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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伦敦

莎士比亚：400年游吟

寻踪简·奥斯丁 她躲在小说背后

诗酒年华都柏林

烈风如醉苏格兰

混血伦敦

历史上的重重冲突与融合，造就了混血儿般的城市气质：恐怕只有在伦敦，一个Block（街区）里会塞满这么多品种的建筑：古罗马、巴洛克、新哥特、后现代……它们正和谐地共享着同一个邮编。借着奥运，一把伸向东伦敦的手术刀，正在对“城市伤疤”进行最后的美容。政府的宣传海报，言之凿凿告诉人们，这里会因为奥运，成为未来150年欧洲最著名的景点。这个世界上最早拥有地铁的城市，已经将361个地铁站全部改由体育明星命名：“伏明霞”站在西北端终点，而你的下一站可能就是“刘翔”

本刊记者/李乃清 编辑/蒯乐昊

英格兰是座小岛，

地球在所有行星中也不过沧海微尘；

然而，伦敦却是无边无垠的。

——福特·马多克斯·福特（Ford Madox Ford）

“时空胶囊”

显然，摆在我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从我目前所在地，去往对岸那座大摩天轮。可是，我连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都有些搞不清楚了……

伦敦，这座拥有2000年历史的迷城，看似老气横秋，实则闷骚雀跃，每时每刻，它都按着一种不知国界为何物的脉搏跳动着。

想象一下吧，这里天天都被操着300种不同语言的800万居民勘探着，虽不是大张旗鼓，却也非常深入。300多家博物馆画廊、400多个音乐现场、6000多家餐馆酒吧，30000多家商店和集市，都可能成为他们的下一站。换句话说，Everything is here！Everyone is here！难以预测，防不胜防。在这里，你能观看整个世界，就像一座神奇的机场，随时可以搭乘飞往任何地方的航班……

钻进时空胶囊般的客舱，“伦敦眼”缓缓攀升至140米高空，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的画面就这么在你眼皮底下打开了。

当我们接近塔桥的时候，这座威严的城市就开始展示其迷人的风采了。建筑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得越来越高。天空中布满阴沉的紫色云朵，众多的穹顶高高隆起，教堂那些因日久年深早已变成白色的尖顶与工厂那些越来越尖、最后形同铅笔似的烟囱混在一起。人们能听到伦敦的喧嚣与回响。我们在那座厚厚的、令人生畏的古石围墙跟前——那里曾经鼓声震耳，也曾有过人头落地——踏上了伦敦塔的地盘。荒芜之地绵绵延延长达数英里，如同蚂蚁似的各类人等在这里活动，而伦敦塔在这里就是人们未了的情结、引发深思的线索以及活动的中心。这座粗犷的城市就像唱歌那样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但就是这种喧嚣才把无数船只从海上召唤到这里，继而服服帖帖地归顺在仓库的脚下。

今天，如果伍尔夫登上“伦敦眼”，她将领略老城区（即金融城）为高技派摩天楼所异化的新景致：“铅笔似的烟囱”早没了踪影，凌于教堂尖顶的，是福斯特的“性感小黄瓜”和罗杰斯的“乳酪刨丝器”……

泰晤士河畔，被西方人视作中国经济“繁荣之花”的塔吊，如今也已纷纷伸出了长臂。伍尔夫笔下“老态龙钟的库房”和“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码头也大变样了。借着奥运，一把伸向东伦敦的手术刀，挖掉了昔日这块“城市伤疤”：在工地现场，你或许会看到政府的宣传海报，言之凿凿告诉人们，这里会因为奥运成为未来150年欧洲最著名的景点。

从高空俯视，奥林匹克公园及其周边设施呈鱼头形状，张开的鱼嘴位置，上颚是一片绿地，下颚则是被铁路分割开来的其中一个主入口；奥运主场馆“伦敦碗”则是硕大的鱼眼，坐落在由蜿蜒的运河勾勒出的一个半岛上，在云层与阳光的映衬下，犹如一顶银色皇冠；隔河而望、位于鱼鳃位置的是现时炙手可热的女建筑师扎哈·哈迪德设计的游泳馆，曲线造型如一道优美海浪，连起周边两个白色矩形，像一本翻开的书，又像一对“翅膀”；其侧则是另一个主入口及耗资14.5亿英镑的斯特拉福大型购物城；至于在鱼眼上方的背脊位置，则是园区的能源中心、手球馆、媒体中心和两个曲棍球中心；奥运村、篮球馆、自行车馆等则位于鱼鳃之后，坐镇最北端。据悉，占地2.5平方公里的奥林匹克公园，会后将成为欧洲最大的城市公园，并更名为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

事实上，在“伦敦眼”里的半小时，足够你窥探全城好几个皇家公园。西北方向，远处的摄政公园、肯辛顿花园和海德公园，都曾是亨利八世的狩猎场，近处格林公园与圣詹姆斯公园的交汇点即今日皇室住所——白金汉宫。宫前林荫大道，一路延伸至象征民众的特拉法加广场，广场前另一条白厅大道上，老海军部、战争办公室、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等政府办公楼一路排开，直至尽头议会大厦与宗教圣地西敏寺。奥运期间，附近的皇家骑兵卫队校场将改造成沙滩排球场。届时，那些大楼内的高级军官，还有唐宁街10号的住客——英国首相，足不出户，就能张望窗外穿比基尼的沙排女将了！

从“时空胶囊”中远眺对岸，悠悠白云，依然高高悬挂在那些大大小小慑人的尖顶上，仿佛在宣告——这里才是权力坐镇的中心。议会大厦，前身也即皇威浩荡的威斯敏斯特宫，这座华丽的哥特建筑，曾是维多利亚时期自信心的终极表达（尽管风格实际退回到了中世纪），其魔幻气质后来启发了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他们欢快地造起一座迪斯尼乐园。

对了，这趟高空“云中之旅”，还能让你饱览悠久的泰晤士河，细数其上二十多座桥梁：老资格的伦敦桥、童话城堡般的塔桥，被华兹华斯写入诗作的威斯敏斯特桥……最特别的要数那座步行桥，细致纤巧，却挑起两座划时代的建筑：圣保罗大教堂古典繁复，泰特现代艺术馆前卫简约。漫步居间的千禧桥上，穿越迥然的两极，委实有一种超现实的味道！

正想入非非，时空胶囊般的客舱着陆了。

“Capital”

一位考古学家说，假设他去考察伦敦一所老教堂，他可能会发现某个罗马人留下的一块石头打碎了都铎王朝时建造的地下墓园中一片中世纪地砖，而地砖下发脆的碳化沉积层则表明这栋建筑在1666年那场大火中被夷为平地，几个世纪后又被德国纳粹炸成了废墟……

好吧，历史就像是一滴染料，渗进了地下。

说起伦敦的历史，从街道名称也可窥其堂奥。怪怪的齐普赛德家禽街（Cheapside Poultry），透露出这里曾是古城墙里的集市（cheap在中古英文里指“市场”），时至今日，齐普赛德街左右还有面包街和牛奶街，顺着这条路，可通到鸡农和菜农做买卖的“鸡鸭路口”。

老城区天恩教堂街上就有一座富丽迷人的“莱登霍尔集市”，电影《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曾在此拍摄魔法通道“对角巷”，巧的是，现实中，这里还真有一部“时光倒流机”：脚踩鹅卵石步道，抬头可见彩色玻璃拱顶，极具怀旧风情。不过，这只是回到200多年前的维多利亚时代，走进里头一家理发厅的地下室，那里保留着地下30英尺发掘出的１世纪古罗马广场的石块！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伦敦也不是。公元43年，罗马人入侵英格兰，在泰晤士河北岸建立军事基地伦迪尼姆城（Londinium），今日伦敦，本质上建筑在以这座古罗马小镇遗迹为地基的中世纪街道布局之上。曾经有一千多年时间，只有被罗马城墙包围起来的地区才可以正式称作“伦敦”，当年，城墙圈起泰晤士河北岸1.21平方英里土地，将颇为独立的一部分商业人口置于庇护之下，这部分人为日后经济繁荣奠定了基础，英国借此一度成为世上最强盛的经济大国。因此，人们至今用“一平方英里”（Square Mile）指代老城区。

乍看之下，老城区也没多少景点，只有大片密不通风的营业所，多家出售外卖式咖啡和三明治的连锁店。每天中午，一群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买个长条baguette，寻一处公共花园，或坐或立，匆匆啃几口，便又隐入林立的大厦中……上下班高峰，这里每个地铁站都冒着热腾腾的人气，交通繁忙，大厦闪亮，呈现着某种未来意象。

这里曾是伦敦真正的中心，今天依然掌控着世界的经济命脉，在证券交易所大楼上，每日流动金额达数10亿英镑。想到这里，我的脑袋就叮当响，直直蹦出个单词：Capital！“首都”、“资本”、“大写字母”（甚至金融危机下、伦敦塔里的“死刑”？）随你怎么解释……

回想17世纪中期，一场连教堂钟声都为之沉默的瘟疫，夺走6万人的生命；接着，1666年那场大火连烧三昼夜，殃及全城五分之四的地区，毁灭景象一如特洛伊战争。然而，伦敦浴火重生，存活了下来，到1708年，仅仅不过人一世寿龄，崛起为欧洲最大的城市，从此朝向建构大英帝国的路上迈进，将自己打造为世界金融中心，并奠定了英国启蒙主义的基础。

大火后重建的圣保罗大教堂，在整个17世纪所代表的意义，诉说了一个国家与时代搏斗的多舛命途。站在大教堂圆顶底下仰望石块堆砌的半球体，下面理应是静声厅堂与耳语长廊，寂静却被每年80万游客的脚步声打破。今日，它仍是伦敦的神圣象征物，也是国家重大典礼所在地。6月初女王登基60周年钻禧庆典期间，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此参加感恩礼拜，民众同唱“天佑吾君”时，她动情得差点落泪。

今天，尽管现代化的商务高楼从四面蚕食着圣保罗大教堂，但那高耸的圆顶依然雄踞在老城区上空，犹如代表胜利的建筑“手指”，朝当年试图摧毁伦敦的烈火与德国炸弹竖起着。

圣保罗大教堂是现代伦敦的标志，若想知道那些“Once upon a time”般的故事，要去泰晤士河畔的伦敦塔。我在那里晃悠了一下午，晕头转向于十几座塔楼间，在逼仄的旋梯里上上下下，最后登上了征服者威廉1078年建造的白塔。

皇冠无价、权杖耀眼，此外，这里还展示古代神气的盔甲和残酷的刑具，昔日断头台旁几只（传说会吃人的）肥硕渡鸦也引来不少关注。近千年来，这里曾是城堡、监狱、皇宫，上演无数争权夺利与爱恨情仇，至今留有腥风血雨的痕迹：被亨利八世砍掉脑袋的安妮·博林皇后，据说还有人看到她在腋下夹着头颅绕塔楼走动……

傍晚5点多，天色渐暗，人群散去，只剩下古楼老树昏鸦，我不小心成了最后一名待“捕”游客。走到血塔下，身穿红黑制服的“皇家警卫”远远朝我做了个鬼脸，他抹了下脖子，发出一阵怪声——“Last person，咔！”

出伦敦塔，身后已是一座幽幽空城，外头则是个BlingBling的世界：市廛喧嚷，游人如织，一排亮晶晶的摩登建筑，划出各种天际折线；近处几辆Barcley自行车，涂着让人心情大好的天蓝色；桃红Apostrophe速食小亭边上，饥肠辘辘的游客正等着三明治，这种传遍天下的西式肉夹馍，是英国人250年前的大发明……

坐在河畔长椅上休息，隔壁有俩看风景的法国女郎正悠悠吐着烟圈。不远处传来行李箱的轱辘声，“哎哟妈呀！原来你也是国航的！”几位祖国同胞相认了，急忙掏出相机，对着背后的伦敦塔桥又自拍又合影……人声四起，生气十足。

“管子”

若你嫌街头聒噪，最好躲进“管子”（Tube，伦敦地铁绰号）。

那是个特立独行、颠倒乾坤的世界：老旧的“管子”在城下穿肠而过，颤颤巍巍、隆隆作响；坐车厢里，外面灯光一明一灭，诡异的风，憋闷的气候，油腻腻的味道，都自成一格。

法国作家马克·奥杰说，“要是有某个公正的看客为‘地铁’这一社会现象所吸引、想去描述它，那么，‘孤独’或许会成为他要使用的关键词。”伦敦的“管子”，无疑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这里的人，钻进“管子”，形单影只，尽管人群熙攘，这里和社交场所相比，更像个人的私密空间。地下没有通讯信号，车厢一片静默，人们按固有姿势隐藏在报纸后头或埋在书里，也不玩iPad、iPhone那些潮物——他们压根儿不希望周围人注意到那个“i”的存在。

如许“安静秩序”，让美国人比尔·布莱森震惊，甚至感到有点儿恐怖：“所有这些成千上万的人们，在台阶上、自动扶梯上熙来攘往，在拥挤的车厢门口上上下下，摇着脑袋潜入黑暗，始终一言不发，活脱脱就是电影《暗夜僵尸》里跑出来的人物。”

“管子”已然露出老态，毕竟它比纽约和巴黎的地铁早了整整40年。1863年，当蒸汽机车在第一条名为“大都会”的线路上行驶时，乘客多达四百万人。修建这条世上谁也没见过的地下铁之前，伦敦各大报章纷纷猜测：地道会不会塌下来？乘客会不会被列车喷出的浓烟毒死？1862年，地铁挖到一条小河边，河岸坍塌，工地灌进两米多深的河水，脚手架横七竖八泡在水里，场面甚狼狈，贝克街站的壁画就描绘了这一场景，招贴画大小的铜制铭牌上写着：“此站台系1863年世界第一条地铁的一部分，特此证明。”如今，这个堪称地铁历史博物馆的站，已连起5条线路。

而在伦敦全城，现共有13条纵横交错的线路。多亏那位失业制图员哈利·贝克（Harry Beck）设计了沿用至今的地铁示意图，把零散分布、一团乱麻的线路整成个贯通网络，用几种颜色勾勒出来，搞得像“强手”棋盘一样赏心悦目。如今，伦敦人会说“坐红线上班”、“换粉线探亲”、“转黄线去看演出”之类的话，好似在另一个奇幻世界中穿梭。

坐上“环城线”，绕着城市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做白日梦。罗斯·麦考利的小说《痴人如是说》中，就有这么俩少年：“经国王十字站（King’s Cross）到法灵顿（Farringdon Street），再往城东那几个充满野性和浪漫色彩的车站驶去：利物浦（Liverpool Street）、老东门（Aldgate），绕过河湾，像落日一样西投。皂袍僧（Blackfriars）、圣殿（Temple）、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圣雅各公园（St Jame’s Park）、维多利亚（Victoria），还有斯隆广场（Sloane Square）站！Wow，好爽！为环城旅行而歌唱吧，新的一轮开始了。”

20世纪二、三十年代，伦敦的地铁系统进入黄金期，孩子们第一次坐“管子”，“比游乐场里玩过的任何东西都开心。”少年人把着开着窗的位置，“吹着列车行驶带来的劲风”，感觉要“飞起来啦！”“横杠加圆圈”的地铁徽标也在那时诞生，后来成了伦敦的象征。

“Mind the Gap.”广播里又响起浑厚低音，停站时这句“小心月台间隙”的提示语，在“管子”里回荡了近150年，俨然成了伦敦的听觉标志。事实上，那些地铁站名也激发想象力，甫一入耳，便把你拉回尚未工业化的黄金年代。听听这些站名：**绿地（Green）、**花园（Garden）、**公园（Park），还有小山（Dolls Hill）、小溪（Stamford Brook），甚至瑞士小屋（Swiss Cottage）……头顶上哪里是一座城啊，分明是简·奥斯丁的小说。

最近，为了迎接奥运会，伦敦又出新招：将市内361个地铁站全部改由体育明星命名。其中，游泳跳水健将的名字贯穿城市“中轴线”，“伏明霞”站在西北端终点。位于奥运主赛场的斯特拉特福站，被北京奥运会游泳8金得主菲尔普斯取代。“大都会线”、“环城线”和“城区线”上，如今已排满田径明星，你的下一站可能就是“刘翔”。如果要从伦敦市中心搭乘地铁前往“伦敦碗”，你将通过另一位田径名将“卡尔·刘易斯站”，当然，此前可能要先换乘“费德勒站”和“纳达尔站”，最后抵达“菲尔普斯站”……

“红”

奥林匹克公园内，最抢眼的是一座红色的安赛乐米塔尔轨道塔。设计者安尼什·卡普尔选取两个焦点，将一条钢管绕焦点以“8”字形扭转，扭啊扭，最后扭出个高114.5米、望去变化莫测的东西。这个既像雕塑又像建筑的大红玩意儿，已成为本届奥运会的又一地标。

在这座城市，重重历史冲突与融合，造就了如今原生态般的街道规划：乔治王朝的石阶、维多利亚的砖头、还有那些巨型“钢铁侠”的玻璃面罩。恐怕只有在伦敦，一个Block（街区）里会塞满这么多品种的建筑：古罗马、巴洛克、新哥特、后现代……它们正和谐地共享着同一个邮编。

街头最常见的，是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楼，人们用“Oxblood”形容其外墙颜色，这种深似牛血的暗红，让人想起战争、宗教、熊熊火光，乃至可怖的“开膛手杰克”……

今日伦敦，似乎已从这暗红调子里“跳”了出来。满城晃眼的，是鲜红的大巴和电话亭。这抹正红，稍加金黄点缀，立显皇家范儿：从英女王神秘的御用公文箱到街角随处可见的邮筒，凡印金色“EⅡR”（Elizabeth II Regina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徽记，便泛出一丝传统荣光。

再瞧瞧特拉法加广场上挺起的奥运倒计时牌：几个立体、有型的涂鸦字体，挤着一团鲜嫩粉红，老广场顿时也性感起来。

特拉法加广场位于白厅大道南北轴终端，是现代伦敦的中心，也是人潮汇聚之地。

19世纪初，酝酿建这广场的摄政王子（即后来的乔治四世）是位时尚人士。雅好建筑的他，委任约翰•纳什打造华丽的摄政街和宏阔的新广场。当年广场刚设计完成时，狄更斯曾抱怨它“发育不全的丑陋模样”。但就和莫泊桑排斥埃菲尔铁塔一样，谁也撼动不了它后来在这座城市的地位。

1843年，广场上竖起50多米高的纳尔逊柱，后来百多年间，这里聚起各样集会，激发种种改造狂想。

1931年8月，广场刚过百岁，落魄街头的乔治·奥威尔夜宿此地：午夜前，一切都还“可以忍受”，此后寒意袭人，清晨4点，他只能抱着一堆报纸把自己包了起来……那晚，28岁的奥威尔无法成眠，第二天一早，他在喷泉里刮了刮胡子，离开伦敦前往肯特郡。

“我对劳工阶级的景况一无所知。我读过失业人口的数据，却不了解它们的含义……当时我想要的，就是找到可以脱离这个体面世界的方法。”露宿广场时，伊顿公学出生的青年奥威尔，识见不少“已经六星期都没休息”的人，这也坚定了他朝向底层社会的“远征”。

那天半夜，奥威尔和其他拾荒者转移到了广场东北角圣马丁巷子里的一家小咖啡馆，在那里，花上2便士就可舒舒服服地喝上一杯咖啡。事实上，这一带革命传统深厚，早在1864年秋，马克思领导的第一国际成立大会，就在圣马丁田野教堂举行。今天，教堂的地窖咖啡馆依然供应价廉物美的咖啡，在这个特别的角落，我结识了年过古稀的英国老太太芭芭拉，她是位虔诚的基督徒，退休后每周从城外搭40分钟火车程来给中国城的留学生辅导英文，若是约见碰面，她常带朋友到这里来。

“13世纪时，这里只是一片田野，教堂因此得名。现在这座建筑造于1726年，结合了新古典主义与巴洛克风格。若是留意走廊左手边的皇室包厢，你会发现，其实这里是白金汉宫的教区教堂（虽然皇室典礼大多在西敏寺或圣保罗大教堂举行）。”2008年整修后，这里添加了一个彰显十字架的圣坛窗，站在坛前，光从水纹样式的玻璃中透进来，漾出温柔爱意。

老太太谦和慈祥，热情地带我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到白金汉宫。路上，她聊起86岁高龄的“Her Majesty”（女王陛下），言辞恭敬，“除了她的曾曾祖母维多利亚女王，女王陛下比任何一位英国君主执政时间都长，共有13位首相先后为她效命，美国12位总统中的11位都受到她的接见。”看得出来，和奥运相比，伦敦人更热衷谈论女王。

过去60年里，女王信守诺言，同自己的孩孙辈保持距离，不辞辛劳地扮演着英国公仆的角色。女王从不接受采访，在许多公众场合，她允许你观察她，却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英国媒体最新公布的民调显示，有80%的英国人对女王表示爱戴，创下了其登基以来的最高纪录。有人说，英国人也许会质疑君主立宪制，但他们从不质疑自己这位“完美”君主。

“生活体”

特拉法加广场上，确实有几只鸽子正闲庭信步。若真来了梁朝伟，他的“生活体”恐怕只是幻梦一场：广场一度群集上千只鸽子，只要花30便士，就可在小贩那儿买到一包鸽饲；但后来乌泱泱一大片，把庄严的纳尔逊像弄得粪迹斑斑，政府只好下令禁止喂鸽。

不过，这里的人，各有“生活体”。

2月间冷风灌领刺骨，广场上却人气高涨，有人冲着国家美术馆的达芬奇特展，有人盼着国家肖像画廊的卢西恩•弗洛伊德回顾展。早上10点美术馆刚开门，广场上已是里三圈外三圈。排队，是英国人的“全民爱好”：人们像羊一样温顺，一个个缓慢地挪着碎步，耐心而秩序井然；不少城外来的，甚至拖着行李箱，大清早风尘仆仆赶来“朝圣”。

国家美术馆典雅恢弘，貌似古罗马神庙。1824年建立时，这里只有寥寥38幅油画，而今已发展为拥有2000多件藏品的国家画廊：早至13世纪的宗教画，并收有大量文艺复兴至后印象派的杰作：拉斐尔的“圣母”、伦勃朗的《浴女》、委拉斯贵支《照镜的维纳斯》在这里或“坐”或“躺”；莫奈的《睡莲》、梵高的《向日葵》也都“种”在里头。在美术馆里晃悠的，除了西装笔挺的老绅士、满脸稚气的孩子、在画前临摹上一天的学生，还有不少坐着轮椅的艺术爱好者，面对作品时，他们脸上露出常人少有的满足感。

留学伦敦的朋友告诉我，这里博物馆美术馆实在太多，她最爱隔壁的国家肖像画廊，在那里“能看到人的故事”。这座三层楼不大的展馆里，挂满各色“面孔”：上自都铎皇室、下至当世名流。在第32号展室：1981年的“戴安娜王妃”和1980年的“查尔斯王子”正毗邻而“坐”。画中戴妃，装扮朴素，脚下一双黑色平底鞋，俨然邻家女孩，估计婚后才适应王妃身份。再看隔壁闲坐农场的查尔斯：穿深色Polo运动衫，脚踩黑靴，刚从运动中归来。查尔斯酷爱马球，坚持了40多年，正是在一次马球比赛场外活动中，他遇见了卡米拉……作为王室新闻的花边主角，查尔斯执著做个农夫的理想“生活体”，倒是在这里展露无疑。

出画廊后向北行，便逐渐走进伦敦的绝色地带，文绉绉，香艳艳。

SOHO区被几条著名大街包围——牛津街、查令十字路、沙夫茨伯里大街和摄政街，在闹市中心形成一片方形区域。周围林立的各国餐厅、咖啡馆和俱乐部中，不乏名流生活过的痕迹。马克思和他家人曾住过Dean街28号的阁楼，即今日时髦的Quo Vadis餐馆楼上；相隔不远庄严雄伟的高卢式建筑The French House，是二战时大批法国流亡者的精神家园，戴高乐将军就在楼上策划了抵抗运动，至今他的大鼻子照片仍把吧台后面的墙壁塞得满当当；Frith街上的20号，1764年至1765年期间住着莫扎特；同条街上的Ronnie Scott’s，由英国萨克斯管大师1959年开业，是英国最早的爵士乐发源地；Wardour街曾是英国摇滚乐的见证地，吉米亨德里克斯、滚石乐队都曾在这里演奏过……

远在16世纪这里还只是一片田野，人们狩猎时“SOHO！SOHO！”的叫喊声不知不觉成了地区代名词。如今，这个移民融合的世界性社区，成了艺文爱好者及搜奇猎艳者的天堂。

查令十字路上，尽管著名的84号已被餐馆取代，这里依然林立着Foyles、Blackwell’s以及Any Amount of Books、Henry Pordes Books等特色书店。大台子上，如山堆积着未经分类的旧书，精装、平装、豪华版，各种形状开本的书全都咸菜一样叠挤在一起；搜买旧书的老手们较喜欢这种混乱场面，若是里头碰上老板看溜了眼的好书，价格会便宜很多。

显然，这里的人，生活在文字享有崇高地位的文明里，那种文明产生了不少世上最富活力的戏剧。18世纪曾是乔治王子皇宫的莱斯特广场，四周剧院林立，每晚都有经典剧目上演。幸运的话，你能在这里买到半价票。19世纪末建造的加里克剧院，两个妖娆的《芝加哥》女郎正在里头斗艳争奇；古老华丽的皇宫戏院，门口已撑起好几把鲜丽的《雨中曲》大伞。中场休息，出来透气闲聊的人也像戏中出来的一般。中年男女一副电影里的传统英式打扮——晚礼服、高帽，加手提包；年轻男士则是雅皮士形象，粉紫色系衬衫，亮灰西裤配时髦船鞋，好像迫不及待要登上西区舞台。

夜里散场后，路过这里的人听到“剧院魅影”的呼唤，带着迷离眼神，钻进五光十色的小馆子，涌入灯红酒绿之中。沿查令十字路向西北，看见把着路口的Molly Moggs酒吧，贴着它向左，就能转上活色生香的老康普顿街。

年轻人站在Pub门外，在街头一边啜饮，一边展示另类行头，Pub里面全是人，窗外挤满探头人潮。偶一张望，台上两个男人，身着奇装异服、戴金色长假发，确乎扮成梦露的样子，正载歌载舞。里面几十双眼睛，直愣愣巴望着他们。看完“变装秀”，顺着街道往里走，便见形形色色的同性伴侣，无疑，这里是伦敦乃至全英国同性恋活动的中心。

性和暖红色的灯光，是SOHO远近闻名的另一层面，光怪陆离的橱窗便折射了这一切，不少sex shop，屋内陈设直白大胆，甚至令人愕然。一些店铺出售各种古怪的物品，只为标榜其独特的“鉴赏力”……

对伦敦人而言，就怕“太阳底下无新事”。在这里，有什么样的“生活体”都不足为奇。

“大熔炉”

关于那道“臭名昭著”的“炸鱼薯条”，我在伦敦吃过两回，也想多说几句。

一次是在骑士桥某高级商务酒店的奢华餐厅，我们一席亚太媒体团，有来自迪拜的爱尔兰姑娘，嫁给纽约客的日本太太，以及定居伦敦的印度绅士，大家不约而同都点了这道英式快餐。肉质肥厚的鳕鱼，裹以拌入香料的面糊油炸而成，薯条装盆上桌，吃时滴上几滴青柠汁，蘸以Tartar酱，口感外脆内酥，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不过，那分量真是惊人，我们几个女记者谁都没有消灭掉整盘。

另一次是在乔治酒馆。一对德国夫妇，在耶路撒冷、北京等世界名城转了一大圈后选择了伦敦，他们带着我从科文特花园杂耍广场，一路跟随“狄更斯”脚步来到泰晤士河南岸这家贩卖啤酒的“车马店”，最后，为尽地主之谊，斟上杯盏，热情地给我点了满满一盆。乔治酒馆是全伦敦仅存带长廊的马车旅店遗迹，“布局凌乱、形状怪异的高大老房子，里面有走廊、通道和楼梯，它们又狭窄又破旧，足以为100个鬼故事提供素材。”狄更斯曾在《匹克威克外传》里如许描述。我得承认，在那么间“颤颤巍巍”的老酒馆，大啖全世界快餐文化的鼻祖，可真带劲！尤其是当时窗外还下起了2012年伦敦的第一场雪。

一个驻伦敦的加拿大记者告诉我，其实，炸鱼是犹太人发明的，薯条是法国人带去的，几个世纪前，这两拨人都在伦敦贫民窟生活，为填饱肚子，搞出这些做法。直到1865年，伦敦出现了把两样东西放一起卖的餐厅，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这份热量丰富、烹制方便、挂着“英式”招牌的食品组合，很快成了劳动阶级的最爱，也为工业革命提供了源源动力……现在，它已登入大雅之堂。

“说起源头，英国人也未必知道。”加拿大人得意地笑了。

听过“炸鱼薯条”背后的移民史，想想那些一起共餐过的五湖四海友人，看着眼前加拿大制造的“伦敦通”，我心头一阵热乎——好一个混血的伦敦！

在这座“大熔炉”（The Great Wen，伦敦别称）里，有色人种（当然也包括白色）路上啪啪走，西边的皮卡迪里圆环和中国城，东区斯毕塔菲尔德到哈克尼，缤纷人种带来琳琅食物，他们和各自家乡的料理一样，热情、开放、重口味，夹带着进攻性，这和矜持、冷淡、生活在天气共和国里的英国人大不相同。

尽管人们还在叫它“The Big Smoke”（雾都），其实这里并没那么雾霭沉沉。火车站尤其可观：全英国最大的滑铁卢车站，曾是《魂断蓝桥》中男女主人公吻别的地方；国王十字车站里，哈利波特等候“十一点钟”列车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已成热门景点。伦敦的火车站相当养眼，外头红砖墙颇具历史气味，里面钢铁玻璃搭起的拱顶则十分敞亮。例如圣潘克勒斯火车站，当初为迎接来自巴黎的“欧洲之星”修建起豪华列车栅，至今保持着世界最大“净跨距”纪录，整座火车站及隔壁大酒店的新哥特式建筑，可谓富丽堂皇。若是在这里等车时间长，还可去邻街新建的大英图书馆开开眼，这座饱学之士的精神家园，大部分藏书都保存在足球场大小宽阔的地下空间，令人惊异的是，整栋建筑深达地下八层，“像座秘密警察的培训学校”（查尔斯王子评语）……至于伦敦警察嘛，无论男女、骑马或走路的，好像真经过挑选，个个人高马大。大多时候他们都摆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但你若有需要，他们其实相当热情。

约访作家阿兰·德波顿时，我曾问他：“若将伦敦比作一个人，此人是男是女？”他呵呵一笑：“可能是个男人婆，一个穿工作夹克、踩厚底靴的女强人。很酷！你可以理解成比较冷淡，不那么友好——也许接触久了，最终会友好一些；当然，这‘酷’里头也有时髦的成分，冷冷地保持距离感，但很有魅力。”

就像低开高走的一场赌局，你渐渐发现，在这里鬼混越久，越能领会它的深邃、丰富，在这里看得越多，越觉得错过更多……

在伦敦一周，我搬了好几回住处，差不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先是布卢姆斯伯里的家庭旅馆，换过骑士桥、梅菲尔的高级酒店，在百年传承颇具皇室范儿的奢华套间享受一晚，也在老城区圣保罗教堂附近的青旅八人间里听着“占领伦敦”的示威鼓声勉强睡去，还在中国留学生与东欧移民的“蜗居”公寓里蹭过一夜……说真的，伦敦每片区域各不相同，就像好多个村庄拼合而成，没有一个确切的中心，而且它很大，永不止息。今天，你若去东区砖巷，隔着一条街，就有两座高耸入云的清真寺。其中一座的背面，正巧还有间小小的犹太会堂，而这一带俗称“白教堂”，又似有基督教渊源。彼此说不的宗教，在此却能神秘共存……阿拉伯人的涌入，这里有了别名“伦敦斯坦”（Londonistan），近６年来，随着大量俄罗斯富豪来此定居，人们又改称它为“伦敦格勒”（Londongrad）。

事实上，全球的有钱人都来这里消费，城里有那么几个销金窟，每个商店都在卖奢侈品。比如骑士桥的斯隆街，切尔西的国王路，世界各地的公主们都在忙着刷信用卡。夜里，哈罗兹百货公司灯火辉煌，恍如拉斯维加斯赌城。传说，在伦敦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当年，阿尔巴尼亚流亡英国的前国王要订购一只大象送给当时还是加州州长的里根总统，商场营业员只是问了句：“那么，您要非洲象还是印度象？”

莎士比亚：400年游吟

莎翁被安葬在故乡斯特拉特福的圣三一教堂，碑上刻有“警告”：“亲爱的朋友，看在基督的面上，请不要在此挖灰掘土；上帝保佑那些让我安息的人，咒诅那搬移我尸骨的人。”这个英格兰中部小镇养育出的伟大作家，他的作品，四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激荡着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们的心灵

撰文/本刊记者 李乃清  摄影/达达ZEN（除署名外）  编辑/杨嘉敏

“据说他已经住在亚登森林了，有好多人跟着他；他们在那边度着昔日英国罗宾汉那样的生活。据说每天有许多年轻贵人投奔到他那儿去，逍遥地把时间消磨过去，像是置身在古昔的黄金时代里一样。”（《皆大欢喜》第一幕第一场）

英格兰中部的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tford-upon-Avon），北边是沃里克郡的亚登村，河南有大片开阔田野，名叫费尔登。

这个镇子古旧而狭小，但来过的人都说风景如画，绮丽宜人。有一个人出生、成长、谢世并被安葬在这里。他的作品，四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激荡着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们的心灵。他笔下那些人物，感情世界惊涛骇浪；他们受着激情驱使，陷入不能自拔的深渊；他们不但同命运，而且同更可怕的自我搏斗；不管战胜或失败，他们都是“英雄人物”，活在读者的心坎里，活在世界各个角落；他们的故事在多少种不同的语言当中活着，有用奶声奶气的童声朗读着的，或用老教授凝重的喉音娓娓道来……

现在，这个人的故乡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埃文河畔，有“床”有戏

“当当当！”戏将开演了！

观众进场时，皇家莎士比亚剧院（Royal Shakespeare Theatre）响起四个多世纪前的古老铃声。3层楼的剧院座无虚席，舞台被搭成一张巨大的床，喧闹声中，肥硕的酒鬼Sly提着裤兜走向近在咫尺的观众，女人们像一群饿坏了的母狮在吼叫，新版《驯悍记》以“床”戏蹦达开场……

演员们早已脱下莎翁时代的传统戏服，悍妇Kate摘下墨镜，掀起黑裙，露出白内裤；她抡起小提琴，向周边男人堆里砸去，把他们一个个踩在脚下……舞台深处，Petruchio一声不响，草帽盖住了他的脸，人们只看见他赤裸上身，下半身三角区前挂一串葡萄……没多久，他将用毯子把悍妇卷走，用蛮力将她拿下，虏获芳心。

在莎翁故乡，各种版本的莎剧天天上演，剧院里不乏花白头发的中老年人，尽管新作略显大胆出位，让他们多少有些心惊肉跳。中场休息时，身旁的老绅士去排队买了个3英镑的冰淇淋，他舀了勺香草球，和我攀谈起来。原来，他从牛津驾车而来，携老伴一起来观剧，两人打算在小镇住一晚，享受绿色英国的这个绿色角落。

剧院侧翼有座高36米的塔楼，是整座小镇至高点，放眼四望，清幽的山谷中尽是赭红石砖房舍，屋瓦一片叠一片迤逦而去。傍晚时分，烟囱里散出几缕袅袅炊烟，一派田园风光；静谧的埃文河蜿蜒而过，河上天鹅三五成群“白毛浮绿水”，据说这些天鹅自远古以来就是皇家宝物，如今，这些无主的白天使则成了居民和游客的珍爱。大文豪莎士比亚逝世后，他的好友、剧作家本·琼森（Ben Johnson）赞誉他是“埃文河畔俏天鹅”（Sweet Swan of Avon）。

天气晴好，人们在埃文河畔或坐或躺或漫步，还有许多人在小酒馆里斟一杯。河畔有家“脏鸭”酒吧（The Dirty Duck），这里的服务现代化，但周围每个角落都透出一种古老气息，木质的桌椅和吧凳，铜铸的叩门环与拉手，满眼皆是古典英伦气派。每晚演出结束，演员们就聚集在这家英式Pub里畅饮。当然，你也可以走到河边，边喝酒边听当地人讲述埃文河畔的古老鬼故事……在那个年代，莎士比亚往返伦敦途中，也曾置身此类绿荫下的小酒馆，若不是囊中空空，也许他会在此喝上一杯。

曾有科学家怀疑，莎翁在作品中描绘黑暗复杂的意念与梦游般的感受，其创作源泉是吸食大麻造成的幻觉，甚至有人说他们在镇上发现了他使用过的烟管。但莎剧演员表示否定，关于那些故事人物情绪激动得不可思议的段落，“充其量，是他酒喝高了。”

尽管历经四个多世纪，小镇中心依旧保持着中世纪栅栏格式的街道，镇上留有都铎王朝（Tudor）时代的粮店、马厩、羊栏和路边客栈。这些白白的两层小楼，墙壁嵌有刨工粗糙的横木结构，还可看到数百年前入木很深、然已发黑的油彩，有些窗户像一盏盏灯笼在闪闪发光，又密又小的窗棂因年久而失去光泽，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恬淡庄重的氛围。

镇上的亨利街（Henley Street），是游人必经、雅趣小店散布的中心通道。街道北侧有一座带阁楼的双层小楼，深色外露橡木构架和浅色墙壁形成对比，朴拙有味。据说，这就是四百多年前《哈姆雷特》未来作者诞生的地方。

在莎翁诞生地（Shakespeare's Birth-place），“女仆”装扮的导游带我们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厨房、饭堂和莎翁父亲的皮革手套作坊，然后登上二楼。地板、楼梯都在脚下颤摇、发响，所铺木地板据说是四百多年前的原物，因常年经受游客纷至沓来的脚步略呈塌陷。二楼主卧，莎翁父母的木质高背睡床、小莎士比亚的摇篮、板凳等展品基本依照16世纪70年代英格兰中产商人家庭的陈设布置：宽大的双人床上还挂有红绿相间的帐子。尽管这些只不过是复制“那个时代”的家具，但游客一进去就像双足入地无法自拔，据说曾有游客激动得全身趴在这块莎翁曾常年踩踏的地上以示致意。

1564年4月23日，莎士比亚在这里诞生，5岁时，他会自己下楼梳洗，然后捏着爸爸的鼻子把他叫醒。小莎士比亚在镇上一所拉丁文学校读书，14岁那年因父亲破产不得不中断学业，后来当过肉店学徒。就学历而言，莎翁恐怕也就初中文化程度。

站在小屋内，遥遥几个世纪的相隔之感逐渐消失：你看到莎士比亚从这幢小屋出生、长大，从这里出去，穿过草地，来到肖特瑞（Shottery）一户姓海瑟维的富农家里，喜欢上了他们的女儿安妮，18岁的他，决定与比自己大8岁的安妮结为夫妻，这种结合是因为6个月后安妮就要分娩了，这件事轰动乡里。

如今，去莎翁妻子安妮·海瑟维的小屋（Anne Hathaway's Cottage），你在第二间卧室内，还能看到莎士比亚“求爱的椅子”。海瑟维的小屋后面有座英式小花园，里面种满莎剧中提及的一切花卉。然而事情并非开始时那般浪漫，许多人推测莎翁后来对自己的婚事常感遗憾，因他在作品中曾告诫读者“别和老女人结婚”。也有人怀疑他是同性恋，因为在十四行诗里，他多次向一个年轻美少年倾诉情意。此外，还有一位神秘的黑美人（Dark Lady）也常在他作品中出现。人们难以考证莎翁对妻子是否一直忠贞，但他去伦敦后还是会定期回老家看望妻小。

有关莎翁的不少“真相”扑朔迷离。1585年到1588年之间，关于他二十来岁抵达伦敦前的行踪也是众说纷纭，人们根据他后来的作品，猜测他当过战士、水手、去过意大利旅行，甚至有人判断，他一直在乡下小学当校长。总之，他匆匆离开乡下，是因为不小心猎杀了邻居农庄的一头鹿。

暴发户式的乌鸦”

“切勿相信他们，其中有一个暴发户式的乌鸦，借用我们的羽毛，美化自己，演员的外貌里包藏着他的虎狼之心。他以为用那几句浮夸的无韵诗，就算跻身于最优秀作家之林，其实他只是个地道的杂役，却恬不知耻地认为全国的舞台上只有他最擅场。”

1592年，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六世》三部曲在伦敦上演，人们立即意识到戏剧界出现了一颗耀眼新星。其时前辈作家罗伯特·格林却贫病交加，病倒在一家小客栈里。他看到莎士比亚的成功，妒从中来，写了篇文章《吃堑长智》，告诫他那些“大学才子”型戏剧家同伴们，要提防演员出身的编剧者。

格林借用《亨利六世》中的台词“啊，一张妇人的皮，包藏她的虎狼之心！”咒骂逐步放光的莎士比亚。初到伦敦时，莎士比亚确曾在剧院打杂，据说他当年唯一能找到的工作是在门口看管马匹。因此格林称他是“地道的杂役”、“暴发户式的乌鸦”。最后，格林还用“擅场”（Shake－Scene）一词，直接拿莎士比亚的名字（Shake－Spear，意为挥舞长矛）开涮。

据说莎士比亚看到此文很光火，提出了抗议，格林的出版商立即撰文道歉来圆场：“我很抱歉……但我亲眼见到他本人（莎士比亚），演技高超且温文尔雅。此外，有身份的人一谈起他，都说他为人公正，文笔典雅。”

时光倒流一下，1586年左右，莎士比亚匆匆离开老家乡下，从西边的新门进入伦敦这座繁华都市。

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时期，伦敦市中心为古城墙所环绕，大多数居民仍住在城墙内，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攘，工匠、商贾各色人等混杂于作坊、店铺和住宅区，木房子一幢挨一幢，教堂尖塔高高耸立。当时，戏剧被教会认为有伤风化而受排挤，剧院多被禁止建在城中心。

1587年，泰晤士河南岸出现“玫瑰剧院”，据说莎翁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就首演于此。当年，这里的“河畔区”是伦敦的“红灯区”，人们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妓院、酒肆之外，还有斗熊场，16至17世纪，这种残酷的娱乐活动大为盛行：人们用铁链把熊拴在柱上，放出狗来挑逗嬉戏，一旁的观众则饶有兴味地赌输赢，连尊贵的女王也几次光顾斗熊场。在今天南岸的熊园小巷，立有一块牌匾，纪念最后一座斗熊场：戴维斯露天剧场（1662-1682）。莎翁多部戏中，都曾提到斗熊，麦克白临死前曾大声疾呼：“他们已缚住我的手脚；我不能逃走，但我要像熊一样同命运抗争到底。”

1599年，莎翁持股的“环球剧院”首次对外开放，风头很快压过“玫瑰剧院”，他的《哈姆雷特》、《麦克白》、《奥赛罗》等名作都在环球剧院首演。作为股东，莎翁不但写剧，还参与演出，打点一切，他亲昵地称这座环形剧院为“木制的O”。

然而，1613年6月《亨利八世》演出时，随着一声炮响，火星儿溅到了茅草屋顶，引发一场大火，剧院被完全焚毁。所幸，3000名观众无一人受伤，虽然有人不得不以“半加仑啤酒”浸泡自己的臀部……但很快，一年后，热爱戏剧的人们又重建剧院，莎翁去世后多年，这座琉璃瓦屋顶的剧院依然生意红火，但在 1642年被清教徒关闭，两年后被拆除。

过去几百年中，很多人都希望重建剧院，直到美国演员萨姆·华纳梅克（Sam Wanamaker）1970年组织莎士比亚环球信托基金会，剧院才重现生机。因为1949年他抵达伦敦时，失望地发现环球剧院遗址上唯一能使人记起莎士比亚的东西只剩墙上的一个青铜片了。

1987年7月，新环球剧院在旧址附近200米处破土动工，原计划1992年开放，但由于各种原因，工期被推迟，政界和金融界一度反对，说这个计划太过“阳春白雪”，与周边环境不符，华纳梅克也在1993年不幸去世，重建计划被一拖再拖，推迟至1997年才竣工开张。

泰晤士河南岸“木制的O”

今天，当你步入“河畔区”，将见到和莎翁时代几乎一样的“木制的O”。这幢3层高的20边形木结构建筑，以当初剧院遗址出土文物为样本，力求重现原貌。整栋剧院按照16世纪风格对橡木进行雕琢，由12000个橡木销子穿插而成，取代了现代常用的铁钉和螺丝钉，建材所用板条、横木、石灰和石膏都依当时的技法混合，茅草屋顶增设了防火的洒水设备。

在这里看戏或参观，仿佛进入历史的隧道中。每年4月至11月，每天下午两点都有露天演出。剧场采用自然光代替舞台灯，舞台下面是“院子”，演员与观众之间几乎零距离。在莎翁时代，这个院子可容纳一千多名观众，在炎炎夏日，这些“站票观众”（按莎士比亚的说法）通常花1便士就能站在院子里看戏了。

“院子”四周的“雅座”专为贵族和贵妇人设立，是当初剧院最时尚的位置，就像莎翁同时代人、记者、剧作家托马斯·德克在时文中所讥讽的，这些看客“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当成个人物，站在重要位置上指手划脚”，他们“在悲剧最严肃最凄惨的一幕中放声大笑”，“让掌声和笑声响彻云霄”，因为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引人注目而非观剧。

不过，那个年代，戏倒真不是观看的，哈姆雷特也说“我们去听戏”，剧院最好的位置，是舞台上方的贵宾室，当年许多富有的戏迷愿意花6便士特地来此“听”剧。舞台正中上方是现场演奏乐队的楼座，有时，这里也用来布置成城堡的高墙，或者——朱丽叶的阳台。

近观舞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伊丽莎白时代，曾有人用“进了百宝箱”来形容它的美轮美奂。两根赫拉克勒斯之柱被漆得五彩缤纷，柱身有烫金大字，两根柱子支撑着绘有太阳、月亮及复杂星相的顶棚，人称“天空”，一个“机器之神”的活动装置，可把天神或天使降至舞台，台上还有个滑门，可通向舞台下方的房间，魔鬼、女巫就从这里被打入“地狱”。

今天，人们来此参观或看戏，多半怀揣对莎翁的景仰之情，剧院里颇为肃静，但在那个年代，剧场却是喧闹异常，和今日流行演唱会差不多。人们带着食物和酒水进入“院子”，一边看戏一边嚼大蒜，在环球剧场的建筑遗址，当年站着嗑坚果吃橘子的观众留在地下的果壳，居然还有出土。莎翁时代，剧院的卫生条件也差，穷人们很少洗澡，衣物的味道很重，剧院没有公厕，人们就在“院子”里随地方便，臭气直冲楼上雅座，贵族们对楼下的站票观众破口大骂，说他们都是些“一便士臭猪”。在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中，演员不得不声嘶力竭，德克曾写道：“观众就像一头野兽，必须在演员的驯化下才能保持安静。”

如今，每年4月23日（莎翁生日同忌日）起，追寻莎翁踪迹的活动和人流纷至沓来。

步入奥运倒计时，“伦敦2012嘉年华”（London 2012 Festival）的重头戏之一，便是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主办的“世界莎士比亚戏剧节”（World Shakespeare Festival）。泰晤士河南岸的环球剧院启动“从环球到世界”（Globe to Globe）项目，邀请美、日、俄、波兰、巴西、突尼斯等国的顶级表演团，以37种语言演绎37部莎翁戏剧，包括中国国家话剧院的普通话版《理查三世》和伊拉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巴格达》。

长眠于小镇教堂

“我可以把开场情形告诉你们；假如听着乐意，收场情形你们可以自己看一个明白，精彩的部分还不曾开始呢；他们就要到这儿来表演了。”（《皆大欢喜》第一幕第二场）

踏足英格兰，从喧闹的伦敦泰晤士河南岸，到200公里外宁谧的埃文河畔，莎翁的游魂穿越时空，绵延飘荡了四百多年。

1612年，莎翁倦鸟知归，衣锦还乡，4年后与世长辞，终年52岁。关于他的死亡有多种传闻。据说，他与老友一起饮酒作乐，后不幸罹患热病而亡。史料记载他于1616年4月25日入葬，人们据此推断他死于4月23日，也就是他生日那天。

莎翁长眠于故乡小镇的圣三一教堂（Holy Trinity Church），教堂圣坛内摆放的15世纪圣水盆，据说是他出生后受洗的地方，教区登记本记载了他的受洗和下葬。圣坛右侧陈列着一部1611年出版的英王钦定版《圣经》，传说他曾秘密参与该版《圣经》的翻译。这本《圣经》始终翻开至《诗篇》第46篇，奇妙的是，这页正数第46个单词是Shake，倒数第46个单词是Spear，两者拼合几乎为莎翁全名Shakespeare，而出版前的1610年，莎翁正好46岁。

莎翁被安葬在圣坛内，靠近主祭坛的地方排列着他和妻子及爱女的墓，碑上刻有“警告”：“亲爱的朋友，看在基督的面上，请不要在此挖灰掘土；上帝保佑那些让我安息的人，咒诅那搬移我尸骨的人。”

墓左侧的壁龛中，有尊莎翁胸像，并非名家手笔，某位无名氏用泥巴粗糙地塑出这尊半身雕像后染上色，只能说，褐色头发、椭圆形面庞与特有的胡须，和人们的印象基本相符。在小镇走街串巷，莎翁的痕迹无处不在：这里还有他衣锦还乡后购买的新居（Nash's House & New Place）、他母亲玛丽·雅顿婚前的农舍（Mary Arden's House），以及女婿霍尔的小园（Hall's Croft）……小书店里有绘有莎翁头像的书签，镇上汇丰银行门口雕有莎翁大头像，纪念品店内有Q版莎翁公仔，就连孩子们口中嚼的巧克力，我怀疑都已做成了尖鼻八字胡的莎翁模样。

今年，自莎翁诞辰纪念日起，全英数千名戏剧爱好者会在城堡、公园、酒吧、教堂和乡村礼堂诠释他们眼中的莎士比亚，并参与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的夏季演出季。

瞧，这下，1000个人眼中有1000个莎士比亚了！

TIPS:

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tford-on-Avon）

www.shakespeare.org.uk

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下榻推荐：Menzies Welcombe Hotel，

www.welcombehotelstratford.co.uk

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

www.rsc.org.uk

世界莎士比亚戏剧节（World Shakespeare Festival）

www.worldshakespearefestival.org.uk

出行指南

抵离信息：如果你计划在奥运季出访伦敦，我们建议你抽出一天时间拜访莎翁故居。从镇子中心往西步行几步就是火车站，每天有数班往返伦敦的火车（2.5小时）。也可以选择乘坐National Express的公共汽车，驶往伦敦3.5小时。

就餐：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福闲逛，一定会使你饥肠辘辘，还好这儿不乏一流的餐厅。脏鸭（Dirty Duck）这家迷人的河畔酒馆，是戏剧演员们的深爱，他们谢幕后常去吃饭喝酒。有许多著名的演员，如奥立弗、阿滕伯勒等经常光顾这里。风格明快的Vintner Wine Bar是我们的另一个推荐，室内有许多横梁、裸露的砖墙、隐秘的小角落、低矮的天花板，使你不得不弯腰进去。但是这里的氛围轻松惬意，菜单里包括美味的汉堡、烤肉和意大利面，还有一些颇有创意的素食。

住宿：白色帆船（White Sails；www.white-sails.co.uk；85 Evesha Rd；95英镑起），豪华而独特的家庭旅馆，拥有4个华丽的房间，每个房间都单独装饰，带有平板电视、气温控制系统和豪华的现代浴室。店里提供的服务无可挑剔，早餐有现烤的面包和松饼、自制的牛奶什锦和新鲜水果；其他一些小细节也恰当处理，比如在舒适的休息室提供免费的雪利酒，浴室中放置泰迪熊，夏天可以去美丽的大花园晒太阳。

寻踪简·奥斯丁 她躲在小说背后

英国文学史上，除了莎士比亚和狄更斯，恐怕就数简·奥斯丁（Jane Austen）最具广泛的国际知名度。从时间上看，简姨与莎翁200年的距离近似我们和她之间的距离。2013年是小说《傲慢与偏见》出版200周年，这给了世界各地“简迷”狂欢一整年的机会。穿越时空，到英格兰南部汉普郡寻访女作家的踪迹

撰文／本刊记者 李乃清  编辑/ 杨嘉敏

在“简迷”狂欢年里，从简·奥斯丁出生地史蒂文顿（Steventon）到安息所温彻斯特（Winchester），从她多次写到的古城巴斯（Bath）到创作后期定居的乔顿（Chawton），甚至电影《傲慢与偏见》的取景地雷考克（Lacock），一下子都成了热门景点。

人们兴致盎然地举办读书会和拼字比赛，穿着摄政时期的戏服，煞有介事地跳起两个世纪前流行的舞步，几支欢舞下来，累了渴了，那就坐下喝一杯“与达西先生的下午茶”……

英格兰南部汉普郡（Hampshire）的乡野生活几乎伴随了简·奥斯丁的一生，穿越时空，寻访女作家踪迹，绿树掩映的小木屋前草长莺飞，让人不禁联想起她笔下那些花事纷纷，至于她本人谜一般的身世，却只能捕捉到几丝草薰风暖的回忆。

史蒂文顿：青葱岁月 没人看见草疯长

简·奥斯丁的名字有种独特的韵味。

“简”是她受洗时的名字，这个单音词，听上去既平常又有力；而“奥斯丁”这个姓氏斯文高贵，常令人联想到性别、阶级，还有独身——这位一生创作都围绕着婚嫁题材的“奥斯丁小姐”，最终也没有嫁人。

时光流逝，这位老姑娘的作品历经200年却永葆青春，吸引着世界各地无数读者。1811年至1817年间，简·奥斯丁的6部长篇小说先后出版：《理智与情感》、《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爱玛》、《诺桑觉寺》和《劝导》。后两部小说未及出版，41岁的她就因病去世，她的哥哥在她死后主持了后两部书的出版，并公布了她的真名和身份。

来到风景如画的史蒂文顿小镇，我渐渐走近那个与自己年少时光纠缠在一起的名字。简姨在这里呆了整整25年。

简·奥斯丁1775年12月16日生于史蒂文顿，父亲是当地教区牧师，她是8个孩子中的老幺，从小就喜欢写故事逗乐家人。在表妹眼里，简一本正经，常常突发奇想，还有些装模作样。15岁那年，她就写出了《爱情与友谊》，其中一个声称献给她哥哥的故事诙谐而严肃，她最要好的姐姐卡桑德拉还给配上了水粉画。令人忍俊不禁的小故事是全家人的财富，他们用这种方式嘲笑那些动不动就“一声叹息，随即晕倒在沙发上”的淑女。

来到史蒂文顿，当地人通常指引你去一座名叫圣尼古拉斯的乡村教堂（St Nicholas Church），那是简·奥斯丁父亲生前服务的教堂，建于12世纪，斑驳石壁，诺曼底柱，3英尺厚的墙壁与中世纪宗教绘画，年轻的简和家人就住在当地教区且每周日都在这座教堂做礼拜——简姨小说最后几乎都以教堂婚礼的大团圆收尾。

圣尼古拉斯教堂门前有一株年纪超过900岁的老迈紫杉，我溜进教堂管理的墓地转了一圈，还真发现了奥斯丁家族成员的墓碑。詹姆斯·奥斯丁，简六个哥哥中的一名，长眠于此。詹姆斯继承父亲衣钵成为一名布道者，之后也继承了这个教区。

乔治三世时代，史蒂文顿是英国最繁荣、最稳定的乡村之一，当地以乡绅为主导的中产阶级文化氛围十分浓厚，年轻人喜爱活动， 翩翩起舞，欢笑不断。周遭的一切成了简的创作素材。在史蒂文顿25年间，她完成了《傲慢与偏见》大部分内容，以及《理智与情感》和《诺桑觉寺》的初稿。

“Oh，dear,你可别走到田里去，那是私家领地，里面兴许还有牛群，而且路面崎岖不平呢！”我正东张西望，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继续探索而发愁，一位笑容可掬的英国老太太给我指明了去路。她介绍，如果想看奥斯丁故居，就得去找先前的教区牧师公所，而不是现任牧师的家。然后，她好心提示，奥斯丁故居如今已没什么可看。为让我死心，她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棵柠檬树，对不对？”照片里除了这棵树什么都没有，就是个普通的草场。

不论如何，按照她的指示，我沿着凹凸不平的泥泞小路，终于找到了那块被高高灌木篱墙包围、主要风景是一棵柠檬树的“圣地”。据说，奥斯丁一家住过的宅院，1820年被詹姆斯·奥斯丁拆除另建其屋了，真不知他当年是怎么想的！

幸运的是，灌木叶片长势十分稀疏，我踮起脚、凑近树篱，依稀可以看到后面的柠檬树，还有远处一口被栅栏保护起来的古井。据说，在简去世的1817年，詹姆斯种了这棵柠檬树。见过这棵柠檬树，就算是来过简·奥斯丁的第一个故居了吧。

史蒂文顿没太多可看的，老教堂、旧房屋前杂花生树、野草疯长，我想起了简的早慧和她天生具有的幽默感。15岁时她就写了讲述两百余年君主政体的《英国历史》，声称自己是“一位无知的历史学家，一知半解，且不乏偏见”。该书妙语连珠，而她的反讽风格在这部少年之作中已具雏形。讲述亨利八世进行宗教改革时，简的评论耐人寻味：“他解散了修道院，任由它们在时间的流逝中破败坍塌，这么做极大地改善了英国的自然风景。”

200多年后，简的评论在她的故居前同样得到印证。

巴斯·光·年：谈谈情 跳跳舞

在简的小说中，女主人公出门旅行似乎总会遇上坏事：生病、摔跤、被吉普赛人吓得掉了魂魄，但巴斯却是例外，她们去那里，似乎就是为了收获爱情。

“他们来到了巴斯，凯瑟琳充满欢乐的热望。一到这个充满魅力的地方，只见她两眼左顾右盼，东张西望，须臾之后，才得整顿思绪，寻起前往旅馆的路来。她来这里是想找寻欢乐玩个痛快，而此刻，她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名为欢乐的东西。”《诺桑觉寺》中，简·奥斯丁如许描述女主角凯瑟琳初次到达巴斯的情景。

和凯瑟琳一样，抵达巴斯时我也难掩兴奋，古远平静的小城，街巷齐整，漫步其中，我被两旁乔治王朝的建筑遗产迷住了——曼妙的月牙型广场、典雅的修道院，以及著名的古罗马浴场和大水泵房（Pump Room）。阳光映照下，蜜色巴斯岩在整座城中泛起道道金色流痕。

建于公元43年的巴斯古城因“泡澡”得名（城市名Bath即“洗浴”之意），著名的巴斯古浴场遗址是古罗马时代留下的遗迹，湖蓝色的水面上一片蒸汽氤氲，仿佛能映出昔年市集欢场的繁华：每天超过100万升潺潺流动的温泉水旁，人们享乐、交易、祭祀。

罗马人走后，古浴场没于历史尘埃中，巴斯温泉却从未间断，长期吸引着贵族和病人来此享乐和疗养。18世纪时，巴斯的温泉业曾达到历史上的鼎盛期，简•奥斯丁曾在作品中多次强调巴斯是当时人们最向往的度假地，在给家人的书信中，她也提及哥哥爱德华取用大水泵房的“神水”来治疗风湿疾病。

简与巴斯颇有渊源，1801年父亲退休后，她随家人定居于此，在巴斯住了近5年，期间完成了《诺桑觉寺》和《劝导》。在简到来前，巴斯这个花花世界就已歌舞升平200余年，在她开始居住的1801年，巴斯也位列英国当时的最大城市之一。

“随便在城里逛逛，你会发现几乎每个角落都能在简·奥斯丁的书里找到对应的描述。”当地导游热情介绍，这里保留了最多与简·奥斯丁创作有关的文化风景。

依靠着几本传记文学中给出的零星线索，我找到了皇后广场13号，据说是简与哥哥爱德华曾经小住的寓所，如今被一间地产交易所取代；盖尔街25号，听闻是简的姐姐卡桑德拉和母亲在简去世后使用的住址，现在门外立着牙医诊所的招牌。

为纪念描绘小镇风情的女作家，巴斯在盖尔街40号设立了简·奥斯丁中心，远远地，你就能辨认出这栋精致的三层小楼，因为门前立了座简的彩塑，她戴着花边礼帽，正侧头向街上张望。

奥斯丁中心楼内的房间多数都被辟为展览区，模仿那个年代的服饰和摆设，遗憾的是，这里没有一件展品是真正属于简本人的。“与其说这里是个博物馆，倒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宣传女作家生平，介绍其著作与所处时代背景的地方。”迎宾员马丁·索尔特介绍道。每天，他都穿着奥斯丁时代的戏装、头顶华丽高帽、执着手杖来此上班，一阵闲扯后，他披露了自己最值得骄傲的身份——全巴斯甚至全英国最多人合影留念的前台接待。

对于简迷们来说，最妙的事莫过于巴斯一直保持着简生活年代的特色——街道、建筑以及城市景观，依然如文学作品中所描述的那么沉静端雅；而简的旧居，以及小说的故事背景在中心一英里范围内都还清晰可见。

建于18世纪中期的“皇家新月”是巴斯最有气势的大型古建筑群，由连体30幢楼组成，共114根圆柱，道路与房屋都排成新月弧形，典雅风范被誉为英国最高贵的街道。这附近原本有一条砾石小径，小说《劝导》中，安妮被温特沃斯那句“你刺入了我的灵魂”全然俘获，这一关键场景就发生在这条路上。不过，现在这条路早已从沙砾路面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没了小说中的感觉。夏日路上有林荫，闲慢的时辰，倒是适合一家三口来此散步透气儿。

“你去过歌剧院吗？去听过音乐会吗？这是轻松、快乐的巴斯！”

走进大水泵房（即当年的公共饮水大厅），绅士淑女们都穿着金色复古服装，跳起交叉圆圈舞，追忆摄政王朝的似水年华。站在舞厅正中央，你大约能感受出简的雀跃，她曾在这盏水晶吊下跳舞，借此度过不少美丽的夜晚，并在小说许多章节中都明确写到这里的舞会。据说简是舞场高手，且相貌迷人：“个头高挑苗条，脚步轻盈坚定，健康而富有活力。深褐色头发，肤色较深；脸颊饱满，嘴唇圆润，鼻子小巧精致，眼睛明亮而深邃，头发自然蜷曲。”

巴斯因为简·奥斯丁的入住而成了浪漫之城，但矛盾的是，简后来却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城市。在举家迁至这个以温泉疗养闻名的城市后，她却思念起史蒂文顿的乡村生活来。在巴斯期间，她的经济状况变得捉襟见肘，父亲去世后，几次更换寓所越换越差。另有研究者指出，简曾在早年巴斯之行中遇见了她的“达西”先生，对方是一位青年牧师，两人几乎一见钟情，但却落了个有缘无份的懊恼结局，难怪简在小说《诺桑觉寺》里借凯瑟琳之口对巴斯抱以微辞：“对于访客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就是让人不想长住”。

乔顿：体味茶杯里的风波

有人说，简·奥斯丁的作品就是茶杯里的风波。

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一生的事业就是找个身份合适的男人嫁掉……串起故事线的常常是喝茶情景，若没有那杯茶，就没有闲慢的时辰来拉家常，也就没有简·奥斯丁笔下那些对话了。

无论巴斯简·奥斯丁中心的“摄政茶室”还是乔顿简·奥斯丁博物馆对面的“卡桑德拉小屋”都提供和奥斯丁小姐“下午茶”。但事实上，简所处的摄政时代，下午茶仪式还没被发明出来呢！她小说里的茶，其实都是早餐用茶和正餐之后的茶。

“摄政茶室”里的服务员都扮成18世纪厨娘模样，她们头上扎着丝带，从印花围裙兜里掏出招牌菜单——“达西先生茶”（Tea with Mr. Darcy）。

三层点心瓷盘端出，第一层放手指三明治（通常夹黄瓜、鸡蛋、水芹、火腿和熏三文鱼）、第二层是新鲜出炉、热烘烘的司康饼、第三层则放精致的巴腾堡蛋糕和糕饼。将司康饼一剖为二，抹上诱人的多塞特凝脂奶油，再涂一层当季新鲜的草莓果酱，吃完一口再抹一层，红白甜腻的奶油果酱，让你穿越时空，细细品味英国古旧年代繁荣的小民闲情。

“摄政茶室”从餐厅到洗手间，墙上随处可见科林·弗斯（Colin Firth）的照片：棕色卷发、眼眸深邃的科林，因1995年版《傲慢与偏见》的演出，成了众人心目中的“达西先生”。快20年了，墙上这位温柔腼腆的英伦绅士，看着世界各地来往游客坐进这栋乔治小屋享用茶点，若你点的是“达西先生茶”，还配一瓶杜洛尔香槟，让你“与往事干杯”。

若想体味女作家闲坐喝茶聊天的场景，最好离开巴斯这样的繁华都市，去乡间小屋坐坐。

乔顿同样位于汉普郡，这里的简·奥斯丁博物馆陈列着不少女作家生前用过的物什。博物馆最初是简的兄长爱德华的住所，1809年夏，简随家人搬往这处乔顿小屋，和母亲、姐姐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期间完成了《曼斯菲尔德花园》、《爱玛》和《劝导》三部作品。

对于全球访客而言，餐室里靠窗的一张小方桌犹如神龛一般，几乎每个人都会崇敬地绕着玻璃护栏转上一圈，据说这就是奥斯丁小姐的写字台，目测直径仅18到24英寸，小得难以置信。

隔壁姐妹们绘画用的房间里，放着一架古钢琴和一套初版的《傲慢与偏见》，封面注明“一部三卷小说／《理智与情感》作者著／1813年”，简的首部作品《理智与情感》一经问世便销售一空，第二部作品《傲慢与偏见》则是当时最畅销的小说，被同时代大剧作家谢里登赞为他读过的最具智慧的小说。事实上，这也是简自己“最亲爱的孩子”，21岁时她就完成了这部作品，但拖了17年才找到“慷慨”的出版商出版。

简原本给小说起名《第一印象》，后来改名，书名来自她的文学偶像、“英国小说之母”范妮·伯尼的小说《塞西莉亚》结尾：“这桩不幸事的所有一切都是傲慢与偏见的结果。”

《傲慢与偏见》第一版印有1500册，每册定价18先令。这是一桩轻率的买卖。简拿到稿费110英镑，并放弃后续版税，而出版商仅从小说1813年的前两版里就赚了450英镑，到1817年发行第三版后，小说很快被译成法语。200年来，这部经典一版再版，迄今全球不同版本总销量已超过2000万册。据BBC报道，该书每年在英国仍有约5万册销量。

乔顿小屋的二楼卧室，简的小床上支挂着白色的帐幔，还有她和姐姐卡桑德拉二人一起做的针线活——一条素雅的棉被。简与卡桑德拉从小关系亲密，卡桑德拉的未婚夫在异国去世，姐姐也一辈子没有出嫁，两姐妹自小就分享同一间卧房，也一起分享各自的锦衾梦。

在乔顿生活时，两姐妹每天会花上几小时在乡间散步、聊天，当地为了吸引那些死心眼的书迷特别设立了一条环形散步道，全长4英里。旧时，每逢姐妹俩要去邻镇拜访女友都会走这条散步道。沿途风景宜人，能看到松软的沼泽地、羊群休憩的牧场，也会经过乔顿教堂，后者是奥斯丁母亲与姐姐的安息之地。

简·奥斯丁故居对面的“卡桑德拉小屋”以下午茶Cassandra’s Cup闻名。多年来，全球慕名而来的女读者们纷纷坐进这间茶室，暗自想象着对座会出现某位绅士，能让她心里惊呼——“这是我的茶！”（This is my cup of tea，英文惯用语，表示中意某人）。

碎花窗帘和桌布将小咖啡屋装饰得格外温馨，墙上有块小黑板，由粉笔字写出一列“每日特供”，最有味的是天顶——挂满印有各式纹样的精致瓷杯！茶具也常是简描绘的对象，《诺桑觉寺》里，凯瑟琳不失时机地称道蒂尼将军购置的餐具精雅素洁，将军听了喜不自胜。

饮茶文化风靡英国，多风多雨气候阴冷的岛国，人们习惯用喝茶解乏，一杯英式红茶也象征着家庭的温暖。平常日子，简和她写的那些闺秀们一样，闲坐面向青葱绿树的乡间小屋，小口品啜红茶，在壁炉边啖着黄油滴滴的麦分小松饼（muffin），长日无聊的光阴便这样日复一日宛转流逝。

温彻斯特：最后的风景与回忆

简生前就善于隐藏自己的踪迹，要走她走过的路，真的需要动点脑筋才行。简热爱风景，且是位具有鉴赏力的行家。她小说世界里提到的旅行最多也只是不超过一两小时的伴随爱情行进的徒步，或是坐马车观赏沿途风景，但我们总觉得他们走了很久很远。

“怎么那么多人来问她的墓址？”

作为旅行的终点站，温彻斯特是个十分理想的选择。温彻斯特大教堂中殿北侧长廊一处墓碑前鲜花簇拥，那里安葬着简·奥斯丁。在这座乡野小镇的学院街8号公寓里，简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六个星期，之后便被安葬于此，年仅42岁。

简的墓旁有两处标志，一个是年代已久的石碑，碑文并没有提到她是位作家，而是强调“她心地善良，性情温和，禀赋超群，以此赢得了人们的敬爱”；墙上旁边的黄铜铭牌是1872年由她侄子换上的，刻有诗人Rudyard Kipling的敬辞：“简于温彻斯特安息，愿神荫庇祝福她；赞美主创造了她，及她所创造的一切。”

简的墓很低调，她小说的粉丝似乎也完全接受了她平淡无奇的个人生活，他们称她“亲爱的简”；1900年，一班“简迷”募了笔款子，在碑上装了块彩绘玻璃纪念牌。离她的墓不远处是卡纽特国王的墓，这位11世纪时叱咤风云的国王使英国成为了基督教国家。

简的作品中没有国王，她的6部小说都是关于狭小天地里普通人的生活，故事都是喜剧，就如教堂外盛开的一簇簇苹果花，它们常让人联想到潇洒的青年、欢欣的乡村舞会，还有一位可爱的衣袂飘然的单身女子。

《曼斯菲尔德庄园》出版后，英国摄政王希望简把她的下一部作品，也就是后来的《爱玛》献给他，这部作品得到了当时最成功的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称赞，他在1825年的一则日记里表示，简“很有天赋，她描述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思想情感，这是我所读过的最美妙的故事”。当玛丽安·埃文斯开始小说创作时——她后来的名字即遐迩闻名的乔治·艾略特——她和丈夫前往一座小岛居住，这对夫妇养成了在每个夜晚大声朗读作品的习惯。读什么呢？简·奥斯丁的小说。

“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相爱不易，有钱反而使其更难，简·奥斯丁最了解人们面对财产问题时的自我欺骗。《傲慢与偏见》中，简问伊丽莎白何时爱上了达西先生时，伊丽莎白答：“我第一次看到彭伯利庄园时就动心了。”女主角看似玩笑的回答，却有助于了解为何简·奥斯丁本人27岁时曾答应过一次求婚，对方是她家的朋友哈里斯·比格威瑟。这位先生比她小6岁，相貌平平，说话口齿不清，甚至还有些木讷，但他继承了一大笔地产，包括一幢不错的别墅。然而，经过一夜思考后，简退掉了这门亲事，因为她深知，仅有豪宅对于婚姻远远不够。

简·奥斯丁傲慢吗？那也许只是有些人的偏见。最后一部小说《劝导》中，有段描述女主人公安妮的话也适合形容简本人：“她青年时不得不谨言慎行；随着年龄增长，她懂得了什么叫浪漫——以不自然开始的自然结果。”她经常谈论自然之美，并描述这种美引发的沉郁，在以往习惯谈论春天的地方谈论秋天。书中的安妮，由于自己遭受不幸，对别人的幸福与痛苦都怀着特殊的同情，直到故事结束前，她都默默承受一切。

抽言：斯人已去，那些风物却依旧动人。简·奥斯丁傲慢吗？那也许只是有些人的偏见。

巴斯推荐：

下榻：

弗朗西斯酒店（Francis Hotel）

巴斯市中心四星级酒店，从建筑本身到房间内部都充满了摄政时代的风情

地址：Queen Square, BA1 2HH - BATH

电话：(+44)1225/424105

皇家新月酒店（Royal Crescent Hotel）

如果你像达西先生一样有钱，可以考虑下榻全巴斯最好的这家酒店，除了幽静花园和精致的房间，这里还提供一流的温泉和SPA

地址：16 Royal Crescent, BA1 2LS- BATH

电话： (+44)1225 823333

餐饮：

萨莉露餐厅（Sally Lunn's）

巴斯最古老的餐厅之一，建于1482年，在这里品尝美味的“萨莉露圆面包”，现烤现吃，直径近20厘米，可添加不同口味果酱，或培根、沙拉、西红柿等配料，300年来，这里的圆面包是巴斯最出名的美食。特别推荐下午茶套餐（Sally Lunn Cream Tea），4.5英镑，包括半个圆面包，咖啡或茶，还可以到地下室参观厨房博物馆和罗马中古建筑遗址

地址：4 North Parade Passage，BATH

电话： (+44)01225-461634

简·奥斯丁纪念中心的摄政茶室（Regency Tea Rooms at Jane Austen Centre）

这里保留着简·奥斯丁年代的服饰和摆设，供应英式红茶、现磨咖啡及各类美味甜点。服务员都扮成18世纪厨娘模样，她们头上扎着丝带，从印花围裙兜里掏出菜单——招牌是“达西先生茶”（Tea with Mr. Darcy）和“淑女下午茶”（Lady's Afternoon Tea），楼内其他房间都是有关简·奥斯丁生平介绍的展厅

地址：40 Gay Street, BA1 2NT- BATH

电话： (+44)1225 443000

活动：

“简·奥斯丁艺术节” www.janeausten.co.uk

巴斯的标志性节日，每年9月举办，为期10天。艺术节由简·奥斯丁中心组织，人们会穿上小说中的传统服装，兴致勃勃、成群结队参加各种相关舞会、音乐会，和好友共进下午茶，游客很容易就能在人群中找到伊丽莎白、达西、简、彬格莱，甚至贝内特太太。要想融入到这场穿越时空的节日，你需要租赁一套18世纪样式的传统服饰。为了体验18世纪的闺蜜情谊，当地也有专门的工作坊手把手教你做传统针线活，从简单的无袖装到复杂的舞会礼服，从手帕到鞋子，统统能学到

乡村景点：

简·奥斯丁博物馆（Jane Austen's House Museum）

简·奥斯丁的乔顿故居，陈列她的多件用品。对面“卡桑德拉小屋”（Cassandra’s Cottage），以她最亲密的姐姐卡桑德拉的名字命名，推荐下午茶Cassandra’s Cup地址：Chawton ,Alton,Hampshire, GU34 1SD

电话：(+44)1420 83262

网址：http://www.jane-austens-house-museum.org.uk

温彻斯特大教堂（Winchester Cathedral）

1817年，在温彻斯特小镇的学院街8号公寓里，简·奥斯丁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6个星期，之后便被安葬于此，年仅42岁地址：9 The Close, Winchester, Hampshire, SO23 9LS

电话：(+44)1962 857200

网址：http://winchester-cathedral.org.uk

“红狮”酒店（Red Lion in Lacock）

雷考克（Lacock）是英国中世纪村庄代表，也是英国古装片基地。从1995年BBC版到2005年好莱坞版《傲慢与偏见》，拍摄取景都在雷考克。BBC版中，伊丽莎白和达西初次会面就在“红狮”酒店，达西一脸傲慢道：“她长得不赖，但还不至于诱惑到我。”地址：1 High Street，Lacock，Wiltshire, SN15 2LQ

电话：(+44)1249 730456

网址：http://www.redlionlacock.co.uk

诗酒年华都柏林

她有过乔治王朝的旖旎，受过战争饥荒的侵袭，真正穿越悲欢。此刻，乔伊斯、王尔德们的传世文学犹在，甘美黑啤正好，“诗酒趁年华”

撰文/本刊记者 李乃清   摄影/达达ZEN（除署名外）

为什么去都柏林？”

“我为什么不去？”

于是，像一朵云似的，我飘到了这里。

乔伊斯的小说给我一个模糊印象，都柏林是灰色的，旧城落日，街头晃荡着忧郁的面庞。

“我觉得这座城市处于瘫痪的中心。”1906年，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

《都柏林人》开篇《姊妹们》中，年轻的主人公沿着利菲河（River Liffey）以北的大不列颠街（今天的帕奈尔大街）慢慢前行，想起昨晚听闻神父去世后所做的梦。梦中，他感觉自己漂到遥远东方的某个地方，那里的风土人情很陌生。

今天的帕奈尔大街（Parnell Street），是都柏林现代复兴和重建的标志之一，也是城中最具东方色彩的街道之一。在这里，你会发现川菜馆、中国理发店、手机店、网吧和熟食店……在“毛街”（当地中国人对Moore Street的昵称）拐角，你可以看到中文版《Cosmo》和《Vogue》，或是都柏林三份中文报纸中的一种，里头有社区周边新建的豪华商业建筑的广告：有关旅行社、保险公司，或是在都柏林经营的规模不断扩大的300家中国餐馆中的某几家……

“嗨，你从哪里来？”

“中国。”

“Cool！你们的习近平刚刚来过，你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吧？”

好几次，都柏林人见到我这黑眼睛黄皮肤的东方人，便这般“搭讪”起来。和乔式小说里孤寂的人们不一样，他们开放、健谈（甚至话痨）、爱开玩笑，挂着满脸的友善。

我问：“你去过中国吗？”

他们的回答都一样——“哦，从来没有，太遥远了！”

一排彩色积木

在我们眼里，爱尔兰也同样“遥远”。

早在数千年前，它远在中心地带之外，作为地球的一个偏角深深戳进大西洋里。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它变得神秘，甚至有点儿“遥不可及”。

上世纪20年代，捷克作家恰佩克游英时想来爱尔兰，却苦于买不到导游手册，英国人告诉他：“这儿的人不上那儿去”，“那里不安宁”，“火车开过来时，他们炸毁桥梁。”只有爱尔兰人萧伯纳好心推荐了南端某小岛，但又不无遗憾道，“现在可能也登不上去。”

恰佩克没能如愿，只好“常常怀着亲切和喜悦的心情，凝视着爱尔兰地图，你瞧，就是这地方，至今尚未揭开面纱的地方”。

现在大不同了，我们从伦敦飞抵都柏林，海关扫了眼英国签证，两秒钟就放行，他熟练地笑吟吟道：“来度假的吧？”你能觉出，他每天招呼着无数来自英国的全球旅客。

1901年，乔治·莫尔（George Moore）给伦敦朋友写信，说都柏林是他“见过最美的城镇：傍山倚海，狭长小路蜿蜒伸向郊野；它和乡村之间没有突兀分界，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都柏林不是那种攀高爬低的山城，一百多年过去了，它也没变成摩天楼耸立的都会。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我们享受着它的平铺直叙：老树昏鸦，抬头可见；流水人家，尽收眼底。

这里的楼房平平切齐，看起来不高；颜色倒是丰富，淡绿、鹅黄、浅紫、粉红、天蓝……不是南欧的浓烈腔调，却自有一股清新，远远看去，好似一排彩色积木。

他们的老房子是不蓬头垢面的。当地人勤于粉刷（头回听他们说Paint，我还以为全家人都爱“画画”），而且，他们不喜欢跟邻居撞色，尤其是门。听说这里有天下最聪明的妻，把自家门涂成不同颜色，以防男人夜里醉酒后走错门睡错床。

又有人说，伊丽莎白女王过世后，英国曾命爱尔兰人把家门都涂黑，但这里的人民偏偏不从，反将各自的门漆得五颜六色。再后来，一幅由红蓝白绿黄等各色都柏林门组成的拼贴画在全球流传开来，如今已是这里的城市名片了。

若想亲眼看看最精致斑斓的门，那就到南部的菲兹威廉姆街（Fitzwilliam Street），街道两侧排着红褐色的乔治风格建筑，每扇门的造型、花纹、颜色都不同。U2那首《The Sweetest Thing》MV就在此拍摄，据说那年Bono忘了结婚纪念日，用作品向妻子道歉献礼。如今，那排艳丽的门俨然一道经典风景线，主人若想改换门面，还得经地方议会特批。

关于这些18世纪老楼，窗户也是个话题。当年，乔治王强征“窗户税”（即“日光税”），老百姓为此设计出了那种细长的窄窗，一二楼窗户都较大，顶楼窗户则较小。

而那些街道转角的建筑，窗户多、面积大，都柏林人便想出更绝的怪招。作过议会大楼的爱尔兰银行，当年为了抵制交税，用石砖砌死了所有窗户。现在去看，那些密不透风的“灰砖窗”依然拉着死气沉沉的脸，仿佛对那桩“抢劫阳光”的历史冤案耿耿于怀。

两条通衢大道

都柏林城是个椭圆形，大直径有3英里，利菲河从城西流入，从城东流出，将全城分割为近乎相等的两部分。入城河口连接着两条环城运河──城北皇家运河，沿着内陆一东部大铁路；城南大运河，一直延伸到戈尔弗，将大西洋和爱尔兰海沟通了。

──儒勒·凡尔纳《小把戏》

摊开今天的都柏林地图，全城格局仍能对应凡尔纳两百多年前的文字，地名也没变。

这里市中心小而集中，以利菲河为界，北部多居住着工人阶层，南部则是中上阶层的聚集地。两岸不乏通衢大道，北有奥康奈尔大街（O' Connell Street），路面宏阔，胜过北京“王府井”；南有格拉夫顿（Grafton Street）步行街，品牌林立，神似上海“南京路”。

这里的人，靠雕像“指”路。

奥康奈尔大街上的青铜和大理石族，有自治运动领袖帕奈尔（Charles Stewart Parnell）、提倡禁酒的马修神父（Father Matthew）、社会主义倡导者拉肯（James Larkin）、“青年爱尔兰运动”领导者欧布赖恩（William Smith O'Brien），以及“伟大的解放者”丹尼尔·奥康奈尔（Daniel O' Connell）。这些立在台座上的人，连同邮政总局大楼（General Post Office）那样的“革命舞台”，默默叙述着爱尔兰动荡的独立史。

双手举向天的“大杰姆”（Big Jim，指拉肯，上世纪发动爱尔兰最大规模的工会运动）作呼喊状，塑像下是他引的名言：“‘伟人’之所以伟大，只因我们都跪着：让我们站起来！”

“伟人”们的雕像下，常有普通人歇脚，他们就那么坐着，呷咖啡、抽烟、发呆……思绪随车水马龙而游走。在都柏林街头，无论白天黑夜，总能见到几个倚门的“闲人”，他们站在风里，缓缓地东张、西望，瞟一眼行人，或街对面商铺。眼神是清澈的，看起来没啥鬼主意，更像是在寻觅写诗素材？总之，这里的人好像意识不到时间会溜走，他们常说：“当上帝创造时间时，他已经留出了足够的富余。”

奥康奈尔大街两旁，是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商铺、餐馆和旅店。有的装点很本土，符合这条街的“爱国”特色。一家麦当劳，招牌是很爱尔兰的绿色，快餐店主体嵌在有拱顶的老红楼里，置身隔壁旅店扬起的国旗下，颇令人称奇。

大街中段，立有高120米的擎天巨柱，直插云霄。“尖顶”（The Spire）2003年建成，耗资440万欧元，替代1966年被炸毁的纳尔逊纪念柱。避雷针一样的新地标，还有个比本名更响亮的绰号── “贫民窟的大针头”（讽刺利菲河北岸部分地区的吸毒现象）。

调皮的都柏林人，爱给地标起绰号，玩一把文字游戏。昔日，利菲河边有座安娜·利菲小喷泉，被当地人使坏地唤作“大浴缸里的小荡妇”；格拉夫顿街口竖起莫莉·玛隆（Molly Malone）雕像后，很快又得到昵称“推小车的花街姑娘”。17世纪末的玛隆，传说因生计所迫，白天卖鱼，晚上卖身，过早地死于伤寒。谜样的姑娘被写进了爱尔兰民谣，传唱至今。在南部，“玛隆”是个地标。东面，是恢宏悠久的圣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向东南走，可达乔治风格的梅瑞恩广场（Merrion Square），北角有座史上最不“正经”的名人雕像：粉领、绿西装的“王尔德”，一脸玩世不恭地斜倚在大石坡上，被都柏林人唤作“石坡上的苦工”（维多利亚时代，王尔德因同性恋问题被囚禁狱里做苦工），雕像对面，是其故居。

“玛隆”的西边，穿过潮人云集的酒吧区（Temple Bar），拐个弯，便是典雅、冷凝的都柏林堡（Dublin Castle），再向西，即全城最古老的基督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如此走马观花一圈，都柏林历史建筑的大致也几近掌握了。

傍晚转回格拉夫顿步行街，花花绿绿的橱窗，撩拨你的神经。

街上，婀娜姑娘、华丽老太，挎几个大购物袋，悠哉踱步；握咖啡杯的职员、背提琴的学生，行色匆匆；丈夫推着婴儿车、孩子在边上蹦跳……街角，还有行乞的帅哥。

走着走着，冷不丁被身旁“雕塑”吓一跳，遍身铜色的街头艺人，站定了半天，就等走神的女孩“下手”……

乐人已各就各位。这边厢，Brown Thomas（高端购物商场）门前，戴黑呢帽的老绅士，竖起萨克斯，吹出一曲《When I fall in love》；那边厢，年轻小伙子抱着吉他，扯开嗓子模仿Philip P Lynott，酷似电影《曾经》（Once）的开场；远处，莫名传来悠扬的风笛……

音乐绵延至深夜。那时，圣三一学院的情人们正依依惜别，在树下拥吻；不怕冷的俏女郎，穿迷你裙、露出细腿儿，高跟鞋踩得踢踏响；也有酒吧归来的半醉的年轻人，他们疯狂地吹着口哨，在夜色中呼啸而过……

走累了，可搭三轮车，单程约五欧元，街角就有。车夫二十来岁，大多来自东欧、非洲和南美，一巴西小伙子告诉我，整条街上约有四十辆三轮车。

“我猜，它们都是从你们国家买来的。”

干净空旷，并不冷

……即将破晓。

辚辚，轻快二轮马车辚辚。

硬币哐啷啷。时钟咯嗒嗒。

── 《尤利西斯》第十一章《塞壬》

清晨，在都柏林醒来，乔伊斯笔下的“辚辚”马车声是听不到了。幸运的话，你或许能在市区大道上看到一两驾。通常，车夫穿戴复古，马儿拉着南瓜小车，里头载有新奇的游客。

在都柏林，你仍能听到有轨电车的“叮铃，叮铃”声，这种悦耳的城市背景音，节奏舒缓，甚至能融入到梦境。从凌晨到深夜2点，这些体态轻盈的银紫“小龙”穿梭于城乡之间，从寻常百姓家门口驶过，高速、便捷、造型摩登，给整座老城增添了几分时尚气息。

“那，都柏林没有地铁（Subway）咯？”我们问当地从事私人驾车导游的Ciarán。

“我们不用地铁，但赛百味（Subway）倒有几家。”他左眼眨了下，好似在说“你懂的”。

和都柏林人对话，能收获此类颠覆常规的妙答。

Ciarán介绍说，他带过不少东方游客，最后发现，“与日本人的古板相比，中国人很能领会我们爱尔兰人的幽默。”

我们相视而笑……

都柏林的双层观光巴士，人称“Hop on-Hop off”（跳上跳下）。轻快发音，配上它绿油油的模样，煞是可爱。

坐进“跳上跳下”，耳畔解说不断，原以为那是录音机在工作，后来才发现，都柏林人可不造假，司机大哥嘴边正挂着话筒，这一路上边驾驶边讲解着，还不忘添几则笑话逗乐子。

阳光晴好，坐上敞篷二层，斯城便在眼前横向打开，行至利菲河南岸西侧，圣帕特里克大教堂（St. Patrick's Cathedral）的哥特式尖顶迎面立起，肃穆昂然。

想象一下，这神秘的凯尔特民族，自身受过好几次外族的掠夺，却从未派出过占领军；它派出的，只有牧师、僧侣和传教士，他们跋山涉水，绕着弯路穿越爱尔兰，把希腊底比斯苦行僧的精神带给欧洲，甚至更远的地方……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是爱尔兰最大的教堂，历史可追溯至5世纪半神化人物圣帕特里克生活的时代。教堂的大木门上黑铁铸成的纹样颇似三叶草，据说，他曾用三叶草向异教徒阐释三位一体，并在今日大教堂旁公园内的古井边为信徒施洗。1901年，人们发现了刻有凯尔特十字的古老大理石板（曾作“井盖”用），传说得以证实。

步入大教堂，侧廊有多座名人雕像，仿佛一场精英集会。海德（Douglas Hyde，爱尔兰首任总统）在前，奇尔德斯（Erskine Childers，爱尔兰第四任总统）紧随其后，总统、主教、公爵贵胄、演说家、游吟诗人……某角落、某面墙，似乎都有个人，嘴唇闭得紧紧，摆出倾听架势，但看上去准备发言。

1713至1745年间，《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曾在此任教长。上世纪50年代，德国作家伯尔（Heinrich Böll）造访时曾留有日记。“在斯威夫特的墓旁我感到心里发冷，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如此干净，如此空旷，而又满是爱国者的大理石雕像。重病的教长深深地躺在冰冷的石头下面，他身旁是斯泰拉（埃斯特·约翰逊，斯威夫特的伴侣）；两块长方形的铜板，光洁得宛若经过德国家庭主妇的手擦拭。”

今天的大教堂，依然干净、空旷，但，并不冷。灯光打在唱诗班席位上，古木家具略略泛红；通往圣坛的长长的中堂，地砖呈暖色调，老妇和小女孩趴在地上，铺开半透明纸片，虔诚地描摹宗教纹饰；圣母礼拜堂内坐满了穿靛蓝校服的小学生，在老师指导下，他们饶有兴致地涂涂画画，看样子，这里就是他们的教室了。

大教堂里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外面墓地则一片寂静。朴素的花在凯尔特十字架下点缀着，风在石碑上叹息，轻轻摇动着草茎，傍晚时分，年迈的乞丐会把纸袋里的食屑撒给鸽子分享……这里，该是全城最安宁的地方。

《偷情的乐趣》在“圣殿”

Temple Bar，游人如织，夜夜笙歌。

酒吧窗边，“LIVE IRISH MUSIC”字样的鲜绿霓虹，灯管始终亮着，即使是白天。

从东边舰队街（Fleet Street）走进这里，你就能嗅到几分“海盗”野气：纹身店门口的骷髅、小巷里满墙光怪的涂鸦、旅馆楼上斜出脑袋的鲜艳旗帜……

尽管位处都柏林心脏，上世纪90年代之前，利菲河南岸与戴姆街（Dame Street）之间这块狭长地带并不受人关注，只有卵石铺就的古旧小道述说着Temple Bar颇有年头的历史。

西边菲希安伯尔街（Fishamble Street）是全城最古老的街道，可追溯至维京人登陆都柏林的时代，1742年4月13日，亨德尔的清唱剧《弥赛亚》首演于这条老街上的音乐厅。

公元841年至842年冬，一帮海盗在利菲河边安营扎寨，据说那一段水质很差，他们称其Dubh Linn（意为“黑池”），都柏林由此得名。海盗的原始性情在凯尔特人血管里沉淀下来，18世纪，大批妓院和酒吧兴起，这些“通俗”副产业曾是出海者昂扬前进的动力，鱼龙混杂其间的，还有猖獗的罪犯……那些诱人的老故事，滋养了爱尔兰代代相传的民间文学。

商贾和手艺人涌入，令Temple Bar成为当时的全国商贸中心，1707年竖起的海关大楼便是昔日繁荣的明证。时移世易，当码头渐渐移往下游，这座建筑也失去了原初的功能，如今已改头换面为名流云集的The Clarence酒店，美国前总统克林顿访爱时曾下榻于斯。当然，慕名者都是冲着老板Bono而来。

Temple Bar一直是U2乐队的生活地；成名前，他们曾在这里的酒吧表演；专辑《Achtung Baby》录制期间，Bono和Gavin Friday在Chameleon餐厅8号桌聊了一下午，最后敲定歌词。

上世纪80年代，政府曾考虑买下地皮将Temple Bar改建为巴士停车场，但许多房屋已被廉价租售给画家、雕塑家和音乐人。这群波西米亚人联合抵制改造，政府最后只好作罢。

1991年，政府转变策略，开始资助Temple Bar发展成时尚地标。此后十多年间，破旧不堪的逼仄街道翻天覆地：Temple Bar Square前立起棕榈树摩登雕塑，成为留影热点，阿汤哥和前妻妮可·基德曼主演的《大地雄心》（Far and Away，1992）曾在此取景；每周六，小商贩们聚集影廊旁的Meeting House Square，摆开“有机食品集市”：本地蔬果、异国点心、新鲜奶酪和牡蛎……爱尔兰农民的标语也香喷喷──“Food for Life, Food for Love!”

酒吧、餐厅、咖啡馆、精品铺、画廊、剧院……如今，占地仅28英亩的Temple Bar，竟林立了大大小小五十多处场所，成为高密度的文艺荟萃之地，被西方人评为都柏林“左岸”。

不过，若要作比，我觉得Temple Bar更似都柏林的“三里屯”。

此前国人据其英文字面意思译作“圣殿酒吧区”，但事实上，1673年地图上首次出现Temple Bar地名时，取名依据当年居住在此的地主、德高望重的圣三一学院院长威廉·坦普尔（William Temple），Bar则指代河边地带。将“圣殿”和“酒吧”合二为一的译名，算是国人创举，或许也能道出在此一醉方休之快感。

Temple Bar的变化，是都柏林的缩影，近20年，这座城的性格和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和欧洲其他国家首都相比，她不是伦敦、巴黎那样世故的贵妇，更像充满无限可能的青春期少女，活力四射，并有一种振奋、向上之气。

今天的都柏林，似乎甩掉了一些历史包袱，突然变得轻盈起来，就像当地人管女孩、女友叫“Bird”（小鸟）那样跳跃、欢乐。当你和这里的年轻人对话，他们回应也总是很积极 ──“Cool!”“Excellent!”“Perfect!”乐观的理由很简单，“人生很短，要Happy！”

也是在Temple Bar的商贾拱廊（Merchants Arch），《尤利西斯》主人公、广告推销员布卢姆逗留了好一会儿，想到妻子莫莉的出轨，他就开始生闷气。

在我们今天所说的这片“圣殿区”，他唯一所做的，却是在小贩独轮车上翻找黄色书籍。

“布卢姆先生漫不经心地翻着《玛丽亚·蒙克的骇人秘闻》（一部揭露加拿大天主教修女院内幕的书，1836年纽约出版，内容纯属捏造），然后又拿起亚里士多德的《杰作》（假托亚里士多德之名谈性的伪科学书，17、18世纪流行于英国）。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印刷。插图：胎儿蜷缩在一个个血红的子宫里，恰似从屠宰后的母牛身上刚取下的肝脏。”

最后，布卢姆为他那花心妻子选了本《偷情的乐趣》，“控制住自己略感恶心的呼吸困难，说──我就要这本。”

书香满径，氤氲数百年

在都柏林，除了海风气息和啤酒味，还有浓郁的、甚至积存了几个世纪的书香。

走入16世纪末建造的圣三一学院“长室”（这是欧洲最长的图书馆），你会被黑压压一片的书的气场给震住，上面罩着威严的拱形穹顶，恢弘的木柱隔出一间间书房。这里卷帙浩繁，拥有爱尔兰史上最多的珍贵手稿和藏书约425万册。自1801年以来，该馆开始享有免费接收所有爱尔兰和英国出版物的特权。

许多人来这里，是为了瞻仰《凯尔经》（The Book of Kells）。这本世上最久远的手抄本新约《圣经》，据传由凯尔特僧侣于公元9世纪绘制而成，线条繁奢，色彩浓烈，令人惊叹。“长室”所收藏的另一珍宝，则是爱尔兰用作国徽的那把竖琴。

如果你对那些古远的手抄本特别感兴趣，还可去切斯特·比特图书馆（Chester Beatty Library），那里藏有9世纪至19世纪各种插图本《古兰经》、大量写有古埃及情歌的莎草纸。不过，这些只是藏品的一个缩影。事实上，那里是一个拥有两万多册手稿、珍本、微型绘画、泥版、服饰等文物的博物馆，其中还包括中国清朝的龙袍和玉册等，那也是老外必看的藏品。

若对三百多年前的学者图书馆感兴趣，可去马什图书馆（Marsh's Library），这是爱尔兰最古老的公立图书馆，由当时的大主教纳西索斯·马什（Narcissus Marsh）贡献私人藏书而建，如今与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毗邻而居，这里也是斯威夫特任教长时的住所旧址。然而，两人生前却是对头。

早在圣三一学院上学时，斯威夫特就认识了时任教务长的马什。在治学严谨的马什看来，不爱学习的斯威夫特“既无礼又无知”，并曾极力阻挠他担任圣职。而斯威夫特也在作品中讽刺马什：“盛名在外，人们普遍认为他学识渊博……但就像钱庄里生锈的旧钱柜，装满金子，打不开也搬不动……钥匙一旦丢失，后果可想而知。”

要是马什活着，看到如今自己的馆藏中有这么多斯威夫特的著作，连他创作《格列佛游记》时所用的书桌也摆在这里，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马什图书馆坐落于幽静的弧形小道St. Patrick's Close，红棕色双层小楼掩映于樱花丛中。

经楼间红墙、黑梯，拾级而上，得见二楼藏书。这里实在安静，若不是铃铛“叮”一声，真以为是无人古宅。一位花甲老人为我们开了门，地板“咔吱咔吱”地响，长廊两侧排满了黑橡木书架，上面以礼冠形装饰盖顶，架上揽着古旧的绳子，旁边倚着同样古旧的梯子。

这里有25000册16至18世纪早期的藏书，其中还包括若干15世纪珍本，涉及宗教、医学、法律、科学、旅游、航海等领域，并有300件手稿。听闻我们来自中国，馆长Jason爬上木梯，松绑线绳，用小白枕头垫起17世纪出版的针灸书、“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和西方传教士带回的彩色中国地图等，足见馆内收藏之特别。

向里走，你会看到3个由金属网封闭的“小笼子”。最初，为了防偷书贼，书籍以很特殊的方法锁住：每本都有个金属小钩子，连着锁链尾段的圆环，而圆环又被套在书架的标杆上。三百多年来，这些陈设依然保持原样。正对窗户的架上，竖着几本遭战火破坏的书，那是1916年4月13日英军用机关枪扫射所致。约一周后，爱尔兰爆发了复活节起义。

若觉图书馆气氛过沉，也可去逛书店。巧遇心仪之书，捧读片刻，已是享受；愿意的话，还能点上一杯咖啡，坐下慢慢享用，惬意至极。

利菲河北边，奥蒙德堤岸路（Ormond Quay）上就有这么家雅趣小店“旋梯”（The Winding Stair）。这里一楼卖书，二楼是家餐厅；黄色老楼，曾是纺织厂。如今，餐厅内部基本保持原貌，特意保留几丝工业气息。店主安置几张木桌椅，在架上摆些旧书，配上老厂房的原汁原味，古朴而不失别致，颇受欢迎。楼下的独立书店，门面不大，名气却不小 ──上世纪70年代，这家得名于叶芝诗作的书店开始走红；别样选书、怀旧氛围，受到当地作家、艺术家和学生的青睐，来此聚会的人一多，遂成都柏林小众文艺圈地标。

推开绿色木门，枝形吊灯洒下柔光，店内飘着舒缓的古典乐，地上小篮里放着可人的企鹅平装本，门口有各种乔伊斯研究集及专业爱尔兰诗歌期刊。和纪念品店那些爱尔兰名家集的花哨封面比，这里讲求素雅。此外，以童书、艺术、设计书闻名，并出售精巧卡片和礼物。

“旋梯”最引人的，是它的地理位置，透过落地窗，你能欣赏到利菲桥全景。这座优雅的轻便桥，建于乔治时期，1816年开放时曾是唯一横跨利菲河的人行桥，当年曾向行人征收半便士过桥费，因此，人们惯常叫它“半便士桥”（Ha' Penny Bridge）

关于书店，还有帕奈尔大街的“章节”（Chapters）。据说，这家爱尔兰最大的独立书店，店藏全面到设有波兰语作品专栏；戴姆街上的“二楼书店”（Book Upstairs），颇受都柏林知识分子欢迎，左派书籍居多，并设有同性恋文学专柜。

此外，道森街（Dawson）乃全城书店最集中地区，其附近有著名的“卡萨克”（Cathach），专攻初版书及珍版书 ──《尤利西斯》的初版或可在这家淘到。国内作家吴兴文曾提及，还在此买到过比亚兹莱设计的藏书票。道森街上，圣安妮教堂对面还有家宗教书店，与“水磨石”（Waterstone' s）和“霍奇·费奇”（Hodges Figgis）两家书店并排。

值得提一笔的是，这条街上还有家“塞纳河畔咖啡馆”（Café en-Seine），是都柏林人常去的社交场所。虽叫“咖啡馆”，实则是家法国风格的酒吧。到了晚上，此处可能是全城最时髦人士的聚集点，他们的大派对，外人取谐音，戏称其为Café insane（发疯的咖啡馆）。

生命化作诗酒歌

“倚门那女子，她生长的城里有条河；多舛的命途唉，从这河口流入……”

爱尔兰当代女诗人依婉·伯兰德（Eavan Boland），曾写下长诗《安娜·利菲》（Anna Liffey），以利菲河暗喻国家命运。在爱尔兰语中，Liffey意为“生命”。

都柏林的“生命”，湍急、跌宕。

它曾拥有18世纪乔治王朝的旖旎辉煌，此后一度“倾圮”，摇摇欲坠；战争、饥荒、政治变换、宗教更替，它都遭受过；异族入侵、民族独立、国民外迁、移民迁入，它都经历过。

无论何种境遇，它都坚韧地“淌”了过来。

古老的城市都曾历经坎坷，但很少有城市像都柏林一样保有如此高的创造性才智，进而将历史化为文学。这个曾经的省会小城，孕育出了斯威夫特、王尔德、萧伯纳、叶芝、乔伊斯、贝克特、希尼等举世瞩目的大师（其中4位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今天，你若想在短时间内了解这里的文学，北部作家博物馆（Writer' s Museum）收藏的著作、信件、肖像和私人物品，将为你展现都柏林文学巨匠过去300年间的骄人成就。

南部“文学酒吧漫游”（Literary Pub Crawl），则带你体验散布于酒吧中的浓郁文学气息。晚上7点半，The Duke Pub包厢内，两个都柏林人出场，戴上圆顶礼帽，立马变得一脸茫然，进入《等待戈多》的演绎……两个半小时内，他们会带大家串游The Old Stand和O'Neill's Pub，时而朗诵布兰登·贝汉（Brendan Behan）的作品，时而来段“脱口秀”，捏着嗓子学王尔德的嘲讽腔，插播一条他痴迷拳击的轶事……轻松的文学之旅后，你会发现，都柏林不乏天生的故事家，哪怕眼前这位扮“戈多”的导游。行程最后一站Davy Byrne' s Pub，就是乔公笔下布卢姆吃饭的地方，小说里那份“戈贡佐拉奶酪三明治，以及一杯布尔戈尼葡萄酒”，是酒吧老板销路最好的招牌菜。

所谓水土养人，都柏林人的水，是利菲河，也是杯中的酒。

在河的两岸，北有昔日詹姆逊威士忌酿酒厂，南有全球闻名的健力士黑啤展馆（Guinness Storehouse）。“去看看那家啤酒公司该是多么有趣，它本身就是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排列着大桶大桶的黑啤酒……”，乔伊斯在小说里也写到这家啤酒厂。如今，这里每天生产250万品脱（1品脱约等于568毫升）黑啤，向全世界供应，展馆每年接待六十多万参观者。

进入钢筋铸成的灰暗厂房，里面流光溢彩，别有洞天。圆弧状的建筑，中央是从上而下打通的天井，空间通透明亮，就像一座巨大的啤酒杯。这里的互动展览，教你辨识大麦、啤酒花（又称蛇麻草，为黑啤带来香气和苦味，亦可延长啤酒保存期）、酵母等基本材料；真实演示糖化、煮沸、发酵、冷藏等步骤，引你领略黑啤生产过程，感受几百年来的酿造传统。

展馆顶层7楼的Gravity Bar，一个360度的玻璃房，乃俯瞰都柏林的绝佳地。在此，你还将品尝到大杯最新鲜的健力士黑啤。专业酒保把黑啤斟至九分满，然后放一边，等到混浊的啡色啤酒沉淀至黑色，再满上至没顶，黑啤顶部呈一层白色泡沫，你会嗅到微微的烧麦味，甫一入口，酒质细滑，更有甘美余韵……

对都柏林人而言，每天“A Pint!”（一品脱）的生活，稀松平常。

有人开玩笑说，吃饭睡觉如厕外，都柏林人更多了一项“泡吧”。这里的人，泡吧也都存平常心，并没有那些发展暧昧、借酒消愁、发泄情绪等企图心。全城约有850家执照酒吧，有些酒吧中午开业，未到黄昏，已有人开喝；另一些人，下班后来酒吧晚饭，接着饮黑啤、听音乐、聊天、跳舞……遇上英式橄榄球赛季，酒吧里人满为患，大家凑伴看球、为爱尔兰队加油，赢了比赛，一群人举杯庆祝 ──“Sláinte！”（爱尔兰语，干杯）

西方媒体称，都柏林，是欧洲最in最happy的城市，因为这里有最fun的酒吧文化。

在都柏林，几家大型酒吧（如利菲河北边的Arlington Hotel）提供爱尔兰传统晚宴。你可以就着小羊排、三文鱼、土豆泥及一大杯口感醇厚的黑啤，看两小时“小剧场”式的踢踏舞和传统音乐表演。酒吧版“大河之舞”的舞者技艺同样精湛，若坐得近，你甚至能感到女孩飞起的裙裾，扇起“振翅”之风。舞者还可能邀你上台共舞，拉着你天旋地转，畅然忘忧。

提及“传统”音乐，都柏林人都推荐去O'Donoghue's Pub，因为那里常有“都柏林人”（The Dubliners）现场演出。1962年成立的“都柏林人”乐团已有50年历史，起先由乡村教师Ronnie Drew组建，几名初创人员以“The Ronnie Drew Ballad Group”为名演出，后借乔伊斯的作品正式更名The Dubliners。乐团名声遍及全爱尔兰和英国北部，尤其是在伦敦的公演，宣告凯尔特民谣被广泛认同。今天，他们可是爱尔兰民谣圈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

走进酒吧，吧台边一方小小空间，七八人围坐一圈，3位已是白发皓首的老人：两个大胡子老头，一个敲着传统宝思兰鼓，另一个主吉他，旁有吹笛者；其他乐手，似乎是新加入的年轻人，座椅下似乎还有班卓等秘密武器。那些民谣，时而欢悦，时而哀愁，歌声中，我又听到了Molly Malone，又听到了Anna Liffey……

利菲河静静流淌，看着世世代代的都柏林人，来来往往，影踪不断；他们将“生命”之河的水，化作诗，化作酒，化作歌……

烈风如醉苏格兰

狭长的湖泊像苏格兰细格纹般流淌于空山幽谷，古老的风笛声飘落湖间，还有苏格兰的风，依旧在罗伯特·彭斯的诗句中穿行。从高尔夫到威士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男人有关。而这片土地也恰似一个男子，拥有苍凉的脊背、宽广的胸怀和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本刊记者/李乃清  编辑/刘子超

进入苏格兰高地时，暮色已浓，眼前景致也愈发凄迷苍茫。

本奈维斯山（Ben Nevis，英国最高峰）伫立湖口，像个愠怒的壮汉。山峰上积雪融化，泻下白色瀑布——山连着山，峡谷连着湖泊，背光的山谷里，奔腾着黑色的水流。

前方A82公路开了个口子——格伦科（Glencoe）到了。

抬头望去，弥漫长空的灰白浮云遮断了青天，地上铺的是苍郁的灌莽，大气里的瞑昧与大地上的瞑昧，仿佛各走了一半路程，在此相遇，结成一片氤氲。

——“SKYFALL!”

我们兴奋得像孩子，异口同声的喊叫打破了周遭一片静寂。

最新那部“007”中，苏格兰高地再次现身好莱坞大银幕。早在1935年，希区柯克执导的黑白老片《39级台阶》中，男主人公汉内就由格伦科峡谷的斜坡逃出生天；60年后，梅尔•吉布森在此自导自演苏格兰民族英雄威廉•华莱士（William Wallace）的铁血传奇。《勇敢的心》不仅斩获当年奥斯卡小金人，差点还左右了苏格兰议会选举：梅尔不会想到，他关于“自由”的几句台词，在那场政治战中竟出现了18个月之久。

云山苍苍，湖波渺渺。

壮阔的苏格兰为光影捕捉，看着涂成蓝脸的华莱士与英格兰人抗战，我们情不自禁血脉贲张，但当你真的置身高地，心却静了下来：狭长的湖泊像苏格兰细格纹般流淌于空山幽谷，古老的风笛声飘落湖间，还有苏格兰的风，依旧在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的诗句中穿行。

这里的山，都叫Ben，这里的湖，都叫Loch，这里的谷，都叫Glen；而那些穿着苏格兰短裙、用高达5米的巨木进行诡异比赛的男人，几乎都可以唤作“麦克”——没错，《麦克白》（Macbeth）的“Mac”，“麦当劳”（McDonald's）的“Mc”。

眼前，“麦当劳三姊妹山”泰坦般的身躯一字排开，比电影镜头里显得更神秘。它露出寂寥的神情，那副郁抑寡欢的面容，含着几分悲剧意味。

在苏格兰人的记忆里，这是一座“悲泣谷”。1692年，麦当劳家族的人们还在睡梦中，坎贝尔家族军队执行了英王威廉三世的屠杀令。刀光剑影中，38个族人倒在血泊中，数百人逃入山中受冻挨饿。这场大屠杀致使麦当劳家族和英国汉诺威王朝结下宿怨，后来拥戴邦尼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进行苏格兰高地起义。卡洛登（Culloden）战役苏格兰全军覆没，汉诺威王朝对高地进行了残酷清洗，麦当劳家族的人被迫逃离欧洲。多年后，他们的后代在美国创建了麦当劳快餐。

有人说，“麦当劳大叔”那一头红发就是为了纪念苏格兰。

爱丁堡有块“疯狂的石头”

兴许是午夜抵达的缘故，爱丁堡留给我的印象是一片雾气腾腾的幽蓝，空气中有淡淡的石楠花香，耳畔仿佛能听见威士忌酒杯里的冰澌声响。

爱丁堡是最具大欧洲风范的城市。城中建筑出奇挺拔，山墙边有一整排带烟囱而不是带钟楼的高大房屋，这在英格兰几乎看不到。其他城市通常都有一条河流，这座城却有一条铁路，轰鸣而过的列车将其划成泾渭分明的老城和新城。

老城以“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闻名，两旁扯出一百多条狭窄小巷，形状好似鱼骨，鱼头是西端爱丁堡城堡（Edinburgh Castle），鱼尾是东端荷里路德宫（Palace of Holyroodhouse）。

第二天早上9点多，晨雾散尽，几簇毛绒绒的白云很快出现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我们决定从“鱼头”走到“鱼尾”，感受下这座古城的城市脉搏。

远远望去，爱丁堡城堡巍峨耸立，与坚硬岩石形成的三面陡崖组成牢固的防御体系。古城堡在6世纪时成为苏格兰王室堡垒，11世纪末玛格丽特女王在此逝世，到16世纪荷里路德宫建成前，这里一直是苏格兰王室的住所和国家行政中心。

城堡广场中间的方形高塔即老王宫，王宫旁有座圣玛格丽特礼拜堂，极小，需弯腰才能进门，里面只容十来人。据称，这是苏格兰最古老的有顶建筑。当年，玛格丽特的夫君死于战场，她本人也于1093年11月16日心碎而亡。传说中，她的灵柩和遗孤被一团白雾（苏格兰作家后来称之为“神奇之雾”，并认为那是女王的圣灵）托起，后被带到安全地点，免受国王弟弟侵害。众所周知，后者打算谋杀侄儿，夺取王位。中国其实也有相似传说，朱元璋还没当皇帝前曾在九江遭强敌击败，后退到庐山顶，躲到一团浓厚白雾中才避开追杀，当上皇帝后，他在山顶竖了块纪念碑，以谢天恩。可见，天降白雾佑护王族的故事中西通吃。

很多人来此是为争看一眼历经沧桑的“命运石”（Stone of Destiny，又名斯昆石，Stone of Scone）。传说这是《圣经》中雅各梦见天堂阶梯时枕着的石头。公元843年，肯尼斯一世统合皮克特人和苏克特人建立苏格兰王国，在当时都城斯昆加冕时坐在上面，后来它成为历代国王的加冕石。1296年英格兰兼并苏格兰时，“命运石”为爱德华一世夺走，一直存于西敏寺加冕座椅下方，从那时起，这块看上去并不起眼的石头就成了苏格兰与英格兰的争夺焦点。

1950年圣诞节，4名苏格兰学生从西敏寺盗出“命运石”送还苏格兰（传言慌忙中路上还磕破了一小块），但第二年就被伦敦警察追讨回去，直到1996年石头才被运回爱丁堡。

据说，苏格兰人为了保护祖先坟墓，很早就下过诅咒：“凡拿走古墓一块石头，必会遇上厄运。”因此，游人都被告诫：离开苏格兰时千万不能带走这里任何一块石头。

2000年，一名比利时游客带了一块两磅重的石头回国，谁料晦气接踵而来，先是女儿跌断脚，接着他被炒鱿鱼，后来妻子又大病一场。想起那块苏格兰石头，他立刻将它寄回了爱丁堡旅游局。

回说那块尊贵的“命运石”，有野史记载，当初斯昆修道院的修士曾在爱德华一世到达前就将石头换了一块，真正的“命运石”其实被带到了苏格兰的西部群岛。英格兰国王未曾在“命运石”上加冕，一直以来，他们只是在一块“岁月石”上戴上皇冠，苏格兰人偷笑了整整700年。

有意思的故事，但是真的吗？这里有条线索。1328年，爱德华三世（那个掠走“命运石”的盗贼的孙子）与苏格兰人达成和平协议，答应将石头归还苏格兰，但苏格兰人不想要它。

为什么不呢？ 也许苏格兰人早知道那是块“假宝玉”了。

苏格兰呢裙，一“格”一阶级

见过那块“疯狂的石头”，我们走出爱丁堡城堡，午后的“皇家一英里”十分热闹，随处可见真假莫辨的苏格兰风笛手，他们都穿着呢格子短裙，裙上挂个皮袋子。

苏格兰大叔脸色红润、脖子粗壮，鼓起双腮吹响“战歌”，但在游人如织的喧闹背景下，苏格兰风笛听起来就像中国的唢呐。想想英格兰人对苏格兰风笛的评价，那实在无情——“这玩意儿听起来就像一只挨打的猫在嘶叫。”

真实故事则更无情，历史上一个名叫詹姆士•雷德（James Reid）的苏格兰人，由于携带风笛而被抓，约克郡的法官认为风笛属于“战争工具”，最后竟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处以绞刑，难怪战场上的苏格兰人都要在风笛声中激昂地杀向英格兰。

鹅卵石铺成的“皇家一英里”多少保留了中世纪风范，沿途那百来条小巷更是各有来历。就拿街角巴掌大的卡农门（Canongate）来说，听闻这里曾住过至少两个公爵、13个伯爵、两个伯爵夫人、7个属地男爵、13个从男爵、4个总司令、7个法官，以及其他许多各界名流，可以想象，当年这里的狗仔队一定活跃非凡。

如今，这些巷弄好多都只剩个入口，基本成了死胡同，隔着小铁门，游客只有张望的份儿。在这些奇特的街巷门口，苏格兰人插上标志性的圣安德鲁斯十字旗，做起了酒吧、餐馆、纪念品商店等各项买卖，其中有家店铺在招牌上列了一长串苏格兰姓氏，并写下热情招呼语：“如果你的名字在上面，这儿就有你家族的花格子布！”

苏格兰裙上的花呢格纹（Tartan），素有一“格”一阶级之说。据说，苏格兰格子注册协会记载了几百种不同图案，多以家族姓氏命名。最为人熟知的红加绿“皇家斯图亚特”（Stewart Royal）格纹，就是源自当今英女王母系的斯图亚特家族。昔日的维多利亚女王更是个疯狂的“格子控”，不但有宴会格、度假格、打猎格、裙装格，还有一款特别用于卧室窗帘的巴尔莫勒尔（Balmoral）格纹：灰蒙蒙的底色拼嵌上黑、红、白各色细条纹。时至今日，这款身份矜贵的“黑灰格”仍是女王御用图案，也是惟一不公开发售的苏格兰花呢格纹。

曾几何时，穿上苏格兰格纹裙还会惹来牢狱之灾，初犯判半年监禁，再犯就判7年。17、18世纪，苏格兰高原部落之间战争不休，战场上的男人便以所穿格纹图案来辨认敌我，有点像现在的“军服”。为平息战火，1747年英王乔治二世下旨，除政府职员，全民禁穿格纹，直至1782年才由乔治三世解禁。

据说，花呢格纹的流行，苏格兰文豪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也占有一功。乔治四世代表英国汉诺威王朝巡访苏格兰时，司各特策划安排苏格兰各家族首领穿上代表本家格纹图案的短裙参加欢迎仪式，自此，苏格兰格纹在英格兰走红，后来更吸引了王室成员的追捧。

至于苏格兰男人“裙底究竟穿没穿？”的余兴话题，如今可没法考证。一则传说：三百多年前，苏格兰高地一次保卫战中，一名苏格兰军官突然下令，让士兵脱掉苏格兰短裙和内裤，只穿上衣向对方进攻。见此情状，对方士兵调头就逃。从此，苏格兰男人“穿短裙不穿内裤”的说法便传开了。这则传说大约也给了梅尔•吉布森启发，否则，《勇敢的心》中，我们也不会看到他带领大队士兵，扯下苏格兰短裙，亮出“白晃晃一大片”的勇敢演出了。

自由与威士忌同在！

去苏格兰前，我听过一则小故事。

一位外国绅士和一位年迈的苏格兰女士聊天，他问女士有没有看过医生，女士答没有。

“你生病的时候怎么办呢？”他问。

“我们喝点威士忌。”女士答道。

“可如果不管用呢？”

“我们再多喝点。”

“是的，可如果还是不见效，怎么办呢？”

“信心，”女士开始不耐烦了，“如果威士忌不见效，看医生或其他办法也不会有用的！”

是的，威士忌，苏格兰的液体名片。

和世上其他游客集散地一样，“皇家一英里”也是个兜售民族元素的地方，除了风笛手和格纹短裙，这里还有家苏格兰威士忌体验中心（The Scotch Whisky Experience），类似都柏林的健力士黑啤展览馆。体验中心由一幢中世纪古楼改建而成，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尤其是一间特别展厅，陈列着巴西人克莱夫•维迪兹（Claive Vidiz）收藏的3400多瓶威士忌，四壁都是琳琅的酒瓶子，满墙琥珀色在顶光下流转，看一眼就够你醉的！

没人知道苏格兰人何时学会蒸馏威士忌的技术，只知道他们早已视其为“生命之水”。传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就是个资深酒鬼。1494年，21岁的詹姆斯四世在修道院里喝到“生命之水”，随即找来修士，下令酿制以供王室饮用，这可能是有关苏格兰威士忌最早的书面记载。詹姆斯四世在位期间，苏格兰财政部档案中关于“生命之水”的记录就多达15卷。1505年，詹姆斯四世给爱丁堡的外科医生巴伯颁发了史上第一个也是苏格兰境内唯一一个生产和销售“生命之水”的执照，这种饮料作为最受欢迎的麻醉剂使用。当病人需要类似截肢这种大型手术时，如果不喝点酒昏睡过去，根本无法承受手术的创痛。

当时的苏格兰严禁民间销售“生命之水”，只有贵族才能少量酿造，并且只能自饮，直到16世纪末期，家庭式的蒸馏作坊才在苏格兰大量涌现。如果当年这项垄断持续至今，外科医生光靠酿造苏格兰威士忌就足以成为世上最有钱的人。

一片黑黢黢中，我们坐上了迷你火车，沿着轨道依次经过由道具搭成的磨碎桶、糖化缸、发酵桶和蒸馏器，体验了一次由声、光、电营造的苏格兰威士忌之旅。

调酒师给大家上了堂苏格兰威士忌品鉴课，他们从斯佩塞德（Speyside）、低地（Lowland）、高地（Highlands）、艾莱岛（Islay）四大产区各挑了一款单麦芽威士忌（原材料只有大麦和酵母），指导大家辨别各种经典风味。

北部尼斯湖南畔斯佩塞德区被誉为苏格兰威士忌的故乡。当地产的威士忌酒体呈琥珀色，闻上去有种成熟的梨子果香，其间夹杂一丝辣味，入口满嘴麦芽香，舌尖能感到强烈的酒精刺激，回甘略苦。该地区产的威士忌也常作调和酒用。

低地区的威士忌酒色金黄，香味清浅，好似柠檬片与烘烤过的饼干，口感相对滑腻柔顺，回甘淡雅，常作开胃酒。

高地区的威士忌颜色略淡，暗蕴石楠花香，入口略冲，但仍能感到一丝水果甜味；而西部艾莱岛区的威士忌闻上去很像碘酒，入口后先是感到有股浓浓的烟熏味，之后才慢慢尝到麦芽香和果香。第一次喝威士忌的人通常不太习惯艾莱岛区威士忌的重口味，但也有资深酒客对这一款上瘾，例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他曾携妻专门去艾莱岛，还为此写了本书——《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对于很多名士而言，威士忌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丘吉尔说：“水太难喝了，我得兑点威士忌才能喝下去。”海明威说：“当你思考了一天，并且直到第二天还将继续，不喝威士忌怎么放松和激发灵感？你又冷又潮的时候，不喝威士忌怎么取暖？”福克纳说：“没有什么比劣质威士忌更糟糕了。有些威士忌只不过恰好比别的好些而已。50岁前豪饮是傻子，50岁后不喝酒，也是傻子。”在这些话前，苏格兰诗人彭斯变得像个莽夫，举着酒杯在诗句里高喊：“自由与威士忌同在！Slainte（盖尔语：干杯）！”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荷里路德宫御香缥缈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尖形的司各特纪念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雕像，仿佛一群乌鸦穿过丛林，让人联想到游魂出动。

纪念碑于1844年破土动工，建造期间英国工业革命正如火如荼进行，无意中让它成了一座“碳时代”纪念碑。很难相信，这个纪念碑原本是由极美的米色砂岩建造的，这种石头含有油页岩残渣，残渣像胶一样，在石头表面粘住煤灰和烟尘颗粒，使它如今看起来如墨似漆。

夜幕降临，由于这些黑色老建筑，原本雾气凝重的城市显得颇为阴森，若是多听几则幽灵传说，更是不寒而栗。17至18世纪黑死病肆虐欧洲，据说，爱丁堡当局为了控制疫情，另盖新城，并把病人全部集中在老城，也不供给食物和水，任其自生自灭，这些人最后全部病死老城，从此“冤魂不散”……

爱丁堡游魂中，人们念念不忘的，是美艳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没有关于她的那些阴谋与爱情，荷里路德宫就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宫殿了。

1542年12月，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刚生下这个女儿便一命呜呼，玛丽诞生还不到一周就成了苏格兰女王。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提出为年幼的儿子爱德华订亲，调遣军队前来抢夺还在襁褓中的小媳妇：“陛下命令一路烧杀……荷里路德和爱丁堡周围的城镇乡村，大军所过，一律抢光；雷特及其他市镇均须洗城，如遇抵抗，不分男女孩童，格杀无赦。”1547年9月10日，平卡附近一场会战中（确切说，是一场屠杀），苏格兰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遗尸逾万。玛丽还不满5岁，这片土地已经为了她血流成河。

6岁时，小玛丽被送往法国，成了欧洲最有权势的一位王子的未婚妻；16岁当上法兰西王后；然而好景不长，她那羸弱的老公两年后便归了西，年纪轻轻的她很快成了寡妇，次年返回苏格兰亲政。试想，一个精力旺盛、性格坚毅的男人用铁腕去治理这个国家都做不到长治久安，更何况一个政治经验不足且在本国成了外人的19岁女子？——“它将引起许多奇异的悲剧。”对于年轻女王的回銮，苏格兰大臣梅特兰德•列廷顿的判断一语成谶。

庭院深深深几许，经过几扇门，我们进入荷里路德宫的长廊，廊中挂有苏格兰历代国王和王后的画像，画家用色暗沉，使得整个大厅也显得阴暗。谒见厅里有两把做工考究的绣花椅，当年，笃信天主教的玛丽女王就在这里接见了约翰•诺克斯（John Knox），爱丁堡最得人心的牧师、苏格兰新教改革的首领。两个对手在这里短兵相接，折冲樽俎，最后还是闹僵了。“从这一天开始，我同宫廷彻底决裂。”诺克斯怒气冲冲地写道。

走进女王奢华的闺房，精工细致的卧床、帘幔、天棚，无一不述说着久远以前这里上演的浪漫情事。我忍不住瞄了眼床底——法国行吟诗人夏斯特拉赫（Chastelard）躲了几小时的地方。我真觉得奇怪：他怎么钻得进这么窄的地方？

夏斯特拉赫是玛丽女王之前一个崇拜者带进宫的，他给女王献了好多首情诗，据说通晓诗艺的女王甚至自己也写诗同他唱和。当他被发现藏于女王卧室时，很快就被送上了断头台，在砧板前，他只是伸了伸脖子，大喊一声：“狠心的女人啊！”

倒霉的诗人只是一长串幢幢鬼影中被偶然挑出来的形象，死神的鬼舞从他开始，自此开始了为这女人走上断头台的众人轮舞——他们全被卷进她的命运阴森森的深渊，同时也拽着她。回苏格兰后，玛丽嫁给了表兄戴德利，不过，留法女王太文艺，后来又和她的秘书、意大利音乐家里佐（Rizzio）传出私情，戴德利嫉火中烧，伙同一帮贵族把正在内室与玛丽玩纸牌的里佐拖了出来，当着女王的面将他连砍56刀，她那粉色小脸蛋被吓得惨白如纸。不久，戴德利神秘死亡，传言是玛丽的爱慕者伯斯威尔干的，丈夫死后数周她就嫁给了伯斯威尔。此事激起民愤，贵族发动政变，宗教改革者一片咒骂，玛丽只落得化妆潜逃英格兰，随即被她的宿敌、表妹伊丽莎白一世囚禁，关了整整19年后，终因图谋英格兰王位被送上断头台。

预见到鲜血淋漓的最后一刻，玛丽女王贴身穿了件大红绸衬裙，还吩咐下人给她准备一副长过胳膊肘的火红色手套，以便斧子迸起的鲜血溅到她的衣裳上不太刺目。自古以来，还没有一个死囚赴死时如此精心构思过自己的死亡。

走出阴森森的荷里路德宫，我抬眼望了望天，太阳像眼帘上的一滴血，还停留在山上。

布莱尔城堡：“高地的V & A”

离开首府爱丁堡，我们一路驶入苏格兰高地。

从中部泰河（Firth of Tay）河畔的伯斯（Perth）至北部因弗内斯（Inverness）的A9大道，你一眼就能望见魁伟的布莱尔城堡（Blair Castle）。和高地其他荒蛮古堡不同，它那醒目的雪白色毛墙，置身重峦叠嶂，环绕于加里峡谷的神秘河口，散发着内敛的高贵气质。

城堡前的人工植被经过精心打理，孔雀在草坪上闲庭信步，一位身着苏格兰绿格呢裙的正统军官将我们领入城堡。借用好莱坞形容海明威的那句“他的胸毛无非掩住了其下真正毛茸茸的胸膛”，布莱尔城堡看似装饰的炮台后面就是真正用于防守的城垛。

整座城堡隶属阿瑟尔公爵（Duke of Atholl）与其传人，早在13世纪，这里就开始修筑防御工事，阿索尔高地军曾得到维多利亚女王首肯，如今是全欧洲唯一拥有私家武装的家族。

刚迈步走入城堡，我们就被军械库般的入口大厅给震住了。火枪、盾牌、剑、弩等十八般冷热兵器将大厅四壁镶嵌得严严实实，右上方50把来福枪，如伞骨般围成巨大的苏格兰圆盾状，左侧21把长剑则被排成三叶草纹样……这些全是建筑师戴维•布莱斯（David Bryce）男爵1872年为阿瑟尔公爵七世设计的。在所谓苏格兰的外壳下，整个房间的装潢布置更具乔治时代奢华风：洛可可式天顶雕塑是托马斯•克莱顿（Thomas Clayton，荷里路德宫的建设者之一）的手笔，大理石壁炉则由摄政王最爱的工匠托马斯•卡特（Thomas Carter）亲自打磨……著名建筑史家马克•吉罗（Mark Girouard）评价，这座苏格兰高地的城堡，简直是“荟萃18世纪中叶英格兰家私装潢的宝库”。

与阿索尔几度浮沉的家族史一样，布莱尔城堡也历经劫难，它曾频繁地被围困，4次被敌军攻占并几近摧毁，一次次从城堡沦为民宅，又一次次回复英姿。1336年英王爱德华三世曾驾临此处，几个世纪后苏格兰女王玛丽还在此享受了观看2000只麋鹿驰骋而过的壮景。

穿过鹿角列墙的长廊，从陈设1700件珍品的“瓷器室”开始，我们进进出出了三十多间风格迥异的房间。大红锦缎卧房——以驼羽装饰、如舞台般奢华的17世纪古董床；水绿色的宴会餐厅——华丽的18世纪石膏浮雕，还有那突兀地穿越3层楼面、漆上19世纪木纹的画梯，据说是由伦敦一个名叫亚伯拉罕的高级木匠做好后分段运回苏格兰高地的！

这里所有穿越年华的家具都够得上博物馆收藏标准，所以有人也将布莱尔城堡戏称为“高地的V & A（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难能可贵的是，在一派荒蛮的苏格兰高地，这座“博物馆”掩映于大片落叶松林中——那是“种植者约翰”（阿瑟尔公爵四代）的遗泽。

约翰对树的兴趣源于曾祖父1737年收到的礼物：后花园中一棵280多岁的落叶松（larch）。这棵奇异的树最初来自阿尔卑斯山脉，没想到在这高坡和贫瘠的土壤上也能茁壮成长，木材耐寒而顽强，且不易在水中腐烂，成为很好的设计原材料。

18世纪初，约翰开始在伯斯郡种植落叶松，他希望以此满足大不列颠海军的造船需要，而且能从中赚钱。他倾注全力开始他的买卖，并且将他的壮举记录了下来，在布莱尔城堡的地下图书室里，我翻到一本他过去用过的皮面本，里头专门记录了城堡周围的树木生长情况，封面寄语依稀可辨：“树木和森林的价值，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改变。”

约翰所构想的财富王国看似指日可待，然而，他把木材卖给海军来赚取钱财的野心最终落空了，因为铁质金属已开始进入市场。他曾写下种树以“美化环境、产生效果、牟取利益”的三步骤，只有前两个实现了。时至今日，苏格兰高地的中部被阿尔卑斯山脉的树木全面覆盖，展示出中欧独有的浪漫景致。

多亏“种植者约翰”，伯斯郡成了风景名胜，即使是非自然的。

逐“鹿”中原凯恩戈姆

北行前往凯恩戈姆（Cairngorms），伯斯的绿渐渐褪去，路旁有些山光秃秃的，一番不受锄犁、见弃人世的光景。苏格兰朋友说，荒蛮的地貌和昔日盛行的猎鹿风潮有关。

高地的传统族人只为生计打猎，狩猎何时成了有趣的消遣？

1791年，阿伯丁（Aberdeen）来了位爱搞小发明的教区大臣，亚历山大•福赛思（Alexander Forsyth）。这家伙闲时喜欢猎鸭，枪法很准，但当时的燧发来福枪很不争气：火药在枪槽中爆炸和开火之间有延迟，让子弹飞一会儿时还伴随一道闪光，恰好给了鸭子一个响亮的警告。福赛思气不过，自制了一个新式引爆装置，把雷汞加到一个小巧的香水瓶般的枪膛里，因为这个后人称作“雷管”的玩意儿，子弹在被射目标身上瞬间开花，狩猎游戏自此风靡高地。

1815年，《泰晤士报》刊了则广告，把戈登公爵（Duke of Gordon）位于凯恩戈姆的地产提供给那些“准头好的猎手们”，那是苏格兰仅有的7片鹿林之一。当时，猎鹿已算是一项很潮的运动了，顾客几乎全是英格兰人。最早来高地租屋狩猎的家庭是贝德福德（Bedford）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迷上了凯恩戈姆的若斯墨丘斯（Rothiemurchus），每年夏天来此度假。事实上，公爵夫人的暑假生活因她的男宠、20岁出头的埃德文•兰西尔（Edwin Landseer）而充满生趣（要知道她老得都可以当他娘了！）。从童年起，双手能作画的兰西尔就为皇家艺术学院欣赏，19世纪二三十年代，他曾随贝德福德一家在苏格兰高地度假，偶尔创作些素描和肖像，他画中的人物常以崎岖不平的苏格兰高地为背景，还有些与之相伴的动物：一头在山溪中宿命般走到生命尽头的红鹿。

兰西尔与作家司各特相交甚笃，两人的浪漫派文艺作品（司各特有部小说《皇家猎宫》）开启了人们对苏格兰高地的无限想象，算是一对相当给力的营销组合。

1842年，维多利亚女王携丈夫艾尔伯特亲王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据说她带了本苏格兰史诗《湖上夫人》（The Lady of The Lake）和兰西尔的画册。女王在日记中大赞她的高地家园：“宁静的隐世之地，呼吸山谷最纯净的空气，让人忘却这个世界和它可悲的喧嚣。”

女王以3万英镑买下巴尔莫勒尔的地产，自那以后，北部高地一下被炒热，英格兰贵族和商人蜂拥而来。那个向中国贩卖鸦片发大财的亚历山大•麦迪逊（Alexander Matheson）也闻风而来，他用7万英镑买下12.2万英亩土地，甚至为他的私人猎场建造了专门的火车站。

19世纪60年代，每年夏天，贵族大批涌入苏格兰北部，由阿维摩尔（Aviemore）的新车站将肿胀的人流送往凯恩戈姆的鹿林。随着每年松鸡打猎季的开始，车站又迎来了最长的火车“辉煌12号”。

除了贵族，一些小商人的命运也被彻底改变。一个名叫托马斯•库科（Thomas Cook）的底层电车售票员，“北漂”苏格兰后变成了一名旅游策划，1860年他将5万游客带入苏格兰高地，其中还包括女王本人。早上7点半，游客们深情地唱起国歌，向她表达敬意，据说有名游客还用他的小型望远镜瞥到了站在窗边、头戴睡帽的艾尔伯特亲王。

今天，凯恩戈姆已开放为大不列颠境内最大的国家公园，这里不仅是欧洲保护最好的自然风景名胜地之一，也是众多珍稀动植物的栖息地，其中包括英国境内超过25%的濒危动植物品种。公园内既有崇山峻岭，又有郁郁森林，还有大片沼泽湿地及湖泊，希瑟沼地和纵横的峡谷地带仍能见到红鹿和金雕出没，因为苏格兰境内4座高峰都在凯恩戈姆，这里还是苏格兰最受欢迎的滑雪胜地。

天空岛：57°N  山海经

昔日猎鹿贵族开发的铁路网，从山谷间星星点点铺展开来，往更北、更西处伸去。

如今的哈利•波特迷们，则把目光锁定在西部铁路线威廉堡（Fort William）至马莱格（Mallaig）段的格伦菲南高架桥（Glenfinnan Viaduct）——2002年，哈利和他的小伙伴们正是从这里驾着福特飞车前往霍格沃兹魔法学校的——5月至10月来苏格兰，你我都能搭上这列轰隆隆的蒸汽火车，朝着西北向飞驰。

西北偏北是个神奇的朝向，抵达马莱格后，搭船西北行，穿越海蓝蓝的斯利特海峡（Sound of Sleat），你将登上苏格兰西部赫布里兹群岛中最大的岛屿——斯凯岛（Isle of Skye）。

“Skye”一词派生自凯尔特语“翅膀”，因为谐音“Sky”（天空），也叫“天空岛”。事实上，这的确是一座被云朵包围着的梦幻岛屿，受地理和海洋性气候影响，小岛长期被云雾遮盖，若是遇上清朗的日子，由于天空的反光，大海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宝石蓝，水天相交处，漾起薄薄一层水蓝，恍若仙境。

我们来到这座奇异的小岛，峡湾、泥潭、岩石、山峰，仿佛刚从上帝手中接过来一样原始、荒凉，日光蒸腾、月华荡漾，它的模样好像几万年都不会改变，一片苍茫，万古如斯。

1773年，天空岛接待了64岁的约翰逊（Samuel Johnson），这位英国大文豪在他编撰的著名字典里对“燕麦片”下了个定义：“马的饲料，然而在苏格兰，这是给人吃的。”当然，约翰逊不是什么种族主义者，他只是特别爱开玩笑而已。

根据约翰逊在苏格兰高地行旅日志中的记载，他非常喜欢岛上的当地人。这里有一个大约由100名盖尔人组成的村庄，农民和牧民都很友好，但是他悲观地意识到，他们的社会正在消失……卡洛登战役后，伴随着汉诺威王朝的清场，领主们纷纷将当地族人驱逐出他们自己的屋舍，以利润丰厚的牧羊场取而代之，几百年后，牛羊成了这里的常住民。

我们走进所谓的小岛生活博物馆，7座古老的小石房和一间陈旧的铁匠铺，仅此而已，只有这些简朴的陈设，供游人追寻数百年来岛民的生活历史。小小的博物馆隔壁有座空荡荡的墓园，著名的弗洛拉•麦当劳就长眠于此。1746年查理王子在卡洛登战役中战败，正是麦当劳家族的这个姑娘勇敢地掩护他从天空岛逃往法国。在这天涯海角之地，两人定了情，姑娘守候了一辈子，王子却没回来，凄美的故事在海风中飘荡了几个世纪。

在海岛的两个悬崖间，我看到狭长的外海，当地人说，那是昔日捕鲸人驾船驶向冰岛或格陵兰岛的地方。

环顾小岛，牛儿肥，羊儿壮，心儿也野了。我们去了岛上唯一一家酒厂，塔利斯卡（Talisker）蒸馏厂，这里产的威士忌属于壮汉饮的烈酒，被罗伯特•史蒂文森冠为“酒中之王”。

酿酒车间飘出一股类似艾莱岛威士忌的浓烈酒味。但酒厂工作人员介绍，塔利斯卡不被归入传统意义上的四大产区，“岛屿威士忌通常都有明显的烟熏泥煤和海风的味道，但每个岛纬度不同，我们的威士忌就是北纬57度的口味。”

塔利斯卡出产一款“57°North”威士忌，57%的酒精含量。提鼻子嗅闻，原始泥煤气息里竟浮着一层太妃糖混合苹果的香味，入口却是一阵辛烈，夹杂着海风的记忆。我真舍不得这座荒岛酒池子啊！

离别在即，返回尘嚣前，大伙儿一边唱起彭斯的《友谊地久天长》（Auld Lang Syne），一边痛饮一杯“北纬57度”。

Slainte！饮下苏格兰天空岛的蓝与湛！

爱丁堡推荐住宿

尖端滑铁卢广场国际酒店Apex Waterloo Place Hotel

爱丁堡市中心王子街东段4星级奢华精品酒店，靠近王子街花园和圣吉尔斯大教堂，距离苏格兰威士忌体验中心仅几步之遥，而且只需几分钟便能到达爱丁堡城堡

地址：23-27 Waterloo Place

电话：+44 (0)131 441 0440

网站：apexhotels.co.uk

古苏格兰人华尔道夫酒店 The Caledonian - A Waldorf Astoria Hotel

爱丁堡中心地带华尔道夫旗下高端酒店，1903年开业，2008年装修，共251间奢华客房。酒店距爱丁堡会展中心仅3个街区，酒店内设室内泳池、健身馆和水疗中心

地址：Princes Street, Edinburgh EH 1 2 AB

电话：+44 (0)131 222 8888

网站：Thecaledonianedinburgh.com

爱丁堡推荐餐饮

米索尼酒店意式餐厅'Cucina' Hotel Missoni

爱丁堡市中心的获奖餐厅，由意大利时尚品牌米索尼打造的鲜丽用餐环境令人眼前一亮。这里每一季都进口意大利最新鲜的食材，做出极具特色的当季菜式，同时，在这里你还可以尝到最正宗的提拉米苏和意大利香草冰淇林

地址：1 George IV Bridge, Edinburgh

电话：+44 (0)131 220 6666

网站：hotelmissoni.com/hotelmissoni-edinburgh/restaurants/cucina

高地推荐住宿

阿瑟尔府邸酒店 Atholl Palace Hotel

位于泰河边历史小镇皮特罗赫里的阿瑟尔府邸酒店，四面环山，为绿林所拥抱。早在维多利亚时期，这里就已开放为水疗中心，酒店保持了苏格兰传统乡村府邸的特征，从酒店客房到大厅布置，让你切身体验一把昔日贵族的奢华风

地址Pitlochry, Perthshire

电话: +44 (0)1796 472400

网站：www.athollpalace.com

高地推荐景点

布莱尔城堡 Blair Castle

地址：Pitlochry, Perthshire

电话：+44 (0)1796 4812070

网站：www.blair-castle.co.uk

艾琳多纳城堡 Eilean Donan Castle

艾琳多纳城堡位于邓屈湖、沃尔什湖等三大湖交汇处。城堡建于13世纪，在18世纪的一场战役中被毁，于1912至1932年重建。城堡与陆地仅靠一座石桥相连，为四周壮丽的景色环绕，被公认为苏格兰最浪漫的城堡，如今已成为婚纱摄影的重要场景、多部电影的外景地

地址：Dornie, by Kyle of Lochalsh, Scotland

电话: +44 (0)1599 555202

网址：www.eileandonancastle.com

天空岛推荐住宿

弗洛蒂盖瑞乡村别墅酒店 Flodigarry Country House Hotel

天空岛北尽头面朝大海的别墅酒店，仅18 间房，却将田园风发挥到了极致：碎花床单、老式皮沙发、精雕的木框镜和梳妆台，还有木垫板的抽水马桶和浴缸……这一切都被《米其林指南》细细收纳，隆重推介

地址：Flodigarry, Isle of Skye

电话：+44 (0)1470 552203

网站：www.flodigarry.co.uk

天空岛推荐景点

邓伟根城堡花园 Dunvegan Castle & Gardens

城堡位于天空岛最北端邓韦根湖畔，历史超过800年，是苏格兰保存至今且一直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城堡，被评为苏格兰最佳游览地。城堡于1933年首次向游人开放，因麦克劳德家族至今仍居住在这里，只有一楼与二楼对外开放，包括客厅、餐厅、娱乐厅、书房以及两个阴森恐怖的地牢，堡内存有“邓韦根仙女旗”等多件“传家宝”

地址：Dunvegan, Isle Of Skye

电话：+44 (0)1470 521206

网址：www.dunvegancastle.com/content/default.asp

塔利斯卡威士忌蒸馏厂 Talisker Distillery

地址：Carbost, Isle Of Skye

电话：+44 (1478) 614308

网址：www.discovering-distilleries.com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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