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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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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闺秀

作者：莔狸淇

缘起-赐婚

“小姐”掀帘子的动作和声音一起传来，以蓝几乎是蹦了进来。

纪无尤从《金刚经》里收回了思绪，看着自己的随身丫头莽撞样，轻声笑了，“慢点，这门槛高。”

以蓝“哦”了一声，走近了，才道：“少爷来接了呢。”

纪无尤微蹙眉，怎么提早来了呢，应该还有两日才对的。从家中出来时本说好了，是要在灵山寺住十五日的，兄长早来，莫不是出了事情？心中疑虑着，一歪头就看见以蓝已经开始拾掇包袱了。“以蓝，哥哥现在何处？”

以蓝一边叠着随身的几件衣裳，一边道：“少爷说先去正一大师那，让小姐去山门等，车马已经在了。”

无尤这一听，想必是家里有了事情，不然不会让兄长一早就奔上来接她。

等把禅房收拾好，知会了小师父，才出了寺院。刚到山门就看见一袭青衫的兄长纪为用，为用一直巴望着，看见无尤出来，快步走到她身前，接过她手中的小包袱，递给车夫。

“这么急来接我，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情？”无尤自幼就和兄长亲近，家中孩子里也只有这么个嫡出的哥哥。

被无尤这么一问，为用皱起了眉，面露难色，似乎事情有些匪夷所思。无尤看着兄长好看的眉毛蹙成了一团，突然就觉得事情怕是和自个儿有关吧。想的当口，为用开了口：“十天前圣上赐婚把妹妹嫁入安国公林家当三孙媳妇，正妻倒是正妻，可是……”

为用没有继续说下去，无尤已经心中明了了，自己个儿成了男人朝堂的牺牲品，就算她仅仅是一个四品御史的庶出女也没有逃过这个男人世界的规则。无尤看着兄长关切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下，“无尤没事，嫁人本该就是女子要走的路。我们回去吧，娘亲和爹还等着。”

说着就让以蓝扶着自己坐进了车内。为用看着这个自小就明理的妹妹摇了摇头，跳上车坐到了车夫的一侧，马车缓缓地往山下行进。

以蓝从上了马车就开始打瞌睡，无尤看着以蓝想，真好，若是自己也和以蓝一般该多开心，那才是无忧呢。

纪为用一路都在思虑这件事，爹和那些国公历来都不对付，爹这个御史是朝中出了名的臭脾气，京城风言风语的都在背地里说他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这样的婚事，皇上怕是要意在警告安国公吧。安国公林家是开国功臣，几代下来势力盘根错节，将妹妹嫁给安国公的三孙子林善信，这步棋应是别有用意。

车渐渐地驶入永定门，无尤掀起了帘子，道：“哥哥，咱们到伯伦楼买点糕点带回家里吧”。为用应承道，就让车夫拐了个弯，顺着小道进了繁华的大街，街的第三号就是号称京城第一楼伯伦楼。伯伦楼最出名的就是糕点，样式多，味道好，在京城里王公家都是吃它们的。伯伦楼在楼的一侧辟出了一个小窗口，方便客人随时购买，省去了外卖占用内堂的座位。

小窗口外还没人排队，马车就停在外面楼的西角，为用跳下马车，看着窗口外的木价牌，随口说着几样糕点的名字，无尤都示意以蓝回答着哪些要哪些不要。店家用纸包好，拿麻绳把几样糕点绑在了一起，为用就接过来，付好钱两，走向马车。

“纪为用！”一个声音试探的叫了声。

为用转身便看见正从伯伦楼出来的两个人，叫他的正是今科状元徐卫潜。两个虽然同科但是素无交集，私下还有些较劲儿。为用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徐卫潜身侧的少年在听见：纪为用这个名字时被吸引到，定睛打量着为用。那少年一身湖绿色的杭丝绸缎，腰间还挂着白玉镂空香包，俊朗的面容，白皙干爽，剑眉星目，一双眼睛带着一丝探究，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傲气，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我说纪榜眼，你可是从来都不会和我们这些士子们聚会，今儿也算巧了。”徐卫潜和少年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徐卫潜介绍道：“这位是安国公家的三公子林善信，你们以后就是亲家了。”

听到这句话，林善信和纪为用脸色同时低沉了下来。车内纪无尤轻声咳嗽了声，为用后退一步，道：“林公子，徐公子，为用今儿刚接了舍妹，正要往家里赶，来日必一叙。”

林善信听言，抬眼扫了一眼车内，他对自己这个不能选择的妻子也是充满了好奇，屡次打听都不曾听闻过纪御史这个女儿任何只言片语。

以蓝撩开帘子对着三个男人的方向道：“少爷，小姐说再晚怕是夫人要歇下了。”以蓝撩开的一角正露出了纪无尤的侧脸，无尤微微侧头却正和林善信的眼睛对个正着，心中一惊，忙往里坐了坐。那双犀利的眼神似乎不止是探究那么简单。

“哦，那不叨扰纪兄了。”林善信微微一笑随着徐卫潜让开了道。

一直到马车驶出了大街，徐卫潜才缓缓地说：“看来不假，纪御史对自己这个女儿应是疼爱的紧。可是庶出毕竟只是庶出。”

林善信只看见车窗里一个模糊的侧影和那双似水无波的眼睛，“哼”庶出女，好一个庶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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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御史怒赶大管家

马车驶入自家的胡同，以蓝打开帘子，无尤坐到了兄长的身后，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自家的大门敞着，门外两两三三的人散在一侧，都脸生的很。近了一些，就看见纪为用的书童小元，正四下张望，一看见马车到了，忙就迎了出来。

“少爷，小姐，你们可回来了，安国公家的大管家来了。”小元咋呼着，然又小心翼翼的指了下院内。

“我都忘记了”纪为用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搭手把无尤接了下来，“今儿是安国公家送聘书的日子。”

无尤心中一惊，就是说文定已过，怎么这么快。也顾不上许多，忙跟着兄长往内院去，过了一道门，就看见了影壁正对着的正堂门口。为用拦下无尤：“你先从耳房绕下躲到正厅后的罩子门里去，我去正厅看看，爹怕是火气来了，这安国公家里送聘书就打发了一个管家，太小瞧咱们了。”

无尤带着以蓝从左侧的耳房里走过打通的门廊，拐了一个小弧度就到了一侧的正厅花罩子门后。伸头看着内堂的场景，正坐上无尤的爹纪守中脸色显然已经难看到不成，兄长站在娘亲的身后，小元扒着门往里瞧。一侧坐着的安国公大管家手中拿着茶杯，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似乎在酝酿着怎么对这个怪脾气的纪御史开口。

“纪老爷，我家二爷有事，这不是咱定在了今儿送聘书，二爷也是怕耽误了吉时吉日，这才遣了老奴带着薄礼过来。”管家刘希放下茶杯，陪着笑脸，却不卑屈。不愧是国公家的管事，这理亏了话倒是说得漂亮，若是纪家不接，就是纪家的错。

纪守中一听，不愿意了，抬眼间吓了刘希一个哆嗦，“安国公家毕竟是国公家，这聘去个咱家的丫头，就如市井人家聘去个妾室一般。我纪家再不济也是个书香门第，女儿也是琴棋书画手把手教出来地。”说到这，纪守中突然站了起来，“什么庶出嫡出的，我纪守中就这一个闺女，我这辈子也就嫁一回女儿，该有啥礼数就行啥礼数，国公家三公子想来是可以委屈着，我纪家就是一小户人家，闺女当千金！若是安国公觉得纪家高攀不起，就请向圣上说明，我纪家也不攀着！”说罢，当下拂袖而去……为用在袁氏的示意下忙跟了过去。

刘希顿时尴尬了起来，都说纪御史又臭又硬，虽然知道没这么容易就让人家收下聘书，可是也没想到纪御史真真儿的是一点安国公的面子都不给。说走就走了，把自个儿就凉在了厅堂里。一个庶出的丫头，竟然这么宠着，这个庶出女怕是没那么好打发，刘希抬眼看了看一侧恬静的纪家妾室袁氏，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来之前都多少了解了纪家的基本情况，纪御史的正妻十二年前过世后，便未曾再娶，家中一直是袁氏打理。

无尤看着这一幕，心里知晓爹这是拧着呢，怕自己以后受委屈，怕安国公大户门里会委屈了自己个儿这个小门户里的庶出女。虽说家中爹爹也好，兄长也好，从来不曾把自个儿当庶出女对待，但是那毕竟是自个儿家里，现在要出嫁了，身份就成一个大鸿沟。正想着，以蓝拉了下无尤的衣服，示意她继续看。

袁氏笑了笑了，开口道：“我家老爷就这个脾气，让刘管家见笑了。”

“哪里哪里，是老奴失礼了。”刘希忙回应。

“刘管家，您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安国公这样的大府邸，妾身这样的人家几乎是没见过的，这说话怕会有些没轻重的，您别介意。”袁氏顿了下，“安国公家既然是聘娶小女，而婚事又是圣上赐婚，这于礼怎么都该做足了，不是。”

刘希一听，心中顿时对这个袁氏刮目，这话哪是一个小户妾室能说出来的，如此的滴水不漏。

“不怕您笑话，我就是个妾室，小女是我所出。这闺女不见得比得上京城里大户的小姐，但是也是纪家心尖尖上的。加之老爷又是四品官员，祖上几代都是书香传家，这礼数必然是要遵循的。”袁氏一直微笑着，“国公家也是京城里有身份的，礼数差池一点怕是会被有心人传了出去。若是我纪家礼数不周，至多是小户人家，别人也不会多闲言，您说呢？”

这话一直说地淡淡的，但是每个字都□了刘希的心里，本就有些理亏，这么一来，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忙说回家和二爷商量好了，再来下聘书。

直到小元送刘希出门了，袁氏才嗔笑着道：“无尤，你要和以蓝站到啥时候呀？”

无尤从后面走了出来，对袁氏盈盈一弯，“娘亲。”

袁氏拉过无尤，伸手整理了下她有些凌乱的发，“为用都告诉你了吧？”

无尤点头。

“哎”袁氏叹了口气道，“你爹本来是要多留你两年的，想着十八再嫁就好，这却凭空出了这般的事情，家中一开始也是措手不及。”

“娘，无尤晓得的”无尤坐了下来。

“可是你却不知晓，这大户门里是非多，又怎是你这个年纪能应付得了的呢？”袁氏摇头，本想再说点啥，想着女儿一路奔波，怕也累了，“罢了，你先回房吧。”

无尤起身“女儿告退。”便和以蓝往后院去了。

“咳-咳”门外响起了两声咳嗽，无尤放下书卷，起身掀开门帘，看见爹正站在门外。

“爹爹？”无尤道。

纪守中笑了下，“婚事可知晓了？”

无尤点头。

“为父并不是个好父亲呀。”纪守中很突兀的说了这么一句。

无尤心中一酸，“爹爹一直都是好爹爹，何来这么一说呢”

“为父为朝堂思虑的多，为这个家却考虑的少了，本想着给你选一门好亲事，至少也该是门当户对，金玉良缘才好。这门子亲事却不是为父心属的。”纪守中手微微有些颤抖，似乎不知道如何和女儿说明心思，“明明是圣上看不惯安国公的势力如此之大，脑经儿却动到了我这一个区区御史身上，委屈我儿了。”

纪守中在家中从来就不忌讳朝堂的事情，所以家里两个孩子多少都明白现在朝堂的情形，无尤看着纪守中又新添的白发缠绕在黑发中，格外的扎眼，伸手轻托起爹爹的胳膊，“女儿本就不能一直守在爹爹的身边，照顾爹爹，看着爹爹颐养天年。既然总是要嫁人，哭嫁不如喜嫁，女儿想过的，嫁过去也不见得事事不如意。”

纪无尤明白若是她也苦着一张脸，怕是这家中的人就没有好脸子了，本就是一个不甚满意，这会子若是自个儿也如此不知礼，便是叫爹爹放不下心中石头。

纪守中看了看无尤，这丫头转眼间就变成亭亭玉立，知书达礼了，早就不是跟在为用身后问长问短，拿着绣花针刺破手指头的小娃娃了。如此的女儿配一个国公的公子，怕也算不得高攀吧。罢了，罢了，夫人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更深露重的，早些歇下吧。”纪守中拍拍无尤的手，嘱咐道，便往后院去了。

纪守中刚走了，以蓝就端着水盆进来，放在了架子上。拿起帕子浸水，拧了半干，递给无尤。

“小姐，以蓝会陪着小姐去安国公家的，若是谁敢欺负小姐，以蓝第一个就不放过她。”

无尤看着以蓝豪言壮语的样子，将帕子甩了过去，“好，大不了以蓝和我一起被欺负，独欺负不如众欺负。”

“小姐！”以蓝气的直跺脚，一边投洗着帕子，一边说：“以蓝说认真的，小姐却打趣。别人都说那样大户门家里是非多呢。”

无尤褪下外衣，只着中衣，坐在床沿边，歪头问以蓝：“人家门内的是非与我何干？我过我日子就好。”

以蓝听着自家小姐一副咸淡口气，兀自摇了摇头，“小姐就是太淡然了，都是这佛经看得多了的缘故。这以后过日子，怎么能靠着经书呢。”

“好了，好了，你个小妮子，不过虚长我一岁，这就开始顾三顾四了？快拾掇了，马上就人定了。”无尤出口赶以蓝了，她今儿已经被这个婚事弄的五迷三道了，不想连睡觉前都不安稳，虽然明白都是为她好。

有朋来访

“我说小姐呀，您倒是挑个眼缘的呀”袁嬷嬷说着又把一匹新红的料子拿到手边，让无尤看看。

无尤扫了一眼，没有心思，这匆匆的挑，匆匆的选了，也未必是心头好，她只是摇摇头，心思就不知道飞到哪片太虚中去了。本想着自己的姻缘也许会如话本中的小故事一般郎情妾意，就算不是花前月下缘定三生，至少也可以和个眼缘。如今眼缘都没得有，挑这些布料又能如何。

“小姐呀，不是嬷嬷说，只是这女人呀，命都如此。”嬷嬷看着无尤，心中多少有些不舍，自家的姐儿，虽说不上什么天姿国色，但是温润闲淡，有那么一股子出污泥的青莲质，怕是那国公府里也鲜少能有。“本就是不能做主的命，好歹着选个自己喜欢的衣嫁，也算对自己个儿的一点告慰了。

嬷嬷的话拉回了无尤的心绪，她转头看了看每一匹都红的如斯艳丽的布料，不知怎得就觉得这些个红色似乎就是未来自个儿在那个大宅门里的写照，别人都看地见光鲜，谁都不说那些个说不出来的黑暗。

“不如就这匹吧”无尤随便指了一匹颜色相对暗的，却看见嬷嬷脸色的为难，“若是不好，不如让娘亲给个意见去，我却实在不想看这些劳什子了。”

“哟，这是哪门子的劳什子让我们无尤不舒坦了呀”一声清亮的女声伴着掀开帘子的动静。一个梳着连环发髻，下垂散发，一身嫩芽粉衣的少女走进了屋内。少女明眸皓齿，白皙的皮肤被淡色的胭脂衬托地好似腊月的白雪一般。虽然是一身淡雅衣着，但是暗苏绣彰显了奢华。

“郡主来了！”袁嬷嬷忙要给来人请安，却被一旁梳着垂练双髻的丫鬟扶住了，嬷嬷笑了下，“既然贵客到了，那老奴先告退了。”说着就退出了门外。

少女三步就跨到了无尤的身旁，看着这些子布匹，佯装蹙眉道：“这是打发我们无尤的吧，怎能送来这些不堪入目的劳什子来，若是我定然也看不上的。”

无尤看着周青若那故意的样子，扑哧就笑了出来，拿着手中的书册就要打她，“叫你混闹，这京里可还有能管得到你的吗？”

青若一屁股坐在了无尤的床上，嗔笑着：“我昨儿个才回京，这一早儿连膳都用的囫囵，赶着来看你，倒落下了不是，你说说你，真是的。”

“哦，这般呀，那真是我这个小气丫头的不是了”无尤难得在这几日的沉重里笑出来，看见自己的闺蜜，明明和自己一般，却担心的一早过来，心中安慰了很多。

青若摆摆手，然后好好的端详了下无尤，叹了口气。

无尤看着她，不知她又耍什么幺蛾子呢，“怎得了？”

“我想呀，若是以后再见你，怕是不那么方便了”青若指了指外面，“那边一家子都住在一起，看你就不比现在了。你说皇帝伯伯怎就把你许出去了呢？”

“嬷嬷说的对呀，这女人的命怕是自己能做主的时候少，你以后也会这般的。”无尤看着自己幼年时候因为一盘棋扛上的小郡主，这一扛都有八年了。两个孤独的孩子，依偎着在一起取暖，让彼此都温暖起来，这便是她和青若吧。

“我无所谓的，自小就已经知晓了我的命是皇家的，嫁也好不嫁也好都是位子上那位说了算”青若一摊手，看似无所谓，“习惯着习惯着就成了一种自然，倒是你，本是觉得该有自作主的。”

无尤缓缓地拿起温着的茶壶，晃了晃，才慢慢地把面前的两个青花小茶杯注上茶，又接着把茶壶放了回去，这次抬眼看青若，浅浅的一笑，“我这个婚嫁怕也是敲山震虎的棋子。”

“怎么个讲法？”青若的眼睛灵动地转了转，她本也有些感觉。

“你也晓得我这个爹自来就看不得权贵，耿直的倔强。安国公那边，从咱大周开国就是不可泯灭的功绩，几朝下来，林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撼动不得。”无尤知道说这些本不对，女子不该参与政事，但是与青若也不是一次两次谈这些，眼角扫了下外屋的门，才继续：“圣上怕是常常被掣肘，对林家的势力多少早就不满意了。而我爹又是朝中对权贵最有意见的御史，而正巧只有一个女儿，还是个庶出。圣上便指婚了，如此明里暗里都是告诉林家——圣上不舒坦了。”

果然是青若想的这般，“无尤你可知林善信在安国公家中的身份吗？”青若问，无尤轻轻摇头，“林善信，安国公第三个孙子，安国公二儿子的嫡出。我所知晓这位林三公子自小就被挂上神通之名号，传说文武双全，在安国公那儿宠的很呢。因为是我太子堂哥的伴读，堂哥那个不轻易夸奖人的家伙，对这个林三公子也格外青眼有加。很多人都说呢，不定这安国公的爵位就会将来被他继承。”

无尤一边听一边思绪，青若说到这时，她竟笑了，原来竟是这般。“这个一出指婚，怕是林三公子与那安国公爵位要失之交臂了吧，我这还没嫁就已经这般搅和了，怪不得下聘书的时候就只派了个管家来，看来林家已经把我当眼中钉了。”

“什么！”青若勃然，“这林家也太不知好歹了，竟然就赶打发个管家来！”

无尤冷笑，怪不得如此的不待见，人家不是礼数不周，是压根就来纪家发明火来了，怪不得惹了爹发那样大的脾气。

“这林家就是再尊贵，能尊贵出我周家去吗？”青若还在火气上。

“罢了，罢了”无尤看青若握着茶杯的指节都泛白了，忙就接过空茶杯，“都已经这般了，人家本来可以当国公的孙子，突然因为我这个不知所谓的纪家女就这样没了，有点邪火怨气的，也是人之常情。”

“你倒是好脾气，这以后嫁进入去，还不定怎么欺负你呢！那大门子里想一个人不舒服的法子还不多了去了。”青若最受不得无尤这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脾气。

“怎么也不比的你呀，哪是可以想发脾气就发脾气的。”无尤这些天也想了不少以后的事情，可是那些太遥远。“走一步算一步吧，规行矩步就好。”

“你呀！”青若想了下，突然说：“这些天你就听我的吧，我来弄，你可是我心尖尖上的人儿，他们想委屈，我可不许着！”

无尤心里触动，这个丫头倔强劲儿又上来了，只得点点头，她明白，青若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怕自己以后在林家受委屈，便来给自己作势了呢。

青若喝着茶，想着这么多年似乎如白驹过隙，日月穿梭。一转身那个每次都不肯让她悔棋说着举手无悔的无尤，现在却要出嫁了。虽然有那么多的担忧，可是也不能否认都已经长大的事实，本还以为无尤会嫁给那个一副儒雅小夫子样儿的林湛卢，却不想五年前林湛卢随着父亲外放官员。这一走，现在也没有回来，这便是有缘无分吧。那时林湛卢总是站在纪为用的身边看着无尤。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心动、小小的惦念。

“无尤，你说林湛卢还会回京城吗？”青若突然就很想知道无尤的心中可否有小夫子。

“怎得突然想起他来了？”无尤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继续在绣花撑子里飞针走线。

“就是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是那副教书夫子的样子？”青若随口说。

无尤手中的针顿了下，不自觉的轻扬嘴角，这一切都被青若看在眼中，“不一定吧，他也该长大了，应该变化了吧，倒是哥哥常常和他书信。”

青若跳下床，坐到了无尤的对面，把脸凑到无尤面前，无尤猛一抬头吓地呼了一口气。青若眯着眼睛，咬着后槽牙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呢？”

无尤挡开青若，往后坐了坐，摇摇头，“倒也没有，只是他走的那日，爹爹带着我和哥哥一起送行，他说让我等他回来。可是儿时戏言又岂可当真呢。”

青若把头支在桌子上，嘟哝着：“我一直觉得若是他一直在，怕是你这会儿早就嫁他了，运数呀总是这般。”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何要去想，平添烦恼。”无尤继续看着绣花撑子。

“可是，也许那不是儿时戏言呢，也许小夫子他一直记得呢？”青若追问。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他渐渐总会淡忘。”无尤一针扎在了手上，血丝印在了白色的绉布上，竟然像朵梅花，“若是真的那就当是假的，既然没得选，我至少会努力接受这个婚事。”

青若看着无尤，平静地绣着布上已经画好的夏荷，心中渐渐放下了最初得到消息时那种忧心。无尤虽然脾气好，但是她总有股子坚毅，就如她手中的绣荷，在淡淡相处中给人一种安然的力量，也许那个林善信也会如她这般发现，这般珍惜吧。

闺蜜的大礼

“小姐，夫人要你过堂屋呢”以蓝进了无尤的屋子。

“嗯，这就过去。”无尤起身把一个木簪子随意的□发髻中，“是有客吧？”

以蓝摇摇头，“过去就看见了。”

“你个小妮子，还不肯说。”无尤说着就被以蓝拉着往堂屋去。

这一进堂屋门就看见一个精明的婆子，站在娘亲一侧低低的说着话，而屋子里一个看似四十岁的男子从她进门就开始上下打量着她，倒不是不礼貌，似乎在丈量着什么一般。男子身侧一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木箱，一看就是装工具之用，小伙子低头看着地面。男子另一侧是一个比小伙子大一些的少妇，手中拿着一个册子，似乎在等着婆子叫她。

“无尤来了”袁氏笑了下，对着一侧的婆子说：“不如问问”

婆子走了过来，微微颔首对着无尤道：“老奴卢氏第一次见无尤小姐，我家主子总是说无尤小姐这般好那般好，现在看来真是不差的。主子打发老奴全权处理您的婚事。”

原来是青若屋里的管家婆婆，干净利落的对话，头发梳的丝毫不乱，走路间的拿捏都极有分寸。无尤忙见了礼，“原来是卢嬷嬷，郡主一直说您在，就万事放心，婚事有嬷嬷来操持，无尤自然无忧了。”

卢嬷嬷不动声色的已经里外打量过了这个纪无尤，竟然和纪御史那个名声整个儿一个天差地别，纪家竟然养出了这么个落落大方的女儿，不错。

卢嬷嬷伸出右手，用合并的手掌指向刚才那个男子，说道：“这位是一直给郡主裁制私衣裳的裁缝，也是京城里有名的快手刘。”

卢嬷嬷又指向一侧的女子道：“她是凤阳绣庄的当家——杨牡丹，绣的一手的绝绣。”

无忧不紧不慢的对两个人颔首，算是见礼了。

卢嬷嬷继续道：“关于服饰就是拜托两位了，请现在给小姐量体。”

快手刘让小助手打开工具箱，将各色的绳子，套在自己手上。走到无尤身边，让无尤不要动，开始一步步的量无尤的体。手极为快速，无尤只看见变幻个颜色的绳子在自己的身上扫过，然后就听见剪刀的咔嚓声。另一边杨牡丹已经拿着手中的册子，翻给袁氏和卢嬷嬷选看。

无尤无奈的对以蓝笑笑，看样子青若是不打算假手于无尤，连意见都省下询问了。也罢也罢，反正自己也不习惯面对这些，不如就交给卢嬷嬷和娘亲去费心吧。

“小姐”以蓝打断了无尤的发呆，无尤缓缓地转头，看着以蓝，“听说结婚咱要准备七十二套衣裳呢。”

“嗯”无尤也是最近才清楚了婚事有多复杂，光听那些要准备的东西，都要疯掉了，若不是青若房里的卢嬷嬷，怕是娘亲便要累地厉害了。

“那个卢嬷嬷好厉害哦”以蓝一脸的崇拜，“以前就觉得咱家袁嬷嬷已经很厉害了，上下一把手。”

“小丫头，你才多大，不知道的人和事儿还多着呢”无尤打趣以蓝，不过卢嬷嬷这般的人，在安国公府怕是多的很呢，一个个都是上下拿捏，一点错都挑不出的主儿。就这几日，卢嬷嬷带着青若派来的人前前后后地操持就看的分毫不差，当初说给青若的话，其实自己也不见有多少把握。可是娘亲说的对，规行矩步，自己不错，别人也挑不出个理儿去。

“前儿个在前院听老爷吩咐，似乎那边要来下定了呢，老爷看着忧心忡忡的。”以蓝就像一个小报事筒，啥都往无忧这边说。

“下定”无尤小声的，似乎只是给自己听，“好快，这就要下定了，下定就要定请期的日子了吧。”

“是呀，老爷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呢，说好快呀啥啥的”以蓝回应。

下午，无尤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照顾的花，想想这个小院子给自己带来的从小到现在的记忆，竟然找不到一丝丝的不快，这里就意味温暖和包容。

“想什么呢？”

无尤抬眼看见自家哥哥，踱步走了过来，手上还有一个小纸包，“没啥”。

纪为用把纸包打开，递给无尤，那里是无尤最喜欢吃的绿豆糕，“听说郡主全权接手了。”

无尤笑着用指尖夹起一块，另一只手托在下面怕松松的渣儿掉下来，然后迅速地放进嘴巴里，淡淡的甜味顺着味蕾直到心里，“真好吃。”

“我选上翰林院编修了，等你大婚后就去。”为用坐在无尤旁的空椅子上，“湛卢来信了，还说起了你。”后半句为用卡在喉咙里，最终咽进了肚子。他自然不会告诉湛卢无尤要大婚了，也不会告诉无尤，湛卢就要回京点官了。说出来，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处，虽然他一直想着若是湛卢能娶了自家的妹妹该是多美满，可是往往事与愿违。

“若是平日里，这个时候该是和哥哥黄酒小菜的”无尤在这个哥哥面前不用掩饰任何心中的想法，从来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有啥可庆祝的，我瞅着一半的人都是翰林院编修。本是想进都察院的，怕是现在有点难了。”为用一心是想当御史的，他是随了纪守中了。

无尤丢给哥哥一个果子，“爹当初还不是也从编修开始的，哥哥心急了。这管哪是咱说当啥就当啥的呢。”

“我的确是急了一些。”为用撇撇嘴，对这个没啥意义的编修充满了鄙夷。

婚事的筹备有条不紊的快速进行着，无尤只在有需要的时候被叫去堂屋当木头人一般的摆弄和配合。其他的时候，她依旧是看书、抄经文、绣花，整理院子里的花草，似乎恍惚间觉得自己就算嫁了也不过还是这般生活。

“无尤，郡主来了！”纪为用在院子里叫声传进了房里。

“我这一来，你就要走呀？怎么着，看着我不顺吗？”青若嬉笑的声音如银铃一样出现在院子里。

“不是，我这……我这约了几个士子在书雅斎”纪为用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些些的尴尬。

“只是和为用哥哥玩笑，你倒当真了，呵呵”声音近了，“你且去吧。”

无尤掀开帘子，青若已经一脚踏了进来，手中还抱着一个红木的雕花小盒子，无尤道：“你就打趣我兄长吧，你还不解他吗。”

青若也不拘束着径直走到梢间，一屁股就坐在了南窗下炕头上，把手中盒子放在炕上的小方角桌上，伸手招呼着无尤过来。无尤笑笑，端起放着茶壶和茶杯的青花缠枝莲纹盘轻步走到方桌旁，把纹盘缓缓放在一侧，托起茶壶往茶杯里倒茶，放到了青若的面前。

“快润润吧。”无尤道。

青若小喝一口，放下茶杯，问：“高沫？”

无尤点头

“你这是从哪得来的？上次我父王都没找的来呢？”青若回味着。

“我已经备下了一罐，你回去时带给礼亲王就好，”无尤指了一下一侧架子上的小青瓷罐子，“说也怪，这个高沫礼亲王竟然喜好。”

“我父王那个人，什么都和人家拧着，咱不说他。”青若撇撇嘴。

青若把纹盘拿起，起身放在对面的架子上，然后又坐了回来。冲无尤笑笑，就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个小钥匙，打开了红木盒子上那把崭新的小铜锁。打开盒盖，然后把盒子斜推到无尤的侧面。

无尤侧头一看，惊了一下，“青若这使不得……”

“哪里使不得，我说了不能让林家轻瞧了咱们的。”青若反驳着。

“可是嬷嬷这些日子已经够费心了，你还里外里的，给我添置了这么多，”无尤指了指红木首饰盒里的物件，“这些太贵重了。你也晓得我本就不喜欢带这些的。”

青若冲着她呲牙，“喜欢不喜欢我不管你，配不配戴是一回事，有没有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者说了，这些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准备出来的，老早就开始了。”

青若指着最上面一层：“银鎏金嵌珠大红碧玺蝴蝶福禄寿喜如意簪一对，银鎏金镶绿碧玺龙凤双喜如意簪一对。这是半年前想着你若大婚了，我便送给你的，所以我早就备下了。”

无尤无奈的摇摇头，这个青若呀。

青若拉开抽式的第二层，继续说道：“银鎏金点翠海棠花镶宝簪；银鎏金点翠蝶恋花步摇，蝶恋花你知道的，寓意爱情幸福美满。”

无尤听着笑了笑，爱情，奢望吧。

“金镶南海珍珠耳环，银鎏金点翠蝙蝠耳环，我是希望你福至呀。”青若后半句有点喃喃自语。“无尤，你这是嫁去安国公家，必须有一些点翠的饰品，这样才不失礼呀。”

“我晓得的”无尤喝了口茶，点头。

青若打开第三层，露出了一色的翡翠和白玉素簪子，“我知道你不喜欢也不稀罕那些金呀银呀的繁琐首饰，所以这些才是我给你平时戴的，一对翡翠素簪，一对白玉小叶簪，简简单单的，我知晓你一定会喜欢。”

青若打开第四层，出现了一套点翠花样的套饰，“你以后在国公府，怕会遇上个这样那样的封赏啥的情况，怎么也要一套专用的配饰，当初我娘亲留给了我三套，我拿出一套给我最好的姐妹，你必须收下，也不要说什么推辞。”

无尤看着青若，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些事无巨细，她都为自己考虑到了，如此只能点头，除了接收，别无他选。

青若打开最后一层，出现了一支纯金灵蛇簪，细细长长蜿蜒着，蛇头的眼睛镶着红色的宝石，似乎活物一般。边上是一个楠木的玦，上面刻着字。无尤拿起来，细辨了下，才认出是篆体的‘若尤’二字。

“灵蛇簪本是一对，我留下一支，你留下一支。玦也是一对，我留下的那个刻着：青无。这对玦本是当初我下棋输给你的，当时耍赖，就赖了这么多年，你不介意我继续赖一个吧，就用灵蛇簪补那一个好了。”青若说的时候声音看似开朗，却微微的颤了下。

“青若，我又不是嫁了，就再也看不见了，你这般是为何？”无尤强忍住要哭的眼泪，打趣青若。

青若侧脸悄悄拭去泪，“可是却不容易见了，不是吗？”

“这京城里可还有你能做不到的事儿？”无尤是晓得这个青若的，礼亲王和世子都要忌惮的，那丫头若是犟起来，可是五头牛都拉不住呢。

“有呀，我就没能让你许一门满意的婚。”青若对这件事情还是有点不能放下。

无尤起身，端着纹盘出门，把炉子上的水倒进茶壶里，才端进来。一步步走的稳稳的，坐下看着青若，眼含笑意道：“娘亲说夫妻本就是要互相扶持，我嫁进林家是为了相夫教子，不是为了挑起事端的。我做好自己个儿，不生是非，只管好自己和相公，我只要活的清清明明的，其他就随它去吧。”

青若看着她，淡然的眼神，坚毅的表情，知道自己无须再多说什么，踏实地喝起了茶。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无尤，这几天要过大礼了吧？”

“嗯，说是呢，安国公家派人送贴来说着呢。”

“都筹备着呢吧，到时我回来陪你吗？”

“你若有事就先忙着吧，嬷嬷在呢，你该放心着才对呢。”

“我可是把一等仆妇都借给你了哦。”

“省得呢”

……

过大礼（一）

今儿是九月十八，纪家一早就进来了几个婆子和丫头，忙里忙外的。纪无尤看着这架势顿时就从游廊返回了自己房里。明儿就该是安国公家送大礼的日子，卢嬷嬷估计是把青若手中的人调派了不少来。无尤闲散的抽出几本书来，坐在南窗下的大炕上随便地翻着，不知怎地，一页都没有看进去。平时在一侧叽叽喳喳的以蓝，今天也被抓过去干活了。

无尤把书随意的放在炕桌上，用手支着脸，心思却忆起那日和兄长一起在伯伦楼外巧遇状元和林家三公子的事儿，当时那个侧影不知为何竟让她想起了幼时兄长的玩伴林湛卢，也许都是姓林吧。

无尤这些日子口中虽不说，但是心里前前后后的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思虑了很久。对这个林三公子，说不好奇那是骗人，无尤也不过刚刚满十六，说没有孩子天性，那必然是装出来的，而且哪个小女儿不是希望自己嫁一个英伟之人呢。兄长一直告诉她，这位林家三公子，文也可，武也可，风评在京城公子里是上等的。可是这个上等，是不是做给外面看的，无尤不晓得。

“无尤”

柔柔的声音换回了思绪，一抬头看见母亲淡笑的脸。

“娘亲。”

“无尤呀”袁氏在炕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娘亲打从你回来就一直在忙你的嫁妆，今儿得了点闲，一直想着来和你唠唠。”

无尤不语，她大概能想到娘亲想说什么，只是她却不知如何回答。

“这门亲事，我是不赞同的，可是御赐却不得已不为之。”袁氏顿了下，“林家的确是大家，虽谈不上高攀，但是在为娘的心里这是委屈了你呀。”

“娘亲……”

袁氏打断了无尤的话，“大家族里规矩多，束缚多，不比咱这小门小户的，你咋样都可以。你爹是把你和为用都当成了独苗养着呢，看书、习字、弹琴、论史，却独独没有教给你这女人的生活之道。无尤，你究竟还是个女儿，以后要相夫教子，要撑起那一方小院的。这些为娘的就算没说，你也必然想到了。”

袁氏正色，隐去柔和的笑，“林家是世袭的安国公，那样的家族是咱家忘背的，那里面是怎个样子，你我皆不晓得。许你再小心，再规行矩步也会被一些莫名的事儿砸到脚下，两难不能权衡的时候，许处处都是。为娘的能陪你走的，只能是现在了。以后都要靠你自个儿去摸索。一个家不好把持，更何况是那一大家子的拿捏呢。”

袁氏伸手把无尤的小手握在掌心，摸索着女儿细腻的皮肤，“我的无尤长大了，转眼之间就从襁褓到要出嫁了，娘亲是舍不得了的，可是不论怎得不满意，怎得心有不舍，这一程还是要你自己去，娘亲的担心只能在娘的心里，永远都走不到你的身侧。注定了你要自己去面对这段是女子都必须去走的路。”

袁氏说的字字在理，却不知道无尤能听进多少，又能明白多少。

“娘亲，我晓得。只是女儿不孝，以后不能日夜常伴身侧了。”无尤起身一个侧弯就跪在了袁氏的面前，“女儿说不怕是假，女儿担心，担心本就是林家不满，这婚嫁怕是步步维艰。”

袁氏看着女儿眼睛，终于看见女儿的担忧了，这几日无尤一直默默的承受，不问、不说，一副听话懂事的样子，就是为了不让这一家子人担心。袁氏默默的抚摸着无尤的发髻，其实她对这个孩子将要遇见的事儿也是全然无底儿。

“女儿想过了，既然必须嫁，那还不如欢欢喜喜的接受，毕竟女儿都是要嫁人的。到时候守着一方天井过，衣食无忧就好，对吧？”无尤的眼神里有着对娘亲肯定答案的期待。

袁氏幽幽的在心中叹气，这个孩子呀……袁氏点点头，笑着拉起她。“荷包可绣好了？这礼数可不能缺着。”

无尤起身，走到床边小柜取出一方被丝帕包着的东西走了过来，递给袁氏。袁氏打开来一看，是一个绣着墨竹的景绸荷包，下方的穗子显然是精心梳理过的五彩丝绦。袁氏微微点头，女儿这手艺不输给大户小姐呀。

“明儿呀，安国公家来过大礼，你要坐在屏风后，我让以蓝小心伺候着，切不可出什么差错，许着就是晌午过后，便可歇歇了。”袁氏想了下明天的事宜，还是嘱咐了几句，“你爹和为用都会在的。”

袁氏又坐了一会儿，便被嬷嬷叫着离开了。

九月十九清晨，后院的鸡刚打鸣，以蓝就端着盆进了来，放进盆架子。就转身去整理无尤的床帘，束好。无尤起身，以蓝忙把沾了水的帕子递上。

“以蓝，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说这今天过大礼，会不会看……”无尤没有继续说下来，顿了会儿就下了床，走到盆前，自个儿开始洗脸。

以蓝整理床铺，扑哧就笑了，“许是未来相公混了进来看小姐呢？”

“你个打混话的”无尤把帕子搭好，“这入门前是不能见的。”

以蓝端上一盘盐，无尤接了过来撮了一小勺，含在嘴巴里。一会儿就吐了出来，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吐在了青瓷盂里。

“那小姐这心里打鼓，怕是心中担忧吧。这大礼一过，咱小姐就算是半个林家的人。”以蓝想了下，突然心口泛起了酸。

以蓝突然安静了，无尤转身就看见小丫头一脸的忧郁，她低头苦笑了一下，“以蓝，我们快点，一会儿怕是林家的人就要到了。”

“恩。”

林家的送大礼队伍一早就出了来。管家刘希在林家碰了一鼻子灰后，这林家对纪家多少有了些顾及。本以为纪御史就是脾气臭点，不想家中竟然还有袁氏这样一个玲珑的妾室。便私下查了纪家，原来纪氏在江南也是大族，只是纪守中这个人和他爹一般都多少有点怪脾气，不合族群。年少就中了进士，点了官便远离了故乡就任。纪氏在江南一带分布很广，多是囤地，纪守中家中的田地由于他离乡，都交给族里打理。算着纪守中也有差不多十年没再回去故乡了。看似不再联络，但是纪氏毕竟是大族。

如此这般，林元机也不敢小窥纪家的背景，自然是亲自上门为儿子林善信去过文定。当日离开时又看见了大门外一侧有辆看似普通的车马，怪就怪在驾车之人的衣服上有礼亲王府的标志，林元机心中有点摸不清门路，这个纪家不是从不攀附权贵吗？又怎么会看见这个不过问事事的闲散王爷的车驾在此呢。

加之与纪守中的一翻过招，林元机对这次的过大礼下了重心，是丝丝马虎不得，什么都是审核了几遍才放心的。怕就怕万一有个由头被有心的人说于圣上，与林家就是祸事了，这次的赐婚本就彰显了圣上对林家势力的不满，切不可再有差池。

林家的送礼队伍已经进了前院，就听见那边前前后后的声音传了过来。以蓝随着无尤在屏风内坐着。为用交代了一声就到了院子里，帮着整理。有那么一会儿，纪守中率先进了正堂，袁氏紧随其后。刚落座，卢嬷嬷就带着一行丫头进了院子，紧随其后的是四个打扮齐整的中年华贵妇人，最后一个妇人旁是之前见过的媒人。

“老爷，夫人，这四位是安国公家的全福亲戚，这次随礼过来的。”卢嬷嬷指着四位华服妇人道。四位妇人一次排开，微微向纪守中和袁氏行礼，袁氏不紧不慢的起身回礼。

接着两个人一组抬着大红漆木箱的小厮们，鱼贯而入，整齐地把一个个箱子摆放在院子中。以蓝一直在数着，然后悄悄在无尤的耳边说：“十二个。”而无尤却一直在默默的注意抬第七箱进来的那两个小厮，其中的一个一直微低着头，另一个刚才环顾了下四周。尤其是纪为用在注意到那个小厮后，脸色突然一变，无尤对这个人起了好奇，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心里大概有了点底儿。

过大礼（二）

媒人递上一个印着金色大喜字的红本贴子给了纪为用，为用递给纪守中。纪守中打开帖子，看见上面一千零一两的银票，轻蹙了下眉，挑挑眼，把帖子给了袁氏。袁氏侧身收入一旁的酸枝木扁盒里。

媒人开口道：“安国公家聘去纪家小姐，这纪家小姐是千里挑一的好女儿呀。”

媒人来到第一个箱子面前，一侧的小厮打开箱子，媒人用那有点甜腻腻的嗓音继续道：“喜饼一担，请嬷嬷过目。”跟在媒人身后的卢嬷嬷上前看了看，示意身边执笔的丫头记下来。

媒人走到第二个箱子前，道：“海味八式：发菜发财好彩头。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鱼肚各两包。”

“小姐，发菜是啥？”以蓝小声的询问。

无尤摇头，“咱也没吃过，不过倒是在书上看过，发菜本是一种长在荒漠里的菜，晒干后颜色乌黑而丝长，煮出来的汤水呈红色，书上说吃起来很有嚼劲呢。”

“那，这次岂不是可以尝尝了”以蓝开心的手舞足蹈，无尤马上示意她的忘形。

以蓝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巴。

第三个第四个箱子打开，那一边媒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三牲，两对鸡，两雄两雌；猪肉五斤，丰硕诚恳之敬；鲮鱼一对，有头有尾年年有余。”

接着第五个箱子打开，伴随着刚才鸡咕咕叫的声音下，媒人道：“椰子两对，有爷有子；酒，四坛，祝小姐和国公公子感情美满浓郁。”

第六个箱子，“四京果：龙眼干、荔枝干、核桃干和连壳花生，祝子孙兴旺，圆满多福；生果八对。”

第七个箱子，“四色糖：冰糖、桔饼、冬瓜糖、金茦，甜甜蜜密白头到老；茶叶、芝麻，守信不渝。”

媒人站定在第八个箱子面前，亲自打开，取出第一个红色圆盒道：“莲子、百合、青缕、扁柏、槟椰两对。”随后弯腰取出第二个圆盒，“芝麻、红豆、绿豆、红枣、核桃干、龙眼干两对。”然后缓缓的拉出最后一对礼盒，显然比之前的那两个都大，为三层抽屉式，递给卢嬷嬷。

卢嬷嬷捧着，快步走到袁氏身旁，放在袁氏身边的一侧方桌上，无尤正好能看见打开的样子。卢嬷嬷打开第一层，轻声道“红豆绳、利是。”继续打开第二层，金灿灿的长命百岁锁、六对金簪、两对福在眼前耳环，闪闪发光，极为耀眼。

袁氏亲自打开了第三层，里面整齐的放着一对足金龙凤镯和一副撒金红底黑字对联，露出的印章证明出自安国公之手。

媒人见袁氏看罢，就忙打开了第九个箱子，道：“礼香——无骨透脚青、礼炮——大鞭炮，大火炮、礼烛——雕花龙凤烛。”

“小姐这无骨透脚青的味道好重，还不似小姐平日的木头点起来好闻呢。”以蓝抱怨着从院子飘来的味道。

卢嬷嬷随着媒人走到第十个箱子前，媒人打开道：“这个老夫人专门为纪家小姐准备的凤冠霞帔。大婚之用，还请嬷嬷过目。”

卢嬷嬷看了看点了下头，这林家开窍了，竟然用了老太君当年出嫁的点翠云海纹，双凤含珠流苏镶宝凤冠。

媒人打开第十一个箱子，“这是安国公夫人上挑下选的十二匹云锦，给纪家小姐做衣裳。”卢嬷嬷不动声色的关上，压根没有看上一看。一侧的压箱管家刘希不禁打了鼓，这嬷嬷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媒人有点尴尬的笑了声，忙到最后一箱，最后一箱是一个筒形装木箱，不似之前的那些个方形大箱。打开道；“十二斤糯米、三斤二两糖，请嬷嬷点收。”

“小姐，送糯米和糖做啥呢？”以蓝犯了迷糊。

无尤敲敲她的脑壳，方才道：“这是给咱家做汤圆的，以取其圆满，甜蜜美满之意。你说汤圆是不是甜甜糯糯的呢？”

以蓝“哦”了一声。

卢嬷嬷走到袁氏身侧，在耳边说了几句。袁氏重新打开刚才的三层小盒，仔细的看了一遍，抬头询问道：“刘管家，这金对戒并不在其中。”

刘希一听，上前，回复道：“我家三公子标新，要大婚时见到小姐方才亲自为小姐带上。对戒也是公子亲自画的图样，亲自监督的。”

袁氏听罢，看了看纪守中，他并没有要说道说道的意识，袁氏只能接下话说道：“既是三公子如此有心，老爷与我便放心看着我儿无尤嫁与安国公家。”

这时四个全福妇人，进了来，拉开屏风一角，一人手中拿起一支金钗，插入无尤的发髻中。不时的夸着无尤端庄大方，得体娴熟，又对着袁氏和纪守中说着贺喜的吉祥话。无尤就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头桩子一般任人摆弄，头上插满的钗沉甸甸的，她越发的不明白为何女子都喜欢在头上插金钗。

卢嬷嬷派了刚才的执笔丫头悄悄的把无尤拽到屏风内侧，帮她把头上的钗取了下来，收入盒子中。示意她过礼结束了，可以从侧面的门出去，从游廊那边回自己的院子了。无尤松了口气，抬眼看见以蓝早就冲了出，好奇的打量那些箱子去了，便也随她了。自个儿快步出了厅堂，刚走到游廊里，就被兄长纪为用叫住。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一转身，你就到这边来了。”为用揉了揉无尤的脑袋，“累了吧？”

无尤坐到了游廊的倒座楣子上，“还好，就是觉得新鲜。”

“无尤，你有没有觉得林家派来的小厮中有些蹊跷？”为用一直只能看见那个小厮的侧面，却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原来哥哥也觉得那个小厮不一般，”无尤笑着看为用，“那小厮虽然看似一身下人打扮，但是身形、走路、还有手，”无尤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过于白皙。”

“小丫头，你看的倒是仔细。”为用想了想，“罢了，罢了，我倒是有些东西给你。”说着从袖口掏出一沓似纸张的物件。

无尤接了过来，一看，着实惊讶了下，竟然是荷花花笺。随手大概翻了下，一朵朵形态各异的荷花铺陈在纸张上，似乎淡雅的荷花香味扑鼻而至，“这……”

“你不是上次说很想要一些花笺吗？”为用盯着无尤惊讶的眼神，笑意在一侧的酒窝聚了起来，“和湛卢书信时，想来江南花笺式样多，就托了湛卢找给你。”

无尤再次翻看这些花笺，眼前似乎又看见那个小书呆子尴尬地对她说：等我回来……微微摇摇头，似乎这就能将脑海中的他甩开，“林家哥哥可好？”

为用斜倚在栏杆一侧，打量着无尤，半晌才道；“这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问起他。”

无尤听了兄长的话，惊觉自己失了仪态，站起身，扑拉了下手，挼平了微微摺皱衣角，斜眼撇了下为用，“哥哥这是打趣无尤呢吧。”

“小姐”以蓝跑到了无尤的身边，才看见一侧倚着栏杆的为用，“少爷也在呀。小元满院子的找少爷呢，说是让少爷去送送。”

无尤一听，忙推着为用，道：“爹爹找你，还不快去，一会儿爹爹就板着脸了。”

为用看着妹妹一副有点娇羞样子，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好了，你快回去歇歇，累了那么久。湛卢很好，还是那个样子。”说罢就转身，往外走去。

无尤扶住以蓝，喃喃道：“好就罢了。”

以蓝低头却什么都没听见，“小姐？”

无尤看着以蓝，给了她一个明朗的笑，“我累了，我们回院子吧。”

以蓝点头，扶着无尤往游廊的前方走去。

一直到游廊再次恢复平静安逸后，一个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男子一身小厮打扮，却掩盖不住周身俊毅之气，狭长的眼睛看着无尤背影的方向，嘴角渐渐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却无任何波澜。“纪无尤，林湛卢，有意思。”

“三少爷，该回了。”一个同样小厮打扮的人恭敬地突然出现在男子身侧。男子点头，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1）备注：

金对戒：

在咱国秦汉之时就有佩戴戒指装饰的习惯。

民间已经早有戒指定情的习俗。

结婚时男方给予的首饰里要有金戒指，因为戒指有对女子要求的意思，就是束缚女子婚后只能在家里相夫教子，不可有外心他想哦。

回礼

“小姐，袁嬷嬷让去一趟夫人房里呢？”以蓝掀开帘子说道。

“唉，这就去。”无尤放下手中的绣活，拾掇了下就带着以蓝出了门，往娘亲院子去了。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道：“十月初十，这个日子好，双日。”

“我看不见得多好，太冲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无尤掀开帘子，跨槛进屋。看见卢嬷嬷和袁嬷嬷正围着袁氏盯着一个红帖子。袁氏看见无尤进来，对她招手，示意让她上前。

“我总觉得这个日子，有点大。无尤是小属相的，这个日子倒是合了林家那公子的大属相。”袁氏对着帖子上双十日子微微是有些不满意的。

“林家公子可是属龙？”卢嬷嬷询问。

袁氏点头。

“那咱小姐也算不得小属相，是属马的呢。”卢嬷嬷掐指算了下，“只是这属马的丫头多奔波呀。”

袁嬷嬷拉着无尤，“这么看来，这个日子也不算冲着咱家的。”

“无尤呢，怎么想？”袁氏看着无尤有点迷惘的眼神，突然道。

无尤脱口而出，“娘亲做主就好，无尤完全无意见。”

袁氏点了点头，“你爹对这个日子还是满意的，且都应承了人家了。只是我有点觉得冲了些，许是我多心了。”

袁氏那日回来后，仔细想了想，突然后觉得不对，总觉得这个日子看似很红火，可是细想却太大了，张扬姑且不说，怕就怕这林家故意选了这么一个旺着自个儿家儿子的日子。虽说这个术数之说老爷倒是无所谓，可是妇道人家多少都是相信的，袁氏的心里就有了些疙瘩。不过刚才两位嬷嬷这一顿的算，渐渐就地踏实了一些了。

帘子再次被撩起，一个素色衣裳的丫头进了来，一进门就对在座的每个人行了礼，然后对着卢嬷嬷恭敬地道：“回礼都准备好了，请嬷嬷和夫人过去点看。”

卢嬷嬷一听，起身请袁氏，袁氏拉着无尤，说着“一起吧，你也看看。”

无尤应下。

一行人出来屋子，转了个弯就看见了东跨院的月亮门。一个拿着鸡毛掸子的丫头正在院中扫着箱子上的浮尘。看见来人微微一行礼，就继续忙自己的活计去了。素衣丫头推开西边厢房的门，就看见齐整整的三个木箱子摆在空当里，上面还放着大红的喜字，等着夫人嬷嬷检视过就要封箱的。

“水红，一共就这些了？”卢嬷嬷看了下，询问道。

叫水红的素衣丫头点头，然后一一打开箱子，袁嬷嬷和卢嬷嬷走了过去一件件的看。茶叶、生果、一对莲藕、一对芋头、一对石榴、长裤、一对新靴鞋、扁柏、姜、煎堆、松糕饼、还有从之前过的大礼里选出来的椰子，一并都没有错。

“娘亲，这个鞋子是？”无尤有点不明白。

卢嬷嬷笑了起来，“咱小姐这书读的好，家事可就不成了呀。鞋同偕音，取其白头偕老的说头呀。”

无尤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么一说也笑了，一旁的水红扶住了无尤，道：“不怕的，以后小姐有什么事儿都有水红，郡主已经许了水红陪着小姐嫁过去。”

无尤打量了下水红，当日大礼，就是她帮着自个儿摘取满头的金钗，几次看下来，发现这个丫头机灵且识大体，若是以后在林家，不失为一个好帮手。无尤轻拍了拍水红的手，说道：“怕是委屈了姑娘，以前可是在郡主跟前的。”

“无尤小姐多想了，”卢嬷嬷接话，“郡主一直想派个妥帖的人跟着您的，水红虽是二等丫头，但是办事稳当儿，您不嫌弃才是真真儿的。”

无尤摇头，“这等好的姑娘，怎会嫌弃呢。”

“话说道这儿，咱家这回礼金，不知老爷定了多少呢？”袁嬷嬷看什么都置办好了，就是礼金还没有确认到位。

袁氏点头，拿出三张银票，递给水红用红纸包上了，“老爷说了咱是小门小户，拿不起那么多银子和人家国公家拼富贵，但是嫁女儿也不能让人家小看了咱们。老爷和我合计着拿出了三年的俸禄，一共三百六十六两，讨个顺溜。”

本朝俸禄本就不多，纪守中这样的清水官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百多两，每年家里的开销都是从俸禄里出，其实一年下来这些个俸禄也是所剩无几。嫁一个女儿，嫁妆、回礼都要出全了，看似对方给了不少聘金，细细算下来最后也剩不下啥。加之纪守中又是一个硬骨头，怕女儿委屈，能置办的嫁妆必然是样样都不能落于人后的。这三百六十六两，纪家真是出了血本了。

无尤一听这个字数，心里一下就酸了起来，爹爹虽然也严厉，可是这用心，无尤却是看的真切。侧头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眼前就递上了一方帕子。接过水红的帕子拭泪，缓了缓，才扭头，轻声对水红说了声谢。

“水红”袁夫人道：“整合一下，若是都好了，告诉我。好知会老爷选个日子把这些回礼给林家送过去呢。”

水红看着箱子点算了下，转身对着袁氏道：“夫人今日已经整合好了，说着就能动起来，夫人尽管去选日子。封箱也就是半柱香时辰就弄好。”

“那我这就去书房去和老爷商定日子。”袁氏颔首，很是满意水红这个丫头。

日子很快选好了，三日后，由纪为用带队，一行人从纪家出发往林家而去。似乎都过了晌午了，为用才风尘仆仆的回来，先去了书房和纪守中报告情况。然后又去后院和袁氏讲了讲过程。最后才到了无尤院子里，无尤早在知道兄长进门时就开始煮茶了，屋檐下摆好了小桌椅，就等着为用到呢。

“呵，这可是等着我呢？”为用啪一下坐到小椅上，接着就连喝了三杯，还好是温乎着，不然还得烫了他的舌头不成。

“慢点，瞧把你累的。”无尤伸手接过他喝空的茶杯。

纪为用三杯下肚，有点摊在了椅子上了，歇了一会儿，才开口：“马不停蹄的，先给爹报告，接着又去姨娘那儿。想着你也等急了，就没敢歇儿，直接就过来了。”

“还顺利吗？可有为难？”无尤看着兄长身上这只有在大节才穿上的新衣裳，想着对方，不自觉地就会觉得对方有为难之心。

“为难倒是也没有，只是送个回礼。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几次，那院子真是复杂呀，”为用想着当时的场景，感叹了下，“林家倒是重视，安国公、国公夫人、两位公子，几个孙子，倒是都到齐了，就是等着费了些时候。”

“那……都到了？”无尤想问的话，终还是卡了下。

“林善信？”为用的表情突然有点怪异，“到了，你可知他是哪个？”

无尤被兄长这么一问，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的怀疑，“难道？”无尤试探的回应，“就是当日那个送大礼的小厮？”

“哼”为用从鼻子里哼哼出了这么一句，“也不知他这是什么个想法，古话说迎亲之前新人是绝对不能见的，刻意吗？”

看着兄长对林善信的态度，无尤就好笑了，这个林善信是怎么个回事，假扮小厮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看纪家吗？

“也许只是贪玩呢？哥哥不要想多了。”无尤继续把茶续上。

“贪玩！”为用抓过放在一旁的小串葡萄塞进嘴巴里，“若是今天没见他，我许是会觉得他仅仅是小孩心性，今儿见了才愈发的觉得那日不对了。”

“这是怎么个说儿呢？”无尤一听就知道哥哥和林善信必然有了些什么。

“今日见林善信本是第二次，就他的谈吐伊始还有惺惺相惜之感，人家本就是大家之子，接人待物必然风度。回礼完毕，他爹让他送我出来，我路上细细看，才发现他竟然就是当日那个小厮，这般的人怎会小孩心性，怕是怕提前来猜度你来了。”为用回来的时候想着想着就觉得不对。

无尤一时口拙，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安国公家的仆人都狗眼看人低，听得他们私下窃窃说咱家穷酸，嫁个庶女去给三公子，故意给三公子难堪。这指婚的事情岂是咱家能说了算的。听着就来气，只是不便说罢了。”为用吃下最后一个葡萄，一口气吐了出来。

“那林公子当时可在？”无尤总是很想知道这个林善信的事儿，想必林善信当初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假扮小厮的吧。

“他倒是当即就惩罚了多嘴的人，这面子功夫总还是要做给我这个外人看的吧。再说了又马上是亲家了，做假也要做上一做的。”为用显然不是很喜欢安国公府，“再者说了，那仆人的话必然是安国公府里大部分的声音，若是主子不这般的说话，这下面的人谁敢嚣张。可见你这个日后……哎……难呀。”

无尤早就想过了，这个嫌弃的媳妇是不当也得当了，赶鸭子上架，骑虎难下。

“这些话，哥哥可曾说给爹爹和娘？”无尤不放心的问了句。

为用嗤笑的看了眼无尤，“我有这么不四支吗？这些必然是不会说的，烂在肚子里。”

（1）备注：四支，是老北京的旧话。有规矩、靠谱等意思。

嫁妆

这女方家最大的重头就是给女儿的了，这不纪家正忙着这一出呢。虽说有些物件早早地就置备了，可是眼前的一些碎物也是麻烦的。眼瞅着这就要进十月了，天气也渐渐的寒了下来，家里上下都换上夹衣了。以蓝抱着旧的夹棉外衣，着手给无尤穿上。

“小姐，老爷最近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朝里事忙？”以蓝一边给无尤系盘扣，一边想着今儿一早就没看着老爷。

“还有三个月就年底了，都察院忙些也是应该的。”无尤把绢子巾腋进拢口里，“哥哥呢？可看见了？”

“可别提了，少爷也是找不到人影。”以蓝抱怨着，“昨个儿好不容易抓住小元，说是人手不够，这些日子准备小姐的嫁妆，府里都和翻天一般。这不，一早袁嬷嬷就让我今儿和小姐合计下，把要带着去林家的书都拾掇出来呢。”

刚说罢，就有人被水红指挥着把一个香樟木的大箱子抬了进来。那箱子有半人高，能整整塞进去两个小丫头不止。水红看见无尤，行了礼，忙道：“翻了几处，还是老爷让出了一个香樟木的，让给小姐装书和一些随身物品呢。”

“嗯，”无尤看着水红忙里忙外的样子，嘱咐了一句“累了就歇歇，身子是自个儿的。”

水红应下，转身要出去，掀帘地时候顿住了，转头又道：“小姐也身手快点，说是这两日就要拾掇齐备呢。”

“好啦，红儿姐姐”以蓝往外推水红，“这就帮小姐拾掇起来，今儿就能成。”

等以蓝回屋子里时，无尤已经站在绣墩上开始搬书了，以蓝忙冲了过去，那绣墩不准的，万一摔到可怎么办呀。

“我来吧，这万一摔到怎办呀，小姐可以要嫁人的呢”以蓝接过书放在桌子上，就一把把无尤拽了下来。“小姐你就坐在那边随便搭把手就好了。”

无尤哪闲的下来，一点点的把每种要带的书分了出来，然后开启箱子，先拿了布擦拭了下底儿，然又在箱底铺了两层的油纸，方才把书抱了进来，一摞摞的垒好。以蓝一本本的递给无尤，看着她整理，无尤自幼就是个细致的人，什么都要按着类别分门别类。有一丝的乱，她都看着不舒服。所以纪守中的书房一向都是她亲手整理。

“小姐，这笔带哪一套呢？”以蓝一手拿了一套。

无尤指了一下以蓝左手边的，“用小匣子装上，这湖笔怕磕碰了。”

“恩”

无尤用软布把砚台包了起来，然后抽出布带裹上，放进箱子与书之间的夹缝里去了，摁了摁，不晃荡，应该没有问题。

“小姐，琴今天也装吗？”以蓝把琴抱在怀里问无尤。

“装了吧，帮我把琴套拿来，再拿之前袁嬷嬷给拿来地那匹天青色的绸布来。”无尤起身，揉了揉有点酸的腰肢，这才接过以蓝手中的琴，放在了桌子上。

无尤注视着琴，这是第一次学会古曲，爹爹答应会给她一把自个儿的琴。当时年幼，本想着爹爹也就是随口哄哄自己，却不成想，爹爹真的用了半年的时间，找到白桐木，请了上好的师父制作了这伏羲琴。

无尤用手摩挲着琴的背面，坑坑洼洼，那是爹爹亲手刻上去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别人的琴都是刻着诗词名句，唯独爹爹刻了《道德经》，这的确是爹爹才能办出的事情呀。

无尤还记得自己得到这把伏羲琴时候的开心，抱着琴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爹爹在一侧温蔼的注视着。

无尤还记得爹爹对她说：“学琴和做人一样，行差就错就会一错千里，做人用心做即可，抚琴用心就会感动顽石。”所以琴上的篆刻时刻警醒着无尤，她是纪守中的女儿，她要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

“小姐”以蓝把琴套递给无尤，以蓝知道小姐极为宝贝这琴。

无尤接过来，缓缓的把琴套上，然后扯出布来，把琴裹了几层，用手试了试，还有微微的弹性，应该不会压迫琴弦。这次把琴放到箱子中间，下面是一沓南纸，又垫上了旧软布。放妥后，继续把其他的书和随身小物整齐的码放在琴的四周，最后用剩下的软绸把琴上面和四周的空隙压实。

以蓝看了看，该装的都装好了，就把箱子合了上，然后落锁。在箱子外侧的贴条上写琴、书二字。然和无尤说了声就出门去找人，好把箱子抬去跨院。

“无尤小姐，”

无尤掀开门帘，就看见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小丫头低头站在门边。

“卢嬷嬷，请小姐过去看看衣裳。”

无尤应下，随着小丫头出了屋子。刚进了跨院，就看见水红皱眉在各色箱子之间，拿着本子和笔在核对着什么，忙的都没看见她进来。无尤直接被领进了跨院的北房，卢嬷嬷站在打开的大红木箱子前，正用手捏些物件。

“嬷嬷，小姐到了。”小丫头出声叫卢嬷嬷。

卢嬷嬷这才转身，看见无尤先是笑了下，然又指着另一个箱子，一个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忙窜了出来，打开。卢嬷嬷拉下脸，对那丫头道：“毛手毛脚的，规矩都去哪了。”

小丫头委屈的低着头，擦着手。无尤一看，那双小手通红，一步上前拦在了丫头面前，“嬷嬷，这几天大家为我都辛苦的不成，谁都有个不小心的时候，算了吧。”

卢嬷嬷一看无尤陪笑，也不好驳了无尤的面子，才放话：“这次是看着小姐的面子，以后切不可再这般。”

小丫头忙应声道：“不会了，不会了。”

卢嬷嬷把无尤拉了过来，道：“赶制了两件斗篷，也不知合不合小姐的身，所以打发人把小姐叫了过来。”

无尤算了早就领教了卢嬷嬷八面玲珑的手段，明明是量了身的，这会子却怕不合身了。明明就是刻意叫了自己来试这斗篷的。无尤接话：“嬷嬷那好眼力，还能错的了。”

卢嬷嬷伸手接过丫头手中捧着的一件竹叶青镶银丝水仙花纹的风领斗篷，抖落了下，伺候无尤套了上。“真是刚刚好，多一分少一分就都不合适了，还是郡主的心思细呀。”

“这是青若准备的？”无尤这才明白为何嬷嬷一定要让她来试试看了。

卢嬷嬷一边帮无尤解下斗篷，一边道：“郡主准备了两套，一套竹叶青镶银丝水仙纹，一套是玫紫绣东白梅的，皆是用最细软的兔毛滚了领子。说是眼瞅是小姐嫁过去就入冬了，早些准备着才好。”

“青若总是瞧着漫不经心，心思却比谁都真儿呢”无尤笑着拂过这锦缎夹棉的斗篷，心里如踹了个手炉。

“郡主还遣人送来了各色锦缎、羽缎、彩缎共十二匹，说是小姐喜欢爽利的颜色，那些个艳俗的都没有选，多是个青、藕荷、月兰等。”卢嬷嬷指着另一个箱子道。

无尤打眼看下，笑着道：“既是青若选的，我怎么有不放心的理儿呢。”

“还有纱、绫、丝缎共十二匹。”卢嬷嬷翻开一个册子，另一只手点算着，多看一次，才合上册子，“一共这些，先要给小姐报个底儿地。”

“真是辛劳嬷嬷了，为了无尤的嫁娶之事，昼夜操劳。”无尤轻轻一福身。

“哎呦！”卢嬷嬷一个箭步跨到无忧身前，忙支手把拦住无尤的礼儿，道：“这可使不得。老奴这本就是郡主指派来的，加之真是疼惜小姐。小姐若这般便是见外了。”

无尤一看，便止住了，道：“倒是我没想周全，嬷嬷别见怪。”

卢嬷嬷反手一手拖住无尤的胳膊，一手轻拍了拍无尤的手，“这真辛苦的是夫人才对了，为了您那些衣裳，日日夜夜的绣了多日了。咱说个贴心的话，千好万好，都不如爹娘的恩情好。”

“无尤省得的。”

等回到自个儿屋子里，香樟木大箱早就被搬了出去。桌子放着几本崭新的线书，以蓝坐在罩子边，倚着罩子打起了瞌睡。无尤摇摇头，真是累着了，不然也不会这般就睡着了。她踮起脚尖走到炕边拿起小毯，轻轻给以蓝盖上，怕她迎着风冲了身子。然又坐到桌子边，翻看，竟然是几本诗册，料到应是兄长那边的士子们这次聚会而写，每次为用都会把觉得不错的册子拿给无尤来赏赏。

无尤随意翻看着，渐渐有些乏了，眼睛看着那些小楷都成了双影，这一半天的折腾不累才怪呢。侧头看看以蓝正睡的香呢，捏了捏双眉之间，还是起身晃到炕上，随便的歪着小憩了。

（1）备注

香樟木：该木味道有樟脑的味，驱虫，适合放书册。

压箱底、上阁

听水红说外房、内房的嫁礼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就是点算辛苦了些。已遣了人知会安国公家，纪家的嫁妆要在十月初六送过去。听说那边也在筹备安床等事宜，打发回来的人回了纪守中和袁氏，说林家那边请全福、全运的老爷爷老婆婆正筹措着安床的事儿呢。

几日前，袁嬷嬷在无尤屋里闲话时说起，纪家现在毕竟是清贫之家，拔步床想来是置备不上了，说是老爷早几年置备了架子床，可是这些日子老爷总是觉得寒酸了无尤。无尤听着嬷嬷闲话这个，心里多少不是个滋味。袁嬷嬷说老爷当初就觉得委屈了丫头，去年头里，看上人家大学士家里东南角的连理香椿树，愣是死磨硬泡地给求了下来，看着木匠打了一个春凳。嬷嬷笑说，也就是对这个女儿，对儿子也没这般上心过。

以蓝在一侧问啥是春凳，无尤想了下说，就是家里那个榉木罗汉床。袁嬷嬷在一侧讪笑以蓝是小丫头。其实无尤也仅仅是照着字面猜测，和着以前看过的街市里上的话本，想到的。

袁嬷嬷说老爷这半月有余总是觉得新做的画桌和琴桌不好，在院里各个房子地绕，硬是把少爷房里那老黑漆鼓腿膨牙琴几给搬了去，要给自个儿丫头用。扰的袁氏直笑，说老爷是恨不得把屋子都搬空了一起随着无尤嫁去才好。

无尤听着这些闲话，不言语，对于这些，她只能选择接收。卢嬷嬷说的对：这千好万好都不如父母的恩情好。

小元在屋外，道：“老爷，请小姐过去趟。”

以蓝应了句：“知道了，小姐刚起呢，收拾下就过去。”

说话间，无尤已经从炕上起身，这小憩一会儿却如画片一样的扰清梦，也没有睡的踏实，外面一有动静就醒来了。

“这小元嗓子大，扰了小姐了吧”以蓝一看无尤起身，就去投洗巾子了。

无尤缓了缓，下炕，穿鞋，整理着有些褶皱的半旧衣裳，走过去径直接过巾子擦了擦，“想着爹爹回来了，咱还是快点。”

以蓝一听，忙把巾子投了投水，拧干，晾在架子上，随便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手，就随着无尤出了屋子。

从斜向东南角的月亮门出去，跨进廊台，没几步就看见东侧的宝瓶门。无尤进去，走过侧面耳房就见了满院的菊花争相开放，黄的、白的，空气中含着淡淡的药味和合花香。院子的东厢房就是纪守中的书房，纪家什么都少，偏偏就是书多，所以也造就了为用、无尤都喜读书。

以蓝转身往袁嬷嬷的耳房走去，无尤掀开书房的蓝布帘子，跨了进来。纪守中听见动静停下了手中的笔，看见是闺女到了，笑嘻嘻的把新写的一副字丢了过去，道：“你且看看。”

无尤接下，展开，不禁笑了，“爹爹啥时候开始练狂草了？”

纪守中把笔搭在砚台边，不紧不慢的道：“近日。”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起座走到侧壁的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缎布四方盒，递给无尤。无尤打开，竟然是爹爹最宝贝的薄胎青花画一束莲瓶一对。

“这花瓶是一定要有的，花开富贵嘛，我和你娘亲合计着，想来想去就这个最合适，便选了给你。”纪守中很满意闺女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惊喜。

“可是，爹爹……”

“啥都不用说，千宝贝万宝贝，还是你宝贝，什么宝贝到你这儿都不是宝贝了，你才是咱纪家唯一的千金。”

纪守中这对青花瓶是旧物，胎晶莹洁白，光照可透，青花色泽亮丽，是难得的珍品，小时候为用和无尤曾一直在猜测爹爹会给谁。今日放在无尤手中，算是多年夙愿已偿吗?

“老爷，太太说若是老爷和小姐说罢了话，请小姐去太太房子里呢。”以蓝在窗户外说。

“去吧去吧，让你娘帮你收拾起来。”纪守中摆了摆手，让无尤过去。

无尤进了西屋梢间，就看见袁氏手里绣着东西，抬眼见眼睛通红。袁嬷嬷看见无尤进来就走到角落里，打开了一个箱子拿出了些东西，然后有点怪异的冲无尤笑笑，放在了袁氏身侧，无尤被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是啥。袁嬷嬷拉着以蓝出了门，袁氏才招呼无尤坐在自己下侧边的绣凳上。

袁氏拿起一册像绢子的画册，递给无尤，上面绣着风月二字，无尤腾得脸就窜红了，忙要放下。袁氏却道：“翻翻看下。”

无尤没办法，只得重新打开，那绘本里倒是只有八张，每张上都画着男女相合的姿势，看地无尤脸红心跳的，草草翻了下就合上了，放在一侧。

袁氏又拿起一个葫芦造型的瓷器，有一个半手那么大。袁氏笑了下，看出了女儿的尴尬，道：“娘亲也是打这个时候过来的，这个物件你姥儿叫它‘压箱底’。我当时就如你这般，可是姑娘家总要嫁人，这个时候都得知道的。”

说着袁氏用手一分，就打开了，葫芦从中间分开两半，一个为盖，另一个里就是瓷塑造的那刚才画中的样子。袁氏抬眼看无尤的脸都红成柿子了，忙就合上，顿了下，又说：“这物是洞房时放在一侧的。我会把这些放在你衣裳箱子的最下角里，你可要记牢地方。”

无尤已经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娘亲院子里离开的，只知道一个晚上都没有缓过来，以蓝不停地问，不停的伸手试探无尤额头的温度，以为她发烧了，无尤的脸红的就和火烧了一般，怎么都褪不去。以蓝还央了去问袁嬷嬷，嬷嬷只是打发了她回来，什么都未成说。

十月初八。头一日水红去请了整容匠，说是街面上最好的一位婆婆，专门来给无尤开了脸。袁氏告诉无尤，姑娘家这辈子第一次开脸就是出嫁了。当时无尤一直坐在一个面朝南的角落里，看不清开脸婆婆的样子，只听得见婆婆口里唱着古老的歌谣：什么龙儿、麒麟的，耳边是线绷紧弹出腾腾的声响。

青若进门的时候被一直请到了无尤房子最内侧的一个暖阁里，那个暖阁以前是冬日时，无尤怕冷写字用的小间。无尤两日前被要求住在这里，暖阁，暖阁，取这个阁字。暖阁很小，进了罩子门，就只有北面贴墙一面床和南面窗户下的小炕。

青若进来先是瞅着无尤直笑，半晌才坐到炕上，道：“我说无尤，这开脸后愈发的标致了。脸也白净了，眉都成柳叶了。”

无尤伸手打了下青若，道：“你就打趣我吧。这两日守着我，我必不让你安生了。”

“说起来了，你可知男方的相宾是何人吗？”青若从来都不客气，拿起绿豆糕就吃了起来，吃罢满意的舔了舔嘴唇“你家的绿豆糕就是好吃。”

“总也不会是皇太子的。”无尤对这些倒是无所谓。

青若道：“来头极大，是今科状元徐卫潜，入翰林院编修的。”

“不过说起来，为用哥哥也是榜眼吧，也选入的翰林院编修，是吧？似乎从未见他和这些人参乎呀。”青若突然想起了这院子里就有一个榜眼爷呢。

无忧点头。

“我爹爹一向崇尚：君子不党的圣人之道。你也晓得的，我这个哥哥和爹爹是一个路子下来的，说起来哥哥唯独就是有点脾气压不住。”无尤这多年除了见过林湛卢外，再也不曾在兄长身边见过其他至交。

“我倒是觉得为用哥哥这点好，有血性。男人切不能一味地读死书死读书，为用哥哥就挺好，虽不是孔武有力，却一身的正气，很有刚正不阿的势头呀。”青若说的眉飞色舞。

“青若呀，我可不可觉得你对我哥哥有点想法呢？”无尤捉狭地眨巴了下眼睛。

青若顿时住嘴了，脸上飞红了起来，嗔道：“哪有！”

“若我们都生在平民之家，我倒是真奢望和你结这门亲家，我必是央着哥哥去你家里提亲呢。”无尤的确小小的奢望过。

“若我们都生在平民之家，你就不需要嫁入那个林家门里了，不需要去面对那些不知道的是是非非了，该多好呢。”青若顺着无尤的思路继续道。

……

“说起来，人家出阁都是要头一晚多请几个姐妹，我寻思着你也就我一个闺蜜，不如早点来，好给你打发闲暇，出了阁就不一样了呦。”青若想起来这事，“都说热闹些好，到时要女眷堵着门闹上一闹，让林家那小子也得知道咱无尤不是随便就能接走的呢。”

“娘亲，请了街壁儿的两户家里未出阁的闺女，让初十当日过来充当姐妹呢，我都不晓得要这么多姐妹来做啥呢。”无尤听说袁嬷嬷请了左右几户人家的女儿，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呢。

青若点了下无尤的眉心，“想那么多做什么，初十就分晓了。”

是夜，小元送进来一红木盒，说是纪为用给无尤的。以蓝递进来，无尤还没碰到，就被青若抢着打开了，一对手掌大小的青瓷莲花瓣碗映入两个姑娘的眼帘。青若惊艳于这青葱一般的色泽，和如翡翠一般的玉质流光，“好一个温润儒雅的莲花并蒂碗。”

无尤笑青若话都不会说了。无尤记得这对碗是兄长的母亲留给他的，她第一次看见还是在爹爹的箱柜中，当时只是淡淡一眼，就被这青瓷的流光吸引。无尤不知如何表述心中，取了一张花笺，匆匆写了几个字，递给以蓝让小元带回去。

青若央着问：“你写了什么？”

“花开并蒂。”无尤轻吐。

上头、亲迎

十月初九，无尤还在看书。青若笑着说她，是用看书来掩饰心里的打鼓。其实青若说的对，无尤的确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如何，心里有种不能表达的虚掩，却不知该如何说出来，然宁愿选择沉默。

酉初，水红唤无尤去沐浴。一桶用柚子叶煮的水，撒上了药用的山桃花，山桃花没有太浓重的香味，倒含有淡淡的草木味儿。水红一边在屏风外收拾着，一边告诉无尤，用柚子叶沐浴是上头的规矩呢。沐浴完毕，水红伺候着无尤换上一身崭新的亵衣，上绣莲花并蒂，接着着上白色的新中衣。水红道“今儿都要是新的。”

被送进房间后，袁氏、袁嬷嬷、卢嬷嬷、以蓝和青若都站在稍间里，西南侧的窗户被打开，清冷的月光泻了进来。袁嬷嬷把窗台下小桌上的龙凤烛点燃，卢嬷嬷从三层小提桶里拿出三碗汤圆摆在小桌上，接着以蓝把生果、一些祭祀用的熟肉等一碟一碟的摆放在了桌子上。

“无尤呀，吉时到了，来这对月亮诚心的拜拜，求月老给的是个好姻缘。”袁氏拉过无尤的手，把她送到桌子前的蒲团上。

无尤看了看袁氏含笑的脸，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心里默默的念道：“月老呀，我不知为何您给我拉了这份姻缘，不管是前世因果还是今世注定，无尤愿意做好一个妻子。”然后起身。

水红带着无尤坐到早就准备好的梳妆台前，刚坐定。袁嬷嬷对着无尤道：“贵人相照，花好月圆。”

以蓝捧着一个红木窄盒，袁氏从中拿出木梳及篦梳放在梳妆台正中，袁嬷嬷道：“辨事工整，白发齐眉”

接着袁氏放下红把剪刀，袁嬷嬷道：“蝴蝶儿双飞，事事顺利。”

袁氏拿出一把红漆木尺，上面点刻着刻度，还写着百子、千孙二字，袁嬷嬷道：“祝小姐百子千孙，良田万倾。”

袁氏继续拿出了红头绳和针线包，袁嬷嬷道：“多子福，祝咱家小姐世代子孙满堂。”

袁氏从以蓝手中接过一个红色小袋子，解开口，只露出了五色丝线，袁嬷嬷笑了起来，道：“巧手新娘好巧手，小姐必是持家有道。”

袁氏抚摸着无尤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我的无尤，发细软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婆家必定疼爱的。梳头让卢嬷嬷来，她上父母双全，下有一双儿女，是好命之人呀。”

卢嬷嬷走到无尤身后，和袁氏换了位置，满脸的笑，“我这再好命都比不得小姐的金贵儿呢，给小姐梳头是我的福气。”说着卢嬷嬷拿起黄杨木梳，接着道：“打现在起，小姐就算是成人了，嫁作他人妇，要时刻为夫婿着想，不可再任性，不可委屈了找爹娘了诉苦。”

卢嬷嬷从头顶一梳梳到尾，“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银笋尽标齐，五梳——梳到五福临门，”卢嬷嬷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挽起无尤的头发，“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卢嬷嬷细细的拢着无尤的头发，一边笑着说她的头发柔软。众人都看着卢嬷嬷给无尤挽起了一个简单的小发髻，在后侧成花瓣型，两侧还留了稍许碎发。青若点头，连说好看。

发髻梳好，卢嬷嬷取梳妆台上的红头绳缠绕在小髻上，并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花。取过水红手中托盘上的扁柏插在了无尤发髻上。这才算完成了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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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天湛蓝湛蓝的，很深远。青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院子门外，纪为用斜倚着门侧，也看着天。两个人时不时眼神会对到一起，然后相视一笑，便闪躲开。远远似乎传来了喜悦声，青若定定侧耳倾听，忙叫水红。

“少爷，就要到了。”小元喘着上气不接下气，对着为用道。为用看了看院内，就快步随着小元往外院去了。

无尤坐在床上，凤冠霞帔已经穿戴齐备。绣满牡丹的云肩，两侧下垂着大红的流苏坠，红彤彤的映着无尤有些苍白的小脸。昨夜和青若闲扯了一个晚上，最后两个人一人靠着一个床柱模模糊糊的着了。双凤含珠流苏镶宝凤冠，沉甸甸的压在无尤的头上，因为说是林家老太君的物件，珍贵无比，所以无尤坐在那动也不敢动。

水红进来，搀扶着无尤起身，“咱该去正厅给老爷夫人行礼了。”

院子里早就铺好红毯路，说是女儿出阁不能着地儿。青若在无尤的右侧，一路随着无尤走向前院，跨出院门的时候，青若嬉笑了一句：“你这就是出阁了吧。”

无尤进了正厅，先扑通一下跪在了纪守中面前，道：“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

纪守中微微闭上眼睛，忍了一下才睁开，递给无尤三封利是。开口：“这个是给你新翁的，威旺、拜祖、满堂。”卢嬷嬷接过无尤手中的利是。“无尤呀，若是有了委屈，咱不怕，咱还有娘家呢，爹给你撑腰。”

无尤又跪着到了袁氏面前，“娘亲……”突然眼泪就奔出眼眶，砸在地下一颗一颗的。

“都说哭嫁好，可是金豆子也贵呢。”袁氏示意袁嬷嬷，给无尤拭去了眼泪。袁氏伸手拽过无尤的左手，突然一阵凉搭在了无尤手腕上。无尤低头一下，是一个翡翠玉镯，镯身通透，带着绵绵的絮状，上飘着嫩绿色泽。这会儿另一支手也被袁氏套了上，“这对镯子娘亲珍藏了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给你带上。”

厅外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林家花轿已到。”

纪守中站了起来，对着为用道：“去拿门包迎花轿进门。”为用转身从一侧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红包，带着小元就往门外去迎。

一会儿回来了，“爹，已经迎进来了，吉时要到了。”为用看了看妹妹，点头。

卢嬷嬷把喜帕给了袁氏，袁氏把喜帕罩在了无尤的头上。无尤只看得见脚下的地面，她深吸了一口气，水红稳稳的扶住了无尤。走到门槛的时候，青若也站在了无尤的身侧，撑起一把红伞，轻声地对无尤道：“别怕！”面前的几个姐妹已经一边走一边撒米、红绿豆子了，无尤抬起腿，往外迈的时候，突然腿酸住了。她咬住了牙，闭上眼睛跨出了门槛，腿落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酸楚感直涌心房。

无尤很想回头看看，哪怕只是就看见棕色的门槛也好，可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回头，从她跨出来那一刻，她就是林家的人了，以后生为林家的人，死为林家的鬼，也许魂绕梦牵能回到这个院子。无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花轿，似乎从正厅到花轿的路，长的她能回忆在这个院子里的所有点滴；却也短的还不够她仔细的好好地把家人的样子刻画在心中，就这么快地走到了花轿。

一路上，轿子颠簸着，水红在小窗的一侧，时不时的说一两句话。让无尤愈见紧张的情绪微微地放松了些。无尤一路都很想问，为何还没到，为何这么长的路。突然轿子停下了，水红的声音传来，“小姐，到了呢，先缓缓。”

正说着，无尤的轿子先是被连射三箭，接着帘被掀开，她只看见喜服下一双崭新的靴子在轿子外立着。那靴子的主人伸出了一只手等着，无尤却发起了愣，水红忙把

Chapter_2

无尤的手递到那只手里。那手一点都不柔软，硬硬的茧子磨着无尤细滑的皮肤，可是却让无尤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有股子冲动想看看这林善信到底是何模样，也好让心中一直模糊的轮廓清晰起来。出了轿子，水红伸手扶了过来，微微整理了下无尤的衣裳。扶住她往大门走，那双新靴的主人一直在他们左前侧。

“新娘子，跨火盆！”无尤被人指挥着从一个燃着小火的铜盆前跨了过去。“跨过火盆，从此日子红红火火。”话毕，无尤似乎听见一个不屑的哼声，正是从左前侧传来。跨进了院子门，接着就是跨马鞍。到了行礼的正堂，无尤手中的红绸另一端被那个一直在前侧的男人接了过来，第一步没赶上，差点被拉了一个趔趄，那方却传来低低的笑声。水红一看不对，忙拽住了无尤的右胳膊。

进了大厅堂，无尤的余光扫到左右两侧都是人。无尤正前方有两个人，只看得见脚。被人摆正立在固定的地方。一个爽利的声音道：“一拜天地。”水红扶着无尤转向进门的方向，一弯腰。“二拜高堂。”无尤又被水红转了过来，对着又是一拜。“夫妻对拜。”无尤继续被水红牵着换到侧面，接着一拜。接着又跪拜了老人。

“送入！”一群丫头婆子涌了出来，围在无尤身边，拥簇着把她和水红往后院送去。一些随着的小丫头私下笑着说什么今儿三少爷真俊气，穿着喜服引的人直勾勾的移不开眼睛……无尤听着，心里多了个衡量。

一路弯弯绕绕，不知道过了几个游廊，几道门，终于在一院门前停了下来。一个女声传了来，“请夫人进故明园。”水红扶着无尤一步步的缓缓的走进铺着红毯的院子。进了房门后，水红先入内，开始整理床褥和罗帐，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吉祥话：“铺床铺席先，五男欢跃在床边……新挂帐，四角齐……”。接着扶着无尤坐到床上，水红开始把房间里所有的烛台都点燃了起来。

等一切收拾齐当，卢嬷嬷也进来房间来，对无尤道：“天地桌摆在院中，林家也是收拾齐当的。利是已交给新翁了。”卢嬷嬷递给无尤一块手巾，“累了吧，先歇歇，那边且有一会儿呢。”

无尤应了一声，却不敢乱晃荡身子。

卢嬷嬷看了出来，笑出声，道：“小姐紧张的呦。说起来了，我瞧见新姑爷了，一身的喜服倒还真和咱小姐配套的很，一水的色泽映衬着新姑爷好生的俊俏。本都以为国公家习武，不想这姑爷却生的不似粗壮习武之人。”

水红也应和着，“打小姐上轿，我就一直跟着看，这路上姑爷高头大马，披红绸。路边的小媳妇们直直地往上瞧，姑爷却是目不斜视。这是小姐的福气呢。”

无尤想起了出轿子时，林善信的手，也不似全然的读书之人，那长茧子的地方和哥哥却不同。对这个人总是越想看清却总是有更多不清的来扰。

闹洞房

无尤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似要睡着了，她一个歪儿，沉沉的凤冠晃了一下，猛的就惊醒了。水红发现了，走到无尤身边，问：“小姐可是差点睡着了？”

“恩，迷迷糊糊的。”无尤应声。

“再忍忍，看着时辰，姑爷就该过来。”水红轻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无尤心里就紧了紧。

外面传来了嬉笑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来了不少人。门被推开，无尤坐正了身子，往外移了移，就坐在床沿沿儿那儿。进来了一水儿的人，还听得见小丫头的笑声。水红站在无尤的一侧，手碰了下无尤，示意她精神起来。

“新姑爷进房了！”卢嬷嬷高声喊着。

接着就有一个人直压压的朝无尤走来，无尤又看见了那双新靴子。那人在无尤的跟前，往左侧偏了下，就坐上床去。无尤知道他就是自己的相公林善信。头一次有家人以外的男人坐的离自己如此的近，无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似乎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戈然而止了，只有她的心怦怦的声响。不晓得是不是林善信知道了无尤的紧张，一句只有彼此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传来：“呵，我不吃纪无尤。”无尤扑哧笑了出来。

一侧已经有人递上了秤杆给了林善信，“请新郎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无尤头顶的盖头哗的一下就不见了，眼前光线格外的刺眼，她忙闭上了眼睛。林善信一直盯着无尤刚才闭眼的样子，不自觉的扬起嘴角，眼睛里含着捉狭的顽皮。

一对丫头递上了绿玉雕福纹合卺杯，里面已经盛好了琥珀色的酒，一股酒酿的香味扑鼻而来，无尤不禁往后缩了下身子。水红把右边的杯子放到无尤手中，“请新人喝交杯酒。”无尤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腕已经被林善信的手腕缠绕住了，无尤抬眼看了下这个男人，却只看见他眼中的自己，似乎很好笑。她仓皇低下头，伸头有点费力的把酒饮了下去。辛辣味从内一直冲上口，还没咳嗽出来，水红就抢在头里把手巾堵在无尤的嘴前。无尤努力的克制自己想要咳嗽的冲动，憋的脸通红。

一个嬷嬷走到两个人跟前，把合卺杯丢到床下。开口道：“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和美美。”换了另一个嬷嬷上前，将无尤垂在脸侧的碎发剪掉，并和林善信的头发打起了一个结，放进一个红色的香囊中，递给卢嬷嬷收进锦盒里。

一个丫头把一个青花描金的小碗端给林善信，林善信接了过来，用勺子舀出一个饺子，用另一只手托到无尤的嘴前，道：“吃了。”无尤木木地张嘴，一口咬下，咯到了牙，怎么还生着呢。外面乎来了一群小孩子，大叫着：“新娘子，生不生呀！”水红往外走了两步，道：“生，生！”小孩子们大笑着跑开了。

接着进来了几个穿红穿绿的丫头，手中捧着花生、栗子、大枣，一个个走到床前，往床的四角撒去，然后往房间的角落里挨个的撒着。无尤知道这是寓意早生贵子。接着丢合卺杯的嬷嬷，走上前把林善信的左衣角压在了纪无尤的右衣角上。然后大部分的丫头婆子都撤了出去。

“可轮到我们了吗？”几个男人走了进来。

“善仁，你别吓到了新弟妹了。”另一个男人笑着对刚才说话的人道。

几个人坐了下来，无尤只看见了几双鞋，却不敢抬眼看。

“罢了吧，你们莫不是要来闹我的洞房？”林善信起身，对着两个兄长道。

“我可是难得当一次相宾，你还不许我闹上一闹。”徐卫潜已经站在了林善信的面前，那头戴着老人巾，巾侧还了插花，看起来有那么些滑稽。“纪榜眼的妹妹，想来也该是诗词歌赋皆通吧。”

无尤不敢出声，这个时候她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卫潜，人家新娘子脸皮薄哦，那像我们几个爷们这般无顾忌的。”说话的男子笑了笑，“都是自家人了，弟妹也别太拘束，我是善信的大哥善渊。”

无尤一听，忙起身低头福身道：“大伯好。”

“都说别拘礼，你这见外了不是，我是他二哥善仁。”善仁忙示意善信不要让无尤行礼。

无尤低垂头，道：“二伯好。”

“那我呢我好不好？”徐卫潜有意逗一逗无尤，插话进来。

“即为相公的挚友，必然是过人之人，当然也好。”无尤慢慢地说。

“瞅瞅，这会说话的，明着是说我，其实是夸自家相公呢，善信，你福气呀！这才进了林家门就向着你了。”徐卫潜大笑起来。

“你这话说的，不向着善信，难道还外向不成。”善仁递去一杯酒对徐卫潜道：“罚酒、罚酒！”

徐卫潜端起酒杯：“我这是晕了，话都不会说了，喝酒喝酒。”一口闷下。

接着几个男人又说一会子话，无尤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听，头被凤冠压的都有些晕了。听着说笑，看似这几个男人关系都不错，没有想象中大户之间兄弟们的隔阂。可是爹爹也说万事不能只看表面，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在第一天让无尤晓得的。

窗外，一个声音道：“老太太说，晚了，要你们不要闹的没边了，省下些时留给新人呢。”众人一听皆笑着告退了。

水红走过来，把凤冠帮无尤脱下，收拾了起来。之前的一个嬷嬷把一块白绫放在了床铺的正中间，然后带着人退出了房间，轻轻合上门。一时之间，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林善信和无尤两个人，无尤抬头环视了下房间，只看见红红的一片，烛火霹雳巴拉的响，映衬着这屋里的安静。

无尤知道接下来该是洞房，心头涌上当日在娘亲屋里看见的“压箱底”脸上瞬间就红了。娘亲告诉她这个事儿要等着男人来，自己切不可妄动。无尤也不敢往一侧看，也不知林善信在干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衣服，数着衣服上的丝线：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林善信坐在一侧，仔细的观察着纪无尤，在之前两次都是远远的看不真切。这次近距离的看才算看清楚了。林善信在心里好笑，怎么会是个这么乖巧的女子呢，还真真儿的和纪御史、纪为用，差了个千山万水。本想着纪家的骨血里必然是有那么个较劲儿的怪筋儿，这会儿看见纪无尤，林善信还是怀疑自己的想法也许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林善信往右后侧坐了坐，靠在了床柱上，看着纪无尤粉桃一般的肤色，似乎掐一下就能滴出水来。那一直低垂的眼，长长的睫毛一动就忽闪忽闪的，很想让人去抬起她的下巴，好好的作弄一番。他又想起刚才喝交杯酒时，他顽皮地缠绕上无尤的手腕，那一瞬间她惊讶的眼神，黑黑的眼珠里，带着水波的雾气。这纪无尤虽算不上国色天香，但是也可称得上是秀雅了。林善信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盯着无尤，眯起眼睛想，若是作弄她一下，不晓得她会如何……

无尤等得腰都有点酸了，才敢壮起胆子，往林善信那边瞧。这一瞧不要紧，那边林善信早就倚着床柱梦周公去了。手当枕，睡的还真香，这一早起来必要全身酸楚的。无尤无奈的摇摇头，起身把林善信的外衣脱去，拽着林善信往床上躺下。无尤那力量拿能搬动一个男人呀，林善信被无尤弄的斜躺在床上，七扭八歪的。无尤蹲下帮他把靴子脱了下来，整齐地摆放在床侧。然后又继续一点一点的挪动着林善信，把他的脚也抬上了床。好不容易算是不拗巴了，无尤额头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无尤轻拍了下手，把嫁衣脱去，拿起床边上林善信的衣裳，一起挂在房间一角的黄花梨灵芝纹衣架上。然后在盆里洗净了手巾，拿着试了下温，弯腰在床沿边，给林善信擦脸，擦手，然后拽了被子给他盖上。等都收拾好了，无尤才坐在圆桌前，开始拆头发……突然听见床上的人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声响，无尤过去，坐在床边，就看见那人四敞八仰占据了大半个床，脚丫子都伸出了被褥。无尤帮着他把被角掖好，手却被林善信一把握住，怎么都缩不出来，越是挣扎就被握的越紧，无尤无奈只得这样忍着，她另一只手刚想把枕头立起来靠着睡到天明，却不想林善信一个使劲儿，把无尤整个人带到了床上。

林善信把无尤抱了个满怀，悄悄的把被子踹过去，罩住两个人。把无尤的头压在自己的下巴下，怀中的人真是乖呀，动都不敢动，身子微微有点绷紧，当纪无尤发现林善信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后，才缓缓的放松了下来。林善信越来越觉得自己怀里的人不是个人，而是团棉花，身子柔软的让他有点心痒痒。

他咬牙忍住了，若是做了什么，明天岂不是没戏了吗？

请安、行礼

无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想来是因为昨天折腾了一天本就累了，不自禁的就着了。睁开双眼，看见一张脸在自己的眼前，突然就动了下，这才想起了来自己已经嫁入林家了。再仔细看看这张脸，鼻梁直而坚-挺，人中深而分明，唇峰有棱角，唇角直平，眉如刀，过于坚毅，眼睛狭长。无尤伸手去碰，手还没到，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看见无尤手时，微微眯了起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娘子，你难道要戳瞎为夫的眼睛！”

“没有，没有。”无尤忙辩解，不停的摇头。

林善信笑了笑，“似乎你与我都不算认识彼此吧，我，林善信，安国公家二公子林元机的大儿子。”无尤低头想着怎么说，林善信却继续道：“纪无尤，纪御史纪守中的女儿，为妾室袁氏所出，这些我都知道，说些我不知道的吧。”

无尤觉得林善信刻意抢了她的话的，顿了顿，道：“自小和兄长随父亲学习诗画琴棋，是家中最愚钝的一个。只是喜欢看些经书，吃点素食。”

林善信支起手肘，看着无尤，突然觉得好玩了起来，这个丫头也会应对这些刻薄嘛，“还有呢？”

无尤抬头和林善信对视，“没有了，针黹女红皆上不得台面，无尤小户人家，没见过啥大世面，以后还要劳相公提点呢。”

“哈”林善信笑，“你倒是伶牙俐齿。”

门被敲了声，接着一行丫头进了来。

“请新夫人和少爷起了。”一个紫衣婀娜的丫头说着。

“元香，怎得这么早就来了？紫杉呢？”林善信问。

“回少爷，紫杉姐姐一早就忙着呢，这不叫了我进来伺候呢。”丫头说着，已经把罗帐挂了起来。

水红已经立在一侧，看见无尤，伸手去扶，“小姐，该起了，还要去给新公婆敬茶呢。”

无尤明白，随着水红摆弄了起来，另一侧林善信在那个叫元香的丫头伺候下也拾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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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收拾妥当了，就有嬷嬷来邀着让去敬茶。无尤随着林善信一路出了院子，转过一个连接的游廊，走到尽头就看见一个垂花门子，门前种着一排翠竹，这个天气下已经有些发黄了。林善信微微走慢了些，看了看一侧的无尤，道：“爹和娘的院子，先过这边了。”无尤颔首，林善信径直走了进去。

一个姑娘迎了出来，穿着翠绿的镶边绣碎花短袄，正是院子里的大丫头谷翠。一瞅见林善信，就快进了几步，道：“少爷来了呀。”而得空的当儿，眼神就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无尤。

“爹和娘都起了吗？”林善信问。

“早就起了，夫人说要见新媳妇，心里打鼓，早早地就醒了来，千盼万盼这杯媳妇茶呢。”谷翠一边说一边冲着无尤笑笑，“莫要担心，咱家夫人是一等一的体贴人，必不会难为的，放宽心吧。”

一顿话下来，无尤担忧的情绪，缓解了不少。水红对着谷翠道：“姐姐说的是，咱家小姐这一早就忧虑着呢，总怕一个不四支冲撞了夫人、老爷呢。”

说着话就到了北房，谷翠引着林善信、无尤、水红、元香进了来。正对着是一对黄花梨靠背南官帽椅，样式倒是常见的物什，精巧就精巧在这靠背上端镂空雕琢了一个祥云头，中心就仿佛茁出一个花蕾样的尖芽，设计的妙呀。林善信握住了无尤的手，无尤侧头看他的空当儿，两个人就从侧边的小门进了来，坐在了那对官帽椅上。

左边椅子上的是林元机，一身银灰色暗绣青叶的绸缎长袍，嘴角轻扬，眼中含笑，虽是笑着，但是却没什么温暖的感觉。右边是一个身体匀称，穿着银红绣菊对襟长袄的女子，看样子和袁氏差不多年纪，眼角有微微的细纹，正是林元机的正妻李氏。

李氏看着无尤，道：“看把孩子吓的，我又不是欺行霸市的主儿，你竟不敢抬头了。”

无尤一听，忙微微抬头，眼看向自己的婆婆，“无尤不知规矩，请娘教诲。”

“呀，这声娘叫的真好听。”李氏拉过无尤的手，“我呀一直想有个女儿，贴心呀。今儿你这一句算是了了我多年的愿了。”转手就把一个红包塞给了无尤的手里。

“夫人，这茶没喝呢。”林元机低眼看李氏，悄声在一侧提醒着。

“呦，我这是看见无尤开心，就给忘了。”李氏接过无尤和善信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我也不是麻烦的人，咱自家院子了，什么规矩的，都省了，麻烦！无尤你且记得呢。”

无尤忙应下，“媳妇记下了。”

“无尤呀，你爹和我同朝为官，如今又成了亲家，若是宅子里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只管来这里说就好。善信自幼有点顽劣，怕是周全不好，你也好好约束着他的性子，不可让他胡闹了去，若是他不听你的，只管来我这边告状，我定重重罚他。”林元机看着这个丫头倒是知书达理的好，庶女就庶女吧，既是入了门不如好好过日子。

“相公总是为无尤提点着，若是以后有拿不准的，无尤必然会先和爹娘商量来。”无尤不省得这话是何意，想了想才说。

“好了，好了，你们还要往老太太太院子里见礼呢，快过去吧，别让老太太等着。”李氏开口，让两个人快往前面去。

一行人进了老太太的院子，进看见老太太的大丫头绮晴就从西房出了来，看见林善信就道：“三少爷早，三少夫人早，老太太还没起呢，昨儿个晚上闹的乐了，睡晚了，今儿有点不爽利，还没醒呢。”

“我们去耳房等等，若是奶奶起了，麻烦绮晴姑娘知会一下。”林善信说罢拉着无尤，往一侧的小房走了去。

两个人坐在房子里的炕上，大眼对小眼的看着。林善信突然道：“老太太是有点脾气的，家里的孩子切不可犯了规矩，不然会严罚的。一会儿你见了，跟着即可，该说的话我想你是会应对的。”

无尤抬眼看他，道：“相公也不是很可怕嘛。”

“怎么着，有人在你耳根前说我是猛兽不成？”林善信听着无尤的话，讶异了起来，这是那个混说的，“这个哪个诋毁的哟。我说你怎么昨儿一天都和进了狮子口一样，话也不敢说，人也不敢看，敢情是有人这般说我呢。”

无尤不知怎么应他这般多话，只得道：“我才说一句，却惹的你那么多话顶了上来，这以后我可不敢再说话了。”

林善信看着她真是僵了，忙岔开，“这以后就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前脚不见后脚见的，我素来喜欢打趣，这却让娘子烦心了，都怪我。”

无尤一听这个娘子，顿时想说的话都生生地憋住了，“就叫我无尤吧，以前家里都这样叫，听你突然叫娘子，怪是别扭的。”

林善信欺到无尤跟前也随着说：“那你也别相公前相公后的，我也听着别扭，直呼善信吧。”

无尤笑了笑，算是应下了。

帘子被撩开，绮晴看见小两口坐的近，掩嘴笑了起来。两个听见笑声，抬头看见绮晴，都各自往外退了一些，便分开了距离。“老太太醒了，让我叫呢。快过去吧。”

林善信和无尤随着绮晴进了上房，并未在正房停留，直接带着他们进了西侧的第二间。一个身着石青缎绣八团花卉夹褂的银发老太太坐在一把老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脚踏上刻着吉祥古钱的纹饰。显然就是安国公的正妻元氏。林善信轻拍无尤手背，无尤马上跪在了老太太面前的蒲团上。一侧的丫头已经把茶水递给了无尤。

无尤把茶杯举过头前，对着元氏道：“给奶奶请安，请奶奶喝茶。”

绮晴把茶杯递给元氏，元氏喝了一小口，就连声道：“好好，这杯孙媳妇茶呀，我等着心都疼了，可算把你盼来了。”元氏放下茶杯，对绮晴道，“快别让孩子跪着了。”

绮晴扶起无尤，把她引到元氏右侧的矮椅上，接着去给元氏腿上盖上一袭薄毯子。元氏对无尤道：“人老了，这天一凉腿脚就不利索了。”

无尤微微抬眼看了下林善信，便凑过去，给元氏轻捶腿，道：“奶奶看着一点都不老，是要寿比南山呢。”

元氏抿嘴笑了，林善信一看元氏笑了，对无尤眨了眨眼睛。才道：“奶奶呀，您这个是看着无尤什么地方都舒坦，就忘记孙儿了。”

元氏用中指狠狠地戳了下善信的脑门，“这都是有媳妇的人，还这样混闹。一会儿你回老爷书房候着去。我让绮晴带着无尤去把另一个院子的人见一圈去。”

“恩，孙儿领命！”善信站起来给元氏闹着行礼，逗的元氏一阵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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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晴带着纪无尤把林元会及妻刘氏，安国公的妾室阮姨娘等一一去见了一圈礼。那林元会倒是一派文人样子，说话文文绉绉，说起纪御史絮叨了一会儿。其妻刘氏是朝中大族家里出来，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是无尤总是觉得这个客气让人有那么一些不舒服。

安国公的妾室阮姨娘却是妙人，见时在院子中对着满院的落叶挥墨，看见无尤只是淡淡一笑，随便她请了安，就也不再理会，只是自写自己的字。绮晴说阮姨娘不喜人多，自来就是在院子里，也鲜少出去见人，至多是节日时去元氏房里请安的。无尤出院门时，还回头多看了一眼阮姨娘，想着姨娘年轻时必是美艳若桃花的人。

临回到故明园的时候，绮晴告诉说已经把安国公和元氏赏下的礼物给送了来。嘱咐着水红，若有什么缺失，就过老太太院子里来找她。绮晴看着无尤，临走似乎要提点什么，但是顿了顿，还是没有继续说，就往老太太院子去了。

责罚

昨儿见礼下来，无尤觉得自己的腿跪得已经不是她的了。回来后，水红帮她打了热水，卷起裤腿，膝盖已经磕破了。水红心疼的直掉眼泪，说着才第一天就这般，以后还不日日欺负着的话。无尤劝着，心里却想，总算知道为什么大户门里难了，这一个见礼都会把人弄的脱去一层皮。

夜里，林善信打发书童有容过来，说是在安国公的书房里，估计会晚，让她自己拾掇下早点歇下。一早听说林善信在书房睡了一夜，紫杉对着无尤的态度就不对了，有那么股子的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指着无尤就是个小户门里的人，不知规矩云云。这个紫杉毕竟是故明园里的一等丫头，听说又是元氏房里调-教出来的，不好直接给脸色看，加之无尤又是刚进门，什么都不稳固，只得陪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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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以蓝的声音冲进了无尤的耳朵，一抬眼，以蓝已经扑在了无尤的跟前。

无尤拉了她起来，“你怎么过来了，家里一切可好？”

以蓝点头，“就是夫人有些伤心呢。”

“快就可以行归宁之礼了，我本想着到时候和娘亲说道说道给你寻一门好人家呢，本来水红陪嫁过来，也好让你在家里随着袁嬷嬷服侍娘亲一些日子。你却自己跑了来。”无尤放下手中的书。

“这不是巴巴的担心小姐吗！”以蓝不依不饶的。“以蓝是和老爷夫人说过的，夫人说多一个在小姐身边也好，便就许了我过来。”

无尤叹了口气，“可见过管事的嬷嬷了吗？”

“已经见过，还做了记册的，才被人领到这边来。”以蓝说着刚才一路进来的情形。

说话的空儿，水红已经进了屋子里，看见以蓝也是满眼的惊喜，拉着以蓝坐到一侧，说话去了。无尤当日给娘亲说既然水红陪嫁，就让以蓝留在家里即可。当时小丫头也没有说什么，这会儿却跑了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给娘亲说的。只是既然都过来了，就先跟在身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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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杉进了来，走到无尤面前，道：“少夫人，老太太房里让过去下！”她连一个敬词都没用。

无尤一听起了身，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早上刚请了安的，才回来一会。因为府里规矩多，每日都要先去婆婆院子里请安，然再随着婆婆一起去元氏那里请安。水红跟了过来，“紫杉姐姐，可知有何事儿呢？”

紫杉撇撇嘴，抬头时脸上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瞬间掩了下去，才道：“我一个丫头，怎么会知道老太太做想。”

一出了门，就看一个丫头已经等在外面了。水红跟着无尤一起往老太太房里去。一进了院门就看见了绮晴。绮晴一瞅见无尤就皱了眉，引着她就往内院走，一路行至门前的时候，突然对无尤悄声道：“少夫人，不论怎么样都不可顶嘴，切记。”无尤还没来得及回她，她已经先一步撩开帘子，引着无尤进入了。

这会儿，元氏坐在正中，家里两个儿媳妇李氏、刘氏站在身侧。老太太没了昨日的温蔼，多出了怒焰来。无尤还不知如何时，老太太猛的把一个白色的巾子丢到了无尤的脚前！

元氏中气十足的道：“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尤看着那巾帕，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洞房那日铺在床上的那块巾子。无尤这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两难了起来。

“我看呀，应该是没有同房。”一侧的刘氏开了口，陪笑着对元氏说“这年纪轻轻的磨不开面儿吧。这听房的嬷嬷可有回应？”

“应是呢，这丫头脸皮薄。”李氏接了话茬，转着对无尤道：“这么大的事儿，你说你这个孩子，咋不来和我说道说道呢。”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看元氏的脸色。

元氏看了眼一直没敢吭声的无尤，道：“我怎么听说昨儿晚上，善信是睡的书房呢？”

听见元氏问，无尤缓了下情绪，开口：“昨儿晚上有容说相公要晚点，让无尤先歇下。”

这不说还好，一说元氏急了，啪得把手边的杯子胡噜一把，砰的摔在地下，周边的人都不敢出气了，才厉声道：“你娘家没教你，女子该怎得伺候自己相公吗？相公没回来，你也不会想着去问问！相公没回来，你就自己顾自己个了？书房有那么多软被吗？书房能睡踏实了！真不是自己心上的人，不知道心疼吧！”

绮晴用脚碰了一下无尤的脚跟，无尤便扑通跪了下来，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忙说软话：“是无尤无知，请奶奶息怒，别伤了身子。”

李氏也忙轻拍着老太太的背，道：“不懂规矩，教教就懂了。娘犯不着因为小辈气伤了身子，不是。”

元氏恨恨的哼出一口气，看了眼跪着的无尤，道：“姑且念你是初犯，就给我去小祠堂外跪着去，没我的话不许起来。好好想想你错哪了！”

说罢，又补上了一句：“你虽是赐婚，但是家有家规，进了林家门就要守林家的规矩。走到圣上面前我这个理儿也过的去。”元氏本是当今太后的堂妹，皇上幼时曾常常进宫。皇上能登临帝位元家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对元氏皇上多少都是给面子，逢年过节的赏赐从不曾落下。

绮晴忙弯腰把无尤扶起来，低头拉着她退了出去。只听见里面刘氏道：“小户门里的丫头就是不成呀。”

无尤暗暗紧紧握紧了拳头。

***

出了门，绮晴手中拿了一个蒲团，带着无尤和水红往祠堂方向去。转了几个游廊，进了一宝瓶门，才转身看了看四下，对无尤说了句：“少夫人，这里不比自家，看似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别人惹拿了把柄去，您初来乍到不要只看面上的事儿。绮晴也就只能话到这里了。”绮晴扫了下水红，想了想又道：“水姑娘听说是上等门户家里出来的，自然想的要多一些，以后事事多帮衬下你家夫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多少要有个底儿的。”

绮晴话还没说完，对面就迎来两个面无表情的冷面嬷嬷，绮晴一看快步迎了上去。两个嬷嬷上前给无尤行了礼，道：“三少夫人请！”

无尤跟着两个嬷嬷进了大门，才发现进了一座坐西朝东的院落，立着一座石雕花的影壁在院子内。过了影壁，拐进入一扇门，门正对着的是面阔二间的高架戏台。两个嬷嬷带着无尤绕到了右侧的廊庑上，过廊庑的小门就看见了一片开阔的天井，天井里有几个小厮在打理着几株无尤说不上名字的花草。穿过前后通透的小厅堂侧面，就到了中庭垂花门外，远望去里面似坐落着一座重檐歇山顶仿木斗拱制式建筑，绘着山水、花鸟等吉祥彩塑，模糊间能看见匾额上齐整的四个大字：林氏祠堂。

那里女人自然是不能进的。一个嬷嬷已经把蒲团放在了门外三级台阶下，对着无尤道：“请三少夫人跪。”无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另一个嬷嬷横打了一下腿，哐当一下就跪在了地下，手杵在了硬石板地面上。两个嬷嬷看无尤已经跪下，一个原路返回，另一个走到西侧的厢房屋檐下盘腿坐了下来。无尤觉得手沙拉拉的疼，收回手，一看：手掌被地面上的小石子撑破了，血丝微微要渗出。

无尤用嘴巴轻吹着两个手，心中无限的委屈。林善信要不要进她的房，要不要如何做，岂可是她一个人能绑住的呢。这样就算犯了规矩，那以后岂不是日日都要这般责罚吗？无尤气的直想掉眼泪，这在以前是想都不能想到的事儿。缓了半晌，才忍住了要掉下的泪，那边老嬷嬷还监视着呢，就是再委屈也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去。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突然就从暖暖的变成了刺眼的明晃晃，扰的无尤总是要不停的轻轻移动着双腿。而这会子，腿似乎胀疼的要爆裂出来一般，无尤的脚踝已经开始渐渐失去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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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的厢房打开的窗户下，林善信手中拿着书，眼睛却看着那边门下的纪无尤，已经在太阳下跪了有两个时辰了，竟然还在咬牙坚持。连一侧的有容都有点不知道少爷这是在干嘛。水红满院子的找不到少爷人影，急地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那个新来的丫头以蓝简直就是和无头苍蝇一般，若不是有容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怕是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少爷，茶凉了，有容再去续上吧。”有容站在林善信的一侧道。

“有容呀，有两个时辰了吗？”林善信把头转向书册。

“怕是快三个时辰了，这事儿，少爷……”有容没有继续问下去，想了下还是端着茶杯往房间另一侧去了。

林善信一早起来，看见紫杉那满眼心疼的样子就知道她为自己打抱不平了，可是有些事儿强求不得，不是不想睡在一起，是对这个纪无尤不知怎么了，就不想靠的太近。那一晚抱在怀里，纪无尤的温软和乖巧已经动摇了他的心绪，若是再靠近一些，这个女子会不会就影响了他的一切呢。林善信有些怕，这些年来，家里也往故明园里送过来几个知冷知热的丫头，明摆着就是要他看着顺眼，收了去。最后都被他打发了回去。

他不是二哥善仁，老太太送来的丫头早早的就通了房。他对这些男女之事本就不好，便是可有可无的。这会子娶了媳妇，老太太必然着急得很。他晓得若是老太太知道他们没有同房必会勃然大怒，不会迁怒这个孙子，这股邪火发也是发在无尤身上。他明明一开始就厌恶这个赐婚的，明明是不想给这个丫头好脸色看的。现在明明就是他默认紫杉告状得来的结果，可是为何看着那个倔强着明明要晕倒，还咬牙坚持的纪无尤，心里这么的难受呢。

这难道不是自己要的吗？林善信默默的问自己。可是这个时候，若不让纪无尤看看这个家，该什么时候去看呢。林善信继续翻了一页书，纪无尤那双干净的眼睛再次跳入他的思绪。

有容把茶给林善信续上，林善信突然开口问：“有容，我这样是不是过分了呢？我这算是作弄了她吧。”

有容看了看窗外，摇头：“有容明白，少爷这么做是为少夫人好，也许夫人会明白。”有容还是明了少爷的，少爷虽然有的时候小不着调，但是每做一件事情必然会有因由。早点让少夫人知道这院门的形形色-色，总比无知的好。

“少爷，这样不成，你看少夫人是不是要倒了呀！”有容扫向外面，就看见纪无尤已经有点不自觉的东摇西晃了。

林善信一听，一看那丫头已经要趴下了却还用手撑着地。他起身一个跃起就翻出了窗户，快跑到了纪无尤身前，低头一看，无尤苍白的面色下嘴唇已经被咬地没有了血色，汗密密麻麻的布满额头。林善信拽着她就要起来，无尤辛苦的抬头看他，摇摇头。

“你还犟！”林善信一股闷气就上了头，气地直咬牙。

“奶奶……说……没她的话……不许起来……”无尤断断续续的念出这几个字。

林善信一甩胳膊，把无尤交到有容手里，“给我看好了！”说完，转身大步流星的外往奔去。

责罚后

绮晴正在院子里帮老太太的白菊培土，林善信就冲进了后院。绮晴一看他这样风风火火的，必然是因为老太太责罚少夫人的缘故。便忙快步挡了上前，拦住了林善信，示意他跟着自己往一侧的小抱厦里去。老太太专门在她院子的东边厢房最后一格围出一个木墙的抱厦来，因为平时查看账目都在那边，以防人目。

绮晴引入林善信，盯着他会儿，那汗珠子都沁在鼻尖，眼睛略有点不安的转动着。绮晴笑了下，她在这个院子多年了，三公子那点心思还是察觉出来了的。撑了他那么一会会儿，才慢开口道：“老太太歇着呢，可不好去打扰的。”

林善信接过绮晴递来的手帕擦了下汗，问：“几时躺下的？”

“有一个时辰了，说着就该起了。”绮晴想了下，道：“少夫人那边你若不来，我也是想要提一下的，都跪了些许时候了。”

林善信一听，这话中有话，便等着绮晴接着说下面的。

“三少爷，这人家的女儿也是如珠如宝的养着的，你可不好这样戏弄。”绮晴正色的说。绮晴是元氏身边的大丫头，帮着元氏一手打理着整个家里。对着林善信的小脾气还是拿捏的住。

“怎又算在这头上了？”林善信低声反问。

“故明园屋子里的紫杉是什么个心思，少爷会不晓得？”绮晴比林善信虚长几岁，“本就觉得你委屈了，结果少夫人也不是很会礼，必然是让紫杉心里不舒服了。少爷能没看见她一早的不舒服，若是软说一两句，也不会跑到老太太这里。也许着我一早就出去了，这才闹下了这个。”

林善信的确是有所放纵，其实心中知道这个事儿就是紫杉闹出来的，只是有些话不便再说。且他个人又有些乐见其成的小算计。却不成想，这个纪无尤也是倔强的主儿，竟就这么生生的挨了，让林善信多少心里有了不舒服。

“三少爷，既然门都入了，就好好的过小日子。瞅着少夫人也是知书达理的人，您也该收收性子了。”绮晴劝着，那边已经有动静了，想必是老太太起了。

绮晴想了下有多了句嘴：“该提点的时候，少爷若是不知如何说，告诉我即可。少爷若是用这样法子让少夫人知道她的处境，总是有些过的，也不见得事事都认得你的心思去。有些事儿得我这般的在耳边传传才明了的。”

绮晴先去伺候老太太起身，然才叫了林善信进来。老太太心肝的一顿说，善信只得在一旁劝慰，多少把错事揽在了自己的头上。劝慰了一阵，有小丫头端着小点进来，陪着一道吃了下。林善信又说了些今日老爷的训话，对绮晴使眼色。绮晴看着老太太吃着也舒心了，才把门外已经等了一会儿的嬷嬷叫了进来。老太太听着嬷嬷回应，这少夫人倒也没有闹，真真儿就踏实地一直跪在小祠堂门外，连身边的丫头都没有跟着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说着：这丫头也算是懂事。这才遣了嬷嬷，让把人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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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红担心的不成，一直在无尤跪着的外面徘徊，看见那方嬷嬷送了出来，说了几句，便自行散去了。水红要扶着无尤往院子去，无尤执意要去老太太院子，说是这个时候怎么也要给老太太去行礼，不然就让别人讨了她们的闲话了。水红没有办法，只得扶着无尤往元氏院子过去。

绮晴正巧出来给老太太拿晒下的毯子，看见无尤和水红。无尤已经满脸的苍白，走路都不利落了。绮晴一听是要给元氏回礼，忙就挡了一下来，说老太太才醒来，刚高兴了，不好再扰了心绪。她这份心，就先帮着自然回去抽空去说。无尤一听，也不便多留，应下了，水红就扶着往故明园去了。

绮晴进屋时，林善信也不知说什么机灵话，把老太太逗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元氏缓了缓，问：“绮晴，取个东西怎么才回来？”

绮晴把毯子递给一侧的丫头，过来给元氏捶着肩头，道：“刚取来，就看见少夫人被她那丫头水红搀扶着要给您行礼来呢。绮晴看着走路都不利索了，就打发她们快些回去，先养着。有这份心就够了，不是？”

元氏指着林善信道：“你这个媳妇，还算是有心的，知道我这责罚不是刻意为难。你以后且不可为难了。”

林善信拱手，装着一副委屈样子，“孙儿记下了！”

“罢了，罢了”元氏摆手，“你且去吧。”

林善信听着，又随意说了几句，才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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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却有些不敢回故明园了，有些怕看见纪无尤的样子。兜兜转转的立在了一个垂花门外。正巧一个小厮出来，看见林善信忙行礼，说着自家的少爷也回来了。这一说大少爷林善渊巧在门口抓着新削下来的一节木头，听见小厮说，便出声叫了善信进来。

进了门，就看见大哥林善渊手中把玩着一节黄花梨的木料，身上却穿了一身粗使的衣裳。这个京城里官宦皇亲子弟多少都喜欢把玩些什么，多是字画、古玩、玉石等物什。偏他这个大哥就喜欢木头，每每看见木器行有新进的未雕刻的原木都要选那么一两件回来，细细琢磨，然后画好样子，请工匠去做。

“大哥又穿这身行头，若是嫂子看见必然是要说的。”林善信看着大哥那一身市井粗布，不禁对他这个喜好连连摇头。

林善渊晃晃手中的小木节道：“可别小看这黄花梨，这可是老料，那铺子一共就只得五个，我就先下了手。”说着就把木头凑到了善信眼前，“色泽发深，起油的漂亮。”

正说着，已经有丫头把两人迎了进来，进了院内的书房。等茶上来时，善渊已经把木头收了起来，坐下看着弟弟，道：“可是不敢回院子了？”

林善信被说中了心思，只拿起茶饮着。

“你这都十八了，办事还这般不思前想后。你若小院子内自己闹闹也就罢了，闹到奶奶那，事情必然会掺和上其他，传着就不单纯了。”善渊对这个弟弟是疼爱的，所以有的时候多少总是让着得。“都说你聪慧，你却偏偏办了个傻事儿，这会儿不知道多少嬷嬷丫头在下面嚼舌根子呢，你这话样二叔的脸面往哪边放。”

“大哥，我……”林善信理亏，加之心里也难过，却不知该说些啥了。

“弟妹好不好，大哥说不上什么话，但是比起其他官宦里的女儿，我看着是一股清风。奶奶觉得这婚儿委屈了你，难道你也觉得委屈了？”善渊不自觉声音有点高了，便瞅了瞅外面，放低了声儿，“今儿看也不知道谁委屈了谁，说不定是咱家高攀纪御史家呢。”

“这事儿确实是我没想太多，大哥教训的是。可是我这儿却有点不敢回去了。”林善信是从元氏院子里出来后就有点锁步了，心中对无尤的疚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我是羡慕哥哥青梅竹马。”

“哼！青梅竹马！”善渊冷笑了一声，“善信呀，我们这样的子孙婚事就算不是假手与人，也不能随了心愿的。现在说这些都没有必要了。”

一直都出了林善渊的院子，善信还在想大哥的一句冷笑，他本是以为大哥的婚事，是这个三个兄弟里最好的，至少和嫂子是青梅竹马，早就相识。现在看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许这些都是爹说的对，什么事儿不要想太浅也不要磕太深，过自己日子就好。

****************

无尤回到屋子里，水红和以蓝就忙了起来，又是端热水，又是剪开裤子，又是拿着药粉上药。无尤只是倚着床柱，用手紧紧的握着褥子。水红知道疼，一边下手去敷药，一边安慰着无尤。

“这才第二天，就这样欺负，以后还得了！”以蓝气的一把剪刀丢在地上，哐当的响了起来。

水红把剪刀拾了起来，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发出“嘘”声。然后把东西都拾掇好了，才对以蓝悄声：“隔墙有耳！”

以蓝把无尤的腿抬上床，让无尤靠在床上坐着，这样能舒服一点。从膝盖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苏苏麻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说不上很痛，却难受地如什么堵在了心口。委屈吗？无尤问自己，说不上吧。可是却是想哭，眼泪却怎么都掉不出来。这就是娘亲说的吧：就算再小心，再规行矩步，也架不住是非莫名砸在脚下，躲都躲不掉。无尤闭着眼睛，听着以蓝和水红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自己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红儿姐姐，你是没看见那个紫杉，嚣张的和自己是院子里的小姐一样呢。”以蓝想起今天下午她去问紫杉，姑爷的下落的时候，紫杉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

“呵，她是大丫头，又是姑爷身边的人，不晓得跟了几年了，自然是有些脾气的。”水红对紫杉也是不爽的，只是这个时候可不能煽风点火。

“哼”以蓝不满，“还不是个下人，能比咱金贵到哪里去呢。”

“那也分个三六九等的，瞅着那紫杉姑娘的心思重呢，说不定以后要给个好人家。”水红心里知道其实那个紫杉是一心要飞上枝头的。

“说起来了，我听说她是老太太房里调-教出来的呢。”以蓝这一日听见的八卦。

“怪不得，那劲儿头都和元香不一样的，倒是元香还客气的。”水红今日着急的寻姑爷，元香悄悄的告诉了。

“你说今天这个事儿，是不是紫杉告的状吗？”以蓝早就在怀疑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的，”水红忙打住了以蓝的念头，“咱是来伺候自家小姐的，不要去道那些是非。”

……

林善信在屋外听见里面两个丫头的闲聊，想了下还是去了书房里坐下了。有容早就等在书房外，看着少爷回来了，便跟着去伺候。善信询问了不少刚才的事情，有容一一说了。说到元香早就把药预备了，送进了房间里了。元香毕竟是善信娘亲院子里教出来的姑娘，办事什么还是周全的。

用过膳后，林善信往屋里去，才到门口就看见以蓝端着没怎么动过的盘子出了门，看见林善信忙行礼。

林善信指着饭菜问：“这是？”

水红也出了来，正听见问话，推了以蓝一把，示意她先回去。才道：“夫人说没什么胃口。”

林善信这才想起从未打发人询问过无尤都吃些什么。“她平日都喜欢吃些什么？”

水红一笑，“以前做小姐的时候，多是吃素食的，鲜少吃其他，仅也就是节日有些荤腥肯动。”

林善信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纪为用时，说是接无尤回家，原来这纪无尤是礼佛之人，“那是不合她胃口了。”说着叫了有容快去厨房让重新弄一两个素菜来。

水红拦住了，“之前回来后，水红多事去了厨房做了点心给夫人了。这会儿应该也是不饿的缘故，姑爷不用费心了。”

林善信还是嘱咐了有容让以后厨房给无尤这边多送素食。

“她可还好？”林善信想了下还是问了。

“姑爷若是想知道，不如自己进去问吧。”水红说罢，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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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站在夹棉帘外，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会看见无尤什么样的眼神。但还是掀开帘子，跨进了屋子。看见无尤正倚在炕头，手中绣着什么。屋里的光线有点暗，她的头低的很。夕阳的光晕从木格窗棂里撒下来，围着无尤金光点点的，映着她苍白的皮肤有种特别的柔和。无尤被一阵微风扰的抬起头，看见林善信站在自己正前不远，冲着他笑了笑，就要下炕去倒茶。林善信快步走到炕前，挡住她，自己倒起来茶。然后坐在无尤的一侧，无尤往里让了让。

“伤的可重？”林善信看着无尤的腿似乎缠的鼓鼓囊囊的。

无尤笑着摇头。

林善信抢过她手中的绣花撑子，“看都看不清了，还绣什么绣，伤眼的。”

“我昨儿才知道，荷包是要绣一对的，还是元香提醒的呢。我在家里只绣了一个，所以就想着赶一个出来，也不给你丢面子。”无尤昨听元香提醒，才觉得自己考虑欠周全了。

“一个就好了，我又不能一出门挂一堆荷包在腰带上的。”林善信一本正经的说，引的无尤笑了起来，“这个不着急，你缓着绣就好。”

“善信呀，明儿归宁，省的吧？”无尤想起明天的事情，还时提醒着一些。

“我才要给你说这个，礼物都置备好了，可是你这样，方便吗？”林善信看了下无尤的腿，问。

“不严重的，以前小时候也常被爹爹责罚跪的，算不得什么。”无尤自己轻轻碰了下，示意给他看。

林善信看着无尤一直微笑的脸，突然恍惚着心里有种酸楚，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无尤被善信突然的动作惊了下，忙问：“出什么事情了？”

“今儿的事儿，是我不对。是我疏忽了。”林善信把下巴顶着无尤柔软的头发，她没有戴着任何发饰，只是松松挽了一个环辫。

“怪不得，是我不懂规矩呢。”无尤拍拍他的后背，柔声道。

“你听说我。”林善信道：“我听到这门婚事的时候，怨过你的，怨你是庶女，怨你爹和我爷爷政见不合，甚至是怨过……”善信没有说出来，无尤在他怀里点头。“当夜是有意不和你圆房，想你难堪的。可是我却不晓得，你竟是这样犟脾气，真是和岳丈一个样子。”

“我今儿和奶奶说了，这事情倚着我们。”林善信想了下才继续，“我刚才思虑了下，不如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行这个夫妻之礼，可好呢？”善信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很不想委屈她，不想看她有点别扭的为了规矩配合他。

“好，什么都听你的，你是主心骨儿的。”无尤应声，对林善信这个决定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也一直在想这个夫妻之礼要怎么办，如何这样也不见得是坏事，先相处也许渐渐的熟悉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呢。

善信松开她，一伸手到她面前，无尤侧眼看他，“荷包呢？”

无尤低头在身侧的木篮子里翻了一下把绣墨竹的荷包，帮他挂在了腰带上。晚上无尤悄悄的睁着眼睛看林善信熟睡的脸，心里觉得也许这是个不错的开始，至少他还算坦诚对自己。

归宁

今天是的日子。一早无尤就醒了来，看看一侧睡得正香的林善信。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披着一件衣服，悄悄地出了屋。转进了水红和以蓝的房子，两个人都起了。看见无尤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忙伺候了起来，去把今天的要穿的衣裳找了来。水红已经利落的帮无尤换了药，看了下，说没啥事儿只是还是要小心。

拾掇好了，无尤带着水红往院子前侧的小厨房去了。故明园设有自己的小厨房，多是做一些临时的糕点，和热些冷却的饭菜而用。无尤看了看，虽然不是多大，但是东西都还齐备。锅里的白粥已经翻滚了起来，无尤本要动手切南瓜的，水红一把抢了刀，笑着说今儿切不能伤了呢。按着无尤的要求，把南瓜切成小丁，下入白粥中。无尤放下一个大瓷勺进了粥锅里，轻轻的摇晃着。

无尤知会着以蓝，煮熟的咸鸭蛋要用刀背压扁了才好。以蓝一压，蛋黄的油喷了出来，正挤在了下巴上，那样子滑稽的很呢。惹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水红走过去帮她把蛋黄和蛋白剁碎。水红把剁碎的蛋白蛋黄混合了下，装进了一个四边的小圆盘里。无尤还在搅拌着白粥，一边晃动着，一边瞅着南瓜丁有没有融入进去。一直到南瓜丁丁都散成了丝状，才灭了火。

水红从提盒里取出嫁妆里带来的子孙对对碗递给无尤，接过后，无尤用瓷勺把南瓜粥盛了出来，白的粥面上飘着橘色的南瓜丝，煞是好看。以蓝把剩下的粥盛进了一个粉彩的小食罐里，把罐子、两个碗、那盘咸鸭蛋碎一起放进了红漆提盒里。门口的粗使婆子看着无尤一行人要出来，忙散到一侧把门让开了。其中一个粗使的婆子看着无尤的眼神有些惊异，怎么都没有想到新少夫人会自己下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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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提盒进了屋子，林善信刚刚收拾好。正拦住紫杉要自己系无尤给绣的荷包。看见无尤拎着食盒进来，嘟囔了一句，惹的紫杉脸色一变。“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这新夫人当的。”

“夫人一早就起来给姑爷做吃的去了呢。”水红一边摆着吃食一边说着话。

“夫人可真是勤快，咱这府里还没有主子自己下厨房的呢。”紫杉阴不阴不阳的来了那么一句，明里暗里的在讽刺无尤是小户人家的孩子。

以蓝不满意，刚要顶上去，却被无尤拦住了，笑嘻嘻的道：“紫杉姑娘说的是，以前我都是在家想起就早起给爹娘做点清淡的小粥，本想着在这边也算是自己个的家了，就想着也给相公做一点。还是我不周到了。姑娘是奶奶那边教出来的，自然要比我周全一些，若是以后还有不对的，烦请多提点着。”

无尤一番话说的紫杉顿时哑了，紫杉本想着要给新夫人一个不爽利，倒是被她的一番话噎的哑口无言了。脸上一阵的青白。

林善信本想先回应的，不想无尤自己倒应付了起来。他看了看紫杉，没给她好脸色，道：“都出去吧，准备下，一会儿还要出门。”

紫杉一听这话，就带着小丫头下去了。水红和以蓝也快步闪了出去。

善信坐到圆桌前，看着两碗南瓜粥，和一盘碎鸭蛋，不自觉的上扬了下嘴角。示意无尤也坐过来，无尤只站在一侧。

“屋子里就咱两人，没啥可拘礼的，同桌吃就好。”善信拍拍一旁的凳子道。

无尤坐了下来，用小勺挖了一点咸鸭蛋碎，撒在善信面前的粥上，道：“试试看，我爹是喜欢的。”

善信一听，端起来，舀着吃小粥。一口下去，南瓜的甜糯完美的融合着粳米的素雅，加之剁碎的咸蛋，味道刚刚好。不知觉胃口就开了，连吃了两碗。才发现无尤只吃了一碗便不再吃了。善信侧头看了下无尤的小腰，摇头，这样吃怪不得不长胖呢。

收拾好了桌子，等着元香那边点算好，就可以出门了。无尤整理着善信的衣裳，刚才坐着有些地方褶了。无尤一点点的撑着，细细的弄。林善信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一手猛的把她圈住了，正楼在腰上，“这也太瘦了些，以后怎么生娃娃呢？”

无尤腾的一下脸就红了，忙用手推他，“你看，你看，又褶了。”

善信被无尤那娇羞的样子弄的大笑不止。

这时，有容在门外叫道：“少爷点算好了，已经装上车驾了。”

善信一听，这才放开在腰上的手，拉起她的手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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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又被公婆叫去，一阵的问，一阵的说，好一会儿了，才放两个人到了门口。两架马车，后一辆显然是林善信给新岳父母带的礼物。有容已经拉开了马车的帘子，等着两位上去呢。林善信猛的两手放在无尤腰间，一把就把她举上了车。她一直到林善信进来，还惊魂未定的。半晌才用手捶打善信，善信只是把她不安分的手握在了掌心。说也怪，无尤的心竟渐渐的稳了下来。

马车一路沿着当初迎亲的路行驶着。这个是老习俗，说回门当天一定要走迎亲的路，叫不走二路。外面水红叫着问那边是伯伦楼，要不要去买点袁氏喜欢吃的糕点呢。善信给拦住了，说都带着来了呢，不用多买了。一路到了纪家住的胡同口，林善信兴起说要一路走回去，无尤拗不过他，便随着了。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前面，后面水红、以蓝、元香、有容和其他的人随着。纪家所在的胡同在城东边，是一条小胡同儿，仅容的下两辆小车并列着。灰墙灰瓦的，映着胡同里已经落叶的老树，倒也别有一番情志。走不远，就看一个朱漆如意门，门上一对六角形门跋，中间凸起垂着柳叶形的坠子。门微留有一缝，林善信走上前轻扣门环。门支啦一下被打开，就看见小元探出头看，一看见无尤。忙柔柔有点迷糊的眼睛，冲着里面大喊：“小姐、姑爷到了！”

无尤推开门，带着善信走了进来，水红招呼着后面的人往院子里搬东西。无尤带着林善信进入二道门，踏进主院。袁嬷嬷已经迎了出来，抬眼打量着新姑爷，这手这会儿还不舍得松开呢。袁嬷嬷掩嘴笑了笑，忙把两个人往北屋正厅里带。两个人进了正厅，纪守中和袁氏已经坐在屋里的正座了。

林善信进屋的时候就看见正厅上的匾额写着：诗书传家。他虽不是第一次进来，但是却是第一次看的这么仔细。进来这一小段，他已经把周边尽收眼底，简单的小院，没有多少的装饰，顶多游廊上有些暗八仙的画。但是却收拾的格外干净清爽，看得见的地方都辟出了小土地种着些花草，只是这个季节多都凋谢，除了几株菊花还争艳。若是在春天，这个院子必然是百花开放，好不惬意。

两个人行了礼，递了茶。袁氏随意的问着林善信这两日的生活，他一一应答，接着就被纪守中叫着去了书房。袁氏拉着无尤问长问短的，还拉着看当日给带上的镯子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无尤笑着回应很好，不要娘亲担心。袁嬷嬷已经把送来的礼，打点好了，跟着以蓝把部分礼品分给了邻里。

留着吃了顿饭，席间纪守中给大家散了规矩，都一起坐了。笑着说：小户人家不要那么守礼。为用看着林善信对妹妹的态度，多少脸色缓和多了，不再如一进门那个样子。纪守中开心多喝两杯，席间对着林善信说：这个女儿是个宝贝，要好好疼着云云的话。袁氏笑着给林善信讲：纪守中高兴才喝酒，一喝酒就必然胡言乱语的。林善信倒是饶有兴趣，头一次看见臭脾气的纪御史这个样子。

一顿饭吃的还算和睦。袁氏拖着还要和林善信下棋的纪守中往内院去，无尤歉意的笑笑。林善信说想转转院子，水红本说要陪着，善信说随意看看自己走走就好，就随了他去。

转了一圈下来，这个院子还真是小，但是却有一种不能割舍的温暖。林善信也不知为何短短的一圈会给他这么深刻的感觉，也许贵在这里每个人都很真，每一个笑每一句话，都踏实。往主院走去的时候，正看见无尤坐在倒座楣子上和纪为用说着些什么，无尤的笑，很柔和却又很放纵，是这两日他一直未看见的笑容。也许这个院子真的有这种力量，让人会莫名的踏实安心。

“三公子来了！”为用淡淡的说着。

林善信，道：“叫我善信吧。”

无尤盯着哥哥，微微的示意，为用自嘲的笑了下，伸出手拍了下善信的肩头，放开。“我这个人别扭，对大家的公子多少有偏见的。”

“我早就晓得，从你那次来送回礼，我就晓得了。”善信坐到无尤身旁，“我做不了什么保证，我只保证在我看的见她的时候，她是全须全影。”

“那便足以。”为用轻弹了下无尤的脑门，“他若欺负你，你还有哥哥。”

“大舅子，你倒是给我点面子！”善信一把搂住无尤对为用笑着说。

……

林善信这一日的面子为无尤撑地足足的。头天晚上林元机就叫了善信去屋里训话，说归宁之日对无尤和纪家都是一个大日子。无尤在林家过的如何，纪家必然是在这一刻盯着呢，所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都要先三思而后行。不能让纪家挑出个错儿来，也不能丢了林家的面子。一顿的耳提面命，让善信好不头疼。林善信毕竟是安国公的孙子，这点大家的风度还是有的，必然不会失了样子。

加之无尤又是一个报喜不报忧的主儿，就算有点委屈也宁愿自己扛着。过日子的事情，外人本就不好参与，好与不好还是自己的事儿。无尤也是头一晚上好好的给水红、以蓝说了，不许到纪守中和袁氏耳朵旁嚼舌根子。

无尤心里如是想，终于能回去看看，总不能让这些琐事扰了双亲的好兴致。嫁都嫁了，这个林善信也不是那么的不堪，不如花出辰光来好好相处，而不是为两家找这些没必要的麻烦。爹爹纪守中本就和安国公政见不合，若是再知道这两日自己在林家的情况，必然是要暴怒的。儿女啥叫孝顺，既然不能承欢膝下，能做的就是不让家里为之忧心了。

无尤晓得今儿林善信对她是给足了疼爱，不论是不是装出来的，至少也让她的心愿达成，这点上她是感谢善信了。这个男人至少对人对事是有分寸的，这样就足够了。

“无尤，我们该回去了。”善信拉着无尤的手，走到大门前，无尤还在往内看。袁氏对着无尤挥手，纪为用站在袁氏身旁。

无尤回身，对善信点头。

看着无尤憋着的红眼睛，突然就心生了不忍道：“等过了月，只要想回来就可以回来了。”

无尤随着善信跨过大门门槛，对着袁氏挥挥手，抬头看善信道：“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无尤，我们该回去了。”善信拉着无尤的手，走到大门前，无尤还在往内看。袁氏对着无尤挥手，纪为用站在袁氏身旁。

无尤回身，对善信点头。

看着无尤憋着的红眼睛，不忍道：“等过了月，只要想回来就可以回来了。”

无尤随着善信跨过大门门槛，对着袁氏挥挥手，抬头看善信道：“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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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全须全影：老北京的旧话，类似全须全尾，完整无缺。

（2）归宁说白了就是秀恩爱去，女子不好在自家人面前说委屈的。归宁当日，有的地方习俗是要新媳妇给家里人做一顿饭的。省略了，就让无尤给林善信做了一顿白粥吃。

下元节

十月十四，又是一天的行礼，林善信带着纪无尤在皇宫里晃荡了一圈。皇太后、皇后等见一圈礼。到了院子里还没踏实下来，宫里的赏赐就到了。又折腾地阖家按着品级穿戴起来去接赏。一直到了晚上，才算踏实下来。

“无尤”

林善信进来的时候，无尤正在打瞌睡，被林善信一叫，就醒了，回头看见林善信，笑了笑。林善信走了过去，坐在她对面，道：“累了？”

“有一点。”无尤看着屋子里的灯都掌了起来，“你不是在书房吗？”

善信拿起无尤没喝完的水，喝了下去，才道：“明儿是十五，下元节了呢。想着来问问你，腿好一些了没？”说着把手放在无尤的膝盖处，压了下。

无忧微微皱眉，还是有点疼。“好多了呢，只是还有点疼。你问这个必是有原因吧？”

善信道：“下元节，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去庄子里看过节？”

无尤歪头看他，“就这样？”

“你若不想去就算了！”善信说着就要起身。

“那我去，去看看也好”无尤对着善信的后背道，无尤不放心又询问了一句，“你和公公婆婆提过了吗？”

林善信回头，“请安的时候就说了，和奶奶也说过了。省心吧。”

第二日一早，林善信就不见人影。无尤起来的时候，水红已经在一侧等了一会儿了。等一切都拾掇好了，有容在外面问水红，无尤是否可以出门了。水红告诉无尤，今儿姑爷一早就吩咐了，谁都不带着去，只有有容随车。水红和以蓝把无尤送到西边角门上，有容扶着无尤进了一辆蓝布马车。

无尤坐在其中，这个马车看起来很普通，内却空间不小，被隔开两层，自己就坐在内层里，外层还摆着一个小柜，本应是服侍的丫头待着的地方。有容还等在车外，车夫站在马旁，对着马不知道在耳语什么。那马看起来倒是很温顺，低垂着双目，耳朵时不时就动一动，一侧的蹄子还扫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

隔开内外两层的纱帘被撩起，林善信坐了进来，看见无尤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问了句：“想什么呢？”

无尤抬眼看林善信，他今穿了一身暗蓝色的长袍，既没有滚边也没有暗绣，倒是简单的很。和自己这一身月兰滚银色绣花边的短袄倒是搭配的齐整。“今儿怎么穿的这样素？”

善信很自然的握住无尤的手，道：“下元节呀，咱可不能抢了水神官的风头呀。”

无尤在心中暗笑善信的贫嘴，“这会儿该告诉我，咱这是为何而去吧？”

马车已经上了路，虽然是轻车从简，倒也不颠簸。林善信放下车窗边的帘子，才说道：“咱府里，爹和大伯都给分了庄子，爹手边的这个庄子在城外的靠山村，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我去查账、查看收成。也巧这次赶在了下元节，那边庄子里每到过节的时候都热闹，比起府里多一份人气，所以就想着带你一起去看看新鲜。”

无尤一听，才知道这府里虽然没分家，但是各户都有一些物什的。“那你便是去了很多次的呀。”

善信摇头，“分庄子也不过是前年的事儿，那会儿大哥才结了亲，便有了这么一出。爹朝堂又忙，我是个闲人，才将这些给了我打理。去年才算熟悉了下来，这会儿也是第一次赶上下元节。有容说很热闹，才想去看看。”

“你也会有不熟实的事儿呀，可是外面都传你聪慧呢。”无尤嗤笑了出来。

“谁又乱说我这般那般了，看着我那点不好的小声明都被你听的去，哎。”善信佯装惆怅。

无尤看善信的样子，突觉得他也是小孩心性，伸手去按开他眉心的“川”字，却被善信一把握住，收也收不回来。忙找话打开，“那，我们要待几日呢？”

“以前都是一去两三日的，这次尽量晚上赶回，若是不成明日回也好。”林善信说着把无尤的头按到自己肩头，“先歇歇，很有一段路呢。”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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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突然颠簸起来了，一下就把无尤晃醒了。无尤抓起手帕去擦脸，另一只手还被牢牢的握在林善信的手中。而善信早就醒了，撩开小窗帘，正往外看。无尤也凑了过去，显然已经出城了，远处是了无人烟的荒地，铺着泛黄的杂草，远一点疯一样的随风飘着，看上去倒像与人刻意操纵一般的，往一个方面晃。

林善信发现无尤醒了，放下帘子，道：“快到了，再往前一点就是了。”

一会儿外面有容就叫着说：“少爷，快到了。”

无尤撩开自己这面的小窗帘，这次看见的是两侧大片的田地，人散落在其中，忙忙呼呼的。有人卷着袖子，有人卷着裤腿赤脚站在田间，还有女子拎着盒子在田间小道里走。不远处似乎是村庄，隐约看见山下不少的房子排列着。

“四五月的时候，才好看呢”林善信开口，“村子里会开大片大片的野花，走在其中花香遍地呀。”

“那开春了，再来呀!”无尤随口的说了出来。

“好呀。”

马车驶进了村子，有小孩子好奇地在后面追着，笑着，大声的叫着。无尤在车内开心的笑，林善信侧头一直看她。车转了两个小土路，就进了比较宽敞的道，一看见知道是专门修的路。路一直往前，看的见前方路一侧一个宽敞的大门，有别于村子里其他的房子，这便是林家的庄子了。林善信率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拉无尤，后来干脆把手扶在无尤的腰上抱了下来。

有容已经先一步去敲门了。无尤细细打量着是一个面阔一间的大门，门上上书三个大字：耕读园。林善信见无尤看着那三个字，便解释说是父亲林元机手书的，是要让他耕读。无尤看着这三个字，想起公公那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却不想这字倒有一种外放的气质。门开了，一个素衣老者迎了出来，看见林善信上前行礼。介绍后，才知这是庄子里的管事先生秦老。

林善信告诉无尤，这个秦先生本是村子里出的秀才，因为家道中落在村子里给孩子们开蒙学，后来不知何时和爷爷安国公熟识便请到庄子里管着大小事宜。这庄子能有现在的成绩，也是秦先生的功劳。林善信如是说的时候，秦先生一旁连连说着客气话。无尤打量着，那老先生一身的傲骨涵盖在这周身的儒服之内，显然是个有故事的人。

无尤发现自从林善信出了城，靠近庄子时，人也变得格外清爽有趣。似乎如逃离了什么一般。身为安国公的孙子，自幼华服美食，众人疼爱之下的他，原来也会有各种的不舒服。反而在这乡野小地却有些放纵之感，似乎如脱缰野马一般。就连笑都比前两日多了不少，说话之前也少了一些拘束，无尤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老妇人出了来，对着无尤要行礼，却被林善信拦住了。告诉无尤这是秦先生的夫人，无尤叫道：“秦夫人。”

秦夫人道：“你们忙去吧，我带着少夫人去转转。”说罢就拉着无尤往内院走去。

无尤随着秦夫人一路到了内院的院内，一些妇人正在院中用三个不大的石磨，磨着一些白米，无尤好奇的望看。秦夫人道：“那是新粘米，今儿是水官解厄的日子，这些媳妇儿都是庄子里佃户家的，一早就过来用这些磨成粉，好做素团子。”

“秦夫人，无尤可去看看，不打扰她们。”无尤头一次看见，因为家里都是往年袁氏和袁嬷嬷做这些，鲜少让女儿家参与。

无尤走入其中，每个看见她的人都冲她笑，有的妇人脸上带着红，似长期干活而至。无尤站在一个磨前，看着人们磨磨。一个媳妇看她好奇，把磨把松开，让她来试试。无尤也不含糊，上手就要磨，可是一推，木手柄却露了怯，竟然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的。用力的推，还是纹丝不动，旁边几个媳妇儿笑着说：“这可不是你们金贵人儿干的。”那个妇人接了过来，继续磨，然后邀请无尤一起给水官做团子。

秦夫人看着粘米面也磨的差不多了，就带着媳妇们往另一侧的院子过去，那边早就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把几个大面板架上了。秦夫人从口袋里抓了一把果子递给孩子们，孩子们就四散的跑去吃了。几个媳妇儿已经开始干上了，卷起袖子，拿着葫芦做的舀，一边倒水，一边和着粘米面。另几个媳妇儿一个洗菜，一个拿着刀剁已经洗好的菜，还有一个把剁好的菜放在大盆里开始拌入一些盐味料等。

有那么一会儿了，这边的素菜馅料都已经拌好。那边和面的几个媳妇儿把那些和好的面团，丢进一个石窝里，用一个木头行子，一下一下的敲。无尤也看的好玩，要了一个来，一起敲。人家的都敲得帮帮响，只是无尤那个敲得软绵绵的。无尤不好意思了，把行子给了其他的媳妇儿，只好坐在一侧看。

一个妇人问：“小夫人可是三少爷的新媳妇儿呀？”

无尤答应着：“恩呢。”

又一个妇人道：“这夫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不是国公家出来的呢。”

问话的妇人又说：“小夫人可是没在村子里过过节呀？”

无尤点头。

“那随我们一起吧，可热闹了呢！”一旁的人都说了起来。

无尤点头笑。看着这些妇人，生的简单，想的也是简单，该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这便也是一种福气。她突然知道为何善信在这里如此的自在了，就连她都喜欢上了呢。

下元节

林善信在一侧屋檐下，看着无尤和这些佃户家的媳妇们说笑，无尤那点小气力还想干活。一旁的秦先生说道：“少夫人没有官家小姐的骄纵之气，好呀。”

林善信笑着点头，“我也是才发现她的好，还亏得是大哥点醒。”

“三少爷本是有骄纵之气的，若再配一个更骄纵的，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秦先生看着挽着袖子的无尤，正在打井水，又道：“少年夫妻老来伴呀。”

林善信重复着秦先生的话，看着干活的无尤，心里在想，这个人真的可以是自己的伴儿吗？可以相扶到老，那个林湛卢又是怎么回事呢。

“三少爷，老夫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秦先生开口，“心气高也高不过天去，有些事儿不要太介怀。还是踏实过自己的小日子才好。”

林善信刚想再问，秦先生却摇头，不便多说了。

无尤和这些媳妇们一起抱着粘米素菜团子，先把擀好的面皮在面粉里过一下，这样皮在手中就不会被粘到，然后用筷子把素菜馅放在面皮中间，两手一合在上端一收紧就成了一个钱袋子模样，在密合的地方捏出褶子来，就算成了。无尤做的最慢，但是却是做的最好看的。这些媳妇都是干活的人，包团子没一会儿功夫就弄好了。然后放在大大的笼屉上，上下铺上蒸笼麻布。秦夫人在每个笼屉上都放上洗干净的铜钱在其中。然后就开始留下几个人烧火，准备蒸素团子。

媳妇们散了出来，又回到院子里了。几个媳妇儿把另一个屋子里早就预备好的竹框子搬了出来。围坐在大桌子上，拿出早就熬好的米粥浆糊。开始分工，有人折红绿纸的仙衣，有人折锡箔元宝，有人糊白纸袋子。无尤随着看，学着折，媳妇们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快手弄，似乎也就是一个时辰，就折好了。然后一个仙衣一个元宝放进一个纸袋子里，弄好一套就框进大竹筐里，一直到竹筐都堆满了，才算把这金银包弄好。

那厢团子已经蒸好，香味飘的整个院子里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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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找到善信的时候，善信正在和秦先生下棋。无尤看了看坐在一侧，然后四下地打量着这个小院。这里是一个独院，内开有一小湖塘，而亭子正在湖塘上。湖塘后面就是山脚下了。善信每次来都是住在这里的，因为有水汽，让人也舒服很多。

“不下，不下了，又输给先生了。”善信起身道。

“不该下了，快到祭祀时辰了，就随老夫一起吧。”秦先生走了出来。两个人随在身后。

随着秦先生刚出了小院的门，有容就迎了过来，道：“该挂天灯了。日头已经落下了。”

秦先生笑着往前走。到了外院，庄子的佃户们都回了来，各家媳妇儿都站在自家男人身边。秦先生叫了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让他点几个人随着到门口来。秦夫人忙叫了几个媳妇儿去厨房。善信拉着无尤一起走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竟然树立起一个大粗杆子来。进门的时候还没有的呢。善信告诉无尤那个叫：天杆。

刚才那个汉子举起一个梯子，让一个比较瘦小的孩子拿着旗子往天杆上爬，无尤本还有点担心那孩子。却看见那孩子伸手利落，几个窜就到了杆子上端。把别在裤腰上的旗子抓了出来，一只手抖了下，展开旗子，挂在天杆上，然后噌的一下就滑了下来。汉子一把接住孩子，狠狠的在孩子屁股上打了一把，但是却带着憨憨的笑。孩子冲他吐了吐舌头，小猴子一样往门内去了。

无尤看着天杆上的旗上绣着：“风调雨顺”四个大字。是呀，庄家户不就是盼着老天爷风调雨顺吗，这天好了，就有的好日子过。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拿了三个灯笼来，点上，然后汉子拿着高杆挂在了天杆上。这就是点天灯了。另外几个人搬了桌子放在了大门口，里面的媳妇们已经等不及的出了来，把蒸好的团子摆了上去。

林善信看着白白的团子问：“可有你做的？”

无尤点头，“最好看的都是我做的呢。”

“你倒是真敢说！”林善信道。

“三少爷，真是呢，最好看的都是小夫人做的呢。”一旁的媳妇插了话进来。

林善信搂住无尤，对着那一群媳妇道：“这般说，要把她宠上天去了呢。”

秦夫人道：“这个媳妇儿呀娶回来，就是要宠着的呀。”

“瞧瞧，大家都向着你说话，你这头一次来就得了彩头了。”林善信的脸被淡淡的灯笼光映照的格外清亮。

这时，已经有人把折好的金银包抬了出来，倒出来堆在了门前的空地上。秦先生带着众人恭敬的行礼，开始念一些小孩子听不明白的祭文。无尤听着大概就是请水官解除人人的厄运，请水官对上天多说说人间的好话，让来年风调匀顺，大丰收之类的云云。刚才的那个小孩子，不停地拽着娘亲的衣服说着啥，他娘亲低声不许。好不容易，秦先生念完了，带着众人叩谢行礼。

“秦夫子，我要撒尿！”小孩囔了出来，众人爆笑出声。秦先生咳嗽了下，道：“去吧！”刚才的汉子憋着脸低声说：“还不快去，小兔崽子！”小孩子这才撒腿跑了去。

小孩子跑回来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点火烧金银包了。汉子把孩子一把拽到了跟前，一脸的肃穆，对孩子道：这是给祖先的，要恭敬。那孩子一听跪在了火光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其他的孩子都看见了，都学样磕了头。无尤握住善信，悄悄说：“我喜欢这里。”善信看着红色的火苗，道：“我也喜欢，等闲散了我们就常住这里吧。”

烧干净了金银包，秦夫人让拿着团子吃了，并让媳妇们私下去送给邻里。然后每个佃户都包了一包素菜团子，才往各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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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用纸包了三个团子，拉着无尤说要去村子里转转。有容看着天黑，要跟上，被善信撵了回去。秦先生说这村子民风淳朴，不会有啥问题。有容这才算放下心来。无尤拎着灯笼，一路和善信往村子里走。大多的人家都开着大门，还有人出出进进的。看见刚才那些媳妇有的在给别人送今儿包的团子。有的门户里，还有大黄狗趴在土篱笆上看着无尤和善信经过。也有一些门前挂了天灯。

走了一会儿，到一个小庙前。无尤一看是土地庙，小小的门脸，只有一间内堂。林善信拉着无尤进了来。上面还供着新的供品，泥塑的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披着红色的绸缎披风，慈善的看着他们。无尤拜了拜，林善信就拉着她出来，往前走了走，看见一个小广场，洒落这一些谷壳子，应是一个晒谷场。这个时候人们都回自家了。林善信想是乏了，随便找个台儿就坐了下来，把一个团子塞到无尤的手中，两个人就吃了起来。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印在黑漆漆的夜空里，有一种别样的美。无尤其实不饿，吃了一半就饱了，侧头看见善信已经把两个都吃了。

“你吃饱了？”善信看着她手中掰下的另一半团子问。

“一点都不饿，这个团子又很大，半个就足够了。”无尤道。

“那我吃吧。”林善信拿过无尤手中剩下的团子，就啃了起来。吃好才说话，“你和人家包团子的时候，我去田间走了一圈，早就饿了。”

无尤拿起帕子给他擦去嘴边的残渣，“我们今儿是回不去城内了吧。”

“是呀，你觉得这里不好吗？”林善信问。

“挺好呀，就如秦先生说的民风淳朴，人在这里笑的也特别真，不是吗？”无尤意有所指的说着。

林善信听出了无尤的意思，问道：“你觉得，我之前都在假笑了？”

“你看你多想了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似乎更舒服，就连笑都放的开。”无尤解释着自己的意思。

“是呀，这里的确让人舒心。”善信靠在门柱上，歪着身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再若是以后当闲散的人就在这里住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林善信的眼睛含着一丝对前景的不确定。

无尤用手握住他的手，这样的善信让人心疼，平淡的说着没有情绪的话，表达心中的渴望。“若你以后想来的时候，需要我陪着，我就陪着你，可好？”

“好！”林善信反手握住无尤，“你对我过于包容了。我这人许不值得你这样。”

无尤笑他，“说什么胡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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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故明园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去给婆婆和元氏请了安回来。无尤坐在炕上想着昨夜的善信，竟然睡的那么踏实安慰，在她的身侧。她已经开始渐渐习惯这个人的气息了吗？她都说不清楚，这个男人突然的就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没有给她缓和的时间。然又毫不掩饰对这个婚事的不满，做的事情想来都想让人拿着板子打。却又敢在自己面前承认这一切。这几日林善信对自己渐渐好了起来，也许是愧疚，也许真的想试着相处，就如自己想好好和他相处一般。

无尤笑了小自己，还是没有看明白林善信，既然嫁了就随着吧。无尤拿起绣花撑子，看着那朵还没绣好的样子，想改一下了。

刘氏的算计

天儿愈加的冷了，已经十一月初了。院子里已经给派人通了炕，这几日烧了起来，屋里还是暖和的。

“小姐，你可知道二少爷给官了，却独独没提咱姑爷的事儿。”以蓝随着水红一进来，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无尤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两个人进来，就询问着出了什么事情。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大房那边大儿子早就在六部里谋了官职，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就在今儿个二儿子也被封了个千总，也算是有了个官职。当个武官，只要能建功立业，就可步步攀升，比文官要来的轻松些。可是武官吃的却是个命活呀。听说是三个孙子都一起在的，只是却没有提到给林善信谋个官职，现在还是给太子伴读。也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刻意独独落下了林善信。

无尤这些日子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两旬有余，府里的情况也算摸了个大概。善信自幼就是安国公心尖尖上的人，极为讨的安国公喜欢，林元机和李氏房里自然多少跟着吃香，大房刘氏心有不甘暗暗较劲儿，却也做不得什么。这几年许是风水轮流转，先是刘氏的大儿子林善渊进了进士，林元会给讨下了一个工部的员外郎。接着二儿子林善仁因为武功出众被骁骑大将军杨不屈看上，将女儿配给他，并讨了皇太后的彩头。现在又封了武官，虽然只是个小千总，但是有这大将军岳父提点，这一路风生水起定是必然的。

而二房这边，自幼就被圣上夸奖的林善信却销声了，从三年前给太子伴读后，就和被遗忘一般，再也没有眷顾到他身上。府里下人之间本有种传说，说是安国公之位要传给三少爷林善信。这会儿林善仁得了官位后，这势头就有回转。有些眼快的人在林善仁娶了杨灵之时，就开始巴结上了刘氏。

无尤想了下，这个事情说不上是好，也说不上坏。不过却要看善信自己怎么想。但是这一个小小的事儿想必要在那边房里掀起点什么。无尤几次和大房的刘氏罩面，开始还觉得其人和气，既然面上过的去也就罢了，可是渐渐的多少知道了那个女人的算计。无尤只是记在心里，不做反应而已，毕竟还没挨着故明园，不去招惹麻烦就好。正想着，外面就有人说：少爷回来了。

无尤刚站了起来，林善信就进屋了。元香跟着进了来，看着屋里水红和以蓝在，就拉了出去。林善信已经把外袍脱了去，自己搭在了架子上。无尤把茶温了，放在小炕桌上。善信走了过来，坐在一侧，先喝了茶温了温身子。

“听说了？”善信直接问了出来。

“想是府里都传遍了，想不听说都难呢。”无尤把茶水继续续上。

“我还是个闲人。”善信有点自嘲。

“闲人不好吗？我觉得很好，这样没有背负，还能舒坦些日子。”无尤看着他，虽是安慰，也不见得是假话。

“对了，今儿看见为用了，随意寒暄了几句。”善信没有接这个话茬，却说起了另一件。

“哥哥可好？他还是那个样子，可得罪人了？”无尤想起来兄长也是当了官的人了，这段日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更沉稳呢。

“还是那样儿，说话、情绪都不掩着，纪家的风骨。”善信往上坐了坐，干脆就直接把腿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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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要送点礼过去的，你说那个水晶的镂空挂香炉可好呢？”无尤想了下，那边必然要庆祝，礼数还是不能省下的。

“你看着来吧，反正都你拿主意就好。”善信说着就靠上了后面的背靠，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无尤下来，拿着小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坐了回去，拿出刚才在看的书，继续看。而林善信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面对这个事儿，刚才从太子那边回来，太子留了他说了一会儿，无非就是一些看似安慰的话。其实这个官，当也好不当也好，都无所谓，若是要当也不想干那些虚无的，不如干脆外放去当个知县干干，一县父母才能干实事，其他的都是须有。

无尤大概也晓得到善信其实并没有真的睡，只是这个时候不好再说什么。事情到这个份上，公公婆婆那边必然有些难堪的。站在一起，偏偏自幼最受推崇的林善信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刘氏必然等着这个槛儿好好的扬眉吐气呢，无尤对这个刘氏多少有点不喜欢的，每次刘氏都是说话看似挺和气，其实都是在明嘲暗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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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无尤寻思着，还是多选了几件。把礼物包好，让元香给送过去。元香回来后一脸的不舒服，水红看见拉着问，才道原来是那边刘氏房里的丫头欺负到头上了。元香又是知礼的，必然不会顶着，就忍着回来了，可是回来的路上越想就越不舒服，自己却把自己给气到了。水红安慰了一会儿，紫杉倒是进来了，看见元香这样便也追着问。这一问就闹到了无尤的耳朵里，院子里的嬷嬷也听了去。

无尤把元香叫进屋子里，还没说什么。刘氏那边就遣了人来，要请少夫人聚聚，说是善渊、善仁的媳妇都在屋里闲话呢，便也要把无尤也请过去。元香有意拦着，可是人家既然请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无尤带着元香过去了。

进了大房的院门，一个嬷嬷就迎了出来，一脸的笑，把无尤和元香引进了屋子里。无尤进了屋子，元香帮着解开了外袍，拿在手中还没挂。一个少妇就笑嘻嘻的从内间走了出来，瞧见元香手中无尤的斗篷，多看了几眼。

“我说无尤妹妹呀，这斗篷可精细，是哪家铺子做？我瞅着可欣喜。”开口说话的是善仁的媳妇杨灵之。这杨灵之就是骁骑大将军之女，平日和无尤也不过是点头含笑，说些场面话而已。

无尤一看她这一身红衣，心里窃笑了半天，这真是得了喜，连衣服都不遮掩了，这就把最艳儿的穿了出来。“我这袍子怎也比不上灵之嫂嫂的红底绣水仙短袄呀，看看这绣的都真真儿的，远远地看还以为是真花开在身上了呢，这是上等的苏绣吧。”

灵之一听，脸上乐开了花，拉着无尤就往内屋去，“我这个，还是娘家当初给的嫁妆呢，是我爹爹专门去苏州请了上好的师傅给做呢，妹妹要是喜欢呀，我也帮妹妹做一件去。”

无尤道：“我这小户人家的孩子，可衬不起这珍贵的东西呢，还是姐姐合适。”

说着就进了内屋。刘氏正歪在炕上，散散的侧着，穿着一身玫红色常服。看见无尤进来，颔首示意。无尤忙给请了安好，才坐到桌侧。一旁善渊的媳妇柳香瑜推过去一碟鲜果到无尤的面前。无尤看了

Chapter_3

看柳香瑜气色倒是尚好，比早间请安时见好了许多了。但却换了一身翠玉色的衣裳，似要和杨灵之对着。

“无尤呀，你遣人送来的礼儿，还真劳你费心了，一家子的不用这么破费。”刘氏开口。

“伯母哪里话，都是一家人，这个荣耀当然是一家子的。”无尤回应着。

“娘，你看这无尤会说话的，多讨喜呀。”一侧的柳香瑜不咸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听着却不是那个味道。

“我就是喜欢无尤说话，每每都说在心坎儿上，和蜜似的，我那弟妹就是你婆婆有福呀。”刘氏抬眼对着无尤小，复又看了看柳香瑜。

无尤一听这不是找着当夹板吗，脑袋动了动，道：“无尤从来都是笨嘴拙舌的，若是真会讨人欢心，也不会被责罚呢。”

“妹妹，那可不能怪上你呀，你家男人不会办事，怎得也不该都是咱们的错呀。”杨灵之把新扒好的瓜子仁递上给刘氏，复然又抓了几个放到无尤手心里。

“善信不过是半大孩子，哪能想的那么多。你看看这次不是也没取上吗？”刘氏一个一个的瓜子仁往嘴巴里放，“这还小着呢，不是。”

“我也是这么个想，他还不周全呢，多在家里待待，多学学才好呀。”无尤喝了口水，“若是提早去闯了祸事可就是给府里跌面子去了，我和善信合计着了这般正正好呢。”

这刘氏的话里既是把善信往低里踩，也是给大媳妇柳香瑜难堪呢。林善渊在工部两年了，升官的事情不想，就对着那些木头出神，刘氏对这个儿子多少有些不忿，把怨都归咎到媳妇柳香瑜身上去了。无尤有些头疼，这还是一个房里的呢，就这般的闹腾，以后还不事事辛苦呀。

“这善信小叔叔自来就心气高，这会儿竟然想通了，看来是妹妹的功劳了。”柳香瑜听着无尤这样说，就多嘴问了。

“香瑜嫂嫂说笑了，我那故明园里什么都是他做主的，他若想不通我又怎奈何，他想的通，我便是开心的。我什么都好，这日子主心骨还是得善信当。”无尤不知道柳香瑜是否能听明白她这一番的劝慰，只是这个时候什么话都不敢说的太明。

“哟，听见没，听见没”杨灵之咯咯的笑了起来，“我那故明园里……无尤妹妹这小日子过的好着呢，真是新媳妇，蜜里调油呢。”

“那是，善信几时也没看心疼过人，这会儿心疼媳妇府里都看着呢，说不定这好事就近了。”刘氏这笑着看了看无尤的肚子说，可是无尤心里听的明白，这是在明着说柳香瑜现在都没给林善渊生个一男半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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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香瑜拉着无尤说了一会儿上次借的书看了，还想再借几本的闲话。那边刘氏突然开口来了句：“听说上个月十五，你和善信去庄子里了？”

无尤听见刘氏问，应了下。

“你看你婆婆那边就是好，家里就一个儿子，庄子自然就是给儿子打理的。”然后刘氏叹了口气道：“我这边就不成了，也就那么一个庄子，却是两个儿子给谁打理都得说我偏心不是，我这为难的呦，只能自己亲力亲为。可这身子老不爽利，却没个人分担着。”

刘氏说完，无尤看了看两个媳妇儿一个都没插话，柳香瑜装着磕栗子弄的卡卡的响，那边杨灵之起身拿了小松果给丫头让她们去夹开。无尤这才明白，刘氏这是给自己话呢，让自己去和婆婆李氏、善信絮叨去。“伯母那肤色好的，想来是这几日天冷了，许是有些微冻着呢。两位姐姐都是能干的主儿，若是随意交予一人都能帮伯母打理好。不像我这般笨人，去了一次却什么都没帮上忙。”

刘氏一听无尤这般对应，便知没啥可继续说的，只是随便虚应了几句。

有那么一会儿了，说是善信回来了，看不见无尤遣了人找了过来。无尤终踏实了下来，忙告辞了。出来的时候，杨灵之跟了出来，又细细看了看无尤那件竹叶青镶银丝水仙花纹的风领斗篷，连连说喜欢，央着问是哪里做的，无尤只得说是一位贵人送的，等见了帮着问问做的地方。

升迁

无尤随元香回到故明园里，一路上元香说着刘氏必有所图，不然也不会叫着少夫人过去的。无尤只是让元香不要说于他人，就算是李氏也不要说的好。元香点头说自己既然是故明园里的丫头，必然要听着少夫人的话的。这个元香是有点愚忠的，当初李氏把她遣来故明园本是想她看着紫杉那丫头，不让紫杉得了便宜。跟着善信就尽心尽力的照顾，也不做他想。这些日子看着无尤端正，人也好的，便也心向着无尤了，事事都帮顾着水红，倒是气的紫杉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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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刚走到屋檐下，就看见善信撩开门帘，要出来。无尤快步上去，道：“你这是要走哪去呀？”

善信撇了她一眼，道：“你倒是一走一个晌午，回来就见不到人，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般困着。”

无尤扶着他，就抓着他往屋内带，一直到了炕上，才蹲下卷起善信的裤腿，小腿上缠着的白布已经渗出了血丝。那日善仁得了官位后，安国公带着善信去了校场，回来的时候却是被有容从后面悄悄抬进来的，有容说只是擦伤，已经请大夫看过了。无尤打开换药的时候，才发现这伤的不轻却是刀伤。不过善信不肯说，自己也不好问，只是伤了后，人倒是泄气一般的不说话了。

“我这就帮你换药。”无尤说着就起身去一旁的箱柜里取出了红木盒子，打开，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白布条子，是和水红一起洗净的。先把创伤药轻轻撒在横着的伤口上，今儿看着似乎不似昨日那么狰狞了，也不似当时看见时的触目惊心。无尤缠着白布，说着：“不是说不让你出门吗？你又一早找不四支去了。”

“总不能让人知道的，这受伤的事儿也就你和水红、元香晓得的，还是要去请安的吧。”善信不满的嘟囔了上去。

无尤气不过，手下了狠劲，善信疼的呲牙裂嘴，“你倒是轻点呀！”

“哟，我还当你不怕疼呢，这半天的安都请了还怕我这一点小手劲儿吗？”无尤顶了回去，没管他继续故我的绑好。

善信看无尤真是着了急，忙说：“我这不是怕奶奶和娘担心吗？你看太子那边都告了假了，我还是听了你的话的。”

“听我的话！”无尤扫了他的腿一眼，也不看他，“那倒是我的不是了，那你以后爱咋咋样去吧，我还省的受气了呢。”

这从林善信受伤回来，无尤看着这人都不对了，话也少了，人也懒了，就窝在炕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无尤哪见得了这般，开始一两日还对他柔和着，多少安慰的软话说着，却见他爱答不理的样子，火气也就上来了。那日无尤没憋住在屋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几句，这人不知怎得就似被骂醒了，也来了兴致吃东西。无尤这才也发现，有时和他好说不见得好样应着，若是来点脾气，他倒好一些了。

这些日子，善信和无尤是渐渐的熟悉了，在内屋里说话也渐渐不顾及了，省去最初的小心翼翼。善信才发现无尤那张利嘴也是不饶人的，这不都被无尤说了。心里知道她这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一个不顺着，她就来了脾气，善信摊了摊手，然又去拽无尤，晃了晃。

无尤被他晃的不舒服了，扭过身来，就看见林善信伴着鬼脸。就笑了起来，一会儿才道：“我这又不是为我好，你就不能听点我的吗？这伤口哪能动呢。明儿呀我给奶奶去说，找个由头，你且歇几日，好歹等好一些了再请安，也没人怪到你的。”

“恩，你都说了我还能逆你！”林善信自己碰了下腿上的伤，也不是多疼。

“伯母叫你去做什么？”林善信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问无尤。

“许是想要多分一个庄子。”无尤想了下刚才的事儿，“絮叨着给我说了庄子的事儿，我一个小辈也不好多说什么。”

“哼。”善信冷笑了下，“她那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好，就那点小算计唯恐别人不知道吧。”

无尤拉过绣花撑子，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道：“为自己孩子谋算也不为过，只是有些话总不好直愣愣地给我这样的小辈说。”

“你还为她说话，你且等着吧，以后还有的闹呢。”善信摇摇头，那刘氏就是一个不依不饶的主儿，若是不如了她愿必然要想着法儿的折腾。

“那和咱有关吗？”无尤抬眼问了句。

“也倒是无关紧要，看着就成了。”林善信往后仰了仰，靠在后面的软垫子上。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无尤听着那头林善信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继续低着头做自己的绣。突然就听见那边善信嘟囔出了一句：“无尤，咱们的礼该行了吧，都过月了。”无尤惊的抬头，就看见善信闭着眼睛，竟是梦话呢，翻动了下毯子都滑下了身。拽了毯子给他盖上，小声说了句：“这梦里都想些不该想的。”然又继续绣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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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来的消息，因为原左都御史年岁已大，告老还乡。向皇上力荐纪守中接任左都御史一职，年后即上任。纪守中一下从四品升到正二品，林元机和李氏两人特意找了无尤去说了话，其实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恭喜之类的好听的。然又让选一日，让善信带着无尤去纪家看看，也好把这边的贺礼带过去。无尤回来和善信说这些，善信倒是很有兴趣，被关了差不多十日了，他早就有点倦倦的。无尤看着善信的腿伤也见好，走路也利索了很多，选了二日后，腊月初六过去。

初六一早，水红和元香就张罗着把林家这边的贺礼拾掇好了。无尤之前看了下，多是一些补品和把玩之物。倒是林善渊给的木雕岁友三寒笔筒很有些意思，一般的岁友三寒都是刻在一起的，这个笔筒却方方正正，三面各雕刻有松、青竹、梅花，一面留白。林善渊附上一页信纸：留白自处。林善信看见时，笑说他这个大哥是有些痴的，尤其是在这些木头上。无尤却觉得怕是这一堆物什里，只有这个才最得爹爹纪守中的心思。

无尤和善信上马车的时候，安国公派了人过来询问了一翻，又多送了一个锦盒。无尤抱着上车了，打开一看是三味大蜜丸药。闻了闻没有药香却有一股冲鼻子的清爽。善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是何物。等纪守中看后才道：“这老头子，竟然还记得！”然后就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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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被拉进袁氏屋子里，娘俩一起坐在炕上。袁氏看着无尤，虽不过一月多，但是女儿似乎不再是当姑娘那会儿的样子了。走路、说话、身段都有了变化，变的规整多了，不似在家中那般嬉笑样子。

“无尤呀，那边你婆婆可有为难呢？”这当妈的就是当妈的，第一句话就先问到了婆婆。

“娘亲”无尤摇摇头，“婆婆是知书达理的人，从未为难过我。”

袁氏细细的看着无尤的脸，似乎想找出说谎的破绽，半晌也没看出来，想了下道：“也是，帝师的女儿本就该是知礼的人，想来也不会为难儿媳妇的。”

“娘亲，我给你说哦，我那婆婆还是闺阁心性呢，”然后无尤悄悄靠在袁氏的耳朵旁嘀咕了一会儿，袁氏噗的就笑了出来。

连连问：“竟是这般竟是这般？”

“是呀，所以我说婆婆还是闺阁心性呢。”无尤想起上次路过院子本想进去，走到院门后就被谷翠拦住了，原来是李氏正在向林元机撒娇呢。谷翠说这般的戏码，隔不几天就会上演一次，众人都习惯了。无尤只想到了林元机一本正经的脸，怎么都想不出来这两人该是如何。

袁氏点点头，“这样我放心多了。安国公夫人如何呢？”

“就是每日请安切不可耽误，其他的倒也不挑理儿，只是老太太治家严。”无尤又想起那次罚跪，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那倒无可厚非，管着这么大一个家，若是不严怎么治起来呢，严治家才能好传家呀。”袁氏早就听说安国公家被元氏治理的井井有条。

“善信对你可好？”袁氏还是问了出来，终是有点不放心的，虽然两次都看着两个人和和美美的，却总是有那么点不踏实。

“料到娘亲会问，若是无尤说很好，娘亲必然也不放心，也不会信我。”无尤把手中剥好的栗子放在娘亲手中，“还算是和睦的，两人相处总不能突然一下就好起来，至少他肯坦言，我也愿意好好过日子，慢慢来吧。”

“是呢，毕竟两个初来都是陌人，一开始总会别扭的。肯好好过，就好好过，慢慢来。你也好学着怎么做个好媳妇，这相夫教子也是有大学问的哦。”袁氏拍拍自己女儿的手背，这些日子悬着的心渐渐也踏实了下来。

两个人又随便说一会儿话，无尤把整整一盘的糖炒栗子都剥好，盛出到一个白瓷小碗里。然后去架子边洗了洗糖粘的手，接着把茶水续上，才坐下来。

“无尤呀，给你说个事儿。”袁氏从炕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小炕桌上。

无尤看见一个金镶了翡翠的戒指，样式是老了一点，普通了一点，但是那中间的翡翠如夏日的新叶般娇-艳-欲-滴，泛着透出的光泽。“这是？”无尤问。

“这是为用他娘的戒指，是当初你爹家里给正妻的。”袁氏看着这个戒指，却带有些为难的神色。

“爹可是想……？”无尤被这突来的消息惊的不知该如何喜了。

“你爹他是想注销纳妾文书，然后正式按续弦娶一次。”袁氏说的很轻，“其实这个事儿他早就在提了，只是我一直没应。这次你嫁入安国公家，他又提我便犹豫了。”

“娘亲是怕对不起……”无尤没说完，袁氏就点点了头。

“我当初答应了姐姐，要照顾好这个家不去想不该属于我的名分，要照顾好为用的，这会儿为了你，我却是心动了，想应下的。”袁氏把那么多年前的经历就这样淡淡的说成了几句话。

“娘亲多虑了，若是为了无尤，不如不去想。无尤这边尚好。哥哥也大了，当官了，娘亲没辜负谁，什么都做的很好。”无尤还是欣喜的，“无尤想娘亲好好的想想爹爹这个提议，不是为了谁，因无尤觉得这是娘亲该得的。兄长也曾这样和无尤说过呢。”

袁氏笑了下，道：“容我细细思量，再做打算。”

女婿、岳丈、大舅子

纪守中招呼着林善信去他书房下棋。纪守中因为上次无尤归宁之时喝过了，一觉睡到晚上，因没有和女婿说上话而捶胸顿足了多时。这次女婿跟着一起来了，必然要下一盘的。纪守中自幼就给儿子说：看一个人下棋能看出这个人的品行来。所以纪家儿女没一个不会下棋的，都是被纪守中教出来的。

林善信进了书房，纪守中就开始翻找他珍藏的那水晶子儿去了。林善信环顾了下这个书房，左边的一间两面都是靠墙的亮格柜，雕刻着吉庆有余纹，柜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怪的是，一面的书有些凌乱，甚至从册盒里取出后直接就放在了上面，似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进去。而另一面的架子上都是一卷卷的整齐干净，还在下面用小条写了字做了分类。林善信直觉这应该是无尤的所为，因为这些日子，他发现无尤很善于归类物品，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不止要知道，还自己做了一个册子，细细的记录。他房里这些事情一直是元香处理，自从无尤熟悉了后，故明园里的事情她总是要心中清楚。

那房间正中的书桌吸引了林善信的眼光。书桌倒也常见，只是纪守中用的书桌造型有点奇特。善信走上前，看清楚了这是一个水曲柳书桌，这水曲柳的纹路极为细腻柔美，书桌有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做了不同的雕刻纹饰。书桌的下面是一个整体插入的菱形格镂空脚踏。这个书桌能放不少物件，却看着不笨。林善信想大哥善渊必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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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守中把棋盘摆在右边小间南窗下的炕桌上。他已经盘腿坐在炕上了，笑眯眯的叫着善信过去。善信走了过去，脱去靴子，也盘腿了坐了上来。茶水被纪守中放在了靠窗户一面的三屉炕案子上，那炕案简单的很，但是四脚却是香炉脚。善信一直以为自己的岳丈就是一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这会儿却不这么想了，就这些精致的小暗藏让善信对纪守中做了一个重新的估量。

“一直听说安国公的棋艺了得，却没有机会一试。今日有我女婿陪伴应也不差吧。”纪守中示意林善信选子儿，“你先选。”

林善信听纪守中这般说，自然明白这是要试他呢。看了下选了黑子。“请岳父开棋。”

纪守中先在自己这方下角摆上了一子，林善信也缓缓的先固守领地。两个人不紧不慢的下。纪守中问：“善信这棋艺承袭何人呀？”

“自幼和爷爷学的，只是学的皮毛，上不得堂面。”林善信的棋虽下不过安国公，却也赢过不少人，就连一直在士子中技艺最好的徐卫潜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我常和为用、无尤说，这下棋呀就和为人办事一般，每走一步都要三思而后行，多看慢下，常思量。就好比做人难，难在往往身不由己呀。”纪守中还在不紧不慢的围自己的领地，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善信黑子的咄咄紧逼。

善信看着岳父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禁有些佩服了，都被自己逼到这般还可以优哉游哉的不着急。“爷爷每次下棋都给我说，做人和下棋一般，起手无悔，做了决定就要走下去。”

“哪怕只剩一兵一卒，都要继续？”纪守中放弃这边转去另一侧继续圈地。

林善信把自己赢的白子儿一个个的取出，放在一侧，“对，宁战死，不屈服。”

“呵呵，”纪守中笑了起来，“善信呀，做人和上战场不一样，我没上过战场，不做评说。可是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就好比战场上说的退可守进可攻。”

“可是做人必有个原则。”林善信渐渐听出了味儿来，岳父的话是在提点自己。

“原则和屈伸可有冲突？”纪守中在慢慢的布着棋局，抬眼看了看善信问。

善信被问住了，对呀，是有还是没有呢？

“萧公年少时曾受过胯-下之辱，而后照样建功立业，帮圣祖皇帝成就大周基业。难道萧公非大丈夫？非君子？”纪守中问善信。

萧公是当年圣祖建业之功臣，逝后为其建造贤良祠，著书立说。此人一生很是传奇，其才智谋略至今无人能与之匹敌。善信自幼就极为崇拜萧公，只可惜萧公无后。纪守中看着善信开始思虑他的话，微微点头，心中欣喜，林善信虽是有世家子弟的习气，但却是可塑之才呀。

一个转眼的功夫，纪守中的白子已经把林善信的黑子牢牢地困住在了棋盘内。林善信对着棋盘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心里不停的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善信又复仔细的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终于看出了味道来。

“看出当时那些弃子的作用了？”纪守中看见善信突然恍然大悟的样子，问道。

“看出来了，这些弃子不是被丢弃不要，而是为了混淆我的，我竟然一步步的进入了岳父一开始就在设的局里。还是您的棋艺高。”善信叹服。

“我的棋局并不精妙，你若稍稍纵观全局必然会发现。只是你下棋凶猛，黑子步步都要置白子于死地。你只看见了你想看见的。”纪守中指着善信一侧的最角落里道，“这个里我留了一个出路。下棋也好，其他也好，万事先为自己留个退路，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若是旗鼓相当还可以留下一招，最后和棋。”

善信下了炕，对着纪守中就是一叩首，道：“今日得您提点，善信必然铭记在心。”

“起来吧，若你不是无尤的相公，我也不屑和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这是为无尤铺一条和顺的路，且看你不似安国公那般执拗，才说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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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起来去续茶，回来给纪守中续上。纪守中正在收拾棋盘，看着他坐了上来，随口问道：“就你还在闲散？”

“恩，大哥二哥皆有了官职。”这些日子善信也渐渐想通了，不似当初心堵。只是提起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些不舒坦。

“若你得了官，你最想做什么？”纪守中问。

“当一县父母。”林善信早就这般想了。

“小小知县，好，好，你倒求的不多。”纪守中对这个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很是满意。

“也只是随意想想，当官就是为民做主，若是不能为民，当来何用。”林善信自幼看多了那种踩低攀高的行为，对那些很是厌恶。

“你倒是和为用很像呀，他也这般说。可是你想当知县怕是很难。”纪守中算着，若是快的话开了春，这小子就要点官了，必然是不会如他的愿。

林善信看着大哥，就知道了自己的情况，如此这会儿必然被栓在京里，怕是给不了什么实缺。他知道父亲林元机已经在为他谋算了。善信对岳父笑笑，知晓的。

纪守中拍拍他的肩膀，“官不分大小，只要记住你的初衷即可，那便是做官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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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听岳母说，无尤往自己以前的院子去了有那么一会儿了。指了一个方向，林善信就去寻了。才出了院门，在游廊上差点被迎面撞到，一看竟然是纪为用。

“我说大舅子，你这是要干嘛去呀？”林善信打趣的说了句。

“哎”引的纪为用一声叹气，“别提了，上次编撰那边又错了，这不正找个让我去把那些册子弄出来去。”

林善信听徐卫潜说这翰林院编修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何要做整理档册的工作，开工还没三天他和纪为用就被派去整理陈年旧档了，那可是一个出力不得好的活，既要辛苦又见不得高官。“我听卫潜总是抱怨。”

“我倒是盼着给个能干实活的也比这个好呀，这些东西没有一年也有半年，就耗在这里了。”为用念叨着，“这在无尤边上还没坐热屁股呢。”

“成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且去吧，还有见的时候呢。”善信催着为用赶快过去。为用晃了下，就疾步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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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进了无尤做姑娘时的院子，无尤正掀帘出了来，看见善信，走了过来。道：“我正要去寻你，看你和爹爹说了些什么，这会儿了都不出来。”

“只是下棋。”善信没有细说，“该回去了。”

“恩，随我去爹娘院子里说一声，咱儿就回去吧。”无尤说着就往外走。

善信跟了上来，突然来了句：“你也会下棋的，我为何不知？”

无尤侧头看了他一眼，道：“还能什么都让你晓得了去。”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的呢？”善信走在当初他偷听的游廊上，试着问。

“或是该你告诉我，你想知我什么？”无尤听的话中有话。

“罢了，和你说笑的。”那个人在善信的心里多少都是个疙瘩，“你人都嫁给我林家了，以后有的是辰光好好的知晓，不是吗？”

无尤看着善信有些异样的笑脸，不明白他到底在介意什么，到底在询问什么。这些日子，有的时候她总是有个错觉，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说破，那个什么却和自己有关。

腊八

回来第二日正是腊月初七，无尤一早请安回来，就听元香说林善信被安国公叫走了。到现在了还没回来。无尤也不知道自己爹爹纪守中和安国公林吉瑜在朝堂上到底有哪些的不和。听到的无非就是一些传闻而已。

无尤摘下墙壁上的梅花图，铺平放在圆桌上。以蓝调好的红色已经放在一侧，无尤坐下来，拿起笔沾着颜色，先在白磁小碟上晕开一些色泽，看似不那么红了，才着手在一个花瓣上填色，先从边缘勾勒了一圈，然后挨个一点一点的把这个小小的花瓣填满了微红的色泽。这是上个月冬至的时候，林善信特意画的，一支素梅，共有八十一个花瓣，每天填色一花瓣，到了八十一个都填完，就算出了九了，就该暖和起来了。快干的时候，无尤抬手把画要挂上去，水红已经接了过来。

“这九九消寒图，还是个麻烦事儿，每日都得画一次。”水红挂好。

一直到了晌午都过了，林善信也没有回来。无尤坐在炕上缠绕丝线，上次绣花的时候把颜色打散了，现在看着倒是别扭着许多，便要把这些缠绕的分开。

“夫人，下雪了。”元香搓着手，掀开帘子进来，说道。

无尤这才抬头看见窗外已经开始飘雪，一点一点的落下，到了地面变成了水，地面已经有点湿了。无尤笑着问：“冬衣都还够吗？”

元香点头，“我这领了月钱，就给送过来了。”

水红接了过去，然后进了内阁里，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水红。你去把斗篷取来，和元香一起送过去给善信。”无尤看这雪有大的趋势，想起善信可能是还没有穿齐全了。

“夫人别急，紫杉已经带着小丫头过去了，东西都带着呢。”元香笑着拦下水红。

“她倒是快呢。”以蓝把丝线丢进篮子里，嘟囔了一句。

“这个紫杉呀，办事情总是想在我前头，果然是院子里的老人，什么都比我这些周全呢。”无尤漫不经心地把绿色的丝线扭了起来，打了个小活扣，放进篮子里。

水红也听不出无尤这句话是什么个意思，只是笑着道：“既然是来伺候的，本就该上心呢。”

元香也应着，“还是元香想的不够细，本该做的更周全才对。”

“罢了，我也没有什么怒指，只是随口一说。”无尤对着以蓝道：“你去把那匹绫子拿来。”

以蓝转身进去把一匹玫色的绫子抱了出来，放在炕边上。

无尤摸了一下，道：“我看你这会也没做新衣裳，这绫子是我的随嫁，拿去做点新衣裳吧。”

元香一听是陪嫁，忙说不成。无尤给水红使眼色，水红拽着就塞进元香的手里了，元香只得连连感谢：“谢谢夫人赏。”

“什么赏不赏的，布匹这个东西不用呀，迟早被虫蛀掉了去。加之你又和水红、以蓝好，我是把你看成家生人呢。”无尤本就想给元香些什么，直到最近才晓得，每次分给丫头的料子都是紫杉先选，选剩的，才给这些人，元香又心疼那些小丫头，最后往往都是自己什么都得不上了。

无尤又让以蓝把她们做女红剩下的料子一起拿了过来，让元香分给院里的那些粗使丫头们。还一人赏一些小物什，让元香和水红一会儿去分下。

“夫人这般说，元香若推辞就是不知礼数的混儿了。”元香接下那些物件，“元香代丫头们谢夫人了。”

水红和元香拿着东西，出去了。以蓝坐在墩子上继续扭线。无尤突然问道：“你上次看见可是真的？”

以蓝顿了下，才道：“小姐，以蓝几时会说瞎话呢？那紫杉在院子里有多嚣张，水红也是看见的，别的人都觉得她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多少都怕着她，有苦也不敢来说。”

无尤想着半日前以蓝告诉自己，看见紫杉抽打一个粗使丫头，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以蓝寻出来是因为给紫杉送的水烫了，就这般对人。“可知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八儿。”以蓝想了下，道。

“你去把那个丫头带给我看看。”无尤道，接着又说：“小心一点。”

以蓝点头去了。

以蓝带着八儿进来的时候，水红已经在屋里了，水红看见以蓝带着八儿，脸色一紧，只是抿了抿嘴。无尤抬眼看了看那个丫头，拽着以蓝的手，瑟瑟的抬了下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吓，似乎受惊不轻。以蓝拽起八儿的袖子，露出一条一条的血痕，触目惊心，新伤旧恨罗列着。无尤蹙起眉，这也是个人呀，谁给她的权利说打就打！

“你是怎么进的府里呀？”无尤放轻声音。

以蓝在后面推了一下八儿，八儿看了看以蓝，又看了看无尤，才道：“奴婢是边城的难民，家里人都没了，被婆子卖到京城的。”

“当丫头几年了？”无尤继续问。

“两年了。”小丫头也不多答话，问什么就说什么。

“八儿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一个，就叫瑞紫，瑞雪兆丰年，紫气东来。”无尤上下看了看小丫头，倒是个踏实的人儿，受了委屈也不敢说。

“还不快谢！”以蓝晃荡了下小丫头。

“瑞紫谢夫人。”小丫头扑通就跪了下来。

“你以后就在我房里了，倒水烧水应是都没问题吧。”无尤问，瑞紫点头，“以蓝，带着她换身衣服去，给拾掇个样子。”

水红看着以蓝带走了小丫头，才开口道：“小姐这样，又能多帮多少个呢？”

无尤明白这样不是个办法，“我晓得，总是不能让她恣无忌惮下去的。”

“水红是个俗人，不得小姐这样菩萨心肠，但这般的丫头必然不可纵容，只要小姐需要，水红可为小姐做任何事儿。紫杉这样的丫头不能多容的！”水红站在无尤的一旁，轻轻的说，她自从跟了无尤，心中就把无尤当成了主子，若是主子不能动手的事情，她宁愿当这个坏人。

“水红”无尤感谢她，她比起以蓝聪慧懂事多了，在这个府里，水红的存在让无尤没有那么举步维艰，“这些我都晓得，可是还没到不得不的时候。”

水红看着无尤，她明白小姐是不想撕破脸皮让大家都难堪，她的小姐还是太好心了。“水红心急了，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不要委屈自个儿。”

无尤这些日子对这个紫杉已经有丝丝厌恶了，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但是这个紫杉却聪明在从不曾有什么不细致的把柄落到无尤的手里。这次瑞紫的事儿就算是一个警告吧，无尤还是希望紫杉收敛一点，毕竟她才是这个故明园里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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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无尤翻来覆去也睡不踏实，就干脆起来了。还没一会儿，水红就说老太太房子里的绮晴姑娘过来了。绮晴一听说无尤起了，便随着院里嬷嬷来了屋子里。进来的时候，无尤刚换上一身旧夹袄，是当姑娘时家里娘亲给做的。

“这院子里都照顾不好了，怎得让少夫人穿了旧袄子呢。”绮晴道。

“姑娘说笑了，这是前年娘亲做的，这会儿每每穿上就觉得暖和。”无尤解释着，“姑娘来这边可有事儿？”

“咳，还是为了这院子里的白果呀。”绮晴坐到以蓝搬的墩子上，“咱这府里，就故明园后院的白果最好吃。明儿就腊八了，老太太就喜欢在粥里放些白果，只好巴巴的来讨要来了。”

无尤想起，之前整理小房的时候的确有那些白果，不成想竟然是这院子里的，当时还想善信留了这些做什么。“还真留了些，我这就让以蓝取了给姑娘。”说着，把钥匙从小屉里取出来，对以蓝道：“以蓝，你和瑞紫去把小房南侧最小那筐里的白果取来，都给绮晴姑娘带去。”

以蓝接过钥匙，就应着去了。

绮晴看屋子里除了水红也没外人了，才凑近了一点前去说：“少夫人，三少爷的腿可是好了？”

无尤一听惊了下，绮晴竟然知道。“还是不大好，却是看不出了。”

“夫人放心，那边只有绮晴一人知道。”绮晴让无尤放宽心，“我只是知那日老爷发了大脾气的，带着三少爷去校场时还是好的，回来就怒了。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找着不顺，这伤怕是有更多的事儿。”绮晴早就想和无尤说这个了，但是几次都没有机会出来，看着这些日子，似乎故明园也没啥事儿闹出来，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但是终还有些不安的，这会儿子来了，就说了说。

无尤思量着绮晴的话，多少觉得这里面还有些内事儿的，可是善信不说，自己也不好问，加之两个人好不容易顺理了起来，总不想找再抓个什么由头把这些打破了。“我也没细问，若是他想自然就说了。”

绮晴笑了，她就晓得这个三少夫人心中清明着呢，“三少爷脾气是有的，但是也不会乱来。三少爷又是自幼长在老太太、老爷房里的，多少也是有些膈应人的习气。”

无尤这才明白为何善信似乎和公公林元机总是有些隔阂的，原来并不是自幼跟着父母亲长大的。“那我公公婆婆……”

绮晴道：“二爷外放多年，回京城为官不过五年。”绮晴看着无尤的样子晓得这是她才知道的，便又讲：“许是我多嘴了。小日子毕竟是少爷和夫人过，怎么都好还得是你们舒坦才是。”

无尤笑着应着，又说了一些话。以蓝把白果拿来，绮晴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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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用饭的时辰了。两个人吃过饭，善信歪在炕上看无尤绣东西，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无尤被看的烦了抬头和他对视，最后善信只是笑笑，就说自己累了。这一天也不知道安国公和他说了什么，只是回来的时候神色不似以前轻松，也没有之前玩笑的嬉皮样子。无尤要去看善信的腿，却被他抱在了怀里，半晌才道：“你说你到底是我的什么？”

无尤想推开他，但是却没有挣脱开，“你混想些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当你的娘子呢吗？”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我说你是不是我的劫数？”善信有点说不上的奇怪。

倒是无尤笑了起来，“那你呢，你难道不是我的劫数吗？”

“那我们就是彼此的劫数。”林善信这次呵呵地笑了起来，彼此的劫数，也是一种牵扯吧。

“你在想些什么，我不晓得，我娘亲说这些缘分是几世的牵扯。现在想来，这种几世的牵扯应该是……就是两个人彼此的劫数，总是要遇见的。”无尤看不见他的眼睛，踏实的靠在善信的心口上，传来坚实的声音。

林善信没有再说话，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似乎是他长久一直期盼的，可以安心的在一个地方，看一个人，不做他想。就好像现在每日看见无尤在南窗下的炕边绣花也好，看书也好，安静踏实，有一种他自己说不出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他觉得自己不在那么的担心不再那么的害怕未知。可是却又很怕这个场景会很快的消失，很怕有一日自己掀开帘子看不见那个坐着绣花的人，看不见那个每日淡淡的笑。

今日爷爷说过了年，家里要接一个人来，那个人是林家的旁系。其父因公殉职，受了嘉奖，就剩下一个独子。那独子是饱读诗书之人，年纪和善信一般大，也好做个伴，说会安排在故明园附近的那个小院子里，让善信有空就去多聊聊，多开解，毕竟就算咱们做的再好，人家这样也有寄人篱下的孤寂。

又说那个人叫：林湛卢。

林善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怎么得觉得心里空掉了一块。可是却也踏实了下来，似乎自己一直就在等这个人的到来。

水红、以蓝、元香大晚上的都能窝在厨房里，洗米洗豆子。那个瑞紫挑选了大一点的豆子和果子用小刀一下下的雕着小动物样儿。剩下的婆子们去豆子皮，去核，把坏的，样子不好看的都挑了出来。水红和元香看着时辰就先伺候着无尤和林善信歇下，复有跑去小厨房。府里每个小厨房都会在自己院子里做腊八粥的，大厨房里的腊八粥要供去寺院里，还要带着去分给城南的穷苦人的。打更的声音响起，已经是子时了，丫头们忙把食材倒进锅里，先大火煮沸，然后小火炖着。剩下就让厨房的婆子们看着了。

腊八

一早，林善信就被满院子的香气弄醒了。搡搡无尤，无尤揉了揉眼睛，也闻道了味道。瑞紫已经把水烧好，水红和元香进来伺候两个人。今天要一起去请安的，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了。无尤吩咐着让她们每个房里都送过去一些腊八粥，越早越好，赶个喜庆。

请安回来后，两个人吃了粥。那边就叫着让无尤赶紧换了衣裳去随着老太太上寺院里呢。安国公家每年腊八，元氏都要带着家里的女眷去大相国寺送粥。然后还要去南城送粥给贫民聚居地。无尤换上一身端正的颜色，毕竟去寺院里不要花哨才好。林善信笑她说，别人家的娘子出个门都是花枝招展，只是有无尤越是出门越是简朴。笑是笑，但是善信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无尤很聪明的，什么都不在人前显，事事都谨慎。

林善信也被父亲林元机叫着赶快去那边，男人要等着祭祀呢。腊八时节，家里的男人都要去府内的小祠堂祭祀先祖，然后用煮好的腊八粥敬门神，感谢门神辛苦一年守护阖府平安；然后敬灶神仓神，感谢灶神仓神让阖府一年衣食无忧；然后敬土神，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大周江山稳固。接着还要戏班子在小戏台唱上个堂会。

无尤随着一路赶场似地，先是大相国寺，又是上粥，又是上香火，又是被央着祈福、抽签的。一旁的柳香瑜笑着说每年都是如此，累是累点，但是好歹是正大光明的出来。无尤求的一签，只是当时求签心中却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求来何用。但是其他的人都让她求，她便求了。签文：天开地辟结良缘日吉时良万事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中正帝王宣。柳香瑜一看，这是上上签呀。

这一说大家都抢着看，元氏看见了，又看看无尤。道：“这大相国寺历来就是准的呢，我姑娘时便来此求姻缘，也是得了此签。你和善信必是天赐良缘呀。”

无尤还没说话，刘氏就接了话茬，“那是呀，这兜兜转转的偏就让圣上当一回月老。”

“我第一眼看见无尤，就觉得有缘分，似乎就是天生来给咱林家当媳妇的。”李氏挽住无尤的胳膊，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

“姐姐总是看人最精准，无尤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旺夫的像儿，你看那耳垂圆润有加的。”阮姨娘站在元氏身边道。

“可是就怕耳根子软，有些话有些事情太纵容去呀。”元氏这句似乎说给阮姨娘似也说给其他人听的。

正愁没的人打圆场，就来了个小沙弥，说是素斋已经预备好了，请过去用。绮晴一听就笑着给元氏嘀咕了几句，元氏一乐，就过去了。

素斋是分开的，刘氏李氏陪着元氏和阮氏一起。无尤和柳香瑜、杨灵之一起，这大相国寺的斋饭比起灵山寺精致了太多。在用料上、在手法上，甚至在做法上都是下了大工夫研究的，这大相国寺毕竟是常有皇亲国戚来用斋饭，所以用料人工是必不敢省的。只是无尤却有点微感遗憾，本是清净之地，却因为这个有那么一丝的不舒服了。而灵山寺每日斋饭都是简单的食材，青菜就是青菜，不会做出这些花样来，倒是有一份属于本质的清爽了。

用过斋饭后，女眷也不便多留，便往京城南面而去。车马里放着不少昨个儿就收拾出来的旧衣物等，还有一早就蒸好的馒头和保着温的八宝粥，元氏几日前就让绮晴换了不少铜板，好散些给贫民的。京城的南面过了几个街市就愈发的脏乱了，歪歪扭扭的小胡同儿里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忙乎着，乞丐是没几步就一个。刘氏捂着鼻子，颠着脚尖，唯恐地下的脏了脚。杨灵之倒是稀奇，似也是第一次看见，来回的扭着脖子。李氏目不斜视的跟在元氏身后，似乎全然没有看见外面凄惨的场景。柳香瑜和无尤并排走着，微微蹙眉，连连叹气。

走到一处宽敞点的地面，元氏道：“就这里吧。”后面跟着的小厮们忙把抬着的桌子架了上去，另一些把粥桶挨个的搬上桌子。留有两个空地儿把馒头等物也摆了上去。然后那些等着的人已经一哄而上，绮晴带着丫头们一边放食，一边叫着：“慢点、慢点。”声音一下就消散了去。

无尤看着不少的孩子衣服都是补丁的，瞅着心酸的很。叫了水红把那些衣物抱了来，走到那些已经啃着馒头的小孩子身边，一件件的给了下去。一侧抢不过粥饭的女人看见这边有东西，便也凑了过来讨要着衣裳。还有一个女人手边拎着三个脏兮兮的小丫头，面目早就看不清楚，但是其中一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倒是格外的生动。无尤把一个小银豆子放进了其中最小的丫头手里，冲她笑笑。小丫头先是低头看，看见是银豆子，忙拽自己的娘亲，口中叫着说是无尤给的。女人忙给无尤作揖，无尤只是点点头。

另一边，粥和馒头都抢光了。绮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袋子铜板，挨个的发。水红哄着这些围着无尤的孩子和女人赶紧过去排队。

“小姐就是个心性，总是看不过去的。”水红看着那边，“听说每年都是如此，南城这边都说安国公家好。”

“谁都想得势，民口里的总比那些官员口里的好，不是吗？”无尤知道这一切不过一场戏而已，只是难得在一出戏可以年年不断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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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元氏乏了，大家就各自散去了。水红陪着无尤进了故明园，却瞅见那边一直荒着的小院子有人在进进出出的打扫着。无尤看了看水红，水红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就作罢了。无尤到了屋里，问了以蓝，说是林善信一直没有回来，那边堂会还在唱着呢。无尤也折腾了这半天了，人也累的不成，便躺了下歇着。

一觉醒来，水红和以蓝都不在，叫了一声，只有瑞紫掀开了帘子。

无尤问：“人呢”

瑞紫说：“那边准备腌腊八蒜，水红姐姐和以蓝姐姐都过去了。”

“你也想过去看看？”无尤见小丫头的样子似想过去的。

“新鲜，以前嬷嬷腌从不让瞅着，这次两位姐姐腌，可是又怕夫人醒来没人，就让我留下了。”瑞紫往身上擦了下手，说。

无尤起身，套上棉袄，道：“咱也去瞅瞅看。”

无尤和瑞紫进了小厨房，两个婆子正在角落里坐着打瞌睡呢。水红和以蓝剥着蒜皮，元香在那边挑米醋，总觉得味道不够好，一点点的尝。看见无尤进来了，元香忙过来，说：“夫人哪能进这里呀。”

“我也是新鲜，来看看你们怎么做腊八蒜。”无尤道。

元香搬了凳子，让无尤坐下，才道：“这腊八蒜要做的好呀，一定要选紫皮的新蒜。”说着在蒜堆里扒拉着选出来给无尤看，无尤看着没什么特别。元香把外面一层浮皮撑去就露出了紫色的外皮。

等着三个人选好了蒜，挨个的剥了皮，然后盛放在干净的小钵里，用清水洗了下，然后放在灶上阴干。

无尤问：“为何一定要用紫皮蒜呢？”

“这个紫皮的蒜，腌出的腊八蒜是翠绿翠绿的，看着那蒜瓣都是透亮的，嚼起来嘎嘣脆。以前小时候娘亲每年腌，便学会了。”元香把米醋端了过来。

以蓝凑过去，闻闻一股酸味冲了上来，却含着一点甜的兴头，“这醋不一样呀。”

“当然不一样，别看这腊八蒜腌着简单，要想腌好了可不容易呢。”元香指了下这个米错道：“这是个用的今年的新稻米炮制的醋。”

水红拿着已经阴干的蒜瓣，问元香接下来干如何。元香拿出找准备好的腌菜小罐，先将糖抹在了罐底，接着放下蒜瓣，一个一个放下，摆平。拿起米醋沿着罐子口缓缓的倒入。差不多的时候，元香把手放进罐子里，试了下，说：没过蒜瓣就可以了。然后把罐子口用一个小碗罩上，边上放了一点水。抱着罐子，走到外间在一个角落里放了进去。

“这腊八蒜要放在阴冷的地方，有个十天就可以吃了。”元香道。

“那到时候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翠绿翠绿呢。”无尤每年吃的腊八蒜都是白色的，第一次听元香说可以腌出翠绿的便也欣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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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元香和水红说要再多腌一些，那边已经有人开门进了厨房。无尤一看是林善信，忙把他推了出去。到了门口，才对他说：“君子远厨房，你怎么就进来了！”

“我这连你人都找不到，问了几个丫头都摇头，前后都看过了，就听见这里有声响，就想着来看看，果不其然，你还真在。”林善信斜眼看她。

无尤听着他那大段的牢骚，就乐了，“我这一句倒引的你那么多话，是我不是了，是我忘记留字了。”

“你好歹留个丫头，我怎么看着你身边就只有两三个呢。”善信想了下似乎无尤身边也没啥人跟着。

“省得了，我们回屋吧，我有事和你商量呢。”无尤拉着他往屋里去了。

进了屋子，以蓝端了茶上来，然后就出去了。无尤和善信坐在炕上，无尤问：“那边唱好了？”

“没有，说是下午还要去给奶奶唱，我看的乏了，就回来了。”善信实在是不想继续听，就和父亲说了，便提前回了来。因为爷爷觉得善信腿还没好，便也随了他。

“今儿腊八，过了腊八就算要开始过大年了。我寻思着咱儿是不是该给院里的丫头嬷嬷们一些利是呢。”无尤家里每年腊八当日都会给小元呀、以蓝呀、袁嬷嬷利是的。

善信想了下，道：“往年就是我一个，这会儿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的确应该想到这些，你来做主吧，给多少，包多少都由你定。”

无尤看他应下，就去把早就准备的红包拿出，开始摆弄着。到晚上吃过饭后，就把全院子里的人都集合了出来，挨个地分了利是。每个人拿到脸上都是乐呵呵的，只是那紫杉倒是有点不舒服，许是嫌少，也许是觉得瑞紫的名字是刻意冲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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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闹钥匙

“大寒大寒，防风御寒，早喝人参、黄芪酒，晚服杞菊地黄丸。”林善信掀开帘子，念着这么一句。

无尤也才刚请安回来，还没坐踏实呢，“回来了，爹怎么说呢？”

林善信窝进炕，道：“爹说先过好年，其他的容后说。”林善信和无尤从元氏院子里出来，就被叫去林元机院子里，说是昨儿叫了大起，朝堂上。

无尤想着叫过去也无非就是些朝堂的事情，便也不多问。“腊月十一了呢，我一早叫小厨房弄了一些黄芪茶给你。”说着就把茶杯推到林善信面前。

“你不觉得黄芪一股子怪味吗？”林善信打了茶盖子，闻了闻，就放了下。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一股子怪气呢？”无尤斜了他一眼，无尤是发现了善信在这国公府里养出的那些臭习气有的时候还真讨嫌的很。

林善信看见无尤斜眼，拿起来一口吃到底，“味道是有点不好，但是喝也没有啥的。”

“我爹爹常说黄芪是个好东西，便宜，适合普民之家，养血补气。家里炖东西常常放的，本没有啥味道。”无尤看着杯子里圆圆的小扁片给善信说。这种贫民之家常用补养的东西，虽不如参茸珍贵，但是却贵在其本质。

善信自然是吃不惯黄芪这类的，但是无尤喜欢，自然也有她的道理，加之对纪家总有份特殊的情感，说不上什么，许有那些好奇，无尤做什么他也是欣喜的尝试。“一会儿吃什么呢？厨房那边可吩咐了？”

“大厨房是人参鸡，每个院子都会有一份，今儿大寒一早水红就接了单子，我大概看了看，多是姜羊肉等节气吃食儿。”无尤想了下那份单子，道。

“可有你吃的？”善信一直记得无尤吃的很清淡。

“单子上有山药黑芝麻糊，也让水红在小厨房做清炒萝卜丝和其他的小菜，这点你还担心我在这儿饿着了？”无尤支着手肘笑善信。

“我这不是怕正月初六回去见岳父，若是你廋了，你那个兄长还得吃了我。”善信嘻嘻的打岔过去了。

无尤拾掇起手中的篮子，翻看了下有个头没修好，就拿起来架上撑子，绣着花头。抬眼看了一眼林善信，靠在一侧正看闲书呢，这几日倒是好好的修整了，人也是闲多了，也因为有了个娘子，林元机也不是那么紧紧追着问善信读书的事了。善信便把之前私存的闲书翻了出来，都是一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话本，无尤翻了下似也无伤大雅，便就随了他。无尤晓得，在这个宅门里当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日和绮晴的一番话，让无尤多少了解了善信之前都是怎么过的。

一个小孩子六岁就被送回国公府，虽说安国公喜欢，可是那些东西哪一个不是他自己争取来的。难道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喜欢一个人儿，加之刘氏又那么能算计，当时小小的善信是怎么熬过来的，无尤并不知道，只是每次被善信握住的手都能感受到他手中的茧子，他必是比其他的孩子复出了更多的努力。这些日子每每想到这里，无尤就会心酸，似也渐渐明白他的防备、他的人前人后、他的累……

“善信？”无尤叫了林善信一声。

“恩。”林善信哼哼了一声就继续看了下去。

“上次给你选了鸦青色的料子做件新的斗篷，这几日就该好了呢。”无尤想了下，“我想在新斗篷上绣个啥，你说什么好呢？”

“尤字吧，”善信压根就没把头抬起来，就随后说了出来。

无尤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摇摇头，“那就尤字吧。”

“对了，咱边上那个小院子，最近来来往往的总有人在那边，我看着是整理呢。”无尤想起那个院子来了，随口问了句。却不想这句引的善信啪的一下把书扣在了桌子上，惊的无尤猛的抬眼看他。

善信才觉失态，复又拿起书，道：“书里正说混话，看着动了气。”

无尤笑了下，“书里故事罢了，怎可为此扰了心呢。”

善信点头，才道：“你说那个院子，说是过了年会有本家的一位公子住下，便提前收拾出来。”

“本家公子。”无尤重复了下。

“对呢，”善信应着，“说是家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儿了，便接来住下，毕竟是亲戚，这个时候总是要照顾的。”

无尤哦了一声，就不再接话了。林善信整个人舒了口气，还好没有继续问。无尤虽没有继续问，但是对林善信听见提到那个小院的反应多少有点起了疑心，那边到底要住个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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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饭，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林善信就被无尤哄着威胁着进书房去了，他这几日都放鸭子一样，都没好好看一看书。过了年还要去太子那边呢，总是不好这样一直的，弄得心都野了，元氏那边也会责怪到无尤身上的。

水红陪着无尤看着窗外的雪水还没从屋檐滴落，就被这寒冷的天气变成了冰柱子，直愣愣的挂在房檐边上，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变成了七色。瑞紫搓着手，站在屋檐下等着炉子上坐着的水开。水红看着瑞紫就想起自己当初进礼亲王府的场景，若不是青若郡主出手，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自己都不敢想。青若郡主对她的恩，她记得，青若郡主要护的人，她会一直守着。

“小姐，进去吧，瑞紫那边水也烧好了。”水红握住无尤的手，都冷的冰冰的了。

“好。”无尤点头，也招呼着瑞紫一起。

一进屋内，一股热气扑了过来，以蓝忙去扶无尤，然后整理着把无尤的外袍解了下来。说道：“预备好了笔墨纸砚，小姐也好久没写字了。”

“我还好久没有见青若了呢，以前一个月总能见上几次。不知她这些日子如何。”无尤想着以前青若总是央着无尤写字、下棋，而且每次都赖。无尤说着就坐到案几前，看着铺开的宣纸。

“小姐这次要写什么？”水红问，立在一侧磨墨。

“大悲咒可好？”无尤想了下，就过年了，想府里安安生生的过个年。

“好，静心。”水红把沾好磨的笔递给无尤。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无尤默写着早就熟记于心的大悲咒，她总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候默写，她今天多少有些心烦意乱了，因为善信关于那个院子的含糊回应，让她总是时不时就蹦出要探究的念头，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默写自己最熟悉的。

一遍默写完成，紫杉就掀帘子进了来，看见都在先是楞了下，然后给无尤行礼。紫杉身后跟着进来了个嬷嬷，是元氏院子里的，看见无尤也是先行了礼。

“老太太请三少夫人过去一趟。”嬷嬷很恭敬，水红却紧张了起来。

“容我换身衣裳，就随嬷嬷过去。”无尤起座，对着嬷嬷道。

“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也要一起过去，若是三少夫人赶巧了，说不离儿就能遇见呢。”嬷嬷这个话是明显说给无尤听的。

无尤已经和以蓝进了内间，换衣裳，听见这话，心中放下了一些揣测，却多了一份怀疑，若是这般必然是家中的女眷都过的。无尤换了一身紫檀对襟长袄，外罩了一个滚毛镶银朱边牙白褂子。无尤看了下正正好，这个颜色淡雅，也不会冲了屋里的人，毕竟那边一个个都比自己年长。无尤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每次过去都要顾及很多，穿戴，发饰不能张扬又不能太简单，还不如在院子里踏踏实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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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带着水红，跟着嬷嬷去到的并不是平时元氏的内院，而是到了元氏院子的正厅里。进入的时候，一个小丫头已经颠颠的先进去通告了。等无尤和水红跨进厅里时，着实被那么多人惊到了，虽然早就有准备，这次会是所有的女眷都到齐了。当看见受惊般林善仁的两个小妾时，无尤才算明白这次怕又是刘氏挑的。

无尤先是给元氏行礼，又接着给阮姨娘、刘氏、李氏行礼。然后李氏就招呼无尤坐在她旁边。水红站在了无尤的身后，无尤一坐下，李氏就握过无尤的手，轻轻的点了下，然后看看地面。无尤明白了，这是要叫她乖乖的不要说话，有什么先想想再应答。无尤刚才行礼的时候，看见元氏的脸色有点不对，一旁站着的绮晴都只是直视地面。水上来了，无尤借着送水的丫头挡着，抬眼微微看了看那侧的柳香瑜，柳香瑜也正看这边，眼神里充满了无奈，轻轻对无尤耸了耸肩膀。刚想笑一笑回应柳香瑜，就看见阮姨娘扫过来的眼神，忙坐直身子，目不斜视。

“人都齐了，你说吧。”元氏发了话。

刘氏要站起来，元氏道：“坐着吧，这样舒服一点，气也足。”

柳香瑜低下头，不厚道的笑了下，被无尤看在眼里。

刘氏一脸的笑，道：“娘说的是，今儿大寒本来就该补气的。”

“我瞧着姐姐是今儿膳食里的人参炖鸡吃上火气了。”李氏淡淡的口气，“这寒气里上火可不好去呢。”

“妹妹当然不上火了，妹妹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什么都是宝贝的，谁也抢不着，如今又是御赐的媳妇儿，净瓷一样的人儿哦，我呀就没那么好福气了。”刘氏也不生气，只是那嘴巴却是不饶人。

“那还不是你更风光一些吗？两儿子都封了官，一个文一个武，这府里谁比的过呀。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也不如你那二个儿子？”元氏口气轻轻的，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脾气的样子，但是这话听在心里却有点心惊肉跳的。

刘氏忙站了起来，“相公都是娘生的，相公的儿子好，那是娘的荣光呀。”

“哼”元氏轻哼了一声，没有搭理她。

刘氏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

元氏不再说话了，刘氏有点心急，李氏倒是拉着无尤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看，似乎这个屋子里只有刘氏和无尤两个人一般。无尤也不好环顾四周，只能看着地面，看见刘氏的脚轻轻地点着地，若是不仔细都看不到那么轻的动作。

突然刚才通报的丫头进了来，道：“大爷、二爷、三位少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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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闹钥匙

小丫头通报完，刚退出去。一行五个人就进了来，林元会、林元机走在前面，林善渊、林善仁、林善信跟随其后。五人先按着辈分对元氏行了礼，然后落座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无尤抬头看了看林善信，善信只是目不斜视的看着手中的茶杯。

“母亲，让我们来必然是有事儿交代，请母亲吩咐。”林元会起了头。

元氏叫道：“绮晴，去把东西拿来。”

绮晴听罢就转身去内堂，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茶杯拿起放下的声音。刘氏看见自己相公到了，也没有当时的不安了，倒是有点坦然的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下四周。善信微微抬眼看见无尤只是安静地坐在李氏的一侧，低眉看着自己的手，就如新婚那晚她只看着自己的嫁衣一般，不觉得竟然扬起了嘴角。林元机茶杯的放下声拉回了善信的思绪。

绮晴走了出来，手中有一个银质的托盘，散出森森的寒光。托盘上有一方白色软巾子，上面放着几串子铜质钥匙。绮晴把托盘放在元氏边上的四方案几上，然后悄悄在元氏耳边说了几句，元氏颔首。绮晴就退后一步立在了元氏的身后。

“这些就是家里的钥匙。”元氏开口道。

林元机忙站了起来，“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元氏示意他坐下，道：“我老了，也累了，管不得这个家了。有心无力了。”

“母亲哪里的话，这个家若没有母亲也不会有今日的好。”林元会瞪了下刘氏，才缓缓的对着元氏说。

“别捧着，你们一个个明面上捧着我孝顺我，不知道拿肚子里怎么盘算我，说不得谁心里还巴望着我这个混账老太婆子早点死。”元氏冷笑。

“母亲严重了，身为子女怎会不想母亲好呢。”林元机忙接下话，用脚碰了碰善信的椅子，让他说些喜话。

“是呀，孙儿可是随着祖母长的呢，祖母若要这样可得要叫孙儿挖个洞钻了去呢。”林善信讨了嘴。

“你个讨嘴的，我就是太宠着你，多少人看不得呢，我这会子都里外不是人了。”元氏用帕子擦了下眼角。“你们心中这么想，就怕有些人心中缺巴不得我让了位，看着老头子出外练兵未回，就可劲儿地说我的不是。”

元氏意指刘氏，刘氏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娘亲这样说可是指得媳妇儿我。”刘氏一脸地装惊讶委屈样子。

李氏笑了下，“姐姐，人都说捡金捡银的，竟然还有捡骂的。娘还没说是谁呢，姐姐就着急的跳了脚，若说不是你都过不去吧。”李氏也不是个省油的，这话说的也刻薄。无尤摇摇头，一家子好好的不成吗。

“你们都少说几句，让母亲把话说完。”林元会有点头疼，对自家这个女人闹出来的事情，前些日子本是压住了，怎奈又闹到元氏身边去了。

“老大呀，是因为你们爹不在家里，我也做不什么主儿，不如你和老二商量下，选一个来当家吧，这个家，我是当不了了，还不如在院子里颐养天年去呢。”元氏把皮球踢给了林元会。

兄弟两个对了下眼，当下心领神会，老太太这是说气话呢，林元会道：“哪能呀，这家除了母亲谁能当得了呀，哪些子都是闲话瞎闹的。”

“闲话、瞎闹！”元氏冷笑，“我这人都老了端都端不起碗来了，我还要怎么当！”

“这是那个闹的，这就让刘希办了去，这还了得了，都无法无天了，他这个总管是怎么当的！”林元机找个沓子让元氏去平了火。

“少拿刘希说事，他是外室管事，管不到这内府里来！”元氏抬眼看绮晴，“这么说就是我这晴丫头不好了吗？”

“绮晴姑娘怎么会不好呢，什么都万事周全，就连最马虎的二弟的事儿都能办的妥妥帖帖的，谁也说不上一个不好去。”林善渊对着元氏道，满脸的笑。这个时候不顺着元氏，后面还不定怎么闹呢。

“姐姐，你看元会、元机、善渊、善仁、善信各个都乖巧，还是您治家有道。让老爷在外不愁家中事，才能为国为圣上分忧，这都是您当家当的好。”阮姨娘终于开了口，柔柔软软的嗓子让人就如喝了沁入心的琼液一般。

元氏看了看阮氏道：“我这家当的苦呀，还不如和妹妹一般，只守着院子写字绣花养草戏鱼的好。”

阮氏淡淡的笑，“若是可以，姐姐早就卸下担子了，可是咱家里总是要有如姐姐这般的人来辛苦，才能换的我们一刻清闲。若是这些没姐姐辛苦，妹妹我也不能过的悠然，至少我是感恩的。”

无尤听着暗暗把阮姨娘佩服了一把，果真是个妙人，说话滴水不漏，又懂得把握时机开口，还适时给大家解了围。

“这个家真是不能少了娘当呀，如媳妇儿这般的笨人，若是没有娘管着必然要得罪不少人事儿。”李氏开口表明了立场，将的刘氏卡在一旁。

刘氏被逼到这里，也不好再开口要什么，只得道：“媳妇儿也是这般想，家中切不可没有娘当家，这内院还是娘当主心骨的好。”

元氏冷哼了一句，没有搭理她，却对着三个孙媳妇道：“香瑜、灵芝、无尤你们过来。”三个人闻声站了起来，无尤没有看另两个，只是看向善信，善信微微含笑。无尤和柳香瑜、杨灵之，站到了元氏的面前，无尤站在最靠右侧，靠近阮姨娘。

元氏侧头看了下银托盘里的钥匙，拿起最小的三串，放在手中，道：“这是药材房、布匹房、珍品房的钥匙。你们三个也是林家的人了，是时候管一些咱家里的物什了。这三库分由你们去管理。”

这时阮姨娘的天青石戒指掉在了地下，正滚在无尤的脚下，无尤和阮姨娘同时去捡，无尤的手被阮姨娘碰到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阮姨娘在她边画了三下。无尤拾起戒指给了阮姨娘，她面色正常，似乎刚才不过是一个无心之举。

元氏继续道：“这布匹房就给柳香瑜管理，无非就是些进账、分送，收入之类的，不明白的找绮晴询问即可。”

“珍品房归杨灵之照看，有绮晴和方家嬷嬷管理，你只是看看账目和进出即可。”元氏顿了下，才道：“无尤就接管药材房，什么时候添置什么，什么时节要补充什么都要你心中有数。我看你身边的那个水红不错，就给你帮着忙吧，不懂的多问问绮晴。”

这边绮晴已经一一把钥匙放到这三人手中，柳香瑜和杨灵之都接了过去，唯独无尤迟迟不肯接。绮晴站在一侧等着。

无尤开口道：“祖母，无尤嫁入也不过了个把月，一切都还在熟悉中，这样的钥匙对无尤来说过于重了。无尤素来笨嘴拙舌，在故明园中做个事儿都是前后不顾的，只是相公不嫌，便随了我去。若是掌一库钥匙，怕是要频频出错，辜负了您的抬爱。”

善信也上前站在无尤的身侧道：“祖母真是高看了她了，她前个儿还差点拆了院子里的厨房呢，您就敢把这重中之重的钥匙给她，万一她把房子拆了怎好呢？”

元氏看着善信，眼中含笑，这小子是要给自己媳妇解围呢，“竟有这事儿，无人来说与我听，绮晴你可晓得？”

善信忙给绮晴使眼色，绮晴并没有看善信，只是说：“说是元香腌腊八蒜，咱三少夫人好奇就跟着去了，好像是闹了不少的笑话出来。”

“母亲”林元会道：“三位儿媳妇都太年少，在家都是娇养的，怎么也没过做这些，突然就让掌了钥匙，必然是要闹出不少的麻烦来，不如等年后再说吧。”

“是呀，都还少不更事呢，怎么能如母亲这般周全着。”林元机也搭了话上来。

林善渊和林善仁也起身站在自家媳妇身边忙跟着说着不能管钥匙的事儿。元氏一看这般，只得发话了：“那就等年后再提吧。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去吧。”

众人都起身，看着绮晴扶着老太太去了内院，才各自告退了。刘氏的脸色很不好看，拽着林元会快步先出了门去。无尤和善信走到最后，善信握住无尤的手，送了林元机和李氏进了院门后，才往故明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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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故明园，紫杉、元香、水红都迎了出来，看见两个人进来似乎没有什么，水红一直提着的心落了下来。两个人都进了屋子拾掇好了以后，就让丫头们出去了。善信看了下外面除了烧水的炉子，并没有人在。

“看出什么了吗？”善信问的很直接。

“我到现在都不晓得这事儿是怎么闹起来的。”无尤还在想。

“过来之前，我听着是说有人在传奶奶持家不公借指的就是庄子，被绮晴发现了，加之伯母不是闹着要分一个庄子吗，这事就激起来了。”善信把他听见说了说。

“这家怎么都当不到伯母手中的，她应是晓得的，这样闹岂不是得不偿失。”无尤总是觉得这般闹一场，刘氏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那也不见得。”善信脱了鞋，盘腿上了炕，“这么一闹，至少让人都知道她想要的就是那么个庄子而已，闹来闹去让别人都觉她不过是贪点小算计的人。”

无尤听出了话音，“大伯母难道……”

“我不敢说其他，但是觉得不止是想要庄子这么简单。就如奶奶压根不想放权给任何人。”善信看的清楚，这场闹剧说到底和二房众人并无啥关系。

“我之前并不是很确认，直到阮姨娘掉东西的时候对我写了一个下字，才突然明白了过来，这是要叫我做一个台阶自己下去也给别人下去。”无尤当时听见说要分给她钥匙的时候本是不想要的，只是有点拿不准元氏的意思，阮姨娘适时的提醒，才算帮了无尤。

善信欺身到无尤的身侧，道：“我的娘子很聪明嘛，知道怎么取舍哦。”

无尤推搡了他一下，“又胡闹开了，你又说些什么不正经的话。”

“在你这里，怎么不正经都无谓吧。”林善信说着凑近了无尤，无尤看着善信靠过来的脸，大气都不敢出了，善信只是用手托起无尤的下巴，轻轻的把嘴巴覆盖了上去。无尤睁着大大的眼睛，突然不知所措了。

“该死，闭上。”善信伸手覆盖上无尤的眼睛，一把把无尤拽的更近一些，感觉无尤紧绷的神经，和柔软如花朵一样的嘴唇，他已经想了太久了。

半晌才不舍的分开，看来她还是没有准备好，那双眼睛惊惶无措，让林善信突然有点不忍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只得分开了。无尤那咚咚的心跳声，让善信听的有些欣喜，这是不是代表着无尤有些喜欢他呢。把无尤按着怀里，轻轻用手划着她的后背安抚着。林善信呀，林善信，你怎么就下不了手呢，他在心里把自己狠狠的呕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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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闹钥匙，是之前刘氏找无尤过去谈庄子的时候就铺垫好要提到的。

下章剧透一下，过新年，有朋自远方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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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林吉瑜，正妻——元氏，妾——阮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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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氏生两个儿子:

林元会，正妻刘氏,为大房

林元机，正妻李氏，为二房

***

孙子辈:

大房生：

林善渊，正妻柳香瑜

林善仁，正妻杨灵之

二房生：

林善信，正妻纪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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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闲下来，拿PS弄一个表格出来……

最近都没有日更，我很抱歉。

因为快过节，总是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

还有很多朋友要见……

以后会好起来，会努力加油更新。

有朋自远方来

因上次闹的一把，刘氏也踏实了下来，腊月二十安国公回了来。府里已经开始筹备了起来，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二十三就是小年了，小年祭灶是个大日子。无尤往年都是悄悄地和以蓝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知道这个日子女人是不能靠近的，都说女不祭灶男不拜月，但是无尤好奇，每次都是悄悄的躲着，最后被袁嬷嬷抓走。善信是一早就被叫走了，晚上都没等到人回来。元香带着人问了问，说是祭祀完毕后安国公邀着把家里的男人都叫去书房，久不曾出来。无尤等着倚着床柱子睡了过去，一早起来看见自己已经躺下了，身边善信正起身。

“怎么就醒了，再睡会儿吧。”善信听见动静，看见无尤醒了。

“夜里几时回来的？”无尤问。

“忘记了，那边说话说晚了，也忘记打发有容过来知会你，你也是傻的很，回来就看见你倚着床柱着了。”善信拂了下无尤散落的头发。

无尤看了看窗外，也起身了，着着中衣，帮善信整理衣裳，“你这一早要出去？”

“说是一早让都过去，便不敢多歇着。”林善信脸色有点凝重，“你一会儿请安回来后，不如歇一歇，院子里自然有丫头婆子们打扫，你就别跟着参和着了。”

无尤应下。

院子里小丫头们正忙着扫尘，一个丫头口里唱着什么。无尤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清楚，就唤瑞紫进来问问。瑞紫说是一首过年的歌谣，便唱来给无尤听：“二十三，祭灶关；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去赶集；二十八，门神贴；二十九，一格扭；三十儿褪蹄儿；大年初一儿厥着屁股去串门儿……”（取自：旧时过年时候的歌谣。）瑞紫说都是小调，上不得面，只是无尤想听便唱来。这么一说无尤倒是想起以前袁嬷嬷也唱过，只是时间久了便也忘记了。

二十五日，安国公在书房里写好了春联，安排着给各院子送过去贴上。无尤指挥着以蓝和水红贴福字。紫杉那边几个小厮在贴春联。林善信中午到的时候，看着整个院子都焕然一新，红红火火的，一派新年气氛。进来屋里的时候，正看着无尤在剪窗花，问她剪什么，就得了两字：你猜。等无尤剪完，才看出是三羊开泰和连年有余。善信从身后拿出一个剪纸递给无尤。

“我猜你一定喜欢。”善信说。

无尤展开看是一个极为精致的五福临门，五只蝙蝠被剪的栩栩如生“你从哪得来的？”

“我刚才去大哥那边顺过来的。”说着和无尤贴了起来。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三日院子里都很清静，因为一部分的人被绮晴叫走去忙乎了。二十八日林善信随着父亲参加贴门神规仪后，就回来了。干脆拉着无尤在书房里坐着下棋去了，自从知道无尤会下棋后，林善信还没有好好的还无尤下过。二十九日都散了回来，算是让好好的休息了一下，晚上无尤带着水红挨个的房间查看，看是否还有没有准备齐备的地方。

三十，先是净身，老话的说法是要把一年的不舒服都洗了去，干干净净的迎接新的一年。入夜先是安国公带着男人们去祠堂祭祀了先祖，接着女眷们随着已经按着品级穿戴着的元氏进行祭祀。然后散了各院子的人回去休整，无尤和善信都换上了新衣裳，难得穿的喜庆一些，无尤还是选了不太压眼的颜色，善信和无尤本就是府里最小的，就算是这个也不能冲艳了其他人。两个人一切准备妥当，才带着随身丫头往大花厅去了。

到了花厅，元氏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的百子千孙袄，安国公林吉瑜也一身的喜庆，满脸地堆笑接受着小辈们的行礼。等着府里的各等仆妇们都行完礼，才开席，男人女眷自然是分开的。无尤挨着李氏坐下，等安国公宣布开席后，一个个拎着食盒的丫头们鱼贯而入，站在桌子一侧的丫头开始端上菜肴。上水、漱口、布菜……一顿饭下来，无尤只看见一个个菜上来，不久再撤下，样子很是精美。最后留下鱼盘在桌子上不撤下，象征所谓年年有余的彩头。吃罢，接着坐在一处说着话，讨元氏的欢心，猜个迷，讲个笑话什么的。

说话说的无尤都有些乏了，一个小厮进了来道，说是大相国寺的钟声就要响了，让大家静等着。有了那么一会儿似乎远远的听见是钟声，却也听不真切。只是过后一会儿，马上就有地方开始放鞭炮，接着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安国公发话，让院子等人去把准备的炮仗响起来去。放过鞭炮，绮晴就带着丫头们把饺子送了进来，一人一碗的趁热吃了，接着开始摆上天地桌接神，由安国公带领着继续行仪式，燃烧松柏枝的声音咯吱咯吱的，接神踩岁后才让各院子都回去休息了。

善信拉着无尤往故明园走，一路上都能听见外面不停的鞭炮声。无尤之前就有点冷，手心都没缓过来。善信感觉到了，用自己斗篷裹住了无尤，无尤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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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初一一早请大安，初二、初三林善信随着安国公接待着来拜访的亲戚和朋友及官员；无尤随着元氏这边也是从早到晚。两个人只能晚上碰个面，话也说不上几句就累的睡了。初五破五了，城里也开市了，两个人这天算是窝在一起的时辰多了一些。初六一早无尤就拽着没睡够的善信起来，请过安，就往纪家去了。早就说好了初六回去看看的。回去又是折腾了一阵，话也没说上几句，只是留着吃了顿饭。

善信这日倒是和纪为用就着小菜聊了许久，无尤也不得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想来也无非是那边官场事事。为用发现善信的很多想法竟然和自己不谋而合，不觉心中多了些亲近。为用的官路走的极为不顺，这届越是三甲越比平常那些个多了周折，善信因和徐卫潜相熟自然知道的多。这些日子徐卫潜和纪为用许是因为同命相连，这两人倒是常在一起，偶尔也去小茶寮坐坐，渐渐的本可能有的一些间隙也说开了。

初八，元氏带着家中女眷集体去了大相国寺，参加那边的大放生。大相国寺将这两月购来的活物都放归而去。正月十一，纪守中宴请女婿林善信，善信悄悄的告诉无尤一个好消息。

正月十五整个府里都挂上了美丽的花灯，晚上京城有花灯会，善渊、善仁、善信告之了元氏，带着各自的媳妇去赏花灯。善信租了一艘小船，沿着护城河，带着无尤看了一圈京城夜景，没有去和别人挤那花灯会。善信给无尤说，反正家家户户都会挂上各色的花灯，这绕河夜游，也一样是赏了花灯，还得了一番别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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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节气过了，大地回暖了不少。二月二过后，的确来了好消息。先是林善信给了官，为六品兵部主事，虽然是各部司官里最低的职位，但是毕竟也是一个官嘛。接着是纪家袁氏扶正，为纪守中正妻，年前就上了注销纳妾文书，这会儿低调着按着续弦正娶了来。林家听说后，也遣了人送了礼品过去。无尤的身份一下就从庶女成了嫡女，私下那些说无尤的闲话，渐渐的也消失了。

林善信渐渐的忙了起来了，毕竟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每日回来是窝在书房不知在看些什么。无尤也不打扰他，只是适时的安排好让元香送点心过去。那边小院子近来是格外的热闹，无尤看见一件一件的家具搬进去，都是精挑细选的，就连个花架都是榉木束腰方花几。前日又抬了雕花开框的红木八步床，水红闲话问了句，说是安国公亲自选中的这床。这样的精心，倒是让无尤渐渐好奇了起来，这到底是要来个什么人呢。

无尤正在院中修剪着一侧的枝桠，让枯掉的去了新芽才好长出来。抬头的空儿，就看见四个小厮托着，把一对榆木座灯搬了过去。无尤恍惚有点晕了，难道是自己看错了，那不是善信心心念念的那对可调节的座灯吗？善信想了很久，想把元氏院里的那对要来的，本是想过辰日的时候开口。听说安国公很是喜欢，这会子竟然搬进了那个院子里。

“水红，”无尤忙叫水红，唯恐自己看错了，“那可是那对榆木的座灯？”

“小姐没看错，就是那对，我刚才也看了好一会儿的，的确是。”水红知道无尤问的意思。

“不是说谁都不舍得给的吗？”无尤有点自言自语的。

“恩呢，小姐，那院子到底要住何人呀？”水红问。

“我这不也是一头雾水吗。”无尤叹了口气，“切不可让善信知道了去。”

“恩”水红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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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元氏让无尤过去，说是家中来客了。无尤在路上遇见了柳香瑜，两个人便一起进了正厅。善信刚回来，就被叫了过来，看见无尤进来，便拉着她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管家刘希带着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无尤倒也没注意看这个人的脸，只是看见他一身素服，难道就是那个要住进来的本家公子吗？

男子先去给安国公和元氏行礼，无尤听着男子说原是家中父亲因公殉职，安国公体恤是本家就接来了。无尤这才明白原来是这缘由，怪不得一身素服。被善信握住的手微微紧了，无尤抬眼看他，只看见林善信一脸的面无波澜，倒也无不妥，只是感觉他似乎对那个素服男子无好感。无尤只看见那个男子后侧面，看似年纪也不过是善信一般，心中突感世事无常。

接着元氏为男子介绍，男子一一见过林元会和刘氏，林元机和李氏，林善渊和柳香瑜、林善仁和杨灵之，最后走到林善信和无尤跟前，元氏说着两个人的名字。男子听见纪无尤这三个字的时候，眉角明显上挑了下。

“无尤？”男子试探着询问。

无尤抬头，面前的男子骨骼匀称，眉眼斜斜上挑，带着几分猜测之惑；唇角微微勾起完美的弧度，带着几分魅惑；琥珀色的幽深双眸映着点点星光，拂过衣襟的手指白皙而有力。男子看她的眼神明显是熟识的，只是无尤却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一个人，这般的魅惑人心，若是见过必然难忘的。

男子看见无尤紧蹙的眉头，笑了，“无尤妹妹竟然已不记得我了，亏我当初还跑遍扬州为你寻来了荷花花笺。”

无尤睁大了眼睛，稍稍后退一步，竟然是林湛卢，这个男子竟然是当年的林湛卢，当年那个只会循规蹈矩，只会之乎者也的小夫子林湛卢。

“看来妹妹是认得我了。”林湛卢含笑。

“竟是旧识。”元氏有询问的意味。

林湛卢转身回应元氏道：“家父和纪家伯父是至交，湛卢和纪为用也成了至交，对他的妹妹是认识的。”

林善信紧紧攥住了无尤的手，却被林湛卢扫进眼中，那眼内的笑更深了。

阮姨娘的病

小西院新住进来的本家公子，和三少夫人是旧识的事儿瞬间就在府里传了个遍。无尤的婆婆李氏特意叫了她去询问了。就连元氏都特意嘱咐了李氏要询问清楚，毕竟女孩子家的名声还是重要的。林善信那日见过林湛卢后，看似没有什么，但是晚上却刻意要睡在书房，说是公务繁忙……无尤无奈只得随了他去。这一住却住了两日了。

无尤抱着一个花盆进了屋，那是刚刚才从柳香瑜院子里拿到的，给了新种子，准备天气再暖和一些就种下。水红接了下来，放在一侧，笑无尤最近跑的最勤快的竟然是大少夫人柳香瑜那边了。无尤也无奈，只有在那边还能稍许安静。

“我听了个事儿，觉得怪。”水红坐到墩子上，对无尤说。

无尤放下手中在摆弄的小瓷杯问，“哪个院子的呢？”

“北二院子的。”水红压低了声音。

“阮姨娘？”无尤有点惊讶，这阮姨娘一直都安安静静的，这会儿竟然还有事情和她牵连了上。

“可不是，”水红剥着熟栗子，道：“小姐可还记得那日叫你们去见小西院里的公子吗？”

无尤点头。

“就是那日晚上病的，第二日请了大夫说是怒血攻心，你说说巧不巧。”这些都是李氏院子里的谷翠和她说的。

“可是阮姨娘并没有见林公子呀。”无尤回想着那日阮姨娘并没有来的。

“我听那日在外面守着的谷翠说，阮姨娘本是到的，却在门口看了看来人，转身就走了，回去饭也未用，晚上就发了病。”水红把听到的都告诉了无尤。

阮姨娘、林湛卢、小西院、元氏、安国公似乎怎么连不上的几个人，可是听着水红这样一说，似乎却有一些什么让无尤觉得怪异。

“小姐，那个小西院的公子，是不是郡主小时候总唤着叫小夫子、小夫子的那位呢？”水红若有所思的想了起什么。

水红竟然比自己记得还清楚，无尤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力，竟然当日没有认出来，“你如何认得？”

“水红少时陪着郡主去过几次纪府，曾几次见过一位腰间挂白玉葫芦的公子老是和为用少爷一起，因那白玉葫芦雕刻的极为特别，刻满了不认识的文字，便记得。这几日见过公子还是佩戴在腰间。”水红说了起来那玉葫芦的特别。

水红一说，倒是让无尤想了起来，那白玉葫芦说是因为林湛卢幼年大病，请了灵山寺的僧人刻满了梵文，让他随身挂带着，这样的明显，自己竟然都不大记得了。正说着，林善信进了院子，无尤忙上前去，要接他手中的东西。林善信却直接给了身后的有容，无尤愣了一下，手停在空中，有那么一小会儿无尤才尴尬的把手收了回来。水红不知道在无尤身后嘟囔了句啥，有容忙对水红使眼色。

林善信转身就进了书房，有容过了一会儿才出了书房，看见无尤还站在院子里，走上前，道：“夫人？”

无尤回过神来，对有容笑了下，“他吃东西了吗？”

“到现在了，都饿着呢，”有容搔了下头，“正要问水红姐姐呢，小厨房可有啥吃的没？”

“我和水红去准备，你先回书房。”无尤让有容进去。

“姑爷这阴阳怪气的劲儿啥时候过的去呀。”水红一边把去年的碧螺春挑出来，一边问着。

“有吗？”无尤有点恍惚，她知道善信这两日都不太对，似乎她和林湛卢的旧识让他很介怀。可是认识就是认识，总不能说不认识吧。

“小姐，”水红上前把手搭在无尤额前，试温度，“你这日也是迷糊的很，可是烧了吗？”

“没有，就是昨夜有点冷儿。”昨夜里无尤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自己的温度似乎怎么都不能温暖自己的身体。

水红摇了摇头，那小西院的公子才来，就闹的本该和睦的两个人不顺畅了，真是个麻烦，水红对那个公子却不甚喜欢的，总觉得他那看人的眼睛里有些不知道什么让人害怕。

“水红，茶里放几片姜，这个时候喝碧螺春伤胃的。”无尤看着水要开了，才想起这个天气还是不要喝太多碧螺春的好，可是善信又喜欢这个味道。

“恩。”水红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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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端着东西进书房的时候，善信正静静的看着一个册子，全神贯注的。有容见无尤进来，就悄悄的退出到了门外。无尤把盘子放在一侧空置的方几上，倒好茶，端到善信的桌前，放在他的手边。然后坐到一侧的一个小凳上，看着林善信。笔直的鼻梁，就如被刀雕刻出来一般，一双眼睛狭长而明亮，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黑晕，薄唇轻抿。他的脸

Chapter_4

侧过于坚毅而棱角，初见给人不善相处之感，可是慢慢处下来，才会懂得他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还有那时时刻刻的维护。无尤感觉的到善信每次小小的提醒，不经意之间的维护。

林善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了川字。抬头刚要叫有容，却看见那边安静的坐着的无尤，似乎有那么一会儿了。

无尤见他皱眉，知道必然是那姜的味道，开口道：“天还没回暖，我自作主张给你加了姜可以暖胃暖身。”

善信点点头，问：“有容呢？怎么你在这里。”

“我让有容去歇会儿，我在这里坐着，有事你叫我就好。”无尤说着继续低头去做线绕的粽子了。

……

“你是不是有事儿找我？”善信过了一会儿没忍住，突然问了出来。

无尤起身给他续了茶，道：“你没有事儿问我吗？”

善信又想起林湛卢那张脸，在脑海里徘徊了下，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可是话到嘴巴还是忍住了，能问什么，要问什么，难道就直白白的问无尤，你和林湛卢是什么关系？当时林湛卢说了是和纪家世交，世交认识很正常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介意呢，尤其是在看见林湛卢后却越来越介意，心中总是有把火，越是看见无尤安静淡然，越是心中抓心挠肺的难过。善信抬眼看无尤，那双眼睛如此的坦然和干净，让他不知怎么开口，若是一直不问却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我还真有事儿问你？”无尤看着善信那紧皱的眉头，突然就不想逼着他了。

“恩？”林善信一听无尤有事找他，心里突然就提了一下起来。

“阮姨娘病了，你可知晓？”无尤想去看看的。

善信一听是这事，心定了下来，“听有容说了，你派个人送点东西过去吧。”

“我想亲自去看看，阮姨娘毕竟帮过咱们，所以想看看你是否和我一起？”无尤还是喜欢这个姨娘的。

善信顿了下，道：“我就不过去了，你把之前娘给的几味药，选一些一起带过去，就算是我的心意了。”

无尤想了下，也好，毕竟自己过去只是自家女眷之间的走动，若是拉上善信，怕会有人就这个说道起什么来，反而得不偿失。

“你晚上回屋吧，书房里毕竟冷。”无尤起身，准备出去了，临跨出罩子门前来了一句。

“哦，知道了。”善信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的有点怪异，但是还是应了下来。

无尤一听善信应了下来，心里多少痛快了一些，便掀帘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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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和水红进了阮姨娘的院子，半晌也不见一个人迎出来。一直进了小月亮的跨门，才有一个在屋檐下烧水的小丫头看见了她们，忙跑了过来。无尤询问了下阮姨娘的病情，小丫头说药正熬着，熬好了就送过去。吃着也不见好的，似乎就突然之间就发了病。无尤又问都有谁来看过。小丫头说元氏排了绮晴来看过，其他各院都只是送了东西，并无人来的，看见无尤自然是惊奇的。

正说着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声的咳嗽，惊天动地的，似乎要肺咳出来一般。无尤让水红把东西递给小丫头，快去看看药，若是好了就端过来。水红和小丫头忙乎了起来，无尤轻轻掀开帘子，唯恐冷气入了内室，让阮姨娘咳的更厉害。无尤第一次走进阮姨娘的卧房，房间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张束腰小桌和一个红木圆角柜，与其说是清爽不如说是寒酸，在这国公府里竟然还有如此这般的房间，本来阮氏的院子就比其他的要小很多，再看这个房间让无尤心中升起一股寒凉。

简单的攒格架子床，连纹饰都没有。深蓝色的绸缎床帘被束起，阮氏靠在床上，盖着绣花厚被，身后放着两个垒在一起的枕头。用手中的白手帕捂着嘴不停的咳嗽。无尤把一侧的青花茶杯递到阮姨娘跟前，等阮姨娘接了过去，自己才坐到灯挂凳上。阮氏抬头看无尤，有气无力的笑了下，面色苍白中带着土色，这突如其来的病，不轻呀。

“你竟来了，你不该过来的。”阮姨娘声音很轻，说完又是咳。

无尤轻拍着她的背，她喝了口水，憋了下，总算止住了。“我怎得就不该过来呢？”

“我这院子本就没有人来，你这般过来却是不好的，若是夫人知道了必然心里会有怨气的，与你没好处的。你是善信的屋里人，要注意身份了。”阮姨娘往后靠了靠，说的很慢，却字字有理。

“无尤只是单纯的喜欢姨娘，便来看看，若不是来看还不知道姨娘这里竟然没有什么人手。”无尤知道也许阮姨娘这么多年宁愿安静也不要人多仅仅是为了踏实的活下去。

姨娘伸手想握住无尤，最后还是放到了被子上，“无尤，你和那个本家公子自小就认得？”

“认得的，他父亲和我爹是至交，常在家中坐坐的，便也熟悉，只是很多年未曾再见了，这次突然见到才晓得他竟是府里的本家。”无尤知道阮姨娘必然要问，不如就告诉她。

“他小时候可皮闹？”阮姨娘似乎对这个林湛卢很感兴趣。

“倒不是，他幼时规行矩步，如一副夫子样呢。”无尤怎么都没有办法把当初的林湛卢和现在的联系起来。

“竟然是这样乖巧。”阮姨娘不自觉的笑了下。

水红送了药进来，无尤端着让阮姨娘喝下，水红随着小丫头去拾掇起这个屋子了。无尤看姨娘感兴趣，便把林湛卢幼时的事情说了几件给她听。坐了很久直到元香找了过来，阮姨娘便催无尤回去，临走的时候，告诉无尤，就算自己不顾及，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惹上的好，让无尤不要太经常过来的。

和元香、水红回来的路上，无尤问元香这阮姨娘可曾有过生育。元香说就她听说从未有，所以国公才从一开始的喜欢渐渐的淡漠了她。元香说听老嬷嬷讲当初阮姨娘进门的时候，多少人都看着喜欢呢，那模样就和花一样，就连她蹙眉都是美的。可是总也生不出孩子来，请了大夫瞧过说是不能生的，后来就渐渐的被冷落在那个院落里了。无尤听后便不再说话……

旧事重提

元氏起身，绮晴服侍了起来。漱口、吃茶，询问了一下刚才是否有什么事情，并问了问可有什么人来过。绮晴一一回了。元氏又说口涩，绮晴去外端来一碗温热的大枣膏给元氏。那大枣膏是一早就开始弄的，到晌午才成了形，这会儿元氏午后小憩起来，正是吃的时候。

“晴儿呀，枣是个好东西，咱们每日都该吃上一些。”元氏吃了几口很是满意，也不多吃，小半碗下肚就放了下来，“以后每个院子每月都分一些枣，给媳妇儿们去吃。”

绮晴把碗拿起递给身后的小丫头，才对元氏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什么都不忘缺了其他院子里。”

“二院那边，这几日如何了？”元氏想起阮氏，听说病的不轻，也不知真假。

“药倒是定时吃着，就是好的缓了些，我才去送了新单子，那边人手也是少了一些，就两个不知事儿的小丫头，总是照顾的差些的。”元氏歇下后，绮晴过去看了看，确实比初始好了一些，但是还是咳嗽个没完。

“这倒也奇儿了，多久都不曾病过，这会儿却大发了。”元氏靠在软垫上。

绮晴坐到下侧的绣墩上，给元氏按着腿，道：“我家里那边有个说法，就怕不生病，一病就病的大呢。”

“给填个嬷嬷过去吧。”元氏舒服的闭着眼睛，道：“都谁去看过了呀？”

“各院子都只是送的东西，还没有什么人特意地过去看过。”绮晴说着，想起那边有盯着的嬷嬷告诉她无尤曾去过，复又道：“两日前，听说三少夫人有过去看过。”

“无尤那丫头吗？”元氏微微睁开眼睛。

“恩，”绮晴继续给元氏敲打腿，“少夫人进府也没多长日子，规矩什么的比初来长了不少，这会儿子可能觉得是病人必然要去看看的。”

“那是善信宠的，几次都巴巴地给她解围。”元氏哼哼着。

“夫人，这不是好事吗？”绮晴笑了，“琴瑟和谐才能让三少爷好呀。”

“这不是还没长规矩，”元氏点了一下绮晴的脑袋，“要不说是个庶女出身呢，也就只有二院和着她最合适。”

“夫人忘记了，三少夫人的娘已经按着续弦转为正妻了，这少夫人算不得庶女了。”绮晴小心提醒着元氏。

“她生的时候，娘是妾室，这一辈子都是妾室生的庶女，就算妾室扶正了，也不是生她的时候就扶正了，说到底还是个妾室生的庶女，这个疤拉怎么抠都抠不掉。”元氏闲散的口气里带着对嫡庶的深深印刻。

“绮晴毕竟是个丫头，这里面也说不上什么话，只是看着这三少夫人还是挺可人的。”绮晴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扯下去。

“可人！哼”元氏有点不满的哼着，“只有小户家里的女儿才会未出阁就认识男人了，这西院的小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来路呢。”

元氏只知道安国公对那个林湛卢极为的好，私下几次叫到书房谈话下棋，本该是善信陪着做的事儿，这会儿都换成了那个林湛卢了。这般如此，元氏对这个林湛卢多少有些烦心，私下找了娘家人让去查林湛卢的身份。这两日只是知道似乎有意让他从政，加之他过世的父亲在朝中颇受好评。元氏却总觉得林湛卢住进府里并不如安国公当日说的那般仅仅是为了国公府谋个好声明。

“可惜我的善信了。”元氏越想越不舒坦，本是花了大心力为这个孙子铺路的，一纸婚书差点让善信的路跌倒谷底。

“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的。”绮晴劝慰，她素来晓得元氏为三少爷打点了不少路子。

“善信最不济也该娶个将军之女，哎”元氏叹气，“不说了，不说了，说起来就揪心。”

绮晴把帕子递到元氏眼前，元氏接过去擦拭了下，问：“大房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自从那日后，大夫人便踏实了不少。除了每日请安，连院子都很少出来的。我听那边的嬷嬷说，那夜大爷狠狠的和大夫人闹了一把，大夫人哭天抹地一通。”绮晴把那院子里安插的嬷嬷的话一字不差的说给了元氏听。

“该！”元氏啐了一口，“不知好歹的东西，若是好声好气地和我说，我说不定就许给她了，不就是多要一处庄子吗。和我玩这私下的九九，我怎么能容她骑到我的头上来撒野。”元氏历来对这个大媳妇的行为就有诸多不满。

“二房那边呢？”元氏又问。

“倒是如平常一样，该如何还如何，并无反常之举。”绮晴知道元氏是防着两个媳妇的。

“她素来会装疯卖傻，聪明的很。闲事也少惹的。这帝师家养出的女儿必然有过人之处，”元氏想了下，道：“还是得盯着，就怕这不叫的狗冷不丁就咬你一口。”

绮晴应下，心中多少还是怕的，老太太既然能派人挨个院子的安插，必然也会防着自己个儿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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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在屋子里和水红、以蓝剥着生板栗皮。弄的手都有生疼。这生栗子真是难剥皮，要先用剪刀在栗子上端剪一个小口，若是剪的对就能听见气出来的噗噗声。然后用剪刀顺着口沿四周剪开大口子，这会儿才能用手剥。栗子和皮有的时候紧紧相连，里面还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脆皮，剥一颗栗子就费了无尤好大的力气和时候。往往都是无尤剥一颗，水红和以蓝三颗都剥好了。

那日回来前看了看阮姨娘的药单，和着之前阮姨娘的情形，无尤想起爹爹常说人病到腰膝酸软，脾胃不和之时，吃点山药栗子粥能开胃健脾，让病人也能快一点恢复元气起来。加之当日小丫头又说阮姨娘没有什么胃口，吃了药也会吐一半出来。无尤回来就想起了熬栗子粥给阮姨娘。只是这个栗子也不可多吃，吃多反而会涨肚。无尤每日请安回来，就会让水红用十颗栗子切小块，加上小块山药和新米同熬，做成粥给北二院送过去，这两日听说阮姨娘能吃点东西了，无尤也很欣慰。

晚上善信总是嚷着饿，就把剩下的粥让他吃，他倒是很喜欢吃栗子，若是人不看着就能把剥好的生栗子往嘴巴里塞，和小孩子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栗子的缘故，善信每夜总是紧紧的裹着被子，无尤一靠近就躲，还总是喘粗气。无尤想让大夫来看看，善信却强硬地耍脾气，就是不要看。弄的无尤总是有点担心，也不知如何是好。

悄悄和水红说了，水红直笑。然后掀起无尤的袖子，上胳膊上那一枚血红的痣在雪白的皮肤下格外的诡异，水红指了指，无尤羞红了耳根子。水红问是不是该准备好了，无尤羞涩无语，只是善信不提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去。这种事儿哪能让女子主动提呢，那日亲吻让无尤的心被触动了，之后总是有些说不上的情愫，总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在挠一般。水红毕竟也是个未出阁的丫头，这种事情想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的主意是好还是不好，最后只得对无尤说近日定然想出个由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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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回来就躲进书房，他这两日是越发的不对劲儿，答应无尤回房睡后，却整夜无眠，看着一侧睡地安静的无尤，自己的心里就如猫挠一般，身体是越来越热，口干舌燥。无尤探过来的手就如一块冰一般，似乎抱住就能解除身体的燥热。可是无尤有没有准备好呢，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长时间。所以他每日只能紧紧的裹住被子，能躲多远就多远，可是一张床能有多大……

那边院子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林湛卢，让善信也格外的讨厌，才来没几日这府里见过他的小丫头们就私下说着那个家伙有多好看……善信头一次觉得自己充满了挫败感，源头算上来竟然就是从见到那个马车上侧脸一瞥的纪无尤开始，他的生活他的心他的一切都开始错位，每次都弄的措手不及。善信开始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幼年进入安国公府时，善信第一次有了那种无所适从的无力感，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虽然是安国公的孙子，却还是寄人篱下，却还是时时刻刻觉得自己是外人，是不属于这里的。他努力做的比其他的人都好，努力让第一次看见他不曾正眼的安国公疼爱，努力的让元氏觉得自己才是值得被下注的那个，他努力的这一切不过是想抛开那种无力感，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

可是这个纪无尤被莫名奇妙的丢进他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再次迎接了这种无力，而且越演越烈。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无尤的身上找到他一直想要的归属，那种他每次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恬静的笑，那种安然让他一直不安分的心踏实了下来，似乎这里这个人就是他的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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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信进屋，无尤正在灯下看着什么，善信坐了过去。无尤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放下书，道：“又饿了？”

“的确饿了。”善信若有所指。

“我让以蓝端粥给你？”无尤说着就要起身叫人。

善信上前一步，握住无尤的手，道：“此饿非彼饿。”

无尤睁大眼睛看着他，用另一只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呀。”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善信一手揽住无尤的腰，猛的往身前一带，无尤没有预警的靠上善信，“我们是不是该行礼了。”

无尤看见善信眼中泛着的火光，羞的低下了头，不知要说什么。

“你别说你还没有准备好。”

善信一把抱起无尤就往那张千张床走去，一脚把最外面的帘子踢下。内里的小灯昏黄暗淡，却让善信看的见无尤的脸，红的如一个桃子，粉扑扑的想让人想一口咬下。无尤羞的把脸扭向一侧。善信上扬起的一侧的嘴角，把无尤的脸板正，不要让她逃避。无尤用手去挡他，却给了善信机会瞬间扯下无尤的衣裳，朱红色蚕丝绣并蒂莲的肚兜映衬出无尤皮肤的白皙，善信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并在肚兜绣莲处刻意加重了力度，无尤很不舒服的扭动了一下，善信吻住了她的唇……（和谐）善信看着这具他朝思暮想的身子，眼中充满了渴-望，猛的欺身而入。“疼……”无尤的指甲深深的扒进善信的背。

今夜月儿澄亮，柔柔的撒进内室一片银光。窗外传来水红悄悄的笑声，叫着以蓝回屋，两个人垫着脚尖，悄悄地往耳房走。等水红和以蓝走了，一侧躲在屋檐拐角下的老嬷嬷也笑着走了出来，终于可以和老太太交代了。

六科给事中

醒来时，无尤全身酸软。想起善信一早起来时对她说，今日已经派人通知元氏不要过去请安了。无尤当时把头塞进被子，嗯了一下，就听见林善信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就有元香进来伺候，没一会儿就出门去了。她不知怎么又乏了就着了，等醒来的时候，一起身就酸疼。水红忙进来扶着，说是已经准备好了水。套了件衣服就往另厢过去，热水早就准备好了，以蓝一直在一侧看着唯恐水冷了。桶里放着一些药材沫，水红说是姑爷吩咐的。无尤只是低着头进了浴桶，没有说啥。

以蓝有一手好的穴位按压手法，经以蓝手按过的地方，似乎有什么被打开了一般把夙夜的疼痛往外带出了去。无尤昏昏沉沉地趴在浴桶的边缘，让以蓝按压着后背，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水红和以蓝小声随意的说着话。无尤的脑袋里还在想着自己和善信，这样是不是就算完成了所有本该的礼了呢？

今儿惊蛰伴着震天的雷，憋了几天的雨终于下了。雨水格外的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无尤打开窗子，看着雨水沿着屋檐落下，铺天盖地的，很是痛快。看的开心了，就掀开帘子干脆沿着连接着的游廊，在院子周边看着。无尤喜欢下雨，尤其是瓢泼大雨，她觉得这样的雨从天而降似乎能洗刷所有的污渍，让天地一片清明。累了，看看天想着善信也该回来了，干脆坐在游廊的倒座楣子上等着。

一个人举着伞快步走进游廊，进了廊子收起伞，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湿了不少，白色长袍的边缘都是溅起的灰尘和泥点子。无尤一看来人是林湛卢，忙起身要往故明园走。

“妹妹一看见我就要走吗？”林湛卢开口对着无尤道。

无尤看着自己几步之遥的林湛卢，笑了下，道：“本是想在这里等善信的，既然林公子在，孤男寡女总是不好看的，要避嫌。”

林湛卢挑了挑眼眉，自嘲的轻笑出声，“曾几何时，你我已这般生疏了。”

“无尤已为人妇，于情于理都该自律。”无尤面含微笑，客气而有理，“林公子依旧是纪家的旧识，依旧是兄长的至交。”

“是呀，我们本是旧识，这会儿却要拘礼，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林湛卢上前两步。

无尤紧张的后退，“林公子，请自重！”

“哼，呵呵，好个自重。”林湛卢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眼中却寒冷。

无尤福身行礼，道：“兄长应还不知道林公子来了，若是得空请去看看兄长，他必然最开怀的。”无尤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很怕现在的林湛卢，他的那双眼睛根本望不见他的心，黑洞洞的让人恐惧。

林湛卢看见无尤怕自己，突然有点觉得可笑，自己很可笑，他点头，“已经见过为用了，只是很匆忙，为用自从当上编修应该就一直是这般样子吧。”林湛卢缓和了下咄咄紧逼的样子，心平气和的说着旧友。

“是这样的，我几次回去都是匆匆见面，话都说不上几句。不过他知道你回来，应该很高兴的。”无尤又多加了一句，“关于世伯，请节哀。”

“已经过去了，毕竟已三月有余。”林湛卢说话的时候，无尤还是看见他那一闪而过的悲痛。

林湛卢走到游廊边缘，看着外面的雨帘，道：“妹妹还是喜欢下雨天，不然也不会这般一个人就走了出来。”

无尤盯着林湛卢的侧脸，看了半晌，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青若随着礼亲王去了封地，若是她知道你回来，必然会跳着叫的。”

“我回来，真是每个旧识都开心吗？”林湛卢看着雨帘，有点像和说自己，“除了纪无尤，不，现在应该是冠夫姓了。”

无尤不知要怎么面对林湛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似乎自己对他有亏欠一般，就如当初他上船之前对自己说等他，自己却没有等，总觉得自己对他有那些许的愧疚。本就是年少懵懂，怎么能怪到任何人呢，可是无尤还是觉得自己不能面对林湛卢探究的眼神。

“只是世事无常，无尤本就是随缘之人。”无尤看着雨越来越大了。

“是呀，不过是烟花易冷，人事易分罢了。”林湛卢转头对着无尤淡淡的笑，那笑里有些她看不清楚的寂了。

无尤心中一惊，不自觉后退一步，他竟然猜中自己心中所想，忙道：“雨大了，请林公子早点回去。无尤也该回去了。”

转身快步往前走，脚下却踉跄一步，眼看就该倒下了，无尤想去抓住什么，却什么都够不着。林湛卢跑过来，两步就立住了，看着无尤被林善信抱在怀里。

“你还能更笨一点吗？”林善信笑着看着自己怀里紧闭着眼睛的无尤。他这刚看见无尤本想快步到她身后的，不想这个家伙竟然走路都会摔倒，只得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

“啊。”无尤听见是善信的声音，才安然的睁开眼睛。

“你还真够掩耳盗铃，难道闭上眼你就不会摔了吗？”林善信看见这样的无尤除了笑不知道要如何了。

无尤站稳了起来，打开他的手，瞪着他道：“怎样，我就喜欢这样呀，你怎样！”

善信摊摊手，表示无奈。转身却看见林湛卢就在他两步之外，忙拉着无尤的手，对林湛卢道：“湛卢兄。”

林湛卢回礼，“我也是路过，这就回去。”说罢就要走。

“湛卢兄，”林善信开口，“听说你要去当六科给事中。”

林湛卢点头，“兵科，以后和善信兄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湛卢兄是进士出身吧？”善信客气得问，但是在无尤听来，却有点咄咄逼人。

“的确是。”林湛卢又恢复了他那一脸保护色的笑，“多是看着家父的面子。”

“那以后多多关照。”林善信颔首，“无尤，我回去吧。”说罢就拉着无尤往故明园走。

林湛卢看着两个人紧紧握住手往前走的背影，眯起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稍稍扬起头，抬眼望向天际，一声轻笑，几分嘲讽几分清冷。林善信，传说中安国公最得力的孙子，以后我们有得是时间好好地较量。看着他们走进故明园大门，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拿着还在滴水的伞，走到林湛卢身边。林湛卢看见自己的书童封言，就撑开伞往西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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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和善信一起进了屋子。无尤帮他把有些微湿的衣服解下，换上一身新常服。无尤因为并没有从雨中来，身上还是干爽的。善信用手搓着无尤的手，似乎总是觉得她只要出去手就一直暖不回来。两个人坐上炕，善信要伸手关窗户，无尤不让。善信那里肯依她，硬是将窗户关上了。两个人窝在小被子里，对着炕桌坐。水红把茶水和新做的小点送了进来，看见两个坐着，笑笑便退出了梢间。

“六科给事中，可是那个七品给事中？”无尤越想越觉得巧，给了善信一个六品兵部主事，却给了林湛卢一个可以辖制六部的七品六科给事中，还是辖制兵部的。不知为何，无尤总觉得这些事情一个个关联起来，像是一步棋局。

“没错，就是那个，”林善信看着无尤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你也觉得哪里不对了，是吗？”

无尤点头，“说不上来，但是就是觉得有点怪。”

善信端起茶杯喝了口，“这次没有加姜哦，不错，不错。”连着喝了下去，才说：“反正也想不出来，不如不想，得空不如去岳父那边问问，说不定会有什么心得。”

“怎么，你和爹爹还有什么颇有心得的事儿吗？”无尤想起那日两个人在屋里下了一个下午的棋。

“总有所得的，比如下棋，里面就有很多我以前从不曾去想过的东西。”善信那日和纪守中下棋回来后，想了很久，关于纪守中的话，对这个岳父产生一种近乎对夫子的那种尊敬。

“他一定是这样的，”无尤把身子挺的板直，一脸的严肃，学着纪守中的样子，道：“坐直身子才能纵观全局！”

善信哈哈笑了起来，“你总这么学吗？还真像。”

“幼时和哥哥总是被罚，便偷偷的学。”无尤想起和哥哥一起被责罚，两个人就一起对着学父亲的样子。

“说起你幼时，林湛卢也是你那时认识的吧？”林善信状似不经意的把话引到他最想问的上面。

无尤等他问等很久了，既然他提了，便也好说上一说。“恩，当时爹爹和林公子的爹都是都察院的，而且又是一榜进士，两个人一直都很投缘。因为林公子娘亲过世了，家中又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爹爹觉得我和兄长皮闹就让当时的林湛卢时不时来家中和我们一起玩。毕竟世伯一个人又做爹又做娘的，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认识的。”善信点头。

无尤继续说：“他当时很不喜说话，我哥哥又是一个话痨，总是逗着他说，我自来又是跟着哥哥混闹的。当时年幼，爹爹总是在忙公务，虽然家里袁嬷嬷总是不让过我过去和他们一起，但每次都趁着嬷嬷不注意跑去。后来家里把我送去灵山寺后的庵院里住了一段时间。”

“便是那会儿认识了礼亲王的女儿吧。”林元机是查过礼亲王王府的车架为何会出现在纪家的，很久后才查出来纪无尤和青若郡主是闺中挚友。

“恩，”无尤笑，“青若当时也不知为何被家里送去了庵院，我们两个就常一起闹，还做了不少坏事儿，后来回来了青若就央着也要去我家待着。然后我们四个人就这么熟识起来了，青若也是混闹的，总是笑着叫林公子为小夫子。”

“小夫子？”善信听着新鲜。

“林公子少年老成，极爱读书，开口闭口之乎者也，青若就给他起了这个别名，一看见他就叫林小夫子。”无尤觉得那个时候天空都特别青，每个人的笑都很甜，“后来，世伯外派去当外省的道御史，林公子跟着走了。倒是哥哥一直与他有书信。家里开始约束我和哥哥的行径，渐渐人也就淡忘了。这次遇见我却敢认的，完全已是另一个样子了。”

听着无尤坦然地说着这些，她的眼中没有闪躲，一如既往的干净。林善信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至少无尤肯这样说除，就表示和林湛卢并没什么。无论那个林湛卢想如何，只要无尤还是我林善信的人，这一切就足够了。林善信在心里笑了下自己，人和身都是自己的，怕他干嘛。

“无尤，告诉你个好事儿，”林善信，笑嘻嘻把脸凑了过去。

无尤斜了他一眼，又没正经的，“啥？”

“郡主要回来了。”

春分辟土

礼亲王每年春分前后都要从封地大举进京一次，住在京城的别院中。其他的各亲王也是如此，只是时辰各不大一样。青若早在无尤大婚后回到了礼亲王在岭南的封地，这会儿自然要随着礼亲王进京了。青若是礼亲王妃最小的孩子，礼亲王妃一共生了三个孩子，青若上有嫡亲的兄长和姐姐，其兄为世子，已经婚配。其姐远嫁边陲小国和亲。其他的庶出子女也都比青若大，大多已经婚嫁或定亲，只有青若一人还未有信儿。

无尤和善信这几日闲聊朝中的一些事儿，说起青若这次，因青若甚得太后喜欢，又常常在宫中伴随。这次回来太后有意在青年才俊中为青若选一门好夫家。新科的那批在京为官的进士多少有为之所动。就连柳荫侯、平国公这般的人家，近日女眷也总是入后宫陪伴太后，多是为自家未选亲的公子谋算呢。

无尤和善信两个每每拿这样的话来说都和说笑话一般。青若那样的女子嫁入谁家都算是委屈吧。只是这些皇亲国戚的姻缘更是充满了无奈，青若年少时就曾和无尤说起，每次都是无所谓的样子，状似漫不经心，可是无尤却明白哪个女儿家不是想嫁一个自己欣喜的大丈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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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红，把那包种子给我？”无尤头也没抬就道。

故明园的院子里，就看见一身灯笼海棠色对襟短袄、碧蓝绣白兰百褶裙的无尤，正挽起袖子，手中握着一个铁挖子，弯腰在自家小土地面上刨着什么。水红、以蓝、瑞紫都站在被垒着小木块的小土地外面，元香正在一侧选着种子。紫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群人，一脸的不屑儿。

“夫人，扁豆的种子也种这边？”元香刚把扁豆的种子分了出来。

无尤抬头，按了按腰，真是累呀，才转头对元香道：“扁豆，撒墙根根儿，那边土已经翻过了，撒下去就好。”

无尤盼着这个春分到，盼了好久的，因为春分到，就可以播种了，她是这么听府里的老嬷嬷说的。她上次去庄子里和秦夫人讨了一些瓜果的种子，总是觉得这院子以前善信一个人住儿，也没有去打理。对着那几处已经枯萎掉的围子地，便有了种一些什么的打算。以前娘亲总是带着袁嬷嬷和她一起弄，所以她还是会一些的。

“我的个……”林善信一进院子就吓了一跳，无尤蹲在小地面上不知道在认真的弄啥，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儿，秀气的小鼻子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元香和瑞紫也蹲着，不过是在墙边。

以蓝端着水，看见林善信进来，是行礼也不是，放下水也不是。善信摇摇头，示意她随便。紫杉忙上前要接过善信的外袍，被拦住了。紫杉负气的摔了下手，又站回了屋檐下。

林善信走到无尤身边，蹲下来，看见她正在用土覆盖种子。伸手去一侧水桶中舀了一勺递给无尤，无尤接过来，才发现这袖子不是以蓝的，回头正看见林善信好笑的眼神。无尤咧嘴一笑，道：“我看枯了，不如种点别的。”

“嗯，”善信一本正经的点头，“故明园以后可以改名叫菜园。很好，很好。”

“种点菜不好吗？我还有种葡萄哦，后院我还种了一棵枣树呢。”无尤撅起嘴，不太满意善信的反应。

“什么，后院也……”林善信心里想完了完了，后院也没幸免，“好，夫人种什么都是好的，夏吃葡萄，秋吃豆，咱不如再种点白菜吧，冬也自给自足了。”

“林善信！”无尤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指他“你！”

善信不紧不慢的也站了起来，挡开无尤伸出的手，握在掌心，堆满了笑，道：“可还有需要为夫帮忙的地方，挖个地什么的，小菜！”说着就要挽袖子。

无尤被他的行为弄地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想起后院边角上是府里花院引活水的通道，就这样放着有点可惜，那边上空当儿正巧可以辟一个小小的荷塘，种些荷花，夏还有莲蓬吃。便道：“那引水的渠道可以辟出一片小池塘的，种些荷花才好。”

“呵，你倒是哪的主意都打儿。”林善信刮了刮无尤的鼻子，才看见她满脚泥，拦腰就把她抱起，走了几步坐到院子侧边的石凳上，把无尤的鞋脱下，道：“真是脏。”

“那边不好弄的吗？”无尤还是不依不饶的问。

“得空我问问父亲，动那边怎么都要知会上去的，算不得咱院子里自己的事儿。”善信说着，“你若真喜欢荷花，我去寻摸些大缸来，不如先种在缸中。”

无尤一听觉得得理，就应下了。

善信看着无尤因干活红扑扑的脸，不禁动了下念头，看着日头正好，便作罢了。只得抱起来她往屋里去了。放到南窗炕下，善信才见前日未下完的棋盘摆在小桌上。正了正心，吩咐丫头们去把外面的播种忙乎起来。自己和无尤继续下棋。

“礼亲王已经进京了。”善信握着一个黑子正犹豫着。

“嗯，”无尤看着他犹豫不决，“别分散我。”

善信坐直了身子，又看了看棋盘，终于下手，“柳荫侯的五公子前日来见大嫂，听大哥说是打探要让大嫂去祖母跟前打听下太后的意思。”

“柳荫侯家和大嫂只是本家吧。”无尤有点犯难，善信的黑子迂回得挡了她的退路。

“那五公子是大嫂的堂弟，我倒也见过几次，并无特别之处。”善信再下一子，吃掉了无尤的七子。

“这些侯爷国公什么的还不如不要去争抢，抢也不到。”无尤看着右角的退路没了，转了一边。

“我听说礼亲王有些怪异的，且眼力不济的很，先皇的几个皇子里，就数他最不得宠，却是儿子女儿生的都好。”林善信见过一次礼亲王，虽然传闻素来不好，但是那礼亲王却俊逸不凡，一股子贵气抹都抹不掉，不似传闻。

“幼时因青若，见过几次，并无皇家气派，人也和善。”无尤想起那个喜欢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礼亲王，就觉得好笑，真是一龙生九子各个皆不同，“算是个异类的吧，喜欢喝高沫，别人赏字画玩玉石，礼亲王却喜欢山石，曾大块大块地搬去府里。”

林善信一听这喜好，直摇头。

无论外面对礼亲王传言的多怪异，多不堪，但是无尤知道爹爹还是很欣赏这个人的，因为无尤见过爹爹纪守中和礼亲王谈话，依爹爹的脾气，若看不得的人话都不会超过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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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休沐两日，去了庄子里处理播种的账目，说今日回来。去的时候正好是春分。现在申时刚过，无尤看着盘子里的春菜卷，有点百无聊赖。扒拉了两下，之前吃了一个，还是被水红逼着吃下去的。粥吃了一小碗，菜也大半剩在盘中。

帘子掀起，一声道：“咦，你不多吃一点怎么给我生个娃娃呀！”林善信已经信步走了进来。

无尤没搭理他，只是看着春饼道：“吃了两顿的春饼了。”

“成，你放着，我吃。”善信去了外袍，就坐了下来，“我一路风尘的赶，什么都没吃呢。”

“可去请安了？”无尤要起身去给他拿筷子。

善信把她拽住，拉着坐下，抓过无尤的筷子，就夹了下来，一个春饼下肚，才道：“一进门就去了。”

“庄子可好？”无尤其实是想问那边都怎么过春分节气。

“你必然是不知道的，原来春分这般热闹，我到时，正在送春牛，我也被送了一张，本要带回来给你的，秦先生说这春牛要放在院子里才好，便给了他。”善信接过无尤递来的茶，进了口，“娃娃们一个个拉着纸鸢在田间地头跑，是说要吓雀鸟，让鸟儿不吃新稻谷。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有个娃娃呢，该挺热闹的。”

无尤的耳朵烧了起来，把最后一个春卷推到他前，“快点吃了。食不言寝不语！”然后起身坐到炕上。

善信把春卷吃掉，也坐了过去。水红送了新茶进来。善信自己倒了出来，喝了一口问：“这是什么？”

“枸杞菊花。”无尤说着把一个新钱袋放在桌子上，“春分时节了，要养肝，我就让元香把秋季的新菊花取了来，你从今儿就开始喝这个吧。”

“又不是我不带你去，是娘说不要你奔波。”善信拿过钱袋，宝蓝的缎子绣着兰花，“这个是给我的？”

“是给青若的。”无尤抢了过来，“她喜欢兰花。”

无尤又道：“我又没怪到你身上，你着急辩解个什么。”

善信如吃个虫子，卡在半晌，才笑嘻嘻的凑过去，“秦夫人让我给你带了瓜苗。”

“呀，真的？”无尤眼睛放光，她最近爱上了种地，没事就喜欢摆弄那些，若是哪日看见出了新苗就开心的不成。

“真的，我已经让有容给元香了，她会种下的。”善信发现无尤很容易被简单的事儿吸引住，会因为一颗小芽就开心很久。所以特意和秦夫人要了最易成活的苗。想起他去庄子前一日，因为一小芽不知道被谁踩了，无尤难过地躲在屋里掉金豆子，他突然就想满足眼前这个女人所有的心愿，哪怕只是一株小小的芽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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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红和元香伺候两个人洗漱后就退了出去。两个人先是坐在床沿，无尤觉得冷，就先爬了进来，窝在被窝里。善信也上了来，半晌才开口，“咱俩生个娃娃吧！”

“啥？”无尤腾地坐了起来。

林善信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的笑着，一字一句的道：“生个娃娃吧！”

无尤往外看了看，窗户是关上了，梢间的罩子门也关上了，可是自从她听说有壁角嬷嬷这一回事后，就开始有了点恐惧，这墙根壁角都有嬷嬷专门听。“嬷嬷在外面吧？”无尤不确定的问了句。

善信撇了撇嘴，一把搂住无尤道：“就那么一次会有。”

“真的？”无尤怀疑。

“闭嘴，无尤。”林善信恼了。

“哦，”无尤应了下……突然又说，“要不去看看？”

“纪无尤，你是来克我的对不对……”善信显然是怒了。

……

青若归来

似乎一转眼就到了草长莺飞，青草遍地的春天了。安国公府内的花园里有几株碧桃，无尤记得抽芽也不过几日，这会儿都能看见鼓出的小花苞了。春日真是万物生发，有的时候似乎就在不知道的夜里那些生命的种子就已经破土了。无尤种在院子里的种子几乎都发出嫩芽，毛茸茸的葱绿一片。

今儿已经是三月五日了，就在三天前林善信让小厮扛进两口能装下两个孩子那么大的青花大缸，给无尤种荷花用。到了今日了，善信那个家伙都没有把种子拿来。无尤对着那两个大缸唉声叹气了半晌。水红看着也不劝，只是悄悄地笑。这边正这样呢，那边绮晴姑娘就进了院门。

“三少夫人，您是这是怎么了？”绮晴一看无尤满脸的愁云，再看看一旁的水红，好奇了起来。

“姐姐别管着，随着小姐发发就好了。”水红走了过去，“姑爷一直没把荷花的种子给拿来，这不，日日对着大缸前呼后叹的。”

绮晴一听也乐了，知道这近来无尤种东西的兴致大，却不晓得大成了这般，“少夫人，拾掇一下吧，来客了。”

无尤扭头看绮晴，“来客了？”

“礼亲王府的小郡主到了，说是来看夫人的，这会儿正在老太太那儿呢，瞅着坐会儿就得过来，我便先知会来了。”绮晴说明来意。

无尤一听是青若来了，便要随着一起去迎迎。

绮晴拦住，“不急，不急，少夫人先换换衣裳。”

无尤一看自己这一身旧夹袄，先是尴尬的笑笑，就忙拽着水红进了屋子。水红早就把那身果绿宁绸绣花蝶纹夹袄递给了无尤，无尤看着好就换了上。之后便随着绮晴往元氏那边去。刚走到北院后的廊子，就看见一身粉蓝装束的青若随着一个嬷嬷往这边走呢。嬷嬷看见绮晴，青若冲着无尤眨眼睛。嬷嬷和绮晴碰了下说了两句，就先退下去了。

青若看着人都退下了，才抓住无尤的手道：“那老太太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难熬吧？”

无尤撇了她一下，“你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界儿呢。”

青若吐了吐舌头，无尤就拉着她往故明园去了。进了院子，无尤先带着青若给她看最近自己的‘功绩’，指着一个个的小芽告诉她是自己什么时候，怎么种下的，是些什么。青若跟着无尤转了一圈，突然觉得其实无尤倒还是过的挺悠然自得，很能打发那些长长的光景。

青若看见立在院子里的两个大缸，指着问，“这是做什么的？”

无尤拉下脸，道：“甭提了，本是善信拿回来给我种荷花的，这两日也不知道他怎么又忙了起来，到现在种子都没有给我带来。”

青若听见无尤说起林善信，就多了句嘴：“那个家伙其实是个什么样子？”

无尤摆摆手，让青若跟自己进屋，随口说了句：“人样呗。”

青若进了无尤的屋子，先是挨个角落的看了一圈，才仰头道：“这林家没有亏待我家无尤嘛。”负手在身后一副审视的样子。

“你说说看如何算没亏待呢？”无尤难得有了混闹的心情。

青若先是走到床边道：“雕花拔步床，榉木为架子，红木为刻。垂花牙子还雕葡萄和海棠，人家是想要多子多孙哦，你看至少心意到了。”

无尤笑了，“还有呢？”

青若指了下那对座灯道：“红木三足座灯，倒挂花牙透雕卷草纹，典雅，人家必然是知道咱无尤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喜欢那些典雅的物什。”

青若绕了下，“哈，就连巾架子都是黄花梨的莲池鸳鸯纹，林家到底多缺孩子，怎么就指着你和林善信生了？”

无尤啪的把一个东西丢了过去，青若眼明手快的接住了，一看是个钱袋，直接挂在了身上，道：“你让我说的哦。”

“让你说这些，你却说那些，还不是该打。”无尤嗔笑道。

“你再看看，樟木大柜哦，每个间里都有，铜片锁还崭新的亮眼睛呢。”青若又指了指那两个樟木大柜道，“就连着坐墩都是侧刻如意纹的，浑圆可爱似个冬瓜。”

“好了，过来吧，我烫好了杏仁茶给你吃。”无尤打断她继续嬉笑的点说这屋里的东西，招呼她过来坐下。

“去年底里分下来的。我看着个大饱满就和水红用手摇小磨给磨成了粉，阴干存着。”无尤打开小罐子，手握白瓷勺搅动了下，用草色青瓷小碗盛了出来，撒上一侧的碎瓣，放在青若面前，“你试试看。”

青若端起来，尝了一口爽滑却不甜腻，微微有点苦味却恰到好处，连连点头，“你手艺倒是见长呀。”

“以前在家里，种什么做什么也只是多看少动，这会儿辰光富裕了，就想着要找点事儿做，便什么都试着来。”无尤还是那样恬淡。

“我本想着你该对我有一肚子的苦诉，这会儿看来倒是我多想了。”青若盘腿坐了上来，又填了一碗，正好润自己的春燥。

“过日子，两个人总会有磕磕碰碰，各退一步，互相体谅没什么过不去的。”无尤想了下，道：“听是太后娘娘有意给你选一门夫家呀。”

“哎，”青若叹气，“我要学学你了，学着怎么接受这般事儿了。”

无尤轻推了下青若的额头，“你从生就知晓必然是这般，这会儿子却发难了。”

“事儿没到跟前，总觉得还远，出发前父王特意和我提起，我就一个头两个大了。”青若脸也塌了下来。

“是呀，没到身前都不想，到了才发现竟然这么快。”无尤便是这样过来的。“可有了打算？”

“和父王合计过，有兵权在手的这个公那个侯的是绝不选，若选了岂不是让皇帝伯伯觉得我父王心野嘛。”青若说着父王和母妃的意思，“若是选，便只能在没有多少实权官位的这科进士里选那么几个人。”

“这样虽也是对，毕竟先要自保。”无尤一听，和自己之前想的一模样，“就是委屈了你。”

“说不定，被选上的那些个还觉得自己委屈了呢，凭白无故的就失去了好前程，人家寒窗十年谁不是雄心壮志呀。”青若自嘲的撇了撇嘴。

“这事儿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筹备呢？”无尤想过既然礼亲王都提了必然不会慢。

“昨儿又进宫陪太后，估计今日父王已经去提了。”青若对着无尤，又道：“终还是要走这一步，谁让咱们生成了女儿身呢。”

无尤拍拍青若的胳膊，“放宽心，你父王毕竟也不想委屈着你，必然是选一方好人品的。”

“哪种好，难道和为用哥哥一般？”青若昨日见到了为用，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人多口杂的地儿也不好多说什么。半年不见纪为用变的更挺拔了，站在东门外就如山中的苍柏一般，让人无故平添了一份踏实。

“他忙的都见不到人影儿，我几次回去都是匆忙的打个照面。”无尤初始还不知青若的心，这一年却渐渐明白了青若是喜欢自己兄长的，只是两个人有在一起的可能吗？无尤自己都不确定。

“我给为用哥哥讨了个新琴几，他之前的不是被你当了嫁妆吗？”青若每次说到为用就会眉开眼笑，那眼中的欢喜想忽视都不成“我这次回去就把父王不用的那些翻了个遍，选了一个出来。得空去纪家时，一起带过去。”

“好呀，最好赶上哥哥在，让他好好欠在心里。”无尤本想劝劝青若了，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哎，不如随缘吧。

两个人随便闲话了一会儿无尤近日的生活，无尤把话题拐到自己和林善信身上，“我们两个一开始好别扭的，他也堵着心，我也堵着心。渐渐处着，慢慢说开，现在就好多了呢，其实谁都是这样的。”

“嗯，”青若点头，无尤也不知道她又没听懂话中意思，还是刻意装傻。

青若闷头喝了杯泡好的菊花枸杞茶，突然道：“那夜你们怎么过的？”

“哪夜？”无尤被她突然的问话弄的有点晕。

“就是那夜了啦。”青若心中好奇又有点急，却不好直接开口问，倒是憋的满脸通红。

无尤看着青若红彤彤的脸，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最近才那样的。”无尤小声凑在青若耳边说了下情况。

“竟然这么晚，这也可吗？”青若有点疑惑，但是心中却对林善信多了份好感，至少还是疼惜无尤的。

“反正都是他去说的，他说成，便也成了呢。”无尤也不好细说。

“对了，”青若抓住无尤的胳膊问，“疼吧？”

话一出，无尤耳根子噌的就红了，推搡开，“你以后就知晓了，现在不好问的。”

青若看她脸红了，嬉笑了起来，便也不问了。

“听说林小夫子，住进了这里，你们打照面了吗？”临走前，青若才想起之前家里听的这个事儿。

无尤一边给青若盛那些杏仁粉，一边应承道：“两次，初是入府，再有就是惊蛰那日。”

“无尤，你还好吧？”青若看见无尤把粉撒到了外面，问。

“恩，还好，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无尤晃了下小罐子，已经装满了。便拿出给了青若，“反正你在京城待着，没事儿时不如就过来和我打理菜地吧。”

青若看无尤不想多谈，便也不问，心想反正时候多呢，下次再问就好。应了下来。无尤一直把青若送到外厅和内堂的道口，才看着她被候着多时的家仆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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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善信知道青若郡主来过，便和无尤说起了那个郡主名册的事儿。善信听来的信儿，前两日安国公让元氏把林湛卢的身世告诉了太后，安国公竟也在打青若婚事的主意。这林湛卢也算无背景的官员，官位也低，倒符合礼亲王选女婿的要求。善信那样子似乎是乐见其成，但无尤总觉得林湛卢可不是能踏实地和青若过日子，不想前程的人。无尤自己也不知为何，对现在林湛卢充满了戒备。

善信并没有告诉无尤自己今日被林湛卢参了一把，借口就是他没理好火器库的目录。林湛卢回来的路上与善信同乘，就这个还和善信说道了一把，明面上说地颇有歉意，因公事不得不这么做，私下里到底什么个路数谁也不是林湛卢，也不知他做的什么打算。不过这一顶大义灭亲的帽子必然会给林湛卢带来不少的好话，诸如为人正直、不偏袒本家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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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清明

林湛卢已经走马上任多日。林善信和林湛卢总是能在院子外的游廊遇见，无尤每日送善信到故明园的院口，就看见林湛卢的书童跟在他身后，见面也是微微一笑。荷花种子，到现在都没有给拿来，无尤对善信每次说一定记得开始失去了信心。每日都不再询问他关于种子的事儿。

春分过去十五天就该清明了。头清明前三日开始，府里便不许动火了。连着两日无尤和善信都在吃冷物，善信还打趣说清明嘛就是要吃冷的，寒食、寒食才算过节。只有屋檐下的小煤炉还可以烧水，厨房是封起不让人进了，怕就怕有人动明火，惊扰了祖先的灵缇。水红怕无尤无聊，就把青团做成这种动物样子，似乎这样吃下去也会有些乐头。只是无尤吃不上热的东西，总是觉得胃很不舒服，隐隐的酸。

本朝休沐为每月初一、十五、三十，若赶上节日加放一至两日。清明正巧是三月十五，本朝规定加放一日。阖府的一帮子官们就都放了假。十四晚上，善信就开始算计着明日要去如何踏青。因为林家家坟在京城外西面羽山脚下，元氏早就吩咐过各院子明儿一早就要出发去上坟的。

“明儿你穿漂亮点吧？”善信突然丢过来一句。

“为何？”无尤继续抄着《往生咒》。

“难得一起踏青，你也和二嫂一般每次出门都精心打扮一番的好。”善信道。

“可是明儿是清明，扫墓上坟哪有花枝招展的理儿。”无尤抬头瞥了他一眼，也不晓得他是哪根筋儿不对了。

“羽山每年这个时候，已经青草遍地，早春的小花差不多就开了。”善信看无尤没有应她的话，就扯去别的地方。

“为何那山叫羽山？”无尤将抄好的一张放在一侧，继续抄另一张。

“传说那地儿曾有过一个羽化成仙的道人，便叫羽山了。”善信也是小时听元氏提起的。

“应该是风水宝地吧，必然是有化羽的仙气。”无尤很少往城外去，这次去林家家坟，倒是有几分兴趣的。

“那山中倒是有不少新鲜花样子，三年前和二哥大哥在端午时曾背着家里爬过一次，去了山内腹地，那里有成片的金莲花，状似莲花样子却更小巧，生在山地里，通体金色，让我觉得真是如了桃花源境呢。”善信想起金莲花，觉得无尤必然喜欢。

“可是书中记载的旱莲花？”无尤问。

“应是吧。”善信鲜少读那些。

“那花，风物志记载应该是在北边草地，或是寒冷的密林中，花开之时如林中繁星一般，耀眼夺目。”无尤想起爹爹的藏书中关于旱金莲的记载多少都是北方苦寒之地的草原中才有。

“那会儿我也是头次看见，只是觉得此花别致，便印刻下了念头。”善信看无尤真是起了兴趣，连笔都停在半空中，又道：“不如等五月，我带着你去看一次？”

无尤动了动鼻子，斜眼看他，道：“我不信你！”

“为何？”善信怪了，这几日每次他说要做啥，无尤都是一副姑且看看的样子。

“因为我的荷花种子，你现在都没有给我寻来，我怎得信你呀，”无尤低头继续抄，“青若说的对呀，你们这些人的话听听就罢了。”

“得，不就是种子吗？”善信刚要继续说什么，却突然闭上嘴，想了下才道：“下次休沐前必然找给你。”

“若是食言呢？”无尤问。

“那就把你种的酸葡萄都吃了。”善信道。

“啪。”无尤砸过去的笔稳稳地被善信接住，但是墨却甩在了他的衣裳上，“你凭什么说我种的葡萄就一定是酸的呢？”

“你头次种呀，头次大多不成功！”善信老神在在的仰着脖子。

“若有甜的呢？”无尤最不喜欢善信这幅自以为什么都万事把握的样儿，犟了起来。

“若是酸的呢？”善信继续和她斗嘴。

“那我就酿酒……”无尤冲他努了下鼻子，“葡萄美酒！”

“你酿的出来，我必然奉上一对美玉杯！”善信应下。

“好呀，不许食言！”无尤伸出小手指头。

“决不食言！”善信走过去把笔放在砚台边，勾上了无尤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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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当日，天刚微亮。无尤坐在大柜前，翻看着自己的衣裳。昨夜善信的话还是让她动了心，毕竟难得这么名正言顺的去踏青，是要好好装扮一下。选中了那件浅丁香色彩回纹袖短袄和水绿云母纹裙。特意让水红梳了一个结实的发髻，插了一支翠兰小簪子，簪子的边下垂三股水晶珠流苏，走起来一步三摇的，煞是夺目。善信进来叫无尤的时候，她刚装扮好，淡淡的胭脂在脸颊晕开。善信竟愣在了门前，半晌才低下头笑了笑，上前拉着无尤就往外走去了。

善信愈发的觉得自己的无尤是蕙质兰心，这一身装扮淡雅且恰到好处。而且他几次都发现无尤总是在家中女眷的装扮中不凸显却能让人注意到她的恬静，不张扬却总是让人不能忘怀。就连一向大气的二哥都说无尤虽不惊艳却让人总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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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家子人出门必然是浩浩荡荡的，各色级别的车马、呜泱呜泱的随行家仆……到了羽山脚下。每个人都下了车马，接下来的路就要大家步行爬上去了。善信给无尤说并不远，都是缓坡。无尤便要自己拎着这几日抄写的《往生咒》，一共一百零八张。水红拧不过她，就递了过去，好在盒子并不重。今日阮姨娘并不在的，听说病已经好了。无尤扫了一下人，心中有数，今日只有正房女眷才可来的。不过却看见了林湛卢和其书童封言，既然是本家来拜祭下也没有错。

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三间四柱的石牌坊，本该书写大字的地方却空空如也，无尤有些不明白了，按着正常这样的石牌坊必然是要写上，某某宫保或皇帝赐字等。以三代安国公这般殊荣，挂什么字都不为过的。善信拉着无尤往里走，过石板甬道，就看见一大片的空地，正中是三座规格相对高的墓。安国公已经让小厮们一个个拎着祭品过来了，安国公亲自把供品放在中间的大墓前，接着林元会、林元机把祭品摆上左右两座墓前。

无尤站的靠后，看不太清楚正中那座上的文字，只是看见了两边两座墓为前两代安国公。最后一道祭品是一描金瓷盘盛的紫珍珠米八宝饭。无尤晃了晃善信的胳膊，善信看着那盘八宝饭点了头，看来是御赐之物。紫珍珠米是皇室特供，只有圣上才能进食，若是其他家用皆为逾制。

林元会接过安国公林吉瑜手中的长卷，开始诵读祭文。“维……”众人皆跪下，“林门鼻祖元翁于周初年间……支脉繁荣而愈盛……追念先祖……忠厚为本……诚心祭祀……尚飨。”（节选自祭先祖文）众人起。一篇长长的祭祀文念完，无尤的腿也被地面格的生疼。起身时都有些不稳，若不是善信扶住必然是要闹笑话的。

元氏示意绮晴去把拎着纸钱和金箔元宝的小厮们叫上来。每个墓前都放上了崭新的铜盆，按着元氏的要求，分派了纸钱和元宝，烧了起来。无尤上前把抄写的《往生咒》递给了元氏，元氏看了下给了安国公林吉瑜，安国公听说是无尤写的，便回头望看了下无尤，含笑。接着将这些咒文烧了去。留下的少量纸钱，按着元氏的要求放到了牌坊外烧掉，说是给无主之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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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完毕了，大家下山的时候，有说有笑。善信不知道从哪弄了两枝柳枝，插在无尤头上一枝，自己也插了一枝。引的那边杨灵之直问：“小叔叔，你这是从哪得来的呀，怎也不多掰几枝，给我们也分分呀。”杨灵之一说，大家都看见，都说善信就想着自己媳妇儿。正说着，有容就气喘嘘嘘的从后面赶了上来，手中一大捧的杨柳枝，递给善信。善信被杨灵之说的有些尴尬了，忙把柳枝塞到二哥林善仁手中。

林善仁笑善信，然后挨个的给分柳枝。分到林湛卢手中，林湛卢正转身看一侧笑着的无尤，无尤抬眼见正和他看了一个对，笑了下，错过目光。林湛卢口中吟出一句：“马穿杨柳嘶，人倚秋千笑。正是好时节。”旁边只有柳香瑜听见顺着林湛卢的目光看见了无尤，又回来打量了下林湛卢，心里多了分顾虑。

大家都到了山下空地，安国公说就在这里歇歇，许着小辈们玩闹去吧。林善信来了兴致，从车上拽下一个包袱，松松的绑着，打开一看，是一个百蝠骈臻纸鸢，上面画着鲜艳的桃花和黑色的蝙蝠，拖着长长的喜鹊尾巴，真是讨春的好头，纸鸢的线轮是牙雕喜鹊报春样式，无尤拿了过来放在手中，比一般的木质要略重一些，手柄部圆润很多，显然善信常常用。林善渊、林善仁也取出珍藏的纸鸢。丫头小厮们也带了纸鸢来。安国公看着林湛卢只是静静立在一侧，便叫人取了自己的纸鸢给了他，让他随着那些孩子们一起玩去。

四个人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分开开始放。无尤坐在草地上，半晌才看明白原来是比谁放的最高。善信是好手，轻轻松松就顺着风向把纸鸢飘上了空中，接着林湛卢的纸鸢也升空了，然后才是林善仁，而林善渊折腾了半天，纸鸢也不过低空掠过小树。杨灵之在一侧偷偷的笑，柳香瑜看了下，没有理会只是继续盯着她满头是汗的相公善渊，脸上有着少有的甜，时不时冲着自己的相公笑。

善信和湛卢的纸鸢靠的太近，在高空忽得缠绕在一起，善信看了下林湛卢，那意思并没有要放弃。善信抽着线想分开，越绕越紧，不得用随身的小刀割断了自己纸鸢线。最后两个纸鸢一起落到了远处，善信看了看有点远，便没有过去，径直走到无尤跟前。弯下腰，无尤拿起手帕拭去他额头和鼻尖的汗。

回到故明园，已经黄昏了。无尤先看了一圈自己的种下的嫩芽，才进了屋子。善信已经倒在炕上了，显然今儿累的不轻。

朝上那些囧事

今年的谷雨怕是要赶在月头里，元氏派来嬷嬷和丫头让每个院子里熏熬开的老陈醋，还把一些驱虫的药草磨沫在整个府里的撒。无尤问元香何故，她也是一问三不知，既然老太太吩咐下来了照着做即可。这几日院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酸兮兮的味道，熏醋流失加之新味让故明园上下觉得衣服发丝都被沾染了酸气。

厨房里的老嬷嬷说老话讲这个谷雨节气若赶在了月头，全年都不安生的，传说会出现大肆虐的疾患。无尤才明白元氏为何着急至此，也是怕府中生变故，本来阮姨娘就莫名生了一场病，虽说好了，但是多防范总是有理的。老嬷嬷随后又讲了句，但凡谷雨时节在初一都不是好年景。无尤看着小园子地里正茁壮的芽苗，笑笑便没再听下去，不过是一些虚无的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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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要乾门听政和廷议，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要到乾门。林善信一进门就扑去书房一直到晚间才回屋，随便和无尤说了下明儿的事儿，大体上是要说桃花汛，只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多点啥出来，这是善信第一次参加听政，自然有点紧张。

天还未亮，无尤拍了一下身边手到之处只有软绵绵的被子，竟然是空的，支起身子看见善信披着衣裳站在窗户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尤轻声下床，走到他身侧。

善信听见动静，侧目，歉意的笑笑：“吵到你了？”

“为今日听政忧心？”无尤问。

“说是主要议桃花汛，可是这桃花汛……”善信没有说下去。

“桃花汛年年为患，怕是要涉及到户部、工部、六科、都察院，对吧”无尤知他为何忧心，这御史们不会仅仅就这些论道，必然要涉及其他。

“有了户部、工部，很难不牵扯到兵部。”善信对兵部尚书大人历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些心思行为已生了怨。

“应是六部皆不可幸免，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来六部、六科及都察院都是如此，无尤这些年生在御史家，看朝堂也比一般女儿清晰。

“那林湛卢果不是吃素的主儿，任上已经动手走了圈部里，若我没预计错，估计也就是这次必然会有大奏。”朝堂上的事儿，善信是少给无尤说起的，但是今日实在是烦心，且无尤自来嘴严，说给她也无妨。

“他本也是御史之家，这次又在六科必然会这般，就如哥哥虽为编修，心却系在都察院。”无尤不是安慰，只是说一个常理儿。

善信点头，这个理儿不用无尤说他也晓得，只是这府中文官皆在六部……

无尤看着天，是时候出门了，把官服帮善信穿上，整理了下看看，挺平整。伸手摁开善信额头的纹路。水红已经把准备的吃食给了有容，无尤送善信出了院门，又看见林湛卢和书童匆匆往外赶。水红本说厨房还有一些吃食，自想让给那边带上，但是终还是作罢，避嫌总不是嘴上说说就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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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红把大绣桌放好，无尤坐了过去，看着自己这副春水鸳鸯，构图已经描画好。无尤用手比了下，还是决定先从右上角的柳叶、桃花开始。水红把各色的绿线，选了出来放在矮桌的小竹筐里。

“水红，你把桃花和粉红还有水红三色也整理出来吧。”无尤看了下，道。

“恩呢，”水红把大篮里的丝线搬到腿上，“蚕丝线，还是棉丝线？”

“两种混着。”无尤针已下布。

“。”水红分着丝线，过了一会儿，道：“小姐，有没有觉得西院的林公子和咱姑爷似乎有点对着劲儿。”

无尤听见，自己其实已经看在心里，“怎么看出的？”

“清明那日，放纸鸢，两人的纸鸢前后追堵的，硬是断了线。”水红道。

那日无尤一直看在眼中，善信的纸鸢本是自飞，可是林湛卢的却紧紧相逼，善信的纸鸢不得不一直往远放，最后还是缠在了一起，善信先割断了线。无尤初觉得只是几个人之间的比试，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匪夷。

“听有容说，这些日子安国公见林公子的时日比见姑爷多了，那边还时常有物什送过去，都是些如上次榆木座灯类的。”水红道。

“元香倒是看过几次，回来抱怨过。”无尤并不想惹是非，尤其在这种时候，谁多一点宠爱谁少一些，只要不碍着她过日子，就可暂时不想。

“水红本不该多嘴的，可是总觉得那小西院里的人都不是善茬儿，那个书童话虽不多，但看人时总是让人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水红又多句嘴。

“有些事儿当做不知道会更好。”无尤继续绣，伸手把水色的丝线拽了出来，“不可妄动，切记。”

“小姐总是这样，什么都看的清楚却当什么都不知一般。”水红叹气，那边紫杉都去和绮晴姑娘诉苦了，好在姑娘打发了回来。

“这给青若的，要快点绣出来，许是我这绣好，那边就已经有信儿了。”无尤知道名册都已经递到了礼亲王手中。

晌午已过，府里的男人是一个都没回来，刘希之前打发了人回来说还在听政。无尤站在大太阳下一会儿了，觉得晕。以蓝扶着她进屋，说就在炕上随意歪儿一会儿就好。人还没踏实，外面就开始噼里啪啦的下起了雨。无尤便再也歇不下了，这会儿自家的男人和爹爹都在大雨中站在乾门外广场上呢，自己又怎么能安生的午歇。

无尤伸手去关窗，看见外面的天黑压压的，乌云似在翻滚，比人心还压抑，似乎有什么要从天掉下来一般。虽然知道每次廷议似乎都不容易早早结束，但是在大雨中人会被淋病的。爹爹、安国公这样的许有宫人撑伞，善信这般的小官怕是会一直站在雨中。

雨渐渐的小了，无尤问了下时辰已是黄昏时分，刘希派来的小厮知会说都还没出来……水红开始去小厨房忙活，无尤去阮姨娘那边走了一圈，随意的说了话，送了几株芽苗，很快就回来了。回到故明园的时候，以蓝站在屋檐下等着无尤。一直到了酉时，林善信才进了院子，满脸的黑云，连有容都是远远跟在后面。一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外罩感觉粘糊糊的沾在他身上。

洗澡水早就开始温着，终于等到他回来。元香看见林善信那脸，也不敢靠太近过去。无尤只得走到善信跟前，拉住他的手。“随我来。”说着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拉着就往偏厢去。无尤把守着的小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帮他褪去官服轻搭在架子上，然后让他自己脱去中衣，快点下去，好把一天的寒气散发出来。看着他入了木桶，无尤才把湿乎乎的官服拿起，递给一直在外的元香，拿去洗了。

善信洗好后，去用了膳食，才怏怏的走进屋子，看见无尤还在灯下绣东西。自己窝进炕上，姜茶已经弄好放在炕桌上。

“把姜茶喝了，你要发发汗的。”无尤拉开线，提了一句。

善信喝下，辣辣的直烧到胃，“你放了多少姜？”

“半块吧，也不算多。”无尤觉得灯愈加的暗了，收了线，坐了过来。

“难道真的让你们在雨中淋了一日？”无尤问。

“恩，”善信头一次听政就遇上雨，“若不是礼部一个员外郎被淋晕了，怕也放不回我们的。”

无尤看着善信已经累的不成样子，估计也不会想细说今日听政，也不好多问。便一个人闷闷的喝茶，思绪却是飘到娘家那边：爹爹是否也淋了雨了呢，本就有老寒腿，这一淋雨腿必然要疼的；哥哥那边是不是也和善信一般淋了一日，不知编修是否也参加今日听政。

“岳父和祖父都还没回，还在廷议。”善信似乎看出了无尤的担心，“不过改去大殿了，大雨时都有宫人为其撑伞的，你放心。”

“这会儿了都。”无尤看着天已经全部黑透了。

“估计也快了，廷议本就是漫长的。”善信用手捏着鼻梁，道：“也就是汛期的事儿，就连永定河年年修年年治也被拿出来说。”

“你那边呢？”无尤想着若都察院参应不止一本那么简单。

“必然也是参了，兵部下属各司各库也是参了个遍，无一幸免。”善信被听政的架势刺激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全然没有理出头绪来。

善信想起自己的岳父左都御史，真是头一次看见如此苛刻尖锐的人，那一张嘴简直如把尖刀刺的人想着干脆倒地算了，永远都不要起来。“岳父的那张嘴，我算是见识到了，我今儿才明白为何有官员提到纪御史就打颤。”

“六科隶属都察院吧？”无尤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关于爹爹，她不想说太多。

“对，五城也属于都察院。”善信疑惑，“怎了？”

“爹这次针对的还是……”无尤话没问出，善信已经点头了，果然还是针对安国公的。

“罢了罢了，朝堂的事儿不再说了。咱该如何还如何即可。”善信实在不想无尤因为两家的政见忧心。“歇了吧，乏的厉害。”善信握住无尤的手。

“好。”

善信的旧事

听政的事儿已经过去五日了，无尤请安回来的路上被柳香瑜拐去了她的院子，说闲着无聊，两个人好随意坐坐，说些话。无尤回去也并无什么要着急处理的，便随着柳香瑜去东二院。柳香瑜把倒茶的丫头打发了出去，走到窗户前，看了看外面没人，然后把南下的窗户关上，才示意无尤坐过去。

柳香瑜道：“廷议的事儿你晓得不？”

无尤点头，“那日不是大雨吗？听政和廷议是一起吧。”

柳香瑜压低声音道：“具体的情况，你也晓得了？”

“应是桃花汛吧。”无尤知道的就是这般。

柳香瑜摇摇头，果然这丫头还什么都不知呢，“老太太这几日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你也不多想想，真是实心眼。”

无尤这几日就是照常请安，并没有过多的注意其他，摇摇头。

“你爹爹把咱林老爷子骂惨了，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有理有据的物什一甩出来……”柳香瑜两日前回了趟娘家，她爹是内阁新相，这次廷议必然是在的。“我家小五给我学来着，都察院众人逼着六部尚书和各大在京的将军哑口无言。你也知晓，武官都是以咱老爷子马首是瞻的。弄的内阁的李相、高相、夏相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那个尴尬哟，哎……没法说。”

“那圣上当时？”无尤有点好奇，唇枪舌战的廷议，皇帝会如何。

“五儿说圣上就看着底下闹，咸淡的喝茶，让他这个站在一侧记录的人都汗颜，唯恐两方会打起来。”柳香瑜喝了口水，继续：“打，倒是不会，但是自从你爹成为左都御史以来，这都察院就变了个样子。五儿说他看这三年来记录廷议，这次是最严重的。”

“还是因春汛期将至，牵扯出来的吧。”无尤之前听哥哥提过的，说是爹爹早就想动手参合六部尚书了，这一切便也算是水到渠成的。

“奇就奇在从那西院公子的一本奏折起的头。”柳香瑜努嘴示意了下小西院住的人。

“本家的林公子？”无尤没有想那么多，没想到竟然还牵扯上了林湛卢。

“可不就是他，白眼狼的。”柳香瑜轻哼一声，一脸的厌恶，“他在六科才几天，就把兵部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给参了个遍，善信小叔叔也上了他的折子。这不是给着老爷子没脸吗？”

“可是这几日不是依旧随着身前身后吗？”无尤听说林湛卢还是如前一般出入安国公的北院书房。

“怪就怪在这里，也不知道给老爷子吃了什么迷药，连小叔叔都不宠了，就宠了他去。你和他是旧识吧？”柳香瑜问。

“是，幼年认识。”无尤也没啥可隐瞒的。

“你防着点吧，我看着不像个吃闲饭的。”柳香瑜握起茶杯，还是不放心的又说道：“那日清明放纸鸢，我不晓得你看见不哇，那本家公子对善信小叔叔似要逼死的路子呢。”

无尤当然是看明白了，只是在这边却也不好说，“只是比着玩吧。”

柳香瑜看着无尤迷迷糊糊的表情，叹了口气，这丫头什么时候都挺好的，也挺明了的，怎么这事儿上竟然这般犯晕乎呢。“你给我说是个实话，你可许过那本家公子什么吗？”

无尤侧头看着柳香瑜，摇摇头。

“那许过什么话？给过什么物件，让人误意了？”柳香瑜接着问。

无尤又摇头，“幼时事儿多记不得了。”

“许是我会意错了，”柳香瑜道，可是那日明明就看见林湛卢的眼神总是状似不经意的凑到无尤的身上，“我总觉得那个本家公子对你不那么简单。”

“许是因为这个府里只有我是他认识的，所以自然多分关注吧。”这话无尤自己说的都有点有气无力。

“许是这般。”柳香瑜看出无尤并不想多言，便也不再问。

过了一会儿，柳香瑜突然又道：“无尤，这林家的男子心气看似高，但是有些时候只是强撑那一口气或是一个面子而已。至少我家善渊总是这般。”

无尤和柳香瑜在这个安国公府里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妯娌关系。当初无尤是因为看着安静的柳香瑜总是受其婆婆刘氏话里话外的嫌弃，便对她多了一些关心，有什么也会派人悄悄给柳香瑜这边送一些，后来渐渐的知道柳家是出过两个相国，五个进士，一个大学士，算是朝中大家了。嫁进林家虽然也有所谓家族联姻的缘故，但是毕竟林善渊和柳香瑜自小便认得，也是青梅竹马。柳香瑜对儒雅的林善渊也是早已生出爱慕之心的。本应算是个家里最顺利的一对。

杨灵之进门了，和刘氏极为投缘，刘氏本就喜欢习武的二儿子，因安国公的爵位应是武官继承，而自己的二儿子善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代安国公，便对这个二儿媳妇也青眼有加。杨灵之是将军幼女本就被家中极为宠爱，进了林家，婆婆又喜欢，自然就不把大嫂柳香瑜放在眼中，时不时也要挤兑她。面对这些是非的柳香瑜总是很安静，不言语也不多话，甚至也不在林善渊面前说，这般的人渐渐的让无尤喜欢上了。两个人看书的喜好也有类似，便常私下交流。无尤知晓柳香瑜和她说这些，是因为担心，想让她多些防备不要措手不及的好。

“对了，礼亲王小郡主选夫册子的事儿，这是知道的吧。”柳香瑜问，无尤点头，她继续说：“柳荫侯家的公子也想，还来找了我，我看着没戏的很。不过那边透来的信儿，小西院的公子被写上去了。”

“我也听说了。”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安排，但是总是个缘分吧。

“是咱老太太去和太后说的，咱老太太本是太后娘娘的堂妹，这个面子还是要卖的。”柳香瑜虽然看似安静，但是府里的那些事儿却没有不知的。

“这本就是双赢，若是林公子能娶了郡主，借着礼亲王的势总会对咱府里好的。”无尤知道安国公是算计着皇亲这一步呢。平国公的女儿是贵妃，柳荫侯的女儿是八皇子的皇子妃，这些在京城里外姓封爵的，除了安国公各个都攀着皇室的高枝呢。

“你没进门前，老太太是一心想着要小叔叔娶永安公主的，巧在两年多前永安公主的生母庞妃去了，永安公主自愿去寺院里守孝三年。这便得了你这出赐婚。”柳香瑜说着，耳朵却竖起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没有人，才又继续道：“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什么，只是你进门的时候正尴尬，这些子事体儿，必然也不会有人给你说起。”

“永安公主可是圣上最疼爱，且说是神女般美丽的那位？”无尤听过传闻，那永安公主出生之时，边疆喜报连连，正是新皇登基才两年，皇帝觉得该女是天赐神女封为永安公主。

“庞氏家族素来出美女，听闻家里旧人讲庞妃是随家人上香之时遇见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圣上惊为天人，下重聘为侧皇子妃。当时在京城传为一段佳话。这样女子的孩子能不美吗？”柳香瑜毕竟是朝中、京城大族柳氏之女，知道的比无尤多一些。

“善信认识永安公主？”柳香瑜说了这么多，应该不仅仅只是说那公主多惊艳吧，无尤想。

柳香瑜不出意外的点点头，“就如我和善渊一般。永安公主和小叔叔也是自幼相识的，谁都想得永安公主的青眼，可是那公主琴棋书画都是如皇子一般学的。哪那么容易就让她看中，却不想独独喜欢了小叔叔的字。”

原来有这么一段渊源，林善信和永安公主，若是没有自己必然是最好的一对吧，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历来都是最赏心悦目的，无尤在心中想，忘却了回应柳香瑜。

柳香瑜觉得无尤脸色不对，忙又说了一句：“都是过去的事儿，旧识罢了。”

真的仅仅是旧识吗？无尤不自觉的在心中多问了句。

***********

无尤一直回到故明园都还在消化柳香瑜说的那些。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隐瞒了善信关于林湛卢要自己等着他的事儿，林善信这个才是更大的隐藏吧。永安公主……公主……安国公最喜欢的孙子，果然是绝配。原来竟是自己多余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着调的可笑赐婚，自己和林善信也许根本就是一场笑话吧。无尤想的失神，一页黄签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下。水红恰巧进来，捡起写着签文的黄纸，放到桌边。

“小姐。”水红在无尤眼前用手晃了晃。

无尤似回魂一般，被水红叫了起来，对她咧开嘴一笑，却看不见笑意。

“是从书页里掉出来的吧。”水红指了指那签页道，“是何签文呢？”

无尤拿起来看了下，正是腊八时在大相国寺里求的签文，都说她和善信是天赐良缘，“说是天赐良缘。”

“不是说的正是小姐和姑爷吗？现在多和睦呀。姑爷也是疼人的主儿。”水红笑着应无尤。

“现在说不准吧，所有的因缘不是都说是天赐良缘吗，难道都是真的？”无尤口气疑惑。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水红极为敏锐。

无尤对她笑笑道：“许是看书看累了。”

“那不如歇歇。”水红说着就要去抱小毯子。

“不了，水红咱把架子搭起来吧，今儿还没绣呢。”无尤很怕歇下后会想的更多。

“好。”

“小姐！”以蓝一掀开帘子就叫了出来。

无尤正和水红商量着水纹要用什么线绣才好看，就被以蓝大叫着打断了。

“怎么了。”水红问她。

以蓝把一个木质的圆盒放在无尤怀中，无尤拿起看了下，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上面凸刻着一株绽放的荷花。

“西院的那个书童，好像是叫封言什么的塞给我的，让我给小姐。”以蓝说的时候放轻了声音。

“林公子的书童？”无尤重复了下。

“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似乎不拿就要吃人。”以蓝道。

无尤打开，木盒子里被像太极一样隔成了两半，放着一粒粒荷花的种子，大概各有十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缺了这些？“还说什么了吗？”

“”以蓝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无尤，“就说并不值钱，请收下。”

无尤打开纸，上面只写一句：“若不喜欢丢弃即可。”这个林湛卢怎还是这般呢，无尤看了下那些种子，若是不收就显的自己小家子气了。

晚上，无尤把林湛卢赠荷花种子的事儿让以蓝说给林善信说了一遍，善信倒是觉得无妨，只是几颗种子而已。

娃娃莲

第二日，无尤请安后就带着种子去了府内花园，这会儿护理碧桃的老花匠正在那边细心的照料着碧桃。无尤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花匠安老伯，老伯细细的检查每一株碧桃的每一个枝子和新发的花和新抽出来的芽，用手拂过就像在安抚自己心爱的孩子一般。有了那么一会儿，安老伯转头招呼无尤。安老伯的身份很特殊，不是仆人，所以不用和下人一般行礼。老伯已经上了年纪，家里的人多是称呼一声：老伯。他住在花园一角的小房里，平日只在早上能看见他，但凡花园里有人他就会退回去。

“老伯，我得了些种子，来请教您怎么个种法。”无尤走到碧桃边的小道上，问。

安老伯喜欢这个丫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给我瞅瞅。”无尤递上小盒子，安老伯打开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照了下，道：“这是娃娃莲的种子，这会儿还看不出是什么色泽花瓣的。”

“娃娃莲？”无尤还真是不熟悉。

老伯指了下假山边的池塘道：“那里种的是荷，有这么大。”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无尤是见过荷花的自然知道，“这种娃娃莲应是江南之物，只有一般荷花的一半大小或更小一些。”

无尤看着安老伯又拿起一个掂量了下，问道：“一般的缸可种吗？”

“娃娃莲并不需要池塘，一般的缸足以，还好打理。”安老伯说着，就往前走了，“丫头跟我来，我给你一本种荷花的册子，你且去看看。”

无尤拿着从安老伯那取来的荷花养护册子，就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这一打开才发现全部是手书，漂亮的小楷整理的写下如何选种，如何护种，如何让其发芽，如何投如泥中等等，极为详尽。书中说莲子四季皆可播种，无其他种子的那般的忌讳和看节气。无尤叫来水红，以蓝说也要帮忙，无尤想到以蓝素来毛手就让她和瑞紫去打水摆在太阳下晒去。

无尤和水红先从两边各选出五颗来，放在白磁盘里。书中说莲子的种皮很厚，为了让种子顺利发芽，必须先处理一下。

“小姐，咱应要剪掉哪一端呢？”水红把一个种子放在两指之间，盯着看，一头尖一头扁，扁的一头圆鼓鼓的，中间还有个凹进去的点。

无尤也拿起一个，看了看，道：“书上说是要处理凹进去的那边，要剪下一小块黑色的种皮，但不能太深。”

水红用手画了下扁的一头，指给无尤看，“差不多这样子？”

无尤也是照本宣科，“大概。”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把尖头大剪刀，是那种平时做针线活用的。无尤有点不敢下手，怕自己若是一个不小心剪深了呢。用剪刀头戳了几下，还是没有下手去。一边水红先用剪刀头在种子黑皮上划了一个小口，然后用剪刀头一点点的撕开，再用手拉着皮，一会儿就把那个小凹点周围的皮褪了去。无尤也学着水红的样子做了起来。两个人有那么一会儿就把十个种子弄好了。

“这十个呢？”水红指着盒子里剩下的问。

“我头一次弄呢，先种种试试看，不好都浪费了。”无尤道。

两个人走到外面，以蓝已经用两个小铜盆盛满了水，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晒着，看见两个人出来，笑嘻嘻的。无尤看见书中说泡种子，等种子发芽的水不能太凉，放入手不感觉冰冷，所以要在阳光下晒晒。无尤用手挨个的去试了水，觉得尚可，就在每个盆中放入五个娃娃莲种子。书上说要每日换两次水，早上一次，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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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善信进来看见圆桌上两个铜盆，也凑过去看了看，问：“这就是那种子？”

“恩，”无尤刚换了水，因为怕冷到，晚上放回了房子里，“安老伯说是娃娃莲。”

“那不就是碗莲。”善信知道的，以前父亲曾带回来给府里过，江南的物种。

“碗莲，应该要比碗大一点吧，那花。”无尤还在绣着春水鸳鸯图。

“恩，开起来很漂亮，”善信走了进来，“多是粉色，也有杏黄的、粉绿的，紫红的，听说最珍贵的是黄绿双色和萤蓝。他送时可说是什么颜色了？”

“没有的，从清明后我就未见过他了。”无尤埋头绣花，这两日心中有点不舒服在看见林善信的时候，有根刺堵在什么地方。

“对，以蓝说是书童给的，你看我这记性。”善信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坐下道：“不如我写几句，你也绣上，如何？”善信看着一侧留白太多，不是很好看。

无尤抬头，直勾勾的盯着他，问：“听闻你写字很好，得不少人青睐。”

善信被她这双眼睛看的有点发毛，似乎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坐去另一处，才道：“坊间传闻，怎得你也信？”

“信，为何不信，既然是传闻便不是空穴来风。”无尤对着善信展开笑颜，看的善信一愣。“我素来写字最差，日日都是爹爹在后面追着打着让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善信觉得刚才无尤的眼神分明是一种挑衅，似乎根本不是往日的无尤。善信暗暗想了下自己这些日子并没有做什么背着她的事儿，这是怎么了。无尤似乎也发觉自己失态，忙低下头继续绣花，可是几次针都错入了地方。

善信看见，皱眉道：“你绣了多久了？”

“有两三个时辰了。”无尤还在继续弄，却猛的一下刺上自己的指头，血珠从被刺的点淤了出来，一股钻心的疼直冲脑袋，果然是十指连心。

善信两个跨步到无尤跟前，抓住她的手指，迅速含在自己嘴巴里。无尤要抽回来，却搬不过善信的手劲儿。一会儿才从口中取出，善信对着吹了下，无尤皱起眉头。“疼是吧，先忍忍。”他起身翻出三七粉，轻轻的晃动着小瓷瓶，让三七粉均匀地撒在无尤的那根指头上。“举着，别放下。”

“总不能一直不放下吧。”无尤道。

“别绣了，明儿也别绣，后儿也别绣，怎么你们绣个东西总是要弄伤自己呢，小心点不好吗？”善信恶狠狠的警告无尤。

无尤却纠结上了“你们”二字，那个人是谁，永安公主吗？无尤不再说话，起身就往床沿边坐去了。善信看无尤不说话，才觉得是自

Chapter_5

己话说重了，也跟了过去，要说些软话，无尤只是看着床柱子，全然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第五日请安回来，水红告诉无尤娃娃莲的芽能看见了，说是早上换水时发现的。无尤细细的看着种子，在被剪去外皮那部分的正中折着一截葱绿色的小芽，还没有全发出来，但是已经能看见了。书上说这个时候，就可以把黑色的外皮继续剪去一些，只留下一半。这次无尤一个人慢慢的处理每一个种子皮，然后轻轻的再放入水中。就在晚上换水的时候，无尤惊喜的发现，绿芽大部分都已经抽了出来，不再蜷缩在里面了。

第七日，每个种子第一片叶子的雏形已经显了出来，而第二片叶子的小头也冒了出来。书上说从现在开始要日日晒太阳了，给予新芽生长的力量。第十日的时候，无尤从厨房里找了一个大盆，据说是嬷嬷们洗菜用的。把所有的种子集合在大盆里，之前的小铜盆已经有些拥挤了。

又过了两日，无尤带着以蓝去和安老伯讨淤泥。安老伯看就两个丫头，自己夜上了年纪不方便下荷塘。正巧林湛卢和封言进了花园，老伯就把两人招呼了过来，说让他们下去挖淤泥给无尤。无尤一看是林湛卢忙摇头。

“我可以去挖。”林湛卢看着摇成拨浪鼓似的无尤的脑袋，道：“妹妹就这么不想承我的人情？”

“你这样下去不好的，随时都会有人看见，我不如等有容回来了，让他来弄就好。”无尤推辞。

“今日兵部查库，且回不来呢，再说你的莲花也不能等了吧。”说着已经开始卷起裤腿，脱下靴子，“你若觉得欠了我，等花开了，送我几株吧，就当你还了情。”

“真是婆妈！”安老伯随口说了句。

两个人已经跳下荷塘，池塘并不深，不过齐腰。安老伯指挥着，两个人往内走，然后伸手挖淤泥，捧出来，放在了两个半大的一人就能抱起的蓝色瓷缸中。无尤一脸紧张地看着两个人在淤泥中行进，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格外费力气。一直到每个缸都盛了半罐多淤泥的时候，安老伯才说足够了。两个人走回池塘边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在池塘中清洗了下脚和手。无尤把手帕子递给林湛卢，林湛卢笑着下接下只擦了擦手，就收进腰带中。站起来，就这样湿乎乎的穿上了鞋。

“走吧，我和封言把淤泥给你送过去。”林湛卢看了下那小缸，这两个人必然拿不动的。

“不必了，我和水红抱着回去就好。”无尤忙出声拦阻。

林湛卢打量了下无尤，“就你，风一过就倒。”说罢也不顾她反对，直接和封言一人抱起一个，往外而去。无尤和水红只得快步追了出去。

进了故明园，林湛卢和封言一看两口大缸就明白，也没有等着无尤说什么，就开始往里铺淤泥。水红赶紧让瑞紫烧水，一会儿好让那两人洗手擦脸。弄好后，两个人洗干净了手，便要回去。

无尤开口：“谢谢，林公子。”

林湛卢道：“有什么可谢吗？我是为用至交，帮你是自然；我是林善信堂兄，帮他也是必然。”

无尤被堵的哑口无言，林湛卢带着封言走到了院子门口，无尤也送到了院子口。林湛卢没有看无尤，只飘出一句：“你可不这么戒备我吗？”

无尤没有回应，林湛卢似乎也不需要答案，脚已经跨出了故明园，往西院去了。无尤站在院口看着那个精瘦的背影，湿掉的衣裳已经不能随着步伐飘起来。终还是欠了他的情，无尤暗自叹气，幼时就常常承他的情，如今不想和他过于牵扯，却……

立夏、出游

林善信从元氏院子回来的路上，看见紫杉，她还是喜欢穿着黛紫的衣衫，其实善信总是想给她说，她皮肤不够白皙穿类紫衣衫并不好看。这种应该是无尤这般净瓷一样的人衬起来才好。

“你等着我呢？”善信近了她的身前。

紫杉抽动下嘴角，点头，然后接过善信手中的茶叶，应是雨前茶吧。

“怎么了？”善信知道她这会出来，必然是有事儿要私下给自己说。

“今儿小西院的公子来咱院子了。”紫杉说了句，就抬头看了看林善信，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表情，心里有点打鼓。

“然后呢？”善信问。

“是帮着夫人送淤泥来院子里的。”紫杉知道就算不说为何来最后也还是会知道的，不如直接说。

“本该是我来的，真是麻烦他了。”善信示意她边走边说，迈开了步子。

“可是夫人送小西院的公子到咱院门口时私下说些什么，我们谁都没有听见。”紫杉说道她觉得最力的地方。

“就这样？”善信笑着摇头，紫杉呀，她到底要继续错付到什么时候。

“我自来就觉得夫人对那个小西院的公子不一样，上次大雨还和公子在廊庑里说话呢，四下无人的。”紫杉提起那会儿的事儿。

善信转头，对着紫杉正色道：“我本不需和你说，林湛卢和无尤是旧识，林湛卢是纪家至交之子。紫杉，我和无尤之间你无须管太多，不管是不是祖母吩咐你做的。”

说后抬步就走，不再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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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立夏了，水红和元香开始挑鸡蛋，要煮立夏蛋用。府里各院的大丫头们挨个院子的要别家院子的茶叶，讨去好给立夏蛋做原料，就连安老伯都没被丫头们放过。一定要讨要够七份才好。以前在纪家，袁氏会带着自己家的茶叶也挨户的去讨茶，然后在立夏前一日晚上开始用七家茶叶加大料煮鸡蛋，煮出来的鸡蛋一片茶色，带来微微的咸味。然后立夏一早一家子就围在一起吃立夏蛋，无尤难得会一次吃掉三个。

立夏了，无尤一早就给善信带上立夏蛋，还把剥好的塞进他嘴巴里。立夏是大日子，皇帝要带着满朝文武百官穿着朱色华服去京郊妙峰迎夏，进行大典。善信正巧被点选上了，要随着太子身侧。宫里有宫人给元氏抬了一小筐李子，请安后，元氏让各院分了几个去，无尤分了十个。元香一看是李子，让无尤等等她，她从自己屋子里悄悄的搬出一个小罐。几个丫头都迎了上去，打开盖子酒酿的香气冲了出来。

“在我家乡，立夏当日要将李子挤汁放入陈年老酒中，然后让女子喝下，能令颜色美。”元香说着这个家乡的习俗。

无尤一听，便将手中的五个李子给了元香，“用这五个挤汁吧，还有五个留给善信。”

元香和一个丫头把李子洗干净，然后放入石杵凹里，用杵把李子的汁压出来，然后倒入小罐中。元香用小棍子搅和了下酒，然后用长柄勺舀出分在小碗中，院子里的嬷嬷、丫头都有份。元香先端给了无尤，无尤接过轻抿一口，并无辛辣之味，倒有股果味。新加入的李子先达到舌尖。

“这是什么酒？”无尤问，“好不一样。”

“本就是陈酒，我闲时把当季不好吃的瓜果压汁放了进去，久而久之就这般了。”元香解释着。

“元香，总是有新鲜东西。”以蓝脸上都笑成了花，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似乎她下了两碗了。

晌午刚过，大厨房送来了冰碎伴的杂果。无尤分出一小碗留给自己，剩下的让以蓝去分给院子里的其他人吃去。

*****************

春分过去几日了，娃娃莲的种子已经栽种好了。无尤每天看着天，盼着天天是晴天，因为书上说若是一直日晒就可以让它早一点展开第一片叶子。这日无尤又坐在台阶上看着天，水红说无尤这几日都魔障了……绮晴姑娘掩着嘴笑，跨了进来。

“三少夫人呀，你这是干嘛呢？”绮晴知道，昨儿看见水红就听说了。

无尤也没起身，就抬头看她问：“这次来取什么？”

“瞅瞅，我这都成抢物的啦，每次来都得寻摸这故明园一件东西不成？”绮晴说着把名帖盒子给了无尤，“礼亲王府的小郡主明日邀请三少夫人去莲花寺赏花。老太太让我赶紧着给送过来。”

无尤接了过来，也没有看，就放在了腿上，“上次的种子可抽芽了，我按着安老伯的说法护理的。”元氏院子里的一颗种子一直没有抽芽，绮晴就托水红带给了无尤，说是老太太找到的野花种子，老太太觉得种子是嫌弃这府里的地，不是天生天养。绮晴看着老太太揪心，就想着丢给无尤试试看，万一成了，也算老太太念了把无尤的好。

“少夫人必然是那仙园里的仙子，从您这拿回去五日就抽了芽出来，老太太可开心，说开了花送几支过来呢。”绮晴道。

“就是博老祖宗一乐呗。”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太太说，明日一请安后，差不多礼亲王府的车驾就该到了，让您提前收拾出来，不要耽误了人家的请儿。”绮晴把老太太的吩咐传过来，然后又说：“老太太总是嫌弃您穿的素，这会儿出去毕竟是郡主的请儿，您也新艳一些。”

无尤扬了下嘴角，应下。

第二日，一早起来先送了善信出了院子，返回来和水红开始找衣裳。

“小姐，桃红呢？”水红拽出一件

无尤一看，摇头，“太艳！”

水红又拽出了一件，“碧青？”

“太深！”无尤摇头。

两个人又翻找了一阵，同时抓住了一件雪青色衣裳，拽出来一看，是一件雪青绣白荷半身短褂子袄，因是无尤的娘亲袁氏手绣，所以无尤极少穿总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

“就这件吧。”无尤点头。

水红先伺候无尤换上，然后看了下，找出三件裙，分别是水红、水蓝、水绿绣小花纹的。水红拿着在无尤身上比了下，觉得还是水蓝的配着好看，一身衬着无尤的皮肤格外的净。请安时老太太看见了，连连点头，先让她赶紧出去。

无尤和水红走到了府里的角门边，已经能看见那辆青若常用车驾了。一个精瘦的男子一身藏蓝服饰，看见无尤的时候伸手指了下车马。无尤快步，还没动手，帘子就掀开了，正是青若笑嘻嘻的脸。伸出手拉着无尤进了车马，对着车下的水红，示意她回去，不用跟来。青若车侧的丫头对青若说很久没看见水红，不如一起。青若想了下也好，就让水红也跟了进来。

“莲花寺那边你都布置好了。”无尤拿起矮几上的茶先润了下，才问。

“和住持说了，虽说立夏了，那边林里的桃花这会正盛呢。”青若扒拉了下矮几上的四干果，“那株双色玉兰开的正好，就想着邀你一起下棋赏玉兰。”

莲花寺在灵山寺上面，灵山一共有八座寺庙，依山而建，莲花寺正是第三座，也是唯一一座比丘尼寺院。这里正是青若和无尤幼年相识的地方，两个人在这里被约束行为而来，住在其中很长一段时光。莲花寺的后面有一坐大戒台，周围都是一种叫金镶玉的竹子，那竹子每节绿色中都有金色的斑点，常有名人雅士慕名而来。

出了戒台就是一大片的山中小平原，被一代代的比丘尼种满了桃花、梨花和海棠树。小平原的中央有一个凉亭，传说是建造寺院时第一代住持所修，凉亭前有一株百年的双色玉兰，说是当年住持亲手栽种。从第一位住持圆寂后开始，它就长成了双色花，紫和白。后来传的越来越神乎其神，不少人慕名而来，但是后山本为圣地，鲜少有人能入。

青若早就安排好了，两个人势要下几盘的。先去正殿礼佛，然后随着寺院内的师父去了凉亭。水红和青若的丫头去了寺院厨房帮忙。因为山内气温比京城低，桃花才开放，而那株百年玉兰下面部分已经有了开败的花，抽出了绿叶，上端的花朵正怒放。无尤觉得玉兰是奇花，先开花，花败才会开始长叶子，叶子与花往往不能共存，彰显了它的特别，也让白玉兰看起来圣洁如白雪。

棋盘早就摆好，无尤和青若互对着圆桌而坐。

“还是你是白子儿？”青若问。

“若你想要白子儿也可呀。”无尤看着她的手按着白子上。

“那，这次我白子儿吧。”青若说着抓到右手边。

无尤将黑子放在自己左手侧，她是左撇子。

“让我三子。”青若拦着无尤的手，耍赖一般。

“这次都是这样，你难道要一直这般下去？”无尤收回手，“可是黑先白后。”

青若又迅速的把黑子抓了过来，把白子放到无尤手边，“这样总可以了吧。”

“成，就让你。”无尤看着她那赖样子，无语。

下了一会儿了，无尤的白子拆了青若黑子的并，青若按住无尤的手，“我要悔棋！”

“举手无悔！”无尤没理会她，抽出手。

“反正我要悔。”青若不依不饶。

“好吧，就一次，只能一次。”无尤次次和青若下棋，青若都会悔棋，早就习惯了。

“一次就一次。”青若抓起那个白子丢进无尤的罐子里，换了一个线路。

无尤看着棋盘，嘴角上划一个弧度，拿起白子啪的一下放在青若刚才放下的那个黑子下，道：“这路不通了。”

青若跳着脚，叫了起来。无尤只是气定神闲的等着她闹。远处传来了声音，接着就有人进了这片地儿来。远远看似乎是三个人，青若也看见了。

“怎么会有人进来，我明明说不许人来扰的！”

……

初遇皇室成员……

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男声道：“我们就是看看那株神玉兰。”

“施主，亭中是住持的贵客，不便打扰，请改日。”一个师父的声音拦着。

那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如我这般也不可进？”

“请施主不要为难。”小师父的声音有点微微的颤。

“我若偏要进呢，我们三个都偏要进来看看。”那声音开始无理取闹，“看你如何拦我，一小小寺院能比皇宫大内还难进不成！”

“这……”小师父的声音很无奈。

青若坐不住了，要起身出去看看，无尤拦住，“下棋切忌被外影响。”

“你真是坐地住。”青若道：“我堂堂郡主竟然被人闯了场地，颜面皆无。”

无尤两指捏着一个白子，看着棋盘，道：“若不进来，师父自然就拦住了；若是拦不住的，必然也不会买你的颜面，不如坐下。”

青若看了看无尤，还是坐了下来，拿起黑子，进逼着无尤下的那一子。那边似乎没有拦住，无尤听见人进入这边，脚踩在草地上的嘈杂，无尤蹙眉，她很不喜欢自己被打扰。拿起白子放在手中，看着棋盘心中暗暗道：青若越来越长进了，已经知道怎么迂回了。

“应该下这里。”一把扇子轻点在一交叉点上，是刚才的男声。

无尤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头都没转，只是看着棋盘不看来人，轻吐几字：“观棋不语。”

来的应不止那男子一个，一个甜一点的女声笑了起来，银铃一般的清脆，“八哥，人家可不买你的账呢。”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八堂兄。”青若撇了一下一侧来人，继续等着无尤下那子。

“我也在想谁能是住持的贵客，原来是文景郡主，小堂妹近日可好？”那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些慵懒，叫的却是青若的封。

“无尤，今儿不下了，遇见不顺的事儿了。”青若起身。

无尤起身，对着那个华服男子福身行礼，“林门纪氏见过八皇子。”

八皇子用扇子挑起无尤平放在左侧腰间的手，对着身后道：“善信，这就是你家那个，比我皇妹可差多了。”

无尤抬头，就看见林善信从亭子外信步走了上来，站在台阶上的女子也跨进亭子，那女子明艳动人，一身青莲紫的衣衫，上用金丝绣成并蒂莲花，看见无尤微微一笑，眼如春水含波，笑意扫入人的心底。鲜少有人敢穿这样明艳的紫色，因多是衬不起这艳丽的颜色反而被这颜色比下去，而眼前这个少女却被这青莲色显出一股雅致的贵气，让人不能忽视。

青若拉了下无尤的手道：“这是永安公主。”

她就是永安公主，果如传闻，无尤后退了一步，低眼盈盈一福身，开口：“见过永安公主。”才对八皇子的方向道：“今日见到公主不禁为之光彩折服，无尤必然是不及公主万分之一的。”

一番话说的八皇子尴尬的咳嗽了下，永安公主轻笑了，“我皇兄素来喜欢玩笑，姐姐不要见怪才好。”

无尤忙行礼，道：“民女不敢高攀！”

善信站到了无尤的身前，想握住无尤的手，却被无尤避开了，善信抓了个空。青若看着这个情形也是有点雾水，永安刚过了三年孝服之期，怎么会和八皇子和林善信一起，林善信素来是太子的人，这会儿怎么得了八皇子的请呢。

“无尤鲜少出门，公主和八皇子请不要为难她了。”善信对着两位道。

“善信误会我了，我本是想着无尤和堂姐素来交好，我叫青若姐姐，便可叫无尤姐姐，也好显的亲近。”永安急着解释，似乎唯恐善信误会自己的用意。

“妹妹为难你了。”青若坐到椅子上，“人家相公为娘子说话，你着个什么急呀。”

永安被青若这么一说便不好再什么了，只得道：“三年不见堂姐，堂姐都和我生疏了。”

青若强忍着脱口而出的话，只是笑了下。她本想道：我自来也未和你多亲近过。

八皇子打了圆场，“皇妹不是要看这株玉兰吗？这会儿怎么尽说话了。”八皇子指了指那株双色玉兰。

“对呢，”永安拉住无尤的手，“无尤可愿意随我看看，听说你说这里熟悉呢。”

无尤只得点点头，这公主真是……

青若快步站在无尤跟前，“我更熟悉，不如一起呀。”

无尤看了眼林善信，八皇子道：“不如我和善信把这盘未下完的继续下下去？”

善信知道八皇子叫他不是仅仅为了看花，点了点头，不变应万变即可。

无尤被永安公主拉住拽到玉兰花下，无尤给她说起这玉兰的典故，青若也会插嘴一两句。接着三个人又往那片桃花去了。三个人站在小桃花林中，这桃花林虽不大却种类不少。其中紫叶桃，宫中也不过几株。而撒金碧桃更是稀种，就连宫中都没得有，听闻是住持云游之时在外救助过一个孤寡老太太，老太太将自己院子里的一株小枯树给了住持，住持师太看着那枯树还有的救，便带回了寺院，种在这里，悉心养护，来年也不知道是不是桃树的报答，开满了满枝桠的花朵，竟是稀有的撒金碧桃，此种是千金不换的。

“这是什么桃花，好奇怪。”永安公主指着一株问，“一树生出了粉红、深红、素白三色桃花来，你看那白色中有粉。”

“这叫撒金碧桃。”无尤说给她听。

“撒金碧桃，”永安略侧了下头，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下，那样子真是让人想护在羽翼下。“曾在书中看过，说是极为稀有。”

“传闻京城只在这里有这一株，是住持慈心救护而来的。”无尤想起幼时师太常给她和青若说：存善念，行善事，必有所得。

“一直听闻这莲花寺里清净且出高人，早就想来拜访，不想就惹了堂姐和无尤的清净，真是永安不对了。”永安很客气。

青若觉得永安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去一侧看梨花了。无尤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道：“只是一切凑巧，缘分使然吧。”

“我八皇兄说话自来就是没轻没重的，我看着无尤的肤色好看的紧呢。”永安用手轻碰了下无尤的脸，“我也是才知道善信已经娶妻，今日看见觉得你很好，便也安心了。”

无尤没有说话，永安觉得自己似乎说的不对，忙又道：“我自小便熟识善信的，因为钦慕他的字，总是希望练出和他一般来，后来忽觉男子和女子本就有别，再练也不会有他的劲道，才觉得自己痴傻。无尤可也练字的？”

“家父有教，只是民女素来不喜，家父每每教，却常常偷懒，所以并无好字。”无尤回应。

“无尤不用在我面前自称民女，我都未在你面前自称公主，也请无尤不要拘谨。”无尤的生疏让永安有些别扭。

无尤微微看了下永安，似不是玩笑。既然都这般说了，也不能驳了她的面子，无尤道：“无尤斗胆了。”

“你们两个说个没完了？”青若喊到。

无尤看着青若的脸色不是很顺心，对永安道：“公主，我们过去吧，那边有些梨花树。”

永安颔首，边走边问：“善信还是那个犟脾气吗？”

“收敛很多，倒不见他多倔强。”无尤回应。

永安不自觉的笑笑，那种脾气只有对着亲近的人才会有吧。“他为官了，自然也会变变性子的。”

“朝上部里都是忙的，许也没时辰给他发少爷脾气。”无尤有点烦躁，对于这样的关于林善信的对话。

梨花还没到花期，只有很少的争春来开在了枝头，不过小小的几朵，青若拉住无尤指给她看，在高叉上有一个小鸟窝，去年来看时还没有呢。青若道：“你说会不会是去年你救下的那只。”

“这哪能猜的出。”无尤去年和青若在这边救了一只受伤的小鸟，不知道哪个人讨厌的伤了它的小爪子，当时血糊糊的看着都让人难过。

永安站在一侧看着青若和无尤，那种笑容青若堂姐似乎自有对着无尤才有，而无尤的落落大方却是很多这般年纪女子没有的。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这样两个笑颜的女子竟生生的把自己比了下去。而自己却从来没有这样的闺中至交，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有目的一般地靠近自己，唯一一个没有目的便是林善信，如今已是她人相公，再也不能靠得太近，再也不能跟随着那桀骜身影之后了。三年真是漫长，漫长到山外已千年。

三人回到亭子里，八皇子和善信也正好下完，和棋。八皇子一直说林善信刻意让他，说下次还要邀他一起。青若和无尤都只是吃了些点心，觉得有些饿了，要先走。善信忙拽住了无尤的衣袖，说和她一起回去，已经和部里告了假。人家小夫妻要一起，青若也不好拦，便随了去。一行五个人到了山下，八皇子和永安公主先乘了马车走。青若要送两人回去，善信道走走好。青若只得先乘车驾去了。

*************

水红和有容跟在无尤和善信的身后五步之遥。无尤也不想和林善信说话，而善信也不知道怎么和无尤说自己与永安公主的事儿，所以干脆闭嘴。四个人就这样一路走，本是乘车而来，现在走回去却觉得那条进城的路无比得长，似乎要把腿走断了一般。一直到无尤累到腿开始打晃，瞧见路边一个大石头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了，她就坐了上去。善信看她不走了，便只好站在她身侧，水红递上水袋子给无尤。无尤已经累到没有力气去接了。

善信蹲到无尤跟前，“腿不成了？”

无尤没有说话。

“是我不好，应该让青若送你回去的。”善信又道。

“无妨，反正……总要回去的。”无尤说话已经有点喘了，似乎坐下休息并不比刚才更舒服，本是出了一身的汗，这风一吹无尤觉得头重的很。

“有容，”善信扭头，“你快点进城去先雇量马车来。”

有容一听，把善信随身的物品放到水红手中，就先一步往前走，好在没有多少路了。

“没有多远了，有容一会儿就能回来了的，你且等等。”善信碰了下那石头，虽然已经是立夏了，但是石头还是冷的。想拽无尤起来，但是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好动的。

“恩。”无尤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腿之间。

等了好一会儿，一辆马车奔了过来，车把式稳住车，有容跳了下来。善信也顾不得太多，一把就把无尤横抱了起来，水红掀开帘子，善信把无尤放进车里，自己才进去。无尤靠在车厢内缩到一角。

善信几次张了张嘴，好不容易说了出来，“我和永安公主……”

话还没说完，无尤就蔫蔫的接了道：“旧识，对吧？”

“对，就是旧识。”善信点头。

“谁还没几个旧识呢。”无尤随口说着。

“是呀。”

……

病来如山倒

当天夜里，无尤就开始发起了热，水红、以蓝前前后后的忙着，元香在厨房煎煮姜汤。林善信站在一边却什么都帮不上，心里着急。大夫已经打发人去请了，可是大晚上的，要敲醒人家哪能容易呢。一直给林府看病的大夫去了外地，这会儿不在，只得打发了几个小厮可着城里去找。李氏听到无尤病了，忙穿了衣裳，也来了故明园。这夜，故明园灯火通明。

李氏坐在无尤的床前，接过水红投湿的帕子搭在无尤的额头，“咋这么烫呢？”

“都怪孩儿，今儿非要从灵山走回来。”善信立在床边，眉头紧皱，从回来就没舒展过。

“你也是个没分寸的，无尤那身子拿能和你这般折腾。”李氏瞪了善信一眼。

无尤迷迷糊糊的在床上，觉得冷，紧紧的裹着被子，嘴里含糊地喊着：“娘，爹，我冷。哥哥，我冷……”不停的重复，却没有一句是喊着善信的。

李氏看着心疼，“这孩子都烧糊涂了，直喊爹娘了。”转又对善信道：“还不去看看大夫来了没，若来了快迎进来。傻站着干嘛！”

善信被李氏指使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门外，就看见林湛卢往这边快步冲了过来。看见善信就问：“无尤如何了？”

善信从下午就憋着的一股邪火正没地方发，对着林湛卢嚷嚷：“关你什么事儿！”

林湛卢斜了善信一眼，“自己没看好，和我发脾气算什么本事！”

“我告诉你林湛卢，少打无尤主意，她已是我娘子了！”善信恶狠狠的指着林湛卢道。

林湛卢用手挡过善信的手，“我想怎样还轮不到你来管我，善信堂弟！”

“哼，”林善信撇了撇嘴，道：“没那个心思管你。”

“对，你的心思应该在那娇艳如花的公主身上吧。”林湛卢双手横在胸前，挑着眼梢对着林善信道。

林善信握紧拳头，忍住了。“与你何干！”

林湛卢哐的一下迅速的出拳打在了林善信的右侧嘴角，速度之快善信全然没有防备，“代纪为用教训你！”说完就要往故明园去。

善信用舌头添了下嘴角的血渍，这林湛卢果不是个吃素的种儿，出拳之快绝对不是一个文弱书生，善信眯起眼睛，他对这个家伙越来越有兴趣了，快步上前拦住他，“那里不适合你进去。”

“你连个女子都照顾不好，有什么资格拦我！”林湛卢被善信一拦便顺势靠在了廊庑的柱子上，倚着问他，神情已经回复成了原有的面具样。

“我劝你少对她动心思。”林善信再次重复。

“呵，”林湛卢翻动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道：“她本就该是我的新娘，是你讨巧了而已。林善信，你一山望着那山高，你也不怕摔了，小心晕船时两不得。”

“哎呦，我的少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呢？”元香的声音出现在两个人身后。

“无尤如何了？”两个人同时问了出来。

“还说胡话呢。那边有两个小厮说请不到大夫，一听说是安国公家就吓的不敢来了。”元香急地寻了出来，却不成想在这里看见了两个人。

林湛卢一听，对着林善信说：“去马厩！”

“为何！”善信还没问完就被林湛卢抓住了。

“我认得一城中的大夫，许看得上我的面子。”林湛卢示意元香去叫人开角门，然后对善信说道：“我没坐骑，去把你的牵出来给我。”

善信听了明白，迅速就带着林湛卢往马厩而去，牵出自己的坐骑——一匹纯黑色的骏马，底下头对着坐骑耳边说了几句，才把缰绳递给林湛卢，“它性子烈，但是善奔。”

林湛卢看着马眼睛一会儿，然又摸了摸，两步就跨了上去，善信早就将门打开，林湛卢骑着马飞奔了出去。

善信赶回故明园，李氏还守在床前，不停的叨念着“咋还不降下来呢？”元氏也知道了，打发了绮晴姑娘来守着。绮晴和水红一直在床前看着，来回地换手巾。善信站在一边什么都帮不上，懊恼地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无尤被烧红的小脸，突然觉得她竟然是这般的脆弱，似乎碰一下就会被打破。这几月来，纪无尤在林善信的心中一直都是恬静且温暖，可是今儿的无尤却如外面的黑夜一般看不见温度。林善信的手紧紧的握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握住无尤的命。

林湛卢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一个老头拉进了屋子，老头极为狼狈，外面披着的外袍七扭八歪的，内里中衣也有点错位，显然这是被人从床上直接端了出来。老者一看这一屋子的年轻丫头都在打量着自己，忙要往外躲着去整理下衣裳，却被林湛卢门神一样地拦住了。李氏听善信说了林湛卢去找大夫，看来就是这位了。

“请吧，病人就在里面。”林湛卢冲着老者笑的很和善。

老者摇摇头，刚才把自己从被子抓出来的时候，这小子可是真真儿的凶神恶煞呢，“不是说是纪御史家的小姐吗，怎么来了安国公府了呢。小子，你忽悠人的能力见长呀！”

李氏起身，对着老者道：“纪御史的女儿正是我的儿媳儿，请您瞧瞧吧。”

老者扫了一眼床上的少妇，快步走了过去，先是看了看无尤的脸，然拉出无尤的手臂，对着林湛卢正声道：“小子，笔墨伺候！”

老者的指头轻搭在无尤的手腕上，正色严肃的转头对李氏问：“怎么着，你们国公府虐待媳妇儿不成？”

李氏先愣了一下，然马上反应了过来，才道：“这孩子是什么了？”

“我就知道这大门户里糟心的事儿多，一年前我给丫头把脉那会还啥的都得好呢，怎么到了这国公府几个月，就气血两亏，还肝气不舒导致郁结，现在外发出来了。”

“很严重吗？”善信问，一脸的凝重。

“你是？”老者没有回答他，先是打量了下林善信，发了问。

“我是她相公。”善信道。

老者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手搭了上去。轻轻皱起了眉，这到底是在咋过日子的，都挺淤的。老者把完脉就走了过去，林湛卢准备好了笔墨，然后写了两个方子，对林湛卢道：“让你的封言跟我走一趟吧，先把药抓了。”

“您还没说她的情形如何呢？”善信拦住准备要走的老者。

老者道：“这京城还没有我治不好的病，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

善信一听，心里落下了大半，“请问高姓？”

老者已经出了屋门，“让你岳父把他珍藏的女儿红给我搬去正一堂，死老纪总算欠了我一份大的了。”

正一堂，林善信听见后先是惊讶了下，原来这人就是正一堂的大夫正一，那是太医院都望背之人。京城几次瘟疫肆虐都是他抑制并治愈，传言其人脾气极为古怪，且有三不看：贪官不看、为富不仁不看、强买强卖不看，天王老子找他看病都要守他先来后到的规矩。在他那儿甭管是南城贫苦之民还是皇亲国戚一视同仁。林善信看着老者离开的背影想：不过这个怪脾气老头和纪御史倒真是一对，一对活宝。

等把药取回，并熬好，一个多时辰也过去了。喝下药，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无尤身上的温度也渐渐地降了下来。善信让母亲李氏回去休息，说自己会守在跟前的。林湛卢看着无尤也渐好，便也转身离开。林善信送到门口，道：“今儿欠了你一个人情，我不欠债的，以后必还。”

“那到不用，正一老头是看在纪家的面子来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林湛卢说话很直白也很难听。

“今儿若不是你请来大夫，无尤也不会那么快见好，我还是欠你的。”林善信说的实在，他心中在这个时候是感激他的。

“罢了，你去守着吧，守好了。”林湛卢说着就出了故明园门。

善信坐到床边，抚摸着无尤的脸，还没有醒来，不过已经踏实很多了，至少不再说那些子胡话了。试了下额头的温度，似乎也在渐渐恢复正常，那个古怪老头果然能人。元香端了一碗药递给善信，善信拿起勺子就要给无尤喂下。

元香挡住，“这是少爷您的药！”

“我的？”善信看着元香不确定的问了句。

“对。”元香点头，“另一张方子的确是开给少爷的。”

“我没病！”善信很抵制喝苦兮兮的药汤子。

元香无所谓的摆摆手，“不喝也成，大不了绮晴姑娘告诉老太太去呗。”

元香话还没说完，善信已经一扬脖把药喝的一滴不剩了。“你们去外屋守着吧，这里我看着就好。”

元香、水红、紫杉、绮晴都退了出去，以蓝小拾掇了下，才退去。五个丫头在外屋大眼瞪小眼，绮晴让紫杉先去睡，然后让以蓝也去睡，以蓝摇头说不守着小姐不放心的。紫杉先走了，绮晴让水红先靠着小歇儿一会儿，毕竟折腾了一个晚上大家都有点疲乏了。水红应下。

善信看着无尤，轻声道：“你何苦呢，你倒是问呀。”善信知道永安公主的事儿必然憋的她厉害，“我和她只是幼年相识，仅此而已。许还不及你与林湛卢亲近呢。你却弄的自己这般。”

无尤已经睡熟了，热退下后，人也舒服多了，不似刚才那般紧紧握着被子，人也平坦了许多。善信把头靠在床柱上，“她是有那倾国倾城的貌，却不在我心里。无尤呀，你虽只是秀雅之容，我却每日只想回来看你的笑，看见你屋中的那盏灯就踏实。”

“以后你可以不再这么傻吗？”善信低头亲吻上无尤的额头，握住她被子里的手。

**********

清晨的阳光撒了进来，无尤伸手揉了下眼睛。好累，似乎千金压身一般，费力的扭动了下身子，抬起手都有些犯难。无尤的手一动，惊醒了靠着床柱睡着的林善信，善信睁开眼，看着无尤对着他笑，突然就觉得老天给了自己恩赐，无尤失而复得了。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善信伸手去试无尤额头的温度，已经退去了热度。

“你一直守着？”无尤看着他有点梗的脖子问。

“很怕你一直睡下去，不醒来。”善信拽住无尤要碰自己的手，眼睛里含着惊喜。

“傻瓜！”无尤轻笑，“谁还能没个病呢。”

“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病后休养

元氏让绮晴带了话，病好之前不用来请安了，好生的休养。无尤自打醒来，就被水红、以蓝、元香挨个地守着，想看个书也不成，干个什么都被追着问，盯着看，弄的她有点无奈。以前在家里生病，也不过是袁嬷嬷看着，差不多将好便会给一碗藕粉，吃了藕粉就不可再赖在床上当病人了。这会子无尤异常想念那碗藕粉。

已经在屋里被关了五日了，可算是能让看看书册了，水红却看着不许看过一个时辰。晌午过了，无尤百无聊赖的看着窗户外的天微微的暗，许是要下雨了，便招呼着元香去让人把凉在外面的衣裳收拾进来。果不其然，衣裳才拾掇进来，那边就惊雷闪电，没一会儿雨噼里啪啦的下了起来。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哎呦，还好没淋着。”柳香瑜进了罩子门，对着窝在炕上的无尤道。

“姐姐，怎么来了？”无尤伸手招呼她。

“我娘家不是有些事儿吗，这回来就听说是你病了，便来瞧瞧如何了。”柳香瑜把手中的锦盒给了水红，“一颗老参给无尤补身子的。”

“你也不怕我虚不受补。”无尤笑，把煮好的茶放在炕桌上。

“我看了你那方子，说是气血两亏，那可不得补补气呢，不用人参怎可。”柳香瑜坐了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小口，“雨前的龙井呀。”

无尤对柳香瑜的反应感到奇怪，那日善信拿回来时说是分的，她便以为每房都给了，这会儿子看怕不是这般。无尤转了话锋，“善信从部上拿来的，许是谁给的。我让水红装一盒，姐姐回去带给大伯伯尝尝。”

“无尤”柳香瑜看了下屋子里，就只有水红，道：“你这屋子里没外人吧？”

“没，怎的了？”无尤想着许是有什么事儿，不然也不会看着天要下雨，还这样巴巴地赶过来。

“没有就好，许是你还不晓得呢，”柳香瑜说话的间隙，水红已经关上罩子门退了出去，“听说郡主名册圈好了几个。”

“嗯？”那日出游青若并未说，想来本是要告诉自己的，却被半路杀出了扰人的人打扰了，“不一般吗？”

柳香瑜摇摇头，“也不是，有点意料之中，还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这话怎么个说？”无尤问。

“太后、礼亲王一人圈了五个人，这五人中都有小西院的本家公子，还有你娘家兄弟。真是邪门不是？”柳香瑜说着她这在娘家听来的册子事儿。

“我兄长倒是和青若自幼相识，若是能成事也是天作之合。”无尤还是希望自己兄长能娶青若的，毕竟郎有情妾有意。

“说倒是这般，可是纪御史官居二品虽然不党但毕竟是朝中重臣，这一个亲王的女儿和朝中重臣之子结亲，怕没那么容易。”柳香瑜的话字字切中无尤的担忧。“而本家公子，太后很是中意，虽然是林家本家可是说来只算借住在安国公府，其实和这边并无关系，加之其也称得上孑然一身，的确是一个好人选。”

无尤也明白这个人选的背景占据了更大的需求。

“我是知晓你与那小郡主自幼旧相识，心里也盼着她得一个满意的夫婿。”柳香瑜叹气，“我总是觉得那小西院里的公子不那么单纯，心思、行为、说话都一一看不出太多，却往往出人意表。”

“姐姐，有的事儿呀，尽人事听天命吧。”无尤并不想多谈林湛卢，“人家来了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咱也摸不透，做好自己本分就好了。”

“我怎么听着你院子里的花种子有那本家公子送的呢，还有丫头们说他还给你搬了淤泥，下了荷塘的。这得是多大的情呀。”柳香瑜听见院子里的丫头嚼舌根说的尽是这些个。

无尤知道那日后必然会有人晓得，只是没想到传的这样快，这大院子里果然是什么都摊在明面上的。“那日善信回来的晚，他正巧路过，就帮个把忙。”

“小叔叔可知道的？”柳香瑜问。

“说了得。”无尤回来就告诉了善信。

“那就成，你没瞒着他，别人也编不出什么花花来。”柳香瑜也是讨厌那些闲事的丫头婆子，只是这样的人家怎可能没有这些个呢。

“便也没说什么话，一路都有水红跟着的。”无尤又说了句。

柳香瑜摇摇头，“水红是你从娘家陪过来的，有什么必然是向着你说，以后出院子一定要带着一个本院里的丫头，这样才不会让人讨了不对去。”

柳香瑜这一说，无尤才觉得自己还是考虑不周全了，“还是姐姐想的周全。”

“什么周全不周全的，都是过来的，这些还不是当初一步步摸索来的。”柳香瑜摆摆手，讪笑了下，“我看着元香不错，听说是二婶子院里出来，总强过那个要飞高枝儿的紫杉。那丫头最近可还安生？”

“还安生的。”上次瑞紫事情后，紫杉还真是踏实了不少，至少告状什么的少了很多。

“那丫头不是个省心的，你还是多提防着些，不成就找个由头把她嫁了，总不能拿她总在这里找咱儿的不顺吧。”柳香瑜也是不喜欢那个紫杉的，几次看见她往老太太院子里跑，知道必然是找事儿去的。

“明白的呢，姐姐这些话我今儿领了，妹妹总是让姐姐费心。”无尤叫水红把那雨前龙井给柳香瑜装好，又把青若给的一匹布料拿给她。两个人又闲话了一会儿，柳香瑜看着无尤乏了，就回去了。

无尤歇了一会儿，婆婆李氏又过来看了看，说了些闲话，说着刘氏又去元氏那边闹庄子去来着，元氏见都没见就打发回去了。然后又说道最近朝堂忙的很，家中男人是一个赛一个回来的迟，让无尤若是累了也不要等着善信，该休息就好好休息。接着又提起无尤娘家，说等善信休沐日让他陪无尤回去看看，这一病那边必然也是揪心的。

**********

申时前，林善信进了院子。一脸的疲倦，又是一天的查库，递上去的整改方案被尚书赵大人压住了。那个屁事不干的混蛋兵部尚书，善信一肚子的气儿，那丫就知道万事敷衍凑合，能避过去就避过去，最会说的就是：不做不错，多做就多错。今儿若不是压着火，怕已经对那家伙上了拳头了。

因无尤病着，便不可在一个屋子里进食。善信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朝里的事儿，不知不觉吃了三碗了。他把碗伸过去，元香看了眼没再给他盛饭。善信举了半天觉得累，这才转头对元香示意。

“少爷三碗了。”元香道。

“啊，已经三碗了？”善信真是今儿饿了，全然不知。放下碗，问：“无尤吃了什么？”

“还是粥，夫人说口涩，不吃重菜。”元香道。

“成，我过去看看。”善信起身，扶了下桌子，才觉得自己吃多了，肚子有点涨，站起来的撑的人都晃荡。

善信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才进了屋子，果然是吃太多了，不得不多走些步子。进来时，无尤正靠着在灯下看书。善信坐过去，看了看还是那本养花的册子。

“普洱在桌上，给你沏地酽酽的（老北京旧话：指浓茶）。”无尤指了下桌子上的茶，道。

“你怎知我吃多了？”善信端起茶，问道。

“元香说你心不在焉的都吃了三碗饭，还不知。”无尤知道他必然心中有事。

“多嘴的丫头。”善信喝了两口，真苦，想要放下。

“不成，都得喝了，才消食儿。”无尤指了指他要放下的茶杯。

善信看了看无尤，无尤撇开头不看他装出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善信无奈只得都喝了下去，“休沐陪你会娘家吧。”

“成，也快了吧，”无尤放下册子，“还有三天就四月十五了。”

“嗯，我明儿打发一个人先过去知会一声。”善信拿起册子看了眼。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无尤问他。

“有什么要说吗？”善信被问蒙了。

“你不是想骂一下兵部尚书吗？”无尤笑了起来，善信蒙的样子真很好笑，傻傻的。

“有容怎么也给你嚼舌根子去了。”林善信直摇头。

“我之前对咱这个兵部尚书就早有耳闻，是一个混日子的主儿，也不知道怎么提拔上来的。”无尤早前听哥哥纪为用骂过这个人。

“参也参不出个狠头来，从里到外把兵部参了个遍，最后麻烦事儿都落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敢情人-老人家就得了一个督促不力的名头，罚了一个月俸禄就得。”善信一说这个人就一肚子的火气，“也不知道是谁罩着他，怎么都撼动不得了。还在部里道什么，六科不是派人查参吗也奈何不得老子！你说，这是个什么混蛋东西！”

无尤还没来得及说话，善信喝了口水，用手指了下西院的方向，继续道：“林湛卢你丫要是参，你就弄个狠得，拉也拉不下，弄了一个不疼不痒，有个屁用！现在倒是搞的部里一个个草木皆兵，人家不是还是窑-子逛着，小酒喝着，怎么没人去抓呢。”

“等等，你说赵尚书去烟花之地？”无尤抓住了善信说话的点。

善信点头，“怎么了？”

“我若没记错他已经有三房小妾，现在还捧头牌吗？”无尤问。

“听那个员外郎说最近是在捧丽香院的头牌叫什么香的。”善信道。

“林公子可知道？”无尤又问。

“必然是不知的，都是私下发发牢骚。”善信明白无尤的意思。

“咱不是要会我娘家了吗？”无尤笑的很无害，“左都御史应是个挺大的官吧，不是管都察院、五城、六科吗。”

“和岳父好好提说一下，的确是个好办法。”善信本是觉得跨级不好，现在却觉得什么路都是路，走过去才算对。

“本朝严禁官员宿-娼-，他这是自己撞得，怨不得人。”无尤轻轻的说，善信却觉得无尤多亏生了女儿身。

“你不愧是御史家的女儿。”善信呵呵的笑。

“爹爹自小就对我和哥哥讲：御史纠劾百司，辩明冤枉，为天子耳目为天子正风纪。我便知晓的、看的多了。哥哥还被要求熟读大周律，爹爹说一个好的御史必须熟知律法，手掌律法才能明辨。”无尤一字一句地给善信讲纪守中的话。

“我本以为岳父教出的女儿该是只走正路，不看小径儿之人呢。”善信打笑无尤。

无尤正色：“为官之道也要变通的，此路不通难道你要一路撞个头破血流吗？值得吗？抄小路也许更快呢。”

“穷则变，变则通，万事万物皆是这个理儿。”善信拿出他写的几张纸给无尤看，“火器库的整改意见，被压很久了。”

无尤接过细细地看，她并不太懂军队这些，但是也看的出这是善信用心写，用心做过考察的，“带给爹爹看看，若是说不错，你应该已经想到怎么做了吧。”

“那我只好借太子当当跳板了。”善信回来的路上一直再想这个。

“嗯，你学会变通了？”

无尤再次试着问，她越发觉得善信的才能应在善渊、善仁之上，若这样下去怕也不会有太多的建树，其实她这次想回娘家也有和父亲一说的意愿。关于青若，也想和兄长谈一下。关于永安公主，也有心听下娘亲的想法。这几日总是躺着在屋里，想的便渐渐多了，开始一条条的理着思绪，可是无论哪一条都还是希望自己面前的男子好。也许林善信有句话说对了：是彼此的劫数。

休沐日-回娘家

四月十五一早，善信和无尤请了安，就出了角门上了车马往纪家住的胡同去了。到了纪家，先是搬从林家带来的礼品，接着用了简单的饭食。纪守中觉得让林善信和着自己家吃点素淡的没啥不好。饭过，纪守中带着林善信、纪为用往书房去了。无尤拉着母亲袁氏去了房里。

以蓝把茶弄好，就从书房出了来。三个大男人站在书房里，纪守中踱步到书桌，坐下。善信和为用也坐在了边上圈椅里。

“说吧，你今儿来事儿就不对。”纪守中早就开始怀疑女婿的目的。

“不敢瞒岳父，我实在是受不得那个混蛋尚书了。”林善信对兵部赵尚书已经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我切不说他怎么当上的尚书，你可知道他的后面是谁吗？”纪守中问林善信，这个孩子还是嫩了一点呀。

善信愣住了，他还真没有细寻，纪为用对他点点头，道“镇国公。”

镇国公，竟然是镇国公，善信的确是没有想到这后面已经复杂到如此，竟然线牵到国公身上。

“京城三大非周姓皇室国公，安国公、平国公、镇国公，以安国公林家为首，这个你必然是知晓的。”纪守中很严肃，“兵部司库，你也晓得有多重要，历来兵部都是上的是国公的人，这样一旦打仗这个人才能助用兵之人。”

“可是赵尚书这种胆小怕事之辈，若真打仗怕也不堪大用。”林善信十分笃定。

“却是不堪大用，不用打仗平时就足够不堪了，逛窑子捧戏子抢姑娘……这些恶行已经足以看出，谁也不会指着他真大用的。”纪为用拍拍林善信，满脸捉狭的笑：“我说妹夫，你这个观察不够细致呀，你也算是传闻中的文武双全了。”

林善信完全没有想到身为编修的纪为用对朝堂情势竟然比他看的还清楚，“他这么行径岳父竟然都知晓，却为何不动呢？”

“善信，做任何一个事儿之前，你要考虑清楚后果，要动就让他从此趴下不会再起，若是你动了一下仅仅是让他疼，还不如不动。”纪守中对自己这个女婿多少有点可惜，若是在自己跟前必定会好好地带着，林家那个老头也不知道在存什么心思，“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另都察院所掌握的还不足以让倒，尚书这个官只有”纪守中指了指上面，“才能动的，必须有足够的把握。”

善信听明白了，现在还不能动，而且的确没有人选，“明白了。”初涉官场，随着他一步步在林湛卢和纪守中的打压和点拨下一点点的掀开了他以前全然没有想到的那一片。

“我说妹夫，是不是觉得比你想象中的复杂，你开始有点抵触了。”为用看见善信若有所思的样子，问。

“倒也不是抵触，说实话多少有点觉得惧，惧那个还没有看到的一切。”善信愈来愈觉得只有在这个纪家，他多少还能踏实，至少面前的两个人还在和他说真话。

纪守中的手一下一下地点在桌子上，“有个人你还是避忌一点的好。”

“岳父是说八皇子？”林善信那日和八皇子的一番棋局，让他对那个看似不经心的八皇子起了防备之心。

“你不要觉得你仅仅是去赏了花，其实这些早就传进了圣上那边，连我都已知。皇家的人有的时候没有全然都能把握的对。”纪守中在当日下午就得了消息。

“妹夫呀，你本是太子伴读，这些个皇子之间那些见不得的，你比我要清楚，每一步都踩着鬼呢。”纪为用有时对自己这个妹夫也是捏一把汗的。

“记住一点即可：你只忠于圣上。”纪守中点到这里，善信已经明白了。纪守中看的出来，林善信这个家伙是圣上留给太子用的，之所以派去兵部是要磨练这个孩子。

为用拍了下善信的肩头，“我这几天有个刺儿，那个永安公主和你到底是个嘛？”

善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猛得回口，呛到了猛烈的咳嗽。

为用忙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至于着吗？”

善信冤枉的不成，先是无尤因为憋一口气憋出病了，接着回纪家大舅子在岳父面前追着问，“不就是认识个人嘛，至于这样吗？”说的差点没直接把为用呛的话都不会说了。

“得，就是个旧识，无非正巧了是个公主，还是个最美的公主。”纪为用无奈，自己也没啥意思，瞧把这孩子委屈的。

“你还说，你还说，你再说还要不要我回去了。”善信急了，“那你和小郡主又是怎么回事呢？”

“嘿，怎么绕到我身上来了。”为用摊摊手，自己是招谁惹谁了。

“好了，你和无尤过好日子就好，不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纪守中打断两个人，“不过永安公主和庞家也是不能忽视的，庞家势力越来越大。善信呀。”

“啊！”善信现在一听见永安就脑袋瓜仁疼。

“柳荫侯最近对庞家多有动念，侯爷看着自己是攀不上礼亲王家的郡主了，应是打主意到庞家几个未出阁的女儿身上了。而永安听闻只和你还谈的来？”纪守中问。

“不过就是以前说说写字。大婚后，那日是第一次遇见。”善信如实说。

“容我想想。”纪守中脑中把几大势力都做了分析，他却独独没有算到善信的人脉。

“永安还是个孩子，再有两年许也该远嫁了。”大周的公主多是远嫁和亲的，善信觉得永安也不会幸免。

“难说，永安公主身份特殊，且圣上很是偏爱，不一定会远嫁。”为用说着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若是永安不远嫁，就在京城里选，那么被选中的那家必然会成为一股不容小窥的势力。

为用说去看看妹妹，就先出去了。善信看纪守中不再说话，便把自己一直放在袖拢里的五页纸放到了书桌上，道：“这是我对火器库改造的一些想法，却一直被尚书压着，之前和无尤说过，她让我请岳父看看。”

纪守中拿起那几页纸，一张一张仔细的看，在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纪守中露出了笑容，并不住的点头，“善信，可行呀。”

“可是没办法呈递。”善信无奈。

“你想过太子那边吗？”纪守中问。

“是做过打算，但是总觉得有点冲动，还是想先问问岳父的意见。”善信本是想借太子当板子递给圣上。

“好，这个主意好。”纪守中觉得林善信开窍了，“圣上每五日就会去查看太子的课业，若想直达圣听，你能走的只有这个捷径。”

“我不想直接说明要求，想只是先提几次，等太子主动和我要。”善信其实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个，怎么做还能更好些。

“迂回是要的，但是也不可因为迂回损了你的好点子。”善信关于火器库的几点改造都写在了刀刃上，纪守中惜才呀，“还要在润色一些，有些话太过于强硬。”

“好，小婿明白了。”

***************

无尤和为用坐在院子里，吃着醋泡的花生米。无尤本想和袁氏说下永安公主的事儿，后来想想便作罢了。能有啥可说的，谁过日子没有个心窄儿的时候，谁能日子就一直顺着呢，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但是就青若的婚事，还真想和哥哥谈谈。

“哥哥”

“无尤”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为用笑了下。

“最近还是忙吗？”无尤问。

“脚不沾地呀。”为用晃晃头，“我和卫潜两日多没睡了，就前两日。”

“你这段辰光见过青若了没？”无尤还是决定切入正题。

为用点头，“东门看过一次，随便说了几句。”

“哥，你给个实话我，你到底咋想？”无尤不想绕圈子。

“我？”为用指着自己，“不如你告诉我，我该咋想，还是你觉得我咋想就能咋样，不成？”为用这几日知道了青若册子名单的事儿，心里也和堵着一个萝卜一般。

“你喜欢青若？”无尤一直没有听见他的踏实话。

“能不喜欢吗？可是娶不娶能由着我吗？”为用问无尤，更是问自己，“我丫就不算个男人，我丫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抓不住。妹妹，你说我算个啥？”纪为用把脸扭向一侧，不想让无尤看见自己的样子。

“哥，也许咱争取下，能成呢？”无尤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别骗我了，你自己都不信吧，还在这里骗我话，你要知道从小都是我为你编，你能骗过我了去？”为用自己就这个事儿想了很久，能想过都想过了，最后竟然只有‘等’这个字。

无尤沉默了，哥哥要帮助爹爹，哥哥一直就想当御史，这是他一直要走的路，就算他肯为了青若放弃，可是礼亲王若选了纪为用，就是要和朝堂重臣联姻，皇帝等着看呢，纪守中的御史还当不当得，都说不准了。每年让各地藩王进京小住，明说是为了陪太后，可谁都知道这是圣上在防着这些兄弟呢，唯恐他们造反。礼亲王自来就是明哲保身的主儿，怎可能拿自己冒险，怎可能让青若冒险。两情相悦又怎样，也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这事儿，咱今儿就是私下说说，你也别为这个揪心，没必要。”纪为用闷头吃完了一盘老醋花生，突然开口。

“尽人事，听天命吧。”袁氏从后面屋子里出来，对着两个孩子道。“青若是个好姑娘，我是喜欢的，但是这事儿不可强求。”

“嗯。”为用点点头。

“为用、无尤，若看见湛卢让来家里坐坐，我也好久没见那孩子了，怪可人疼的。你爹爹看见必然也开心的。”袁氏想起湛卢已经住到了安国公府里。

“明儿若是遇见，就和他说说，见的几次都很匆忙的。”为用统共也不过见了五六次都是匆匆几句。

“在府里也鲜少见的。”无尤觉得烦，在哪似乎都离不开林湛卢这三个字。

“成了，”袁氏拉起无尤，整理下她的头发，“都收拾妥当了，给你带的东西都装车上了，你和善信也该回去了，好赶在申时到呢。”

袁氏刚说罢，善信就从纪守中的书房里走了出来，无尤又和袁氏说一些话，无非就是好好照顾家里、自己之类的。然后林善信，袁氏又不放心地提醒了几句，才和为用一起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车马。

话中话

善信说了正一大夫的事儿，纪守中选了个好日子把酒送了过去。纪守中和正一还有林湛卢的爹，早就相识，还是年轻时呢。正一能在京城立足，纪守中是帮了大忙的，两个人又是老交情，纪家的孩子自幼就是正一给调理的。那日也是巧了，正一才从山区给那边的猎户看病回来，才要睡下就被林湛卢抓了来，因说是纪无尤病了，才肯来的。正一这事就被安国公林吉瑜记在了心上，因为他几次都想拜访此人，希望此人或是其弟子能为队伍效力成为行军大夫。

已经过了亥初，林善信还在书房。从回来就一直扑在书房，就连饭都是在那边吃的。无尤往书房那边看了看，不是很放心，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从纪家回来已经十日了，这十日林善信只要一回来就是往书房跑，也不知道爹爹纪守中给善信出了什么主意。刚走到书房边，帘子还没有掀开，有容就出了来，看见无尤，忙要见礼，就被无尤拦住了。询问了下原来是被善信打发出来泡茶的。

无尤让元香跟有容过去，自己进了书房。林善信正坐在红木书桌前，眉头紧皱，手中的毛笔悬在纸张前似乎有点迟疑下笔。无尤走了过去，伸头看善信面前的纸张，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说这样写如何？”无尤拿起善信的笔说道：“加上：不知所言。这四个字。”

善信听了下，道：“好，正好。”然后起身把位置让给无尤，“你再给我润润，我头紧了，看不出了。”

无尤坐了下来，只道：“我可不懂你的政事，只看语气可好？”

“好。”善信拿起元香准备下的茶，坐去一侧的圈椅上，等着无尤看。

无尤放下笔，先认真通读了一遍，然后选出几张又细细地读来，这才拿起笔开始沾墨支起胳膊修改了起来。善信好奇，无尤总是说自己的字不好看，不常练习，这也算是正式看见她下笔写字，自然是好奇的。便走了过去，低头看无尤写在纸上的字。他并没有注意看无尤写了什么，只是发现她竟然写得是隶书。

隶书鲜少有女子练，善信对纪守中教授无尤和为用的书法起了佩服。无尤的隶书不同于男子的力道，却有一股飘逸的风骨，尤其在雁尾格外得明显。无尤写隶书少了坚毅，多了圆润，有些本该硬笔的地方她却刻意的柔化了。隶书本含有的大气磅礴却丝毫没有少。善信想起幼时安国公林吉瑜给他讲：隶书是最为庄重的。

无尤放下笔，抬眼看善信，道：“看够了吗？”

“你总说自小贪玩，不曾好好练字，可这隶书却写得有模有样。”林善信指着字，道：“可是见你刻意藏着呢。”

“怎说刻意，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爹爹没少骂过，他说出去切不可说是他教的。”无尤起身让善信坐下，道：“你且看看，若是满意了，就誊抄好吧。”

善信拿起看了一会儿，笑着对无尤，道：“还是我的无尤聪慧。”

“还不快誊了去，你也不看看多会儿了。”无尤搡了把他的胳膊，就转身去看书册了。

等善信誊抄好，已经三更了，两个人轻声说笑了几句，才往屋里去。水红和以蓝都靠在门柱边有点迷糊了。听见两个人的脚步，才转醒，忙随着进去收拾了起来，一会儿了才都退了出去。善信翻来覆去的，无尤被他闹醒。

“怎了，睡不踏实？”无尤问。

善信把无尤搂在怀里，道：“一早就送去太子殿下那儿，可巧正是圣上检殿下课业日，不知明儿会如何？”

无尤看不清善信的脸，用手揉着他的脸，道：“不变应万变，总不会错。”

“也只能这般了。”善信伸手给无尤掖了下被子。

“睡吧，再不睡，你明儿部里该难受了。”无尤放下在善信脸颊上的手。

“今生得你足以。”善信握住无尤的手，放进自己的手中。

******************

无尤院子里的娃娃莲已经展开了叶子，果然按着书上说的并没有多照顾，它也自顾自的展开了叶子。而且越来越多的叶子漂浮在水面，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盘子，清晨日头下，水珠在上面滑动时会透出七色的光芒来。故明园里人人都在说这少夫人养花可有一手呢。无尤现在就是在等着什么时候能撑出枝干来，长出花苞呢。

午后歇了一会儿，看着许各院子的人都歇着呢，就带着元香往花园去了。元香在花园里给无尤讲四月十八芒种时，府里丫头们送花神的热闹场景。那日是难得的花红柳绿，满花园里都是穿着艳丽漂亮的丫头。无尤当日不适，被李氏看着不许出去随丫头们闹，便没有看上这一出儿。

“妹妹竟然在这里。”一个转角，林湛卢差点和无尤撞上，看见无尤先是一笑，又问：“身子可好一些了？”

“谢林公子挂念，好多了。”无尤福了福身，低头道。

“我昨儿路过正一堂，老头说你调理些日子便好，就是不可万事都憋在心里，心郁结也会肝气不舒，万病都是肝气不舒而起。”林湛卢自说自得，不管无尤是否理会他。

“我也久未见正一伯伯了，不知他可好？”无尤听以蓝说起那夜病倒的情形，林湛卢又帮了她一个大忙。

“那老头，你也晓得他，有酒万事足。”林湛卢拿起一个布袋子递给无尤，“青梅，你做个人情找人送去与他，他煮酒寻不到好青梅，我巧在园子里看见了，和安老伯讨了些。”

无尤退了一步，忙摆手，“这样不好，本是你寻来的。”

“又有什么差别，”林湛卢塞到无尤手中，“老头毕竟给你看了病，按着我说地做。”

“可是……”无尤还要说什么。

“可是什么，没什么可是的，让你拿着就拿着。”林湛卢口气很强势。

无尤无奈只得接下，递给元香。

“关于青若，你不想和我说说吗？”林湛卢站在树下突然说了句，无尤抬眼看他，那眼神似乎在等着她的询问。

“不想。”无尤很干脆地回应。

“若我想呢？”林湛卢问，元香站在一侧也知道这个林公子是在逼迫少夫人，却说不上话来。

“林公子，那是青若的事儿，你想也罢，我想也罢都不是重要的，要看青若怎么想。”无尤不明白他为何要和她说这些。

“我娶，她嫁，你必然都无所谓？”林湛卢又问，口气却吊儿郎当。

无尤叹了口气，“若是缘分到此，我唯有祝贺，我信林公子是一个读圣贤书，行君子道之人，必然会好好对待青若。”

“哼，呵呵，纪无尤，你狠，算你狠！”林湛卢冷笑着提步走开。

等林湛卢走远了，元香突然道：“这会儿少爷都在部里，为何林公子会在此？”

无尤摇摇头，她越来越看不清林湛卢这个人，他每次和自己说话都意有所指，都是试探，只是有些东西她给不起，便不想让他期待。无尤本想在花园里坐坐的心情已被破坏殆尽，便和元香回了院子。让水红取来容器，把青梅放置好，然后包上，打发人给正一堂送去。

水红看着无尤一直在恍惚中，便走了过去询问：“小姐可是刚才出了什么事儿？”

“啊，”被水红一问，无尤回过神来，“倒也没有，那会儿工夫能有啥事儿呢？”

“可是担忧郡主的事儿？”水红又问。

无尤放下书册，“是有那么一些，我这心里总也不踏实，你说说看可是我想多了呢？”

“听元香说了西院的公子和小姐在花园遇上了，可是因为他烦心？”水红觉得必然是因为此人。

“也不全是，但是这个人不知为何我有些怕。”无尤在水红面前还是愿意说心里话的。

“别说小姐了，我每每看见他也是有些不舒坦的，他平日里对其他的人都是很客气的，但是不知如何总是觉得那些客气却冷的厉害。”水红说着自己的想法。

“就是看不透。”无尤说了出来，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这般感觉。

“难道郡主，真的会嫁给这个人吗？”水红听见谷翠那边都在说这个。

“我不知，这个事儿谁都说不准的。”无尤拉过水红，知晓水红和自己一样担忧。

*********

五月初一，林善信的火器库整改方案被圣上拿给大臣议看。夏相极为推崇，但是对于是太子殿下呈递给圣上的行为却极为反对，认为不合规矩。纪守中在殿内没有说什么，毕竟要避嫌。安国公却说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之言，一个劲儿的谦虚。年纪最大的高相看过后连连说是个可造之材。

当下圣上将火器库事宜全权授权给林善信处理，让他三个月内要初见成效，由兵科给事中林湛卢监察并协助。两个人当日授命后就先往火器库进行初步的审核，赵尚书虽然脸色难看，也不能说什么，虽说林善信此举无疑是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可是林善信毕竟是安国公的孙子。

“善信堂弟，今日你我同为一起，未来三个月必然随行，我们可否放下私人成见呢？”林湛卢和善信一乘车马回来。林湛卢今儿接到授命也颇为惊讶。

“私下有很多成见吗？”善信反问林湛卢。

“善信堂弟从来都是对在下冷言冷语，还没有成见？”林湛卢笑，本以为这个林善信不过初入官场，只是而而，却不想他也能出其不意。

“你离无尤远点，我自然对你没有什么其他。”林善信面无表情地道。

“我们本就熟识，总不能装不认识吧。再说了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太刻意岂不是更被人怀疑？”林湛卢伶牙俐齿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见得吧，你若不刻意怕也看不见吧。”林善信反唇相讥。

“善信堂弟这般介意我和无尤妹妹，可是对自己和无尤妹妹没有底气？”林湛卢每次都很喜欢就这个问题刺激林善信。

“哼”林善信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回应，那妹妹两字听着格外刺耳。

“也是，婚前不识，婚后相处的确是底气弱一点。”林湛卢笑嘻嘻地继续道。

善信头皮一紧，对这个人有点忍无可忍，真想骂回去，但是一想两个人未来三个月都在一起，顿时忍住了，才第一天就这般，以后还不得日日被他气死。善信深呼了一口气，抓出一本从火器库带来的册子翻看了起来，不再理会林湛卢。

林湛卢看他看书去了，兀自笑笑，掀开车窗帘往外看，他也不知为何每次和林善信单独相处就很想挑衅一下。

夏至面

夏至节是大周的大节日，官员在此日子要连放三日假期。今年夏至是五月初四，从初一开始安国公等文武官员就被派往京城安门外的斋宫里进行斋戒。林善信不在这次祭祀土地的官员中，他初三回故明园时，让几个小厮拎着不少东西进了书房，都是些火器库的册子。三个月初有成效，还是紧张了点，休沐日他也打算拼起来了。因为林湛卢是协助，故明园书房也为他敞开了。

无尤坐在南窗炕上发呆时，林善信正走了进来，看见她发呆，伸手过去晃晃，无尤回神，打掉他的手，道：“混闹。”

“想什么呢？”善信拿起桌子上的鲜果啃了起来。

“我在想去方泽坛祭祀土地，该是个什么样子呢？”无尤想着随行官员里必然会有爹爹。

“嗯……”善信吃掉了一个果子，道：“无非就是三牲祭祀呗，还能有什么花花吗。祭祀后把祭品埋入地下，让土地神知晓圣上之心，祈求丰收。庄子那边这会儿也会有不少村民去土地庙拜谢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的。”

“就是很想看看呢。”无尤对这些好奇，虽然很多祭祀是不可女子踏入的。

“你对什么不好奇呢？”林善信坐到无尤身边，“对我呢？”

无尤低头，“也好奇。”

“那来打听吧。”林善信本想就这个和她说说永安公主的。

“问出便没有意思了。”无尤莞尔一笑，不想去问关于永安公主的一切。

林善信斜眼看她，手不安分的放到无尤腰侧，“长夜漫漫，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儿做做？”

无尤不语，林善信扬起嘴角，一把把无尤抱了起来……

******************

林善信一早和无尤请安后，就往书房去了。没一会儿，林湛卢也带着书童封言进了故明园，询问下书房的位置，就被带着过去了。元氏有点不耐夏，身体已开始微微的不舒坦了。绮晴姑娘打发了人知会了各院子今儿自己处理饭食。元香一听这个犯难了，这会儿了都做什么呀。

“早不说晚不说，这会儿了，让人哪弄食材去呀？”元香翻了翻白眼道。

“小姐，你说咱做什么呀？这院里还有个客儿呢。”水红本觉得夏至也是个大日子，怎么府里大厨房都有头菜和主菜的。

“以蓝，咱小厨里都有些什么呀？”无尤看着这一屋子的丫头们，问以蓝。

“米面是有的，还有些黄长瓜、水萝卜，之前发的绿豆芽应也好了。”以蓝想起以前在纪家这会儿，老爷回家必然要吃炸酱面的。“可是咱没有黄酱呀。”

“这样，”无尤分派了开来，“以蓝，你去大厨房讨要点黄酱和香菇来；元香，你把珍藏的酒弄一小碗给我送厨房去，瑞紫，你去和面，记得面要硬一点呢。紫杉，你去把小库里的木耳拿一些来。”

“成了。”元香应下。

“水红，咱奔小厨房吧。”无尤起身，“你们弄好，都来厨房。”

无尤带着水红、瑞紫进了厨房，瑞紫询问了人数，开始舀面和面。厨房的婆子看见少夫人又亲自来做饭，便也不敢扰，只得在旁边等着指使。瑞紫揉好面团，无尤用湿布子包起来，饧面。一般要饧半炷香的时辰。等面饧好了，丫头们也都进来了，以蓝抱了两个小盆和一个小袋子进来，看着要了不少东西。紫杉把干木耳用热水泡了起来，元香看着瑞紫和好的面团，用手压了压，还不错。

“元香，你应会做手擀面吧？”无尤问，看着她刚才的手力就晓得必然是会的。

“会呢，少夫人您说是宽一些还是窄一些呢？”元香系上了围布，问。

“窄的吧，窄的好吃些。”紫杉先回应了。

以蓝撇了她一眼，本要说话，被水红拦住了，无尤也道：“成，就窄的吧。”

“以蓝，我看看你都要了些啥来？”无尤走了过去，看案板上以蓝抱来的东西。

“厨子说这黄酱是六必居的，昨个儿才买回来，上等的鲜香。”以蓝又指了下那个小一点的盆子道：“甜酱，我想了下咋能没有甜酱呢，就拿了来。”

“哟，你连肉丁都没放过呀！”水红拽起那个小袋子倒进了盘子里，是真正好的五花肉小碎丁。

“真齐全。”无尤把瑞紫已经洗好的香菇拿了来，“以蓝，你把葱切沫，我和水红切香菇丁。”说着就上了手。

“瑞紫呀，黄长瓜、豆芽、水萝卜去清洗下。紫杉，你把黄豆煮了。”无尤看着两个人有点不知要干嘛，继续分派了起来。

无尤先用一个大海碗，把干黄酱舀了一半出来，加水用勺子搅拌让水和干黄酱充分融合，看着黄酱开始稀糊了，这时加入甜面酱，一边加一边搅拌均匀，适时加入水。然后插入一个筷子，不倒，便为好了。

“小姐，怎么个炒法？”水红已经穿起围布，站在锅前了。

“先放菜籽油。”无尤说着，“多放一点。”

水红又加了一些。

“放肉丁、葱沫、香菇丁，煸炒。”无尤说着。

水红把三样放进大锅里，一下锅就是“刺啦”一声，水红忙翻炒。无尤撒入一些十三香粉末，水红继续翻炒，直到香味冲了出来。

“放酱了咯。”无尤把调和好的大海碗抱过来，站在灶台前下酱，一边下一边对水红道：“快翻动！”

“嗯。”水红快速的翻动着酱，让酱和肉丁、香菇丁混合。

无尤拿过已经打散的鸡蛋倒进锅里，水红忙继续快翻，“以蓝，快把那碗酒给我。”

以蓝把酒端了过来，无尤倒进锅里，又嘱咐了一句：“要一直翻炒。”

“为何要一直翻炒呢？”瑞紫已经洗好菜了，问。

“因为这个酱怕粘锅，一粘糊了就难吃了，而且这个酱越炒香味越好。”无尤说着。

“多久才算好呢？”水红问了句。

“半柱香。”以蓝看着水红已经有点汗了，接过水红的，继续翻炒。

“夫人，黄豆已经煮好了。”紫杉走了过来，她被善信说了一次重话，便学乖了。

无尤看了下煮的还不错，然后道：“瑞紫，你去把豆芽抄下热水；水红，你和紫杉把黄长瓜、水萝卜去皮切丝，发好的木耳也一样。”

无尤走到元香这边，元香已经开始把切好的面凉在案板上了。元香果然是个好手，什么都能做地让人放心。“你且歇歇，等她们切好丝，咱在下面。”

配菜都已经切好了丝，以蓝的酱也炒好了，盛了出来。无尤招呼着元香和自己一起下面。大家围着看，等第一拨面出来，水红问：“要不要过冷水？”

“不可，咱儿就得吃锅挑儿，要辟恶呢。”无尤每次都听爹爹纪守中说夏至的面一定要热的，这样出汗就能带走潮气。

**************

水红拿来两个红漆食盒。无尤把黄长瓜丝、豆芽、水萝卜丝、木耳丝、煮黄豆，还有酱，以及剥好的大蒜瓣，分成等量的两份，装进食盒第一层。然后把盛好的面，放进下面一层。招呼水红和元香随着她一起给书房两个人送过去。又让丫头们可以在厨房拾掇下开吃吧。三个人进了书房，差点没退出来，地面上都是书册。封言和有容看见来人，忙把进门口的书册清理了起来，给了个道儿。

三人走到西侧的小梢间里，把食盒放在红木圆桌上。无尤往林善信所在的一面过去，短短几步路被书册拦地无尤七拐八弯的才进了来。一进来就乐了，林湛卢坐在地下，手中抓着一个册子，衣裳的下摆都被他给挽了起来。善信坐在书桌上，椅子上放满了册子。再看封言和有容已经满面的灰尘。

“你们这是？”无尤出声。

“妹妹来了。”林湛卢先发现了来人，忙站了起来，这一站哗啦几本从他脚边倒塌。林湛卢忙要捡，封言就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林善信也问。

“今儿夏至呀，你们都饿着呢，这不，给你们送面来了。”无尤摇摇头，“你们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无尤这一说，善信忽觉肚子饿了，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说着，我倒是饿了。”然后对林湛卢道：“湛卢兄，别看了，咱先吃吧。”

“好。”林湛卢应下，随着无尤一起到了西侧梢间。

两个人在圆桌前坐下，水红已经打来了水，给两个人擦手擦面。然后元香把食盒里的面和配菜取了出来，放到两个人面前。

“炸酱面！”林善信道。

“夏至的面嘛。”无尤把每个小盘里的菜分别倒进两个人的面碗里，然后把酱舀了进去，道：“你们自己拌拌，不够就再加酱。”

两个人搅拌了一下，林湛卢先吃了口，道：“地道呀，是妹妹亲自下的厨？”

“是夫人亲自带着咱们做的呢”元香开口回应了林湛卢的询问。

“吃吧。”林善信夹了一筷子萝卜丝丢进林湛卢的碗里，“咋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呢。”

“水红，你带着封言和有容吃面去。”无尤吩咐了下水红，两个书童也够辛苦了。

水红应下，就出了梢间。两个人吃完一碗，显然不够，元香又把第二碗面取了出来，一会儿才吃好了，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红心萝卜好，以前家里父亲都是用醋泡这个萝卜皮的。”林湛卢吃下最后一口萝卜丝，道。

“家父也是这般做的，看来世伯和家父有同样的癖好。”无尤坐在一侧，笑着应。

“善信堂弟，必然是没吃过的。”林湛卢又来兴致。

林善信白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没吃过？”

“堂弟生在这般钟鸣鼎食之家，哪里能吃我们贫民家食呢。”林湛卢吃好了，一边悠哉地喝着茶，一边道：“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林公子说笑了呢，”无尤抬眼看着林湛卢，道：“相公许是生得好，但是也是骑射书画皆不耽搁的，日日练习也是苦出来的。”

林湛卢没想到是无尤开口，低头看茶杯里的小片茶叶，嘴角微扬，心里暗笑，这也算是绝配吧，林善信嘴笨，无尤却伶牙俐齿。道：“妹妹说的是，为兄的竟都未考虑到，的确堂弟这般文武皆练必然是辛苦的。辛苦和劳苦总归是不一样的，堂弟也只是辛苦而已。”

无尤听出林湛卢是暗指林善信不知民间疾苦，所谓辛苦也无用武之地，她也堆起笑：“相公现在初始，一切都要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的才踏实呢。”

林善信听不下去了，开口：“无尤，你还没吃吧，你快点去吧，我和湛卢兄也该继续查了。”

“是呀，妹妹忙活了一个晌午，也该自己去吃了。所谓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林湛卢道。

这时，水红随着有容和封言回来了。无尤便带着水红和元香拎着食盒出了书房。水红告诉无尤，以蓝给炒了一份没有肉丁的酱，专门给她留着呢。

香囊惹的祸

夏至女子之间有个习俗，就是要互相赠送香囊。无尤把准备好的香囊袋子找了出来，算着人数，然后调配好了这种混合草药的内囊。给元氏的必然是平心静养的，给刘氏和李氏的应是养颜的，给大嫂柳香瑜和二嫂杨灵之的是去除内里火气的，给青若的当然还是简单的眼睛草，还是去年一起摘来的呢。

这眼睛草（就是薄荷）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往往生在山中小路边，城里还是少见的。眼睛草的叶子圆圆的，边上有细细的锯齿。抓一片就会有一种清淡的凉味，捣成汁和水混合涂抹在眼睛周围，可以提神醒脑，还会让眼睛有神明亮。无尤和青若常常在春日的时候一起去西郊的山边小路上采这种草，然后回来晾晒放在香囊里，每每闻起来也会让脑袋清醒呢。

无尤和水红弄好了，就让元香带着几个丫头挨个给各房送了过去。回来的时候，元香带来了回礼：柳香瑜给了一个苏绣的香囊袋子，很是漂亮。杨灵之送了一个檀香木的扇子，微微的檀木香气随着扇动的风缓缓地飘在空中。李氏晚些时候让谷翠带话询问今儿故明园有没有吃面，还给无尤带来一匹桃花红的杭丝料子，让做衣裳之用。

申时过了，在书房的两个人吃过饭后继续在那边处理公务。一个丫头进来给无尤请安，然后拿出一个大纸包，说是门房送过来的，是正一堂遣人送给故明园的三少夫人。无尤一听知道必然是正一伯伯收到了她的青梅，还礼来了。无尤打开纸包，里面还有几个小包，一一打开，有干乌梅、甘草、陈皮、干山楂、桂花。

“这不是酸梅汤的料吗？”水红瞧着，“正一大夫还挺可乐的，竟然送这个回礼。”

“也不是呢，”无尤笑着收了起来，“家里每年夏至，正一伯伯都要送这些做酸梅汤的料来，算不得是回礼。”

“素闻正一堂的药材最为正宗，童叟无欺。”水红想起正一堂的风评。

“那人倔强，什么都要亲自去采摘，还独独在山内辟了一个地，说是远山无人烟才有好药材。”无尤想起正一老伯对药材的痴爱。

“这算来，这些也是稀罕物了。”元香听着也凑了过来。

“那可不，必然是稀罕的。”水红笑着对元香说道：“到时候煮一大锅，满院子都有份。”

“对呢。”无尤应下。

善信什么时候进的屋，无尤已是不晓得了，自己早就迷迷糊糊得熬不住了，便靠在床柱边睡下了。等转醒时，自己已经躺在被窝中了，而是善信睡在一侧眉头紧皱，想来分派的事儿不那么容易办好，睡梦中都在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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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休沐很快就过去了，善信忙得脚不沾地，无尤和他也没说上几句话。中午才要歇会儿，绮晴姑娘就来了，说是元氏有请。无尤也顾不得想，忙套上衣裳。路上，绮晴说是宫中来了个宫人，并不是元氏找无尤。等无尤进了北屋正厅，就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宫绸的宫人站在正中等着她。

元氏看见无尤进来，对那宫人道：“赵公公，这位就是老朽的三孙媳妇儿。”

宫人转身先是打量了下无尤，然后只是嘴角一抽动似笑，压着嗓子道：“这就是纪御史的女儿呀，秀丽。”

“无尤，这位是永安公主殿内的公公，今儿说是有事儿。”元氏对着无尤点头，道。

“老奴就是来请少夫人了，公主殿下说要讨一个香囊的做法，却怎么都做可心。可巧了，就看见了少夫人送给郡主的那个了，说着要您过去瞧上一瞧，教上一教。”赵公公嘴巴里说着缘由，无尤却在心里打鼓。

“即是这样，无尤你便随着赵公公去一趟吧。”元氏发了话。

“您放心，申时前，必定给您带回来。”赵公公对着元氏行了礼。

“绮晴，你随着无尤走一趟吧。”元氏吩咐了下绮晴，还是有点对无尤不放心的。

无尤本要换身衣裳，赵公公说不是正式觐见无须多礼，只能这般随着上了随行的车架。一路晃晃悠悠的，无尤看着绮晴，绮晴看着无尤，谁也不知道这个永安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车进入了玄武门，两侧高高的红墙，血红的色泽让人压抑，似乎有一种阴霾笼罩在其中，就算古树再翠绿，天再湛蓝也不能掩去。

下了车马，无尤和绮晴跟着赵公公被引入一个甬道，细细长长，两侧红墙夹面，只有抬头一点的狭长处天际透出光亮。无尤那一刻很想逃出来，似乎觉得这甬道不会有尽头一般，不知为何她就是对这个皇宫充满了深深的恐惧。终于出了甬道，又跨过一扇小门，进了一个大院子。前面的赵公公开口了：“公主在小花园里等少夫人。”然后走了没几步，就有两个双环发髻的宫女迎了出来，一个带着绮晴往一边去，另一个带着无尤又走过一个回廊，进了一个小花园。

说是小花园，还真是够小的。许只有安国公府花园的一半大，院子内却种了不少低矮的花草，园中东南侧有一株粗大的银杏树，东北侧还有一株一般大小的银杏树，许是一雄一雌。园中西侧有一个四柱石亭，挂着水红色的纱幔，无尤走了过去，在石亭外停下。

“可是无尤到了？”亭内传出好听的声音，正是永安公主。

“正是民妇。”无尤应道。

“不是说私下在我面前自称无尤就好吗？”纱幔撩开，永安公主拉住无尤的手，“随我进来吧。”

永安非要无尤和自己坐在一起，无尤无奈只得从命，永安面前是一张绣架，永安笑了下，对无尤道：“我本是想绣一个香囊的，不想却怎么都绣不好，你看我的手都刺破了。”永安伸出葱白的小手给无尤看。

无尤看见永安几个指头上都有小小的针孔，道：“何必为难自己，宫中有不少能工巧匠。”

“那哪能一样呢，”永安对着绣架道：“我若自己动手绣出，送给父皇，才能证明我的孝心呀。”

无尤听说是为圣上绣的，便凑过头去看永安的绣屏，笑了笑，道：“这个太大了，若是只绣一个香囊，用圆撑子就好，这样过大反而不好把握。”

永安低头去一侧翻看了下，拿出一个圆圆的竹撑子，问无尤道：“可是这个？”

无尤点头，“先把你要绣的样子描画到布上，然后套上撑子，选好线，开绣即可。”

永安选了几个早就画下的样子，道：“夏日，不如就荷花吧。”然后把布套在了撑子上，道：“我一直想荷花是否可有蓝色呢？以前善信说曾见

Chapter_6

过呢。”

“许是有吧。”无尤没有过多的应承。

无尤随手帮永安整理起小篮子里散乱的绣线，细细地整理，抬头间看见永安在认真地绣着，真是美丽，唇红齿白，格外的美好。永安也时不时侧头去看整理丝线的无尤，恬静，淡雅，总有一种悠然，让人不能忽视。她笑，每个人都说永安公主美丽，就算有不沾泥尘的身，有纯洁炽热的心，到头来都成无谓。自己心上的人已经娶了别人，那个人现在坐在自己的身边，自己却盼望去靠近这个女子，就好像能靠近自己心上的人一般。永安笑了笑，果然还是傻的。

“我也想和无尤好，就如你和青若姐姐一般。”永安突然说出了这句，无尤抬头看永安，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含着期待。

“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和民妇一般呢。”无尤并不想和永安公主有太多的牵扯。

永安低头笑了下，抬眼道：“想来是无尤嫌弃我了，如我这般的人终还是不配拥有闺中的姐妹。”

“公主严重了，是无尤配不起才对，”无尤笑着把绿色的丝线递了过去，道：“君臣有别，上下有别，公主不可妄自菲薄，也不可随意玩笑这些话。”

永安不再言语，她本想问问为何青若就可，为何自己不可，但是终还是没有问出来。从来都是日日有人来送这样那样，却没有人为她送来一个真心说话之人，是，她不甘心，很不甘心。

无尤走之前解下自己绣给自己的一个香囊，递给永安公主。既然她这么喜欢香囊不如送与她。永安似乎没有想到无尤会给自己香囊，接受时还有点回不过味儿。无尤递到永安手中，就随着宫女告退了。

******************小剧场************************

一个人走了出来，冷笑着，对永安公主道：“公主心甘情愿吗？”

永安没有回头，知道必然是八皇兄视为友人的那位，“不情愿又如何？”

“抢，抢回属于你的东西，不是很有意思吗？”那个人道。

“抢来的一定是你的吗？”永安看着无尤离开的背影。

“什么都没有定数，定数应该是你自己给予自己的。”那人道：“公主，若要什么，圣上必然有求必应。亦或公主不过习惯了顺其命和之前的那些公主一般嫁去荒蛮之地和亲？”

“和亲……”永安心悸了下。

“北边游牧民族时不时就骚扰边城，公主应知晓吧，圣上为这个没少头疼。”那人似随口吐出。

“你……”永安咬了咬牙，“你难道不怕本公主喊起来，这可是皇宫内院。”

那人笑了起来，转身往游廊上去了，过了游廊就是八皇子的否极阁。八皇子常常有亲信出入否极阁，因为否极阁外有一条太监常出入的宫道直通东华门。皇宫内院本是不可有臣子进入的，但是由于皇子们各有亲信，往往都知晓一两条内道，算也是一个公知的秘密，只要打点好宫人，想进来虽不容易，但也不是全然不能。

贺礼

八皇子建府完毕，五月二十日搬入。朝臣无论大小官员皆都要送贺礼的。安国公府是要统一送礼品。安国公和元氏几次叫着大家一起商谈此事。每一房都要拉出像样的单子来。无尤和水红坐在屋子里，被这个事情弄的是头疼不已。水红点算了下小库里的物件，回来对无尤摇摇头，想来并没有合心的东西。

这边正愁着呢，杨灵之突然到了。无尤听见，心里嘟囔了句：夜哭郎来了！只得迎了出去。杨灵之看见无尤，面含春笑道：“我说妹妹呀，你瞅瞅你这个院子就是喜庆，看着这些花呀草呀多好呀。”

“二嫂说笑了，随便弄弄罢了。”无尤不动声色地放下杨灵之抓过来的手，挡在了自己的盆景花前。“二嫂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杨灵之硬拉过无尤的手臂，放在手挽着，“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闷的慌。这不，来和妹妹闲话闲话。”

无尤看了眼自己的手，只得应付起来，“那屋里坐吧。”然又吩咐一直在身后的元香道：“元香，去把香片泡一壶来。”

“妹妹这里可是今年的香片吗？”杨灵之听见问道。

“是呢，娘家哥哥给带来的。”无尤点头。

两个人进了屋子，坐好。过了一会儿，元香把泡好的茶送来。杨灵之闻了闻，道：“我娘家兄弟也说要给我送一些来，却不想先在妹妹这里尝到了。”

“无尤的必然比不上二嫂家的，嫂子就当个鲜儿吧。”无尤把茶杯推到杨灵之的面前。

杨灵之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较为满意，“真是头鲜儿了，只是这香气还是差了一点点的，等我娘家送来我便带给妹妹些，你也尝尝我的。”

“那便好呢，先谢过二嫂了。”无尤道。

杨灵之看见绣架，伸头瞅了瞅，然道：“妹妹真是闲情逸致，这会儿了还有空绣鸳鸯呢。”

“绣着打发辰光，嫂子也省的得大半的辰光都要靠这些打发呢。”无尤等着看杨灵之到底是要来干什么。

“哎，”杨灵之换上一副忧心的面孔，“我就不如妹妹想的开，这几日为给八皇子的贺礼愁的都上火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你看这火泡起的。”

无尤暗赞这变脸变得真是快，然顺着杨灵之的手指看见她的下嘴唇下，的确是有那么一个不明显的火泡，不扒着脸还真看不出来。“二嫂要多吃一些去火的了，这鱼生火肉生痰，还是多吃些青菜豆腐的好。看着天儿渐热了，越是清淡越好呢。”

杨灵之咳嗽了下，她没想到无尤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八皇子的事儿，却说到了上火。“是呀，我最近正每日都熬绿豆水呢，去火嘛。”杨灵之顿了顿道：“无尤呀，你想过了没要送什么呢？”

“贺礼呀，”无尤摇头，“我这边也是一脑门子的麻烦，还想去问问二嫂和大嫂的主意呢，我这还没来得及去，二嫂倒是先来了。”

杨灵之一听不觉有点泄气，自己本是来打探下谁想这个无尤比自己还木儿呢。只得道：“我这一直愁，你想人家天家的人什么没见过呀，还能稀罕咱这些礼吗？可是总是要送的，但是千篇一律多少也不会让人看上眼内呢。”

“那二嫂可打听过这八皇子喜欢什么？八皇子妃又喜好什么呢？”无尤问，她本是寻人问过却一直也没问出个名堂来。

“我还真问过呢，”杨灵之凑了前去，“说是喜欢五大名窑的器物，尤是喜欢天青色的瓷器。皇子妃就不晓得了，那得询问大嫂去，都是柳家的人必然是清楚的。”

天青色的瓷器，还得是名窑的，无尤转念一想那不是要汝窑的东西吗？汝窑出物极为稀有，上品为天青色，釉滋润如羊脂玉般，胎质薄且器型优美。“这物件还真是不好找，二嫂可有选上的吗？”无尤问。

“我相公就淘换来一个斗彩的多宝瓶，那器物再好看也是大路货遍地都是呀。”杨灵之想来对林善仁淘换来的物件很不满意，口气里都很是不舒坦，“还有一个翡翠的如意，雕倒是精细。可是妹妹你想呀，如意这个东西得有多少人送呀，啥新意都没有。”

“那倒是，的确没啥新意。”无尤送的礼单里也有如意，“我这送的里也有一件如意，一个白玉的如意。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稀罕的物件了。”

“我可不说妹妹不好，你可别多想呀，我说的是我送不出啥新意。”杨灵之一听无尤这说忙就急着解释，“我这是愁呀，才来和妹妹说道说道的。”

无尤按住杨灵之并把茶续上，才道：“二嫂别急，我懂得这些还是有分寸的。二嫂这不是着急吗，你看我也着急了几日了。嫂子来了也算给我缓了一缓呢。”

“妹妹打算给皇子妃备些什么礼品呢？”杨灵之这次问的很干脆，“别人许都是些衣物布料补品的。”

“我是这么想的，”无尤说道：“衣裳布料补品咱也不能缺，但是府里必然是统一选样送上，而咱儿这边怎么也要有那么一两件像样的物什。”

“我也是这般想，想送一尊金铸送子观音给皇子妃。”杨灵之说出自己的打算。

“不可，”无尤忙摇头。

“为何？”杨灵之不明白。

“皇子妃嫁给八皇子二年还无信儿，若是送子观音无疑是往皇子妃脸上打了一个狠耳光。二嫂本是好意，但是看的人不见得明白二嫂这份好意，说不定还会有多事的人曲解，这送子观音切不可送。”无尤说出其中的厉害关系。

听无尤一说，杨灵之暗暗舒了一口气，还好没送。若是送了岂不是给安国公府带来大麻烦了吗。不自觉对纪无尤细密的心思多了分服气，“那妹妹说说看送什么好呢？”

“其实我也是一头雾水，听说皇子妃知书达理，出阁前是有名的才女。而八皇子素来有礼贤下士之名号……”无尤还没说完。

杨灵之已经接了话，“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无尤笑了下，微微点头，“我是这样想法，嫂子可看看。”

杨灵之随后又说了一些话，比如这种绣品如何送之类的，看着时辰已不早才回去。整整耽误了无尤二个时辰。水红笑说这二少夫人真是屁股沉的很。无尤虽然被打扰的午休也没得，却也不是无所得。毕竟知道了八皇子喜欢些什么，晚上倒是可以和林善信好好地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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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无尤拽住林善信不许他去书房猫着。善信抽搐了下，还是和无尤进了屋子。知道必然是因为给皇子贺礼的事儿，不知道她又想出什么新点子来。

“说吧。”林善信坐了下来，看着无尤亮晶晶的眼睛道。

“你那个青瓷笔洗一直也没用吧？”无尤笑地有点献媚。

噌的一下，林善信就站了起来，一步跨到无尤的面前，道：“做梦！”

“你是男人。”无尤无视善信的气势，柔柔地说。

“这个和是不是男人有关吗？”林善信被她的话刺激得一愣一愣的。

“当然有关了。”无尤戳戳善信的胸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爹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拿得起放得下，适当的放弃一些是为了走更远，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说纪无尤你过了，你惦记我的汝窑天青笔洗还找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堵我。”林善信翻了翻白眼继续道：“那笔洗是珍藏，心头好！”

“心头好就不可以割爱吗？”无尤继续笑嘻嘻地道。

“知道什么叫心头好吗？心头好就是舍去就和割心一般，你说能不能？”林善信质问无尤。

“可是那毕竟不是你的心呀，割了爱你的心依旧完好地长在你的身上。”无尤笑的都能噎人了。

林善信被无尤的歪理气得口拙了，“不可！”

“林善信！”无尤一字一字的说出来，然后站了起来和善信对着，道：“在内我做主，我说送就必须得送！”

“这院子里的所有物什你随便挑，除了我的笔洗！”林善信绝不退让。

“可是八皇子就是喜欢汝窑的东西，那你就变一个出来给我呀！”无尤也不退让。

“那他要是喜欢我哥，我难道还要送一个哥哥给他吗？”林善信开始口不择言了。

“你读圣贤书怎么能不讲理呢？”无尤被林善信的倔强有点惹恼了。

“圣人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和女子不需要讲理！”善信斜着眼睛看窗外的梁子画，一副欠抽的样子。

不过无尤早就想到了林善信必然是不会割爱的，“那你说送什么吧，反正人家是喜欢名窑的上品。”上品两字咬得格外的重。

林善信捏了一下无尤气呼呼的脸颊，抱住她坐到炕上，道：“祖父送汝窑的器皿。我想过了咱儿有个定窑的白莲花对碗，本想今儿和你说送这个就好，却不知你的算计打到我的笔洗上。”

无尤想了下，安国公送才是合理的，故明园送上白瓷碗也不丢面儿。“二嫂今儿来打听咱儿送什么呢？我想了下加送一幅画给皇子妃吧。”

“我听说二嫂烦了你不少时辰呢。”林善信道。

“我当初带来府里的物什里，有一件莲花寺住持送给我的水月观音挂像，你说可好？”无尤因杨灵之说送子观音想起这个来。

“你说的可是后院小佛堂里挂着的那幅？”林善信问。无尤把后院的一间小房改成了小佛堂，里面挂着两幅画像，一幅是水月观音，一幅是卧莲观音，善信看过几次都觉得这两幅画非一般人所画，造像优美，神态极好，让看见的人都会被菩萨的慈悲所感染。

“两幅都是莲花寺的住持送于我的，也是极为喜爱。”无尤道。

“你舍得？”善信问。多少人为求住持一笔丹青而不得，可见这两幅画多么珍贵。

“有舍才有得，师父总是让我和青若放下，放下就是舍呀。”无尤用手指点点善信的胸口，“我才不会像你这般小气呢。”

林善信被无尤说的笑了起来，道：“好好好，我小气你大方。”

五月十八日，元氏让绮晴点算各房的礼品，做了礼单。五月十九日送去给了皇子府。二十二日皇子妃亲自派随身的丫头送一份私礼：猩猩珀，给安国公府的三少夫人，是谢她割爱赠送了莲花池住持的丹青：水月观音挂像。元氏听说谢的竟然是当时被自己嗤笑的物什，突觉有些尴尬。

这些小辈里竟然只有无尤得了彩头，刘氏听说后把怨气都发在了柳香瑜和杨灵之身上，说都是当孙媳妇的，怎么那个三孙媳妇就那么蕙质兰心呢。尤其是对柳香瑜更是多一份厌弃，因皇子妃本是柳氏本家便觉得柳香瑜是刻意给自己难堪呢。李氏知道了一个劲儿地给相公林元机夸这个儿媳妇有多省心，多能干。

夏日烦心多

六月初六，大暑刚过。无尤请安回来还没有一会儿呢，就有丫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边进故明园一边嚷嚷：“老太太晕了，老太太晕了。”嚷嚷的整个院子的人都跑了出来，元香按着小丫头道：“你嚷嚷个啥，一点规矩都没有。”小丫头一看元香的脸色马上就闭上了嘴巴，低下头也不言语了。无尤才把衣裳褪去，在屋子里才舒坦一些就被这声嚷嚷给惊倒了。水红帮无尤重新换上了衣裳，出了来院子。

“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无尤柔声问小丫头。

小丫头抬眼悄看了下无尤，元香搡了把她道：“夫人问你话呢，怎么这会儿却不言语了？”

“回三少夫人，老太太刚儿出了院子说要逛逛园子，走了没一会儿就倒了。绮晴姑娘让我们忙来知会各院子的夫人们。”小丫头还是有点惊魂未定。

“水红、元香，随我去一趟。”无尤一听这个情况马上做了分派，“以蓝，你和紫杉把院子照顾好。”

无尤到达元氏院子的时候，柳香瑜也正赶来。柳香瑜问了下情况，无尤也说不太清楚。进了院子就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又是打水、又是搬冰的。刘氏站在门外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门显然进不去了，人一个个进进出出的。这才看着，李氏带着谷翠就进了来，看见无尤忙问怎么样了。看着两个人都没进去，扒开人就挤了进去。

“哟，我说妹妹呀，你怎么才来呀。”刘氏在门口看见李氏，不阴不阳地说了句。

李氏没搭理她，掀开帘子进了屋。无尤一看李氏进了，自己也跟着进去了。柳香瑜摇了摇头也跟着进去了。李氏进来看见阮姨娘已经到了，正在打开每个窗户，让气息流通起来。床边上绮晴忙着给元氏喂藿香水，那股子呛味每个在屋子里的都闻得到。李氏先过去床边看了看，然后开始吩咐还在闲着的小丫头去厨房马上熬绿豆水，让搬冰的快点把冰块搬过来。

几个丫头搬着冰夹子盒进来，摆在了元氏靠近床的地方。然后绮晴把床上的纱帘放下，这才招呼几个搬冰的小厮把冰块送了进来。然后两个丫头用扇子不停的扇着冰块，就看见那些冰冷的气升腾出来，被扇子扇开，渐渐的整个屋子开始凉爽了起来。刘氏和杨灵之进了屋，空间不知怎么就变的很拥挤，无尤往阮姨娘身边靠了靠。

“呦，窗户怎么都开着呢？”刘氏一进来就大呼小叫，“这不是让冰气往外跑吗？”

“大夫人，这气息得流通。”绮晴头都没有抬，手中正在给元氏换冷手巾放在额头上，随口应答了句。

“派人去叫善信他们回来了吗？”无尤悄悄地问着阮姨娘。

“叫了，我派人去叫的。”阮姨娘拍拍无尤的手，示意她放心。

“大夫呢？”无尤又问，问完就觉得有点多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柳香瑜笑了笑，“哪能没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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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大夫就进了来。来者两个人，年纪大的坐到了元氏床边，绮晴给让开了座位；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中抱着一个出诊的大木盒子，站到了年长者的身后。大夫先是看了看元氏，然后伸手搭脉，刚开始还没有什么，突然眉头微微皱起。

“绮晴姑娘，你把老夫人这十日内的吃食单子给我看下。”老者转头对绮晴道。众人皆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不就是个中暑吗？为何要看吃食的单子。

绮晴去一侧的木盒子里取出了一个册子，递给了大夫，问：“可有什么不对？”

“那倒也没有什么，今儿这个情形就是个中暑，只是老夫人最近体虚的厉害不晓得是怎么个情况，便想看看食单有什么不妥没。”大夫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那现在如何了？”阮姨娘走上前一步问。

“姨太太放心，已经无大碍了。”大夫笑了笑，“我来之前绮晴姑娘的方法很得当，休息一会儿便会醒来。”

大夫说完，李氏、阮氏都舒了口气。阮姨娘又招呼了人去给安国公等人说明情况。大夫拿着食单册看的时候，无尤发现刘氏有点脸色不对，明明挺凉爽的屋子里她脑门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难道这次中暑不单纯？无尤觉得刘氏虽然和元氏不和，但断断不会做这种明目张胆的事情，毕竟这府里还是元氏掌家的。外面传来声音，一个丫头在门外说林元会、林元机等回来了。

大夫看见林元会掀帘进来，忙迎了出去，道：“出去说，屋里太挤了。”然后大夫就和少年出了去，手中还拿着食单册。屋里的女人们个个大眼瞪小眼，李氏也觉得不对了，只是接过了绮晴姑娘的活计，帮着给拧冷手巾。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似乎针鼻掉地都能听见一般，谁都不言语了。阮姨娘也坐了下来，无尤和柳香瑜、杨灵之静静地立在阮姨娘身后的一侧。

有那么一会儿，元氏咳嗽了起来，刘氏冲了过去，扑在床前忙看了眼，元氏转醒了。刘氏开口道：“娘呀，你可要了我的小命了，担心的媳妇儿都不知怎么办了。”无尤被眼前的一幕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一回事……刘氏这变脸的速度比川剧都快，精彩的无与伦比。阮姨娘只是缓缓的起身，走到床前看着元氏虚弱的脸色，道：“姐姐怎么就晕了呢，你且等等绿豆水这就好了。”元氏点点头，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没有继续看刘氏演戏。

大夫听说元氏醒了，也进了来看看。把脉后说只是虚弱好好休养即可，并无大碍。然出去开了一张方子才离开。绮晴看着屋子里的人太多，就让各房的夫人们都回去，只是留下了阮姨娘，说是元氏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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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柳香瑜、杨灵之随着刘氏、李氏出了院子。在院子口，李氏道：“嫂子变脸总是最快的，可惜呀老太太不领情呀。”

刘氏本刚才有点尴尬，这会儿被李氏一说火就窜了起来，但是依旧笑着道：“我这叫变脸，妹妹那叫什么，妹妹那叫万年面具，难道不累吗？”

“原来真心真意在嫂子看来是面具呀，你不会就觉得谁都不会了。”李氏嘴巴挺厉害，为何善信却没学到半分呢。

“我哪能和妹妹比呀，妹妹是帝师之家那叫一个死的都能说活了。”刘氏攻击人总是喜欢连着家里一起骂。

“既然嫂子认了栽，我就不能不厚道地上脚踩，对吧。”刘氏说罢就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对谷翠道：“我们回去吧，无尤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累了半晌了。”

“恩。”无尤刚应下，李氏已经随着谷翠走出去了。

“哼！”刘氏黑了脸，对着杨灵之道：“还不走，看戏吗？”说完也气呼呼地走了。杨灵之一听也快步跟上了。

无尤和柳香瑜互看了一眼，相视而笑。

“你说累不累呀？”柳香瑜道。

“我瞅着累。”无尤道。

“我们逛园子去吧，听说花开的正好呢？”柳香瑜对着无尤道。

“也好，以蓝之前给我说荷花都开了。”无尤应下。两个人就往花园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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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从园子里出来，无尤回到了故明园。进了院子才发现，两个水缸里的娃娃莲已经结出了花苞，以蓝和瑞紫正看新鲜呢。无尤过去一看，也艳到。抽出的几只花苞里有一支是宝蓝色的花苞，真让林善信说对了，真的有蓝色的荷花。

“这荷花蓝色，我还是头一次见呢。”瑞紫道。

“天下无奇不有，你才多大。”以蓝笑她。

“以蓝姐姐，你见过？”瑞紫转头又问水红道：“水红姐姐见过没？元香姐姐呢？”

水红和元香都摇摇头，以蓝拍了下瑞紫的后脑勺道：“就你话多。”

紫杉走了过来，对无尤道：“夫人，老太太可好了？”

“大好了，就是需要休养。”无尤对于紫杉对老太太的念好，还是很感激的。

“好了丫头们，咱做点酸梅汤消暑吧。”无尤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说着自己刚才想的事情，做一些酸梅汤也好给元氏送过去。

“好呀！”瑞紫先蹦了过来，小孩子果然就是孩子心性。

“是用上次正一大夫给的材料吧。”水红问。

无尤点头，“对呢。水红一会儿去抱出来，我先告诉你们怎么个做法。”

元香道：“夫人说，我来熬。”

“正一伯伯给的材料真好是三份乌梅、二份山楂、一份甘草。若是太苦呢，甘草的分量可以再少一些。”无尤说着，“先把这些放进砂锅里，用咱最大的那个砂锅，井水泡半柱香时辰，然后加满满一砂锅水大火煮开后转小火微着煮，也是半柱香时辰。这个时候就来房里知会我。”

“得了，我们这就去。”元香说着就让水红去取材料。

无尤是乏了，便把熬煮酸梅汤的事儿交给了元香。回屋去歇着了。

一觉醒来，就闻到酸酸的味道已经散了出来，自己起身往小厨房过去。看见丫头们有说有笑的，正在等着。以蓝看见无尤进来，走了过去，扶住她。道：“小姐怎么就醒了？还得有一会儿呢。”

无尤看了看一侧的香，道：“你去拿点糖桂花来。”然又吩咐瑞紫把之前煮好的绿豆水端一碗过来。

“时辰到了。”元香熄灭了火，要起盖子。

“先不要开开。”无尤阻止了元香，道：“在闷一下。”然动手打开了下盖子把手边的冰糖丢进砂锅里，忙迅速的盖上盖子。

大家又闲话了一会儿，无尤把盖子掀开，老酸梅的味道已经飘了出来，丫头们围了过去。先取了一个小瓷罐子，舀出来放进瓷罐子，然又加了些绿豆水，用勺子搅拌好，盖上盖子。无尤吩咐这个给元氏送过去，消暑之用。然后又给阮氏、刘氏、李氏、柳香瑜、杨灵之各盛出一份，加上糖桂花，让丫头们给送过去。

等丫头们都回来了，让大家分着吃了。水红把无尤和林善信那份送进了屋子里。水红询问者要不要给小西院的公子也送过去一份呢，无尤想了下，既然每个院子都有份，西院也该给的，同时又让给花房的安老伯也送一份去，这样别人说不出个闲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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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善信回来，先是被叫去安国公的书房里，家里的男人都在那边，寻寻叨叨了很长时间。然后放其去看祖母元氏，又在元氏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嘱咐了绮晴一些话，才算脱了身往故明园来了。但是父亲当时给他说的话，却让善信格外的头疼，这后院着火的确是麻烦事，虽然知道不可避免，但是谁这么恨祖母竟然换了祖母的食材，虽然并无大碍，但是却做的这么明目张胆，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无尤端了一碗酸梅汤给善信，善信算着府里的每个人还是没有思绪。无尤推了推他，他下意识的端了起来，喝了一口忽觉气开了起来，才发现手中端着的是酸梅汤。

“你今儿做的？”善信问。

“上次正一伯伯给的料，都用完了。你得空去正一堂再买一些来，夏日里缺不得这个呢。”无尤说着。

“祖母那边给了吗？”善信问。

“给了，每个房里都送过去了。”无尤道。

“哎，今儿的事儿我晓得了。”善信又喝了一口，“事情不简单。”

“我知道，大夫问绮晴姑娘要食单册时就想到了。”无尤早就打算和善信说说当时屋里的情形的。

“你怎么看？”林善信一口喝光了酸梅汤。

“你倒是慢点，还有呢？”无尤看着他喝的那么急，脱口而出。

“我觉得不会是绮晴姑娘，毕竟她跟了祖母多年，又是一手调理出来的人。”林善信说着自己的分析，“咱爹咱娘，我个人觉得不至于着，没什么利害关系。”

“你是觉得事儿还是伯母那里惹出来的？”无尤想起当时刘氏的紧张，心中也是有点怀疑的，可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

“她，我也说不准。”林善信把空碗递给无尤，要再喝一碗，“之前咋咋呼呼的要庄子，现在会不会下这么一手说不准。”

无尤盛好给他，道：“素来府里每个都晓得伯母和祖母不和，因为闹分家闹出不少事端。许也有可能是别人借着顺水推给她的呢。”

“我也在想这个，伯母又不傻，祖母若是出了什么事儿谁都会第一个想到她，她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林善信也在考虑这个事儿到底是家中谁下的手。

“出入北院的人可都询问过了吗？”无尤问。

“大伯父和父亲今儿没闲着都盘问去了，到我回来也没出个什么子丑寅卯的。”善信个人觉得这样问下去也是无益的，只会闹的整个府里人心慌慌。

“反正憋着个鬼，大家都睡不安生。”无尤知道必然有很多人在今夜儿难眠了，也许未来的几日或几个月都会这般。

“和你我却无关系。”林善信端起酸梅汤喝了下去，“我这几日也累得慌，算了不想了。”然后拉着无尤的手，“我们早点安歇吧！”安歇加重了声音。

“大家都忧心呢，你却有这个不正经的闲心。”无尤笑骂他。

“我哪里不正经了？”

善信其实心里压根不想去管谁是内鬼，只是觉得这些事儿过于无聊，闲谈还可以图个乐子。对于这些年府里是是非非看的多了，自然也就厌倦了，不过是一遍一遍地重演，也许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高明那么一些罢了。他很想被外放为官，这样就可以带着无尤走一走大江南北，不用管这些没事找事的府内争斗。

巡边传来

内鬼查了几天了，也没有什么结果。真如林善信说的一般闹得个儿人心慌慌。这几日元氏一直休养，谁也不让过去打扰，一切请安都省去了。只是听说元氏的北院里丫头们一个个都被盘查的很严格，就连在大厨房的厨子们都没有幸免。整个府里似乎变得寂静了，就连平时人多一些的花园都冷冷清清的。

无尤坐在屋子里静心绣着给青若的鸳鸯。以蓝站在一侧不住的打瞌睡，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都睡不好，丫头们一个个都顶着乌黑的眼圈。无尤笑了笑，这帮丫头呀，多大点事儿一个个都这般了。倒是林善信和无尤每日还是如平时一般，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该绣花绣花，该看书看书，该培土培土，该剪枝丫剪枝丫。

“夫人的心思还是清淡的。”元香端着点心进了来，放到桌上，便凑过来看。

“有吗？”无尤扬了下嘴角，没有抬头。

“送过来的绿豆糕，夫人尝尝？”元香问。

“每个房都送了吗？”无尤随口问了下。

“新采办的伯伦楼的糕点，有桂花的、五毒的、豌豆的、玫的、绿豆的……”元香说着说着没声了。

无尤看见元香尴尬的脸，笑了笑，拿起来一个来，吃了口，道：“不错，知道我最喜欢绿豆的，还给我留着呢。”

“夫人，其实……”无尤摇头不让元香继续说，元香撑不住了，道：“每次都是这样，选剩下的给夫人，而夫人每次都是有什么先给各房。就算不是老太太的心头好，这些没脸的婆子们也不该这般放肆。”

“说这些干嘛？”无尤没有起身，只是继续绣，“说出来能改变什么吗，难道就能让我成了心头好了？呵呵，你呀，就是仗义。可是有些话我这里说说就好，可不能出去道呢。也不要发这样的气性给其他人看见，不然不止要骂我，还是要骂婆婆的。”

“元香省得的，这样的话今儿只在夫人面前讨这个嘴儿，出去必然不会多话。”元香本就知道就算说了出来，夫人也不会如何。这个夫人她是看在眼里的，自来就是什么都清楚却不去争吵的。

“好呢。”无尤道：“你换以蓝吧，在我这给分分线，让她去歇一会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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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善信和林湛卢一起进了故明园，先和无尤打了招呼，就往书房去了。无尤一看这般，忙让小厨房备出林湛卢的饭食来。这段日子两个人明显都憔悴了不少，显然部里的那些劳什子累心的厉害。有容悄悄的窜了出来，在厨房门口晃荡。无尤看见了，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有容，那边可是有什么需要的吗？”无尤问。

“不是，”有容摇摇头，“夫人，我有话要说。”

无尤看了看四周，然后招呼他跟着，两个人走到了墙边的豆角地，“说吧。”

“今天下了公务，要让少爷巡边一趟。”有容道。

巡边，巡边应该没有什么不好呀，无尤看着有容的神色，问道：“你话没说完吧？”

“恩，回来的路上少爷的脸色就不好，和林公子一路也没听见啥说话声，进了府两个人就匆匆往书房过来了，只让封言去回一下二爷那边。”有容把路上的情形都告诉了无尤。

“恩，你先去书房守着。”无尤先让有容回去了。

无尤带着元香给两个人送了饭食，这次书房倒是整齐，但是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无尤嘱咐两个人吃饭后先回来了，让紫杉一会儿去把食盒拾掇出来即可。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想起外面还有今儿留的叉子没收拾起来。无尤让元香等在屋里即可，自己去走一趟放回，毕竟都点灯了，外面都是亮堂堂的，元香却执意让无尤拿一盏小灯笼。

“我来！”一双手接过叉子，无尤一看是林湛卢。

“你不用在书房吗？”无尤问。

林湛卢把叉子放进一侧的工具箱里，道：“刚处理好，正要回去。”

“这样呀。”无尤又道：“那娃娃莲里有一株是蓝色的。”

“真的有蓝色？”林湛卢笑笑，道：“我本以为那老和尚说妄言呢。”

“现在还没开花，看这样子应会是宝蓝。若开的好，送给你吧，算是答谢你给的种子。”无尤想着如此珍贵的，不如送还给林湛卢。

“那倒不必，得空的时候许我来看看就好。”林湛卢说到这里突觉于礼不合，又说道：“必然是和善信堂弟一起。”

“若开花了，我会让相公去相请的。”无尤觉得在昏黄的灯笼光照下林湛卢的笑变地轻柔多了，不再是那种让人拿不透的压迫。

“难得妹妹对我和颜悦色一次。”林湛卢道。

林湛卢站在一侧的柱子边，脸着带着淡淡的笑，如天空里清冷的月光。无尤的手中拎着小灯笼，站在屋檐下，和他三步相对。此情此景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的灵山寺后山，无尤突感触良多。当时她也是拎着一个绢灯笼，灯笼上也是画着墨竹，跟在林湛卢小夫子的身后去寻走丢的青若。

当时林小夫子的声音一句句地道：“无尤别怕，会找到青若的。”那个夜晚，两个孩子走了好多的山路去找另一个孩子，一直到第二日清晨被灵山寺的僧人寻了回来，原来青若早就回了莲花寺。可是那个林小夫子不知为何却再也回不来了，现在的林湛卢就算再相似却怎么都无法和那个在山林中给自己安心的人联系在一起。无尤低头自嘲了下，这便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吧。

“我突然想到那片山林，那时的你那么弱小，似乎一点惊吓就会让你失去魂魄，却咬牙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寻青若。”林湛卢突然开口打断了无尤的思绪，“我一直以为那样的无尤是需要人时时刻刻护住的。几年不见，小无尤已不再需要别人的羽翼了。”

“总会长大，总会改变，不是吗？”无尤口气淡淡的。

“是呀，有时会被逼着去改变去长大。”林湛卢说这句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还带着一丝恨，太快！让无尤觉得自己错觉了。

“晚了，我先回去了。”林湛卢显然不想继续，两人微微颔首，他转身往院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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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在屋子里看了一会儿之前从柳香瑜那边借来的书册，柳香瑜每次回娘家都能拿回了一些新鲜的话本，她说图个乐子打发时间。无尤也借来看看，本想着就是一些市井故事，却不想里面也有不少好词句，自然就看的入神了。

“看什么呢？”林善信坐在一旁好一会儿，无尤都未看他，这才开口说话。

“啊！”无尤看见善信已经在一侧坐下了，一看茶都喝了一杯见底，道：“进来怎么不叫我？”

“你看的如此入神，我怎好打扰。”林善信自己把茶续上，道：“我被派去巡边。”

“我知晓了。”无尤道。

“有容真是个……”林善信想骂的话还是憋住了，“这一去怕是要个把月了。可有什么交代的吗？”

无尤摇头，道：“全须全影的回来就好，其他的都没有，我只要你人平安回来。”

“可是你在府里一个人应付的来吗？”林善信很担心若他不在府里，这府里上下得有多少人不把无尤放进眼里呢，他从听到消息后就开始把算着日子想着无尤在府里的情形。

无尤把一个乌梅丢进善信的茶杯里，道：“我哪里不好吗？这不是好好的吗？”

“若是有啥事儿记得和娘亲去说，不要一个人憋着或是撑着。”林善信不放心，他知道无尤素来就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若有啥委屈也是先憋着。

“边城最近可还安生？”无尤问。

“应还可以，最多就是散兵闹一闹。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林善信笑无尤担心多余，“你难道没有听闻你相公我是文武双全吗？”

“你真个没脸没皮的！”无尤被他逗笑了，“我听说游牧民族都善骑射，且很强壮。”

林善信猛地起身，上前一步把无尤抱了起来，“我也很强壮，也善骑射并熟读兵书。”

无尤被他突然抱起自己惊到了，反应过来就猛捶打他，“你干嘛，放我下来！”

林善信把无尤丢到炕上，欺身上来，道：“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

无尤推搡着善信，道：“我是担心，边城毕竟太远又有军队和外族。”

“你也说了有军队，重军防范。这次去祖父派几个得力的人随着，你还有不放心吗？”林善信觉得无尤红红的脸蛋很诱人，想咬下去。

“你能不能坐起来，这样我很不舒服。”无尤又搡了几把，却推不动。

“可是我很舒服，咋办？”林善信露出邪恶的小虎牙，“无尤，我想……”

“咱们还是说说你出门都要准备啥吧。”无尤迅速的做出了反应，一般这个时候善信接下来必然是要做一些不正经的禽兽行为。

“不着急，”林善信靠的更近了一些，“我很想回来时，你给我一个惊喜。”

“还没到人定归眠呢。”无尤的脸越来越红，头急着低了下来，恨不得窝进自己心口里。

“管它呢。”善信一手抄底抱起无尤，大声道：“水红关门！”

外面传来丫头们低低的笑声，接着门吱呀吱呀地关上了。

出行

一早林善信就带着有容去部里了。无尤送到院子门口，元香正巧要给谷翠送鞋样子便随着林善信一起。走进游廊，林善信脚步慢了下来，元香在有容的示意下跟在其身后。

“元香，你也是故明园的老人了，我不在的这个把月里你晓得该怎么做吧？”林善信问。

“少爷放心，若有任何不妥，元香必定会知会二夫人的。”元香明白这些。

“你毕竟是从娘亲院子里出来的，这些事儿你要比别人更上一点心。”林善信又嘱咐了句。

“元香必然在其中周全少夫人的，请少爷安心。”元香下了保证。

“你回去吧，帮着无尤收拾一下。”林善信该说的都说完了。

五天后林善信就要出发了，安国公安排了三个家臣跟随，善信只带有容，说是一切从简。无尤也不晓得边关的情形，但是算着一路下来，很多东西还是要备上的。从林善信一出院子门，她就开始翻箱倒柜，自己都有点乱了。

“小姐，衣裳要带多少？”以蓝问。

“三到五套吧。”无尤道。

“小姐，夹衣带吗？”水红问。

“边关要冷一些吧，带着。”无尤道。

“也带三五套？”水红问。

“那三套吧。”无尤自己都有点慌乱。

“消暑的药草也要包上一些吧？”瑞紫拿着一个大笸箩进来，里面都是草药。

“多包几包。”无尤絮叨着，“人丹是要带上的。”然后翻了药匣子出来。

“无尤呀，你这是干嘛呢？”李氏的声音从无尤身后传来。

无尤急回身，自己才看见这屋子里能堆的地方都堆满了东西，有点尴尬的笑了笑，道：“相公出门总要拾掇出行装来的。”

“你是要把整个屋子都搬给他吗？”李氏掩嘴笑，然后对着谷翠道：“你去带着水红、元香拾掇行装。”

“娘怎么过来了？”无尤忙让以蓝把炕边拾掇起来。

“我想呀，你这会儿必然手忙脚乱的，就带着谷翠来帮帮你。”李氏拉着无尤坐了下来。

“还是娘来的好，不然我这边都乱成一锅粥了，看着什么都要带的。”无尤也被自己弄的有点晕晕的。

“没事，没事，”李氏安慰着无尤，道：“你才进门多久，新状况必然是一个接一个，慢慢的就熬出来了。”

“恩。”无尤点头，李氏身为婆婆的确是从未刁难过自己，无尤心中感激。

“我给你说呀，”李氏指着这些散乱的东西道：“这样的巡边城其实不需要带太多，衣裳各类二套，边城冷一些怕入夜了寒多，一至两件夹衫即可。”

“无尤记下。”无尤应道。

“你看现在夏日，必要备些防暑的用品，所以药草、人丹、藿香水都不可缺。”李氏看了看炕桌上的药匣子，取出一瓶道：“创伤药也是必备的，还有他们这一路奔波，驱虫的外用药也要带着。”然后李氏又选出了几种药给无尤看，无尤一一记下……

“这次多亏了娘在。”无尤客气地把李氏送到门口。

“客气什么，你喊我一声娘，我就当你是女儿，贴着心呢。”李氏没有让无尤再送出去，让她回去继续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没，然带着谷翠出了故明园。

无尤回来按着刚才李氏教给的重新查看了一次，把多余的撤了出去，把落下的装好，分了包。然后想着钱物还是要分开来的，又把通兑的银票和散碎银子重新聚合了下，分了份，等着善信回来给他。这是无尤嫁入林家，林善信第一次公派，多少是紧张的，要准备什么，要干什么，无尤虽没在人前显出来，但是私下已经紧张的寝食难安了，都没有休息好。这会儿也不想吃什么东西，水红让无尤午歇下，无尤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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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无尤是自己一个人用的饭，林善信一回来就被留在了安国公书房里。亥初时辰了，林善信还没有从安国公书房回来。无尤坐在屋子里看了几页书，实在是什么都看不下去，只好搬出绣架子，开始绣鸳鸯。水红站在一侧也不知要怎么说，就只能看着无尤折腾。

“我不是说了入夜了就不要绣了吗？”林善信的声音传了进来。

无尤抬头，看见林善信靠在一侧的罩子门边上，道：“水红快去打水。”

林善信一脸的倦容，想来这日过的辛苦，他走了过去把无尤拉了起来，道：“这样绣下去，你的眼睛可怎么办？”

“我把行装都拾掇好了。”无尤说着把钱打了个包给林善信，“散碎的你放在荷包里，这些银票你收拾分开放。切记。”

林善信看了看，笑着摇头，“银票你收着吧，你自己出去买点什么都好。这次是府里给预备的，不缺呢。”

“那碎银子总要收着的，放在荷包里好取好拿，路上方便。”无尤执意要让善信带上。

善信很想告诉她这次一路都是住驿站，其实不需这些，但是看着无尤担心的样子只好收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这一去路上的情形。”善信看无尤几次要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瞒不过你。”无尤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道：“我想着许是都在驿站，可是多少还是有些忧心的，毕竟以前爹爹很少出行。”

“我又不是没有交代的人，每到一个大驿站必然写信给你。”林善信早就想过了。

“不如三日一封吧，做上记号。”无尤一直想着要怎么说自己的想法，既然善信先提了，她便说了自己的想儿。

“为何要这样？”善信一听无尤这样说，就知道她必然是听说了最近边关不安生的消息。

“我听说最近边城不少地方受到了外族的袭击。这次去多少是忧着心的。”无尤道。

“成，三日一封，我应下你了。”林善信知若是不应，无尤接下来不定怎么喋喋不休呢。

“那就说好了。”无尤道。

六月十五，一早无尤就醒来了，其实是一夜无眠。蹑手蹑脚的正要起来，就被善信搂住了，善信道：“还早，再睡会儿。”

无尤也不挣扎，只是笑着窝进善信的怀里，道：“七月是不是就回来了？”

“也许八月初。”善信昨日算了下若是一切顺利怎么也要八月初。善信隐瞒了自己此行的危险。这次是给边关军队送换的新火器，必然会有外族虎视眈眈，这一路上虽然带着精兵，但是就怕出意料之外的状况。

“中秋之前总会回来的吧，怎么也要放你和家人团聚的。”无尤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善信能在中秋回来就好。

“若是在中秋回来，我带你泛舟游湖。”林善信揉了揉无尤的头发。

“一言为定！”无尤伸出脑袋，道。

“一言为定。”

林善信拉着无尤先是去给父母亲请安，李氏交代了几句，林元机又把善信拉到一侧说了一些话，给了一个东西，无尤没看清楚。接着两人又往元氏院子去，元氏看见善信抱着哭天抹泪的，说了好一会儿话，又不放心的说要派个丫头跟着，善信哭笑不得只得说公务不可带着丫头云云。善信临出院门又和绮晴交代了几句，才拉着无尤一直走到分道的垂花门边上。

“我走了。”林善信看了下门，过了这个门就是外厅了。

“早点回来，记得答应我的事儿。”无尤点点头，状似不经意的提醒。

“会的。”林善信回应，就如每日在故明园门口的对话一般，似乎此去不是边城，只是每日例行去部里而已。

无尤放开善信的手，整理了下他的衣衫，“早去早回，一路小心。”

“放心。”说罢，林善信转身离开。

无尤看着林善信的每一步都很稳健，留给的背影如一抹花湾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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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信离开三日了，无尤坐在院子想：这会儿善信会不会给自己写信了呢，会写什么呢？这些日子里的见闻？无尤兀自趴在石桌上，连进来了人都全然不知。突然一个锦盒放在了无尤的面前，无尤摆摆手，以为是水红给的点心这次变了花样是用锦盒装好的。这几日水红看无尤吃饭也不是很踏实，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我说少夫人，是想少爷了？”绮晴姑娘坐了下来。

无尤惊觉失态，忙坐直身子，看着绮晴道：“今儿是刮东风吧，怎么把姑娘吹来了。”

“就少夫人的嘴甜，”绮晴把锦盒推了过去，“永安公主的宫人给送来的，说是答谢少夫人那日给公主讲解刺绣。”

无尤觉得这个公主挺好玩的，这都过去多久了，还记得这事儿呢，打开来看了看，是一个小巧的步摇，白色珍珠的流苏垂着，样式简单却用料不凡。“这步摇太贵重了。”

“老太太说了，既然是公主赏的就让你收下，下次带着去见公主才不失礼于人。”绮晴把老太太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于无尤听。

“既然祖母说了，我又怎么好推脱呢，收下就是。”无尤把锦盒递给水红道：“小心收起来。”水红应下就往屋里去了。

“我这些日子也忙，也一直没过来问问少夫人这里可缺什么不？”绮晴看了看院子，虽然每次例份都不曾少故明园，但是自己却极少亲自过来问问。

“姑娘办事向来是细致，公平的，我这边什么都不缺，且放心吧。”无尤明白绮晴的好意。

“那便好，若是婆子丫头找不四支了，你且打发人告诉我就好，我是最厌恶那些踩低爬高的碎嘴子。”绮晴知道有人故意什么都是最后给故明园，欺负无尤好脾气。

“姑娘放心，若是缺什么必然找人去讨要的。”这才多大的地儿，有些什么想来早早的就能传进绮晴的耳朵里，所以无尤便不多此一举地说那些个啥委屈。

“对了，老太太说了少夫人认识正一堂的正一大夫，得空去看看的好。”绮晴说道：“咱府里每月给夫人们五次出门逛逛的日子，若是少夫人想出门就提前一日打发人来我这里知会一声即可。”

无尤觉得自己真是后知后觉了，竟然到现在才知晓这个，“什么日子都可以吗？”

“只要不和府里的节日祭祀冲突即可，回娘家是另算的。”绮晴是因为这些月来从未见无尤自己主动提要出门，便想着许是没人和她提。

“申时之前回来就可吧？”无尤又问。

“辰时过后，申时之前。若是去买东西可以带一两个小厮一起去，若是远一些提前知会我，会安排好车驾随行。”绮晴把具体的情形说给无尤听。

“小姐，我听说二十二日立秋，城南土地庙会有祭祀表演，不如去看看呀。”站在一侧的以蓝听说可以出门，便想起立秋的祭祀。

“我也听说很是热闹呢，很多人架着土地公公出来巡街呢。”绮晴也应和着。

“再说吧，不急呢。”无尤没有太多的想法。

绮晴和以蓝说了一会儿那个立秋祭祀土地的见闻，就告退了。

《四民月令》：“朝立秋，冷飕飕；夜立秋，热到头。”按着这个说法若是立秋当日一早起来就感觉到凉，那么今年的冬日便会很冷吧。若是立秋在夜里，秋老虎怕是要狠狠肆虐一把了。无尤熬不过以蓝的央求，答应了二十一日带着以蓝去逛集市，立秋要留在家里。元香说要留在故明园，水红便跟着一起去。

无尤带着以蓝、水红特意去了正一堂，今日正一堂人很多，都是来买香薷饮的。香薷饮是立秋日合家必饮的，因喝下后能消除余暑带来的疟疾，所以立秋前一日各个药铺都会有香薷饮配材大火爆。正一大夫亲自把给无尤的香薷饮药包递给了她，并说纪家的早就打发小徒弟给送了过去。无尤一看，整整一大包，必然是整府的分量。

“无尤先谢过世伯了。”无尤接了下来。

“丫头，我可没说不收安国公家的银子。”正一站在柜台前，一边抓着药一边道。

“世伯难道要和无尤要？”无尤笑问。

“我会派人去和安国公要的，放心，要不到你头上。”正一指了指那包道：“一共八份，阖府的丫头婆子小厮们记得都得喝了呢。”

“那无尤先走了，世伯慢忙。”无尤说着就要走。

正一开口：“你也不看看，不怕我骗你？”

“正一堂号称童叟无欺，我自然是信的过。”无尤晃晃手中的药包，道。

“香薷、白扁豆、厚朴三味。还有一个小小包是给你的炒酸枣仁，记得泡水喝。”正一嘱咐了一句，才放无尤出门。

以蓝在集市上买了一些女孩的小物品，无尤给她付了钱，这么些日子也算是憋屈着了，就当送给她的小礼物。无尤让水红也挑一些，水红摇摇头没有要，最后无尤硬是选了一个梅花簪子给了水红。以蓝给无尤说若是明日来，集市上就会有很多买秋叶的人，买来秋叶戴在头上迎秋。她以前随袁嬷嬷遇见过几次，记忆犹新。

第一次出来，无尤想着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未时就进了府，先是去绮晴姑娘那边把香薷饮药包给了她，麻烦她派人挨个院子的送去。说道剩下两包是给府里丫头嬷嬷婆子小厮等的。

无尤回到故明园先休息了下，一天都是马不停蹄的陪着以蓝逛，腿都累了。然后招呼着丫头们晚上蒸茄子，一定要在晚饭吃上茄子。等过了晚饭，又把绮晴分送来的香瓜放进井水里。戌正时刻，无尤让元香和水红去把香薷饮煎好，放置一夜，明日立秋好喝。

失去消息

善信的第一封信到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显然写的很匆忙。只是说了一些行程，路上看见什么，这几日很好之类的。三日后第二封信也到了，和第一封信很类似，就是报了平安。一直到了第五封信，才开始有些认真的迹象，整整三页纸，说了已经快进关了，再有五、七日就会进入边城第一站。说现在虽然还没有到边城，但是很多地方已经不似京城郊外，很有些大漠的感觉，黄土高坡绵延不绝。然后就是问了问家中的情况。收到第七封的时候，善信说他们已经抵达边城，已经和官员交接上了，一切平安，以后便每五日一封即可。

无尤拿着信在屋子里转圈圈，水红拉着元香说着悄悄话，一边说一边抬眼看着无尤笑。水红是一路看着无尤和林善信走过来的，这其中的点滴是一直在心中。无尤的脾气虽说是平淡了些，但是林善信多少还是在府中算计的，两个人这般倒也很相合。许无尤自己都没发觉林善信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不少的分量。

“三少夫人在吗？”屋外一个婆子询问着。

水红撩帘看见是元氏院子里的方嬷嬷，颔首示意，道：“在的。”

“就不进去了，老夫人让给少夫人带话说永安公主的宫人等在角门外请少夫人去赏花呢。”方嬷嬷对着屋子里说了一声。

“好的，请嬷嬷等下这就伺候我家小姐。”水红放下帘子。

无尤纳闷了，这又是哪一出，赏花……“水红把永安公主赏的步摇取来，带那个去。”

“小姐，穿那一套？”以蓝手中拿着两套衣裳。

无尤指着其中水绿的一套道：“水绿的。”

“我觉得小姐穿雪青色的好看呢。”以蓝道。

“公主喜欢紫色，咱不可抢了去呢。”无尤道。

********

无尤随着宫人的车驾，本以为是去皇宫却不想这次的路格外得长，一直到无尤觉得不对才打开窗帘看，原来已经快到城西郊了，这边是皇亲的避暑之地——夏元园，一般入夏后皇帝多会在这边宫殿里处理政事。从西门一直到进了园子里，又换了轿子走了一段，这才让无尤下来，换了一个年级大一些的宫女，之前宫人叫她姑姑。无尤留意了下这个姑姑，虽说是宫女打扮但是已经束起发髻，衣衫也镶了边。

“夫人是第一次来夏园吧？”那个姑姑问道。

“回姑姑的话，的确是第一次来。”无尤很客气，这皇宫内院随便一个小宫人皆不可得罪，更何况是这样有身份的姑姑。

“夫人客气了，安国公夫人是常常来的，有过几面之缘。”这个姑姑说话客气有礼却不卑微。“夫人此来是见永安公主，那小公主鲜少见人。”

“公主说是赏花。”无尤回应。

“难得见小公主有这般兴致，请夫人多陪伴吧。”姑姑说完，就不再言语了。

又走了一会儿，才进入永安公主的永安殿。姑姑把无尤交给殿内两个小宫女就出了门去。两个小宫女上次已经见过无尤了，看见她先是行礼然后带着她进入永安殿的后院。永安公主正坐在后院的廊庑上看天，听见有人进来回头看见是无尤，微微一笑似夏日的娇花。无尤上前见礼，永安用手拦住了。

“多日不见，不知还安好吗？”永安问。

“谢公主惦记，府内一切安好。”无尤道。

“今儿就是听说园内的一株桂花开了，这会儿正香着呢。我一个人赏也没意思，就让宫人请你过来，许有些突然，别见怪。”永安寂寞，便自然想起无尤这会儿也是一个人，林善信巡边。

“无尤在府中也是一人，这会儿要谢谢公主惦记。”无尤想来永安公主也是寂寥了。

“那我们过去看看吧，是最香的银桂和丹桂开花了。”永安拉住无尤的手，就往外去。

一路上永安随意的说着话，无尤多少听着，她总觉得永安公主只是要一个能让她说话的人而已。

“我是不是太聒噪了？”永安看无尤，问道。

“不是，只是看公主喜欢说话无尤便听着。”无尤道。

“都忘记了问了，善信可好？”永安转头看向无尤，眼神闪烁似乎这个问题已经等待了好久。

“已经到了边城，一切安好。”无尤喜欢安好这个词，似乎能囊括一切的含义。

“那便好，你一直很担心吧。”永安说着。

“相公在外，多少是担忧的。婆婆必然比我更忧心。”无尤把话转向了其他。

“是呀，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永安感叹。

两个人到了种植桂花的园子里，满园的桂花只是这两株开了花。一进园子就被浓郁的香气吸引，这么浓重的香味必然是银桂树。银桂黄白色，四瓣一朵，一簇一簇的开在枝叶中。因为开花的银桂为新树比较低矮，无尤和永安站在其中。永安一个个地看似乎在寻找什么。银桂看罢，又拉着无尤去丹桂边看，丹桂色泽桔红远远看就如一个个的小金桔挂在绿叶之间。永安仰着头找了好久似乎也没找到她想要的结果。

“公主在寻什么？”无尤问。

“我听人讲若是在桂花中找到三瓣一朵或是五瓣一朵的，许愿就会愿望成真。”永安把从宫女那听来的话说给无尤。

无尤笑了，“公主这个说的应是紫丁香花。”

“丁香？春日开的那种？”永安问。

“对，这是姑娘们听来的丁香花的传说。传说找到三瓣或五瓣丁香，就可遇见丁香花仙，对着许愿特别的灵验。”无尤把自己听到的传说告诉永安公主。

“那岂不是要等到春日才有机会呀。”永安一脸的失望。

“公主求什么是求不得呢？”无尤这个时候觉得永安有一种孩子才有的脾性儿。

“我也有太多的求不得。”永安转头看无尤，淡淡的说。

“求不得不如不求，把握和珍惜已得到的。”无尤道：“当初师太便是这般和我说的，她说生而为人本就是受苦，求的太多**太多就越苦。”

“太后娘娘也是这样劝慰的，她说随其自然必有所得。”永安觉得无尤小小年纪却把事物看的淡漠了，不似该有的性情。“但我觉得年少若不争取，年老了怕是要徒伤悲。”

无尤听后只是静静地笑，没有多言。

无尤从夏元园回到府内第三日，永安殿宫人送来了糯米桂花藕。永安公主觉得此味不错，特送来给安国公府品尝。无尤分到了一小盒，夹起来吃了一片却觉得过于甜腻，少了桂花的香溢，也少了藕的脆爽，只剩下了米的粘糯和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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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七月二十，马上就要白露时节了。善信离开已经一月有余，无尤每日还是绣鸳鸯、看书、培土。绮晴让各院子派人去领取新鲜的龙眼，元香一早就领了一大嘟噜（串）来，瑞紫嘴馋要抓，元香说只能白露吃呢，打了她的手。龙眼本身可益气补脾，养血安神，润肤美容，老人说白露吃龙眼，一颗赛过老母鸡。

七月二十五日，故明园

“夫人，园子里的醉芙蓉开了，可要去看看？”元香看着无尤绣鸳鸯的手半天没有动，想着必然是神游了。

“啊，醉芙蓉？”无尤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芙蓉三变的那个醉芙蓉。”元香解释着。

“可是那个传说清晨白花、晌午桃红、黄昏又变为深红的三醉芙蓉？”水红问道。

“对，就是那种，听说咱园子里一共就三株呢。”元香说道。

“不如去看看吧。”水红也建议道。

“这会还没到晌午，应该能看见白花，待一会儿说不定就看见此花变幻成桃花色了呢。”元香继续说着。

“就去看上一看，也好。”无尤应下。

一行三个人到了花园内，元香带着无尤往池塘边走，靠近时就看见三株孤独的木芙蓉开在一个鹅卵石围成的一小围地里。一朵还是白色，一朵边缘已微微红色，另一朵一半白一半已变成粉艳艳的色泽。无尤细细的看着芙蓉花，书上诗云：堪与菊英称晚节，爱他含雨拒清霜。在无尤看来，芙蓉却过于艳丽和娇媚并不似荷花的清丽雅致，也未有菊花的淡爽。看着间，三朵芙蓉花颜色渐渐加深，最后都变成了桃红色，果然是会变。

无尤突然很想自己清净下，就打发了水红和元香先回去，说自己坐一会儿就会回院子。无尤一个人坐到芙蓉花的一侧，看着池塘发呆。她已经有七日没有善信的书信了，本是说好五日一封的，怎么也该在两日前有一封的，却一直没有书信来。她询问过婆婆李氏，李氏安慰她说这送信的信差许是耽搁了，不要太忧心。可是无尤却一刻比一刻担心，眼皮不停的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不好的事儿。

“妹妹竟然在此？”身后的声音，无尤已知来人是林湛卢。

“林公子真有闲情。”无尤没有抬头，没有起身。

“我听说花园里有三株稀有的醉芙蓉，便来看看新鲜。”林湛卢说着来意。

“可是刚从部里来？”无尤问。

“对，刚刚能歇歇。”林湛卢知道无尤要问什么，道：“部里并没有善信堂弟送上的折子，所以我也不知晓他的近况。”

“，谢谢林公子。”无尤起身行礼。

“我也只是说了我知晓的，举手之劳。妹妹无须客气。”林湛卢看着醉芙蓉随口道。

林湛卢看着无尤淡淡的笑颜暗含着隐忍，不忍的又加了一句：“边关应还安生，妹妹不需太忧心。”

“谢谢你。”无尤颔首，道：“我也该回去了。”

林湛卢看着无尤远去的身影，怎么都没办法告诉她林善信现在被困在边城里的冠府镇，那是最远的一处边境小镇，本是有重兵的，但是正好在三镇换驻兵之际被外族围堵，已经兵临城下。林善信已被困五日，朝中已经紧急调拨了精兵赶赴边关，安国公早已得到消息，只是没有通知府内女人们。若是元氏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孙子现在生死未卜，必定要大病的。林湛卢没有告诉无尤，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些些的私心，也许吧。

无尤的倔强

“小姐，青若郡主送了信来。”水红几乎是跌了进来。

“信？”无尤的心似乎漏掉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信不是好消息。无尤接了过来，拿在手中却迟迟不敢打开。

“小姐，”以蓝上前扶住无尤，“打开吧。”

无尤的手抖了一下，才坐到桌前一点一点的打开，看完后信便掉到地下。信上的话很少，只是寥寥几笔，写着：林善信在冠府镇被外族精兵围困，六日。水红捡起来看见后顿时愣住了，再看向无尤，无尤全身颤抖。

“小姐没事的，姑爷吉人天相，必然不会有事。”水红先反应过来，忙安慰。

“是呀，他说自己文武双全，怎么会有事儿。”无尤安慰自己的话显的苍白无力。

“以蓝、元香，这个消息不可以露出这个屋子，切记。”水红吩咐一侧的以蓝和元香。

“我明白，可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以蓝说出了水红的担忧。

“府中只要在朝堂的人应都已经知道了，这么大的动静怎可能不知晓。”无尤握住茶杯的手颤抖着，怎么都拿不到自己的身边。

“郡主得知已经算是落于人后了。”水红道，“怕也瞒不了几天，只是这围困什么时候是个头？”

“水红，你可知若是快马加鞭几日可到边城？”无尤问，六日，就是粮食储备完全，一个小镇又能困守多久，十日、二十日还是一个月？若是压根没有足粮呢，林善信并不是武将，那个小镇又能有多少兵将呢。这个时候，谁还能顾得上他是不是安国公的孙子。

“小姐，不可！”水红知道无尤的想法，不可让她去涉险，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哪有女子去兵荒马乱之地的呢。

“我只是要知道，要知道！”无尤头一次用这么严肃的眼神看着水红，极为坚毅。

“我晓得了”水红转身往外走，“等我回来再说。”

无尤看着水红走了出去，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拿起信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林善信被困已经六日，若是消息再缓一点，这个六日应该不可信，那么至少已经七日至十日了。朝廷必然已经派了兵，可是军队马不停蹄就算十日能赶到，林善信就意味着还要困十日，也许下一刻林善信就不见了呢，怎么等得了十日。无尤努力的平息自己，可是却怎么做脑袋里都是乱的，她的眼前总是看不清林善信的样子。

水红得到消息，朝廷已经于两日前派了精兵，并从各处调兵前往边城。朝廷的精兵至少要是十二日才能到边城，等到了被围困的冠府镇怎么也要近十五日了。其他被调往的兵力最少也要五至七日。因为瑞紫是边城逃难过来的，小姑娘说自己知道一条近路若是马不停蹄的话六日可到，但是要过大片的黄土坡。无尤听见这些并没有放下心里的石头，却越来越重了。

无尤在水红的安抚下早早的就睡下了。水红守了一会儿，听着无尤的呼吸平稳了，才和以蓝商量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无尤虽然睡下了，却不安生，来回的翻来覆去。“善信”……以蓝听见声音进来看看，无尤并没有醒只是做梦了。以蓝帮着把被子掖好，披着衣服去了外间。

无尤翻了个身，觉得冷，裹紧了被子。“无尤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对吧？”无尤抬眼看着善信的眼睛，他托着无尤的下巴，眼睛如黑夜的星辰熠熠发亮。无尤问：“你不是答应我中秋赏月游湖吗？”“许我做不到了，会有别人陪你做。”林善信说完温柔的笑了起来，含着诀别的意味，转身离开。“不要，别走。”无尤拼命地追可是却怎么都到达不了善信的身边，似乎永远有那么一段不能企及的距离。

“小姐，醒醒，小姐……”水红着急地拍着无尤，无尤似乎很难受。

“醒醒，小姐你看看我。”水红下了重手狠狠地一把拧在无尤胳膊上。

“啊！”无尤被疼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水红在眼前，“我怎么了？”

“噩梦了。”水红把一杯水递到无尤的面前，“还好吗？”

无尤想起梦中的林善信，心口一紧，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了，会不会正遇见危险，会不会……无尤不敢继续想下去，整个人都是绷紧了。无尤再也睡不着了，起身坐在炕上看着外面月朗星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边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尤让水红拿来纸笔，提笔写了一封信。

“水红，明儿一早你就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去给青若，求她帮我，无论用什么方法。”无尤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青若能帮她。她若要离开只有青若能想办法做得到。

“小姐，你真的要去？”水红接过信问道。

“必然，不然我心里安定不下来。”无尤已经下了决心。

“水红只有一求，请小姐带上我和瑞紫。”水红知道这个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了。

“瑞紫？”无尤微微有些不想。

“那些小路只有瑞紫知道，我听说她以前就是住在山坡上的山民，必然晓得路线，而且这个娃娃靠的住。”水红又道：“而我是必然要跟着小姐的。”

无尤默默的点头。

无尤一早就去请了安，回来后坐立不安，一直到水红回来。水红说已经想法子把信送出去了，只能等消息了。无尤愣愣地坐着，一个晌午没有任何的动静，接着又是愣愣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从窗子下路过的丫头也不知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安静的似乎不像一个人般，就如那门后的石头狮子。元香看着无尤这样揪心的很，和水红说总要让无尤吃点什么不然这样会熬坏的。

无尤一夜辗转无眠，半个时辰就起身一次，以蓝被无尤闹的一点都睡不了。无尤很歉意地笑，以蓝搂住无尤说道：“小姐要信以蓝，姑爷没事的。你们还要一起到老。”无尤被以蓝说地笑了起来，眼中却流出了泪，道：“是呀，还要相濡以沫。”水红靠在罩子门前看着她们。这一夜谁都没有睡……

********

第二日请安正要回来，北院正厅就来了人，是一个老宫人带着礼亲王府的卢嬷嬷进了来，先是给元氏见礼。无尤和柳香瑜等人要告退。

“哪位是三少夫人呀？”老宫人开口询问。无尤站了出来，老宫人道：“请老夫人让少夫人留步。”

元氏示意无尤和柳香瑜等先不要出去。无尤拉着柳香瑜站在了一边，隐隐希望是青若派来的给她的好消息。

“老夫人想必听说了，永安公主于五日前去莲花寺持斋祈福二十六日。礼亲王府家的小郡主熟识莲花寺，也求了恩典一起，晌午后就赶过去。”宫人喝了口茶，继续道：“听闻三少夫人深得住持的喜爱，八皇子妃特意提说，让也一道给公主做个伴儿。不知妨碍不妨碍老夫人呀。”

元氏一听这也算是恩典，若是无尤去了也是安国公府女眷得皇家喜爱，这样可以彰显的机会不可多得呀。元氏含笑道：“我那孙子正巧了也是外派，许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无尤一个人不如就去随着公主郡主做个伴儿也好。不妨碍的，这可是府里的福气呢。”

宫人很满意元氏的回应，道：“这是老夫人的福气。”然后转身对无尤道：“这是去寺院里祈福一切从简，少夫人只能带两个侍女和一些必备的衣衫，以素色为主。”

“成，我就让绮晴跟着无尤过去收拾。”元氏叫绮晴随着无尤过去，又对宫人道：“劳烦公公和嬷嬷先等等。”

无尤带着绮晴回到了故明园，水红一听是收拾衣服出门心中就明了了，当下就说她与瑞紫随行。绮晴一看一个是近身的丫头，一个是粗使的正合适。水红带着瑞紫去拾掇东西，无尤和绮晴随意地说了几句话。因为宫人和嬷嬷都等着呢，加之水红早就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只是收着尾。接着无尤就出行给元氏见礼，然后宫人和卢嬷嬷带着无尤一行人出了安国公府。

马车一路不停的驶出，很顺利就过了城门的盘查。出了城不久就停了下来，无尤随着卢嬷嬷下车，看见青若在另一个车驾面前等着她。卢嬷嬷示意了下，无尤便明了了一切都是青若安排好的。

“此去凶险，我只能帮到这里。”青若指了下车马，道：“车把式两人是我能调出来的，必然会保你周全。”

无尤看了下这两个汉子，都是练家子，握住青若道：“莲花寺那边？”

“放心，我会一切安排稳妥。你只需记得回来先来寺里即可。”青若笑了笑，“若是我，我也必然这般。”

“青若……”无尤本想要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快上车吧。”青若把无尤拉到车马前，道：“车内有夹衣、路菜和银两。保重！”

无尤点头，在水红的扶助下上了车，接着水红和瑞紫也上了来，两汉子驾车一路飞奔了出去。无尤掀开帘子，看见青若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放下帘子，她这次欠青若一个大情，若是被人知道青若必然有难，只能祈求一切顺利。

行路中

连日马不停蹄，两位汉子知道车内的夫人着急，轮换着驾车，晚上露宿也是轮换着看着。这样下来三日了大家都没有好好休息上，无尤几乎是睁着眼睛，她睡不好，更是睡不着。青若给带的路菜真好吃，但是她却没有太多的胃口。瑞紫当得知是要去寻少爷也精神了起来，时时刻刻的看着路，唯恐走错了。

“小姐，吃一点东西吧，你这样下去怎么能坚持到边城呢？”水红把干粮和路菜弄好放到无尤的身边。

无尤笑笑，拿起筷子努力的往下咽，她知道自己必须吃下去，不然身子会垮掉。虽然食之无味，虽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咽下去的是什么，她还是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的咽下去。水红摇摇头，若是姑爷不好，小姐可怎么办呀，她这几日脑海里不停的重复这些，若是姑爷真的不再了，若是姑爷真是出了什么事情，小姐会如何，她自己都不敢想下去。

瑞紫钻进车内，道：“已经差不多一半路程了，今日若顺利就能进入那个山边的小村庄，”瑞紫掀开帘子指了指远处绵延的山，继续说：“那是村子是现在唯一能落脚的地儿，马儿也需要歇歇。”

无尤点点头，道：“马儿也该歇歇，咱们也要补给一些了，大家也都累了，该休息一下了。”无尤虽然心急，还是晓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天了，今儿已经是第四天了，已然是极限了，所有的都筋疲力尽。

“若是顺利的话，黄昏时分就能到村子里。”瑞紫笑了笑，“那个村子里有旧时的熟人，借住一晚应没问题。”

“可保险吗？”水红询问着，她晓得小村庄一般都不会有客栈的。

“以前逃难的时候帮助过的，应不错。”瑞紫当初随家人逃难路过此地。

“那便好。”水红应下。

“那个村庄里也是出过读书人的，可是偏离州府出去的人渐渐的便没多少回去了呢。”瑞紫说着知道的情形，“但是村子里的人都很爱听戏，每次若有戏班子路过，村长都会央求戏班留下，请戏班子给村民唱上一唱，就和过年一样热闹。”

“你在那边留过很长一段吗？”水红询问。

“和家里人走失，在那边饿到昏倒在村口，所以住了一段时候。”瑞紫掀着帘子看向那个方向，脸色有淡淡的感伤不似平日的她。

“总会好起来的，对吧。”无尤突然开口。

水红和瑞紫同时回应道：“对。”

两个汉子中的一个在帘子外询问瑞紫路线，瑞紫就钻了出去，和两个汉子说了起来。无尤靠在马车角落里静静看着被水红撩起的窗帘，这条路必然是鲜少人会经过，外面荒无人烟，甚至连个活物都没有路过。车马跑起来带着尘土飞扬，无尤只看见一片土黄色。水红放下帘子，握住无尤的手，轻轻的说道：“一切都会好的。”无尤的脸上含着淡淡的笑，回应着水红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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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无尤迷迷糊糊地靠着睡着了，梦中却还是充满了揪心，林善信就站在她的远处，她无论多努力还是不能靠近，两个人似乎只有几步之遥，却怎么都不能企及，她怎么都跨不到林善信的面前，而梦中林善信一直嘴角擎着笑，可是脸却让无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他嘴角的弧度，和那个浅浅的酒窝。

马车停了下来，瑞紫掀开帘子道：“夫人，到了！”水红晃醒无尤，无尤才发现已经到了村子里。下了车，水红问无尤：“可要吃些什么？”无尤摇摇头，环顾着这个周围，这怕是她见过最穷的地方了吧，黄土坯的房子，墙面还和着草梗，手拂过墙面疙疙瘩瘩的。低矮的篱笆墙，就是用高粱杆随便围着的。瑞紫用手随意地推了一把，篱笆就打开了，她走进院子没一会儿就有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看见瑞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惊呼一声，叫着屋内的老伴出来看。

无尤看着两个人，穿着粗布的衣裳，虽然布满补丁却浆洗的干净。瑞紫介绍着来人，当老妇人听说无尤是瑞紫的夫人主子时，忙要行礼，被无尤拦住了。忙把来人迎进了屋子里，两个汉子问老者可有喂马的草，老者带着两个汉子出来整理马车。老妇人听说已经赶了四日路了，就说晚上要给大家做点好的，家中的老母鸡才下了鸡蛋。

“你们这是要往哪去呀？”老者进来了，询问道。

“我们要往边城去呢。”瑞紫道。

“边城，”老者皱眉，满脸的褶子都聚到一起，“边城正闹着呢，这会儿不好去的。”

“老人家，你可清楚边城现在如何？”无尤听老人这么说想来必然知道那边情形，问道。

“我只是听说冠府镇那边，援兵怎么都过不去，看来蛮夷这次是派了重兵要围困死那里呀。”老人摇摇头，“冠府镇不能丢呀！”

无尤之前看过图，冠府镇虽然小，却是一个要塞点，若一丢，另外三镇都会失。“谢谢老人家。”

“兵荒马乱的，若能不去还是不要去的好。”老妇人说了一句。

“我们是去寻人。”水红应了一句。

“可是被困在了冠府镇？”老人问。

无尤点头。

“这几日往内陆逃离的人路过村子，听那些人说那冠府镇困住了一个大来头的娃娃，造孽呀。”老人说起这些日子的听闻，“夫人要找的不会是那人吧。”

无尤心中一紧，这么说林善信还活着，不知怎地她的心安定了一半。

“老人家，你还听说了什么吗？”水红帮无尤问。

老人摇摇头，“我们这村子荒野，鲜少有人能来呢。”

“对了，戏班子正巧今儿唱最后一出，不如晚上去听听吧。”老妇人说起戏班子的事儿，“就唱三天，今儿是最后一场了，今年就只路过了这一个戏班子。”

“若是夫人不累，我们便去看看。”水红应下。

吃完饭，无尤让两个汉子先休息去。老夫妇两个去看唱戏了，瑞紫随着一起。无尤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明日似乎会刮风，月亮周围都是模糊的光晕。以前爹爹说一旦看见这样的月晕就知第二日要大风。水红走了出来给无尤披上衣服，无尤回头笑笑，水红静静地走了回去，她知道这会儿的无尤只想一个人安静下。

无尤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很是热闹，突然也想去看看那个传说和过年一般热闹的场景，在这样的小村庄里。无尤推开篱笆，往亮着光的地方走去。等走了过去，看见一个简陋的木支架的小戏台，虽然简单但是戏的行头却一样都不缺。无尤站在人群的后面，所有的村民都搬着自家的小板凳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戏台上唱戏的旦角。

在这般的戏台上，这样艳丽的装扮惊艳了黑夜，那个旦依依呀呀呀的唱着，无尤听着是：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无尤被唱词感触了，静静地看着台上人娇艳的扮相妩媚的笑，小女儿的心思真是别样娇。场景换了，唱词也变了，这次是：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选自京剧唱段《锁麟囊》）

一段场景唱罢，无尤却久久没有回过味儿来，已经换了一段喧闹的戏，她却还沉浸在之前的唱词里，想着此情此景的自己，何尝不是泪珠儿落下。那个旦角唱的真好，字字句句唱进心里。无尤晃晃脑袋，提步往回走，新的戏已经不能勾起她的感触。

“姑娘？”一个好听的男声在无尤的身后响起。

无尤回头看见一个青衫少年，衣衫的袖口打着一块补丁，却不能抹杀他的清雅，无尤转身对着少年问：“可是叫我？”

少年笑了，是皓月一般明朗，“我刚才看见姑娘一直站着看了我的那段唱词，眼中颇懂词中意，便寻了来。”

“于我这般颇为应景便良多感触，你唱的真好。”无尤对着少年道。

“我却只是个戏子，戏子唱的好是应该的。”少年始终带着淡笑，似乎说的不是自己。

“我不这般想，世间没有所谓应该不应该，只有努力不努力，你若努力必然成就。”无尤是真的觉得这个少年带着别样的气质必有一日会得到应有的一切。

“我十二岁登台，已五年有余，第一次遇见姑娘这般的人，所以才会追了出来，请姑娘恕在下唐突。伯牙碎琴，难得遇一知己。”少年解释着自己的行为。

“我也只是路过此地，借宿一宿。”无尤淡淡的回应。

“姑娘如何看戏子？”少年随口说了出来，无尤微微有点迟疑，少年没有要无尤的回答，道：“我只是个戏子，他们都这么说——戏子无情。是呀，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演自己的人生，若有太多情，戏子早就不再是戏子了，一个绝好的戏子就该无情。姑娘你说呢？”

无尤被少年的话压得心口很重，半晌才道：“无论是做什么都要用心，也许你当需要的用心就是无情吧。我想你终有一日会成就。”

“姑娘来自哪里？”少年问。

“京城。”无尤应。

“若我有一日能来京城登台必然送姑娘红票子，以后场场皆为姑娘留下座位只为知音人。”少年的口气坚定得如做了一个承诺。

无尤点了点头，道：“明日还要赶路，若有这一日我必来看你登台。”说罢转身离开。

少年突想起还未问其姓名，道：“姑娘在京城何处？”

“后库胡同纪家。”

“韩冰，你怎在这里，老板找你呢？”一个丑角扮相的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遇见一个知己。”少年道。

丑角摇摇头，“你又犯痴了，哪来的知己。”

第二日一早，无尤他们就出发了，果然刮起来大风。老妇人硬是把煮好的五个鸡蛋塞进了无尤的手里，说她身子一看就薄要好好补补呢。无尤悄悄地在屋子里留下了不少碎银子。看着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无尤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善信去庄子里，善信说若是可以一直过这般简单的生活多好，是呀，就像那对老夫妇一样一起到老，偶尔吵吵嘴，该是多好的事儿呀。

边城

“夫人，咱们今日就应该就可以入边城第一府永绍府。”瑞紫说着。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这会儿晌午刚过。

“还有多久呢？”无尤掀开帘子问着外面的瑞紫。

“小姐心急了。”水红笑她，这几日无尤好多了，也肯吃东西了。

“夫人，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吧。”瑞紫笑着。

“咱们先进城，好好打探下消息，然后再说。”水红对着无尤道。

“也好。”无尤道。

马车进城盘查地很严格，一个守城的兵士撩开车帘，往里看了看。问是来干嘛的，水红忙说是寻人的。兵士多看了一眼无尤，咧嘴一笑，道：“寻相公呀？”无尤含笑，答：“正是。”然后水红往兵士手中放了些碎银子。兵士心领神会地笑了，大喊着放行。水红忙放下车帘，然后说这进城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再买一些粗布衣衫来，这样才好掩饰无尤，不然太麻烦。

马车停在传说中城内最大的客栈——同仁客栈。马上就有麻利的小二迎了出来，无尤被水红扶着下了马车。小二马上就近到水红身前问：“可是住店？”水红点头，让先把车马安顿好，要了三间上房，两位汉子各一间，水红和瑞紫随着无尤一间。等大家安顿好了，那个小二上了来，询问着：“三位堂客（旧时女子住店一边称呼堂客），可需要什么吃食吗？”

水红拉住了小二，道：“小二哥，我们是来寻人的，可给个方便吗？”

小二往后缩了缩，道：“我就是个打杂的。”

水红把银子放在桌子上，道：“我们就是问些小问儿。”

小二瞄了瞄银子，然后对着水红道：“若我知必然说。”

“我想问问，从这里怎么去冠府镇？”无尤坐在桌前，问道。

“冠府镇？”小二看了看无尤，心中知晓这个女子才是主子，“那里现在不好进呀，我听着说都已经和敌军冲突三次了，只是城还未破。”

无尤一听有戏，忙问：“这些日子可有逃出来的人？”

“周边的村民许是有一些，但是这会儿了，已为数不多。”小二想了下，又道：“那边围的水泄不通，这十日来却未看过什么人从那边过来。”

“我问你，从这里可有到冠府镇的小路？”水红想着这会儿从大路走已经不太可能了。

“三位堂客，你们还真要去呀？去不得！”小二摇头。

“为何？”无尤问。

“大路有兵，小路必然也有，山路怕是也走不通。”小二道。

“你说的山路是什么山路？”无尤抓住了这个点，继续问。

“就是从这边出城，不远就是雁山，翻过山就能看见冠府镇的南门。那山是座荒山，一般能出没的只有猎户，再者说了过了那山，你们也进不去了。南门和北门都被敌军围困着，你们三个堂客怎么过去呀。”小二道。

无尤苦笑了下，水红把银子给了小二，道：“帮我们打些热水来，再备下些小菜吧。”

小二应下，出门前又说了句：“请堂客们还是不要往那边去的好。”

等小二出去了，瑞紫问水红道：“怎么办？”

无尤道：“容我想一下。”

两人一边说话去了，不再打扰无尤。

无尤坐着算着这个事儿，城未破人还在，只是谁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看样子援军是接近不了那边。可是她还是想去看看，就算看不见林善信至少能看见善信一直待着的那个镇，就算是看看也好。无尤打定主意，决定去，走山路。无尤把决定说给水红和瑞紫，两个人都说听无尤的。

接下来水红去买了新的粗布衣衫，两个汉子要随着一起，因为答应青若郡主要保护无尤周全。瑞紫问到了路线，这夜五个人在屋子里看着路线图，商量着怎么出发。第二日一早，预留下房间钱，重新在城里雇了一辆小马车，从另一个城门出城去了。出了城门没有多久的路，就到了山下。

五个人开始走山路，两个汉子一个在前开路一个在后。两个汉子都是练家子所以走的步伐轻巧，无尤三个人开始走的还可以，后来山路越来越看不见路，前面的汉子要一直用刀砍掉挡路的草和半高的枝桠。无尤走的有些累，渐渐体力也跟不上了。前面汉子看到了，主动放慢了脚步。水红说不成就歇歇，无尤还是倔强地跟着走，随着林子越来越深，路也越来越诡异扭曲。

无尤穿着粗布的衣衫，平民的粗布衣衫很适合走路，但是无尤因为长时间没出来过，这次走这样的山路，衣衫被枝桠刮的都是划道道，有的地方已经划破了口子。她已然顾不上这些了。水红跟着无尤看着很心疼，不知要怎么说，只能默默地跟在无尤身后，看着无尤踉跄着前行。

“啪”无尤被脚下一绊，整个人扑了向前，瑞紫猛转身扶住无尤的头，但是腿已经磕在了地下。水红急上前查看，无尤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扑掉身上的土和草渣，让大家继续走。汉子看了看无尤的腿，说着到平坦的地方

Chapter_7

不如歇一歇，也好吃点东西。大家应承了下来。无尤被磕的地方生疼，还是忍着前行，水红看着无尤走路的样子不对，越来越僵硬，这一下应磕得不轻。

五个人终于走到了平地，坐下来，拿出干粮和水开始吃。无尤揉着自己的腿，这荒郊野外的也不好打开看一下，被磕的地方突突地一下一下地疼。只有磕破了才会这般，她小时顽皮从树上跌下来，磕伤过同样的地方，当时就是这样突突地疼，娘亲打开看后才知道已经磕破了皮血都溢出。无尤看了看似乎没有血溢出，应该只是轻伤，若是告诉水红，她必然要大惊小怪一番。

“小姐，给我看下吧。”水红凑过来。

“没事，只是磕碰了下，没什么大不了，一会儿就能好。”无尤刻意躲了下，移动了受伤的腿。

“那一下很重的，怎会没事。”水红不信无尤的话。

“真的没事，”无尤用手按压了下裤子，道：“没有血迹溢出来。”

“可是一定肿了。”水红道。

“肯定会肿的，用手打一下胳膊都会肿，磕一下肯定会肿的。”无尤握住水红放在她腿上的手，道：“过一段时辰就会消肿了呢。”

水红拗不过无尤，只得作罢。

一路走到晚上，还是没有翻过山，毕竟带着三个女子，脚程慢了很多。看来晚上只能在山上过了。两个汉子烧起火，黑夜里是决计不能走山路的，不然一定会被绕迷了。五个人围坐在火堆前，听着远远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叫声，瑞紫不禁抱紧了自己身子。两个汉子警觉地看着周围，他们打听过，这边山野兽很少出没，对面的那座却是有不少。但是难保不会有几只离群的跑这边来。

一夜在野兽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心惊胆战的度过。天蒙蒙亮，五个人继续上路了。由于无尤的腿比之前肿的厉害，走路有点一瘸一拐，水红扶着她，一行人都走的很慢。一直到未时才翻过山，下了山，看见了冠府镇的围墙和门。瑞紫兴奋的叫着。可是那个镇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几个人同时发现门是打开的，无尤先是心中一惊难道敌军……快步往那边赶。一直走到正常的大路上时，看见来往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不像是外族。

一个汉子拉住一个男人询问道：“冠府镇这是？”

男人露出笑容，道：“守住了。”

“是说援兵到了？”无尤也顾不上就上前问。

“是呢。”男人推着车，回应无尤。

“就是说现在冠府镇很安生。”水红也被这个好消息感染到了，觉得不可思议。

“我就是这镇里的人，这不是忙着给那边村子里的人送消息去呢。”男人一直在笑，似乎这是天大的喜事。

“那城里的兵士呢？”无尤问。

“还都在，晌午才胜的。”男人道：“你们去吧。”

无尤一行人很顺利的就通过了门检，说自己是来寻这里被困的兵士。守门的兵士告诉他们现在人员都在什么地方。五个人进了城，城内有点狼藉，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水红拉着无尤先在北门附近的一家小吃铺坐下，让瑞紫去询问下北门大营现在的情形。四个人坐下随意吃了点东西，瑞紫回来说将士们都在休息，苦守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了。无尤一想也对，先让善信休息下，再去看他也好。

“你们是来寻人的吧。”掌柜端着小菜和馒头放了上来，“只有这些，委屈着吧。”

“掌柜，不委屈，守住了就好。”水红笑着应和。

“这得多亏那个林大人呀，若不是他也不会这么快能解困。”掌柜笑眯眯的说起来。

“林大人？”无尤在想这个林大人会不会是林善信。

“对，就是林大人，听说是什么国公家的，年纪轻轻，果然是将门虎子呀。”掌柜道。

“掌柜的，你细说说怎么一回事？”瑞紫来了兴趣。

“听说这林大人本是来代天子巡看的，不巧却赶上了围困。当时咱这镇里就只有不够三百将士，当官的都慌了阵，若不是林大人带兵巧布局……也骗不得那些王八蛋，这样就让援兵解了围。”掌柜如数家珍一般的说林大人的事儿，“林大人说大不了就是个战死沙场，好男儿当为国流血。昨日夜里，林大人让全镇的男人都拿起了武器，他说将士守城门，男儿死社稷！男子汉大丈夫，头顶天脚立地，无须怕！现在咱镇里都当林大人是大恩人呢。”

无尤笑了起来，这的确像是林善信说的话，的确像。

黄昏时分，无尤让水红整理了下妆容，虽然是粗布衣衫，但是无尤那恬静的气质却怎么都掩饰不住。水红要跟着无尤一起，瑞紫也要一起，无尤应下。水红是担心无尤的腿伤。三个人先是去了大营说明来意，说要见林善信，对方询问了几句，就告诉她们说：林大人去了北门。无尤道谢后就往北门来，上门楼的楼梯看起来很陡，对于腿红肿的无尤来说爬的很辛苦，可是却挡不住即将看见善信的喜悦。

爬楼梯到抬头见门楼时，无尤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城楼的平台上，负手矗立如入云端下的松柏般挺拔，那人正是林善信。边城的风大，一阵风过吹起他银色的衣衫，俊美似顽皮风中的明月。无尤正好看见林善信嘴角紧抿，却带着倔强的狂傲。水红和瑞紫站在无尤的身后，不知为何她不往前了，盼了这么长时间，等了这么长时间，历尽艰辛不是就是为了看见几步之遥外的那个男子吗……

一个秀丽的身影从另一侧走了出来，站在了林善信的身侧。无尤猛地抓住了胸口的衣衫，怎么会是她？她不是正在莲花寺祈福吗？无尤晃晃头，睁大眼睛努力地看，以为自己错了，可是那张扬的紫色除了她还有谁能配的起。水红看见林善信身边的女子，再看看无尤惊愕的样子，显然是认识的。女子侧头对着林善信说了什么，水红看见林善信笑了起来，而那女子的脸好美，美的不似人间之物。风刮乱了女子的发，林善信伸手接住了女子松垮发髻上掉下的小簪子……

无尤迅速转身下楼，水红和瑞紫忙跟了上去，无尤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水红和瑞紫追着无尤，一直到无尤跑下门楼，远离了北门大营，才站住。水红拉住无尤，无尤转身看北门门楼，隐约还能看见两个人，那么契合的两个身影。无尤腿下一软，水红眼明手快地扶住无尤，“小姐，也许……”

无尤摇头，转头看水红，问：“那个是林善信对不对？”

“对，”水红看着无尤夕阳下惨白的脸，咬牙回答，“去问清楚！”

“不必了。”无尤轻笑了下，看了眼门楼，道。

“为何，夫人做了这么多，为何不问，为何不见？”瑞紫叫了起来。

“我来，只是为来看看他可好，他可平安。如今，他很好，他很平安，足以。”无尤用力脱开水红的手，平静的声音如水一般道：“水红，我们该回去了，不要让青若为难。我们这就走，去雇马车！”

“小姐！”水红还要说什么。

“去！我的话你不听了吗！”无尤突然厉声。

“好，我去。”水红示意瑞紫看好无尤。

无尤再也撑不住了，一下就跌坐在了台阶上。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心不是她的了，不会想不会动，在看见那一幕时，她觉得胸口好疼，疼的她想找把刀一下一下的把心挖出来，丢掉！这会儿心似乎已经不疼了，却什么都没有了，全然没有了感觉，她现在只想回家，她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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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有人来找我？”林善信坐在书桌前，问着小兵士。

“对呀，三个女子。”兵士道：“我说大人去北门门楼了。”

“什么样子？”林善信问，他当时的确觉得北门东侧的楼梯似乎有什么动静，靠近时只看见一角衣衫，没有看见来人。但是善信心中却变的异样了，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

“就是三个女子，就是女子样子。”小兵是扰扰头，也说不上来。

“年轻否？”林善信问。

“和大人差不多。”兵士半天才想出这个形容。

“好。”林善信道，便叫小兵士先出去了。

林善信看见那个衣角后就隐隐觉得不安，似乎错过了一个什么重要的人，不知为何那个衣角的主人他联想到了无尤，可是这会儿无尤应该还府里，应该已经睡下了。也许是自己多想了，有容追了出去也没有寻到人，也许是自己看错了，根本没有人，许只是自己太想念无尤，错觉了。林善信看了看桌前的折子，提笔继续写了起来。

莲花寺的悟

无尤在第十三日的清晨到达莲花寺。小师父为其安排好禅房，说了一些这次祈福的忌讳讲了一会儿就告退了。水红看着无尤这几日明显的消瘦，便悄悄的在其食物里放了一些安神的药草。因为回来后半段路程走的是大路，水红就悄悄地买了一些安神的药草，准备在无尤不注意的时候让她吃了。水红知无尤现在怕是不听劝的，所以只好走暗招了。

无尤稍稍吃了一些斋饭，没一会儿就觉得困，似乎这连日来赶路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发了出来。和水红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哈气连天。水红看着架势知道是药起了作用，便叫无尤先休息，然后帮她整理了下行装，那边无尤的呼吸已经平稳。水红稳了稳情绪，看了看被单都还完好，就悄悄出了来，往郡主房中去了。

无尤这一觉睡的昏天暗地的，一直在晚上都没有醒过来。小师父有点担心，去找了住持师太来，师太给无尤把了下脉后只道：众人皆不可吵她，让她好好歇歇吧。然又让一直在门外的粗使丫头瑞紫也去歇下，来的时候住持就看见这丫头也是迷迷糊糊的。这一路十几天必然是不停歇过的，把这些人一个个都累得不成样子。

等无尤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一问原来早课早就结束了，就连早饭都已经吃完了。房间里是两个馒头和一些咸菜，想来是小师父让送过来的。许是休整过来了，无尤看见馒头也觉得肚子咕咕地叫，稍微擦了下手，就上了手拿。这几日风餐露宿，这会儿吃上个玉米面的馒头已然觉得是人间美味，似乎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就连最简单的咸菜都是山珍海味了。

在寺院里，自然是一切从简，没有丫头伺候身边。无尤自己换上了从府里带来的衣裳，把已经刮花的粗布衣衫叠好装了起来。也许是刻意忘记吧，她一直到现在都不愿去多看几眼那些日子里的东西，倒是那个戏子给了她深刻的记忆，也许终有一天她也会得到红票子，看着他的登台。水袖当空舞，一个人就是一场戏，她想她终于明白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戏的感觉。以前常常听爹爹说起，她还曾和哥哥一起笑爹爹痴。这会儿看来不是爹爹痴，而是她蠢钝了。

门被推开一角，青若闪身进来，然后关好门，道：“想什么呢？”

无尤看青若的笑颜，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年华，摇摇头，道：“什么都没想。”

“自来就省得，你喜欢发呆。”青若盘腿和无尤相对而坐，道：“我有的时候问父亲，这无尤喜欢发呆可是为何？父亲问我：是自小的，还是近来的。我道是自小的。父亲便会一副严肃的样子道：这许是一种痴病吧。”

无尤吐了吐舌头撇青若，说道：“几时见你，你就几时地玩笑，口中心中也没个踏实话。”

“我本是想问你这些日子如何的，可是有人已经报给我了。”青若指的是水红。

“无非就是累点，还能有些什么呢。”无尤撇过脸去。

“你每次遇见不想提及的事儿，就会习惯性的撇过脸看外面，这点骗别人许可以，骗我不成。”青若把无尤的脸搬了过来。

“你想听我说什么？抱怨吗？还是委屈？”无尤问青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不好吗？”青若浅笑着道。

“青若，我想我对林善信有了过多的期望，对他有了太多的牵挂，这有点不像我。以前的我怎么会对一个人有这么多的期望和牵挂，甚至是怨恨。”无尤以前过于淡漠，心中只有家人和挚友，仅此而已。

“你听我说，”青若按住无尤微微颤抖的手，道：“我想过的，若是我此生不能嫁于你兄长纪为用，我便青灯古佛，常侯佛前。我这几日在大殿许愿，我周青若此生非纪为用不嫁，若是不成愿剃度出家，常伴佛前，参悟佛法。”

“青若……”无尤本要说话，青若摇头了。

“你一定会给我说，出家不是逃避，我这样是看不清，是根本没有悟，情爱不是出家的借口，出家本是因为要修行，要看破，对不对？”青若是了解无尤的，知道她要说什么。

无尤点头，“修行，不是为了逃避现实。”

“我不是逃避，我是厌倦了这皇家里的弯弯绕，看多便看累了，不想自己成为其中的牺牲。在这里，我永远也扭转不过上面的那个人，与其这样苦苦挣扎不如给自己一个退路，大家都放开。”青若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我穷其一生也不能悟透佛法，不能得道，但是至少在这里我从来都是最静心的，你晓得。”

无尤晓得，青若被困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甚至是必输的，只是谁也没有能力扭转这个困局。很小的时候，无尤就给青若说过无论外面多烦躁，一站在这莲花寺里自己的心似乎被洗涤了一般，变得安静踏实，眼睛也澄净了许多。青若也是有这般的感觉，两个人当时还曾玩笑说也许前世本是出家人，这辈子才会这么爱这里。

“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无尤安静了下来，这若是青若所希望的她必然全力支持。

“想想我对纪为用的情，再想想你这些日子来对林善信的作为，你难道还没看清楚你的困局在哪里吗？”青若问无尤，无尤这次竟然没有看清。

无尤被青若这一提，马上明白了过来，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把林善信深深地镌刻在心上了，只是自己竟然这么晚才发觉。“我还是愚笨了，现在才发觉。”

“无尤呀，你总是随遇而安，上天给了你什么际遇你就接受什么；而我呢，太想自主我的一切。同样是情爱，你的慢慢的、一点一滴的侵蚀你的心，等到你发现时许已经不能割舍了。”青若继续道：“从我看见你让水红想尽办法写来让我帮你脱身的信时，我便已知晓林善信在你心中有多深烙印了。我平淡如水的无尤竟然做了这么离经叛道的事儿。”

“那又如何，还不如不知不去不看，这样就会不痛不疼不空，我就还是我，如你说的平静如止水，多好。”无尤苦笑出声。

“我知你永远都学不会去质问，可是我却见不得你的委屈。”青若说道：“那个男人也许只是接住永安的发簪，永安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的追随，你想过这些吗？”

“永安公主真的不在寺院里吗？”无尤问。

“我去了几次她的禅房，那些宫人嬷嬷皆不许进，我再想永安难道也只是虚晃一枪吗？现在看来我猜对了。只是她用什么办法竟然比你先到呢？”青若觉得事儿很可疑。

“冠府镇被围困，在我们赶到之前一两个时辰才解困，难道她仅仅就是比我多了这一两个时辰？”无尤自己也察觉到了。

“我想应是这般，若是我必然会问个清楚，可是你却就这么回来了，连让他知道你有担心他，你这一路有多艰辛危险都没有。我是该说你善良还是该说你笨呢？”青若歪着头，打趣了下无尤，“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你自己的善良害死。”

“哪有那么严重，我只是去看他是否平安，至少初衷达到了。”无尤说着说着自己都放低了声音，可是城楼上的那两个身影还是让她不能介怀。林善信和永安站在一起那么的和谐，似乎只有彼此是相配的。无尤没有说出来，可却总是刺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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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收到了冠府镇解围的大捷，同时林善信在冠府镇所作所为随着捷报一起传来，本就看好林善信这个娃娃的夏相一连几日都把对他的夸奖挂在嘴边。一直到这会儿，安国公才把林善信的事儿给府里的女人们说了，元氏虽然知道善信已经没事了，但是还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叨念着阿弥陀佛，一直给绮晴说让把家里的补品都拿出来，等善信一回来就给炖上，要好好的补补。

李氏知道儿子平安也是放下一口气，听说林元机一早就知道儿子这般危险却憋着不说，对着他闹了好一通脾气。想到儿媳妇还不知道呢，打发了人给莲花寺送消息来了。无尤只是静静地听谷翠说，因为大多早就知晓便没有多惊讶。谷翠回家后给李氏夸无尤，说少夫人真是个能压得住性子的人，一点都没有惊慌。李氏听后笑着说谷翠那是没看出，无尤怕是已经吓的不会说话了吧。

七月底永安公主回到了禅房，那边禅房动静明显大了起来。无尤算了下，正巧是她回来后的第七天。又过了两日，永安邀青若和无尤去后山的圣地坐坐。后山这会还是绿的，只是没有什么应季节的花朵，草地上时不时有那么一两朵野花，黄色的、紫色的、淡粉色的。永安还是穿着紫色的衣衫，而青若和无尤似乎如说好一般都是水绿色的素衣衫。

永安说从未和无尤下过棋，上次见青若和无尤下，这次自己也想和无尤对弈一盘。无尤欣然答应。宫女把棋盘端了上来，摆好。青若坐在一侧看着，并不言语。永安选择黑子，无尤还是用了常用的白子。永安这日真是春风得意，笑盛开在眼中。无尤沉着应对，渐渐地她发现永安的下棋路数和最初林善信下棋的路数类似，都是快准狠，过于刚硬。无尤还是习惯于慢慢地布局，等着对方上钩。

青若看着无尤的布局，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抹笑容。以往和无尤下棋总是被无尤出其不意地围困。这次看全局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出其不意掩其不备，而是一开始无尤就已经观测试探对方的路数，然后慢慢的缓缓的开始布局，一步步地把对方引进来。无尤总是开盘时示弱，让对方自傲一些，尤其是这种刚硬的下法，无尤越是示弱，永安就越张狂，殊不知自己早就入了无尤的局。

果然下到一半的时候，永安就发现自己似乎被困死了，怎么什么地方都是无尤的白子，极为扎眼的布满在黑子的周边，无论自己走那一步都会被无尤围困堵截。

“公主，还下吗？”无尤看着永安手中拿着那一子已经半晌了，却迟迟不下。

“容我想想。”永安没有抬头看见无尤的笑颜，那种小狐狸般的狡黠。

“好。”无尤和青若相视一笑。

“我输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永安抬头对无尤道。

“谢公主相让。”无尤客气地回应。

“在棋的造诣上我确实不如你呀，输的心服口服。”永安早就听说无尤下棋师承其父纪守中，纪守中的棋艺朝堂上无人能企及，就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公主，若事事都强于人前，会过的很辛苦。”无尤道，“棋艺这种多练习必然会超越，且公主又聪慧过人。”

“那无尤可是一个事事要强的人呢？”永安问。

无尤摇头，“无尤是个随波追流，随遇而安之人，万事随缘。缘来缘去皆不强求。”

再有几日，就是祈福日满了。无尤独自在圆通殿里坐着，看着观世音菩萨许久。来来回回的小师父们走路极为轻巧，若不注意根本不会察觉到。

“无尤看了许久，可有悟？”很轻的声音传入无尤的耳朵，同时身侧坐下一人。

“阿弥陀佛，无尤什么都悟出。”无尤对着住持笑了笑。

“无尤在想人人都拜佛菩萨，他们必然很累。”住持也笑了。

“是呀，必然很累。”无尤又抬头看菩萨。

“无尤在想为何自己不能如佛祖菩萨一般有大爱。”住持继续说道。

“无尤的心事从不说，住持却每每都说的出来。”无尤侧头看着住持师太道。

“生老病死、爱别离、爱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皆为苦。孩子你又是为哪般呢？”住持问无尤。

“生老病死，人皆无可避免。爱别离，人皆要经历。爱憎会，豁达一些许可以放下，只是这求不得……”无尤顿住了，自己也是卡在了这求不得上呀。

“这古往今来，上至王宫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大多都在这求不得上苦苦挣扎，苦苦折磨自己。机关算尽、明争暗斗最后还不是一场空吗？”住持道。

“是呀，”无尤叹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最后还不是要来去赤条条。”

“即便如此，无尤你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呢？”住持又问。

“无尤是都懂得，却还是放不下。”无尤道。

“你我皆不可一日成佛，出尘入世都是修行。”住持说罢就起身离开。

秋分日还家

无尤在八月初七进了府门，以蓝连说想死小姐了。元香追着打以蓝道哪有把不吉祥的话挂嘴边的呢。以蓝连连求饶说自己是想糊涂了。无尤看着丫头们在院子里说说笑笑，突然觉得好开心。正开心着呢，绮晴就让人带了话来，说初十林善信就回来了。无尤的脸顿时瘪了下去，好快！元香道：初十正巧是秋分，老嬷嬷拿了南瓜来，正正好蒸了南瓜等少爷。

晌午才过，李氏遣了人叫无尤过去坐上一坐。无尤本觉得会有什么了不得事儿，过去才知是因为善信要回来了，李氏嘱咐几句罢了。无非就是善信这次舟车劳顿要好好的照顾，不要让在家里再病上一病，不然老太太必然要闹的，那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呢。然后说善信每年一进八月必然有风寒一场，以前是没人在跟前管不住，这会儿无尤在跟前若是在病了，老太太少不得又得拿无尤的错……无尤一一的听着，记在心里。

出来后，想着事儿走着走着竟然走进了阮姨娘的院子。无尤想起当日阮氏的警告，要转身离开，阮氏已经听见了声音，问着是谁进了院子。无尤只得更进一步入的内院，阮氏正在捡落在地下的树叶，看见无尤笑了一笑，让无尤随意地坐着就好。秋风吹动阮氏的发梢，顽皮地打在她白净的脸颊上，那一刻无尤突然错觉，似曾相似。

“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又走到这里来了。”阮氏笑着把茶放在无尤的手上。

“怎知我是走错，而不是刻意而来的。”无尤并没有想到阮氏会看出来。

“我看了一辈子人的脸色，这些本就难不到我。”阮氏也坐了下来，道：“你们小辈尊敬的叫我一声姨太太，亲近的叫一声姨婆，可是又能有多少人这般对我呢。除了你就剩下柳香瑜了。”

“姨婆，你低看自己了。”无尤想说些体己的话，可是阮氏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高看低看，这便是真实的，妾室终究是个妾室，没有名分没有盼头，若是谁继承了安国公的爵位，说不定就赶了我出去呢。我终究是个外人。”阮氏淡淡的道，似乎这些话说的并不是她自己。

“继承爵位还说的远了去呢，这会儿早呢。”无尤知这安国公是武爵，子孙中继承者必然要武者承继。

“不说这些了，那些和咱们又有什么上心呢，”阮氏捧出一把杏仁，道：“你若没事，我教做杏仁酪可好？”

“姨婆会做这样？”无尤家里每每只能去买杏仁酪吃，因为没人会做。

“年轻时最拿手的就是这样了，秋日了就教教你，去去秋燥，还能驻颜。”阮氏今日心情极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阮氏先拿出石凹子，把杏仁一个个都捣碎了，然后用细纱布裹着碎杏仁把汁液挤了出来。汁液放在一个小碗里备用，阮氏拿出手摇的小石磨，把这些已经挤汁的杏仁放进去磨细，一遍一遍直到磨得放在手中捻起不疙瘩为止。阮氏让无尤拿着杏仁汁液和磨细的杏仁碎随着她进了小厨，厨房灶上早就已经开始熬糯米了。

阮氏用勺子舀一勺看了下糯米这会儿正好煮软了。阮氏告诉无尤这个时候就可以下手中两个碗里的东西了，先下汁液，再下磨细的杏仁碎，然后搅拌，把糯米、汁液、杏仁碎充分融合。搅拌了一会儿，阮氏拉着无尤出去坐着继续喝茶，大概有一个时辰的样子，两人又去看了看，这会儿锅内已经很浓稠了。起锅灭了火，盛出两碗，加入一些冰糖粒粒儿。

无尤用小瓷勺舀出一勺，吹凉了放入口中，软糯爽滑，杏仁的苦涩味全然没有，还带着冰糖的丝丝甜。阮氏问如何？无尤直点头。阮氏让丫头拿了小瓷罐给无尤装了一罐，让她晚饭后再吃一些，去秋燥养心肝。

无尤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正回来得林善渊，无尤行礼。两个人就是随意地寒暄了几句，就要各自告退。

“善信初十就回来了。”林善渊又提了一句。

“谢大伯伯提醒，无尤已知晓。”无尤低头回应。

“其实我是想说善信以前许是身边有过女子，但是自从婚后就一直规行矩步。”林善渊想起上次善信走之前和他提起关于永安公主的事儿，便想给无尤说上一说。

“谁人无旧识，无尤明白。”无尤还是低着头。

“弟妹本聪慧，是我多心了，那我先回去了。”林善渊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弟妹纪无尤算是兄弟几个媳妇里最明事理最聪慧的一个。

“还是谢谢大伯伯提点。”无尤退向一侧，给林善渊让出了路。

初十一早，无尤就去请安了。元氏因为知道林善信要回来，叫着绮晴做了很多，也拿出了很多东西，说晚饭要和孙子一起吃。无尤请安后就告退了，进了院子就看见丫头们一个个手拿鸡蛋，也不知在干吗。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无尤问元香。

“少夫人，秋分日要立蛋呢，俗话说的好呀：秋分到，蛋儿俏。”元香手里拿着两个道。

“这要怎么个立呀？”无尤好奇地问，以前家里人少，这些习俗很多都不做的。

“要选一个光滑均匀的新鲜鸡蛋，”元香晃了晃手中的鸡蛋，道：“最好是新下的四五天的蛋，然后把鸡蛋放在平地上或平桌上，立起来的赢。”

“生鸡蛋？”无尤又问。

“是呢。”瑞紫接了话。

无尤挨个地看过去，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却没有人立起来，摆明了这个习俗是为难人呀，无尤也从鸡蛋篮子里拿起一颗，坐在一侧的石桌上立着鸡蛋。先小心翼翼地把大头着面，用手扶着，慢慢的松开手，啪的鸡蛋咕噜地倒下了。无尤连试了几次都不成。丫头们只有元香立起了两个鸡蛋，讨了个好彩头。

林善信晌午过后进的府门，随着安国公一起进了门。先是被安国公叫去书房，一通的问，好一阵儿才放了出来。然后去元氏院子里，元氏看见善信回来了，搂着一通的哭天抹泪，说着善信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她这个老太婆怎么活呀。众人一顿的劝慰，半晌才让老太太止住了眼泪。老太太就不许善信走了，非要让他在屋子里待着，说是一走那么多日子，这会子可要让她好好看看，谁都不许和她抢了去。

绮晴这一听，打发了人去李氏和无尤那边知会了一声。说老太太留下了三少爷，让她们先不要等了，该干嘛都各自干嘛去吧。无尤一听这话，搬出绣架继续绣鸳鸯去了。紫杉觉得怪了，按理说少夫人怎么也该有些着急的神色，这会儿却能气定神闲的绣花。紫杉都有点耐不住了，毕竟许久都未见过三少爷了。无尤看着紫杉心急如焚的样子，就叫她不用伺候在跟前，把水红从外面叫了进来。

水红进屋就给无尤分线、打线，看着无尤全然没有情绪，只是安静的绣花，水红也摸不清无尤是怎么个想法。她很是担心两人一见面就打起来，或是吵起来，若是被老太太知道可是不得了的。她本是想进来劝劝，却看见无尤全然没有分心的样子，自己要说的话只得咽进肚子去了。

无尤绣的看不清面了，才发现快到点灯时辰了。元香拿着灯烛进来，把屋子里的灯挨个的点上，水红问：“小姐，不吃点东西吗？”

“用点点心吧，不是还有昨日没吃罢的点心吗？”无尤不太想吃东西。

“好。”水红出去端点心去了。元香把绣架帮无尤收拾起来，竟然快绣好了。

“夫人的手真快，都要绣好了。”元香说着。

“元香，你去泡一壶菊花茶来，记得给我挑一片苦丁的叶子放进去。”无尤吩咐道。

“少爷不喜吃苦茶的。”元香想起这些说给无尤。

“无妨，秋日里吃点苦的对他会好呢。”无尤坚持自己的做法。

“还是夫人周到，我这就去泡。”元香说着就出门烧水了。

无忧算着也就是茶泡好一会儿，林善信就会进院子门。水红把点心端了上来，还配了一碗菜粥，道：“熬了一会儿了，这会儿小姐虽无胃口，吃一些总是养胃的。”

无尤看了看，欣然吃了起来。吃罢对水红道：“你无需担忧，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可是小姐真的不打算问问吗？”水红还是介怀的。

“等过些日子问吧，这会儿许是不成，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无尤道。

“成，小姐自己把握。”水红收拾了起来，端着出去了。

一个小丫头进了故明园道：三少爷已经从元氏院子里出来了，往李氏院子去了。前小丫头刚走还没一会儿，就有李氏院子里的丫头进来说道：三少爷已经快到了。元香把热水兑好，端进无尤屋子里，才退了出去。林善信跨进了院子门，先是对着丫头们笑了笑，只有瑞紫直勾勾地看着林善信，那样子不太像是高兴，弄的他有点丈二脑袋摸不清。问着说是无尤正在屋里，就径直冲着屋子去了。

无尤正要出门迎一下，林善信已经掀开帘子进来了。看见无尤却不知要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的傻笑。无尤拉着他进屋，他已经在元氏那边换上了新衣衫，无尤帮着她把手和脸擦了。无尤刚要转身进梢间，突然整个人就被林善信抱了起来。林善信在无尤的耳边道：“想你。”

无尤捶打他，道：“丫头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我难道连抱一下都不可了吗？”林善信不放手，道。

走进梢间炕上，才把无尤放了下来，林善信坐在了无尤的身边，看见桌子上的茶问：“给我的？”

“恩，这会儿许是能喝了。”无尤坐起来，道。

林善信拿起来，无尤一直在盯着，善信喝了一口，差点就吐出来，看见无尤眯着的眼睛，又咽了下去，才道：“放了苦丁！”

“对啊，不好喝吗？”无尤笑得很无害，心里却暗爽了一下。

“可是好苦！”善信一手拦过无尤的腰，满脸的委屈，有种撒娇的感觉。

“我试试看，”无尤说着端起一杯，一口就喝了下去，斜眼看善信道：“一点都不苦，你骗我吗？”

林善信翻了翻眼，道：“真得很苦。我素来不吃苦丁的。”

“那你吃杏仁吗？吃白果吗？”无尤笑着问。

“吃呀。”善信不知道无尤什么逻辑，这和白果杏仁有啥联系呢。

“这两样不酸、不甜、不辣、不咸，正巧是苦的和涩的，你既然吃，怕什么茶苦。”无尤晃了晃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林善信看出来了，这是无尤刻意的，只得继续倒了一杯，无奈口渴，道：“既然娘子让喝，为夫的自然从命。”

无尤看林善信一副英勇就义的滑稽样，笑道：“秋日了，吃点苦是好事。”

林善信把一壶茶喝掉了半壶，道：“为夫如何？”

“当然乖了。”无尤道。

“这么乖，你是不是要奖励我。”林善信环住无尤，晃来晃去。

“那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无尤在林善信的怀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问道。

“你明知故问！”善信无语，这个无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人了。

“我真的不知呢。”无尤继续装傻。

“我离开近两月，你却越发的顽皮了。”林善信低头亲吻着无尤耳旁的发。

“哪有，我可是日日请安不曾落下，还去陪公主郡主莲花寺祈福二十多日呢，怎么会顽皮了呢？”无尤在说到公主时，感觉到林善信身子微微有点僵，他们果然是见过了。

“不说那些。”善信对于永安的行为已经头疼不已，虽然他几次三番明显说明自己有无尤即可。

“那咱们说什么？”无尤低头笑，林善信看不见。

“咱说说夜深了，是不是该安歇了。”林善信从进门就盼着见无尤，他很想听见无尤说想他，可是无尤一直没说，他也不好提。

“好呀。”无尤点头，林善信马上就开心了，无尤突然又道：“对了，我月信刚至。”

“啥……”林善信对着头顶翻了翻白眼，老天，你不会耍我吧……

林善信一夜搂着无尤，心里和猫抓一样。可是无奈只能搂着，无尤总是动来动去。善信许是觉得无尤这会儿难受，虽然自己被无尤动得很不舒服，却只能咬牙忍着。而睡在一侧的无尤偷偷地露出笑容，其实她的月信儿并没到日子。

再吃苦菜饭

正一堂遣人给无尤送来了小叶苦丁。小叶苦丁不同于大叶苦丁，味道更淡，且几乎无太多的苦味。而林善信本就好茶，漱口要用茉莉花茶，就连洗澡时候都要用龙井熬一锅水沐浴。自从正一堂的小叶苦丁到了故明园，无尤就把林善信随身的茶换成了小叶苦丁，善信问为何？无尤只说两字：明目。善信总是觉得这两字意有所指。

无尤站在院子里看着丝瓜，正巧熟了。叫着水红：“把瓜摘几个吧，咱晚上用。”

水红和元香正商量着晚上的菜色，毕竟少爷回来了，怎么也要选几个林善信喜欢的菜，听见无尤叫，两个人都过了去。元香问：“夫人，咱晚上什么菜式呀？”

“那边不是有一筐子凉瓜吗？就它了。”无尤想都没有想直接道。

“苦呀……那凉瓜……”元香顿住了，这夫人是怎么了。

“我觉得这会儿吃正正好。”无尤道。

“哎，”元香摇头，“少爷是最怕苦的。”

“那是因为你们以前都由着他，惯出毛病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无尤莞尔一笑，继续道：“这凉瓜可是君子菜呢，虽然苦却不祸害别的，且可去除邪热，解疲乏，清心明目。是好东西呢。”

“对，是该好好清心明目了。”水红憋着笑附和着，小姐果然是小姐，竟用这招。

元香想了下，又问：“都吃凉瓜？”

“不，就他吃。咱吃豆角角和丝瓜呀。”无尤指着已经顶头开花的丝瓜道：“看多新鲜。”

元香是看出来，这是夫人要治少爷呢，偏偏下最狠得口。

“对了，元香，”无尤又道：“凉瓜不要用水抄，也不要用盐腌，这样苦味去了，就没啥疗效了。”

“那怎么做呢？”元香想起菜式都没定呢，不如一起问了好。

“嗯，”无尤想了下，“一个凉瓜炒鸡蛋，一个凉瓜段蒸肉龙吧。是把肉填进凉瓜段里，用老汤炖出来。大厨房那边你且说一下去。”

等元香往大厨房去了以后，水红再也憋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啥呢？”无尤看着水红笑的前仰后合的样儿，问道。

“小姐，这招忒损了点吧。”水红拿来剪刀准备剪丝瓜。

“我这是为他好呀。他在外面那么久，怎么也要好好内内外外地洗涤干净，不是。”无尤笑着回应水红。

“小姐，突觉得你是个小狐狸呢。”水红盯着无尤的笑脸，道。

“啊，怎么这么说呢？”无尤一点生气的样儿也没有，倒是笑的更灿烂了点。

“以前郡主说，水红都不信的。现在看来不得不信了。”水红想起郡主说无尤在下棋的时候，往往笑得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青若竟然还这般想我，呵呵。”无尤接下两个丝瓜放进框里。

“姑爷还一头雾水呢。”水红道。

“他若知晓缘故，便不好玩了。”无尤拿起筐子去墙角摘豆角了。

*******

林善信低着头踱步走在府里，林善渊笑着问：“我说三弟呀，你以前可都是急冲冲地往故明园赶，这会儿是咋了。”

“大哥，我觉得无尤有点和我出门前不一样了。”善信抬头说道。

“说说看有什么不对。”林善渊道。

“她知我畏苦，却在我回来第一天给我泡了苦丁；她知我不爱吃姜，今儿早给带的食盒里竟然是姜丝肉包；她换掉了我随身喝的碧螺春为小叶苦丁，虽说不如大叶苦，但是也不好喝。我问她缘故，她竟说是为了明目。”林善信把这一两天的事儿给大哥说了。

“你鱼目混珠了，还是有眼无珠了，还是看不该看的物什了？”林善渊也笑了起来，这个弟妹做的事儿还总是出人意表，不好猜测呀。

“没有呀，你还不知我。”林善信很委屈，“我总觉得她这个明目意有所指。”

“别说你，我都这么觉得。”林善渊拍了拍善信的肩膀，道：“这女子的心呀，海底的针，谁也不晓得是想着啥咯。”

“可我真没做什么不对的事儿呀。”林善信想破了脑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你吃醋了吗？”林善渊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醋？”林善信摇摇头，“还没有。”

“这样，不如在等等看，在看两日。我觉得八成是醋意，你小子到底招惹哪个暗门子被弟妹抓到了呢。”林善渊想起自己有次被其他的官员拉着去了一个清官馆，过了几日就被柳香瑜拉着吃了好几天的醋饭，什么老陈醋伴米饭，酸辣豆丝啥的。后来还是大舅子说起来，才明白是这么回事。

“哥哥呀，天地良心。我这出门一个多月近两月，去哪招惹暗门子。”林善信一个劲儿地摇头。

“好好想想，先别着急否认，往上多捯饬几个月想想。”林善渊看着三弟掩不住地笑，他也有今天呀，他也会有被一个女子拴住的时候呀。

“大哥，我怎么听着你这是幸灾乐祸呢。”林善信看着林善渊大笑的样子，忿忿道。

“当日我吃醋饭时，你可还记得自己如何说。你说自己不会有这么一天。”林善渊越想越笑的厉害。

“总是会变的。”林善信尴尬了起来。当日看着大哥端着醋拌饭坐在院子外游廊，他很不厚道地嘲笑了一番，还大放厥词：这辈子都不会被女子绑住。

“知道啥叫现世报吗？这就是。”林善渊说罢快步跳开了，然后道：“我得回去了，不然你嫂子又该叫了。”

“去吧，去吧。”林善信对着大哥去的方向叫着。

善信一边往故明园走，一边按着大哥的话可劲儿得想，还是一无所获。除了那日解围之日看见了永安外，他却无再遇见什么女子了。无尤明明好好地在府中，应不会知晓的，再者说了这个事儿善信本也没打算瞒着无尤，准备八月十六游湖日和她好好地说说自己和永安的旧事，不想无尤一直带着这个结儿。

走着走着已经走到了故明园的门前，瑞紫在门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就醒了，看见是林善信，先是一顿然后行礼，转身就跑了进去。林善信看着瑞紫突想起他回来那日这丫头是一脸的不爽，得找个辰光好好地问问怎么一回事儿。院子里已经有人道：“少爷进院了。”有容从书房窜了出来，看见林善信咧嘴笑了。

无尤听见林善信回来，就迎了出来，说饭已经预备好了。两个人挽着手往小花厅准备吃晚饭。两个人坐定，水红和元香就拎着食盒进了来。水红把无尤的菜端了出来：清炒丝瓜，豆角茄子盒、一碗蛋汤，一水的素。元香也把林善信的菜端了出来，第一盘凉瓜段蒸肉龙，林善信先是愣了一下；元香又拿出了另一盘凉瓜炒鸡蛋，林善信突有点傻；元香接着拿出了第三盘姜丝醋松花蛋，林善信的嘴已经扭曲到了耳朵边。

元香一直在看着少爷的表情，她每拿出一盘，少爷就会扭曲一下，到最后干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元香把米饭放在两个人中间，水红拿起小碗给无尤盛了一碗，放在无尤的面前。元香也给林善信盛了一碗，放在了林善信面前。然后两个丫头相视对望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

无尤拿起饭，开始吃了起来。丝瓜很嫩，这个味道刚刚好，收汁也正是浓稠。豆角和茄子一向都是最完美的配合，以前家里常常把豆角和茄子和在一起做饭吃，甚至当是面条的打卤。而一侧林善信端起碗，伸筷子夹这个又碰了下那个，终还是没有下筷子。看了看无尤吃的正好，就把筷子伸到了无尤的丝瓜上，无尤啪得一下打开善信的筷子。

“你那有菜呢。”无尤吃完口中的饭，放下碗，道。

“可是凉瓜太苦。”林善信眼巴巴地看着无尤的菜。

“苦，你就不吃了？之前苦丁你不是也喝了下去吗？”无尤没有搭他的茬。

“无尤……”林善信装可怜，头扒在桌子上。

“娘说了，你就是太挑食，才会每到八月就会风寒，这会儿你不比从前，若是你又风寒了就是我的过错了，我可许不得你挑着。吃！”无尤一点都不客气。

“那可不可以，这个只吃蛋，这个只吃肉呢？”林善信退而求其次地指着两盘菜。

“你也知道凉瓜是君子菜，你觉得呢？”无尤反问他。

林善信看无尤的态度，知道没戏。只得硬着头皮开始吃。无尤斜眼就看着林善信夹起一个放满肉的凉瓜段，迅速的整个塞进嘴巴里，然后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嚼了起来，那脸上真是丰富多彩。无尤低低地笑了下，又见善信忙扒了两口饭。这一顿饭在无尤的注视下，林善信竟然把两份菜都吃了下去。无尤很是满意。

吃过饭以后，无尤把菊花茶放进了书房。林善信一进书房看见菊花，先是打开看了半晌有没有苦丁叶子，看见没有，顿时舒了一口气。林善信让有容去拿一些冰糖来，好放在茶里吃。有容不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无尤特别吩咐过的不许给他拿冰糖。林善信指着有容一顿地说他小小白眼狼，这会儿不听他的，倒是对无尤服服帖帖的。有容憋出了一句：“只有夫人治的了少爷！”

林善信一听气乐了，罢了罢了，这院子里现在无尤说了算。外面一个丫头叫着说洗澡水已经备好了，让林善信过去沐浴。林善信被折腾的有点倦了，正好沐浴解乏。等人进了木桶，闻到一股极为诡异的味道。

他大吼：“有容这水怎么回事，不是龙井泡吗？”

有容站在外面道：“是凉瓜煮的水，夫人说了这个水可以清热止痒。”

林善信听后，长叹一口气，这一天难道是和凉瓜冲上了……

第二日，林善信有点怕怕地打开食盒，发现一切如常是自己最爱吃的南府小包子。回家后膳食也一切正常，让他恍惚觉得昨日的凉瓜是自己的一场梦。无尤坐在灯下看书，安逸且咸淡。无尤看见他含着甜笑，让他越加觉得昨日那个不是无尤。他抱着无尤好一会儿，还是那具软软的身子，渐渐地手开始不安分。无尤打掉他的手，道：月事呢。林善信挫败，这已经三日了。

就在林善信觉得一起如常时，他又再次吃到了满食盒的姜丝肉包。晚饭时，他忐忑地进了小花厅，无尤笑着拉他。看着饭食一切正常，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下了筷子，放进口中，接着差点就吐了出来。这是打死卖醋的了吧，林善信抬头看见无尤吃得气定神闲，难道是自己错了。他又夹起了别的菜，一样的结果。

“无尤，这菜……”善信道。

“食不言寝不语。”无尤继续吃着饭。

林善信无奈，也端起饭吃了起来，忍着吧。

吃过饭，两个人坐在屋子里，无尤看着书，善信看着无尤，绞尽脑汁的想着自己到底是啥地方得罪无尤了。

“看够了吗？”无尤手中拿着书，道。

“看不够呢，我的无尤真好看。”林善信开始怀柔政策。

“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些油腔滑调的了。”无尤放下书，吃了口茶道。

“我说的是真的。”林善信一边笑，一边心里想着，这女子真是难养呀。

“嘴上说着，心里不定嘀咕我什么呢。信你，咱府里牲口房里小母猪都得会爬树了。”无尤老是听柳香瑜这么抱怨林善渊，便有样学样了。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善信想起来了，他听伯母刘氏说过。

“很多人说过吧。”无尤随便回应了句。

“中秋咱得在家吃团圆饭，十六我休沐带你出去吧。”善信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去哪？”无尤睁大眼睛问。

“我不是说过中秋之前回来，就带你游湖吗，你忘记了？”善信靠了过去。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吧。”无尤抬眼看着上面，一手托着腮，状似回想状。

“好像……”林善信拉过她来，“我怎么才觉得我的无尤也是个小坏水的家伙呢。”

“后悔了？”无尤撅起嘴，用手指戳着林善信的胸口问。

“店家都怎么说来着，一经售出，概不退换。我才不后悔呢，你这辈子注定是我林善信的，跑不掉了。”善信吻上无尤撅起的嘴唇。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

林善信忍了四天，最后还是霸王硬上弓。霸王后的结果就是拆穿了无尤月信来了这个小谎言。林善信搂着被子裹着的无尤寻摸着这话该怎么说。

“纪无尤，纪无尤。”林善信拽了拽无尤，无尤把被子都裹了过去。

“我说纪无尤，我也冷好吧。”林善信看无尤不搭理他，也拽了拽被子。

“我又没怪你骗我，你不用这么害羞吧。”林善信顺利地把手探进被子里，然后整人迅速地钻进被窝里。反手把无尤翻了个身，搂了个正行。

“说说吧，为何骗我说月信来了。”林善信现在兴致大好。

“大晚不上儿的，你不睡我还睡呢。”无尤被善信闹的没办法，嘟囔出了一句。

“我就越想越不对，你月信儿时老是不舒服，这几天这么精神了，就知有诈。”林善信搬正了无尤的身子，对着自己，道：“我现在突然精力充沛了。”

“你病了吧。”无尤抬手试试了善信额头的温度。

“很热呀，焚身呀。”林善信邪邪地看着无尤。

无尤一下打在林善信的胸口上，道：“你看来是需要泻火，不如明日继续吃凉瓜、青笋叶儿，萝卜樱子。”

“成啊，我现在不惧！”林善信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无尤把头埋得深了下，不再搭理一直在说话的善信。

“不言语了，就是默认了。”林善信不依不饶的。

“我困了……”无尤无奈，一口咬上林善信的肩膀，“别闹，睡了啦。”

“你竟然咬我。”林善信摸了一下被咬的地方，深深浅浅的牙印。突然坏笑一下，压上无尤，道：“这次真的要泻火了……”

“林善信，你混蛋”……

“叫，都叫醒了才好”……

“唔”……

今夜月光正好，马上要十五的月亮格外得明亮……

今儿是八月十四，林善信的休沐日为八月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因八月十五是团员大节日，所以放三日假，加之本来就该的休沐日，一共放了四日。八月算是除去过年月份里放假最多的月份了。无尤一早醒来，林善信已经睁开眼睛笑嘻嘻地用手支着头看着她，无尤撇了他一眼，觉得身子酸酸的。咬咬牙，忍住了想拿起枕头打善信的冲动。

“林善信，你混蛋！”无尤还是一逞口舌之快。

善信只是笑眯眯地道：“哪里混蛋？”

“哪里都是。”无尤咬着后槽牙道。

“很好，我只是在加盖属于我的印章，看来很成功。”善信心情很好，一扫之前几日被整的颓丧，善信心中想着：大哥这招还挺好用。

“起来了，要去请安。”无尤狠狠地踹了善信一脚，把被子掀了起来，忙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又迅速地去抓被子，手忙脚乱的。

林善信看着无尤无意中露出胸口雪白的肌肤，咽了口吐沫，道：“你先穿衣裳吧。”然后迅速跳下床，去拽自己的衣衫了。

无尤低头看了眼自己，脸瞬间就窜红了。

两个人请安回来，林善信进了书房，无尤进了屋子里整理了下，才往院子去看自己种的葡萄，之前水红说有的还是绿色呢。无尤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那些青青紫紫的葡萄，似乎正让林善信说对了，大半都得是酸的。元香说不怕的，第一茬种必然是酸的多，甜的少。说是这么说但是还是多少有点介意的。

“夫人怎么还在这里呢？”绮晴进来看见无尤正在葡萄架下唉声叹气的，问。

“不然姑娘说我该在哪里呢？”无尤转身看见绮晴来了，道。

“应在花园里呀，你不晓得吗？咱府里已经把今年的兔爷儿请回来了，一对都安置在园子里呢，好多人都跑去沾喜气去了，您还不过去看看。”绮晴摆动着手绢，说着话。

“姑娘过来可是问月饼的事儿？”无尤想着这会儿绮晴过来，必然是问月饼的。

“又让夫人猜对了，老太太打发着问问各院子今儿的口味呢。”绮晴说着，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已经拿出册子要记了。

“他和我都一般样，不要太甜不然腻的慌。”无尤道。

“对了，云南那边驻军将军是咱老爷的旧部下，给送了一箱的云南月饼叫什么云腿的荤月饼，不如给三少爷留上一些吧。”绮晴知林善信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必然是有的，可是怎么也要知会三少夫人一句。

“成，也别太多了，养刁了他的嘴就不好了。”无尤笑着说。

“那成了，还要去别的院子，夫人记得去沾兔爷儿和兔儿奶奶的喜气呀。”绮晴问罢就告退了。

“紫杉，送送姑娘。”无尤叫一侧的紫杉去把绮晴姑娘送出去。

无尤竟然不知，安国公府里过个中秋还要请回这么大的兔爷儿和兔儿奶奶。以前在自己家里过中秋，总是爹爹纪守中从东四牌楼那边请回一对手掌大小的，就算是请福回家了。那会娘亲老说这兔爷儿和兔儿奶奶是小孩子的守护神，每年拜一拜，无病无灾过一年喽。无尤去书房把林善信拉了出来，要一起去园子看看，善信笑无尤小孩心性。

进了园子，人还真不少，丫头们都是跑进来看看拜拜，然后就赶紧回去干活。无尤拉着善信站在兔爷儿和兔儿奶奶跟前，好家伙，好大一对，整整到了善信的胸口。善信本就高，拉着无尤一比，正巧了和无尤一般高。一个一身威风凛凛的武将红官袍，头戴金盔，骑着山大王老虎，一脸正义之气，长长直立起来的白色耳朵上，刷了点淡淡的绯色。粉白的面孔，卷云状的眉毛，三瓣小嘴描了红，上了油彩，很是英俊。另一个兔儿奶奶也是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袍，面容相对兔爷儿柔和了很多，就如一个慈爱的妇人。

无尤也站到两位面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口中念叨着什么。善信想凑上去听，但是来来回回的人太多，便没好意思。等无尤起来，善信拉着她问许了什么？无尤摇头不告诉。

林善信道：“无非就是无病无灾呗。”

无尤撇了他一眼，道：“知道了，你还问！”

两个人还没走，就看见了林湛卢和封言，林湛卢先对两个人打了招呼。

“林兄也来拜兔爷儿？”林善信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问。

“素来都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何来拜之理。”林湛卢看了纪无尤一眼，对着善信道：“难道堂弟是来拜来了。”

无尤闪到一侧，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人斗嘴。

“兔爷儿是去瘟保康健的神，我来沾粘喜气。”善信道。

“可巧了，我也是来沾喜气的。”林湛卢扬了扬嘴角，道。

“怎地万事如意的林兄也要来沾神的喜气？”林善信在嘴角擎起了一抹笑容。

“我也是个凡人呀，凡人都要求求神的眷顾和喜气呀。”林湛卢围着林善信转了一圈道：“堂弟最近可是春风得意呀，怎知我这种没有神眷顾之人的苦恼呢。”

“众人皆知林兄一向不事鬼神的，这会儿竟然变了。稀奇稀奇。”林善信继续道。

“多拜神自有神庇佑，昨日一个挚友指点于我，我便要来做做看了。”林湛卢意有所指。

无尤觉得这两个人越说越不像话了，走上前拉着林善信的手，道：“不是说还要去娘那边吗？”

“妹妹近来可好？”林湛卢看了看无尤的脸色问道。

“谢林公子惦记，一向吃睡都好。”无尤微微低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妹妹应当好好应对着。”林湛卢不痛不痒地丢出来一句。

无尤抬眼看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去边城他已知道，不应该了。林湛卢的话让无尤后脊背森森地发凉。

“差点忘记，无尤咱过去吧。”林善信拉起无尤的手，对林湛卢道：“林兄我们先告退了。”

林湛卢颔首，并让开了道路，目送两人离开。

******

八月十五到，月儿圆。林善信从早起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着，无尤凑过去听了好久才听出来是小孩儿们常唱的中秋歌谣。这会儿大厨房已经忙活了起来了，要为晚上的团圆饭做准备。无尤看着林善信兴致很高，一会儿帮着她摘葡萄，一会儿帮着她掐豆角，一会儿又帮着她舀水问要不要浇水。奇怪的是娃娃莲竟然在中秋之日开的更艳了，本是谢花时节的。

林善信又换了一首歌谣：什么八月十五打月饼啥的……无尤问元香这都是哪来的歌谣，问以前也这样不？元香摇头说道：绝对是头一次听见。水红拽着两个人进屋试衣裳，今日团圆宴，衣裳可不能马虎。试了半晌才选定了下来。这边才好，那边就遣人过来让去李氏那边等着，然一会儿一起去大花厅吃团圆饭。善信拉着无尤去了李氏那边，四口人就坐在那边大眼瞪小眼，李氏自己先笑了，然后叫无尤过去，说着带着去选几个发簪去，李氏看着无尤的簪子素。

李氏亲自给无尤重新梳了新的发髻，然后从自己的梳妆匣里选了一只小蝴蝶花的金簪插上，说着还是年少戴着好看。然又说起自己自来想要个闺女，无奈没缘分生一个，这会儿看着无尤就像看着自己个儿的闺女一般，倒是善信似了个女婿。说罢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那边林元机看这两人还不出来，就遣人叫去了。李氏这才拉着无尤出来，无尤净瓷的小脸，黑云般的发髻，配着金簪还真的好看,善信险些看呆了。

“二爷、夫人，老太太说该过来了都。”一个嬷嬷进了门，对着屋里的四个人道。

李氏对着林元机道：“我们往花厅去吧。”

林善信拉着无尤的手，随着林元机和李氏出了院门。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二）

一行四个人，身后还跟着丫头们就进了厅里。大房林元会、刘氏，林善渊、柳香瑜；林善仁，杨灵之，及妾室两个，都已经到了。安国公和元氏，还没有来，大家也不好坐着，都是站在厅里等呢。正说着安国公和元氏进了来，阮氏、林湛卢跟在后面。等入座了，绮晴才道让都坐下。还是女眷坐一桌，男人坐一桌。

无尤素来是不喜欢这样吃饭的，菜式繁多，来来回回的上菜，下盘。劳师动众的，让一个家里的团圆饭变成了一种刻意的程式，少了和睦多了别扭。显然杨灵之也不是很想吃东西，什么都是只吃几口。柳香瑜挨着无尤坐，只有眼神交流却不敢说什么。突然杨灵之干呕了一下，元氏抬眼看。

绮晴马上就走了过来，道：“二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哪不对胃口了？”

“好几天了，一直这样。”杨灵之看了看刘氏，小声的道。

元氏来了兴儿，问道：“说说看，都是怎么回事？”

“就是总是干呕，时不时就这般，可想吃些酸菜了。”杨灵之小声继续道。

元氏对着绮晴说几句，绮晴就出去了，一会儿安老伯被带了进来，绮晴扶着杨灵之进了内堂，安老伯也跟着进去。大家都等着，林善信那边桌也往这边瞅。过了一会儿安老伯先出来，然后告退。接着绮晴扶着杨灵之入座，对着老太太道：“是害喜呢。”

林善仁站了起来，喊道：“灵之……灵之……有了？”

老太太笑着道：“你个傻小子，你媳妇儿都有一个月身子了。”

“这是大喜事呀！贺喜老爷夫人。”管家刘希先反应了过来，接着满屋子的丫头婆子都开始恭喜，道喜声此起彼伏。

无尤看着刘氏竟然没有惊讶，难道是事先知道，刻意赶在这一天？倒是柳香瑜一脸的惊讶，若是真是刘氏刻意隐瞒非要在这一天靠杨灵之讨元氏的欢心，还隐瞒了柳香瑜。若一切真是这般，这刘氏的心机怕也不可小窥。再看自己的婆婆李氏全然没有表情，无尤发现李氏在元氏面前或是在人多时候，总是这样一副样子，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破绽，也看不出任何想法。

无尤虽然知道安老伯对花极为在行，但是这是她头一次看见安老伯给人看病。难道会给花看病的人就会给人看病？无尤迷惑了，这个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她看不清楚的东西和人呢。元氏显然很高兴，安国公也很高兴，杨灵之肚子里毕竟是他们的曾孙或曾孙女，所谓四世同堂指日可待。

饭后一家人都走去花园的望月楼上去赏月。男人们先坐上去，然后元氏带着女眷下来，走到供桌前。供桌上摆着红枣、西瓜、莲子、芋头、莲藕、葡萄等瓜果。正中是一个大大的月饼，月饼上印着银河长月的吉祥图案。月饼后挂着月宫玉兔图，元氏先是带着众女眷和一等仆妇、丫头们对月行拜礼。接着绮晴拿来长刀，把人数报给元氏，帮着元氏一起切开月饼，然后丫头们把月饼盛好，一拨上楼分给男人们，一拨分到女眷手中，另一拨分给在院内的丫头和仆妇。

元氏接着询问绮晴，是否府里了每个人都分到了月饼。绮晴说今儿已经分发完毕，让老太太放心，且中秋多给下人分了钱去。元氏很是满意，带着众女眷上了望月楼，开始赏月。无尤看着月亮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圆倒是圆，可也没看出什么新鲜来。丫头们央着元氏起头说诗应景，元氏也觉得太安静，便把小辈们都拉至一起，让对诗，要前一句接下一句，且必须是中秋的。

说说闹闹，对不上的必然要罚。每每到林善仁就卡壳，善仁连说自己是武大粗来不得咬文嚼字，说大家欺负他。无尤发现善仁的一个小妾很是有才华，每每对都是出口成诗，倒是比的杨灵之败了下来。林湛卢也不知是不是醉了，竟对出：“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句一出，众人皆道：罚、罚！愣是又灌了林湛卢两杯。而善信想来的诗皆是这种：“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林善渊也不比林湛卢强多少，每每吟出这般：“夜深沉，明月高挂天正中，寂无声。”最后林善渊先醉了。

一直到人定时刻，大家都散了去，各回各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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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一早，林善信就把无尤折腾了起来，急匆匆地就拉着无尤去请安。回来还没歇好，那边有容就说车马已经准备妥当。无尤坐着屋里不起，说饿了。林善信只得吩咐元香和水红去做些食物来，待无尤吃罢，才拉着无尤出门，上了车马。只带了水红和有容同行。

车马一路行到外海子亭，这边连着玉泉山的水系。善信把无尤抱下车，亭子前正停着一艘精致的画舫。河道宽阔，水雾蒸腾，岸边还未枯黄的垂柳如美人的发摇摆着，很有一番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的情致。善信指着画舫道：是为带无尤而准备的。无尤往后退了退，她怕水。因小时和兄长玩耍，落入水中，高烧三日，从此便怕了水。之前元宵节是因夜游看不清水面倒还好些，这会儿已心跳的厉害。

善信早就从纪为用口中得知无尤这怕水的缘故。从袖口掏出一个长巾子在无尤的眼睛上系上，无尤闭着眼睛，眼前一片白雾般的光泽。善信拉住无尤，轻声在她耳边道：“有我在，别怕。”林善信拉着无尤一步步的往前走，并踏上船。无尤先是感觉到一阵的微晃动，接着等两人站定，善信才把巾子解下。无尤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船上了，一头的船工已经开始握着浆一下一下的把船驶向河道中。无尤紧紧地抓着林善信的胳膊，唯恐一下松开自己就会滑落进水中。

林善信抱住无尤，把她往船舱里带。等坐稳，无尤才发现在船舱里坐着心中已经安定了下来，也没有初始的恐惧，倒是沿岸的风情和走在路上不同，她也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林善信已经把茶煮好，倒在茶杯中，用茶温碗温着。

“喝一口。”善信把茶推到无尤面前。

无尤端起喝了一口，道：“你想了多久？”

“早就想带着你一起游了。”善信看了看外面水波的流向。

“你以前也和其他人一起过吗？”无尤心里总是有一根小小的刺。

“男人有过，女子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林善信笑了下，道。

“我为何要信你。”无尤问善信。

“没有为何，要么不说既然说了必然是一种承诺。”善信知无尤心中的那根刺。

无尤没有答话。

“当时在冠府镇，解围之后，永安公主就来了冠府镇。”善信就这样说出了这个事儿，“我对永安公主只是臣，就这样。”

无尤看着善信，没有言语，就是这么看着。

“你会想永安公主也许并不这么想，可是我管不了别人，我只能管自己，对于那个人人惊艳的永安公主，我没有过多的想法。无论是幼时初厌恶她的跟随，还是后来心疼她的寂寥，这些就是全部了。我对她从未有非分之想。”林善信的眼底一片清澈，声音字字清晰，虽然很轻很慢，无尤却字字听在心中。

“她也许是很多人想要的，但不是我所想。遇见你之前，我曾和大哥说这辈子不会被女子拴住，可是往往事与愿违。因为你没有预期的闯入我生命，让我全然没有准备，一开始的全副武装，到现在的彻底沦陷，我承认我失败了，我这片地现在被一个叫纪无尤的女子踏得干干净净。”林善信一番情话说的风轻云淡。

“我该拿你怎么办？看着你病，我恨不得自己替了你；看见林湛卢和你说话，每每冲动地想挥拳打到他怕；明明知道你整我，我却乐地配合你，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解气，我便什么都可以承受。可是你却还是傻，傻得让我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林善信眼含笑道。

“所以拉你上船，就是想告诉你，你这辈子已经在林善信这艘船上了。船开了，没有下船的机会了。无论你对我有多不满意，你和我这辈子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了，就算我们是彼此的劫数吧，管它是不是天赐良缘，管它是不是阴错阳差，纪无尤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林善信握住茶杯，盯着无尤的眼睛。

“我不知是否有来生，我只能把握今生，那么纪无尤我许你今生，今生你纪无尤是我林善信的，我林善信也是你纪无尤的，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我们彼此。今生有你于我足以，你永远都不用想逃出我身边去。”林善信字字铿锵。

“若我死了呢？”无尤泪含在眼中，轻声的问。

林善信淡淡一笑，道：“那我便从玉泉山崖跳下去，黄泉那么冷，没有我，你如何取暖。”

“痴话……”无尤泪划出眼眶。

“真话。”善信抬手去擦无尤的泪。

无尤缓了好久才止住眼泪，收去帕子道：“我也有话说。”

“恩”善信哼出一个单字。

“你失去消息的时候，我去了边城在青若的帮助下。我看见你和永安公主站在冠府镇的城门楼上，那么和谐那么配，很伤。”无尤把那些日的辛苦用短短的几句话说了出来。

“我知晓的。”林善信点点头，道。

“你知晓，你怎么会知晓？”无尤问。

“我问了瑞紫，那丫头对我恨之入骨了，一开始还不肯说，最后气不过便一通地竹筒倒豆子都说了出来。”林善信在吃醋菜日后专门找了瑞紫。

“你既都已知晓，我便没有要说的了。”无尤知道这个事儿也不过是迟早总会被善信只晓得。

“可我有话说。”善信道：“你不会拽着我问吗？你不会大骂我一顿吗？你难道只会压在心底，让自己委屈吗？我宁愿你问，我宁愿你骂我，我宁愿你发脾气，也不要自己默默承受。这个府里需要你承受的太多了，在我这里我不想你再自己承受，明白吗？”

无尤听着善信的话，才知原来他竟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在府里受的那些委屈，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援手竟然是善信。无尤点头道：“我晓得，以后有什么必然先问，不会自己憋着，可好？”

“若你做不到呢？”林善信问。

“任你责罚？”无尤犹豫了下说了出来。

“你说的，不许食言。若是做不到，做不好，就任我责罚！”林善信突然换上一副得逞的样子。

“我是不是上当了？”无尤眯着眼睛看着善信，问道。

“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善信把一杯茶泼了出去，“收不回来了。”

“林善信，你算计我……”无尤站了起来，指着善信道。

船突然猛地颠簸了下，无尤晃了起来，林善信稍动一下就把无尤抱满怀，道：“彼此、彼此。”

青若闹婚

八月二十五寒露时节，林善信搬了一小竹筐的瓜果进了院子。看见水红，叫着让搬去无尤屋里。无尤从李氏院子里回来，一进院子就有丫头说：少爷已经在屋里了。无尤进了去，看见林善信一手的紫红色，还以为伤到了，快步走了进去。这才发现人家正吃桑葚呢，何止满手指的紫红色，嘴巴边上都是。无尤拿出帕子给他擦，他躲开，说着吃完再说。

林善信指了指框里，无尤蹲下翻了下，下面都是个大粉嫩外皮的石榴，一个个石榴都有小拳头大小。无尤选了一个，坐到炕沿上，掰了掰没掰开。林善信拿过桌子上的手巾擦了下，接过无尤手中的石榴，一下力就掰开了。石榴露出晶莹的红色颗粒，就如一颗颗的红色宝石镶嵌在白色的石岩之上。无尤把一小块给了善信，自己选了一块。石榴是好吃就是吐籽麻烦，林善信一边吃一边吐籽，转头却发现无尤连子都一起吃了……

“无尤，你的石榴籽呢？”善信还没从发现的事实里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圆圆地问。

“吃了。”无尤没觉得有啥不对。

“吃了？”善信嘴巴抽动了下，道：“你还吃啥不吐籽？”

“西瓜也不吐籽，葡萄也不吐籽，无花果也不吐籽……”无尤想了下，“就想到了这些。”

“你别说我岳父也这般。”善信联想到了纪家。

“不，就我这样。”无尤道。

“为何？”善信又发现了无尤一个怪异点。

“我也不知呢，不过爹爹说大概就是猫儿吃草一个道理。”无尤又选了一小块，开始吃。

“很好。”善信没话了……

“对了，听说石榴对有身子的人好，你说要不要给二嫂送一些去呢？”无尤突然想起杨灵之害喜的厉害。

“还用你说了，我早就打发人送过去了。”善信把汁液弄得满手都是。

“话说，这是你从哪得来的。”无尤这才想起来问。

“我进门前正巧遇见了庄子里的人，就和有容搬进来了。”善信一听说是庄子上送来的蔬果，看了下，就把这小框的石榴和桑葚搬了来，剩下的交给绮晴，让各院分了去。

“你必然是留了最好的。”无尤看着他的样子，就省得了。

“也不尽然，反正石榴是留了最大的。”善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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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善信休沐陪着无尤回娘家看看。才进了门，就看见林湛卢也在纪家，和袁氏有说有笑，细听听正说着养生经。没一会儿正一大夫也进了纪家大门，这会儿可巧了，都来全了。正一说这烧酒不够呀，接着就有人叩门，纪为用的书童小元打开门，就看见一身蓝布长袍的徐卫潜手中拎着一壶烧酒进了来，一看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下。正一一看想什么来什么就乐了。

“才说烧酒不够，就有人送来了。”正一指着徐卫潜手中的烧酒道。

“学生拜访岂敢空手吃白食呢。”徐卫潜把酒递给以蓝，对着众人道。

“这话可就是把自己当外人了。”袁氏笑着对徐卫潜道：“为用说你今儿过来，特特的熬了栗子粥呢。”

“可不是呢，一早就起来熬在锅里，若是纪家还有个女儿，必然要寻你当女婿呢。”为用打趣着徐卫潜。

“当今状元徐卫潜，久仰久仰。”林湛卢是第一次看见徐卫潜，因为翰林院和六部六科鲜少遇见。

“忠烈之后林湛卢，早有耳闻，幸会幸会。”徐卫潜算是终于看见把善信逼地圈圈转的家伙了。

纪为用对着徐卫潜介绍正一，道：“正一堂正一大夫，我世伯。”

徐卫潜上下打量着这个布衣老者，他竟然就是传的神乎其神的神医正一，拱手行礼，道：“今日一见余生足以呀。”

正一一把拽过了徐卫潜的手腕，搭了一下，道：“你且活着呢。”

众人皆喷了出来。袁氏招呼着入席了。

徐卫潜悄悄碰了下林善信，道：“林湛卢这样的，女子必然趋之如骛呀，看好你媳妇吧。”

“你能说点吉利话吗……”善信照着徐卫潜的胳膊上就是狠狠一下，掐的徐卫潜直咧嘴。

“无尤最近可好吧？”纪为用把徐卫潜挤了出去，问道。

“一向都好呀。”善信被问的有点毛。

“你真是个榆木，我问的是那里。”纪为用拍了下善信的脑门。

“那里是哪里？”善信还没明白过来。

“肚子……”纪为用无奈的晃了晃头，“听说你二嫂有了。”

“二嫂是有了。无尤还一切正常。”林善信有点不习惯被大舅子和好兄弟这样盯着问。

“这也算一切正常？”徐卫潜挤了上来，道。

“不然你想如何。”善信被夹击地想逃了。

徐卫潜上下扫了林善信一眼，很迟疑地问了句：“你不会有问题吧。”

“你才有问题呢！”善信脱口而出，被前面走着的纪守中听见了。

纪守中回头问：“谁有问题？怎么了？”

三个人同时站定，闭嘴，一起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纪守中看向站在纪为用身侧的林湛卢，林湛卢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纪守中又把目光扫向三人，道：“有了病一定要说，你们正一伯伯在这里，不用白不用。”

“嘿，我正一什么时候变成你纪老怪物的专用了？”正一把眼睛瞪地滚圆，问。

无尤从小花厅出来，看见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的，就道：“怎么还不进来呢，菜都上齐了，酒也温上了。”

众人一听，都快步进了花厅。无尤拉住善信问：“刚怎么了。”

善信眼光扫到无尤的肚子上，道：“都是肚子惹得祸。”

“肚子，肚子怎地了？”无尤看着善信一脸受了天大屈辱的样子问道。

“不说，不说了。”善信说罢就进了花厅。

一群男人们又是喝酒又是行酒令的，又是说往事又是忆当年，好不乐乎。袁氏摇摇头，带着无尤去给这些人熬保肝汤了。林善信悄悄地和正一大夫说了下刚才那个事儿，正一把脉都说好的很，一点事儿都没有。让他若是不放心抽空来正一堂细细看一次去。善信又不放心地问会不会是无尤的身体弱。正一对着林善信道：女子就是一片地，再贫瘠的土地，只要种子和犁地的耙子过硬，就能播种上。再说无尤的地好着呢。听正一这么一说善信顿时放下心来。

回去的车马上，善信已经喝的东倒西歪了。无尤正是架不住他，他喝醉了就喜欢倒在软地儿上。直直地往无尤身上靠，无尤无奈只得让他靠着。结果弄的自己也一身的酒气。到了府门口，三个人才把善信架了起来，送进故明园。无尤给他灌了醒酒汤，便让他睡去了。

九月初十，霜降和重阳节重合了。府里下的菜品，是每个院子里一品鸭子、秋梨炖银耳。说是府内年年霜降日的习惯，必出鸭子和梨。杨灵之的害喜状况缓解了不少，这几日也可以出来溜达着了。无尤几次在小花园里都能遇见杨灵之，身边浩浩荡荡地跟着不少丫头和嬷嬷，唯恐有个啥闪失。听说元氏拨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去杨灵之那边照顾着。

柳香瑜来故明园几次，提及林善仁每每都是看了杨灵之就往妾室那边住下了，杨灵之每每气的摔盘子，还去刘氏那边哭闹了几次。刘氏还是心疼儿子，安慰着杨灵之却随着儿子去，全然不管不顾。杨灵之毕竟不敢闹去老太太那边，只得自己在屋子里发闷气，好几次都吓的丫头们提心吊胆的。柳香瑜压力也大，大孙媳妇不怀，二孙媳妇儿先怀上了，元氏也几次话里话外地想让柳香瑜去看看病啥的。

无尤明白老太太这是想曾孙想的，自己也是几次被提及。无尤只得装傻充愣，她渐渐地发现为何自己的婆婆李氏总是在元氏面前没有过多的情绪，原来是这个理儿呀。看来她以后也要好好地学学。善信回来给无尤说西山的红叶都红了，说十五休沐好带着无尤一起去看霜叶红于二月花。

******

九月十一传来消息，为青若郡主选下的夫婿没有悬疑就是林湛卢。林善信赶回故明园的时候，无尤正在屋子里焦急地转圈圈。善信是第一次看见无尤这么的不淡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善信先是心中酸了下，若是青若和自己，无尤必选青若吧。善信走过去，搂住已经有点不知所措的无尤，道：一切都还好。礼亲王府暂时没什么动静。

“怎么办，怎么办？”无尤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善信轻拍她的后背道：“静观其变，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在善信地安抚下，无尤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要去见见青若，这个时候她一定很无助，比我还不知所措吧。”无尤抬眼看着善信。

“我觉得青若郡主应比你想的坚强，她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善信还是一直轻抚无尤的后背，“你若这个时候去会不会有点匆忙呢？”

“那我该如何？”无尤是全然没有了主心骨，“林湛卢太可怕，不能让他娶青若的，不能呀，你知道吗？”

“我懂，我懂的，嘘……”善信把无尤按在胸口，安抚着她有点颤抖的身体。

“我要怎么办，怎么办。”无尤拽着善信的衣衫道。

“我明儿一到部里就去打听礼亲王府的情形，你先不要乱做决定。”善信已经想好了，明儿一早就去打听情况，他担心青若，也担心纪为用，更担心无尤。

“你说哥哥这会儿得成什么样子呀？”无尤突然想起哥哥的状况，推开林善信，道。

“放心，放心，我和卫潜亲自把他送进家门的，卫潜答应今日守一夜在他身边，放心。”林善信离开部里的时候看见纪为用失魂落魄还强颜欢笑，徐卫潜只得跟着其身后，就怕纪为用出事，便先送他回纪府。

“可是青若说……”无尤想起青若当日在莲花寺的话，心中总是不踏实，“她宁愿出家为比丘尼，也不要当皇家的牺牲品。”

“无尤，你听我说，”善信搬正无尤的脸对着自己，道：“你信我吗？”无尤点头，“那么一切有我，我保证不会让你、青若、为用有事。”

第二日得到消息，是礼亲王府全面谢客。所有来道贺的都被拦在门外。绮晴悄悄往故明园走了一趟，告诉无尤：青若郡主去太后那边哭闹了一番却不得法门，现在被禁足在礼亲王府里。无尤知必然是青若做了什么极致地行为，惹怒了好脾气的礼亲王。不然就礼亲王这般的宠爱青若绝不会随便禁足的。

善信休沐陪着无尤在莲花寺待了一天，无尤在佛前一直在祈祷，她很怕。第五日，安国公说要为林湛卢准备礼，毕竟是本家。无尤看不出林湛卢什么个情绪，他就是那么淡淡的，如他第一次来到安国公府一般，让人觉得客气疏远有礼。无尤很想和林湛卢谈谈，很想让他悔婚……虽然知这是不可行的。

第五日晌午刚过，绮晴就冲进了故明园，拉着无尤就往正厅去。到了才知道是卢嬷嬷来了，卢嬷嬷看见无尤微微点了点头，满脸疲倦。原来礼亲王府派人来请无尤过去，说青若出事了，这会儿怕是谁的话都不听，没有办法只得来请无尤过去一趟。元氏同意了无尤过去，但是却对这门亲开始起了疑惑，这郡主是唱的那一出呀。

人算不如天算

无尤收拾了下就随着卢嬷嬷上了车马。无尤忙问情况，青若这是如何了。卢嬷嬷摇头叹气了半晌才告诉无尤：青若在知道婚事时，先是去进宫见了太后，太后觉得青若混闹，这婚姻大事怎么能由着孩子自己选着呢。太后必然是给礼亲王打了招呼，青若回府又和礼亲王大闹了一场，礼亲王一气之下关了青若。

青若扬言若是一定这般就死在京城。现在已经几日没吃东西了，除了水滴米未尽。礼亲王又是请太医又是灌米汤，青若就死犟着什么都不肯吃，再有两日怕就不成了。礼亲王没有办法只得请无尤过来，自小只有无尤说话她还是听的，希望这次无尤说话她也能听进去。

无尤进了礼亲王在京城的别院，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几乎每年都会来几次的。轻车熟路地进了青若所在的两进小院子里。满院的银杏树叶子都已经镶上了一道金黄色的边，柿子树已经挂满橘红色的小柿子。无尤想起以前常常和青若一起拿一个带着布兜的高杆勾柿子，然后把硬邦邦的柿子放在窗户下的小沿上，码一溜，晒太阳。

一个银色绣金丝祥云长衫的中年男子在青若的门前来回地踱步，看见无尤苦涩的一笑。无尤忙对礼亲王见礼，他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叫无尤快进去。无尤推开门，屋子里很安静，西晒的光照进一侧的梢间里，柔柔的暖暖的。礼亲王在门槛前往里探了探，却没有跟进来。卢嬷嬷快了无尤一步，把她往内阁里引，进了紫檀雕花碧纱橱，就看见靠墙一侧的檀木大床上躺着青若，闭着眼睛，呼吸轻的似乎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无尤快步上前，坐在床前的椅子前，端起一碗粥，用手试了下温度，正正好。先对青若道：我是无尤呀。

青若听见，有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无尤真的坐在自己跟前，很想笑一笑，但是终没有抽动嘴角。

“青若，你这样不是办法，总还是要吃点东西的。”无尤试着往青若嘴前送勺子里的粥。

青若撇开脸，无尤只得放下粥。

“若是这份情让你如此的苦，我宁愿你从未认识纪家任何人，该有多好。”无尤把青若的碎发拨开，“你这般，兄长必然也不会好过，他也必然如我这样想。与其看着你这么折磨自己，不如从未相识。”

“在我心中青若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绝食闹情绪，这样的把戏不是一直都是你我不齿的吗？可是你竟然做了，而且还做的这么决绝。青若，你真的要这样吗？看看门外的人，那个是你的父亲，他已经担心地放下了尊严来求我这么一个民妇。”无尤只是静静地说给青若听。青若闭上眼睛，选择不面对。

“你这样真的痛快吗？你知道出了这个门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吗？你若真死了，你知道整个京城会怎么传说吗？会说礼亲王府的小郡主连为自己博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就选择默默地死掉了……你想过没，你死后你的父亲怎么面对王侯将相，你的母亲怎么面对贵妇下人？”无尤质问青若，虽然看不出情绪，但是字字清晰。

“当然你已经一心求死，必然不会去管去顾及你死后会有多少人因你的死抬不起头来，也不会去管你这院子里里里外外的丫头嬷嬷们会是怎么样的下场，无非就是给你陪葬而已，对吧？”无尤轻笑出声。

“你我在莲花寺多年，师太说不可轻视生命，那是人活在这在世上唯一的重量。而你不仅轻视了你的生命，还把这满院子的人视如草芥。她们一个个都是你的家生子，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你若死去，他们必然也会去的。可是这些人是何其无辜，你想过她们也有求生的权利吗？”无尤看见青若身子不安分的动了下。

“青若，我的话许是说的重，但是你晓得并没有错。”无尤轻声道。

青若的泪顺着眼角划了下来，无尤帮她擦去，青若就是太执着。无尤起身出去和卢嬷嬷要了把剪刀，然后进来。拿起青若一缕头发，一剪刀咔嚓就给剪断了。青若猛的抬头，看着无尤。无尤只是把断发用丝线缠好，收进了随身带着的荷包里。

“你要做什么？”青若费力地问出来。

“断发与君绝，我帮你做主了。”无尤道。

青若努力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无尤。

“你若死去，这断发就算是留与兄长的信物。你活着，这断发就当成与他决裂之物吧。”无尤冷冷的说，“反正无论如何，你还是要与他绝，我先收着。”

“纪……无……尤”青若恨恨地道。

“你叫了我又如何，我能帮你做的只有这些，你难道想死后还拖累一个吗？反正你都绝望了，不如彻底一点。”无尤一反刚才的劝说之态，一副不管青若死活的样子。“你恨吗？反正你恨也只是恨而已，你能拿我如何？”

卢嬷嬷和礼亲王一直在外面听着，礼亲王头一次听见一直温文尔雅的纪无尤这般说话，可是很显然青若偏偏就吃着一套。至少这是这几日来青若头一次肯说话了，礼亲王笑了出来。青若闹的太厉害，就连圣上都已经知晓。圣上几次都说不能由着这孩子胡闹，但是却日日遣人来问青若的情形。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虽然人选已定但是并未进行公布，只是朝中重臣和皇室知晓。

“肯吃了吗？”无尤看见青若看着粥碗。把粥挖了一勺，放进青若嘴巴，青若含了在口中，似乎还在犹豫。无尤悄悄在青若耳边道：“若我说我有办法呢，你是不是肯吃？”

青若一下就把含在嘴巴里的粥吃了下去。无尤叫卢嬷嬷弄点清淡的小吃来，粥要热一下了。卢嬷嬷一听忙欢天喜地的去了。其实无尤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话已经说在这份上了，无尤知道青若还是在乎这满园子的人命的，她也许不顾自己的命但是却顾及他人的。无尤只是赌了一把青若的善良，虽然她知道这把赌注自己是必胜的，但是看着这样的青若，她竟然想也许一了百了也不见得是坏事儿。

无尤被礼亲王府留了下来，礼亲王亲自派了得力人带着重礼去安国公家，说要借无尤几日。青若终于肯吃东西，若是无尤这个时候回来，怕青若有个不好。元氏看着这般说，正巧了安国公也刚回府，一听这样，便应下了。林善信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和元香说：这算怎么一回事儿，自己这个堂堂相公被丢下了。元香笑说：少爷，您也太矫情了吧。

正一大夫亲自来给青若把脉，青若情况渐渐好转了起来。青若追着问无尤有什么办法，无尤只得如实相告。这会儿可好了，两个人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长吁短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助青若，这个时候青若的外祖母竟然生了重病，太医也去看过了，皆说是度日子了。礼亲王妃也从岭南封地赶了过来。

青若和无尤一合计，这事儿有戏。等礼亲王妃一到便可以带着青若去给太后请安，这请安必然要说到外祖母病重这一茬儿，若

Chapter_8

是把握得当青若就可以借口为外祖母祈福为由，把婚事拖一拖。听卢嬷嬷说青若的外祖母在青若幼年也大病过一场，被救了回来，当时大夫也说最多不过十年，算算日子如今已经十年了。

青若已经好了起来，礼亲王妃进府后和无尤谈了一谈。无尤第二日就返回了安国公府。去给元氏请安时，元氏本有话想问无尤，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林善信先是听无尤说了青若的情况，善信又将这几日纪为用的情况说与无尤。善信这几日就没停歇着，和徐卫潜为纪为用跑上跑下，为用连着烧了几日，正一大夫说是心火所致。后来听说青若好起来了，才算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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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尤回来没几日，就传来青若随着礼亲王妃回其娘家守在外祖母身边了。太后一看这种情形便建议圣上把婚事先放上一放。青若这一守就是十日，接着就传来了青若外祖母逝，因其为一品夫人按着品级大葬。因青若幼年长随外祖母身前，对外祖母感情极为深厚，礼亲王上折恳请唯一没有定亲的小嫡女周青若代母守孝三年并带发修行为其外祖母祈福在莲花寺三年。这一拖就拖了六年出去……

安国公本想着热孝期间可以婚嫁，但是太后给圣上一早就说过了，青若这丫头太倔强若是强扭着怕真会断了发去出家修行。加之现在外祖母逝，导致礼亲王妃和青若悲痛欲绝，这般情形下谁也没兴致办理皇室婚庆。元氏带回的消息让安国公多少不满意，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大概就是定数吧。安国公打的稳稳地如意算盘，偏偏在最关键的一刹儿断了链子。听说安国公气不顺，北院那边的人近日没少被责罚，大家都是小心翼翼，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唯恐错了词激怒了老爷子。

善信连着几日都给无尤说，这事儿绝对是天算的，天算的。无尤只是觉得因果循环，青若本就良善，也许无意中种下一个个的善因，让她在这么艰难的时候得以天助。或许善信说对了青若和为用的姻缘怕也是月老早就下在姻缘录上的，就算过于波折，终会得成善果的。

无尤悄悄地把给青若与兄长在月老祠求的签文放进那个放着青若断发的荷包里。签文上写的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当日那个解签的人道：“这签初看不顺，历经艰险必成正果呀。能不能度过彼此的劫数要看两人是否情比金坚呀。”

大雪时节畅园会

青若去了莲花寺也有一段日子了，这一场有点乌龙的闹剧，让安国公颜面上多少过不去。当得知青若郡主钟情之人竟然是纪守中的儿子纪为用后，在书房大发了一顿脾气，尤其是对着林元机和林善信父子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安国公，其大儿子林元会的考评得了上等，授予了刑部左侍郎。二儿子林元机也升了吏部右侍郎，这正三品的官职，明眼的人都晓得是给安国公面子的。

林元机何等地委屈，自己苦苦从外放的知县一步步干出名堂来，这会升迁却成了仰仗父亲而得来的。无尤每每去刘氏那一早请安都觉得公公这脸色不好看，当着院里人掉也就掉了，一出了院子门他还得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无尤听爹爹说起，自己这个公公还是很有些手段的人，为官多年深知官场那一套深浅，却从不踩低攀高。在外放的年景里给老百姓还是做了不少实事的。

安国公本就是武爵，偏偏两个儿子都是文官。大儿子林元会算是一路在安国公暗地里保驾护航中混过来的，这个大儿子也不是个当官的料。他自己本想着进进翰林院修修书也就此生足矣了，无奈安国公岂能容忍，愣是将大儿子调进了六部里。这些年大儿子话是越来越少，娶得媳妇儿也是当初元氏一手操办的，却不想这个媳妇儿进门时安生了几年，生下二个哥儿来，就不再安分了，惦记起老太太手里的那些庄子上去了。

二儿子林元机见得大哥的苦闷，怎么也不要留在京城，想方设法地外放了出去。倒是苦了那如花似玉的李氏，李氏生在书香门第的帝师之家，嫁进门没多久就随着夫君一起去了外面当官。外放总不比京城安生，李氏生下林善信后就落下了病，再也没有生出一子半女的。倒是林元机心疼李氏，怎么都不肯纳妾，多少人往他身边塞女人，可是他却正眼也未曾瞧上一瞧。

安国公看着两个儿子都没戏继承自己的爵位，就把算盘打在了三个孙子身上。硬是要把已经五岁的林善信千里迢迢接回府里来养。三个孙子，大孙子林善渊真是不喜欢舞刀弄枪，偏偏喜欢拿着刻刀刻木头。安国公对其很是失望。二孙子林善仁倒是个武将的材料，可是偏偏又不够谨慎，那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充其量暗中谋算至多就是个大将军。

这会儿就对这个不哼不哈的三孙子林善信观察了起来，这娃娃好学，教什么学什么，且不多话。安国公便对这个孩子上了心，本是想为其谋一份好前程的，所以自小就带着给不少达官显贵认识。纪无尤的出现算是给安国公一个重磅炸弹，虽然是满心的不愿意，但是圣上金口一开，奈何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让金口收不回成命。

安国公少年得志，固守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建功累累。可是一次次的为家里孩子的谋算都不顺其意，这次又因为青若闹婚让他的老脸无处安放。本就不喜纪家，这会儿又与纪家有关，其怒气必然大发了出来。

*******

十月二十日，突然传来纪为用被外放边陲小县得隆当知县。无尤跑去善信书房查看地图，才发现这个小县在苦寒边陲。翻阅地理志，得知那里每到立冬时节就开始大雪纷飞，且又是个穷地方。从编修到知县，品级未降，但是谁都晓得这是做给安国公看呢，而且青若闹婚这么大的事情，圣上能不知为何吗？把纪为用外放，多少也是有私心的。青若看不到，安国公消了火，圣上也出了气。只是这怕是要把人往绝路上赶，那种地方纪为用这样的书生又能熬多少年，三年一换，就怕人熬不过三年。

“你知道了？”林善信坐到无尤的身侧，听水红讲无尤从晌午后到现在就未曾进食。

无尤静静地坐在炕上，炕暖烘烘的，烧的无尤身子是舒服，可是心不畅快。

“嗯。”无尤只是哼出了一个单音节的词。

“你好歹和我说说。”林善信知道这个时候无尤憋屈的厉害，若是不发出来怕是得和上次一般。

无尤转头看着林善信，冷眼问道：“说什么，说你堂堂的安国公府欺负我们纪家小户？还是说我兄长就该着倒霉要去那个地方？还是说你祖父安国公就见不得纪家有后，要生生地逼死我爹爹才满意吗？”

无尤一连串的质问让善信不知要怎么回应，他早就料到有一得必有一失，不是没想到祖父会动到纪家来平息心中怒火，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不留余地。

“人家都说庙小妖风大，我看这安国公府是庙大妖孽多，人心还不比那牲口房里的老母猪来的值钱。就这府里的人心随便拉上一个怕也没人肯买。”无尤看着林善信沉默不知为何一股邪火就冲了上来，脱口就骂，“扒拉扒拉，这府里上下有哪个是干净的，我看着就连着屋子都是脏的让人想吐，亏这些人还能活了这些年。”

水红一听无尤气性上来了，不觉舒了口气，悄悄地把门掩上了。看了看四下无人，只有以蓝站在外面，一颗心就放了下来，这会儿切不可让外人听见无尤这言论。北院那边本就气不顺呢，本就看着姓纪的都不顺眼着呢，这会若是再抓了把柄，那还了得了。

无尤一阵儿的骂，把心里的恨都吐了出来。善信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也不吱声，充当这个被骂的角儿。无尤说着说着心里渐渐就敞亮了起来，人也清明了不少，渐渐地便不再说话了。

“说痛快了？”善信问。

无尤不语。

“我省的这次必然触怒了你，那苦寒之地儿别说练家子的兵士也要半年一换的，让为用去那边一待三年，我也是怒了的。”善信把茶杯放进无尤的手里，道：“先润润。”

“我晓得，当时是我多言了。”无尤平静了下来，“青若这事儿必有一失。”

“我是帮不上什么，可是吃穿用度钱财银两咱还是有的。我和父亲商量了下，把庄子上两年的租子从银号取了出来。这御寒的衣裳、鞋袜，你且放心下，我照着三五年的置备了一批。”善信说罢，又从怀内取出了一沓票子递到无尤手上，“你出面去给总比我给的强些，为用也是个拧巴的。可是这上下打点总是需要的，就说是你这一年领的月份。”

“可是这，北院可晓得吗？”无尤是感激善信的，却担心北院知道了又得一番地闹。

“我还是周全的人，怎么会让这些事儿流出去呢。”善信笑无尤多忧心了，然又继续道：“我托太子给我个人情，送为用去见上一见青若，也不能时辰长了，等我一切妥善了知会你。”

无尤看善信连这些都想到了，不觉自己倒是疏忽了太多，眼巴巴地看着善信，道：“我刚才失礼了。”

“你我夫妻之间还需要说这些个虚的吗？”善信晃晃手，笑出声。

善信手脚利落的把事儿办好，把为用送进莲花寺外的一处僻静角落里。善信回来给无尤说那两个人见了连半柱香时辰都不到，好在莲花寺的小师父没有揪着。无尤给府里告了假，自己一早请安后就回娘家，先是去正一堂把善信预备好的物什连着正一大夫给准备好的各种药材，用车马运回了纪府。无尤也没有瞒着爹爹和为用，就说这些是林元机和善信预备的，家里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纪守中让无尤给她公公林元机带话：这份恩情承下了。无尤知道这会儿安国公府里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能有林元机这般算得上是雪中送炭了。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呀。无尤又把银票给了为用，为用一听是妹妹这一年多的月份积攒怎么都不肯收，无尤硬是塞了进去把善信的原话说给为用。这份钱本也不求为用升官发财，就是指着他平平安安即可。

为用看着无尤快要哭出来的眼睛，收了下来。无尤又道可不能省着来省着去的，那边苦寒，有些银子该用就要用。为用点头应下，无尤这才放了心。把以蓝留在了纪府，说是代无尤好好地服侍两老，以蓝应下。

圣上都不体恤马上就是年关了，愣是在十月二十六让纪为用上了路。礼亲王私下悄悄地遣了两个稳妥的练家子让随着纪为用，从此就是纪家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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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圣上赐给安国公府在西郊的别院建好，听说那边正巧能看见西山雪舞。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雪了。元氏想过去看看，被绮晴劝住了。这大冷天的，万一老太太有个好歹的多是这些下人的不是了。元家小辈来看望元氏，其中有几个丫头生的清秀可人，元氏就动了给牵牵线的念头。思来算去，就打发些丫头陪着玩闹终不是个事。

可巧了因为大雪，朝廷多放了两日休沐，提前知会了下来。元氏一听正好，可以让自己家的孙媳妇儿、孙子都过去玩玩.这样出嫁的人在,姑娘们也不会别扭。加之林湛卢也成了元氏的心病，多少想给这孩子寻一门亲事，寻思着郡主那方怕是无期了。元氏把京城里公侯之家未出阁的小姐、未定亲的少爷，还有年纪与柳香瑜等相当的媳妇们都邀请在列。让林善渊、柳香瑜写了邀请。

杨灵之因为有身子，自然没有得去。善仁却必须出席。无尤本是不想去的，但是善信说老太太开口了，总不能驳了面子。无尤本就不善于应付这些达官贵胄，对于人多的场合多少有些不自在。加之青若、兄长事儿忧心下来，自己的精力也不够了。这些天总是窝在炕上，花也不绣了，书也不看了，整日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善信因此跑了几趟正一堂，抓了一些安神补脑的药。水红就日日给无尤灌这些苦汤子。

柳香瑜来看了一次，说天冷了人本就不想动弹的。大概说了下老太太这次畅园会本是给她娘家几个不错的小姐选人来着，说年轻轻地坐在一起说说话，对对诗，也是好的。柳家、刘家、李家、杨家的本族小姐、少爷们都会到；平国公、镇国公、柳荫侯等家里的也会来。善信自然要邀上徐卫潜的，善信觉得徐卫潜也老大不小了，老是这么荒诞着过，总不是办法。

十一月初一，元氏去大相国寺上香。林善渊和柳香瑜一早就赶去了别院。善仁和林湛卢也不敢懈怠，紧随着林善渊过去了。因为老太太去上香，李氏又回娘家了，善信就做主许着无尤多睡了一会儿，这才往别院赶过去。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路上车马行驶的很缓慢。无尤缩在车内，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她似乎变的格外怕冷，有一点凉就开始全身不舒坦。水红看着她这情形，赶制出了一双内羊绒的鞋子给她，这会穿着倒是好多了。善信把手炉放进无尤手中，把自己的银狐大裘盖在她身上。车上放着暖炉，其实温度在善信看来刚刚好。到了别院，已经有麻利的小厮把帘子打开，善信先穿上大裘，下车。转身把无尤扶下来，无尤穿得正是当日青若给的玫紫绣东白梅兔毛风领斗篷，站在雪地里，这颜色衬得无尤的脸和雪一般白。

说着各府的小主子都到的差不多了，小厮就把两个人往里领。善信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别院，却没什么心思多关注。无尤看着这个别院，一路过来发现它的不同，更加的精致，亭台楼阁雅致而舒心，让人多了一种亲近。走进一个东西向的小路，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绿柱子的门，抬头，上面写着：须臾园。两个丫头迎了出来，把两个人引进了园内，院内很敞亮，两边都是接连房子的廊庑。院子里立着奇石，应是安国公最爱的太湖石。

两个人进了正厅，很大很敞亮的三间房子组成了一个北房大厅。丫头们伺候在中间，已经来了不少人，说说笑笑的。无尤打量了下女眷，看着发髻，有已经婚嫁的还有不少正是姑娘的。徐卫潜一看善信进来，起了个哄，引得人都往门口看这两人。柳香瑜拉着无尤往女眷那边坐下去了，林善信去了另一侧。柳香瑜拉着给无尤一一介绍，其中还有柳香瑜出嫁的姐姐。又等了一会儿，来了些人，这会可算齐了。

厨子已经等在耳房里，丫头们把炉子架上，把一盘盘的肉端了上来，让主子们自己动手弄。无尤看了眼，心中直念阿弥陀佛。柳香瑜知晓无尤不吃的，便把一个食盒给了无尤，说是一些点心，早为她预备上的。平国公家的一个小孙女显然是宠着的，时不时就和对面的男人们唇枪舌剑一番，一顿饭也惹的不少小姐们参合了进来。饭过，有人提议出去走走，听说这院子里雪景很不错呢。女孩子们本是不想动的，但是那边不知哪几个激了刚才的小姑娘，闹的大家都一起出去了。

无尤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人们，想着自己那会儿似乎没这般闹腾过呢。倒是喜欢安静的坐在屋子里干些自己的事儿，想些自己的小心思。善信被那些人缠住了，多是久未进善信的那些少爷们。

“妹妹，在想什么？”林湛卢跟上了无尤的脚步。

无尤侧头看他，笑道：“没什么。”

“我是不是长的惨绝人寰？”林湛卢一边随着无尤的步伐，一边问。

“为何这么问？”无尤有点奇怪地看了看他，问。

“就是想知道。”林湛卢看了看前面的人群，道。

“应是人神共愤吧，老天竟然给你这么好的一张脸，女子都要妒忌呢。”无尤实话实说。

“那么我的性情可是欺行霸市？”林湛卢接着问。

无尤摇头。

“那么为何你们都避之我，如洪水猛兽呢？”林湛卢说的很轻，眼神看向远处山顶的雪，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无尤忽然觉得这场闹剧里，林湛卢其实也是受害者，没有人问过他有多伤，他愿不愿意，他想不想面对……林湛卢的问，让无尤突然觉得他也很伤，只是不善去说，所以所有的人都把他忽略了。

“缘分的事儿不可强求。有的时候执着不见得是勇气可嘉，放下也许才是。”无尤其实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林湛卢，让她觉得自己也是一把刀，狠狠地捅了他。

“可是你怕我，不是吗？”林湛卢说笑一般地看着无尤，眼中却有不能忽视的忧郁。

“是，我怕。”无尤没有躲避，盯着他的眼睛，很坦然地说了出来，“你已不是当年的林小夫子，现在的你变的让我害怕，不自觉地要逃开。”

“前面的那个人就那么能给你安心？”林湛卢指了指林善信，问。

“也许不是全部，但是至少他笑他不开心他担忧他承担都会让我所知，我在他身边很踏实。娘亲说女子这一生能要什么呢，无非就是枕边这个人让你在夜里不会惊醒。最后和你走一辈子的不是儿女，而是那个人。”无尤看着善信被几个少年围着的样子，笑了起来，道。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林湛卢丢下这句，就径直往前走去。

无尤站在雪地里，突然觉得心针扎一般地痛。是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她，还是林湛卢，或是青若和为用，已经谁都回不去那时辰光下的简单了。

糖心鸡蛋

有些事情多一分就是浪费，少一分便不够。无尤坐在屋子里，搬进炉子，自己一遍遍地煮着糖心鸡蛋。记得以前兄长最爱吃糖心鸡蛋，谁都煮不出来，只有娘亲才可以。娘亲当时一边煮，就一边告诉无尤，她说这个糖心是最讲究火候的，多一分老，少一分便不成形，所以煮这糖心鸡蛋一定要把握对火候。当时无尤问娘亲，什么时候才能把握好火候。娘亲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道：煮这糖心就如说话办事一般，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的，当你能把握住自己的火候时，你也就会煮得好了。

当时无尤并不理解娘亲的话，现在看来她也并不是很理解。但是林湛卢的那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深深地割伤了她的心，她连着几天都梦见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四个单纯的孩童在大树下简单的笑容。那时的兄长喜欢用泥巴堆泥出一座小城，然后指着城门笑着给青若说这是送给她的。而如今泥巴的城早就消失在记忆里，当初的一切谁都没有能力真的给予谁，谁也没有能力说可以保护谁一生。只是不知为何，无尤还是被林湛卢说那句话的语气伤了。

水红坐在无尤的身侧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傻傻的一遍遍地煮着鸡蛋。到现在为止，院子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熟鸡蛋。水红不知道无尤还要煮到什么时候。从别院回来后，水红就发现无尤开始不对了，变得格外的寡言。水红看了眼窗外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的，看似凶猛入地却很轻柔。地面上已经一片雪白，寒冷的天气冻得大家鼻子都是红红的，这个时候就是该窝在屋子里围着炉子。

“夫人。”元香走了进来，搓着手，带进来一股冷风。

无尤抬头，道：“恩。”

“老太太娘家那边两个小姐真真儿是个麻烦的，使唤到现在才放我们回来。”元香抱怨着，“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好。”

“人家毕竟是金贵儿人呀。”水红拉了凳子让元香坐下。

“我听说之所以在咱府里住下，是因为看上了小西院的林公子了。”元香把手靠近炉子。

“你从哪听的这些话来？”水红剥了一个鸡蛋给她，问道。

“刚才布置铺盖的时候，听见那个跟着来的小丫头和另一个嘀咕来着。说什么二小姐被林公子迷得七荤八素的，这会儿还在想怎么献殷勤呢。”元香吃了一口道。

“林公子本就长的好，被女子喜欢也无可厚非呀。”水红嗔笑元香，觉得她大惊小怪了。

“那林公子确实长的俊，可是哪有闺女家急吼吼的就跟在人家身后的呢，还是官家小姐，有身份的呢。”元香实在是看不上那两个小姐，“你都不晓得那二小姐日日都往那院子里送东西呢。”

“你这又是听谁说的？”水红竟然都没得到消息。

“还能有谁，封言呗。”元香把整个鸡蛋都吃了下去，继续道：“我那日听见封言给有容抱怨来着，那封言平日难得说上一句的。”

“这便是有点过了，怎么都是未出阁的丫头呢，怎么也有规矩的。”水红摇头。

“我似乎做不出糖心的鸡蛋了。”无尤突然说了一句。

“夫人，这东西急不得呢。”元香看着锅里又裂开口的鸡蛋，道。

“小姐，你心太急了。”水红不知道为什么无尤要煮糖心鸡蛋。

“我很想吃。”无尤轻轻地说，她其实只是想怀念。

“我问过大厨了，他们都不会做呢。”水红道，“别难为自己了。”

“可是娘就会做。”无尤道。

“娘会做很多东西。”元香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是呀。”

善信回到院子时已经听说了无尤今儿的糖心鸡蛋事件，他也觉得自那日别院回来，无尤就不对了。只是还没有找个时辰好好地谈谈。今儿又被叫到祖母元氏那边用饭食，被两个有点叽喳的妹妹烦得有点不太爽，找了个借口，就出来了。这会时辰还早，可以和无尤谈谈看，总憋在心里也不好。

善信进了屋子，无尤坐在炕上靠着炕头柜发呆。善信拿起一个软垫子走了过去，把无尤扶了起来，把垫子靠在她身后。炕桌上还放着紫色的葡萄，葡萄上有着一层白色的蒲儿，显然洗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无尤对着善信笑了笑。

“回来了，祖母那边都好吗？”无尤道。

“还好，就是小女孩太闹。”善信道。

“年少嘛，都是这般的。”无尤笑着说。

“你最近怎么了，似乎心不在焉。”善信把水红递来的暖手炉放进无尤怀里。

“很明显吗？”无尤有点自嘲地歪了下嘴巴。

“你根本还学不会掩饰。”善信了解无尤。

“我们，”无尤叹了口气，“似乎一直都没有想过林湛卢的想法。”

“他那日和你走在后面，我有看见。本想问问你的，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善信道。

“那日的他不太一样，或许说是因为一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的以为是对的，总是觉得自己或是青若才是受害的人，可是我突然觉得他也是受伤害的那个。”无尤说了出来，她答应不对善信隐瞒什么的。

“很多时候我们不能两全。”善信终于明白无尤这些日子就是因为这些才这般伤感。

“若是当时顾及到每个人也许能把伤害减到最低呢？”无尤道。

“无尤，你听我说。”善信靠近无尤，道：“伤害就是伤害，没有大或小。你不是圣人，你能想到的只是保护住你最在乎的那个，我们都一样。就如你当时要保护的是青若，我当时要保护的是你，就这么简单。不要为这个怪自己。”

“我懂的。”无尤道。

“他给你说了什么让你这般？”善信这次好奇了起来。

“他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无尤道，“当初的我们再也回不去最单纯的岁月了。”

“那又如何？”善信问，“你想让水倒流吗？”

无尤盯着善信，似乎还没有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水会一直往前流，就如我们一直在往前，没有回头的路。你现在选择的这条路不管是不是曾经心甘情愿，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往前走。谁都是这样谁都回不去。”善信轻笑着解释着自己的话。

无尤看着善信，她头一次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么的通透，什么事情从他的嘴巴里那么一说就变得简单而美好，让自己很踏实。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感谢圣上也许是玩笑一般的赐婚。他总是能轻易的把她从牛角尖尖里带出来，他也许没有伶牙俐齿，却有着更开豁的眼界。

“无尤呀，”善信握住无尤的手，道：“我想争取外放的机会。”

“为何呢？”无尤一点都不觉得突然。

“我想外放为官了，你和我以后还有孩子都会活的自在一些，不是吗？”善信道。

“考虑成熟了？”无尤知道善信不会无缘无故地提来给她寻开心的。

“初有眉目，但是一开始不太可能去江南那边好地儿，许你要和我一起先受苦了。”善信已经对这个京城没有太多的留恋了。

“嫁都嫁了，苦也罢甜也罢随着你就好。”无尤这句已经是最大的支持。

“有你这句就够了。”善信知无尤更想离开这个安国公府。

“娘亲说女子这辈子只要安分地站在自己男人身后就足够了。”无尤又想起了袁氏的话。

“我突觉得岳母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善信用拇指食指做成八字支着下巴道。

“那我呢？”无尤被善信的话逗乐了。

“我娘子呢，姑且算是天下第一号笨人吧。”善信转了转眼珠子道。

“为何？”无尤不依。

“你看笨人才问为何，聪明人就会去自己想了。”善信说完就跳下了炕。

“你又取笑了我。”无尤已经把垫子照着善信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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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主要去莲花寺礼佛，邀请无尤一起去，顺便去看看青若郡主。无尤请示了元氏，然后随着宫人一起去了莲花寺。青若看见这两个人一起来，觉得有点诡异，青若总是觉得她这个堂妹妹不是个省油的。永安大方地退了出来，让青若和无尤一起说说话。

“哥哥已经到了得隆县，现在一切交接完毕了。”无尤道，希望青若不要担心。

“那就好，三年也许一晃就过去了。”青若笑的很勉强。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善信也这么说。”无尤道。

“关于林善信，你就一点不担心吗？”青若问。

“那么你担心过哥哥吗？担心哥哥也许不久会变心。”无尤问。

“不，我不担心。”青若道，很坚持。

“我也一样，不担心，既然选了就坚持。”无尤很清楚自己和青若在骨子里都一样。

“没有不漏风的墙，永安不顾皇室尊严跑去边城见林善信这是多大的事儿呀，捅出来是要通天的呀。”青若总觉得这事儿会没完没了。

“你是要我早作准备，还是为自己留个后路？”无尤问青若。

“我也不知，我就是觉得我那个皇帝伯伯若是知晓了这事儿，怕就没那么好解决了。我也不知为何，每次看见你和永安站在一起，我这心里就很不安。”青若说出自己的担忧。

“事儿不出，谁也不知要演变成如何。现在唯一能做得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尤习惯于这样。

“你这点还是和我母妃出奇的像，怪不得我母妃那么喜欢你，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和我是不是错换了。”青若笑着道。

“王妃可还好？”无尤自幼就与王妃投缘。

“随父王回岭南了，走之前来看了我。”青若道。

又坐了一会儿，青若就让无尤先回去了。毕竟让永安公主等着不好，无尤嘱咐了几句便出了来。随着小宫女到了永安的禅房里，永安正在品茶，窗外有一株怒放的红梅。永安看见无尤进来，招呼她坐下和自己一起品茶。无尤一边喝茶，一边看红梅。那梅花树的枝干成褐紫色，虽然不粗壮但是很结实。

“无尤喜欢梅花吗？”永安看着无尤一直在看窗外的梅花，问道。

“谈不上喜或不喜，只是觉得它风骨却也寂寞。”无尤道。

“寂寞，古今还没人这般说，无尤说说看吧。”永安看向梅花。

“冬日怒放，先叶而开，这已然是寂寞了。”无尤总觉得世人看见的只是它坚强的一面。

“古人说，梅有四德，初生蕊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也许只是人们一厢情愿赋予它的，它许只是喜欢这寒冬的季节，没有百花的争艳可以独自芬芳。”永安喜欢梅花，她喜欢这天地独大的满足感。

“公主喜梅？”无尤问。

“是，我喜。无尤呢？”永安问。

“喜荷。”无尤道。

永安笑了，两种不一样的花，可是都是一样的倔强。梅花有梅花的坚持，荷花有荷花的坚守。一个长在冬日的雪地，一个长在夏日的荷塘。就如自己和无尤一般，她要的是属于自己的天地独大，而无尤要的只是一个安宁的环境。两种花本是可以长在一处园子里的，占着彼此的属地互不干涉就好。永安看了看无尤看梅花的眼睛，她真的很喜欢纪无尤这个人，若是可以真的想和她好好地相处下去，就如现在这般简简单单的。

无尤回府后先给元氏请了归礼，然后让水红先回去，自己想去园子里看看梅花开了没。水红便赶回去张罗晚饭去了。无尤进了花园就看见远远有人也在赏梅。角落里的几株梅花已经开放了。红的艳，白的洁。似乎听见有人在说：梅似雪，雪似梅。近了才看见赏梅的是林湛卢和那位元二小姐，那小姑娘的脸比那红梅都艳。小姑娘看见来人，先对着无尤行了礼，无尤笑着回礼。还没说话呢，就看见林善信从一株梅花树边走了出来，恍惚是凭空冒出来一般。

“你怎么在呢？”善信惊讶。

“我本想看看园子里是不是梅花开了，想问安老伯要几枝的。”无尤道。

“我帮你摘就好了。”善信说着就要动手。

无尤打掉善信的手，道：“长的好好的，摘下几日就枯了，不好不好。”

“不摘它也终有一日会谢了去。”林湛卢实话实说。

“那是它该有的命数，若是摘下便是我们刻意给予的，不如顺从该有的。”无尤不喜他无所谓的口气。

“罢了，罢了，一枝梅花竟然谈起了命数，”善信插了句嘴进来，“既然你回来，陪我去和母亲说会子话吧。”

“好。”无尤应下。

“善信堂弟，”林湛卢开口叫住了林善信，道：“我路上说的话你且往心里放放，小心应对。”

善信对着林湛卢点了点头，拉着无尤往外走了。无尤回头看了眼林湛卢，觉得这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再看看善信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情绪，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时不待人

三皇子在封地私藏武器被查，不管是不是被人有意陷害，还是刻意而为，都成了泼天大案。三皇子是皇后嫡子，太子同母的亲弟弟。当年封地特意封到了扬州边，本是优待了，这些封了地的皇子们只有三皇子的封地最好。江南道的御史因为失察被锒铛下狱，这么大的事儿身为御史言官竟然没有一点的消息，这就是失职。江南道本就责任重大，加之之前盐商与盐道官员勾结致使税收减少，本就在圣上心里下了道槛儿，这会儿又出三皇子的事儿，自然不会轻饶了。

这夺嫡本来就是每朝每代必上演的戏码，本就是天家门子里自家的事儿，可是加上这些攀目的官员就会越演越烈。每个皇子身后都有那么一拨支持自己的朝臣，除了不参与政事只过小日子的五皇子、七皇子，还有生有残疾的二皇子外。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皆都各有自己的人脉。四皇子天性好武且怕妻，并不是一个治国的人才。六皇子多少有些怯弱优柔寡断，也不甚大用。只有三皇子和八皇子最为聪慧，只是这人一旦有了才华又有身份就会不安分，就会开始惦记算计本命中不该有的位置。

三皇子这次算是栽了，多少人把这个算到了太子和八皇子身上。但是太子人在京城，也不常出皇宫，而八皇子却是最可疑的。三皇子被押解进京，可见皇上的怒火已经到了不发不可的地步。皇后都把人情都托到了元氏的面前，说是太后怎么都不肯见她，请元氏代为疏通。无尤正巧请安未走，看见了这一幕，心中感慨。就算是皇后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在这种时候束手无策吗……元氏只是客气了几句，话虽然说得迂回但是那意思就是管不了也不能管，让皇后踏实地等着，毕竟是虎毒不食子，圣上也不会把三皇子如何了。适当的时候能帮的自然会帮衬一把。

元氏办事说话是滴水不漏，人在府中虽不大出去，但是审时度势还是很明白清楚的。在这一点上，无尤是佩服的。无尤有的时候会觉得这个老太太不动声色却点墨在心，谁也算计不上她去。等人走了，元氏对着无尤道：“这女子贵在安分守己，男人是什么都好，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一旦有了妄想就已经输了自己。”无尤还没有细细想明白元氏这话是什么意思，元氏就说自己累了，要歇歇了。无尤只得赶紧告退。

“丫头，你说无尤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样个？”元氏靠在软垫上问着绮晴。

“三少夫人话不多，但是心里和明镜儿似的。也是聪慧的人，万事不动声色。”绮晴道。

“就是这出身差了那么一些呀。”元氏还是介意无尤的出身的，“若是换个，许这家我就给她管去了，她确实比香瑜和灵之懂礼知进退。”

“老夫人怎么今儿突然想起说三少夫人了呢。”绮晴给元氏捶着腿道。

“沧桑巨变呀，多少也想享享清福了。”元氏是真的累了。

“您呀，还得寿比南山呢。”绮晴知道这会儿老太太是真的要选接班的了。

“傻丫头，谁没个人老色衰的时候，我这会儿是真的攀不动了。这人老心气就弱了，真是想有个能搭把手，前前后后都顾及到的人来帮上一帮了。”元氏对着绮晴还是有真心话的。

“可是看着三少夫人似乎心不在管家上，她倒是自得其乐的很，加之最近她娘家也事儿多，许这个时候也不合适。”绮晴说出了她的担忧。

“是呀，我也这般想过。”元氏把心中人选打量了一番，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道：“也许是时候让阮青出来了。”

“您是说姨太太？”绮晴知道这些年元氏多少是压着姨太太的，那些个恩怨她并不清楚。

“这么多年，她也安分守己。”元氏想着这近十五年了，她压着阮青也有十五年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十五年被她生生地关了起来。

“那我近日就去和姨太太说上一说？”绮晴问。

“一会儿你随着我亲自走上一趟吧。”元氏要给足阮青面子，既是求她也要做足主母的身份。

十一月十五，元氏在全家人面前喝了阮氏的茶，算是在全家人面前给阮氏正了身份，并把管家的钥匙给阮氏一份。元氏虽未全部放手，但是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了阮氏负责，绮晴帮着。无尤第一次知道了阮氏的名字叫阮青，不知为何这个青字让她很亲切。从这日开始，阮氏的称呼也正式了起来，善信、无尤这一辈的都得管阮氏叫阮姨婆。元氏让阮氏管家的决定让刘氏等着实吃了一惊，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

一开始还有些没眼力见的婆子仗着自己以前跟着谁谁，还嚣张来着。被阮氏几个下马威下来，都老实了起来。那些想占小便宜的都见识到了这个平时看似软捏的姨太太的手段，在仆妇丫头们里的威望也渐渐建立了起来。刘氏本想继续闹上一闹庄子的事儿，在阮氏那边碰了一个软钉子回来，便也不敢轻易去撞了。阮氏挨个院子里的都坐了坐，问了问，一天一个院子，该了解的都看在了眼里。那些轻慢无尤的婆子也被狠狠地教训了，甚至有一些被送去了庄子里做了苦力。

三皇子最后也没有怎么样，倒是皇子府里的官员被革职的革职，被砍头的砍头。三皇子被锁进了京郊的一座别院里，号称面壁思过。无尤是看出来了，这天家里的皇子就算犯了再大的错，只要不威胁到圣上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是却倒霉了那些官员，尤其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当差的，莫名的就丢了官，还永不叙用。不过这些都算好了，比起那些砍头的。三皇子事件同时也连累到江南不少官员，弄的是人人自危。就连都察院都被一个个骂的狗血淋头，一个个的被罚了俸禄。圣上把这次三皇子的事件，大多的责任都推到了都察院。

纪守中自然是首当其冲被责罚的最严苛的。无尤却觉得自从青若事件后，圣上就开始有意针对纪家，先是兄长纪为用外放苦寒之地为官，接着就是就三皇子事件针对纪守中管理都察院不利。无尤回了趟娘家，和娘亲袁氏谈起这些，袁氏也是连连叹息，说纪守中这几日上火得睡不踏实，吃也不下，这样下去还不如辞官归故里的好，何苦呢。是呀，何苦呢，这官当的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呢。

******

十二月初，太后邀请元氏去赏御花园内的梅花。元氏一早去了，回来脸色就极为难看。谁都不敢上前问，绮晴试探地问了几句，元氏也不肯多言。晚上安国公回来，元氏去了安国公书房，这就待了很久，绮晴等心腹丫头一个都不许进去的。水红从北院领物什回来和谷翠遇上了，两个对了下头，把彼此知晓的说了下，都觉得必然是出了极大的事儿，不然也不会这般。

水红把听到的告诉无尤，无尤突然心中一惊，就想起了青若的那句提醒：这事儿怕是不会那么简单。难道是永安私下去见林善信的事儿已经被爆了出来吗？若是爆出来必然已经是人尽皆知，还是仅仅只是少数人知晓，而太后正巧又是知情人。无尤越想越乱，越想越没有思绪。为今之计，只有等。

无尤本想着等着等着总会有个信儿的，却不想这一等就过了十二月。正月开始家家都忙活着过新年了。阮氏点了无尤过来帮忙，无尤也变得忙碌了起来，忙碌之余心中总是有个槛儿，总是觉得不踏实。腊八过后，无尤去看了一次青若，把事情大概说下，青若的眉头比无尤都紧，看着青若的眉头，无尤知道有些事情终还是要来了。青若问无尤在怕什么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她很怕自己和善信看似简单平和的日子要被打破，也许是怕善信那看似牢固的承诺最后也抵不过圣上一张嘴。

就在无尤不踏实的心下，这个新年还是如期而至。和去年一般的过，只是无尤看见安国公特意多看自己几眼，这几眼让无尤的心更加的不安了起来。元氏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只是这样的态度本不该多想什么，还是让无尤更加的敏感了起来。李氏似乎有些话几次都想私下叫她来说上一说，却每每被其他的事情打断。杨灵之的肚子已经显了出来，人都得躲着她走，唯恐怕撞了她的肚子上去。听人说大夫每次来看都说这娃娃皮实，大家都期盼着是个儿子。

在每个人都洋溢着喜悦的脸上，无尤却含着一抹担忧。善信看在眼中，问过几次无尤都不说。无尤总是给善信说还不确认，要等等。可是善信却看着无尤一日比一日揪心，私下也问了几个人，总也没个答案。绮晴倒是早就给善信说了元氏从太后那边回来后的怪异，但是善信却也想不出是什么事儿，若是很大的事儿父亲林元机必然会知晓的。最后问来问去，却谁也没得到啥消息。

初六善信本要陪着无尤回娘家的，但是安国公临时有事，让家中男人都得留在家里。所以女眷们都自己回了娘家。无尤到了纪家，先是陪着父母吃了饭。然后被纪守中叫去了书房。

“丫头，你给我说个实话，永安公主是不是心属林善信？”纪守中坐在炕桌前，问无尤。

“是，”无尤点头，道：“女儿还有事儿要和爹爹说一说。”

“说说看吧。”纪守中道。

“爹爹还记得年中善信被外派巡边困在冠府镇的事儿吧。”纪守中点头，无尤继续道：“我找青若用了障眼法把自己支使了出去，说是去祈福，其实是去边城找善信，因为不放心。”无尤一边说一边看父亲的表情。

“胡闹，你真是胡闹，怎么能做这般！”纪守中很是不满。

无尤继续道：“我在到达冠府镇时，已经解围了，但是却看见本该在莲花寺祈福的永安公主在善信身旁。”

纪守中很快冷静了下来，问：“你可见到善信了，可有人看见你？”

“没有，我没有现身，就直接回来了，回来后直接去了莲花寺，这事儿后来善信得知了，并无其他人知晓。”无尤道。

纪守中听无尤这样说，放下心来。问：“就永安公主，善信怎么个看法？”

“善信倒是和我提说这件事儿了，大体上是说对永安公主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公主一厢情愿了。”无尤把善信的意思说给爹爹听。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怕这个事儿也瞒不了多久。”纪守中道，“这公主私下出走，可不是小事，平民之家的女儿都注重贞洁，更何况是公主。”

无尤又把元氏、太后、安国公等近期的事儿说了一遍给纪守中听，道：“女儿觉得太后似已经知晓，只是说给了妥帖的人。”

“哪有不漏风的墙。”纪守中一边听一边细细思量，“也有一月有余了，看来知晓必然是已经知晓，只是还没有对策来，姑且只能等着看看了。”

“最坏能是什么样子，爹爹可明示给女儿吗？”无尤还是很不安，她想过各种不同的结果，没一个是肯定的。

纪守中摇头，“最坏？谁也说不上。只是若要动，我的无尤呀，怕是不再坐得稳这个位置了，那边是公主，这边是指婚，这明明就是给圣上自己出了个难题呀。”

“女儿是怕会伤到爹娘。”无尤是怕又伤及无辜。

“世事莫测，谁也说不准，无尤莫要乱想，踏实等着就好。终会浮出水面。”纪守中心中已经做了全盘的分析，这会儿还不需女儿去忧心什么。

正月十五已过，休沐结束，男人们继续开始朝堂部里地忙活了起来。无尤从娘家回来也安心不少，袁氏临出门前对无尤说：这没事找事，没病找病也是一种病，做好自己本分就无愧了。无尤点点头，渐渐也明白了娘亲的心思，想再多也只是伤了自己的身子，何苦呢。善信看无尤回来后好多了，心中也畅快了不少。小日子还是那样平和安逸，绣绣花，打理下小土地，看看书，和柳香瑜随便聊聊，这样很快就到了正月底。

元氏是三天两头的被太后邀着往皇宫里去，一去往往就是大半日，回来还要和安国公在书房待些时候，神神秘秘的，绮晴也不好奇，虽说心中觉得怪。下人们多少有些多嘴的都被阮氏责罚了，渐渐的就不敢再有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遇变

二月二后，林善信又接到了新的委派，还是去边城。是随军换防并审查武器配备。边城自那次后就安定了下来，加重了防守，外族不敢再轻易来犯。这次善信去边城并没有太多的危险，无尤也放心了很多。加之自己之前私去一次已经给父亲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那次实在是极度的任性了。

二月十日，善信出发去了边城，这次是随军。善信临行前夜里给她说大概就是三两月就会回来，尽量赶在端午之前回家。无尤注意到了这是善信头一次说道家这个词，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让林善信有了不能割舍的念想了。无尤看着院子里还有点冬日未去的枯寂，心中有了一些她自己也说不上的变化。来到这个故明园已经一年有余，这一年来争吵、嬉闹、算计、繁杂……她一一经历着，都是她曾经不会去想象的际遇。

收到兄长的来信，她并没有告诉善信。兄长说：林善信不会仅仅是一个文官，圣上对他多少有一些考验式的期待。关于永安公主，兄长觉得迟早是自己和善信之间的一个祸害。兄长的话直白而浅显，却说中了无尤的担忧。无尤只是在赌圣上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只是在赌这一个面子，但是有多大的胜算，这次却真的没有把握。比起赌青若那次，这次她是什么计划都没有。

二月十五，她出门去相国寺一次，她很想再去求一次签。人一旦无主儿时，就会想到这个，虽然她一直宁愿相信人必自救，但是这次她相信求神问卜。在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对林善信的依赖到了她自己都不能割舍的地步。这个男人已经住在她的心里，她再也不能如一年前一般做到随遇而安了。她的心已经期盼着这那个男子画下的蓝图，期盼着两个人能厮守到老，不会再加入另一个来。她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和娘亲一般伟大，可以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相公，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相国寺求得签文为：【东方月上正婵娟，顷刻云遮月半边，莫道圆时还又缺，须教缺处复重圆】。水红让无尤去解签，无尤摇摇头，填上香火钱，就出了山门。这签如此明了地说了自己此时的处境，还有什么好去求解的呢，何苦再听一遍，扰的心烦。

*******

二月底朝堂传来了大事！左都御史纪守中当面顶撞圣上，触怒圣颜。圣上当朝下令将纪守中绑入大狱。林元机亲自把无尤叫来了书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然后连说纪御史向来如此，从未被这般，这次圣上也不知是如何了，竟然这样做了。大呼奇怪。无尤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心中就明白这是看纪家不顺眼呢，迟早会有这么一次，只是来的太快了一点。

“公公，无尤求您，让我去见见爹爹。”无尤扑通跪在了林元机面前，无尤清楚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肯帮纪家，必然只有自己的公公了。

林元机忙扶起无尤，道：“你我本是一家人，说不上求，只是事儿刚出来，还不可轻举妄动。等缓缓，也好看看圣上的意思，咱儿才可以再作打算，你说呢？”

无尤听明白了，这会儿冒然去必然是陷爹爹进两难的境地，现在只能等，“无尤听公公的。善信那边可否不要告之，无尤不想他分心。”

“我有分寸。孩子，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切不可妄动呀，我自然会上心。你兄长那边，你也要写封信去安抚一下，不可让他有异动。这里面的厉害，你自然明白的。”林元机看着无尤紧抿的唇角，明明揪心如此，还会想到自己儿子的安危，这样的儿媳自己又怎能不管不顾呢。

“无尤明白。”无尤应下，有点踉跄地退了出去。

给兄长的信，她在夜灯下整整熬了一夜，擦干眼泪才敢下笔。可是几次信纸又被眼泪打湿。水红把屋子里堆的暖暖的，这会儿无尤可不能再病上了。斟酌了又斟酌，修改了又修改，润色了又润色，才把一封仅仅两页的信写好。装进信封，一早就亲自给公公林元机送去，请公公帮助把信寄出给兄长纪为用。无尤知道兄长不会轻举妄动，毕竟这个哥哥她还是了解的，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沉得住气。

元香等都知道了纪家的事情，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纪御史下狱之事已经在府内传遍了。那些经常往故明园来走的丫头嬷嬷，这会儿看见故明园的大门都躲得远远的。这就是人事吧，人家不落井下石已经足够好了。元香恨地牙痒痒，指着那些人在门口骂了起来，水红把她拉了回来，说着还嫌不够乱这样的话。封言把一封信交给了瑞紫，瑞紫拿进来给无尤，那是林湛卢的笔迹，上面写着：稍安勿躁。无尤把信直接丢进了火盆里，心里嗤笑：真是夜哭郎给猫来请安了。

柳香瑜要往无尤院子里看看，被刘氏拦住了。一顿地骂，就是不许她过来，说什么这是晦气，说什么无尤从进门开始就没少了麻烦事儿，这种丫头就是扫把星，专门克人来的云云，那嗓门大的，唯恐路过的瑞紫听不见。杨灵之正巧在刘氏那边，听说柳香瑜要来无尤这儿，忙说自己有身子，本是好事若是因为柳香瑜把无尤的晦气带了来，伤了老太太的曾孙子可怎么办呀。弄的柳香瑜气呼呼地回到自己院子里，只得叫人给无尤送了些东西去。

无尤还是每日请安。只是刘氏这边却时不时地用话挤兑她，李氏让无尤不要搭理，说刘氏就是那么个人，看见别人有点什么就可劲儿地往上踩，以后不定自己怎么摔呢。元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对她说若是有什么需要，若是想回去陪陪娘可以和阮氏说上一说，拿些日子出来还是没有问题的。无尤应下，并没有找阮氏要那些假，毕竟她不想自己觉得有多特别。而且林元机说了：这会儿越是当没事，越是过的平静，才越是对策，不能让所有人都看出你有多揪心。

夜深人静时，无尤会一个人裹着被子缩在床的角落里默默地哭，人前欢笑，人后落泪。只有水红站在罩子门外听的一清二楚，除了紧紧握住拳头也没有任何办法。无尤会想若是林善信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呢，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有一个人依靠一下呢。“无尤，我的好女儿，你听着任何时候都不要想着去依靠别人，人这一辈子能帮自己的只有你自己，若是别人肯帮你，那是你的福气，是要去感恩的。记得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无尤耳边再次响起幼时自己爬不上山路时，眼巴巴地看着爹爹，爹爹对她说的这番话。这个时候谁也帮不了自己，除了自己。

*******

没有意外，三月初七，安国公让人来请无尤过去一趟。无尤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了。水红帮无尤收拾了下，然后跟着无尤一起往北院去了。在到北院门口的时候，阮氏拉住了无尤的手，帮着她整理了下发髻，才放她进去。水红被阮氏带走了，无尤站在书房门前，里面已经有人把门打开了，刘希笑着请无尤进去，然后自己退了出来把门带上。门带上的声音在无尤的心里磕腾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一下如此的重。

这是无尤第一次踏进安国公的书房，三间房却出乎意料之外，这个书房出奇的寒酸，甚至还不如一个士子的书房精致。一张最简单的木质书桌放在最内的内间，正中一间墙壁上挂着一幅字，看样子应该是圣上手书，地面只有一个棉质的蒲团。右侧的一间还没来得及看，声音就传了出来。“是无尤吧，进来吧。”是安国公中气十足的声音。无尤走了进去，安国公和衣盘腿坐在炕上，手上有一本书，指了下下首一个红木圈椅道：“坐”。

无尤坐了下来，安国公指了下茶道：“我喜欢毛尖，你试试看。”

无尤安静地品了下茶，等着安国公继续说话。

“我的确不是叫你来品茶的。”安国公看完一页，把书册放了下来，道：“你也不需太拘束，虽然我和你爹政见不和，但我素来是欣赏他的。”

“祖父若有什么话可以对无尤明讲。”无尤听出安国公这是在试探她。

“不错，你很爽快，的确是纪御史的好女儿。”安国公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未出阁女儿的名节是很重要的，想来你也认同的。”

无尤点头，“无尤身为女儿，自然是认同的。”

“永安公主私下去冠府镇见善信这事儿，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吧。”这不是问句，是肯定，安国公晓得无尤必然知道。

“我知晓，相公对我讲过。”无尤并不清楚安国公要她如何。

“你是圣上指婚，永安公主又是自小对善信倾心，这会儿让圣上很是难办。”安国公把话说的很直白，直直的把圣上的难题丢了出来。

“祖父想无尤如何？”无尤有点不想听这些没用的虚话，不如直接说重点的好。

“圣上想要善信这个驸马，我也乐见其成。”安国公很坦白自己的需求，“夫人说不可委屈了你，圣上也不想砸了自己的金口。太后倒是提出了一个两全的办法，就是按着平妻之礼把永安公主娶进林家。这样你和公主不分大小，都是正妻。”

无尤听见这个主意嘴角抽了一下，这的确算是最美好的方法，谁也不得罪，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很好。无尤在心里冷笑，安国公等这个机会怕是已经等了太久了。

“毕竟你先进门，又是圣上指婚，永安公主也的确小你一些，叫你一声姐姐也是应该的。善信成了驸马，你依旧住在府里，依旧在故明园内，善信也会住在故明园。公主府会修建在咱国公府的一侧，公主不会经常过来府里。”安国公把未来的情形讲给无尤。

无尤静静的听着，这连以后都安排好了，叫自己过来不是来询问意见，而是一个告知罢了。难道自己就稀罕这个姐姐，就稀罕那个故明园不成，这么说无非就是想告诉无尤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在府外多了一个公主府，林善信多了一个驸马的头衔而已，好大的恩赐呀。

“男儿身边谁没有几个女子的，本是常事。实话和你说，我对善信这个孙子是上了心的，这安国公的爵位不出意外必然是给他的。”安国公看见无尤脸色地变化，便狠下心来说了实话，“丫头，你什么出身不用我细说，对于善信来说你的身份是给他一张灰色的脸子。若是得了驸马头衔，加之他本身的才华，不出几年必然会建功立业。你依旧是他的糟糠之妻，是正房嫡妻，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看的出，你也是喜欢善信的，心中有他。若是你真为他着想，你就该能想到我这些话不是凭空而说，是真心为他的。再加之圣上本就有心将公主嫁与他，若是因为你这一个槛儿得罪了圣上，就算圣上不能如何，你可想过纪家，想过你爹爹、你兄长的以后吗？他们都是朝堂为官的人，因为青若郡主的事儿，圣上已经心中迁怒了纪家，这次你爹爹入狱，想必你比我还清楚这里面的缘由。”安国公循循善诱地给无尤分析利害。

“就算我同意了，那善信呢？”无尤半晌才问了这句。

“许是会闹闹吧，你都没有意见了，他又能闹到什么地方去呢？”安国公胸有成竹。

“我想见见爹爹。”无尤很想见见爹爹，很想。

“好，我会安排你去见见纪御史。”安国公道：“我不逼你，你且自己想想。”

无尤应下，出了门去。

她一路走回故明园，坐在屋子里。前前后后地分析了一遍，然后大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笑出眼泪。水红站在无尤身侧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等。无尤明白了走到这一步都是为了逼她接受，真是好棋局呀。永安公主私下外出想来现在也不过只有几个人知晓，这些知晓的人为了无尤布下了这个天罗地网。林善信被支走边城，纪守中的下狱到现在都没有给个罪名怕也是为了逼到无尤接收平妻这一步。她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

安国公很迅速就安排好了无尤去见纪守中。无尤走进传说中的刑部大牢，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的墙壁似乎永远都不会看见阳光照进来。厚粗的铁栏杆围城一个个的监牢，冰冷的气息让无尤的呼气结成了水汽，铁栏杆冰冷的触感就如无尤心的温度一般。走了很长一段湿腻腻的路，在一个单独的牢房里看见在豆粒大煤油灯火下看书的纪守中，本就清瘦的身影变得瘦骨嶙峋。

无尤扑了过去，“爹！”

纪守中抬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无尤？”

狱官把牢门打开，放了无尤进去，无尤给了狱官一些银子，狱官掂量下无声的笑了。无尤把被子放到垒砌出的冰冷石头床上。连声对着狱官说：“谢谢。”

“你怎么来了？”纪守中看着狱官出去，才问道。

“我求安国公让我来的。”无尤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傻孩子，我很好。”纪守中抬手揉了下无尤的头，道，“你娘可知道吗？”

无尤摇头，“娘不知道，我一会儿回去给她说。”

“你是不是应了林家那老头什么事儿，不然他不会帮你的。”纪守中和安国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太清楚那个不做亏本买卖的家伙了。

“没有，”无尤笑得有点牵强，“我毕竟是她的孙媳妇儿。”

纪守中看着女儿似有难言之隐，也不便多问，只说道：“我不担心为用，也不担心夫人，却独独担心你在那府里的处境。我这是命里必有的一劫，这一步就算没有为用和青若郡主的事儿，也是迟早要有的，为父不想因为这个让你被人算计和利用。你明白吗？”

无尤点点头，她不想去参与那些朝堂上谁算计谁的烦心事儿，她只是求平安的活着，可是却好难。“女儿有的时候会想嫁进林家，是不是个错误。”

“为父也是常常想我这个爱笑的女儿自从嫁入林家却不爱笑了，若是当初上表或是做些努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呢？”纪守中含笑看着无尤，“可是我们都没有后悔药吃呀，这就是命吧。”

“爹爹！”无尤还是没有忍住，哭了出来，“女儿不怨，真的不怨。”

“傻丫头，哭什么，你爹不是还好好的在吗，大不了就让他们关，看能关出什么名堂来。”纪守中安抚着无尤，忙着给她擦泪。

“女儿从未承欢膝下，却每每让爹爹处于两难境地，是女儿不孝。”无尤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胡说！”纪守中弹了下无尤的脑壳，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我这是心甘情愿。”

无尤从刑部大牢出来后，先是回纪家给娘报了平安，说了说爹爹的情况。然后直接去了正一堂。她知道拖不得了，那个刑部大牢对于爹爹这样的老风湿是要命的地儿。这个时候只能自己帮自己。正一大夫听了无尤的话，顿时木了，这丫头要干嘛。无尤看正一有些犹豫，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正一听后半晌没有反应，最后才写一张单据，盖上正一堂的印章，道：“孩子，你这是把你正一伯伯往绝路上逼哟。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病呀，会断送了你的一生呀。”无尤笑了笑，道谢后，拿着单据放入荷包里。

正一大夫把无尤送出门时又问了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无尤点头，转身上了车。她从来没有比现在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要干什么，要怎么走下去。有些既然不能两全，那么就必须要舍弃一个，无尤很清楚自己要舍弃的是什么，无尤也很清楚自己这样做会血肉模糊，但是对于年迈的父母，她的天平只能这样偏向。

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三少夫人一回府就进了安国公的书房，不久元氏也进了安国公的书房。一直到很晚很晚，三少夫人才出了来，回了故明园。元氏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为无尤安排的本来完美无缺，却不想这个丫头却是如此的倔强。一纸休书、一张正一堂的诊断证明，纪无尤用七出之恶疾把自己休出了林家。元氏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主意满满，这次在这个小丫头面前却感到无力。看着无尤决然的身影，她竟然有些服气，对，就是服气。

一纸休书换得纪守中出狱，纪为用边疆平安，无尤觉得自己赚了。安国公对于纪无尤提出的条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无尤相信凭安国公的能力，这些不过是小事一桩。无尤知道爹爹下狱一事没有人上书求情，只有夏相、高相几次在圣上面前求情，却收效甚微。无尤知道爹爹从来奉行君子不党的准则，这样却使爹爹陷入尴尬的境地。没有人上书求情，圣上会觉得纪守中历来不会为人处世，若是求情的人多怕又会说纪守中有党争之嫌疑。无尤也知道，那些本想上书求情的官员多少也怕得罪安国公得罪圣上，所以求自保了。

只是这会儿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无尤回到故明园就开始让水红和元香收拾东西。那些嫁妆许也不能全部都带回去。但是娘亲当初给缝制的、青若送的还是要带走的。爹爹心血那些也是要带走的。阮氏来了无尤的院子，给了无尤一沓银票，无尤没有要。阮氏还是留了下来，说至少留在身边的好。阮氏说给无尤安排好了车马，什么时候用都可以。无尤谢了阮氏，阮氏只道：“走了也好，这个不干净的地方，不要污了干净的你。”无尤把阮氏给的银票给了元香，让明日她走后送还阮氏，她既然要走就要走的干干净净，不要让这个府里的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整整收拾了一夜，才把东西打包好了，看了看竟然也没有什么。无尤把一直在门口看着的紫杉叫了进来，道：“这个盒子里，是院子里的钥匙和银票，你记得交给林善信。”

紫杉点头应下，道：“夫人是真的要走？”不知为何紫杉心里却不那么开心。

无尤笑了出来，道：“许最初你并不喜欢我，但是我素来也没有对你如何，都是要生活的，谁也没有必要为难谁，对吧。”

紫杉看着这一年来院子的变化，少爷的变化，其实心中明白这夫人是善心的人。

无尤把一匹杭丝的料子给了紫杉，道：“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匹料子就当个临别礼物吧。”无尤知道当初紫杉就看上了，只是这是青若送无尤的，紫杉不好意思开口。

紫杉要推辞，无尤摇摇头，道：“你本是这故明园里的大丫头，以后要事事周全。”

紫杉不知道要怎么说，只得默默的点头，退了出去。

“小姐，要不要给少爷写封信交代一下呢？”水红已经给林善信改了称呼。

“没什么好写的，省得徒留伤悲。”无尤看了看这住了一年的屋子，道。

“好。我再去点看一下，有没有落下的。”水红说着退了出去，她知道无尤更想一个人待会儿，毕竟还是有眷恋的。

无尤看着水红出了去，自己环顾了一圈。捂住心口，那种疼在人前她只能忍着。她的手拂过九九消寒图，那还是善信握住她的手一起画的呢。如今安静的放在桌上，这些以后都不属于她了，无尤的手颤抖地收了回来。“善信，你会恨我吧，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我做不到和永安公主分享你，我做不到看着永安公主嫁进来，我甚至做不到看你们洞房，所以宁愿选择离开，我怯弱。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自己，抱歉！”无尤对着屋子说完，转身离开。

天蒙蒙亮了，无尤回头又看了看故明园最后一眼，拉着水红出了院门。紫杉站在门内看着无尤的背影，心里突然不知为何竟然如此的不舍。少爷回来会怎么样呢，她不敢去想，那将是怎么样的天翻地覆呢，她突然很害怕。林湛卢站在角门外，看着车马绝尘而去，突然就很想笑……

******

无尤回到纪家，袁氏没有一点惊讶，她甚至已经知道女儿会这么做。半个月后纪守中官复原职，并给予五日的休沐，好好休养。看见无尤在家，看见水红，他才知道自己最初的担心还是成了现实。看着无尤笑容后的忧伤，他只能在书房了叹气。无尤回来这些日子，从来不和袁氏谈起什么，每日帮着袁氏照顾家里，说自在多了。可是袁氏却看见自己这个女儿却是一日比一日憔悴、消瘦。袁嬷嬷劝袁氏说，渐渐的总会好起来的。

纪守中已经想过了，等官府处理好纪无尤和林善信的事儿后，就辞官去江南找一个小城买上几亩田地，好好地过日子。无尤也需要离开这个地儿了。正一在纪守中回家后的第五日来看纪家的众人，徐卫潜也来了。无尤正巧身子不舒服，巧在正一来了，顺便就给诊断了下。正一把脉后，眉头紧皱，急坏了众人。

“我说纪老怪物，你怕暂时去不得江南了。”正一道。

“为何，无尤怎么了？”纪守中着急地一把拽住了正一的衣领子。

“我无尤侄女已经有两月身孕了，暂不可动呀。”正一一本正经地道。

“两月，现在是三月底，那不是……”纪守中算着。

“别算了，是正月底有的。”正一打断纪守中，道，“这会儿你还不得日日求着我来呀。”

“无尤可还好，孩子可还好？”袁氏凑上前问，充满了惊喜。

“无尤这些日子把身子耗了太多了，不甚好。但是孩子却格外皮实，我调理上一调应没问题。”正一摸着嘴巴下的羊角胡子道。

徐卫潜在门外听到这个消息，突然觉得善信和无尤的事儿有了转机，心中也喜庆了起来。正一把初期的禁忌和对孕妇有益的事宜都告诉了无尤和纪家众人。无尤摸着肚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有孕这个事实，半晌才明白了自己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是她和林善信的。她终还是留下了林家的一样东西，她本想不带走一件属于林家的，没想到还是带走了这样。无尤靠在床上，身后是软软的枕头，也许是上天的恩赐吧，知道她有太多太多的舍不得，对善信，所以给了她一个属于彼此的孩子来补偿。这样也好，至少她不是一无所有。

闹府

西山.莲花寺——禅房内

“两个多月了？”青若蹙眉看着无尤没有任何变化的腰身，道：“不像。”

“正一伯伯是这么说的。”无尤挡开青若的脸，道。

“安国公家可知道了吗？”青若突然想起这个来。

“我们想好了，这事儿谁也不说，就纪家和相熟的人知晓便可。”无尤有孕后，纪守中就做了布置，不可外泄，这好不容易出来，怎么能又回去了呢。

“可是林善信回来能不闹吗？”青若并不看好纪家的鸵鸟行为，“那人，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呢。”

“既来之则安之，已经这般了，走着看吧。”无尤满脸□，从她开始感受一个小生命在她身体里时，心情突然就变的畅快了，不再似最初的样子。最奇怪的是吃的也渐渐多了，不知道是她想吃还是宝儿想吃。

“你可有啥不对的地方吗？”青若也是充满了好奇，最好的朋友有孕了，很是新奇呀。

“怪就怪在竟然没有害喜，也没有吐、不舒服。就是时不时有点头晕，有的时候会走不稳呢。晚上睡着睡着肚子有点像抽筋儿一样会一下一下的，说不上来。”无尤从得知自己有孕开始就会很关注身子每一点点的变化。

“正一大夫怎么说？”青若问。

“他说很正常，还说初期的反应而已。不能老卧床，要时不时的走动，这样对两个都好。娘亲也是这样说的，倒是爹爹紧张的不得了。”无尤呵呵地笑。

“人家都说有了身子口味会变，你呢？”青若简直把无尤当成了研究对象。

“很想吃酸的，想吃橘子、龙眼。”无尤想起爹爹满京城地给她找不是这个季节的橘子，那个费心。

“你以前可不喜欢吃橘子了，老说吃了上火呢。”青若道。

“听娘亲说是这样的，口味会变很多呢。”无尤这两日老是听娘亲说以前怀她的情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笑笑闹闹。无尤有点倦了，青若便催着她回家休息。水红进来，青若又吩咐了几句，才让水红把无尤带走。无尤又在大殿上了香，这才往山门走。水红本要扶着无尤的，无尤笑着说没有那么脆弱，又不是瓷捏的。走了不久，就看见一个水色长衫的男子站在山门口，微微上扬嘴角看着无尤。

“纪世伯临时有事儿，我便自请来接你了。”林湛卢对着无尤说道。

“辛苦林公子了。”无尤福身答谢。

“还叫林公子吗？不如按着幼时叫我湛卢哥哥吧。”林湛卢对着无尤说道。

“礼数还得是有的，毕竟官府还没有批文，现在无尤还是林家媳妇儿，这样称呼总是不好的。”无尤很客气。

“无非就是一两个月而已，很快了。”林湛卢得知林善信会在本月底回到京城。

“那就等到无尤恢复自由身，再称呼林公子一声湛卢哥哥吧。”无尤刻意和林湛卢保持距离。

“已经是人间四月天了，今儿是小满。伯母邀请我和徐卫潜一起去纪家吃苦菜饭，不知妹妹最近可还好？”林湛卢看着无尤似乎更丰腴了，不似在林府那样苍白。

“一切都好，谢惦记。”无尤笑答。

“小姐，你看路边很多苦菜呢。”水红指着沿路道。

“春风吹，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是这么说的吧？”无尤看着遍地的苦菜，道。

“这东西也叫天香草，苦中带涩，涩中带甜。清热去火，一会儿妹妹可要多吃一点。”林湛卢并不知无尤已经有孕在身，无尤也不想这个人晓得。

“好。”

林湛卢明显感觉到无尤并不想多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看着无尤上了车马，自己在车把式边坐下，对着水红道有什么需要叫他即可。无尤一进车内就开始昏昏沉沉的睡了起来。林湛卢有点期待看到林善信发现无尤已经不在故明园的情形，有种难以掩饰的喜悦自内心发了出来。

无尤觉得自己的腰身明显地变粗了，让水红看，水红却说没啥变化。袁嬷嬷也说没啥变化，弄的似乎是无尤自己紧张了。可是无尤却明显地觉得自己的腰身是真的粗了，拉着娘亲说，娘亲只是笑着笑她瞎紧张，说有身子的人哪有几个不胖的，何止是腰身，很多地方都要胖起来的呢。无尤听后本来还有点上脾气的，也慢慢舒缓了下来。正一又来看了一次，说一切都好，让无尤要保持好情绪，可以适当的抚琴，练字，修身养性。

*******

“有容，你说这个无尤会喜欢吗？”林善信手中拿着一个兽毛的小环，问有容。

“少爷，这可是当地老猎户送的，必然是喜欢的。”有容摇摇头，这一路都问了几次了。

“咱儿明就能进城了，可是过了晌午才能回府。”善信自言自语。

有容没有搭理他。

四月二十八，林善信回到京城。先是处理朝堂事宜，一阵的忙叨完毕了，就拽着有容要往府里赶。却被徐卫潜拦住了，徐卫潜非要拉着善信去喝酒，善信推辞说要赶回去看无尤。徐卫潜不依不饶说善信有了妻就不要友了。善信看着徐卫潜那个委屈样儿，没办法只得陪着他去伯伦楼喝上了几杯。看着天色见晚了，善信是怎么都不肯陪徐卫潜继续喝了，任徐卫潜说破嘴，楞是丢下他往安国公府去了。徐卫潜看着林善信奔走的样子，摇摇头，道：“兄弟，我也帮不上你喽。”

林善信进了府门，先是直奔北院给祖母元氏请安。元氏去太后那边还没有回来，善信扑了个空，便往父母那边去。真是巧了，李氏也回娘家，估计这会儿正是往安国公府赶的时候。善信连着扑了两个空，心里却是高兴的，一路哼着小曲小跑的往故明园去。却在故明园的门口遇上了林湛

卢。

“堂弟跑的这么急，想无尤妹妹了吧！”林湛卢对林善信打招呼。

善信心里开心，并没有和林湛卢顶着干，道：“无尤该等急了。”

“在不在，还不一定呢，还等急了。”林湛卢笑了起来。

善信撇了他一眼，看见屋子的门开着，心里更加确定了。“无尤必然会在的。”

“这么肯定呀，那就快去吧。”林湛卢让开道，脸上浮起了诡异的笑。

林善信快步冲进了院子，掀开帘子，却看见元香正在用掸子掸着灰尘。善信环顾了一圈竟然真的没有无尤的身影。

“无尤呢？”善信笑嘻嘻地问，满心的欢喜，许那人在后院。

元香回头看见是自家少爷，先是一愣，鼻子一酸，哭腔道：“少爷，你可回来了。”

善信发现元香的表情不对，忙上前两步，问：“出什么事儿了？”

“夫人……夫人，走了。”元香直不愣愣地就说了出来。

“走了？”善信眯起眼睛，看着元香，全然不解地道：“什么叫走了，你把话说清楚！”

“夫人离开咱府了，说所有的事儿都已经交代给老太太和姨太太，说若是少爷不清楚，老太太自然会对少爷交代清楚的。”元香把水红交给她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善信听。

“我想听你怎么说？”善信心中一凉，不知为何腿突然不听使唤了，一屁股坐在了炕上，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元香一个丫头，没什么要说的，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主子的事儿不便插嘴。”元香这些日子已经掉了太多的眼泪，不想再说这些。

“那好，我去找绮晴问。”善信说着就要出去。

“不用找绮晴了，我来说。”阮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一听说林善信回来，就忙往这边赶，唯恐善信闹出什么来。

“姨婆……”善信要说话。

“你先听我说吧，”阮氏冲善信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无尤替你写了休书。”

“休书，什么休书！”善信急了插了话进来，人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眼充血红彤彤的似要杀人一般。

阮氏安抚了下，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孩子，先等我把话说完。永安公主的事儿你总该晓得的，这事儿闹大发了。这未出阁的女子呀名节是多重要的呀，圣上知道也是勃然大怒。这不，早早的，年前就开始找老夫人谈这些了。我想无尤那孩子那么的机敏必然也是心中明了一二的。”

阮姨婆这么一说，善信才明白了过来那些日子无尤的担忧，她早就开始觉得这事儿要捅出天大的篓子，可是为什么她就不说呢，就不和自己提呢。善信握紧拳头，牙齿咬地咯咯响，纪无尤！

“你去边城不久，纪御史就下了大狱，这是多糟心的事儿呀。无尤孝顺，你必然也是知晓的。永安公主私下去见你这事儿，现在看来也没有多少人晓得。只有圣上、太后、老爷、夫人和你父母与我晓得。你与无尤本是圣上指婚，这会儿他这个女儿是给圣上出了个大难题呀。所以才想筹一个两全的法子。”阮氏道。

“太后提出要用平妻之礼让你把公主娶进咱林家的门，老爷便找了无尤去商量。本是想着这孩子许能同意的，却不想去见了一次纪御史后，楞是从正一堂拿了一个诊断证明，说是她本有恶疾，自己为自己写了一份休书，自请出林家的门，不要当你这个嫡妻了。”阮氏说着，叹了口气。

“哼，无尤若是同意才奇怪！”善信这一年多已把无尤摸的透透的，那丫头面上柔顺，骨子里却清傲着呢，就是有那么一股倔劲儿。

“当天晚上就搬出了故明园，甚至是把在林家所有的都留了下来。我给的银票人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就连着院子里你的月钱，她的月钱都一个铜板没有带走。这丫头走的太绝，势要和林家干干净净呀。”阮氏连连叹气，“这走了一个月了，夫人还没回过劲儿呢，每天都要说上一说。就连你娘都接受不得，这段日子回了几次娘家，她是看着这边伤心呀。”

“无尤现在在纪家？”善信听完，还没有功夫去分析其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无尤在哪。

“无尤的确回了纪家，纪御史也已官复原职。”阮氏话还没说完，善信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要出门了，阮氏赶紧起来，追了出去，道：“你这大晚上的要去哪呀？”

“纪家！”善信腿脚很快，阮氏哪里追的上呀。

这人才出了院子门没多久，就被林元机拦住了，生拖硬拽地给拉了回来。

“你去了，人就能被你带回来？”林元机把善信拽进了自己的院子，李氏也在厅里，一看就是刚回来没多久，李氏绕了一趟去了纪家，却没有进去门。

“我……”善信被父亲堵的说不出话来。

“谁都着急，娘知道你最急，可是姑且说你出的了这里，你难道能过的了你祖父那关吗？”李氏这几日也憔悴的厉害，说话都有点无力了。

“你先消停着，怎么也要过了今晚儿。你吼吼地往纪家去，别人就不睡了吗？街坊邻里的都听着你闹吗？”林元机弯着腰指着林善信道，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就那么混儿呀！平日里挺耳聪目明的，这会儿这你混儿给谁看呀！我吗还是你娘！还是你要闹的全府里都知无尤是怎么了！”林元机气地骂这个儿子，声音都嘶哑了。这些日子朝堂上几次遇见纪御史，人家都闭口不谈政事以外的话，问也问不到无尤如何了，着急的一直在上火。

林善信跪在地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儿子错了，莽撞了。”

李氏一看儿子松了嘴，心里一口气也舒了下来，道“我去几次了，人家纪家是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就算你去了，也未必能看见无尤。”

然后又对着门外叫道：“谷翠，你去把少爷送回院去，好生安排着，累了一路了。”

谷翠应下，进了门内。善信一看今日的架势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便只能随着回了故明园去。

林善信回去先是整理了下，然后沐浴，接着就坐在屋子里。细细地回想着这些日子里的事儿，慢慢地就理清楚了。有容也是吃惊不小，夫人就这么不留一点的走了……等初听的愤怒渐渐退去，人也开始渐渐清明了起来。善信知道这会儿不是闹的时候，越闹就越解决不了，一切等明日见了祖父才能做判断。但是他心里早就想好了,不管无尤怎么想，这个休书他是绝不会送上去的。想休了无尤，就他这关就过不去。纪无尤，你不用做梦了，你这辈子休想逃开！善信一夜辗转难眠，心里眼里梦里都是无尤样子，或笑或哭或嬉闹或抬眼看他……本该在身侧温软的身体如今却冷冷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日一早，安国公就把林元机和林善信叫进了书房。无尤写的休书和那一纸诊断，林善信拿在手里，恨不得撕碎烧尽！林元机牢牢地拽住了善信，唯恐他又疯起来，冲撞了安国公，事情变的更麻烦了。安国公问善信对永安公主的打算，他只说两字：不娶。引起安国公的勃然大怒，抄起一个花瓶就砸到善信身上。善信也不躲，任花瓶重重地砸下来，滚到地下，摔成碎片，只是咬牙不再说话。安国公连声道：“反了，这是反了！”

元氏本就不放心，一听说老爷一早就把二儿子和小孙子叫进了书房，忙就和绮晴赶了过来。刚近书房就听见砸物的声音，吓的元氏捂着胸口，冲了进来。伸手就要拦住安国公打下来的戒尺……绮晴也不好拦着，只得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打发了周边的丫头们都退下。元氏抹着泪护住善信，一边好生劝着安国公说这孩子拧，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边又劝着善信道无尤人都走了，娶了公主也是了了圣上的心思呀。然又拽着林元机让他好好地和善信说说，分析下这利害关系。林元机也是个倔人，怎么都不开口。

“我就问你一句：永安公主，你是娶还是不娶！”安国公被闹的狂躁了。

“孙儿誓死不娶！”林善信抬眼盯着安国公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善信！”元氏拽了拽善信，哭着道：“你这是要逼死你祖母我呀！”

“祖母，我这心里这辈子除了纪无尤放不下别人了。若是非要娶，那您就一把刀捅在我这里，等下辈子我在做您孙子的时候，您说娶谁就娶谁！”善信用手指着胸口，对元氏说着。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老天呀，你要这么惩罚我呀！”元氏捶胸顿足地对着天花板哭道，“造孽呀！”

“老二，你说说你这个儿子，你说说看！”安国公声如洪钟。

“父亲，儿子没脸说，儿子觉得善信做的对。这抛弃糟糠之妻的事，儿子也做不出来！”林元机低着头，却说的字字清晰。

“好、好、好！”安国公连说三声好，气的手都抖了起来，扶着椅子，道：“你们都翅膀硬了，一个个都可以和我对着干了，一个个都想飞了，是吧！”

善信突然扑通跪在了安国公跟前，狠命地磕了九个响头，额头涔出了血迹，抬头对着安国公道：“祖父，善信自幼得祖父母垂怜，本该身前尽孝。善信可以为祖父杀尽敌人，可以成为祖父想要的骄傲，若有一天祖父母走不动了，善信必然背着祖父母行天下。只是这件，善信不能依，也不可以依！当初圣上赐婚，谁也没有问过我和无尤的意愿，硬生生地把我们两个凑在一起，现在您又要我娶永安公主，姑且不说这里有没有好处，就问问我的心，我也不再能被摆布了。”

“若换成一年半前，我这颗心放在谁身上都是放，现在却不可以了。我林善信除了纪无尤，谁都不要！无论她现在还要不要我，我都不会背弃她而再娶，这辈子若她会再嫁，我也不会再娶！永安公主，我本就无心，她若一厢情愿，我又奈何的了！只是这个人我不会要，也不可以要！请祖父恕孙儿不孝！”说罢，善信又是三个响头。然后拿起休书转身出了门去！

林善信大闹后库胡同

后库胡同——纪家

纪家大门被敲的山响。一早以蓝和袁嬷嬷去早集市买便宜菜了，水红在后院看着无尤，无尤最近嗜睡的厉害，一般早上根本醒不过来。袁氏在跨院的小库里点算物品。虽然大门被敲的山响，却谁都没听见。林善信越敲越来气，干脆狠命的开砸，弄的邻居打开了门，对着林善信道：纪御史一早就去都察院了，家里人都这会儿不是在休息就是去早集市了，正是没人的时候。善信被邻居这么一说也有点不好意思，忙赔了不是，然后也赶去部里。

无尤幽幽转醒，问水红道：“方才是不是有人敲门呀？”

水红也是看了才回来，道：“去看过了，并无人。”

无尤起身，这已经是回笼觉了，“起了，再睡就懒了。”

“我把针线拿过来？”水红看着无尤眼扫在那豆绿的料子上问。

“好呀。”无尤披上了衣裳，接过水红递上来的料子。

无尤这几日肚子微微有点凸出，虽然只是小小一点看不太出，但是肚子上那一道线已经清晰可见。无尤知晓自己的宝儿在长大，就和娘亲一起在库里挑了一些柔软细滑的料子说要给孩子做几身衣裳。算了算，孩子出生要在秋日了，正是要冷的时节，衣物必然要早些做了来。水红和袁氏看着来不及给无尤做新衣裳，只得把以前的衣裳现修改一下腰身的地方，好先穿着。

“小姐，我们买了好多新鲜的菜。”以蓝掀开帘子，笑着就进了来。

“都有什么呀？”水红问。

“有小姐最爱的菜心呢。”以蓝道，“夫人让问问，可有想吃的呢？”

“还不饿呢，一早吃了两个鸡蛋，这会儿还饱着。”无尤手下还在缝着活。

“对了，回来时候邻居说一早有人敲咱府的门，敲的好大声呢。”以蓝想起刚才邻居说的事儿，“是谁呀？”

“我隐隐听见，赶过去开门时却没有看见人。”水红道。

“听说敲的好急，还穿着官服呢。”以蓝又道。

“许是找爹爹的吧，殊不知爹一早就去了呢，扑了个空。”无尤想了下，这个最有可能。

“许是。”以蓝说罢，就道先去厨房了。

午休刚起没一会儿，那山响的敲门声又来了。以蓝叫着，就冲去开门，还嚷道：“敲那么大声，赶着投胎呀！”听着里面有人应声，那人便不再敲了，等着以蓝把门刚开了一个缝，就看见了林善信。以蓝一惊，忙要关上。林善信已经迅速地把一只腿别了进来。

“快拿出去！”以蓝挤着门，恨恨地对着林善信道。

“以蓝，你让我进去，我找无尤。”善信还想往里挤。

“我们小姐和你都没关系了，你见个什么呀！”以蓝就是不放。

“谁说没关系了，官府一日不下文书，她就一日都是我林善信的妻子。”林善信搡了搡门，没想到以蓝劲儿还挺大的。

“反正现在纪家和你们林家没有一点关系，你休来攀这个！”以蓝不听他那套说词。

“以蓝，是谁呀，你咋门都不开呢？”袁嬷嬷听见动静，走出来看看。

“没谁，没谁。”以蓝挡着门笑。

林善信一听是袁嬷嬷的声音，当下扯高了嗓子叫道：“嬷嬷，是我呀，是我呀！”

袁嬷嬷一听门外之人叫她，便往前走去，眯着眼睛状似看不清楚门外的样子，道：“以蓝是谁呀？”

“哼，还能有谁，被狗吃了心的人呗！”以蓝啐了一口吐沫道。

袁嬷嬷拉开以蓝，要看清楚来人。善信一看以蓝

Chapter_9

被拉开了，顺势一下推开了门，道：“是我呀，是我呀，是善信呀！”

袁嬷嬷抄起身后的扫把就打了起来，扫把雨点一般的落在林善信的身子上，打的林善信满地儿打转，口里还喊着：“嬷嬷，是我呀，是善信呀！”

“我打的就是你，打的就是姓林的，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林家祸害！”袁嬷嬷打人是发了狠劲儿的，压根看都不看就往林善信身上扫，脸上也没少挨。

袁氏听见动静不对也忙出来看。这一看可了不得了，这善信被打的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袁氏把善信拽了住，往门外送。善信也是倔儿，说看不见无尤死都不出去。袁氏哪能有他一个壮小伙子劲儿大，怎么送都送不出去，怎么劝都不听！

无尤站在影壁儿后都听见了，只是站在那儿不动。水红扶着无尤，知道小姐这是斗争呢，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若一会儿爹爹当班回来，看见善信不定又是怎么样的一顿脾气要发呢。可是若要去见了他，会不会自己就心软了呢？无尤这步子不知道是迈还是不迈……“不出去，死都不出去！我要见无尤！”“我叫你嘴硬，叫你嘴硬！”袁嬷嬷的扫把可是不饶人地一下一下碰碰地响。

无尤终还是没有忍住，看着天色爹爹就要回来，不打发善信走，必然会出事儿。无尤绕过影壁儿，站在众人前。

“袁嬷嬷。”无尤开口。

袁嬷嬷一看无尤出来了，就住了手了，“你怎么出来了呢，小心着了风。”

善信看见无尤，要上前一步，却被以蓝挡住了，“休要上前！”

无尤看着善信好好的水蓝色长衫已经被灰尘斑驳成一块块的，脸上已有了淤血色，显然嬷嬷下了狠手，可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充满着欣喜。无尤心中一紧，往一侧看了看，才对着善信道：“我在这里好好的，你看见了，可以走了吧。”

善信盯着无尤，从如云的黑发，到白色衣领，再到豆绿色绣梨花的短袄，再到雪白绣桃花的长裙。突然觉得有点不对，眼神又回到了无尤的腰身，这腰身怎么有点不一样了……又打量了下无尤，明显的丰腴了很多……难道纪家就真的比在自己身边好吗？这不过一个多月竟然胖了不少，却更让人不能移开眼睛了。

“小姐叫你走呢，还不走！”以蓝搡了善信一把。

“我不走，如今见到了，就更不会走了。无尤，我不会走的。”林善信一副死皮懒脸的样儿，气的以蓝想抽他。

“善信快回去吧，不然一会儿她爹回来要打死你的！”袁氏劝着善信道，这孩子怎么认死理儿呢。

“不！”林善信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无尤。

“随便，赶出门外，我见不得外人！”无尤转身说这么一句，拉着水红进去了。

“成，我就在门口，我就不信你一辈子不见我！”林善信说着坐到了纪家大门外。

袁氏看见直摇头，又劝了一劝无果，无奈只得随着他去了。不一会儿纪守中也回来了，看见门口的善信，扫了一眼，就径直进门了。问都没问是怎么回事！本还觉得他回来又得一通闹，却不成想，这连话都没有。第二日，是休沐之期。纪守中问无尤可想吃些什么，无尤被外面那个东西膈应着，本想出门溜达一下的，也只得坐在屋子里缝衣裳。正一来凑热闹，先是给无尤把脉说有点虚火上升，让她安抚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就拉着纪守中去问要怎么解决门外这么个大活人，纪守中只是摇头，随他闹去，闹着闹着无趣也就作罢了。

有容拗不过少爷，只得赶了一辆马车，元香把被褥都放了进来。看着少爷这架势是要长期作战，这是要誓不罢休呀。安国公听说这事儿气的火冒三丈，把屋子里能摔的都摔了个遍，谁劝都不听。元氏要林元机和李氏把善信劝回来，说咱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儿。李氏只是笑笑说：这可没法儿！绮晴过去看了看，回来告诉元氏，善信这架势，怕是谁都劝不回头，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呀！林湛卢也听说了，远远地来看了几次。

********

不远处有辆车马，上面两个人还品着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不去劝劝？”

“我凭什么去呀？”

“那可是你儿子。”

“敢情不是你生的？”

“你就任他这么闹？”

“闹去吧，丢得又是我的脸。闹的越大越好！”

“也对，反正丢也是丢了一家子的脸！”

“你说他这驴脾气是随了谁呀？”

“还能有谁，我呗，打着不走牵着倒退。”

“你真有自知之明！”

……

“你说圣上知道了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呗，谁不会呀，你在府里不是老这么干吗？”

“其实永安那孩子也怪可人疼的，小小的就没了娘哟，想得的又无心她，哎……”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别装了。想想怎么能把儿子丢进纪家才是正事，就他这么笨，说不定咱儿两个都归西了，他还门前死磕呢。”

“你说这孩子平日不是也挺有算计吗？这会儿怎么这么笨呀！”

“咱儿子那是有大智慧的，这些小算计当然不会了。”

“……呸”

“一般是个人遇见这事儿都犯傻。”

“对，你那会儿也不精。”

“怎么又扯上我了……”

谷翠在车马外听的都快哭了，这两个当人父母的真是来帮忙的吗？怎么看着是来裹乱了呢……虽然早就知道这二爷和夫人本就是两活宝，也没想到能宝儿成这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逸致来看自己儿子倒霉呢……已经三日了，少爷已经在纪家门口风餐露宿三日了。

街坊邻里的都知道了，这纪家门口住在马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纪家那个鼎鼎大名的女婿安国公家的三少公子——林善信。那个坊间传言了不得小伙子，靠自己的力量解了边关危机，这会儿怎么又在自己岳丈干子门前守着呢。人们的八卦之心真是越来越烈，酒楼茶肆最近总是有无数的人等着听最新消息……有人说是大户门里欺负小户的纪家闺女，把人赶回了纪家；还有的说是这林三公子和人有染被正妻纪氏抓了正着，纪氏一气之下要和离搬回了纪家，林三公子知错来求了；还有说是纪氏身染恶疾自我放逐，林三公子不离不弃死要与之相守……传的是乱七八糟，每个版本都说的有鼻子有眼。

事情闹的这么大，兵部的人也很好奇，时不时地拿话套善信，想知道真相。林善渊和林善仁也没有被放过。当然林元会和林元机也成了被围堵的中心……就连徐卫潜也被翰林院那些同僚追问的躲进了茅厕。善信、善渊、善仁、卫潜四个人在茅厕相遇，相视无奈对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却在茅厕里。这几个难兄难弟悄悄地躲了所有的人，找了一家便宜的小酒肆对酒当歌去了。

“我说善信，你咋就现在都没搞定呢？几天了？”善仁很不满。

“七天了……”善渊道，“你闻闻他身上这味！弟妹说不定闻到就得晕过去。”

善信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自己。

徐卫潜抢过善信的酒杯道：“你别喝了，喝醉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你别管我！”善信一把抢过酒杯，又是一杯。

“你的豪情壮志都哪去了，当初那个林善信哪去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就能把你伤成这样！”徐卫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声呵斥他。

善信根本不理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善渊也看不过去，抢过他的酒杯。却不想善信一把拿起酒壶就往嘴巴里灌。“善信，你成何体统！”林善渊拍了下桌子，道。

“吼，都吼！继续吼！”林善信有些醉了，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当初谁也不管我是不是愿意就把我丢进国公府，当初谁也不管我是不是喜欢就强迫我马上骑射，当初谁也不管我是不是愿意就把我丢进书房，当初谁也不管我是不是开心就把我架上高头大马，当初谁也不管我开心不开心就把我丢进新房……现在又不管我能不能接受就离我而去，现在又不管我喜欢不喜欢就把一个天下第一美人丢过来，现在又不管我愿不愿意就说必须娶……我丫不是提线木偶，不是你们说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凭什么谁都来安排我的人生，凭什么！”

徐卫潜也怒了，喝了两口酒，指着林善信就道：“这天还没塌呢，你发什么疯！谁没有怨，谁能事事如意，你给我收起你那世家习气。”卫潜一拳捶在善信身上，道：“论国事，边疆未尽；论家世，孝道未尽；你不是有满腔热血吗？那就去保家卫国呀！你不是有情深似海吗？那就去孝顺父母！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为儿女私情你把自己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值得吗？”

“大丈夫何患无妻，等着要往你身上撞的芳草多得是呢。”善仁出口相劝。却被善渊狠狠地撇了一眼。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善信抢过徐卫潜的酒杯继续喝着。

“是，我们不懂，可是你却什么都做不了！你又做了什么，除了等在纪家门前，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对永安公主的不作为带来了今日的一切！而纪门内的那个女子却怀着你的孩子，为你养孩子！你这个当爹的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的将来！”徐卫潜一番话憋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

“孩子？”善信一把抓住了徐卫潜的衣领，问：“你说什么？无尤有孩子了？”

“是。”徐卫潜拽开善信的手，道：“是，已经三月有余了，正一大夫亲口说的。”

善信甩下酒壶，起身踉跄地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善仁叫。

“还用问吗？肯定是去纪家！”善渊道。

“不成，我得跟去看看。”徐卫潜说着抓起外衣，就跟着跑了出去。

*******

林善信一路跑一路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要见到无尤。无尤怀着他的孩子，无尤还是要他的，他再次坚定了无尤对他的心。不觉得欣喜上头，想大声呼喊。天色渐黑，林善信却觉得去纪家的路格外的清晰明亮。一路跑到纪家大门前，有容早就等在那边，一直没看见少爷，他心里着急。却看见一路奔来，全身是汗，满身酒气的少爷。后面还跟着已经弯着腰捂着肚子，大喘气的徐卫潜。

“纪无尤！”、“纪无尤！”、“纪无尤！”、“纪无尤！”、“纪无尤！”、“纪无尤！”、“纪无尤！”林善信连喊了七声纪无尤。就看着整条胡同都悄悄地把窗户打开了。徐卫潜知道总是要闹上一闹了，随他吧，走到一侧，坐下问有容要水喝。

“我知道你听的见，那你就好好地给我听着！”林善信卯足了劲儿的叫着：“我誓死都不会娶公主，除非我死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纪无尤这辈子休想逃离我身边，你这辈子就属于我林善信一人，一人！这辈子，下辈子，你也别想逃出去，你听见了吗？”

无尤站在院子里听的一清二楚，手扶着廊柱，心中百般滋味。

“我告诉你，我不会休妻，我这辈子都不会休妻，你死了这心吧。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要是想看见休书，你就等着我进了棺材再说，等我死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现在你休做梦了！算命的说我至少还有五十年能活。”林善信吼得所有的人都听的见，“你就是把七出都犯尽了，就是有人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休！也绝不会娶永安公主，我心里除了你——纪无尤再也放不下其他人！”

“你不要以为你休了自己是成全了我，你想过我吗？你想过我的意愿吗？你想过吗？纪无尤，我恨你！恨的势要将你绑在身侧……你凭什么觉得你这么做是为了我的前程，是为我！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宁愿和你买几亩薄田过清贫的小日子，也不要这个所谓的前程，你难道忘记了吗？”

无尤听的出来，善信句句都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说着他有多恨自己写下的那份休书，那份休书多伤他的心。

“纪无尤，你不要威胁我！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你若敢以死相逼，我就敢跳下玉泉山！你忘记我在船上说的话吗？你若敢死，我必然跳下玉泉山，这黄泉路我陪定了。你不要拿什么威胁我，你还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你让水红告诉我，你和我已经干干净净、恩断义绝！你不要以为你躲在纪家，我就不知道你有了孩子，你若和我恩断义绝，你为何还要生下我的孩子！”

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无尤站在门内，满脸的泪，冲着林善信叫道：“你还要混儿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善信跨进门来，一把抱住无尤，道：“我怕你不要我了，很怕。”

“林善信，你就是个混蛋！你就是要把我弄的无地自容，见不得人，对不对？”无尤搡开他，哭着指责道。

“你要什么容，你这辈子除了我，你还想要什么容，不需要！”善信死命地搂着无尤，不肯放手。

“你是混蛋！混蛋！我怎么会嫁给你，混蛋！”无尤哭地泣不成声。

“好，我是混蛋，别哭了，我是混蛋。别哭，嘘，别哭了，宝宝会知道的，都是我的不对，都是我不对不该这么晚才回来，都是我没有守在你身边，都是我的错，别哭，别哭了。”善信越是说，无尤就越是哭的凶，善信只得抱着她，柔声安抚。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纪守中、袁氏、袁嬷嬷、水红、以蓝，看着门前的两个人笑了起来，总算了舒了一口气。门外徐卫潜和有容也抹了一把汗，林元机和李氏把门前两个人搡了进来。谷翠关上门，林元机对着纪守中和袁氏道：“亲家，我们也门外待了几天了，能进去坐坐了吧。”纪守中点了点头，示意两位请。

漏雨的窝棚

那边正厅里，林元机和李氏、纪守中和袁氏在一起已经好一会儿了，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说说笑笑，好不乐乎。林善信抱着无尤回到无尤的闺房也好一会儿了，眼泪是擦了又擦，最后善信干脆就任她哭，这些日子的委屈似乎决堤一般的。一直到无尤摸水杯觉得渴了，才缓住了眼泪，自己擦了擦，说要洗脸。善信哪敢让无尤下床，他起身打热水，试了水温，拧好帕子，帮着无尤擦脸。然后又重新打了热水，放在床边，扶起无尤给她退下袜子，把无尤的脚伸进水盆里。无尤哭得头晕，任善信做这一切，洗好后，善信又细细地把水擦干，把无尤放进被窝，盖好被子。

“冷不冷，给你捂个烫包子吧？”善信把手伸进被窝试了下，问无尤。

“还好。”无尤应下，嗓子有点干干的。

“你看这眼睛红的。”善信用手指轻抚着无尤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还不都是你……”无尤本想狠说一些话的，看着善信那自责的样子在嘴边忍住了。

“是，都是我害的，你每次哭都是我害，我怎么就这么混儿呢，怎么就这么让人厌恶呢，怎么就老是让心尖尖上的人难过呢。”善信轻拍自己的脸颊，打给无尤看。

无尤看着他被袁嬷嬷打的淤血还在脸上一直没散去，这些日子必然也是没有打理，都青紫了，搡了他一把，道：“你走开呀！身上那么味儿，多久没洗了，脏死了。”

善信拎起衣领闻了闻，是有点味儿，但是嘴巴里却说：“你嫌弃我呀，男人哪有没味儿的，男人若是没有味儿不就成娘们了吗？”然后凑到无尤身上嗅了嗅，道：“还是我娘子味道好，香香的，想让人吃一口。”

“你快去洗了啦，真是的。”无尤把善信搡了好几下。

“好啦，好啦，我去洗了。”善信说着走出了屋门。

“小姐，这么就算过了？”以蓝站在一侧问无尤。

“以蓝，不然你还想怎么着？”水红端着药进来正巧听见以蓝的撺掇。

“我看着还要再让袁嬷嬷打一顿，然后再泼盆洗脚水，才算够！”以蓝恨恨地道。

“正一伯伯说要静养，我是什么都做不了了。”无尤看了眼还没倒的洗脚水，道。

以蓝心领神会，道：“没事，我来。”

“无尤，我是不是有身衣裳在你房里呢？”善信去耳房看了下没找到衣裳，就往这边问问看，“耳房那边没有呀！”

善信正要掀帘子，帘子就被掀开了，接着一盆水直扑周身，哐当一下水盆掉地，“呀，您怎么在门外呢？”以蓝惊讶的声音响了起来，却带浓浓的笑。

善信用手呼啦了下脸上的水，僵硬地抽动了下嘴角，道：“你故意的吧。”

“瞅瞅，多心了吧。我这不是倒水吗？怎能想着您正巧在门口呢？”以蓝强忍着笑。

水红打开窗户让无尤看林善信有多狼狈多么像落汤鸡，接着无尤爆笑出声，道：“巧了，正好多洗洗。”

水红把那身干净的衣裳递了出去，道：“姑爷，还撑着呢，快去洗吧！”

林善信扫了眼这三个女子，无奈地摇头：得，好男不和女斗！

正厅这边，一对亲家坐在一起傻乐。纪守中是看出来了，这林元机和李氏压根就是一对活宝，竟然能忍着自己的儿子闹成这般，还嘻嘻哈哈的乐见其成。纪守中进进出出就看出不远处的另一处的车马跟着善信车马一起待了不少天了，只是那车马在拐角，不易发现，却不成想竟然是这对夫妻的。

“怎么办吧，事儿闹大了。”纪守中对着林元机道。

“这不是就为了闹大吗？不大不成事儿呀。”林元机话一出，袁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明儿一早，必然全城皆知。难道我们坐等天家对策？”纪守中又道。

“老纪，我分析了一把，”林元机神神秘秘地道：“要不就是我那老爹亲自来请无尤回家，澄清事实。要不就是天家下个什么澄清告示。”

李氏翻了翻白眼，自己这个相公还不是一般的不靠谱，这想法都能有。她狠狠踹了林元机一脚，道：“他喝多了。”

“谁喝多了，我才没喝多呢。”林元机蹬鼻子上脸了。

“你说这两都不可行，我看这事儿最后还得你们林家背黑锅。”纪守中早就在盘算了。

“这话怎么说呢？”林元机问道。

“永安公主要嫁林善信，没有明告天下吧。”纪守中道，林元机点头，“既然没有明告天下，这就可以说是林家自己算计的，最后大可以推到了林家身上。”

“也是。”林元机摸着下巴道，然后说：“万一我林家倒了，亲家你可要接收我们呀。”

“你们那广厦倒不了，再说了我这风雨飘摇的屋檐也住不下你府里那么多人呀……”纪守中状似一本正经地环顾了下自己的房子，道：“我这儿也就是个蜗居呀。”

“嘿，老纪你忒不够意思了，本想在这里遮风挡雨的。”林元机和纪守中杠上了。

“我这儿别说遮风挡雨了，连伞都撑不开哟。”纪守中也和林元机玩儿上了。

李氏看着两个人闹上了，悄悄地招呼袁氏。袁氏起身拉着李氏悄悄地退了出来。

“咱儿去给那两老爷们做点酒菜吧。”李氏道。

“我也正有此意。”袁氏早就想这么做了，这会儿除了无尤，谁都没吃呢。

“无尤最近身子可好呀，胃口如何？”李氏还是担心无尤的。

“前些时候还不好呢，这些日子胃口开了，吃的也多了，晚上还要加一顿呢。”袁氏道。

“三个月多了，的确是该开了。害喜过去了吧？”李氏算了下，问

“说来蹊跷，竟然没有害喜呢。”袁氏道，觉得怪。

“那是福气呀，宝宝心疼娘呢。”李氏听着这个，满心的欢喜。

等李氏和元氏把饭菜弄好，去正厅里叫林元机和纪守中的时候，就看着这两人已经坐到一起，互相指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呢。就听道：“你真的不同凡响！”“你是想说我俗吧。”“你真有自知之明。”“俗的不同凡响也是一种境界！”“得，你境界高！”“反正比你境界高！”“咱俩都是驴粪蛋，谁都别说谁。”

********

第二日一早最新传闻就出现了，原来是因为安国公看上永安公主，加之坊间早有传闻这永安公主心属林三公子，无奈守孝之期林三公子早已娶妻纪家闺女。这会儿永安公主放不下还是要抢夺情郎，安国公又想攀上天家，便趁林三公子外派边疆之际逼走了纪家闺女，哎，这小户终是斗不过大户呀……这纪家闺女就是生生的下场呀。没想到峰回路转，林三公子回来后表明心迹，今生只要纪家闺女。永安公主与林三公子，原来竟然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呀……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林三公子不顾家族身份，不要所谓面子，坚守纪家门前，终于换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书人一早就编排好了说词，如今已经在京城传遍。林三公子瞬间成了京城痴情男儿的代表，无数闺阁女子皆要嫁于这样一般人物。安国公被气的当场昏厥，元氏也被吓的不轻。好在只是初犯，用了些药就转醒了。元氏、安国公这三日来被频频请进皇宫，如今民声如此，必须要想出对策才是正事。圣上是搬了一块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日早朝也是气性不顺，六部的几个尚书都被骂得狗血淋头，都察院倒是安生几日却没有一次奏报，唯恐躲避不及祸及自身。

五月二十七，礼部颁布最新昭告：要给圣上最宠爱的小女儿——永安公主选婿。范围之广让官员们咂舌。四品以上官员含四品的嫡子、外姓封侯封爵的嫡子、邻国的王子，只要年纪适龄，尚未定亲、无隐患疾病者皆可来礼部登记造册。同时因为安国公私心导致家内失和虽本是家事，但因此让永安公主声名受损。念及安国公为两朝老臣，因一时私心迷惑，罚俸禄一年，并将其手下三路安家军收起一路归属给太子辖制。

纪守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不自觉地笑了。真是一把好计谋，轻轻松松的就挽回了公主的声誉，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安国公身上，并收回了安国公手下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圣上这一仗算是打的漂亮了。那只老狐狸终于也栽了一把，栽在了自己的贪欲上。纪守中早就知道就算善信能同意娶永安公主，圣上也绝不会把公主嫁进林家的。林家已经独大多年了，圣上怎么可能再给他们加筹码呢。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五月三十日本是休沐，林善信却被太子叫进了皇宫。林善信怎么都没有想到，见自己的并不是太子，而是圣上。一直到了晌午，善信才回到了纪家。和纪守中说了几句，纪守中已经明白缘由。

“无尤，这京城怕是我们再也待不下去了。”善信坐在无尤的身侧，道。

无尤惊了一下，难道要动善信，却看见林善信笑的风轻云淡，“如何了？”

“你怕是要和我去受受苦了，可忍得？”林善信看着无尤着急的样子，心中却很甜。

“别卖关子，快说呀。”无尤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衣衫，道。

“外放了，不是啥好地方，不过倒是和为用近了。”林善信早就看了地图。

“是哪里？”无尤觉得是意料之中。

“贺府临州，知州，下有三县，得隆是其中之一，且是最大的。”林善信道。

“五品知州，也还不错呀，算是升了吧。”无尤知晓这算是明升暗贬。

“是从五品，明升暗贬呗。临近边疆，时有散兵游勇骚扰，并不是个安生地儿。我本想你先不要一起的，但是岳父说不好。”林善信本有点担忧无尤这个样子，不好上路。

“我可是瓷娃娃？”无尤笑着问善信。

“在我心真的是。”善信倒是实话实说。

“厌恶！”无尤撇了他一眼，又问：“什么时候动身呢？”

“说要六月十五日之前动身。”林善信道。

“那你要回趟府里呀。”无尤一算日子很赶，忙说道起来。

“为何？”善信不知为何要回去。

“那个盒子，故明园的盒子，你难道带在身上了吗？”无尤问道。

“的确不在，可是带着何用？”善信不知无尤怎么能转的这么快，全然不知她做什么想。

“那是咱们全部家当，难道你要一辆马车就这样上路吗？”无尤拍了下善信的头，道，“你那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呀！”

“我以为你很节气，什么都干净的。”善信绕过弯儿来了。

“若是我一个也就罢了，现在不是拖家带口吗？你可以饿着，宝宝也要跟着你饿着吗？你是猪脑子。”无尤狠狠地瞪着善信，道：“你现在是当爹的人，怎么还没转过来呢，真是！”

“为何错的总是我！”善信觉得自己真是何其委屈呀。

“你还委屈了？不是你，难道是我不成！”无尤斜眼瞪他，“你还坐着，去想办法拿回来了呀，你屁股沉的不得了。咱还要给爹娘留下伙食费呢，你这几日吃的喝的用的不用给钱的哟。”

“我才刚坐下，歇会儿不成吗？”善信发现这无尤自从有孕了以后，脾气是见长。

“还有买冬衣呢，还要准备行装呢，你要坐在这里发霉吗？”无尤下了炕，指着他道。

“成，成，我去，我怕了你了！”说着就起来换衣裳要去想办法。

**************小剧场*************

“这是千般算计皆成空吧。”永安站在宫殿的廊庑下，看着满树的飞花。

“公主……”宫女不知如何回应，“公主这般美丽会有更好的。”

“傻丫头，好的若不是你喜欢的，好又有什么意义呢？”永安觉得自己就如这飞花，“坊间都是这么说的吧，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我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纪无尤呢？到底什么地方呢？”

永安想起今日在太子殿外截住林善信，她只是问善信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纪无尤，为何宁愿选她也不选自己。她还清晰的记得林善信说：“公主许样样都强过无尤，都胜无尤百万千万，但是人心却不是这些来衡量的。善信只知道公主的美只能吸引我一时，但是无尤却是我心之归属，无论我在哪里一想到无尤在等我，我就会不自觉向往。”

“你可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永安觉得自己已经卑微到地心了。

“请公主不要如此自我菲薄，就算善信不喜，必然也有其他人趋之如骛。”林善信道。

“一点点都没有吗？”永安继续追问。

“没有。抱歉。”林善信说的很淡，却字字砸进永安心中。

永安看着这个在她心中一直如胡杨一般俊美的男子，终还是愈走愈远，到了一个她无法企及的远方，那里有的是他想要的妻子和孩子。而他的笑永远都只会为那个女子展露，他的顽皮也只会为那个女子绽放，而那个女人终究永远不会是自己。

远行

安国公府那边问了几次，善信和无尤什么时候回去。纪守中说了不派八人抬的大轿把无尤风风光光的抬回去，就别做梦了吧。安国公一听这个要求又是气的直跳脚，安国公因为晕眩一次，圣上就借口他身子有异，让之修养三月……拿着这个借口，收剥了安国公手中的一部分权利，虽然不能震撼到什么，但是已经足够让安国公看清圣上对他的防备了。如今想把家事处理好，纪御史又发了难，尤其是纪无尤的确是怀了林家的骨肉，不顺着也不可以。安国公又太好面子，这八抬着实难为到了他。

纪守中一听说那边来讲条件了，眼一抬道：不抬也成了，那就连着林善信的伙食费、住宿费等用度送钱来就好，一直到这两个人出发去临州。行装费用什么的，也请国公府一起给齐了吧。安国公那边收到纪守中的话，连连骂道：他哪是御史呀，是奸商，奸商。却也无奈只得送上银子来。李氏这几日也不闲着，总是时不时就往纪家跑，看无尤然后收拾行装，把元香也给丢了过来。

徐卫潜被调职到户部给事中，徐卫潜和林湛卢成了好同僚。徐卫潜的调职倒是让纪守中大喜。林湛卢来了纪家几次，和无尤见也不过一两面，皆是身边有人，都是客气地说着话，看着无尤的肚子，林湛卢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徐卫潜倒是一口一个嫂子叫的好不亲热，而无尤对着徐卫潜笑意频多，让林湛卢越发得坐不下去，每次都是早早的就借口有事回去了。

秋衣、夹衣、冬衣、大裘、皮靴、棉鞋、单鞋……一等皆以备好。手炉、热烫，就连银霜碳都备了几箱。善信、无尤的书、南纸、文房四宝。纪御史把开蒙学的书都给备上了，什么声律启蒙、千字文、三字经都装上了，说着等再看见宝宝就得几岁了，提前准备上好。正一堂又搬家一般地把苦寒之地需要的药材分类给送来了纪家。无尤的琴、善信的棋盘棋子、无尤的绣线篓子、善信的茶具……该拾掇的都拾掇了起来。

“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就是娃娃的衣裳还不够呢。”袁氏看了看东西，道。

“我这也愁呢，从成衣店买了些，就怕不够用。”李氏把一至三岁的衣裳都买了。

“够了，够了，你们要带多少东西给他们去呀，不过是一去三年罢了。”袁嬷嬷看着都够装两车了。

“你说我这可怜的孙儿呀，连面都见不上呀。”李氏想着想着就揪心。

“别提了，越说越揪心。”袁氏阻止李氏继续说下去。

“是呀，还有几日就该出发了，咱不提这个。”李氏转移了话题。

“无尤这身子，哎，到那边就得显怀了吧。”袁氏算了下日，道。

“得选个利落的婆子跟过去才好。”袁氏这一提，李氏也想到了。

“我倒是想跟过去。”袁嬷嬷道。

“你不成，满府里都要你照顾呢，还是从我那边选一两个跟过去吧。”李氏道。

“也好。就是辛苦你了。”袁氏感激李氏。

“说什么呢，无尤也是我媳妇儿呀。”李氏道。

安国公还是心疼这个孙子的，里里外外选了三个家将让随着林善信上路，这些家将都是跟着安国公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虽说是家将，但是安国公府从未有人将这些人当下人看待过。有了这几个对善信也好有个照顾。元氏不放心那些外地官府里的人，便去林家、元家的家生子里给善信挑长随。只是长随，但是元氏却要求严格，先要看品性德行，还要读过书会写字的。安国公家一共给派了十六个长随，六个家丁，紫杉、元香、瑞紫三个丫头，和两个嬷嬷、三个粗使仆妇外加三个家将。

林善信一看这个架势，就晕了。他这是去外放，不是去享福去了，竟然带了这么多人。元氏却说必然带上，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在外不比在家里，那些外放的官员多都野得很，没有个家底怎么可以呢。元氏又拉着无尤说道了半晌，因她有身孕，这两个嬷嬷都是给她配备照顾着的，最后又塞给无尤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玉，说是给肚子里孩子的，压压惊。绮晴早就备好了车马，把物什都装了上去，又吩咐了紫杉、元香一些话，又是和水红说了几句。最后阮氏把一个匣子给了无尤，并告诉她，几个丫头身上都分装了些银子和票子，等到那边好好由她处理。

水红把路菜，放进马车内，然后扶着无尤上马车。善信和三个家将骑马，剩下的都分进了马车内，然后浩浩荡荡的上路了。水红还在做着孩子的衣裳，因为袁氏和李氏一直到出发前还在叨叨给未出生宝宝的衣裳不够，水红就打算在路上也做一些来。听说要一路走二十天才能到临州，无尤本是有些怕坐马车的，太颠簸。刚到京城外，就看见一辆等着的车马，善信下马，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徐卫潜。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无尤站在车马外看着西山，想着再见青若怕就得是三年以后了。

无尤给青若带了书信，却等不及她的回信了。六月十日，日子定的太着急，现在看向西山，那边已经青绿一片。青若必然是很喜欢的，她一向喜欢夏日。

“看什么呢？”善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徐卫潜话别完毕了。

“在想青若，都来不及一见。”无尤道。

“等咱儿在了临州给她写信。”善信圈住无尤，道。

“出发吧。”无尤深呼吸了一口，道。

“这一路要你受委屈了。”善信知道这颠簸必然会苦她。

“有你在的地方算不得委屈。”无尤笑了下，拉着他的手。

*******

六月十五日了，在路上已经五日了，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住在驿站里。无尤总是在晚上会觉得肚子一阵阵的疼，她知道是肚子在长大，可是多少还是有些揪心的。无尤睡不踏实，善信在一侧必然也睡不踏实，无尤动一下，善信就会醒一下。有的时候林善信会觉得无尤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太捣蛋了，自己不睡，也要搅的别人不要睡。无尤翻了个身，背对着善信，善信看了看，靠了近揽住无尤。

“你还没睡呀？”无尤轻轻地问。

“本来已经睡着了，又醒了。”善信蹭了蹭无尤的头。

“我觉得肚子里有东西蠕动，一下一下的。”无尤说的很小声。

“是吗？我摸摸。”善信把大手轻放在无尤的肚子上，感觉着，“没有呀。”

“真的在动。”无尤把善信的手移到自己有感觉的地方，“你感觉下。”

“那是你在呼吸，身子在动。”善信觉得好笑。

无尤突然觉得善信抚摸着自己肚子的手开始移动，“你干嘛！”

“别动，让我抱一下。”善信靠地更近了一些。

“你的手……”无尤感觉到善信的手极为不安分地碰到自己的胸前。

“我好几月都没有了，让我抱一抱就好。”善信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是无尤在怀还是有些忍不住，所以只能这样抱着。

过了没一会儿，林善信突然起身，穿衣出去。接着就听见院子里有练剑的声音。一早有容就说这少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半夜的练剑。无尤上了马车后，越想就越觉得搞笑，水红几个都不知道这晚上这两人又怎么了。只是大家都晓得，必然是林善信吃了亏，不然无尤能乐成这般吗？

接下来几日林善信怎么都不肯和无尤同屋，倒是把水红丢进去照顾无尤，自己单独一房。六月二十三日，距临州已经不远了。林善信换上件半旧的蓝色长衫，完全看不出什么贵气，只带了一个家将，三个家丁先快马加鞭往临州去。让剩下的人随着无尤按着原定行程到达即可。几个丫头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无尤明白他这是微服示弱呢，要在进入临州之前好好的体察下民情知民意。

无尤他们依旧是缓车慢行，一直到了六月二十八才进了临州的地界。进了临州，无尤也打起了精神，这临州周边环山，很多地方倒是种下了不少果树，良田也许不多，但是田间地头还是有不少人，一片片的地上不知种着什么，绿油油的。黄昏时分，进了临州城，城墙坚固。本觉得苦寒之地人烟稀少的，却不想这个城还很繁华，临街商铺一个接着一个。这会儿正是饭点，酒楼里人潮涌动，还有穿着异族衣裳的人喝着酒，看来是一个边境互商之地。

“夫人，我们是直接去官府还是如何？”紫杉在车外询问着。

“去寻一间本城最大的客栈，咱儿今儿住栈。”无尤吩咐道。

“好。”紫杉应下就吩咐起了家丁。

“为何不去官府呢？”水红问。

“明日风风光光的去难道不好吗？”无尤心中自有算计。

“需让人通知下姑爷吗？”水红又问。

“不用，等我们住下，他自然会派人来。”无尤道。

这么浩荡的车队进城，善信又怎么会不晓得呢。

喜乐客栈是临州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小厮一看这么多人，又看了看那发话的丫头一身衣裳才觉来人的来头不小，忙把掌柜的叫了出来。掌柜出来的时候，无尤正被水红扶着下车，掌柜眼明手快地在地面放下一个凳子，却被元香拿开，放下一个缎面软墩子在无尤脚下。无尤肚子已经微微显了出来，掌柜一看忙迎了这些人进来。又是开房间，又是招呼，凭着这些年的眼见，这些人不是一般人。

果然一会儿元香就来问这客栈内可有单独用的厨房，掌柜把自家用的厨房给了这丫头，元香带着粗使的婆子从车上拿了一些食材，便进了去。掌柜这才晓得那夫人的吃食用度原来都不假手于人的。就连用的水都是家丁亲自从井里打上来的。元氏特意吩咐了这些丫头家丁们，三少夫人现在怀着孩子，金贵着呢，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回来就要他们好看，这些人自然是不敢不小心。

不出所料，晚上有容摸进了客栈，见到了无尤。善信让她们明儿大大方方地把车马驶进衙门。无尤从看见善信换了旧衣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自然算计不错的。

各种等看笑话

林善信六月二十五的黄昏就已经进了临州，先是在临州边被恶狗拦截，心中积攒了一份怨气。真是应了那句老百姓的话：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在林善信多年的学习里，他很清楚的知道天下事务莫不起于州县，州县衙门掌柜一州一县的劝农、理财、狱讼、兴学、治安、工程建筑等。所以州县虽小，却五脏俱全，是老百姓唯一指望得上的父母官，也成了贪官污吏频出的地带。老百姓不会真的去撞那景阳钟告御状，但是若是身为一州一县之官员都不为百姓做主，那百姓必然是没有活头的。

临州地处边城，常常有友邻外族在城内通商，互市买卖。本该是一个富庶祥和之地，却在第一日到临州就被衙门恶狗给林善信了个下马威。那些恶狗口出狂言：自己就是王法，险些打了善信。若不是家将岳老二，林善信必要挂彩了。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这算是见识到了。当初在京城，安国公也算得上是地头蛇，谁也不敢惹到安国公府的人，可是这边远小地，山高皇帝远，谁也不知道谁是谁，地头蛇就是老大。本该良田万亩的地儿，却干旱无水，林善信这一路心中也是着急了。

当日圣上在宫中对他说：“宰相必起于州县，你就去锻炼下吧。”给了他这个看似尚好却问题连连的临州。元氏的考虑还是周到的，若没有这些家将，善信估计也会有些措手不及。果然老人言必要听之。衙门内的同知、判官、吏目都是州属内的老人，有的已经跟过一两个老爷了。倒是那同知年轻一些，是本地的监生，跟着上一个老爷不过一年多。善信出发前把连续几任的知州都寻了个底掉儿，上一任知州干了还不满三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莫名地陷害了，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待着呢。林元机为儿子找个由头去探了探，大概知道这个地儿妖孽还挺多，这才有了十六个长随、三个家将的架势。

无尤一早不着急不着慌地先是洗漱，然后出门在后院子里和掌柜闲聊了几句民声，掌柜的也不敢多抱怨什么，只是能说的话说了些，不能说的必然是只字不提。倒是水红从那小二的嘴巴里问出了本地几个大户、商贾等消息。无尤也不知道哪来了兴致，亲自为丫头们选了衣裳、配饰，说着今日是去衙门，怎么也不能丢了林善信的面子。水红看着无尤选的衣裳虽说不上张扬，却是色泽类似的一致，皆淡雅清新。无尤自己也换上了李氏亲自给买了五月初显怀之穿的新水绿色夏衣，新月色的长裙上精致的绣着一支火焰的石榴花。无尤并没有刻意梳什么漂亮的发髻，还是一个简单的喜鹊尾，插上一支绿翠珍珠流苏步摇。水红看着一支单钗过于单调又在无尤黑发的右侧贴上一个小小的蝶恋花。

等一切拾掇好了，元香已经退好了房间，紫杉也已经把所有的车驾、人员点好。水红扶着无尤上了车。一行人就往早就打听好的衙门方向去了。走了没一会儿，就到衙门口。无尤还没下车，就听见门子和家丁有争执。元香凑在车窗下道：那门子说要见新老爷就必然先给买路钱。无尤一听就笑了，看来善信必然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无尤撩开帘子，就看见一个人从衙门内走了出来，一听这一行人要见新老爷，再打量了下各色人的穿着，接着狠狠打了那门子一个耳光，嘴里骂道：“你个不长眼的，要钱都要到新老爷身上了……”

无尤已经下了车，一个家将问要不要直接闯进去说是夫人到了。无尤笑笑摇头，抬头看了看八字墙内的州衙大门，上面匾额写着四个朱漆大字：临州州署。那朱漆正新，想来是刚修葺不久，透出一股子的威严来。八字墙左侧的一方挂着圣谕：“六月，说与百姓每：谨守法度。”大门两侧各有一座对称的小亭，被木栅栏围裹，一个是申明亭，一个是旌善亭。申明亭用来挂坏人坏事，写在黑漆板子上；旌善亭用来挂好人好事，写在红漆板子上，如今两座亭子什么都没有，倒是灰尘不少。

这时又出来几个人，看装扮是差役。听见门外喧哗出来看看热闹，几个人看见紫杉等几个丫头都是瞪直了眼睛，想必是第一次看见大户人家的丫头。瑞紫脾气大对着那几个人嚷嚷了起来：“看什么看，小心挖了你们的狗眼！”其中一个年纪尚小的先红了脸，忙低下了头，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瑞紫。刚才那个人对其中一个年级略长的人说了一下缘由，来人听说是见新老爷的，忙打发了一个人进去。过一会儿，有容先了跑了出来，瑞紫狠狠地捏住了有容的耳朵叫：“让夫人累倒了，你赔得起吗？”

“夫人。”林善信随后就迎了出来，忙扶住了无尤，“一路辛劳。”

“不及相公劳苦功高。”无尤作势把手搭在了善信的手上。

林善信心领神会的笑了下，道：“紫杉让大家拾掇起来吧。”

然后又道：“我先带你去后院吧。”

“要有容带着去就好了。”无尤道。

“不，还是为夫带着你吧，别人我不放心。”那句不放心说得格外大声，似乎是刻意说给那些差役们听的。

“少爷！”

紫杉带头，所有的随从、家丁、仆妇等齐刷刷地对着林善信恭敬的行礼。门外几辆马车、十几个红木大箱。那些看热闹的差役小吏们看见这阵仗，当下傻了眼。不少的小吏都是当地富庶子弟出身，也是见过不少东西的。如今再看领头的三位丫头的行头，就连腰间的荷包都精致的耀眼，而站在那夫人身侧的丫头，戴在脖颈下的玉佩竟然见都未见，且不如另些人合流，只在夫人后侧想来是陪嫁的丫头。

“省了。”

林善信发了话，这些人才一一起身，开始听着紫杉的指挥，卸车的卸车，搬运的搬运。有容已经把内宅的图绘递给了紫杉，紫杉略看下，就开始分配了起来。那些跟出来的衙门内的粗使之人一看这样利索的丫头都是没了吱声。这些差役官吏之前将林善信当成新科寒门，那同知看见紫杉等丫头的样子顿时呆住了，那样貌不知好到了哪去。如今这出，让多少人都瞎了眼，本想看着新老爷的笑话，倒是先被新老爷将了一军。

林善信扶着无尤走进衙门大门，就看见有些官吏和散落的差役都在打量着两个人和随后的随从。有的眼中露着算计，有的是惊讶，有的是不动声色地躲在柱子后探头。过了三堂，一拐弯就进入了后衙，竟然是个三进小院，建的有模有样。花厅外还有个小花园，也是拾掇的干净利索，无尤看了看善信，善信只是耸耸肩，也不知为何如此。善信带着无尤看过花园，就往自己住的房间过来，元香、瑞紫早就进了来，正拾掇着。

旧帐子、旧被子，一把就被元香丢出了门外。瑞紫把旧单子撕扯了下就丢给了粗使仆妇，道：“放去厨房倒也可以当当抹布。”两个人一番折腾，一个屋子已经天壤地别。元香从箱子里搬出了新的丝绵被子，铺上杭丝的单子，道：“夫人现在身子腻，只能用杭丝的，你小心一点，手劲儿那么大。”瑞紫应下，从箱子里取出崭新的青瓷香炉问元香道：“可还点香吗？”元香看了箱子，指了一个道：“用沉香吧，夫人历来喜欢，这屋子也不知之前少爷怎么住的，一股子香粉子味，筲得慌。”

站在屋子一侧的三个丫头，被元香的话说得一阵的脸白。那三个丫头看了看元香和瑞紫手腕上晶莹的玉镯，当下就去了底气。元香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把书卷琴几放在一侧的书台上，看了看，还是有点不满意，又在书台上铺上了撒花银布，这才点点头。然后又把瑞紫手上的香炉放置到后面的案几上，把那个粗俗的花瓶塞进一个丫头手中。又接过瑞紫手中的一对玉壶春瓶摆了上去，才觉得好。瑞紫瞧了瞧那三个丫头，那香粉味不用猜都知道是青楼出来的人，一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一身的狐媚子气儿。

紫杉已经带人把书房拾掇了起来，一方小榻已经安置了进去。拦住了善信和无尤，让他们先往书房坐上一会儿，卧房还要再拾掇下，一会儿过来请两人过去。紫杉进了屋子，看见已经收拾好了，又看了看那三个丫头，她已经询问道了底细，知道是从贺府的红馆子里买了出来的。那些供男人的地方养出的丫头学也学不会怎么伺候主子，怕都是魅惑人的功夫。紫杉搬了一方凳子坐了下来，看着三个丫头。

“从今儿开始你们不用在少爷身边伺候，我姑且不管你们什么出身，如今既然在衙门里，就当时衙门里的丫头吧，少爷夫人这边都有自己的伺候，怕也许不下你们什么。我刚才和嬷嬷们问过了，你们就去给衙门当丫头即可，衙门的厨房浣衣都需要人手，你们现在就可以过去了。”紫杉知道这些眼线是绝不可留在这边的，所以刚才已经和衙门里粗使的婆子打好了招呼，把这三个打发过去做些粗活。

三个人虽不愿意，但是也不想重回青楼，只得扭捏地去了那边。

********

无尤在书房坐着看看书，善信已经回到了正堂那边去。水红走了一圈回来，对着无尤细细说着什么。

“那些本留着的丫头婆子怕都是各户的眼线。”水红道。

“紫杉怎么给处理了？”无尤闲闲地翻着书，问道。

“都支使到给差役们当老妈子去了，咱这后院是容不得外面人的，也刚刚够住。”水红说道。

“那三个丫头呢？”无尤早就看见了，紫杉还不想她揪心，必然是自己去打发了。

“也是打发过去，给厨房帮忙、洗洗衣裳。”水红道。

“可打听到了来历？”无尤问。

“听说是乡绅出的钱从贺府青楼里买来的。”水红道。

“晓得了。你晚上得空了让有容把那些乡绅的名字给我写了来。”无尤大概明白了。

“紫杉还是牢靠的，这些日子变化了不少。”水红道。

“她也是一时迷了心窍，现在估计开了，绮晴姑娘必然是点过了。”无尤看着紫杉这些日子，心中多少明了了。这丫头确是个好手，什么都能不需要说就能做的让人放心，毕竟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至少对林善信的忠心是不会错的。

“瑞紫还是小了一些，好在对夫人是可丁可卯的好，似当初的以蓝。”水红想起瑞紫道。

“那丫头就是急躁了点，再过上一两年就会好了，孩子心性。”无尤道。

“跟着元香身边渐渐总是会好的。”水红点点头。

散堂鼓响起，今日一天还是没有任何人来敲鼓。不知道是真没有事儿还是老百姓抱着观望的态度不想多事呢，林善信自己现在也说不上来。不过仅仅是几日，他就觉得这地方官比起京官真是难多了，京官要揪心的事儿说白一点就是上司，而地方官却什么都要想到。今日还是继续清盘仓库，银库、料库、粮仓等的账册摆在林善信的桌子上，当初也不是没有查过火器库的账册，只是这会儿他的确有点有心无力了。一个长随把账册分给几个长随，大家轻车就熟地翻看了起来。元氏果然没有选错人。

“少爷，您回屋歇歇吧。”一个长随对着善信道。

“这些？”善信指着这些问。

“少爷放心，这些账册不出三日我们必然会清查清楚。”长随道。

“也好。”善信放下册子。走了出去，这些衙门内的官吏是打定主意要看自己的笑话，这不把所有的往年册子都送到了他的面前。

无尤突然被身后的人圈进了怀里，周身充满了林善信的气息。无尤感觉到了他很疲倦，便任着他抱。过了一会儿，善信拉着无尤，自己坐到了南边的炕上，伸手一拽就把无尤抱上了自己的腿，环住无尤，把头埋在无尤脖颈里，贪婪地吸着无尤身上淡淡的香味。无尤的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荷花香气，似浓似淡，似有似无，让善信喜欢搂着她，不放手。

“怎么了？受委屈了？”无尤的声音柔柔的，似清风拂过花瓣。

“哎，好大的下马威。”善信道。

“外放也不如你想象中的好，对吧？”无尤明白那种差距下的失望。

“这知州果然不好当呀。”虽然仅仅两三日，他已体会到了。

“你认输了？”无尤和善信微微拉开了点距离，盯着他看。

“我？”善信邪邪地抽了抽嘴角，“你几时见我认过？”

无尤把手圈上了善信的脖子，道：“你有没有对不起我，这两日？”

“啊，为何这么问？”善信先是被无尤搂住脖子，接着被她的话差点呛住。

“那三个丫头，我可是看见了。那媚眼如丝，你难道不会酥到骨子里吗？”无尤感觉到善信有点后躲，圈地更紧了点，继续道：“那小嗓音甜腻的，我都直抖，你难道会不动心吗？”

林善信明白了，无尤是醋劲儿上来了，道：“怎会，我正人君子。”

“偷腥的猫儿，从来都不会说自己偷了腥。”无尤对善信嘟了嘟嘴，道。

“我明知这是人家送来试探我的，算计我的，当眼线的，我怎么会真得让他们如愿，落把柄在他们手中呢？”善信勾起嘴角，笑了出来。

“就是因为你明知，你才要做戏给人家看呀，假戏真做也是有的呀。”无尤用手指了指善信的脑门道：“婆婆说了男人一旦野儿了就管不回来了，所以呀，我这不在，你难保就不会被迷惑住了。”

“话说我那个娘还给你说了啥？”善信开始咬牙切齿。心中不忿：我的娘呀你咋就不盼我点好呢，这后院点火的把戏，你真想烧了你儿子不成。

“婆婆说我这个时候会变丑的，会变胖的，然后男人最容易在这个时候变心了，一定要管严一点才好。”无尤看了看自己，的确是变胖了不少，多少也有点怕让婆婆说准了。

善信上下打量了下无尤，道：“没有，你还是那么好看，在我心中一如从前。”

“你看你看，你现在说谎都说得理直气壮的。婆婆说了这就是个危险信号。”无尤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对着善信道。

“我哪里说谎了？”善信觉得无尤有点无理取闹了，这不会都是他那个娘教出来的吧。

“你还说你没说谎，我若和以前一般，你为何都不肯和我在一个房里呢，还借口让水红照顾我，你还说不是嫌弃我了。”无尤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善信看着无尤那因为装生气而真红扑扑的脸蛋，突然就有了冲动，道：“你还要磨我到几时呀，纪无尤。”

自己的小把戏被拆穿了，无尤尴尬的低下了头，道：“人家是想你笑一下嘛。”

“人家？”善信把无尤的头抬了起来，扬了扬眉，道：“人家和你有关吗？”

“林善信！”无尤最厌恶他这样抓着自己话里的把柄。

“真不经逗，这样就急了。”善信很享受自己反败为胜后无尤因为急促而脸红的挫败样，那样很好玩，无尤就如一个抓不住娃娃的小孩子，一点都不似平日的淡然。

“哪有急，一点都没有急。”无尤着急地辩解。

“可是我真的很急。”说罢，林善信就低头吻住了无尤撅起来的嘴巴，粉嘟嘟的唇瓣让善信心猿意马了起来。吻罢，林善信道：“一如从前般甜美，你到底在唇上涂了什么蜜糖呢？”

虽说已经老夫老妻了，但是刚才善信没有预警的吻还是让无尤心漏跳了一拍，又听善信这般说，脸已经如红透的水蜜桃一样，只是低声哼哼了一句：“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善信的吻落进了脖子里，道：“这里也很甜。”

“你不要这样，人家……”无尤突觉得自己又说错了，瞬间整个人已被善信抱起。

“人家和你无关的，”善信笑得很捉狭，然又道：“正一大夫早就和我说了，五个月开始我就解-禁了，你还要瞒我多久？”

“你不是还有账册要看吗？”无尤已被抱到床上了，努力用胳膊挡开善信。

“账册没有你好看。”善信一把掀开被子，手伸到无尤腰侧，道：“你不是怕我变心吗？那你就好好看看我会不会变心。”

……

“那你要轻点……”无尤还是有点担心的。

“我有分寸。”善信道。

“可是……”

“没有可是”

……

第二日一早，林善信神清气爽地在院子里练剑，并收到了得隆县县令的书信，为用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为用的书信里通篇官话，只有在最后询问了无尤的情况。林善信笑着给无尤说，这通篇的废话，只有这句才是点题了。然后把信给了无尤，让无尤自己看着给为用回封家书。无尤想了想，没有回，离的近了不如什么都见面再谈，也省得各色耳目收到这个亲戚消息。

没门

新官上任需要做的事项被长随一步步的安排着，先是把临州地方庙都一一拜过：孔庙、关帝庙、文昌帝君庙、城隍庙……接着拿着已经被长随清查好的账册进行进仓盘库，一笔一笔地查询点算清楚。管库不作为，林善信怒了：换！从自己的长随里选人顶上。阅城巡乡，查看城池是否坚固，城墙是否有不够坚固之地，负责工房的是个当地的老工匠，听说新任的知州不似平日那些，便来了衙门陪着林善信一点一点地看，把哪些地方需要修葺，哪些地方用的银子多了都说了出来。老人说不指着升官发财，就想为百姓办点实事。接着把地方治安上的一些猫腻都告诉了林善信，善信是一一记下，那些恶狗是要好好的治理上一治。

清厘监狱，翻看了下牢狱点册里有不少全然驴唇不对马嘴的审判结果，看来也要好好的重新审判了。对薄点卯的时候，一大半的小吏和差役都借口家中有事或是生病托词不来，来的人里有学正、同知、巡检、驿丞，还算分的清轻重。林善信也没有被那些人要挟，很淡然地在堂上对那些拿着各样托词小吏差役的家人道：让之好好休息，三五个月都没有问题。把自己的长随一个个都补缺上了。一些到场的都傻了眼，这威胁，显然没门呀。

学正到正好，和学正商定好了时间，由林善信亲自出题，传考生童。林善信的风声穿到了州里，这会考试，但凡州学的学生都必须参加。家里有生童的都不敢轻视，唯恐因为不来就被大老爷剥夺了上州学的资格。学生的情况摸清了底儿，林善信便打算算着日子要正式的悬牌上告，宣告七月初十正是开始接收诉讼，之前虽然也摸了摸衙门的底儿，但是老百姓是无一来敲鼓的，这次是要正式做了。

回拜缙绅的事宜都是无尤在处理，她先是细细地看了每一个送来拜帖的本地乡绅、豪门、书香门第、富商等，然后散出家丁出去打探这些人的具体底细，然后和林善信说说这些人情况，然后商量着怎么回复这些人，最后送贴过去。合署的书吏要请戏班子，给新老爷个甜头，因为他们发现林善信和夫人吃食用度皆出在自家厨房，就连买菜都是丫头家丁日日早起去晨市买来的，请客必然是不实际的。水红把戏班子的事情，不着痕迹的推辞了，让这些书吏找不到机会近林善信，好给那些被批准休假的小吏求情。

缙绅们脑经动不到林善信身上，就转而动到了无尤身上。听闻知州夫人有孕在身，就想着法的打探，却也不得门路。从那些旧时婆子口中得知，那夫人是一点都不用外来之物，身边丫头连个香囊都不可带，就是因为夫人有孕在身怕有个闪失。有的缙绅也把主意打到了四个丫头身上，尤其是紫杉和水红这两个丫头，甚至在这两个人单独出门买买用度时候，跟在身后看都买些什么好送上一些。也不知道是这两个丫头聪明还是那些跟着的人笨，每每都跟丢了去。

*******

无尤的肚子，这一个月来和气吹儿的一样，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到六个月的时候已经明显的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婆婆置备的五月的衣裳果然是都不能穿了，水红找出六月夏衣来。连日来林善信紧张，无尤也是绷紧了弦儿，这会终于有了闲情抚抚琴。那琴音悠扬，正巧被在前堂和善信说事的学正听见，这学正越听越觉得好，虽早就觉得这新老爷不凡，但是却不想就连夫人都能抚的一手好琴，想来是位才女。

“前日我听瑞紫说，这城里有座月老庙，可对？”无尤问水红。

“却是有座，小姐是想出门走走了？”水红知道这些日子也憋得她辛苦了。

“瑞紫说的满心欢喜，我想着也好出去走走，你说呢？”无尤道。

“姑爷前面也渐上了道儿，小姐不用整日闭户了。”水红道。

“那我们选一个人不多的时候去月老庙看看吧，也好让你们都求求姻缘。”无尤笑了。

“不如七月十八吧，十五时候已经热闹过了，应不会太多人。”水红看了下历册道。

“不要太张扬，我们悄悄地出去就好。”无尤想了下，又道。

“什么不要太张扬，还要悄悄的。”林善信掀开帘子进了来。

“想带着丫头们去月老庙。”无尤道，水红已经把帕子递给了林善信。

“你当你悄悄，那些有心的人就不认得你了？”善信擦了把脸，把帕子给了水红。

“可是也不要太张扬，我想安静一点。”无尤说出自己的意愿，水红把茶端上来就退了出去。

“可以不张扬，但是家丁一定要带两个，家将也要带一个的。”善信许了她的愿，但是外面人多手杂，该防还是要防的。

“好，依你就好。”无尤把做好的宝宝衣裳给善信看，“还好吗？”

“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出世了，好快。”善信起身蹲下，把耳朵靠在无尤的肚子上。

“是呀，听说冬日很冷，所以想多做一些来。”无尤看着善信的样子，笑的很甜。

“不好，伤眼睛的，那样就看不清宝宝了，不要再做了。”善信抱着无尤的腿，突然道：“是不是动了，我刚才觉得有点动静。”

无尤一听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等，善信把耳朵靠着蹭了下，果然肚子里对着那个地方腾腾地跳了两下，“是动了，是动了。”

“这么皮，一定是儿子。”善信说着，“不过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乖巧一点，省心。”

“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无尤拉起善信道。

“你生的我什么都喜欢。”善信抱着无尤道。

*****

无尤在十八日带着四个丫头，两个家丁，一个家将，安静地出了府衙后门。因为说月老庙也不是很远，无尤便想走上一走，毕竟自己窝在府衙内太久，觉得身体都不活分了。但是因为是夏日，天气闷热，水红很担心无尤身体不适，让人安排了一条很容易雇到轿子的路。平日里跟着丫头们的那些眼线，这次一看这么多丫头一起出来，就忙去给各家通风报信了。

因为清晨天气还不算太热，加之这里天气比起京城已经凉爽了很多，无尤倒是觉得不错。水红和瑞紫在无尤身侧随便地说着周边的一些小店里的趣闻，她们每次出门都会和这些小店铺的人打招呼，渐渐地就熟络了起来。那边有一个小小的早点馄饨摊，味道远远地就飘了进来，让无尤直咽口水，她自从怀孕开始口味就变的有点异常，对那些街头小吃极度的渴望。

“我们吃碗馄饨吧？”无尤指着那个早点铺道。

“可是，”水红觉得外面的吃食不干净，“总是没有咱儿自己做的干净。”

“偶尔吃一碗不怕的，我又不是瓷做的。”无尤以前在娘家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出门吃早点的，对这样小小窝棚的馄饨铺很有感情。

“好吧，既然夫人这么想，就吃上一次好了。”紫杉拦住了水红，道。

然后一行人到小铺里，那个小小的油纸棚，统共就两张桌子，一个小妇人，身侧还有一个坐在小板凳上读书的半大孩子，六七岁的样子，捧着一本三字经看的入神。

“来碗馄饨。”紫杉道。

“好。”小妇人看了看来人，应道。

无尤坐着等，其他人都站在一侧，“生意可好？”

“补贴家用，都是熟人来。”小妇人一边利落地包馄饨，一边回应着无尤。

“孩子几岁了？”无尤问

“六岁了，想攒点钱送他去私塾上学。”小妇人把包好的馄饨下入开锅的水中。

“平日还做什么？就你一个人养吗？”无尤看着那小妇人有点破烂却干净的衣裳问。

“家里本是军户，只是孩子他爹去了，每年分的口粮也不够一家子吃的。我有手有脚的，多干干活，也好养孩子。”小妇人看着无尤柔柔的，不似坏人就说的多了。

军户，这临州的军户应该不少，难道都这般生活困难吗？无尤想着要回去和善信说说。馄饨端了上来，无尤用勺子舀了一个，轻轻地吹，放入口中。吃完了五个，才开口道：“你这馄饨做的不错，倒似苏杭的做法。”

“我娘家本是那边的，自小就会做这些。”小妇人听见人夸自己，也是满心高兴。

无尤又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了。水红放下了一块碎银子，小妇人忙追了出来，说：“我小本生意，找不开的。”

“剩下的就当是我家小姐赏的。”水红本也没想让她找开。

“这可使不得。”小妇人推辞。

无尤回头道：“就当是我给孩子读书的钱吧。”说话间，那孩子抬眼看无尤，大大的眼睛黑黑亮亮的。

因在路上耽搁了那么一会儿，到月老庙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一些衣着华丽的夫人、小姐们在了。庙祝也迎了出来，显然不少人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新老爷的夫人今日带着丫头们逛月老庙。紫杉和庙祝随便说了几句，给了些香油钱，就找借口挡开，让夫人好随意地看看。这庙并不大，墙角边有一株老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纸。无尤让瑞紫她们去许愿，只是水红一直在无尤身边。

“你也去许个愿吧。”无尤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瑞紫开心的样子。

“有或无姻缘，水红都随意。”水红道。

“可是我却希望你可以嫁的好。”无尤说着，“你的奴籍我让青若想办法帮你消了。”

水红吃惊地看着无尤，“小姐。”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多舍不得，你还是会嫁人的。”无尤笑着拍了拍水红的手。

“不，就算已是自由身，水红也要在小姐身前，不会离弃。”她早就这般想了。

“我知晓，只是若是有良人也不要委屈了自己，明白吗？”无尤从未当水红是下人看过。

“恩，我明了。”水红侧头抹去眼角的泪。

“傻丫头”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了过来，对着无尤行礼，那姑娘羞涩地看了看无尤。那妇人开口：“林夫人好。”

“这位是？”无尤看向水红。

水红在无尤耳侧道：“是卢同知的娘，那位是卢同知的妹妹。”

“卢夫人。”无尤微微点头，“我身子笨就不客气了。”

“林夫人说笑了，哪能舍得您，您能和我们这些人说说话都是我们的福气。”卢夫人道。

无尤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好会说话的一张嘴巴，“不知卢夫人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事儿，听说林夫人是京城大户人家的，便想让我这小女儿来见识见识，让她看看大户的夫人是怎么个样子。”卢夫人笑地都能堆出了花来。

“卢夫人见笑了，我也不过是小户之家的闺女，您怕是找错人了。”无尤明显的拒绝让那卢夫人脸色很难看，无尤接着又道：“您的闺女娴静柔美，今日在月老庙里不如去求个好姻缘，也请月老来拉拉线。”

“我也这意，却巧了遇见了夫人您。刚才给女儿求了一签，说在庙里就能遇见贵人，我还在想这贵人能是谁呀，想来必然是您了。”那卢夫人变脸变地很快，无尤也不知道她找自己何意。

“卢夫人说笑了，我初来乍到，什么人都不熟悉，怎么能成了您女儿的贵人呢。”无尤并不喜欢应付这些妇人。

正说着，另一个年轻的夫人也走了过来道：“卢夫人呀，你主意打得到快呀，这就想把你看不顺眼的庶出小姐推出去吗？”

“城中皮毛商户孙家的继室。”水红对着无尤悄悄道。

“林夫人，你可不要听她的胡说。”卢夫人忙着对无尤解释。

“我哪个胡说了，你扣着小妾的女儿不许嫁人，不就是为了给她找一门大户当个妾室吗？你那点算计整个临州都知道了。”孙夫人是字字不给卢夫人脸面，“如今看新老爷一表人才，夫人又在孕中，想逃这个空子。你也不看看人家少年得志，怎会看上你一个区区的妾室女儿。”

无尤总算明白了，卢夫人刚才那一番云山雾绕是要给林善信塞妾室，无尤打量了下那小姑娘，已经被孙夫人说的面红耳赤。开口道：“夫君是否要妾室也不是他可以做主的，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家里还有公公婆婆，祖父母。再者说了这么好的闺女为何不嫁给一方踏实的人明媒正娶为正妻呢，就算是庶出女儿也还是卢家的血脉吧。若以后卢同知干的好，升迁了，有个给人作妾的妹妹总不是一个好名声。你说呢，卢夫人？”

卢夫人被无尤一番话说的哑口，只得不住地点头，然后拉着女儿仓惶地走了。

***

孙夫人看着卢夫人的样子，笑了起来，那哈哈笑的样子也不避人，张狂的不成。无尤却突然对这个孙夫人打起了兴趣，一般人在新老爷的夫人面前总要装装样子的，为何她却这样无所畏惧。无尤打量了她一番，素颜没有擦胭脂，皮肤微微泛着稻米的色泽，头上插着三支金钗，似乎是要显示一种奢华。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嘴巴，高高的鼻梁，小巧的脸庞，看起来倒不似周人，很有外族的特点。

“你看够了吗？”孙夫人一屁股坐了下来，问无尤。

“不似周人。”无尤说的很直接。

“我娘是在关外救了我爹，后来怀了我，就随他回了贺府的家，却不想他早就有了正妻，我娘因为我不得不留在这里，不然以她那野惯的性子肯定是不肯的。”孙夫人很是坦白。

“那后来呢？”无尤问。

“后来，我娘受不了那些妻妻妾妾的明争暗斗病死了，大夫说是心病啦。我娘走了，我爹那个正妻，就找个由头把我嫁给孙家当继室了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求什么，好在人家洁身自好，从不招花惹草。”孙夫人说的很无所谓。

“抱歉。”无尤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又不是你让我这样的。”孙夫人身上带着外族的豪迈。

“你娘亲是哪个国的？”无尤突然好奇了起来。

“月食国，我爹说我长的多像了我娘。”孙夫人说起自己娘的时候就如看见最美的风景。

“那一定是个美人。”无尤看着孙夫人道。

“你也是个美人呀。”孙夫人笑了笑，道出自己的闺名：“我叫徐木兮，十八。”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这个木兮吗？”无尤问。

“你也知道这诗词呀，我娘亲去的时候还在口中念：今夕何夕兮，得见君子。她这一生用的情太多了，走都走的不安生。”徐木兮笑着对无尤说，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只是一个旁人。

“我叫纪无尤，也是十八。”无尤对这个女子充满了强烈的好感。

“无忧，没有忧愁吗？”徐木兮问。

“不是，是没有过失的那个。夫唯不争，故无尤。”无尤道。

“给你起名的人真是好玩，谁能没有过失，那太完美了吧。”徐木兮笑的很好看，她的笑很自然，让人不自觉地也想跟着笑。

“我爹爹的希望吧。”无尤道。

一个小厮走了进来月老庙，远远地看着徐木兮。

徐木兮看了下，叹了声气，道：“我要回去了，不然老太太又要骂我了。”

“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无尤本不想说这个，可是不知为何说了出来。

“你要防着那个卢夫人，还有不少夫人都有这个心思呢。”徐木兮对着无尤的耳边小声地说。

“好呢。”无尤应下。

徐木兮对着无尤摆摆手，然又努努鼻子，才往外走去。

“孙家是给了拜帖，但是因是商户，自来和其他的门户都不很亲近。生意上也很踏实，这几年来和官府走的也不似亲近，只是有事就来没事从未主动过，税银也未拖欠，估计这个夫人只是无意在月老庙遇见小姐的。”水红把查到的告诉了无尤。

“我们这样会不会草木皆兵了呢？”无尤问。

“不过，这位孙夫人嫁入孙家也不过一年半载的。”水红观察了很久，不似刻意接触。

“水红，我们回去吧。”无尤真得有些累了。

“好。”水红招呼紫杉，吩咐着。

夜猫子还是来了

林善信走进后院的时候，无尤正坐在摇摇椅上发呆，手中的书页随着风舞动来回地翻来翻去。无尤只是随意的挽了一个发髻，黑色的长发大部分都披在身后，顽皮的发丝随着风轻抚她的衣衫。宽大的袖口下一双手泛着珠光色，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射下阴影，在阴影中能看见她秋水一般澄净的眼珠看向不知的方向。善信心中一动，快步走了上前去，轻轻拿起无尤的发，放在鼻前轻嗅。

无尤回过神来，看见善信，莞尔一笑，“饿了吧？”

“没有，你在看什么书？”善信拿起无尤手中的书册，“金匮要略？”

“闲来无事，翻看一下多做了解。”无尤解释着。

善信却紧张了起来，蹲下，问：“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啦。”无尤揉开善信拧成川字的眉心，道。

“真的？”善信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了句。

“真的，只是有点疲倦，最近越发的疲倦，所以才会找些医书来看看。”无尤道。

“我问医官了，你这个时候疲倦呀、眼睛怕光呀、还有腰腿酸疼都是正常的。”善信早些日子就发现了无尤的这些异常，所以询问过了医官。

“你还真是的，比我都紧张。”无尤看的出来善信很紧张自己头次有孕。

“怎么样，看你笑话的人还有吗？”无尤问了问善信前面的事儿。

“哪那么轻松就没有了呀”善信摇头，似乎还不少。

“可是这几日至少有了百姓来求官呀。”无尤觉得也算是好开始。

“我才发现东家长西家短的纠纷竟然这么多。”这些邻里小事无疑对善信是新体会。

“百姓呀，能有多大的事儿，无非就是一些小小事情。父母官就是要断百姓之事的，鸡毛蒜皮的都要你上心呢。”无尤知道这对于善信来说有点力打在了棉花上。

“也对，州县也不过是这些，若真有大事才麻烦。”善信笑了笑，小事多了不见得不好。

“卢同知这个人，你怎么看？”无尤突然想起那日卢夫人，问道。

“监生出身，家底不错。做事也肯下功夫，但是多少有点畏首畏尾。”善信想了下道：“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那日在月老庙遇见他的娘和妹妹，卢夫人有心把那女儿塞给你当个妾室呢。”无尤虽然是笑着说，但是善信却看的有点刺眼。

“算了吧，你这一个都让我焦头烂额了，再多一个还不得生不如死呀。”善信连连摇头。

“听你这意思，若是把握的住，几个都无所谓。”无尤杏眼圆瞪。

“怎么可能，我这个人本就天生愚笨，得你这样慧聪的夫人已是三生有幸，不做二心。”善信也出言逗无尤。

“林善信！你有种！”他就是不说自己想听的，无尤恨的要打他。

“我当然有种，没有种，你肚子怎么大的？”善信反问。

“我看给你选一二三四房小妾也挺不错的，省得你日日气我。”无尤突然转了话锋。

“呵呵呵，你来真的？”善信大笑，他越来越能在斗嘴的时候占上风。

“对呀，来真的。”无尤一仰脖，顶了上来。

“可是怎么办呢，我的眼里放不下别人了，娶一二三四房进来守活寡，你于心何忍。”善信觉得无尤这个时候最可爱，“怪不得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

“厌恶，你最厌恶了。”无尤伸手打善信。

“是呀，是呀，我最厌恶，可是你最喜欢。”善信作势握住无尤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和挠痒痒一般。”

“你就会欺负我！”无尤嗔娇道。

“别人上杆子给我欺负，我还不想欺负呢，我呀，就欺负你，一辈子、二辈子，生生世世的欺负下去。”善信的眼中带着三分玩笑七分真情。

******

七月三十日，休沐。衙门里大部分的人都回家团聚了，只是那么几个孤家寡人凑在一起吃着东西。林善信平反冤狱五起，其中一个冤狱中三个大汉因为家破人亡自愿留下当林善信的手下，善信就将这三人编入那些出缺的差役里。这三人都是附近山区里的猎户，腿脚都是好得说的，人也踏实肯干，便随着家将岳老二学一些拳脚，这会儿正在三堂前的空地上练功夫。

门子突然进了来，说有人找知州老爷。岳老二还没问来者何人，就看见三个手拿鲜艳手帕的中年妇人一个推搡一个的进来了。岳老二先是眉头紧皱，这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却一个个花枝招展，穿的不似正常人家的妇人。岳老二接着打算要问有什么事情，却不想那三人已经互相吵了起来。岳老二拍拍脑门，使眼色给一侧柱子下啃鸡爪子的有容，有容一看这三人，先是一愣，然忙往后院跑去。

林善信正在无尤地指挥下给月季花浇水，有容跑了进来。善信一看他嘴角还有油渍，手上也是，先叫他去把手洗了。等弄好了，有容过来。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善信开口问。

“三堂那边有三个老妇人找少爷。”有容道。

“三堂？怎么会进了三堂？”善信很不满意。

“那三人，哎”有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才道：“我说不上来。”

无尤一听却觉得有意思，问：“给我说说看。”

“那其中有一人钗着一个硕大的绒花，说不上的难看。”有容想了下，把最吓人的说了。

无尤和善信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媒婆！”

“对，是媒婆来了！”瑞紫也进了花园，喊着，“还来了三儿。”

“得，夜猫子进宅！”善信放下水瓢，道。

“还真的来，看来我那一番话没起作用。”无尤对着瑞紫道：“去请到正厅吧。”

“你还真要见上一见不成？”善信本想找人打发了就好。

“你若一直躲避着怕是会越来越多。”无尤觉得这事躲不了。

“也好。”善信道。

无尤先和善信去屋里换了一身衣裳，把四个丫头和两个嬷嬷都叫了上，一起到正厅了。水红就站在无尤的身后，紫杉站在善信的身后，元香把茶端到两个人之间的方桌上，瑞紫抬眼看着那三个媒婆，两个嬷嬷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再正视她们。那三个媒婆看了看来人，也有些拘束了。元氏配给的两个嬷嬷都是伺候过生产的人，且极为严肃，往往不怒而威。

“三位找我们少爷，有什么事儿吗？”其中刘嬷嬷先发了话。

三个人忸怩了一番，其中那个带着绒花的道：“我是来给书香大户潘家提亲的，潘家三小姐年方十六，自幼饱读诗书、女工针织皆精，提给大老爷当一房妾室，听说大老爷只有正房，还未有妾室。正妻巧在孕期，潘家老太爷看大老爷是人中之人，愿将掌上明珠嫁于大老爷。”

“，那另两位呢？”刘嬷嬷淡淡的了声，继续看着另两个道。

“我是来给本城高门大户张家提亲的，也是提给大老爷当一房妾室。张家二小姐虽为庶出，却美貌惯临州，年方十七，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另一个穿着红色大褂的媒婆道。

“那你呢？”李嬷嬷看着最后那个有点拘谨但穿着素雅的媒婆问道。

那媒婆先是对着堂上的人微微行礼，然后道：“小人来的目的和两位皆一样，是为城中大户姜家提亲的，姜家五小姐，年方十五，可爱天真，好生养，自幼也未读过什么书，只学过女戒，但是乖巧听话。五小姐为嫡出，是姜家唯一没出阁的小姐。”

无尤悄悄在刘嬷嬷耳边说了几句，刘嬷嬷对着三个人道：“可带来了画像和物品了？”

“有”三人异口同声。

元香拿着一个大托盘，三个人把画卷和物件放到盘子里，元香把盘子放在无尤的面前。无尤先是看了看潘家小姐的绣品，林善信也凑过来，一看就摇摇头，这东西还不如无尤随便在他斗篷上匆匆一笔呢。然后元香打开画像，倒是一个周正的丫头。

接着打开张家小姐的荷包，水红直摇头，这颜色搭配过于突兀，周边的针法都不对。元香接着打开画像，的确是个美人，李嬷嬷却说：小嘴尖下巴刻薄相。

无尤拿过姜家女儿的物品：是一卷手抄的经书，小楷写的却过于柔媚了。打开画像那小姑娘在善信看来还没长开呢。

“三样物品和画像，我收到了，但是怕是要各位白跑一趟了。”无尤对着三个媒婆道。

接着李嬷嬷开口道：“我家少爷暂无娶妾室的打算，也请各位回去好好地散上一散，以后这样的事儿就不要往衙门走了，省得耽误了少爷的正事，也伤了夫人的神。”

刘嬷嬷伸手对着家丁道：“送客！”

那三个媒婆看着什么好处都没得到，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但是三个媒婆都看明白了，大老爷的家里还是夫人主内的，谁想近大老爷怎么也要过了夫人这一关，不然谁都不会如了意。

没两日，临州城内就传出了知州大老爷原来是个惧内的主儿，就算想娶个妾室都要夫人做主，而那夫人眼光却高的离谱。潘三小姐的绣工、张二小姐的女工、姜五小姐的字皆入不得她眼中半点。多少双鞋踏破了要娶这三位小姐，却如今被人家嫌弃成这般。卢家听说这事，羞愧一扫而光，原来不止是自家女儿入不得人家的眼，那号称临州第一美女的张二小姐不是一样败下阵了吗。卢同知知道自己娘亲的算计，连连摇头说：那新老爷和夫人一看就不是一般的来头，如今算计这个是让人看不起，不如作罢了，早点选户好人家把妹妹嫁了才好。

徐木兮来看望无尤，把临州城里传的风风雨雨的话说给她听。木兮还是笑的那么放肆，似乎这是天大的好笑事儿一般。然后讨了一方无尤绣的手帕，看了一看才说真是比起那年年绣工第一的潘三小姐强了太多。无尤这才知道，原来临州城每年春季都要举行一场闺阁大赛，但凡未出阁的小姐们都要比赛绣工、女工、书法等，原来那三位小姐本是历年里胜出的，没想到却被这般的打击了一把。木兮说那个比赛，说是比赛也不过是有钱人家闲的无聊为自己闺女攒出嫁的名声资本而已，什么绣的好，不过是给外面听的罢了。

无尤也好奇了起来，问那张二小姐真是如人说的那般漂亮吗？木兮摇摇头，说比起自己差远了，不过是空有几分姿色。见过此人几次，骄纵无比的很。无尤看着木兮，笑了。木兮果然是明艳动人的，她的美张扬而清爽，不扭捏让人多了分欢喜。几次见下来，无尤越发觉得她应该属于关外的草原，她更适合策马扬鞭在草原上奔驰，而不是在这里给一个中年男人当继室，空耗灿烂的年华。

林善信查了孙家的底细，因看着孙夫人和无尤亲近，就多上了点心，好在并没有什么把柄在手。无尤孕期不能常动，本就容易积郁，如今有个喜欢说话的人陪着也好。善信也就随着任着。善信收到太子的书信，京城各方新动态也有了全面的了解，看完烧毁，八皇子的异动越来越明显了，边疆的安定就是安全最大的保证。前日父亲林元机也有书信细数了利害关系，觉得这个时候他在临州反而是最大的好。林元机告诉善信，临州外三镇重兵驻守的袁将军是原安家军的人，是其祖父安国公一手提拔上来的，现在虽为将军却对安国公一向恭敬，若有事儿大可找他。

比试，鄙视

林善信看着无尤安然的睡颜，摇了摇头，怎么都没想明白无尤竟然会答应那场无聊的比试。按着无尤恬淡的性子，往往是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可是当他听见无尤当真应了高家老夫人的约，去参加那场在他看来全然没有必然的比试时，还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突然有点恼她，七个月的肚子已经高的让无尤有点行动困难了，这样不在家里好好安胎，还要去应和那些无聊妇人的把戏，多少让善信有些难受。

高家老夫人的相公是两朝的相国，致休后回到老家临州养老。高家在临州颇有名望，之前那几个被拒绝亲事的妇人因为心生不满，撺掇高老夫人办个什么比试，看看看不上临州名媛的林夫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高家，善信是一早就带着无尤前去拜访过的，看的出老夫人很喜欢无尤的性子。这次老太太本是来请无尤商量，善信觉得这事老夫人不会属意，必然会帮无尤推辞的，却不想无尤竟然答应了下来。善信得知消息，当场气结。就算无尤再没有分寸，老夫人难道也看不见无尤已经七个月身子了吗？竟然随着她胡闹。

“你睡了吗？”无尤推推善信。

“没有。”善信被她小猫挠一样地抓了几下，突然很想欺负她。

“我想翻个身，你帮帮我。”无尤的肚子大的已经让她翻身困难了。

林善信支起身子把无尤搬了一下，就对着了他的脸，无尤笑了下，就闭上眼睛。

“我说纪无尤，你没有脑子吧。”看见她还能笑的出来，善信怒了。

“嗯？”无尤眨眨眼睛，看着他，“你咋了？”

“你知不知道你几个月了？”善信横眉冷对。

“七个月”无尤拿手比划着，“宝宝经常动呢，咱现在说话他也听得见。”

“纪无尤！”林善信不自觉放大了声音。

“嘘”无尤把食指放在嘴上，道：“别人都睡了呢。”

“你知道自己七个月了，还要去那个什么狗屁比试，你是故意得吧。”善信已经忍了好几天了，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

“对呀，是故意的。”无尤眨眨眼睛，很无辜的样子，“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又不是和男人比试。”

“你！”善信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好呀，你听说啦，”无尤轻抚善信的脸颊，笑的很甜，“你晓得你担心我，我保证我会好好的。就像你说的那是狗屁比试，你都不屑，我也不屑的，可若是我不出面，那些风言风语必然要伤了你的名声，你还要在这里待三年呢，我倒无所谓，反正是在你的庇护下，可是一个自傲却风评恶劣的妻子会让人低看你很多呢。”

“我不在乎！”善信真的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无尤费力地吻了吻善信的眼，道：“我还在乎呢，我不想这三年不得安生，时不时要面对那些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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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讨厌的说媒，你可以不厌其烦地推辞，可是我想一次就解决了，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那些所谓的淑媛还不如我身边的丫头，让他们都离你远远的，我很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她们觊觎你的眼神。”

“无尤，”林善信伸手圈住了无尤，“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些，你第一次让我觉得不是我一个在用情。”

“傻瓜，宝宝都要出生了，你才明白吗？”无尤突然觉得好笑，什么都要把握的林善信，竟然还有把握不住的慌张。

“是呀，我才明白。”善信没由来的安心，道：“睡吧，要翻身叫我。”

“恩呢。”无尤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善信脖子里。

知州林老爷夫人应战，已经在临州传的风风雨雨。怎么说的都有，有的说听说林夫人是当世才女，无人能及；有的说林夫人都有身孕七个月了，这会儿比明显是欺负人家；还有的说那几家是联合报复，因为知州大人誓死不纳妾……反正风向是一边倒，所有的舆论都在支持无尤。木兮也来了，笑着说怎么都没想到无尤会如此勇敢的反击，无尤也是笑笑道，就是想杀一下那些人的威风，不要觉得在临州了不起，就可以当井底之蛙。木兮一边夸着无尤，一边说无尤说话真是损到了家。

高家本不想闹地那么满城风雨，但是那边几家都把风放出去了，还派人去查了无尤的底细，查了很久也没有任何风声，觉得不过就是个小户里的孩子，能厉害在哪去，便满满看笑话的心态把事情闹大一些，到底时候失了面子就是知州的，既然新知州油盐不进，那么给个丢份的帽子也好。高老夫人本是劝过的，可是人家却不依不饶，只得让高相爷去给善信赔个不是。高家早就知道善信的身份，朝中最欣赏善信的夏相一早就给致休的老相爷写了信，让他多关照。

老相爷亲自过来，善信自然不敢懈怠，虽说人家已经不理政事。但是一方水土很多人还是看着老爷子的脸色的，老爷子两朝重臣，门生无数，随便一说也是指得上的。老爷子本觉得新知州至多是个当过些日子的京官，当日收到信时才知道竟然是安国公的孙子，年轻有为。老爷子当下就明白了圣上的用意，这是要历练这娃子呢。又听闻了这娃子雷厉风行的手段，不禁暗叹这孩子日后了不得。本私下警告过那些本城的大户，却不想这些人还是脑经动歪了，如今闹下这么个事情，自己便上门来说上一说吧。

林善信把无尤之所以答应比试没有隐瞒的，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可真的能全部过关吗？其实善信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无尤信心满满的样子，就放心了。

********

中秋节过后五日，约定的时间到了。临州城所有大户之家都被请到了高老夫人选中的比试场地。无尤带着丫头、嬷嬷、家丁一早就过去了。看见木兮快乐地打招呼，木兮因为随着婆婆不好明目张胆的站在无尤这边，找了个由头出来悄声和无尤说说话，给她加油。高老夫人倒是笑眯眯地和无尤打招呼，问着肚子的问题，然后又说着不要太操劳等话。巳初时刻，人都已经到齐。

高家的丫头看了看来人，然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几句，就有一个嬷嬷站了出来，对着全场道：“比试一共分五场，参加的为林家、潘家、张家、姜家、屈家、许家。”然后手划过场上几家人。“第一场比试绣工，女子需精于绣。由潘家三小姐对林家紫杉姑娘。时间为一个时辰，题目是百花争艳。”

无尤对着紫杉笑笑，微微点头。紫杉从无尤身后走了出来，坐到绣桌前。那边潘家三小姐也走到绣桌前坐下，看了看紫杉微微有点不满意，竟然派了一个丫头和自己比试，这林家也太看不起人了吧。紫杉目不斜视，等待着前方发话，嬷嬷声下，紫杉把需要的绣线有条不紊地放在了木轮线轴上，先是看了看白面，下笔去勾画，并不着急动线。而那边潘家小姐却有点急了，想必是第一次遇见没有勾画的白绢，隐隐有汗渗了出来。

无尤是一点都不担心。全安国公府的绣工当属紫杉，区区一副百花争艳怎么会难倒她。绮晴、紫杉这样的一等丫头都是通书画的，绣品从来都是自己描画。而百花争艳这样最基本功的绣品，是紫杉年年都必须绣的。虽说时间不够，但是若是布局巧妙也会完成了。无尤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接过瑞紫递上的青团吃了口，看了看那边，潘夫人也正巧往这边看，无尤礼貌地颔首笑笑，人家却扭头一脸不屑。

时间到，就看紫杉淡然地剪断最后一根线，抬头对着无尤含笑。而那边潘家小姐手忙脚乱地只绣了一半。一个丫头过去把两个绣屏收了起来，先是一一在来宾中环顾了一圈，不少人在看见紫杉那绣品时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无尤看了看，那牡丹并没有占据主导，倒是三变芙蓉格外的突出。紫杉在求变，绣工自然不必说，心思也够细腻。高家请了贺府两个绣房的当家来当评委，没有悬念，紫杉自然胜出。

***

第二局说是比女工，却更像是比心灵手巧。无尤本以为会是张二小姐，却不想上场的是姜五小姐。无尤这边若说心思，必然非水红莫属。两人面前都是几块白绢，一张绣满小碎花的方绢，题目就是做一个荷包出来。那边姜五小姐遵循传统的做法，把绣碎花的方绢用来当荷包的外皮，缝个荷包又能有多难。无尤盯着水红，看着她用了白绢做成了荷包的外形，接着把那绣满花的方绢给剪了，还剪成了很多条……元香全然不知水红要做什么，隐隐有些担心。就看水红，先选了两条把做好的白绢荷包镶出了一边来。然后把那些细条编了两个同心结，缝在了荷包的两面。水红素来最会缝纫，宝宝的衣裳多是水红裁剪，没一会功夫她就做好了。

半个时辰到，两个人都做好了荷包，虽然缝纫都过关，但是姜五小姐的荷包平淡无奇，并无新意。倒是水红的荷包让人眼前一亮，没有绣花却似绣了好。不出意外，这局当然又是林家胜出。

***

第三局比字，上场的是张二小姐，无尤淡定地从位置上走了出来。都说张二小姐漂亮，无尤看了她一眼，第一次笑的如此张扬，原来也不过尔耳，比起永安那便是天差地别。不过无尤很相信善信说的一句话：若心中只有一人，眼中也只能看见她，就算在人潮中也总是第一眼望到那个人，也许她不是世人眼中最美艳的，却是我心中最美的归属。无尤面前是上等的南纸，高老夫人信药师如来，这次题目便是药师如来十二大愿。张家小姐看了题目，先是蹙眉，然后才提笔。

无尤先是磨墨，然后在心中默背十二大愿，等墨磨好了，用笔试了下，浓稠正好。握笔、抬起手，一手三指捏住另一手的袖笼，微微抬起，这才下笔开写：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于佛菩提得正觉时。自身光明炽然照曜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三十二丈夫大相及八十小好以为庄严。我身既尔。令一切众生如我无异。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清净无复瑕垢。光明旷大威德炽然。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若有众生生世界之间。或复人中昏暗及夜莫知方所。以我光故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

十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众生。贫无衣服寒热蚊虻日夜逼恼。我当施彼随用亦服种种杂色如其所好。亦以一切宝庄严具花鬘涂香鼓乐众伎。随诸众生所须之具皆令满。】

中途又磨了几次墨，等写好，无尤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时间才到。水红已经起身来扶无尤了，好久没有写字，的确有些生疏了，也写的很累，胳膊都有些微微地抖。等无尤坐下，一个熟悉的气息圈住了自己，不用想必然是善信，他还是不放心。高老夫人看见林善信到，忙加了一个凳子，虽然是女眷居多的场合，但是善信也顾不上什么，学正说有比字，善信就晓得无尤必定自己来。不是觉得无尤的字不好，只是担心她那七个月的身子哪里受得了这般的辛苦。

学正、书院老师、高相爷亲自评审，无尤的字胜出。高相爷看完无尤的字，当堂问出：“纪御史是你何人？”

善信代无尤答道：“正是在下岳父。”

高相爷对着无尤连连点头，道：“棋艺、书法当朝无人能及纪御史，求他一个字真是比走蜀道都难。丫头，你可差着你爹不是一星半点，但是这纪家笔法，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无尤起身盈盈一福身，道：“爹爹常说在外不可说与他人这是他教的，道丢不起这人。”

无尤说罢，高老相爷哈哈大笑了起来，“果然还是这般！”

在座的人里不少人眼含震惊，本是想打雁，如今却被雁啄了眼。

***

第三局比试厨艺，屈家大小姐上场。屈家是城中最大酒楼的拥有者。虽说是比厨艺却不是要大家做饭，只是各方做出一道小点即可。无尤在元香耳边说了两个字，元香就上场了。元香要了四样食材：牛奶、酒酿、鸡蛋、糖。善信问无尤，元香要做什么？无尤笑着道是奶酪。高家早前在京城当官，对京城的小吃奶酪情有独钟，老夫人请过几个师傅来，都没有做的满意的，所以无尤想讨这个巧。元香和无尤以前在故明园里几次就这个奶酪的做法来回的实验，还请教了大师傅，这个奶酪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就看着元香取了鸡蛋清、去了米的酒酿汁、把煮熟的牛奶放在冷水中降温。用手试温度，在牛奶温乎的时候，加入酒酿汁和蛋清液，牛奶充分搅拌融合。然后加入少许的糖，继续搅拌融合。然后把这些搅拌好的汁液倒进一个个的小碗里。然后把这些小碗盖上小盖子隔水蒸煮，小火半个时辰即好。元香做好奶酪的时候，屈家大小姐也做好了脆皮鸡蛋酥，听闻是屈家的招牌小点。三个评委，其中一个是高老夫人，另两个都是贺府有名的厨子。果然都在无尤的意料中，高老夫人这一票让元香胜出。

***

第五局开始前，许家的人来到高相爷面前说了些什么。高相爷说：许家愿出两个女儿，一个抚琴一个画画，曲毕画成。许家显然是想提高难度，之前一个个都算是惨败。许家是有名的书香世家，两个女儿在贺府都颇有名声，是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自然不在划下。无尤看看善信，善信笑着揉揉无尤的头发，道：“我陪你玩这一场。”无尤知道若是自己开口，善信必然会上，可是如此的痛快，倒是难得，本以为他会先撇眼睛鄙视下自己的，却不想他宁愿不顾知州身份，也要宠一宠自己。

许家选的是阳春白雪，无尤想了下选了幽兰，她喜欢那曲子的空旷和安静，也适合善信作画，加之这也是青若最喜的曲子。许家两个姑娘先上了场，这两个明显比另外那些知礼，先是对着众人行礼，才开始。水红悄声对无尤讲，不是很喜阳春白雪的过分欢快。无尤倒觉得那抚琴的姑娘弹出了冬雪消融春日来临万物复苏的喜悦萌动。善信看着另一个姑娘的画，也是微微点头，小小年纪已经能把山水画的如此，实属难得，虽然还是缺了气势，过于柔和了一些。

“无尤，到咱们了。”善信扶起无尤，对着她笑，眼睛里是无尽的宠溺。善信一路扶着无尤坐到琴凳上，仅仅是几步之遥，却让无尤觉得这段路可以更长再长一点，无限期才好。善信看了看无尤的手，干净而洁白。然后信步走到白绢之前，站定。有容已经站在一侧磨墨了。善信对无尤点点头，无尤拨动七弦琴，悠扬的琴音如流水一般地缓缓溢出，空谷幽灵。学正闭上了眼睛，果然没有听错，在衙门后院抚琴的就是林夫人。

无尤抬眼看善信，他也正旁若无人地看着无尤，无尤心中一暖。那个男人还是如初见一般俊美挺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桀骜不驯的张扬。只是当日他的眼中是捉狭的玩笑，现在他的眼中是直勾勾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他变得更成熟了，少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分卓然的气质或是风骨，无尤也说不清。善信不再看她，低头间，无尤分明看见他双瞳变得深沉如海。席间安静地只能听见无尤的琴音和善信笔下的刷刷声。无尤弹完，善信最后一笔勾勒好。无尤站起的间隙，善信已经提步到了无尤身前。

“你累了一日了，我们回去吧。”善信侧头对无尤道，不是询问，是决定。

“好。”无尤从不在人前违逆他。

善信对着高老相爷和高老夫人，道：“内子这些日不可常动，我们先行告退。”

高老相爷对着一侧的管家道：“送知州大人及夫人。”

瑞紫询问紫杉：“不等结果了吗？”

紫杉笑：“结果已不重要。”

“为何？”瑞紫不解。

“小丫头片子，等长大了就晓得了。”元香拍了下瑞紫的脑袋，道。

“你画了什么？”无尤坐在轿子里问善信。

善信笑而不语。

“荷花？”无尤猜测。

“不全对。”善信道。

五日后，高家把表好的画送了来。无尤拿着画看了看，挂在了东面的墙壁上。水红道原是画了荷花呀。无尤摇头，看似画了荷花，其实却是画了荷下那两只互相追逐的小鱼。水红又看了看，才道：这鱼画的似真物一般灵动。水红和紫杉一边剪着板栗，一边说着林善信当年书画文章名满京城，果不虚传。

比试第二日临州城就传遍了，知州夫人的才情、知州与夫人的鹣鲽情深。那一幕让多少动了歪脑筋的夫人放弃了嫁女的想法。傻子都看得出来，林善信的眼里心里除了纪无尤，怕是谁都放不下了。

无尤生产，善信自吓

九月底从京城回来的屈家少爷给临州城带回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就是今年四五月间，安国公的三孙子也就是人称诗画字文章满京城的林三公子，曾大闹岳父府，就为了对妻子真情表白，宁愿放弃看似前程似锦的京城高官，宁愿放弃天下第一的永安公主，宁愿违逆彪悍的爷爷安国公，也要自己的糟糠之妻，当朝左都御史纪守中的女儿。如今这两人就是现在临州的知州林善信及夫人纪氏。

消息一传出整个临州炸开了锅。那如花美眷的天下第一永安公主都得不到林三公子的心，竟然还有人不自量力的想把自家闺女送进知州衙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更有甚者知道纪御史，那人的清廉之名甚比山中孤荷，那人的臭脾气堪比茅坑中的石头；甚至八卦出了纪御史当年虽然仅仅是取了个一甲三名却本是状元才，因为考卷中直陈当时时弊，句句锋利如弯刀，让很多人畏惧，其文一时成为京城士子追捧的奇文……还有所谓知情人士道纪家女儿曾年少就在莲花寺，深得莲花寺住持的真传……

八完了纪家，又开八林家，说林三公子小小年纪就已是京城有名的神童，三岁能读、五岁能写、八岁成诗，十四岁时已经是名惯京师的少年才子，风流自不用说。曾有人远远看过此少年，当下便说此人非凡胎。不久就靠字画得到当时大家的绝赞，从此林三公子一直在游学，每一次回京城都会带来一次骚动。此人却很低调鲜少出来见人，只有相熟的人才会时常聚首，不少女子扮男子打扮就是为混入书斋一睹林三公子的真容。见过的人说此人气宇轩昂，所以越传越邪乎，堪称京城一说。林三公子后来被当今圣上选中太子陪读，接着走了一个男人的平常路，小登科后大登科……再次轰动京城便是今年大闹御史府，一瞬间成了女子们趋之如骛的追逐。

“林善信。”无尤戳着善信的胸口，道。

“咋了，你不舒服？”善信从书册里抬起头，看着无尤。

“听说你是翩翩少年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朵梨花压海棠啊。”无尤顶着已经九个月的肚子，斜眼看着他。

“呃，”善信哑口，最近无尤的脾气是一日不如一日，随便点事儿就能找茬，怪就怪在谁的茬儿都不找，就找他的。

“少年才子、幼年神童、一出门是不是青春少艾的女子如织呀……多少人就盼着见你一面。”无尤看他不语，更火大，一手托腰一手指善信道。

“没有的事儿，我都不出门。”善信忙回应，不然还不知道又要说什么更离谱的呢。

“不出门？那更厌恶，故作神秘，哼！”无尤冷哼一声，道：“现在不知多少人戳我脊梁骨呢，说我纪无尤配不上你林善信，你心里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善信扶额，直接想装晕倒地，却不得不打起笑脸，道：“传闻都是胡说的，不可信。”

“你竟然笑，现在连偷着乐都不偷了，干脆明面了。”无尤指着林善信，“你愈来愈肆无忌惮了，你连敷衍都不愿敷衍我了。”

“我……我……”善信连说了两个我，何其的委屈，“我笑也不对了，难道哭给你看。”

“你现在埋怨我，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给你开门，你个白眼狼，没良心！”无尤气了，直跺脚，“应该一盆冷水丢过去！”

林善信再次扶额，起身叹了口气，抱住无尤，在她唇前印下一吻，道：“你这样三五天一闹，很累！真的很累，我知道你心里有火，有怨气，身子不舒服不爽利。我也恨不得那个大肚子的是我就好了，看着你这样，我也很不舒服，很难受，可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你真的要拿出来质问我吗？那些传闻，你到底还要介意多久？你明明心里明白我除了你，谁也不会要的。”

林善信低沉的声音就如一股清流缓缓地到了无尤的心底，她那股无名的火气，顿时降了下来，渐渐平缓了，然后撅起嘴，道：“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善信轻抚无尤的后背，道：“该生了，你的脾气格外的诡异，我省得，正一大夫一早就给我说了，有些话你本无心的却忍不住就会说出来。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好，我多让你安心，你也不会这般，对吧。”

“那我万一下次……”无尤羞愧了，自己的确是越来越难控制火气，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那我就会吼地比你还大声，比你还生气，压过你，毕竟我才是你的男人。”善信刮了下无尤的鼻子，眼中还是含着深深的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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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林善信整整安生了十天，林善信多少想不顾长幼暴打正一一顿。因为正一当时只给他说，女子有孕期间一般脾气都会变的极度诡异，若是前期没有，中期也没有，那后期必然很麻烦，善信如今算是体验到了。可是那怪物老头，却没有告诉他如何化解，只是老神在在地道：随机应变……这一个随机应变，打击的善信措手不及。

“善信？善信？”无尤轻声叫了林善信两声。

善信翻了个身，把手横在无尤身上，道：“嗯？”明显没醒。

“我想去一下。”无尤很想去茅厕。

善信下意识地挪动了下身体，无尤费劲起身，要下地，善信突然醒来，扶住无尤：“咋？”

“我要去下。”无尤看了眼善信。

“好，我陪你，外面冷。”善信忙起身。

一顿折腾后，两个人躺回那四柱床，不知道过了多久，无尤突然又搡了搡善信。

“还要去？”善信睡眼迷离。

“不是，我肚子疼，一阵阵的，好几次了。”无尤觉得可能是阵痛，可是还没到日子呀。

“，肚子疼，”善信翻了个身，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把手放在无尤的肚子上，问：“你刚才说的是阵痛？”

“是，”无尤突然变得有气无力。

善信忙点上床前灯，一看，无尤满头的虚汗，“见红了吗？”

“睡前有了……”无尤虚应着。

善信坐在床上，然后抱着无尤，给她盖好被子，把胳膊放在她嘴下，道：“忍不住就咬，不要强忍。”

善信一直抱着无尤，似乎用不了多久工夫她就会闭着眼睛咬牙，刚开始还能迷瞪一会儿，后来觉得她咬牙的间隔越来越短，疼痛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善信说要把嬷嬷叫过来，无尤说不用，说至少还要五六个时辰呢。天已经泛白了，水红和紫杉端着热水进来，就看见床上两个人都是东倒西歪，林善信把头靠着床柱上，眉头紧皱，而他怀中的无尤紧紧地咬着嘴唇。

“水红，快去叫嬷嬷，快去！”紫杉迅速反应了过来，怕是无尤已经疼了一夜了。

水红放下盆，就奔了出去。善信也睁开了眼睛，摸了下无尤，还热着，心中顿时顺了口气。他已经有些惊魂未定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生个孩子要受这么大的折磨。无尤睁开眼，道：“我想下地走一下。”

那边水红已经带着两个嬷嬷进来了，瑞紫把医官拽到了耳房。李嬷嬷吩咐着：“烧水、加炉子，把屋子哄热了。”

善信一个晚上没有动地方，身子已经僵硬麻木差点直接掉地下。幸亏刘嬷嬷眼明手快扶住了一把，善信先下了床，擦了把脸，才把无尤扶起来。刘嬷嬷对着无尤问：“可破水了？”无尤摇头，刘嬷嬷继续道：“在屋里转着圈的走路，慢慢走，不要着急，疼了尽量忍着，尽量不要叫出来，不然力气就消耗了。”

无尤点头，一步一步地走，刘嬷嬷把林善信推了出去，道：“少爷该去前面就去前面，还得一会儿呢。”善信哪还有那个心思，只是匆忙洗脸漱口，然后就坐在门前等着。丫头们也不敢进进出出，嬷嬷不招呼也不敢乱动。

水红突然叫：“破水了，破水了。

李嬷嬷还没从厨房奔过来，善信已经推开门奔了进去，就看见无尤扶着椅子站着，两腿都在抖，地面上一滩水，还一点一点地在流，透明中带着一点絮状物。李嬷嬷进了来，叫道：“我的祖宗呀，这哪是您进来的地儿呀，快出去吧。”然后就对着水红道：“快把夫人扶进西边的梢间里，已经暖了。”

林善信被推到门外，有容也站在少爷身边，拉着他躲开廊子，因为丫头们来来回回，他还不够挡路的呢。医官也走了出来，对着善信行礼，善信没心思看他。医官看善信握着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知晓一定紧张的不成。低声安慰着说了一些，还得一会儿，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或两个时辰，才能生。

“小姐，很疼吗？”是水红有点慌张的声音。

“好多汗，元香，手帕！”是紫杉有点失分寸的声音。

……

“还得一会儿，初次是这样的。”刘嬷嬷对李嬷嬷说话的声音，很镇定。

“可还忍得住吗？”李嬷嬷的询问声。

“小姐，你看的清楚我吗？”水红再问。

……

“有容，为什么没有无尤的声音？”善信手不自觉地撅着枯枝，嘎嘎的响。

有容哪里知道，也很无措。

“老爷莫要急。”医官这句话已经安慰了十次了。

……

瑞紫端着一碗小米粥进了去，善信想跟着，却被有容拦住了。

“小姐吃一点，好有力气。”水红道。

“是呀，吃上几口也好。”刘嬷嬷道。

……

“不成呀，夫人你用力。”李嬷嬷叫着。

“软木……软木……”水红叫。

“你试试喊出来。”紫杉也是急地口不择言。

……

“无尤怎么不喊呀？”善信已经把一个盆景全部折断了，惨不忍睹。

“少爷，那是我的手，不是枯枝！”有容疼地呲牙裂嘴，善信抓住了有容的手。

“知州老爷，那是我头发，没几根了……”医官逃一样地跳开。

“少爷，那不是你的手吗？”有容看着善信握拳已经微微渗出了血，想必指甲陷进了肉里，自己还全然不知。

……

“啊……”、“啊……”、“啊……”……无尤终于喊了出来，在善信听来却和小猫哼哼一般，没什么力道，喊了几声又没了气息。

“用力，再用力”李嬷嬷喊着。

“看见头了，用力，再用一把力就好了。”刘嬷嬷也叫了起来。

“哇……”伴着一声尖锐的哭声，小家伙终于不再折磨无尤了，顺利地出了来。李嬷嬷擦拭了下宝宝的身子，然后包裹好。瑞紫掀开帘子，道：“少爷，是个儿子。”

林善信双手合十，对着天，“谢天谢地！”一个箭步冲到门前，“能进去了吧？”

里面嬷嬷没有发话，善信只能在原地打转，不知多久，嬷嬷道：“让少爷进来吧。”

林善信忙掀开帘子，径直走向炕边，完全无视了抱着孩子要给他看的李嬷嬷。走到无尤身边蹲下，看着无尤已经闭上的眼，轻轻地抚摸了下。无尤睁开眼睛，对着他笑了笑，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一直看着，好像他一闭眼无尤就会消失了一般。半晌才开口：“我是混蛋，我这辈子最混儿的事儿就是让你这么痛苦的生产，我却全然无助。”

“那然后呢？”无尤突然很想逗一下他。

“然后……什么然后，”善信果然被唬住了。

李嬷嬷打断了两个人的深情对视，把孩子放到无尤跟前，道：“先看看孩子吧。过了一会儿就得要吃的了，现在还睡着，也真是奇了就闹了那么一会儿。”

“嬷嬷，无尤她一切可好？”善信抬头看着李嬷嬷。

“都好，等过几日恶露排净就更好了。我就在一侧堂屋，有事叫。”李嬷嬷说着就走了出去。

“你知吗？你差点吓坏我了。”善信坐到了炕沿上，无尤已经把孩子放进臂弯里。

“没事儿说什么这些话。我不是好好的吗？”无尤低头看了看邹巴巴的小绒脑袋，紧闭着的眼睛，五官都看不真切，突然觉得这个小东西不怎么好看，没有奢望的欣喜感，竟然觉得有些怪异，别扭地转了转脖子，道：“名字呢？”

“明日修书给祖父和岳父。”善信交待着，看了眼那个还在睡的小家伙，突然觉得怪怪的，从现在开始就是三个人了吗？这个小皱巴肉球一样的东西就是儿子……

“你先睡下，等他醒了我叫你。”善信抓起无尤的黑发，放在唇边，道。

……

刘嬷嬷突然想起了什么，悄悄地走了进来，对着善信耳语了几句，善信刷地脸就红了，刘嬷嬷严肃地嗔怪道：“小少爷都出生了，这有什么，那是女人都该做的，也是少爷你应当应份的。”

善信木然地点点头，忽觉得有了孩子也不是多美满的事儿，竟然这么麻烦……目送着老嬷嬷出了门，看着两个都熟睡的人，心下道：“幸亏小家伙还没醒，你多睡会儿吧……别吵了你娘亲，她很累了。”

尴尬……

小家伙显然已经睡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善信想把他抱远一点，因为无尤似乎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可是那小家伙太不给他这个爹面子了，抱在怀里就开扯着嗓子哭吼，还不如那杀猪的声呢。无尤抬眼就看见一身白衣的林善信手里抱着儿子，但是善信的脸上带着说不清楚的情绪，呲牙、歪嘴、川字眉，都显示了他现在很头疼，还不是一般的头疼，善信看见无尤醒来，对她苦涩一笑，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别提多搞笑了。

“给我吧。”无尤微微支起身子，靠在后面的软被上。

善信走过去，把儿子递给无尤，无尤很顺利的就把小家伙搂在怀里，无尤低头看了看，那小家伙似乎舒服了，也抬眼看了看无尤，好大的眼睛，不似出生时的难看，黑黑的眼珠转了下，似乎还找不到焦点。

“应该是饿了吧。”善信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满脸的通红。

“你怎么了？”无尤看了看他，不会是发烧了吧，在外面冻的。

善信摇头，“你喂吧。”

刘嬷嬷一个月前就开始教无尤怎么喂养孩子，因为无尤不想用奶娘，她觉得外面的人都不如自己来的实在，而且正一伯伯曾说母乳是孩子最好的食粮，若是可以就不要假手于人，娘亲也写信给她说：孩子还是要自己来带，有的时候你以为上心，其实谁都不会比你更上心。刚生完哪会无尤自己还没有什么感觉，似乎仅仅是肚子里掉了块肉出来，那邹巴巴的样子看着也很不舒心，可是刚才一听见儿子哇哇地哭，自己却怎么都睡不着，心里被抓挠了一般。

“你不出去，我怎么喂呀？”无尤看着一直站在一侧的善信，道。

“嬷嬷让我在你身边待着。”善信握起手又松开，来回了几次，才道。

“可是……”无尤觉得在他面前解开衣衫，很尴尬。

“又不是没看过，没什么可是的。”善信说着扭过头去，满脸潮红。

无尤见善信别过头去，才解开衣服，露出胸口，把孩子靠了过去，孩子一下就找到了地方，真得和嬷嬷说得一样，根本不用你去费力，他已经开始吮裹了。可是没一会儿，儿子突然松开，大声地哭了起来……善信长叹一口气，转头，知道必然会这样，然后缓缓蹲下，靠过去。

“林善信，你要干嘛？”无尤被他吓到了，叫了起来。

“我……”善信抬眼看了看无尤，“嬷嬷说第一口孩子的劲儿太小，要我来帮他把奶水吸出来，不然他吃不上。”说到最后几乎是握拳咬牙切齿，看着无尤微微泛红的胸口，猛咽口水。

嬷嬷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呢，无尤当下有点蒙，恍惚间善信已经迅速地扑了上来，狠狠地一下，无尤本有些胀疼的胸，突然畅快了。接着另一边善信也顺便给解开了，同样的动作，然后迅速起身，冷冷地道：“我去练剑”。说罢就飞一样地奔了出去，差点撞在门槛上。无尤看着他出了去，才反应了过来，忙把哭着的孩子搂在胸前，这次小家伙很顺利得吃上了，哭声隐去。

刘嬷嬷走了进来，道：“少爷做了？”

无尤点头。

“那么大的人了还害臊呢，有什么可害的，你们在一起都多久了，至于吗？一个大男人脸皮那么薄。”刘嬷嬷说着调整了下无尤抱孩子的姿势，道：“这样，才不累。以后这事就得他来做，胀地不舒服，叫他来就好，都是这么过来的。”

无尤也被刘嬷嬷说得有点不知要把脸往哪搁了，半晌才点点头。

“一会儿小少爷睡了，我让水红把吃得给端过来。从今儿开始夫人就坐月子了，我已让人把少爷的用具搬去书房了，就让他先在那边凑合一段时间吧。这不是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吗？”嬷嬷说道。

“书房冷呢。”无尤想起书房还是有些寒的。

“炉子已经支上了，有容陪着，不会有什么的，夫人就放心吧。”刘嬷嬷说着又把无尤的被子掖掖好，才出了去。

无尤吃了几天李嬷嬷的月子饭，觉得自己都快要吐出来了。可是她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若是满足了自己，孩子就要受罪。所以她还是忍着日复一日得几乎没有咸味的汤汤饭饭。奶水也渐渐地比开始足了，孩子也不会因为头几日吃不饱，老是醒来哭着吃。第七日了，无尤实在是忍受不了，决定要洗洗身子和头发，和水红说了，水红不敢做主，问了李嬷嬷，李嬷嬷看着无尤实在是憋屈，也就应下了，但是必须把屋子弄暖和了，这若在月子里落下病就是一辈子的了。

洗完澡，无尤坐在炕上看着摇篮里睡的正熟的儿子，忽然就觉得人好奇妙。可以从这么小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长大，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儿。正看着，林善信进了来，看着无尤还在滴水的头发，接过水红手里的巾子，给她擦头发，和她一起看儿子。

“你有没有觉得他好看了一点？”善信侧头问。

“有，刚开始真是不忍入目，现在觉得挺好看的。”无尤说着话，小家伙突然睁开了眼睛，大大的眼珠看向两个人。

“那眼睛真像你，大大的，每次都很无辜地看着人。”善信的手还是擦着无尤的发。

“鼻子像你呀，直挺挺的，小小的就有鼻梁了呢。”无尤用手逗着儿子。

“对了，我是善字辈，下一辈是故字辈。”善信想了起来，这个名字的事情，祖父和岳父竟然都起了同一个名字，只是……

“故，故，还挺难起名字得呢，可有消息了？”无尤侧头问他。

“恩，故彰。”善信觉得这个名字挺拗口的。

“故彰，林故彰，”无尤笑了起来，“难道都起的这个名字吗？”

“的确都起了这个名字。”善信诚实的回答。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无尤轻背出声，“故彰好呀，就故彰吧，林故彰，好名字。”

小家伙听见娘亲柔柔的声音，把手伸了出来，想抓住那个声音，呀呀地叫了出来，无尤抱起故彰道：“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吧，娘亲也喜欢。”

善信松了口气，本觉得无尤可能会不喜欢的，道：“小名呢？”

“之前木兮给我说临州有个惯例：新生娃娃要取一个土气的小名，才长的好，你说叫什么呢？”无尤还是觉得把这个权利给孩子他爹为好。

“土气的，嗯……”善信嗯了半天，才道：“不好，还是就叫故彰吧。”

“呵呵呵，”无尤笑了起来，道：“我就晓得你会这样讲，好，故彰就故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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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出月子了，无尤胀奶的情况也渐渐好转，林善信终于不用大冷天的在院子里不分时辰的练剑了。满月都说要办满月酒，可是身边毕竟没有什么亲人在，也就把这个给省过去了。满月的日子，正巧是十一月初十，纪为用拎着东西就进了后院，门子拦着都没拦住。林善信本在前堂，听说有男人闯了后衙，当下就惊了，放下册子就往这边来。进来的时候，无尤正掀帘，看见为用，先是晃神了下，然后久久不能说话，只是一直地看，黑了，瘦了，却也更结实了，爹爹看见必然开心。

为用打量着无尤，人家说生个孩子要胖的，怎么他这个妹妹没怎么胖呀，还是那么样子，似乎折一下就要断了。皮肤还有点暗淡，眼下黑黑的，显然没有睡好。为用扯出一个笑来，无尤却忍不住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来人，哭着叫：“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才松快点吗？”为用揉着无尤的头发，道：“头发好像少了。”

无尤松开为用，道：“是这样的，要慢慢养回来。”

“那混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你看看你，一点都没有胖。”为用拽了下无尤的胳膊，道。

“咳咳”几声咳嗽在为用身侧响起，善信苦着一张脸站在一旁，迅速把无尤搂了过去。

“咳什么咳，”为用转头道：“我难道说错了，你看看你必定是欺负她了。”

“我说大舅子，你是来打架的吧！”善信上挑了下眼眉，哼道。

“林善信，你不要仗着你是女婿就欺负我。”为用也挑了挑眉。

“女婿半子，我哪里欺负得了纪姓人呀，从来都是她欺负我。”善信撇了撇嘴，道：“你可不知你这个妹妹多离谱，脾气多大，多夸张。”

为用勾了勾善信的肩，道：“来说说，咱儿也取取经儿，以备不时之需。”

……

无尤满脸黑云地看着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很想拿斧子把两人劈开。一场本来相亲相爱的亲情戏，最后变成了两个男人的哭诉呕吐戏。林善信难得喝酒，为用也许久不见，两人旁若无人地划着拳，诉说着彼此的倒霉，林善信还控诉了一把无尤是多么的难伺候，他是多么的委屈……不知道得还以为是两娘们呢。

“无尤睡了？”为用脚搭在凳子上，一副慵懒的样子。

“睡了。”善信捏捏鼻梁，这些日子自己也没休息好，一旦儿子哭，他也会在书房被惊醒，好在渐渐的儿子在晚上不怎么闹了，从一夜醒七八次，到现在一夜只醒两三次。

“当爹的感觉如何？”为用眼迷蒙，似乎有点醉。

“很奇妙，你以后也会有的。”善信坐了下来，把茶倒了出来，放到为用跟前，道：“东西呢？”

“什么东西？”为用看了眼善信，装不知道。

“装，可劲儿的装。”善信淡淡地说道，看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飞舞。

“信，我已烧了，毕竟不便。”为用正色了起来，“八皇子私开矿山，还秘密打造了不少武器，只是还没有证据，太子派去的人大多有去无回。”

善信饮下茶，把玩着空茶杯，心里很清楚，但是还是问了出来：“徐卫潜那年的新科里有多少是八皇子的人？”

“多到不多，好在老徐没有投入任何一派，跟着爹也许会平顺一点。”为用往后靠到了椅背上，道：“屈家大儿子，你防上一防，听说和八皇子走的很近，以前在京城常有来往。”

“他的触手已经伸过来了吗？”善信更像在自问。

“信上说有个亲信最近在冠府镇那边出了关。”为用说的很平淡就如在说今天吃什么一般，而不是这样机密的要闻，可却在善信心上砸了一个炸弹，临州、贺兰府，还安全吗？如今他不再是孤家寡人很多地方要周全，有人让他牵挂。

“圣上最近身体欠安，你知晓吧？”善信问。

为用点点头，“该来的总还是会来，善信，有的时候百姓只能随波逐流，但是能不能出水火还要看这谋划全盘的人。你应该已猜到了咱儿那边对手是谁了吧？”

善信早已猜到，点头，黑眸灿若星辰。

再次遇见

纪为用在后衙住了下来，听水红说是那些朝堂上的旧事。林善信和纪为用总是在书房嘀嘀咕咕，但是在二堂的时候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查册、汇报，为用装知县装的足，善信拿捏起知州的架子也给得足。而一起吃饭的时候又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样子，纪为用这一年多的时间，原本在纪守中身边的书生气消散了不少，却多那么一些痞气，让无尤看着有那么一些的不舒坦，但是为用说外放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有的时候会逼着你不得不变了样子，若是你不够无赖，那么无赖就会赖上你。虽说无尤觉得为用的话对，但是还是多少有那么一些的不爽。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无尤刚给儿子换了尿布，对着在一侧闲闲地磕瓜子的为用问道。

“赶我走吗？”为用的眼睛全部都掉在了瓜子里。

“你是一县父母，怎么能日日混在临州呢？”无尤还是有些担心的。

“你家知州都不赶，你倒上了心。切！”为用走过来逗弄小外甥。

“你和善信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无尤愈发觉得这事不对。

“男人的事儿，你少参乎，爹那边也说你安心带孩子就足够了。”为用按住了无尤的肩膀，他太清楚自己的妹妹，那玲珑心一旦揪上就没完没了了。

“爹也有份？”无尤蹙眉，爹爹素来沉稳的。

“说你多想了，你还真多想了。”为用看着小外甥一下一下的抓脸，道：“那脸再抓就的花了，你也不弄下。”

无尤一听忙看了下，本是才剪过的指甲呀。这是要睡了，困觉呢。哄了一会儿，小家伙就闭上了眼睛，无尤对着正要开口的为用使了个眼色，要他闭嘴。这个时候刚稳稳，一旦有声音，就得又闹上去呢。纪为用看着窗外鹅毛大雪片片晒落，比起京城的雪，这里下的大气磅礴。不晓得明年今日自己又会在哪里，也许已经尘埃落定，有些事情就如老徐说的男儿就该心系家国。

“故彰睡了，我们这边来。”无尤拿起干果盘，把为用引到西屋。

“我觉得有些事情你不晓得更好，本就不该女子参与的。”为用知道无尤要问啥。

“我只问咱爹有没有危险？”无尤道，眼神灼灼。

为用摇头。

“那咱爹知道你和善信的事儿吗？”无尤又问。

“知晓。”为用这般说，无尤放心了一些。

“你和善信可有危险？”无尤知道这根本就是废话。

“呵呵，”为用笑，“你心知肚明何来问我。”

“什么都会存在风险，我晓得，可是我只求你们都全须全影的活着，活着就好。”无尤在这一刻觉得什么都不如活着好。

“我应你，至少到最后是喘着气的。”为用揉了揉无尤的脑袋，“别多心了。”

无尤抬眼看着自己的兄长，眼中含着坚毅的柔情，对着家人永远都是那种一副无须担忧的嬉笑。青若时常给无尤讲，为用最好看的就是眼，若冬日的暖阳，不似别人的疏离寒冷，让人会有一种不自觉的亲近感。的确，为用那一双眼生得格外的好，不似爹爹的冷若寒潭，也许是承袭了他娘亲的甜美干净。幼时，无尤就在想为何那么爱笑的兄长会和不拘言笑的林小夫子是至友，现在想来谁能阻挡这般无害的温暖呢。

善信进来的时候，故彰已经吃过奶踏实睡下了。善信抱住无尤，努力的吸着无尤身上的味道，累了一日，才算见上一面。自从有了孩子后，无尤大多的时候都在孩子身边，加之善信要忙的事儿越来越多，两个人有的时候只有晚上能碰上一面。

“我把为用留下了，看着就快过年了。”善信说道。

“也好，你可给爹和公婆去信了吗？”无尤问。

“写了，有些东西避也没的避，为用和咱的关系已经传出去了，所以我便干脆大方地把他留下了。”善信说着缘由。

“是不是该准备些什么了呢，毕竟就算不在府里过年，特产也该带过去一些呀。”无尤想了下，就算再忙礼数也不可少的。

“那还用得着你说，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倒是这个年过的不会多热闹。”善信一早就和紫杉提了这些，几日前紫杉已经把一切都置备好了。

“我本也不喜欢多热闹，那样别扭。”无尤觉得这样挺好。

“对了，还个事儿要和你提一下，过了年，不久巡边的官员就又要过来的，这次是兵部和户部都要来人，我想着都察院必然会派两个给事中过来。”善信已经从太子那边得了信儿了。

“徐卫潜和林湛卢要来临州，是这样吧。”无尤问。

“是，林湛卢这个人，我自来就不喜欢，但我还是欣赏他的。”善信第一次这么款款而谈这个人，“他的确有才干，他也的确聪慧，但是怕就怕他走在别的地儿，我觉得他和林家不是那么简单，从祖父对他的态度上，多少能看出来。我也曾派人私下去寻过，但是并无太多痕迹，这个人太能掩饰，所以蛛丝马迹太少。”

“我只知他的母亲姓袁，和我娘亲一个姓氏，听闻是其父亲家中的一个非死契丫鬟，何方人士，从来而来皆不可知，我也好奇问过，但是似乎讳莫如深，便作罢了。但是林世伯和林家是本家，我也是头次听闻，因为当日林世伯过的不算多好，既然有安国公做本家应攀上一攀的，但是爹爹给我说林世伯傲骨，最恨攀附之事，所以宁愿落魄也不愿去找安国公家。”无尤知这些还是后来林湛卢出现在安国公家后，纪守中说的。

善信听罢开始沉思，很久才对无尤笑笑，“罢了，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本就是一般本家。”

“幼时的他还是很善良的，我想人就算变的再多，本性总也不会太坏吧。”无尤窝在善信怀里，笑了笑，她还是不愿把人都想了太糟糕。

“也许。”善信抱住无尤。

临州城虽然是边境小城，但是过年却比京城的气氛还要浓烈。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日不出，似乎整个城都变了个样子。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红纸的春联，大红的福字，还有花红柳绿的年画。临州城的冬日没有什么菜，但是从外族那边传进来的东西倒是很多。往往越是快过年，越是有很多关外的人穿着厚厚的毛绒绒的厚皮衣服推着车，在市集里贩卖货品。瑞紫和元香买了好多关外的蔬菜，吃起来软软的，倒是很符合现在无尤的口味。

木兮给无尤送来了不少干货，还有自家做好的香肠，说是他们第一次在这边过年，必然都不知准备什么，孙家一听是给知州夫人的，便装了一个小车过来，唯恐别人不知道知州夫人和自家夫人交好。为用见过木兮几次，笑着问善信有没有觉得长得像什么人？善信也是有这种感觉却不怎么想不起到底像谁了。木兮也不见外，也对着为用叫大哥，为用对这个大大咧咧的丫头还真有点感冒，见过女人虽不多，这样无所谓的还真是头一次。

大过年的，善信也给大家散了规矩，在花厅里摆上了几桌，把从安国公府里带来的都招呼了来，大家凑在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杯酒交错，让无尤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这就是永久了。没有当初在府内的拘束，大家多少都有些高，嘻嘻笑笑，话说嬉闹，好不乐乎。水红和元香准备了杏仁豆腐，京城最多见的小吃，也算贴补大家的思乡之情了。第二日才醒就有不少人过来拜年，善信拉着无尤也找了个机会去给高家老相爷和老夫人拜了个年，老夫人看见故彰喜欢得不成，给包了一个好大的红包，还给了一块古玉，说是给小孩子玩的。无尤也不好推辞，只得连连道谢。

*********

已经回去的纪为用又回来了，正月十六回去的，二月初一又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对无尤傻笑。无尤知道这次是来迎接兵部和户部官员的，因为户部官员到，所以三个县的知县都到了。都安排在三堂边的客房里，无尤看了一圈，才发现原来为用竟然是最年轻的一个知县，剩下的两个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看见善信都是满脸献媚的堆笑。为用说其中的一个马上就满三年任了，所以才想和善信套套近乎，好借着安国公这个关系分到一任好一点的地儿去，好在治理了三年并无大错当然也无什么建树。

而另一个更绝，几乎就想踏实的当个小官，因为是从副手提上来的，这个位置坐的战战兢兢，唯恐上面一个不满就把他祸害了，这是一听说要来，屁颠屁颠的第一个就冲了过来，因为也没有啥家底，竟然自己去山里挖了点药材，给送了来，弄的善信哭笑不得。无尤拿着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半晌才想起让水红去种在小花园了。

二月十八日，林善信带着三个知县，去城门外迎接巡边的官员。同时随行的还有三镇驻守的袁将军及副将。那一晚，林善信有没有回来，无尤压根不得而知，她被儿子闹的晚上很不踏实，直到第二日才知道都没有回来，那些人住在了高家的别院里。三日过去了，林善信才一脸困倦地回了来，看见无尤已经睡了，轻声拾掇好，钻进被窝，支起身子看着无尤安静的睡颜，就算在是睡梦中都在蹙眉，善信用手揉开，笑着轻声道：“我和儿子就这样让你担忧吗？傻丫头。”

林善信没有睡着，他在想着今日林湛卢对他说的话，他想见无尤，绕了一圈最后的目的还是这个，他到底是有多执着呢，为什么就这么想见无尤。他到底是想和无尤说什么呢，还是他想给无尤压力？想着想着更加的头疼，这个林湛卢，到底想怎么样呢？善信从来都不担心无尤，因为他知道无尤和他一样，他们两个之间再也不会有其他的人，当然儿子除外。善信不自觉地抱紧了无尤，无尤幽幽转醒，翻身看他。

“你怎么了？”无尤总是能第一时间感觉到善信的不对，就如善信对自己一般。

“有人要见你呀。”善信叹了口气。

“林湛卢吧。”这本就没有悬念，无尤知道。

“见还是不见呢？”善信扬起嘴角，看似无所谓地笑笑。

“你怎么应他的呢？”无尤问道，却握紧了善信的手。

“我说要回来问问你的意思，毕竟他家和纪家也是世交。”善信没有推辞，若是以前必然会挥拳打他，但是现在的善信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小子了。

“我见，你去安排吧。”无尤知道有些话是该去说清楚了。

“好，我会去安排好一切。”善信笑了下，道：“睡吧。”

“你为何不问我？”无尤问善信。

“为何要问，我信你，你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善信道，他一切都明白。

“我要去做个了断，有些话，有些事情是时候去说清楚了。”无尤道。

“我明了。”善信圈住无尤，笑了一下，“你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肯要，我才不担忧呢，小黄脸婆。”

三日后，无尤坐着小轿进了一座小院的后门，这是一处很安静的地界，几乎听不见什么外面的吵闹声。下了轿子，水红要陪着无尤，无尤没有应，既然答应来见林湛卢，就该一个人的。无尤走过小道，从一个宝瓶门走了进来，是一个开阔的小院子。院内站着一个人，一袭青衫，一把白伞，伞上只有几片墨绿的竹叶，姗姗几笔，站在院中任白雪飘洒，脸上有着那种无尤熟悉的落寞，那是无尤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感觉。

林湛卢看见无尤只是微微一笑，走向一侧的正房，然后站在门口等着无尤。无尤走了过去，林湛卢帮她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收起伞，跟着也进了来。屋子里早就已经升了炉子，暖烘烘的，无尤脱去斗篷，林湛卢很自然的接了过去，挂在架子上。

“好久不见，无尤。”林湛卢把茶杯放在无尤的手中，他记得无尤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最喜欢抱着茶杯捂手。

“好久不见，”无尤顿了一下，才抬头笑道：“林小夫子。”

林湛卢微微一愣，旋即绽开了笑容，那笑在他唇边蕴开，最后隐在落寞的眸子里，“多年后再次听见，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没有，我的心底一直有一个叫林小夫子的人，那个人清冷而柔和，干净且雅致，落寞却骄傲，他说他叫林湛卢，他说读圣贤书就要行君子道。”无尤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杯，道。

“我知道，本不该来找你，”林湛卢沉默了很久，才道：“可是今日一别不知何夕再见，我有私心，从在安国公府看见你的那一霎就有私心，我甚至知道我这般不顾及的看你，和你说话，会让整个安国公府的人都嫌弃你，我也知你却时时刻刻的和我保持距离，无论我怎么做。可是无尤，若是没有那个外放，你估计连林善信是谁都不会知道，你应该早早的就许给了我。你大概不知，我父亲走之前曾和你父亲提过的，虽然没有订下，但是就我们两家本是顺水推舟的事儿。”

无尤要开口，却被林湛卢挡住了。

“你让我说！”林湛卢静静的坐着，似回忆似心疼，“我回来了，却错了时间。林善信好福气，真是好福气。有些事儿也许就是在火光之间就会改变一切，我也不过是错过了那么一小步，却步步错开了。如今再见你，见你过得如此地安心踏实，我想这大概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所以我这次来是来祝福的。”

林湛卢抬眼看无尤，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纪无尤，我放手了，对你。”

无尤手里的茶洒了出来，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如今他这般风轻云淡地说了出来，却让无尤恍惚了一下，茶杯都没有扶稳。

“湛卢哥哥，你家与我家本就是至交，这一声哥哥早就该叫的，只是我太拘谨了，放不下当初那船上的一句：等。所以我很怕，真的怕，因为愧而怕。”

“无所谓了，你答应来，也是要和我说这些，那么不如让我先来了断，本是我说出的等，本来你也没有答应于我，其实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从一开始就是吧。”不知为何说这些话的林湛卢，让无尤的心突突地疼，眼中有那么一丝不忍去触及的悲哀。无尤知道，她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还不如沉默。

两个人一杯一杯地喝着茶，谁都不再说话，无尤低头沉默，林湛卢却一直在看着无尤，如今她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女，因为嬉笑玩闹儿毛乱的辫子，早已换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有不喜华丽的性子还是没有改变。纤细的手指已经不会再握着他的手腕，说：小夫子，我们去看那棵树吧。如今，她的手握在那个男人的手中，她的眼中留下对那个男人无尽的信任。曾几何时，这也是他最想要的。

纪无尤，我终究还是错过了你。林湛卢在心中说道。

“走吧，孩子不是还需要照顾吗？”林湛卢站了起来，“我送你到门口。水红应在等你吧？”

无尤点头，接过林湛卢递来的斗篷，穿上。在出门的刹那，转身，莞尔一笑，道：“那日你在船上对我说什么？太远了，我没听清楚。”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林湛卢当日随父亲外放为官，上了船，从舱内跑了出来，对着无尤大喊。林湛卢低声笑了，“今日来看，倒是应了那句：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也许自己当初念出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只是太执着，没有看见冥冥之中的定数。

“不要送了，外面冷。”无尤看着他的青衫，道：“无论如何，请保重。”

无尤走了出去，原路返回，打开后面的木门，赫然看见林善信在雪中有些着急的神情，身上布满了雪花，鼻头冻的通红。无尤心中一暖，伸手去握住善信的手，善信道：“胡闹，多冷呀。”忙把无尤的手塞在自己的衣裳内。

“我们回家吧，儿子该着急了。”无尤侧头看善信，笑的很甜。

“好，我们回家。”善信掀开轿子帘。

林湛卢站在木门内看着远去的两个人，轻声道：“无尤，希望你选对了人，他是你想要的良人。”

寿宴

高家给善信送了帖子，三月初十是高老相爷七十岁的寿宴，会在高府大摆宴席，请林知州和夫人务必光临。林善信把帖子丢给无尤的时候，就一副很难应付的样子。无尤寻思了很久，也觉得的确难应付。想来这寿宴上必然是门生云集，人来人往，要应付；高老相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礼送不送的好，也是一门大学问。巡边的官员也在受邀之列，稍有个差池不定那林湛卢怎么个奏折一来就给送在圣上鼻子底下了。官员还是怕御史的，怕他们那张嘴和那支笔。

“你说送些什么去呢？”善信站在窗户边，问无尤。

“我哪里晓得，以前府里送礼自来都是祖母周全着，这次到真得我来选了。”无尤的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贵了也不好，便宜了也不好，书画也不好、瓷器也不好，古件也不好，送什么都是个麻烦。”善信已经把能送的都想了个遍，似乎什么都不好。

“不能贵，你一个小小的知州才在临州多久，若是出手奇珍异宝，必然会让人觉得你有贪墨的嫌疑，这空穴来风大了就麻烦了。”无尤已思虑到了，“便宜的也拿不出手，你堂堂一个国公家的公子，若是出手太廉价，人家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戳你脊梁骨呢。”

“必然需要个折中之物，既不能是多珍奇却也不可过于低廉无奇，还得是人家的心头好，还得送的合乎适宜，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善信本就不喜欢这种场面上的应酬。

“也不晓得哥哥会送什么？”无尤突然想起纪为用也在被邀请之列，尤其高老爷子听说他是纪守中嫡子，一下就热络了起来。

“你那哥哥放浪不羁惯了，人家就打算作一副画送上去。”善信之前才问过为用要送什么，为用就这般回应。

“倒也不失是个好办法呢。”无尤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好办法？”善信看无尤流转的眼波，知道她心中有数了。

“爹爹给你的字呢？”无尤问。

“在箱子里呢，要哪副？”善信指了下箱子问。

“爹爹给了不少嘛？”无尤很惊异，难道爹爹早就算到了。

“给了十副字，还是现写的。”那日善信被叫去纪守中书房，纪守中现写了十副给他，说以备不时之需用。

“还记得当初高老爷子说爹爹的字千金难求吗？想必是没有的，我便觉得可以在这上面做些文章，选一副表好给老爷子当贺礼。”无尤一听见为用的贺礼，突然想到这个。

“的确如此，一样是千金难求，却不是珍奇异宝，对于咱们也是唾手可得之物。”善信思索了着这层，“我的脑子不如你转地快呀，还是你最聪明。”

无尤撇了他一眼，道：“少贫嘴了，还有高老夫人的呢，难道就准备单份吗？”

“这女子之间喜欢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还得劳驾夫人呀。”善信说着双手抱拳做作揖状，连连道：“放了我吧。”

“可怎么办呢，我也不省得老夫人喜欢什么呢？”无尤蹙眉撅嘴，道：“人家可是给你儿子封了个大大的红包，和一个价值不菲的古玉。”

无尤的手攀上善信的脖子，不肯放他跑掉，“无尤，不要乱动。”

“这么晚了，你难道还要跑去书房吗？”无尤坐到善信腿上，道：“这么大的事儿，才不要一个人想破头呢。”

“儿子睡了吗？”善信的手也搂住无尤，不安分地游走在无尤的后背上。

“早睡了，有李嬷嬷和元香守着呢。”无尤把脸埋在善信的脖子里。

“那我今晚不睡书房了吧，已经四个月了呢。”善信一手搂住无尤的腰，一手抬起无尤的下巴，无尤的唇娇颜欲滴，善信再也忍不住了猛的吻住，抱起无尤，勾上门，直接丢进床里，凶猛地占有了无尤，似乎要把这几个月来的气力全部在一夜之间用尽儿……

“林善信，我们明明在探讨给高老夫人送什么礼物，你却不正经。”无尤拍着已经转身要睡着的善信。

善信转了个身，按着无尤，眼已经有些迷离的困倦，“明儿再说吧。”

“不，明儿还不见得能不能抓到你呢。”无尤甩开善信的手，戳了下善信的脸颊，“不许睡，我说不许睡。”

善信不理无尤，自顾自的闭上眼睛。无尤不依，先是揉善信的脸，被弄的烦了，善信翻身用后背对着无尤，又用手去拍善信，善信还是不搭理她，她就气得用指头在善信的背上一遍一遍的写：林善信是猪！无尤的软软的指头划过善信的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的轻柔，弄地本来已经困倦的善信越发的精神了，身体一绷紧，翻身握住无尤捣乱的小手。

“不要闹了。”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怒气。

“我没有闹。”无尤也生气善信的不搭理，挣脱开手，继续在善信的胸口写着字。

林善信眯起的眼睛带着危险的气息，在无尤耳边喘着粗气，道：“我本想放过你的，现在改主意了。”

“什么呀？”无尤完全没有明白回来，就被善信压了上来。

“纪无尤，自己点的火自己来灭。”善信居高临下地捏住了无尤的下巴。

……无尤再次被吃了……稳稳地睡在善信的胸口，已经筋疲力尽。

善信低头扯出一抹笑，低声道：“你就是来克我的吧，小妖精。”

无尤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林善信早已经去前面二堂。无尤愤愤地咬牙想：男人果然靠不住，关键时候还得自己想办法。伺候完儿子，无尤把紫杉叫了进来，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她。紫杉站在无尤前面，低眉顺目。

“紫杉，我想问问阮姨婆可有让你带什么可供外送的物什了吗？”无尤问。

“夫人可是询问送那些女眷之用的物什？”紫杉想了下，才开口。

“对，我想给高老夫人送件东西，却一时想不出要送什么，找你来参详参详。”无尤道。

“参详说不上，紫杉只是丫头。”紫杉低笑了下，“若是寿宴之礼，若夫人不嫌弃紫杉的绣活，倒是有件许可以入入眼。”

“是什么呢？”无尤放下给故彰的小衣裳，笑着道。

“去年老太太让绣的百子千孙巾，本是在几个丫头中选一件送给太后娘娘，老太太选中了绮晴姐姐的，姐姐的搭配的确比我要上心许多。”紫杉一直守着那巾子，想着总会有机会派上用场。

“你取来给我看看。”无尤道。

“好。”紫杉说罢就往她的房间走去。

“小姐，我见过那巾子，挺不错的，紫杉当宝来着呢。”水红把无尤身边叠好的衣衫拿了起来，装进一侧的小柜里。

“紫杉的绣工自不用说，本是给太后的贺礼，如今给高老夫人应算低就了。”无尤本也是想问问紫杉手边可有好的绣活，如今她自己提了，也省下无尤多问。

一会儿紫杉就拿了一个青色的包袱进来，在无尤面前打开，把巾子取来，让水红帮着展开。一段上好的长杭绢，上面绣满了各色玩耍的胖娃娃，形态各异，有的嬉笑，有的拿着拨浪鼓……穿着衣服颜色也各不一样，看的出紫杉用心搭配过，以红色、鹅黄、翠绿为主，看着十分讨喜，还有葡萄和石榴映衬整幅巾子。无尤一边看一边点头，很不错，这份礼估计在各色的物什里也算不得多出众，但是若展开毕竟会得了老太太的笑，人老无非就是想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加之又是寿礼，正是应和了。

“我是很喜欢，可是你舍得吗？”无尤问的是大实话。

紫杉点头，“放在我这儿也就是压压箱底，若是能有用于夫人，也算物尽其用了。”

无尤让水红把巾子收好，放到贺礼那个匣子里。

“紫杉，你在我面前不需要拘谨，我一直想你若也和元香、瑞紫一般就好了。”无尤看的出来，从出发来临州开始，她多少还是拘谨了些。

“下人毕竟是下人，紫杉身为一等丫头要想的多一些，自来不能如瑞紫一般嬉笑。”紫杉低头对应。

“现在不是在府里，就我们一些人，有些规矩也不用太苛求自己。其实我一直很欣慰你能跟过来，不然我必然会是手忙脚乱的，有你在，很多事情我省了麻烦，也有你去周全。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无尤知这些话并不见得能让紫杉放下，至少一步步的来吧。

“紫杉谢夫人错爱。”紫杉的手微微地抖，半晌才说出了这句。

“好了，寿宴那日，你和水红都随我一起去，好好准备衣裳。”无尤笑了下，起身，道：“我也该去看看故彰了。”

********

三月初十，晌午一过。无尤就把给善信的衣衫拿了出来，看了下，正好，也不算张扬，也不会太喜庆。毕竟是寿宴，谁都不能喜庆出高家人去。善信让衙役外面挂上牌，自己就进了后衙，拿起无尤准备的衣衫，道：“会不会太华丽了？”

“哪里华丽，不过是一些暗绣祥云罢了。”无尤就晓得他会这么问。

“匣子准备好了吗？”善信又问了一遍。

“恩，我已经看了几次了，那副字装裱的没有问题，用了我选的暗纹。”无尤一边整理善信的衣衫，一边道。

善信看着无尤整理自己衣衫的样子，低头轻笑出声，“恍惚觉得你我已是老夫老妻了。”

无尤抬眼嗔笑他：“可不都老了，儿子都生了，儿子都会爬了呢。”

善信拦了下无尤的腰，“就这样一辈子吧。”

无尤一怔，也笑了，“好。”

无尤和善信到高家的时候，很多临州的大户早已经先赶到了。紫杉把礼物交给高家管家，然后两个人就被分开了。善信被引往老相爷那边的门生故旧里去了，无尤被引到后院里的女眷中。木兮看见无尤进来，伸手招呼她，拉着她坐到一侧，笑着说最近的新鲜事。木兮描述事儿很生动，虽然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吵闹从她嘴巴里一说出来就和身临其境一般。几个女眷也往无尤这边凑合，木兮一一给介绍了，都是临州城内的大户家眷，上次都观看了哪个善信口中的狗屁比试，来这里旧事重提，明显是给无尤灌**汤的。虚虚应了一应，那边就有人招呼女眷们过去厅去。

高府真是做了一番修正，看起来比过年都热闹。后面的戏台子很是奢华，早就听闻老相爷喜欢听戏，这次的戏班子都是从各府请的名角，不少都是看着老爷子的名望来的。无尤等一众女眷被安排在西面，男人们都在东面，无尤一眼就看见了善信在高老爷子身侧不远，善信也正在女眷里寻她，巧也对上，笑了笑。无尤又扫了几眼那边，就看见纪为用一脸兴趣缺缺的德行儿，无尤狠狠地撇了他一眼，若是他又和上次随爹爹去夏相府里看戏一般睡了过去，怕是要把爹爹老脸丢干净了。为用见无尤看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知道无尤必然和自己想到同一件囧事儿。

无尤一转身坐稳，就看见林湛卢扫了一眼过来，淡淡地露了一个笑，然后继续和身侧的徐卫潜说话。徐卫潜也看见无尤了，先是笑了下，再看见无尤身侧的木兮时，却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无尤觉得奇怪，就问了问木兮，可认识老徐。木兮摇摇头说从未见过，但是太快的肯定，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倒是让无尤笃定她说了谎，不过人家既然不想说，无尤便也不再多问。整出戏演完，木兮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无尤却看见木兮一直紧绷的嘴唇，接下来的晚宴木兮也是百无聊赖，没有吃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看着眼前的饭菜发呆。听说可以告退了，木兮先对无尤表示歉意，就快步走了。

无尤在轿子上笑着给善信说今天木兮的诡异，善信也说起今日席上老徐也有些心不在焉。

“徐卫潜、徐木兮……”无尤拍善信，“你说这两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对呀，老徐就是贺兰府人氏。之前总是觉得孙夫人像一个人，这会儿看却是和老徐的面相有些相似呀。”善信被无尤说的想起了来。

“木兮的娘家也在贺兰府。”无尤也提起木兮对她说的旧事。

“不会是老徐的妹妹吧。”善信和无尤对看了一眼，都觉得猜测的**不离十。

“这是不是叫人生何处不相逢呢？”无尤若有所思。

应是良辰

徐卫潜坐在花厅里一杯接一杯，以为是酒其实不过是茶。无尤坐在一侧才觉唏嘘，真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无尤本就不善劝慰之语，对面坐的又是爹爹的好学生，哥哥的好同僚，善信的至交，这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徐卫潜只是旁若无人的继续喝，似乎喝下的能掩盖他不想去面对的一切一般。

“木兮，可还好？”徐卫潜终于开了口。

无尤笑笑，“不知我该说好还是说不好呢？”

徐卫潜抬头看了下无尤，突然就笑了，“聪慧如你，怪不得善信陷了。”

“给不了的就放下，不然你以为伤的是你，其实伤的是两个人。”无尤把茶温上，随口。

“我怕是连拥有都没有过。”徐卫潜拿着茶杯，很凄楚。

“心一动，便生了念，念一起，便是有了想，如今物是人非，何苦背负呢，状元爷。”无尤缓缓地把旧茶抛去。

“为了这个状元的名头，谁又知我失去了什么。”徐卫潜说的很模糊，但是无尤听清了。

“有得必然有失，在得失之间能平衡本就艰难，你看似容易的是多少人一生都梦寐不得的。也许只是名头，但是这个名头下给你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你已经选择了，不要在回头，回头不见得是她想要的结果。”无尤不见得懂他，却懂得女子。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徐卫潜问无尤。

“我不知，我不是她，怎么会知她。你去问，你不是她，也不见得能得到你想要的真相。而真相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还是仅仅是执着了呢？执着你错过的。”无尤问他。

“可我很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徐卫潜呐呐自语。

“你过的好，你安心；还是她过的不好，你安心呢？其实哪种答案，你都不会安心，因为你放不下，所以怎么都不会安心。”无尤把新茶填上。

“弟妹，你可以不这么像刀子一样吗？”徐卫潜抽搐了下嘴角。

“我的话没有带刀，是你自己拿了把刀伤了自己，与我何干。”无尤把新煮好的水泡入茶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也不要做，不要打扰，不要闯入，若是你放不下就静静的守候，若是你放下了，就转身离开。她当初既然选择了嫁，就是放下了所有她可以放下和不可以放下的，既然她已经做了，就请尊重她的选择。也许不是你最想要的，但是却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你唯一能为她做的。”无尤晃晃茶壶，然后把新茶倒入徐卫潜的茶杯中，然又从一侧的小碗里夹了一片姜放了进去。

“谁都有过往，就好像林湛卢是我的旧识，永安公主是善信的旧识一般，可是过往最后都只会成为过往。你比我要清醒，你甚至清楚身为一个男人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这些话我也不会多言。我只想告诉你，我觉得木兮过得说不上好也不见得很坏，只是过着一个商人-妻子该有的生活，一个女子该要去走的那条路。是徐家也罢是孙家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用刻意忘记，当有一日你想起木兮已不再心酸，那么你便已经忘记了。”无尤说罢，起身就往后院去了。

林善信回来的时候，徐卫潜已经走了。善信随意的问了几句便没有再说什么。第二日巡边的官员就回去了。晚上善信进屋对着无尤傻笑，无尤本要问什么，善信却说就是很想笑。无尤无视他继续看着自己的书，半晌，善信才把徐卫潜和木兮的故事讲了出来。徐家在贺兰府是大家，木兮家只是徐家的一个支系，很小的分支，顶多算个本家。徐家一心想要徐卫潜光耀门楣，当听说徐卫潜和木兮私定终身之后，必然是勃然大怒，棒打鸳鸯。便把徐丢来了京城，而一方却逼迫木兮的父亲将木兮嫁人。徐卫潜高中状元之后才知木兮已为他人妇，木兮也不再见他。如今在临州算是再次遇见。

“我就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对吧。”无尤窝在善信的怀里，道。

“我觉得我很幸运，刚刚好在我们彼此都倾慕的辰光里遇见了彼此。是何其的幸运呀。”善信吻了吻无尤的发。

“林善信，你脸皮到底有多厚？”无尤呲牙问道。

“啊？”善信哑言。

“是你先喜欢的我，好吧，我那会儿一点都不喜欢你。”无尤道。

“不知谁因为失去我的消息，跑去冠府镇，这也叫不喜欢？”善信乐了，他的无尤。

“不知谁大闹后库胡同，那嗓子比狼叫都难听。”无尤咬了善信一口。

“不知谁因为吃醋病倒发热，还虐待我的胃。”善信觉得无尤吃醋的时候很可爱。

“喂，不知道谁在过大礼的时候假扮小厮混在其中！”无尤突然想起最早的一次。

“你怎么知道那个是我。”善信板正无尤的脸，问。

“其实我早就见过你呢？”无尤小声说，低头笑了起来。

“在伯伦楼那次？”善信想了半晌只想起那次。

无尤摇头，“不是，伯伦楼前我并未看见你。”

“十二岁那年，你是不是去过灵山寺南苑禅房，和白胡子大和尚下棋？”无尤故作神秘地问善信道。

“对，是呀。当年号称圣手的老和尚只在灵山寺修行，我和有容去了几次，才见到他。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善信侧头，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再想想，想想那个院子除了小沙弥还有谁？”无尤继续陪着他猜谜。

林善信突然想起了，当时那院子里还有一个满脸都是泥巴的小丫头在土地里正在摆弄着什么草要往一个小花盆里放。他当时还要问她什么却被丫头那满脸的泥巴逗笑了，只看见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当时那丫头指着后面软软的嗓子道：“后院竹林。”

“你就是那个后院竹林？”善信恍然大悟。

“对呀，就是我。”无尤对着善信呲呲牙，“想起来了？”

“竟然是你，原来那么早我们就遇见过彼此。”善信抱紧无尤，闻着她身上的馨香，深呼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很久以后我都在找那个眼睛灵活的女娃娃。当时老徐问我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心甘情愿的娶回家。我告诉他，女子可以相貌平庸，可以无才，但是一定要有一双澄净灵动的双眸。原来我找了那么久，老天早就把她放在了我手里。”

“这么说，你早就喜欢我了，对吧？”无尤调皮地眨眨眼睛，带着捉狭的小甜蜜，问。

“是，我早就喜欢你，很早。”善信把无尤按到怀里，放声大笑。

善信并不知道，那时无尤生病只有老和尚能治，无尤便住到莲花寺，家里只对外称要约束无尤的行为，每日往返一次灵山寺南苑禅房。当年一袭银衫少年站在小无尤面前，笑的如朝阳般放肆，那伸出的手拂去她脸颊的泥土，指尖的温度却在小无尤的心上划下了一片红晕，让那个张狂的少年在无尤的心里定了格，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四月底了，无尤忙着分派着各处买粽子叶，晒糯米，选大枣，磨红豆。第一次在临州过端午，当然要好好准备起来。水红和瑞紫做了不少五色丝线缠成的小粽子，挂在故彰的床头。无尤用五色线编了一个小手环给故彰套上。纪家的传统，小孩子都必然要在端午前夕带上五色丝线，等端午节过后第一场雨取下，放到雨水中，让雨水冲走一年的毒害疾病，让小孩子一年都无病无灾。

五月初，无尤带着紫杉和水红亲自去郊外寻找艾草，听说郊外的山脚附近有不少的艾草。却不想那日看见了很多外族人也在山脚采集什么，紫杉很奇怪难道外族也过端午节吗？无尤往远的地儿去了一点，竟然运气很好的遇见山民在卖菖蒲，无尤买下了那山民所有菖蒲。在攀谈中知道最近这一代外族的人常常过来，多数是来寻买山草药的，但是也看见不少精壮的汉子，在山中来回地走。那山民说想来是来狩猎的吧，这附近山中还是有不少野兽的。但是无尤却觉得诡异，回去就告诉了善信。善信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火速地出去了。

端午节到了，一早无尤就带着丫头们在各个门口摆上菖蒲和艾叶，还晒上雄黄。水红在床边上洒蘸了菖蒲粉末的雄黄酒，故彰显然很不喜欢雄黄的味道，一直地往后爬，最后爬到了大床的角落里不肯出来，只抓着无尤的旧香囊不放手，那旧香囊里是眼睛草。嬷嬷也把仙子、仙女仗剑降五毒的故事图悬挂在门上。晌午刚过，丫头们就开始着手包起了粽子，在外面嘻嘻笑笑的。无尤抓着故彰，要在故彰的额头上用雄黄菖蒲酒画王字，那小家伙简直就在和无尤躲谁快，一直在床上爬来爬去，就是不要被抓住，可是小家伙显然爬的还不够好，不够稳。

无尤还是一把抓住了他，“叫你躲我，被娘亲抓住了吧。”

“呀呀呀……”故彰不依地蹬着脚。

“好了，就让娘亲写一个字就好。”无尤把故彰按住，拿起毛笔沾着酒在故彰的额头上写了一个“王”字。琥珀色的酒印到故彰白白的皮肤上，故彰咧开嘴似乎要哭。

“不许哭，娘亲喜欢你才给你写的。”无尤抱起故彰亲了一下，“故彰最漂亮了。”

故彰看着无尤笑眯眯的眉眼，就把要哭给忘记了，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拽着无尤脖子上的项圈晃，看着无尤发髻上的艾花，然后指了指，努起鼻子。

无尤拍了下他的小屁股道：“要说漂亮。”

故彰吐了下舌头，然后梗着脖子，半晌才戳戳无尤的脸蛋，道：“娘”啪嗒亲了一口。然后又指了下艾花，开始吐舌头。

“呦，可是嫌弃你那朵花。”善信掀开帘子进来。

故彰一看见善信就张开肉肉的小胳膊，叫：“爹爹，爹爹”。故彰这几日才会说了爹娘，字音还没有吐清楚，却每次看见善信都要叫他，对着一直在身边的无尤也没有多叫两声。

善信接过故彰，道：“爹爹带你去溜溜。”然后在无尤耳边道：“你歇歇。”

善信带着故彰出了屋子，先是走到门前指着那悬挂的画给他讲画里的故事，无尤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溢满了幸福。

端午刚过，三镇就来了急报，和关外相连的五个小村庄已经被洗劫一空。根据生还的人说应是氐人国的兵勇所为。袁将军将一支部队调来临州，要守护临州的安危。善信下达命令，把城内所有的外族都驱赶了出去。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外敌，善信不能拿那么多的百姓冒险。并将北城门封锁，要巡检把人分成五拨，日夜巡守。韩参将带着部队赶到的时候，临州城正是满城肃清，因为高府也在临州，袁将军还是选中了自己最善战的韩参将。

和你在一起

善信让无尤多准备些食粮，神情很严肃。无尤也不多问，就派给紫杉去做。紫杉听完这个吩咐，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几次，还是默默地出了屋子。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有点多余或是其实谁也不知道那些未知是什么，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面对接下来的生抗。而无尤的心里对善信的担忧到了极点，却只能默默地微笑，不做任何言语。聪慧如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要怎么做呢。

紫杉办事很牢靠，很快就囤积了大量的生活用品，购置了容易久放的蔬菜。还准备了很多套百姓的衣服，就连故彰的都准备了出来。大家多少心里都有些草木皆兵，就在等那个时刻来临。善信回来的越来越晚，每次回来都是悄悄地缩进被子里，抱着无尤不说话，他和韩参将在一起处理事务。还好两个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上次在冠府镇也是韩参将突围进入的，两个人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这几日整个临州城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会有外族入侵，大家都行路匆匆。路上的兵勇多了很多，来回地巡视，瞪着鹰一样的眼睛要把不是周人的都抓出来。无尤外出了两次，一次是去看木兮，一次是去高家，觉得似乎总有个眼睛盯着自己一般，那些兵勇显然都不是临州城的，应是韩参将带来的，问话的口气很是压迫。让水红每次都会微微的喘息。

不过小孩子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会打扰他的吃睡，该哭哭，该闹闹，该笑笑。全院子只有故彰和没事人一般，让无尤难得还有点安慰和笑脸。紫杉也喜欢守在故彰身边，逗着他说话，有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告诉他。高家有意让无尤带着故彰去高家暂避一时，毕竟高家大户有齐备的安排，加之对临州也熟悉，必然会有一些暗道暗房以备不时之需。只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无尤也不想过早的和善信分开，便没有马上应承下来。

***

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五月十五氐人国三万大军直奔临州城而来，可是却在临州城北门外安营扎寨了。到了晚上的时候，城内一片漆黑，而北门外却一片火光灿烂，隐约还能听见那些氐人粗狂的笑声，连续两日。无尤翻转难眠，起身披上衣裳，站在院子里看向北城门的方向，真是如紫杉说的灿烂一片。善信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一袭水色的无尤立在院中，月光在她身下撒落，让她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真实。善信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无尤，低沉的呼吸在她身边围绕。

“想什么呢？”善信看向无尤看的方向。

“那边有很多人吧？”无尤淡淡一笑。

“大概三万，都是精兵。”善信并不瞒她。

“那我们呢？”无尤问。

“加上全城百姓许能够一万？”善信的口气里有一些无所谓的嘲弄。

“你要去那里吗？”无尤看着那个阴沉的北城门楼，那么的张牙舞爪。

“我是临州知州。”善信只是很轻地开口说给无尤。

“我这一刻真的希望，你只是林善信，不是知州，不是安国公的孙子，只是一个平凡的林善信，该多好。”无尤的眼中有着善信看不见的水光。

“那次不是五万吗？我一样稳稳地回到了你的身边。”善信的口气里有目空一切的霸气。

“可是我还是很怕，怎么办啊？”无尤这一刻一点都不想掩饰她有多怕失去他。

“我该怎么办呢，都是我的责任呀。”善信的话里没有一点的担忧，虽然他知道那是一场硬仗，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你说算命的准不准？”无尤突然轻笑出声。

“嗯？”善信不解。

“你上次说你还有至少五十年的命，你说算命的准不准？”无尤问。

“无尤，”善信收紧胳膊搂紧她，“我不想说那些好听的情话，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尤其是这个时候。我不想骗你说一定会全身而退，我并没有把握。我更不想说我一定能保护得了全城的安危，因为敌众我寡。就算这次我们都过得来，那么下次呢，以后不知道还要面对多少次。可是有一句你听清楚了，你和故彰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必须用尽全力去保护的，就算倾其所有我也会护你们周全。”

无尤早就知道善信会这样说，她也许奢望过善信会给她说他会好好的回来，但是她很清楚那不会是善信能讲出的。若是林善信不站在那个城楼上，不亲自奔赴战场，他就不是林善信，就算无尤有多舍不得，多期望善信骗骗她都好，她都不会如愿。无尤突然觉得心好疼，疼得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尤，我会拼劲全力。我想守着你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想守着你。我根本不想放开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开你。我许比你还怕失去，我很怕有一天起来身边没有你。我这样的人本是没资格谈深情的，这样的身份本就是一种包袱，我比你还怕付出，因为我怕自己一旦有了牵挂就不够凶猛。可是你还是牵绊了我的前路，我也牵绊你的前路，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这样下去吧。”善信的声音带着没有温度的清冷，却让无尤疼痛的心暖和了起来。

无尤转身，和他对视，他的眼中有着一些淡淡的伤。无尤抚摸着善信的脸，“我好想我们一个不小心就白头偕老了。”

善信抓住无尤的手，在掌心摩挲，“那我们就一直不小心下去吧。”

“好。”无尤抱着善信的腰，把头埋在善信的胸口，任泪滑落。

第二日无尤起身时，善信已经不再身侧。枕边有一把小弯刀，压在一张信笺上。上面是善信苍劲有力的字：“保护好自己。”无尤那一刻知道从现在开始林善信就是属于大周的了，是属于临州城的，不再是属于自己的，而她除了等着什么都不能做。她默默地走进善信的书房，坐在那里久久不能说话。水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无尤正在看书，似乎没有任何的不妥，放下饭菜，轻声出门。再次进来，已经天黑，水红站在无尤身侧。

“小姐，攻城了。”水红道。

“，多久了？”无尤继续看着书，问。

“快一个时辰了。”水红道。

“情况如何？”无尤继续问。

“听说火力很猛，但是还未攻破。”水红把有容带来的话说了一遍。

“好，去吃晚饭吧。”无尤点点头示意水红可以去休息了。

水红看了无尤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等水红出了门，无尤才抬眼看了看窗外，静心听着，似乎听见了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震得人一阵阵的寒。那夜整个临州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还是会听见远处的厮杀声。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无尤站在院子里看着北城门火光冲天，似乎远远地看见那一身劲装的善信在城楼上指点千军万马，气势如虹。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到了白昼，只是知道鸡鸣的时候，厮杀声小了，有容说北城门坚固如钢铁，氐人没有成功。无尤知道那段城墙，是善信上任之初最下心思的地方，反复地查看修葺一新，如今果然派上用场。

无尤把正一伯伯给带来的外伤药草全部交给了医官，请他带去那边。这个时候最缺的就是大夫和草药。医官是一个老者，微微点头，接过就上马狂奔而去。无尤让紫杉及两个嬷嬷带着故彰去高家避上一避，把能带走的家丁都带过去。元香瑞紫说什么都不去，却被无尤狠狠地赶，无尤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吼她们过，这次下的狠心，就算要送死

Chapter_11

，也不能留下那么多人，能活一个算一个。

从昨晚打响的战斗开始，无尤就明白氐人国是要耗死临州城的兵，敌众我寡，人家安营扎寨就和猫玩老鼠一般。若是没猜错今晚还会有再来一次，人家是随便用一些人，临州的官兵却是全力以赴。这样玩下去，许等不到援军，临州就气数已尽了。袁将军三镇的兵必然是不能再动了，若是全部调来支援只会使三镇空虚，这会儿必然是从凉州府、庆州府、袄都司调兵过来，最快也要五至七天。可是临州地理位置突出，左临三镇，右卡关城，一旦临州门户大开，贺兰府必然直取，贺兰府失守，京城就岌岌可危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无尤都知道，善信必然更清楚，所以临州对他来说是要死守的。就是因为太清楚，无尤才害怕，害怕失去善信。无尤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她的恐惧空前地弥漫似乎要淹没了自己一般。可是她是内主儿，这个时候她不容自己有失，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她，这些人是安国公府的仆人，也是活生生的命，她不可以拿任何一个人冒险。无尤在这一刻突然很理解元氏治家的艰难，那些眼睛投射来的是一种信任，因为身为家生子对她的信任，她甚至连自己都不知何去何从，却要扛起这些人的信任。

无尤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抄起戒尺，狠狠地打着元香和瑞紫，直到两个人脸上身上布满了血痕。无尤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可以这么冷血的对元香那倔强的眼睛视而不见。

“给我绑了，带走！”无尤握紧椅把。

四个家丁上前绑住了倒在地上的元香和瑞紫。

“紫杉和嬷嬷们带着她们走，马上！”无尤发了话。

紫杉抱起还在沉睡的故彰，低头出门，在门口处回头又看了一眼无尤。等所有的人都出了门，无尤才瘫坐到椅子里，握着戒尺的手微微地颤抖。

“水红，那个人是我吗？”无尤的声音让水红想哭。

“小姐，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水红蹲下，扒着椅背浅笑。

晚饭的时候，无尤和水红站在厨房里，看着彼此苦笑，现在就剩下她们两个人了，也好，省了牵挂。突然门被推开，紫杉跨步进来，看见无尤扑通就跪了下来。无尤一惊。

“夫人，别赶我走。我既然回来就是都安排好了，我是自愿要跟着夫人的。成全不成全，我都不会走，除非您打死我。”紫杉坚定。

无尤长叹一声，又一个痴的，道：“起来吧，既然你愿意跟着我，就随着吧。”

******

那夜北城门又是一场恶战，依旧在快天亮时结束。氐人还是没有攻进城，依旧在城外安营，呼呼大睡，养精蓄锐。而城内白日还要时刻提防，善信站在地图前，愁眉不展，知道这样下去迟早完蛋。手边是有容给带来的，无尤熬的汤。他知道故彰已经被送去了高家，现在很安全。身边三个家将也有的挂了彩，善信盘算着人数、兵力，眉头越来越紧，他虽然熟读兵书，虽然这些日子把临州城附近的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但是毕竟这才是他第二次作战，且十分棘手。因上次冠府镇一役，韩参将根本不把善信当成文官，直接让他参与战斗。

第三次氐人突袭结束，卢同知就带着城内所有自愿请缨的男人站在了林善信的面前。韩参将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那些男人中甚至有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口口声声要为临州做些什么。善信没有推辞，把这些人中有力气的都留了下，对这卢同知交代了几句让他回衙门守着，便不再多话。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还没等到援军，就要被攻破了。”善信紧皱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只是现在没有办法，除了熬就是熬。”韩参将脸色不比善信强。

“我有一个主意，”善信抬头看韩参将，“乘着他们倾囊而出之际，烧了他们的大营。”

“什么？”韩参将被善信这个大胆的主意震了一个趔趄。

“你听我说，我带一小队人从西门附近下城墙，那边出去正是一片密林，等到晚上他们倾巢而出之际，火烧营地，必然会伤及他们元气。”善信道

“不成，我不能让你冒险！我选人让别人去。”韩参将是有顾忌的，对于善信的身份，若是他有了个好歹，袁将军怕是不能对安国公交代。

“你的人能有我熟悉这里吗？”善信挑眉质问他。

“你绘出地图，我派最好的人去。”韩参将不肯让步。

“你比我清楚，若是这次失败，便不会有再一次的机会；也知道若是失败，对方就明白我们已经山穷水尽。韩大哥，我敬重你是条汉子，但是若是你顾及我的身份而不顾满城百姓安危，我宁愿和你割袍断义！”善信字字铿锵。

韩参将微微有些犹豫。

“我身为文官，但是自幼随祖父习武弓箭骑射。别人不清楚，你应很清楚。这里的地形我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派人给我吧！”善信不会放弃这个赢的机会。

韩参将盯着善信半晌，艰难地点了头。

善信却在转身之间看见窗外无尤苍白的脸，心中低骂：槽糕。迅速跃出窗外，抓住转身要逃的无尤，一把横抗在肩头，径直进了一旁的屋子。放下她，无尤全身瑟瑟发抖，善信抱住无尤，努力地安抚，大掌扶过她的后背。

“你怎么来了？”善信轻声问，唯恐大一点声响会吓到她。

无尤不停地让自己稳下来，可是身子还是不停地抖，缓缓地开口：“我想你了。”

善信抱地更紧，似乎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一般，“我也想你，无时无刻。”

无尤微微推开他，深吸几口气，抬眼笑着看善信，“我懂，男子汉大丈夫，这个时候国事为重，不谈儿女私情，我懂。”

善信低头看她，伸手要去抓她，无尤却微微后躲了一步。善信闭了闭眼睛，低笑，自己还是吓到了她。再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情绪，“我现在去准备，然后会直接出发。”说完就往门口走。无尤猛地扑上来，抱住善信的后背，手圈住他的腰。善信身子一紧，扬起了笑，说道：“就在这儿等我回来，知道吗？”

无尤点头，一下下地磕在善信精壮的背上，然后缓缓松开手，看着善信提步出门，没有回头的背影。

无尤站在窗前看着血色的夕阳一点一点的落下，突然无数的人从营地狂奔而出。接着弓箭离弦的破空声、远方马儿的嘶鸣、火铳爆破此起彼伏、厮杀声和刀枪剑戟交错，一点一滴入了无尤的耳，这次听得是格外的真切，明明那么沉重，腿已沉的动不了。她一直记得善信的那句话“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她一遍一遍重复，这是承诺吧，承诺他一定会站在自己面前，对吧？无尤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可是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她看见远处夜空上火光中燃烧着鲜血，城头还有秃鹰鸣叫盘旋，那是氐人的鹰。

有容冲了进来，对着无尤大喊着什么，无尤半晌才拉回听觉恍惚听到，敌军大营被烧！无尤哐地坐在了地下，善信做到了，善信做到了……等了没一会儿一队穿着夜行衣的人进了来，为首的善信看了无尤一眼迅速地离开，似乎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换下满身残破的黑衣，直奔北城楼而去。无尤扒着窗户，脑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善信回来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接着光撕开了云层。有容从外面进来，手中的剑还滴着点，看见无尤恭敬地叫道：“夫人，敌军已经退了。”

无尤看他，问：“善信呢？”

“少爷还在北城门楼子上。”有容道。

无尤有点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有容紧跟其后。路上弥漫了血腥的气味，越靠近北城门越浓重，无尤的胃一阵阵地犯恶心。无尤从城墙边的楼梯上往上爬的时候，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犹如千斤重，极度费力地抬起。一些抬着伤员的士兵从她身边擦身而过，都会抬眼盯着她看，那水绿的衣裳似乎在这些人眼中极为生动。走上城楼的平台，垛口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断箭，脚下是一具一具的尸体，血染红了灰色的青砖地。有人伏在尸体上捂着脸哭，有人跌坐在墙边揉着腿，也有的人露出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却格外凄凉……

无尤心头一紧，抬眼间看见善信就在前方垛口前，看着远方。一片兵荒马乱，一地尸首狼藉，谁也不知道氐人什么时候卷土重来，前方任是一望无际的未知。老弱残兵，血染的红日和血染的城墙映成一片，风呜咽着似乎是这些故去人的精魂。林善信矗立在城楼之上，一袭银衫，嘴角噙起的弧度带着指点江山的豪气，手中的剑还犯着幽冷的寒光，衣衫上还有斑斑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卓越不凡的气质，无尤已经不得而知，看着自己的男人，如幽兰一般在这大地中似每个人心底最后的芬芳。

无尤快步走到善信跟前，善信侧目，一把扣住无尤的手，一带就把无尤圈在自己怀中，按着她的头在自己胸口，不许她看城外血流成河的恐怖。冰冷的眸子渐渐柔和了起来，看着怀中的无尤，轻声道：“不是让你等在那屋里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无尤伸开手圈住善信的腰。

善信亲吻着无尤的发髻，“都随你。”

“永远都不要把我丢下，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林善信。”无尤在善信怀中笑了起来，心如暖阳，牢牢地抱住善信的腰，默默地说道：真好，真好，谢谢你回来了，谢谢老天把你还给了我。

林善仁带着前锋营中午时分进了临州城，接着晚上三路大军压进。氐人国的兵勇因之前后方起火失了士气，很快被打的落花流水，最后落荒而逃，临州城危机解除。关于临州知州神勇地烧了敌军后营的故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城。善仁善信兄弟俩互相叙叙旧，善仁来看了看故彰，接着赶回庆州大营了。

和谈疑云

有如无尤想象中那样艰难恢复，似乎百姓早就习惯了这样场面。不久市就开始继续喧闹，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互市交易。无尤裹着厚厚短袄，从屈家酒楼里出来，元香早就站在门口，笑颜如花。屈家请了元香去教授点心，无尤正巧去附近寺院上香，回来顺便来接元香一起回去。短短四个月，就恢复成了前模样，那北门外硝烟，那楼上血早就看不见，只有善信当日手中统计人员伤亡数还依旧刻印在无尤心上。一千五百兵勇、三十六个百姓牺牲，最小只有十七岁，十七岁多美好年纪。

生活还要继续，谁也不能被过去牵绊脚步。那日无尤长时间不能踏实，每日在夜里被生生疼醒，她总是在梦里看见那日楼上血染尸体，像无尽黑洞。善信每夜每夜守在她身边，无尤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真做不到随遇而安、随波逐流。她甚至不敢想若是那日林善信有回来，自己会如何，故彰会如何，林家又会如何。也许人真有很多面，场上林善信是那么寒冷，眼中阴狠，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她希望有生之年不要遇见争。

纪为用出现在无尤身前时候，正是无尤最惊慌时刻，她慌乱地给自己兄长讲那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去触摸经历。为用只是安静听，眼中有过多情绪，就好像这一切不过稀疏平常。为用过了很久，才开口告诉无尤，那些是男人事情，男人不得不去面对一切，若是有生之年得遇安稳，谁又愿意如此呢。是呀，这么讽刺和无奈，若是真安慰，谁又愿意如此，谁也不是天生杀手，谁也不是天生嗜血，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也许正是为用这句话，让慌乱了一月之余无尤安定了下来。

早就想到无尤会如此，那一刻林善信才会把无尤按在怀中不许她去看更多恐怖。善信从不想无尤看见那样自己，那么狷狂不羁。他很清楚那样自己会吓到看似淡然无尤，其实他无尤从来都不是什么平和淡定小姑娘，那不过是她不坚强伪装，他早就知道，所以小心翼翼护在掌心，却还是伤了她。为用拍着他肩膀说：小姑娘总要长大，早些经历总比一直无知好。是呀，她总有一天要站在自己身边，看潮起潮落，有些事情她总要经历，虽然比自己预想早了一些。

善信闲闲地挑着新砚台，眼神却扫向对面路边和元香低语无尤，眼波流转间妩媚动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林府装着坚强咬牙纪无尤了。正想着，无尤已经和元香交代好，往善信身边过来，看着他选东西，摇摇头，然指了一个。

“掌柜，就这个吧，包上。”无尤把银子递给小伙计。

“元香不回来吗？”善信扫了眼那边，元香还在那边和屈家大少爷说话。

“她一会儿先去帮紫杉把新米结账，所以不跟着呢。”无尤利索地把砚台看了一看。

“哦”善信今日休沐陪着无尤逛街。

“是不是还要买些其他呢？”无尤看了一圈，觉得南纸还不错。

“随意吧。”善信有点百无聊赖。

“那陪我去买点胭脂吧。”无尤指了几个请掌柜包下，送去府衙。

“好。”善信拉住无尤手，低笑，“其实你不用擦胭脂。”

“给瑞紫买，那小家伙现在爱美了呢。”无尤知道瑞紫喜欢上了善信手下一员大将。

两个人走进最有名胭脂店——空言痕。那胭脂铺是一个男子开，一开始无尤本觉得男子开胭脂铺必然也是娘娘腔，却不想第一次看见一身藏蓝色长衫苏空言时，才知道原来天下还有这样干净人，看不出年纪，他嘴角淡笑，从不介绍任何，任来往客人选看，然默默地包好，放在桌上，然继续沉默。苏空言看见林善信和无尤走进店铺，只是抬眼微微含笑，一般人若是看见知必然会迎出来，可是苏空言却有，还是一如平常，似乎进来不过是一般客人。

善信抬眼打量着这个小小胭脂铺，空气中含着淡淡脂粉香却不袭人。老式柔美江南制式家居给了人一种舒适安逸之感。有艳丽装饰，就连榉木货架上都是清一色青瓷小罐，看不出来这是胭脂铺。而面前坐在椅子上喝茶看书男子，带着不食人间烟火超然，让人突然觉得他不过是个假象。突然苏空言抬头、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小抽屉，把一个青花小盒放到无尤面前。

“这是？”无尤问他。

“蒹葭，送给林夫人。”他声音带着冷清。

“为何？”无尤好奇。

“有感。”说完就又走了回去坐下，似乎刚才不过是错觉。

善信走到无尤身侧，打开那小盒，是荷花色胭脂，泛着珍珠光泽。善信惊讶看了看苏空言，“蒹葭”已经消失京太久，不想却在这里再次出现。而无尤显然不知道那个故事，无尤侧目看善信，善信笑着替她收下。选了几个年轻女孩用胭脂，付了钱，和善信手扣着手走了出来。

******

“想什么呢？”善信从身抱住无尤，把她带进床里。

“在想蒹葭。”无尤转了个身与他对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什么特别吗？”善信不理会，把头埋在无尤颈项里。

“只是觉得很忧伤，似乎是他为了谁而刻意做。”无尤躲过善信亲吻。

“这个时候你在想别男人，我很不满意。”善信把无尤压在身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满意三个字尤为重。

“我……”话还说完，无尤嘴已经被善信堵住，不再听她继续废话。

外面月光正好，屋内一室旖旎。

“氐人派三个皇子来和谈。”善信抱着已经软软无尤，道。

“氐人？”无尤努力睁开眼睛。

“二哥这几个月四处扫荡，氐人已经吃不消了，和谈地儿定在。”善信三天前收到文书，一直再想着怎么说才能让无尤不再想起那场争。

“什么时候？”无尤身子还是不自觉僵了下。

“十一月初十。”善信感觉到了无尤异样吻了吻无尤额头，“太子透了信儿若一切顺利，等年儿过了就能调职了。”

“其实也很快了，对吧，咱儿已经离开京近两年了吧。”无尤往善信怀里缩了缩了。

“一年零三个月了。我若离开，为用也会动上一动，你心里要有个数。”善信大概知道了具体情况。

“那都会是谁来和谈呢？”无尤问。

“老徐会来，内阁李相，大伯要来，大伯现在是礼部尚书，反正林林总总得要来不少人。”善信看着那个名册都头疼，哪那么多地方安置哦，又得和高家借别院去。

“我听哥哥说徐卫潜参倒了兵部尚书，现在公公暂代兵部尚书一职，徐卫潜已经升为右佥都御史了？”无尤想起之前为用说事情，善信都告诉她呢。

“老徐是升了，爹那边估计正式下文书也得要年了。”善信想了下，道：“知道左佥都御史是谁吗？”

“林湛卢。”根本有悬念，无尤问：“他也会来吗？”

“不会，他现在在江南查科考贪墨。”善信想起江南就有火光，这次争怕就是八皇子搞出来，派人出关，置于死地。

“那年会给你一个什么呀？”无尤想了想还是想出来，圣上最近任用新人用得太频繁都摸不着路数。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官路了？”善信拍拍无尤背，“睡吧，等着揭晓就好。”

纪为用作为通晓氐人、月食语言翻译举人被李相点名要了过来，必须参与这次和谈。李相高调地要人让纪守中打了个寒颤，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总会有站上舞台粉墨登场一天，但是还是在听见李相要人时候微微有点肝颤，下了朝就和亲家公打了招呼让这次和谈亲家公大哥多关照一二。为用大大咧咧地坐在故彰身边逗着那小家伙，给仅仅一岁孩子念情诗：白露为霜……宛在水中央。故彰正是学说话时候，为用念一句，他也跟着摇头晃脑。无尤真想拿着鞋底子拍过去，最还是忍住了。

无尤一直想明白故彰为何那么喜欢粘着善信。只要善信回来，就是抱着他举上一举都会逗地故彰格格笑。故彰甚至用眼神追着善信身影，对着他那腰间小刀哈哈地流口水。如今再看见为用，也是欣喜很，也许大部分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个柔和女子，身为男孩子故彰还是会更喜欢男子气一切。无尤发现故彰前天还说不全句子，今儿就会很溜儿从嘴巴里讲出来，他总是会给无尤一些成长小惊喜。故彰已经可以扶着无尤手，晃晃荡荡走，却时时刻刻想走出去看看。简单生活很容易让人陷入其中，人也会变得简单，至少无尤是这样。

***

和谈并不如预期顺利，氐人派了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来，其中三皇子格外难缠，非要让青楼最红清倌人陪着，还逼迫人家，结果闹了一场寻死觅活。善信听说忙赶了过去，大半夜都不安生。这个三皇子是三五天就给人闹出点啥来，让善信措手不及。等善信回来时候，已经三更了，全身都被冻得冷冷，无尤心疼。第二日天气很阴，北风呼呼刮得窗户嘎嘎地响。咳嗽了半宿，无尤捏了捏因睡好而嗡嗡疼头，靠在床柱上看着水红坐在炕上绣着东西。

“天很阴要下雪了吧？”无尤问。

“是呢，估计最晚晌午就会下起来。”水红走过去看了看无尤，伸手试试额头。

“还有点重，给青若围巾绣好了吗？”无尤想起今年给青若巾子还在收尾。

“已经收了尾，等和谈结束让徐公子带回京，小姐想想写信说些什么吧。”水红把热水递给无尤。

“这样日子，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无尤有点怅然。

“等新皇登基四海升平就是头了。”水红是明白。

“是呀。”无尤自己低笑，是自己想多了。

“带小少爷过来吗？”水红问。

“不用，让他那边玩着吧。”无尤捏了捏鼻子，继续闭上眼睛。

“夫人，氐人三皇子被杀了！”瑞紫刚掀开帘子，话就进了来。

“什么？”无尤被惊地睁开眼睛，昨儿晚上还好好呢。

“瑞紫，你哪道听途说来？”水红拽着瑞紫，问。

“是真，听说是什么密室杀人，而且也找不到凶器，现在整个都传翻了天了。”瑞紫模样认真。

糟了，又有一劫！无尤当下就紧张了起来，如今人家皇子在大周境内被杀，善信身为知责无旁贷，若是殃及和谈，必然兵下。无尤脸瞬间惨白！

“瑞紫，你说清楚怎么回事？”水红看着无尤，忙多问了一句。

“听说嫌疑最大是那个清倌人，昨儿夜里不是寻死觅活吗？现在三皇子死了，她获利最大，所以大家都觉得是于她有关。下雪了，有容刚才去给少爷送大裘去了，估计一会儿能回来，回来在仔细问问吧。”瑞紫看着无尤那脸色，有点心虚自己太毛糙了。

“也好。”水红把瑞紫拽出屋外，交代了几句，才进来。帮无尤整理了下，道：“小姐，你先歇着，等有容回来，我带着他来见。”

无尤点点头，头痛欲裂，不得不倒在床上。

有容带回来讲述：是过去相请人发现了三皇子死在自己卧房内，昨夜身边时给找来头牌看见已经死三皇子尖叫晕倒。大家听见尖叫冲进去才知道人已经死了，仵作判断人应是在清晨左右被害，作案人手法极快，却身形矫捷，且找不到符合凶器。两天善信拖着疲倦身子回了来，氐人已经纠结了大批兵勇，若是这边不给个说法，必然要血洗，就算剩下一兵一卒。看善信样子必然也是有一点眉目，只是无尤咳嗽好了不少，人也不再怏怏。

无尤好起来，也就继续和嬷嬷们一起照顾故彰饮食。时不时在厨房里笑着说一些故彰搞笑事情，相比于外面风云突变，至少这里还是依旧。粗使婆子拎着米进来，给无尤抱怨最近粮食消耗量太大了，以前也是这些人吃，可是这几天却不成了，不得不又买了粳米回来。无尤想了下，冬日了人本就吃得多动得少，也是正常，便笑着说不够了找她支银子就好，总不能连吃都克扣着吧。

无尤和水红刚才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瑞紫和紫杉在闹什么，无尤叫住两人。

“紫杉姐姐必然是背着我们买好吃了，都不给我看。”瑞紫指着紫杉手里一个蓝花布罩着大篮子道。

“有事，就刚浆洗好旧衣裳，我从面取了来。”紫杉打开瑞紫拽着篮子手。

“怎么自己洗衣裳，多寒呀。”无尤看了看紫杉有些红肿手。

“就两三件，不好专门拿过去，就自己动了手。”紫杉微微低着头。

“里面肯定不止是衣裳呢，我明明闻到了那种甜甜糕点味，”瑞紫说着又努着鼻子嗅了嗅，“还有胭脂香呢。”

紫杉身子一僵，慌乱地把头低更厉害，无尤看在眼中，顿觉奇怪，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就你馋，我一会儿让元香给你做一些来，你就别缠着紫杉了。”无尤对着紫杉道：“去收拾下吧，该晚饭了呢。”

紫杉听，忙应下，快步走了出去。

进了屋子，无尤就问水红：“空言痕是不是关店了？”

“前段时间去，说是东主回乡了，要等到破五才回来呢。”水红道。

无尤突然就想到婆子抱怨，这几日多出粮食，刚才紫杉不自在，还有那微薄在空中脂粉味道，让无尤想起了苏空言。“水红，今儿晚上我要你看着紫杉，不要让她发现，跟着就好，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好。”水红应下。

果然不出无尤所料，紫杉在最面仓库耳房里藏了人，还不是别人，正是苏空言。无尤一下一下地扣着手中茶杯，心中想着两个人：苏空言、氐人三皇子。要如何呢？难道真是苏空言杀了三皇子，可是为什么呢？若那样干净人是杀手，那么在自己院里就等于安置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炸弹，每个人说不定都会有危险。可是紫杉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有理由，她是林家家生子，自幼就被卖到林家，难道仅仅是一来二往地买胭脂就让那个聪明紫杉泥足深陷了吗？还有那个叫蒹葭胭脂，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无尤想起当日善信听见“蒹葭”二字奇异反应，越发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

蒹葭

，现实点吧。”纪为用斜上扬嘴角。

他触角也太广了点。”林善信手中还拿着仵作呈上报告。

你觉得谁嫌疑最大？”为用靠在柱子上，问。

谁最不希望这次和谈破裂，谁嫌疑就最大呗。”善信扬扬手中纸，笑。

你已经有眉目了，对吧？”为用看出善信笃定。

确有了，只是想不通他为何会帮，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善信坐在了倒座楣子上。

也许有些人不需要好处，只是一心求死呢。”为用心里也有了数。

你看见蒹葭了？”善信抬眼问他。

怎么会忘，那色泽此生看见便不会忘。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在。”为用低着头。

他为何会卷入？”善信不明白那么一个清傲人竟然甘愿臣服于八皇子。

你怕是更忌惮八皇子吧，竟然网罗到这种。”为用也有些惊讶此。

十天之期将至，做了就该承担。”善信似下了决心。

难为你了。”为用走上前拍拍善信肩，他明白善信纠结。

各为其主，呵呵。”善信冷笑。

*

无尤本是想找善信说说后院儿，和苏空言。却在这里听见兄长与善信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似乎这个苏空言和善信有什么牵扯，很深。无尤站在冷风里，久久没有缓回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善信过去太空白了，似乎一无所知。无尤缓缓地走回屋子，打开梳妆台抽屉，取出蒹葭”。青瓷小盒没有任何装饰，很像苏空言这个人。打开盒子，粉色胭脂上印刻着一枚藕荷色荷花，孤凉、无助。无尤看见盒盖内有一排刻字：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荷”，从娟秀字体看，应是一个女子，一个叫荷女子，或是在苏空言心中荷女子。

*

那夜善信没有回来，在书房守了一夜。无尤躺在床上看着月光洒入，一夜无眠。善信想是苏空言，无尤想是荷。到底谁是荷，为何会写下这么决绝诗句。无尤试探问过水红关于蒹葭胭脂情，水红只是一头雾水，说并没有听说。倒是刘嬷嬷说曾在年轻时候听说这一款胭脂，当时在京城千金难求一盒，传说那胭脂一共就只有七盒，当时元氏还曾想尽办法去求，却没有得到。后来何了，嬷嬷也不得而知，只是当时喧哗此，便听说了。若是刘嬷嬷说，那岂不是二十年前旧了。那苏空言难道和爹爹一般年纪吗？

*

小姐，你要去见苏空言？”水红微微有些惊讶。

所有谜团，只有他自己才可以说清楚。”无尤想了一日，觉得这样最好。

可他毕竟是杀人之凶徒，而小姐你是知州夫人。”水红不愿无尤犯险。

也许是我怎么都不相信他是穷凶极恶之徒，所以才要问。”无尤不想冤枉人。

在小姐心中制出蒹葭人不应此，对吧？”水红明白无尤想法。

无尤没有否认，点头。

小姐什么时候过去，打算？”水红轻叹了口气，问。

不就今晚吧，把那旁边房间拾掇一下，毕竟是见客人。”无尤吩咐道。

那我晚饭后随着紫杉过去，把人请过来。”水红想了下，道。

就你说做吧。”无尤应下。

*

今夜善信要去陪李相等处理文书工作，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而这个时候也正是弄清楚一切最好时刻。无尤陪着故彰玩了一会儿，然后去处理最近院子内宜，查看账册。晚饭只是随便吃了一点青菜小粥。冬日临州白菜成了主食，不过白菜豆腐保平安，多吃也挺好。饭后无尤翻出一本医书，随地翻看，等着水红来。等着天全黑了，水红和紫杉才进了屋子，无尤淡淡地扫了惊恐紫杉一眼，微微一笑，说道：走吧。”

*

仓库在后院耳房里，那耳房边一直空置了一间小房，那小房外正巧是花园，本是一个讨巧房间，但是无尤一直也不知何用，就一直空置着。只有几把椅子和方几在其中。水红已经把炉子架了进去，无尤进去时候屋子正暖和，苏空言坐在一个圈椅上一手支头闭目养神，就算此落魄这个男人还是干净地让人心跳。在来路上知道苏空言已经吃过膳食了，并且洗了身子换了衣裳，都是他主动要求。

*

水红把茶端了上来，放在苏空言面前时，他睁开了眼睛，拿起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半闭着眼睛回味，然后扬起一抹若有无笑，开口：正山小种应用高山泉水冲泡而不是用清洌井水，夺取了本有桂味。”

苏公子，好见识。”无尤放下茶杯，笑了下，当年爹爹也这般说。

难道你爹爹不曾告诉你，这小种用泉水应在阳光下晒一个时辰，然后放在廊下阴两个时辰，才可以煮水泡茶。”苏空言声音清冷，说着与纪守中为旧识。

我本就懒惰且愚笨，幼时学茶经今怕已经还给了爹爹。”无尤浅笑。

呵，老纪女儿。”苏空言笑出声，丫头，你就不怕我吗？”

氐人三皇子是你杀”无尤说出，已经没有悬念。

是，他死有余辜。”苏空言深潭一般黑眸看不出情绪。

*

我不是来追究这些，我只想问蒹葭。”无尤本也不是来追问杀手。

蒹葭，林家那小子没有告诉你吗？”苏空言笑着点点头，他越来越长进了，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无尤道：这诗真美。”

诗再美，也美不过人去。”苏空言讪笑。

你说是荷？”无尤试探地问。

相思与君绝，她早就不在了，再美诗句也不会再拂动我心，再决然词也不会拨乱我心，反正都不在了，蒹葭也不再有任何义。”苏空言自说自话。

反正都不在了，您为何还要杀三皇子呢？”无尤不明白。

因为我放不下，放不下所以仇恨，因为仇恨所以干脆让一切都干净，不好吗？”苏空言问无尤。

你到底是谁？”无尤突然问出声，那样苏空言似乎在里看见过。

唐钰风”苏空言轻吐了三个字。

*

无尤惊地差点站了起来，那个应该已经死掉唐钰风竟然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一个传奇死人，一个死人，竟然还活着。无尤慌忙低下头，不想让苏空言看出自己慌乱。苏空言就是唐钰风，唐钰风竟然是苏空言……这个在爹爹话里已经神话人物，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坐在自己对面椅子上浅笑着品着茶，无尤一时有点不接受这一切。苏空言也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杯内红色茶汤。若他真是唐钰风，他应比爹爹还大一些，可是为什么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呢？

*

二十五年前江南玉面才子唐钰风，每每爹爹提起就不停唏嘘。无尤自幼在爹爹话里得知那个唐钰风持才傲物，不参加科考，甚至和大师比试参禅……想见他人踏破了唐园门槛，若得唐钰风指点都会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了。纪守中相遇唐钰风时候，只有十五岁，而唐钰风已二十，纪守中佯装唐园小厮每日打扫就为得其青眼。唐钰风早就知道那个青衫小厮就是当时知府公子却不点破，可劲儿指使。两个人在一起一年有余，却建立了极为深厚情谊。后来纪守中高中留在京城，两个人渐渐失去了联系。

*

再见时，唐钰风成了京城育才书院夫子，听闻是为了一个胭脂店老板女儿而来。唐钰风为那个女子制出了蒹葭”，却仅有七盒。一时风靡整个京城，无数达官贵人为求一盒而掷千金，可是唐钰风就是不再制。当时还是翰林院编修纪守中听到唐钰风被问斩消息时大吃一惊，布告上写：罪人唐钰风侮辱灵云郡主证据确凿，秋后问斩。纪守中动用了无数关系就为见唐钰风一面，想知道这是为何，他不相信唐钰风会做这样情……听说唐钰风被问斩那日，正是灵云郡主周苏云和亲氐人日子，当日很多给唐钰风送行人都说可惜了了，纪守中在他牢房里看见用血写一句：何当初莫相识。”

*

一代玉面才子陨落，多数人都觉得他想不开，竟然为了女子而白白葬送了性命。江山代有才人出，总会有新人换旧人。唐钰风旧渐渐散落在风中了，只是再也没有人被称为玉面才子，因为再也没有谁有此干净出尘气质。

*

你为何还活着？”无尤想不出原因，就直接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你或许该问问老天，我也不知为何？”苏空言更干脆。

你要在这里躲一辈子吗？”无尤问。

不，也许今晚一切都会尘埃落定。”苏空言笑着看看窗外。

你和林善信是何关系？”无尤看得出苏空言和林善信关系匪浅。

你为何不叫他出来亲自问问呢？”苏空言对着窗外道：你还要站在外面多久，难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吗？”

*

厚厚门帘被掀开，善信带着一股冷空气踏步而来，站在苏空言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恩师。”

苏空言笑了笑，道：大了，也沉稳了，我该高兴。”

恩师，别来无恙？”善信坐到无尤身侧，嘴角噙着浅笑。

我行我素惯了，并无不好。”苏空言依旧是那一派闲散。

一别七载，却不想在这苦寒之地再遇恩师。”善信脸看不出情绪。

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苏空言含笑，他已做好了准备。

是呀，我竟不知您就是当年玉面才子唐钰风，真是讽刺。”善信也是看见蒹葭才猜出。

我也是听闻那场比试才知守中竟是你岳父，好巧。”苏空言眼角有微微皱纹。

恩师竟然会听从八皇子安排，我万万没有想到。”善信端起无尤茶杯，掩饰自己凌乱。

我只是求一个结束，那些又于我何干。”苏空言清冷嗓音划破了温暖室内。

*

换成谁都可以，为何一定要是我？”善信不动声色地看着苏空言。

因为我信任你，我狂荡不羁一生里只青眼过两个人，一个是纪守中，一个是你，若是一定要结束，必须是在你们两个人手中。所以我答应了他去杀人，只为死在你手中。”苏空言声调没有起伏，似乎只是在和善信讨价还价一般。

恩师凭什么觉得我做得到？”善信冷笑。

因为我见过你杀敌时阴狠，因为你是我选中人，我从未看错过一人，从未。”苏空言嘴角带着嗜血弧度。

恩师不是敌人。”善信静静地反驳。

抓住凶手是你责任，你责无旁贷。”苏空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你更想看临州城血流成河？”苏空言笑带着挑衅。

*

善信低头，无尤伸手握住他已经冰冷手掌，善信对着无尤笑了笑，抬头对着苏空言一笑，起身三拜：恩师，请！”

苏空言站起，整理了下衣衫，然后对着无尤道：蒹葭并不是胭脂，它本是紫粉和珍珠粉合制成。选纯色粱米、选春日落葵、玉簪花、桃花、栀子、紫茉莉花胎、夏日荷花、紫蔷薇；选白附子、白芷、白蔹、白茯苓、白芨、白术、白芍。配以龙眼大小南珠七颗、东珠七颗及白檀木而成。”

苏空言走到无尤身前，仔细地看了看无尤，道：之所以叫蒹葭，是因为这七种花代表一个女子最美好年华。丫头，留作纪念吧，就当是迟来礼物，是我欠守中。”

*

苏空言说罢，转身往屋外走去。那一刻无尤在他脸上看见了岁月洗尽铅华沉淀，看见了那看似波澜不惊黑眸里放下一切安然。无尤突然知道苏空言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终于可以去见那个写下决然诗句女子，这一刻才是他想要一切。他历尽千山万水，走遍大江南北，只为这一刻来临。无尤回头看已经空空圈椅，空中还带着蒹葭”特有香气，让无尤很想哭。

*

第二日，杀害氐人三皇子凶手落案，很多百姓都去听审。无尤混在人群中看见堂前苏空言对指正供认不讳，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完美无瑕，让人找不出破绽。无尤看得出善信艰难，在苏空言画押刹那。苏空言白衫随着风飞舞竟然有一种决然飘逸，似乎他早就该随风而去。当夜，苏空言死在监牢里，善信晚上回来时候脚步有些趔趄，无尤知道那是他答应恩师最后要求。善信把苏空言火化，把他骨灰撒入山崖下。

*

无尤悄悄地把空言痕买了下来，因为出了一个杀手，东家以极低价格转手出去。无尤仅仅用了二十两就盘了下来。她只是想保存空言痕原样，就算是给爹爹一个念想吧。无尤坐在空言痕后屋里，桌上是苏空言或许应该说是唐钰风龙飞凤舞字，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早知此绊人心，何当初莫相识。”是呀，早知此绊人心，还不当初不要遇见，不要相识，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

娘，娘，娘”

故彰声音响起，打断无尤思绪。无尤抬头间看见善信抱着故彰，站在门前对她笑。无尤起身，折起一张放进身侧布袋里。缓了缓自己，然后走了过去。善信捏了下无尤脸颊，轻声道：回家吧。”无尤点头，随着善信走出空言痕后门，无尤用铁链上了锁，锁卡哒合上声音，似乎是苏空言笑颜，无尤愣了下。

*

怎么了？”善信揽住无尤肩。

无尤侧目对他莞尔一笑，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永远都在我视线里。”善信撇撇嘴，和谈结束了，老徐他们后日出发。”

哦，还顺利吗？”无尤问。

恩，很顺利。你不是有东西让老徐带给郡主吗？为用也有东西让老徐带给郡主。你是不是给岳父写封信什么，也让老徐带回去呢？上次那些山草药，要不要也一起让老徐带回去呢？你给娘缝巾子，我交给大伯了，让大伯给娘，娘看见了一定很开心。对了，我都忘记说了二哥家生了个女儿，二哥想你给起个名字，祖父那边一直没起……还有，咱儿过了年就回京城，等吏部安排新职……你说咱儿是不是买点什么这边特产给带回去呢，什么好呢？”善信一直在喋喋不休。

无尤在一侧静静地听，自己男人什么时候变得此啰嗦，可是她却觉得心里满满，都是欢喜。之前人生谁都没有经历彼此，何必去纠结，至少以后路，是我们一起走，之前那些又何呢，总会忘记，谁也不会回到以前，不是吗？

*

我和你说话呢，你倒是给点主呀。”善信发现自己说了半晌，无尤都没搭理，就侧头看她，却对上她弯弯笑眼。

怎么都好啦，反正娘和爹、公公和婆婆要看是故彰。”无尤挽住善信胳膊，累不累，我来抱吧？”

不累。”

重回故明园

纪守中手中拿着无尤信，站在窗前久久不能平静。果然该开始了，谁都不能幸免，可是唐钰风你却选择这个时候跑路，也许当初本就不该救下你，本就该让你离开。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忘却，杀了她儿子，你小荷难道就能回来了，还是因为你太恨那个她，可是你也许根本不知道她在远嫁后第三年就走了，可你却还守着这个仇恨一步步把自己陷在其中。

*

亦或是你太想死，太想离开，所以看准了所有机会，你看准了林善信是临州知州不得不受你要挟；你看准了氐人已经被打无还击之力；你看准了李相素来铁血手腕；你也看准了为用手中掐着氐人皇室把柄；你甚至看准了八皇子聪慧不会继续纠缠不放……所以你才放心地把自己陷在这场必死游戏里。因为你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当初玩狸猫换太子正是现在号称刚正不阿我—纪守中，对吧？唐钰风呀，你到最后都要保住我，仅仅是因为当初青眼有加吗？你活着终有一天八皇子会拿你来要挟我，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活着，真。

*

也许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若不是你，便不会有今日我。若不是当时你点拨，我怕仅仅是个不入流角色。可是这么多年，你却怎么都不肯听我叫一声“恩师”。你说我若生了女儿，你便为她做一款最惊艳胭脂，你当初也许说仅仅是酒后闲话，但是我却信，真得信，只是你到死都欠了我，你没有为她做胭脂。我依旧记得你淡淡地说：“我们这种人活太苦，若你真生了女儿叫无忧吧，没有忧愁忧。不过我知道你必然会让女儿叫无尤，没有过错尤。”看，你多了解我，就如我一直不了解你一样，可是这却不能让我停止怀念你。唐钰风，一路好走！

*

纪守中折起手中信，和那张地契，放进书桌边一个精致青瓷扁盒中。笑了一笑，放进自己那个已经落锁多年红木大箱中，那是少年轻狂时杰作，如今他已经老了，老不愿去回忆，甚至不愿想得太多，也许那个辞官折子是该提上日程了，累了，是该辞官想想儿女福了。

*

林善信坐在马车上，看着刚才岳老二送过来信。看来家里都知道他们在路上了，离开临州，本是想悄悄地，却还是在出城之际看见了等在南门外百姓。一把万民伞给了善信外放一年零八个月为官句点，万民伞，善信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得到万民伞。不论吏部给多少评价都及不上这一把万民伞，那是百姓心中真正秤。善信知道身为临州知州，在和谈中保护不利，回去怎么都不见得会给个良，说不定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自己能做得都做好了。

*

“你想什么呢？谁信呀？”无尤把故彰哄睡着了。

“祖父，说这次和谈还是有过失，要我自己有个数。”善信已经想到了。

“大不了就是继续从六部主事做起呗。”无尤笑了下，全然没有担心。

“你看起来很开心呀，我这官路都遭了大难了。”善信佯装不满。

“最好永不叙用，这样我们就到庄子里种地瓜去，如何？”无尤靠进善信怀里。

“好呀，反正和你一起，我无所谓。”善信刮了下无尤鼻子，笑出声。

*

“你说故明园现在什么样子呀？”无尤想起自己走之前搭理好好，现在不知如何了。

“听说姨婆常过去帮你整理呢，放心。”善信道。

“我觉得祖母管一个家真是很辛苦。”无尤这次出来深深体会了元氏难。

“突然深有体会？”善信问。

“我管这么小一个后院就难上加难，更何况是那大一个公府呢。”无尤道。

“做什么都会有难处，有能者多劳，不过我希望你回去还是看着故明园就好。”善信道。

“好呀，我又不是有能者，我就是个笨蛋呢。”无尤一点都不想管太多。

“怎么办呀，还有自己承认自己笨，你哟。”善信无奈地笑。

*

“二哥那个事情，你想如何了？”善信搂着快睡着无尤问。

“什么呀？”无尤全然不知道他说是什么。

“二哥女儿名字呀。”善信捏捏无尤鼻子。

“哪轮到咱们来起呀，就算祖父不起还有祖母呢。”无尤觉得善信多管闲事。

“就是大家都没有要起，才托到你这边来。”善信一想起这些就头疼，据说刘氏一看是个女儿当场气要晕倒。

“二伯伯不是有个小妾很有文采吗？”无尤想起那日八月十五时候那个小妾。

“二嫂能依吗？不动脑子。”善信轻弹了下无尤额头。

“清悠，清水清，悠然悠。”无尤想了下，道。

善信念着名字，想了想，道：“好。”

*

善信和无尤一路缓行，到了京城已经是三月初五了。京城已有春日气息，玉兰花都结了花苞。故彰从来没看见过玉兰，指着路边玉兰树叫。无尤教给他，那是玉兰，还讲了一个小故事给他听。车马一路驶进安公府所在大道上，到大门时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门前了。刘希看见善信下了车，忙迎了上去，在善信身边说着什么。无尤抱着故彰也下了马车，看着安公府心中突然一阵好笑，当初自己走决然，誓要和这里干干净净，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回了来，还是进了林家门，也许善信说对，这就是劫数。

*

绮晴站在无尤面前，身后一行人恭敬地对着善信和无尤行礼，“三少爷、三少夫人，小少爷！”一声恭敬呼唤再次给无尤身上刻下她身份，公府三少夫人。故彰已经可以不用人扶着走路了，无尤抱着刚进了院子，故彰就开始闹着要下来自己走。无尤无奈放下故彰，反正在府里总不会丢掉。无尤看着故彰在前面一步三晃地走，绮晴有点无奈，怎么都没办法把小家伙引到北院，他兴趣在那边那个高高正堂。善信在他身后一把捞起来，架在脖子上，径直往北院去。

*

进了北院，故彰又开始不依不饶地闹，非要自己下来走。善信把他抱在胸前对着他吹胡子瞪眼说：“不成！”故彰用手拍善信脸，也说：“不，就要！”无尤接过故彰，放在地下，指着那个猩红帘子门说道：“那里有好玩哦。”故彰看了看无尤，然后推开无尤手，径直往那边走了过去。绮晴已经跟了上前，嘴巴里喊着：“小祖宗，门槛，门槛。”无尤和善信走到门前时，故彰已经进了去，就听里面元氏问：“你就是我曾孙子故彰，是不是呀？”善信和无尤掀帘进去，元氏比之前老了很多，人也不似当日精神了，看见无尤和善信招呼了下。故彰退到善信腿后，露出脑袋看着元氏，大眼睛忽闪忽闪。

*

“故彰，那是太奶奶，过去吧。”无尤蹲下，对着故彰说道。

“太奶奶这里呀，有红豆糕，故彰喜欢吃吗？”元氏看着故彰一脸慈祥，拿着托盘里一个小糕点逗着故彰。

故彰看了看那红豆糕，又看了看无尤，看见无尤笑着，这才再次晃了过去，元氏一把把故彰抱起放到炕上，把红豆糕放进故彰手里，摸了摸故彰小脸，笑着说：“那眼睛呀，真像无尤呀。那小鼻子和嘴巴简直和善信小时候一个样。”

阮姨婆从后面出了来，看着故彰半晌，说道：“是像呢。”

*

无尤和善信给元氏行了礼，坐下陪着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才带着故彰往后面去。还没到北二院，谷翠已经迎了出来，带着两个人往院子里走。一进院子就听见两个人在吵架，不是别人正是林元机和李氏，梗着脖子斗着眼。

“这是我给孙子。”

“明明是我给。”

“你哪买？”

“珍宝轩，有票据。”

“扯吧，珍宝轩从不出票据，只出印件。”

“不管，反正是我给孙子。”

“你自己没来得及，还抢我东西。”

“什么叫你东西，你难道不是我。”

“不和妇人一般见识，哼。”

“有本事你当初别娶呀，谁让你当初娶了，娶了就没地儿后悔去！”

*

“娘，”故彰奶声奶气地叫着无尤，拽着无尤衣角，一字一句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无尤掩着嘴巴轻笑，善信直拍脑门，谷翠已经见怪不怪了。林元机和李氏一听见故彰声音，马上冲了过来，一个摸着头，一个摸着脸，对着故彰笑嘻嘻。

“叫爷爷。”

“边去，故彰叫奶奶。”

“你边去，故彰叫爷爷，爷爷有好东西给你。”

“故彰叫奶奶，奶奶带你去玩。”

无尤看着两个人就快把彼此挤地下了，忙蹲下，对着故彰说：“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你记得不你最喜欢那个小棉袄就是奶奶给呢。”

故彰看着两张笑开了花脸，又看看善信一直扶额样子，才指着林元机道：“爷爷。”然后又对着李氏咧开一个笑，“奶奶。”

“嗯”

“嗯”两个人都笑地眼睛都看不见了。

“红包拿来！”故彰接着说了句，无尤差点跌坐地下。

因刚才故彰喊元氏太奶奶，元氏当时就给故彰封了一个大大红包，这会儿这孩子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能得红包，这是一种怎么样见钱眼开呀。其实故彰根本不知道红包里是什么，只是他很喜欢那鲜艳颜色。

*

接下来几日，无尤带着故彰把整个府里拜访了个遍，故彰每到一处就有无数好吃和一个大红包。加之故彰实在是长太可爱，这几日下来整个府内丫头嬷嬷们都认得了故彰。无尤也带着故彰去林湛卢西院拜访了下，随意说了一些话，林湛卢给了故彰一套文房四宝，无尤回来才看见是极为珍贵金丝端砚，罢了，总也不能给人退回去。安公派人来带着故彰去见了几次，每次无尤问故彰如何，故彰就是笑嘻嘻，也问不出个什么，不过想来，老人总是疼爱小辈。

*

相比于儿子，善信这个当爹就没那么好运了。去吏部挂上后，被抓去狠狠地骂了一顿，关于和谈中氐人三皇子被杀事件，林善信有不可逃避过失，若不是纪为用抓到了氐人把柄，这个和谈怕也不好那么容易过。几次审核评判来下，圣上大笔一挥把他丢去太子身边，继续当太子伴读。而纪为用因协助和谈有功，并在临州城被围困之时献计让大军提前赶到，解临州之围，且考他在当得隆知县之时兢兢业业，为百姓办了不少实事，直接升为贺兰府知府，即日上任。可算是连跳三级呀。

小日子

无得了个空儿要见青若故却非要跟着无身后没办法只得带着他一起路上无给故说那清净地儿可容不得他混闹玩耍也不知否听明白反正故一个劲儿地点头到了莲花寺无先带着故挨个殿拜了过小家伙认极了看见佛菩萨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学着无一丝不苟许莲花寺特有安宁气息感染了小家伙让平时爬高上低他也收敛了不少进了青若专属别院禅房院角一株碧桃应景地开着粉嫩粉嫩吸引着故奇故正喜欢看新鲜色泽时候看见别样美丽东西都会很开心

*

无还没敲门门就先开了青若正站在门前一袭灰衫长发挽起在脑后随意盘了下别上一支筷子看见无笑了起如四月芳菲青若还似当初模样只眼角内却多一些平和气息故看见青若便从桃花树下走了过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扬起嘴角青若蹲下身子对着故笑了笑道：叫青姨”故靠近青若伸出肉肉小手摸了摸青若脸又摸了摸自己脸后抬眼看无无也蹲下说道：怎么还不叫呢？”故这才后一步对着青若作了个揖道：青姨”无把故交给水就随着青若进了屋子

*

你家故可长得比你家林信讨喜多了呢”青若把晾干玫瑰花瓣进茶壶

还说呢信被派回子身边伴读了”无看着那玫瑰颜色又道：可我让徐状元带回苦玫瑰？”

呢着长途跋涉许栽不活了却不入土里浇了水竟又发了起倔强植物呀”青若看着那略带紫色花瓣道

一别许久也不知你如何总念却总见不得”无道

我之间还用说这些？无呀你这一年半载确不一样了”青若看得出无不再之前她了

经历了许多之前一辈子都不曾事儿看事情看问题也开阔了”无笑着道

说听听我也跟着一起长长”青若把茶杯推到无面前

*

无叹了口气把这在临州经历那些一一都讲给青若进完才觉得其实也没有经历什么最不能忘记也不过那硬仗可却又觉得在临州还留下了什么在心里被印刻了从媒婆到比试从下马威到立官威从木兮到徐卫潜从为用到和谈从韩参将到劫后余生从一袭青衫到林湛卢从空言痕到蒹葭……似乎仅仅就这些剩下就故、信和自己了无讲得很不轻松青若一直含笑在听就如她也一起经历了一般

*

突觉得人生际遇很奇妙”青若久久不能开口半晌才道

我一直给信说人生何处不逢总在你不到那个转角”无道

我最近常常今生际遇不之前早就注定了”青若道

我一直觉得活多久吃多少饭遇什么人可能就定数”无一直如此

你看故玩多开心可这样开心又能多久呢？”青若指着窗外和水追逐故道

身份也一种包袱至少能快乐多久我就会让他快乐多久”无看着故眼中都疼爱

别人说当了母亲看自己孩子什么都之前我还不信现在却愈发强烈总觉得故什么都”无盯着故似乎在说给自己

再生一个吧一个孩子孤单了”青若笑了笑道

我等着你生了一起作伴”无等待着这份圆满

呀”青若大方应下

*

八皇子和子这内战看已经拉开序幕了”青若细细地回味那些临州事儿

我也有感只多事儿有心无力或有力无心”无很清楚信和哥哥子阵营

八皇子派人试探过我父王父王如今称病不语了”青若脸色紧绷估计就在这段时间内所有王爷都会被邀京城这一待就不知什么年月了”

我初听信子伴读之时觉得未必不事说不定恰恰一种保护也一种防范”无总觉着一步棋

我这个皇帝伯伯用人素不拘一格有时候根不晓得他心思但人他总会用在刀刃上如今安公阵营不明多少都要防着一防若八皇子有心部署安公怕要动上一动了”青若把自己法告诉无

圣上要将兵权分散并集中在子身边安公就第一大障碍随便一煽风点火就会下手了”无一直觉得圣上提拔林元会、林元机上尚书位就暗地里在压制安公权利

我猜不出半年林信也会变上一变”礼亲王看青若时候给她分析了一把情势

我倒觉得最匪夷所思兄长升迁”无了几日还没什么头绪

一种考验若为用有事必把一个贺兰府管制得若没有事以后也就不堪大用了不过卖李一个面子卖我父王一个面子”青若知道自己父王派人给了为用而且圣上也必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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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时候个头儿？”无不喜那一番朝堂暗涌

许这一两年子登基等得个头时候故都得五六岁了吧”青若拽了拽无发

若如此希望故六岁之时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无含笑掩饰自己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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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和故回有点倦意小家伙在马车驶进城区后彻底醒了非要那伯伦楼里看看伯伦楼京城第一大酒家故在临州显没有见过什么都觉得奇无只得带着他里面坐坐随便要了几个小点心伯伦楼最近在推出用当季鲜花做馅料酥皮点心故一直在拍手无只得又给他买了一些水让马车先回府里留下一个小厮陪着一会儿大家走回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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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其实也吃不下什么碎碎地吃了几口就闹着要外面街市上走京城显比临州城繁华多了故东张西望地看无怕他丢了不得不抱在怀里不许他任性下乱走街上总有人回头看故故也不怕生还对着别人做鬼脸走到正一堂门前无实在抱着累了就带着故正一堂讨水喝了正一堂一如既往热闹正一两个徒弟已经可以给病人诊脉开了正一只坐在偏厅里整理新材无直接走了进故扑上拽正一胡子那长须须被故拽地拉直了起正一疼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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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小娃娃不许乱拽”正一抢过自己胡须揉了下嘴角无了”

看您了近日可呀”无看了下满桌子材道

着呢着呢我祸害遗千年呀”正一要叫小徒弟端茶却看见故已经把魔爪伸向了草刚分又乱了正一一把抓过故手腕点了点道：气血很足”

也让您给他看看”无进也让正一伯伯看看故

着呢别总憋着小娃娃多跑跑多闹闹无妨”正一又看了下故脸色

你了正巧把安公给带回吧”正一起身从大抽屉里取出一包

他病了？”无疑惑没听说呀

五日前他我这边坐了坐我寻思了下应肝气不舒就给他抓了些着今儿让小徒送过你正巧了就省我一个人力了”正一道

那等我回让人给您送诊金钱”无道

我不介意多送一些”正一笑眯眯地对着无和故障说

*

晚上无进房间时候信正在灯下看书无进坐在一侧伸脖子看他在看什么信把书倒扣在炕桌上抬眼看她轻笑无捏了捏自己肩膀今儿故可把人折腾不成以后带着他出门可要考虑一下了

故闹了一天？”信伸手帮无捏胳膊

可不累人呀”无闭着眼睛享受着信手劲

找一天陪你回娘家吧你也许久没回了他也没看见故呢”信道

呀”无很享受这一刻起正一堂那边事儿说道：父病了你晓得吗？”

什么时候事儿？”信还不晓得

我今儿从正一堂过听正一伯伯说肝气不舒”无道

他火气大向都肝气不舒常事”信没有当一回儿事

可无缘无故跑正一堂坐着就不算常事儿了吧”无还觉得不那么简单

那什么时候事儿？”信顿了下问

五天前吧”无道

*

信了起五天前老徐找自己说那廷议圣上有心换几个将军回京难道父就为了这个事情吗？若换几个将军又能如何呢？信没有继续拉过无给她捏肩膀随意地询问着无看青若如何随便地又说了一点和子读书事儿

*

对了大伯母今儿像闹母那边了被阮姨婆一顿地骂”无起刚才元香话

听说了和母要等儿母不给了故一个白玉望子成龙佩吗？说就算不待见丫头也不能什么都不给就那个意思吧”信一路上被大哥拽着说了半天

要不咱送点东西过吧清悠马上就两岁了咱什么都没给呢”无这个了一会儿了

你拿主意呗我无所谓”信笑了笑对刘氏算计习以为常了

送玉呢又显得咱刻意了可送别得也一时拿不出什么适合大伯母那心思那张嘴你送一般会觉得你看不起人家生了闺女；你送贵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咱儿做给她看我问婆婆着婆婆说不要送省得麻烦”无叹了口气这府里就事多还不如外呢”

这不明摆着呢如今我被贬了人家才敢明目张胆地要东西若我提升了还不见得怎么凑过呢我也觉得不送得说不定你巴巴心贴了人家冷屁股呢”信说着敲了下无脑袋

话这么说可当初临州解围二伯伯也帮了你加之不论大伯母如何你与大伯二伯历就亲近就算不看着伯母面子看着二伯伯也要送上一些对吧”无到兄弟这层

二哥当日在临州还给故了物什哎不什么都不表示呀你带着故见伯母伯母给了什么吗？”信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就给了一支灵芝许准仓促了”无觉得刘氏其实就刻意敷衍

打造一套足金长命锁吧也不多新鲜物但闺女嘛总要有”信道

杨家没有给吗？”无有点疑惑这种若不夫家准娘家也该准

杨将军在南海那边现在都没回杨家也就没有敢准送了一套翡翠手环都不幼时带”信道

那成我明儿张罗”无知这种事儿最还得让信做主

*

信呀”无圈住信脖子

嗯”信眯着眼睛看着无很诡异笑怎么了？”

你觉得故会不会孤单了？”无问

会吗？我觉得还呀都挺喜欢他呀”信往后坐了坐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和无距离

他总一个人玩他说什么也没有人和他应和”无靠近了点

可以让清悠陪他不多大呀！”信一正经

你听不懂人话吧”无翻了个白眼松开手

刚一起身无就被信捞了过在她耳边低语：我听得懂那我努力一下吧看看会个妹妹还个弟弟”

无伸手捶信你故意！”

信耸耸肩没有反驳

*

长命锁打造了无并没有当着刘氏面送避开了刘氏直接了杨灵之屋子里客客气气地把礼送了上正巧清悠也在当面杨灵之就给清悠戴上了杨灵之许也受了刘氏气看见无避开刘氏过便拉着说了半天话清悠倒乖巧见了无规规矩矩地行礼若换成故必不成那家伙礼数还缺着呢无让杨灵之屋里嬷嬷没事带着清悠她那边玩儿说故一个人也挺孤单两个孩子许就能做个伴

*

信带着无和故回纪家袁嬷嬷看见虎头虎脑故欣喜一个劲儿地说比他爹看说信那张脸都不知道往哪搁了故这次倒很规矩给纪守中、袁氏行礼后奶声奶气地喊外父外母也许因为纪守中与生俱寒气让一直不安分故也踏实了下纪守中显不如林元机平易近人在袁氏还很和故踏实不久就开始故态复萌把纪守中宝贝兰花点个倒吊金钟纪守中对着无道：你生了个小魔头呀”那神情里全都对故喜欢而那盆最爱兰花如今居其次了

*

饭后信和纪守中了书房以蓝追着故玩闹故整个院子里地叫呀跳呀袁氏拉着无说话一年多没见了以为有很多很多话最后说话超不过十句大部分时候都袁氏看着女儿一点一点地看似乎这么看着就能看出这一年多风霜一般无说起为用袁氏倒话多了起说着做了新冬衣已经托人给带贺兰府了也不知道为用长没长不知道衣裳合身不又说起了青若叹息了半晌袁氏有意给以蓝找个婆家姑娘家总不能一直这样留在纪家总不能耽误了人家姻缘无应下说多寻摸看看找一户可靠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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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天简单生活里日子过很快一转眼就入秋了十月初十故两岁生日元氏有意要大办一下无劝阻住了刘氏那边就不乐意这一大办就给人家心里添堵呢仁还在凉州大营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张扬故这会儿学会了欺负人了总作弄姐姐清悠清悠脾气也不恼他陪着他一起玩儿信对这个子伴读倒怡自得了起在故明园时间也多了很多看着别人忙有种幸灾乐祸心态有时信会说不如私下买点土地什么等远离了还可以有地儿住以为他开玩笑却不就连婆婆李氏都支持买地什么就提上了日程

*

却在这个时候朝堂突传让林信当顺天府尹消息,初听无只觉得玩笑那顺天府尹怎么可能让信当一直到公公林元机确认了确还圣上钦点

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老爹你没搞错吧。”善信站在林元机书房里，瞪着两眼盯着自己爹。

“你爹再不靠谱，也不会拿这事儿来玩！”林元机坐在书桌前撇了善信一眼。

“顺天府尹，那可是和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都御使衙门有几乎一样权限，给我这个罪臣当？绝对是玩笑。”善信摇摇头，怎么都不信。

“文书都下到吏部了，明儿吏部就会招你，容不得你不信。”林元机已经冷静了下来。

“怎么就能是我呢？从上往下捋，怎么也轮不到我。”善信也坐了下来。

“还不是因为那日廷议，你来送东西过儿。”林元机揉了下下巴。

“廷议？”善信皱起眉头。

“你把太子文送去大殿那日，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圣上说什么？”林元机问。

*

善信细细回想那日，他按着每五日送一个太子学业去大殿给皇上，当时殿内人很多，他只好跟着宫人站在一侧紫檀雕花罩内，也不敢多说什么。隐隐记得当时六部尚书、几位公、将军、左右督御史、大理寺卿、内阁几个大臣等都在殿内。皇上正暴怒着发火，恍惚听见皇上说什么难道没人了吗之类，然后突然指向自己，说了句：“他！就他了！”善信记得当时自己忙把太子学业放到一侧矮几上，回话道自己来意，就退下了。难道那个大手一指就给自己了一个顺天府尹……太儿戏了吧！

*

“太儿戏了，这太儿戏了！”善信明显已经想了起来。

“混账，君无戏言！”林元机大声呵斥，不许善信乱说话。

“因为当日呈上人，无一个让圣上满意，当堂现提人选，还是无一能过，所以便有那一幕。”林元机当时只觉得不过是一个玩笑，做不得当真，“后来过了几日，夏相询问是不是当真，圣上便道岂有戏言，这才着吏部迅速办了起来。”

“如今我该如何，等明天领了命就去叩见谢恩？”善信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很难消化。

“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寻你大伯问个礼数吧。”林元机这两日也是头绪万千。

“岳父如何说呢？”善信知这么大事儿父亲必然会询问过了。

“亲家就说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听闻这个消息后最淡定就是纪守中了。

*

虽然无尤心里很想问清楚，但是看着善信拧成结眉头，最后什么也没有问。这个时候不如先等着，不是什么都没有下来吗？等等看，若真是顺天府尹，再问也不迟。无尤服侍善信更衣，擦脸，和他说了一下这一日故彰欺负清悠事儿。清悠名字这个，元氏听了觉得不错，便没有再多言。无尤今日在大嫂柳香瑜那边听说杨灵之生了女儿后，刘氏就气得背过气去了，安公那边一听是女儿便说随意自家门内取个名字吧，不用来扰他。刘氏醒来一听安公这边发这样话，就怒了，怎么都不许自家林元会给孩子起名字。林善仁又恰巧这个时候被外派去了凉州大营，这孩子名字就给耽误了起来。也因为这个杨灵之对刘氏也起了怨恨，不如当初那么好了。听着这些糟心事儿，无尤觉得这个府里真是不好待。

*

“得空你也陪着母亲去看看地儿，这几日母亲一直在选。”善信开口说道。

“好呢，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无尤点头。

“我意思呢，是选大一点，建一个大一点庄子，到时候把岳父岳母都搬过去，等都辞官了总也要享享清福。”善信打算了很久了。

“你在担心什么？”无尤笑了笑。

“说不上，总觉得能提前布置就提前布置好了。”善信这个打算之前给为用提过。

“我会随着，尽快把这些置办起来。”无尤不再多言。

*

第二日善信就被吏部叫了去，果然授了顺天府尹，但是却按着正四品官阶授。顺天府尹本是正三品，虽然善信按着正四品上任，但是其他职权并不受限制，可以直接面圣。一般府级衙门都是铜印，但是顺天府衙门却是银印，其级别等同于封疆大吏。辖区有五州十九县，分东南西北四路来管辖。善信拿着官文就去顺天府衙，验过官文，一码大小官员站在正堂外院落里等着新任府尹询问，四路辖管也是一早就赶了过来，等着看这位圣上钦点府尹。

*

这毕竟是京城地界，林三公子又是久负盛名，其在临州事儿也传了过来。聪明各路官员早就拿到了一手资料，无一都是少年得志，雷厉风行、中正严明，外加和夫人鹣鲽情深。京城官员确是不一样，对于隶属之间礼数做得很足，不会让善信找到任何一点不满。漂亮账目、整洁库房、威武衙役、天衣无缝答对……一切都无懈可击。而善信也是一样，犀利问话、有礼客气、一如既往微笑、不动声色查看……让大小官员也微微领略了新府尹大人风格。

*

接着就是马不停蹄地巡看五州十九县，很多县令都慌了神儿，怎么都没想到府尹大人会这么快放马过来，三个月巡视来下，撤职三个永不叙用当堂落案，抄出白银万两，由同知补缺。同时巡了河工，每年桃花汛这永定河必然泛滥，林善信亲自巡视，每一处自画图纸，同河道衙门技工深谈，拜访有能之士。又花时间去看每一处城防，每一道城墙，每一处防御口。等一切都告于段落，已经是腊月底了，赶回府内，准备过年了。

*

故彰站在屋檐下，盯着沐浴出来林善信看了半天，又是歪头又是皱眉，半晌才怯怯地开口：“爹？”语气十分不确定。无尤正巧出来听见故彰声音，想笑。再看看林善信廋了不少，风霜雨雪，人也黑了，怪不得故彰犹豫。善信呵呵地笑，把故彰举了起来。

“给爹说说这三月你都会什么了？”善信单臂抱着故彰，问。

“会背弟子规了，正在背三字经。”故彰很是自豪地答道。

“会真多，谁教你？”善信问，看向一侧无尤。

“娘呀，娘说爹爹三岁会背整本整本诗词呢。”故彰很相信无尤话。

“你都教了他些什么呀？”善信笑着问无尤。

“你一直也不在呀，我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就给他读书，一本本地读。之前爹给带了不少开蒙学书，我就挨个拿出来读。有些朗朗上口，读几次他就可以背。”无尤发现这个后，就开始没事就追着故彰给他读。

“会不会太早了？”善信摇头。

“我本也是这样想，可是婆婆说小孩子三岁多就懂事了，这会儿多教一些不算早呢。婆婆讲那会儿你才出生不久，公公每次看着你都读书，所以你开口说话时候就比别人话多。”无尤这些日子老是和婆婆一起，谈得多是善信幼年。

“好吧，反正都是娘说，我也不知。”善信转头对故彰道：“咱溜园子去。”

“你才沐浴好，冷……”无尤在一大一小身后叫，人家已经出了院门，无尤无奈。

*

无尤只得进屋拾掇一下，善信一走就是三个月，她一个人倒也能习惯，只是这顺天府尹想来不好当。几次回娘家，爹都让她不要管那么多，随着男人去做该是男人做事儿。每个月带着故彰去正一堂看上一看，这会儿要过年了，阮氏听说这事儿便给正一堂送去了一份大礼，顺便邀请看看能不能让正一大夫以后给家里孩子都看看。无尤带着故彰过去这几次，也带了清悠去过两次，小姑娘家家就先天不足，正一伯伯给调了调。杨灵之知道了来谢了好久，刘氏听说后冷嘲热讽地骂了无尤。当时故彰还昂头问无尤为何咱明明帮了姐姐，姐姐奶奶还欺负娘呢。无尤突然觉得挺可怜，小小孩子就看得出人情冷暖，哎。

*

因为说开了，无尤和林湛卢也没有最初防备。因这些日子善信不在，故彰有时候会往西院跑，说是喜欢看林湛卢写字。有时候男孩子还是需要一个榜样力量，林湛卢写字样子无疑是吸引了故彰，好在林湛卢不恼故彰烦人。无尤会很认真地告诉故彰，其实他爹爹字写才好，他外祖父字也写好。故彰会说林伯伯也是这么说。后来带着故彰回娘家，故彰就开始缠着纪守中写字，一老一小有时候在书房能待一个下午，也不知哪那么多话。

*

戌正时刻，故彰开始哈欠连天。无尤把故彰从善信怀里抱了出来，带着往东房过去。好在故彰皮是皮了些，但是休息时间从来都很准时。故彰缠了善信一个下午和晚上，就连吃饭都不要分开，果然还是想父亲多了一些。善信没回来时候，故彰总是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如今回来了，肯定是不放过了，安老伯该安心，园子里花终于可以逃离故彰魔爪了。

*

“睡了？”善信一把拉过无尤，圈在怀里。

“恩呢，你不累呀。”无尤把头靠在善信脖子上。

“很磨人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善信轻声。

“他还是最想你，老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无尤道。

“我儿子嘛，肯定。”善信口气里都是自豪。

“累了，我让水红给你打水擦脸。”无尤想起身。

“已经洗过了。”善信加重了手上力度，“你想我了吗？”

“没有。”无尤别开脸。

“没有？”善信不信。

“对呀，你个没良心，一走就是三个月，才不想你呢。”无尤有点怨。

“你这是怨我呀？”善信勾起一抹笑。

“犯不着，您不在呀，我也活得好着呢。”无尤看都不看善信。

“是呀，可是我想你，想心都慌了。”

善信低头含住无尤唇，一下一下地轻啄，然后探入唇齿之间，吸取他想了三个月馨香，霸道且不顾一切。无尤被吻地双唇红肿，全身无力，双手勾住善信脖子，挂在他身上。善信单指勾起无尤下巴，“想我了没？”无尤还是摇头。善信低笑，狭长眼睛内含着熊熊地渴望：“那我们好好回忆下，让你想清楚一些。”说罢架起无尤丢到床上，简单粗暴地扒开了彼此衣服，看着无尤长长黑发下雪白身子，善信压了三个月火一下就爆发了出来……

*

第二日一早起来请安，无尤腿直打晃，恶狠狠地瞪着林善信，这丫是狼吧……咬牙切齿地在心里低骂。李氏看着无尤样子，低头笑了出声，忙让人给元氏带了话，说无尤一早起了低热，才吃了药刚歇下了。还好李氏在，不然这笑话就要闹全府皆知了。

*

故彰那边也开始闹腾，这几日尤其麻烦，不让人帮他穿衣裳。元香和紫杉都没办法，无尤去看，故彰就和无尤嚷嚷说他自己会。无尤想了下，就松了手，看着他穿衣裳，穿袜子，穿鞋，看着他自己帮自己弄，发现不对地方，无尤就指出来。而且吃饭也不要别人帮，一旦有人帮他，他就大闹脾气，又摔筷子又摔勺子。无尤拦了众人，让她们看着就好，不用管他，让故彰自己吃。几次下来，故彰就能很好自己穿衣裳，自己吃饭，不用假手于人。无尤觉得这样挺好，时不时就会指挥着小家伙帮着干这个帮着干那个，他也乐意。无尤在这边护花，给故彰讲着为何要这样做，他就在一边看着听着，给无尤递东西。

*

无尤觉得这许是故彰向别人证明自己存在，或是他自己开始需要得到认可了。别人家小公子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唯独故彰养跑前跑后。私下有嬷嬷说无尤这个娘当不好，元氏还叫过去问了问。无尤只是说孩子还是不要养太金贵，不然他会自己娇着自己，毕竟是男孩子。元氏想了想，也就不再管了。无尤其实也没有太多想法，这个娘也是第一次当，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

正月十五，京城晚上举行花灯会。善信带着无尤和故彰去灯会玩。善信把故彰架在脖子上，拉着无尤在人群里穿梭，偶尔还去凑个热闹猜个灯谜。花灯会里还有不少为未婚男女准备小游戏，男男女女提着各种图案灯笼走在其中答题、比试。故彰看上一个走马灯，喜欢地要，善信付了钱买了下来都没有给无尤讲价机会。那些提早来京城应试春闱举子们也在花灯会上凑热闹，写一些诗句。善信会有饶有兴趣地看上一看，随意在无尤耳边点上一点，说着这个词用不好，这句太矫情……无尤低声笑善信毒舌，故彰也凑上来听，然后指着某个字说写不好，一顿地说，誓要得到善信认同一般。

*

一个少年书生凑了上来，看着故彰指着说不好字，半晌问：“小娃娃，你倒说说哪里不好了。”

无尤忙接了话：“童言无忌，本就是随口。”

善信摇头，拍拍故彰腿，说道：“看，你惹麻烦了吧。”

故彰转了转大眼珠，哼了一声，“不好就是不好！”

“故彰”无尤看向他，拖重了音，“若自己还没有造诣不可随便说他人不好。”

“就是不好！就是不好！”故彰犟了起来，对着无尤道。

又有几个书生凑了过来，逗着故彰问：“为何？”

“都没我爹爹写好！”故彰脱口而出。

善信当即哈哈大笑，无尤瞪他，善信揽过无尤，“他还小呢。”

*

已经有人过来请善信写字证明，善信只是摇头，连说“不值一看。”然后拉着无尤大步走出人群。那边已经有人在说刚才男子就是林三公子，人群里一片哗然……善信拉着无尤快步往前一转，离开了花灯会。无尤在回去路上埋怨善信太宠着故彰了，善信却在一边教故彰：才不可外露，不可锋芒毕露。

*

正月十六天刚亮，安公府角门就被敲地山响。门子揉着没有睡醒眼睛打开门，看是一个官差打扮男子，便叫着“找错门了！”男子推开门对着门子大喊：“速叫顺天府尹大人，出命案了！”男子嗓门震醒了门子，门子一个激灵就往内跑。绮晴正巧也听见了动静，往这边走，拽着门子问了清楚。迅速往故明园赶了过来，绮晴进了故明园叫元香马上去叫醒有容，然后自己拍打卧房门，喊着：“三少爷快醒来，顺天府来人了，说出了命案！”无尤和善信都被这句给惊醒了，迅速地起了身。无尤披着衣裳打开门，指挥着紫杉和水红，帮善信迅速洗漱穿戴了起来。

*

有容已经侯在院子里了，无尤把善信大裘拿出来给他穿上，然后整理了下，一切都好。善信踏出门，转头对无尤笑：“放心，等我回来。”然后就出了院门。

命案

善信出了门，无尤还惊魂未定地坐在屋子里。故彰已经进来给她请安了，故彰规矩地做足了全套，无尤却全然没有看见。故彰起来趴到无尤腿上，不停地拽着无尤衣裳。

“娘，娘亲。”故彰被忽视了，很不开心。

“嗯？”无尤看着故彰，点点头。

“爹呢？”故彰已经爬了上来，靠着无尤。

“去公堂了，你爹爹很忙。”无尤捏着故彰小鼻子笑。

“我听前面嬷嬷说爹爹好了不起，顺天府尹。”故彰笑地很灿烂。

“你知道顺天府尹是干什么吗？”无尤觉得好笑。

故彰摇摇头，“不知，可是好官吧？”

“故彰觉得当官很好？”无尤低头问他。

“我觉得好，可是爹爹说不好，爹爹说太麻烦。”故彰想了下，按着善信话来说。

“娘呢，只希望你也好，你爹也好，其他人都好，平平安安。”无尤淡淡地说。

“恩，故彰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让娘担心。”说罢，伸出小手指。

无尤亲了下故彰额头，也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去请安啦。”

“好！”故彰自己蹦下炕，拉住无尤衣摆。

*

林元会、林元机、林善渊一早也听见了院子里闹腾，怕有什么事情便迅速地拾掇好出了门去部里了。李氏安慰了下无尤，没什么大不了事儿，一个男人这点事情若处理不好就妄为人了。无尤只是含笑点头，是呀，每个人都会这样说，善信一定会处理好，可是那个男人毕竟是自己男人，命案呀，有没有危险，会不会牵扯出什么更大事儿，无尤一点底儿都没有，却有不是很好感觉，总觉得不那么简单。到元氏院内，刘氏也刚巧进来，看了眼故彰，哼了一声，便也不多话。故彰恶狠狠地瞪着刘氏，自此刘氏骂了无尤，故彰每次看见刘氏都没什么好脸色，这小家伙记仇着呢。

*

清悠看见无尤和李氏过来静静地请安，乖巧让人疼。无尤问了下杨灵之药吃如何了，差不多就去派人去正一堂取一些。杨灵之说还有七副呢，不急。柳香瑜蹲下来和故彰笑，问昨日教那首诗有没有背下来，故彰点头，故彰超强记忆力不知道是继承了善信还是无尤。等都进了元氏房间，按着长幼一次行了礼。元氏便询问着男人们都哪去了。绮晴正要贴着元氏耳边说今早事儿，就被刘氏抢了话柄。

*

“婆婆都不晓得，今儿一早上就和杀猪了一样，顺天府人来找府尹大人了，说出了什么命案，吵吵嚷嚷，没点规矩，也不看看这是公府，不是顺天府。”刘氏那话明显是说给无尤听。

无尤拉住故彰手，生怕这小家伙真跳起来推刘氏，忙上前，对着元氏道：“早上是吵了一些，不知有没有叨扰到祖母休息，若是扰了，那就罪过了。”

元氏挥了下手，道：“我到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许是睡得好。”

“老祖宗呀，大爷、二爷、大少爷也一早赶过去了，所以便没有过来。”绮晴接了话口。

“我就是问下，忙正事要紧。”元氏愈发地平和，然后看了看阮氏，“西席可有人选了？”

“选了几个，那日大少爷看了看都摇头，便想着

Chapter_12

过些日子再寻几个看看。”阮氏道。

“要上上心了，这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得且快呢。没一会儿呀，我故彰和清悠就大了。”元氏看了看两个孩子，觉得请先生事儿要抓紧了。

“一定上心。”阮氏笑了下，继续盘算人选。

*

接着元氏又随便问了一些话，每个人都应答满意。元氏又逗着故彰玩了一会儿，便道累了，大家这才退了出来。出来之前元氏又对无尤倒：“若是林家男人没点担当便也不配姓林了。”无尤晓得这是元氏在给自己宽心。出了院门，刘氏就阴阳怪气了起来，先是和李氏不和嘴，接着把杨灵之给骂了一顿，最后才把话柄子对到无尤身上。

*

“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小孩子家没点规矩，也不知当娘怎么教。”刘氏撇了故彰一眼，拿话噎无尤。

“故彰，叫大奶奶，你还没有给大奶奶行礼呢，你这样不对哦。”无尤笑着对故彰说。

故彰看着无尤，咬着牙，恨恨，半晌才给刘氏行了个礼，“大奶奶。”

刘氏看故彰没有倔儿顿时有种拳打到棉花上无力，怏怏地来了句：“不要以为当了顺天府尹就了不起了，如今还有命案等着，且看看吧。”说完就吼着杨灵之和柳香瑜回去。

“娘，她这是……”无尤对着李氏摇头。

“有火呗，你先生了儿子，接着善信又升了，这火憋着没处去了。”李氏笑了笑，“别放在心上，这种人不值当。”

“没放在心上呢。”无尤叹了口气。

*

无尤带着故彰往花园去，因为梅花开正好。故彰一路都在沉默，后来无尤才知道这人小鬼大家伙发现若是自己有什么规矩做得不好，最后都会被归咎到无尤身上，而就那以后他便把每个礼数都牢牢记在心里，绝对不要人挑出错来。无尤站在梅花树下给故彰讲梅花一些小典故，寒风吹落花瓣散落在土地上，看起来倒像落英缤纷了。

*

“娘，什么是命案？”故彰仰头问。

无尤想了下，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去解释所谓死亡。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就是有人死于非自然死亡。”

“林伯伯。”故彰叫。

“你在府里？”无尤说出才觉得可笑，明儿才开始正常当值，他当然在。

林湛卢笑了下，抱起故彰，“想问什么不如问我吧”

“什么叫非自然死亡？”故彰好奇。

“生老病死，是人一种基本，到了一定年岁人自然就会死去，比如**十岁。生病了，若是没有办法治愈，也会死亡。这些都算正常，自然。排除这些都是不正常，非自然。”林湛卢说很慢，一字一句。

故彰显然开始思考，其实无尤觉得这么小孩子也许根本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理解。可是若隐瞒，却不是无尤想去做，有时候无尤很相信善信话：那些犀利残酷不要去隐藏。

“那会很可怕吗？”故彰问林湛卢。

“怎么说呢？”林湛卢也犯了难，“很少有人能面对死亡淡然坦然，也许其本身并不可怕。”

“哦。”故彰似乎没有理解。

“他可能还理解不得这些。”无尤把故彰抱了过来，放到地下。

“隐瞒和不说可能更可怕，所以不如说出来。”林湛卢负手站在树下。

“我晓得”无尤道。

“为用在贺兰府风生水起，不需要担心。”林湛卢状似随意说了句，然后就被故彰拉着去那边看新开梅花。

*

有容下午回来，大致说了下命案。命案是正月十五晚上发生于花灯会一道之隔胡同里，死人是一个□、一个小妾，且都是一尸两命。那□是最近红发紫所谓清倌人暗香，那小妾正巧是前兵部赵尚书第五房姨太太，因为涉及官家，且还是西城地界惊动了巡防衙门。这会儿赵大人正在顺天府哭闹呢，无尤听后就想，这算不算冤家路窄。之前善信当兵部主事时候最恨就是这个赵大人，如今当了顺天府尹第一起受理案件却和他有关。有容说已经例行问了话，青楼那边也没问出什么有用，那老鸨子和赵大人一样都是哭天抹泪，说什么好好清倌怎么就有了身孕了呢。

*

善信晚上回来，静静吃了饭，满脑门子官司。然后带着故彰去书房玩了一会儿，等故彰睡下了，才进屋。无尤帮他拾掇了下，也没有多问，这个时候问也没有意义，毕竟谁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无尤知道善信压力大，多少人看着他呢，若是办得好也就罢了，如是办不好，那就不定有人在背后说什么了，或是干脆一本折子批上去。也许明天御史衙门就会派一个过来督察办案了，若是徐卫潜倒还好，若是林湛卢就更冤家路窄了。反正怎么样这个开门案子都不好办呀。

*

“我听说她又欺负你了？”善信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人家心里有火，发就发吧，又不能少块肉。”无尤习惯了，也无所谓。

“知道吗？儿子气不成。”善信也没什么好办法，和阮姨婆说了几次。

“小小个人儿好记仇，不好呢。”无尤帮善信捏着肩。

“许是随了我，我也很记仇。”善信道。

“妇道人家事情，我会有分寸，你别往这边上心。”无尤不想他参和。

“该反击时候也别撑着，万事儿有我。”善信拍拍无尤在他肩上手。

“好。”无尤应着。

*

接下来几日不那么顺利，派去参与督察正是林湛卢。林湛卢倒也没有为难顺天府里人，也跟着善信跑起了案子。故明园书房再次迎来了林湛卢常驻，两个人有时候会热火朝天地在书房里讨论案情，那声音会让无尤觉得是吵架，近了听才知道不过是两个不同思路罢了。听有容说那个赵大人隔三差五就来顺天府一通哭闹，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被指使。有容每次都是说烦呀烦呀，也会抱怨怎么死不是那个赵大人呢，如今被丢去京郊养畜，也不得安生。

*

也不是知道是不是有容乌鸦嘴，那赵大人真就挂了，还是自缢在自己府内，身边还有遗书，写着认罪，写着自己如何杀了两个女人云云。顺天府捕快又不是吃素，仵作和捕快做了基本分析就已知道是谋杀。显然是有人不想赵大人继续说话了，而不想这个人必然和那起命案有关。赵大人死倒是给善信浮出了不少之前看不见线索，很快就把嫌疑人锁定在了镇公小孙子宋轩身上。那宋轩自幼得镇公欢心，倒是和善信有几分相似，之前也常来林家，和善信也说得上话，那会儿还是个谦谦少年郎。如今入了军营，有了几分能耐就当枪使了。

*

暗香粗使丫头招供，赵大人五姨太把暗香姑娘私下介绍给宋轩，五姨太原也是青楼中人。这一来二往，宋轩背着镇公就得了人家姑娘清白身子，如今姑娘发现自己有了孕，就要宋轩想办法。镇公那脾气比安公还爆，怎么能容下三滥贱民进了府呢，听说提了一次就被禁了足。那暗香姑娘走时候已经是四个月身子了，若再拖一下必然是人尽皆知，想来那姑娘也被五姨太撺掇了，不知道用了什么话激怒了宋轩。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就杀了人，却不想正巧五姨太也随着暗香一起花灯会，干脆两个人拖了来结果了算。本是不错计谋，却没有膳后，有点说不通。善信觉得这个路数对，但是没有想明白为何如此匆匆，忘却膳后。

*

无尤笑着问善信，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宋轩做，所以才会这样呢。无尤笑着听善信分析了好久，一直卡在膳后这里。两个人一来二去地说，无尤一直坚持自己想法，善信却觉得无尤想法也对，但是却不能继续解释下去。

*

第二日善信就直接去面圣了，在圣上面前做了几个分析。圣上倒给了他权利，就算事关皇室都可以直接去提人审问。善信出了皇宫只带了几个信得过捕快就去了京郊左营把宋轩提了来。到了府衙就闭门开审，林湛卢不得不佩服林善信气度，这个人和林家毕竟千丝万缕呀。一个初出茅庐娃娃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几个唬下来，就什么都招了。原来宋轩被暗香逼厉害，早就烦得不成。赵大人从自己小妾那边得知，就想着若是帮了宋轩必然可以要挟，就私下找了上去说能帮其解决。而那赵大人杀了暗香和自己小妾，故意不做膳后就是要让宋轩知道事儿已经捅了出去。赵想要通过这个去要挟宋轩好见镇公为自己重新谋一个前程，却没想到宋轩已经出离狂躁了，被赵几次要挟便下了杀心。

*

十日内结了案，按着大周律杀人者死。当堂结案后迅速把这些呈报了上去，让镇公措手不及，圣上朱笔勾绝，宋轩必死无疑。镇公冲进安公府，府内家丁拦都拦不住。本以为他是要找安公，却不想他径直冲进了故明园，当时无尤正坐在院子里教故彰怎么处理水仙花呢。镇公凶神恶煞地进了故明园叫喊着要善信出来，善信正巧从后院把剩下水仙根拿过来，看见镇公先是一愣，然后恭敬地行礼称呼着。这个时候安公也跟了上来，府内人大部分都跟了过来。

*

“你大出息了！你如今不再是那个追着我要骑马小家伙了！”镇公咬牙切齿，“杀我一个孙儿眼都不待眨，你那红顶子上要染多少血，你才知足！你如今翅膀硬了，你如今在我这把老骨头面前装刚正不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当了御史女婿，你就骨头硬了。当上顺天府尹，你还真当自己是封疆大吏，能收图安民了，嗯！你狠，你真够狠！”

善信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等着镇公骂，眼中一片澄净，然后开口道：“如今我说什么都不能缓解您心痛，可是我管京畿安危，若是有一点点徇私，那就是千百双眼睛盯着。我不能知法犯法。”

镇公回头看了眼安公，道：“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孙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好孙儿。当初我们战场杀敌过命时候，老哥你可曾想过这一出。哈哈”镇公仰天长啸，安公脸色极为难看，镇公扫过无尤身边故彰，道：“你也有孩子，等着报应吧！”

无尤一惊，把故彰抱了起来，护在怀里。一直盯着镇公出了院门，才松了口气。安公对着林善信冷冷地道：“你跟我来！”

*

善信回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了。无尤看不出什么不对，只是无尤知道这事儿怕已经在京城武将之间引起了不必然麻烦。尤其是安公最为难做，自己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做事手法维护了所谓法纪，却把安公陷入了难堪境地。若是说善信没有考虑到这层，那必然是不可能，只是有时候面对选择时候容不得你两全其美。

“无尤，你恨我吗？”善信突然拉住无尤问，眼睛里很迷惘。

无尤笑着摇头，“不恨，我为何要恨你？”

“我让你以后在府里更难过了，说不定还会让你走在大路上都被人唾弃。”善信苦笑了下。

“你有你想法，你有你坚持，我不会去阻止。可是我知这样结果不见得你比别人好受，也许你才是最难过那个。”无尤抱住他。

“宋轩一直追在我身后喊哥哥，他说他要和我一样，他从小就愿意跟着我，他长得很好，那个时候别人夸他，他都会脸红。我想不到那样净瓷一般孩子怎么如今会这样。没人知道画押那一刻，我手比他都抖。等着圣上勾判时辰里，我度日如年，我甚至希望圣上能网开一面，那怕是流徙都好。”善信把头埋在无尤颈项里，“无尤，我做不到，哪怕是私下给祖父通个气，我都做不到。我现在一闭上眼睛都是宋轩幼时样子，可是我没有办法，真得没有……”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不会怪你，就算所有人都怪你，我都不会怪你，真不会怪你，你信我。”无尤感觉得到善信身子微微地颤，把他搂在怀里，努力安抚。“很多时候不能两全，但是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选错，至少我信你。”

*

无尤带着故彰和清悠例行去正一堂检查。清悠检查比较慢，因为要调养，每次正一伯伯都会很仔细地把脉和查看。故彰觉得无聊就在屋子里转悠，水红和元香跟在后面，无尤便随着他。一会儿就跑没影了，想着估计去后面药库捣乱了，便也没有当回事。一直到给清悠开完了药，水红和元香都没有带着故彰回来。无尤把清悠放在正一伯伯跟前，自己去后院找那三个人，一进院就看见一个药童在整理草药，问那三个人呢，说从后门出去了。无尤看了看后门，很偏僻巷子，刚要出去看看，就看着正一带着清悠冲着她来。

“水红在前面，快去，很着急样子。”正一对着无尤叫。

无尤心里一慌忙跑了出去，就看见水红满头汗，急地都要哭了，看见无尤忙道：“小少爷不见了！”

“什么？”无尤当下捂住胸口，差点倒在地下。

“我们带着故彰出去，一个转弯，就找不到了，按理他不会跑那么远呀。”水红急得不成，怎么都找不到就先跑回来给无尤报信了。

正一安慰着无尤，怕她气血攻心。无尤缓了缓，才问：“多久了？”

“没一会儿，元香还在那边找呢。”水红道。

*

正一已经打发人去御史衙门和顺天府报信了。无尤让正一伯伯先找妥善人把清悠送回去，一个丢了不能再丢一个，然后拽着水红按着那个丢地方，四散地找。越找无尤就越害怕，故彰才两岁多一点，若是遇见什么坏人了，该怎么办呀。无尤一个劲儿得在心里求神，似乎把所有能求都说了个遍儿。无尤在那附近挨个地问，抓人就问，唯恐错过了消息，可是根本就没有小孩子。一直到善信抓住了无尤手，无尤才发现自己已经泣不成声，安公府也知道了消息，把家丁都派了出来。一直找在晚上也没有找到故彰，几个城门守卫来报，都说没有发现带着小孩子人出城。显然故彰还在城内，善信多少缓下了点。

*

就在他要发布地毯式搜索命令时候，绮晴找了过来，说故彰找到了。善信骑马带着无尤一路狂奔，回去时候故彰已在阮氏怀里睡着了。纪守中和袁氏坐在一侧，右都御史有公文落在了衙门，去取时候发现了缩在衙门石狮子下故彰，看着眼熟想起是纪家孩子，就给送纪府来了，袁氏和纪守中便忙给送回来了。善信和纪守中一对，都觉得故彰丢匪夷所思，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小剧场******************

林湛卢走进烟花巷，在一座三层楼院落前站定，看了看。走了进去，老鸨一看就马上贴了过来，口中是典型行话。“公子，这次又是水儿作陪吗？”林湛卢点了点头。老鸨就把他带向后面，穿过一个假山，闪进了一条竹林小道，然后老鸨便退了出来。林湛卢在一扇门前站定，敲了敲，门应声开了，林湛卢进去掩上门。

“是你把孩子放了？”看书公子开口问。

“是，没必要把女人和孩子参进来。”林湛卢不齿这样行为。

“若不是她，你也会如此吗？”那公子又开口问。

“会。”林湛卢扬了扬眉梢。

“本想挑拨下两位公之间关系，如今算了。”公子轻笑。

“本就够乱了，不挑也有了间隙。”林湛卢道。

“这个林善信让我刮目相看，先是解了临州围，又逃了和谈套子，如今竟然能如此办案，当时没有收服，实在是……”公子口气，有丝不爽。

“这些日子督办，确让我觉得不得不佩服，手段超乎了我想象，传闻他雷厉风行，如今我倒是信了。”林湛卢这些日看着，这小子已经不再是当初三句话就能激怒林善信了。

“好对手，不是吗？”公子放下书，“就让我看看是大哥赢还是我赢。”

“确好对手。”林湛卢如今再也不会轻敌了。

序幕拉开

无尤守着故彰，故彰睡不踏实，晚上辗转地呜咽。半夜转醒看见无尤，就伸手要抱。无尤看着孩子迷迷糊糊地，抱起，才发现故彰在发抖，忙裹着加了一件小被。故彰一进无尤怀里就紧紧地用小手抓住无尤。无尤叫醒一侧元香，让在屋子里多架一个炉子来，正月底寒气还没有散尽，一个小孩子在外面那么久，无尤很是担心，怕有什么不对，奈何太晚便没有去正一堂请正一过来看看，如今只得先等等看明儿晨如何。故彰在无尤怀里也不踏实，拱来拱去，无尤知道这是难受呢。善信进来看了下，说要换无尤休息，谁知刚要抱故彰，故彰就开始哭，哭着叫娘。把无尤叫得辛酸不已，只得抱在怀里轻拍着说：“故彰乖，娘在，不放，不放。”

*

善信无奈，只好劝无尤去卧房，抱着故彰躺着也好。故彰东房没有设大人床，无尤只能坐着抱，一个晚上太累。无尤加了件斗篷，紫杉和元香把炉子搬去了卧房，等那边暖和了，无尤才和善信一起带着故彰回去。紫杉和元香也不敢回屋，就在外间炕上睡了下来，好在故明园炕一直是暖和，大晚上也没有停了烧。无尤抱着故彰躺下，善信抱着这娘俩，想着丢故彰事儿，越想就越觉得蹊跷，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查上一查。若说是镇公，那不太肯定，老爷子脾气是不好，但也不会如此胡来。怕是有人有心要拿故彰说事挑拨公之间关系吧，可是若是挑拨为何这么快就把故彰送了回来呢……

*

“善信，我觉得故彰在发热。”无尤声音在抖。

善信伸手越过无尤摸故彰额头，并没有感觉出来，“会不会是你太忧心了？”

“我刚才抱着就觉得儿子在抖，现在觉得他不太对。”无尤也说不上，就是觉得不对。

善信看了下外面，“现在寅正了，等卯初我就去正一堂，你别急。”

无尤又用嘴试了下儿子温度，只是微微有点热，“恩，好。”

*

善信爬起来拾掇了下，就出去了。无尤也稍微收拾了，等着正一大夫来。正一一早就起了，觉得那么小孩子受了惊吓必然会出点问题，正等着呢，林善信就敲门了，听了善信描述情况，他去药柜取了一些药，就跟着往外走。等到了故明园，李氏、林元机都在，说是孩子烧起来了。正一忙扒开人，无尤已经有点慌了，故彰手还是紧紧抓着无尤手，怎么都不肯放。正一拽开两个人，把无尤推起来，就开始看孩子。善信搂着无尤，那虚弱样子让人心疼极了。看了一会儿，正一就把药包打开抓了一把放进一侧瓷盘里，吩咐水红去熬煮。

*

水红熬煮好，正一用手试着温度，温乎着给小家伙一点点地灌。开始故彰摇头晃脑地躲，正一就直接把故彰抱了起来，抓了下他喉咙，嘴巴就张开了，灌了下去。显然药很苦，故彰小眉头紧紧地皱着，哇哇地哭。无尤心疼地直掉眼泪，无尤过去抱起故彰，轻拍后背，哄了好久才不哭了。元氏也知道了，绮晴扶着，阮氏跟着也进了来，看着正一大夫在，忙问了几句。正一看了下，只道：“且等等看吧，看看能不能退热下来。”

“如今孩子如何了？”阮氏问无尤。

“才服了药，刚刚不哭了。”无尤抱着故彰。

“丫头，把孩子放在床上，等等看，这热发急，且不出汗，应是进了邪寒了。”正一道。

无尤把故彰放进被窝里，故彰闭着眼睛，整理下儿子发，柔柔。

“初时，是不是抖厉害，发冷。”正一多问了句。

“是，半夜时候醒来，我抱着觉得他抖。”无尤应下。

“等等看吧。”正一捋了下胡子，道。

*

林元机拉着善信，让他先去衙门看上一看，若没什么大事，就和府丞说一下，赶紧回来。善信应道，和无尤耳语了下，就出了门。等善信回来时，林元机已经去了部里，而正一正在给故彰灌第二碗药，和之前那碗颜色一样。这碗下去，不一会儿故彰就开始出汗，似乎要发出来一样，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热终于退了。又待了一会儿，故彰已经清醒了过来，吵着饿。所有人都放下了悬着心，正一试探着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昨儿去了哪，故彰想了一会儿就说自己似乎睡着了，等醒来就看见娘了。显然绑了孩子人很有经验，可以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

吃饭时候，正一看无尤脸色不对就给她把了把脉，半晌才对着林善信道：“刚一个月，你要节制了，那些你都知道。”李氏一听大喜过望，忙问东问西，元氏一听也来了精神，连连说每日安礼都免去了。善信盯着无尤肚子，笑很诡异，心里想：无尤肚皮还真是争气。正一说无尤最近底子不似之前，要调理着。阮氏马上就下了重金请正一每半个月就来调上一调。等正一走了，元氏把李嬷嬷和刘嬷嬷给调去故明园，又给故明园拨了几个丫头。绮晴把故明园一干人等都叫去说了话，怎么养着，怎么做，把这些人身上多余配饰都一一地给解了，明里暗里得发了话万一三少夫人少了一根头发，他们就可以等着陪葬了。这些都是家生子，府里握着还有这些人家人。

*

无尤看着故彰睡好，就侧在他身边睡了下去。等醒来时候，故彰正在炕上和善信摆弄着什么，无尤翻了个身，对着两人。故彰跳下炕，趴在无尤跟前，咧着嘴巴笑，无尤点了下他小鼻子。

“爹说娘要给我生个弟弟或妹妹呢。”故彰声音还带着鼻音。

“那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无尤笑着问。

“都喜欢，娘两个都生了吧。”故彰眨巴了下眼睛。

“若是你说了算，就两个都生。”无尤乐了。

“那我说了算。”故彰转头看善信，“爹，是不是我说了算？”

“是，你就是祖宗，你说了算。”善信撇了小家伙一眼。

“看，我说了算吧。”故彰对着无尤扬起头。

“故彰呀，以后出门不要乱跑了，好不？”无尤揉揉故彰发，道。

故彰眼睛一红，“儿子让娘担心了，儿子不对，以后不会了。”

无尤一看这架势，必然是善信给他说什么，这孩子懂事得很，一点就明白。无尤摇摇头：“娘没有怪你，娘只是担心。”

“故彰答应娘，以后都不会让娘担心，以后我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呢。”故彰挺起小腰杆对无尤道。

*

故彰醒来便不安生，到了晚上有点咳嗽。无尤找了蜂蜜来给他喝了一些，哄着睡时候咳嗽也不是那么厉害了。无尤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己看着，等着故彰睡踏实了才肯离开。紫杉被这次事儿吓到了，晚上非要守在故彰房子里。无尤也随了她去，其实无尤现在都心有余悸，若是故彰丢了，她怕也不能平静，只是善信说得对，谁也不能守故彰一辈子，他总要学会长大，总要自己去面对一切。

*

“你饿不饿？”善信抱着无尤问。

“还好呀，你不会现在就开始紧张吧？”无尤笑他。

“今儿听见就已经紧张不行。”善信手放在无尤肚子上。

“我还好，就是会觉得困。”无尤一直以为冬日缘故。

“刚一个月呢。”无尤笑。

“正巧是我腊月回来不久。”善信算着日子。

“我觉得故彰这次不是随意走失。”无尤冷静下来后想了一想，觉得不对。

“放心，我会查清楚。”善信并不想就这个讨论下去，因为他会让那个敢动他儿子和女人人死很惨。

“我觉得不是镇公。”无尤多了句嘴。

“反正你安心养着就好，剩下我来。”善信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无尤一看善信那犀利眼神，就乖巧地闭了嘴。

*

“无尤，对不起。”善信半晌突然说了这句。

“怎么了？”无尤扳着善信脸看。

“是我不够小心，还是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善信知道这次事情多少和自己有关。

“瞎说，头绪全无你就开始怪自己。”无尤没应承他这个。

“那不说这个，说说我是不是该搬去书房了呢？”善信笑了下，问。

“不要，没有你，我睡不好。”无尤直接否决了。

“可是抱着你，我睡不好呀。”善信脸上带着邪邪地笑。

“你忍一下，会怎样！”无尤捶打他。

“自制力，我一向引以为傲，可是在你面前就土崩瓦解了。”善信说得很认真。

无尤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找到半点玩笑意思，才笑了起来。

*

“林善信，我不是色天香，脾气也不好，还不知礼数，从上到下没有太多引以为傲优点，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无尤其实无数次地问过自己。

善信摇头，“我不知道，我说不出来。但是我就是可以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找到你，每日进门看见你笑就格外踏实，想着你等着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无根人，反正我就是见不得你不在我身侧，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可能都会让我抓狂。”

“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呀？”无尤已经掩饰不住心里暗喜。

“应该比你要多，多很多吧。”善信打横抱起无尤，道：“晚了，我们早点歇息。”

*

善信没有告诉无尤，当他看见无尤疯了一般在街上找故彰时候，自己心里最怕不是故彰找不到了，而是怕无尤会因此疯了，因此离开他。善信那个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心被撕裂了，他很怕，很怕无尤再次离开他，就像上次不动声色地离开公府一样，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一直以来林善信自制力都是最好，对于所谓男女之事可以很好克制，可是却在纪无尤面前溃不成军，这个女子用一丝头发都可以把他击垮。所以强烈占有，才可以让他安心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无尤是他，只是他，虽然这个行为很幼稚，可是却可以给他莫名安心。每次看见自己怀里安然踏实无尤，他就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在心里给她承诺。

*

善信还记得当日大闹纪府后，太子嘲笑。太子说：“善信呀，你怕是会为这个女子颠覆了天下呀，还好你没生于天家。”善信并没有给太子说，他当时在想：覆了天下也罢，不过是一场繁华而已。太子开玩笑地问：“到底是何样女子会让你宁愿不看永安一眼？”当太子问时候，他竟然答不出来，竟然不知无尤是怎么样女子。再当伴读，太子突然给他说，那个叫纪无尤女子确不一样。善信愕然，太子却笑着说不过是看过她下了一场棋。然后太子拍拍善信肩道：“我一直觉得父皇善于乱点鸳鸯谱，但是至少成就了你好姻缘。”

*

故彰显然恢复地很好，过二月二时候，在府里跟着他大伯林善渊闹了一天，简直都玩疯了。林善渊升了工部侍郎，心情也大好，加之柳香瑜也查出有了三月身孕，整个府里喜气洋洋，刘氏也对柳香瑜好了很多，只是柳香瑜自来就不买她帐。柳家知道刘氏对自家姑娘不好，直接找到了元氏，要接姑娘回府里安胎。元氏必然是不依，一来二去，柳家派了三个丫头两个嬷嬷进来伺候柳香瑜，把面子做得足足，让刘氏很是难堪。家中每个人都看笑话一般看着，刘氏气得在院子里闹腾了很久，就连林元会都借口有事，躲去了别院住下。

*

如今柳香瑜有了身孕，刘氏也不好闹得过分，阮氏找了个由头把刘氏说了一顿，大意就是让她安生一点。前脚才说罢，后脚她就跑故明园来了，也巧了无尤在休息，水红和紫杉就把人给赶了回去，刘氏在故明园门口闹了一阵，说什么这小蹄子一个个都没人管了吧云云。最后倒是林湛卢回来看不下去了，三两句话把刘氏给损了回去。林湛卢毕竟是本家公子，刘氏是一点辙儿都没有，最后被说败下阵来，灰溜溜地回去了。

*

一转就到了三月，善信这些日子焦头烂额。两年前旧事被扒了出来，苦主当街拦了御史衙门轿子。镇公也不知道得罪谁了，翻出就是两年前镇公大孙儿在军队玩忽职守误伤致死一名军户旧事，当年估计也处理好了，按着军纪罚也罚了，赔也赔了。这会儿苦主儿却一口咬定这事儿是刻意为之，势要将镇公大孙儿拖下马。御史自然是当堂把案子呈了上去，圣上竟然又交由善信来处理，这本和顺天府衙门无关。本想着一件就一件吧，结果没几天一年前平公二公子类似事件再次被苦主当街拦轿，这次倒是直接，直接拦得善信轿子。圣上倒好一推二六五，说一个案子也是审两个也是审，就一起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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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次御史衙门是派徐卫潜，并兵部侍郎一起陪查，就连大理寺卿也来参和一脚派了协查，毕竟涉及两个公，不容忽视。几个例行问话下来，都是各执一词，加之时间也长了，多少细节不是记不真切，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善信和徐卫潜都觉得似和着了道一般。无尤也需要休息，善信和徐卫潜就干脆住在了顺天府衙门里，不便带着卫潜出入故明园。镇公这些日子来见了两次安公，无尤心里大概知道是为了何事。本觉得这事可能会拖上一段时间，但是没几日安公就把善信招了回来。

*

两个人在书房里三言两语吵嚷开了，接着就传进了各院子里。无尤也不好过去，就让有容、瑞紫去看看怎么回事。瑞紫回来说根本就没人敢靠近北院书房，也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了，脾气一个比一个大，都能把屋檐掀了。之前才摆上东西被砸了个稀烂，乒乒乓乓，谁也不敢进去拦着，就是元氏都只躲在屋子里，派绮晴看着呢。无尤问有没派人去请伯父他们回来，瑞紫又忙跑回去问。过了好半天，瑞紫回来了，说大爷、二爷、大少爷都已回来，现已进了书房。绮晴姑娘就把这些等着回话都给轰回来了，那边进去显然就安静了不少。

*

一直到晚饭，善信也没进故明园。无尤又打发瑞紫去看了一趟，原来都在书房没出来呢。无尤只得让厨房把善信预备出来，先放在锅里热着。自己也是随便吃了一点，其实本就没什么胃口，如今和老爷子吵架是善信，无尤心里自然有点紧张，不知什么事儿能闹成这般。故彰都睡下了，那边书房也没有散地动静。无尤坐在灯下看书，打发着时辰等着善信。亥初，善信才掀开棉布帘进来，无尤一听见声响就起了身，却看见善信黑着一张脸，难看至极，整个面部都错位了一般。

善信走进屋子，抬眼看站着无尤，勉力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笑，然后跨步到无尤跟前，抱住她，半晌只发出了一声叹息，在烛火里摇曳生息。

那些往事（一）

第二日一早安公就去面圣了。善信赌气地在故明园坐着，一动没动。无尤搡他，他也不说话，昨日吵嚷情况无尤也不敢多问。没一会儿，林元机就找了过来，让善信换上朝服跟他走。这一走就是一天，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善信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谁也不敢去打扰。有容问要不要用饭，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丢出来书砸了个正着。有容给无尤报告了下，就躲回了自己屋里。元香看这样不成，也要过去问问看，结果人还没走到门前，那边书房里善信就发话了，元香只得走回来。无尤看这样子，只得给所有人说不要去扰他，让他坐着那边静静吧。无尤如今有孕在身，必然没办法等着他，便先睡下了。

*

也不知道晚上什么时候了，被子才被轻轻地掀开，然后善信滚了进来，抱住无尤。一身寒气，手都是冰凉。无尤翻身，握住他冰冷手，想帮他暖回来。善信笑了下，把手抽了回来，搂着无尤，亲吻着她额头。他无尤呀，自己都没暖回来，还要帮他暖，忽觉得好笑。等着身子渐渐地回暖，善信把手放在无尤肚子上，来回地抚摸，突然就觉得很知足，他其实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好计较呢。无尤突然用手蒙住善信黑暗里星子一般眼睛，然后往上靠了靠，吻了吻善信脖子。柔柔触感，让善信心痒痒。

*

“别动，不然我会克制不住。”善信把无尤抱紧。

“你怎么了？”无尤其实很担心。

“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我不在你睡不踏实？”善信问。

“恩，身边空着确不踏实。”无尤道。

“你说若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了，怎么办？”善信问声音很慵懒。

“不会，我会比你先走，我胆小。”无尤淡淡否决了善信说法。

“为何？”善信问。

“我先走，才能不怕离别，才能让你只能想我。”无尤软软声线响起。

“真霸道。”善信笑了。

“哪里有你霸道。”无尤反驳。

“我哪里霸道了？”善信好笑。

“你从来都很霸道，从我认识你开始，就没有不是时候。”无尤道。

“我只是怕没有你，傻瓜。”善信吻了下无尤鼻子。

“我发现林家男人都很霸道，惯性吗？”无尤轻轻地问。

“还真是。”善信想了下，果然。

“林善信”无尤叫。

“恩？”善信应。

“我不会离开你，不会再发生那样事情。之前是我不够信任你，现在不会了。所以不会再离开你，除非是我真走上黄泉路。”无尤在善信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就算是黄泉路，我也陪着你一起。”善信没有想到无尤会这般说，心下涌起一片温暖。

*

镇公孙儿和平公公子旧事，安公在圣上面前一力承担了下来，并主动解了兵权，把兵符交给了圣上。圣上也没有推辞，直接收了回来。说也奇怪，等安公承担下来，那些苦主供词也写歪七扭八，最后只是重新赔了一些银子便作罢了。就连银子都是安公主动出。安公交了兵权事儿，震撼了整个朝纲。善信怎么都没想到祖父真这么做了，一向最重视权利祖父竟然交了兵权，还是自愿了，还一力承担了莫须有罪名，善信那一刻突然有些恍惚，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祖父。

*

幼时善信只是觉得祖父过于严肃，身上充满了武将特有气息，说话都过于刚毅。渐渐大一些会觉得，祖父很多时候很严苛而不近人情。等善信名满京师之时，他又觉得祖父过于贪恋权利，甚至是有些势利。当祖父要他娶永安公主时，他突然觉得祖父不可理喻，简直就是一个贪慕虚荣唯利是图小人。如今当祖父要善信微给镇公近一点人情时候，善信觉得祖父那一刻看不见正直。而当祖父毅然承担下不是自己罪名，并为此放弃善信一直觉得祖父至死都不会放弃权利时，他真得不懂了，真得不懂。也许他从来都没有懂过自己祖父，因为他从来不曾站在祖父角度上去了解过。

*

安公解权后，四面八方奏折如雪片飞来，一个个都是弹劾他。甚至还有所谓查核他四十年前强抢民女、三十年前大战前夕逛青楼……这些混水摸鱼告发，让善信觉得哭笑不得。圣上为此招了六部尚书、内阁大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各大将军、顺天府尹、几位公一起廷议。林家人皆不说话，武臣也皆不说话，夏相只是说都是胡闹！善信看见年迈祖父就站在大殿之上，一如从前，目光如炬，他比在殿任何人都淡定，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是呀，朝堂总是这样，一旦你倒了必然是千人踩万人踏，唯恐你还有口气。谁都没有想到，为安公说话竟然是左都御史纪守中，和安公斗了近二十年人。纪守中把这些折子直接呼啦到地上，踩上了几脚，笑着对圣上说：“这就是臣看法！”半晌圣上大笑，让宫人把这些直接烧毁了。

*

善信还记得那日北风呼啸，祖父一步步地走出大殿，从汉白玉大阶上走下，偶尔也会有步子不稳地微晃。可是那身影依旧挺拔就如他幼年最初记忆，那个对着善信说着：“战场杀敌拼得不是你个人英雄，是一份信任。你身后交给你身家性命兄弟信任，圣上委托给你信任，百姓期盼信任。就算厮杀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无愧这份信任。”那一瞬间善信眼中泪涌出，模糊了祖父越走越远身影，他脑海中再次响起吵嚷中祖父话：“林善信，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无愧于心！因为你是我孙子，就算你再忤逆我，再触怒我，我也不得不为你铺路！混小子！”那日，善信站在汉白玉石阶上很久，看着祖父离开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那一刻怀疑起了自己。自小在军营被祖父架着骑射、摸爬滚打，身边每个人都在对他夸祖父，那种夸不是刻意装出，只真正信服，真正要追随其后……

*

纪守中走出大殿，站在善信身侧，笑着对他说：“无论我与他多么针锋相对，也仅仅是政见。我不能否认安公林吉瑜是一个拥有铮铮铁骨之人。若没有他年轻之时四海征战便不会有后来之安稳，多少外族听见他名号会被吓破胆，那种震慑力谁也没有资格否认。”

*

安公解权后就日日留在府内，若没有大起一般是不会上朝。日子倒是闲了很多，偶尔也会和元氏一起听听阮氏家内报账，有时候也会兴趣起去自己庄子里溜达看看。经常带着故彰去围场骑马，故彰初还害怕，后来越加喜欢。也会带着故彰和清悠去成衣店选衣服，去伯伦楼吃东西，一副安逸享受模样，大家也都渐渐习惯会在府里某个地方与他不期而遇。初开始丫头们还会叨叨几句，后来便见怪不怪了。

*

四月初，无尤肚子竟然初显了，比之前怀故彰早了近两个月。那边绮晴姑娘来请无尤去见上一见老爷，无尤想了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事情。把故彰交给紫杉，她换了一身衣裳，才随着绮晴去了北院书房。再次进入似乎也没有特别情绪，院子里已经错落开了一些花。无尤走了进来，书房门大开，无尤敲了下，没有人应声。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果然没有人，倒是西屋炕上摆着棋盘。

*

“来了，坐下吧。”林吉瑜笑着走了进来，手上还举着新茶。

“祖父好。”无尤恭敬地道，然后坐到了一边。

“想下棋了，满院子找不到人，就想起你会，便叫了来。”他解释道。

*

接着林吉瑜让人沏好茶，选了黑子，开始下棋。无尤初始还有点奇怪，下小心翼翼，过了一会儿就入了棋局，也沉着了起来，不再揣测安公为何叫她，也许真就是想下棋了，便找了她过来。

*

“近日身子还好吧？”林吉瑜随口问。

“还好，正一伯伯才来看过。”无尤笑了下。

“那混小子可还好？”林吉瑜问。

无尤一时没反应过来，然才明白是问善信，“还是格外忙。”

“忙点好，磨磨他戾气。”林吉瑜倒是一番无所谓样子。

“无尤觉得他和您真像。”无尤看着林吉瑜新下黑子，说道。

“有吗？”林吉瑜愣了下转而笑了，才道。

“桀骜不驯、清傲、万事在心、有时候不顾及别人，坚持自己执着，很像吧。”无尤抬头冲着安公笑。“却又深情、仗义、有一番自己是非观，很容易伤了自己。”

*

“丫头，我不怨我吗？”林吉瑜放下要下黑子，问无尤。

“初始是怨，后来想想若是我在您位置上也许也会这般做，便不怨了。如今我又做了娘，对孩子那份心让我想明白了很多身不由己，没有什么好怨。”无尤摇着头，含笑。

“兜转半生，原来最知我竟然是纪家人。”林吉瑜笑地很泰然，“我与你父亲几乎一字不和就会当堂吵起，可是这么多年他是让我唯一佩服人，我和他仅仅是政见不合，其他并无冲突。若我不是安公，他不是御史，我想我们会是好兄弟。”

“父亲也说，他与您仅是政见不合，无论多少针锋相对，也不会改变您在他心中那一副铮铮铁骨。”无尤把茶给林吉瑜满上，“而与我，我更是感恩您，幼时听兄长提起您年轻时彪悍，便想这等不用流离失所日子，是您用血肉拼回来。”

*

林吉瑜听罢哑言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当日圣上赐婚之后，我曾私下询问过圣上可否收回成命，很笨做法，对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能拿善信去冒险，这个孙子我太中意了。当日圣上嗤笑一声道：纪家丫头算是下嫁你公府，不定谁委屈了谁呢，你当谁都能娶得上那纪守中古灵精怪女儿吗？我当日很不满，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满，一个小小御史女儿能有多了不起，如今看来圣上有远见，果然是下嫁了，我们林家委屈你了。”

“祖父严重了，无尤不过如此，遇见善信才是今生最大恩赐，也许那大相寺签文说得对，我与他本就是缘定于此。与他，我会不予余力守护，请祖父放心。”无尤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笑。

林元机看着无尤笑了起来，不用再说什么，她已经都明白了，果然聪慧。

*

林湛卢走进西郊别院，接到林善信手书一点都不奇怪，他早晚都会查出来，不过没想到竟然如此快。快步走进须臾园，在池塘边看见手拿鱼食林善信。显然善信也看见了正走进来林湛卢。两个人并肩站在池塘小亭之上，善信上下打量着林湛卢，却没有着急开口，他只是不知道彼此到底有什么样牵扯。倒是林湛卢先扬了扬嘴角，大方地对善信报以微笑。

*

“你一定在想我们之间有什么牵扯，对吧？”林湛卢看向池塘里鱼。

“我宁愿和你没有。”善信把鱼食倒了一部分给他。

“我们之间除了无尤，还有更深牵扯，你难道都不好奇吗？”林湛卢笑问。

“说真，我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想知道，可是却不得不去揭晓。”善信笑得很无奈。

“很无奈，对吧。”林湛卢道。

“对。”善信从不掩饰。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解权了，还不够吗？”善信把手中鱼食全部撒下。

“我就是想他倒，他应该付出代价！”林湛卢口气里没有温度。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已是垂暮之年，何必呢？”善信轻轻摇头。

*

“你从小锦衣玉食，受尽众人喜爱，你想要都唾手可得，我想要都最终失去。林善信呀，林善信，你是上天宠儿呀，你怎会知道我渴望呢。”林湛卢一点一点地撒着鱼食，“你试过和几个人抢一个包子吗？你试过遍体鳞伤吗？你承受过那种至亲之人就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被人折磨死却什么都不能做无力感吗？……你显然不会有，你还可以游学四方，拜遍天下名师；而我却要和父亲躲避朝堂来暗箭，夜不能眠食不下咽。你知不知道咱大周御史过得是刀剑舔血日子，还不如武官。”

*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吗？你知道我当时就近在咫尺吗？那个人到死都不肯恨他，可是我恨。”林湛卢眼神是嗜血苦涩，“你知道在那之后几个月里我是怎么过来吗？你被老鼠啃过脚趾吗？你荒山野岭被野兽围堵过吗？都是姓林，你怀里拥着无尤，坐在故明园里，吃得饱睡得暖，而我却要过这样生活。林善信，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凭什么就该如此，既然这样不如做个了断好，对吧，善信弟弟？”

*

“纪无尤让你心满意足吗？我是错过了她，我承认。可是你呢，你最初珍惜在哪？我比你要懂她，我懂得她一颦一笑，我懂得她蹙眉为何，我比你先知道她好，我比你先握住她手，我甚至比你需要她那平淡温暖，比你还需要她那安然微笑。林善信，你根本配不起她。不要否认，其实你心里明白，她纪无尤嫁进林家就是来受委屈，第一个给她委屈人就是你！你凭什么拥有她。”林湛卢笑很空洞，却依旧在笑。

*

善信站在他身侧，静静地听，侧目看他，那张漂亮得过分脸，隐隐有着数不清细微旧伤疤。他真不知道林湛卢之前人生是如何，但是他听出来了，还听胆战心惊。他知道林湛卢从来都不曾掩饰自己对无尤觊觎，对无尤疼爱，甚至有些卑鄙极端参与其中。可是那薄唇轮廓依旧让善信看见了血缘蔓延，他很清楚知道林湛卢就和林善渊、林善仁一样都是他同脉哥哥，就是因为这份血亲，让他犹豫了，让他约了林湛卢出来。

*

“让过去就过去吧，放手吧，我从来都不想与你为敌。”善信看着林湛卢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说道，甚至有一丝期盼期冀。

“我也不想。可是已经开始了，不是吗？”林湛卢笑很好看，眼神却寒凉如冰，“做了就要承受后果，选了就不能放弃，我这个人习惯善始善终。”

“三哥！”善信拽住林湛卢转身离开胳膊，脱口而出。

林湛卢怔了一下，拂开善信手，淡淡地道：“回去吧，老爷子不是要所有人未时都必须到吗？走吧。”

那些往事（二）

回去路上，善信和湛卢都在沉默，两个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如此相对无言。善信笑了下，从来就不曾欢笑畅谈过，似乎相对无言是他和林湛卢特有相处方式。林湛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他觉得自己今儿失态了，当那声三哥响起，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某个角落柔软了起来，就如无尤第一次站在树下对着他叫：湛卢哥哥一样，心里某一块早就冰封地方突然就暖了起来。林湛卢侧头看了下善信侧脸，不禁笑了，他已不是一次发现，林家男人无论五官多么不似，但是侧脸总是出奇相似，就如现在。徐卫潜经常说看着他侧面总会误以为是林善信。若是没有这么多麻烦纷争，他也许真很期待有这么一个弟弟，可是在争抢时候轻易拱手让与给他，仅仅是因为他是弟弟。

*

两个人进门就被刘希叫住了，说所有人都已经齐聚在北厅，请两位尽快过去。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就快步往北厅而去。进来时候，安公林吉瑜和元氏已经在正座上了，下侧第一个人坐是阮氏阮青，接着林元会、刘氏、林元机、李氏、林善渊、柳香瑜、刚刚赶回来林善仁、杨灵之。无尤坐在最下角，善信走了过去坐下，对无尤笑了笑。林湛卢刚要坐到角落里，却被绮晴请在阮青一侧坐下。今日人都到齐了，可是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至少无尤等这个年轻孙媳妇都是茫然。安公很是严肃似乎有很重大决定。

*

林吉瑜扫了下所有人，道：“都到了。今日叫大家来只有一个目，就是让林青易、林湛卢父子认祖归宗。”老爷子话毕，就听见在座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是林湛卢似没事人一般喝着茶。

林吉瑜没有理会众人，继续道：“林青易是当年我和阮莲孩子，这么多年过去我只找回了林湛卢，青易已经不再了，按着排行，青易应该是老二，元机应是老三才对。而湛卢是林家子孙，所以必须认祖归宗！”

“父亲，我没有意见。”林元会很坦然地回应。

“父亲，我也没有意见，二哥理应认祖归宗。”林元机很痛快。

“祖父，阮莲又是谁？”一阵沉默后，林善仁突然开口。

“阮莲是你阮姨婆亲妹妹，我二姨太太。”林吉瑜开口。

“也许祖父会觉得我唐突，但是既然祖父已经决定要湛卢三弟和二伯认祖归宗，那么是不是可以把当年事儿告诉我们呢。”林善渊抬眼看向祖父。柳香瑜惊讶看着自己男人，这么多年善渊从不再这些事儿上面出头或上心，今日竟然出了头。

*

林元会瞪着自己大儿子，林善渊直接避过去了。当年事儿林吉瑜两个儿子也不清楚，但是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所以当林吉瑜带回林湛卢时候，林元会、林元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个孩子了，倒是这三个小是真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若不是林善信借助了太子力量和自己一直在培养那些人，估计也查不出林湛卢，善信一直以为林湛卢娘和林家有关，当拿到那些线索后惊讶了，原来他本就是林家子孙。只是这件事情太久远了，很多细节都查不出来了，按着这些有没线索，善信才会大胆一试林湛卢，没想到那声三哥真得就试了出来，当时善信心里矛盾极了，可是却只能沉默。

*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往事我也不会隐瞒，毕竟这是林家事情，在座每一位都是林家人，无论是林家子孙还是林家媳妇儿 。”林吉瑜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不如由我来说了，老爷，有些话可能我来说更合适。”阮氏淡淡地站了起来，对着林吉瑜笑了下。林吉瑜点头，阮氏坐下看着林湛卢眼睛，道：“你眼睛和莲儿真像，当初我阿爸就说莲儿眼睛是一双勾人桃花眼，要惹祸害。那年阿爸在莲儿十五岁时去庙里给她求了签，签说莲儿是一身桃花误终身，如今确如此。”

*

阮氏操着那柔柔嗓音，道：“我与莲儿是苗疆土司女儿，我们是一母同胞，除了眼睛所有都出奇像。可是莲儿更奔放，她喜欢大声唱歌喜欢山林也喜欢外面世界。十六岁，阿爸给我和莲儿选了很多人，却没有人入得了莲儿眼。我悄悄地问她，你要一个什么样男人呀？她说她要一个比阿爸还要强，能征服四海男人。我当时觉得她在做白日梦，怎么会有这样人，怎么会让她遇见呢。之后一个月，我和莲儿随着采买阿旺叔去周人集市，想买一些女子东西。莲儿在那里遇见了她这一生最大一朵桃花，一朵可以为此付出一切桃花。”阮氏眼中有着对回忆特有温情。

*

“我清晰记得那日，一匹黑马差点伤到莲儿，我还没有冲过去，莲儿就被马上男人捞了起来，然后那男人停住马，把莲儿抱了下来，对着莲儿笑了下说：下次不要横冲过来，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莲儿巧笑嫣然，问那男人名字，男人只是一笑却有一种倾倒众人态势，然后上马绝尘而去。我拉住莲儿，莲儿回头对我笑，说道：阿姐，他就是我想要男人！我被莲儿眼中光芒刺到了眼，那男人应大我们五六岁，且是周人。我本觉得不会再相遇，却不想不久之后他来到了我们地方，就是为了见我们阿爸，因为只有从苗疆走过去，才能痛击那边南流，或是说这么最快。”阮氏闭眼轻笑。

*

“苗疆与周人与南流人一向都不冲突，不可能答应周人要求。那男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求见，无论阿爸用什么方式赶，都不能赶走他那脸上诚意。我会很好奇他能坚持多久。后来莲儿对阿爸说她喜欢这个男人。阿爸便对男人道：你若可以娶了我两个女儿成为自己人，便会帮他。他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说家中早有妻室。莲儿听见冲出来质问他，并哭着跑掉。阿爸素来最疼莲儿，莲儿哭闹了很多天，阿爸终于答应想办法让男人娶她。阿爸去了南流，因为他知道一旦异动男人必然会知道。一旦南流王子同意联姻，那么周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打败南流，至少很多年都没有希望。南流热情地接待了阿爸，几天后阿爸回来了，然后等着男人动作。”

*

“十天后，男人带着礼金来娶我们。我当时觉得很惊讶，我以为仅仅是娶莲儿，却不想是娶两个。莲儿欢天喜地拉着我和她一起。不久我们就拜了堂，只是所谓新婚夜大家都独守了空房。我和莲儿被锁在这个将军别院里，那时我才知道他是世袭安公小儿子，只要这次顺利重创南流就可以得到安公爵位继承权。而当时大周几乎是四面受敌，若南流不打，便不能守住南边，一旦南边失守北边就会大举进犯，当时皇帝要求他不惜任何代价必须攻打南流，而我和莲儿就是那个不惜任何代价。半个月后南流亡，苗疆称臣大周。我和莲儿随着大军回到了京师，拜见了公婆和他正妻元半夏，一个很端庄却不喜欢我们女子。”

*

“婆婆很严厉，公公几乎不拿正眼看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来自野蛮之地野丫头，没有高贵血统，没有很好教养。初入公府几个月，我和莲儿受到无数白眼，和很多以前想都不能想到冷遇，那些教规矩嬷嬷一个个像庙宇里恶鬼一般，让我和莲儿心惊胆颤。莲儿觉得只要她学会了，那她一定会得到男人青眼，我却觉得那不过是她妄想。我和莲儿在这个府里举步维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以为这样过一辈子也可以忍受。可是那个突来夜晚他留在了莲儿房里，也许就是那一晚莲儿觉得看见了希望，她更加地努力，更加地去讨好，学习周人文字、诗歌、学问、绣花、规行矩步……人心不是石头，看着莲儿失望，我大胆地去找了那个男人，控诉了他。从那以后，男人对莲儿似乎上了心。”

*

“好悲哀，你一旦喜欢一个人就会卑微到地心，莲儿便是如此。莲儿有了身子，她兴奋地给我畅想以后日子，会是一个什么样孩子。可是我们谁都没看见，这一切会有人不喜欢，甚至是咬牙切齿地恨莲儿肚子里孩子。男人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就在莲儿有了身子不久，他妻也有了身子。他在他妻身边待得很久，而莲儿这边只有我。莲儿渐渐低沉了起来，甚至跑去正妻那边闹、婆婆身边闹，却没有任何好处。我劝过，却没有成效。莲儿早产了，孩子还不足月就生了出来，那次生产要了莲儿命。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产会留那么多血，一直到血流干了，莲儿泪流干了，男人也没有来。莲儿就这么走了。那个不足月男孩，我便留在了身边，至少那是莲儿孩子。男人每个月都会来看几次孩子，抱抱说说话。”阮氏眼睛看向远方，声音平静。

*

“初始我只觉得莲儿离开是上天收回，直到五个月后我在后院听见窃窃私语，才知道原来是她容不得莲儿，容不得有人会撼动到她儿子地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府里真脏，真脏呀。都是女子，都是为了一个男人，为何一定要伤了我最疼莲儿呢。我没有去质问，只是安静地为莲儿养孩子。可是孩子却在男人正式成为安公后第一次出战去日子里丢失了，我发狂一般地找遍了整个府，找遍了整个京师，没日没夜地找，却再也找不到莲儿儿子，那个已经一岁多孩子。直到一个老嬷嬷给我说，别找了，找不会来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有人刻意送走了，去闹去质问过却一无所获。”

*

阮氏看向元氏，笑出声，道：“不过我一向佩服你，大姐，真。你从来都不否认，至少在我面前，你大方地承认给莲儿下活血药，把孩子送走。所以我虽然恨你，却没办法和你做一样事儿。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只是把自己锁在了小院里，然后无数年就这样过来了，直到再看见湛卢眼睛，我才知莲儿孙子回来了。”

*

元氏看着阮氏很久，眼中闪过复杂却看不明白情绪，开口：“若是再选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就算背负所有骂名，依旧会如此。我本以为把那孩子让元家随便地处置下就好，却不想我那菩萨心肠娘舍不得那孩子，愣是养到了六岁上被我发现，才送到了林家支系远亲一户没孩子人家手里。本以为老死不会相见，可那孩子却聪慧不成，十六岁就中了状元，当我看见当时三位新科郎时，那双眼睛泄露他身份。当年新科三杰：林青易、纪守中、林元机。我一眼就看见了林青易那一双眼睛，那一双和她相似眼睛。我很怕，我很怕那孩子会再次回到林家，所以我想方设法地把他支出去，去外放。第一次外放、第二次外放、第三次外放，似乎就有仇一般，他总是能回京城，而且一次比一次官高。”

*

“我很怕老爷会发现这个孩子，可是直到这个孩子有了自己孩子，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那会儿我想也许不会再出现了。所以便放心地让他留在了京城为官，直到几年前我看见老爷和他私下在京郊灵山寺见面。那一刻，整个心都提起来了，所以利用元家所有关系让他外调。这一走那孩子就再也没有回来，官场上那些是非，他又得罪了什么人，我却真得全然不知。因母亲一直疼爱那个孩子，总是派人护他周全，这次他外派之时，母亲已经离世，没有人再可以护他周全，他却又是一个傲骨之人。后来才知他离世是因为他动了江南官场与帮派商户之间命脉，而那本密帐他离世后一直找不到。”

*

“人老了，就会怕。那段辰光，夜里我总是梦见阮莲那么肆意地笑，对着我说你害了我孩子，你难道还要害了我孙子吗？一夜夜地质问。是呀，我已经害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害一个，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老爷。直到他把林湛卢领进了林家门。这孩子进门以后，我去了很多次阮莲墓前，告诉她，孙子平安无事。于她，我确有愧疚，于她孩子，我也有愧疚。也许是人老了吧，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不再如年轻时那么冲动，争斗了一辈子又如何，倒头来一样要长眠地下。阮青，无论你当初多么怨恨，到今日又如何呢？”元氏淡然地就如讲一个故事一般。

*

“是呀，当初恨当初怨皆取于那些不甘心和奢望，若没有莲儿奢望便不会有后来一切。若是可以我依旧希望莲儿和我还在苗疆，过着简单日子，嫁一个简单苗人，有一群可爱孩子。这么多年，我早就想通，早就不怨了。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因为一念起因造就了后来果，便是如此。”阮青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就如无尤第一次拜访她院子时，她脸上便是如此，看不出过多情绪，只是很安静地守着，就如在等一朵花开放，心安静而踏实。

*

所有人都沉默了，无尤看着善信，久久说不出话来。她不知怎么评论这一场过往，似乎谁都没有错，谁都自己立场，自己取舍，自己不得不做理由。可是林世伯、林湛卢却成了一个负累品，因为那些作为与不作为，造就了如今他们。无尤想起幼时坐在林世伯腿上仰着头问他什么是孝？当时林世伯眼睛里一片澄明，笑着说：父母在不远行是孝；事必躬亲，事父母是孝，无论生养皆要事之。无尤想那会儿林世伯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了吧，无论是生父母还是养父母都要孝顺他们。

*

“我会带着父亲灵位认祖归宗。”林湛卢打破了沉静，淡淡地口气听不出情绪，眼神很空洞似乎深得看不见灵魂。

“等选好吉日，就进行吧。”林吉瑜沉稳声音为这次家庭聚会划上了句点。

*

无尤看着林吉瑜脸，却什么都没有看不出来，似乎他这么多年就是这张脸从不曾变化过，似乎那个阮姨婆口中意气风发男人根本不是他。无尤突然站了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突然就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她，善信拉住她手，她只是笑了下，然后看向林吉瑜。问道：“祖父，什么时候知道林世伯就是您儿子呢？”

林吉瑜看了她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表情，笑。“从他中状元之日。”

“林世伯曾经给我说：生养都是父母，生父母也罢养父母也罢，都该尽孝。我想林世伯希望您知道他意思，林世伯不似我父亲那般执拗，但是依旧有他坚持和执着，至少他没有恨过在座任何一个人，我一直觉得林世伯清透。”无尤就是很想把这些告诉林吉瑜、告诉元氏、告诉阮氏，更告诉林湛卢，告诉他不要去恨。

“谢谢你，丫头。”林吉瑜听后回应了无尤一句谢。

*

一个月后，林青易和林湛卢入了林家家谱，林青易入了林家祠堂。安公林吉瑜把仪式办轰轰烈烈，整个朝野没有人不知道林湛卢是安公孙子，就连圣上都给林湛卢赐了赏。林湛卢眼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和变化，无尤愣愣地盯了很久，却什么都找不到。突然间，无尤觉得林湛卢似乎再也不是林小夫子了，从他再次出现开始，似乎就背负了什么。就是那日，府里为这两个林家流失多年孩子正了名，林青易为二爷，林湛卢为三少爷。往后顺着林元机就成了三爷，林善信就成了四少爷，无尤便成了四少奶奶。如今林三公子另有其人了，无尤突然觉得很好笑，一个晚上都笑眯眯，善信很是莫名其妙。

*

“以后人家再提前林三公子就不是你了。”无尤晚上没忍住，翻身对着善信笑。

“你那么开心干吗？”善信很无语。

“不知道，我就是很开心。”无尤还是笑眯眯。

“你就这么不喜欢那个传闻中林三公子名号？”善信也笑了。

“真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无尤很诚实。

“反正我从来都没在乎过，无所谓了。”善信搂着她道。

“你以后对林湛卢好一点呗。”无尤突然说道。

“怎么突然这么说？”善信睁开眼睛看无尤。

“我只是觉得其实我们都欠他和林世伯，其实世伯和他本来可以更好，或是更无忧生活。可是却要过着天差地别日子。”无尤道：“总是觉得林世伯离开后林湛卢似乎过得很不好，虽然之前就不算好，但是似乎更糟糕了。”

“好了，我知道了。”善信吻了下无尤额头，闭上了眼睛。

故去

天气微热，故彰被安公带走，无尤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还是觉得烦闷，直接收拾了东西往娘家去了。难得今日纪守中站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因为旧疾发作干脆就请了假，留在家里，其实他是不想去朝堂听那些有没嚼舌根。看见无尤回来，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无尤看着自己父亲，难得恬淡无忧，也许这才是他想要一切吧。

*

“怎么了，被林府家事烦荒吧。”纪守中早在多年前就知晓了。

“爹爹早就知道吗？”无尤歪头问。

“是呀，早就知晓了。我和青易一榜呀，怎么会不晓得。”纪守中把旧叶去除。

“爹爹怎么看？”无尤很想知道爹爹看法。

“初知本是愤怒，倒有点皇上不急太监急架势。”纪守中扫了眼新叶，“换成我必然不会罢休，所以如今湛卢这般我是明白。”

“可林世伯似乎并不怨，也许我会意错了。”无尤道。

“青易那个人是有大智慧，看似若愚，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澈。他曾这么说：不怨那是不可能，但是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人情练达，很多事儿就会渐渐看开。生活已经很不容易，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拆穿好。”纪守中也坐了下来，“初始我也看不明白，或是不解，但是既然他本人都不去怨，我们这些外人又何必不休呢。青易毕竟是我至交，身为至交，我选择尊重，尊重他所有选择。既然是林家家事就让林家去处理吧，于我也好，于你也好，都是外人。”

*

纪守中摸摸无尤头发，道：“你也仅仅是个外人，没有去经历过，谁也没资格评判什么。陈年旧事也许会如惊涛骇浪，但是毕竟你并不身在其中。要怎么做要怎么决定那毕竟是安公和湛卢事情了。”

“那祖母元氏呢？她毕竟做了她不该做事情。”无尤问道。

“元氏是皇亲戚，若要问也要内务府出面，而且也要看林家决定。”纪守中侧目看见无尤不解，笑了，“杀人者死，这是铁定规矩，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于庶民同罪。可是毕竟不外乎人情，什么时候下命要圣上来决断。人之常情，圣上多少会顾虑到元氏家族、顾虑到林家。”

无尤想到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付出代价人必然要付出代价。既然做了就必然要去承认后果，选了就不要后悔，就算你后悔你也要忍住不后悔，林家人都是这样吧。可是谁也不能隐藏一辈子事实，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一天总会来。

*

晌午过后，无尤小歇了一下，就觉得胸闷。便在自家院子里随意地散散，散着散着就走到了以前常和哥哥为用一起坐着聊天小拐角空地上，坐在廊庑下长凳边随意吹着微风。没一会儿一个人也坐了下来，无尤睁开眼看见了林湛卢，只是他没有看无尤，只是看着对面那棵石榴树，正开满了火红石榴花。那棵石榴树，无尤记得比她都大很多，她小时候可喜欢和哥哥一起背着袁嬷嬷去偷摘没有成熟石榴了，当时林湛卢就站在这个拐角里看着他们两个偷石榴，顺便把风。那时林湛卢虽不满，只要无尤央一句，还是会皱着眉帮他们，多么简单时光呀。

*

“白驹过隙，一去不返。”林湛卢突然开了口。

“那会儿你虽不愿，但是还是会为我们守门。”无尤笑了下。

“我是怕纪世伯知道罚你们两个跪一夜。”林湛卢想起当时那两个调皮孩子，就头疼。

“我们两个是不是让你一直都很头疼？”无尤侧目问他。

“确，纪世伯那么一个清冷人，竟然养出了两个魔怪。一个不乖乖做学问，一个不乖乖绣花，怎么办呀？我那会儿好头疼，想着无尤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想着想着，就会想算了，实在不成我就勉为其难要了吧。”林湛卢话里带笑。

“哦，原来是这样呀。”无尤笑了，“当时你就站在这里，一身儒生青衫，风吹动胸前长长衣带，你蹙眉看着我们，微微握拳，那个样子突然又回到了脑海里。那会儿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那么不喜欢脏兮兮我们，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血脉里带着，怎么都掩饰不了，你生来就是贵公子，而我和哥哥生来就是小户孩子。无论你怎么落魄，那股贵气还是掩不去。”

*

林湛卢没有否认，只是看向无尤，当初无尤和现在无尤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这个无尤长大了，懂得了礼数，但是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顽皮丫头，那个总是央着他让他做这个做那个小姑娘。“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说每一句话还是会让我不知所措，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你似乎从遇见我开始，就总说这句话。那会儿你对着我和哥哥说：我该拿你们怎么办呢？怎么说都不听，怎么教都不改，怎么办呢？怎么办呀，湛卢哥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呀？我该怎么说呢，我多希望你永远都是我湛卢哥哥，永远都是。而不是像现在这么尴尬身份，可是怎么办呢，我选了善信呀，我不能没有他呀。”无尤低头看着地面，她在那一瞬间真希望林湛卢再次变回林小夫子，可以喋喋不休地责备她又做错了什么。

“你那句话父亲话，我知是说给我听。你要我不要恨，我真得动摇了。你看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无尤妹妹说什么我就一定会做。可是这次不一样呀，这次不是摘一朵花，不是留一个糕点，不是陪你爬爬后山，不是帮你承担砸了花瓶责任……那么简单。可是你让我不要恨，我还是在那一刻想答应你，怎么办呢？有你在，我总会想要顾及你感受，总是想要完成你希望。”林湛卢声音出奇平静，让无尤很难受。

*

“若老夫人受到应有惩罚，会不会消除你恨呢？”无尤很怕，很怕林湛卢最后和林善信狭路相逢。

“你觉得她不是罪有应得吗？”林湛卢问。

“她是，我从不否认，她罪有应得。”无尤坦然承认。

“在扬州父亲问我，是不是所有对不起我们人都死掉了，我才可以开心。他问：湛卢若是你真得把他们都手刃了，你真得就开心吗？其实我并不知道，现在若有人再问，我也不知道，真不知。”林湛卢笑有点苦，他不愿去想。

“林世伯他想要得仅仅是你开心就好，不为这些事情去烦扰去心怀仇恨。你仇恨了，你便不会开心，你便过不好。是这样吧？”无尤可以理解林世伯想法。

“可是我们最终身不由己。”林湛卢伸手去摸无尤头，就像幼时一般。他很希望若可以就这样和她坐一辈子，忘记恨，忘记纷争，忘记一切，可是他知道那永远都不可能。

*

“你是不要要走了？”无尤看着林湛卢起身往外背影，问。

林湛卢站住、回身、微笑，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无尤突然就忍不住眼泪，她终还是欠了他一句抱歉。

“可是我不想对你说无所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林湛卢含笑。

“真要走了吗？真吗？”无尤追问。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回来。”林湛卢还是含笑。

“还回来吗？”无尤一字一顿。

“我和林善信，你希望谁回来呢？”

林湛卢站在那里含笑，就如当年他拿着柿子对她说：给你留了个柿子，快吃。然后转身，信步离开，就似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似乎那个常常对着她说：你看又错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他总是出现在无尤需要时候，理所当然做着那些事儿，然后安静地离开。那一刻，无尤知道他是来和自己告别，他真得要走了，这次离开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以后那些理所当然要无尤自己来做了。最后那个选择题，他根本就不想要答案，因为无尤早就选了林善信，林善信会陪着无尤走一辈子。

*

六月二十六，元氏喝下了御赐毒药，死在了她百子千孙榻上。身边只有阮青、绮晴和安公林吉瑜。所有人都等在北院外面，无尤觉得自己已经站腿软了。阮姨婆率先走了出来，站在林湛卢身侧，其他人鱼贯而入。无尤看见阮姨婆似乎给了林湛卢一个信物一般玉牌，因为善信拉着无尤走了进去，便没有看清楚。那天夜里，小西院两个人就无声无息地不见了，等所有人发现之时已经是三日以后了。他果然还是走了，没有给林家留下一言半语。元氏葬礼办有条不紊，无尤和柳香瑜被刻意要求不许出院子门，因为孕妇和白事相冲。

*

无尤连着七天都没有看见善信，因为知道这个时候，善信白日去府衙，晚上要给元氏守灵堂，两个人几乎没有见面机会。阮氏却在这个时候来看无尤，她穿着一身青衫，走了进来，没有给元氏守孝，只是按着平日装扮穿着，似乎故去那个不过是一个路人，也对，元氏之于她，也许一直都只是一个路人。

*

“孩子，可有空聊一聊？”阮氏站在无尤坐炕边，问。

“阮姨婆，请。”无尤示意炕桌对面位置。

阮氏坐了上来，无尤把茶倒好，递在她面前，“谢。”

“客气了。”无尤笑了下。

“我确要谢你，谢你当日话，若不是你说青易不恨，我想老爷也不会这么快决定上报内务府。”阮氏说很轻，“这段几十年往事，走到这一步，若没有你那句不恨，想也不会这么快落幕。”

无尤笑了笑，没有应答，她实在不知要怎么回应，这个时候才理解爹爹话，她也终只是个外人而已。

“湛卢还是决定离开，这是他决定，我想从此海阔天空不会再有人可以束缚他。若你还是可能遇见他，帮我告诉他，不要为别人活，不要为别人背负，他应该仅仅是为了自己肆意而活。”阮氏还是那么淡然。

“阮姨婆，其实你本早就可以回家，对吧？”无尤试探地问。

阮氏扬起嘴角，眼波潋滟，美让人动容，“我答应过要好好地守着莲儿，莲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如今我老了，我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离开苗疆整整四十年，再也走不动了，更何况西郊山里还有莲儿在呢。”

*

而后两个人便没有再说什么话，却还是消磨了不少工夫，来回吃了几次不同茶。一直到水红进来，要给无尤商量下新娃娃衣裳。阮氏看了看无尤肚子，说了句：“准备两份吧。”无尤自己也看了下，这次肚子格外大，如今刚刚到第七个月初，却和气吹起来一般。故彰倒是消停，因为这些日子府内事情一件接一件，故彰就乖乖窝在善信书房里看书，不会字就拿着书跑来找无尤问，然后每日睡觉前和肚子里宝宝说说话。马上就该三岁了，故彰倒是越发懂事了。

*

七月中元氏一切事宜，才算办理妥当。善信才有空儿回来看妻儿，他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听说安公消瘦厉害。善仁很快继续回到凉州大营，而府里似乎一切不成变化一般，继续过着日子，不过刘氏却消停多了，也不怎么闹了。倒是柳香瑜最近身子不好很，总是晚上睡不好，正一大夫来看过几次，想来是因为孕期反应过大缘故。柳家又旧事重提要接柳香瑜回家休养，却被柳香瑜自己否决了。无尤坐在院子里，会觉得这个府怕是要散了吧，却还是有人在撑着努力着不让这个家散了去。

七月底，圣上再次病倒，太子监。这次病来势汹汹，据说连话都成了问题。所有皇子都是日日进宫拜见，唯恐错过了什么。而善信越加地忙了起来，常常是被太子留下，不止是善信，是所有人似乎都忙了起来。

如棋局、如迷局

“林善信，你给我站住！”

林善信身影一怔，顿住了脚步，转身看无尤，“怎么了？”

无尤拖着笨重身子走到他面前，仔细地看着林善信，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这个人多日不见，却不想如今匆匆回了故明园却怎么都不来看自己一眼。若不是无尤从厨房婆子那边听见，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家伙夜夜都有回来，根本没有住在顺天府衙门，而是住在了书房。可是自己却有至少十日不曾看见他了，直觉他在躲自己，可是为什么要躲？若不是这一清晨就着所有人都没有起来堵他，怕也堵不着吧。

“为何躲我？”无尤问。

“我没有躲你。”善信答很自然。

“明明夜夜有回来，为何说住在衙门？”无尤质问。

“放心不下。”善信道。

“那为何一直不见我。”无尤问。

“看见就更放心不下。”善信撇过脸，看了看院门。

无尤叹了口气，道：“还有多久？”

“快了。”善信正视无尤。

“你在怕什么？”无尤盯着善信问。

“你在胡说什么，别乱想。”善信柔声道。

“故彰很想你，我也很想。”无尤幽幽地开口。

“我知道，等处理好了，我就回来。”善信说罢，快步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

善信没有办法告诉无尤他在做什么，有些事情不告诉也许是最好保护，他没有办法让无尤卷入其中，宁愿什么都不说，宁愿让她怀疑让她怨，也不要让她担忧。善信觉得自己承受不起无尤那担惊受怕眼神，就如那日在临州城楼上一般，他不想往事重演，所以便沉默，也许这不是最好办法，却是最好保护。太子那日说道，哪个当权者不是鲜血满手，有时候你必须选择。若是这样做是为了能保全更多性命，那么便无所顾忌。林善信从来没有告诉过无尤，他手中有多少死士，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无尤，他根本就是一个鲜血淋漓人，他手上结束性命之多自己都数不过来，他从来不会因此而眨一眨眼。

*

他林善信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人，他从来都是一个不问过程只要结果人，他从来都不在乎那些过程是多么血腥和卑鄙。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害怕了呢，害怕这样自己被无尤知道，被无尤看见。就如阮姨婆说这府里没有干净地儿，就算那门口大石狮子也是血染过。明明这么不干净一个地方却要塞进那么干净一个无尤，老天惩罚吧，惩罚他太过血腥。他这样人本来就不配用深情，本来就不该有。当圣上把一半虎符交给他时候，他知道开始了，消除异己，这个顺天府尹是多少好用呀。那些神不知鬼不觉被关进大牢人，悄悄死掉人，那些对他牙咬切齿人……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样选择是对，为了一个锦绣江山。

*

无尤坐在炕上，看着绣了一半桃花。脑海中一遍一遍响起元氏故去那日，封言路过她身侧说那句话：“无尤小姐，你真得了解林善信少爷吗？你了解林家男人吗？”那是封言对她说唯一一句话，却话中有话。无尤被困在了故明园里，自己甚至不能走出这个府里，就连回娘家都被限制了。安公俨然把整个公府封闭了起来，原有家将守住了府内每个角落，让无尤觉得很怕，草木皆兵样子。无尤去看柳香瑜，静静地问她了解自己男人吗？那一刻柳香瑜犹豫了，她半晌才道：“本以为了解，可是现在却觉得不了解了，我只知道这个林家男人生来就有很多背负，是我怎么都不能触及。既然不能触及，就当不知道吧。”也许柳香瑜行为才是最好，既然不了解那么久选择相信吧。原来谁都看不清一切，谁都只是站在了自己位置上。

*

“小姐，你半天没有下针了。”水红拉回无尤思绪。

“哦。”无尤尴尬地笑了下，看了下构图，下了针。

“有心事？”水红问。

“水红”无尤抬头，“你陪我嫁入林家有四年了吧？”

“差一个月正好四年。”水红道。

“你了解这个公府吗？”无尤很想问。

“我只需要护小姐周全即可，其他不过问。”水红抬眼看她。

“我却有点不理解这里了。”无尤笑了下，更像在说给自己。

水红半晌，开了口：“大爷夫人看似为了庄子闹，但是我会觉得她并不是为了一个庄子。二爷夫人根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和小姐，其实全然不知这个府里都有什么，也并不想参与。”

无尤没想到水红会开口，笑着道：“继续说说看。”

“大爷看似文文弱弱，但是心思却比丝线还细微。二爷看似很多时候不着调，却处处从大局着手，步步沉稳。大少爷平日心思在木头，其实里外比谁都清透，他是难得糊涂，宁愿糊涂。二少爷性子直，但是从不会在打仗时候竹筒倒豆子。若说真看不透，水红觉得是如今四少爷，虽然也是常在身侧，可是他做任何一件总是出乎意料，甚至超出他本身该有了阅历。而这个府内男人都太难琢磨了，我倒是觉得大少夫人想好，不如不理会，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就好。”

*

水红并没有给无尤讲，她早就发现这府里看似一般小厮、家丁却大部分都是练家子，那一身功夫，不是随便三脚猫。她几次都发现那脚步沉稳却可以不着痕迹。若不是几次在花园林地看着他们帮安老伯，她也不会发现。那一刻开始她突然觉得这个府里太可怕了，处处有安插，处处有人脉，甚至处处有眼睛，也许某个发不现死角里就会有一个高手在其中。她曾悄悄询问过青若郡主，郡主一听便明白了，一个堂堂公府内若没有这些人岂不是太怪异了吗？只是青若不让水红告诉无尤，怕她想太多，水红便一直守着，不曾乱说。

*

九月初五，无尤问元香西山红叶是不是成片成片把整座山都染红了。元香笑着说等无尤生产后也就能看见了。无尤知道这只是安慰，现在整个京城都戒严了。白日有门禁，晚上有夜禁，每日城门只开三个时辰。那日以后善信就真得没有再回来，他真住到衙门去了。初十，未时刚过，公府大门就被敲开了，接着一队人马就进了公府。瑞紫被吓了回来，说士兵进了公府。才说着就看见一个人带着一小队人马站在了故明园门前，先是抬头看了看故明园匾额，然后吩咐士兵守在院门口。站在院门前对着无尤颔首示意，然后便离开了。紫杉从北院领东西回来，在门前看见士兵顿时惊了下，然后跳着进了院子，把东西放下，就扶着无尤进了屋里，没一会儿又把故彰带了进来。

*

无尤把故彰安置在梢间继续看书，便和紫杉、水红一起绣花。席间谁也没

Chapter_13

有说话，大家心里都明白就是这个时候了，也许不用多久。瑞紫发现，门前士兵并不会进入院子，只是在门口守着，就算有人要出去，也不会拦着。听说整个府里都住了重兵，大门紧闭，后门紧闭，除了出府，其他在府内行为都不会被束缚。说白了就是整个安公府人被软禁了，听元香回来说似乎来了是两拨人，大厅那边坐着两个将领，阮氏已经去见过了。如今安公卧病，一切只有阮氏出面。

*

无尤知道这两拨人无非就是皇帝和太子势力，想必在京城内公府都不会幸免，如今怕是一个样子。但是一个府内混杂两个势力，怕也只有安公府有这个本事了。虽说安公早就解权了，但是几十年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干净。如今这林家男人个个位高权重，皇上必然要顾及。而太子势力能入公府，怕是要牵制林善信吧，若是真如此，那么善信手中必然已经握到当初安公手里兵权，还有那些不知道灰色力量。如今只要太子稳妥继位，只要善信没有倒戈，那么这个府最终还是安全。如今唯有等。

*

入夜了，整个府里死一般寂静。无尤哄着故彰睡下，临睡前给他讲了一个三字经故事，故彰这才稳稳地睡着了。水红、元香在无尤身边，紫杉和瑞紫守着故彰。无尤翻来覆去睡不好，最后还是坐了起来，点上灯，铺开纸，一字一字地抄着佛经。说不担心，那必然是胡话，如今善信在何处，爹爹在何处、林家上下男人都在何处，无人可知。这府里只有过于安静沉寂，就如暴风雨前奏，让无尤胸口提着，不知如何安抚。无尤多年养成毛病，一旦心乱如麻就会抄佛经，一字一句地抄，渐渐就能平复那杂乱心绪，让情绪都蕴染在字里。

*

一声尖叫刺破了夜空，所有人都惊醒了。水红跑到无尤身侧，对着元香点点头，元香迅速跑了出去。接着就听见杂乱声音，整个府里都震动了，来来回回动静都是被惊醒丫头们，跑出去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会儿元香就回了来，说是柳香瑜那边出了事情，似乎是身子又事儿了。阮氏已经过去看了，无尤算了下，她查出有一月身子时候，不久柳香瑜查出有二个多月身子，难道是要生了。竟然赶在这个时候，真是太是时候了。一会儿就有人进了故明园，听着是阮氏身边小丫头，说让四少夫人稍安勿躁，大少夫人是要生了。府里并没有提前养下大夫，因为一直都是正一在处理。又过了一会儿说请大夫人压根不让出去，阮氏亲自去前面交涉了。

*

柳香瑜声音也许不大，但是在这个静谧夜里却格外响亮，听着揪心。故彰也被闹醒了，窝进无尤房里。无尤把故彰安置在床上，其他人就坐在屋里子。无尤觉得头也疼，腰也疼、心也疼，似乎没有地方不疼。柳香瑜声音断断续续，让人提着气。无尤想自己生故彰时候也没有这么夸张地叫。不知多长时间过去，瑞紫进来说那边终于肯答应请大夫了，已经派士兵去正一堂了。无尤心下稳了一稳，至少总算有了个底儿。许是太辛苦，无尤倚着厚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有善信，善信对她说，就回来了，不要急。然后似乎觉得肚子很难受，可能是因为晚上并没有吃什么缘故，接着就醒来了。

*

刚起身要招呼水红，看看厨房可还有什么吃没，却突然觉得肚子一紧。“水红！”水红被叫声惊醒，一看无尤身下，狂推元香，叫着：“快叫嬷嬷，小姐……小姐……羊水破了，早产了……”元香跳起来，冲了出去。两个嬷嬷进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毕竟不是第一次了，丫头们也没有一个个手忙脚乱。很快就把无尤扶到了早就准备出来产房里，烧水，通知阮氏，请正一大夫过来。柳香瑜那边已经生了，是个男孩，一切平顺。阮氏一听无尤早产，也急了，这一个生另一个也跟着来。阮氏带着绮晴又往这边来，一阵地忙活……终于在天亮以后，顺利地生产。正一大夫给把了脉，开了一个方子，叫人赶紧去熬一下汤药来。

无尤晕晕乎乎之间听见水红在门外对故彰说：“小少爷，让你说对了哦，真是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呀。”

*

软禁安公府士兵在第二日半夜悄悄地撤出了府内。第三日晌午一过，林家男人陆陆续续地回了来。李氏一直守在无尤身旁，无尤虚弱地不成，这次早产让正一大夫都捏了把汗，还好母子平安，总算是熬了过来。因为无尤之前就坚持不用奶娘，所以暂时用了牛乳、羊乳外加米粥代替喂养，等着无尤恢复。虽是早产，但两个孩子都很健康。林元机得知便来故明园看孙子孙女。故彰坚持要在无尤身边看书，说是要替爹爹守着娘，大人们也没有办法，虽说进产房不好，但谁都拧不过故彰去。无尤醒来喝了点粥，没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总是觉得很累。

*

天已经黑了，屋子只是掌了一盏灯，整个室内一片昏黄。一个男人站在床边盯着无尤，看见无尤睫毛微动，紧张地握住她手。无尤睁开眼，就看见善信一张放大脸近在咫尺，伸出另一只手推了下，拉开距离才看清他。脸颊靠近下巴地方还有一道新伤，似乎动作大一点就会被撕开，衣袖上还有斑斑血迹，他竟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守在了自己身旁，被握着手感觉到善信手中传来冷，不似他一直温暖。

“你回来了？”无尤微微上扬了下嘴角。

“我回来了。”善信地声音低沉而温暖。

“太子成为新皇了？”无尤问。

“是，顺利登基。”善信道。

无尤笑，看着善信这一身血迹，就知道一点都不顺利，只是没有拆穿他。

“善信，抱抱我，我好辛苦。”无尤轻笑。

*

善信放开无尤手，脱下外袍。坐了上来，把无尤抱在怀里，拉高被子，把两个人都裹住。下巴抵着无尤软软长发上，来回地摩挲。再次抱住无尤，心里那些空洞似乎全部都被填满了，那些杀戮渐渐远去。善信知道只有抱着她这一刻，自己才能安稳下来，才能真得无所畏惧。

“林善信，我再也不要给你生孩子了。”无尤轻轻呢喃。

“好，我们再也不生了，够了。”善信早就想过，从无尤第一次生产，他就想过这事儿，他太怕无尤离开他。

“傻瓜，我说什么你都信呀？”无尤笑他。

“嗯，我不要你再受这种苦了，我怕。”善信抱紧无尤。

“是不是很快就能太平盛世呢？”无尤问。

“很快，放心。”善信眼神坚定，在心里道：我会为你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我一直忘记告诉你，无论你走多远，走到哪里，记得我在这里一直等着你。我相信你就会回来，总会回来，回来和我过一辈子安逸平淡。”无尤声音很柔很轻。

“放心，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回来。我答应过你，我们要一起走一辈子，不食言。”善信低头亲吻无尤发。

他敏感妻呀，想必已经猜到了，八皇子逃出了京城。八皇子能出了京城，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在京城天罗地网间放了自己弟弟一码，这次一码应该就是太子殿下最后亲情了吧。也许终有一日，他和林湛卢还是要狭路相逢，若是可以能不能不为敌呢。

分家、威胁

新皇登基已经一月有余，该升升，该贬贬，该辞官辞官，该告老告老，该罢官罢官，该混着继续混着。有些事儿有些人总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比如左都御史纪守中升内阁大学士，入阁封相，赐太子太保，筵经阁讲学，人称纪相。纪守中辞官折子还在袖笼里，新皇就快了一步把大帽子砸上，这烫手山芋你想不接都难。要辞官纪守中难得爆了，回家在书房砸了个一塌糊涂！无尤知晓时候，只在故明园里絮叨了一句话：众人皆道辞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如今抽不冷出了个真儿，却生生逼成了个假。

*

新皇提拔自己势力也是迅雷不及掩耳，原工部侍郎林善渊依旧领任工部侍郎，但是却给了一个文渊阁侍读学士职位。这个提拔，倒是让很多人看傻了眼，一向懒懒散散林善渊成了学士……纪相虽暂代左都御史，但其手下徐卫潜提升为左都副御史，正三品。虽说林善信还是那个顺天府尹，但是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其人已经领了安公三路兵权，继承安公爵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而辞官中最大就是夏相，夏相已经年有六十八，新皇体恤，按最大等级致休。一番轮换下来，让人觉得变天之快，犹如眨眼之间。不少人当下诚惶诚恐，新皇比大行皇帝还要不留余地。

*

而之前被软禁三皇子，莫名死在了自己京城别院里。事情一出，所有皇亲戚大气都不敢出，谁都不敢说话，聪慧皇子已经上书要去给大行皇帝守陵寝。新皇自然没有推却，只说既然心怀有孝，便准了吧。皇太后听说自己三子莫名没了，气血攻心便病倒在了床上。太皇太后来看皇太后，皇太后哭着说，三儿和皇帝是一母同胞，如今却容不得他了。是呀，谁能容下谁呢，如今他已经是这皇位上王者，那么注定要容不得太多，注定要一辈子孤独，这就是命定，谁也没有资格抗争。选了就不要后悔，就算你后悔，也要把你后悔吞进肚子里。

*

正一诊断完毕，收起小枕，本要出去。却被安公林吉瑜拦住，“就在这里说吧。”正一看了林吉瑜半晌，才道：“没有多久了，你这心病已入五脏，无力回天了。”林吉瑜点点头，心中多少早已明了。十月三十日，全家人都齐聚北院，林吉瑜连走路力气都有点不足了，只得半靠在炕上。除了还在凉州大营林善仁，和已经离开林湛卢，所有人到齐了，静静地听老爷子发话。

*

“趁着我还活着，把家分了吧。”老爷子话一出，就是一片静寂。“提前分了，不要等我死后才看你们乱七八糟地闹，我怕见不得林家祖先。”

阮氏站在林吉瑜跟前，把册子要递过去，老爷子没有接，只是点点头。

“我手中还有六个庄子，一个别院，一个公府。”林吉瑜睁开眼，喝了口茶，继续：“老大家里给四个，老二家就是湛卢给一个，老三家给一个，别院给善信。若我算不错，善仁不久就会封将军，而安公这个爵位我已经上书了，给善信继承，大势所趋。这公府，等我死后，就是善信了。”

老爷子看了看善信和无尤，道：“我在后街那边买下了三个相连府邸，如今也建七七八八了，来年就能成了。一个给善仁当大将军府，一个给善渊当学士府，另一个给元会当尚书府。元机，你还留在这府里，等善信继承了公爵位，那边府邸都安置好了，就把纪家人也接过来吧。”

几个孩子应下，阮氏把一个毯子盖在老爷子身上，林吉瑜又道：“府里家生子和一些财产，已经按着等份分派好了，让阮青交代给你们即可。善信留下，你们都出去吧。”

*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林吉瑜才招呼善信坐了过来，盯着善信看了半晌，道：“孩子，你给我句实话，你手里有多少暗色力量？”

善信伸出三个指头，道：“不敢瞒祖父，现在手中只有这些，分为三个门类。一、收集情报，二、影子杀手，三、特别作战。”

“我手中还有两千死士，如今也归你了。你现在便有五千了，这些人中部分隐藏在府里，我已经和老安说过了，他会安排你和这些人见面，不需担心。”林吉瑜把袖笼里一支金莲花交给善信，道：“无尤可知你这些吗？”

“还不知。”善信摇头，他并不想告诉无尤。

“希望你这个决定是对。”林吉瑜叹息了一声，道：“遇见她真不知是不是你劫数，罢了，不说也好，省得那孩子吓到。”

“祖父……”善信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你要说什么。自小到大，我看着你走来，那些该说早就在你幼时教给你了，如今我话只剩下一句了：若真遇见湛卢，无论如何留下一条生路，他毕竟是林家子孙，我有愧于他，就算是为了我吧。”林吉瑜说罢闭上了眼睛休息了。

“孙儿知道，可是三哥才华却在孙儿之上，不知若真遇见，会是谁放谁一条生路呢。”林善信说罢，转身出门。

林吉瑜睁开眼睛，看着善信背影，默默道：傻孩子，他比你还重情，你又何须担心呢。

*

无尤看见善信走了进来，却面色不太好，便没有多问，只是笑说了一下故彰这几日趣事。无尤觉得自从新皇登基后，自己和善信似乎多了那么一些隔阂，或许说是善信把人屏蔽在他以外地方。很快，林善信继承安公爵位，他成了大周最年轻公，年介二十三。最年轻安公，一时京城追捧四起，授爵那日，高头大马上林善信意气风发，走在京城大道之上。无数人为目睹当年林三公子，如今安公围得水泄不通。无尤坐在屋子里看着自己一双儿女，故彰乖巧坐在无尤身侧，不知道娘亲在想什么，只是故彰看出娘亲不开心，因为一个时辰里无尤叹息了六次。

*

无尤手中拿着青若回复，青若说新皇不见得是仁慈，但确是能开创盛世辉煌。新皇和为新皇打天下人，没有一个是干净，没有一个是洁白无瑕，那又能怎么样！当权者谁不是血腥满手，而百姓只在乎也只要能给予自己安居乐业之圣主明君。只要能有盛世繁华，人人安居乐业，就算血流成河又如何呢。就算为了这个盛世也不得不先流血，谁都是不可以免俗，每个帝王将相身后都有无数冤魂和杀戮。是呀，就算林善信手中有无数性命，又能如何，他已经是自己夫，孩子父，最爱那个人。林善信始终是她善信，始终是那个她选了，爱了人。

*

腊月，大雪纷飞。林吉瑜始终没有走过年关，他安静地倒在自己书房里，前面还有一盘没有下完棋。无尤站在棋盘前，久久不能说话，依稀记得林吉瑜最后说道：“无论善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一个太平盛世，请原谅他。”无尤握在手中白子还久久不能放下，林吉瑜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睁开。无尤那一刻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叱咤风云一生老人，他连走前最后一句都是为了他孩子而说。今年雪格外滂沱，就如千斤，片片落在地下。无尤打开窗户，看着鹅毛大雪，绮晴进来刹那惊呆了，手中茶壶翻打在地下，无尤只是微笑着对绮晴道：“这次他真累了，真要长睡不醒了。”然后迈步出了屋子，在大雪里一路走回了故明园。

*

新皇赏了什么，说了什么，发布了什么……无尤一概不知，只知道阮氏住持了所有林吉瑜丧葬事宜。她只听见水红说林家男人谁也没有哭，来来去去无数人来看老安公林吉瑜，甚至还有一些从远处赶来老兵，一些没有身份平民。水红轻轻地感叹：安公到底是个怎么样人呢？也许谁也不知道，也许就连林吉瑜本身都不晓得吧。人走了，才知道原来他每年都会拿不少银子出来给那些以前在战场上伤病残兵，从未间断。人走了，才知道他为那些无依无靠老兵建造了很多养老所。人走了，才知道他为那些战争里失去亲人孤儿付出了很多心力。人走了，才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多少积蓄，他所有积蓄几乎都为那些人付出了……人走了，才知道一个人可以瞒下那么多，一个人可以做那么多。

*

正月初十，永安公主宫人来请安公夫人纪无尤赴宴。无尤准备了下就随着宫人进宫了。整个皇宫喜气洋洋，挂着红灯笼，虽然看似暖，却总有一股寒气在红墙黄瓦中穿梭。无尤低头随着宫人走了很久，久到无尤觉得不对，才抬头，发现前面宫人已经不是之前领着自己进宫永安公主宫人了。那宫人只是兀自往前走，无尤只得紧紧跟上，又走了很久，才进入一个门，门上写着：凝祥门。进了门几步就到宫门前，进入凝祥宫，过了前面檀木影壁，就看见正殿前一株上了年头红梅，隐隐有香味浮动。宫人顿了下，带着无尤从一侧角门进入内院，把无尤引进东侧小屋里。屋子里已经早就架上了炉子，整个屋子很暖和。一个宫女帮无尤把斗篷脱下，放置在一侧架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

无尤心中明了要见自己肯定不是永安公主，应是另有其人。若不出意外，这个人应该是当今圣上，曾经太子。无尤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人推开了门，然后缓缓关上。无尤抬头看见一个一身石青色绣金丝祥云纹长袍男子站在自己身前，男子身形匀称，眼角自然上扬，剑眉彰显了他英气。男子笑了笑，嘴角含着?***，然后打量了下无尤。无尤心中暗暗吸了口气，心狠手辣太子殿下，竟然是一个玉面郎，白-皙面孔，姣好面容，让人无法去想象他心。

*

“纪无尤，当今大周最年少安公结发嫡妻。”皇帝先开了口。

无尤忙行礼，“恭请圣安！”

一只手压到无尤手臂，道：“罢了，私下找来，不是来看礼。”

无尤不再抬眼，只是低着头看地面，这个时候还是沉默好。

“朕难道吓到你了？”皇帝开了口，询问。

“惶恐。”无尤学着那些人一样回应。

“本以为你有些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而而，不过和那些人一般废话罢了。”皇帝轻飘飘地道。

“不知圣上如今此举所谓何事？”无尤知那是有意试探，与其躲不如面对。

“只是想一见。”皇帝又是虚无缥缈来了句。

无尤站在一侧，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只得等。

“纪无尤，你知道林善渊为什么会封了文渊阁学士吗？”皇帝突然发问。

无尤还没有回应。皇帝就接着说了话。

“因为他帮朕打造了一个天罗地网，他有着别人没有工匠技能，他设计了整个京城防卫防御系统，在那日为朕做了一个天罗地网。他在林家一向不起眼吧，谁也不会想到吧，可是他确有才华。”皇帝说道。

“纪无尤，你知道林善信是什么人吗？”皇帝笑着问，却没有需要她回答，“他在被赐婚之前就已经是朕最大功臣了，他为朕谋划，为朕建造了一个暗地庞大势力，他为朕今日谋划了很久。你很聪明，应该知道这些会付出什么，会造就什么，会有多少血染大地，对吧？”

“他已经是安公了，朕这个江山他是功臣，朕自然会论功行赏。如今乱臣贼子南疆作乱，他身为公理应为江山平乱，朕想身为他结发嫡妻，你会很明白，对吧？”皇帝话一出，无尤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请来，因为圣上是要做给林善信看，他有本事拿他最弱点去挟持他，这个战场无论如何是一定要上。

“朕知道他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何尝不为难，那个是朕八弟。朕可以为了这江山舍去亲情，他也不能顾及他三哥。”皇帝对着无尤颔首，微笑，“林湛卢此人才华横溢，若不为己用也不可留于敌用。朕本想文有林湛卢，武有林善信，如今却不成了。朕真是喜他之才华，恨他之选择。若不是他，八皇弟怎么会出得了这天罗地网京城呢。”

“纪为用才华若不是被纪相刻意掩藏，也不会时至今日才是个知府。朕说了朕是一个惜才之人，朕也是个喜欢看两情相悦之人。纪无尤啊，纪无尤，有些话朕不必明说你也知晓，朕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朕好意。”说完，皇帝就站在了窗口看着。

无尤理了下思绪，正在想如何开口，却听见圣上又说了句：“林善信此人能为你负了天下，可想他是多需要你。”接着门就被打开，无尤抬眼间圣上已经走了出去。

*

无尤是怎么又被带出了皇宫已经不得而知了。只是走出顺贞门时候，就看见善信焦急地踱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身银白色外袍明晃晃刺眼，看见无尤走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着来人。无尤感觉到善信微微地颤抖，伸出手抱住善信腰，轻声在他耳边说：“我没事，一切都好。”善信严肃地把无尤抱上马车，自己才坐了进来，牢牢握住无尤手，一路无语，却不肯放开，唯恐一松手就丢失了无尤一般。马车驶进公府角门，善信沉默地把无尤抱了下来，一路拉着她手往故明园走，一直进了故明园，进了温暖房间。水红和紫杉一看这架势不对，一个把故彰往书房带，一个把两个人外袍褪下，让瑞紫赶紧去泡姜茶。

*

等瑞紫把姜茶端进来，两个人还是谁都没有说话。瑞紫悄悄退下，把门带了上。无尤看着善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天还没黑呢，你脸都黑了。”

善信只是看着无尤，半晌才道：“是圣上吧？”

无尤点头，“我知道他在拿我威胁你，你不是说这辈子你最不怕威胁吗？”

“本来是，可是我还是有了弱点。”善信苦笑一下，低头喝茶。

“那个弱点叫纪无尤，对吧？因为纪无尤在，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她；因为纪无尤在，有些话不能说；因为纪无尤在，有些威胁必须承受。纪无尤，真得值得你这样吗？”无尤温柔地看着善信，她真得信圣上那句：林善信会为了纪无尤负了天下！她信，真得信。

“无尤，我……”善信嗓子呜咽，却不知怎么开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林善信在我没嫁之前就是那个样子，林善信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林善信双手沾满了鲜血，林善信身后有无数冤魂，林善信本就是阴狠之人……若这些就是你要给我说，那么你什么都不要说，因为我都知道了。”无尤看见善信明显一愣，往后躲了下。

“可是怎么办呢，林善信，我还是只选了你呀，我只有你呀。我除了你谁都不想要，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又如何呢？林善信呀，你宁愿让我住在心里，却不愿意让我看一个丑陋世界。这样你，你要让我离开吗？还是你要选择离开我呢？亦或是你太不相信我，所以觉得我会离开你。”无尤看着善信，不让他躲闪，“你一直都说你这样人不配用深情，之前我还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可是林善信，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让你明白，我要人至始至终都是你，从来都是你，不介意你做过什么你做了什么，因为我相信你选择一切不是为了你自己。”

善信一语不发地看着无尤，直到眼睛渐渐湿润，才伸手揽过她，道：“好，我陪着你白头到老，陪着你掉落牙齿，陪着你过一辈子安然平淡。”

*

正月底，林善信出征。走之前，对着无尤说：“我一会定会回来！”无尤就如送他上朝一般，送到了门前，微笑着整理他衣冠，让故彰和善信告别，然后道：“我等你。”

狭路相逢

林善信出征一年后，林元会、刘氏及林善渊、柳香瑜搬出公府。不久林善仁守卫北疆有功，授昭勇将军，接着杨灵之带着孩子及两位妾室搬出了公府。无尤两个孩子，老安公还没来及取名，就离去了。如今林元机和纪守中商定，二儿子叫林故明，小女儿叫林吉儿。吉儿会叫外公时候，纪家才肯搬入公府。故彰已经四岁多，如今请来几个西席没一个留得住，故彰也不知道从哪学了他舅舅毛病，要教他先生先得过他那一关，如此一来，便没有人留得住。林故彰请西席，在京城传出了一个诡异宣扬，也不知是谁编造，说这小娃不得了，想必得了其父真传，怕是谁也教不了了。

*

林善信出征第二年，故彰五岁多，已经会教弟妹念三字经了。纪守中亲自出门去请西席，却没一个肯来，不是不买当朝纪相面子，而是安公大公子实在是麻烦和鬼灵精。纪守中无奈，只得亲自上阵，又是蒙学，又是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不落。纪守中教轻松，故彰挨打挨勤快，这一老一小，总是谁也扭不过谁。倒是故明在爷爷怀里读三字经读了个头头是道，吉儿在无尤身侧学经文学得出口便成。同年纪为用升按察使，官正三品，督北疆，只在年初匆匆一见。以蓝嫁于管家刘希次子，无尤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难得喜庆呀。

*

林善信出征第三年，才捎回家只字片语，还是给林元机。吉儿和故明看那信上字问无尤：“娘，这是谁字呀？”无尤淡淡地道：“是你们爹爹字。”故明看了很久，道：“爹爹字真好看，我以后要和爹爹一样。”吉儿只是一转眼，道：“娘字才好呢，我要学娘。”两个孩子已经三岁，故彰已六岁。六岁故彰在随着纪守中逛了子监后声名大噪，和子监八经博士对讲大学，连祭酒都不住点头，一副经史子集信手拈来文痞样子，却被外界大称风流！无尤知道后，一顿闭门思过，让他好好想想他爹爹当时怎么给他说，要如何收敛锋芒。因此，无尤把南一院拾掇了出来，把故彰赶去那边，配上之前给她丫头，叫紫杉去管南一院，好好地束缚束缚这小子。

*

故明听说哥哥被赶去独院，装着去看望，实则是去落井下石，好一顿地嘲笑。最后被故彰追着打了，才肯求饶。吉儿听说故明被打，也跑去看热闹。进去时候，两个人正在屋檐下坐着闲话，故明头发有些松。故彰看见吉儿，招呼她过来。

“大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吉儿窝在故彰怀里问。

“等四海升平，泰民安了，爹爹就回来了。”故彰已知道自己爹爹责任了。

故明敲了下吉儿头，道：“以后不许在娘面前提爹爹，知道吗？”

吉儿不解地看着故明，“为何？”

“每次一提爹爹，娘就会伤心。你真是个木头，等着你当贴心小棉袄呀，哎，没戏啦。”故明是个鬼灵精，聪明却不外显，小小年纪就已经会察颜观色，只是每次都吊儿郎当。

“难道你当小棉袄？你每次背文章都背不好，还不如我呢！”吉儿呲牙对故明。

“哎，真傻。我若不刻意背不好，娘怎么会上心，娘多对咱儿上点心，就少些时辰想爹爹，就不会唉声叹气。”故明摇摇头，“不然为何大哥，每次都故意出状况让娘揪心呢。”

吉儿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紫杉看着二少爷，不自觉地笑了。这三个孩子里，最好看自然是吉儿，最英气自然是故彰，但是最妖孽就是故明了，谁也不知道他那小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若是长大怕是能算计了天下去。夫人又如何不知晓他们这些小心思呢，只是一个故意做，一个故意配合罢了，这样开心，无伤大雅，便随着他们闹腾去了。

*

林善信出征第四个年头开始了。年初，圣上为青若赐婚纪为用，择日完婚后随纪为用北疆上任。那日，纪为用看着青若，看了很久，很久，一双手怎么都不肯放开，一双眼怎么都移不开。那夜，青若终于完全属于了纪为用，成为了纪家媳妇儿。纪守中端着这杯媳妇茶，竟然颤抖地说不出话来，倒是袁氏很稳，不然就要闹出笑话了。三个孩子嘻嘻哈哈哈地和舅舅、舅母要糖吃。无尤拉着已经嫁给为用青若，笑了很久，很久，她期盼终于成了真，一声嫂子叫出了一辈子味道。在家不过月余，青若就随着为用去了北疆。走那日，无尤送到城门外，青若笑着说也许很快就能再见呢。

*

朝堂战报连连，林善信屡战屡胜，偶有失利，也会很快反扑成功。整个南疆反臣贼子已经扑灭差不多了。除了靠近原南流那一片区域外，听说八皇子就在那片地域，也是南疆守卫最森严地方。林善信手中几个大将都在那折损不少，善信几次查看地图，知道永宁城就是那个直入口，只要突破永宁就可大军横扫南流区域。一个小兵在帐外求见，说有信给主帅。善信正在研究沙盘，只是扫了下手，就有人把信放到书桌上。等研究完毕，善信拿起信，看了许久也不晓得是谁写，这笔迹似乎见过却又不一样。抽出信，眉头舒展，嘴角上扬，信纸抬头写着：“父亲大人，见字如面……千万不要告诉母亲，请父亲大人放心，我们会代为照顾母亲安康。”后面署名：儿、故彰，还有两个歪歪扭扭字迹，应是初学，写着：故明、吉儿。

*

出征四年，没有一字一句写给无尤，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怕一旦写了心中那块本很坚定地方瞬间坍塌，再也承受不了自己已经离开无尤那么多日日夜夜，怕自己会忍不住要悄悄潜回京城看一看她，哪怕是远远一望也足够。所以善信不写，身为主帅，绝对不可以随性而为，不可以罔顾手下兄弟们性命。以前他还不是太清楚，如今他深深理解了祖父话：百姓把这些人送到自己手下，自己就要为他们性命负责！如今看见故彰已初有成绩字，忽觉得无尤把孩子们照顾很好，就如当日她那一句：“我等你。”便什么都说清楚了，她会安然地等着自己回来，无怨无悔。

“主帅！”韩将军走进帐子。

“韩大哥，坐。”善信坐了下来，问：“查清楚了吗？”

“永宁城守城将倒是一般，军师却了不得，叫林湛卢。”韩将军说出这个名字后，看向善信，面色一如平常。

“不在意料之外。”善信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能让永宁固若金汤呢。

“主帅，如何打算？”韩将军问。

“永宁北门外一片荒漠，没有掩盖，我们便在北门外十里驻扎。准备攻城！”最后四个字善信说很缓，却决心已下。

“好，属下通知大军即日开拔！”韩将军说罢，就转身出帐。

善信撩开帘子，看着永宁城方向，道：“三哥，你我终于还是躲不过这一场狭路相逢。”

*

永宁城内，守城汤将军来回地踱步。就在两个时辰前林善信军队已经在十里外驻扎完毕。如今他手中六军已经就位，只等攻城。林湛卢坐在黄杨木圈椅上，一手拿着折扇轻敲，一手托着茶杯看着茶叶形状，含笑。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林湛卢不知为何却突然开心了起来，也许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本以为林善信一出征就会直奔他而来，却不想整整四年，那混小子整整拖了四年才肯来攻打永安，他明明早就心中有数，却一次次派别人来试探，如今等不及了吗？还是朝堂已经在逼迫了？汤将军看着林湛卢翡翠扇坠，一晃一晃，明明是如此紧张时刻，这家伙却总是沉稳地让人害怕。这都六军逼近了，他却还摆出一副风流倜傥当世公子样，真生生让人没了脾气。

*

五日后，岳老二带着第一拨人半夜攻城试探，一千人损一百而回。带回消息，城墙用云梯需费时，而城楼守备森严，就算上得了城楼，还不见能有机会开得了城门。十五日后萧前锋带领一百人在永宁城外来来回回地走，走了十天。汤将军看着这些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人家只是每日早上来原地踏步，晌午过后又折回，晚上又来，人定时分在返回营地。不打也不反应，就是日日来来回回地走，把城楼上守军弄晕乎不已，不知道这些人要干嘛。第十一日，一万人突然在人定时分兵临城下，刀剑火铳齐鸣，厮杀声四起……城楼兵勇正是换班时刻，一看这架势才道：坏了。忙加重守卫，可是就在子时，攻城突然撤兵，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

所有人都退回到黑夜中。林湛卢站上城头，眺望，却被一箭擦着脸颊射断了一缕头发。林湛卢取下射入城楼柱子箭，一张白纸上相约三日后午时相见于城门之下。湛卢看向黑夜中那一晃而过银色战袍，唇边含出一抹暗笑。他弟弟，四年磨练已经把兵书运用出神入化了，几次试探，一次比一次深入，却心中明白林湛卢早已看破，如今这一见要和他割袍断义吗？还是仅仅叙旧呢？

*

三日后，林善信单骑赴约，一人一马。永宁城门紧闭，不远处，就看见一个现搭帷帐，四面都是七重白纱，随着风飘荡。帷帐中一个身着苍青色长袍俊朗男子正坐在中央，手边还煮着茶，茶香四溢，正是碧螺春。善信下马，他今日也是一身水色长袍，信步走进帷帐之中，对着男子颔首行礼。男子微笑，示意他坐下。然后才徐徐把煮沸热水冲入新取茶壶，却只冲一半，然后等茶被滚烫水激出馨香，把茶水倒在两个青瓷小杯中，才将水又倒入茶壶，然后把茶杯推到善信面前。善信一直在注视他这一系列浑然天成动作，就如两人不过是在京城府中。

“三哥，好兴致呀。”善信率先开口。

“先尝一下，头一次做，不甚很熟。”林湛卢等着善信端起品尝。

善信端起杯子，先闻了一闻，然后轻抿一口，含在口中，半晌才喝下，道：“不是新茶。”

“还是四年前，你在顺天府给我那罐，一直没有喝完。”林湛卢道。

“祖父在五年前腊月走了。”善信淡淡地道。

“哦。”林湛卢仅仅用了一个字示意他知晓。

“之前分了家，三哥那份现在在我手中，由家中经营，等三哥回去全数奉还。”善信道。

“四弟费心了，能不能回去，两说吧。”林湛卢没想到善信会说家事。

“大哥知晓是三哥破了他防御，连连说好，觉得若是你，便不算输。”林善信继续道。

“大哥奇才，我实在佩服。”林湛卢笑了下。

“去年阮姨婆也走了，走很安详。”林善信道。

“安详就好，如今该走都走了，甚好。”林湛卢继续喝着茶。

“如今就等三哥回家了，三哥外面千般好，玩累了，就回去吧。”善信很希望他会答应。

“该走都走了，该去都去了，该省都省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多余人，家又在何方呢？”林湛卢笑着，却让善信心慌。

“我一直都在等三哥回家，三哥是林家人，自然还是回林家。西院一直在打扫，听说碗莲年年都会开，就等三哥回去。”善信想着无尤必然把西院弄花繁叶茂。

“四弟，真觉得一切还可以回头吗？”林湛卢抬眼问善信。

“为何不可？”善信反问。

“千帆过后，你让我回头，让我放下，还不如让我死在这战场上痛快。”林湛卢笑指帷帐外，然笑了起来。

“死也许容易，但是既然生了，就不要辜负上天给你一切，不要轻言。”林善信盯着湛卢道。

林湛卢撑起手臂，支着下巴歪着头看善信，好看眼含着淡笑，道：“你为何还如幼时一般倔强？”

“谁都有一些坚持，这种倔强也许就是我坚持吧。”善信含笑看着清瘦湛卢，心一阵阵地揪着难受。

“我该怎么办呢，拿你怎么办呢？我以前最喜欢对无尤和为用说，如今我却想对你说。”林湛卢伸手抓住善信左胳膊，问：“可好了？”

善信一惊，那左臂伤只有极少人知道，而湛卢竟然知晓，盯着他，慎重地点点头。

“不必紧张，是你那支箭射断了我发，所以我才知晓。你真是太不小心了，身为主帅，怎么可以不顾安危呢，祖父就是这样教你吗？”林湛卢收回手，扫了眼善信胳膊，把一瓷瓶放在他面前，“日日坚持，至多十日就可痊愈。”

“三哥……”善信握住瓷瓶。

“不要问为何，因为我也不知。”林湛卢别过头去看水。

“三哥，我从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愿与你为敌，如今也不会与你为敌。”林善信拽着湛卢袖，道：“回家吧！”

林湛卢淡笑不语，只是抽回衣袖，继续为他续上了茶。两个默默地喝着，不再多说什么，直到日落，天边一片残阳。林湛卢才道：“晚了，回去吧。”

“若十日我未破城，第十一日，我们再一叙吧。”善信起身道。

“好。”林湛卢点头。

“阮姨婆让无尤告诉你：请放下包袱，恣意地为自己而活。”善信说罢出帷帐，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

十日内，林善信两次破城未果，第十一日继续和林湛卢品茶叙旧，说起幼年旧事，整整一日，继续相约十日后。接着又是十日，一个十日接着一个十日，如此对峙三月有余。林善信六军未损多少，却让永宁城汤将军犯起了嘀咕，这林善信和林湛卢本就是一家，若是如此一来二去就把城卖掉了，自己岂不是倒霉。汤将军背着林湛卢修书给八皇子说此事，八皇子虽回信给汤将军说信任林湛卢，但是在第五月时候，八皇子也坐不住了，派了之前皇子府身边近侍去暗暗监视林湛卢，那近侍本就有些私心，觉得技不如林湛卢，而林湛卢又自来有些恃才傲物。那近侍就和汤将军暗地里算计了林湛卢，不顾林湛卢备战计划，重新安排了一番。结果当夜惨败，损失无数，若不是城门坚固，林湛卢及时赶到，怕就破了城了。

*

而这些日子，林善信也没有闲着，幽井已挖好。从军营一直联通东城门，守备最弱一个。如今永宁城因为上一仗缺失了不少兵力，东城门因为靠近南流方，本就百姓多，兵卫少，按着这些日子收集来情况，林湛卢正在被削弱，如今就是破城大好时机。林善信让士兵轮换着休息，养精蓄锐。子时，在夜幕掩盖下六军兵临城下，韩将军已经带着人马去了东门外，只等厮杀声起，烟火上扬之时，东门就会城门大开。善信骑在自己心爱坐骑上，一身银光凛冽，弯弓把火箭射向城楼顶。瞬间刀光剑戟声起，火光凄厉照亮黑夜，早已守在东门死士迅速开启了东门，韩将军带着人马一路直冲北门而来。不过是转瞬之间，善信手中暗第三队就在残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西门攀进了永宁城，直奔林湛卢府邸。

*

北门大开，林善信率先策马奔入，大军随之进入，北门一片混乱，厮杀地分不清。岳老二带着三千兵勇在北城内，浴血奋战。百姓都被惊醒，一时间城内万家灯火，照耀着兵勇们。萧前锋已经抓住汤将军，大部分将士在萧前锋吼声中放下了武器，自愿投降。善信一路往前冲却怎么都没看见林湛卢，他暗三队长并未找到林湛卢人。林善信返回去下马扣住汤将军脖子，眼神轻蔑，手下却暗暗下了狠劲，询问林湛卢下落。汤某人已经被林善信吓个半死，什么都说了出来：林湛卢被他和那近侍困在城楼下暗室里。等林善信找到暗室里满身血污林湛卢时，他睁开眼睛看了眼善信，只道：“万般才华又如何，却输给了人心险恶。”然后倒了下去。林善信抱着林湛卢，在城门前低吼一声，吩咐影子们一定要找到那个混蛋近侍，然后带到他面前一刀刀割了喂狗！

*

影子们收到命令，瞬间四散在城内。等善信把湛卢带回军营，老军医诊了又诊，看了又看，最后拿银针护住了林湛卢心脉，然才道：“若要救，当世怕只有正一大夫有力回天呀。”林善信从那姓汤守城将嘴巴里知道，就是他备战这两日，八皇子让他们秘密把林湛卢关起来，在明日便运去给他处置。而那个近侍因为嫉恨林湛卢，经三番四次下了毒手。影子在第二日一早带回了那近侍，当着林善信面让这人生生疼死。林善信只给他说了一句：“你伤了我三哥多少，你就千百倍还回来吧！”

*

大军要继续攻战，而林善信身为主帅必然不能离开。只得选了五十个暗力亲自护送林湛卢回京。林善信对这些人淡淡地道：“若是他死了，你们也就不用回来了！”林善信不知道为何那一刻看见满身血污林湛卢，让他吓地全身颤抖，让他恨想杀了所有伤害过林湛卢人。也许就是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身上和林湛卢流着如此相同血液，如此相似，眼前浮现那些过去光景，却没有不开心，只有害怕。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手中人真得就是他亲人，他三哥，怎么割舍都不会割舍断。而之前种种不喜欢，原来仅仅是因为彼此太为相似。

一个月后，五十影子如数归队。林湛卢已经被正一大夫收下，林善信手中信笺上是无尤匆匆几笔：“一定救回。勿念，我等你回来。”

尾声

新皇登基第五年，也是开元五年。二月二刚过，故彰被无尤关在府内，不许出去胡闹。就在正月里，这家伙竟然和当朝李相对起了对子，初学声律娃娃就如此不知好歹，也让无尤多少有些害怕，这孩子锋芒已露，虽然掩盖不住，但是总是揪心。如今善信已经出征第五个年头了，倒是时常有朝堂消息，可是多少还是念着那个人身影，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地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起这里还有个家……故彰已经八岁，故明和吉儿也已经五岁，正是最烦人时候，三个小孩子在府里吵吵闹闹，倒是看着很是和睦。

*

林家私塾在大伯父林元会督办下也已经筹备好了，林家本家和各个外戚家里孩子皆是送了来，新请来几个西席都是李相走了路子来。故彰在给无尤第六遍保证不闹后，才把他也送了去，故明一看故彰去了，也闹着去。好在也开了一个女娃娃班，吉儿也跟着去了。每个月休息五日，其他时间都是上午上课，晌午便回来，下午府里又会听见三个小孩子吵闹声音。留在府内安老伯给故彰安排了骑射课程，每两日就要学习一次。无尤去看过，觉得甚好，知道这必然是善信早就安排。故明每次都跟着去看，嘻嘻哈哈地倚着树，嘲笑故彰笨。

*

三月，纪为用调回京城，任户部侍郎。为用和青若住进了以前后库胡同纪家，青若回来时候已经肚子微显，无尤倒是时常过去看她，说一些体己话。本是想让青若住过来，但是看见哥哥和青若那一副无我样子，便作罢了。袁氏很不放心，是两三日就往那边跑，唯恐为用照顾不周。躺在西院床上林湛卢一直没有醒来，命总算是保住了，可是人却一直没有醒过来迹象。正一给所有人都说，人如今已经没有问题，在好转，只是什么时候能醒来，就要看天命了。无尤每日都要来和林湛卢说说话，讲一些现在和以前事儿，然后很费心护理西院花草。无尤想总有一日他会醒来。

*

“故明，你在做什么？”无尤声音突然响起。

故明连躲都未躲，只是转过身眨巴了下眼睛，欺身上前，撒娇状：“娘亲。”

无尤不理会，看见故明正在撕《中庸》，脸色一沉，道：“为何撕圣人之书？”

“娘亲，万般才华何用？”故明也不躲闪，抬头看无尤。

“读圣贤书，行君子道。”无尤问故明：“君子之道是为何？”

“孩儿不屑君子道，君子就光明磊落，自己不可小肚鸡肠，所以君子往往永远胜不过小人。”无尤一愣，故明却继续道：“君子顾及太多、太爱惜自己形象、名誉和承诺。而小人就洒脱多了，百无禁忌，什么手段都可以上，可以撒泼打滚，也可以随口撒谎，还可以翻脸不认人，谁也不能把他怎样。君子只能用阳谋，而小人却既可以用阴谋又可以用阳谋，两相比较，君子明显处于下风，还没开打就先少了一半！”

无尤扶额坐了下来，盯着故明，问：“这是谁教你？”

“娘亲，孩儿已经大到能分辨是非，不需人教，自然会看。”故明笑嘻嘻地说着。

无尤缓了一缓，问：“那么我故明是要当小人了？”

“娘，我认为人该有原则和想要之理想，比如爹爹理想便是四海升平，那么为了这个理想，若是君子道不好走，为何不走小人道？孩儿认为易经说得才对，万事万物变化无穷，没有所谓正道也没有所谓邪道。而行中庸之道本该融合了小人和君子之道，撕其是为了孩儿永远记住，不需再看第二遍。”故明字字清晰。

“那你背一次给我听吧。”无尤扬起笑容，道。

“好。”故明负手而立。

*

无尤听着故明一字一字地背中庸，心下忽然就看见林家男人特有血脉融合。若是故彰有一半随了善信，那必然有另一半随了无尤。而故明却占据了圆融诡滑，又不失正道，在他心里若要走到那个正去，必然要经历些邪，能融合才能运用，才能更好达成目。之前纪守中就给无尤说，故明这娃娃了不得，是个诡才。也不知道是不是连吉儿那份聪明都被故明拿走了，这孩子过于狡黠。无尤早就晓得他过目不忘，却还在刻意隐藏，甚至故意出错让自己上心。总是看似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却对亲情格外较真儿，极力维护。如今对无尤说了这番话，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又是做何种打算。

*

而吉儿，无尤无疑是有些忧心，相对于这两个出众哥哥，吉儿却少了这些，什么都是刚刚能做好。有时候甚至要故彰再次给她讲解才能理解。吉儿在某些方面却很像无尤，喜欢伺候花草、喜欢小动物、良善紧，见不得那些欺负和乞丐。吉儿已开始和绮晴学刺绣，也不过而而，没有什么天赋。不过无尤这些日子却觉得没有什么天赋也是一种天赋，老天会让吉儿过得平庸而简单，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

五月初四，林湛卢奇迹般醒来。可是醒来后第一句话就问自己是谁，身在何处。无尤惊，忙请来正一大夫，检查完毕一切安好，只是为何会失忆，却不得而知。正一说：失忆也未尝不好，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而今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已经忘却就是还了他一个清明未来。封言在半个月前被善信派人送回林湛卢身边，无尤小心翼翼一句句告诉林湛卢：他叫什么，是何身份，而那些旧日仇恨往事却刻意避开不说。如今林湛卢只知自己是原安公二儿子孩子，府里人都恭敬地叫他一声三公子。醒来后林湛卢恢复地很快，渐渐也在府里时常溜达着，和无尤之间话也多了很多。三个孩子倒是下学后多喜欢粘着他，整个府里就是他最闲散了。

*

七月，林湛卢喜欢去学堂里给孩子们讲史，便在学堂客串了一位西席。他讲课生动，很多喜欢逃课孩子，都会每堂必到。无尤将本该分给林湛卢那份资产还给了他，同时也把分给老三家那个庄子也一起给了他，连着这些年庄子里收入。于是乎林湛卢便有了一个新去处，就是去庄子里溜达。而他每次去庄子时候都要在京郊灵山寺做停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有时候无尤也会带着孩子们一起陪着林湛卢去灵山寺，无尤还是会担心他身体，多数时候很婆妈地唠叨。湛卢便在一侧坐着听她说，然后摇头一笑，喝下苦兮兮药汁，道味甜。那一副顺从无尤样子，会让无尤恍惚觉得他从来都没失忆，还是幼年那个小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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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青若生下一个儿子，圣上赏下各种礼品。无尤带着三个小家伙一起去看小弟弟。纪守中想了很久，道：叫纪若言吧。青若坐月子日子里，小纪若言收到好多礼物，看得吉儿直眼红，问为何自己就没收到过呢。无尤笑着说：“你沾了大便宜了哦，你生在一个承前启后时刻里，已然是种恩赐了。”林湛卢抱着吉儿，许诺带着她去看满山红叶，当成今年生辰之礼物。同月，纪为用赐文渊阁学士，升户部尚书。徐卫潜升左都御史，掌御史衙门。徐卫潜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时常去正一堂和正一老儿喝酒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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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林湛卢一早就带着故彰、故明、吉儿去了西山，今儿正是故明和吉儿生辰，林湛卢这个三伯父带着三个孩子去赏红叶看菊花。无尤一早就和绮晴处理府内事宜，等处理完毕已经晌午了。想着那三个孩子必定很闹腾，怕林湛卢身子受不了，就上了马车往西山去。在莲花寺后山凉亭找到正休息林湛卢，湛卢看见无尤，笑着指那边树下追闹着玩三个孩子。无尤看了一眼，就往那边去抓，最后却和孩子们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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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失忆把戏，林三公子，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呢？”一个华服公子，站在林湛卢身侧问。

林湛卢打开折扇，道：“也许终老吧。”

“上次说，你可考虑了？”华服公子继续问。

“圣上，我已是死过人了，朝堂便再不想进了。”林湛卢看着无尤和孩子，摇摇头。

“不怕朕威胁吗？”皇帝也朝那方去看。

“林家人人都在为你卖命，少了我一个又何妨。”林湛卢轻笑。

“武有林善信，文有林湛卢，一直是朕打算。”皇帝道。

“倒是物尽其用，可是我却不想如您愿，那明争暗斗日子太累。”湛卢看着那边笑颜，道：“看，那才是我想看，想守护。心也就拳头大小，放不下一个天下。”

“你这一身才华，不觉可惜吗？”皇帝侧目问。

“那么湛卢斗胆问一句，三皇子是怎么走？圣上觉得可惜吗？”林湛卢看了一眼皇帝，在嘴边擎起一抹若有若无笑。

*

皇帝看向远方，笑了起来。是呀，怎么会不觉得可惜呢？若是有选，他一定会比三弟快一步打掉那杯毒酒。所有人都说三皇子有反心，可是却没人知道他从来只听这个哥哥。若不是一步步走到，若不是为了逼迫给八弟看，三弟又如何会被父皇软禁。他依旧记得自己冲进三弟房间，三弟却先一步喝下了毒酒。他最疼爱弟弟，他甚至不肯说一句重话与他，就这样倒在自己怀中，只说道：“大哥，我这一走，皇亲必然不敢异动……弟弟只能……为你争取这些时间了。如今……如今，你已是龙椅王者，不要再心软了……”如今，他已是最孤独人，每日坐在冰冷龙椅上，却无可奈何。

*

“湛卢呀，你如今是京城首富，这数月之间京城多少商会被你收入手内，难道仅仅是为了前方笑颜？”皇帝看着那四张笑脸，恍惚间看见了幼年自己和三弟。

“她自小就想要一个太平盛世，善信会打造一个升平人间，我便为她营造一个繁华人世。而这一切若没有圣上做一个盛世明君，都将成为泡影。先皇皇子里，只有圣上才有能力开创这个辉煌。就算是当年怜惜我才华八皇子也比不上圣上胸襟，那里住着整个江山社稷。”林湛卢从来都知道只有当年太子，现在圣上才是明君，只是当年落魄之时得八皇子青眼，便要还他这青眼之恩，他向来有恩必报。

皇帝笑了出来，道：“朕依旧会等着你答应朕要求，林相这个位置朕会为你留一辈子。如今既然你喜欢商道，朕就把皇商交给你一坐，叫你人三日后来内务府详谈。”

说罢，皇帝拿过林湛卢扇子，扇了扇，转身离开。

*

开元六年，三月，叛乱已平。安公大军返京！到京之日已经是五月初了，新皇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相迎。林善信在百官中看见无数熟悉身影，心里定下，他如今终于到家了。当日，圣上论功封赏，大宴六军。而八皇子却仅仅被软禁入当初皇子府中。等一切仪式完毕，父亲和岳父都先回了内阁，善信走进公府，而无尤却恰巧去了正一堂取药材。善信信步走在府内，如今府内已经不是他记忆里格局，无尤喜欢花草，整个公府按着她意愿栽种了四季花草还有蔬菜。善信看见墙角豆角芽，低头笑了起来，果然是无尤杰作。

*

“你是谁呀，不要动我娘亲芽苗！”一个奶声奶气女声响起，软软小手抓住善信长衫一角，露出雪白一截胳膊。

善信回头看，一个粉嘟嘟小丫头，梳着两个小辫，小辫尾端系着绣桃花丝质发带。大大眼睛盯着善信，长长睫毛，就如和无尤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小丫头蹙眉，拽了下善信衣角，又道：“你是谁呀，怎么会乱在府里走呢？迷路了？”

善信扑哧笑了出来，把女娃娃抱了起来，道：“看来我要好好布置下府内安全了，你遇见陌生人竟然不怕。”

“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就要叫了哦。”吉儿开始威胁善信。

“吉儿，难道你娘亲没告诉你，爹爹最不怕就是威胁吗？”善信用鼻子点了点吉儿小脸蛋。

“爹爹？”吉儿迷惑了下，转头突然大喊：“大哥、二哥，爹爹回来了！”然后又看着善信，道：“刚刚大哥还说爹爹今日进城呢。”

*

接着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从南一院奔了出来，故彰在看见善信刹那，站住。故明一看大哥站住了，也立住了，上下打量了下善信。声音清亮问道：“你真是爹爹？”

善信还抱着吉儿，点点头，道：“你就是故明吧。”然后看向故彰，高了许多，道：“花灯会上走马灯可还能看，故彰？”

故彰晃了一晃，眼泪就奔涌而出，喊道：“爹，您终于回来了！”

善信蹲下，放下吉儿，长开双臂把三个孩子都搂进怀中，道：“我回来了。”

故明掰开善信手臂，后退一步，“你是坏人，所有欺负我娘亲人都是坏人，所以你是坏人！”

故彰去拉故明，低声呵斥他：“故明不得放肆，那是爹爹。”

故明撇了善信一眼，甩开故彰手，道：“让我娘亲哭，让我娘亲唉声叹气，让我娘亲月下无语，让我娘亲食不知味，让我娘亲日夜盼望伤心神……你是坏人！”说完，冷冷地瞪着善信。

善信看着故明那双和无尤一眼好看清澈大眼睛，道：“是，我是混蛋，是坏人，是最不好人，让你们娘亲苦等、苦守、苦泪，打落牙齿和血吞，都是我错！都是爹爹错，爹爹让你们这六年孤苦，爹爹不好！”

*

“林善信，你就是个混蛋，你知道吗？”无尤声音颤抖地响起，善信还没回头，她已经跨步到了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伸出手抬起狠狠落下，却轻轻抚上善信脸颊伤痕，一字一句道：“可是怎么办呀，我是那么不能没有你。”

善信抓住无尤手，放在胸口，道：“我回来了，我承诺过我一定会回来陪你白头到老！”

无尤猛地抱住善信，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湿了善信衣襟，“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傻瓜，我都回来了，你哭什么。”善信一手抱住无尤，一手轻拍无尤后背。

*

那晚，故彰把故明和吉儿带进了南一院，听故明和吉儿说了一夜爹爹。故明眼睛像星子一样闪亮，看见自己爹爹虽然当面如此造次，但是心中却溢满了崇拜。那夜，善信抱着无尤，看了一遍又一遍，疯魔而狂狠地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尽。善信抱紧怀里累坏无尤，看着她眉眼，唇还有肆虐红肿，轻声道：“再看不见你，我就要撕心裂肺了。”

无尤窝进善信怀里，笑：“没有你日日夜夜，几乎不能入睡。”

善信帮无尤揉着腰，道：“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刻不想。”

“那你还不给我只字片语，真够狠心。”无尤轻抬眼皮，嗔娇。

“一旦写了，我就会疯狂，就会不能抑制地要回到你身旁。”善信耳语。

“我知晓，我都知晓。”无尤伸出手放在善信胸口，“你这里，除了我，还能装什么？”

“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善信抱住无尤，“我为你打造了一个安平人间。”

无尤笑了笑，在善信身边安心睡着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踏实。

*

本来无尤还有点担心故明会和善信相处不好，却不想这完全是她多虑。故明和善信相处相当融洽。无尤看出来，善信很喜欢吉儿，总是把她抱在怀里，吉儿乖巧顺和，每次都乖乖坐在爹爹怀里不动，一会儿就能梦周公了。善信回来了，整个府里又多了一个和孩子们混闹人。

*

是夜，善信轻声走出故明园，进了西院。主卧灯果然没有灭，善信也不敲门，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还是一杯碧螺春在面前。而眼前人已经清明多了，那一双眼带着繁华看尽清透，品着茶样子还是绝世风流，好看让人沉醉。只是如今眸子不再空洞，清亮让人不能忽视。

“三哥。”善信坐下，道。

“你让我回家，那么你要养我一辈子了。”湛卢淡笑。

“好，你说什么我都应你。”善信笑灿烂。

“从现在开始少点拼命，你要养两个人一辈子呢。”湛卢把茶一口饮尽。

“三哥还是如此牙尖嘴利。”善信摇头。

“闲着也是闲着，如此消遣你，最有意思。”湛卢看着善信，突然觉得有家人真好。

“圣上，真会让你闲着？”善信不信。

“反正朝堂，我是不会再上了。”湛卢早就打定了主意。

“甚好，省得都给他们周家卖命去。”善信品茶到底，突然抬头，一面正色道：“哥，不许喝酒！”

“只放了一勺，不要担心。”湛卢拍打开善信眉头，道：“我才不死呢，好不容易有人肯养着我，被我消遣，我才不会害自己。”

“我不信，一时看不住就得忘了喝药，不值得信！”善信臭他。

“无尤太过了，怎么什么都给你说，哎，一世英名呀！毁喽。”湛卢啪打开扇子，摇了摇。

“你英明在我这里，足以。当世才情，谁能超过林三公子湛卢呢。”善信说罢，笑了出来。

湛卢拿扇子轻打了下善信脑门，“你呀……”然后也笑出声。

*

开元八年，纪相终于辞去了官职。踏实地回到府里伺候三个小娃娃念书，日日就是追着故彰、故明、吉儿，读书、写字、下棋、抚琴、丹青……开元九年，林元会、林元机也辞官了，在林氏学堂里也当了一把西席。开元十年，纪为用封相，徐卫潜封相。开元十六年春闱，出了本朝最年轻状元、榜眼及探花：状元爷是十八岁林故彰，榜眼爷是十七岁游安然，探花是十五岁林故明。三位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京城大街小巷招摇过市，引大姑娘小媳妇尖叫连连。林故明一副懒洋洋模样，就差掉下马去，而那绝世风流派头却和三伯林湛卢一个样儿。故明拉住一侧榜眼问：“还要游多久呀？”游安然挑挑眉，摇头，那一双眸子却看向一侧正一堂内，一抹绿色身影，扬起一个好看弧度，分外温柔。

*

开元十七年初冬，故彰把故明从城外抓了回来，压在马车里。对着车外道：“去正一堂。”圣上琼林宴后，林故明一张纸条就消失无影无踪，最年轻探花郎丢了，这简直就是之大耻！故彰手握爹爹一路影子，大江南北探出了故明消息，在年关前把人给捉了回来。故彰拽着故明进了正一堂，一抹清爽水色身影跳了出来，看了眼故明，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

“喂，林吉儿，看见二哥连叫都不叫吗？”故明冲着吉儿喊。

吉儿拽住要出门青灰色长衫男子，道：“你疯了，还没好呢！怎么能乱动。”

男子回头看吉儿，却看见后面两人，颔首道：“故彰兄、故明兄，多日不见。”

吉儿不管那些，只对男子道：“游安然，你是受虐狂吗？”然后转身问：“大哥，马车呢？再塞一个够吗？”

故彰点点头，故明却看见游安然眼中一抹得逞精光闪过，故明太熟悉了，那可是他算计后达成目特有表现呀。故明斜倚着桌子，一派世家公子作风，闲闲地开口：“反正年关了，安然兄不如就在林家过个年吧。”

吉儿不再搭理他们，只对着药材格喊道：“正一爷爷，娘亲今早说让你关了铺子就去府里，外公爷爷都等着你呢，要过年了。”然后牢牢拽着游安然直接往马车走去。

*

林家小姑娘八岁那年，对药材突发了兴趣，医书一本比一本背快。直接拜在了正一门下，成为正一最后一个嫡传弟子，也是最聪明一个。如今京城人人皆知，安公小女儿是位女神医，十分良善，从不厚此薄彼，受伤动物也会施以援手，和当年正一有得一拼。每个见过林吉儿人都会眼直上一直，被她治好人会夸她是那天宫小仙娥下凡。林吉儿喜欢笑，逢人便有一张甜美笑脸，如今十七岁了，多少人惦记着，却没人敢上门提亲。圣上翻遍满朝文武公子，却觉得都配不上吉儿。

*

安公府。

“呦，野小子，舍得回来了？”无尤扫了故明一眼。

“娘，娘亲，想死我了。”故明一把就扑了上去，故彰只翻了翻白眼，佯装没看见。

善信一把拎了故明起来，“你这哪野去了，这味儿隔着城墙都得飘三里。”

无尤瞪了善信一眼，就知道他这是给儿子找台阶呢。湛卢坐在一边喝着茶，干乐。半晌才开口：“成了，回来就好，快去洗洗吧，瞅着就过年了。”

故明一听，转身就要出去，却听见无尤淡淡地飘来一句：“你再给我消失一次，我便当没生过哦。”

故明一愣，忙回头，道：“娘，您放心，我一定守着您。”故明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娘不认他。

“随着你以蓝姨姨快去吧，给我洗干净了。”无尤捂着鼻子，摆摆手。

*

游安然站在几个大人面前，一脸含笑，行礼示意。却被吉儿拦着，吉儿对无尤道：“娘，这是我病人，游安然。我接他来住。”

无尤上前几步，仔细打量，身形不错，眉眼也不错，看着够祸害……又转了一圈，把吉儿推开，示意善信拉一把。然后无尤在游安然面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声音，问：“榜眼爷？”

“谬赞。”游安然坦然回应。

“我家吉儿可不和人分相公。”无尤斜眼看他。

“请夫人放心，安然只要吉儿一人。”游安然眼神坚定。

无尤微笑，点点头，“那就看你能耐了，小子。”

游安然笑了一下，正对上吉儿着急眼神，她显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

无尤上前，挽住善信，对着紫杉道：“把露园拾掇下，请游公子暂时住下吧。”紫杉颔首，笑心里神会，然后叫上身后丫头，往外走去。

无尤对着湛卢道：“我说三伯茶见底了，别装了，咱儿三个去看看门口，都挂起来了没。婆婆那边还等着呢。”然后指了下故彰和吉儿，道：“故彰，把那混小子给我打上一顿去。吉儿，你陪下游公子，等会儿和游公子一起去露园，有什么需要自己添置。缺什么还有你绮晴姑姑呢。”

说罢，善信就拽上湛卢，随着无尤一起当监工去了。湛卢用比划着笑善信没出息，堂堂安公被妻子吃牢牢。善信抽动了下嘴角，撇了他一眼，狗腿地跟着无尤身后。

【番外】

开元二十五年，四海升平，人世繁华。纪无尤最想要终于在有生之年看见。故彰继承安公爵位，北疆得胜归来。开元三十年，林善信在内阁已经五年，举皆知林相为圣上手臂。内阁三相，纪相-纪为用、徐相-徐卫潜、林相-林善信和圣上一起开创了盛世辉煌。老徐还是孤家寡人一人，每到过节就会去安公和纪府蹭吃蹭喝。而林湛卢已经是整个北方最大商界富豪，他一直隐藏在幕布之后，从来都没人知道真正老板竟然是林三公子林湛卢，而老安公所建立各种安置所，如今都是由他打理。

*

开元三十五年，林故明管理户部五年，为库最大化扩充了财富。林故明尚书，在朝堂是有名铁公鸡，永远是算盘扒拉山响，敢当堂质疑各种需要拨款。谁想在他户部取一点油水，那绝对是不可能。纪若言身为礼部侍郎，没少和故明在家里吵架，所有人都知道礼部无论干什么都要和户部要钱，礼部尚书惹不起故明，必然会把纪小侍郎丢上前去……好在公事归公事，私下还是和谐友爱。游安然掌大理寺卿，屡破奇案，圣上有意让其入阁，但每次谈起，他就再三拒绝。理由很简单，大理寺好歹能正点上下班，然后就可以去正一堂接妻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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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永安公主，一生未嫁，在开元十九年远去。离世前最后要见竟然是无尤，无尤回来，一派安和，没有给任何人说起过永安为何要见她。绮晴、紫杉、水红、元香一直没有嫁人，无尤曾几次提起，四个人都拒绝了，无尤要求孩子们管这四位一等丫头叫姑姑，并撕毁了她们卖身契，脱去了奴籍。瑞紫嫁给了善信手下一个将领，最后随着该男子远守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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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把这药喝了吧。”水红站在无尤身前，手中还端着一碗药汤。

“水红呀，现在是多少年呀？”无尤坐在院子里看满树山茶花，笑着问。

“开元三十六年了呢。”水红笑。

“好快，如今我已五十有七了，却辜负了你一生呀。”无尤看着水红。

“哪有，水红自愿陪着小姐一辈子。”水红把药放在桌前，“喝了吧。”

无尤摆摆手，“喝与不喝，又如何呢，反正已经这样了。”

一口血咳了出来，染红白色手绢，无尤只是笑笑，“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两个，那两个人呀，都是死心眼，一个比一个看不开。”

水红点点头，如此已经隐瞒了太久了，无尤和她都明白，年关是否熬过都不一定。十年前，正一大夫为无尤断定十年，十年命。如今已经十年了，从四月开始，到五月竟然咳血，如今九月，新山茶花已开，吐血愈加频繁。水红心中明白也就是今年了，想来再也过不去了，所以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水红，你知道那年永安为何要见我吗？”无尤笑了起来，还是那么清澈眼睛。

“不知，猜不到呢。”水红被无尤拉着坐了下来。

“她说她走到最后一刻，竟然最想见是我。她说真希望我也可以如对青若一般对她。她说她很抱歉，可是却不能控制自己情感，就算已经卑微到了极点。她说若有来生，只想当一个普通人，生在小康之家，嫁一个爱她简单男人，为男人生几个孩子，过一辈本本分分。”无尤道：“真好。”

“现在回想，永安公主也是真。”水红看着那双色山茶，回忆这一路走来人。

“又有谁不是真情呢，想来谁都是真情，每个人都一样。”无尤这个时候竟然想起了老安公林吉瑜，道：“如今到这个岁数才真正理解祖父无奈和坚持。”

“小姐坚持给小小姐用吉儿这名，也是为了还念他吧。”水红笑。

“是每个人都想去怀念。”无尤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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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家宴上，无尤终于没有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吓坏了孩子们。等移回故明园，吉儿把脉而断症，顿时哭了起来。大家一看吉儿哭，心里都明白了，怕已经无力回天了。却没想到最冷静竟然是善信和湛卢，两个人相视而笑，似乎早就知道会这般。故明跪在无尤床前，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道：“娘，故明这一辈子都不任了，不要走。”故彰站在床侧，傻傻地看着那苍白脸，心内暗骂自己为何没有早一点发现，为何到了现在才看出来。游安然抱着已经哭地泣不成声吉儿，不知如何安慰。善信和湛卢却走到了院子内。

“你何时知道？”湛卢问。

“五月。”善信道。

“彼此。”湛卢看向屋内。

“既然她不想说，便陪着她演这一场。”善信扬起嘴角。

“我们都演戏成痴了。”湛卢道。

那日以后，无尤醒越来越少，昏迷时辰越来越长。几个孩子日日都提前回家，陪着无尤说话。而无尤笑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青若来看无尤，两个人往往都是对着笑，似乎什么都不必再说。为用十年前就已经知晓这一日，可是还是在听见后半晌缓不过来。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如今却让所有人走不出那个坎儿去。吉儿翻遍所有医书，明明心中知晓无能为力了却不肯放弃。就连最不羁故明也常常往寺院去，只为娘亲祈福。故彰有时候会坐在祠堂里，一遍一遍地求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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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无尤叫来了所有人，那天她说了很多话，交代了很多事情，安宁而柔和。说到最后，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过了很久，她突然说想看烟花，不知还赶不赶得上今年年关烟花大会。善信笑着说，没关系，赶不上，咱就在府里自己放。故明、故彰、安然忙出去筹备。

“三伯，我想和你说说话。”无尤看着林湛卢。

善信放开无尤，走了出去。林湛卢点头，“好。”

“湛卢哥哥，这三十三戏，如今我还是要拆穿了。”无尤含笑，她一直都知道林湛卢根本没有失忆，“可是我很感谢你这三十三年，为我为林家为善信演这场戏，如今可以落幕了。”

湛卢坐到无尤跟前，笑：“也是为了我，人总要重生。”

“三十三年湛卢哥哥，你终还是应了我愿望。”无尤握住湛卢手，“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吧。”

“若我不愿呢？”林湛卢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我湛卢哥哥，从来没有一次不答应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开口，湛卢哥哥总会做到，总会什么都依着我，就算是这次也一样。”无尤很清楚明白。

林湛卢扬扬头，让眼睛不要流出来，然后看向无尤，道：“我终还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把这个家托付给你，除了你，谁都不能让我更放心。”无尤轻轻地道。

湛卢眉眼弯弯，“我帮你守护，直到我终老。”

“我终太自私，因为知道这世间只有你一人会依我。我还是太自私了，若有来生，我祝湛卢哥哥在最美好年华里找到一个彼此相爱人，过一生逍遥。”无尤静静地留下了泪，她这一生还是负林湛卢太多。

“傻丫头，遇见你已经是我这一生最美好年华了，再完满不过。”湛卢把无尤手，放进被子里，笑得如彼此初见之时。

*

入夜，善信把无尤裹严严实实，抱着坐在府内空地上。每个人都到齐了，故彰和故明摆好了烟花筒子，好多好多。月亮很亮，月光很好，水银泻地一般清冷。善信抱着无尤，笑地一如从前。善信又想起十年前那一夜，正一大夫话：“从入公府，她便在耗尽一切。第二胎早产已经让她垮去很多。你六年未归，你可曾想过她会因这六年日日夜夜掏空气血，耗尽元气。她本就是多病身，如今能再有十年已是造化了，到时便是天命难违。一切都是因缘际会，一切都是命。”

“善信，我在最好年华里遇见你，谢谢你爱上我。”无尤轻声在善信耳边耳语，道：“黄泉碧落就不要跟来了，好好活着吧。”

善信抱紧无尤，低头一笑，“对你承诺，我一定会做到，要守护你每一个轮回。”

无尤笑，早就知道会如此。叹了口气，道：“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最完美彼此依靠。”然后靠在善信胸膛上，看着天空一片火树银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夜，整个京城都看见天空绽放出最绚烂烟火。绚丽色彩多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都说那是来接原公夫人天河。那夜后林善信就染了风寒，却越来越重，在腊月初终于随着无尤一起走了。林湛卢把两个人烧成了灰，装进了一个青瓷莲花罐里，安葬在林家墓地。下葬那日，梅花开遍了山林，似乎有灵一般，来送这两人。林湛卢站在墓碑前，笑格外灿烂。道：“如此这般，我就陪你们把戏一起演好，既然来了，就好好走上一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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