句阶段（两个词联结起来的阶段，如「妈妈抱」「玩球球」「kitty jump」），患上心因性失语症。

孩子患上心因性失语症的主要原因并不是无法掌握语言，而是言语方式导致的社交障碍——跟幼儿园小朋友无法良好地交流，双字词句阶段的简单语言经常由多个语言的词汇构成，故而很容易被其他孩子甚至老师有意针对和排挤。

最终的解决方法非常简单，孩子的外婆久居重庆巫山某个山村里，不愿陪发达后的子女迁居城市，孩子在村里和外婆度过了半年没有 N 语教学没有幼儿园没有熟悉的小朋友更没有奇怪的眼光的快乐日子，自愈。

我这里举出来的是一个相对而言特殊的咨询案例，并不意味着所有在双语、三语甚至四语教学环境下的孩子都会遭遇心因性失语症。事实上，如果你身处于一个人们都很认同，甚至都掌握着多种语言的环境，比如新加坡、马来西亚，与社交障碍并行而生的心因性失语症就没什么土壤了。

此外，我们有必要界定一下「双语教学」和「双方言教学」。两者的共同点是在于音调学习的阶段时对脑和神经系统来说没啥区别。区别产生于语法学习，语言框架学习阶段。相声演员比较好地掌握多个方言，而没有比较好地掌握多个语言，不是吗？

的确，从认知神经科学的角度上讲，语言学习关键期的儿童有掌握多种语言的能力，甚至能在 3-5 岁潜移默化式地掌握两三种甚至更多的语言结构和特征语法，从小就培养出了所谓「语感」，这也是在一二线城市大量幼教机构鼓吹多语教学越早越好、对于孩子有益无害的主要理论基础——可惜有益无害这四个字是谎言。在此阶段的语言掌握（不是方言掌握）是有瓶颈的，有的孩子两三种，极有天赋的甚至四五种，但肯定不是无限的。

总结两点：

学习多种语言，能力有高低——对孩子来说，未必是词汇掌握的能力，很可能是语言结构内建的能力。

多语教学，别只关注对未来的好处，孩子身处的社会环境、社交圈子同样重要。

双语习得优势

同时学习两种语言的儿童在语言学习过程中效率是否有影响？

昨天晚上我睡前看了一眼电视，正是央视一台让中学生听写填字的那个节目。叹为观止，我承认将近三分之一的字是我也不会的。

如果对这些字词的掌握才能称为「习得」的话，那这个问题就不用多加讨论了——还没学到位呢空谈什么学习效率。

好在心理学教会了人们站在发展阶段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这个问题进一步衍变成：

双语学习进程中的儿童，语言学习的效率是否高于只学习单一语言的儿童。而只要双语习得的进程没有消耗掉单一语言学习的时间、精力的两倍的话，都应当视为双语学习更为有效率。

这里的儿童指的是 2 岁后期到 12 岁的孩子——这是语言习得的进程中至关重要的年龄阶段。

据我目前手头的数据来看，答案应当是——是，双语学习的效率的确更高。如下这些心理学相关的因素会影响这个效率高到何种程度。

从认知神经的层面上考虑，对孩子们来说，语言内化的过程和内建自身语言结构的过程，在年龄足够小的情况下，两种语言或者三种语言跟一种语言是没有什么质的区别的。

但是，效率的问题要更多地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

6 岁前的词汇量的问题：主要学习英语的儿童在这个年龄平均词汇量达到了 14000 个单词（Clark, 1983）。双语情况下的孩子词汇量更大但并不是简单的翻番——这跟另外一项语言的学习程度及其与英语的相近程度高度相关。无论如何，6 岁孩子两种语言都能达到实际的熟练运用是没有问题的。

语法规则的问题：3 岁时的儿童基本已经能够常规使用名词复数形式，所有格，过去式，冠词，也初步掌握了提出／回答复杂疑问句的能力，但会伴随着不少混淆和错字。而学龄前儿童基本上在 90%的日常会话中语法结构是正确的（deVilliers & deVilliers, 1992; Pinker, 1994; Guasti, 2002）。接受双语教学的孩子们的语法区分情况同样也是说得过去的。

自言自语和社会性语言：自言自语是成人内部自我对话的先兆，这一点没什么可说的，儿童学什么语言都有这么一个时期。重点是社会性语言，对儿童来说就是指向他人的语言练习。美国的华人社区的孩子们汉语能够学得不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有要求也有机会以社会性语言的名义，在英语主流的社会环境下使用汉语交流。如果有家长因为看了前面两条就一拍脑袋让孩子去学了个小语种，学好了也罢，如果孩子吃了苦受了罪最后也没学出个什么，那我就罪莫大焉了。关于这一点，语用论（pragmatics）强调了语言学习中与他人有效和适当交流的方面，语用能力的发展同样重要——它让儿童能够明白交流的基础：比如轮流说话，比如怎么进行合理有效的辩论，比如听懂一些笑话，比如根据社会习俗来决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是鼓劲儿的话：首先，只要有正确的引导和合理的社会环境，你家孩子达成双语习得的目标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当然了这只是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

其次，双语教学有除了能用和有面子以外的其他好处：

知晓一种以上语言的人具备一些认知优势，他们解决问题情境时更有创造性和多面性。（Romaine, 1994; Wright & Taylor, 1995）

双语习得者对语言规则的理解程度更高（Lambert & Peal,1972; Bochner, 1996），这个优点甚至诱发出了更高的智力：加拿大英法双语学龄儿童的一项调查发现，双语儿童在智力的言语与非言语测验中的得分，都显著高于只说英语和只说法语的其他儿童。但是这只是一个相关性研究，两者未必有严格的因果关系。（Swanson, Saez, & Gerber, 2004）

不牢靠的记忆

遭到性侵犯的儿童（14 岁以下）的描述能够作为可靠证据采信吗？

我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说两句纯心理学的看法。

要求儿童做证词，主要与发展心理学中的两个要素相关，一个是「记忆」，一个是「信息加工」。

1993 年，心理学家 Ceci 和 Bruck 做了一个相关的实验。

实验者连续 11 周每周都重复问询一个男孩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因为你的手指夹在捕鼠器里了，所以你去了医院，这事儿发生过吗？

男孩儿最终在诱导下润色出了整个故事并做出了一系列对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

幼儿的记忆脆弱、易感而且不准确。幼儿可以非常错误地回忆事件并深信不疑，换句话说：儿童的记忆很容易受到成人提问暗示的影响。

这个特点在学龄前儿童身上表现得比较显著，在有暗示的提问过后，他们更倾向于对别人（包括施害者）的行为做出错误的推论（Loftus, 1997; Thompson, Clarke-stewart, & Lepore, 1997）。如果不断反复地诱导式询问儿童问题，儿童的回忆错误率会提高——他们自己构造出的错误回忆甚至比真实的记忆更加持久，成年后仍会深信不疑当年自己编出来的事情真正发生过。（Ceci & Huffman, 1997）

比较好的取得儿童证词的方法包括：

1. 在事件发生后尽快询问他们。（Poole & Lamb, 1998）

2. 明确的问题比笼统模糊的提问更容易得到准确回答。模糊地提问：你和谁一起下的楼？ 明确的问题：你是和小明在他家玩完乐高模型后一起下楼的吗？（Gordon, Baker-Ward, & Ornstein, 2001）

3. 法庭之外提问更合适，法庭环境容易让儿童产生被威胁感进而影响回忆和表述。（Ceci, Gitneva, & Gilstrap, 2003）

此外，关于针对未成年人的性侵，某些发展心理学专家提议用有解剖学构造的特殊玩偶帮助儿童指出他们身体的哪些部分遭受过实质的性接触，但这种方法的实际效用没有得到太有利的研究支持。

生育观认同

如何让老公明白，养育孩子并非简单而轻松的事？

问题补充：现状是，和公婆住一起，无房产可独立居住。刚上班两年多，月光，无积蓄。我们小夫妻甚至都还没有独立的能力。我觉得两个人的心智都不够成熟，不能承担养育孩子的责任。我一直恐惧的是，我自己的人生观都不健全，太多事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未来真有孩子我该如何给他/她做示范，如何让他/她明白是非黑白。

老公则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那那些比我们学历底，比我贫穷的就都不生小孩啦？」我觉得不全是金钱和知识的事，我也认同朴实的穷人教出踏实的好孩子的事，心灵足够富足和强悍才是关键。公婆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孩子生出来他们来带。这似乎减轻了老公在金钱和精力方面的担忧。但我始终忧虑，父母的责任是替代不了的，思想和物资条件都没有成熟就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来不是很不负责任么？

我来谈谈我的看法吧。

首先，如果没有看你的正文而光看你的题目的话，我会认为这次回答问题的直接对象应该是您的老公，我们需要探讨探讨养育孩子的资源重要性与必要性。但是看罢正文，我觉得还是直接针对你来谈谈我的想法吧。

因为似乎你的公婆和丈夫对于迎接一个新的家庭成员不存在什么心理负担，也没有太多影响到情绪。而你却用到了「恐惧」「忧虑」这些词汇。

养育资源、生育时机等等问题都是有社会制约和环境因素影响的，我们单纯地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聊聊。

从你的情绪开始吧。

首先我一万个理解并肯定你对于生育所秉持的态度，不是说我认为这个态度是如何的正确，而是说我认为一个个体拥有一个明晰而精准的态度和底线是非常值得尊重的事情，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无疑你是带着负责任的态度和看法的，我尊重你的看法，而且我认为这些看法无可指责。

可是，我同样也理解、尊重并肯定你老公对于生育的看法和态度，就像我尊重你的看法和态度一样。

但是把事情放到你们两个之间来，对于他当前的生育观，你即使是尊重的，但肯定不是认同的。这种不认同进一步诱发了你的恐惧和担忧，这是我认为你负面情绪的根本所在。

倘若生孩子这件事压根儿就没有提上你们小两口的日程，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主观上的难受——因为那样就没有观点的差异，没有认同彼此的挑战，就没有发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自己满脑子的焦虑。

所以请允许我的回答不能不偏题：

我不愿意直接给你一个方法让你去说服你老公：「养育一个孩子并非简单而轻松的事儿！」

我更愿意给你一个方法，让你战胜你跟你老公对对方观点的不认同。

不知道你和你老公有没有私下里深刻地探讨过「当前是否是生孩子的恰当时机」的问题，避开朋友的观念，也不要把公婆牵扯进来。这是你们和你们的至亲骨肉的事情，你们需要自己认真谈谈。

不管谈没谈，我想有几个问题要聊明白：

你老公到底是不是真的认为养育孩子简单而且轻松。（起码我觉得一个肯在三十岁前认真考虑要孩子的男人应该对生孩子这件事儿的挑战有所了解了吧。）

退一步说，在不考虑公婆帮助的情况下，就算你们现在的「思想与物资条件」没有达到你心目中养育孩子的最低需求。你能提出来一个量化的水平吗？比如多少积蓄和收入？比如多少岁的成熟程度？

有一个问题，我每次都推荐那些准备要孩子的家长们提前思考，我也推荐你们可以聊聊。如果你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婴儿，身为父母你能带给他的最大的资源是什么？换句庸俗点儿的话说，你做父母的「核心竞争力」有哪些？你和你的另一半组成的家庭，能给你的孩子带来什么个性化的东西？不要肤浅地谈那些大家都想得到的资源。给钱你未必比得过巨商，给人脉你未必比得过高官——我说的是你明显能比别的家长多给你孩子的东西。我来说说我和我老婆的几条：1. 回答他／她十五岁之前绝大多数「为什么」的耐心和能力；2. 阅读、会话、交流方面超过一般家庭的指导；3. 童年生活中幽默与好玩的即时灵感。

相信我，这会很有效，也会让你们有一次愉快而深刻的恳谈。更重要的是，这会让你们发现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原来你们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和愿意共同付出的爱。

你的忧虑来源于不敢认同，不敢认同你的老公看上去的轻松写意不谙世事，也不敢认同你自己为人母的能力和魅力。从寻找彼此认同的角度上出发，从畅想未来的孩子，到迎接孩子的降生，再到养育孩子——不啻为一种非常值得尝试的方法。

扯得有点儿远了。

希望你的老公能认同你，也希望你能认同你的老公。

无论结果如何，希望你们有个健康快乐的宝宝。

爱孩子就是爱自己

父母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孩子对自己的亏欠对吗？对孩子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对孩子说题目中那样的话绝对是一种伪善。不要假装爱孩子并不是为自己好。

对孩子好能获得良好的情绪感受和情感状态，这是父母从抚育子女的过程中得到的重大收益。

而「我养育你如何如何不易，不全是为了你吗，你应当如何如何，你看隔壁家谁谁谁那就是如何如何对他妈。」这些类似的话，一棒子全拍死了父母从养育子女的过程中自身所得到的成长与幸福。

家长们应该明白，对自己的孩子，付出与奉献是利他又利己的事儿，不要把它粉饰成利他不利己的事儿，更不要说出上面那些损人不利己的话。

归根结底，家长不是把自己看成了孩子的附属物，就是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附属物，而没有把子女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去看待——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丢失了一个公允和客观的自己。

三年前，王海桑还不为人知的时候，我从读库老六那儿买了他的签名诗集，我要承认我一半是冲着这诗集背后的那个故事去买的，但是，里面的一首诗深深触动了我。

一个朋友说：「先挣钱吧

等生存问题解决了

再去读书，去写诗，去享受生活。」

然而不，怎么能呢

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开始了恋爱

我喝酒，我打架

我为了一个女人跑了两千里

为了一首诗，我几小时蹲在大门外

今天是今天的，让明天自己来找我

妻子说：「先围着孩子转吧

等孩子长大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然而不，怎么能呢

孩子会自己长大的

如果我等他长大，我就老了，我就死了

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对不起，孩子并不比我更重要

正如我不比我父亲更重要

我们各人都是自己的

相互区别，相互爱着

「为你好」禁锢

是否许多父母都以对子女好为名行禁锢子女思想及行为之实？

的确是这样的，而且有规律可循。

有研究证明，中产阶级的父母会对子女在这一方面比之底层阶级（经济上）有更多、更大、更主动的影响，单子女家庭比多子女家庭中子女更容易受到这些影响，父母经历了重大变革（战争、移民、经济大萧条）的也会更少在思想上行为上「禁锢」子女。

并不是所有的「禁锢」都那么能够被明显察觉，有的禁锢来自于潜移默化，但影响同样重大。比如年幼时的择友干预——「他爸妈离婚了你别跟他玩儿」，年少时的兴趣的定向培养——「学钢琴吧能陶冶情操」，长大后在接受高等教育时的择校问题——「爸爸当年就是 X 大毕业的」；「妈当年考×大没考上，可惜了」，比如几年来、十几年来、几十年来家长当着孩子的面儿对他人的情绪化的评价——「我们单位那谁谁，昨天 ×××，所以 ×××，他一直就这样 ×××，真 ×××」。

这些行为一般上有个依据场合不同的或明或暗的共同特点：「我这是为你好。」

重点来了——这种「禁锢」对孩子的影响到底有利无利呢？我想这才是我们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按照现在的新思维，很多人会毫不犹豫地反对「禁锢」，但事实上恰当、适度地「禁锢」是子女教育中必要的内容。我最近在读《异类》，这本书很一般，但是它在前一百页提到的几个案例会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好的回答，它起码为家长如何合理「禁锢」子女提供了一些线索，大概总结如下。

好的「禁锢」其实是一种「演习」。密不透风的管制是极度缺乏艺术的，家长不能靠强权要求一个孩子这样或那样。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研究就发现，底层家庭的孩子谨慎、腼腆、不善于提出条件——他们去和儿科医生接触，医生让干啥就干啥。但是，七八岁的中产阶级家庭子女已经开始在同成年人的交流中试图掌控沟通节奏，靠提出问题来引导交谈的走向。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与父母有过类似这样的游戏：「儿子，等会儿医生叔叔见了你，你怎么说呀？」「我说叔叔好！」「对咯，那医生叔叔问你哪里难受你怎么办呀？」……让子女融入社会规则的「演习」型「禁锢」是好的。

「禁锢」不应当与任何社会的主流变革浪潮作对。

「禁锢」不应该像学校里面的 bully——老子胳膊比你粗你就应该听老子的。文化素质低的家庭也「禁锢」，文化素质高的家庭也「禁锢」，区别就在于一个是酒后辱骂殴打加恐吓，一个是晚餐时的讨论与教诲，你说孰优孰劣？

综上所述，「禁锢」是中立而无害的手段，弄得父母和子女不欢而散是亲子交流的艺术和方法的问题，不是手段本身的问题。我做培训的时候总是强调，不要一味鼓吹赏识教育和积极引导，好像万物都只有阳光普照与春风轻抚的一面。惩罚（不是体罚）、批评、加压——这都是手段和方法，该用当然要用，只是很多人滥用与乱用，这样就造成了而今层出不穷的「坑爹的孩子」，殊不知，很多人自以为是地管教子女，是自己做了「坑孩子的爹」在先。

你如何成为你

为什么有的孩子小小年纪可以认识到问题面对问题思考并尝试加以解决？

人从出生开始就依靠主动或被动的选择走上了分岔又分岔的道路，却很少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为什么成为了现在这样的自己。

诚然有遗传的因素、大事件的影响，与生活琐碎的打磨。

你的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她怎么就成为了那样一个她」，实质上也是「我怎么就成为了这样一个我」。这个问题就有点儿大了。

好在咱们的问题要更具体一些——「有的孩子怎么就发展出了超过旁人的自立与自强？」

其实也够大了，我尝试抛砖引玉。

这让我想起我母校的老教授黄希庭先生的研究，黄先生的大弟子郑涌教授是给我上第一节心理学课的人，黄先生也是我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位心理学大家。

2006 年学校的「普通心理学」讲课比赛中我获奖，郑老师赠我黄先生与他合著的书《心理学十五讲》，最后一部分讲到了人格中「四自」的研究，特别契合咱们这个问题。一个青年人的优秀，与自身的这「四自」程度如何密不可分。发展道路有差异，但人格的优秀有其殊途同归的一面。

自尊的研究最早，自尊也是人格中发展的重大基础。很大程度上，自尊就是咱们心理圈儿现在常用的「自我效能感」或「自我价值感」。人总要追求自我效能感，如果家庭里找不到，就更要在学校里找，在社会里找，只不过找的手段有优劣——有人觉得当混混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有人觉得网游里面刷一身极品装备是最犀利的，有人觉得自己默默读书不问世事是最有趣的，有人觉得「爹妈没什么实质作用，我要靠自己成长是最有意义的」。所以，找对效能目标很重要。

自立研究得最少，心理学界一直倾向研究依赖、依恋、从众等这些一群人的事儿，比较少关注到一个人的「独立性」的发展。自立的发展历程基本遵循：

身体自立（我的身体我做主）

行动自立（我终于学会走路了）

心理自立（青春期叛逆出现了，这是好事儿）

经济自立（脱离原生家庭，人格高度成熟）

社会自立（有了独立的社会地位与资源）

从以上的发展阶段看，自立意识基本出现在中学阶段，在大学阶段稳定下来。所以一个中学生有足够成熟的心理自立，是符合发展规律的，是那些温室里的花朵发展得太差，不是这些正常的孩子过于优秀。

自信是个人对自己的信任。包括诸如整体自信、学业自信、社交自信、身体自信等等。一个人，总要有良好的自我肯定，才能做一个更好的自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人肯定不是个幸福的人。什么导致强迫思维，抑郁情绪和长期焦虑？很多个例中，极端的缺乏自我觉知、自我肯定是导致心理问题的重要因素。前几天热播《无贼》，张国强怎么改造好的？靠由压力而来的自信。

自强是一个复杂的衍生概念，而且在不同的社会环境、文化氛围内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咱们觉得自强的，可能别的文化里就是伤风败俗了。定论自强与否靠的是个人发展取向与社会发展取向的结合，个性化太强。但是，自强的人总是成就动机更强的人——无所谓内部动机还是外部动机、物质动机还是精神动机。

林林总总，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路不一样，心中的终点也不一样——就像咱俩 DNA 不一样，困境也不一样。但是，「面对问题加以思考和解决」这种莫大的人生优点，需要的心性修炼是一样的。

性别刻板印象

孩子的性别刻板印象是如何形成的？它对孩子的发展有何利弊？

对于不少人而言，首先应该区别「与性别相关的刻板印象」和「自我性别的觉知、认同与统一性」。认为「男孩子更爱打球」是前者，认为「我爱打球所以是男孩子」或者「我是男孩子所以应当爱打球」就属于后者的范畴了，我们在这个问题下讨论的内容，应该主要集中在前者。

的确，性别相关的刻板印象是后天形成的。家长与社会在经意或不经意间在管控与塑造孩子的行为，施加着或深或浅的影响（Fagot & Hagan, 1991; Leaper, 2002）。儿童对于某类玩具的偏好受到父母以及外界环境的强化，环境对儿童选择与自己性别角色相符的游戏和玩具产生了极显著的影响。顺便提一句，男孩玩女性化玩具时所受到的阻力比女孩玩男性化玩具时要大得多。但是与自我性别觉知相关的心理机制受先天环境影响。换句话说，「我觉得女孩儿不应该剃光头」是后天形成的，但是「我是个女孩儿」这个心理机制是受先天影响的。有确切的实验发现，出生前处于高水平雄性激素中的女孩（母体内雄性激素水平高），与没有处于这种条件下的姐妹相比，更有可能表现出与男性刻板印象相关的行为，比如玩男性化的玩具，选择男性作为自己的玩伴（Hines, Golombok, & Rust, 2002; Servin, Nordenstronem, & Larsson, 2003）。类似的，出生前处于不正常高水平雌性激素中的男孩倾向于表现的像个女孩（Hines & Kaulfman, 1994; Servin et al., 2003）。他们的问题，不在于做了相异性别该做的事儿，而在于自己觉得自己就是相异性别。于是，事情变得突然有意思起来——如果一个女孩儿的性别刻板印象与自我性别觉知同时错误，在她脑海中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男孩儿都应该是留长发的且女孩儿应该是留短发的（刻板印象错误），我是个男孩儿（自我性别觉知错误），那我应该留长发（错误的心理机能竟然在表面上展现出了正确的行为）。」可惜，我没有找到相关案例的研究，但是这样的情况应该会极偶然地出现。

我现在还记得我小时候拥有过一套称之为「大工兵」的组合变形金刚，一度是我最喜欢的玩具。6 岁的我认为这四个能组合到一起的变形金刚是「兄弟关系」，其中钻头老大，卡车老二，挖土机老三，翻斗车老四——我之所以现在仍然能这么娴熟地记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因为我实在在玩耍的过程中给他们编排了太多的情境与故事。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他们冒险、穿越丛林、狙击敌人，甚至在 7 岁左右时的脚本里出现过内讧、背叛和复活。我妈记得我有一次严肃地批评右上角的「老大」，大意是你是当大哥的你不能如何如何，你应当肩负一个星球的责任一类的。这就叫做以对象属性分类的刻板印象，也是发生在孩子身上最典型的情况。大多情况下，这会发展成为儿童在游戏中的角色扮演，一群孩子里年龄比较大的喜欢在模拟学校环境的游戏中扮演老师；模拟医院环境的游戏里女孩子更愿意扮演护士；在对动画片角色模仿的游戏里，孩子们也更愿意扮演跟自己有相关性的角色——我上小学的时候全班最高最壮最横的男生永远都说自己是星矢、擎天柱和地球超人。这就是刻板印象与性别认同的结合。从这里面就可以看到刻板印象对孩子最重要的积极影响之一：社会性的良好发展——包括社会交互、角色觉知、自我认同等等。

放到认知神经科学的角度，刻板印象的形成应当与杏仁核有关，因为它负责界定他人的个体属性（比如种族、性别、年龄）并诱发相关的个体反应。至于诱发的刻板印象与个体行为，就是长期加工固化的认知神经网络链接引起的了。

就算过了孩童阶段，刻板印象也一直在改变。以前，人们不认为女的下巴戳破胸就是美，现在，蛇精却拥有大量的女色消费市场，因为童年期的大部分时间——甚至是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把千百万种的刺激整合到经验模型中，这些模型被用于生活中的预测、解释和导航过程。（John Bowlby）

抓周的期望

通过「抓周」来测试婴儿心理倾向可靠吗？婴儿在一岁的时候是否真的能形成对世界和事物的喜好？

《皮格马利翁和伽拉泰亚》（Pygmalion and Galatea）[法]让-里奥·杰洛姆绘，1890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就是我对抓周的解释。

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善雕刻。他不喜欢塞浦路斯的凡间女子，决定永不结婚。他用神奇的技艺雕刻了一座美丽的象牙少女像，在夜以继日的工作中，皮格马利翁把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爱恋都赋予了这座雕像。他像对待自己的妻子那样抚爱她，装扮她，为她起名加拉泰亚，并向神乞求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爱神阿芙洛狄忒被他打动，赐予雕像生命，并让他们结为夫妻。

孩子未来一生的发展是一个特别大的未知数，纵然爹妈给了孩子特别棒的起跑线，可是爹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没一个人知道孩子到底会跑向何方，不是吗？

抓周与外国的 draw lots 都只是一个就像求签一般的投石问路。

人们想要有一个确定的线索，来应对自身的认知失调，冲淡惶恐。

束手无策与一无所知是挺难过的一件事儿。北京儿童医院重症病房里过周岁生日的可怜孩子们，有几个会像模像样地组织抓周？这些孩子自身与他们的家庭都面对着更大的困难与挑战，顾不上这些事儿。

我可能会遭到反驳——抓周流传了这么多年，肯定是有一定预测效度的！我中学同学的二大爷的弟弟的侄子的孩子，抓的是钞票，长大了真的成了一方巨商！

我想说的是，抓到的周，很大程度上，就是皮格马利翁雕出的像。

1966 年，时在哈弗任教的德裔美国心理学家罗森塔尔（Robert Rosenthal）做了一个心理学实验，证明了「抓周」背后的心理学基础——论文的题目中有两个词：「丑小鸭」与「白天鹅」。

实验很简单，罗森塔尔到了一个乡间小学，给各年级的学生做语言能力和推理能力的测验。测完之后他完全没有看测验结果，而是随机地选出 20％的学生，再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们的老师说这些孩子很有潜力，将来可能比其他学生更有出息。8 个月后，罗森塔尔再次来到这所学校——他随机指定的那 20％的学生成绩有了显著提高。

原因非常简单：老师们有意无意地增加了针对于这些随机选出的学生的资源投入、鼓励和情感投入，学生们自身也有了更强的自我效能感。

这就是「期望」所带来的影响。

而「抓周」，给了你一个期望的方向。

朝着那个方向跑，跑到那个终点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了吧。

专栏 | 从心眼看世界

歉意的表里不一

在电梯里见到一个孩子，从十七楼到一楼的短短几十秒里飞速完成了从喜笑颜开到涕泪满襟的转变。

孩子不大，三四岁而已，爸爸妈妈各牵起一只小手，一家三口在我踏入电梯的那一刻时还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电梯停在十五楼，步入一位中年男子，似乎是孩子父亲的相识。当爸爸的打过招呼后示意孩子：「快说大大好。」「大大」便满脸期待地向孩子看去。

孩子似乎很不愿意和陌生人交流，松开拉着爸爸的手，往电梯的后壁靠了靠，没吭声。妈妈把孩子往前拽了拽，嘴里似乎还「啧」了一声，看来这孩子是一贯不爱和陌生人说话的。几番动员过后孩子却愈发消极，紧咬下唇就不出声。妈妈耐不住性子，斥责了一句：「你这孩子，老是这样，没有礼貌！」随即哭声顿起，孩子的父母却第一时间向中年男子报以了充满歉意的苦笑：「对不起啊。」

尴尬的「大大」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好在电梯终于抵达一楼，他和我一块儿落荒而逃。他恐怕是因为尴尬，而我是因为每当处于这种让我感到难受、我又无力改变什么的情境时，总是习惯了选择赶快离开。

类似的事情天天都换个剧情在众多的家庭之中上演，折射了中国式亲子关系的一个奇怪的模式。

年幼的孩子总是无心。对三四岁的儿童来说，尚无「礼貌」的概念，却往往被逼迫着产生了「礼貌」的行为，纵然打了一声无懈可击的招呼，也是外界环境塑造，而非内在素质展现。一如而今众多的孩子五六岁就走上童星道路，对孩子自己而言，本无所谓对「尊荣」和「未来」的认识，是有造星理念浓重的爸爸妈妈在后面撑腰而已。

涉世已深的家长总是有意。而今社会竞争分外激烈，无论什么都要从娃娃抓起，倘若输在了起跑线上，那就是输了整个人生。我家的孩子，做人做事都要会，从小不塑造，而后怎样立足？天下父母心，无不是为了孩子日后能头顶一片蓝天，脚踏一方沃土。纵然管教呼喝，考虑到社会现状，无可非议。

孩子被一番呵斥，内心中又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损失了好心情，也损失了对自己的认同，委屈之至——「我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是个没礼貌的坏孩子吗？」

大人又懊恼又担忧，在人前失了面子不是什么大问题，怕只怕孩子未来会失了个好「里子」，有朝一日万一真的成了朽木不可雕的主儿，可叫家长如何过活呢。

损失最少的，就是电梯里的「大大」。他损失的，也就是一个招呼而已。

然而，损失最少的人，却得到了最真挚的道歉。

家长没有给孩子道歉，即使他们逼迫了他做他甚至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做的事情。

孩子也没有给家长道歉，即使他不能理解打招呼的重要性，却应该明白自己是父母当前糟糕心情的第一责任人。

但是「大大」得到了一句「对不起」，孩子没有，家长也没有。

如我一般的众多八零后已经或者即将成人父母，他们很有素质，在拥挤的北京地铁里往门口换身位的时候会说对不起，排队时稍微有点冒犯到他人时会说对不起，就算是问路也会先用对不起开头。但是很不幸的是，不曾同父母说过对不起，也不曾同孩子说过对不起。

对国人来说，越是亲密的关系，对不起就越难说出口。

我们做父母时，面对孩子，说个对不起似乎太有失身份，有时候可能意识到伤害了孩子，也不太乐意、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歉意。道歉毕竟约等于承认错误，让父母向孩子承认错误，总是在心里有个门槛儿。

我们做孩子时，面对父母，说个对不起似乎太有伤于自己的独立身份。小时候是叛逆的执拗，就算知道自己理亏，也死不承认错误，要做就做嘴最硬的死鸭子。长大了就习惯于把对父母的歉意一笔带过，半年一年不见父母，歉意陡上心头，充其量也只是再加重点往家里带的东西的重量，不曾说过一句是我错了不能常常回来。

歉意的表达很难，对含蓄内敛爱面子的中国人来说尤其是这样。但这并不能代表歉意的表达就不重要。

有时候，面对父母和孩子，你心有歉意，但你不愿意说出来，默默告诉自己我要想法子补偿，但是你不曾让对方直观地知道你的愧疚。有时候，你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聚会上因为堵车而迟到，都会忙不迭地说上一串儿的「对不起」外加自罚一杯。

面对父母与孩子的歉意，是很多人最大的表里不一。

可是有人说，一家子，说对不起有那么重要吗？小事儿说对不起显得生分，大事儿说对不起又没有作用，道歉是顶没意思的一件事。

说对不起是情感的表达，没有那分歉意，你便无需道歉。我说的是人本应表里如一，伤害了他人总要表达。并不是但凡遇到生活琐事就忙不迭道歉，一个人扛不下的大事也不一定就要独力承担——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黑锅要你背呢。

当你心怀歉意的时候，就道歉吧，不要拖着，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带着诚挚的歉意说对不起，这是一件太天经地义的事情。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关于孝道，孔子是这样回答子夏的：「既然孝，就要表里如一，能够在孝的过程中展现出良好态度，才是最难的。仅仅是替父母干活，给长辈饮食，就能算得上是孝吗？」孔子都说「色难」，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对长辈要「软关怀」，可见态度良好并不比具体表现次要。同样的道理——面对父母，甚至子女，什么时候该道歉，不是事情的大小问题，而是当事人的态度问题。

最近有一本书叫《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一位心理学工作者收集了来自纽约 28 个不同阶层、不同地位、不同职业、不同种族的纽约客的临终遗言，篇篇触及人性终点。纵览全书，大多数人的遗憾所在，还是在亲密关系之中——但愿他们曾经对生命中重要的那些人说过对不起，这样的话，即使生命中莫大的遗憾仍存，起码也有过一次正式的道歉。

不假思索的承诺

大学毕业以后，原来班里亲如一家的同学们各奔东西，散落到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的各个角落。好在大家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奔波在主要的根据地和其他的城市之间，而在北京工作的我，这几年来每年都有几次机会尽地主之谊。

很明显的，有不少老同学很快适应了职场里面的交际节奏，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跟在学校里面大不一样了。几个以往颇为内秀而文质彬彬的男生，近几年来也开始变得「很能来事儿」与「很有眼力价儿」。他们中的一些人，有意无意地在推杯换盏中侧面展露了一些他们在职场人际中的特殊倾向。

同学甲大学毕业后子承父业，跟着爸爸一起打理家族买卖，年纪轻轻已经独挑自家企业从北京到某南方大城市这一线的业务。他人在北京时，只要有空就要叫老同学们攒一局。吃饭的时候大家各诉自己生活与工作的苦衷，同学甲仗着自己社会阅历远较我们这些人丰富，而且在这个年纪也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总会在一些人倾诉许久并干了杯中酒后半开玩笑地说：「嗨！这事，你跟他提我呀！」

同学乙在西南地区某三线城市报考公务员脱颖而出，一脚迈入当地公安系统。蛰伏三四年后，终于有个来北京公派进修三个月的机会，甫下北上的火车就在北京西站嘈杂的人群里给我打了电话，让我速速召集旧时的狐朋狗友，他前脚放下行李，后脚就赶来会师。等他从千里之外带来的那一个小汽油桶的散装白酒快要见底时，他拍拍胸脯，豪气千云地说：「只要在××市有要帮忙的事，你们直接跟我说！」

同学丙上大学时就是活跃分子，做学生活动做得有声有色，但是一上课就睡得七荤八素。好在还算运气不错，成功混到一纸学位证书，毕业后凭借出色能力和漂亮的简历成功打入某知名外企在华中地区的分公司，专攻大客户销售。有几次他与客户约见在对方的总公司谈生意，会在北京逗留数日，自然而然地又成为同学聚餐的一大契机。他接触的客户涉及各行各业，他又是一个非常善于打理人际关系的人，于是总是自诩人脉够广，关系够铁。某次另一位同学在席间问他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他的一个客户公司的采购部门，他自信地把手掌在桌上拍了拍，说：「这事儿你甭管了！」

他们在上大学的时候，本不是说这种话的人：同学甲纵是富二代出身，可也一贯低调，没有丝毫的骄纵蛮横；同学乙来自山村，又是少数民族，质朴谦卑，一直是个爱实干不爱说话的人；同学丙聪慧机敏，做事情的最大原则就是让自己高兴的同时也让对方舒服，从来都不爱大包大揽。

我在第二天宿醉醒来后隐隐觉得不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提我呀！」「跟我说！」「你甭管了！」并不像是才入职场三五年的他们该说的话，而这种看似义气与爷们儿十足的词汇，恰恰是他们这三五年来因耳濡目染而学得最到位的职场交际方式。可是我认为，这种交际的话语，对职场里的年轻人来说，并不足取，纵然是对一些在企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职工，甚至也是少说为妙。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在职场交流中如何看待「义」的问题。跟我同龄的人儿时都会在录像厅、同学家的 VCD 机上，以及画质极差的地方电视台里看过港片《古惑仔》，从学校到家长谁也拦不住这几部电影在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们之中流传，一时间，懵懂的少年们混淆了「规矩」和「义理」。那时的一些热血攻心的孩子，执拗地说脏话、吸烟、夜不归宿，甚至结帮立派与恃强凌弱。他们的问题，不在于「义」，而在于他们在错误的引导下错误地认识了「义」。

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现在的职场里，只不过换了一种更为温和与安全的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就是类似于某些「提我呀！」「跟我说！」和「你甭管了！」的不假思索的承诺。我相信，在很多情况下，这三个短语是真挚的与厚重的；但是我们无法否认，在职场的人际互动中，这三个短语有时是空洞与不着边际的，纵然说出它们的时候人们言笑晏晏，但是它们终归禁不住时间的沉淀。它们未经思索便被一个职场新人脱口而出，初听沉甸甸，细想轻飘飘。

年轻人刚进入职场，最缺乏的是他人的认同，换个专业点的术语说，就是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所说的「自我效能感」。人们总是希望自己在自己和他人的眼中是有价值的，可参加工作的时间不长——论荣誉，数量有限；论技能，有待实践；论业绩，缺乏积累；仅有的不欠缺的资源就是干劲儿与热情。于是就有耐不住性子的职场新人，开始了自己给自己寻找「价值」，这一价值来源就是「承诺」，它可以很好地换来他人的认同，也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人际态度。然而，「承诺」的成本十分的低——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可又十分的高——爷们儿吐口唾沫也是个钉。可是，为了快速提升自己在职场的效能感，一些人开始习惯了承诺，更可怕的是，习惯了在承诺之前不假思索。他们简单粗暴地在不同的场合做各种不过脑子的承诺，在表面上显得热络与亲善，但依靠这些承诺建立起来的情感联结短暂而脆弱。

2008 年的地震过后不久，我和来自其他多个学校、单位的心理学工作者被重庆市政府征调到救灾一线，四川什邡。抵达之后我们才知道实际情况是超乎我们想象的严重，我所在的小队一天要造访三所山区学校，遇有重大心理危机并急需专业干预的学校时，还需要连续几日提供针对于学生、老师和丧亲家长的心理咨询。由于余震不断，且救灾资源有限，我们每天晚上无论多晚都要返回位于绵竹的驻地，并在那里用餐。为了避免哄抢资源，绵竹当地所有的大小超市都将火腿肠、午餐肉罐头等含肉类的食品下架了，超市里仅能买到的有肉的食品就只有「老干妈干煸肉丝辣椒酱」。每天的午饭和晚饭是政府用三轮车向各个受灾群众安置区免费提供的，三轮车上有三个大盆，一盆米饭，一盆素菜，一盆没什么肉的肉炒菜。我们只能吃到晚饭，因为午餐时间我们尚在远离市区的山区学校中。抵达灾区的第一天晚上，打饭时我把饭盒递给了一个四十多岁、光头、汗流浃背的师傅，他接过我的饭盆，看了看我印着队伍名称的 T 恤，用浓重的川音问我：「志愿者哦？」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开始有节奏地用盛菜的大勺的金属柄敲击着素菜的那个盆的边缘，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很快他麻利地给我打好了饭菜，在把饭盆递回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要晓得明天再到我这儿打饭的哟！」第二天我再去，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把大勺深深插进肉炒菜的那个大盆里，从盆底捞出七成肉三成菜的满满一勺，扣进了我的饭盒，塞到我手上时他说：「晓得你年纪轻轻的娃儿干勒个辛苦，多吃点肉！」我一直觉得，那些在盆底的肉，是他等我时事先埋在那里的。

在我的记忆里，这句「要晓得明天再到我这儿打饭的哟！」一直是值千金的承诺，我连那个给我打饭的师傅姓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句思索过后的承诺，赢得了我诚挚的敬意。这种承诺和很多饭局上在佳肴美馔映衬下的承诺相比，判若云泥。

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欢场尽是义气姬。有人说这两句是写实，有人说这两句是反讽。说写实的人，可能没领教过人际交往中逢场作戏的假承诺；说反讽的人，可能没见识过真承诺里面的至性至情。

职场里，不假思索的承诺就是急功近利，而建立在真情实感上的一诺千金才能让职场变得更加美好。同为职场中人的我，当然希望这个职场可以因为你而变得更好。

闭关

北京有个江湖味十足的连锁饭馆，叫做「风波庄」，主营创意江湖菜——「大力丸」、「化骨绵掌」（其实是狮子头和脱骨凤爪）之类，雅间门上都标示着门派——「崆峒」、「青城」等等，有时候有生客稀里糊涂往已经被预订了的雅间儿里闯的时候，会被古装打扮的店小二喝住：「这位大侠，我们掌门正在闭关，请您勿要惊扰！」

这「闭关」二字，总能引来旁边正忙不迭用手机给有噱头的菜肴和富于特色的装潢疯狂拍照的年轻人的一阵哄笑。这馆子里年轻人多，每桌的每道菜上来都没人着急吃，先在社交软件上分享一溜够，人们才想起拿筷子，那时菜已经凉得差不多了。那些吃了七八成饱的青年食客，大多数也拿着手机拇指食指翻飞，倒像是在应景地练着什么独门的指法。还有的在这用餐的情侣，十多分钟各吃各的，也不怎么说话，各自盯着面前三英寸到十英寸不等的屏幕，神情专注，时不时还会似笑非笑地抽动一下嘴角。

这在当代的年轻人群体之中太正常的问题，我却始料未及会出现在我家。万万没想到，我那相濡以沫三十年的爹娘，今年经历了一点小小的情感危机，原因终于不像曾经那样集中在我的身上，而是在新入户的那个 iPad。为了迎合老两口的需求，我在机器上分别安装了看电视剧和看新闻的软件，怎料身为中年女性的妈妈看电视剧倒是很节制，一向严格要求自我的爸爸却沉迷在两个新闻软件中，以至于吃饭也要看，顾不上称赞他老婆的厨艺高明；睡觉也要看，纵容着 iPad 那白不呲咧的光芒晃得我妈难以入睡。举案齐眉三十载的老两口难免就闹起了小矛盾。我妈向我诉苦：「甭看天天人回家，其实跟闭关一样！」我不禁莞尔，这话倒和风波庄的店小二所言有几分类似，而且我爸侧卧沙发端详 iPad 的姿势神情也着实神似在桃花岛上潜心参悟左右互搏的周伯通。

纵然身处一个纷繁复杂的环境，却只盯着眼前的屏幕，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外界的元素，纵然是入世，却也是闭关。现在的都市人里面，尤其是都市年轻人里面，又有几个不闭关的呢？电脑、手机、平板都是屏幕，通过这些屏幕，人人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信息网中的节点，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依托种种技术手段吸附在这个网上，一旦拔掉网线、断了 WiFi、电池没电，就会焦虑，就会丧失安全感，就会在抬头看看却发现别人都还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屏幕中的时候惴惴不安，像在公共场合被剥光了衣服一般手足无措。

「同桌吃饭，各自修行」在众多的场合中成为了常态。很多上了岁数的人无法理解这种在表象上人对于物的沉迷。于是，就有了年夜饭时子孙都在拨弄手机，全无半点阖家欢乐气息的情况下，怒掀桌子的老爷子；和终于盼到子女归家，却几天来和那埋头在电脑前的孩子说不上几句知心话的老太太。繁体字写「亲」作「親」，没有右半边儿这个「见」字，见了至亲依旧视而不见，那还谈个什么「亲」呢？

可是这并不能全怪年轻人们。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之中把七八十年代及其之前的中国定性成「熟人社会」。在那个时代，不管是村落中，还是在城市里，人们会因为共处同一个公社、大队、单位大院、胡同街坊，而建立起彼此之间的紧密联系，互相之间纵然非亲非故，也基本知根知底。那个时代在村庄里或者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总会有不少的「发小」，而现在的零零后、一零后们，已经鲜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发小」了。究其原因，就是在这二十年里，当搬进楼房后，你已不再认识你的邻居，中国已经悄然完成了从熟人社会向准熟人社会的蜕变。你认识的人更多了，手机通讯录里可能有近千个电话号码，但是与你有深度接触的人却更少了，纵然 QQ 好友已经加到上限，微博动不动就三五百的粉丝，微信每月的流量都要超出运营商提供的套餐，人们还是有无法抽离自我的孤独感。

然而，人在心理上有对社交黏性的需求，换句话说，人总要有一定的归属感，心情才能踏实得下来。北京市面积一万六千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已逾两千万，对一个正常市民来说，在陌生人比重如此之大的地方，维系社交黏性的最好方法就是——微信常常沟通，微博时时刷新，QQ 永不下线。

人总是倾向于创造一种所谓「气场」，在这个充满了个人色彩的气场中，才能感觉自己是被安全感和良好的社会关系所包围的。在美国心理学家赫尔曼·维特金看来，纵然个体间的程度有差异，人却总有对「气场」的依存性。很多情况下，这个气场并不一定要可怜地靠手机去维系，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根一根划亮所剩无几的火柴，你大可以勇敢地在当下营造一个气场，生起一把火来。

说到火，加拿大人和北欧人对燃火的壁炉有近乎偏执的喜爱，原因就在于他们的深度社交无一不与壁炉有着直接的关系，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他们总是在炉火边围坐，交谈、饮食甚至睡觉。所以纵然在壁炉已经完全用不上的今天，很多对壁炉还是十分偏爱的人依然选择装修时安上一个哪怕是摆设的大壁炉。而当地的音像店，还非常善解人意地常年提供录制好的壁炉炉火的 DVD，可以让家里的电视也时不时客串一下壁炉。其实，这就是气场的自我塑造。

在中国也一样，「入伙」、「同伙」、「散伙」都算是与深度社交有直接关系的典型词汇了，而「伙」恰恰是人与火的组合。2009 年，我在贵州省遵义县境内的一个山村中学支教。我带的电脑因为当地根本不通网基本成了摆设，手机也总是没有信号更是遑论靠 3G 上网，雪上加霜的是，我的眼镜在某次于山间走夜路的过程中被我遗失了。三月份正是黔北地区冻雨连连的日子，室内室外是一样的又潮又冷，让人避无可避。好在家家户户都有用铁焊出的一个兼具炉子与桌子功能的特殊家具，加之当地盛产煤炭，这东西的普及度与使用率十分的高。这家具的神奇之处在于一物多用，中心处能烧水，用来当桌面的铁板上放上饭菜不会变凉，铁板边缘又可以暖手。整个中学的老师都在不上课的时候集中在一个办公室，分享这一个极具特色的炉子。在那里，我不能打电话，没法上网，看不清书，却和那些淳朴的山村教师们围炉谈天到将近五月。一开始我担心自己会很寂寞、很无聊，然而事实全然不是如此。我听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我也同他们分享了我自己的故事。在那里，我们共同营造了一个虽然艰苦但是足够质朴的气场，从中确能重新找回几分「熟人社会」的影子，也让我明白离开手机、电脑与书籍，其实也并不像臆想的那样难以接受。

可能是对以手机为首的电子潮品产生了有惯性的依赖，人们懒得让自己去感染环境，打造一个能契合自我的气场。其实，大可不必等到手机没电才想起来跟真正爱的人有一次贴心的交流，学会主动放下那些逼你「闭关」的工具，跟重要的人营造一个不隔着社交软件的真挚关系，是最现实的「珍惜眼前人」。

榜样

不少人总是误认为，对如今职场里的年轻人而言，「偶像」和「榜样」其实是同一种人。于是，在树立典型和挑选标杆的过程中便自然而然地寄希望于把徐虎和韩庚融为一体，来取得宣传与发动的良好效果。

无奈娱乐界的偶像力量依然无穷，企业中的榜样却并没能拥有预想中那么庞大的粉丝团。

代沟所带来的最大隐患莫过于两代人解读事物时的南辕北辙。企业用心良苦，想为年轻人的成长提供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靶子，却淡忘了现在的年轻人是听着「谁谁家那谁谁如何如何」长大的一代。

初中时，我在班上算是个时不时偏差的中等生，每次家长会老师都会向母亲指摘「孩子挺聪明，就是不学」一类的话。家长会当天下午若有「优秀生经验汇报」的环节，我就拉长臭脸，更带着两分羡慕三分嫉妒和五分莫须有的恨。晚饭时还要经历磨难，我那望子成龙的母亲必然会以「你看谁谁，人家怎样怎样」开始，连珠炮一般向我抛出数十个我应该学习的榜样。

那些「榜样」不曾与我有过任何过节，但我却对他们有着如今看来实在是莫名其妙的恨意。我耻笑他们不敢偷偷去游戏厅，没胆子捉弄女同学，连抄作业的魄力都没有。

究其原因，是在人的发展阶段，伴随榜样而来的心理体验往往不是正面的。在儿时，榜样的出现，可能就意味着数落、埋怨和批评的接踵而至。这让很多八零后、九零后在潜移默化中变成了「榜样迫害妄想症」的受害者。

为中国航母事业做出重大贡献的罗阳同志被树为典型的时候，我身边却有人说了风凉话：「树这样的典型，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往死里干嘛！」真是话糙理也糙，中国科协书记处的相关文件里的原文中，只讲到「坚定信念、矢志报国、爱岗敬业、无私奉献、严于律己、淡泊名利、刻苦钻研、精益求精、攻坚克难、追求卓越」，有只言片语提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这种一提榜样，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觉得自己要遭殃的心态，追本溯源的话的确情有可原，但是这并不能掩盖这种想法在成人世界里的荒谬。面对榜样时心态的不端正，其实恰恰是职场中的一种不成熟。

对榜样的拒斥，其实还来自另一个好坏参半的原因。

我从来不反感我们班里那个一口气做七八十个引体向上的大个儿，因为我一个也做不了；但是我会反感我们班排名在我前面不甚远却又总被别人用来挤兑我的同学，因为人人都告诉我「你要是好好学了，肯定不比他差」。这就是距离产生美。偶像的力量来自于偶像的不可企及，榜样的悲哀却来自榜样极容易催生起他人「吾可取而代之」的攻击欲望。

封建社会，平民鲜少有人能有魄力揭竿而起，因为老百姓跟皇上从地理到心理的距离都太过遥远，他们都知道皇上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却一点儿也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倒是兄弟阋墙的事情，直到今天也还因为房子票子一类的原因多有发生——都是同父同母同生同养，凭什么他有我没有，或者他得我没得呢。

说这个原因坏，坏在它催生了因不服气而来的竞争与愤怒；说这个原因好，好在你对榜样不服恰恰从侧面证明了你拥有成为下一个榜样的潜质。少有人质疑董存瑞、黄继光和邱少云，因为他们的事迹缺乏实际的可复制性；但会有人对我们企业中的榜样和典型们不服气：跟他／她相比，我不就是少热心了一点，少钻研了一点，少服务了一点，少学习了一点，少勤奋了一点，少奉献了一点嘛！虽然这么多一点合起来可能已经是很大的差距，但是人们还总是执拗地认为「就差一点！」

企业当然欢迎每个职工都能和模范先进们真正地「就差一点」，对企业来说，为职工们树立一个永远也学不成的榜样是没有意义的。作为职工，我们应该理性地看待这个「一点」，它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一脚就能迈过去，也不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它是一个会让人发生质变的至关重要的缝隙，更是一个职场发展的转折点。对于这个转折点，我们应当「在战略上藐视」——我能做到、我能成功、我可以成为与榜样同样优秀的人，更应该在「战术上重视」——我需要努力、我需要付出、我需要比现在的我做得更好。当你的心理能量真正转移到如何成长与进步，恐怕就没有余力去像初中时的我一样愤愤不平了。

如何看待榜样其实没那么重要，如何向榜样迫近才重要。人可能没赢在起跑线，但是还可以赢在转折点。

心直口快

有师弟在微信的朋友圈转发一篇大赞李安的小文，作者是曾在李安身边做过几天跟班的实习生。大意是说李安跟别人讨论镜头之后还特地转过头问了他一句有什么看法，当事人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撰文为李导演的人格魅力点赞。

师弟转发时还附上了自己的一声叹息，好似有难言之隐，我多问了一句，结束了他欲言又止的踌躇。

在职场中，他是个「时刻准备着」的人，总是期待着自己在被需要的时候，能够最大限度地提供帮助与发表见解，可惜资历尚浅，没有崭露头角的良机。这是众多上进的职场新人所面对的共性问题，我回了一句「是金子总要发光的」，也没多说什么。

半个月后，与师弟席中相见，师弟说，他这金子非但没发光，好像还把领导的脚给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领导也看朋友圈，在一个研讨会上扭脸儿问了一句师弟有没有什么想法。师弟目光灼灼地指出几个他看来颇有不妥的方面，还引用了几个世界五百强的案例，最后还给大家鼓了鼓劲儿。在他满心期待的时候，领导并没评价什么，直接宣布了散会。

「我在提意见的时候也说了：‘我有啥说啥，你们别生气。’为什么大家接受不了我这种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呢？」

你看到会议讨论毫无进展，全无结果，每个人都对工作漠不关心，领导不能很好地摊派任务，问你有什么想法，你站起来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到会议的主题上来，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是我愿意承担某个部分的工作并尽力完成，非常期待与各位合作。」

你看到会议开得和谐顺利，各项议程都有定论，就算有所争论也并不在自己能管控的范围之内，而且以往的诸多类似任务都是这样分配也均得到了妥善解决，问你有什么想法，你站起来说：「结合麦肯锡 2007 年给通用电气公司的管理咨询建议，我们应该采取更先进的工作模式。我读研时候所在的团队，也是用这样的方法解决了类似的难题。」

我那个师弟面对领导半征询意见、半礼节性的问话所表现的状态，其实更倾向于后者。团队的首要需求是解决问题，而师弟的首要需求是展现自我。只照顾自己的感受而没有照顾他人的感受，造成了「有一说一」和「自以为是」之间的莫大鸿沟。

海明威在闯荡巴黎的日子里，小说写一篇庞德就骂一篇，海明威并不生气，因为对方有一说一。但是一次与著名文学批评家斯泰因女士交流，就因为斯泰因一句「你们这一代人写的东西啊！」海明威当场掀桌，因为对方自以为是。这种对批评态度的反差，不是个人修养问题，是沟通方法问题。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让讲显得不够大度，但是让讲又肯定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我说这话您可别生气」，不让说显得自己易怒又小气，但是让说又知道十有八九听后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不是我说你／你们，实在是……」都这么说了，还「不是我说」，那真不知道什么能算得上「是我说」了。

这些类似的句式往往说了不如不说，它们容易让听的人陷入两难的境地，出现时又往往搭配着「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的往脸上贴金的幌子，让人防不胜防。

这样的语句前缀在沟通上没有任何意义——它们代表说话者觉察到风险，但是它们又无法改变后续内容的释义。跟在这些话后面的那些批评，依然会毫无缓冲地抽在别人的心上。它们的性质，就像恋爱中的男女问对方「我和你妈掉到河里了你先救谁」这样的问题一样，除了无中生有地制造事端外全无用处。

或许有的人指望着这样的话语能彰显自己在「坦率」的同时还足够「谨慎」，在「展现自我」的同时还足够「为了你好」，进而把苛责包装成爱护，把虚荣包装成善意。可是坦率和谨慎本就不冲突，展现自我和成就他人总有双赢，只不过没必要用这么低劣的方式加以展现。

依靠心直口快化解冲突与谋取双赢的核心在于尊重，不在于徒劳的粉饰。

尊重自己，就不会把展示自我变成讲话的第一目的，就事论事，不至于让「想当初」这种词汇引发别人的反感。

尊重沟通的直接对象，就不会丝毫不照顾对方的感受，你可能并不了解对方的能力、苦衷与付出，那你就不能妄自作出评价，显得居高临下。

尊重听到话的每一个人，不要让话语贬低了某个特定群体的价值，「一棒子全打死」。

衷心地希望，能见到更多的心直口快，而非情商低下。

不忘初心

2010 年我大学毕业，毕业旅行的目的地选在了南戴河。当时正是团购新兴的时候，我们团购了两天一夜的通票，夜宿沙滩，每人有个小帐篷可以蜗居。凌晨五点，太阳从海平面探出头来，我抄起手边的理光相机，给大家照了几张。照片出人意料地很有几分文艺与唯美的气息，因为不开闪光灯又迎光照相，自然而然产生了剪影的效果。

我们摆出了更多夸张的姿势与太阳合影，我头一次发现原来我可以留下别人最自然的状态，而非剪刀手和景点招牌前傻乎乎的微笑。

回到北京，我在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前就买了台入门级的单反。头一次搞清楚什么叫光圈、什么叫快门。

次年 11 月，只身一人去拉萨，为了能照顾到更多焦段，买了一个长焦镜头。

不到半年后，被别人半揶揄地说了一句「还在用变焦？我们都玩定焦。」于是狠了狠心，又买了一个定焦镜头。

定焦镜头总需要搭配一个闪光灯吧？又海淘了一个闪光灯。

用 PC 修图看图太麻烦了，专业的都用苹果。咬咬牙，上一台新款的 Macbook Pro。

时间过得很快，刚拥有好相机的喜悦之情早就荡然无存，所谓「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在我身上得到了很直观的体现。

「四五年了，该换了。」这样安慰着自己，借过年的假期跑到香港，买了一台新的机身——「万元以下的王者」，评测网站上这么说。

好机配好镜，不能再用官方标配的人们戏谑的「狗头」，那再买一个差不多的镜头吧！正好卖镜头的搞活动，我也还缺一个广角镜头，那索性一步到位，信用卡一刷，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大镜头。

以前的摄影包早就放不下这么多家当了。三月的北京，正好背上新摄影包，带上这些长枪短炮，找个柳条抽青的公园，给妻子照几张。

相机一端，我平时的随和却无影无踪，满脑子参数，一边调整一边强调着妻子的姿势，拗来拗去，作品总不能心仪，妻子不胜其烦，终于爆发：「人照得好看就行了！那么多讲究干啥！」

我火了，我花了这么大价钱，耗了这么多精力，不就是为了有个讲究的实力吗？要只是为了好看，我用手机加美图秀秀就能一劳永逸。

周末去找爸爸诉苦，他是几十年的宣传口干部，用了三十多年相机，我满心希望他能明白同道中人的辛酸，他却问我是否还记得当年为什么要买相机——他当然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我买第一个单反的钱就是他出的。

「为了留下别人最自然的状态。」我很久没有回想起这个最简单的初衷了，而今几成「器材党」的我，方才惊觉已经与它渐行渐远。的确，摄影带给我的乐趣越来越少，曾经只用全自动都觉得屡见精品；而今处处考虑到，却发现少见入得了眼的作品，倒是越来越关注尚缺什么器材，还少什么手段，按下快门总有着要自摸清一色一条龙的古怪感觉。

归根结底，从管理学角度上说，还是欠缺「归零意识」，从禅宗的角度上讲，就是没有做到「不忘初心」，用西方点儿的语言来说，就是忘记了「梦想的本质」。

简单如买个相机，复杂如混迹职场，「初心」实在是个太容易被忽视的元素。

年轻人参加工作，总会有人对之千叮咛万嘱咐，小心这小心那——好好上班，天天向上！可是最值得小心的未必是危险、诱惑与陷阱，很可能是让你的初心分崩离析的影响与岁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环境可能像油锅一样波荡，也有可能像糨糊一样混沌，不能奢望职场时时都能波澜不惊、清澈见底——就算没有纷争，也总会有纷扰；就算没有纠葛，也总会有纠结；就算没有忧郁，也总会有忧愁。

这些纷繁复杂的事物不可避免地会惊扰你的初心，但求你不要将之淡忘。我们心头应该有个天平，砝码就是我们来到这里成为这么一个「我」的最大初衷，用以衡量行动与作为。在自己的岗位上，最起码的初衷应当是尽职守——而非争荣誉、使性子抑或吃干饭。

为了完成一系列协同的任务，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这其实是干工作最单纯的目的，任何人都没有必要赋予这个目的太多的外延。的确，在工作中，可能会培养和别人患难与共的真感情，也可能遭遇话不投机的小摩擦，时而有条不紊，时而纷繁琐碎，这总会让人情绪化，但这不应当影响一个成熟的工作者对圆满完成本职任务的追求。

可能你对某人有成见而不愿合作，可能你因为要评优而需要多些展现，可能你因为有委屈而情绪不佳，人总有情感和相对独特的诉求，但人在职场，更有高于个体当下情感状态的前提，岗位角色赋予了人应当优先考虑的「初心」——安全检修，你要合作得天衣无缝；团队配合，你不能一人独揽全局；服务工作，你断不可因为心情不好就毅然决然地选择向每一个人甩脸子。

如果你抛弃了作为一个工作人员的初衷，选择让行为信马由缰地随着情感来，便是看似没有委屈自己，实则丢了一次自我修炼的良机，让表面上的随心所欲掩盖了实质上的背离梦想。

咱知乎里讨论《天龙八部》这部小说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大家分歧很明显。

有人说这是一部古代版的「爸爸去哪儿」，没有丝毫的悲剧元素，萧峰找到了萧远山，慕容复找到了慕容博，虚竹找到了玄慈，段誉找到了段延庆，一大票女配角找到了段正淳。找到爸爸当然无疑是好事儿，可是这些人的初心无一是寻亲，走错了路，找到另一个远离梦想的终点，值得庆贺吗？

拿虚竹来说，灵鹫宫主，西夏驸马，武功大成。常人看来，该有的都有了。可虚竹自幼无父无母，一心想在少林寺当个平凡的小和尚，能过一天与亲生父母同享安乐的日子便是莫大梦想，可惜父母现身之日就是殒命之时，自己又再也得不到小和尚的身份，初心已远，求而不得。

同样的，萧峰不是汉人，慕容复没有完成复国大愿，王语嫣也没有嫁成自己表哥。陈世骧和夏济安两位先生总结全书：「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就是对背离初心的最好写照。

我想我有必要找个时间不带相机，陪着妻子出去走走，重新在不借助取景器的情况下找到自然的美丽状态。

我想我也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在职场的初心，或许只是成为一名自食其力、尽职尽责又积极进取的平凡人。

且行且珍惜

此时此刻，我正在从北京西开往太原的 G603 次列车上，赴石家庄授课。

列车长忙碌的身影一闪而过，坐在我身后的一对儿情侣讨论开来：「这工作不赖，又轻松又光鲜，风吹不到雨打不着，火车上走两圈儿就能挣钱，估计还不少赚吧？」

这山望着那山高，这在生活中是司空见惯的一桩事。

「这山」可能是学业，清华倾慕港大，港大艳羡 UCLA，UCLA 又觉得常春藤名校个个难以企及，其实对于一个并不强调科研能力与背景的岗位而言，毕业自这些院校的高材生之间，又究竟能有多少工作能力的区别呢？「这山」也可能是孩子，小学同学家的女儿钢琴十级了，二表哥家的儿子奥数竞赛拿名次了，楼上李姐家的孙子才十岁，画得一手好画，回头看看自己孩子，除了英语好似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为什么不想想，他们的孩子喜欢钢琴、奥数和绘画，而你的孩子却钟情于语言，为何还要逼着他干自己不喜欢干的事情呢？「这山」还可能是感情，远有邓文迪几番情感跳槽，近有文章悍然出轨，马伊琍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无愧于「女神」的封号，老公却还是留恋了别的山。

此时我身后那番话所隐喻的山，是职业。这山望着那山高的同时，人们总容易忽视了另一个事实——那山望着这山其实也高。坦白地讲，很多人在被羡慕的同时，何尝不也在羡慕着别人的职业。就似围城，里面的想出去，外面的想进来。

就很多年轻职业人士的经历来说，毕业即工作。缺乏在大社会氛围中打拼的机会，也没有在高端写字楼里拼搏的经历。同是加班，心中仰慕的所谓高端人士们都是每人一杯星巴克高谈阔论，自己却在工区里或列车上强打精神。久而久之，就算偶然看到那些白领自信地在公司前刷门禁卡，心头都浮现出一些小小的酸楚。

负面的情绪来自于错误的比较。比如很多埋怨自己孩子不优秀的母亲和愤慨自己从不中奖的彩民，只是因为眼界被他人过分填充。以空间为轴，横向的比较往往既没有好效果，也不会带来好心情。你不同于他人，你的企业也不同于别人的企业，你没有用你的人格融入别人的生活，所以你并没有透过现象看到别人生活本质的能力。鲜少听说在感情好的夫妻中，一位向另一位表达，「我也很想拥有你那样的工作」，因为他们彼此足够了解，很清楚对方达到当前状态所作出的牺牲与贡献。对别人所拥有资源的羡慕，一半源于太注重观察对方的风光一面，一半源于对对方的不够了解——很少有人的人生资源是遗产般从天而降的，身为外人，更容易看到资源，却不易察觉资源背后的代价。

人应当学会纵向的比较，以时间为轴，看看今天的自己，到底有没有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刚入行时，可能被师傅批评干活不细不精，可能因为服务旅客反致受一肚子委屈，可能因为自己的失误给其他同事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可是现如今，你有没有赢得同事的肯定、旅客的认可和领导的赞许？如果有，那就是成长与进步。从班组到企业，都不惧怕和厌恶犯错误的职工，犯错误并不意味着不进步。组织所摒弃的，是耗费资源与时间，却只有空谈与抱怨的职工。对一个成熟的职场人而言，个人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甚至企业发展在个人心中都不应当超越个体进步的地位。倘若我们的企业真的退化为贫瘠的土壤和个人成长的枷锁，令我们的职工变成了笼中鸟，我想职工想要离开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可怕的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最是煎熬，而敢于决策本身就值得尊重——姑且抛开决策的正确与否不谈。怕只怕在犹疑和惶恐中耽误了岁月与青春，既没有在当前的环境里奋斗，也没有迈出走向外界那质变的步伐。

回到当下，到底怎么办呢？还是马伊琍觉悟高，「且行且珍惜」吧！而不要「且行且嫌弃」。彼此相合，最终就会欣欣然走到终点；纵然缘分会尽，也希望彼此从共有的经历中获得了成长。

鲜少有人知道，1952 年的杰克·凯鲁亚克给美国铁路当专职司闸工，来往于旧金山、新墨西哥和纽约。更多的人记住的，是那本受这段经历直接影响的《在路上》。60 年后，痛仰乐队为之写的那首歌里唱到「今天就像一封写好的信，等着贴上一枚新邮票」。

有时候，别太在乎别人对你的职业的观点，也别太在乎企业的感受，你需要的是放下无谓的比较，单纯地做一个更好的自己。我们衷心地希望同你共同成长，可退一步讲，纵然有一天我们无法成为你的归宿，我们依然愿意做你人生道路上最美的风景。

悦读

我认识我爸近三十年，总能听到他佩服别人，却鲜少见到他羡慕别人。

唯独有一位，每每父亲提及，总要表达艳羡——我家楼下十年的老邻居，刘先生。原因无他，只是耳闻刘先生极舍得买好书，家中藏书万卷，多是佳作精品，其中还不乏善本孤本。

但父亲真正羡慕的并非他「藏书家」的底子，而是他「读书家」的心态，听说刘先生几十年如一日，任岁月在买书读书藏书的三点一线中流逝荏苒，而没有丝毫浮夸、卖弄或自视甚高，跨过了阅读的边际，而进入了「悦读」的境界。这份恬然洒脱，是总妄称「爱看书」的我们父子所难以望其项背的，羡慕由是而来。

我还非常钦佩我的一位姓郑的学长，他刚刚完成了自己第一个由晨练中的长跑累积而成的「一万公里」。这一万公里，让他的啤酒肚变成了腹肌，让他因为加班熬夜的苍白皮肤变成了阳光帅气的奕奕神采，让他的脂肪肝高血糖统统变成了正能量。

问他们二人，怎么培养得那么爱看书？怎么养成了长跑的好习惯？他们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嘿嘿一笑，抛出万金油一般的回答：「瞎看瞎看！」「瞎跑瞎跑！」

其实，刘先生爱读，是为读而读；郑师兄爱跑，是为跑而跑。

跟身处大多数人中的你我不一样，我们生活中大多是为忙碌而忙碌。就像我问你这几天你在忙什么，你会回答：「瞎忙呗！」

生活节奏太快造成了空余时间的琐碎，这些时间被有的人用来读书，被有的人用来跑步，被有的人用来浑浑噩噩地靠 iPad 上的斗地主和朋友圈里的小段子一带而过。可是这局斗地主和下一局的斗地主规则玩法都一样，只是牌面和赢家的区别；这个段子和下个段子都有趣，却只能在博得一笑后就湮灭在屏幕里。

它们同样可以带来快乐和某种程度的成长，但是它们不同于阅读与跑步，它们所带来的积极影响难以累积和延展，更难以依靠微乎其微的量变带来足够深刻的质变，从没有听说过谁看了一千个笑话就成为了相声演员。而看书，虽然没有跑步的塑身效果，却比跑步更有可能诱发触及灵魂深处的改变，这种正向的改变往往让人欲罢不能。

有的人爱看书，就像有的人爱轻松惬意地散步、爱左右逢源地泡吧、爱豪迈爽快地喝酒一样，是因为在专注的过程中，觉知到了一个优秀的自己。可阅读中的人是思考进而得到成长的人，每看一本书，就觉得比之前的自己多了一分成长，这是人们热衷阅读的最大驱力。在阅读中觉知的自我总是一个更好的自我，而在喝酒中觉知的自我却未必能比昨天喝得更多、心情更好。这种由阅读而来的学识甚至气质的提升，存在一个滚雪球的效应，储备越多，就越能在下一次的阅读中获取更多的影响和灵感，就像理财产品，一百万的信托总比五万的理财有更高的预期收益率。

为读而读，是最好的「悦读」，这是一个不乏乐趣，又总有阶段性成果的奇妙历程。阅读会帮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并让你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可是，「阅读」充其量是一种方法与途径，正确的书籍和信息才是孕育成长的土壤。而今人们不爱阅读也很可能是因为外界赋予了阅读太多本不包含的意义，它是个中性的动词，却被强加太多的色彩。

比如把阅读看做原因——「你看谁家那谁谁，人家就是因为爱看书所以才作文写得比你好。」

比如把阅读看做结果——「你看看你，要有多不成熟才能这么大了还抱着本武侠小说看！」

比如把阅读看做一种锦上添花又可有可无的标签——「新家装修买了个大书柜，哪天找个打折狠一点的盗版书市，多买点书咱们把门面装上！」

这些当然不会让你爱上阅读，因为这背离了阅读的初衷，这样的阅读中，你不会找到那个更好的自己。

我的几位曾经的女友中，一位的终极理想是开一个集合了花店、书店、咖啡店于一体的店面，因为足够清新浪漫，又富于文艺的气息。她带我去过一个她很中意的书吧，我却挑不出几本我愿意静静读一下午的好书。还有一位从不说自己爱看书，却时刻关注我和她的书单，定期瞅准折扣出手买书，还总备有有一大把用来给书做标注的专用笔。

后者后来成为了我的妻子。

和而不同

招远事发，群情激愤。对凶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论调甚嚣尘上。

但是凶手最近的话语和表现，带来更大的担忧——这种情况下的「杀」可能会滋生更多的仇恨。从行凶时口口声声高呼「恶魔」，到放下牢饭接受采访时对手刃「邪灵」的绝不悔悟——仿佛那不是伤害，而只是替天行道。这让人不禁联想，无法诱发凶手良心谴责和情感折磨的死刑宣判，能起到多少复仇的效果呢？

我们看来天经地义的杀人偿命，却是凶手眼中的自我救赎；「死刑犯」的枷锁在杀人者的心中竟成了「殉道者」的勋章。

生命轨迹不一样，知识结构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自然引发了对事物看法的不一样。很多情境中，看法和境界总是有高下，比如「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邪教之所以成为邪教，纳粹之所以成为纳粹，精英主义者之所以成为精英主义者，统统都只是归结在一个错误的想法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招远一案所应当引起的警醒，不仅仅是对社会来说的邪教恐怖或暴力威胁，还应当包含一种而今就算在生活和职场中，也常见的错误心态：异见者，一棒子全打死。

工作中，难免会遇到「道不同」的情况，有从相互借鉴的角度出发的探讨，有从求同存异的角度出发的「不相为谋」，但也有的人连让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可能会莫名其妙地表现出怒不可遏，可能会勉强保持风度却刻意阴阳怪气，更有甚者自然而然地就表现出高人一等的不屑一顾。

虽然没有拳脚相向，但是指责、讽刺和忽略，同样也是对他人的伤害。职场之中，有一种人，总是致力于将自己打造成屈原般「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其他人的想法和做法在其眼中都荒唐可笑毫不足取，唯有自己拥有带领团队走上正途的能力——只可惜，自认为又经常被团队拉了后腿。到头来一总结，工作没有做到位，从来不是我耽误了工作，而是工作中的种种耽误了我。

四川有句民谚：「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尊重人与思想的多样性，不要用不相关的片面特质去论断他人的整体价值。

上大学的时候，我给学校的校刊当过一段时间编辑。编辑部里有个分管文艺稿件的编辑兼诗人，个性非凡。他在所有的场合都坚持用自己的家乡话说话，因为他拒绝普通话这种没有「音韵美感」的发音方式；他在每年纳入新人的考核中坚持用吟诗作对的方法来考较新生的文学功底；他交来的稿件都是蝇头小楷的毛笔字，因为他拒绝使用计算机——在追求个性的校园里，他很受欢迎，被誉为「校园四大才子」之一，身边的女友也是走马灯般换了又换；可在追求工作成果的编辑部里，对于看似傲视群雄唯我独尊的他，不少人提出了意见。

第一个提意见的是一个老资格的美编：「每次统稿交宣纸！有病吗？！就他的稿子还要先做录入才能排版，你写的东西，凭什么要我给你敲一遍？」

第二个提意见的是另一个文艺类编辑：「一开选稿会就挤兑我们写散文的，会写诗很了不起吗？」

第三个提意见的是管稿费的大管家：「发稿费，别人都是来领，就他要我去送，耍大牌也不能这样吧！」

我们专门为这个事开了个小会。诗人一个人坐在七八个编辑对面，泰然自若，还没等我们说就一摆手：「不用说了，我答应以后放下点身段。」

这就是问题所在。还没有说什么就先说「不用说了」，是因为参透了我们与会的每一个人？「放下点身段」这话更是别扭，大家都是一样，怎么唯独你多了几分身段？只是因为与他不是完全同属一个圈子，我们这些圈外人就好像脸上刺字发配到宁古塔的罪人般，在他面前永世不得抬头。作为团体的大多数，我们能够接纳你的个性，但是请别用你的个性把自己拱上一个没有第二个人承认的神坛。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校刊一切如常，中文系师范班的诗人愤而出走，一年后因为普通话没过关而无缘教师资格证。

某种角度上看，诗人、招远案的凶手和我们职场中的一些「高大上」们一样，在一种错误的认识中找到了虚妄的优越感。这优越感让他们拉大旗作虎皮，开始站在制高点上评价、指责，甚至伤害无辜的他人。

放眼职场，我们同样应该警惕一些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并不是资历老、有个性、得过奖，就可以恣意评价他人和质疑团队。下到班组，上到班子，我们从来都只要求劲往一处使的这种统一性，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执著、共同的努力就足够好了。

我们要对彼此同样的尊重，却未必要追求成为同样的人。

差距

当在课堂上获知我主修教育心理学后，很多听课的学员会私下问我：「我家孩子总是不好好学习怎么办？」而我也总是会反问他们：「先别说孩子，您上一次好好学习是在什么时候呢？」

这种诘问看似忽略了家长对孩子的无限关爱与美好期冀，是一种十分招人讨厌的回答，却不能否认它拥有击穿别人内心的力量——自己都还没做到的事情，有什么理由强求别人呢？

「我感觉我没什么可学的。」一阵尴尬过后，不少家长这样搪塞着回答了我。

我会追问：「您觉得人为什么要学习呢？」

这个问题就鲜有人能立刻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了。

学习最直观地反映在学生这个群体身上。我天天早上坐公交车去上班，会遇到不少赶着去上学的中学生们。总有男生聚在一起大聊网络游戏中的种种手法，而一些女生会在一起交流手机自拍的心得，也还会有学生沉默地坐在车厢尾部背单词。以上这种种都算学习。并不是只有课本才是学习的对象，游戏水平和自拍技巧同样不会不经修炼就从天而降。

我们姑且不论学习内容是否有高下之分。从车厢里的众生相，我想我们可以归纳出，人之所以学习，是因为自知在某一个方面，当下的自己还不够优秀。为了弥补这种缺憾，就要通过学习的手段掌握更多的方法与知识。

每个人觉得自己有所差距的方面并不一样，于是学习内容各有不同，分别奉献心力，潜心研修游戏、着装，以及语数外史地政理化生。

很多家长认为不学习的本质是态度问题甚至道德问题，不学习就是对成绩不佳的麻木不仁、对批评嘲讽的寡廉鲜耻。其实，学习与品行无关，不愿学习的本质仅仅只是对差距的无知。因为无知，就不能发现更多可以学习的方面；因为无知，就无法觉知差异；因为无知，就不能对「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有直观的感受——因无知而身处井底，看山和看平地都是一样的无法企及。

那些被老师评价「孩子很聪明，就是不努力」的学生们，鲜少是带着愧疚之心生活在校园中的。因为他可能体格够高、人缘够好、被评价为够「聪明」，以至于不认为功课上的些许欠缺就会让自己不那么优秀。

成人也是一样。现在的时代，看似拓宽了人的眼界，实际上也影响了人们对自己的正确评价。你可能没有觉察到自己需要成长的方面，甚至可能在潜意识里否认了自己客观存在的一些缺陷。

很多职场人士上一次的努力学习都伴随着艰辛：可能是为了在新岗位上能够胜任，可能是为了参加某种形式的考核，可能是整体优化旧有的工作框架，以至于没有丝毫寓教于乐的感受。那可能算得上是生命中的一个艰难时刻，一旦回过头来加以评价，你会说「都是逼出来的」而不会说「都是熬过来的」。「逼出来」的潜台词便是环境要求与个人水平之间曾经存在明显的差距，而在后来人与环境充分博弈的过程中，个体得到了成长。而「熬过来」却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彼时艰难险阻中的学有所成，一个原因在于意识到了差距，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学习的效果立竿见影。可惜，生活中的大多数学习就如练字和唱戏，讲究在台下十年功里那富于东方韵味的绵延长远，所以才有「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封侯拜相」的说法。恰恰是这种对恒心和意志的不断考量，提升了常规状态下学习的门槛。人们太过刻意地追求生活中凡事都要「见效快，疗效好」，而忽略了应当事先打好的基础和积累的沉淀。

于是人们所选择「要变得更优秀」的方面开始变得缺乏价值，只看重学习内容短期的投资回报率。对「现学现用」、「只知皮毛」和「不求甚解」的大量追求导致了现在学习所面对的窘况，从微博 140 字限制下的言论和微信朋友圈里面的短篇鸡汤文之中我们不难看出，人们开始逐渐放弃深度的学习，而刻意地追求轻、浅、薄的内容。这种学习，不是往肚里喝墨，充其量只能算作往脸上贴金。就像雇佣脚力，乘着滑竿，轻轻盈盈扶摇直上——终究没有在石阶上烙印下自己的脚板。只追求了「到此一游」，而没有深入到览胜的境界。所见风景，纵然壮丽，很快也就会兴味索然，下山去再找一个滑竿，奔向另一个山顶。如此快餐地弥合自己与真正的优秀者之间的差距，势必难以经历考验。学习，虽在发现差距之后，更在深刻钻研之中。学会讲笑话不会让人变得更加幽默，那是三流喜剧演员；学会从悲苦中看到希望才可以，那才是查理·卓别林和金·凯瑞。

学习源自对差距的觉察，和对彻底消除差距的深刻觉悟。其实，能发觉自己与理想的优秀有所差距的实干者，在我看来，已经是一个足够优秀的人。

现学现卖也是境界

六月底，我承担了一些企业的授课任务，负责给正处于实习阶段的应届毕业生们培训与安全心理学有关的内容。

在北京某大型工业企业的大教室里面对百余学员，立刻想起了曾经的求学时光。第一排是备齐了纸笔随听随记的女生，后面才是活力四射的男生们。当在刚开讲时被问及初入职场的感受时，有男生自信的喊：「在单位，我们已经被当个人儿地用啦！」前排年轻的女孩儿们听见，噗嗤一笑。

我说：「这样很好。可是纵然能在现场工作中独当一面，我也希望大家的学习不要靠过去多年做学生留下的惯性，而要靠现在身为一名员工的觉悟。」

因为总有人会认为「参加工作」是「在校学习」的进阶，进入职场将按下让个人知识厚积薄发的开关——过去的学，就是为了现在的用——仿佛上班与上学是两个彼此独立又有高下之分的名词。可在我看来，或许当学生可能没有工作压力，可是干工作仍不能缺少学习的劲头。对此，我深有体会。

2009 年，我放弃了去企业实习三个月的机会，而选择以「顶岗支教」一年的形式来达成毕业所需的实习要求。支教目的地是贵州省遵义县境内的一个叫做八里的地方，那里是方圆二十里山区唯一的一所中学。我本以为自己肯定能够胜任那里所要求的工作——我可以教英语、教语文，甚至教数学——教初中生而已，又能有多难呢？毕竟，在我去之前，这个中学五十年的校史中没有一个正经学过英语的英语老师。我带着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心态启程，却在几番波折的山路十八弯后被面包车丢在一个陌生的村口。我原认为我会很好地发挥我的能力与发表我的见解，给这里的学生们带来知识，甚至是来自大城市的精神力量，兴许还能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们陈旧闭塞的教育方法。因为我自以为完成了从学校到社会的层级跃升，在我的身上终于将发生从学习知识到辐散影响的转变。

我很快就迎接了来自现实的残酷打击：因为不懂当地方言，我难以完成授课任务；因为不了解少数民族风俗，不明就里地惹哭了我的学生；因为孩子们的阅历有限，我说得天花乱坠的内容他们其实似懂非懂；因为缺乏脱离现代都市独自生活的经验，一到周末全校没人时我就会被饿个半死。当我开始质疑支教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甚至我到底适不适合成为一名老师时，校长请我到他家吃饭。在把校长家近半的腊肉库存席卷一空后，我终于艰难地从他的贵州普通话里听明白了一句劝，大意是：「既然现在饿不死，就有必要追求更精致的饮食与更高雅的吃相。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在这个环境里当好老师，而是怎么在这个环境里当好学生。」

于是恍然大悟，陈旧与闭塞的其实是我。误以为已经学会有必要学会的一切，来到工作环境就只要像哆啦 A 梦一样，碰到问题掏出法宝来解决就好了。实际上，已经少了身处工作岗位，仍要继续学习的觉悟。从这个角度看来，曾为我所鄙夷的「现学现卖」，其实是一种在职场中普适的生存之道。

很快地，我听懂并接纳了学生们称呼我为「厖哥」，也学会了用最接地气的语言向他们解释英语单词，我开始走着山路去家访，甚至为了不让自己饿着学会了做饭——这些东西对我影响至深，今年北京的年货大集上，看到遵义驻京办的展台上的食材，我甚至都有哭的冲动。这样的「现学现卖」持续了九个月，当我最终离开八里时，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的学生从我这里学到了货真价实的知识，而我从这里的人们身上学到了更多。

从学校到企业，不能放下知识，更不能放下对知识的追求。好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想要在职场中身处前列，就要时刻积累作为前列的资本——不仅仅要有业绩、成果、认证这些硬资本，更要有学识、才华、知识这些软资本。北京的地铁站处处可见各大培训机构针对职场精英们在职学习的广告，从各门外语到专业资格不一而同，更从侧面证明了这是一个你追我赶而非混吃等死的世界。

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地干工作，拿到的是饭票；积极求问充实自我地干工作，拿到的才是美好未来的敲门砖。

场

8 月中旬，应知乎邀请，我和清流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了一场关于「抑郁症」主题的节目，主持人许川抛给我和清流一个问题：「如果我身边有一个抑郁症患者，我需要怎样去影响他呢？」

我俩一致的回答是——如果你身边真的有这样一位亲朋，先不要遑论影响他，你首先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被他影响。抑郁症本身就充斥着绝望感与负能量，常常与其相伴，本身就是对自我定力的莫大考验。

主持人追问：「那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我说：「其实，你只要告诉他，你愿意为他做些什么就足够了。」

其实我心里一直萦绕着另一个疑问，最终却还是没有问出来：为什么人一定要执著于去影响别人，同时却又丝毫不警惕自己会被别人影响呢？

当天晚上归家，我的微信朋友圈被各种当天在陈奕迅的演唱会嗨到爆的男男女女们刷屏了。他们中的一个曾经严肃地质问我：「你怎么能不喜欢陈奕迅！」仿佛不陪着她一起在《十年》的旋律中男默女泪就不配与她为伍一般。等我到了家，朋友圈里的内容渐进而有序地从演唱会过渡到了消夜、甜品、与恋人压马路的自拍和各种零星的小感悟。看着虽然是不同程度的「晒」自己，潜台词里却满满都是对观者生活的介入，跟劝抑郁病患者自己多出去走走一样——在还谈不上足够理解的时候，就要讨论改变的方案。

自媒体的时代，人人都多了不止一套喉舌，随便一个想法和意念，都可以在多种多样的工具的辅佐下变得锣鼓喧天起来。可是，从以前七大姑八大姨喧闹的口耳相传，发展到现在脆脆的铃音一响，大多数人都错估了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影响力，乐此不疲地通过各种渠道企图影响他人，却又面对影响束手就擒。

生活中少不了类似的情境——过年吃饭，亲戚长辈说自己都抱第二个孙子了，还追问了一句「你都二十多了，还没对象呐？」办公室里，同事甲向同事乙抱怨了半小时同事丙，最后把头转向了你，捎带了一句「那谁谁，你说是不是啊？」结伴出行，聊到一个刚谈恋爱的朋友，就有人捕风捉影男方是如何如何有钱，话锋一转看向了你：「你一个普通职工，就甭多想咯！」

太多太多的话语，看着是评论别人，实际上却把句号画在了无辜的我们身上。

很多情况下，问题并不出在这些话语上——你说你的话，纵然矛头是对我，又与我何干？面对这些话语感到不舒服的根本原因在于，人在力图维持自我的同时，又对外界的看法过于敏感。

有一个经典的心理测验叫做「隐蔽图形测验」，要求参与者从一个错综复杂的宏观图形中尽可能多地筛选出有意义的简单图形。这一测验的成绩在人群中非常离散，有的人苦苦思索，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了为数众多的微观图形，而有的人没有找到多少就宣称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

在心理学家赫尔曼·威特金看来，这种个体认知风格上的差异可以看做个体独立性与外界信息相互作用程度的不同。威特金套用了物理学的概念，将外界环境和个体行为之间的交互理解为「场」，继而衍生出了「场依存性」和「场独立性」两种相互区别的认知方式。「场依存性」的人更容易被外界环境所影响，却也对环境中的信息更加敏感，而「场独立性」的人更能对专一任务保持专注，用流行一点的词汇来形容的话——他们是「钝感力」更强的一群人。

在信息错综复杂的年代，想保持真我，不稀里糊涂地被外界影响是一件难度太高的事情。工作场所之中，难免会涉及、探讨与分析在工作之外又与工作本身密不可分的话题，这时往往会有见解、评价、认可或反驳。在这种情况下，正常的表达当然是可以的，但是需要警惕的是，不要强迫半强迫地影响他人，也不要自觉不自觉地被他人影响。在复杂的环境中，人还是应当维系独立思考的能力和魄力，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发表见解甚至没有见解都是可以的，但是作随风而动的骑墙派却是可悲的。就算有了一个自认为真理的想法，也没有必要让每个人都能了解你甚至附和你，更不应当萌生某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虚妄优越感。

人不可避免地会生活在喧嚣的「场」中，只是需要潜心修炼，来辨别其中的嘈杂有多少与自己有关。

目录

关于本书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作者序

深度学习的艺术

一、提问

二、解码

三、操练

四、融合

关于本书

《深度学习的艺术——知乎采铜自选集》/采铜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实习编辑 刘思毅

设计 周婧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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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00670026

最后修订：2014 年 10 月 14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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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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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采铜

这本书的前身是我在知乎专栏上写的系列文章《如何成为高段位的学习者》，这个系列写作之前经过好一段时间的酝酿，搜集了不少素材，初写之时反复修改，发到专栏以后又忍不住修改多次，最后有了您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原题《如何成为高段位的学习者》显示了我当初一点小小的野心，就是，我以为可以把最厉害的学习方术说全说尽说深说透。但在一次次地反复推敲之后，发觉虽我已用尽全力，仍力有不逮，不得不就学习中一个重要又易被人忽视的方面，进行阐述，于是就有了《深度学习的艺术》这一新的题目。

所谓「深度学习」，顾名思义，就是学东西不只看它浮在表面的东西，而是往深入去挖掘，甚至看到别人所未见的东西。而我之所以要强调学习之深度，是因为了解到现在很多年轻人读书不求甚解，蜻蜓点水，养成了思维的惰性，或者贪多求全，只重量而不重质，甚至只是把机械记忆一些知识点当成攀比的资本或谈资。

可但凡学有所成者，应多重视深度学习。法国当代建筑大师让·努维尔讲他的建筑启蒙，是八岁时移居到萨路拉小镇的一座 17 世纪的贵族宅邸开始的，这座建筑的结构与美感让年幼的让·努维尔着迷，并萌发了他对建筑的思考和迷恋，后来他回忆说，这个幼年经历，使他「形成了这样一种思考方式，就是经常去深入观察并探索事物的深层含义」。

金克木先生是「深度学习」的行家里手，他曾写道：「我读书经验只有三个字：少、懒、忘。」然后他笔锋一转，又说：

「现在比以前还多了一点，却不能用一个字概括。这就是读书中无字的地方比有字的地方还多些。……古人和外国人及现代人作书的好像都是不会把话说完、说尽的。不是说他们『惜墨如金』，而是说他们无论有意无意都说不尽要说的。越是啰唆废话多，越说明他有话说不出或是还没有说出来。那只说几句话的就更是话里有话了。所以我就连字带空白一起读，仿佛每页上都藏了不少话，不在字里而在空白里。似乎有位古人说过：当于无字处求之。 完全没有字的书除画图册和录音带外我还未读过，没有空白的书也没见过，所以还是得连字带空白一起读。」

这种「连字带空白一起读」的方法，就可归为「深度学习」的方法了。不仅如此，这种读空白的方法，金克木不仅用于读书之中，而且用来「读人」、「读物」，所谓「三读」，这样一来，世间就无一处不是学问了。

另唐君毅先生在《说读书之难与易》一文中对深度的读书法写得极为透彻，这里只引一小段：

「见文字平铺纸上，易；见若干文字自纸面浮超凸出，难。见书中文字都是一般大小，易；见书中文字重要性有大小，而如变大或变小，难。顺书之文句之次序读书， 易；因识其义理之贯通，见前面文句如跑到后面，后面文句如跑到前面，平面之纸变卷筒，难。于有字处见字而知其意义，易；心知著者未言之意，于字里行间无字处见出字来，难。」

本书的想法，就是要从古今中外的先贤的智慧中萃取养分，又结合心理学、教育学的一般规律，就「深度学习」这一命题做一较为系统的阐述。书中四个部分：提问、解码、操练、融合，分别展示了「深度学习」的一个侧面，既相对独立又深度互联，综合起来可成一相对完整的体系。

最后我要声明，虽然本书强调，用「提问、解码、操练、融合」的方法去做深度学习的尝试，但并不是提倡，对所有可学的材料，都以深度的方式去学。只因为每个人的精力有限，而学海无涯，一味深潜海底并不明智，理想的策略，是深浅结合、「因地制宜」，也就是说，对某些学习材料，或者其本身较为粗浅，或者与「我」的目标联结较远，那么只要「浅读」就好，而另有些学习材料，信息密度较高，微言大义，博大精深，又是「我」很关切的主题，那么自然要用深度学习的方法，下很大的功夫去学习、思考、研磨，方有所成。这种因地制宜而无一定之规的功夫，恐怕就是所谓「深度学习的艺术」中「艺术」二字的本义罢。

深度学习的艺术

一、提问

「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实话？」

这是维特根斯坦思考的第一个哲学问题。那时他只有八九岁，他向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并苦苦思索，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这个问题的两难性折磨着他，逼迫着他去解开谜团。据《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的传记作者蒙克所说，正是「那种问题激起的强制倾向把他拽进了哲学」。

即便无意成为维特根斯坦这样的哲学家，仅仅作为一个学习者，问题也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老师。就我自己来说，我的阅读和思考，都是在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牵引之下、在因问题无法完美解答所形成的焦虑和不安的鞭策之下进行的。对问题的好奇，对答案的渴望，是我在知识的海洋中求索的最大动力。

从教育学和心理学的专业视角来看，「问题」也是意义非凡。可以说，向自己提问是成为一名好的学习者的第一步。我们不妨先站在反面，来分析一下非问题导向的学习是什么样的。

一个非问题导向的学习过程是这样的：

1. 订立学习计划

学习计划可能经过缜密的安排，也可能比较随意。很多人会为自己订立这样的学习计划：

「下星期，我要看完《×××××》这本书。」

「这几天准备把网易公开课的《××》撸一遍。」

2. 实施学习

从头至尾地阅读一本书或者观看一门课程，把其中认为比较重要的点摘取出来，并且记成笔记，堆放在 Evernote 里。

3. 回顾和整理

把 Evernote 中的笔记进行一番整理，比如分组和赋予标签；或者画成一张思维导图，把书中的知识要点以一个整体的形式再现出来。

能做到以上三步的已然是比较优秀的学习者了，但是，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整个过程中，学习者扮演的只是一个「吸纳者」或者「搬运者」的角色，他们把外部载体中的某个确定的知识集合， 经过一定的消化和组织后搬运到了自己的头脑中，所有的学习行动都是以这个特定的集合为中心。知识（通常是那些被认为很权威的知识）传递过程的精确性、完整性至关重要，而学习者自身的心智，包括他原有的知识体系、方法、观念乃至困惑，可以暂时搁置起来。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这种想法和做法没有什么不对。那么我们不妨问这样几个问题：

1. 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为什么要看《××》公开课 ？

——是因为它们很时髦，进了排行榜单？还是因为朋友或者老师的推荐？又或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可能会对我有点用？

2. 在你画线或者记笔记的时候，你是依凭什么来判断哪些值得记、哪些不值得记的？

——是不是无法给出一个特定的标准，很多时候只是凭感觉？是不是有时候觉得可记的太多，认真一点的话半本书都能给抄下来，有时候又觉得无处下手？

3. 在你为你的笔记做完了所有的整理工作，或者画出一张完备的思维导图以后，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完成了吗？

——是不是觉得我记下的这些东西，只是存放在那里，我依旧不知道怎么用？是不是觉得，我只是又积累了好多「资料」，然后安慰自己说，未来的某一天我总会用上它们？

这些疑问对于教育心理学家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他们一直在研究和反思这类学习模式——它被称为「直接传递模式」，即认为学习的过程就是简单、线性的「传递—接受」的过程，学习的目标只是用静态的知识把头脑装满（《变构模型——学习研究的新路径》）。他们认为，更合理的模式应该是「建构主义」的模式，即学习者的知识不是简单地吸收而来，而是主动地建构而来，学习者必须充分地调用他们的已有知识，在一个主动性目标的指引下，在一个丰富的情境中，去探索甚至撞击那些新接触到的知识，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交互之后，把这些知识纳入到原有的知识体系中。

罗素在《人类的知识》中写道，一个人求知的历程，就像是一个登山者靠近一座被雾霭笼罩的高山，一开始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所有的东西都无法看清，慢慢地走近时，这座山的各个部分才渐渐地清晰起来。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问题就像向导，牵引着登山者的去路。而这个导引，又有赖于他已经看到的，那个并不完整的轮廓。这里就引出了一个关键的命题，提问并非空中楼阁式的，而是基于现在你已掌握的知识，而在提问和回答的过程中，你现有的知识又被拓宽了。这又进一步说明，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对已有知识、新学习知识的梳理和反思特别重要，就像一个美食家，他绝不会狼吞虎咽，不会只求把眼前的这份食物一股脑吃下去，而是会选择细细地品味，并且和他原来的经验相对照。因此，在学习的过程中，我觉得可以经常去思考以下四个问题：

1. 针对当前的学习材料，我已具备了哪些相关的知识？

2. 针对当前的学习材料，我又学到了哪些新的知识？这些知识对原有知识构成了何种补充或者挑战？

3. 针对当前的学习材料，还有哪些未知的东西，且这些东西我通过简单的探索就可以了解？

4. 针对当前的学习材料，还有哪些未知的东西，无法轻易地获得解答，同时又有价值成为我长期去探索的问题？

这里举一个小例子，我们试一下。下面这段话引自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的《反叛的科学家》一书，这是一本我非常喜欢的书，因为它优雅地穿巡在科学与人文的交汇地带。书里有一篇文章叫《科学可以合乎道德吗？》 ，作者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出发，讨论了科学对人们生活的不同影响方式，其中一段话是这样的：

「我加入了圣地亚哥的通用原子公司（General Atomic Company），当时我的朋友们正在那里摆弄这种新技术。我们发明并建造了一个名叫 TRIGA 的小型反应堆，它被设计成具有本质安全性（inherent safety）。本质安全性的意思是，就算操作它的人水平非常低，反应堆也不会发生意外。这家公司 40 年以来，一直在制造和出售 TRIGA 反应堆，今天仍然出售这个产品；主要买家是医院和医疗中心，他们需要制造生命周期很短的同位素，用于医疗诊断。这些反应堆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也没给使用它们的人造成过任何危害。它们仅在有数的几个地方遇到过麻烦，还都是因为邻居受固有观念影响，完全不顾它们到底有多安全，反对让它们出现在附近。我们的 TRIGA 之所以能取得成功，是因为它被设计成能完成一些有用的工作，而且价格也在大医院的承受范围之内。1956 年时的价格是 25 万美金。」

回答第一个问题，关于「安全」这个主题，我所知道的非常有限，在日常生活中，我从小被告知防范一些常见的危险，比如触电，但是这都是从一个使用者的角度出发，而不是设计者。如何设计一个东西让它更具安全性，可以说，绝大多数人都不具备相关的知识，包括我在内。不过，由于本人心理学专业的关系，曾经在课堂上了解过一些「人因学」（human factor）的知识，这门学科专门研究在工程和设计领域，机器与人的相互关系和作用。人因学就强调，很多意外事故的起因，往往是由于人的疏忽或者失误，称为「人误」（human error），因此我的脑子中就有一个可能被夸大的观念，人误是造成危险和事故的第一主因，由于人误只能减少而无法消除，因此危险无法完全避免。

然后回答第二个问题。戴森的这段话让我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概念——「本质安全性（inherent safety）」。并且由他自己的这段经历可以看到，一个具有本质安全性的产品，即便是像核反应堆这类看上去比较危险的东西，也可能被设计得接近于绝对的安全。这个概念对我非常有冲击力，就像上面所说的，我的心理学背景让我只关注于事故背后人的因素，却不曾想到另外一种可能，通过某种更有价值的设计，连让人犯错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一件多么有魅力的事情！

对于第三个问题，我自然地想去了解「本质安全性」这个概念更多的知识，所以做了简单的搜索，百度百科上写的是「本质安全是指通过设计等手段使生产设备或生产系统本身具有安全性，即使在误操作或发生故障的情况下也不会造成事故的功能」，然后就马上切入了防爆设备和煤矿等特定领域中，感觉解释得还不是很清晰。又用谷歌查，维基百科上的定义是用来描述「即便出错仍旧保持低水平危险的过程」（a process has inherent safety if it has a low level of danger even if things go wrong），然后又解释，一个本质安全性的设计是「避免危险而不是控制危险，尤其是通过减少危险性的物质或者危险性的操作来实现」（An inherently safer design is one that avoids hazards instead of controlling them, particularly by reducing the amount of hazardous material and the number of hazardous operations in the plant）。也就是，如果设计的时候，把所有构成危险的因素全部去除（如果可能的话），那么意外就不会发生。这些解释就把本质安全性的「本质」说得比较清晰了，我理解，「本质安全性」是一种重要的思想，不仅是一种术，而是一种道，触及到了非常根本的东西。当然我现在对此了解的只是皮毛，但已经让我感到非常的震撼。

在第三个问题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回答第四个问题。在我看来，我可能不会真的去从事安全相关的工作，因此也可能不需要像一个安全专家一样，对「本质安全性」这个概念作太深入的了解，但是「本质安全性」这个思想却对我构成了某种启示。在过去的概念中，受专业视角的局限，致力于通过减少「人误」的几率来提升安全的思想，只是一种在「量」上进行改进的设计，而「本质安全性」的思想却是一种从「质」上进行根本性改变的设计。那么如果类推开来，有没有可能存在一种「本质娱乐性」,一种「本质信任度」,一种「本质健康法」,一种「本质智慧术」，一种「本质和平」？先别说这些都没有可能。也许未来哪一天，其中的某几项真的会实现呢？比如，「有没有可能发现一种『本质智慧术』？」就是一个值得我为之长期思考和探索的问题。

由上面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看上去不起眼的一段话，可以激发出这么多有益的思考，并且思考又反过来加深了我们对这段话的理解。

在上述的四个问题中，第四个问题最为特别，因为它可能会变成一种长期的认知任务，使学习变成了一个富有挑战性的、持续的征途。一个好的长时程问题，让我们成为「建构者」，因为我们不仅仅在学习知识，我们还在「建构答案」，在努力回答问题的过程中，我们筛选、评判和整合新知识和旧知识，并把它们融汇成一个自给的整体；一个好的问题，让我们成为「探索者」，主动地去探求未知的领域，拓宽「未知的未知」的边界，而不是仅仅满足于对现成的、边界明晰的知识的掌握；一个好的问题，让我们成为一个「猎手」，知识是我们主动去侦查、寻觅、狩猎的猎物，而不是我们战战兢兢供奉着的或者亦步亦趋跟随着的对象。

作为一个求索者，我一直在苦苦寻觅我的长时程问题的答案。比如，「怎样成为高段位的学习者」就是我向自己提出的一个高难度的问题，在这个问题的牵引下，我寻找和搜集各种各样的资料，进行批判性的阅读，同时反思自己的经验，最后，把它们创造性地整合成一个系统。假设你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或相类似的问题，只是对「学习方法」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兴趣，你可能就只是从排行榜上找一本相关的畅销书来看，走马观花式地记下几条笔记，然后扔到一边，一个星期以后可能就忘得一干二净。下图是两种学习的对比：

从上图可以看到，问题可以引导我们进入涉入更广、更深的领域，我们不再是被告知去学习什么东西，而是去探索寻找知识，寻找构筑我们答案的材料。在问题引导下的学习的最大的特点是，它所希求的知识是没有边界的，为了找到问题的解，我们可能会寻访任何可能的线索，查阅任何可能的有益的资料，而不受既定的观点的束缚。刘未鹏就是一个很好的提问者和回答者，原本他是一名优秀的程序员，与心理学没什么交集，但是研一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开始思考一个深刻的问题：「我们如何思考，如何正确地思考」，这个问题令他如同着了魔似地集中大量地阅读各种与之有关的书籍，不断地思考和总结，在 Mind Hacks 上有条不紊地更新一篇篇高水准的文章，最后写出了《暗时间》。

琳达·达林 - 哈蒙德（Linda Darling-Hammond）是斯坦福大学的教育学教授，也是美国教育政策的主要制定者之一，她在建构主义理论背景下，大力倡导「基于探究的学习 （inquiry-based learning）」的观点。并且，她提出基于探究的学习已经有三种比较成熟的教学方法，分别是基于项目的学习、基于问题的学习和基于设计的学习。三种教学方法虽然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以问题、情境引导下的主动式、建构式的学习。就拿基于问题的学习来说，美国的医学、商业、法律等方面的教育，已经广泛使用这种教学方法。这种方法的关键之一，是提出一个现实场景下的、可能具有开放性解答的问题，而非一个纯理论的或者封闭性的问题。例如，如果我们问：「速读是不是一种好的读书方法？」，那么一旦我们得出「好」或者「不好」的结论，那么这个问题在很多人看来就可以关闭了；而如果我们问的是：「读书时应如何选择和调整阅读的速度？」，我们就可以比较容易地探究下去。在美国教育科学研究院（Institute of Education Sciences）于 2007 年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中，教育学家和心理学家们系统比较了几种主要的学习方法的成效，结果发现，「提出深入的探索性的问 题」（Ask deep explanatory questions）被证明是一种效果非常好的学习方法。

事实上，在伟大的数学教育家波利亚看来，任何一个问题都可以无限地探究下去。他在名著《怎样解题》中写道：

「没有任何一个题目是彻底完成的了。总还会有些事情可做；在经过充分的研究和猜测之后，我们可以将任何解题方法加以改进；而且无论如何，我们总可以深化我们对答案的理解。」

这实际上点出了问题导向学习的另一个益处，就是问题可以帮助我们形成长期的、一贯的思考路径。问题构成了学习的连续性。当没有问题引导时，可能我们常常只是零散、「随机」地去涉猎学习材料，甚至有点率性而为地，去了解一些不相干的知识。这种学习的结果，就是得到一盘知识的散砂。而在问题牵引下的学习，则是在不停地构筑知识之间的联系，使它们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特别是那些适合长期探索的元问题，不仅可以引发冲动式的求知事件，更有可能迫使我们持续地思考和探索。这个过程可以是几个月、几年，甚至贯穿我们的一生。这些问题就像一根根富有韧性的细线， 帮我们把各种知识、经验、观念和方法串在了一起，使散落的砂砾变成一串串富有光泽的珍珠项链。可以说，一个学习者越是成熟，他就越擅长做这类长时程的知识结构化的工作。有教育学研究比较了在物理学领域以及历史学领域，专家和新手在知识组织上的差异，发现「专家的知识不是对相关领域的事实和公式的罗列，相反它是围绕核心概念或大观点（big ideas）组织的，这些概念和观点引导他们去思考自己的领域」。（《人是如何学习的》）

当然，我们不仅仅可以向自己提问，也可以向其他人提问，向高手求教，向智者参习。但是归根结底，这些问题还得由我们自己来解答，别人的帮助只是一种推动，但心智构建的过程是无法由他人替代的。

因此，问题是将我们引向深度学习的起点。一位优秀的深度学习者，必定是一个优秀的提问者，他从阅读、观察和思考的过程中产生问题，先解答表层的、容易的那部分，留下深度的、探索式的问题给自己，被问题所困扰和折磨，同时开启之后的求知之路。

二、解码

有时候和人聊天，聊到半路，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对方便说：「你去看一下《#￥%……&》这本书就知道了！」如果这本书我恰巧没读过，就不知道怎么去回应他了。如果当时对方可以把书里的观点转述出来，一方面我可以新学到些东西，另一方面讨论也可得以进一步深入。我想这种转述并不困难，因为既然看过这本书，那么就其要领阐述一二应该并非难事。可也许，对好些人，真就是件难事。

还有一种常见的现象，就是许多人有一种囤积癖。光电子书就可能下上好几个 G，若是遇到有意思的文章，也不由分说一篇篇地拷到笔记软件里。这倒不一定是件坏事。但奇怪的是，其中有些人竟会产生一种错觉，误把自己囤积的这些电子文件，当成了自己大脑里的知识，或者当成了早晚有一天将存入自己大脑的知识，然后竟然不由自主地傲娇了起来。

其实这两个例子，大同小异，问题都出在，我们面对如此多的信息材料，只会做最浅表的加工，没有从深处审视，更不用说去下一些「解码」的工夫。

解码不等同于我们一般所说的理解。理解通常只涉及对字面意义的解读，常以自动化的方式进行，也无需做太深入的思考，并且理解应遵从本意，不可擅自演化。而解码则是一个更为主动和主观的过程，不同的解读者对同一材料的解码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看同一部电影，不同的人能读出不同的意味。正如我在上一篇文章《提问》里说的，你心中有什么样的问题，其实也决定了你观察的视角，从而就可能做出不同的解码。但是解码虽无一定之规，却还是有高下深浅之分。

当然我们可以从基本的解码方法说起。这里，我提出一个「会说话的小黄鸭」模型来阐述。一只玩具小黄鸭，会说儿歌、讲故事，这只「小鸭子」在不同人的眼中，却有不同的解读：

·对于孩子来说，他关心的是「小黄鸭说了什么」，然后他听到的是儿歌、故事；

·对于家长来说，他们关心的是「小黄鸭是什么」，首先他们会把它定义为一个玩具（而不是一只「鸭子」），然后他们可能会对这只鸭子的娱乐性、教育性、安全性、性价比等做出评判。

· 对于玩具工程师来说，他们关心的是「小黄鸭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们会思考和设计小黄鸭有哪些功能模块，会考虑它的电路结构以及声光效果。

事实上，在我们的学习中，也面临着这个「会说话的小黄鸭」的问题。很多学习者，可能经常扮演的，仅仅是「孩子」这个角色，他们只关心这本书、这篇文章说了什么，它传递了哪些直截了当的知识；而可能有少数人，会从「家长」的角度去看，他们会从一个高度去审视面前的学习材料，会对它「是什么」做一个本质上的概括，然后从逻辑、论点、风格等角度，作一番剖析；同时可能还有更少的人，是从一个「创作者」的角度去研究，把学习材料作为一个观摩与研究的范本来分析。

漫画家幾米就是第三种人，他自述学画的经验，就是「任何书里的任何图」都要拿来看，仔细研究它们的细节，揣摩作者为什么要这么画。乃至像英文的刊物，Times、Business Week 之类，里面的漫画也会特地找来看，他说他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就是会去看他怎么样表现那个图」。还有像日本女性杂志，他会专门去看里面教人敷脸的小图，这也给了他很多趣味，因为他会想「它怎么这么简单就可以把要讲的东西示范出来」。他的这种图解修炼法坚持了十年……

所以，对于基本的解码方法，其实就不外乎下面三个层次：

1. 它说了什么？（它原本就要传达的信息和知识）

2. 它是什么？（对文本的反思，以审视的目光对文本进行评价和定性）

3. 它是怎么实现的？（对形式和构成的洞察，研究写作、表达的手法）

当然解码还有更深的层次，比如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就曾经对比利时画家勒内·马格利特的作品《我不是一只烟斗》作了七层解读，并专门为此写了本同名的小册子，不过这种深度的解读，似乎已经超出了我们普通人所可以企及的境界了。

对于学习者来说，是否善于对信息材料进行解码决定了我们对知识掌握的效果。教育心理学新近的观点认为，对某一事物的知识掌握，应区分了解（knowledge about）和知晓（knowledge of） 两个层次，比如对于跳伞这件事情，仅限于了解的人，固然可以头头是道说出跳伞的标准操作步骤一二三四，而如果被问到一些非常规性的问题，可能就会茫然无措，而掌握知晓层次的人则可以基于对跳伞设备的内在原理的理解通过一定的思考和推理后得出解答。（《剑桥学习科学手册》）

那么写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问：「我平时阅读的教材都是写得明白晓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接读下来，就能懂个八九不离十，似乎用不到你所说的解码？」这个观点既对，也不对。当然，我不是说，我们学任何的材料，都需要解码这一过程，但是细想一下，即便是一部直白的作品，你若是去思考它为什么会写得如此直白、如此清晰易懂，不也是一个解码的过程吗？这其实就是一种「基于样例的学习」。其实很多领域的学习，就像学画一样，需要一个漫长的临摹过程。而很多伟大的作品，常常是把最美、最鲜的东西蕴藏在深处的，你不做一番努力和挖掘，很难尝到这份鲜美。

除了基于样例的学习之外，解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常常需要面对各种各样全新的信息内容，如果不经解码这一过程，则不可能使其与我们原有的知识体系相整合。对信息材料的解码，其实就是内在知识重新建构的过程，因此也是一个创造性的过程。教育心理学家把在某一领域有专长的人士，分为「常规型专长 （routing expertise）」和「适应型专长（adaptive expertise）」两类（《剑桥学习科学手册》《人是如何学习的》），其中具有常规型专长的人具有一个基本固定的知识系统，可以以很高的效率把他们所接触到的信息材料按照已有的框架进行分析，而具有适应型专长的人则可以「不断进化、扩充他们的核心能力，扩展专业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来迎合需求和兴趣的增长」。这两种专家的差异的构成，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常规型专家所接触的材料，往往是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的，比如一个象牙塔内的学者，一生只看他所在学科的理论著作，那么他的知识体系就是固化的，他只能应对和解决在一个特定的理论范畴里的问题；而适应型专家常常主动去涉猎那些超出领域范畴之外的、非常规性的、情境化的问题，不排斥各种新鲜的经验刺激，所以他们的知识系统能够不断地扩展。怀特海在《思维方式》一书中就说，「理解的推进有两种，一种是把细节集合于既定的模式之内，一种是发现强调新细节的新模式」，他竭力推崇第二种，反对第一种，其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一个高段位的学习者，就是一个适应型专家，他们可以有意识地构筑一个信息解码和知识扩展的良性循环：

当然，解码是一个费时费力的过程。很多时候，我们看一本书、看一幅画或者看一部电影，都是蜻蜓点水，获得一些模糊的体验、自认为足够和旁人吹嘘几句就完事了，并不愿去深究。因为深究起来，一本书恐怕读上一年都读不尽，一部电影看上十遍也看不完。但是，这不是不加以深究的理由。所谓学习，本身就要注重深度和广度的结合。广度不够让人闭塞，深度不够让人只得皮毛。所以在时间有限的条件下，我们需要尽量去找最经典、最优秀的作品，进行深度解码、模仿参研。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要读经典作品》一文中说：「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他还说：「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从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就是说对于经典的解码，总是能给你带来新的收获，一部经典是读不完的，它甚至可以在你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成为你的老师。所以解码的首要原则，就是尽量去寻找那些最好、最经典的作品，然后努力参习。

比如李安的《卧虎藏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但是很多人看不懂，觉得看得云里雾里。可如果你看了徐皓峰在《刀与星辰》中对其进行的解码，可能就会有恍然大悟之感。他说：「《卧虎藏龙》表面上是一个道义压抑爱情的故事，实际上是一个男人寻欢的故事。」然后他就把电影的情节和手法抽丝剥茧地分析开来，不仅点出 「显」的部分，更道出「隐」的部分，因为他对《卧虎藏龙》的解码是进入到很深的那一层里去了。这种解码的快感甚至给我们一种错觉：「我是不是也会拍一点点电影了呢？」徐皓峰的影评写得好，于是另一位高手大头马老师，又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叫《观察的途径》，对徐皓峰的影评进行了解码，即所谓「解码之解码」，大头马老师写道：

「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只是看，你并没有在观察。评论家充当的正是福尔摩斯的角色，他需要基于对象构建现场，借助工具和细节，找到一条通路，然后发现真相。评论就是评论家将他观察的途径暴露出来。在原本的意义上，电影是一次性的作品。多数人只有一次机会对它进行观看。影评人对于大众的第一层价值在于定格，第二层价值在于再现，第三层价值在于提供那条通路的入口。」

而徐皓峰的影评，显然为观众提供了第三层的价值。

那么说了这么多，如何才能掌握解码的方法，成为一个解码的高手呢？这个当然很不容易，也无法完全述说清楚。我这里先给出三条观察和思考的途径，供大家参考：

一、不只要去寻结论，还要去寻过程

是不是大家都有这样的体会，我们看一本小说、一部电影，最关心的，还是那个最后的结局：男女主人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啊、反派有没有死绝啊等等；而我们看知识型的书籍，则重点关注于它呈现出了哪些结论，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其实，这样的观看方式，于解码无益。一个解码者，应该做到不只去寻结论，还要去寻过程。即我们不仅仅要知道结果是什么，还要去知道，这个结果是如何得来的。如果是看一部虚构作品，我们可能要去反思，目前这个结局，作者是进行了何种逻辑上、感情上的推动，使其变成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果；如果是一篇论说文，我们可能要去反思，作者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材料论据、通过了什么样的推理，才使其论点成立、能够把人说服。有些作品，它的过程是「显」的，有些作品，它的过程并没有明确道出，则更需要我们下工夫去梳理，甚至就像一个侦探一样，把犯罪现场在头脑中还原出来才行。

二、不只要去做归纳，还要去做延展

归纳是我们的强项。厚厚一本书，读完后，我们可能会说，这本书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来代替，就是「#￥%……&*」；或者经常有人，在我洋洋洒洒写完一篇答案后，会评论：「其实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的东西写这么长」。当然，这样的读者，抽象思维的能力是很强的。不过这个强，既是强项，也是弱点。因为他们可能不知道，归纳，其实就是信息的减损。我们把一本书缩减成一句话，那么书中那么多精心的构思、精到的细节、精彩的论述，就全都扔掉了。哪怕是我们用一张思维导图把一本书的要点勾画出来，也是免不了会忽略很多重要的、具有启发性的东西。所以，归纳当然是不可少的思维，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把细节扔掉、把血肉扔掉，因为这些细节和血肉可能是同样高明的智慧的结果。其实，一本经典之作，也许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有可供细细咀嚼的韧劲。这某句话，我们可以用「延展」的思路来想，去假设，如果我们把它放在另一个情景中，另一个问题之下，是否仍然适用，仍然精辟有理。如果是的话，那么其实我们就发现了一小点可以复用的知识或者模式。这就是读书，读出真味来了。当然不只是读书，即便在日常生活中，做平常的事，看平凡的人，也可以用延展的态度去看、去解码。据说台湾著名导演侯孝贤，跟人交往时，「把每一个人当书来读」，并且具有一种强大的、欣赏奇奇怪怪的人的能力。

三、不只要去比较相似，还要去比较不同

我们去接受一个新的信息材料，总要调用我们现有知识体系中的知识去与其对比。这种对比就是一种很好的解码方法。但是我们常常只注意不同材料之间相似的部分，因为相似就意味安全，意味着我们原有的认识无需更改和校正，其坏处就是我们的知识系统无法适应性地扩展。所以我们更应关注不同。我知道很多人奉「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句话为圭臬，不过在我的观念里，「太阳底下尽是新鲜事」！这里就拿徐皓峰对《卧虎藏龙》的解码来举例，随便摘选几段：

「李慕白出现的第一个镜头是平静地沿着水道行走，这是胡金铨的标志，这是文人的出场而不是大侠的出场。一般武打片的人物出场都动静很大，不是飞着就是跑着，徐克电影都是这样。……」

又如：

「影片的第一个建筑空间是镖局，同是表现深宅大院，李安和张艺谋全然不同。张艺谋的宅院不管有多广阔，也依然显得拥挤，后景的色彩也很扎眼，频用长焦镜头，所以前后挤在一起，消灭空间，因为他本要表现压抑，追求窒息感。而李安的构图，注意了建筑本有的对称均衡，色彩清淡，后景自然地暗蒙蒙一片，表现了「中空」感，呼吸顺畅。……」

「……胡金铨的竹林打斗借鉴了日本剑侠片，气氛严峻，对峙时完全是日本风格，打斗时的剪接技巧又超越了日本片的实战性，开掘出跳跃、飞落的技巧，对动作性极尽渲染。胡的竹林纯粹是异能奇技，而李安的竹林是在谈恋爱。甄子丹、袁和平都抱怨李安的竹林动作欠佳，因为作为武术设计师，他俩脑海中只有动作。而李安是以拍接吻戏的方法来拍武打戏的。」

这三段文字，我们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徐皓峰对《卧》的解码，一大招数就是对比横向的不同。第一段，是比较《卧》和徐克电影的不同；第二段，是比较《卧》和张艺谋电影的不同；第三段，是比较《卧》和胡金铨电影的不同。不同才有知识，才有新意，才有新的发现。正如法国大科学家庞加莱在《科学与方法》中写道：

「正是例外变得重要起来。我们不去寻求相似；我们尤其要全力找出差别，在差别中我们首先应该选择最受强调的东西，这不仅因为它们最为引人注目，而且因为它们最富有启发性。」

这，大概就是解码的要法了。

三、操练

读大学的第一年，心理系的教授们就向我们传输了一个重要的理念：「做中学」（learning by doing）。老师说，心理学研究到现在，在学习领域，可以成定论的东西不多，但有一样东西是肯定的，那就是「做中学」，它是最好的学习方式。我印象中有两位老师，他们从来不说自己「学过」什么，而只是说自己「玩过」什么，他们总是用一种「把玩」和体验的心态去对待自己感兴趣的知识领域。在这些老师的引导下，我们学生也就经常用一种「玩」的心态和方式去学习。当然我们的学习也有很多枯燥的时候，比如要背很多概念、理论，然后考试时默写出来，但是多年以后，深深记在我们脑子里的，还是那些「玩」的经历。

有一些求知的领域，天然就具有「做中学」的条件，甚至不「做中学」是不可想象的。比如办公软件的使用，学习的过程本身就是实践的过程。或者学用 Photoshop，最高效的方式是一边自行探索、试错，一边学习，比只是抱着一本书看强一百倍。当然大家更熟悉的，是对游戏的学习。学习如何玩一款游戏，几乎对任何人都不构成门槛，那么为什么我们学起游戏来这么轻而易举、毫不费力，而看起教科书来却免不了有时候哈欠连天呢？因为游戏是一种典型的操练式学习，玩一款游戏所必备的显性和隐性的知识可以通过不同的内嵌机制来习得，比如在大多数的 RPG 游戏里，显性的游戏规则和操作技巧等知识可以通过完成一系列的新手任务来渐次学会，而隐性的游戏战略技巧、情势洞察等方面的知识则可以通过潜移默化的「浸润」方式习得，这两种方式都使学习变得悄无声息，甚至使玩家都察觉不到学习的存在。除此之外，游戏中的操练还往往具有以下三个特点：

1. 提供即时和丰富的反馈，包括视觉、听觉，甚至触觉（如 Wii）。

2. 营造动态和多变的情境。即便使用一些简单的随机性设定就可以使情境变得复杂多变，这样玩家就不会因单调重复而感到枯燥。

3. 适度的挑战性构成对学习的激励。挑战的难度随玩家的经验和成就而逐渐上升，使其既不会因挑战过难而严重受挫也不会因为过于简单而失去兴味。

这三点特性，在正式的课堂教学中，尚有踪影，因为广义上讲，学生和老师的互动，也是一种游戏，但在学习者的自学过程中，却显得稀缺。但是由于现代知识更新速度之快，大量有价值的知识无法在课堂里呈现，必须通过自学完成，所以一个有追求的学习者必然会面对自学时如何对知识进行操练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操练如此重要呢？如果用一句话作答的话，那就是：你掌握了多少知识，并不取决于你记忆了多少知识以及知识的关联，而是取决于你能调用多少知识及其关联。因为人的长时记忆存储并非像硬盘一样可以直接拷贝粘贴，不是说我们记住了多少知识，当我们提取时，还是会原封不动地把它们提取出来。认知心理学已有大量研究表明，记忆提取的操作其实起到了「记忆修正器」（memory modifier）的作用，一个曾经被调用过的知识，和从未被调用过的知识相比，在今后更有可能被再次调用。法国教育学家安德烈·焦尔当（ André Giordan）的观点更为激进，他提出的「变构学习模型」（allosteric learning model）认为，「构成学习者思维独特性的并非是他所录入的观点序列，而是他有能力启动和调用的关联」，这个模型借用了一个生物化学的隐喻——变构蛋白质（allosterlc protein），这种蛋白质的特点是，它的形态和功能并不是内在稳定的，而是由于外部环境的促发条件所决定。（《变构模型——学习研究的新途径》）

除了知识调用对记忆本身的改变作用之外，心理学家丹尼尔·威灵厄姆（Daniel Willingham）在《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中分析说，反复练习的价值，在于使某些认知活动可以自动化进行，从而为思考时所用的工作记忆 （working memory）腾出宝贵的空间，以用于更具策略性的活动。

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 Dunlosky 等多名心理学家于 2013 年发表的一篇元分析研究。这项联合研究综合了约 400 篇文献的研究结果，对教育界常用的 10 种学习方法的有效性进行了综合评定，发现以练习为主导的方法是通用有效性最高的：

另一个有力的支撑性观点是所谓「一万小时理论」，这个理论因为格拉德威尔等人的畅销书的引入而在国内变得尽人皆知。不过，要注意的是，不能把这个理论绝对化地理解，所谓的「一万小时」在很多领域并不成立，但是「刻意练习」的理念确实很有启发意义。不过有一点可能大家很容易忽略，就是「一万小时理论」的最强的证据来自棋类、音乐、体育等「技能性」以及「边界清晰」的领域。这些领域已经形成了成熟的训练体系，有经验丰富的指导教师，所以你如果要在这些领域取得成就，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坚持十年，而是能不能很早地进入到这些体系中去，接受正规的训练。

但是，对于更多的学习者来说，不是我们不愿练习、不肯坚持，而是根本「无习可练」！如果我要练打篮球，那我就从对着篮筐啪啪啪投篮开始，但是如果我对历史感兴趣，想成为历史学家，除了不停地看书（也就是「信息输入」之外），还能进行何种操练呢？如果我不知怎么操练，不能像上面所列的那样进行「练习性测试」、「分散练习」和「交错练习」，不能发挥练习的「记忆修正器」、为工作记忆节省空间这样的奇妙作用，那么我怎么才能成为一名历史学家呢？

于是我们又回到本文早前提出的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有追求的学习者如何在自学时进行知识的操练？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就要先解决两个问题：

1. 操练的意识。他明白操练的重要性，懂得主动和积极地进行知识操练。

2. 操练的方法。可能是受别人的启发，或者自己的探索领悟，总之他知道选取合适的方法对自己所钻研的领域进行操练。

一个人头脑中存储的知识，粗略地分，可以分为陈述性知识和程序性知识，对于程序型的知识，我们可以通过技能的训练不断地强化和完善。可对于陈述性的知识，很多人不知道如何进行练习。在学校里，当然有老师发卷子来做，比如文学常识的填空，不过这也只是很浅表的练习。而当你一旦离开了学校，却面对更多汹涌而来的知识和信息，我们到底如何是好呢？这里我想提出一个重要的理念就是：

把知识当成一种技能来学习。

就是不管我们想学或者正在学的是哪一个领域的知识，我们都可以想一想，如何不只是把它当成是一种静态的、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本里的东西，而是当成一种动态的、可运用的、可以用来完成某件事情的技能。就拿我学的心理学为例，心理学课本里的很多理论，如果我们仅仅只是理解和背诵，那它们只是静态的知识，实际上当年我在考试时默写答案的时候，它们真的只是死气沉沉的知识，但是，如果我们想到怎么把它们用起来，就可能真的成为一种技能，比如心理学的知识其实可以变成一种思考框架，成为一种观察事物的特殊视角。

但是要具备这样的意识真的很不容易。我读大二时，一位心理系老师在课堂上回忆说，当年他博士毕业后留校工作，暑假里在为第一次上台讲课而备课的时候，突然顿悟：「自己其实不懂心理学！」当时教室里的我们都听得惊呆了，大家都感觉莫名其妙：怎么可能一个人学了九年的心理学，拿了心理学的博士头衔，到头来发现不懂心理学！这是怎样的一种荒诞和幻灭啊！！后来过了许多年，我也拿到了心理学的博士学位，并且在工业界就职以后，才终于理解了多年前这位老师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们在学校里的学习，都是循规蹈矩的被动式学习，我们对待心理学的知识只是满足于理解和记忆的层面，确实我们会做学术研究，并在其中进行非常深入的思考，但是这种思考仍旧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的，不是从理论到理论，就是从方法到方法，都没有跳脱出来，从一个更大的视角，去反思这些知识的深层价值，没有去思考这些知识和我们自己的生活和思想的关联。但是一旦我们被逼迫到一个应用的情景中去重新审视这些知识，比如那位老师必须深入浅出地向学生们做出原理的阐释，或者我在公司里不得不去思考如何把这些知识应用于工作时，我们才会突然发现这些知识是可以被这样去运用，有可能发挥这么大的效力，甚至可以被当做一种技能来看待……

细细想来，对于知识的操练也并非全无章法可行，在「知识技能化」的理念之下，我认为至少可以尝试以下三种知识操练的方法：

一、写作式操练

写作是一种典型的知识建构活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对知识的重构活动。在阅读时，我们对信息的理解和纳入常常满足于从一个「浅表」的层面去理解它们（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上一篇文章里花这么多篇幅去谈「解码」的重要性），但是在写作时，也就是进行信息输出的时候，我们必须去分析知识的「深层结构」，观察和调用知识与知识之间的深层关联，不然我们无法自如地将它们组织起来。因为一篇文章要被人读懂、要把人说服，需要缜密的思维，清晰的表达和翔实的依据，这些都要求我们对知识的编码和组织都达到一个相对高的水准才行。刘未鹏老师在《为什么你应该（从现在开始就）写博客》一文中就有两句很经典的话，一句是「书写是更好的思考」，另一句是「教是最好的学」。

除了更好的思考之外，写作带来的一个明显的益处，是获得反馈。尤其在互联网时代，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发表你的文章，然后还会得到其他人对你的评论，在这些评论中可能就有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比如指出你的某个知识性的错误，或者想法上的局限性，或者认知上的某一个盲点。在心理学家看来，「获得反馈」是练习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如果没有反馈，你在练习时发生的错漏自己无法察觉，导致无法校正，那么做再多的练习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我曾在一个答案中写到的：「如果我（在知乎上）关闭了评论，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想想过去的求学者，没有互联网的时候，他们获得反馈的方式，是建立一个交流的圈子，或者沙龙，定期在一起讨论问题。又或者，完全以书本为反馈的来源，进行写作的练习。比如王云五先生自述，他在学习英文时，就是把英文原作熟读多次以后，翻译为中文，过了一星期之后，再翻译回英文，再将其与英文原作对照，然后「于文法有错误者即查找原文修正，于文法无误而用字遣辞不如原文精练者亦参酌修正」。不仅如此，他对古文的学习也采用类似的方式，先把古文译为白话文，又把白话文译回古文，以资对照。正是这等苦工夫下下去，才成就了王云五先生这位自学成才的大师。

二、游戏式操练

荷兰文化史家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所著《游戏的人》对文化历史中游戏的本质进行了深入的剖析。他说游戏的一个根本特征是「假装相信」，因为游戏创造了一个独立于现实生活之外的假想世界，有其独有的规则和秩序，而游戏的参与者则自愿、自主地「假装相信」自己进入了这个构造出来的世界。这种「假装相信」使得人们完全投入其中，乃至扮演起其中的角色，他们沉浸在这个世界里，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主动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如果我们把对知识的操练当成一种游戏，那么这种操练就会具有相当高的参与性、互动性和投入性，同时它摆脱了现实规则的制约，使我们可以在更丰富、更多样可能性的情境下去应用我们的知识。广义地讲，棋牌就是一种思维的操练，当然这里面涉及的知识较少，但是小时候我们都有过玩 24 点训练心算能力的经历。还有像《大航海时代》这样的游戏，可以让我们在游戏的世界里斩获丰富的地理和文化知识；《穷爸爸富爸爸》的作者罗伯特·清崎推出的现金流游戏（Cash Flow）据说可以有效提升玩家的理财能力。更奇妙的例子可以在《生活大爆炸》这部美剧中找到。在其中一集中，Sheldon 和女友 Amy 玩了一个「反事实游戏」（Counterfactuals），这种游戏是指提问者提出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假想情况，然后要求回答者根据相关的知识进行想象和推理后得出答案。举个剧中的例子：

问题：在一个犀牛被当宠物养的世界中，谁将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

答案：乌干达。

理由：肯尼亚会因出口犀牛而崛起，在中非形成一个强大的政权，并殖民统治北非和欧洲，战争爆发后，谁也负担不起养犀牛的这份奢侈，肯尼亚衰落，乌干达崛起。

上面的例子看似荒诞，实际上你仔细辨析，还是有几分道理，因为它和二战的真实历史有「深层结构」上的相似，实际上回答者必须运用教育心理学中非常重要的「知识迁移」的技能，才能给出解答。

如果更广义地看，哪怕在一人独处的状态下，也可以玩这种游戏式的知识操练，实际上人类历史上很多智者都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它有一个更高大上的名字：思想实验。思想实验就是构造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假想情景，然后运用所学的知识，来设想事物在这个情景中的变化。在这样的操练中，思考者往往会得到比原先更为深刻的领悟。

三、设计式操练

所谓设计式的操练就是调用已有的知识，去通过设计某一种解决方案，来解决某个特定的问题。「设计」有一个非常流行的定义：「设计就是解决问题」。因此设计式操练的好处，就是迫使学习者为了解决某一个现实的问题，来综合性、创造性地调用知识。根据前文中的那张表格，「交错练习」（interleaved practice）也是一种不错的学习方法，而设计对知识的调用往往是交错式的。《形式综合论》强调，设计的问题常常牵涉方方面面的影响因素，一个好的设计方案必须考虑到所有这些影响因素。要做到这一点，这时就必须调用理解和控制这些因素的知识。而当我们发现缺少某方面必需的知识时，又会反过来促使我们对这些知识的学习。

像大学生机器人竞赛这样的活动其实就是非常好的提升个人知识和能力的方式。而像美国宇航局（NASA）甚至长期和美国高校的机器人团队展开合作，NASA 方面认为，通过这种合作，可以使一些学生最终成为「下一代机器人研发工作组中的一员」。

《三国杀》的创作者黄恺是一个 80 后，他从小就是一个游戏迷，也是一个三国迷，这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他与别人不同的一点是，他曾经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如何去修改游戏的规则、创造出新的游戏。当时只有大二的他，运用自己长期积累的游戏知识和三国知识，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设计出了《三国杀》的第一稿，从此开启成功之路。我想很多人是历史爱好者，也有很多人是小说迷，那么有多少人想过，运用这些知识，去设计一款自己的卡牌游戏呢？难道它真的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你大脑中的知识，其实是可以这样去充分地运用和发挥出来的？

当然理想的情况是，当我们准备对所学知识进行设计式操练时有一套现成的理想工具，就像孩子们玩乐高玩具一样（事实上基于乐高的操练可以非常复杂，甚至可以做出可编程的智能机器人）。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米奇·莱斯尼克（Mitch Resnick）教授就有这样的观点，他认为即便是成年人的学习也应该有比较好的练习工具，并且致力于这类工具的开发。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学习螺旋模型（learning spiral），认为创造性的学习是想象、创造、游戏、分享、反思和想象的螺旋式循环。

总之，知识的操练，既是一种调用和提取，也是一种主动的建构，更是一种创造性的综合，它是深度学习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知识的操练迫使我们对已有的知识进行更加深入的审视，对现实的情景和问题进行更加细微的观察，并且致力于创造两者之间的关联。它使我们不再固守书本，不再去做僵化的记忆，而是让我们赋予知识以灵性，以更好地适应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

四、融合

一个高段位的学习者，应该能抓住一切机会，在其所学的知识之间创造关联。

一个普通的学习者，他头脑中知识的组织是他所学过的教材上的知识结构的映射，即学术体系下的层次分类结构（通常表现为树形结构）。在这种结构下，每一片叶子都是分散而独立的，虽然它们分别与更上一级的枝杈连接着，但叶子与叶子之间不存在思想的联通。可现实中的问题，它们的发生和解决，可不像教科书每个章节后的习题一样，恪守学术体系下的知识谱系。对一个现实问题的解决，或者对一个现实情境的洞察，往往需要同时调用不同枝丫上的叶子，而这时，缺少知识融合的弊端就会显现。

因此，学习高手常常会有意识地把不同领域甚至不同学科的知识摆放在一起，然后尝试去分析、比对它们的潜在关联，甚至于当异质的素材堆叠在一起时，仅仅是潜意识的推动，就可以让这种隐藏的关系浮出水面。庞加莱在《科学与方法》中说，数学创造的实质，是从各种各样的数学知识的组合中找出最有价值的组合，而「最富有成果的组合常常是从相距很远的领域取出的要素形成的组合」，而庞加莱自己正是一位涉猎极广的科学奇才，他的研究贡献涵盖数学各个领域，同时也是一位物理学家，研究几乎涉及物理学的所有分支。

我们正统的教育思维并没有对知识的融合有足够的重视。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模式：把一个大的东西分解为小的东西，把那个小的东西再进行细分，这种分解性思维的要害，就是一件事物的整体特征以及各个部分之间的潜在关联都被完全忽视了。就像在大学里，对原本一体的世界的洞察，为了研究的方便起见却划分成很多个学科，更糟糕的是，即便在同一学科内，不同分支领域的教材也出自不同专家的手笔，而对不同分支课程的讲授也都由不同的教师担任，这就导致了知识的进一步的区隔。由于每位教育者只需守好自己的那一块责任田即可，所以很少有老师会主动引导学生进行「远距离知识」 间的融合思考。

只有一小部分智者发出了对此问题的关切。物理学家以及哲学家大卫·玻姆批判了「分裂性」（fragmentation）这种思维方式，他在《论对话》一书中写道：「人们在思维时总是以解剖的方式来分析事物，把事物分解为各个部分。但在现实中世界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统一整体，但出于方便剖析的原因，我们会分离出其中一部分」。哲学家和教育思想家海特海在《教育的目的》中更是直言不讳地写道：「我极力主张的解决方法是，要根除各科目之间那种致命的分离状况，因为它扼杀了现代课程的生命力。教育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五彩缤纷的生活。但我们没有向学生展现生活这个独特的统一体」。

而当代最激烈且影响最大的批评声音恐怕是来自投资思想家查理·芒格了，他把那种只会用单一学科知识思考的人称为「铁锤人」，因为当你手里只有一把铁锤的时候，看什么东西都是钉子，因此，也就失去了起码的基于事实的判断力。而只有广泛涉猎不同学科的知识，把这些学科中的基本理论变成用以观察和分析现实对象的思维模型，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思维上的偏差和狭隘。他认为，这种多学科模型的方法，可以产生一种爆炸性的合力效应，让人获得不同寻常的智慧。

细细想来，将原本独立或者疏远的知识加以融合，从融合效果上看，有迁移、印证和互补三类。如果我们在平时的阅读中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古今中外的许多智者，常可以从这三类的融合中获得启发，甚至生成新的思想或者发现。这里稍举几例：

一、迁移

生物化学家伯纳德·布罗迪（Bernard B. Brodie）博士被誉为药物代谢之父，他的一项突出贡献是发明了血液中药物浓度的甲基橙测定技术。事情发生在二战期间，1942 年 3 月日军占领了荷属东印度群岛，这对美军是沉重一击。因为当时治疗疟疾的标准药物奎宁全部来自东印度群岛的金鸡纳树的树皮，失去了奎宁的供应使得美军士兵陷入了疟疾的困扰之中，战斗力和士气大受影响。于是美国国内的许多医学研究机构承担了寻找疟疾替代药物的紧急研究任务。布罗迪小组的任务是检验南美另一种金鸡纳树树皮的治疗效果，这种树皮含有四种生物碱物质，一种就是奎宁，但含量远远低于东印度群岛的奎宁树，另外三种中有两种物质用传统方法无法测定其在血浆中的浓度。

面对这个难题，布罗迪来到了曼哈顿的中央图书馆，遍查文献，连查了三四天一无所获，最后他查到了德国纺织业的染料文献，恍然大悟：「能否给化合物染色，然后利用其在溶液中的色度来测定其浓度呢？」于是，他立马联系药店和化学品商店，订购了几百种染料然后逐一试验，虽然这些用买来的染料进行的试验都失败了，但他偶然想到实验室中经常使用的甲基橙试剂也是一种染料，于是尝试了一下，结果大获成功。1947 年，布罗迪在《生物化学学报》上一连发表了六篇有关甲基橙测定技术的论文，引发了药理学的革命，而他的起点，正是将两个原本不相关的领域融合的结果：染料知识向药理学领域的迁移。（《师从天才》）

这里我还想进一步假设两种情况：

1. 如果布罗迪在图书馆恰好没有发现染料文献呢？也许药理学的这一方法革新可能就要推后好几年。

2. 如果布罗迪涉猎广泛，原本头脑中就有染料方面的知识呢？也许他根本就不用去图书馆，而是立马就解决了这个难题。

可以说，布罗迪在图书馆发现染料文献纯粹是偶然，但是想一想，在医学领域还有无数个等待科学家去解决的难题，他们恐怕就没有布罗迪那样的好运气了。也许事实真是这样，由于多年专业教育塑造的知识壁垒，大多数医学研究者缺乏足够的知识广度，跨学科的知识迁移自然无从谈起，这可能是导致很多医学难题长期无法解决或者无甚进展的重要原因。

在学术机构里，再聪明的人，也可能受制于其专业壁垒，无法看到外面更大的知识疆域。而在实践领域则相反，人们更容易以融会贯通的方式看待问题。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是《黑客与画家》的作者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nham）。这位著名的黑客兼创业导师在书中，对编程和绘画这两种创造性活动的相似性进行了完美的论述，少时学画的经验迁移到了他学习编程的过程中，使他对编程有了全新而深刻的认识：

1. 画家学画的方法是动手去画，而黑客学习编程的方法也是在实践中学习。保罗初学编程时还抱着书读，不过随后就放弃了，直接动手去干。

2. 画家学画必须要临摹，从大师的作品中进行学习，美术馆、博物馆是他们最好的学校。而黑客则是通过观看优秀的程序来学习编程，研究它们的源代码，开源社区是他们最好的学校。

3. 一幅画是逐步完成的，先画轮廓、草图，然后填入细节，一步步臻于完美。在这一启发下，保罗领悟到「编程语言的首要特点是允许动态扩展（malleable）。编程语言是用来帮助思考程序的，而不是用来表达你已经想好的程序。它应该是一支铅笔，而不是一支钢笔」。因此在编程中，过早优化 （premature optimization） 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想象一下，计算机编程和绘画，一个是抽象思维，另一个是形象思维，在常人眼中，根本不可能联系到一起。而格雷厄姆却找到了这两者间深层的关联，且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二、印证

如果说迁移式融合起到了启迪思维的作用，那么印证式迁移则可以帮助人探索规律。

比如对于潜意识在思维中的作用，数学领域和戏剧领域竟然可以相互印证。首先是，庞加莱在《科学与方法》中，用自省的方法记录了自己的一次数学发现之旅。这个过程的第一个阶段，是有意识的思考阶段，庞加莱连续 15 天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对如何证明富克斯函数不存在而苦死冥想，最后意识到一类富克斯函数是存在的，来源于超几何级数。第二阶段，庞加莱离开了原来的住地，参加了一次地质考察旅行，沿途的风景令他心旷神怡，然后在踏上马车的一瞬间，他突发灵感，找到了一个重大突破：把富克斯函数的变换等价于非欧几何的变换；随后，他又转而研究了一些算术问题，没有进展后去海边度假了几天，在悬崖旁散步时，他又突然想到，可以把不定三元二次型的算术变换等价于非欧几何的变换。第三阶段，他又回到了办公桌前，对这个问题发起了总攻，以破竹之势完成了最终的证明。

可以看到，这是一个「意识—潜意识—意识」的相互交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关键的突破是找到了「级数—非欧几何」、「非欧几何—代数」的组合。庞加莱自己分析道，潜意识作用的发挥，并非平白无故产生的，而是有赖于在此之前，有足够的有意识的思考，这种思考的作用，是把很多知识的「原子」激活起来，为潜意识阶段的思考提供素材，然后在潜意识阶段，这些原子就自发游行碰撞，在脑中快速组建各种各样的组合，并且这些组合之间相互竞争，直至最佳的组合自动涌现出来，上升到大脑的意识层面。

有意思的是，庞加莱的这种经历，在台湾戏剧大师赖声川那里得到了印证。在《赖声川的创意学》一书中，赖声川先生回忆了自己找到《如梦之梦》创作灵感的经历。这个经历实际上是一连串看似无关的事件的连点成线：在罗马参观画展注意到一幅勃鲁盖尔的画作、在台北艺术大学准备和学生共同创作一部新戏、在法国一座古城堡看到了一位已逝外交官的铜像、看到新闻里伦敦火车相撞事故中找到了原先被认定死亡的幸存者、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无法诊断的致死疾病的报道、在印度旅行时读《西藏生死书》了解到一种临终病人向他人讲述自己故事的习俗……这些被观察并留存于心的细节，突然在一瞬间，产生了奇妙的「组合」，在经过了巧妙的连缀之后，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架构，最后便诞生了《如梦之梦》这一佳作。想象一下，在这一「小火慢炖」的灵感诞生的过程中，如果上面列举的各个经历缺失了一样，那么就很有可能，就不会有《如梦之梦》这一作品了。这和庞加莱的结论类似，所谓灵感，所谓潜意识的思考，并非平白无故产生的，而是有赖于，思考者已经拥有了丰富的、充足的、多元的思考材料，潜意识的作用是借助其强大的并行计算能力，把这些思考材料进行各种组合。可以说，你在灵感酝酿之前，所做的素材准备工作越是充分，那么获得创造性成果的概率就越大。

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来自数学和戏剧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知识的融合，使我们找到了也许具有广泛适用性的交替运用意识和潜意识进行创造性思考的方法。

三、互补

互补式的知识融合，是指我们可以对同一个议题，找到完全不同视角下的论述，把它们综合在一起，就可以得到对这一议题比较全面和深入的认识。

例如，对于「为什么创业可以产生更大的价值」这一话题，我们可以综合科技产品创业和艺术品创业两个不同领域的观点。关于科技产品创业，《黑客与画家》中的阐述已然非常精彩。格雷厄姆认为，创业的价值在于可测量性和可放大性两个方面：

· 可测量性。与在公司打工相比，自己创业产生的价值更大。在大公司里，个人的绩效无法被真实有效地评估，公司更倾向于以一种平均化的方式给员工提供报酬。而创业时，人们「不再是低强度地工作四十年，而是以极限强度工作四年」，

· 可放大性。个人在大公司里的贡献不具有可放大性，因为通常只是以「计时」或「计件」的方式来获取报酬。而技术创业之所以能产生价值，是因为它「发现了一种做事的新方式，它的经济价值就取决于有多少人使用这种新方式」。如果你的生意是做鸡蛋饼，那么做一个只能赚一个的钱，但是如果你解决的是一个热门的技术难题，让很多人受益，就形成了放大性。

我们再来看看艺术创业领域的观点，其代表是日本艺术家村上隆写的《艺术创业论》：

· 村上隆一方面批评了日本美术界的现状，他说日本的美术大学不会教学生如何谋生，学美术的人大多数是靠教学生来赚钱，而不是靠出售自己的作品赚钱，于是，学生变成老师，老师再培育学生，构成了一个「封闭性循环」。这种美术才能缺乏在市场的波涛里检验其价值的现状，其实颇符合格雷厄姆「可测量性」标准。从事美术教育，其价值是不可测量的，而只有通过与市场的互动，艺术作品的价值才能被测量，也才有不断更新和突破的可能。

· 村上隆又指出，一个艺术作品要能卖出大价钱，关键是「通过作品，创造出世界艺术史的脉络」，也就是说，「从该作品之后，是否开创了新的历史」。对于创作者来说，一方面它要找到进入世界艺术史的入口，能够被艺术界包括评论家们所理解和评论，另一方面，它又要有所突破，甚至颠覆原有的观念。更根本地讲，一幅画作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线条、颜色、构图，而是其之后，所展现出的「观念」，艺术品的价值就是观念的价值。如果我们用格雷厄姆的「可放大性」观点来补充村上隆的观点，就可以更完整地理解艺术市场，为什么安迪·沃霍尔的波普艺术、杜尚的小便池、达明·赫斯特的装置艺术这些既日常又诡异的东西可以如此被人推崇？因为它们都可以引起争议，既有肯定的声音，也有非常庞大的反对和质疑，这种争论使一种新的颠覆性的观念得以传播、放大，颠覆了很多人对艺术原本的理解。

同时在另一个方面，村上隆的观点又是对格雷厄姆的观点的有力补充。格雷厄姆所理解的价值只是：难题解决。一个小团队用其先进的技术，解决了人们普遍面临的问题，所以创造了价值。但是，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像 iPhone 这样的发明，并不是解决了什么难题，而是让大家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们和电子产品是可以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交互的！本质上是一种观念的颠覆。所以村上隆提出的「价值体现在观念的更新」的观点即便对科技创业也有非常大的启示。

所以我们看到，格雷厄姆在科技创业领域的洞见和村上隆在艺术创业领域的洞见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两人的观点具有很好的互补性，使我们对创业价值的认识更为深入和全面了。

从上面所举的三种融合及其例子中可以看出，将知识进行融合的关键，是能够洞察出知识背后的「深层结构」。在表面上不相干的知识的背后，我们可以发现它们潜在的相似性、互补性和启发性，找到知识与知识间隐含的联系。

罗德·霍夫曼（Roald Hoffmann）是一位物理学家、化学家和诗人，他因将量子力学应用于化学而获得了 1981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他提出了一个「变形虫」比喻，来喻指我们从不同视角来探索世界的过程：

「我所做的工作的特点像变形虫：我在探究化学世界的不同部分。……我所研究的各种问题，就像变形虫的伪足一样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基于此，我就有了一个关于电子在分子中怎样运动的理论框架——分子轨道理论。我也相信，世上的每一事物都与其他事物相联系，只要我伸出足量的伪足，这些伪足就会伸入某一事物，通过该事物能理解所有的事物。由于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我敢保证，我没把自己锁定在一系列化合物内，而是被迫考察不同事物之间的关系。我认为美存在于自然界的复杂性之中。」

最后，我想带领大家做一次融合的操练，我会给出两小篇文章（分别代号为 A 和 B），然后大家可以试着从印证（A = B）、互补（A & B）、迁移（A → B 和 B → A）这几个角度去分析一下。看能得到什么样的益处：

知识单元 A：斯蒂芬·金谈创作

「在我看来，短篇也罢，长篇小说也罢，都是由三部分构成：叙事，将故事从 A 点推至 B 点最终至 Z 点结束；描写，为读者描绘出现场感觉；还有对话，通过具体言语赋予人物生命。

「你可能会奇怪，情节构思应该摆在什么位置。答案是——至少我的答案是——没它的位置。我不会试图让你相信说我从来没有构思过情节，就好像我不会试着让你相信说我从来不曾撒谎一样，但这两者我都是尽量避免，少做为妙。我不信任情节构思有两个理由：首先，因为真实的生活多半是不经构思的，哪怕是算上我们所有的合理预警和精心计划依然如此；其次，因为我相信情节构思和真正创作的自发性是互不相容的。对于这一点，我最好尽量讲清楚些——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对于写小说的基本信念是：故事几乎都是自发的。作家的职责就是给它们提供发展的所在（当然还要把故事写出来）。如果你能像这样看待问题（或者至少尝试这么想），我们就可以比较舒服地一起工作。但是如果你认定我是个疯子，那也没关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

「曾经，有一次我在接受《纽约客》采访的过程中，我对采访我的马克·辛格说，我相信故事犹如埋在地下的化石，是被人们发掘出来的，他说他不相信我的话。我回答说这没关系，只要他相信我这么相信就够了。我确实这么认为。故事不是纪念 T 恤衫或是掌上游戏机，它们是遗迹，属于一个未被发现但已经存在的世界。作家的工作就是利用他/她工具箱里的工具把每个故事尽量完好无损地从地里挖出来。有时候你发掘的化石很小，可能只是颗贝壳。有时候很巨大，是头骨架庞大牙齿凌厉的霸王龙。不论哪种，短篇小说或是一千多页的小说巨著，挖掘的技术大致上相同。

「……

「我更多地依靠直觉，我能够这么做是因为我的书多半是基于某种情势而非故事。这些书的来源通常都是些很简单的点子，当然有些要更复杂些，但大多都如同百货商场的展示窗，或者蜡像造型场面一般单纯明了。我想要将一群人物（也许是两个人，也许只有一个）放到某种困境中，然后观察他们如何竭尽全力脱身。我的工作并非帮助他们脱身，或是操纵他们的命运，把他们从困境中弄出来——这些工作需要情节构思这柄大锤，这种力道大、动静响的工具才能完成——而是观看发生的事情，然后把它写下来。」

——摘自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写作生涯回忆录》

知识单元 B：村上春树谈创作

「《巴黎评论》：这两个要素——直截了当、简单易读的叙事语言，配合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是不是你有意识的选择？

「村上春树：不是，当我开始写一篇作品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一张蓝图。我是边写边等待故事的出现。我并没有事先想好故事的类型和故事情节，我等着故事发生。《挪威的森林》是另一种情况，因为当时我想写一部现实主义小说。但我基本上不会在动笔前做出选择。

「《巴黎评论》：可是你选择了讲故事的语调——那种不带情感色彩、很容易读懂的叙事语言，是吧？

「村上春树：头脑中出现一些画面，把这些画面联结在一起就成了故事情节，然后我再把故事情节讲给读者听。当你讲述故事情节的时候应该持一种宽厚的态度，如果你想的是『这没什么，反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太傲慢了。简单的语言、恰当的象征和比喻——我做的就是这些。我叙事时认真仔细，力求清楚无误。

「……

「《巴黎评论》：这很有意思。这两本书（指卡夫卡的《城堡》《审判》）都是没有写完的作品，也就是说它们都没有结局。你的小说也有类似的感觉，特别是你近期的作品，比如《奇鸟行状录》，经常让人感觉你拒绝提供那种读者所期待的结局。这里面是不是由于卡夫卡的影响？

「村上春树：不完全是。你当然读过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他的小说并没有真正的结局。他可能会说，这个人是凶手，可是对我来说，到底是谁干的并不重要。有一件很有趣的轶事，霍华德·霍克斯想把钱德勒的《长眠不醒》拍成电影，但他搞不清到底是谁杀了那个司机，于是他打电话去问钱德勒，钱德勒的回答是：我不在乎是谁杀的！我也是同样的态度：『结局』没有任何意义，我不在乎《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凶手到底是谁。

「《巴黎评论》：可是，《长眠不醒》之所以引人入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者想发现杀死司机的凶手是谁。

「村上春树：我本人写小说的时候，事先并不清楚谁干了什么，我和读者处境相同。当我开始写一个故事，我根本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即便故事一上来就有一桩命案，我也并不知道凶手是谁，我写这本书是想知道凶手是谁，如果我事先知道是谁干的，那么写这个故事就没有意义了。」

——摘自《巴黎评论·作家访谈 1》

我的分析：

A = B：两位作家都认为不需要也无法事先构想好小说中的情节，他们甚至都不关心也不预先知道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A → B：斯蒂芬·金认为写作应是自发的，就像发掘者一样挖出已有的化石（故事），小说的情节可以认为是在一定的情势下自动发展演进的结果，这种在理论层面上的归纳给村上的实践层面的描述提供了补充。村上只是说了他是怎么写的，但是没有归纳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结合金的论述就可以理解，村上认为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凶手是谁」，是因为他还没有把这个化石挖掘出来，只露出了一小部分，所以看不清全貌。

B → A：村上描写了他创作的关键过程，「头脑中出现一些画面，把这些画面联结在一起就成了故事情节，然后我再把故事情节讲给读者听」，这填补了斯蒂芬·金的偏抽象层面的讲述空白。金虽然用了一个化石比喻，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小说家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在没有构想故事情节的状况下是如何展开故事情节的，这似乎是一个矛盾。而村上的论述提示，小说家可能会先在脑海中进行一个形象化的构思（而不是抽象的情节构思），然后再把这个形象转化成小说的语言。

A & B：小说创作，即便对于写作者来说，也是一个探索和不断发现的过程。小说家并非是全知全能，很多时候，他只是一个观察者和挖掘者；或者这么说，一个可以事先构想好的故事情节，其复杂性和真实性无法与一个被不断探索和发现出来的故事情节相比拟。小说家只有沉浸在故事的情势中去感受，才能把一个充满艺术性的故事写出来。或者这么说，小说家构造了一个复杂的容器，任故事之泉水自由流淌成它可以成为的样子。

目录

关于本书

序

作者序

情绪到底有没有用？

上篇

为什么「～」会有一种欢快的感觉

为什么看到特别漂亮的自然景观时有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极度痛苦的时候会笑

赌神都是扑克脸吗

为什么总会被笑容欺骗

情绪的错觉

为什么在黑夜里会矫情万分

为什么会有起床气

为什么午睡之后情绪会比较低落

为什么天气会影响人的心情

为什么玩游戏的时候容易暴躁、发怒

愤怒的时候，时间好像都停滞了

为什么悲伤会造成心脏的疼痛

为什么破坏行为可以减轻负面情绪的影响

为什么愉悦的时候喜欢抱着转圈

为什么许多球员在比赛开始前喜欢听音乐

为什么外向的人更快乐

下篇

情绪的节律

什么时候服食积极情绪最好吸收

负面情绪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为什么人们愿意沉浸在负面情绪中

莫名其妙的心情低落怎么办

为什么人类会有抑郁

如何调节日常生活中的抑郁情绪

如何克服焦虑

怎么控制自己生气时的面部表情

人类的恐惧从何而来

「理智」与「情感」到底能否分离开

情绪为什么会反复

如何提高情绪的控制力

敏感的人如何提高「钝感力」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一分钟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

后记

关于本书

《情不自禁——知乎冯慎行自选集》/冯慎行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梅莹

实习编辑 张瑶

设计 郝小好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42-0000150707-1

DNA-BN：ECFD-N000000670042

最后修订：2015 年 07 月 07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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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我喜欢猎奇。

看来，我们都喜欢猎奇。

有人说，大千世界，最奇异的莫过于人心；我说，人心难测，最奇诡的当属于情绪。在我的眼中，情绪不是枷锁，不是木偶的提线，而是陪伴在身边的哆啦 A 梦，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我讲述情绪和生活，只是把我的情绪传递给你。

情绪一直都在，无论需要或者不需要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愉悦，都会悲伤，都体验过愤怒和恐惧，这些似乎与生俱来。我们希望将它们切割成有用或者没用，希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然而情绪依旧在那里。所以，「情不自禁」看起来是最好的描述。

刚到知乎的时候，没有想过表达这么多的观点，也没有想过会有自己的自选集。我最多只是偷瞄到高手过招的小喽啰，希望靠着记住的几个巧妙招式吸引些观众，但是像现在这样编排成一套武学典籍，着实没有过念想。或许经历使然，做过所谓的心理咨询，在做所谓的科学研究，要做「所谓」的情绪创业，记住的那些招式已经精纯。

情绪研究的江湖还有诸多纷争，我也有自己的立场。在自选集的编排上，我尝试将那些繁琐的理论融合进篇章间的联系，在解释生活的同时，也阐释一些情绪发生的机制。这样不至于变成太过无趣的说理，也不是浮于表面的卖萌。就像我常说的，想要和情绪更好地相处，首先要知道它是谁。

鉴于过往答案的内容和风格泾渭分明，我在部分重写的基础上将全集分成了上下两篇。上篇解释了情绪对生活奇奇怪怪的影响，从波浪号到起床气，从玩游戏到抱着转圈，全方位、立体式地覆盖生活的全景；下篇讲述了新奇的情绪管理理念，并通过小建议的形式对每个答案进行总结，可以看作是日常生活情绪管理的基本原则。

当然，很多人在自选集的出版中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我要感谢母亲和女朋友，她们让我的生活中充满了丰富的素材；我要感谢我的朋友们，他们让我的招式越来越系统，因为他们和我的立场截然不同；我要感谢@哲 Lee 和他的朋友观云堂画室王燕的插画，虽然由于某些原因，这些画未必能出现在最终版中；我还要感谢知乎给了我这个平台；并感谢自选集的编辑湖玛给予耐心的沟通使这本自选集能够面世。最后，我要感谢电脑、手机、 iPad 和 Kindle 前的你们，愿你们的情绪安好。

冯慎行

2015.6.22

情绪到底有没有用？

情绪毋庸置疑是有用的。在社会生活中，情绪起到的作用和认知起到的作用相互补充，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情绪和认知密不可分，相互影响。更何况，情绪和相关的身体感知、内脏活动、肌肉运动的体验直接联系，从这个角度上讲，你不能也无法剥离开情绪。

谈到情绪的作用，就情绪发生的角度讲，从情绪的早期理论到认知理论，都将关注的焦点集中在应激活动中。实际上，我们是利用情绪更迅速、直接的发生机制，来弥补认知虽然系统但是缓慢的作用方式。当然从生物进化来讲，正是有敏捷的情绪做保证，才可能发展出复杂的认知系统；从情绪的心理机制来说，情绪实际是直接接收环境信息来反馈修正认知（认知也会修正情绪，甚至有很多研究者认为，并不存在绝对的认知和情绪的划分）。这种环境信息有可能是自然环境，比如遭遇的野生动物；但是随着人类社会化程度的不断深入，环境信息的主体逐渐转向了社会—文化环境，比如他人的行为和情绪。

因而，从情绪的进化角度看，应激以及对某些事情认识的趋向，依然构成了情绪的主要作用。很难想象，一个人面对危及生命的事情不逃跑是怎样的体验；同样也很难描述，如果我们缺少了对事物的主观偏好，缺少了个性，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然而，除此之外，情绪逐渐衍生出了社会性的作用，情绪已经逐渐成为我们进行交流的有效工具。功利一些说，情绪是获得他人真实倾向和控制他人行为的绝佳手段。情绪发生得快速而且难以控制，任何人都很难完全掩饰情绪反应的出现。这种反应表现包括表情、躯体运动和呼吸变化等等。同样，由于我们大脑的某些机制（现在主流的观点是「镜像神经系统」），当一个人出现情绪的时候，其他人，尤其是和他交流更丰富的人，也可能出现类似的情绪（相似的愉悦程度和兴奋水平），甚至可以利用情绪来诱导其他人无意识地完成某些活动，或者产生某些偏好。事实上，几乎每时每刻，我们都在无意识地进行着这些过程。

之所以有些朋友感觉，很多事情都是情绪引起的，可是发生了的事情又不能因为情绪而改变，可能是因为被某些消极的情绪影响，没有能很好地调节情绪，就更不用谈论理解并影响他人的情绪了。虽然情绪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遗传作用的影响，但是完全可能通过某些策略和管理有效地改善。当你摸清楚了自己的情绪，并且可以进行管理和调节的时候，也许你就可以发现，事情真的可以因为情绪得到积极的改变。

上篇

为什么「～」会有一种欢快的感觉

波浪号的意义在于彻底地破坏严肃的语境。

从视觉上，曲线破坏了汉字原有的结构感，从线段构建的严肃中摆脱出来。曲线和自然界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比如水波，比如云彩，比如尾巴，是一种自由的、运动的体验。我们的情感系统恰恰最热衷于对运动的事物做出反馈。

从听觉上，波浪号代表了一种转音效果，破坏了汉语原有的音调体系，从四种（以普通话为准）确定的音调趋势构建的严肃中摆脱出来。这和汉语二语者发音时的不和谐感相似，不同的是作为汉语母语者，我们可以更好地处理这种转音，通过音调的变化获得不同的情感体验。

从语义上，波浪号和省略号一样，破坏了语句的完整性，既不同于句号的严肃，又不同于感叹号和问号确定的情感。这种意犹未尽同样预示着话语带有了丰富的、可变的情感。这就从一种获得性的情绪，转向到一种需要更多语境支持的情绪，无形中加深了我们对情绪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波浪号会诱发类似联觉的体验。也就是说在我们看到波浪号出现的时候，我们可能既看到了她（他）曼（妖）妙（娆）的身姿～又听到了她（他）萌（风）萌（骚）的转音～还有那风（基）情～这对我们的情感系统来说，简直是不可阻挡的汹涌澎湃啊！

我们可以发现在生活中，手写的波浪号不如数码设备上的波浪号有感觉，这是由于手写的文字本身就具有情感，波浪号的破坏作用有限；对男性使用转音的容忍度/对女性使用转音的接受度也远不如虚拟世界，这和听觉信息编码模式有关；而且在颜文字出现之后，波浪号的变异性和简便性都远远胜于相似用途的省略号，省略号单调的硬伤，让我们能全心全意地投入波浪号的怀抱中。

在我们看到波浪号出现在语句中的时候，我们很有可能不只是威尔尼克区和布洛卡区（主要的语言区）激活了。我们的梭状回面孔区可能激活了，可以凝望平板那边她嬉笑着的面孔；镜像神经系统可能激活了，可以再现手机那端她舞动着的风姿；甚至海马、扣带回也可能激活了，我们会感觉环绕在她的芳香中，回忆她和自己美好的点点滴滴。

一个波浪号就能让我们放下高冷、放下芥蒂、放下嫉妒，甚至是放下仇恨，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营造的美好情绪中，还有什么能比「～」更简单的欢快呢～～～

为什么看到特别漂亮的自然景观时有想哭的冲动

文艺的说法：

当你的灵魂不能承受景色的壮丽时，就会流下眼泪。

Geek 的说法：

当无法处理过载的背景信息时，受短路机制影响的生理性唤醒水平升高，眼泪充当恢复稳态的调节机制。

可以诱惑恐高的朋友爬一次山（不用很高的山），跟随在身边观察他们的表现。山林间行走的时候，他们可能步履稍显沉重，稍显踟蹰，但是大体上和我们别无二致；当走到视野开阔的悬崖边时，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会感觉头皮发麻，脚底发软，说话都带着哭腔，稍稍转头看向远方，就会刷刷地流下眼泪。或者不需要残害恐高的朋友，自己爬一次华山，抑或哪怕任何一处显得陡峭的山崖，我们会都有类似的感受。

和通常的认识有所差异，流泪并不是痛苦、悲伤的反应，而是一种压力调节的机制。眼泪相对于表情和身体反应来说，非常不明显，很难作为人和人之间交流的工具。然而，相对于其他哺乳动物用于清洁眼球的眼泪，情绪性眼泪有比较大的组成差异，激素的含量明显增加。这说明，在情绪出现波动，或者承受巨大的压力时，我们的眼泪是身体自发的调节机制，以防过度偏离稳态带来的损伤。不管是委屈哭了、吓哭了，还是激动哭了，都是如此。

美景险中求。我们对于壮丽景色的反应，通常都依赖着边缘系统的活动，新奇的、神秘的、更具有冒险性的景色，对我们具有天然的吸引力。说腻了的西藏，走烂了的 318，无非是由于她的未知、险峻和偏远，才让我们感到美不胜收。如果是 318 是家门口、每天通勤的平坦大道，还有多少人觉得非去不可呢。只是随着隧道一条条的建成，已经有驴友感慨美景不再。住在景区旁边的朋友应该对此深有体会。

说到这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当我们在空旷、高耸的地方平视或者俯视的时候，边缘系统切换到警惕的模式，不由自主地兴奋和激动。这种兴奋对于有些人是恐惧，对于另一些人是刺激、鼓舞，或者敬畏。随着唤醒水平的提升，身体会做出很多自发的调节，比如不自觉地眼泪，比如深沉地呼吸，比如伸展四肢，比如产生大声呼喊的冲动。这样来看，美哭了不奇怪，如果遇到新奇而险峻，多彩又充满无尽变化的景色，美尿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当然不止如此，「触景生情」会增加我们流泪的可能。与其说是触景生情，不如说是「触情生情」。对于景色，我们已经产生了兴奋和激动，我们的认知系统会对兴奋做出解释——是极度的痛苦和焦虑，还是异常的高兴和喜悦。由此，我们可能会想到攀登过程中的痛苦和艰难，进而联想到事业的艰辛和不顺，生活中的矛盾和挫折，以及看不清楚、捉摸不透的未来。我们也可能会想到登到顶峰的成功，俯瞰众生的高冷，进而联想到过往成功的喜悦，想象未来走上巅峰的时刻。无论哪一种，都会让情绪愈发坚定而强烈，让眼泪无法抑制。

很多时候，我们凝视壮丽的山河，随着关注的时间越来越长，大脑会自动地开启抑制的机制，削弱对事物的理解能力。慢慢地，我们越来越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色，和景色于我们的意义。我们会越发茫然无措，陷入一种神秘主义的状态中，纷乱的思维和情绪进一步占据我们的认知资源，更加需要眼泪的调节。此外，长时间凝视还会带来另一个结果，就是眼睛干涩，需要流泪来清洗眼球。

为什么极度痛苦的时候会笑

通常我们认为，悲伤应该哭，哭就是悲伤；高兴应该笑，笑就是高兴。很多人可能并没有考虑过「鸡和蛋」的问题，到底是先有了哭泣，才有的悲伤；还是先有的高兴，才有的笑容。而后，这种「朴素」的观点也延续到了心理学的研究中，人们喜闻乐见的微表情和微反应，就可以认为是这种观点的应用。

当然，心理学家们并非没有思考过行为反应和情绪间的关系。持有「朴素」观点的学者相信，每种基本的情绪都有独特的回路：在我们不能完成希望做到的事情时，我们出现了悲伤的预期，这种情绪激活了一系列的神经结构，在我们的边缘系统中形成了实质的悲伤，而后继续沿着回路产生了面孔和躯体的若干反应，也就是噘嘴、哭泣和身体的卷曲。这种理论符合我们的常识，然而反常行为的解释却无能为力。只能勉勉强强地认为，事情的某种特质干扰了正常的情绪反应回路，出现了短暂的情绪反应异常。早期心理学对相关问题的解释大致如此。

不过反常的问题自然要通过反常的理论解释才能恰到好处。Oriana R. Aragón 等人（2015）在 Psychological Science 发表的论文中有这样的表述：

We developed a definition of these dimorphous expressions and tested the proposal that their function is to regulate emotions.

我们需要重点关注「调节情绪」这个概念。这和我们生活中谈论的情绪调节略有区别，不是通过主动干预的技巧和策略，而是躯体自发的应对过度的情绪状态——大笑或者哭泣都是调节的一部分。选择什么样的反应则是由杏仁核、脑岛、眶额皮质以及扣带回等一系列脑区对内脏感受和外部环境进行整合、完成决策。这也就意味着出现什么样的情绪和进行什么样的调节并没有直接的因果联系，行为反应的意义是以最有效的调节以协调内环境和外环境。

在我们感受到愤怒的时候，完全可能目眦尽裂，也完全可能痛哭流涕，更完全可能嬉皮笑脸。所以，悲伤痛苦时候的大笑可以理解，愉快兴奋时候的哭泣同样可以理解，悲伤或者愉快时候表现出来的攻击性也很正常。有些朋友或许会问，为什么日常生活中没见过这种情况呢？原因可能是在进化和发展的过程中，正常的情绪都有各自比较有效的反应机制用来调节。想想在愤怒的时候突然笑了，从调节上缺少攻击性，很难达到平复心率和血压的作用，同时没有警示的作用，自然就不如睁圆了眼睛、握紧了拳头，顺口骂一句「×你妈」有效果。

但是这并没有堵死其他反应的道路，尤其是当我们的情绪强度超过正常范围的时候，出现的是很多简单反应的集合：在我们极度痛苦的时候，我们可能握紧拳头（愤怒），全身战栗（恐惧），嘴角外展甚至张开（高兴），掩面（尴尬）痛哭（悲伤）。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是由于我们的情感系统无法再基于已有的机制，进行有效的调节，只能寄希望于多线程并发来最大限度地降低可能的危害。这在生活中极度愤怒、极度恐惧、极度悲伤和极度兴奋的时候都可能出现。

总的来说，无论是放肆地哭还是恣意地笑，目的都是调节过度的情绪。这种反应并不是出现了心理异常或者精神疾病；相反，在这种时候还压抑着，不表现出所谓反常的反应，才会离心理疾病越来越近。

赌神都是扑克脸吗

在实际赌场中，当你拿到自己的两张暗牌以后，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让别人无法根据你的举止表情猜出你手中牌的好坏。对手如果猜出你手中牌的好坏，下注时会占很多优势。——德州扑克实战技巧第一条

国际大赛中，也能看到选手们在拿到牌后毫无表情的高冷面孔。而 Poker Face 或者叫 Stone Face 也成为了高手的标配，我们相信越能掩饰自己表情的人越有可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甚至不仅仅在赌场牌桌，在谈判桌边，在升迁路上，在我们有必要隐藏的时候，都会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对手暴露自己的底牌。踩着太多沉不住气的竞争者的尸体，我们越来越熟习压抑表情，不再只是对夺取我们利益的人，甚至包括那些能给予温暖的人。

没有人怀疑 Poker Face 在赌博中真正的作用吗？牌桌上我们除了通过精密的计算，让自己有更高的概率获胜之外，面对面的赌博还需要做更多的事情。「掩藏自己的信息获取更多的机会」和「获得对手的信息减少失败的可能」，某些意义上比清晰的计算还要重要。然而，面无表情毋庸置疑可以掩藏自己的信息，那对获取对手信息是不是有影响呢？

显而易见是有的，扑克脸更难捕捉到对手的表情。相较于自然状态，刻意压抑着不表现情绪的人，在识别不明显的情绪面孔时，速度和正确率都明显下降。这意味着在对方的表情很细微的时候，扑克脸的选手非常难以察觉到这种表情的出现。换句话说，当我们试图隐藏自己的时候，就无法看穿对手；当我们试图看穿对手的时候，就无法隐藏自己。看起来「赌神」们面无表情的策略并没有比低端玩家的喜怒形于色更有优势。

能不能二者兼顾呢？如果我们能模仿对方的表情，似乎可以做到这一点。现在的研究认为，表情识别的过程中需要某种机制（镜像神经元假说）自动化地模拟看到的表情，通过这种模拟激发了自己真实的情绪体验来理解表情。在我们压抑表情的时候，肌肉活动的信号和模拟信号相冲突，自然很难完成识别；在我们模仿表情的时候，肌肉活动的信号增强了模拟信号，就能做到有快速又准确地识别表情。不过模仿也有模仿的问题，赌博的时候随时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还有多余的精力计算牌路吗？

如果我们只是将表情抑制的策略用于赌博，或许只得到不好不坏的结果。然而随着更多的人将其奉为圣经，乐此不疲地将其用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甚至很多人刻意学习这种不形于色的「高超技艺」，表情抑制的危害表现得非常明显。首当其冲的就是被抑制的情绪，当我们试图抑制恐惧的表情时，恐惧情绪的实际强度非但不会消退，反而进一步增加。而更强烈的情绪体验可能不自觉地影响到决策，也就是说抑制情绪非但没有帮助决策，反而使决策更加非理性。另外，在表情抑制发生时也会出现记忆障碍，尤其是工作记忆会受到暂时的影响，信息处理的能力明显下降。

不只是这些短期的问题，研究还发现表情抑制和一系列情绪调节相关的心理异常相关，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进食障碍和抑郁症。而对于愤怒的抑制和心血管相关的疾病发生也有关系。更长期来看，表情抑制还会带来社会功能的问题，更难发展友谊，亲密关系的发展也会出现障碍。长期使用这种策略还会降低生活的舒适度、降低自尊水平，更不乐观也更容易体验到消极的情绪。

这可不是耸人听闻。进化上，表情的出现意味着表情有其有价值的侧面，这种价值既反映在情绪体验以及受其影响的认知活动中，也反映在更长期的社会进程中。我们通过闭关锁国固然能保留有自己的底牌，却也失去了和更广阔世界交流的机会。至于赌博的时候还要不要保持一张扑克脸？如果说过目不忘的记牌功力和如同计算机一般精准的计算水准是王道的话，那么表情管理只是雕虫小技。它并不能帮你力挽狂澜，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更何况，生活已经很辛苦了，又何必在牌桌上绷着脸想尽办法算计别人呢？

为什么总会被笑容欺骗

表情似乎蕴藏着丰富的信息，情绪、兴趣和态度——如果没有伪装的话。

我们都不喜欢被欺骗，或者说热衷于拆穿别人的伪装。这时，艾克曼教授出现了，他带来了表情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FACS 和微表情。前些年，《Lie to Me》的热播，随之《非常了得》中姜振宇的表现，带起了一股学习微表情的热潮。有关微表情是不是科学，到底能不能看穿人的伪装、人的情绪和心理，争议也甚嚣尘上。听过很多人抱怨，认真学习了姜老师的《微表情》，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像他一样，谈笑间就揭穿了谎言、看透了心情。甚至连真笑和假笑都分辨不了，怎么会这样呢？

知道还有很多人没有接触过微表情，我就勉为其难先将武林秘籍传授给大家。欲练此功，必先——系统学习 FACS。时间有限，就先传授于你们速成版吧：真笑的 FACS 特征。

基线水平：

首先是我们都了解的 AU12，拉动嘴角倾斜向上，

然后是分辨真假笑的核心 AU6，脸颊提升和眼轮匝肌外圈收紧，

AU6 和 AU12 的合成动作，出现这种表情基本上可以认为是真笑，

（图片来源：P. Ekman and W. Friesen. (1978). Facial Action Coding System: A Technique for the Measurement of Facial Movement. Consulting Psychologists Press, Palo Alto. ）

当然夸张一些的笑容也会出现 AU25 和 AU26，张嘴；还有可能出现轻微的 AU1+AU4 的组合，皱眉。初学者记这么多很容易弄混，我就不放图了。基本上通过 AU6+AU12，大部分的真假笑容我们都能分辨了。

好啦，Ladies and 先生们，小测验时间到了，拿出你们的笔和纸来吧！请看图。

（图片来源：http://www.bbc.co.uk/science/humanbody/mind/ ）

先完成前 10 个，

前 10 幅表情的正确答案是：真假假真真，真假真假真。大家答对了吗？

看起来大家都很有自信了呢，那我们换个姿势再来一次。下面听我口令，咬住你的笔，要流口水了对不对，现在咱们把剩下的 10 个接着完成了怎么样？

后 10 幅表情的正确答案是：真假假假假，真假假假真。大家又答对多少了呢？

很多朋友是不是很惊讶，为什么后 10 幅没有前 10 幅正确率高，难道是知识水平不稳固吗？你想的不错，确实是「姿势」水平影响了你的判断。「姿势」怎么会影响我判断笑容的真假了呀？在我们没有学习到 FACS 之前，是怎么分辨别人是高兴了、幸福了的真笑，还是虚伪的、掩饰的假笑呢？其实我们先模仿了一下我们看到的笑容，然后自己感觉到，嗯，好高兴呀，那我们就说是真笑；哼，累死我了，那我们就说是假笑。

有些人不理解了，偶尔一两次模仿了还可以理解，怎么可能一直用这么笨的方法呢。这就要求助于我们的镜像神经系统。镜像神经系统可以代替我们的肌肉，直接模仿出肌肉活动时的脑活动，并且尝试理解这些肌肉活动的心理意义。这种肌肉活动包括表情，也包括其他的躯体活动。

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换个「姿势」节奏就不对了吧。因为我们肌肉活动的信号和模仿出来的信号冲突，大脑里就乱得打起来了，有的信号告诉我们好真实的美好啊，有的信号告诉我们又是装出来的，也就分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笑容了。有时候我们板着脸、嬉笑着、丧气地或者丧心病狂地去审视别人是不是伪装的时候，我们的判断就混杂了自己的高兴或者悲伤，就不再准确了。

而且不仅如此，我们对事件的评估也会对判断产生影响，成功的人我们会觉得他是真心高兴的，表现出来的表情也是发自内心的；而当别人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我们自然地把他评价成——这是讨好我吧！这种评估有可能是我们意识不到的，这样也很难在判别的时候排除掉这种可能。我们看很多选秀节目的时候，越来越自发地觉得悲伤和痛苦是节目安排的，即使他们的面孔肌肉的活动和 FACS 描述的再相近，也只会由衷地感叹——演得真好！

情绪的错觉

生活中存在很多的错觉，常见的包括缪勒—莱尔错觉、菲克错觉等等。很多游戏里都会利用这些错觉，比如「纪念碑谷」等等。其实错觉远比我们在科普文章或者小游戏里更常见。除了视觉错觉之外，研究者们还发现了运动、时间、听觉和触觉的错觉现象。这令我们充满遐想，情绪知觉是不是也有属于自己的错觉现象呢？

有些朋友会问，情绪知觉的错觉会是什么样呢？看到笑了就知道是高兴，看到哭了就知道是悲伤，在这个看脸的世界，看不同的表情还会出错吗？当然，这里的出错并不是指没有发现别人隐藏起来的情绪，那是微表情的工作领域；而是指即使没有刻意掩饰的表情，还是不能很好地分辨。不相信吗？

请问两个「人」分别是什么情绪呢？默默记下来答案，我们再看下一张图。

感觉有什么不同了吗？如果我们剔出来单独看这个「人」呢？

（图片来源：Marian, D. E., & Shimamura, A. P. (2012). Emotions in context: Pictorial influences on affective attributions. Emotion, 12(2), 371-375. doi: 10.1037/a0025517）

有很多朋友应该已经发现图中的玄机了， 第一张图中的两个「人」从大小和表情上都是完全一样的，然而我们的反应是，左下的「人」在恐惧地逃跑，右上的「人」在愤怒地追杀。即使第二张图两个「人」的透视大小相似了，还是有人坚持这样的判断，直到分别呈现的第三张图。我们又被欺骗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既然两个「人」都被设计成相同的表情，那么我们的视觉区和面孔识别区都应该稳妥地得到了这个信息（大家可以自己验证一下，隔一段时间重新观察第一幅图，这次不判断情绪，只需要在观察之后复绘出两个「人」的面孔特点）。这个环节没有出错的话，那只可能在将表情识别成情绪的过程中，把表情给认错了。大脑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和很多错觉一样，是背景在起作用。有些人穿得邋邋遢遢的，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休息，都可能有人把他当成乞丐给钱；有些工薪阶层行头都不换，改开辆豪车，依旧能让别人当成富二代追逐。有人开玩笑说，假的表戴到马云手上都是真的，真的表戴到自己手上都是假的。想来，人间三大错觉「手机震了」「我能反杀」「她喜欢我」，也是如此。

当我们把同一个表情放到不同的情境中，我们的理解也出现了明显的差异，尤其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表情。我们的大脑自发地对识别到的表情进行了加工，这种加工融合了经验对背景的理解。我们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这个过程的存在，判断的差异就已经发生了。有人说这种人造的表情不作数的，我们识别真人的表情肯定错不了。那我们再看个例子，请问小威处于什么情绪中？

我们放个全景再看：

（图片来源：Barrett, L. F., Mesquita, B., & Gendron, M. (2011). Context in Emotion Perception.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5), 286-290. doi: 10.1177/0963721411422522 ）

是不是不一样了。只要我们处在社会文化的环境中，都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背景对我们的影响。当然这也不是坏事，背景能够澄清我们的困惑，让我们确认情绪的指向，这样我们才可能有相应的策略来应对，来处理。或者说，和我们所预期的恰恰相反，错觉并不意味着错误，在进化中，这种偏差恰恰能更有效地识别环境，从而最快地处理遇到的问题。再想想——生活中还有多少半嗔半喜，半怒半笑，当我们身处局外，真的分不清楚；然而当我们身处其中，故事和画面会描摹出属于我们的感情。或许，情绪的错觉，真的很美好。

为什么在黑夜里会矫情万分

白天被各种事情包围着，感觉疲惫难堪，半夜却依旧精神抖擞、思绪万千。这种感觉很常见，很接近威廉·詹姆斯提出的「思想之流」的现实体验，从目前的研究来看，思绪万千是出现的复杂多变，甚至稍纵即逝的情绪的一种表现。我们的思绪是由情绪引导着，对以前发生的事情或者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进行的体验。很多情况下，睡前是很容易体验到情绪的，有以下四个原因：

1）白天比较繁忙，人时常会处于兴奋的状态，睡前外周系统的活动很难短时间稳定下来，从而持续地产生情绪。睡前处理工作、进行健身都会加剧这种现象，晚饭吃得过晚过饱、室温或者洗澡时候的水温不合适，饮用咖啡，也可能出现不稳定的情绪。与此相对的是，如果白天处于空虚、呆滞、无聊的状态，外周系统的节律同样会受到影响，出现昼夜倒置的情况，当夜间处于活跃期的时候，很容易胡思乱想，其中消极的成为抑郁情绪。在长时间熬夜看球之后的调整期，这种情况也比较常见。

2）夜间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稳当的床、创造的空白背景，几乎不提供任何环境线索，这就意味着出现的情绪，经过认知的加工，很容易制造一种情境，使得情绪进行重复的卷入。也就是说，在睡前我们常见的状态下，情绪不再是对外界环境的反应，从而转向内在创设的环境的反应。如果我们不刻意控制的话，就可以发现很多不同水平的情绪和这些情绪引发的思绪杂糅在一起，不像我们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比较单纯的情绪。

3）晚间不会有人带来的干扰，我们很容易提取出过往经验的记忆。平时出现情绪的时候，大部分是自动地无意识地拟合到我们的经验中。然而当我们主动提取的时候，从概念上是对情绪反应的一种固化，让我们相信自己一直处于这样一种情绪中，当我们不断地体验到一种情绪的时候，可能是最近的也可能是小时候的相似体验的经历就会不断地重现，可能是相似的内容，也可能截然不同——尤其是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的时候。

4）一般人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焦虑，很多时候是由于我们运用了不合理的方法来试图对抗外周系统的活动，反而使外周系统提升唤醒水平。同时我们对「今天晚上睡不好，明天就起不来床，工作就要迟到，罚钱，丢工作」这一系列活动的期望，强化了焦虑的情绪，或者分化成抑郁或者愤怒的情绪，很有可能今晚就睡不着了，甚至连续几个晚上都很难稳定的睡眠。

如果这个问题确实造成了困扰，解决起来也相对简单：

1）保持良好的作息时间和生活习惯，下午或者傍晚做适量的体育活动，不拖延工作到晚间，晚上减少烟、酒、茶、咖啡这类物质的摄入，也不要喝大量的水、吃大量的食品，不吵架、不看恐怖片，睡前舒舒服服洗澡，轻轻松松地躺在柔软的床上；

2）适当地可以有柔和的弱光，可以听一些比较柔和的慢节奏的歌曲（尽量不要使用耳机、不要听悲情的歌曲），放一些有淡淡香味的东西或者种些有不太浓烈香气的花，选择偏柔和一些的床垫，如果可能的话，卧室色调的选择要偏柔和偏暗；

3）有条件两个人睡在一起，合适的两个人睡在一起。一方面一个人睡着了，另一个人也很容易睡着——如果没有人打鼾的话；另一方面，两个人比较容易回忆起比较温馨、幸福的经历，这是有利于快速进入睡眠状态的，如果在吵架或者冷战就不要尝试了，两个人都睡不着的，当然也许睡一起关系就缓和了也说不准；

4）如果确实由于思绪万千，难以入睡，不要试图对抗，起身喝些温水，慢慢接受现在的状态，才有可能放松下来。有经验的人可以采用放松训练的步骤降低唤醒的水平。一段时间如果睡眠质量都不佳，都难以入睡的话，可以尝试通过心理咨询的方式，得到专业的解决方法。

为什么会有起床气

涉及到睡眠相关的心理现象时，我们主要会引入睡眠期的概念。过往对起床气的解释主要描述了 REM（快速眼动睡眠）被叫醒而后发脾气的现象。事实上，很多人处于 NREM（非快速眼动睡眠）时也会出现起床气的问题，也有证据表明处于 NREM 被唤醒也可能出现焦虑反应。我认为，用脑电来解释情绪，属于一种因果倒置，脑电是脑活动产生的电信号，情绪是躯体生理状态的产物。从这个角度讲，REM 不是产生焦虑的原因，而是「焦虑」的产物。当然，起床气的解释并没有这么复杂。

从生理节律上，起床通常处于体温和血压开始上升的时期，心率会有明显的加速，也会出现心律不齐等现象；同时，睡醒之后，呼吸频率加快，胃肠蠕动增加准备排泄，身体又处于缺水且饥饿的状态。这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外周神经系统开始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也意味着和愤怒、焦虑等情绪的生理信号非常接近。所以起床气的机理非常简单，就是大脑皮层被欺骗了，让我们误以为脏器、外周系统和边缘系统的信号是情绪信号，是受到威胁，需要更具有攻击性。

然而，也不能算是被欺骗了。因为这些信号就是情绪，只是有些时候我们不会识别成情绪而已。比如在长跑过程中的生理信号，虽然也是高唤醒水平，但是我们不会识别为愤怒（当然这种信号在某些环境线索下很容易转化成愤怒，按下不表），而会把这种水平认为是相对的平静。这也是有些人即使在起床之后感觉到身体不适，也不会识别为起床气的原因。也有些人在了解了起床气这个概念之后，才会刻意去识别起床时的情绪，从而出现起床气的现象，而且很难再消失。

也有一些情况会加重起床气的程度，分为三种。1）睡前扰乱生理节律的行为，比如喝咖啡、宿醉、长时间剧烈运动、熬夜等等，这些行为不仅会加重起床气，甚至会影响次日整天的情绪和工作效率；2）睡眠环境不佳，过明、过暗、过冷、过热、过硬、过软都有可能影响，突然变换的睡眠环境也会加剧这种情况；3）在快速眼动睡眠期被叫醒，REMs 外周系统和运动系统都处于睡眠中的活跃时期，在 REMs 生理信号的强度明显会强于 NREMs，而且不经历提升过程，直接处于高唤醒状态，出现焦虑甚至是情绪失常的表现就十分正常了。

不过，起床气也不仅指的是情绪问题，困倦感以及部分生理水平不足以支撑觉醒状态，比如低血压、低血糖，都可能引发不同的症状，这就是生理学问题了。那一般人如何摆脱起床气的困扰？轻松的生活状态，健康的生活习惯，充足而舒适的睡眠，自然而平缓的起床过程，美好的枕边人。还有，忘掉 「起床气」 这个该死的概念吧！

为什么午睡之后情绪会比较低落

相较于夜间睡眠，对小憩的研究少了很多。在现有的研究中，很少有对这种现象的支持或者解释。而且就现有的研究可以说，小憩在情绪记忆的选择性修复中起到的作用和夜间睡眠相似，对于负性情绪经验和重要创伤性事件都有一定的修复作用。也就是说，适当的小憩非但不会出现情绪低落，也不会出现焦虑不安，反而应该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然而一些朋友确确实实遇到了这种问题，那我们只能提出一些猜想：

1. Payne 等人的研究中发现，部分人在小憩的过程中，并没有出现 REM 期（记忆的强化），然而同样出现了负性情绪的选择性调节。这和传统的观点有分歧，也就是说一般认为在情绪记忆的调节中不起到作用的 SWS（慢波睡眠）期，在小憩的过程中可能发挥了和夜间睡眠不同的作用。这种差异可能会造成在某个 NREM 期的觉醒时，其脑生理状态（尤其是边缘系统）恰好处于低活跃水平，诱发了情绪低落的错觉。

2. 在情绪的日常节律中，疲劳感水平在中午之后线性上升，这种疲劳感一定程度上和外周系统活动有关，尤其在午饭食用过饱的情况下会加剧疲劳感的体验。如果小憩的时间过久，睡前和睡后体验到的疲劳感差异比较明显，这种疲劳感很容易被识别为低落的情绪。我们经常有一种感觉，上午精力越来越旺盛、情绪越来越高涨，结果吃完饭睡了一觉，精力也衰竭了、情绪也低落了，就将这种变化归结为小憩的影响，显然并不科学。更何况有人小憩一会，太阳就下山了，光照对于低落、抑郁的情绪有很明显的影响，这显然不能认为是小憩的影响。

3. 认知上的因素也不能忽视。对于生活节奏缓慢的人，长时间的午睡意味着清醒的时候、常规工作时间即将结束，可能对于无所事事的体验产生了空虚的感受；对于工作压力比较大的人，哪怕短时间的小憩，都意味着工作时间的损失，对于可能完成不了任务的挫折感诱发了低落的情绪。如果周边的人都没有小憩的习惯，那么更有可能产生罪恶和懒惰的评价。尤其在国内的工作、学习文化中，我们甚至在传播名校生凌晨四点学习的谣言，小憩就更难被原谅了。

4. 很多没有小憩习惯的人在某些时候选择小憩，更有可能是由于作息时间的突然混乱，或者上午出现了过量的体力消耗。这种情况下，小憩的模式更接近夜间的睡眠，而时间又显然不足以完成一段完整的睡眠。在小憩之前可能身体还处于相对的兴奋状态，掩盖了已经发生的疲劳感；而小憩之后，身体处于相对放松的状态，代谢废物累计的效果出现，出现更加强烈的疲劳感甚至痛苦。

5. 最最重要的可能是取样偏差，相对于正性情绪，负性情绪我们有更深刻的记忆。有可能在小憩之后我们积极、不变、消极的情绪各占三分之一，然而对我们的生存更有意义的是消极情绪，悲伤、抑郁、恐惧、寂寞都涌上心头，让这种体验历久弥新。很多人也就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在小憩之后出现的都是这样的情绪了。

总而言之，如果小憩会让你产生这样的情绪，那么试试减少小憩的时间，甚至可以不进行小憩。虽然目前的研究都证实，小憩具有积极的适应性意义，但是以大多数人的工作强度，并没有十分的必要进行小憩，所以朋友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和习惯选择是不是休息一下。

为什么天气会影响人的心情

了解一些心理学的朋友或许会这样解释：

a. 温度较低的时候，能量主要用于维持体温，很难保持高亢的情绪；

b. 温度较高的时候，很难快速完成散热，容易处于更兴奋的情绪；

c. 气压较低的时候，呼吸系统受到影响而呼吸困难，更常见低落的情绪；

d. 日照不足的时候，昼夜节律受到影响，情绪正常的节律受到破坏；

e. 湿度较大的时候，皮肤很难完成排汗而影响内稳态，情绪的波动增加；

f. 风力较大的时候，皮肤感到强烈的痛感，负性情绪的体验增多；

g. 雾霾较多的时候，能见度下降并且呼吸困难，退避性的情绪增加；

h. 降水较多的时候，环境复杂性增加而感到不安全，退避性的情绪增加；

……

然而，我编不下去了。

事实上，天气对情绪的影响已经有很多的研究。至今为止，学术界还没有拿出一致的结论。有些人说，好天气（较高温度、较多光照、较高气压、较少降水）对积极情绪有明显的促进作用；又有些人说，坏天气对消极情绪有明显的促进作用；还有些人说，不管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对积极情绪、消极情绪都有影响；甚至有些人说，不管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对情绪都完全没有影响。为什么出现这种现象呢？主要受到两种因素的影响：1）情绪体验的个体差异巨大；2）天气对情绪是间接影响。

分别来说：

1）Klimstra 等人的研究中着重提出了天气对情绪影响的个体差异问题，并根据表现的不同分成了三类人群：Summer Lovers（喜欢温暖而晴空万里的天气），Summer Haters（讨厌高温少雨的天气），Rain Haters（尤其讨厌降水量大的天气）。这种个体差异出现的原因，有可能是每个人对同一种天气不同体验的差异，就像皮肤长期缺水的人肯定不喜欢干燥的天气，他们就更有可能成为 Summer Haters；也有可能是每个人的经历导致的不同，同样是下雪，有些人想到的是打雪仗、堆雪人，有些人却是想到上学要迟到，情绪的体验肯定有差异（也有说人格特质也会影响这种差异，不赘述）。

2）从天气到情绪的中间环节太多，其他因素的影响很有可能将这种效应削弱到很难统计到的程度。天气最有可能影响到的是某些基础的生理功能，比如呼吸和心率；或者是某些感觉体验，比如触觉和嗅觉；只有极少数因素，比如光照，会影响激素的分泌。虽然呼吸、心率或者感觉体验是情绪生成的要素，但是天气所引起的这种变化远远小于应激事件的影响。当这种变化无法被有效地注意到时，情绪就很难生成。

当然，这对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意义，而是一些学术争端。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可以相信开篇的部分解释。温度和气压确实可以影响人的唤醒水平，也就是由于外周系统活动的变化，直接影响到情绪的体验。当我们的兴奋度提升时，不管是愤怒还是高兴都更容易出现。这种变化不是线性的，其实也很好理解，人类的生存都有相对合适的温度（据说是 22 摄氏度）和气压，越趋近这个值，人类更容易处于更好的生理性状态中。另一方面，日照时长确实对情绪有影响，长期来看可能对消极情绪体验有促进的作用，即使这种作用可能自己都无法察觉。

至于下雨、下雪和刮风这些「恶劣」天气所带来的情绪变化，受到社会文化因素的影响非常大。我们更有可能由于这些天气带来的不便而对其产生厌恶，也有可能由于天气带来的乐趣而对其产生喜爱。在不同时期、不同情境下，同样的天气对于情绪的影响也会有很大的不同，这绝不仅仅是生理变化带来的情绪变化了。

为什么玩游戏的时候容易暴躁、发怒

我们默认但是从不屑于承认的是：在激烈的竞技类游戏中发怒非常正常。如果有可以避免愤怒的方式，那么只能是：要么提升自己的水平，让自己远超过对手和队友的水平；要么不关注游戏的胜负和个人的数据。在竞技类游戏中，愤怒有很多种表现的方式，骂队友、骂对手、越塔强送、A 装备，或者是泉水挂机，不管是落后还是领先，不管是开黑还是路人，愤怒对于每个想赢的玩家来讲，都是不可避免的，至少愤怒比失落、比拘谨更具有适应性，更有可能获得胜利。

在每分钟进行 100 到 300 个操作，同时每时每刻都要做好多种操作准备，看大地图的同时观察小地图，A 对方英雄的时候还要避免被 A 到，操作可能超过 10 种的技能和物品——这是异常复杂的心理任务。有研究表明，一定时间的竞技类游戏对脑中央执行控制功能有正向加强的作用，同时非常多的信息输入，带来的是全脑水平的激活。我想在游戏中，应该很多人都体验过心率极快、血压飙升，叫作「上头」！

这种高唤醒状态，很容易将任何一个消极信号识别成愤怒，如果是队友有一点失误那就骂队友，如果是对手有一点嘲讽那就骂对手。当然，有些消极信号甚至到不了我们意识的层面，或者我们不会刻意去意识，比如扫过一眼小地图，发现对方的小叉小点不都在，这时候就可能不是愤怒，而是焦虑了，就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是就感觉自己会被 Gank。所以说，出现了愤怒或者焦虑，至少表明身体机能还在被调用中。如果是失落的感觉，操作就可能跟不上，小地图也不怎么会分心去关注了，因为可能脑供血都没有那么多了。

尤其在温度高、空气不流通的室内，各种气味很强烈，背景环境非常嘈杂，都可能对身体造成额外的负担，增加唤醒水平，提升愤怒的可能，而且这种唤醒没有对脑和手指提供帮助，反而是不利的。这也说明，一个有空调、禁烟、装修风格有档次、明亮而且不过于嘈杂的游戏环境，对于提升游戏的操作水平和降低愤怒的发生，有多么大的帮助。

不过前文所说，控制愤怒的方式，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不关注游戏的胜负。比如从一开始就抱着学习的心态，这样一方面可以控制过高的唤醒程度，另一方面这种唤醒水平会被识别为促进学习的好奇情绪而不是愤怒；再比如从一开始就抱定娱乐的心态，只是为了和朋友一起嗨，输赢都不在乎，被杀了还能相互调侃，也是不错的选择。总之不过分赢得比赛，在情绪维度中比较被忽视的优势度（dominance）就会起到作用，在支配性不强的时候，高优势度的愤怒就很难出现。

另外一种方式，就是提升自己的水平，每盘都可以从中得到提升，多学习多练习。将水平提升一个到几个档次，再回来和同样的对手打，就像是职业战队和一般菜鸟打，完全不会受到威胁，也不用保持很高的操作水平，甚至还有时间聊聊天，调戏调戏。这种情况一方面没有什么消极信号，另一方面根本调动不了多少心理资源，也就谈不到唤醒水平了，怎么可能出现愤怒呢？

最后，还是要说，游戏中愤怒是正常的，如果在游戏结束之后还控制不了的愤怒，那就有很大问题了。最好的状态还是打游戏的时候该什么情绪就什么情绪，打完之后可以平静下来，打个 GG，称赞一下对手，空出几分钟反思一下这盘游戏自己的成功失败之处，这样其实是最有帮助的。因为游戏中的愤怒影响正常的生活就得不偿失了。

愤怒的时候，时间好像都停滞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快，舒舒服服地坐在咖啡厅里，转眼半天时间就没有了；不快乐的时间却很漫长，漫长到我们无法忍耐。每次生气、厌烦或者害怕，都感觉时间凝固住了，只有自己和那些让我们不舒服的人和事情，像慢镜头一样放映着，不停地蚕食我们的理智。如果对这些情绪没有及时干预，哪怕些许的愤怒都像是能持续整个下午。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情绪并不让物理世界产生变化，那到底是什么让我们的愤怒停滞了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呢？我们就要从时间知觉的机制说起。大脑对于时间的主观判断是通过「节律器」向「蓄水池」发射脉冲的方式完成的。在相对平稳的状态下，节律器的发射速率相对稳定，我们也就习得了这个频率并且和真实的时间构成联系，建构起大脑所认识到的时间。然而，这种模式显然会受到一些因素影响，比如我们的注意和我们的唤醒水平。

注意力的集中会短暂地关闭这种脉冲机制，从而使时间变得模糊、难以把握，可能电影小说中的大侠们能通过意念指夹子弹，就是这个原因吧；而唤醒水平则会影响我们的心跳速度和泵血水平，使得这种脉冲信号的频率更高，从而让大脑所认识到的时间走得更加迅猛，却比真实的时间慢上许多许多。而且高唤醒的负面情绪，比如恐惧，还可能有特异性的神经回路，影响脉冲信号判别的机制。也就意味着消极情绪真的会让时间变得缓慢。

不只是我们自己处于负面情绪中，时间会凝固住；周围的人生气或者焦虑的时候，我们也会受到感染。我们看到其他人愤怒的表情，都会不自觉地诱发出自身的情感体验，时间也不由自主地过得越来越慢。这就是负面情绪带来的时间结界。其实，如果在时间结界中的是幸福、快乐的时光，我们巴不得过得越久越好；可是即使是短时间的恐惧和愤怒都让我们难以忍受，更何况这种体验又在无形中被拉长，可能本来还有些的理智都被消磨一空了。生活中很多的争吵变得难以消逝，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有朋友要问了，有没有可能既不体验心理上的折磨，又能感觉生命的延长呢？有可能的，我们可以通过另一条渠道来做到这一点。当我们将自己的注意力不断投入到积极的、感到希望的事情中，我们同样会有时间的模糊感，获得一种我们称之为「心流」或「高峰」的体验。在这种状态下，快乐的时光也可能是永恒。

为什么悲伤会造成心脏的疼痛

生活中有很多类似的问题，「为什么××情绪的时候会感觉到×××？」。我们很困惑，为什么单纯的心理活动，会造成生理上这样多的不适感。是适应性的原因，还是自己的情绪太过强烈，又或是诱发了某种疾病呢？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切换一个视角，考虑清楚我们是先产生的心脏疼痛，还是先出现的悲伤。

如果把「为什么悲伤会造成生理上心脏的疼痛？」变成「为什么水结成冰氢键会发生改变？」我想很多人就可以得到结论。水结成冰是我们观察到，也就是心理事实；氢键发生变化是我们观察到结冰现象的其中一个原因，然而氢键的变化不是心理事实，因为我们观察不到。然而就像是我们在看到结冰的时候，不会说氢键发生变化一样，我们出现某种心理状态的时候，并不可能以产生这种状态的原因去描述。

「悲伤」「愤怒」「高兴」「舒服」作为情绪词，是我们概念化的产物，是心理事实，也是我们意识到的状态。而这些概念正是基于生理状态的概念、生理活动出现的。我们的脏器节律出现变化，或者说激素分泌水平、体液中部分具有调节功能的化学物质水平发生变化，是原因。所以说，心脏的疼痛、气闷才是悲伤的原因，这也是问题的答案，如果没有这些变化，我们可能不会体验到「悲伤」的情绪。

心脏的疼痛，通常是心脏出现的病变导致的心肌供血不足，由于这种状态很难支持过去，所以出现的「伤心」（「悲伤」的核心体验是「伤心」）。之后，随着人们交流方式和交流内容的改变和扩宽，「伤心」渐渐被用于了类似反应的情绪中，比如由于某些情境诱发的节律不规律、呼吸受阻或者心肌缺血。甚至可以说，林黛玉时常的「悲伤」很难说和她虚弱的体质没有关系。

随着交流方式和交流内容进一步的改变和扩宽，「伤心」的外延慢慢扩展到我们现在的理解，成为一个符号。我们在学习到「伤心」这个情绪概念时候，很难再与「悲伤」「悲痛」「痛苦」进行区分，它从对某一簇固定的生理活动，转变成某几簇相似的生理活动的概念。所以，有些人的「悲伤」会伴随着心脏的疼痛；有些人会伴随着胃部的不适；还有些人甚至会有腹部的疼痛。也许他们的「伤心」各不相同，但是他们之前却可以交流，就像是在缥缈峰灵鹫宫烂醉的虚竹和段誉一样。

很多人并没有足够的生理学知识，其实是分不清楚心区疼痛和胃部疼痛。心脏疼痛的「伤心」和胃部疼痛的「伤心」是截然不同的。心脏疼痛一般伴随着的是心律的变异，由于某种情况造成的供血不足，比如强烈的危险，比如近距离目睹了天敌把母亲杀死分食。胃部疼痛则是胃部收缩的变异，这种应激最早是来源于对有毒动植物的反应，避免中毒。这两种「伤心」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在现实中，我们可能把细声抽噎和号啕大哭都看作是「伤心」，很多时候是由于在社会化的进程中，这两类的事件从诱因上逐渐趋同有着联系。

所以无论多么先进的仪器都无法准确测量「悲伤」，我们甚至很难界定「悲伤」的时候心脏的状态到底如何。有些人可能在悲伤的时候确实出现了「心碎综合征」，确实短暂地心律不齐，然而另一些人却没有出现类似的症状，但我们能质疑他们不会悲伤吗？所以简而言之，心脏的疼痛是在情境中生理应激的生理事实，是为了快速适应环境进化的产物，悲伤是高级的认知活动，是对心脏疼痛等一簇生理事实的概念化的产物，是心理事实，是用于认识、解决和交流的。没有生理事实，我们就没有情绪；只有生理事实，我们就很难认识到所处的状态，进而进行交流和形成有效策略。

不过，如果经常性地出现这样生理状态的「伤心」，请酌情到医院进行检查，很有可能不是「悲伤」过度，而是真的伤心了。

为什么破坏行为可以减轻负面情绪的影响

破坏行为可不仅能减轻负面情绪的影响，同样也能减轻正面情绪的影响。不仅仅在愤怒、烦躁的时候，我们会有破坏东西的欲望，同样在喜悦、兴奋的时候，也会有破坏东西的欲望。在各种比赛的庆祝动作中，我们看得到踢角旗杆的，看得到捶地板的，甚至能看到扇队友嘴巴的。甚至很多时候，正面情绪时候表现出来的破坏性还要比负面情绪更剧烈，更加没有意识。

然而，在谈到破坏行为的时候，通常和负面情绪相联系，尤其是和情绪调节失调有关。这有其研究历史的因素。负面情绪伴随的破坏行为，在儿童时期表现得非常明显，使我们相信，破坏行为这种调节策略是与生俱来的。从而发展出很多理论解释这种天赋的反应。本能论的观点，认为从攻击和破坏行为中可以获得与性本能相似的快感，在获得快感之后自然回归平静；进化论的观点，提出了 fight&flight 的反应策略，认为破坏行为是攻击性个体遇到危险时 fight 反应的一种表现，在接触危险之后慢慢恢复镇定；基本情绪的观点，直接指向了破坏行为是愤怒情绪的固定反应模式，认为有确定的神经回路，在愤怒情绪出现的同时支持攻击行为的出现，在情绪过程结束之后反应消失。

这些理论在解释负面情绪的破坏行为时候都无懈可击，但是涉及到正面情绪的时候又显得无能为力。如果正面情绪时和负面情绪时出现的破坏行为没有本质差异的话，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人们产生平静的感觉的呢？核心的原因很简单——破坏行为让身体感觉累了。

我们在某些言情剧中，总能看到这样的片段：女主角因为男主角的某些行为，开始愤怒而疯狂的捶打男主角的胸口，捶打大概十几秒停下来，开始放声大哭继而小声地啜泣。通常我们的想法是女主角的愤怒发泄完了，开始原谅男主角，才会停止攻击性的行为。然而，请让任何一个普通妹子以大致相似的出拳速度和力度打相似的时间，问问她们的感受。我想，即使是男孩子完成同样的动作也只有一个感受，胳膊好酸。这就意味着，这种攻击动作的停止主要是由于身体上的疲劳，而不完全是情绪的调节。否则又何必继续哭泣呢？

疲劳为什么能让正面情绪和负面情绪都有减弱的趋势呢？实际上，常见出现破坏行为的只有可能是唤醒程度很高的情绪，主要包含极度失望、尴尬、焦虑、愤怒、厌恶、恐惧、震惊、惊奇、激动和兴奋。这些情绪和积极、消极的关系并不紧密，而都是唤醒比较高的情绪。唤醒的心理意义是对新异刺激的警戒，生理意义是神经调节和体液调节共同作用拉升生理活动的水平，我们能体验到的主要是心率的大幅增加。唤醒越高的情绪越处于强烈的应激状态，不论是趋近还是退避都处于良好的准备中。

作为应激的手段，我们并不能长时间保持在这种唤醒水平。在新闻报道和生活中，我们都见到过由于情绪过于激烈导致脑血管破裂的案例，也就是说我们的脑生理结构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应激。这种时候破坏行为既是作为情绪的反应，冲动控制的能力下降；同时又承担了调节的作用。

在高强度的活动过程中，疲劳度逐渐增加，机体的兴奋程度逐渐下降，情绪的实质唤醒也缓慢降低。下降到某种唤醒水平时，不再能识别到原有的愤怒或者激动，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悲伤和愉悦；在高强度的活动停止一段时间后，由于代谢产物的堆积产生更强烈的疲劳感，情绪可能进一步下降到空虚和舒适，之后是疲劳和平静。所以说，破坏行为完成的情绪调节可以说是生理过程，这种平静的感觉也完全是由于供血量的下降带来的体验。

不过我们还需要考虑到认知层面的因素，如果破坏行为针对的是那些很有纪念意义和价值的物品，主观的破坏愿望同样起到助燃的效果。在这种情况下，破坏行为不仅仅是一种生理性的变化，同样意味着情境的巨大变化。比如在吵架的时候，男孩砸坏了女孩送给自己的礼物，还包含了消除产生愤怒情境的刺激，俗话叫作眼不见心不烦。当然这可能比单纯的冲动控制能力有限更为直接、决绝。

总的来说，破坏行为调节正面或者负面情绪的机制并不复杂。但是，破坏行为无论如何不能成为一种良好的调节策略，也不建议经常使用。一方面，调节的效果可能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而减弱；另一方面，破坏行为对于财物和其他人的身心造成的影响都是巨大甚至不可弥补的。过去曾经流行过的发泄室，在短时间内确实能起到情绪调节的效果，不过当使用者将这种策略当成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时，这种调节非但不会对值得愤怒的事件或者人际关系产生积极正面的效果，反而会产生更复杂更难以解决的情绪问题。

为什么愉悦的时候喜欢抱着转圈

我们表达愉悦情绪的行为有很多，抱起来只是其中一种，相似的还有抛起来、举起来、抱住、简单身体接触；转圈也只是其中一种，冲刺、跳跃、拍打、撞击同样很常见。我们选择哪个行为来表达愉悦，完全取决于当时的情境、我们的经验和肌肉力量。

要理解为什么出现这些行为反应，首先要理解愉悦情绪的意义。作为最典型的享乐式情绪，愉悦的出现和有利于生存和繁衍的刺激——食物、繁衍权力和后代的出生——紧密联系。也就是获得食品或者战利品的时候，最容易出现愉悦的体验。而一种情绪的行为反应除了体验因素之外，还受到传播因素的影响，也就是说愉悦的行为反应要能广泛地传播开来。那么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举过头顶。我们看到比赛的胜利者在庆祝的时候都会高高地举起奖杯，让他们的拥趸分享他们的喜悦。

既然如此，为什么庆祝的时候不都是举过头顶。这受到的影响因素很多，其中一个有趣的因素是我们的力量。我们能轻松地举起奖杯，但不一定能轻松地举起一个人，这样就只能采用了更简单的姿势，比如抱起来，甚至抱住。转圈这类的行为，是高兴奋水平时常见的动作，其实不仅仅出现在愉悦的时候，愤怒、恐惧、烦躁的时候都会出现类似的行为。其实转圈和瞎跳没什么区别，不信的话可以看看小朋友们转圈，其实都是随机步伐的乱蹦乱跳，跳着跳着就散了。跳啊、跑啊、打啊、喊啊，这些的核心意义在于释放储备的能量，避免持续这种情绪对其他器官造成损伤。

虽然，从发出动作者的角度能做出部分解释，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可能有更有力地说明——因为被抱起来的人觉得刺激。被抱起来转圈的人由于相对危险的行为提高了唤醒水平，他们出现的情绪完全依赖于情境赋予这个动作的含义。如果周围是不良的环境，比如战争中被敌人举起来或者抱起来，出现的肯定是恐惧；但是如果周围是欢乐的海洋，抱起来自己的是力量十足的男朋友的话，显然识别到的情绪就会是兴奋。

不过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被抱起来，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被自己不熟悉的人抱起来，尤其是看起来有恶意的那些。如果强行被抱起来就会出现明显的恐惧，会哭、会挣扎、会四肢胡乱挥舞。同样，就不要试图抱起有恐高症的朋友，也不要带他们去蹦极、跳伞什么的了，等他们下来真的会杀了你的。

为什么许多球员在比赛开始前喜欢听音乐

听音乐会对情绪产生影响，进而影响球员的发挥，其中主要的影响在于调节唤醒水平。我们可以将这个问题拆成两部分来看：音乐是否可以激发、调节唤醒水平，以及唤醒水平的调节能否影响运动水平。

音乐能否可以激发、调节唤醒水平呢？音乐作为常见的听觉刺激，对情感状态，尤其是唤醒水平有很直接的影响。同样，视觉、触觉等外部感觉，以及平衡觉、内脏感觉的内部感觉都是情感状态的直接输入源。听觉刺激中，声音的音强、音高和音色，音乐的旋律和节奏，甚至歌曲中音节的长度、元音比例和音节构成，歌词语句的长度、韵律和长短音比例，都可以激发不同的情感状态。简单地讲，尖锐相比低沉的音色更有可能提升唤醒水平，同样短促而快节奏的歌曲更有可能维持长时间的高唤醒状态，即使是非乐音的噪音在高强度的情况下也会提升唤醒水平（乐音和噪音的影响差异主要体现在是否让人感觉愉悦）。这种对唤醒水平的激活，可能起源于进化性的危险预警，也可能起源于与心率的一种微妙的共频关系。这也是以音乐为手段的心理治疗技术的基础。

唤醒水平的调节能否影响运动水平呢？简单来讲，唤醒的出现根本就是应激的对情境的准备。高唤醒的情绪一定会在受到威胁，或者存在渴望的时候出现，无论如何都要尽量多地调动起来身体的机能，从而达到适应环境的需求。我们在紧急关头都会迸发出巨大的潜力来，而这部分能力在平时都完全不可能调动，原因就在于日常状态下并不需要如此高强度的唤醒来维系。

当然适度的唤醒水平才可能达到最佳的效果，广为知晓的是倒 U 型曲线的理论。不仅仅在生理调节上，在心理调节上，比如动机水平与操作成绩之间也存在相似的倒 U 型曲线理论。也就是说，在适度的唤醒水平下，生理和心理的准备都可以达到最优，慢热型和紧张型的运动员调节需要听的音乐是截然不同的。

从调节唤醒水平的角度，我们解释了音乐的作用，但是这并不是全部。新闻中常见在更衣室里，球员们戴个大耳机各自听各自的音乐，从曝光出来的曲单中并没有都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去听那些对自己的调节帮助比较大的音乐。我们要考虑到球员们各自的喜好和习惯，有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会有爱听的歌曲，就不会考虑是不是适合现在的心境。这也是一种情绪调节的方式，只是不再是唤醒水平，而是让我们更加愉悦和高兴。在我们愉悦的时候，注意的宽度会增加，这显然有助于球员在球场上观察自己的位置。即使没有这层意义，让球员做些高兴的事情，总不会是坏事。

为什么外向的人更快乐

生活中，我们也谈论人格，只是没多少人谈论 MBTI，更没多少人理解 OCEAN，但即使广场舞大妈也知道夸「这孩子真外向」，可能她们的意思是「这孩子真能说，还挺会说」，也是在描述人格上的一个事实。

外向内向，几乎是所有人格测量共同的特质／维度／因素／指标，对应着 TheBigFive 的外倾性，16PF 的乐群性，EPQ 的内外向性和（知乎常见的）MBTI 的 E/I。尤其作为因素分析析出的负荷最高的因子，内外向独占了各大人格版面的头条。除非为了标新立异，比如色彩性格和九型人格，我们都不会对最通俗的性格描述弃之不顾。

对于外向的人最直观的描述中，都会有这样的一条：外向的人更快乐。初读起来没有营养，再读起来又纰漏百出。初读时，想到的是玲珑八面、意气风发；再读时，想到的是人前欢笑、人后落寞。有些特立独行的外向者创造了外向孤独症，诉说自己不为人知的失落和空虚；内向的人也写出了「关于内向的人们的 15 个误会」，其中最后一条是这么写的：「快乐和人的个性特征其实并没有关系好么？外向的人里也有快乐和不快乐的，这和内向的人没有区别。个性特征并不会预言你这辈子都不会快乐呀。」

真的不会预言吗？可能恰恰相反，外向的人可能天生地就和快乐相联系，而内向的人却会和悲伤做伴。这种预言包含着两方面的因素，一方面是社会性的，另一方面是脑生理水平的。

在生活中，内向的人更有可能难以开口寻求帮助，难以向他人提出合理的要求，给女朋友送花更是难上加难，甚至他们根本不好意思去买。随着文明的发展，我们的快乐越来越依赖社交的活跃性。外向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更有可能达成自己的需求，满足自己的愿望，获得更好的、更适合的情感体验，获得快乐。虽然并不意味着内向的人获得不了快乐，他们通过阅读、内省也许也可能获得欣喜的体验，然而这并不能掩盖在社交过程中，他们一定会比外向的人感受更多的挫折和不愉悦。虽然外向的人也会人后落寞，但似乎不会持续太久。

那是因为我们快乐还是悲伤的倾向，有那么一点点不取决于我们自己。那个一点点就是我们的脑生理水平，容易快乐的人，积极情感相关脑区的血流量基线水平更低。同时，外向人格在相似的脑区呈现了相似的表现。这就意味着外向和特质性的愉悦可能有着生理意义上的同源性。外向的人就是那些容易快乐的人，即使他们真的有悲伤、有难过，也可以很快地完成调整，重新关注让他们快乐的事物。

当然，还没有研究者知道，究竟快乐和外向，是谁诱发了谁。同样的证据可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结论。至少我们还有一条路让我们能变得外向，更善于交流和表达自己的意愿，那就是让自己更容易快乐，更难以悲伤，即使在悲伤的时候也可以很快地调节过来。久而久之，或许随着我们的笑容不断地盛开，我们的生活真的会给我们带来不错的运气。

下篇

情绪的节律

身边有朋友抱怨，安排得很好的计划又没有完成，这已经是七天里的第六次了。毫无疑问，他们的计划不合理，安排的内容太多了。然而很多时候并非这么简单，至少对一些朋友来说，将下午处理繁重而无趣的工作和上午浏览互联网获取资讯相调换，计划完成的难度就会下降一个档次。这就不能说能力不足或者努力不够，他们只是不知道事情和节律相匹配，能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以下是生活中经常会涉及的事情，如果做计划又应该怎么安排呢？

A. 最烦琐的工作；B. 和朋友聚会；C. 健身或者体育活动；D. 和陌生人的社交；E. 品尝美食；F. 小憩或者休息；G. 照顾孩子；H. 做家务；I. 逛商场血拼。

有些人回答不上来。他们会说，工作来了，就要立即处理；朋友来了，就要热情招待；有时间才能健身或者外出旅行，但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繁重的工作和生活充满了。很多人的计划表，他们会把最重要的工作放到早晨的第一件事，也会把记忆单词放到下午的空闲时间，还会在晚饭后和朋友聚聚再嗨到半夜。

这种生活节奏真的好吗？早晨起来虽然没有前摄抑制的影响，但是部分人有明显的起床气，即使没有也通常处于懒散的状态中，稍稍一点的挫折就可能诱发很强烈的消极情绪。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尽快将事情处理好了或许还没有影响，如果遭遇了失败，很可能消极情绪会延续到之后处理的事情中，让我们举步维艰。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可能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候，有些人的工作已经过半，有些人的工作还未开始，有追求的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做些提高自己的事情，背背单词或者学习学习新知识。然而这段时间也恰恰是挫败感最强、耐心最差的时间，更容易出现消极情绪，也可能持续得更加持久，工作和学习效率的下降意味着更容易失败，从而影响了以后的学习热情。

晚上，积蓄了一天的疲劳感逐渐显露出来，情绪也逐渐转向平稳，这个时候嘈杂的聚会环境和觥筹交错，会让准备休眠的身体更加疲惫，情绪却被不恰当地调动起来。这个时间的兴奋，会让人会在床上辗转反侧、矫情万分，往往徘徊到后半夜还没能安然入睡；另一些人虽然迅速地睡着了，或者说喝醉了，第二天的早晨同样会疲惫不堪、烦躁低落。

这就是很多人努力的一天，从早到晚。他们在工作和生活中不断积攒着焦虑和失落，多多少少会反映在之后的日程中，影响着人生的走向。他们甚至没想明白自己的消极情绪从何而来，就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了。每个人的情绪都有固有的节律，从大多数人的角度，每天的九十点和下午两三点对应着消极情绪，而正午和晚上七八点则是积极情绪的顶峰。这种节律取决于外周系统的周期性活动，我们很难通过努力控制它。

每个人的节律并不相同，多多少少和作息时间有关，不过总是有迹可循的。这意味着我们没有固定的哪一套合理的时间安排，我们需要根据自己什么时候兴奋、什么时候愉悦来安排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在焦虑占据主导的时候，就不要安排烦琐复杂的工作；而在愉悦、欣喜的时候，又不要轻易地虚度。对于情绪的节律，我们只能顺从、按照它的安排更有效率地完成我们的事情。

既然每个人的节律各不相同，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的节律呢？有些人喜欢记情绪日记，将触及情绪的事件描摹出来。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在记录的过程中，我们很容易对发生的情绪重复地卷入，越详细的记述，可能带来的不良体验越多。如果我们可以在情绪发生的时候，就很好地识别并且简单记录下来。一方面有助于我们调节策略的生成，又不容易出现二次伤害；另一方面能更准确地对每天的节律进行管理，在积攒了一些记录之后，每天甚至每月的节律，都会有个性化的呈现。这个时候，在日程的计划和安排中，我们就有了别人不能比拟的优势。

「你不要以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这句话送给正在努力却备受煎熬的朋友。

建议 1：情绪出现时，进行即时、简单的记录，从而养成良好的个人情绪节律管理。

什么时候服食积极情绪最好吸收

药物都有药理剂量和毒理剂量，有适宜和不适宜服食的时间。作为同样用来疗伤和提高能力的积极情绪是不是也有最适合出现的时间，来达到提升我们需要的能力的目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积极情绪最容易吸收的呢？

和消极情绪不同，积极情绪并没有那么多样的范畴系统。对于消极情绪，我们可以随口说出愤怒、恐惧、厌恶、悲伤、紧张、焦虑、无聊……说几分钟都能不重复，而且每两种之间都可以清清楚楚找到区别。然而轮到积极情绪的时候，我们只能说出高兴、愉快、快乐，说着说着，我们也慢慢分不清楚这些的区别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理论都承认，大部分积极情绪都是通过学习得到的，比如自信，比如自豪，比如充满希望。当然，这些学习而来的情绪和消极情绪一样，通过截然不同的行为和生理反应影响着我们。即使我们都知道积极情绪有利于认知能力的发展，也需要承认，自信和自豪的情绪更有可能导致对自我的关注，提升自我的效能感；而充满希望的情绪则会提升我们的认知能力，使我们的流体智力更容易表现出来。

当然识别出不同的积极情绪，只是对症下药的必要条件。只有按时按点服用恰当的药物，才有可能确实达到每种情绪的效果；如果在错误的时间服用了药物，可能非但没有效用，反而产生了毒害。需要了解的是，积极情绪同样是情绪，除了可能对认知产生的影响，同样直接占用着认知资源，尤其是学习而来以目标为导向的情绪，更容易在生成情绪时占有更多的资源分配。

那什么时候是积极情绪发挥最大效果的时候呢？事实上和消极情绪是相同的，容易出现消极情绪、被消极情绪影响的时候，都是一天中精力低潮期，尤其是下午最困倦的时候。这种时段，由于注意等能力的下降，很容易造成对情绪抑制水平的下降，或者说情绪更容易发生和表现出来。然而，这也是机遇所在。如果我们出现的不是焦虑、压抑的情绪，而是充满信心和希望呢？

同样是事半功倍。这个时候，积极情绪对认知能力的促进作用远远大于对于资源的占用，我们表现出来的流体智力水平都有明显的提升。而且如果我们对某件事情表现出来充满希望的情绪，会更有可能接受一种新鲜的事物；这可不会发生在我们精力高涨、注意集中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充满希望反而会降低这种接受能力。和药物一样，积极情绪也有副作用。在精力不足的时候，自豪的情绪会大幅降低我们对不了解事物的购买冲动，而希望感则会大幅提升这种欲望。也就是说，困倦的时候突然冒出了新鲜的点子，你真的有可能立刻接受这种设定并且着手花费大价钱来实现；而在精力充足的时候，我们反而可能反复斟酌，甚至到最后放弃这种冲动。

当然，每个人的情绪和精力的节律各不相同，而这些学习而来的积极情绪又非常依赖个人的经验背景。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希望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药物来治疗自己的疾病，需要一段时间有计划地摸索，这样才能发现在什么时候自己的情绪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每种不同的情绪又能表现出什么截然不同的魔力来。

建议 2：积极情绪在精力不足的时候效果更好，而不同的效果需要自己的反馈和摸索。

负面情绪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1. 情绪可以短时间内完成有反应倾向的生理状态的调节。

我们知道，体验到的所有情绪都可以看成是生理反应的集合。以这些反应中，我们最容易监控到的心率（我们可以通过手环来实现）举个例子：如果我们希望将自己的心率提升 40%，那么可能慢跑需要 60s，冲刺跑需要 5s，而愤怒情绪只需要 1 到 2s。而进一步，我们希望在 40%的基础上再提升 20%，慢跑可能到达不了这个心率，冲刺跑也需要非常高的强度，但是如果在愤怒的时候出现令人恐惧的刺激，可能轻而易举就到达这个水平。前一个例子中，情绪更快地达到了生理准备的状态，后一个例子中，情绪提高了正常生理状态的上限。这实质上是从进化角度讲，情绪最本源的意义。情绪在语言可以描述之前，只是边缘系统对于生理信息进行调节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直接而且迅速。直到在语言出现之后，为了适应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环境，以及人和人之间交流的需要，情绪才逐渐有了正面和负面之分，才具有了更为丰富的意义。

2. 复杂的负面情绪概念系统提供了完备的环境适应策略。

情绪从生理反应的发生到形成一个我们可以描述的情绪概念，会受到环境线索和经验的影响。而形成概念的意义在于可以形成适应的策略和与其他人进行交流。当我们在愤怒的时候，可能瞬间会闪现 18 种掌法和 36 种棍法可以置人于死地，而当我们在恐惧的时候，可能又会闪现 64 种逃脱的步法。这些可能是自发出现的，并不是说在正常状态或者高兴的状态下不会出现这些行为，不过高兴的时候呈现出来杀人的策略，并没有社会适应的意义，是在浪费自己的认知资源。同样，虽然愤怒和恐惧的生理状态比较接近，但是由于环境线索和经验的差异，情绪会根据这些自动的反应判定是战还是跑，如果恐惧的时候出现的是 18 种掌法中的某一种，或者是在那里哈哈大笑，那很有可能就命丧黄泉了。所以说，情绪适应策略的功能也是负面情绪的功能，无论在自然环境，还是社会环境中，减小损失、获得收益，都是生存下去的动力和可能。

交流的功能本质上也是适应策略。表情的交流属于生理反应的交流，所以在动物之间也存在类似的机制，主要是用来传递危险或者分享食物。而人类的交流更复杂，人类表情的功能性非常丰富，同样是悲伤的情绪，也可能有几十种相似但有区别的表情，这显然是为了丰富策略而习得的。同时也出现了情绪词汇的交流，像女孩子常说的「我不高兴」显然就属于这一个范畴，当她这样说的时候，「不高兴」的功能就是需要哄她，她从而获得想要的温暖或者礼物。最惊讶的是，人类越来越懂得通过交流来创造情境，来完成情绪的交流。相比于表情和情绪词汇的交流，这种方式显然可以更准确地传递情绪出现的生理状态，更完美地达到策略的功能。

3. 不同水平的情绪更丰富地构建了认知。

实验已经证实了情绪可以在注意发生和知觉发生的时期产生影响，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每一项认知活动都受到了情绪的支配。以情绪概念呈现的情绪决定了反应策略；没有以概念呈现的情绪决定了偏好，也就是哪件衣服好看，哪种食物不好吃。我们可以运用认知的很多方式对情绪产生的倾向性进行合理化，让我们自己相信也让别人相信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稍显哲学一些，没有消极的、不好的倾向作对比，怎么会有积极的、美好的感受呢？想象一个只有喜欢、好吃、要买的世界，显然不如既有这些又有讨厌、很坏、不要的世界有意思吧。

建议 3：只有接受而不是掩盖负面情绪的存在，才有可能完成调节，更好地适应环境。

为什么人们愿意沉浸在负面情绪中

人们愿意沉浸在负面情绪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负面情绪更丰富。如果大家方便的话，可以做一个小实验。打开记事本，将你能想到的情绪形容词写下来，保证写下来的任何两个词之间你都可以找到差异。我相信，以大家的语文水平，你现在应该有一份少则十几词、多则几十词的词单。现在请在另一页纸上，画一个直角坐标系，我们将 X 轴命名为愉悦度，将 Y 轴命名为兴奋度。顾名思义，情绪越令人感觉喜悦、欣然，愉悦度就越高，越激动兴奋，兴奋度就越高。现在把写下来的情绪词放入到四个象限中，然后数数每个象限中词语的数量。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四个象限的排序应该是：二＞三＞≥一＞四。

我们假定，每个人的情绪词汇代表了自己能在生活中体验到的所有情绪。从刚才的小实验中，我们可以发现，相较于愉快的情绪，我们不愉快的情绪更丰富，相较于不活跃的情绪，我们活跃的情绪更丰富。不愉快且活跃的情绪，我们从词面上很容易就可以区分出「恶心」和「害怕」，不过生活中面对某些生物（比如蟑螂、老鼠）的时候，我们确定能区分出「恶心」和「害怕」的差异吗？我们对于不愉快活跃情绪的区分已经到了异常精细的程度，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呢？

我们的情绪概念是习得的。Damasio 认为我们是通过躯体的保护标记来识别情绪，比如我们的胃部不适意味着经验中的目标物可能是有毒的，这时候我们会感觉到恶心。不同的躯体标记意味着不同的情绪，而这些保护性的标记都与有害经验相联系，有害经验就意味着负面情绪。Lazarus 则把情绪的生成和对环境的评价（以及对评价的评价）联系在一起，可以说情绪发生的复杂性与应激情况下的环境有关，当我们需要对不同环境做出不同反应的时候，我们就会出现不同的情绪，所以处于负面的环境需要改变的时候，情绪的分化会更丰富。建构主义将情绪的多样性归于社会文化中情绪概念的多样性，当我们的社会文化中需要更细致的情绪范畴来解释、应对的时候就会增加情绪的多样性，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核心价值还是避免死亡／失败／损失的时候，我们就可能出现更丰富的负面情绪。总而言之，我们丰富的负面情绪是习得的。

有情绪记录习惯的朋友或许有这样的体验。虽然在描述正面情绪的时候，我们基本上在一味地使用「高兴」，但是总的来讲，一般人的愉快和不愉快发生的频率比较接近，即使不愉快可能会连续出现，就是说我们可能是一段时间内沉浸在负面情绪中。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我们的负面情绪多与生理性的不适、疼痛等相联系，可能诱发更丰富且持久的生理反应；从认知的角度来讲，我们的负面情绪需要调用更多的资源，评价的进程也更加长久，会陷入对评价的评价产生的情绪中；从建构的角度讲，社会文化需要我们时刻应对很多的压力、困难和威胁，我们需要更细致地预备情绪范畴。所以不断地沉浸在负面情绪中，实质上是一种强化（习得、习惯化），在这种强化中预备未来可能出现的糟糕环境事件，可以说这是生存的本能。

那我们如何能不沉浸在负面情绪之中呢？我们需要回到产生的原因中寻找答案。负面情绪多数附带有明显的生理不适，比如焦虑的时候，我们的心脏会搏动得异常快速，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很久，我们实际上很容易能分辨出来，可以通过放松训练的方式，有效地将自己解脱出来。而不论是评价还是预备的情绪范畴，沉浸的原因都是对情绪本身过度的思虑，伴随着情境和刺激不断的卷入。我们倡导反思事件，但不倡导对负面情绪懊恼和自责。这个时候，通过认知调节的方式改善情绪状态，也可以降低沉浸的可能。

建议 4：沉浸在负面情绪是正常现象，快速而有效地识别和调节是防止沉浸的手段。

莫名其妙的心情低落怎么办

或多或少，我们都经历过毫无缘由的低落，感觉似乎也没有什么忧愁的事情，可是心情还是不那么好。尤其是大学时候，无所事事了很久，突然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感觉自己和抑郁了一样。当然，我们不能就这样说自己罹患了抑郁症，其实不过是被空虚、无聊的情绪充斥了，或许并不为过。

空虚作为唤醒水平很低，但是没有明显长时间卷入负面的情感，和抑郁强的消极情感有很大的区别。生活中，即使感觉心情低落的时候，也偶尔能体验到幸福，幸福同样也是一种低唤醒的情感。我们所谓的情绪低落，一方面是认为自己缺少喜悦与兴奋，另一方面其实也很难体验到愤怒或者焦虑。这样来看，空虚、无聊虽然我们也称为一种负面情绪，但是主要的表现还是一种倦怠，身体的倦怠。

对很多大学生和一些上班族来讲，这个状态并不罕见。尤其对于工作不多，社会活动很少，生活新异刺激不多，晚睡晚起，没有学业和工作压力的「宅」族来讲，基本上情绪的唤醒都集中在几件事情中。可能是动漫、游戏，也可能是一段工作、关系，当动漫完结、游戏结束，工作达成、关系渐远的时候，机体的各个方面都趋于迟钝，比如血流下降、肠胃蠕动减少，这些变化都实际上降低了唤醒水平，就会缺失一些激动、愤怒、惊奇的体验。

通常，在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们首先会考虑一些新的刺激来代替。很多朋友会选择旅游，到美丽的地方去游玩一段时间，然而回来发现生活还在继续，并没有真正地改善低落的情绪。出去旅游如果不是去什么蹦极、漂流，或者到什么偏远、有趣的地区，那么疲劳感很容易替代新奇感，新奇感也很快被无聊感抵消，在一定程度上反而促进了低唤醒的情感水平。看起来，贸然地去旅游并不是彻底解决之道。

那到底该如何走出空虚和无聊的困扰呢？首先，早睡早起，规律的作息会维持相对稳定的情绪节律，而且每天上午，身体处于一天中的高唤醒水平，工作效率和积极情感体验都会增加。其次，逐渐适度地开始体育活动，这是最直接的提升唤醒水平的方式。通过身体机能逐渐的恢复，体脂什么的逐渐下降，可以让日常生活中的疲劳感大幅地减少，增加工作的活力，自然更容易让自己感觉快乐。再次，如果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这显然是一个能提升唤醒水平的外界因素，而且一个好的伴侣通常可以调节自己的负面情绪，让生活满意度爆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在于，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很长时间的空闲期都意味着可能缺少目标，缺少有效的规划，这样自然不利于实现自己的价值，也更容易让情绪滑向抑郁，甚至心理疾病。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让自己充满目标、充满希望、充满信心，也可以从认知角度提升自己的情感体验。总的来说，不要轻易地说自己处于抑郁的状态。当然，如果尝试了这些方法，还是感觉自己有抑郁发作的倾向，寻求专业的帮助不是什么坏事。

建议 5：空虚无聊主要是身体的倦怠，通过合理的作息和运动，以及设定工作和学习的目标，可以得到有效的改善。

为什么人类会有抑郁

我们不说抑郁症，只说说抑郁情绪。和大多数人的观念不同，抑郁情绪并不是一种确定的情绪。通过自我报告的方式发现，抑郁情绪的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的抑郁更倾向于不愉悦的感觉，而另一些人的抑郁则是由于空虚、无聊，差异很小。这意味着，每个人所体验到的抑郁情绪，可能仅仅低兴奋和低愉悦是相似的，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具体的情绪体验和生理反应都是有区别的。

可以说，抑郁情绪所对应的是一簇情感，而不是一个情感。这一簇情感或许有一些相似之处，降低生理活动的强度（心率和呼吸频率降低，胃肠等器官蠕动减慢），降低对外界刺激的敏感程度（较难保持长时间有意注意，降低杏仁核等的活动强度），降低可能的活动性水平（骨骼肌松弛，不利环境线索的无意注意增加），每个人体验到的抑郁情绪都会由其中的几种反应组成。

而这些生理机制的进化心理学方面的原因，也可以在其他动物的身上找到类似的机制，比如熊的冬眠和虎豹等在可能追击不到猎物时主动降低步幅和频率。所以，低兴奋、低愉悦的情感都是为 1）应对食物短缺等环境事件；2）以降低消耗为代价；3）增加存活时间和下次猎取食物机会的生理状态。对动物来讲，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情感反应，只是为了应对不良的外界环境而做出的适应。

然而在人类的物质资源逐渐丰富时，这种以降低消耗为代价的生理状态没有足够的必需性，所以我们的文化逐渐相信这些核心情感是消极的、负性的，根据不同的环境线索和反应策略，将这些核心情感赋予了不同的情绪概念：悲伤、压抑、厌倦、沮丧、颓废、无聊还有抑郁。由于没有高水平的兴奋，文化中对于这些情绪概念的划分并没有那么确定、准确。更为极端的考虑是，我们完全有可能重新出现环境适应意义上的抑郁。即使没有任何负性事件，保持三天不进食，我们也会出现类似于抑郁情绪的表现。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长时间节食，保持一周的持续卧床，高专注、重体力劳动之后的休息期，长时间没有与外界交流的机会。

随着社会化的程度逐渐提高，抑郁或许与悲伤、厌倦等相似的情绪表现出语境的差异。我们相信在我们希望达成的目标受到阻挠的时候，应该出现抑郁的情绪；而在失去我们拥有的物品的时候，我们更多的使用悲伤而不是抑郁。抑郁情绪的存在，通常会附带着一系列在此情境中的反应策略，让我们有可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有直接的、保守的保护，让我们小心翼翼地谨慎思考，多去关注可能导致事情糟糕的苗头，而不至于继续冒进，受到进一步的打击。

建议 6：抑郁情绪并不是灾难，相反是保护我们避免灾难的方式，试着接受抑郁情绪并且享受它带来的帮助，也未尝不是好事。

如何调节日常生活中的抑郁情绪

抑郁情绪和经常被提起的抑郁症并不相同，和偶然出现的抑郁发作也没有直接的关联。抑郁情绪和悲伤、焦虑或者恐惧一样，只是我们不断变化的情感中，能够察觉到的些许片段，只是应对出现的自然和社会环境的手段。

大部分情绪不会长时间存在，甚至很多情绪在出现的几分钟之内就消失了，在应激性地适应刺激之后，大部分时候都可以迅速回落，只有罹患了心理疾病，情绪才会长时间无法恢复到稳态。抑郁作为具有强烈的消极意味，伴随唤醒降低的一簇情感状态，低唤醒的情绪存在的时间，可能比愤怒这一类高唤醒的情绪要长一些，造成的负面注意的偏向也更明显一些。但是远远不会超过几天，也不会存在自杀或者自残的倾向；如果感觉自己沉浸在抑郁或者悲伤的感受中超过了一周，或者有类似的倾向，首先考虑的应该是抑郁发作。我们很难运用情绪调节的方式和策略，来治愈心理疾病。当然，反过来也可以说，抑郁症的治疗方法也不一定适用于情绪调节。

日常生活中抑郁情绪的调节首先要靠有效的识别。情绪调节的实质就是，以相对平稳的情感代替我们体验到的抑郁。而任何流派的情绪调节基本上都遵循这两个原则：1）避免继续卷入抑郁出现时的情境或者情境解释；2）直接调节生理性的情感水平。

避免继续卷入情境，相对简单而直接的方式是直接离开抑郁所处的情境。如果在办公室感受到了抑郁，就先离开办公室，到观景台上看看熙熙攘攘的车流；如果和亲人间的交流出现了抑郁，走出去和朋友聚聚会或许就有帮助。游乐场、电影院这种直接为我们带来愉悦的场合也能很快地帮我们走出抑郁。然而，只是摆脱情境未必是长久解决之计，对于很多让我们感到困扰的事情，让我们挫败的事件，并不会只出现一次、两次，我们总不能每次都找借口回避。

相对于回避，我们更需要避免卷入现有当前情境解释。我们的抑郁是因为对事情的发展出现失望，对自己在事情中的价值出现了怀疑，认为自己缺少了成功的可能。部分时候，我们会对情境偏向了消极的解释，采用了我们观察到的不利于事情发展的线索，才卷入了我们认为客观、理性的悲观情境。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的，就是通过对情境积极线索的寻找，重建一个正面的、至少是中性的情境，从而平复自己的抑郁。

直接调节生理性的情感水平，显得更直接一些。很多时候出现抑郁情绪，多少会有身体供给的问题，过于疲劳或者身体上的懒散。有时候吃些偏甜的食物，疲劳的时候安静地休息一段时间，做一些强度的健身活动，都可能是有效的方式。另外，单纯保持微笑的表情，甚至蹦蹦跳跳或者手舞足蹈都有可能提高我们的情感水平，让我们的自我评价更高。有欢快感觉的节奏、音乐，热烈、让人兴奋的景色和图画，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作用。

其实对付抑郁情绪，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调节策略，不管效率高低，都不至于长时间卷入其中。而在一些时候，我们会运用一些治疗抑郁症的方式来深入地改善自己的情绪，虽然我们并不建议，但是注意一些细节的情况下也可以做些尝试。

1）冥想和一些正念的技巧。对于普通人来讲，冥想是相对困难的事情，开始的时候很难控制自己的认知，很容易导致情绪情境的重复卷入。同时，正念的时候会将注意聚焦在某些位置，如果没有合适的引导，很容易聚焦在本就让自己抑郁的体验中。而且从效果上讲，冥想的调节效率并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快。

2）有抑郁情绪的时候，进行非常长距离的跑步并没有想象中的效果。长跑总被我们描述为一种修行，或者说苦行，然而并没有证据证实可以作为快速调节的手段。长跑长久来看有助于心肺功能的调节，这是情绪调节的基础，也是心理健康的源泉。不过如果想短时间内调节抑郁情绪，中等强度的冲刺跑反而可能更有效一些。

3）即时地记录情绪，有利于自发调节的发生；但是以记日记的方式回顾抑郁的缘由就不那么可取。对大部分没有经验的人来讲，记录并分析，就是重新卷入抑郁情境的过程，反而是折磨自己。尤其在时间上远离所处的情境之后，我们会更关注情境消极、负面的因素，并不可能客观地反映情绪出现的原因。

4）有限度地倾诉，尤其是和没有咨询经验和背景的人。你讲述的过程同样是卷入的过程，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获得必要的安慰，甚至加深了抑郁的程度，这显然是得不偿失的。如果碰巧也使得倾诉对象卷入到抑郁情境中，勾起了他的经历，对于两个人都是伤害。所以，如果确实有倾诉的需要，也尽量选择正规的咨询服务。

建议 7：抑郁情绪和抑郁症不同，在有效地识别后，尽快地回避卷入的情境或情境的解释，调节生理性的情感水平，可以调节生活中的抑郁情绪。

如何克服焦虑

设想，如果自认为有社交焦虑的你，接到指示去见一位重要的客户，哪种场景更可能会诱发你的焦虑情绪呢？

1）前一天按时完成工作，做完日常健身，将客户的基本资料进行查询和浏览，十点睡觉，七点起床，吃完一顿高质量的早餐，叫来专车提前 20 分钟到约定的地点，点一杯苏打水，坐在沙发椅上，听着轻缓的音乐，翻看着准备好的资料，静静地等待对方；

2）前一天拖延到十点完成工作，打刀塔到深夜，中途为了解困喝了两杯咖啡，早上挨到九点急急忙忙起床，来不及刷牙、洗脸、吃早饭，踩着自行车狂奔 10 公里还是迟到了 15 分钟，在嘈杂的环境里，坐在硬质的座椅上，带着歉意地要了杯可乐；

我想，在第二种情境下，无论我们多么接纳自己的焦虑情绪，然后再做 10 分钟的冥想，安稳的感觉都远远不如在第一种情境中。其实我们说，第二种情境中的任何一种情况单独发生，我们都没那么容易体验到更多的焦虑。相对于其他的负面情绪，焦虑更倾向于是一种没有明确指向，没有明确源头的感受。

从另一个角度说，焦虑和恐惧的差异并没有那么明显，都属于不愉快的高唤醒情绪，差异仅存在于情绪的社会化进程中，如果是单一的情境线索那么就是恐惧，如果是复杂的多情境线索那么就是焦虑。既然情绪的形成这么依赖于情境，那么优选的方法一定是转换环境。有人问我，有恐高／密集恐惧／怕鬼怎么办，答案都可以是：请不要站在高处／看密集事物／走夜路。那么感觉到焦虑怎么办？换个环境也可能有效果。然而回避焦虑出现的情境并不是我们这些五好青年的最佳选择。

我们会感觉，回避是弱者的选择，强者一定要在当前的情境中和我们的焦虑情绪斗争到底。当然在情绪调节中我们不提倡如此，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办法。情绪是由生理性进程和认知性进程共同建构出来的，那么如果希望调节情绪，通过生理的调节和认知的调节都可以完成。

有些生理的调节很常见，比如数数、数羊、深呼吸、放松练习、冥想；有些生理调节的方式或者不常见或者不那么引人注目，比如燥热的时候脱掉外套吹电扇，使用轻缓的音乐、柔软的座椅、更柔和更少变换的灯光、平淡发涩的口感、淡雅的香气，等等。这些调节方法的目标，都是减慢呼吸、降低心率、降低温度以及部分可能由其他感觉输入直接参与到边缘系统活动的调节中，可以更快地让我们的唤醒水平降低，从而让我们的概念化进程无法再获取类似的生理信号，从而达到调节的目的。

认知的调节也就是情境化概念的调节。简单地说，在焦虑情绪出现时，我们的认知同样会判断自身处于不安全的情境中。也就是，如果从认知的角度，可以让我们卷入一种安全的情境中，情绪也会完成调节。这种安全不安全不仅仅指的是生命受到威胁，同样也包括成功和失败、盈利和损失，在我们通过经验做出当前情境可能导致伤亡、损失或者失败的时候，焦虑就有可能出现。当然，还是前面提到的转换环境，不过如果从认知的层面上如果能卷入到一个安全情境中，同样可以达到目的，比如降低期望和寻找积极线索。如果我们将自己设定成更有能力，更有资源的人，在社会交往中自然就不太可能焦虑，有些时候我们所说的气场，就是这样一种更淡然的状态。

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焦虑情绪只是情绪流动变化中的一个状态，如果不重复卷入情境中的话，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可以接受自己处于焦虑的状态中，是为了通过各种方法进行调节，而不是纵容自己的焦虑影响之后的工作和生活。焦虑的情绪会过去，很快就会有新的情绪代替焦虑出现，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我们之后的情绪还是焦虑就可以了。

回到开篇的例子。很多时候，情绪的出现只是多个状态的叠加，比如糟糕的身体状态＋剧烈的运动＋强烈的刺激，焦虑就很容易出现。所以，平时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有条理、有秩序地完成能力范围内的工作，经常进行健身和运动，都会减少焦虑的出现，即使出现也更有可能快速地完成调节。如果有高血压，很多时候，真的分得清是高血压问题还是焦虑情绪吗？事前做好准备，可以将陌生事件转化成熟悉事件，更有可能判断为安全情境，从而不触发焦虑的概念，所以必要的事前准备也是减少焦虑情绪的一个关键。最后还是要强调，焦虑情绪不是焦虑症，出现类似广泛性焦虑的心理异常，自我调节通常没有效果，甚至会为之后的治疗设置阻碍，尽快寻求咨询师和医生的帮助会更好。

建议 8：我们很难理清焦虑情绪出现的缘由，通过放松活动可以短时间内改善，不要进一步卷入焦虑情境是调节的关键，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可以最大限度摆脱焦虑的困扰。

怎么控制自己生气时的面部表情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中庸之道，赋予了人们某种错觉，纵使内心波涛汹涌，也应表露淡泊平静，庙堂上符合为官之道，江湖中契合天地之理。面对情绪，表达抑制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途径。情绪的出现最早就是为了生存，对不利于生存的情境退避或者排斥，对有利于生存的情境趋近或者迎合。为了个体之间交流生存的信息，最初的表情出现了。或许现在的生活中没有很多危及生命的情境，但是我们的财产、社会地位、价值观或者审美这些社会情境也起到了相似的作用。影响生存质量的情境，对于现代人来讲，已经不亚于死亡的威胁了。而我们的表情的作用还在，即维持一种我们希望的情境。

我们本着这样的观念，谈谈如何控制生气时的表情。

1）上专业的表演课。虽然表演课不是万能的，但是表演课可以让你形成控制表情的意向。很多人谈到抑制表情的时候，根本没有表情的概念，只是自发地出现笑容或者哭。另外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抑制表情其实就是在表演中性的表情。

2）学习 FACS。表演课不会讲到确定的肌肉活动，一般的教材上也没有系统的介绍。Ekman 做的面部行为编码系统，详细介绍了各种真实表情对应的肌肉活动趋向。在这份材料的指引下，一定很容易找到「厌恶」对应的肌肉，以及改变的方法。另外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微表情就是基于这个系统。

3）锻炼面部肌肉。我们说想更好地控制身体，就会谈到健身，有了肌肉才有了对身体的掌控力。表情是相同的，只有经过足够的锻炼，才可能有足够强大的面部肌肉，对于谈笑间的掌控才会更强大。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指的不是那种美容的锻炼方式，而是类似于李阳那种撕裂式的锻炼。觉得太暴力不美观的话，请用下一条代替。

4）整容。我们都知道，部分整形手段会损伤到肌肉纤维和神经元，也能看到有些整容之后的艺人，表情的丰富程度明显有影响。如果自主的肌肉活动下降了，那么表情的幅度就明显减小，也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别人发现之前抑制住表情。当然，或许别人根本就意识不到你的表情了也说不准。

虽然看起来在开玩笑，但是经过持之以恒的锻炼，我们一定可以「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我们在工作和生活中不那么顺利、幸福，但是从事演艺或者演说行业，却少了很多阻碍。大家肯定觉得「太荒谬了」！但是这恰恰说明了巨大的误区——抑制表情等于情绪调节。首先要承认，抑制表达即使是情绪调节的策略，也是效率最低的一种策略。根据 Gross 的观点，表情抑制属于「反应调节」，发生在完整的情绪生成过程的末期，是亡羊补牢的选择。而如果在之前的环节采用合理的策略，我们甚至不用进入这个步骤。认知流派的情绪调节主要集中在注意和认知的改变上，核心的目的是不产生情绪或者产生其他的情绪。比如：

1）短时的放松或者冥想。现在很多人采用这种方式，然后描述到天花乱坠，其实质就是注意的转移，是将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注意转移到对自己的注意，同时通过肌肉的放松调节了生理性的情感水平。冥想的好处在于，通过一定的指导可以训练成为一种常规的策略，总要比每次都靠看路边的花花草草来转移注意要有效果。

2）降低对对方或者事情重要性的评估。有些人或者有些事情让我们产生了愤怒，主要由于他们的存在使事情不能按计划完成，如果降低他们的重要性，就有可能观察到其他可能积极的弥补线索。这样的话，我们的愤怒情绪就有可能转化成激动，之后的事情可能更有效率地完成。

这两种手段属于情绪调节手段，不过我还是想提到回到开篇的《论语》和情绪存在的意义。我想说的是，对于恰当的人和事情，可以采用上述这些策略，因为他们值得我们使用。然而有些人、有些情境，我们是极为不舒服，一定要摆脱的，那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消耗我们的认知资源呢？我们对情商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能压抑住自己情绪、深藏不露的是高情商的人。而事实是，能合理控制和运用情绪的人才能称之为情商高，有些时候甚至需要我们提高情绪的强度，或者展现出负性的情绪来。

建议 9：通过表情的抑制和情绪的调节，确实可以不在生气的时候表现出表情。不过面对某些人和情境，生气反而是更有效的策略。

人类的恐惧从何而来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两句诗节选自文天祥《过零丁洋》，请结合上下文回答，诗人为什么惶恐？

A. 文天祥曾在惶恐滩兵败，所以惨痛的回忆让他感到恐惧。

B. 文天祥预想到自己被杀的命运，所以是对死亡的恐惧。

C. 文天祥由过零丁洋时体验到的孤苦伶仃，向相似的情绪迁移出现了恐惧。

D. 文天祥想到惶恐滩的时候，由于名字引起的恐惧。

E. 文天祥看到河山被占据，身边也都是蒙古士兵，宋朝灭亡、自己被俘的事实造成了他的恐惧。

如果我们考虑心理学的所有困难，那么应该选择 ABCDE，为什么？A 是情绪经验，B 是认知评估，C 是情绪范畴的迁移，D 是情绪概念的影响，E 是情绪的背景因素。这些都是人类特有的恐惧来源，和其他动物有着巨大差异的恐惧来源。当然我和一部分情绪研究者不认为动物有特异性的情绪，它们情绪反应的实质和我们有相似也有差异。人类和动物共同之处是什么呢？

0. 当动物面临死亡时会产生恐惧。

1. 当刺激物承载的信息量大到无法短时间处理的时候，动物就会产生恐惧。比如看到比自己大的物体时会恐惧，看到快速向自己移动的物体时会恐惧。

2. 当刺激物承载的信息不足以至于无法做出有效处理的时候，动物就会产生恐惧。比如动物对黑暗（视觉线索的缺失）、巨大噪声（有效听觉线索的缺失）会恐惧。

3. 当刺激物的特性和先前伤害经验的特性相似的时候，动物会产生恐惧。比如之前吃了某种植物中毒了，对相似的植物就会恐惧；看到同伴被其他动物猎食，对那种动物就会恐惧。

然而我们这里说的恐惧并不对应人类的恐惧，只是一类反应的倾向，这类倾向具有退避、保持安全距离、保护自我的特性。这种反应倾向的实质就是生物体赖以生存的趋利避害，是维持生存和物种繁衍的能力。这种能力是在进化中获得的非条件反射和条件反射共同构成的，是人和动物共有的，是人类的恐惧情绪的基础和原型。

然而，我们对人类的恐惧不能停留在和动物的恐惧同样的层面。人类相比于动物有更强的刺激处理能力，更强的记忆能力，有明确的语言系统，可以运用的逻辑，还有社会和文化。这就使得人类的恐惧不仅来源于遗传，同样来源于社会和文化。我们现在已经可以不像动物那样处理退避的反应倾向了，除了恐惧，我们还有厌恶、愤怒、焦虑、烦躁等等很多情绪。这就意味着，我们除了反应倾向之外，还有了更有力的武器——情绪概念。为什么说更有力，是因为情绪词的分化意味着我们更容易在不同的情境下采用不同的策略：

动物遇到中过毒的食物会退避；人类遇到中过毒的食物会觉得恶心，做熟了再吃。动物遇到其他动物试图攻击自己会退避；人类遇到其他人试图攻击自己会觉得愤怒，用枪打他。动物遇到持续的噪音会退避；人类遇到持续的噪音会烦躁，然后对刺激源进行语言的攻击。……

我们的恐惧已经大概被定义为无力挽回的负性事件发生时出现的情绪了，或者说我们只把这种时候发生的情绪才称之为恐惧。从这个角度讲，恐惧反而是习得的。哪些因素会影响人类特有的恐惧呢？就是本文一开始出现的 ABCDE。

文天祥被押解北上，山河破碎，海风肆虐。船上都是全副武装的蒙元士兵，他孤独一人，没有自由。这个时候他的孤苦愤懑无处排解，和零丁洋的名字相呼应。此时的文天祥应该是消沉的、无力的。在感慨「零丁洋里叹零丁」时，思绪转向了和零丁洋相似构词的惶恐滩，在那里他率领的宋军被元军击溃，败退福建。如果说那个时候还有一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气魄，那现在的情绪已经被惶恐滩的名字渲染的同样惶恐了。看了看身边的元兵，又望了望惨遭屠戮的同胞，文天祥从孤苦愤懑转向了暗暗的恐惧，他不知道大宋还能不能反击，能不能救万民于水火。然而锁链锁住了双手，他所能关注的只有自己的前途，投降随时高官厚禄却是失节，不投降就只有引颈就戮。想到死，他才真的体验到了深深的退避和无助，这是无可避免的恐惧。

总的来说，人类的恐惧就是对某种退避的倾向状态，与自身的经历相比对，在特定的情境下，通过特有的情绪词汇，概念化出的一种情绪范畴。说白了，人类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社会事件，用于表示自己不希望又没有能力处理的将要发生的事情。从这个角度讲，也给了我们应对恐惧的启示：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原始的、自然情境的事件，面临的是生与死的恐惧，恐惧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努力摆脱危险和恐惧；如果我们面对的是社会的、被自己建构出来的恐惧感，在平复了应激的反应之后，需要我们反思，到底是什么让我们感受到了恐惧。

建议 10：恐惧既是生物适应自然的产物，又是我们在社会化过程对自己的约束。在接纳恐惧意义的同时，需要思考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们恐惧。

「理智」与「情感」到底能否分离开

绝大多数人对每天都经历的情绪并不了解，都还坚持着「理智」和「情感」对立的观点。当然，我们并不能说，这种观点绝对错误，不过目前来看，确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1. 前额皮质区是否对情绪情感的产生起到作用？

Lindquist 等人 2013 年的元分析结果。

只要看情绪（emotion）栏，可以发现前额皮质的出现频率很高，主要集中在情绪知觉中；而在情绪经验中，前额皮质也有出现。前额皮质在情绪经验和知觉中的作用是什么呢？腹外侧前额皮质（布罗德曼 44、45、46 区，布洛卡区）连同前颞区（布罗德曼 38 区）主要负责语言（概念），背内侧前额皮质（布罗德曼 9、10、46 区）主要负责执行注意。这说明在具体的情绪产生和识别的过程中，语言和注意都起到了相应的作用。

那是不是决定性作用呢？我们将目光转向情感（affect）栏。可以看到，不论是唤醒还是愉悦，都没有前额皮质的参与。当我们剥离开某种情绪的概念，而单纯地体验或者识别趋近或者退避、兴奋还是淡定的时候，语言和注意都不是必须的。这说明，当情绪处于准情绪的情感水平时，前额皮质并没有产生作用，而在从情感生成情绪的过程中，前额皮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2. 边缘系统是不是情绪脑？

从解剖学角度看，边缘系统确实有比较明显的结构差异。然而就经典观点来看，边缘系统的情感功能也不准确。边缘系统与嗅觉以及记忆的活动有关，意味着参与到了认知（理性）的加工过程。也有研究表明，边缘系统不同结构的活动与刺激有关，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与产生的情绪有关（比如杏仁核产生恐惧）。这意味着两件事情，杏仁核的激活并不代表恐惧的发生，恐惧的发生也不依赖于杏仁核的激活。从这个角度讲，至少激进的脑功能定位说已经很难站住脚了。

3. 目前有关理智和情感，学界有哪些观点？

1）复合心理范畴

传统的认知、情绪和动机的分类就属于复合心理范畴，认为每种范畴内包含了一系列心理事件，比如认知包括了思维、记忆等等，而这又分别与神经活动相联系。这种观点延续了经典认知取向的假设，持有这种观点的学者很多，虽然仍旧坚持着认知和情绪在机制和功能上的分离，但是相互作用的研究已经越发常见。

2）心理要素

神经网络化的心脑观，否认有认知和情绪的存在，认为不同的范畴只是基本要素——神经网络的部分活跃水平差异导致的，认知和情绪共享同一个的神经网络。这种观点继承自詹姆斯的理论，随着研究的不断进展，同质化的证据也越来越多，也开始有学者持有这种观点。

3）即时心理状态

不同的心理事件对应着不同的神经活动，否认认知和情绪的存在。认为每种心理活动都有具体的脑区和神经回路负责，不同心理活动之间的机制是截然不同的。这种观点是激进的脑功能定位说，然而即使在持有前两种观点学者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中，或多或少也有这种观点的色彩。

4. 为什么我有理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们对于心理活动控制（自上而下）的前提是将我们的注意分配到需要控制的活动上。实验证明，阈限下的刺激会影响我们的心理活动，而且由于注意资源有限，有些心理活动会以内隐的方式进行，也就是不分配注意的情况下自动化地完成。可以这样说，绝大多数的认知活动都是无法分配注意并进行控制的。

不过情绪的另一个特点更加鲜明：即使我们对情绪分配注意，我们也可能无法控制情绪的生成。原因很简单，我们的情绪生成和感觉的生成一样，都是完全自动化地对刺激进行反应的过程（自下而上），这种反应足够迅速，以至于我们根本不可能分配注意进行自上而下的控制，就像是在达到我们阈限的强度下，我们不可能感觉不到针刺的触觉似的。同时，情绪的生成也具有类似知觉的一面，允许自上而下的加工出现，这种加工主要是通过自动化的过程赋予情感意义，就像赋予针刺疼痛一样，赋予某种外周系统和脑区的激活状态为愤怒。事实上，在这个环节是可以分配注意进行调控的，我们在某些情境下会认为针刺很爽而不是疼痛，我们也可以赋予某种高唤醒情感兴奋而不是愤怒。事实上，某些即时的情绪调节策略，包括部分的认知—评价理论和心理建构理论情绪调节手段，都是在这个阶段通过自上而下的分配注意来调节情绪的。不同点在于，某些理论认为通过这种注意的分配直接影响了情绪的生成，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能不生成愤怒就直接生成兴奋；而另一些理论则认为，这种注意分配事实上是生成了一种新的情绪。所以说，当我们有足够的注意资源和策略将情绪生成的过程从自动化中接管过来时，我们就有可能控制情绪的生成。当然，大部分人缺乏这样的身体素质，又缺乏足够的策略训练，自然会认为无法完成这种过程了。

建议 11：理智和情感并非截然对立，也不是谁支配谁。尝试通过理智压抑情感，多半是徒劳无功的。

情绪为什么会反复

有时候我们陷入情绪中，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当这种感觉渐渐清晰起来，我们会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以前的情绪。这并不是情绪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触发，或者是触景生情，或者是触情生情。显而易见，我们这时候的情绪也和那时候的情绪可能有共通之处，但终究不会是一种情绪。那这种现象是如何发生的呢？我想引入「触发器」的概念。而触发器又有简单和复杂之分。

触发器的简单模型：X 触发 Y。X 是环境刺激，Y 是情绪。动物和人类最基本的情绪通过这条途径发挥作用，而情绪的相似与否只涉及环境刺激的相似程度。

触发器的复杂模型：A 影响下，X 触发 B，生成 Y；A 是调节变量，B 是中介变量。A 是刺激的情境和背景，B 是生理性的情感水平，这种情感水平通过某种社会化的解释转化为我们日常的情绪。随着人类认知能力的不断发展和社会刺激越来越复杂，这种复杂模型更适合我们的解释。所谓情绪的反复，事实上是对相似的情感水平相似的解释，而情感的相似主要来源于刺激的再现，而情境为解释提供额外的支持。

某些时候，我们的情感足够持续且强度很高，并不需要刺激和情境就可以直接生成情绪，很多心理疾病就可以认为处于这种状态中，借景抒情就是这种状态的表现。刺激的再现，也就是重新看到以前让我们体验到情绪的事情和人，必然制造了一种卷入，借由卷入制造的情感，生成了反复的情绪。即使没有明确的刺激，如果情感水平相似，而情境恰好又提供了这种支持，那么也会出现情绪的反复，比如说睹物思人。

如果是幸福和愉悦的感受，我们当然希望时时体验到；相反，痛苦和悲伤，这种情绪的反复，我们会竭力地避免。既是因为负面情绪使我们的生活受到了影响，另外也是因为情绪的反复，很有可能导致更为复杂的情绪和心理问题，这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那么，某一天情绪真的反复卷入了，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1）不再进行解释。现下比较流行的心理疗法推崇不解释、不评判。反复的情绪通常都是过度的解释导致的，有些时候停止思考和回忆，放任身体自我调节，正常波动的情感会随着静息状态的出现而趋于平缓。

2）给予反向的刺激。简单高效的解决办法，感觉有些沮丧，这个时候去健身房做一节健身操，慢慢的也不会再有这样低唤醒的体验。通过某些有趣味的事情也可能达到类似的效果，虽然在调节情绪时效率并不高，但是针对由于情感水平的重复而导致的反复，效果会更好一些。

3）情境的调节。简单地说就是通过改变对情境的解释，改变生成的情绪概念。我们虽然认为所处的情境相似，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己的成长，我们很容易发现现在与以前的区别，从而改变对情境的解释。

4）脱离情境。改变不了解释，消解不了情绪，离开或许是仅剩下的选择。也许有些事情只有眼不见，才会心不烦。

建议 12：情绪的反复关系到相似的情境、相似的刺激或者是相似的情感体验，避免这种情况最重要的就是跳出当下的解释。

如何提高情绪的控制力

我们先看两个看似无关的例子。

1）小明很注意健康，经常健身，也很注意饮食；小强血压偏高，平时吃的油脂很多，也不注意活动。有一天，小明和小强一起出去游玩，遇到了车祸，两个人都被吓到了。你觉得小明和小强谁更容易冷静下来呢？

2）小明晚上睡得很早，舒舒服服地自然醒；小强前一天晚上喝了一斤白酒，抽了两盒烟，晕晕乎乎到４点才睡着，７点就被叫起来了。小明和小强一起出去游玩，走到了悬崖峭壁边上，两个人都有些害怕。你觉得小明和小强谁更可能先平静下来呢？

答案都是小明。很多人在谈论情绪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到身体的状态。但是健康的生活习惯决定了生理状态，也决定了情绪管理的幅度和速度。骤发的愤怒所处于的生理状态与短距离冲刺的生理状态接近。情绪事实上就是躯体运动和体验的集合，神经系统、运动系统、循环系统、呼吸系统、内分泌系统甚至消化系统、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都参与到了情绪的发生过程，也就是说身体的任何器官、组织的活动，任何一种生物化学的异常变化，都可能是情绪出现的原因。

适量的运动，适度的压力环境和规律的作息时间，都能对情绪管理的能力起到作用。想象一下，尝试一段时间，不暴饮暴食，均衡摄入，定时下午进行健身活动，完成符合自己能力的工作，晚上 11 点以前睡觉、早上 7 点起床，不吸烟、不喝酒，少喝咖啡。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会不会减少很多情绪的困扰，即使有一些也很容易缓解或者想明白。所以说，健康的生活习惯是良好的情绪管理能力的基础。

继续看两个例子。

1）小明、小强和小黑一起上台演讲，都很紧张。小明在上台前深呼吸了几次，小强在上台前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发挥实力就可以」，小黑当时什么都没做，但是晚上躺在床上想「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呢」。你觉得他们三个谁的情绪管理更有效？

2）小明、小强和小黑要出国了，焦虑、期望和失落的情绪混在一起。小明和同住的室友打了场网球，和女朋友到近郊旅游了几天，小强告诉自己「出国是一种历练，没有必要这样焦虑，以我的能力，一定能获得我想要的结果」，小黑艰难地熬了几天，和父母倾诉了一晚上。你觉得他们三个谁的情绪管理更有效？

答案是小明和小强，小黑已经不能称为情绪管理了。小明更倾向于行为主义，通过对生理的调节具身改善情绪，小强则是通过认知的改变达到效果。当然也要承认，心理咨询可以帮助调节情绪，不过也有弊端。由于情绪随时变化的特点，心理咨询很难准确解决当时的情绪问题，我们总不可能在每次情绪发生的时候，都恰好有咨询师在身边。我们进一步来看，小强的策略更接近认知流派的治疗，是将情绪作为认知的副产物看待，所以认知的改变会直接带来情绪的改变。近些年来，有学者认为，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分清进程和状态。事实上，即使是通过认知的改变进行调节，也是通过核心情感的流动变化，使得我们在情绪出现的下一时刻出现新的情感体验。而我们也通常把这种情感改变的过程称之为情绪管理。所以，直接针对感觉包括内脏觉的调节，可能是更有效的情绪管理策略。简单地讲，就是「深呼吸」会比「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紧张的」效果更加直接。

所以直接作用在生理状态上的情绪管理方式，也许是最快速最有效的。我把它称为体验的模式，适度的运动和冥想训练都可以是这种模式的一部分，当然还包括行为主义心理治疗中的生物反馈疗法，就是通过训练的方式来提升情绪管理的能力。而直接通过视觉、听觉等方式对情绪产生影响，完成情绪管理的过程，在心理学实验室中已经有所应用。

除了日常训练之外，我们要提出，最重要的是即时情绪管理。很多人寄希望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或者周末的时候去咨询师那里进行调节，这显然无助于情绪管理能力的提高，而且会导致情绪的重复卷入，进一步增加我们的困扰。由于情绪是生理状态的产物，那么对于知觉、注意以及更复杂的认知功能的影响，会对对工作效率、生活质量有明显的影响。所以当情绪出现的时候，快速地从环境线索中摆脱，调整生理状态，在稳定之后或者进行认知的调整和合理化，或者搁置和遗忘，能最有效地提升情绪管理的能力。

情绪控制力的提高，需要的并不是技巧，而是观念，植根于每天生活中的观念。健康的生活习惯、合理的作息计划、有意识的情绪管理和即时的情绪调节，这些都需要每天投入精力来完成。只有我们像注重我们的身体健康那样注重情绪的健康，才有可能更好地了解和掌握我们的情绪。

建议 13：良好的健康管理和即时的情绪调节，是情绪控制力的关键。

敏感的人如何提高「钝感力」

「钝感力」的提出者是作家而不是心理学家，定义依赖的是对若干现象的描述，而不是精准的科学语言。所以，首先要清楚什么是钝感力，才能找到相应的手段去提高。

钝感在词语的设定上就与敏感构成反义。然而敏感本身就是多义词，基本的义项就至少有三个：

1）感觉阈限低，也就是感受器敏感，比如皮肤敏感；2）观察细致、思维敏捷、组织信息能力强，主要表现在前额皮层的敏感，和敏锐可以混用；3）情绪稳定性差，容易出现消极情绪，自身消极情绪的感染力很强，有可能是边缘系统等脑区的敏感，俗称玻璃心。三个义项分别带有中性、褒义、贬义三种评价色彩，如果义项之间相互独立，那我们可以确定钝感是义项 3）的反义词。然而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敏感事实上是对背景的细微变化的感受，三个义项分别体现在感觉、认知和情绪的角度，这三个角度也是密不可分的。思维的敏感来源于感官的敏感，感官的敏感决定情绪的敏感，情绪的敏感影响思维的敏感，这是最古朴也是最简易的模型。那么为什么我们对于思维的「敏锐」和情绪的「玻璃心」有截然不同的评价呢？这源于我们的情绪无用论，思维才能解决问题，而情绪只能让问题更糟糕。我们认为有智慧的人是理性的，没有情绪的，能成大事的；情商高的人是淡然的，理性的，没有情绪的，能成大事的。

所以我们希望有一种钝感的特质存在，拥有正常的感觉，敏锐的认知和迟钝的情绪。这种想法就像是「现在就差一个程序员了」一样奇怪。这意味着我们对于背景信息处于一种既敏感又钝感的分裂状态，在我们的神经系统中这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或者说当我们希望出现敏锐认知的时候，一定意味着唤醒水平的上升，也就意味着情绪的出现，甚至在我们可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和我们通常的想法不同的是，认知和情绪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拮抗出现的，而是交互地、融合地出现。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要敏锐的认知，一定意味着至少不迟钝的情绪，如果我们想要迟钝的情绪，就很难要求敏锐的认知。

有意思的是，我们甚至希望钝感力完全可以跳过情绪调节的步骤，或者说只是不生成任何的情绪。我们的钝感力是一种机体自发的特质，是直接切断情绪生成的手段。那我们可以这样描述：钝感力是一种特质，允许个体通过减低情绪生成的频率，达到对新奇／变化的事物更准确的识别、分析和处理，这种特质既不依赖于生理属性的变化，又不基于策略来达成。这种可能性完全没有，这样的钝感力是不存在的。

问题在哪儿？问题在于，这种钝感力并不可能是情商高的指标，恰恰相反，敏感反而是情商上限的决定因素。因为情商高的人并不是感受不到情绪的人，而是能合理运用情绪的人，如果连情绪都感受不到，如何运用情绪呢。情绪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是具有适应性意义的。我们的脑不具有像计算机一样近乎无限的运算能力，不可能对背景信息的全局进行计算，但是我们可以独立地、有意识地生存在地球上，恰恰由于我们所拥有的这种适应性系统，可以快速地将我们的机体纳入到某种模式中来应对环境的变化。从这种意义上讲，敏感的才能存活下来，钝感的都已经灭绝。对于思维敏锐的人，他们真的是经过高速的精确计算分析得到某种结论吗？并不是，他们只是通过敏锐的感觉获得了某种敏锐的不适情绪，进而为了解释不适的情绪，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尤其是在战场和商场这种激烈交锋的地方。但是我们不会说他们玻璃心，因为他们的情绪可能是惊奇、警觉或者愤怒，而玻璃心的人的情绪可能是焦虑、不安或者沮丧。

所以玻璃心的问题不在于敏感，而在于敏感得不恰当，这才是真正的玻璃心。想要改变玻璃心的特质，在情绪出现之后进行调节始终是治标不治本的，如何更多地出现敏锐而不是玻璃的情绪，这才是应该关注的。那我们把情绪拆开来看，看看里面有什么就知道该如何改变了。情绪说白了就是对情感的认知。恭喜你，你的机体对环境已经很敏感了，如果共情能力也很好，那就更好了。那么可以改变的就是概念化过程，也就是通过我们的经验，就我们的生理状态进行命名的过程。说到这里，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当我们有更丰富的情绪经验，又具有足够准确的情绪命名的话，我们就有可能产生更适合当前情境的情绪，从而让情绪为我们所用。

那一个玻璃心的人如何能做出改变呢？记得我们每个人小的时候被人碰了都会打回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知道了「愤怒」（故意），随着被碰的经验增加和学到的词汇越来越多，我们大概又知道了「不适」（无意）、「恐惧」（过于强大）、「沮丧」（失去目标）、「兴奋」（庆祝）等等。我们接触到的情境越多，有足够丰富的模板来分别描述在有变化的时候不同体验之间的差异，丰富的模板意味着丰富的情绪范畴，也就意味着丰富的反应策略。当我们的情绪范畴足够丰富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再显得那么玻璃心了。须知负性情绪从来不意味着玻璃心，知道什么时候是愤怒、什么时候是沮丧，我们才有可能知耻后勇或者博得同情。

建议 14：玻璃心没必要提高「钝感力」，而是需要增加自己的经历和调节情绪的策略，这样适当的敏感就会成为优势。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一分钟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

负面情绪完全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调整过来。同样，我们说负面情绪很容易短时间消失，而且如果情境允许，我们也尽可能让它很快地消失。

为什么说负面情绪很容易短时间消失？人类的情绪来源于与动物共有的生物性情感，它从最古老的趋避反射开始进化，是我们适应环境过程中，次级复杂的反应方式。人类的情感主要来源于边缘系统，边缘系统收集内脏和躯体的感受性信息，根据环境的刺激类型做出相应的反应，进而反馈回内脏和躯体以应对环境。所以，我们常见的情感反应都是明显的生理性变化，这种变化的优势在于效果迅速而且明显，缺点也显而易见，偏离稳态很多的状态并不可能持续太久，长时间对机体会有明显的伤害。所以，在进化的过程中，情感的出现通常也意味着机体自发调节的发生——只要我们能摆脱刺激源，情感就可以恢复到正常的水平。人类也是如此。但是，随着环境的复杂和社会化的不断提高，在情感系统之上逐渐分化出的更复杂的皮层却无形中干扰了情感自发的调节。当然，这种干扰在进化上是进步的，因为它分化了不同的情绪，从而让我们可以根据环境和目的来采用有指向的方式解决，而且人类的情绪更像是我们理解的认知，它有记忆，也需要情境，它需要概念的介入，也意味着各种策略模板。但是，它看起来有些慢。

既然如此，我们也有了信心，让一分钟情绪调节成为可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跳过认知对情感的影响，强化生理性的调节，采用具身化的手段从源头上让情绪消失，具体包括：

1）自然的表情和姿势。自然是指那些舒展而且放松的状态，而不是皱眉、耸肩这类扭曲的人体工程状态，适当的微笑和伸展的躯体，都可以使自己显得不那么防御十足，无形中会增加愉悦的体验。

2）主动的内脏调节。厌恶情绪带来的胃部不适，恐惧、愤怒和焦虑紧张常见的心率增加，都可以通过吞咽、呼吸频率的调节来完成，行为主义治疗常用的放松训练，和当前比较流行的冥想实质上都属于这方面。

3）或者轻快、明亮、坚硬，或者舒缓、淡雅、柔软的视听触刺激，浓度适合的香气。直接的感觉输入，可以有效地将自发调节引导到我们希望达到的目标，无论是单独作为调节方式，还是作为其他方式的辅助，都非常有帮助。

除了生理性的调节之外，从情绪的认知发生角度，我们还有其他的手段：

4）改变对环境的解释。虽然仅凭自己很难驳斥不合理的信念，不过短时间内还是可以察觉积极的线索，从而改变对当前状态的认识的。

5）重构反应的策略。很多人并不担忧情绪的出现，反而担忧自己对情绪的反应。尽量减少破坏性的反应，无论是对物品的破坏，还是对心理或者关系的破坏，因为破坏性通常意味着更持久且难以解决的影响。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为重要，并且是短时间调节一定会需要的方式：

6）尽快摆脱当前的刺激和情境。

我们不仅仅要将快速的调节变为可能，还需要将它变为常态。负面情绪意味着负面的注意偏向，意味着在复杂的环境中不合理的认知资源占用。我们需要接受负面情绪对我们的警示作用，在利用的同时又能减少过多的侵入。过久的负面情绪，会让我们的机体负荷增加，对心脑血管都是一种伤害，而且会增加情绪反复的可能，让心理疾病更容易找上我们。另外，虽然我推崇负面情绪的自我调节，但是也需要承认，有些长期、反复的情绪可能有复杂的产生原因，这种时候不要勉为其难地自我解决，还是交给专业的咨询师和医生更为恰当。

建议 15：短时间的情绪调节，需要在脱离情境和刺激的同时，通过恰当的视听感觉输入，改变姿势和表情，主动对内脏活动进行干预来完成。必要的时候，改变情境的解释和重构反应的策略也可以作为辅助。

后记

有些朋友想多少了解点情绪的知识，问我有没有相关的图书推荐。这些朋友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情绪困扰，想要学习些技巧改善生活的质量，我不认为通过图书可以达到目的，现在市面上的情绪管理类图书，更像是香气四溢的浓稠鸡汤，可以给予我们抚慰，却很难「让我们有一个尽可能强硬和明确的开始」，而情绪管理恰恰需要这样一种习惯；另一种是希望接触到更多的知识，想要对情绪有更深入的了解，教材相对都比较经典，但是我想为有能力的朋友推荐另外的渠道——Emotion 杂志（影响因子 3.371）。获取目录和从谷歌学术获取全文的方式我不多讲，这本杂志的优点在于篇幅极短，没有艰深的神经科学内容，充斥着小故事和奇怪的脑洞，很多论文完全没有阅读门槛，比我的专栏和教科书的阅读难度都低——如果英语水平足够好的话。

Niedenthal 在《科学》杂志发表的具身情绪相关的论文开篇提了一个有意思的小问题：女孩更有可能在宽阔平坦的大桥上，还是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和迎面过来的白马王子坠入爱河？事实上，我们根本分不清楚生活中的这种情绪和那种情绪，只是本能地、根据我们的经验做出一个猜测。情绪真的是我们认为的情绪吗，还是生活给我们带来的一种幻觉？James 没有告诉我们，Lazarus 没有，Izard 没有，Gross 没有。我也没有。

重新回顾了在知乎的回答，编辑了这本自选集，我越来越怀疑自己能给大家提供什么？我既没有像 Emotion 中的论文赋予生活权威的解释，也没有像教材或者专业读物提供系统的理论与方法，甚至没有像畅销的情绪管理读物一般奉上一碗浓郁的鸡汤。我想，我只能呈现一种生活中的情绪观念。它顺应着进化的步伐，享用着社会化带来的丰富资源，情绪从来不是绊脚石，而是我们自己。

然而，还有很多朋友和他们自己的情绪相爱相杀，还在摸索着共处之道。我想我可以做些事情来帮助他们。除了这本自选集，我还在在知乎上系统地回答了「怎样进行良好的情绪管理？」这个问题，由于截稿时间和篇幅所限，并没有收录进自选集中，回答中详细的情绪管理手段有需要的朋友可以酌情选择。另外，我和合伙人也在尝试通过某些方式，来辅助更多的人更好地进行日常的情绪管理，想来在不久的将来大家就可以见到这款产品。

或许这本自选集并不完美，多年之后再回顾起来，可能会觉得稚拙。在知乎的两年也是成长的两年，作为成长的总结，能让更多的朋友看到，已经是极好的了。情绪的研究千变万化，有效的情绪管理也在日新月异，可惜书已经在这里不增不减，真的希望在不久之后，还能有机会更新它的版本。

本书完。

冯慎行

2015.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