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人的故事Ⅷ

危机与克服

[日]塩野七生

しおの ななみ

郑维欣 译

三 民 书 局

作者简介

塩野七生

1937年7月生于东京，毕业於学习院大学文学部哲学系，1963～1968年间游学义大利。1968年开始写作，於〈中央公论〉发表〈文艺复兴的女性〉。1970年，首部长篇作品《凯撒波吉耳抑或优雅的冷酷》获颁每日出版文化赏，之后长住义大利。1982年以《海都物语》得到三多利学艺赏。1983年，获颁菊池宽赏。自1992年起，以罗马帝国千年兴亡为题，著手写作《罗马人的故事》系列，并以每年一部作品的速度发表。1993年《罗马人的故事Ⅰ》获颁新潮学艺赏。1999年再获司马辽太郎赏。2001年发行《塩野七生文艺复兴著作集》共七册。2002年荣获义大利政府颁授国家功劳勋章。2005年获日本政府颁赠紫绶褒章，2007年再获文部科学省评选为文化功劳者。

前序

前序

本书将探讨的内容，是从皇帝尼禄逝世到图拉真出现为止，不到三十年的历史。正确地说，是从西元68年夏天到西元97年秋天为止共二十九年间的故事。在这期间登基的皇帝共有七人，分別是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维斯帕先、提图斯、图密善以及涅尔瓦。

而被誉为帝政罗马时期最伟大史学家的塔西图斯，便有一本著述这个时期的著作“Historiae”。就像英文的“History”，除了「历史」的涵义之外，还带有另一个意义是「值得记述的事物」一样。塔西图斯在这段时期中，渡过他十三岁到四十一、二岁的年月。毫无疑问地，塔西图斯可说是以记录「当代人物的证言」的心态在著作这本书。因此国原吉之助副教授在翻译这本书时，将日文版的译名订为《当代史》，可说是精确掌握了作者的心意。

而塔西图斯的另一本著作“Annales”（《年代记》），就比较接近我们这些后人观念中的「史书」。书中记述的是从台伯留登基到尼禄逝世为止的历史。正好是塔西图斯出生前四十年到他青春期前半的事蹟。简单来说，这本书所记录的就是塔西图斯观念中的「近代」。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塔西图斯是如何在《当代史》中描写他所处的时代吧！在该书的开头，塔西图斯便为了这书中的三十年做了总结。也就是说，这本书的一开头写的是他对这个时代的看法。在此，将这段文章翻译如下：

我现在要叙述的，是对罗马帝国而言充满苦恼与哀怨的时代。我们与敌人间一再重复残酷的战斗、同胞之间反目成仇、行省人民聚众作乱，连本国的和平都是在许多鲜血洗涤之下勉强保住的。四名皇帝死于非命（此指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图密善），而罗马公民相互战斗便有三次。与行省民众和外敌的作战次数虽然在这之上，但不过是罗马人内哄的余波而已。

在帝国东方的战役（此指犹太战役）虽然以对罗马有利的结果收尾，但在帝国西方却无法如此顺利。我们苦於思索如何对付越过多瑙河犯境的蛮族；高卢行省的民众对帝国的忠诚开始动摇；征服了不列颠却又宣告放弃；萨尔马塔族与苏威比族对我们的军团造成损害；达其亚族败给了罗马却声势高涨；而几乎整个帕提亚王国都打算拥立僭称皇帝尼禄名号的人，群起反对罗马。

再加上本国义大利也苦於应付接连而起的灾祸。坎帕尼亚地方富足的城镇遭到掩埋（此指维苏威火山爆发掩埋了庞贝城等地）。首都罗马遭大火侵袭，多年经营的神殿遭到破坏。连建于卡匹杜里诺丘陵的最高神祇朱比特神殿，都被罗马人亲手烧毁。

献祭诸神的祭典遭人视若无物，民众将通奸当成风流。海上充满了流放可怜人到远方的船只；岩礁上流满了这些牺牲者的鲜血。

首都罗马里小人跋扈的模样，胜过帝国内部任何地方。不管是身世高贵、财富或是功劳，甚至拒绝就任公职，都被视为罪行。即使付钱给告发者，想要躲过他们的攻击，也只是助长更重大的恶行而已。因为这些告发者不只追求祭司或执政官等名誉职，甚至觊觎皇帝财务官等掌握实权的职位，借此在社会散播憎恶与恐惧。奴隸受人收买，出卖服侍多年的主人；解放奴隸起而反抗他们的旧主；就连没有树敌的人，也被自己的朋友毁灭。

但话说回来，尽管在这个小人跋扈的时代里，也并非没有德行高贵的人存在。有母亲追随遭流放的儿子；有妻子不愿舍弃被流放的丈夫，拋弃自己在母国安逸的生活；有表现勇气的亲戚；有岳父失势却不与妻子离婚的丈夫；有受到拷问却坚持对主人忠诚的奴隸。就连遭赐死的人们，也表现出不输给古人的胆识，亲手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上苍在这时代显现的预兆与警告之多，可见诸神确实有意惩戒罗马人重于保障罗马人。而这个倾向之明确，胜过以往任何一个时代。

如果只阅读这篇文章，相信大家都会认为罗马帝国在西元一世纪的最后三十年里，实在是个民不聊生的时代。而且塔西图斯另外在《年代记》中，描写他的「近代」时，也大肆批判从台伯留到尼禄为止的罗马帝政。如果他的指责都正确的话，罗马帝国可说让小人得志了整整八十二年。而且从塔西图斯字里行间透露的讯息可以得知，他认为让罗马帝国脱离这种令人绝望的困境的，正是涅尔瓦与其后的图拉真。

而塔西图斯的史观也决定了后代对罗马帝国的评价。后世的人将诺尔瓦、图拉真、哈德良、安东尼·派阿斯、马尔克斯·奥理略称为「五贤帝」，可见塔西图斯史观影响之深远。

确实这五个人都具备足以被称为「贤帝」的气度。然而，难道只有这五个人是「贤帝」，而前后的每个皇帝不是邪恶就是愚蠢吗？如果真是如此，为何罗马帝国没有更早瓦解呢？五贤帝的统治期间长达八十三年，然而罗马从开始施行帝政到崩溃，前后共有五百年的期间。中间的八十年善政，是绝不可能支撑前后四百二十年的。

至於罗马虽然放弃征服卡雷德尼亚（今苏格兰），但并未从不列颠全面撤退。因此文中的「征服了不列颠却又宣告放弃」一节不符事实。除了这一节之外，塔西图斯倒是贯彻了他叙述史实的原则。不过他个性上具有注意事物阴暗面的特质。与他同时代的好友小葡里尼斯便没有这种愤慨与绝望。只可惜小葡里尼斯虽然留下了书信集，但并未留下史学着作。

而另一个让人感到疑问的，就是危机是否一定是负面的事物。原本人类就有将当代所面对的危机，视为严重于其他时代危机的倾向。然而罗马并非因为万事顺遂而步向繁荣，然后再因诸事不顺而走向下坡的国家。罗马是从西元前753年建国以来，渡过无数危机走向繁荣的国家。

西元前390年，罗马首都曾经一度遭凯尔特人占据，难道这不是危机吗？而之后罗马人不是苦於贵族与平民间的抗争吗？还有与萨谟奈族之间长达四十年的战乱呢？当遭到塔兰托王皮拉斯侵略时的苦难呢？（见第Ⅰ册）

与强国迦太基间长达百年的战争，尤其与名将汉尼拔为敌后，为第二次布尼克战役整整花了十六年的光阴，难道不算是危机吗？（见第Ⅱ册）击倒迦太基成为西地中海的霸主后，罗马人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

在格拉古兄弟的时代中，罗马社会的不公开始暴露在阳光下。

而在西元前90年，义大利半岛的各个部族联合起来反抗罗马，引发了「同盟战役」。之后是马留斯与苏拉各自领导数千名权势者相互肃清的十年内乱期间。（见第Ⅲ册）这些也都是几乎动摇罗马国本的危机。

再加上庞培与凯撒为了罗马的国体而针锋相对，（见第Ⅳ、Ⅴ册）才刚以为凯撒获胜，好不容易可以麈埃落定，却马上因为凯撒遭到暗杀，挑起另一股动乱，安东尼与屋大维之间整整权力斗争了十四年。（见第Ⅴ册后半部）上述这些「危机」，都逼迫当时的罗马人面对二选一的局面——选择随波逐流步向衰败，或是克服危机中兴国势。而这个「危机」与「克服」的循环，即使是经过五贤帝时代，罗马步上衰退期之后，也依然不变。笔者认为罗马的历史可说是「危机与克服的历史」。

不过在罗马国势兴盛时，克服危机后可以步向更繁荣的时代；而进入衰退期之后，尽管克服了危机，却不能带来繁荣。笔者认为探索其中的差异，也正好能说明罗马帝国灭亡的原委。

接下来笔者将叙述西元一世纪最后三十年罗马人面临的危机。在此有一点是塔西图斯也必须同意的，紧接在这之后的时代，确实是过去罗马未曾经历过的繁荣时光。

但若仅将探讨范围限定在西元69年，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初年的话，罗马帝国也确实是混乱到了极限。让人认为塔西图斯在评断这一年时，理所当然会带着怒气与绝望写下这句「差点成了帝国最后的一年」。即使在两千年之后的现在，要是一年之内政府倒台三次，就算不是悲观主义的人，只怕也会感叹自己活在一个艰辛的时代吧！

罗马帝国疆域略图（西元68—69年，——代表现代的国界）与四名皇帝即位前的任职地点

第一章

皇帝噶尔巴

尼禄的死为罗马人带来的问题

西元68年6月9日，皇帝尼禄驾崩。主要原因在于，元老院一听说西班牙驻军团推举继位的噶尔巴挥军前往罗马，立刻承认噶尔巴为「第一公民」；而罗马公民虽没有表态支持，但也没有反对，显示出罗马帝国的两大主权者「元老院」以及「罗马公民」，都表示对皇帝的不信任。年仅三十的尼禄走投无路，只有选择刺胸自杀一途。由于从军者必须具备罗马公民权，换句话说，所有的军团兵和禁卫军的士兵都是「有权者」。

然而，即使成功的排挤了尼禄，元老院和公民们似乎并没有充分正确地认识现实。也许他们认定，只要噶尔巴代替尼禄登基，罗马帝国的政治前途就会一帆风顺吧！但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至今为止，人类发展、实施了各种的政治制度。从君主制、共和制、民主制甚至於共产制。但是仍然无法打破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阶级隔阂。有不少人梦想着打破阶级隔阂，但这究竟不过是个理想，不适於现实的人类社会运作。

换句话说，不论任何政治制度，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仍然会有阶级隔阂。既然这是不可避免的现实，被统治者於是乎要求统治者满足下列三个条件：

统治者应拥有「正当性」、「权威」和「力量」。

在奥古斯都创设的罗马帝政之下，「正当性」即是元老院和公民的承认；「权威」则是奥古斯都的血统；而「力量」则意味着经营帝国诸事的能力，尤其以罗马帝国皇帝的两大责任「粮食」与「安全」为主。尽管尼禄拥有「权威」，但被认定缺乏「力量」之后，也随之失去了「正当性」，因此被逼上了绝路。在尼禄之后的皇帝，和尼禄之前的皇帝一样，必须满足三大条件的要求。尤其，除了正当性和能力之外，还必须创造出足以代替奥古斯都血统的权威，因而问题更加沉重。

连络帝国各地所需的时间（出处：E. N. Luttwak的调查）

然而，称帝的西班牙东北部行省总督噶尔巴，只怕是最没有认清事态严重性的人。

他受到军团拥戴的时候，正值西元68年初夏。随即马上收到尼禄自杀的消息。原本他应该立即挥军前往罗马，进入帝国首都，确实掌握住帝位才是。一来他已经得到元老院承认，登基一事又获得可与公民画上等号的禁卫军支持，「正当性」的问题已经克服了。虽然他并没有奥古斯都的血统，因此缺乏「权威」，但是最后一个条件「力量」，则是他自己可以掌握的，所以他应该尽早进入罗马，展现符合皇帝称号的能力才对。他即位前的任职地点在伊比利半岛东北部，名为塔拉哥南西斯行省。如果从总督官邸所在地塔拉科（今塔拉哥那）直航罗马外港奥斯提亚，顺风时只需在海上航行五天。即使为了避免航海的风险，改采陆路的话，经由南法沿海走到义大利，再南下到罗马，顶多也只要一个月。罗马人称呼从北义大利到南法之间的地带为「海滨阿尔卑斯」。在百年前这个地带的道路尚未充分整顿时，朱利斯·凯撒从罗马到马赛只花了十二天，而从马赛到西班牙北部山中的雷里达也只花了十七天。百年来罗马的道路网一直陆续在进行整顿，只要噶尔巴有这意愿，大可经由干道从塔拉哥那直达罗马。

然而噶尔巴到达罗马时，已经入秋了。虽然无法得知他正确的到达日期，但似乎浪掷了7、8、9月三个月的时光。而他之所以这么晩才到达，只因为他在途中悠哉地旅行罢了。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利用从西班牙移动到义大利的这段时间，为今后的事务做出应有的指示。正当要为持续一个世纪以上的「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收拾残局的时候，噶尔巴却无异于将权力悬空三个月。

也许赛尔维斯·斯皮裘斯·噶尔巴（Servius Sulpicius Galba）过度评价元老院早已承认的「正当性」了吧！或许他认为既然受到元老院承认，之后他的帝位就稳若泰山了。而他的出身也让他认为尼禄之后的皇帝人选非他莫属；甚至，七十二岁的高龄只怕也削弱了他面对这个事态时最需要的决断力。

自从罗马施行帝政之后，想要成为帝国的最高掌权者有个不可忽视的条件，就是当事人必须出身首都罗马并名列贵族。这是因为当面对受统治的民众时，出身可以发挥极大的效用。出生地点即使偏僻也无所谓，例如卡利古拉与尼禄是生于罗马附近的小城市安其欧；或像克劳狄斯一样生于高卢行省的主要都市里昂。重要的是「籍贯」必须设在首都罗马。因此最初提出帝政构想的朱利斯·凯撒，在指定出身於地方、籍贯威雷特利的奥古斯都做继承人的同时，还收他作为养子。其中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凯撒家是世代在罗马经营的名门贵族。

建国八百年以来，经历自然衰败与权力斗争的消耗，罗马出身的名门贵族数量越来越少，而噶尔巴家正是这少数名门之一。另外，罗马步入帝政时期之后，统治者想要让被统治者接受时，除了名门贵族的头衔之外，还必须满足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当事者必须有担任国家要职的经验。而噶尔巴在这方面也符合资格。进入帝政时期后，罗马有以实力取向任用官员的风气。因此任用总督与司令官等要职时往往不拘是义大利或是地方、行省出身。没想到这时竟然有噶尔巴这样一个人物，既是出身罗马的名门贵族，又有行省总督经历。套句史学家塔西图斯的话，这是全民公认唯一适合帝位的人选了。

就连带头反抗尼禄的高卢总督维恩德克斯，也指名支持噶尔巴作为继任的皇帝。维恩德克斯虽然担任行省总督要职，但出身於高卢民族。因此即使带头反抗尼禄，他也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下一任皇帝。而担任莱茵河防卫任务的军司令官鲁夫斯，在当时也曾受到部下鼓励，愿意支持他争取帝位。然而他却拒绝了。鲁夫斯虽然是个优秀武将，足以担任罗马军中最精锐的莱茵河防线司令官，但他的出身是在义大利北部的科摩，而且在社会上属于第二级的骑士阶级。这些人条件和尼禄都不相同。尼禄的母亲带有奥古斯都的血统，亲生父亲艾诺巴尔部一家是从共和时期就在罗马发迹的名门贵族。尽管时代渐渐在转变，但当代人的想法却不是那么容易跟著变化的。在尼禄死后，噶尔巴之所以能仅凭著首都贵族与历经要职两项条件，就让罗马人接受他的登基，以当时的民众设身处地来想，这或许是在不急遽断绝传统的状况下，较不突兀的一个选择。而在这种情形之下，帝位能不能安稳，端看噶尔巴个人的「力量」而定。笔者在此敢断言，如果在西元68年夏天时，维斯帕先胆敢起兵称帝，结果绝对不会成功。这个人的出身地虽然在义大利，不过是在地方都市列提。父亲不但没有元老院席位，在军团退伍后还移居到瑞士改行当贷款业者。他的哥哥在首都罗马担任行政官，以今天的角度来说，是在担任公职的同时寻求出头机会。而维斯帕先则选择从军这条路。我们可以说，这是个典型地方出身的义大利中流家庭。

相对地，噶尔巴则是首都罗马的上流阶层出身。出生年份不详，一般推论为西元前3年，因此他是在奥古斯都取得和平后的罗马渡过性格形成期。在满三十岁获得任职公务资格后，受台伯留任用，以高卢的亚奎塔尼亚行省作为公务生涯起点。任期后回到台伯留身边初次担任执政官。西元39年时，接受卡利古拉任命为莱茵河防卫军指挥官之一。并在他结束四年任期，回到首都时，立刻接获克劳狄斯任命随行前往不列颠称霸战场。当时不列颠征服战实际上正由普劳提斯及维斯帕先等专业军官执行中，因此出身名门的噶尔巴也只适合担任皇帝的随扈人员吧！这一年噶尔巴四十七岁。之后又获选为非洲行省总督，到迦太基赴任。麾下有一个军团，待满了一年任期。由于非洲行省为属于元老院的行省，因此任期与共和时期一样以一年为限。之后归国担任了一阵子的元老院议员，直到西元60年时，皇帝尼禄任命年过六十的噶尔巴担任皇帝直属行省之一的西班牙东北行省总督。从那年起到尼禄过世为止，噶尔巴在西班牙执行了八年的勤务。

行省总督为行省的最高行政首长，而噶尔巴在非洲与西班牙共累积了九年的经验。在他的任期之中，从未遭到行省民众控告。由于罗马承认行省民众对总督的诉讼，作为检测总督统治效果的手段，噶尔巴能不遭民众控告，表示他至少在行政技术上还能让民众满意。其实在他称帝之后，能迅速在西班牙组成一个军团，也是因为有不少西班牙民众愿意应噶尔巴的呼吁去从军。

不过北非与西班牙实在算不上罗马防卫战略上的「最前线」。噶尔巴管理的「塔拉哥南西斯行省」建制上应该有三个军团，但其中两个军团被抽调参加不列颠战役，因此实际上伊比利半岛上长年只有一个军团。噶尔巴在经历上只有统治过问题不多的行省，当他就帝位时没有获得前线官兵热烈支持，原因也在这里。因此噶尔巴才有必要尽早确立自己的帝位。

然而，跟著壮丽的行伍慢慢进入罗马的噶尔巴，不但没有做他这时该做的事，反而犯下不应当犯的错误。

掌握人心的措施

自从罗马进入帝政时期以来，遇有新皇帝登基或是举国欢庆的事情时，按例会发放奖金给首都平民和担任行省勤务的军团兵。表面上说是要与民共享喜乐，实际上当然是要借此掌握人心。每个人每次的奖金金额，大约是军团兵年薪的三分之一左右。一旦奖金高达这个程度，自然有益于促进经济活力。这项掌握人心的措施自帝政创始人奥古斯都开始，连施行财政紧缩策略的台伯留也照做不误。各位可別以为五贤帝时代就不需要玩这种把戏，也不要以为承认基督教的君士坦丁大帝便不会想花钱去买「有权者」的心。除了西元四世纪之后，由于帝国经济衰退，苦於通货膨胀，使得这项措施较难施行之外，在发放奖金这项措施上，皇帝信不信基督教其实没什么两样。根据德国学者Carl W. Weber的研究著作所载，历任皇帝发放的奖金如下表。

历代皇帝发放奖金表

皇帝

在位（年数）

次数

总金额

朱利斯·克劳狄斯朝

奥古斯都

前31-后14(44)

7

139,950,000

台伯留

后14-37(23)

4

52,000,000

卡利古拉

37-41(4)

2

30,000,000

克劳狄斯

41-54(13)

2

30,000,000

尼禄

54-68(14)

1

20,000,000

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

68-69

-

-

弗拉维斯朝

维斯帕先

69-79(10)

1

15,000,000

提图斯

79-81(2)

-

-

图密善

81-96(15)

3

50,000,000

五贤帝时代

涅尔瓦

96-98(2)

1

15,000,000

图拉真

98-117(19)

3

130,000,000

哈德良

117-138(21)

7

195,000,000

安东尼·派阿斯

138-161(23)

9

160,000,000

马尔克斯·奥理略

161-180(19)

7

250,000,000

高摩达

180-191(11)

6

170,000,000

塞弗拉斯朝

塞普提穆斯·塞弗拉斯

193-211(18)

6

220,000,000

喀拉凯拉

211-217(6)

4

80,000,000

亚历山卓·塞弗拉斯

222-235(13)

5

120,000,000

戴克里先

285-305(20)

?

（之后苦於通 货膨胀）

310000000

君士坦丁大帝

306-337(31)

?

300,000,000

单位：狄纳利斯（银币）

这是在罗马帝国登基称帝的人，即使视为必要之恶也「应当做的正事」。然而噶尔巴却说，对我而言士兵不是花钱买来的，而是以自由意识追随我的人。因此他登基时没有发放奖金。也许他所言不虚，但是政治并非光靠理论就能顺利执行的。史学家塔西图斯对噶尔巴就只有这么一小段评语：

「要说他有什么天赋异禀，不如说他完全没有不良的资质。总之他是个平庸的人物。」

要噶尔巴继承长逹百年的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负担也太大了点。

而他所犯的错误，还不只没发放奖金一项而已。

副手人事

既然政治不是一个人玩得起来的，副手的人事问题便成为十分重要的课题。而且受统治的人民也往往拿副手的人选当作「石蕊试纸」，用来测试统治者的力量。噶尔巴应当指名的副手首选，原本理应是在他起兵称帝时，首先表明支持他的行省总督欧图。实行这项人事措施有下列三大好处：

一、马尔克斯·萨尔维斯·欧图虽然不像噶尔巴一样出身名门，但也是「设籍」罗马的元老院阶级出身。换句话说，噶尔巴想要在血统高贵的尼禄之后登基，让欧图担任次席执政官是比较不会引起民众反感的选择。

二、欧图在卢吉塔尼亚（今葡萄牙）行省担任十年的总督，政绩优异，连在罗马都广受好评。

在西元一世纪时，伊比利半岛并非罗马帝国的「前线」。然而行省施政的好坏仍然是帝国的首要事务。因为万一引起了行省民众叛乱，帝国就必须抽调部分守卫「前线」的兵力进行镇压。如果地方施政能够让受统治的民众觉得还过得去，广大的伊比利半岛便只需要六千名驻军。罗马帝国之所以承认行省民众对总督的诉讼权，与其说是期待公平施政的效果，不如说是希望能因此节约帝国整体的国防费用。

如果噶尔巴选择欧图担任次席执政官，局势就演变成两个具有长年公正行省统治经验的人，分別担任帝国政务的第一、二位要角。仅有噶尔巴一个人的话，跟守护帝国最前线的行省总督比起来也许显得分量不够，但加上欧图两人一起合作的话，这种负面因素也就淡化了。毕竟对罗马帝国来说，「前线」只有莱茵河、多瑙河与幼发拉底河。

第三个好处在于欧图的年龄。当时三十六岁的欧图是噶尔巴起兵称帝时最早表态支持的行省总督，这显示出他虽然有野心，却不急于立刻实现。面对七十二岁的对手，他还愿意暂时合作。

事实上，欧图一路陪伴噶尔巴东行罗马，一起进入首都。在西元68年冬季的此时，他人就在罗马。换句话说，如果选择欧图担任副手，噶尔巴等于成功拉拢了预期中的竞争对手。

然而噶尔巴在次年西元69年发表执政官人选时，选的却是他在总督任内时麾下唯一一个军团的军团长威尼亚斯。尽管他深受噶尔巴信任，但毕竟不过是派驻在和平行省里的一个指挥官罢了。对于守护帝国前线的将士们来说，根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光是这一项人事措施，噶尔巴就丧失了许多原本可能获得的支持者。

其一，他让欧图觉得自己被出卖了。

其二，让屯驻在最前线基地中，以守卫帝国自豪的官兵感到失望。

其三，原本因为噶尔巴的家世而支持他的元老院议员，对于他选了没有来头的人担任首席副手，态度转为不安与不信任。噶尔巴年逾七十的高龄，此时也成了一项令人不安的因素。

其四则是得罪了首都的民众。对首都的平民来说，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至少尼禄是个举手投足都像皇帝的人。罗马的市民会要求皇帝一方面要尽量办好事，一方面还要有皇帝的样子。然而噶尔巴所做的每一项措施，却都像是一个消极老人会做的事。还有，他连一毛钱的奖金都不愿意发放。

这下子问题已经不是获选的威尼亚斯个人能力可以处理的了。尤其威尼亚斯这个人选也有问题。他虽然获选为执政官，担任皇帝的同事，但却是个只懂得满足私慾的人物。这是噶尔巴在人事上犯的双重错误。

而噶尔巴在帝国财政重整策略上也犯了错误。他虽然祭出了重建宣言，但具体政策却只能引人发噱。财政重建竟然从要求归还尼禄送出的礼物开始。尼禄虽然是个喜好送礼的皇帝，但并非在讨好有钱有势的人。他喜欢送礼给罗马社会的下层人物，例如歌手、演员、骑师、剑客等等。而且尼禄统治期间长达十四年，被人上门追讨多年前收到的礼物，有谁不会感到困扰的？何况就算成功追讨回来，这点程度的钱只怕对罗马国库也是杯水车薪。因此噶尔巴的财政重建政策，也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总之噶尔巴即位三个月以来，只做了这么点事情。

尽管如此，位居「前线」的司令官们，依旧对噶尔巴传送著效忠宣誓书。之所以说「传送著」，是因为西元68年底时，成功将宣誓书送到噶尔巴手上的，只有距离最近的莱茵河防卫军司令鲁夫斯。在远方的叙利亚以及交战中的犹太司令宣誓书还在地中海上向西航行中。

相信这些担负前线防卫责任的司令官们，并非是折服於噶尔巴的力量而宣誓效忠。毕竟他们是在第二代皇帝台伯留彻底的实力主义下抬头的人。亦即不论身世或出身地，只要有实力就能出头；这个倾向在实力容易受肯定的军事领域中特別明显。同时他们都具有元老院席位，符合担任帝国要职的资格条件。只不过他们是所谓的「新进门派」，既不是出身代代担任元老院议员的家族，籍贯也不在罗马。尽管有守卫帝国的强烈自觉，但毕竟是新来的人。因此对于既有体系的象征——元老院，会比其他人更加尊重。而噶尔巴正是元老院表示支持的人选。

前线司令官对噶尔巴表达善意的另一个原因，可能就在于对先帝尼禄的失望，以及相对的期待感吧！史学家毛姆森笔下的「台伯留门生」中，诞生了许多职业军人，为帝国国防做出不少贡献。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与罗马史上的头号假想敌帕提亚建立长期友好关系的科普洛将军。科普洛将军深受实力派的武将尊敬，然而尼禄却因为毫无证据的猜忌就赐死科普洛。事发至今才一年，这些武将们可不会那么容易忘记。

然而噶尔巴却对这些军人的善意大泼冷水，将负责守护莱茵河上游的高地日耳曼军司令官鲁夫斯解任归国。而且并非要他回国担任要职，只是纯粹命令他卸任返国而已。

之后他命令年迈又性格消极的夫拉克斯担任鲁夫斯的继任人选。也许他认为夫拉克斯不足以威胁自己的地位吧！另外又任命维特里斯递补低地日耳曼军司令官的空缺。因为他期待同样出身元老院阶级的维特里斯能一贯支持噶尔巴政权。

然而这个人事案却激怒了基层士兵。一来鲁夫斯相当受基层士兵支持；二来罗马帝国的前线中，尤其以莱茵河畔的前线条件最为恶劣。屯驻在此的军人必须要同时对抗恶劣的气候与地形，以及兇悍勇猛的日耳曼民族。因此莱茵河前线特別受到重视。尽管有时会应需要移出部分兵力，但找遍整个帝国，只有莱茵河沿岸随时会维持七到八个军团——四万二千到四万八千的兵力。而这些被称为「日耳曼军团」或「莱茵河军团」的士兵们，对自己肩挑前线任务也感到相当自豪。对他们来说，噶尔巴只统治过和平的西班牙行省，凭什么来插手前线行政？反噶尔巴的运动会在莱茵河前线爆发，原因也就在此。

西元69年1月1日，两位新执政官在罗马就职，召开了该年第一次的元老院会议。古罗马以每年1月1日作为开始工作的日子，不过当天并没有讨论什么议题，比较像是新任执政官就职仪式。这是皇帝噶尔巴与心腹威尼亚斯同时就任执政官，志得意满的一天。因为当上罗马政体最高公职的执政官，也代表噶尔巴体制的正式成立。而奥古斯都之后的历代皇帝，也通常在登基的同时兼任执政官。然而当天聚集在莱茵河畔梅因兹军团基地的士兵们，却以拒绝宣誓效忠皇帝的方式，表达他们反噶尔巴的意志。

维特里斯称帝

在动荡的时代中，资讯传达的速度往往左右著事态的发展。

古罗马曾经使用白天烧狼烟、夜晩举火把的方式，沿着每个要塞依序传达讯息。然而这个方式只用于传达外敌入侵的消息，而且仅用于前线。要在广大的帝国内部传达资讯，就只有依靠在帝国街道上每隔10~15公里便会设置的“Mutationes”（驿站），陆续换马传达的方式。

因此，关键就在于用马匹传达消息的速度了。然而历史上却没有留下正确的记载，我们只有自行设法推论。多数史学家一致同意的数字，只有西元前49年，朱利斯·凯撒从罗马沿奥雷里亚大道北上前往南法的马赛时的数据。当时凯撒拋弃行李策马长驱，每天可前进百罗马里以上。1罗马里为1480公尺，因此每天约可前进150公里。虽然凯撒使用的是罗马街道，不过就算他拋弃全部的行李，命令所有人劲装上马，身为最高指挥官的凯撒身边从参谋到日耳曼骑兵护卫，总有数百人之多，各个驿站不可能準备这么多马，因此在这150公里中，骑的是同样的马匹，而且和两千年后的现代不同，当年的罗马街道没有照明设备，人马总不可能连续十几天不眠不休都在赶路，所以这个150公里是白天的数值。

相较之下，我们来看看西元69年拒绝向皇帝效忠的消息往罗马传送的速度。因为只需派遣数骑传令兵沿着罗马街道南下，因此应该能利用到各个驿站的备用马匹。不过，夜间无法疾行的条件依旧不变。而且当年凯撒从罗马北上马赛时是在5月，传令兵从位于现今德国领土内的梅因兹前往义大利的罗马时却在1月。所以我们必须加算穿越隆冬时期的阿尔卑斯山这项不利因素。因此每天前进的距离，应该和凯撒一样以150公里为极限。

而梅因兹位于今日的法兰克福西南西方37公里远。罗马时期的摩哥提亚客（梅因兹）是警戒森严，让法兰克福人不能越境一步的前线基地。至於梅因兹与罗马之间的距离，由于罗马时代街道的路线资料并不明确，因此我们无法得知正确的数据。不过史上曾经记载罗马军团从罗马行军到科隆时一共花了六十七天。以每天25到30公里而言，六十七天能行军的距离大约是1800公里。再减去科隆和梅因兹之间的200公里路程，因此大约是1600公里。就算传令兵每天能前进150公里，到罗马至少也要花上十天。

不过这个数字毕竟只是想像中的产物。既然梅因兹是莱茵河防卫军的最大据点，通往首都罗马的道路自然也不只一条。我们大致上可以将其分类为两个选择。两种路线都完全行走於罗马街道——亦即高速干道上。

第一条路线是从莱茵河畔的梅因兹通往西南西方的奥古斯塔·特列维罗姆（今多利亚）。由摩泽尔河畔的这个军事基地转道南下，前往威棕提欧（今贝桑松）。之后经由列曼湖越过阿尔卑斯山，取道义大利的奥古斯塔·普拉耶特利亚（今奥格斯塔）前往奥古斯塔·陶利诺姆（今特里诺）。然后从特里诺到捷纳瓦（今日内瓦）当然是沿着街道前进。离开日内瓦后，只要顺着奥雷里亚大道就能到达罗马了。

另一条路线是从梅因兹顺着莱茵河上游，往军团基地阿尔根特拉屯（今史特拉斯堡）前进的路。由史特拉斯堡继续沿莱茵河往上游走，到达波登湖。借道今日的瑞士地区穿越阿尔卑斯山，由科摩湖进入义大利。从科摩起依序经过米兰、日内瓦，最后到达罗马。

由莱茵河沿岸到义大利的地图（·为莱茵河军团基地所在地）

我们无法得知从梅因兹军团基地出发的传令兵通过了那些路径。不过不论如何，军团兵拒绝宣誓效忠皇帝的重大消息，1月10日左右应该已经传到首都了。因为从10日到15日之间，整个情势有急遽的变化。

现在的情势已经和半年前不同了。半年前只是屯驻在帝国后方伊比利半岛上的一个军团对现任皇帝尼禄表示不满。半年后却是帝国最前线的莱茵河防卫军七个军团，表示不信任现任皇帝噶尔巴。而且遭不信任的不只皇帝噶尔巴，承认噶尔巴的元老院也同样遭到握有公民权的军团兵否决。

1月1日聚集于梅因兹冬季营区内的士兵决议内容，并不只拒绝对噶尔巴宣誓效忠而已。他们在传往首都的文书中，还以全体军团兵名义表示，希望元老院能推举替代噶尔巴担任「第一公民」（实为皇帝）的人选。因此这时遭不信任的，仅止于噶尔巴个人，并不包括元老院。

不过集会之后，似乎回到宿舍中的士兵们仍继续在讨论对策。身为罗马士兵，竟然敢拒绝对身兼最高司令官的罗马皇帝宣誓效忠。以现代的眼光来说，无疑是要受到军法审判的严重违纪行为。因此当士兵们在决议时，想必是在一种亢奋状态下。然而这种亢奋状态，往往也伴随着极度的不安。

次日士兵们再度聚集时，并没有改变拒绝宣誓效忠皇帝噶尔巴的决议。但撤回了委由元老院决定继任人选一项，改为拥立低地日耳曼军司令官维特里斯登基称帝。传达这项决议的传令兵也立即赶往罗马。

为何士兵厌恶噶尔巴，却又推举维特里斯呢？史学家塔西图斯并未有明确的交代，我们也只有自行推想了。但在此可以推想出几种可能。

首先，当年噶尔巴麾下的军团兵虽然同样也排斥最高司令官尼禄皇帝，拥立噶尔巴登基，不过当时是由高卢出身的总督维恩德克斯率先发难，由噶尔巴呼应反尼禄的呼声后，军团兵才表明态度。也就是说，这是由直属长官噶尔巴主导西班牙驻军对现任皇帝尼禄表达不满情绪的结果。

莱茵河沿岸军团配置（·为基地）与主要道路网路图

然而不同的是，这次莱茵河军团兵拒绝效忠，却是一般士兵在主导。司令官、军团长、大队长都未曾积极参与。即使是相当於现代军队士官阶级的百夫长，似乎也只是顺从一般士兵的意愿而已。这使得一般士兵的情绪更为不安。而消除这个不安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把自己的司令官抬出来做靠山。因为这样一来，上自司令官下到士兵，每个人都是拒绝宣誓效忠的共犯。

如果他们的司令官是鲁夫斯的话，相信所有士兵都会衷心支持长官吧！然而鲁夫斯已经遭解职召回国内。而这想必也是士兵开始对噶尔巴感到不满的原因之一。

在本书中曾一再强调，守卫莱茵河前线的「日耳曼军团」又分为莱茵河上游和下游两个防卫区域。守护上游的称为「高地日耳曼军」，守护下游的则称为「低地日耳曼军」。两个军都是以四个军团为标準建制。

西元69年1月时，高地日耳曼军司令官是夫拉克斯，低地日耳曼军司令官为维特里斯，都是新皇帝噶尔巴刚任命的人物。

年老消极又不得人心的夫拉克斯自然得不到士兵青睐，剩下的就只有维特里斯这个选择了。而士兵对维特里斯其实并不熟悉，只知道他当年五十四岁，刚上任没多久，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换句话说，也没有什么足以造成负面影响的资料。不过他的父亲曾在台伯留麾下崭露头角，也受过克劳狄斯帝重用。也许思想单纯的士兵们，就此认定有其父必有其子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反正士兵们也已经铁了心。既然在西班牙过着悠閒舒适生活的士兵能有决定罗马皇帝的权力，忍受危险又恶劣的环境，肩挑国防重任的莱茵河军团当然有更大的权力。抬出来的人物不管是不是维特里斯都无所谓了。而维特里斯也没有深思熟虑，马上就接受了士兵的推举。罗马人已经遗忘百年的内战阴影，於是再度笼罩在帝国的上空。

刺杀噶尔巴

依笔者想像，梅因兹的「日耳曼军团」反噶尔巴决议，虽然是在1月1日及1月2日短短一天之内急遽转烈，但传逹到首都的时间却至少有一天，甚至两三天的时间差。因为噶尔巴收到消息后所采的对策，似乎都只考虑到1月1日的决议。

1月1日的决议中，虽然拒绝向皇帝噶尔巴效忠，但是替代噶尔巴的人选则委由元老院决定。噶尔巴一定是打算重新确认元老院的支持。而元老院这群既得利益者，当然也不希望内战开打。在帝位继承人不明确的状况下，最容易发生内战；没有子嗣的噶尔巴因此紧急宣布收养年方三十的皮索为养子。皮索和噶尔巴同为共和时期以来的罗马贵族出身。当年在哲学家塞尼卡也牵连在内的名案「皮索的阴谋」一案爆发后，整个家族不论年龄，所有男性都遭流放。前不久才因尼禄自裁而得以归国。这项人事案不但没有顾虑到前线官兵的心情，反而很明显地，是在争取喜欢名门贵族又讨厌尼禄的元老院欢心。对前线的官兵来说，皮索不过是个没有奥古斯都血统，又完全没有军务经验的上流出身「富家子弟」，绝对不可能获得全体将士的支持。

如果1月1日和1月2日的两项决议同时到达罗马，是否噶尔巴的继任人选会有所改变呢？既然维特里斯称帝，表示拥立他的日耳曼军团已经展开反中央、反皇帝的军事行动。唯一可能避开内战的措施，只有将能够吸引士兵期待的人物立为共治的人选。比方说，具备丰富行省统治经验、年纪又轻的欧图；或是极受日耳曼军团士兵拥戴的鲁夫斯将军；因为原本日耳曼军团的士兵就不是为了支持维特里斯才起兵造反。只要前线的士兵接受新人事政策、愿意放下武器，自认为帝位已经到手的维特里斯当然也就失去了立足点。

不过如果噶尔巴同时知悉了军团兵的两个决议，只怕他的人事决策也是不会有所变化的。资质平庸的人本能上就会避免接触资质优于自己的人。平庸的人不会懂得吸收自己所缺乏的才能或资质，借以强化自己的实力。如果真的办得到，也不叫做平庸了。

总而言之，噶尔巴在人事上又失败了。然而这次的人事错误，使得一直支持他的欧图再也忍不下去了。

既然噶尔巴和元老院双方都知道日耳曼军团的决议，身兼元老院议员的欧图当然也完全知道决议的内容。原本他认为噶尔巴来日不长，愿意暂时合作。没想到他指定的接班人皮索今年才三十岁，而起兵反抗噶尔巴的维特里斯今年也才五十四岁。这也就难怪将满三十七岁的欧图会认为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在这半年之中，禁卫军的士兵们也对噶尔巴感到相当失望。年轻充满活力、性格开放积极又受士兵欢迎的欧图，自然能轻易的收买禁卫军。至於听到维特里斯起兵造反的消息后，只知道发愣不懂得寻求对策的元老院则大可忽略不管。而一般市民的反应呢？从噶尔巴入城当时的热情，现在已经开始出现怀念尼禄的声浪。因此暗杀皇帝的政变计画，就在短短数日内成形、付诸实践。

西元69年1月15日，就在罗马的中心点罗马广场（Foro Romano），皇帝噶尔巴被人从轿子上拉下当场杀害。两周前刚就任执政官的威尼亚斯也按照政变计画，一同遭到刺杀。可怜的皮索只因为身为噶尔巴的养子，同样躲不过送命的结局。

在首都罗马郊外的禁卫军营区等待报告的欧图，一确认结果之后马上接受禁卫军欢呼「皇帝」，并当场走向位于罗马广场的元老院。这时的元老院议员除了追认既成事实外，已经別无选择了。因此当场承认欧图为「第一公民」。

第二章

皇帝欧图

帝国最高权力者就在几乎不流血的状况下换人了。然而这个时代传达资讯的速度，再次又让人觉得是使事态超乎必要恶化的原因之一。

如果从梅因兹传达讯息到罗马需要十天时间，那由罗马传输资讯到梅因兹相对地也需要十天时间。那么欧图取代噶尔巴登基的消息传到日耳曼军团士兵耳里时，也已经将近1月底了。由于这是足以影响挺身反抗噶尔巴的日耳曼精锐动向的大事，想必欧图一定是急着传送讯息。

然而，日耳曼军团决定拥立维特里斯时是1月2日。而得到逼使他们起兵的噶尔巴死讯时，却已经将近月底，中间几乎有整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之间，日耳曼军团已经开始準备全体挥军前往罗马。这是个包括七个军团四万二千名军团兵，以及几乎同样数量辅助兵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一旦开始就不是那么容易就停得下来的。维特里斯上任不久就被陌生的部下推举登基，现在已经得意忘形，眼中只有帝位。新皇帝欧图因此被迫替被他杀害的噶尔巴承受这些后果。

附带一提，共和、帝国时期的罗马有个共通点。就是前线司令官和行省总督、以原住民为中心的地方自治体，以及退役军人的殖民都市都具有充分的自由裁量权。其自由的程度，足以让后代的帝国主义国家大吃一惊。这也是军事家马基维利对罗马大为赞赏的地方。为什么这会成为罗马的传统呢？笔者认为并非只是像马基维利所赞扬的，是为了确立责任政治。当然，因为不必事事请示中央，所以前线的司令官行动的确自由得很。就因为如此，行动上才得以随机应变，发挥个人的才干。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像台伯留帝坚持的一样，若没有这种责任政治，是不可能统理这样庞大的帝国的。

笔者认为，罗马人应该是在衡量当时的科技水準与讯息传达速度之后，才决定给予各阶层自由的裁量权。毕竟光在欧洲内就要花上十天，要跟位于帝国东方的中东连络，至少也要花上一个月。总之，这个方式最后形成了帝国各地的责任体制，各阶层负责人的活动也因此能发展出充满活力的社会。

在此将话题回到西元69年1月。由于古罗马讯息传输速度之慢，像这个月一样造成事态恶化的例子还不少。消息彼此「擦身而过」，而避免这种混乱的方针，就只有谨慎行动一途。

次于莱茵河防线，但依旧是帝国重要前线的地方，还包括多瑙河一带与叙利亚，以及巴勒斯坦。叙利亚总督穆夏纳斯与正在巴勒斯坦进行「犹太战役」的维斯帕先是东方前线的负责人；前者领军四个军团，后者统领三个军团。

之前我们曾叙述过，毕竟这个时代交通速度不及现代；这两位司令官用来向噶尔巴皇帝表明效忠的宣誓书，现在还在地中海上向西航行。其中，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身携宣誓书西航，在到达希腊的哥林斯港口时才得知噶尔巴死亡、欧图继位、维特里斯起兵的消息。只怕这三个消息是同时传到他耳里的吧！

当年三十岁的提图斯似乎为此犹豫了一阵子。是要继续旅行到罗马，对新即位的欧图表达叙利亚与犹太的七个军团的效忠；还是要另外派使者代表宣誓，自己返回东方去。提图斯身为维斯帕先的长子，并非一般使者。如果他亲自向欧图传达效忠宣誓，不啻表示「东方军团」对欧图的积极支持。但若是另外派使者代表，却又显得是因为元老院承认欧图的帝位，所以东方军团也跟著「消极的支持」。

结果，提图斯没有继续向西航行，选择向东撤还的路线。而这也使得他的父亲维斯帕先躲过了同胞间以血洗血的战斗。

罗马军团配置表（括号内为细分）

*1 奥古斯都时代（尝试征服至易北河滨的日耳曼的时代）

*2 台伯留、卡利古拉时代（放弃征服日耳曼，订定莱茵河为前线的时代）

*3 克劳狄斯时代（试图征服不列颠的时代）

*4 克劳狄斯、尼禄时代

*5 内乱期间

既然决定罗马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主导权落在军团手上，我们在此也将各个军团的配置整理如上表。表中记载了西元69年之前各个时代的配置变化。只要看这张表就能知道，进入帝国时期之后，罗马是如何随前线的推移活用他们的军事力量，又如何在同时设法避免扩军。而内乱又是如何造成军备扩张、浪掷国力的。

欧图其人

马尔克斯·萨尔维斯·欧图（M. Salvius Otho）和噶尔巴不同，他并非共和时期就存在的世家出身，而属于新兴的元老院阶级。直到他的祖父为止，欧图家都属于次于元老院阶级的「骑士阶级」。他祖父能当上元老院议员，还多亏了奥古斯都提拔。而其子，亦即欧图的父亲，则是「台伯留门生」的一员，历任非洲行省总督等诸多要职，其中当然也包括元老院议员。而克劳狄斯帝在继承台伯留帝的实力主义路线后，还颁给他贵族的荣典。

欧图生于首都罗马的上流家庭。少年时期起便活泼好动，不是让老师和双亲满意的儿子，但也因此和小他五岁的尼禄交好。当尼禄登基后，欧图常常在天黑后陪这个每晩出外发散精力的皇帝出游。然而尼禄偏偏爱上了这名好友的妻子波贝亚。奥古斯都在二十四岁那年，也曾因为爱上有夫之妇莉薇亚，而去恳求莉薇亚的丈夫割爱。尼禄最初也打算模仿古人，请欧图让出波贝亚。只不过当年莉薇亚的丈夫，亦即台伯留帝的生父欣然允诺，但是后世的欧图却让皇帝尼禄碰了钉子。年仅二十二岁的尼禄并未就此收敛，他决定把欧图调任帝国最西方的卢吉塔尼亚行省总督。卢吉塔尼亚是元老院行省，依规定必须具有执政官或法务官经验的元老院议员才有资格担任总督。当年欧图才二十七岁，连元老院议员资格都没有。然而热恋波贝亚的尼禄那管这些，硬是央求元老院给予欧图「前法务官」资格，成功地把他调到偏远的卢吉塔尼亚行省。

当年由于帝国一片和平，总督在赴任卢吉塔尼亚这种非前线驻地时，通常会带妻子一起上任，可是波贝亚·莎比娜却留在罗马没有离开。年仅二十七岁就被下放到帝国的西方边境，再考虑到尼禄当时的年龄，欧图简直是被判处了无期流放刑。如果他自暴自弃，在后方拋弃任务，整天望着大西洋过着自甘堕落又放荡的生活，相信同情他的人还是会多过指责他的人。然而欧图的生活态度却大为转变，足以让以前认识他的人惊叹。

西班牙行省的主要道路网路图（部分为五贤帝时代的街道。——代表现代的国界）

原本首都罗马的花花公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充满活力的公正行政官员。卢吉塔尼亚行省的总督官邸位于艾美里塔·奥古斯塔（今美里达）。移民退役军人至地方建造行省统治「核心地」，向来是帝国的方针。与伊比利半岛上由北向南的要冲——凯撒·奥古斯塔（今撒拉格撒）、塔拉科（今塔拉哥那）、特雷特姆（今特雷德）、科尔多巴（今科尔多瓦）、加太基诺瓦（今加泰海纳）、西斯巴黎（今赛比利亚）、马拉加（今马拉加）一样，美里达也是罗马道路网位于伊比利半岛上的「核心地」之一。沿着街道往西行，就能到达欧里西波（今里斯本）。和皇帝直属行省不同，元老院辖下的行省若不在前线，就没有军团驻军。偏远地区诸如卢吉塔尼亚行省总督麾下的军力，大概只在一个中队左右。在罗马军制中，中队是由八十名士兵组成的队伍，名为「百夫队」，直接听命於百夫长指挥。就连高卢的主要行省「高卢·卢古都南西斯」（里昂行省），也只有派驻一个大队的千名士兵。这是由于罗马帝国在国防策略上必须投注兵力於前线，没有多余的兵力投入较为罗马化——亦即局势较为平稳的行省。然而，名义上前往卢吉塔尼亚值勤的军团兵当中，却没有几个人出身义大利。虽说担任军团兵一定得具备罗马公民权，但因为罗马公民权是世袭制，而退伍后领了土地当退休金的殖民老兵多半与当地女子结婚，他们所生的子孙也一样是罗马公民。换句话说，协助欧图维护卢吉塔尼亚秩序的，可以说几乎都是在西班牙出生的罗马人。和前线军团一样，这些人数不足百人的军团兵，同样配置有人数大致相仿的辅助兵。辅助兵在退伍前还不算是罗马公民，但是退伍后可以取得罗马公民权。因此，如果行省民众有任何反罗马的动向，负责保护总督的军团兵由于与当地的渊源太深，难保不会一个不小心转头去帮当地人。换个角度来想，这简直就像是跳伞跳到敌人阵地中央一样。行省总督之所以努力施行善政，不只是怕卸任后挨告，其实也是为了任期中的自身安全，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惹火行省民众。

不管是什么动机，至少年轻的欧图总督将行省治理得相当不错。尤其他并非汲汲於观察、逢迎民意动向，而是贯彻了罗马式的统治法——视察行省的每一片土地，做出必要的指示并确实付诸执行。这使得他在首都罗马同样广受好评。甚至连首都妇女之间都在讶异，这个花花公子怎么变得这么快。

在十年任期之间，欧图听到了前妻波贝亚公然成为皇帝恋人，最后终于结婚了的消息，然而他还是维持单身。当他在西斯帕尼亚住满六年时，知道了波贝亚的死讯。然而尼禄并没有让欧图归国的打算。又过了三年，里昂行省总督维恩德克斯号召群众反尼禄，塔拉科行省总督噶尔巴随即起兵呼应。最先以总督身份支持噶尔巴的，就是统治卢吉塔尼亚将近十年的欧图。在三名行省总督造反、元老院不理不睬、禁卫军弃之不顾的状况下，尼禄只好于西元68年6月自裁。而七个月后，欧图又杀死噶尔巴登基称帝。

有不少学者表示，如果没有生在乱世，而是担任治世的皇帝的话，欧图倒是个统治人才。然而最不幸的是，在欧图开始处理国政之前，必须专心对付已经有如箭在弦上，开始南下的「日耳曼军团」。

老实说，欧图手上并没有足以仰赖的兵力。尽管如此，远离首都十年之后，他还是成功的在不花钱贿赂的情况下，招揽了禁卫军至其麾下。如果不是对欧图心悅诚服，禁卫军又那会愿意听其命令，犯下刺杀现任皇帝的重罪呢？然而当犯下重罪、杀气冲天的禁卫军主张杀光噶尔巴派的元老院议员时，欧图断然拒绝了。

他不但将噶尔巴的遗体交还给遗族，并设法让火化、下葬都没遭到阻碍。噶尔巴虽身为前任皇帝，但和尼禄一样，都未享有入葬皇帝庙的荣典，最后是葬在郊外的別墅中。

尽管欧图巧于掌握士兵的心，但南下的日耳曼军团总人数却将近十万。欧图於是设法劝阻日耳曼军团南下，向维特里斯提出共享帝位的建议。然而在意外得到士兵推举，并有精锐的「日耳曼军团」做后盾之后，维特里斯也一心一意要完全称帝，因此拒绝了这个提案。这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场罗马人互相正面冲突的内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对欧图唯一的好消息是目前正值隆冬时期，而在2月、3月率领大军穿越阿尔卑斯山是每个指挥官都想避免的难题。就是因为这么困难，所以当年汉尼拔成功时，才会令当时的人如此震撼，之后也一直受人讨论。然而事隔三百年，为了确保与阿尔卑斯山以北的高卢地区之间的联络道路，连阿尔卑斯山区的道路也都已大幅整修。不但全线道路整顿完毕，每隔8到24,平均每16公里就会有一个备妥穿越阿尔卑斯山必备用品的设施。如果是个人旅行的话，即使想穿越隆冬下的阿尔卑斯山，也只要十天。

不过兵分两路南下的「日耳曼军团」，每股势力依旧有数万之多。原本按照常识，行军应当等待春季到来。但是一来维特里斯急着登基，二来日耳曼军团的将士们也一心前往罗马。因此他们也不顾飘落在道路上的雪花，开始朝南方行军。

对欧图来说，这真是要命的消息，不过他也并非完全绝望。因为防卫多瑙河的七个军团此时表态支持欧图。而且多瑙河军团不像「东方军团」一样消极支持，他们表示为了让欧图的帝位安泰，不惜与「莱茵河军团」一战。

「莱茵河军团」对「多瑙河军团」

为什么担任多瑙河防卫任务的「多瑙河军团」，会愿意支持欧图，反对维特里斯呢？

笔者认为，多瑙河军团应该不是承认欧图在卢吉塔尼亚的政绩，认定欧图比维特里斯适合担任皇帝才是。如果在远方的总督打了漂亮的胜仗，还能引起士兵的兴趣，但一般士兵是不会注意到行政上的绩效的。而殴图直到赴任卢吉塔尼亚为止，也不过是皇帝尼禄的玩伴，根本没有前方作战的经验。对于守护前线的士兵来说，只怕要等到欧图刺杀噶尔巴之后，才有机会听到这个名字。

因此笔者推测，在这种状况下还能驱使他们支持新皇帝欧图的，就是多瑙河军团兵心中对莱茵河军团的反感。

自从朱利斯·凯撒征服高卢以来，百年来帝国的「北方防线」就是莱茵河的观念，已经深入罗马民心。尤其自从奥古斯都前进易北河岸的意图最后宣告失败，台伯留帝巧妙地撤退后，北方前线就一直固定在莱茵河畔，至今已经过了半世纪。

当年朱利斯·凯撒的先见之明无人可及，他认为罗马的北方前线并不只莱茵河畔，多瑙河也是一样重要。然而因为凯撒遭到暗杀，多瑙河以南的征服战便因而顺延。

而奥古斯都既然能想到将易北河纳入国内，借以缩短前线长度，当然也能充分了解多瑙河防线的重要性。然而从奥古斯都、台伯留直到尼禄时代为止，罗马都没有出现像凯撒一样能在短期内完成征服战的军事天才。虽然罗马不缺乏优秀的武将，但就是没有遇上天才。而且多瑙河流域与莱茵河流域不同，并没有大举入侵的外族。从奥古斯都时代起，直到尼禄时代为止，多瑙河流域的外族威胁并不足以使罗马人感到战战兢兢。将前线推展到多瑙河的行动，於是乎呈现迟缓状态。确立多瑙河为帝国前线的事业，说得好听一点，也仅止于「缓慢但确实进行中」。

莱茵河与多瑙河军团配置图（·为军团基地所在地）

这其中的差异，光是看这时期莱茵河与多瑙河前线的军团基地所在位置就可明白。莱茵河前线的基地，几乎完全紧贴着莱茵河而立。而相对地，这个时期多瑙河方面的基地，位置上则偏离多瑙河，较为接近内陆。虽说多瑙河沿岸的大城，如里根斯堡、维也纳、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都是以罗马军基地为起源的都市，但罗马在这些地方建立常设基地却是以后的事情了。

然而，加强了莱茵河防线，也就代表着外族的进攻将转向尚未强化的多瑙河防线，所以才说需要持续完成莱茵、多瑙河两道防线。但可惜并非每个皇帝都具有先见之明。在西元69年时，为了帝国国防流下最多鲜血的，并不是莱茵河防线的军人，而是多瑙河前线的军团兵。

无奈既成观念与现实间往往有误差存在。对罗马人来说，「北方前线」首要依旧是莱茵河；守护帝国的精锐部队，也首推屯驻莱茵河畔的基地，通称「日耳曼军团」的士兵。

可是当事者却是最清楚实情的人。对多瑙河防线的士兵来说，皇帝欧图还健在，日耳曼军团兵竟敢推举维特里斯称帝，只因为他是直属的司令官。甚至还向本国进军，打算用武力来解决事情。这简直是傲慢跋扈，僭越至极。真正流血守护国家的是守护多瑙河防线的士兵，莱茵河畔的士兵也只不过躲在建设完好的防线后过着安全舒适的都市生活罢了。也许就是这个想法，带动他们支持陌生的新皇帝欧图。

投入多瑙河防御工作的军团共有七个。在数量上不会输给拥立维特里斯的莱茵河军团。突然有这么强大的军队要支持自己，对手下没有兵力的欧图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然而他还是有不利的地方。一则是沿着莱茵河南下义大利，距离要比从多瑙河流域西进来得短。第二点在于，莱茵河军团在拥立维特里斯的前提下，已经有了统一的行动；而多瑙河军团却分属三个行省，在达尔马提亚两个、旁诺尼亚两个，而在莫埃西亚则有三个军团。三地三个总督，每个总督对欧图支持的程度都不同，只有军团长阶级的支持态度明确。

不管怎么说，欧图必须设法支撑到多瑙河的七个军团到达为止。然而敌军较友军来得近，而且在寒冬中却丝毫没有减缓行军的速度。

步向武力冲突

在面临胜负关键时，领导者必须亲自出现在战场上。与外敌作战时，最高指挥官是否在场，对战斗人员的士气影响极大，这点自不待言。而在内战，亦即同胞之间的战斗时，领导者亲自出场的重要性更是明确。

第一，因为是与自己的同胞兵刃相向，因此敌我双方士兵心中一定会有纠葛。想要获胜，就必须摆脱这种纠葛。如果要让士兵顺利摆脱这种纠葛，就必须让士兵了解，他们之所以挺身作战，并非因为仇视面前的同胞，而是为了自己的领袖。比方说朱利斯·凯撒在卢比孔河前发表演说时，当他说出那句有名的「骰子已经离手」之前，他是这样对士兵说的。「渡过此河将面临人世间的悲惨；不渡此河将面临我的毁灭」。让追随他违法率军渡过卢比孔河的士兵们，有个「让凯撒免於毁灭」的理由，成功打破心中的纠葛。要让这个方法生效，最好的办法就是领导者本人也经常出现在前线，与士兵们经常见面。

第二个理由是，在获胜时必须设法控制失控的部下。

与同胞兵刃相向，不论会产生多好的结果，毕竟都是违反人性的行为。因此士兵们心中还是不免会有自责的想法。陷入这种状况下的人，为了脱离负面的感受，往往容易委身於兽性。而只有最高指挥官的严命才能抑止士兵的失控。

第三则是决定如何处置战败的同胞。这点和控制战胜的士兵一样重要。而且这也一样只能依赖最高指挥官的严格规范。事实上，也有人就放任失控的部下恣意而为不管的。苏拉（见第Ⅲ册）则是这种指挥官的典型。他将敌我彻底区隔，认为只要是敌人，就算同为罗马人也要彻底毁灭。虽然因为苏拉彻底排除敌人，让他自己能安然死在床榻上，但之后战败者的恨意，却深深残留在罗马社会，影响长达三十年。

相对地，凯撒则表明自己不是苏拉。他宽恕每个战败的同胞，允许他们有去留的自由。遭释放的人来日当然可能再度反刃相向，这是一项明知有风险但仍为之的决定。

内乱总有一天会结束。而对战后亟待重建的社会来说，最有害的就是仇恨。因此，致胜固然很重要，但必须以不留下仇恨的方式获胜。这就是内战最困难的地方。而也只有领导人亲临战场，才能尽可能消除这种害处。然而在西元69年的内战时，维特里斯却选择了由先遣的将士决胜负，他在后方等着验收成果的方法。

维特里斯将朝着义大利本国南下的「莱茵河军团」分成三路。

屯驻於低地日耳曼的诺瓦艾西姆（今诺依斯）第四军团长西西纳率领第一军。军团兵加上辅助兵，兵力约为三万。以几乎呈直线南下的路线，穿越今日的瑞士，到达后世称为皮克洛·桑·贝尔纳峡谷的地方。并由此穿越阿尔卑斯山，由北方进击义大利。

屯驻於低地日耳曼另一个基地波昂纳（今波昂）的第一军团长瓦连斯率领第二军。规模虽然不详，但据说人数多于第一军。因此第二军选择路程较远，但行军较为方便的路线。首先绕行高卢地区到达里昂，之后从里昂沿着隆河畔南下。等到达马赛北方30公里处的亚奎·赛克斯帖（今艾克桑普洛凡）后转向东进，直到当年凯撒以退伍军人建设的海港都市佛姆·朱利（今佛雷朱斯）。之后依序到达安提波利斯（今安提夫）、尼加艾亚（今尼斯）、捷纳瓦（今日内瓦），可以从西侧的高卢轻松进入义大利。

莱茵河军团与欧图、多瑙河军团的行进路线

第三军则由身兼低地日耳曼军团司令官的维特里斯亲自率领。然而第三军出发时间落后，一来因为维特里斯对指挥官亲临前线的重要性认知不足；二来则是因为招募新兵重组军团耗费了时间。

维特里斯认为，如果要战胜受到「多瑙河军团」支持的欧图，彻底掌握帝位，就必须率十万大军进入义大利。然而「莱茵河军团」总共七个军团，就算全军南下，总人数也只有四万二千人。如果加上人数相当的辅助兵也只有八万四千人。因此若要凑齐十万大军，必须征召一万六千到二万的新兵。这使得维特里斯进入义大利的时间，较西西纳率领的第一军晚了两个月。

尽管防御再怎么坚强，毕竟莱茵河防线的对岸还是由剽悍的日耳曼各个部族割据的地区。因此就算身为皇帝，也不能做出全军南下义大利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然而观察维特里斯之后的行为，总让人认为他是个视个人野心重于帝国安危的人物。莱茵河畔的士兵，除了老病伤患之外，几乎全员都被他派往义大利。也许他认为目前是冬季，外族不会有什么动静；等到在义大利的事情解决后将士兵送回来，也还赶得上外族行动较活跃的夏季吧！然而这个行为却使得莱茵河以东的外族开始轻视罗马军人。

还有一个问题，让人怀疑维特里斯对罗马皇帝一职的认知。他认为若要在隆冬强迫士兵急行军，携带粮食将成为士兵的负担。因此允许士兵在行军中各地调度。而三万大军过后，沿途位于今日的法国与瑞士的居民的遭遇，可说是如同碰上敌军一样。因为维特里斯舍不得花钱，没有提供采购军粮用的资金，而允许士兵沿途抢劫。这也就是史学家塔西图斯所说的「高卢行省的民众对帝国的忠诚开始动摇」的原因之一。当初凯撒在征服作战时，由于考量到日后收编作为国土的可能性，因此极力避免在当地徵调军粮。真万不得已时，也会付钱向当地人采购，这已经成为罗马多年来的传统。让人痛心的是，浅薄的思虑往往为后世带来灾殃。

决战波河

欧图为了迎击一路朝义大利行进的维特里斯军，绞尽脑汁想出了对他而言算是不错的战略。

首先必须阻止西西纳率领的第一军和瓦连斯率领的第二军会合。其次则是在波河阻止敌军的前进。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借由这些行为争取时间，等待多瑙河军团到达。

在义大利的河川中，波河算是一等一的大河。然而这条发源于阿尔卑斯山，横越北义大利流进亚德里亚海的河流，其实小到只需并列小船、铺上木板，就可以当便桥渡过。就是因为渡河容易，因此波河在战略位置上才显得重要。

从北义大利往罗马的主要街道图

只要渡过波河，就可以经由几乎呈直线的艾米里亚大道直达利米尼。从面亚德里亚海的利米尼经由弗拉米尼亚大道，虽然途中经过亚平宁山脉，但可以直通罗马。另外也可以在渡过波河后，立即由比千都沿街道走到日内瓦。从日内瓦到罗马也只需经由奥雷里亚大道。亦或是像当年凯撒追击庞培时一样，从利米尼沿着亚德里亚海滨街道南下，先压制住通往希腊的海港布林迪西。总之，一旦波河落入敌军手中，欧图就只有被封死在罗马和义大利本国。因此死守波河除了争取时间等待多瑙河军团到达之外，还有这一层意义。

像罗马人这样铺设隆冬也能行军的道路网，在这种情况时，对防御方来说真是相当不利。然而行政上往往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像中古时代的人一样，畏惧这种风险，将道路辟成又细又扭曲的羊肠小径。或者是像罗马人一样，愿意承受可能失利的风险，重视高速道路网的好处。

有了不错的战略，实际上欧图又是采取什么方法付诸实行呢?

罗马海军的组织结构

首先，为了阻止西西纳军与瓦连斯军会合，欧图命令以拿坡里附近的米塞诺为基地的舰队，载着士兵登陆南法的佛雷朱斯港，在原地迎击从里昂南下的瓦连斯军。苦於无兵可用的欧图，动员首都的警察、消防队，编组成一个军团送往南法。并命令米塞诺舰队水兵登陆，编入这个军团。因为本次出击不以海战为目的，因此仅采用运输舰队。指挥则交由米塞诺舰队提督负责。由于地中海承平日久，海军的任务简直就像是警察。因此理所当然地，提督阶级也没有什么作战经验。

这拼凑而成的六千人，必须要迎击由高卢南下的四万瓦连斯军。当然欧图从没想过要他们获胜。他的战略是，当这个军团拖住瓦连斯军时，由他亲自率领的主力打败西西纳军。因此当主力朝北前进，準备死守波河时，最高指挥官欧图身边可有不少名扬疆场的武将。以尼禄时代在不列颠民众叛乱时迅速肃清叛乱的穗德尼斯·波利纳斯为首，外加安纽斯·葛拉斯和马留斯·瑟尔萨斯，都是长年征战的老将。这些人当然不是为了支持欧图才挺身与维特里斯作战的。他们认为身为罗马武将，既然元老院承认的皇帝是欧图，在皇帝命令下作战也是理所当然，因此才会应聘担任将领。这三个人都具有执政官经验，比起三十七岁的欧图要大了十几二十来岁。相对于只管理过没有驻军的卢吉塔尼亚行省的欧图，这三个人都指挥过两个军团以上的战略单位，尤其波利纳斯在不列颠总督任内，更是完成了征服不列颠并纳入统治的艰辛任务。

欧图缺的不是将领，而是士兵。

在独裁体制的国家里，军事力量真正的存在理由在于压制内部的反对派，而不在于替国民防卫外来侵袭。在这一点上，罗马帝国还真不是个独裁国家。罗马帝国的义大利本国连一个常驻军团都没有。国家的主要战力在军团，而军团全都派驻到国境——或说防线上。

义大利本国的常备兵力，只有以维持首都和本国秩序为目的编成的一万名禁卫军团。九个大队共九千名重装步兵，加上各个大队的附属骑兵，勉强接近一万人大关。虽然首都及各地方政府都依照人口规模编有警察与消防队，但通常不列入军事力量。负责维持本国秩序，或应该说是维持帝政的兵力，就是这一万名禁卫军。而这也是欧图在国内找寻援军时，最先可以想到的。

其次是尼禄末期利用米塞诺海军基地的水兵编成的第一亚狄特利克军团，人数为六千人。目前我们无法得知尼禄为何要编组新的军团。在学界中有人推测，也许是因为尼禄想模仿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但这个推测并没有任何证据。不管怎么说，西元69年时，有一个军团驻守在义大利。然而，光是凑足人数还不够，还必须要训练他们适应陆战。可是尼禄不久后就自裁了，而继任的噶尔巴过度信赖元老院的承认，还没来得及将注意力集中到军事训练时就遇刺。因此欧图到手的，只是一群未曾受过陆战训练，勉强可以称数的士兵。和以解放奴隸为主体的第一军团相较，禁卫军确实可算是菁英。然而由于值勤地在罗马，鲜少离开义大利进行作战；又因为承平日久，平日也没必要出动，所以禁卫军中也多是未曾上过战场的士兵。也就是说，在实战经验上，禁卫军也比水兵出身的第一军团好不到那里去。

在这种状况下，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因此欧图让二千名剑客穿上武装，将他们编成两个大队。

罗马人最喜欢观赏的两种竞技，一是四头马车赛，二则是剑客决斗。后世以为这些剑客全都是奴隸，其实是很大的误会。因为这是种随时会送命的职业，但相对地收入也很可观，有不少自由民因此选择剑客作为职业。平均来说，约有三分之一的剑客是自由选择这个职业的。不仅在罗马，连地方都市里都有剑客训练所。没有比赛的日子，大家就在训练所中过着团体集训的生活。既然剑客天天与武器为伍，当然可以即时成为战力。因此欧图也不顾元老院的反对，将剑客部队送上了前线。

前往死守波河的欧图军主力，只有二万不到。不过欧图还收到了一些已经离开驻军地点的兵力通报，可以列入战力计算。

首先是在西班牙，由先帝噶尔巴编成的第七噶尔巴军团已经朝义大利前进。而不列颠的第十四军团也正穿越高卢地区朝首都前行。至於表示积极支持欧图的多瑙河军团，则因为整体移动需要时间，因此从五个军团中各抽出二千名士兵，命这万名先遣部队赶往义大利。

欧图的战略大致上可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阶段是由罗马的二万兵力，加上西班牙与不列颠的两个军团，连补助军共计二万。再加上多瑙河军团的万人先遣部队就有五万人。首先打倒西西纳的三万大军，接下来击倒由西方进击的瓦连斯军。这时多瑙河军团的主力也一定到达了，最后要打倒剩下的莱茵河军团相信是易如反掌。这就是欧图的如意算盘。

确实，如果万事顺畅，当然会照他的计画演进。但是人类社会就是会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因此领导者才需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而没有实战经验，正好是欧图最大的弱点。如果他有实战经验，就不会定下这种一定要凡事按计画发展才会有效的战略。

我们首先来看看第一个打破计画的事情。西西纳军明明在寒冬中行军，竟然在3月初就越过了阿尔卑斯山。因此欧图不得不紧急派遣部分兵力迎击。紧急赶往北方的兵力，为五个禁卫军大队和附属骑兵，以及第一军团，共计一万一千人。再加上二千名剑客部队，合计一万三千。由在多瑙河前线扬名的葛拉斯负责指挥。葛拉斯的任务是确保波河两岸的「比千都」和「克雷摩纳」两个都市。

第二个坏消息则是，在南法登陆，负责阻扰瓦连斯军前进的军团已遭致命打击。而且瓦连斯在攻击这个由警察与消防队员组成的军团时，并没有派遣军团兵，整场战斗都由辅助兵进行。这个部队纯由行省民众组成，指挥官为地方仕绅出身的朱利斯·克拉西克斯负责。尽管双方都属于罗马军团，但依旧造成了行省民众战胜罗马公民的局面。这件事的影响，还不只让阻止瓦连斯军前进的计画失败而已。克拉西克斯原是出身高卢民族中的特雷威利部族，在这场战斗中他开始觉得罗马军团不足畏，於是种下了半年后高卢帝国动乱的远因。举凡人之所以背叛別人，往往出于藐视的机会要高于恐惧。

不管怎么说，从西方进入义大利的四万瓦连斯军现在已经没有障碍了。欧图也被逼得亲自出马。当他从罗马朝北进军时，除了四个大队的禁卫军和附属骑兵，总计四千余名之外，还带着紧急招募的退伍军人。这个编制可说完全显露他缺乏兵力的困境，最后的正确人数也无法得知。不过带队将领的阵容倒是相当坚实。而且，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北上的先遣部队的表现，也足以让欧图精神随之一振。

一万三千名的先遣部队，在葛拉斯巧妙的指挥下表现得相当优异。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剑客部队了。拜西西纳军行动分成三路之赐，不管西西纳如何努力指挥，也只能发挥一万名士兵的战力。葛拉斯指挥下的欧图军因而成功的保住波河南方的要地「比千都」。西西纳军在无奈地放弃争夺比千都之后，进驻了在对岸和平占领的要地克雷摩纳，以当地为前进基地。这时轮到欧图军争夺克雷摩纳了。因为只要克雷摩纳在敌军手上，通过亚奎雷亚由东方接近的多瑙河军团行进就有障碍。剑客部队渡过小船搭成的便桥，开始在克雷摩纳郊外展开游击行动。这时剑客部队的表现同样令人讚叹，西西纳军虽然成功集成了部队，却无法走出克雷摩纳一步。

欧图原本从罗马强制带来一批元老院议员，当他受到战果鼓励后，也准许元老院议员留在离战线稍远的摩德那。之所以带元老院议员上战场，一来是表示他和维特里斯不同。维特里斯只受到军团兵支持，便自命为皇帝；而欧图则有元老院和罗马公民的认同，这才是正统的皇帝。同时也有挟持元老院议员为人质的目的在内。欧图从罗马强制带到摩德那的元老院议员中，有不少暗中支持维特里斯，其中还包括维特里斯的亲生弟弟。

另一方面，攻取比千都失败的西西纳开始着急了。虽然他目前掌握三万大军，但实际上原本只是个军团长，地位和指挥四万大军接近中的瓦连斯一样，因此急于在瓦连斯到达战场前立功。西西纳决定设计埋伏渡河北进的欧图军。首先是利用骑兵攻击吸引敌军，然后埋伏在森林中的步兵部队再适时现身包围、歼灭敌人。只可惜率领欧图军进击北岸贝德里亚克的人，是长年与擅长游击战的不列颠人作战的波利纳斯，这点程度的计策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从森林中露脸的西西纳军反而落在包围网中。

如果这时波利纳斯一声令下，大可摧毁在此的半数西西纳军。之后回头攻击30公里外的克雷摩纳时，兵力减半的克雷摩纳守军只怕无法支撑下去。而欧图军也就成功掌握波河两侧的比千都和克雷摩纳。死守波河，等待多瑙河军团全军到达的目标也就更容易达成了。

然而波利纳斯却迟迟未能发出缩小包围网歼灭敌军的命令，使得西西纳军趁机成功突围逃走，也许是因为他无法下令罗马人杀死罗马人吧！不过这件事使得波利纳斯指挥下的士兵开始瞧不起他。

这也就是内战最困难的地方。虽然现在分成敌我两方，但会想要对同胞宽容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些宽容的处置，却又必须在对我方有利，不会造成利敌的状况下，尤其是不会引起我方士兵藐视的状况下执行。如果不能同时达到这三个相互矛盾的目标，便不能完成成功的内战。凯撒的《内乱记》可说是一本介绍如何克服这种困难，成功完成内战目的的教科书。然而尽管当时这本书广为流行，西元69年的内战当时，没有任何人能活用凯撒的教训。不禁令人感叹，「从历史中学习教训」，要求的不是教师的功力，而是学生的资质。

总之欧图军坐失了掌握先机的绝好机会，而这件事也使得西西纳军和瓦连斯军成功会合。

尽管因为西西纳的失策，丧失了部分兵力，然而会合后的维特里斯军至少还有六万人。因此欧图军也展开了军事会议。目前在波河两岸的欧图军，除了从罗马出发的二万人之外，还外加一万名陆续到达的多瑙河军团先遣部队。而从不列颠和西班牙长途跋涉的第七、第十四军团也终于进入义大利了。只要各部队完成会合，兵力可凑满五万。因此两军在数量上可说几乎同等。

在作战会议中意见分成两派。有人认为应趁机全力进击北岸进行决战；有人认为在多瑙河军团全军到达之前，暂时以波河为界相互对峙。波利纳斯、葛拉斯、瑟尔萨斯等经验丰富的武将们主张后者。而欧图的哥哥提提亚努、禁卫军长官普鲁克鲁斯，以及态度最强硬的皇帝欧图主张立即进行决战。然而欧图与提提亚努却都没有实战经验。

在激烈辩论之后，结果在最高指挥官欧图的压力之下，采用了立即决战的方案。当时为4月，积雪已经融化。支流丰富的波河流域因此地表软化，对部队来说正是难以进行作战的季节。

「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

这场史称「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战斗，实在难以描写。第一个原因在于，对这场战斗叙述最详尽的史学家塔西图斯本身并「不投入」。要叙述一场未亲自参战的战争，如果笔者不投入，叙述的内容便无法显得清晰。也许是塔西图斯对于这一年内战的厌恶，让他无法投入吧！但「投入」并不是说觉得战争有趣，而是指叙述者笔下是否带有临场感。比方说希腊史学家奇狄斯的《历史》一书，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远征西西里岛的雅典军惨败的模样。尽管他本人并未参战，但笔下却充满了愤怒。那是身为雅典人的奇狄斯，对于当时那场决定祖国雅典衰亡命运的败仗所发出的怒火。也正因为那种暗藏愤怒与绝望的人所特有的压抑感情的冷酷语气，才使得《历史》一书成为战斗描述的名作。

和奇狄斯相反地，对于在三十年后书写这场内战的塔西图斯来说，明显知道这场战斗对历史没有决定性的影响，所以才能心中只有厌恶。而厌恶与愤怒不同，这也是塔西图斯的描述如此不明瞭的原因。事实上，我们连第七与第十四军团是否参战都不清楚。有些学者认为他们是在战斗结束后才到达的。

然而在塔西图斯笔下的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以及半年后的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之所以模糊不清，可能也不只是塔西图斯个人的心态，而是其中存在著即使任何人来写，也无法做出明确叙述的因素吧！

名留罗马史上的名将指挥的战斗，不管事隔十年百年，要叙述时都很清晰。比方说汉尼拔、西比奥·亚非利加努斯（见第Ⅱ册）、苏拉、鲁克鲁斯、庞培（均为第Ⅲ册）、凯撒（第Ⅳ、V册）。要叙述他们指挥的战役并不困难，因为对他们而言，战斗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获胜，进而决定全盘的战局。其手段，也就是战术，自然是朝合理的方向思考，才能达到胜利。正是因为他们在战术上投注了全部精力，所以能攻敌不备、出奇制胜。不能在战斗时以最小的牺牲换来胜利，是无法换来战争的胜利的。欧洲有句谚语「皮拉斯的胜利」，就是在形容虽然获胜但我方也损失惨重。在第Ⅰ册后段曾经提过，希腊的皮拉斯将军远征义大利，虽然节节获胜，但每次都损失惨重，最后只好无功而返。既然在现实中，人类必须发起「邪恶的」战争，那么如何有效运用手上的兵力，便成了指挥官必须面对的课题。效率与合理是相辅相成的，上述罗马名将中，没有人在作战时随意投入兵力而还能取胜。也就是说，只要抓準了战术合理性这个要点，即便是叙述几千年前的战争，也会有如正在面前发生一样，具有临场感。

然而，在西元69年北义大利内战时上场的这批武将，能力远不如上述名将。虽然同样有求胜的欲望，却缺乏冷静的执行手腕，浪掷士兵们的鲜血，成了一场标準的「愚人战争」。

「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战场贝德里亚克，位于克雷摩纳东方30公里处。两军的共同特征在于指挥系统不统一。攻击方的维特里斯军虽然完成会合，但是依旧由西西纳与瓦连斯并列指挥官。两人各自率领手上的军队，采取个別行动。而总司令维特里斯还在高卢征募新兵，不在现场。至於防御方的欧图军，同样没有统一的指挥。原本应该亲临现场指挥的欧图，把将士送往波河北岸决战，自己却躲在南岸的普利赛姆（今普拉森提）等待战果。这项决定真是愚蠢至极。普利赛姆是波河前的一个小村落，在村前的河里有著沙洲，方便渡河联络20公里外的贝德里亚克战场。然而不管渡河多容易，这毕竟是隔着一条河流的长距离。即使是不擅长指挥作战的奥古斯都，也不曾把总司令部设在离战场这么远的地方。

波河流域图

这就是欧图军战败的最大因素。要让士兵打破与同胞为敌的纠葛，本来就是要让士兵认为自己在为领袖作战；而偏偏欧图本人躲在河的另一头等待战果。士兵之间充满了厌战气氛，尤其维特里斯与欧图达成和解，已经不必再战的谣言出现后，厌战气氛更为浓厚。

欧图军的指挥不统一也是战败原因之一。由于欧图本身不参战，因此指定其兄提提亚努代理，并由禁卫军长官普鲁克鲁斯担任副官。这两个人并没有实战经验。而经验老到的波利纳斯、葛拉斯、瑟尔萨斯等将军，则个別指挥不同部队。然而与西西纳一战后，波利纳斯已经失去士兵的信任，而葛拉斯因为落马受伤无法亲自指挥。提提亚努仅凭著元老院议员和皇帝血亲的身份，便当上了总指挥官，又如何能期待他根据一贯战略有效运用兵力呢?

欧图军在战斗中，別说有效发挥力量，根本是在浪费兵力。

西元69年4月15日，整场「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从头到尾都是散兵在平原上的混战。并不是战场不够宽敞无法进行统一会战，而是双方都欠缺人才——能在避免无谓牺牲的情况下获致战果的战略与战术两方面的人才。双方都是罗马军，身穿同样的军服。远远望去，军团银鹫旗也看来差不多。因此到处都上演著误杀父子兄弟的悲剧。

战斗之所以有结果，并非维特里斯军的将军能力胜过欧图军的将军；也不是「莱茵河军团」的战力胜过混编的欧图军。而是欧图军士兵心中的纠葛强过莱茵河军团兵。对莱茵河军团兵而言，远在高卢的总司令维特里斯不参战已经是既成事实，而对欧图军士兵而言，欧图不参战，却是个突然面临的打击。士兵对这两个指挥官不参战的印象可是截然不同。因此欧图军的士兵必须带着失望走上战场。

愚人间的战斗，不但战况混乱，连牺牲者的数量都不清楚。不只战败的欧图方面数字不详，连战胜的维特里斯军也不清楚到底损失多少人。如果是在名将手下展开的战斗，至少战胜方的损失数字会相当清楚。这场战斗之所以弄不清楚阵亡人数，主要是因为双方都随意投入兵力。尽管如此，因为是欧图军先投降，所以获胜的还是维特里斯军。而这个消息当天就传到在波河南岸的欧图耳中。

欧图自裁

知道自己战败的欧图接下来做的事很干脆，让三十年后的史学家塔西图斯讚不绝口。虽然周边的人极力劝阻他，认为现在应该先撤退，等「多瑙河军团」全军到达后重新进行决战。因为这时多瑙河军团已经到达义大利的入口亚奎雷亚了。不过欧图心意已决，他将有可能连累他人的文件通通烧毁，并禁止对维特里斯身在摩德那的弟弟进行报复。通令全军向胜者求饶之后，当晚在自己营帐内自裁。他在自裁时心意相当坚定，当侍从听到声音冲进营内时，欧图已经断气了。时年三十七岁，在位只有三个月。

笔者认为欧图似乎放弃得太早。也许是受到斯托亚哲学影响吧！罗马的菁英阶层通常相当具有公德心。而也许如同塔西图斯所说，可能欧图认为自己的死会为内战画上句点。另外，欧图之所以能称帝，并非他多年经营的结果。如果比他小五岁的尼禄能维持善政，只怕他一生与帝位无缘。因为尼禄施政不佳，引起高卢总督维恩德克斯倒戈。欧图因协助随后起义的噶尔巴，这才开启了他称帝的道路。如果这帝位是长年经营得来，想必他不会轻易放弃。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帝位是偶然得来的，所以放手时也不心痛。

不过，既然连死都不在乎的话，难道他不能在确认将士今后的待遇后才自杀吗？像凯撒或奥古斯都这种能让人放心的胜者可是少有的，所以才被称为伟人。难道欧图看不出来，直接获胜的瓦连斯、西西纳，以及其上的维特里斯并不足以信赖吗？也许当欧图自杀时，心里只想着不要跟噶尔巴一样死法吧——被抓、被杀、砍下头后插在枪尖，士兵持著枪在罗马广场游行，民众则对着首级丟石头……。

尽管欧图死得这样干脆，罗马的内战却并未就此结束。原因之一在于，内战结束后，不能忽略败军士兵的待遇。而维特里斯却在这方面犯下错误。

第三章

皇帝维特里斯

到了西元69年4月16日，前一天的贝德里亚克会战结果，以及欧图自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北义大利。同时快马传令也开始向帝国的四处前进。目的地包括首都罗马、已经到达里昂的维特里斯身边、正在亚奎雷亚集结的多瑙河军团等。甚至於利用海路，将维特里斯军获胜与欧图自裁的讯息传往叙利亚与犹太地区。

原本位于摩德那的元老院议员，在知道欧图军战败的消息后，立即避难到波罗尼亚。而当他们接获欧图的死讯后，马上就承认维特里斯为「第一公民」。而皇帝的死讯传到首都罗马时，正好在举行竞赛。当观众听到新皇帝的名字后，立即报以掌声与欢呼。维特里斯也自此获得罗马公民的支持。在此要重新强调一次，罗马帝国的正式主权在于「元老院」和「罗马公民」。因此原本只是莱茵河军团私自拥立的维特里斯，摇身一变成为正式的「第一公民」，亦即实质上的皇帝。

尽管任期只有三个月，但欧图毕竟身为皇帝。而知道他的死讯后，首都罗马却没有出现任何乱象；用于维护秩序的禁卫军和警察都上了战场。首都之所以没有发生任何混乱，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点在于，警察首长萨比努斯是个贤能的行政官。这个人是驻守犹太地区的司令官维斯帕先的亲哥哥。弟弟选择了从军的路线，而他的人生规划则朝行政官前进。能够任用萨比努斯担任警察首长，也是欧图在人事方面的成功例子之一。多亏了萨比努斯尽忠职守，稳住了这个没有警察的百万大城。

第二个原因在于首都罗马的居民们，已经习惯了皇帝短命的现象。尼禄自裁时，是在西元68年6月，距今才八个月。结果半年后噶尔巴被杀，又过三个月后欧图自裁。当时，聚集在竞技场的民众以欢呼和掌声回报欧图的死讯及维特里斯登基的消息；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厌恶欧图而支持维特里斯，只是大众对于帝位更替的一种漫不经心的回应罢了。双方的支持者之所以没有在首都起冲突，也是因为大众充满这种冷淡的情感。

身在里昂的维特里斯知道欧图的死讯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将他经常举办的晚宴改成每天举行，并将带有制服日耳曼人之意的「日耳曼尼克斯」称号赐给他年幼的儿子。这场战争的敌手不是日耳曼人，而是罗马人，使得此举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不过在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中，有不少皇帝及血亲享有「日耳曼尼克斯」的称号。也许他是想将出身皇室的证明赐给他儿子也不一定。

带领维特里斯军作战的瓦连斯与西西纳之后到达里昂，在此进行战果报告以及祝贺维特里斯正式登基。两位将军同时把败军之将带到皇帝面前。败军之将波利纳斯曾担任行省总督、完成不列颠征服任务。因此对瓦连斯与西西纳这两位军团长而言，波利纳斯是老前辈。一路上与其说是押送败将，不如说是晚辈陪同前辈随行。

维特里斯一开始似乎对败将冷嘲热讽，不过最后还是宽恕了败将们。在处置欧图的兄长提提亚努时，也只表示兄弟同进退原是当然的事情。在欧图派里，也没有人遭流放或没收财产。到此为止，维特里斯表现得其实还不错。然而在处分欧图军的士兵时，维特里斯却犯了致命的错误。

战败处分

虽说塔西图斯并没有记载，不过我们可以推测在贝德里亚克战败后，欧图军士兵是什么心情。这并非一场使尽全力的战斗，而是在混战之中，死伤越来越惨重，莫名其妙的就输了。从头到尾没参战的最高指挥官自裁了，该留下来统理败军的指挥官又全到了里昂去。战胜方的士兵同样没有将领指挥，但毕竟胜负双方立场不同。而这些战胜方的士兵因为无人看管，便趁机欺侮败军士兵。明明双方同为罗马军团兵，只因为战败就遭对方虐待，使得多瑙河军团兵感到屈辱。而更让他们感到屈辱的，就是莱茵河军团辅助兵高傲跋扈的态度了。辅助兵是由行省民众组成，而军团兵则全由罗马公民担任。对军团兵而言，让辅助兵欺侮是最难以忍受的耻辱。

要避免虐待战俘的状况发生，同样地，还是要由最高指挥官亲自参战。尤其在内战时，指挥官亲自参战更是绝对必要的条件。

百年前，凯撒也曾与庞培进行内战。每当凯撒战胜，败军士兵跪地求饶时，凯撒都会命令庞培军的士兵站起来，并且说：

「你们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罢了。」

士兵的义务，就是服从长官的命令。因为他们的长官加入了庞培的阵营，使得这些士兵也不得不与凯撒敌对。同时凯撒还严命部下——亦即战胜方的士兵：不得碰触战败兵的身体、不得侵占战败兵的所有物、不得有任何侮辱战败兵的言行。

然而事隔百年，凯撒也不在贝德里亚克了。在阿尔卑斯山另一头的里昂，喝得醉醺醺的维特里斯却下了一道不当的命令：处决欧图军中的百夫长。

每一名百夫长都带有领导约百名士兵的任务，职位大约相当於现代的中队长；在阶级上来说，约等同于现代兵制的士官阶级。不过上级百夫长可参加作战会议，因此并不能与现代的士官概括画上等号。百夫长不但战时带领士兵作战，平日也和士兵同吃同住。尽管态度严格时这些人简直是「魔鬼士官长」，但对士兵来说，百夫长既是长兄也是父亲。而新皇帝竟然下令要处决百夫长，这听在欧图军士兵的耳里，又会作何感想？自然地，欧图军的士兵心中除了屈辱外，又多了份憎恶的感情。最后，处决的命令还是无情地执行了。

维特里斯似乎是个不在乎人心的人物。他的下一道命令是：由败军士兵在克雷摩纳市内兴建圆形竞技场。一方面用于向被卷入战斗的克雷摩纳市民赔罪；另一方面，则打算在他入境义大利时，就地举行剑客比赛作为庆祝。

对罗马军团兵来说，进行公共建设是项充满荣誉的工作。遍布罗马帝国的道路网就是由军团兵亲自铺设的。而且到现代都还能看到「本道路由某某军团铺设」的纪念碑。

然而这些工作虽然吃力，却是帝国的重要基础建设，并不是用来处罚内战战败者的手段。而且在进行工事时，克雷摩纳居民侮辱士兵的言行之恶劣，让人不敢相信双方都是罗马公民。在士兵的心中，战败的打击、受辱的痛苦，以及憎恶的思想相互纠结，没多久就形成了怨恨的力量。

如果从里昂穿越阿尔卑斯山南下，到义大利只要十天。虽然目前的史料无法準确指出新任皇帝维特里斯入境义大利的日期，不过不知道是在里昂耽搁太久，或是一路上太逍遥，维特里斯入境义大利时，似乎已经到了5月中旬。当他到达克雷摩纳之后，参观了瓦连斯与西西纳利用新建的竞技场所主办的登基纪念剑赛。毫无疑问的，被迫参赛的想必都是欧图军剑客部队的生还者。

入境义大利之后，除了战胜欧图之外，又获得元老院及公民的承认，维特里斯成了独一无二的皇帝。这时环顾四周，并没有其他的政敌存在。因此能否成功集成内战后的罗马帝国，全看维特里斯的政治手腕高下。维特里斯生于西元15年，当时五十四岁。比起老得让人担心的噶尔巴年轻十八岁，又比血气方刚的欧图年长十七岁。而且古罗马正好是以四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为男人的壮年。以出身阶层来说，欧图出身新进贵族，较接近名门出身的噶尔巴。但维特里斯的强处在于其父鲁其乌斯名声显赫。鲁其乌斯受台伯留帝拔擢，到克劳狄斯时，在政坛地位只次于皇帝。而更重要的是，现在维特里斯背后有全罗马最强悍的「莱茵河军团」支持。一个人若空有理念与言论，并无法达成改革、革命或是重整社会的目的。因为理念与言论还必须要有权威与权力的支持。而这时的维特里斯手中，已经有元老院承认的「权威」，以及莱茵河军团作为「权力」后盾。

然而维特里斯却不懂得如何活用他掌握在手的力量。如果一个人拥有理念，却处在不能达成理念的立场上，或是实力不足以完成改革，那么我们不必对他太苛求。但如果一个人条件充足却不追求理念，则是他精神怠惰。偏偏维特里斯不只精神怠惰，还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新任皇帝维特里斯正式登基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解雇全体禁卫军。因为他没有支付任何遣散费，或许我们该称为开除。解雇的理由是因为禁卫军曾经帮助欧图对抗维特里斯。禁卫军原本就属于罗马军，守护皇帝是他们的最优先任务。而且贝德里亚克会战时，欧图是受到元老院承认的正式皇帝。如果按照凯撒的说法，这些禁卫军之所以协助欧图，也不过是在尽自己的义务罢了。但或许从维特里斯的角度来看，当初就是这些禁卫军受命於欧图，杀死了皇帝噶尔巴，因此他们已经失去了继续值勤的资格；如果继续放在身边，也对自己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只不过即使有这一层顾虑，他也应该像当年奥古斯都解散安东尼军士兵一样，在解雇前先準备好遣散费、安排好退伍后的出路。在没有任何安排之下，贸然解除士兵的工作权，当然会使禁卫军士兵心生反维特里斯的想法。

更何况维特里斯也并非不了解禁卫军守护皇帝的责任。他虽然将禁卫军悉数解雇，但并未废除禁卫军。相反地，他还扩编了禁卫军。自从奥古斯都建制以来，禁卫军一直维持九个千人大队编制；而维特里斯在登基后，则扩编成十六个大队。如果加上附属的骑兵队，原本定额一万的禁卫军，人数立时膨胀到一万七千人。而这一万七千名新任禁卫军，则由支持维特里斯的「莱茵河军团」中挑选。这件事又伤了遭解雇的禁卫军士兵自尊心。成立一个世纪以来，禁卫军一向是罗马军中的菁英。和派在行省的军团兵相较，不管在薪资或退伍年限方面，都受到相当大的优待。没想到维特里斯竟然将他们扫地出门，改任用地位低于他们的士兵。这么一来，士兵的心中立时充满了反抗维特里斯的思想。

不只在禁卫军方面，维特里斯在处理其他士兵待遇时，同样是一错再错。

这些战败士兵多半在战前担任戍边任务。因此处理时不能和当年的凯撒一样，任他们从回归原部队、原地定居、返乡养老等选择中自由决定。不管当初是什么人战胜，战后都只能让士兵们回到岗位上继续值勤。可是维特里斯将士兵送回岗位的措施做得太差了。完全没有设法让士兵发散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只有一纸回归岗位的命令罢了。

只有海军出身的第一军团并未返回旧岗位米塞诺，而被派到遥远陌生的西班牙去。

第十四军团同样受到返回不列颠的命令。可是在返回岗位的路上，一路受到辅助兵监视，待遇有如战俘。也就是说，新皇帝让身为罗马公民的军团兵在行省出身的辅助兵监视下行动。这个措施有两大流弊。一来伤害了军团兵的自尊心，二来让行省出身的辅助兵开始瞧不起军团兵。原本在罗马的边防系统里，必须要担任主力的军团兵与支援作战的辅助兵都尽忠职守才能运作。要是辅助兵开始瞧不起军团主力，任谁都知道一定会发生问题。

向东返回多瑙河流域的士兵，心中的感受也和西行不列颠与西班牙的士兵差不多。不，应该说他们的怨恨更深、更强烈。因为协助欧图作战，而被派去兴建圆形竞技场的，正是多瑙河军团的士兵。这些士兵心中的怨恨，也感染到了赶到义大利却不及前往贝德里亚克参战的士兵心中。因为多瑙河军团兵之间的团结意志，并不输给莱茵河军团的士兵。

而当欧图军的士兵回到岗位上时，欧图的死讯与维特里斯登基的消息，也已经传到离帝国中心最远的叙利亚和犹太地区。

叙利亚总督穆夏纳斯

接在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之后，开始叙述维斯帕先的章节时，不禁让人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是在说完无能将领的故事后，开始叙述名将事蹟一样。前面三个皇帝，套用通俗的讲法，根本就是乱打一通，毫无章法，让人很难不认同塔西图斯对他们的厌恶。

罗马帝国东方略图

直到一年前，维斯帕先也不认为自己能当上皇帝。在这一点上，他和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一样。当他在犹太战争中，抓到犹太战俘约瑟夫·弗拉维斯时，约瑟夫曾当面预言日后他能当上皇帝。维斯帕先虽然没有当场爆笑，但事后也没有汲汲於经营称帝的计画。当噶尔巴登基时，甚至派遣长子提图斯回罗马祝贺并宣誓效忠。而在噶尔巴遇刺后，因为他正在作战中，所以无法抽调兵力协助欧图，但依旧向皇帝表达了支持之意。而欧图在评估自身兵力时，也将维斯帕先麾下的三个军团列入计算中。

可是当他接获欧图自裁与维特里斯登基的消息后，并没有祝贺或表态支持。因为从这时候起，毫不莽撞地，他开始对自己的称帝事业展开周延作战。然而，帝国东半部的军事力量却非一开始就联合拥立维斯帕先称帝。

满怀怨恨回到岗位上的多瑙河军团兵，不消多久时间就将心中对新皇帝维特里斯的恨意，转向了另拥皇帝的方向。负责防卫多瑙河防线的军团原本就和派驻於达达尼尔海峡对岸，防卫小亚细亚的四个叙利亚军团关系密切。当东方防线吃紧时，多瑙河军团往往会派兵协助。其中最常往来的是派驻多瑙河下游的莫埃西亚行省的三个军团。而在尼禄时代，面临亚美尼亚、帕提亚问题时，他们也曾在名将科普洛指挥下协同作战。如果科普洛将军健在的话，想必士兵们会毫不犹豫拥立科普洛对抗维特里斯。只可惜科普洛虽然精于战略、战术、外交，能在和平之下获得战果；但两年前因为受尼禄猜忌，因而受命自裁。所幸公认为科普洛麾下菁英的穆夏纳斯目前正担任叙利亚总督，麾下有四个军团。因此多瑙河军团派出使者前往叙利亚的安提阿，前来打探穆夏纳斯的动向。

史学家塔西图斯表示，穆夏纳斯和维斯帕先两人在政坛是竞争对手，因此双方感情不好，多亏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居中协调，两人才组成了共同战线。这话言之成理，与帝国西方的最高司令官既可说是统理莱茵河军团的「高地日耳曼」司令官，也可说是「低地日耳曼」司令官相比，帝国公认的东方国防的最高司令官一向是面临大国帕提亚，统理「幼发拉底军团」的叙利亚驻军司令官。犹太方面的司令官维斯帕先，在年龄上比穆夏纳斯大上一些，但在军中的地位并不如穆夏纳斯。不过，由于名将科普洛在外交上的成果，当时穆夏纳斯只需监视帕提亚与亚美尼亚两国的动态，因此正在进行犹太战役的维斯帕先较容易扬名立万。两年前，亦即西元67年发动的犹太战役，虽然因为皇帝尼禄驾崩而中断，但罗马军已经几乎占领整片地区，犹太人只剩下耶路撒冷一个据点。

不过，笔者不认同塔西图斯这种凡是竞争对手必定互相仇视的观念。因为竞争对手之间有的是竞争意识，但并非互相仇视。而且嫉妒的感情往往起于无意中认为自己能力低于对方，若是双方都具有优异的才能时，不更能惺惺相惜吗？观察穆夏纳斯日后一贯热心协助维斯帕先的态度，让人实在不认为这层合作关系是靠年轻的提图斯协调建立的。

多瑙河军团最先打探的是穆夏纳斯的动态，而不是维斯帕先。如果穆夏纳斯对维斯帕先瞧不顺眼，大可以维斯帕先放弃犹太战役任务，擅自进军义大利为由大作文章，借此剷除维斯帕先登基的可能性。然而，穆夏纳斯反而设法将多瑙河军团对自己的支持转到维斯帕先身上。这又是为什么？

笔者认为，穆夏纳斯只怕是在西元69年时，少数发觉新时代到来的人物之一。这里虽说新时代，但制度上依旧是帝制。要统治辽阔的罗马帝国版图，只有依靠帝制。这点就连支持共和体制的塔西图斯也不得不认同。所以问题不在于政治制度，而在于最高层由谁掌权。

由凯撒奠基的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有项传统，必须由设籍罗马、有奥古斯都血统的名门贵族出任皇帝。然而两年前尼禄自裁后，这项传统也就告终了。之后登基的噶尔巴，虽然没有奥古斯都的血统，但是出身首都的名门贵族。然而噶尔巴的政权实在太短暂。下一任皇帝欧图虽然不是首都出身，也不是名门贵族，但至少从父亲那一代起担任元老院议员，所以欧图还能以罗马社会最上层的元老院阶级作为权威的基础。而取代欧图称帝的维特里斯，也是两代都担任元老院议员的家族。相反地，维斯帕先其父身世不详，只知道是个长年服役退伍的军团兵。出身地虽在义大利，却是地方都市列提。

凯撒

奥古斯都

是否出身元老院阶级，对于军旅生涯的起点有很大的影响。如果是元老院议员的儿子，在短期实习之后，立刻会被发派担任大队长勤务。之所以能让这些少爷兵担当重任，是因为其下的十名百夫长都是专业的军人。当史上出现维斯帕先的记载时，他已经是个大队长了。虽然不清楚他是否从士兵做起，但至少我们可以推论他担任过百夫长。因为尽管自从步入帝国时代之后，罗马军方也渐渐开始重视实力、轻忽出身，但是如果年轻人没有一点人事背景，还是没办法直升大队长的。

而且维斯帕先在军中升迁的速度，实在称不上有何特殊。在犹太战役中的表现，说好听点叫做扎实，说难听点则叫做平凡。不论从任何方面来看，在承平时大家绝对不会相信他敢称帝。

不过，维斯帕先也有他的优点，就是他是个精神健全的人。也许穆夏纳斯认为，如果要抚平尼禄死后的内乱局面，必须从恢复旧系统的功能著手，而不是另创新的政治体系。

也就是说，要解决西元69年的内乱局面，和一百二十年前新创帝政体系时的要求不同。现在并不需要凯撒或奥古斯都这一类天才问世。现在真正需要的，是精神健全的人。就算思想不够灵活，只要能冷静观察现状、订定未来的方针并确实执行即可。穆夏纳斯除了家教良好之外，又有多年戍边的经历，因此对现状的观察力相当敏锐。有趣的是他对重新带头凝聚帝国向心力的人选看法竟然是，与其由属于既有的统治阶层的自己出面，还不如由其他阶层出身的维斯帕先带头。因为他判断地方出身、朴拙坚毅的维斯帕先，比起都会出身、作风容易流於花俏的自己更为适任。另外，这个时期除了穆夏纳斯之外，还有一位认为维斯帕先适合抚平内乱的人存在。这个人不是罗马人，而是犹太人。或说虽然出身犹太民族，但是却比罗马人更像罗马人。

埃及长官亚历山卓

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出身埃及第一大城亚历山大，家中经济宽裕。伯父是被誉为犹太柏拉图的知名哲学家斐洛，在第Ⅶ册卡利古拉的部分曾经介绍过。除了耶路撒冷之外，亚历山大是当时犹太人最多的城市。而亚历山卓家族则是当地犹太社区中最有力的一门了。他们的家门名「朱利斯」，应该是凯撒、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或者是第二任皇帝台伯留所赐。第三任皇帝卡利古拉虽然同属朱利斯家族，但笔者在第Ⅶ册中也曾叙述过，卡利古拉和犹太人的关系相当恶劣。因此不大可能将家门名赐予犹太人——亦即将其纳入自己一族。

哲学家斐洛（希腊式发音则为斐隆）虽然终生都是犹太人，但一门中有人选择成为罗马公民，例如马尔克斯·朱利斯·亚历山卓。马尔克斯与犹太王阿古力巴一世的女儿成亲，因此在犹太战役中协助罗马作战的阿古力巴二世是斐洛的姪子。斐洛的弟弟名叫盖乌斯·朱利斯·亚历山卓。从名字我们就可以得知，这也是一位选择成为罗马公民的犹太人。盖乌斯在金融业界成就非凡，担任埃及等东方国家王室的私产操盘人。至於本节的主角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则是这个人的儿子。不过身为儿子的台伯留为了试探自己的本事，并没有投入犹太人擅长的经济业界，转而投向加入罗马军团。他是当时极少数加入罗马军团的犹太人之一。

尽管台伯留出身犹太民族，但因为家门名为朱利斯，又是亚历山大的望族出身，因此军阶一下子就窜升到大队长。这个待遇已经和元老院阶级的罗马人不相上下。当他的伯父斐洛代表亚历山大的犹太人前往罗马，向卡利古拉皇帝请愿的那一年，台伯留已经在罗马军中带领千名士兵了。

之后他窜升的速度非常惊人，六年后的西元46年起，克劳狄斯帝任命他担任两年的犹太长官。犹太的阿古力巴一世驾崩时，长子阿古力巴二世才十六岁，因此罗马的克劳狄斯帝只好将犹太王国重新纳入直辖下。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的施政相当优异，在他任内罗马完全不需要担心犹太的动向。本来犹太人憎恶改宗的同胞胜于异教徒，而且当年的台伯留才三十出头。这种状况下还能不引发任何问题，表示他除了军事外，在行政方面也相当有才华。

后来在目前的罗马史资料中暂时找不到他的记载。直到西元60年代左右，他又出现在当时敌我公认的罗马第一名将科普洛旗下。这时他的身份不是军团长，而是科普洛军四个军团的补给站负责人。罗马人相当注意后勤问题，因此有「罗马人靠补给站打胜仗」的说法。能担任后勤总负责人，其地位还在军团长之上。换句话说，台伯留和穆夏纳斯是同在科普洛旗下担任高级军官的同袍。而且台伯留虽然是罗马化的犹太人，但可能是受到伯父斐洛的影响，在文化涵养上不比穆夏纳斯逊色。

等到尼禄赐死科普洛之后，帝国东方由穆夏纳斯接任叙利亚总督。而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则接任仅次于叙利亚的帝国东方要地「埃及长官」的职位。

埃及的亚历山大，是由亚历山大大帝（希腊名亚历山卓）所建，因此有这名称。这里直到克丽奥佩脱拉时代为止，都是希腊后裔的托勒密王朝首都。也理所当然地，住有大量的征服民族——希腊人。即使征服者由希腊人换成了罗马人，希腊人的比例还是没变。而和希腊人一样有迁徙离散习性的犹太人，同样也是很久以前就移居到这个大城。因此亚历山大的人口结构，可大分为埃及原住民、希腊后裔、犹太后裔三大系统。经济方面则是由希腊人与犹太人两强并列。因为有上述这些复杂环境，因此受皇帝任命、由罗马至此赴任的长官任务相当艰钜。在整个帝国之内，只有埃及地位和行省不同，形式上是由公民委托皇帝直接统治。因此最高行政负责人的职称是「长官」，而不是必须担任元老院议员、具有执政官经验才能担任的「总督」。长官的任命权不在元老院，而在皇帝手上。在所有直属于皇帝，担当行政实务的技术官僚中，最高位的也就是埃及长官了。有趣的是，希腊人与犹太人长期对立，而亚历山大又住有大批的希腊人，罗马人在选择埃及长官派驻当地时竟然会挑选犹太人，更妙的是底下还配属两个军团。这当然是罗马政治上用人不论出身、只论实力的例证之一了。不过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还是第一个出身埃及的「埃及长官」。而在衣锦还乡之后，亚历山卓还真没让给他机会的罗马人失望。在他任内的埃及首都亚历山大风平浪静，好像当年卡利古拉帝的焦躁及克劳狄斯帝的苦心都是几百年前的事蹟一样。附带一提，台伯留最后当上了首都警察长官，是在维斯帕先坐稳了帝位之后特別将他调任的。而他也是第一个当上这职位的犹太人。

笔者认为，维斯帕先称帝的作战计画，是由其本人及穆夏纳斯、亚历山卓三个人商量出来的。这三个人连多年后的帝位继承问题都考量在内，因此也将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列入计画核心。

当年维斯帕先六十岁，而穆夏纳斯和亚历山卓则坐五望六，再加上三十岁的提图斯。从维斯帕先的才华和性格来推断，应该并非由他计画、指挥其他三个人。而是由经验丰富、历经风霸的三个壮年男子冷静商讨完毕、达成结论后，再加上年轻的提图斯一起执行。因为这四个人的任务分担实在太明确了。

维斯帕先称帝

如果考虑到当年资讯传播的速度，4月15日贝德里亚克会战的结果、次日16日欧图自裁的消息、几天内元老院承认维特里斯帝位的消息等，应该在5月中旬，最迟在5月底时就已经传到了帝国东方才是。而且这些消息应该是分別传送到派驻叙利亚境内安提阿的穆夏纳斯、在犹太境内凯撒利亚暂时休战的维斯帕先，以及在埃及长官官邸所在地亚历山大任职的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耳中。之后到了6月，开始传来「多瑙河军团」士兵憎恨维特里斯的消息，接着是多瑙河军团开始打探穆夏纳斯动态。

犹太王国周边略图（为协助掌握距离感，加上同样比例的九州）

从上述这些状况来判断，这三个人在6月底於贝利特斯（今贝鲁特）进行的会谈，应该是由穆夏纳斯主导的。而且这三个人还不是偷偷聚集在贝鲁特密谈，而是各自光明正大地带着旗下的军团长、大队长、上级百夫长出席。除这三个人之外，出席的人物还包括犹太的阿古力巴二世等帝国东方的同盟国元首。很明显地，这是经过周到打点后举办的会谈。同时也很明显地，包括「多瑙河军团」在内，帝国东方的将士们已经强烈地反对位于义大利的维特里斯。多瑙河沿岸共七个军团，加上叙利亚四个、犹太战线中的三个、埃及的两个军团，总共有十六个军团的兵力。尽管号称国军精锐，支持维特里斯的莱茵河军团也只有七个军团的兵力而已。而且由于维特里斯之前的失策，不列颠的三个军团、西班牙的两个军团、北非的一个军团目前都不大可能愿意支持维特里斯了。理所当然地，因为不能让国防开天窗，所以不能让十六个军团都西行与维特里斯旗下的七个军团开战。不过光是帝国东方的十六个军团都起而反抗的消息，就够带来极大的冲击了。

贝鲁特会谈的三个主要人物为了实现让维斯帕先称帝的目标，陆续决定了下述重要事项。大致上可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

㈠三个人个別重新征召旗下军团中已经退伍的士兵。

这项征召工作针对已经退伍领得土地、回到平民生活的士兵。不过罗马军士兵退伍后往往在值勤地附近开始第二段人生，因此征召上按理没有太大的问题。

㈡将武器制造所集中在数个地方，借此提升生产效率。

为了準备迎向战斗，因此有必要重新整顿武器。武器的生产将集中在帝国东方的三大先进地点，分別是安提阿、凯撒利亚、亚历山大。

㈢在安提阿铸造金币银币

这是为了将军资现金化。原本金币银币的铸造权在皇帝手上，但他们决定无视这项规定。至於财源的部分，相信是从东方的富豪阶级强制募捐得来。

以上㈠㈡㈢三项的实际执行工作，都由当地的公务员负责。而监督公务员的工作，则由穆夏纳斯和朱利斯·亚历山卓承担。

至於维斯帕先的工作，则是到各个军团基地去「露脸」。因为现在只有犹太的三个军团亲眼见过他，在叙利亚的四个军团及埃及的两个军团士兵虽然知道这号人物，但并不知道他的长相。

维斯帕先一方面在各个基地巡视，一方面嘉奖优秀的士兵、斥责怠惰的部下。换句话说，他是以长辈的温情在博得士兵的好感。之所以没有花钱买士兵的欢心，说他小气，不如说他其实经济上没有这个实力。

在进行第一阶段的几样工作时，其实他们另外还著手解决另外两样重要事项。

第一项就是派遣密使前往义大利，连络遭维特里斯解雇的禁卫军士兵协助维斯帕先。如果这项工作成功，可说已经在义大利内部安全佈桩。

第二项就是派遣特使前往亚美尼亚王国与帕提亚王国，重新确认与罗马的友好关系。这是为了让军队西行时两国不会趁机蠢动的策略。而这项工作在没有任何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因为两国在尼禄时代由科普洛缔结的友好关系对两国有利，因此大家都不愿意打破这层关系。帕提亚王渥洛葛瑟斯甚至表示，愿意派遣二万骑兵协助维斯帕先称帝。

但是称帝计画的三个中心人物以委婉有礼的态度谢绝了这项提议。帕提亚的轻骑兵相当有名，能得到二万骑兵，无疑是大为有利的消息。之所以会回绝这项协助，主要是因为罗马人长期以来，一向不希望将其他国家卷入罗马人的内哄。不管是马留斯与苏拉的时代也好，凯撒与庞培的时代也好，或是奥古斯都与安东尼内斗的时代也罢，都没有将外国卷入纷争的例子。此时我们可以确信，他们在回绝这项协助时一定也是毫不犹豫。

等第一阶段结束之后，就轮到第二阶段的作战了。在这阶段中四个人的任务分担依旧十分清楚。

穆夏纳斯率兵前往义大利。

维斯帕先则前往埃及，在原地伺机而动。

犹太战役则由次年西元70年的春季重新开战。总指挥交由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负责。不过，虽然提图斯在犹太战役中带兵的表现不错，毕竟因为太年轻，以往没有获得担任总指挥的机会，因此由经验丰富的埃及长官朱利斯·亚历山卓担任副官从旁协助。

为什么不是由维斯帕先亲自带兵前往义大利与维特里斯交战呢？笔者认为，这是为了不让维斯帕先的手沾上同胞的血。

朱利斯·凯撒出身於罗马的名门贵族，换句话说他出身高贵。奥古斯都则是凯撒的养子。现在的维特里斯虽然并非名门出身，至少还是出身元老院阶级。相对地，维斯帕先別说出身高贵了，他的父亲是个职业不定的人，而他本人又是从基层起步。如果要让先天条件这么差的维斯帕先当上皇帝，就绝不能让他身上再添增手刃同胞的恶名。

维斯帕先之所以在埃及伺机而动，除上述理由以外，还有四个原因。

第一，从埃及的战略重要程度来说，既然总督朱利斯·亚历山卓已经参加犹太战役，他的职位就必须有人代管。

第二，义大利的小麦供给，起码有三分之一由埃及而来。将埃及纳入辖下，则表示必要时可以从粮食方面压迫义大利——亦即维特里斯。

第三项理由，则是必要时可以呼应穆夏纳斯军，由维斯帕先率军由海路赶往义大利。

第四则是因为埃及离犹太地区近。当犹太战役比预期中吃紧的时候，可以让原本担任总指挥的维斯帕先在短期内回到战场。

要确立维斯帕先的帝位，成功打赢犹太战役是不可或缺的条件。因为罗马皇帝的两大职责就在于保障「安全」与「粮食」。所谓的安全，除了防御外侮之外，还包括维持国内的安定。当时犹太地区是罗马的行省，因此以罗马人的角度来说，犹太人起兵反抗就是行省民众的叛乱行为，这项举动伤害了帝国的安全与秩序。如果不能成功镇压这场叛乱，就等于在皇帝身上烙下了「不适任」的印记一样。

7月1日在亚历山大，屯驻埃及的两个军团宣布拥立维斯帕先称帝。

7月3日於凯撒利亚，正在执行犹太战役的三个军团宣布支持维斯帕先称帝。

数日后于安提阿，叙利亚的四个军团也宣布支持维斯帕先称帝。

不久之后，派驻小亚细亚的各个行省驻军也一致推崇维斯帕先为皇帝。同盟各国的王侯们也摆足了东方君主的场面，为了表示赞同与庆祝维斯帕先登基，派了大批的特使团到维斯帕先身边。於是拥立维斯帕先登基的呼声，就此穿越了达达尼尔海峡，直达多瑙河流域的各个军团基地中。

维斯帕先称帝的準备阶段至此大功告成，之后只需等待军事行动的结果。

义大利的情势

在这段期间内，由攻转守的维特里斯到底做了些什么呢？总结而言只有一句话：该做的事情不做，不该做的统统做尽了。

维特里斯入境义大利的时候，应该是在贝德里亚克一役中获胜后约一个月，大约在5月15日左右。5月24日到达维特里斯派在北义大利的基地克雷摩纳（Cremona）。在当地看完剑客比赛后，由瓦连斯和西西纳两位将军领路视察贝德里亚克战场。结果在视察时他说了一句话：

「血腥味虽然恶心，但是敌人的血却是香的。」

像这种伤人的言论，正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失言样本。这句话若是传到多瑙河军团士兵的耳朵里，将会引起群情愤慨。就连莱茵河军团的士兵，听到这句话只怕也不会有人重新燃起对他的忠诚心。新任皇帝维特里斯这一席话，就连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罗马民众都大为感冒。

视察完战场之后，维特里斯由当地渡过波河，沿着艾米里亚大道东行。幸亏他对附近的先帝欧图坟墓毫不关心，欧图的坟墓才免於一场灾殃。到了艾米里亚大道的终点利米尼之后，维特里斯转向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向首都罗马前进。如果驱马疾驰，上述这段行程只要三天。如果按每日的标準行程停留住宿，十天以内也能走完。结果维特里斯在这段旅途上共花了五十天。这是因为他沿途连日连夜大肆庆祝所致。而宴会所花的费用，全由途中的中小都市负担。

当年的弗拉米尼亚大道，为现今的三号国道。在古代来说，和今日的一号国道（奥雷里亚大道）、二号国道（卡西亚大道）一样，都是链接罗马和帝国北方的干线道路。附带一提，由罗马往南的阿庇亚大道则是今日的七号国道。换句话说，现代的义大利除了高速公路以外，绝大多数的国道都是将罗马时代的干道重新整顿而来的。其中弗拉米尼亚大道设置于西元前220年左右，因此已经有二千二百年左右的历史。经过当地时，从山谷中的高架桥遗迹可以发现，古代罗马的工程技术其实相当进步。让人感叹罗马街道简直是当时的高速公路。

不过既然弗拉米尼亚大道需要大量的高架桥，表示这条路和沿海岸北上的奥雷里亚大道、沿丘陵缓升缓降的卡西亚大道不同。弗拉米尼亚大道是横越义大利半岛的脊椎「亚平宁山脉」的道路。

山岳地带和平原相较，在经济上居於劣势。从现代三号国道沿线经济状况来说，要是经历一场大地震，当地绝对无法独立重建。但是罗马时代的状况不大一样。因为这是在干道周围的区域，所以沿线都是建设完善的中小都市群。后代发掘出的罗马时期考古证据显示，当年的沿线都市经济力量足以供这位好大喜功的新皇帝玩乐。但是，毕竟维特里斯不是轻车简从，身边还跟著六万名「莱茵河军团」的士兵。对弗拉米尼亚大道沿线的居民来说，与其说是负担新任皇帝和随从的旅费，不如说是遭到征服者洗劫一空。对只知道莱茵河流域严酷环境的士兵来说，初夏的义大利简直是天堂。而在没有长官约束的状况下，罗马军团和流氓集团也毫无两样。

维特里斯其下的六万大军，总算在7月18日到了罗马。这时候首都里还没人知道，其实半个月前维斯帕先已经在帝国东方称帝了。一来当时的资讯传播速度不够快，维特里斯无从得知；二来只怕维特里斯根本也没有预料到有人敢反抗他。相信维特里斯的心里，根本不认为骑士阶级出身、多年奋斗才勉强出头的维斯帕先敢妄想帝位。换句话说维特里斯是另一个没有发现新时代到来的人。他不知道背负时代任务的人，已经不是由既有的权力阶层中诞生，而是要从其他阶级中求得。结果维特里斯进入首都的过程，简直就是傲慢与无知的典型。

罗马帝国远在共和时期时，就已经有不许武装军队进入首都的惯例。而这项惯例持续八百年后，已经变成一项文化传统。尽管马留斯和苏拉曾打破这项传统，但毕竟是暂时的措施。就连打破国法带军南渡卢比孔河的凯撒，也尊重不让军队进入罗马的传统。第二代皇帝台伯留虽然将禁卫军基地设立于首都，但是他将军队宿舍设於开国国君奥古斯都订定的首都行政区郊外。总之，不论外敌或国军，皆不得武装进入罗马市区。

弗拉米尼亚大道进入首都后，经由米尔维欧桥渡过台伯河，直通首都中心的罗马广场。当维特里斯进入首都时，让旗下的军队仿佛征服者入城一样武装列队，由军团旗和大队旗领头游行。

举着军团旗（银鹫旗）的士兵

罗马军以「鹫」为军团旗帜。在银色的鹫旗之下，装饰著代表各个军团的标志。以军团旗带头前进，代表全军都跟随在旗帜后。当西元69年7月18日入城时，共有四面银鹫旗进城，亦即至少有四个军团全军入城。

以六千人的军团为单位时有军团旗前导，以分队为单位行动时，同样也有代表各个大队的大队旗领头行进。当天进入罗马市区的大队旗也有四面，显然尽管不是整个军团都到齐，但由千人编制的大队作代表列席，也就等于表示「莱茵河军团」剩下的三个军团同样支持维特里斯。换句话说，这天的行动是一场夸耀实力的游行，用于表示莱茵河上游的「高地日耳曼」四个军团，以及下游的「低地日耳曼」三个军团都支持维特里斯。

游行队伍以重装步兵开头，其后依序跟著军团附属骑兵、负责弓箭与攻城器具的轻装步兵，最后是由行省民众组成的辅助兵。辅助兵是以出身地为依据编队，由同部族出身的队长与队旗带头。如果这天六万大军都入城的话，相信最前头的士兵到达罗马广场时，最后端的部队还在米尔维欧桥上。新任皇帝维特里斯在骑兵护卫下策马前行。在盛夏之中，他拖著肥胖的身躯、忍著酷暑全副武装。尽管没有四头白马的马车，但这已经无异于凯旋仪式。於是，凯旋归来的将军便直登卡匹杜里诺丘，向最高神朱比特献祭感谢致胜。

沿途围观的群众对维特里斯和行进中的军队报以掌声和欢呼。不过史学家塔西图斯则语带讽刺的写著：罗马是个不论胜者是谁都会拍手欢呼迎接的都市。至於会不会长久欢迎，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从另一回事这个角度来说，罗马人真是群具有严格批判精神的人。

罗马市街略图（为方便阅览，加上了西元三世纪兴建的奥雷利亚城墙）

如果只是想对首都的民众炫耀「莱茵河军团」是支持自己的武装势力，那民众大可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之后让六万大军停留在首都内部，那就是愚不可及的措施了。禁卫军基地最多只能容纳一万名士兵，多余的部队只好丟在市中心自生自灭。结果，壮丽的广场会堂也好、神圣的神殿内外也罢，都变成了由布条区隔的露营区。维特里斯并不担心部下的伙食问题，结果任由士兵在露营区就地煮起伙食。而当时正值盛夏，对习惯今日德国境内北国气候的士兵来说，位于南方的义大利气候温暖，足以让他们安心打赤膊随地而臥。如果想要洗澡，面前就有一条台伯河。河水缓慢温暖，条件好过莱茵河或摩泽尔河，士兵大可放心往河里跳。

罗马是个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因此这些军队人数还不足首都平民的一成。然而这个情况却好像纽约中心的曼哈顿被一大群德州牛仔占领一样。第一代的皇帝奥古斯都创立军制，让行省民众可以在做完二十五年辅助兵后取得罗马公民权。到现在已经过了百年。由于罗马公民权是世袭制，因此取得公民权的辅助兵子孙便能以公民的身份志愿担任军团兵。另外，退伍后的军团兵往往在值勤地点附近和当地女子通婚定居。综合上述情形，「莱茵河军团」士兵有不少比例带有日耳曼或高卢人的血统。跟随维特里斯进入首都的「莱茵河军团」士兵，只怕大多数都是未曾踏上义大利的土地，也未曾见过首都壮丽建筑的男子。对弗拉米尼亚大道沿线的居民来说，跟这群士兵打交道时，因为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开，所以还能忍受。可是首都的民众却要长期忍受这些没教养的士兵。

尽管如此，进了皇宫的维特里斯如果能大刀阔斧进行施政，也许还能免去部分的封闭感。然而他虽然年仅五十四，却消极得令人不敢想像。这并不是说他不好，而是他对旗下两位将军——在贝德里亚克一役中实质的战胜者瓦连斯与西西纳太客气。连政府的重要人事都找已经针锋相对的这两个人商量，也只任命他们满意的人选。结果从执政官以下的各个阶层都分成两派，无法施行一贯的政策。士兵毫无秩序、民众心怀不满、瓦连斯与西西纳连在皇帝面前都敢吵架。维特里斯也就愈加沉溺在原本就有的暴饮暴食恶习之中。唯一没有反对维特里斯的势力，就只剩下元老院了。而这是因为维特里斯出席元老院会议的次数够频繁。只要不受人忽视，元老院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从这一年来的内乱中可以看得出来，元老院已经不再是帝国国政的舵手了。

东方拥立维斯帕先的动态，以及多瑙河军团呼应的消息，在夏末应该已经确实传到首都了。然而维特里斯还是不改消极的态度。当他听到维斯帕先称帝时，只是一笑置之。听到多瑙河军团起兵时，也只表示一个军团不足以构成问题。因为实际上，第一个传到罗马的消息是派驻於莫埃西亚的第三军团拥立维斯帕先称帝。但不幸的是，接下来各种坏消息像雪崩一样接踵而来。

维特里斯派无法预测必定会发生的事态，当然也没有事先备好对策，只懂得享受首都的舒适生活。相对地，维斯帕先派在帝国东方扎实地在进行著作战。

帝国东方的情势

在之前笔者已经叙述过了，维斯帕先阵营的每个人任务分担相当明确。

叙利亚总督穆夏纳斯带兵西行，亦即攻打义大利。

犹太方面的司令官维斯帕先在埃及的亚历山大伺机而动。

决定在第二年西元70年春天重新开打的耶路撒冷攻城战，则由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担任总指挥官。

埃及长官朱利斯·亚历山卓则担任提图斯的首席助理，参加犹太战役的总决战——耶路撒冷攻城战。

西元66年当时的耶路撒冷（转载自山本书店《犹太战记1》）

主要人物的动态如上。问题在于手上现有的兵力要如何分派任务。目前他们手上分別有派驻於叙利亚的四个军团、进行犹太战役的三个军团，以及派驻埃及的两个军团。

首先他们决定，派遣四个军团进攻耶路撒冷。不过是攻击一个域市，他们竟然认为打下大部分犹太地区的三个军团还不够用，要从叙利亚调派一个军团支援？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各位读者以大阪城攻城战的经验是无法理解地中海世界的攻城战的。因为地中海世界的攻城战，和纯战斗员相互拼斗的日本式攻城战不同。在地中海世界攻城，也就是在进攻包括一般居民在内的整座城市。日本的大阪城和江户城，城墙与壕沟都只围绕着城堡。然而古代地中海世界，甚至包括中世纪以后的西欧，都是以城墙与墙沟绕遍城市外围。因此在翻译时，往往让人不知该翻译为城墙还是市墙好。总之，攻击方面纯粹由战斗员——士兵构成，而防守方面除了战斗员之外，还包括非战斗员，亦即一般百姓在内。

一般人会认为，守城时里边有一堆百姓，不是会碍手碍脚吗？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防卫战和兵刃相向的会战不同，在一轮攻势之后，必须立刻修补遭破坏的城墙；同时武器工厂也必须全天候运转。因此若希望战斗员能全力进行防卫，就需要非战斗员的协助。所以非战斗员的人数多反而有利。

当然大家也会感到疑惑，既然被包围的城市内还有许多非战斗员，不是会加快粮食和饮水消耗的速度吗？其实一座城市不管近郊有多好的水源，都必须在城内建设储存饮用水的设备。不管是掘井利用地下水补充也好，或是储存雨水备用也罢。这一点耶路撒冷自然也不例外。

粮食也和水一样重要，但当地最大的城市成为攻击目标是人人可以预想得到的。犹太地区的叛乱从西元66年中期爆发，当尼禄皇帝任命维斯帕先进行镇压时，已经是西元67年春天。当西元68年秋天时，传来尼禄的死讯。尽管除了耶路撒冷之外，大多数的犹太地区都在控制之下，维斯帕先为了等待新任皇帝的命令而撤军。因此犹太与罗马在休战状态。等到换上当总指挥的提图斯重新开战时，已经是西元70年春天了。也就是说，因为在停战期间中罗马军并未维持包围状态，使得耶路撒冷多了一年半的时间準备攻城战。从犹太战役开打整整三年，假使仅计算停战期间，也有一年半的时间。这段漫长的期间足以让犹太人在市区内备妥作战必需品。而且要满足犹太平民的饮食生活，会比生活水準较高的其他都会容易得多。

大都市的攻城战往往耗费数年。比方说迦太基攻城战就花了三年。而西元69年时的耶路撒冷，又已经利用停战期间整顿防事、囤积物资。

相对地，维斯帕先在时间上却没有逐步攻打的余裕。如果耶路撒冷没有打下来，就不算完成了犹太战役的任务。而如果耶路撒冷迟迟未能攻陷，则会让人怀疑维斯帕先的能力，让维特里斯派有进行政治攻防战的跳板。因此犹太战役也是维斯帕先能否坐稳帝位的另一场试验。

由此推断，尽早结束战斗是耶路撒冷攻城战最大的目标。因此犹太军团获得一个军团增援，成为四个军团还不够，另外还由埃及军团调派分队参加作战。再加上东方盟国旗下的部队，以及动员了生活圈部分重叠、长期以来与犹太人不合的阿拉伯人。

维斯帕先派之所以让出身犹太民族，对犹太人有充分理解的朱利斯·亚历山卓和约瑟夫·弗拉维斯参战，也是希望能软硬兼施。当顺利时就谈判、和平解决；不顺利时便转用武力对付。在此要重新强调一次，如果犹太问题迟迟不能解决，维斯帕先称帝的计画也就成了梦想。

至於派驻於埃及的两个军团，除了调派大队参加耶路撒冷攻城战之外，其他部队并不能随着穆夏纳斯西行。因为维斯帕先今后将在当地伺机而动，总不能让他赤手空拳待在埃及。何况维斯帕先身上有当耶路撒冷情势不利时立刻驰援的任务，又有当必要时经由海路攻向义大利的可能。

至於由四个军团构成的叙利亚驻军，在抽调一个军团参加耶路撒冷攻城战之后，剩下的部队也不能全数随穆夏纳斯司令官西行。

亚美尼亚与帕提亚等国的元首很乐意的重新确认了罗马与帕提亚之间的互不侵犯协定。但是，罗马的政界领袖与外国人之间的信任基础是架构在不同的东西上。即使事隔二千年，还是令人觉得相当有意思。罗马并非分辨可信任或不可信任的对象，然后对可信的对象完全信任。而是大多数的场合都对人报以信任，但只信任到「可以信任的地步」。

而罗马的政界领袖在决定「可以信任的地步」时，并非以对方的善意或道德观做基準。成为基準的是罗马方面的军事防卫力量。因此即使与邻国簽署了和平条约，在国界边缘的兵力依旧会维持之前的水準。罗马人借此维持两国的和平，如果和平遭到对方破坏，也就是双方已经面临无法回头的破局了。以现代的讲法来说，这应该算是吓阻力的概念。而开过皇帝奥古斯都创设、二代皇帝台伯留打下基础的罗马国防策略，也正是建立在吓阻力之上。

既然罗马政界以这种观念看待国际、人际关系，那么不管带兵的是不是穆夏纳斯，都不可能将所有军队带往西方，让罗马与亚美尼亚、帕提亚间的幼发拉底防线闹空城。

结果，穆夏纳斯能够领军西行的，连辅助兵在内也不过二万人。只有这点程度的兵力，就敢西行挑战，无疑是希望能动用已经在多瑙河流域表态支持维斯帕先的七个军团。各位读者请不要忘记，多瑙河军团最初打算推举称帝的不是维斯帕先，而是穆夏纳斯。带兵西进的任务之所以会交给穆夏纳斯，显然已经考量过这一层要素。不管怎么说，总之在西元69年秋季之前，维斯帕先方面已经开始执行作战了。

但是在西元69年夏末秋初，维斯帕先与维特里斯双方未正面接触时，两方面都遇上了预料之外的事情。事件发生在莱茵河流域与多瑙河流域两个地方，前者的当事人是罗马军的辅助战力「行省兵」，后者的当事人则是多瑙河军团的军团兵。

如果要因应预料中的事情，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才能。只有面对预期外的事情时，才能显现出才能的优劣。在这方面上，穆夏纳斯的能力显然与维特里斯有明显的差距。

笔者打算将莱茵河防线行省兵叛乱的问题延后到帝位争夺战告一段落，叙述西元70年的部分时再一起叙述。因为维特里斯和穆夏纳斯在处理巴达维族叛变乃至「高卢帝国」建国时，同样都采取暂时搁置不理的方针。

不过双方虽然都暂时打算搁置，其原因却完全不同。维特里斯是因为不得已，必须立即优先应付眼前的敌人，亦即维斯帕先派的军团兵。因此不得不拋下莱茵河流域行省兵叛变的问题不管。相反地，穆夏纳斯则是刻意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维特里斯的势力基础就是莱茵河防线上的七个军团。如果原本应该协助军团兵的辅助兵造反，势必让莱茵河军团战力大为衰落。穆夏纳斯就是著眼於此，才决定如此处理。

多瑙河军团配置图（·代表军团基地所在地）

「多瑙河军团」

另外一个出乎意料的事情是多瑙河军团兵的行动。因为他们没有等穆夏纳斯到来就擅自出动。

多瑙河军团的将士们是在五个月前协助欧图在贝德里亚克作战，而后因为指挥系统混乱而一败涂地的人们。有不少士兵虽然到达了亚奎雷亚，却赶不及到达贝德里亚克战场参战。可是战胜者维特里斯却无视於参战与否，将多瑙河军团一律视为败者。只因为协助欧图作战，便将军团的核心人物——百夫长全员处斩。然后又像对待蛮族俘虏一样，逼迫士兵建设供罗马人娱乐用的圆形竞技场。之后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好不容易得以归营，但心中老早充满了几乎爆炸的愤怒、憎恶、屈辱与仇恨。

之后他们得到维斯帕先与穆夏纳斯揭竿而起的消息。虽然称帝的不是他们最初期望的穆夏纳斯，而是维斯帕先，但对他们来说不成问题。只要有任何人愿意起身反抗维特里斯便足够了。更何况，维斯帕先还是穆夏纳斯积极支持的对象。

多瑙河军团的将士们连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们等不及率领二万兵力西行的穆夏纳斯到达，就被心中复仇的意念驱往义大利。多瑙河军团共有七个军团。其派驻位置，分別是防卫多瑙河下游的莫埃西亚行省三个军团、上游的旁诺尼亚行省两个军团，以及旁诺尼亚行省南方，隔着亚德里亚海与义大利相望的达尔马提亚行省两个军团。虽然能统称为多瑙河防卫军，但实际上分属于三个行省，因此分別列在三个行省总督指挥之下。在帝国边境上，行省总督主要的任务在于国防方面。因此行省总督也就等于军事上的司令官，任命权在帝国最高司令官「皇帝」手上。

然而西元69年夏末在士兵间自然发生的动乱气息，却在三位总督的控制能力之上。这些司令官一来未曾向维特里斯抗议不当的处置，二来未能保护部下的安危，已经失去了士兵的信任。事实上，三位总督中有两位悄悄逃回义大利。

当时掌握多瑙河军团主导权的是军团长阶级的指挥官。罗马军一向以两个军团为战略单位，因此只管理一个军团还称不上是司令官，不过是个军团长。但也因此表现实力的机会较多，只要有能力往往能迅速爬上这个位置。如果才能受到肯定，三十出头就当上军团长的也大有人在。西元69年秋季时，掌握主导权的军团长中行动最显眼的，是安东尼·普里姆斯和阿留斯·华尔斯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当年也才三十五六。史学家塔西图斯笔下是这样形容出身南法的安东尼·普里姆斯的：

「在和平时代一无是处；在战乱时期则会开始崭露头角。」

换句话说，胸中燃烧著复仇火焰的士兵，在精力充沛的将领带头之下，无视穆夏纳斯要求原地待命的命令而擅自行动了。

然而当阶级比他低的军团长忽视命令之后，司令官穆夏纳斯的言行却相当耐人寻味。

第一，穆夏纳斯并未持续设法让失控的安东尼·普里姆斯遵守原先等待他到达的命令。

第二，他并未加快东方军团的行军速度，试图追上擅自行动的多瑙河军团。

第三，当他收到达其亚族利用多瑙河防军西行的空档南下入侵罗马帝国的消息后，暂时停止率军西行，等到将外族完全击退后才重新西进。

自尼禄时代起，穆夏纳斯便在为维持帝国东方国防安全，全力设法与大国帕提亚改善关系的名将科普洛旗下工作。而当科普洛死后，穆夏纳斯也一直是东方国防的最高负责人。也许就因为如此，对穆夏纳斯来说，不管是幼发拉底防线，或是多瑙河防线，他都不能坐视外敌入侵。不过这次外族入侵的事件，不消一个月就完全解决，因此规模上应该不足以对帝国全体造成重大打击。如果穆夏纳斯因为要事在身暂时不处理这个事件，相信也没有人会责备他。不过话说回来，多瑙河北岸的外族入侵问题，的确也应该尽早解决。所以穆夏纳斯和旗下兵力暂时放下任务转身驱逐外族，也是正确的判断。然而因为途中这么一耽搁，等穆夏纳斯追上多瑙河军团时，已经是西元69年年底了。

根据笔者的想像，穆夏纳斯似乎是故意要延迟和多瑙河军团的会合时间。他可能打算将势必与出面迎击的「莱茵河军团」间无可避免的流血冲突，完全交给安东尼·普里姆斯指挥下的「多瑙河军团」处理。所以不急着和多瑙河军团会合。

我们从穆夏纳斯之后的行动也可以推测出，穆夏纳斯其实是个相当冷静的男人。所谓冷静，并非指其性格冷血，而是说他头脑清晰不冲动，就像是英文的“cool”一样。

要收拾内战的残局，并非只要战胜就好了。尽管现在分成敌我双方，但其实大家都是同胞。原本按理来说，应该避免手上沾满同胞的鲜血。而维斯帕先担任结束内战危机行动的总领导人，却待在埃及按兵不动的其中一个理由也是：不希望内战结束后的新皇帝手上染到同胞的血迹。公认为维斯帕先左右手的穆夏纳斯如果有不残杀同胞的机会，当然也会能免则免。

因此，后来被称为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战斗，就在克雷摩纳到贝德里亚克间直径30公里的平原上展开。尽管攻守易位，但参战双方和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一样，是由支持维特里斯的「莱茵河军团」，以及表面上支持维斯帕先，骨子里是旧欧图派的「多瑙河军团」正面冲突。至於穆夏纳斯和「幼发拉底军团」，这时根本还没接近义大利和达尔马提亚行省的边界。

「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

当传来安东尼·普里姆斯率领的多瑙河军团接近国界的报告时，在首都享受安逸生活的维特里斯皇帝和旗下的莱茵河军团士兵也不得不清醒了。迎战的策略也马上订了下来，这次同样是以死守波河为目标。身为最高司令官的皇帝维特里斯不但没有亲自率军北上，反而决定滞留在罗马。而瓦连斯又抱病无法参战，於是只好由西西纳率军北上。

波河流域图（重新刊登）

尽管和前次一样是以死守波河为目标，但半年前对防御方来说，敌人是从西方进入义大利的「莱茵河军团」，因此迎击基地为比千都。而这次入侵的敌军则是由东方进入义大利的「多瑙河军团」。从旁诺尼亚或达尔马提亚行省入境义大利后，第一个重要都市为亚奎雷亚。而从亚奎雷亚前往波河的路分成两条。

第一条是从亚奎雷亚取道安尼亚大道前往帕达维姆（今帕德瓦），沿波皮里亚大道南下在河口附近渡河。之后继续南下可到达拉温纳（今拉温纳），渡过卢比孔河进入亚利米尼（今利米尼），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就能直通罗马。

第二条路线则是由帕德瓦沿着平原一路南下到达波河，之后渡河沿着艾米里亚大道前进的路线。这个街道沿线的都市全是源自北义大利还被称为山内高卢（阿尔卑斯山南方的高卢）行省时代的军团基地和退伍兵殖民地。包括有普拉肯提亚（今比千都）、帕尔马（今帕尔马）、姆提纳（今摩德那）、波诺尼亚（今波罗尼亚）以及亚利米尼（今利米尼）等。

第一条路线虽然距离较短，但缺点是必须在河口的柔软地面上行军。第二条路线虽然距离较长，但是有在坚硬地面行军的好处。

担任维特里斯军总指挥的西西纳判断敌军可能会从这两条路线的其中一条，或是兵分两路渡过波河。因此他暂时离开北上的军队，前往拉温纳。因为派驻当地的舰队动向，也是阻挡敌军前进时一个不可忽视的要素。虽说名为舰队，但其实值勤地点并非完全在海上。罗马的海军也常常登陆成为陆上战力。

然而过没多久，西西纳就发现他的估计完全错误。当多瑙河军团进入义大利之后，并未采用上述两条行军路线。而是从亚奎雷亚取道波斯特米亚大道西行，往威罗纳（今威罗纳）前进。波斯特米亚大道是由亚奎雷亚起始，经过威罗纳通往贝德里亚克，之后通往克雷摩纳。

西西纳的预估虽然合乎军事战略原则，但是却缺乏人性考量，因此才会犯下这种错误。当初在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时他站在战胜的一方，对败者「多瑙河军团」曾经大加屈辱。而天下只有不懂得遭屈辱感受的人，才会动手侮辱同为人类的败者。

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心中充满了复仇雪耻的意念。而急欲复仇雪耻的人在复仇时，潜意识中会选择当初含泪受人侮辱的地方。对多瑙河军团兵来说，适合雪耻的唯一地点就是贝德里亚克和克雷摩纳。这一点是西西纳无法预估的。不管再怎么合理的战略，如果欠缺对人性的考量，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不知道身在拉温纳的西西纳是否因此感到绝望，他在这儿大幅转换了应变的方向。这对维特里斯来说是背叛，但对西西纳来说，则是他终于决定拋弃维特里斯了。

之所以会达成这个决定，不知道是否因为西西纳受到私下支持维斯帕先的拉温纳舰队提督说服，或是他心中早已萌芽的想法在和舰队提督讨论时开花结果。不过至少，西西纳知道自己一个人倒戈也没有意义，必须连旗下的兵力一起行动。

当知道多瑙河军团开始集结在威罗纳之后，以死守波河为目标的维特里斯军兵分两路。第一军渡过波河进驻克雷摩纳，以当地为前线基地。第二军同样渡过波河，而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阻挡位于正北方威罗纳的敌军，因此以禾斯提里亚（今奥斯提里亚）为基地。

这时他们也发现多瑙河军团在渡过波河朝首都罗马出发前，打算先攻下贝德里亚克和克雷摩纳。因此这时大可由克雷摩纳和奥斯提里亚双方出兵，夹击在威罗纳集结后西行的敌军。

作战的準备相当顺利，而这时维特里斯方面的兵力高达六万。相对地多瑙河军团则是以行省別、军团別个別行动，目前还未全军集结完毕。如果西西纳有利用这个时机的打算，只怕胜利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了。然而当西西纳对士兵演说时，不是鼓舞士兵上阵杀敌，而是劝说士兵一同倒戈。

军官阶级的人相当认同西西纳的意见。因为看不惯维特里斯皇帝的人不只西西纳一个。然而百夫长和一般士兵却强烈反弹。相信这并非因为他们仰慕维特里斯。维特里斯真正担任他们的司令官期间还不满一个月，而在登基之后又没有为士兵做过些什么。不，应该说维特里斯登基后什么事都没做。

百夫长以及一般士兵害怕的是多瑙河军团兵的报复。当半年前在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战胜后，下令羞辱多瑙河军团兵的是维特里斯和西西纳，以及其下的高阶军官，然而实际执行的却是低阶军官以及士兵。是这些人真正直接接触多瑙河军团兵受侮辱的过程，亲眼见到多瑙河军团兵心中的怒火与恨意。这个关系有点像是战俘集中营的战俘与狱卒。只不过不同的是双方都是罗马公民和军团兵。

反对倒戈的士兵抓住了西西纳，将他五花大绑丟入大牢。然而这下子维特里斯军便失去了总指挥官，称不上是完整的兵力。不过多瑙河军团也并非没有任何问题。

以守护多瑙河流域为任务的多瑙河军团，分別屯驻於三个行省。而负责统御的三个行省总督之中，有两个无法应付兵变，因而潜逃回义大利。只有以多瑙河下游为赴任地点的莫埃西亚总督和士兵一起朝义大利行军。换句话说，他也是一位亲维斯帕先而反维特里斯的人物。

这位总督名叫萨特卢尼，当他带着三个军团入境义大利之后，事先带着旁诺尼亚两个军团入境的安东尼·普里姆斯立场就变得微妙了。萨特卢尼是担任三个军团指挥的司令官。而安东尼·普里姆斯虽然目前带领著两个军团，但正式的地位只是个军团长。当行省总督到达时，多瑙河军团的指挥权势必要拱手让人。

想来安东尼·普里姆斯对此感到不满。而追随他入境义大利的两个旁诺尼亚军团也觉得与其让个性温和的萨特卢尼带领，还不如让精力旺盛的安东尼·普里姆斯带领感到满意。因此安东尼·普里姆斯军团长要求萨特卢尼总督留在帕德瓦，在当地统整即将会合的友军。也许萨特卢尼这个人具有判断情势的眼光，因此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至此为止，多瑙河军团的指挥系统算是集成完毕了。

史学家塔西图斯评论安东尼·普里姆斯是「承平时的废物；战时的强者」。然而若不是承平时也有用的人才，其实称不上是真正在战时有用的人物。因为成为领袖的第一个条件，就在于对下属的控制力。

为了要完全达到目的，控制力是不可或缺的条件。而战争的目的，就在于压倒性的胜利。如果只懂得和敌人同归于尽，那只是愚蠢的好战份子罢了。

虽然说战争是人类无法超越的罪恶，但也有一项好处。就是借由战争能将原本无法解决的问题迅速排除。而之前所说，必须要以压倒性胜利为目的的原因也就在此。如果只是险胜，有可能使得和战时相同的危险情势一直持续不变。

衡量压倒性胜利的标準不在于敌方的阵亡人数，而在于减少我方的人力损失。因为要达到真正的胜利，必须让敌方陷入无法再战的状态。也就是说，必须让每一场战斗都成为决战。所以与其杀遍敌军，还不如尽可能地维持己方兵力。而且牺牲者少的话，也能避免士气衰退。毕竟假如昨天还同吃同住的战友在身边一个个倒下时，还要求士兵的士气不能衰退，那真的是忽视人性的严酷要求。

就是因为一方面要避免牺牲，一方面又要勉力求胜，所以领军的人才必须要对己方士兵有完整的控制力。而如果要施展瞬时争取压倒性胜利的战略、战术，完美统率旗下士兵的能力也是必要条件。然而当统率的对象多达五万人时，就不是人人都具有这种统率能力了。从古代西欧的历史来看，能有这种统率力的，也不过亚历山大大帝、汉尼拔、西比奥·亚非利加努斯、苏拉、庞培、凯撒等寥寥数人。这些人都是曾经以寡击众大获全胜的将领，而他们获胜的真正原因，就在于对部下的控制力。

尽管手上握有五万「多瑙河军团」兵力，但安东尼·普里姆斯却缺乏这种控制部下的能力。而在维特里斯方面，同样没有这种才能，但至少有统领数万军队经验的西西纳又已经脱离战线。至於知道西西纳倒戈之后，大病初癒的瓦连斯虽即刻经由海路前往南法，打算在当地重整军队由西方攻击多瑙河军团，却在上岸的同时被支持维斯帕先的高卢人俘虏。因此敌我双方总计十万人的「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就在双方缺乏有力指挥官的状况下展开。激战之下会有何结果，已经是不喻自明的了。

西元69年10月24日的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和第一次一样，在混乱中开始，也在混乱中结束。尽管攻守双方对调立场，但参战的和第一次一样是维特里斯派的士兵，以及欧图派的士兵。而这次同样是进攻方面获胜。不同的是，这次的获胜方心中充满了复仇雪恨的想法。而且因为无法达成压倒性胜利，使得大量的败军逃亡成功，战斗因此延长到次日，在败军逃亡地点克雷摩纳继续展开。当初多瑙河军团战败时，曾经在克雷摩纳圆形竞技场建筑工地遭人凌虐。士兵们未曾忘记半年前克雷摩纳居民对他们的侮辱。因此建立于西元前三世纪的古城克雷摩纳遭到摧毁，不论有无反抗，所有居民全遭杀害。这是对同为罗马公民都市的暴行，让听到消息的人不禁为之色变。以上就是长达两日的战斗，以及其后历经四日攻城战斗的结果。

包括非战斗员的克雷摩纳居民在内，双方死亡人数总计为四万二千人。

当年庞培与凯撒在法尔沙拉斯一战中，双方合计有八万兵力。而战死者为庞培军六千，凯撒军二百，总计六千二百人。当时战败的庞培军共有二万四千名士兵成为俘虏。然而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却没有俘虏人数。因为多瑙河军团的士兵杀光了莱茵河军团士兵以及克雷库纳的居民。由欠缺统率力的领袖带领的团体，已经不能称为战士，而是一群野兽。

贝德里亚克战败以及克雷摩纳屠城的消息，马上传回了首都罗马。然而维特里斯没有像欧图一样选择自裁的路，同时也没有起身準备迎击将由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的多瑙河军团。他并非手上没有可用的兵力，这时在贝德里亚克、克雷摩纳战败的士兵已经陆陆续续逃回维特里斯所在的罗马了。

塔西图斯的笔下是如此描绘当时的维特里斯的：

「躲在庭园的树荫之下，只有给他东西吃时才会抬起头来，其他时候光顾著睡觉，对过去现在未来一概没兴趣的动物。」

对于知道维特里斯肥胖身材的人来说，这是个历历如现的生动描述。然而尽管领导阶层是这副德行，维特里斯派的士兵还是拼了死命準备迎击。因为他们实在害怕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的多瑙河军团兵展开的报复。

进攻方面的安东尼·普里姆斯同样也预料到维特里斯的残兵会死命迎击。

他在离开化为废墟的克雷摩纳之后渡过波河，接下来沿着艾米里亚大道前往利米尼。由利米尼转道弗拉米尼亚大道行军。最后出现在罗马郊外时，一共花了五十天。在这段快马五天可以到达的距离上花费十倍的时间，主要是受到下列因素影响：

第一，他害怕维特里斯派残兵伏击，因此沿路缓速谨慎行军。虽然艾米里亚大道是条通过平原的直线街道，但弗拉米尼亚大道却是穿越亚平宁山脉的山路。

第二个理由在于，安东尼·普里姆斯统率力不足。他无法完全掌控多达五万人的士兵，因此只是让大军在其后浩浩荡荡毫无秩序的前进。这个论点的证据在于，没有他的命令，士兵就处决了瓦连斯，而释放了西西纳。

第三，也许在经历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以及破坏克雷摩纳之后，安东尼·普里姆斯发洩完了心中的恨意，才开始打算等待由东方赶来的穆夏纳斯和「幼发拉底军团」。

安东尼·普里姆斯只不过是派驻在旁诺尼亚行省的一个军团长，而穆夏纳斯则身为统率四个军团的叙利亚行省总督，目前正以称帝的维斯帕先代理人的身份，为击倒维特里斯而朝义大利进军。除了上述在军中的地位差距之外，双方在社会地位上也大有不同。穆夏纳斯为出身义大利的元老院阶级，而安东尼·普里姆斯却出身行省。从年龄上来说，穆夏纳斯已经坐五望六，安东尼·普里姆斯则是三十出头。当人精神集中在某些事情上时会忽略的事物，往往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会突然在意起来。只是，虽然穆夏纳斯击退利用罗马内战时期南渡多瑙河入侵的达其亚族之后，便又重新开始向西行军，但却迟迟未曾传来入境义大利的报告。结果安东尼·普里姆斯又燃起了虚荣心，打算让自己成为击倒维特里斯，拥立维斯帕先称帝的戏码主角。这也就是他这种人适於乱世求生的证据之一。

第四个原因可能就是包括安东尼·普里姆斯在内，整体多瑙河军团兵在贝德里亚克会战以及克雷摩纳屠城后产生的松懈感。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复仇、洗刷了心中的恨意。当知道多瑙河军团接近义大利时，维特里斯曾下达派遣援军的命令给西班牙和不列颠的五个军团，而当时这五个军团一直抱持观望态度。等到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有了结果之后，这五个军团才传达了支持维斯帕先的意愿。很有可能安东尼·普里姆斯认为维特里斯已经是死路一条。

杀害维特里斯

相较於多瑙河军团沿弗拉米尼亚大道缓缓南下的动态，维特里斯的士兵曾经数度北上试图阻止多瑙河军团接近首都。这些抵抗的动作最后是在12月15日以投降告终。只知道吃和睡的维特里斯，也在次日16日知道了这个消息。

当年五十四岁的皇帝穿上了丧服，离开位于帕拉提诺丘上的皇宫，前往罗马广场。对罗马的平民来说，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皇帝的身影了。维特里斯站上罗马广场的演讲坛之后，对围观的市民表示，为了为国家带来和平，他愿意退位。并且将身上的佩剑交给身边的一位执政官，表示生死愿意交给市民裁决。而执政官拒绝接下佩剑之后，维特里斯又表示将把皇帝的标章归还给康克迪亚神殿，自己将移居到私人拥有的宅院之中。

原本保持沉默静听的市民在此卷起了抗议的浪潮。群众吼著说皇帝的家只有在帕拉提诺丘上的皇宫，要皇帝回到皇宫去。维特里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收场。聚集在罗马广场的人为了不让维特里斯跑掉，将除了通往帕拉提诺丘的圣道（via sacura）以外的路统统堵住。维特里斯在群众的吼声催促之下通过圣道，爬上通往帕拉提诺丘的路，被迫回到皇宫中。

17日，元老院知道维特里斯有退位意愿之后展开了行动。打算让帝位和平从维特里斯手上转移给维斯帕先。元老院的一些有力议员造访了首都警察长官——维斯帕先的哥哥萨比努斯。然而，维特里斯派的士兵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大感愤慨。他们不满事情在士兵不知情的情况下演变，也恐惧自己最后会成为事件唯一的牺牲者。士兵们的不安和愤怒此刻全转嫁到维斯帕先的哥哥萨比努斯身上。

18日，原本不论在位皇帝为谁均贯彻行政官吏任务的萨比努斯，也开始感到自身的危机。他带着身在罗马的姪子，亦即维斯帕先的次子图密善同行，逃往卡匹杜里诺丘。卡匹杜里诺丘上只有献给最高神朱比特的坎比德利欧神殿等各种寺院，是首都罗马内部唯一的圣地，萨比努斯认为即使连失控的维特里斯派的士兵也不会进攻这座山头。然而，因为不安和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士兵竟然包围了这块圣地。

卡匹杜里诺丘上的神殿配置图（西元69年当时）

当天晩上萨比努斯派遣使者到坎比德利欧神殿隔壁的帕拉提诺丘，进皇宫向维特里斯求助，希望他能下令士兵解除包围。然而使者带回的维特里斯的回答却是：包围坎比德利欧神殿是士兵自行决定的事情，自己并没有解决的能力。维特里斯至此已经失去起身带动或是阻止任何事情的力量了。

19日天色未明时，维特里斯派的士兵大举攻向卡匹杜里诺丘。原本用来照亮路途用的火把，竟然成为放火逼出躲在神殿内部人物的工具。火把丟进神殿之后，火势延烧到建筑物上的木材。一场任何罗马人看到了都会感到愤慨的景象，直到天亮许久以后都还展现在聚集于此的罗马人面前。

原本用来献给守护罗马人的诸神神殿，竟然不是由外国人动手，而是烧毁在罗马人手里；不是因为意外起火，而是士兵恶意纵火的结果。从西元前753年建国以来至今已经第822年，罗马从未遇过这般可耻的事情。就连丟进火把的维特里斯派士兵也只是茫茫然望着燃烧中的神殿。这时图密善借机逃亡成功，但萨比努斯却不幸被捕。

萨比努斯被捕后，被士兵拖到维特里斯面前。维特里斯也打算救救这个任职首都警察长官勤务十二年的公仆一条命。但是他连在这种场合下，都无法统御手下的士兵。

到了当天半夜，安东尼·普里姆斯率领的多瑙河军团先遣队已经到达首都北方15公里的消息传到皇宫，萨比努斯的命运也就此告终。维特里斯眼见萨比努斯死在他面前，遗体被士兵丟进台伯河里。唯一避免首都罗马成为战场的可能性就此宣告结束。

罗马巷战攻击方面路线（箭头）

次日10月22日，自从马留斯与苏拉（详见第Ⅲ册）那次以首都为巷战战场至今一百五十年，罗马又再度成为巷战的舞台了。

罗马人并非未曾努力避免发生巷战。维特里斯就曾透过终生单身、倍受众人景仰的女祭司长，将希望借由皇帝退位让事情和平落幕的信件传到安东尼·普里姆斯手上。元老院阶级和骑士阶级的有力人士也个別出面调停。就连安东尼·普里姆斯本人，在选定首都为巷战战场时也并非毫无犹豫。然而，就像维特里斯没有控制部下的能力一样，安东尼·普里姆斯也同样缺乏这种能力。而原本唯一能在杀气腾腾的攻击方与满心恐惧、绝望的防御方之间担任调停工作的萨比努斯的遇害，更是加剧了情势的变化。因为这等于是给予攻击方面一个名份，让他们不能放过杀害维斯帕先亲哥哥的凶手。

不过，安东尼·普里姆斯还是设法尽可能让巷战提前结束。他将旗下的兵力分成三批。第一军攻向禁卫军军营、第二军沿弗拉米尼亚大道前往罗马广场、第三军沿着台伯河南下，收下与罗马广场一样布满公共建筑物的马尔斯广场。

这个作战乍看之下相当合理。因为既然多瑙河军团是从北义大利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罗马，进攻首都时当然也是由北方开始。然而这也显示出安东尼·普里姆斯其人在军事才能上的极限。

各位读者是否还记得，首都罗马和帝国其他都市不同，并没有守护城市的墙壁。一百二十年前，朱利斯·凯撒认为帝国的中心「世界首都」罗马不需要城墙，帝国的安全应该是由莱茵河、多瑙河、幼发拉底河三大防线及其他边境所维护，因此把兴建于共和时代的塞尔维斯城墙破坏了。虽然这时各处还留有未完全拆除的塞尔维斯城墙，但没有完全围住城市的城墙毕竟不能发挥作用。我们现代人看到的罗马城墙名叫奥雷利亚城墙，是在无法完全保证防线安全的三世纪后半兴建的。也就是说，西元69年的「世界首都」罗马是没有城墙守护的城市，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都可进攻。如果想分兵从各个方向进入首都，切断、孤立迎击的维特里斯军，使其提前投降也并非不可能。

再说，维特里斯的弟弟鲁其乌斯领军屯驻在从罗马沿着阿庇亚大道往南百余公里处的塔拉西纳（今提拉其纳），如果局势不利，也有可能逃往在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后，除了莱茵河流域之外唯一依旧表示支持维特里斯的非洲行省。而在这种情形下，在罗马市内的维特里斯派士兵若承受不住进攻的压力，自然会往南方后退。结果西元69年12月22日的巷战范围，便是因此由北向南几乎扩及整个市区。

最激烈的一场战斗就在禁卫军营区展开。因为这里是营区，四周有围墙防御，内部有大量的武器，攻守双方又都是纯战斗员。尤其最不幸的是，防卫这里一万六千名禁卫军是当初维特里斯由旗下莱茵河军团中挑选出来的十六个大队，而进攻方面的主力也正是因为帮助欧图作战，而遭到维特里斯解雇的九千名前任禁卫军。对这些进攻的士兵来说，这是一场重回半年前旧地的战斗。这场战斗持续了一整天。维特里斯派的禁卫军一直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每具尸体都是正面受到刀伤，没有人是逃亡时从背后遭到斩杀的。

而相反地，在其他地方的战斗，塔西图斯是这么记载的：

首都的民众观赏这天在市区内发生的战斗，就如同观赏竞技场上的剑客决斗一样。众人对善战者拍手叫好，喊着要陷入苦战的士兵多加把劲。而屈居劣势的士兵如果想逃到店铺或是民房中避难，市民会将他拖出来要求敌军杀死他。而民众趁着士兵热中於战斗，趁机从旁窃取原本属于这些士兵权益的战利品。

整个首都弥漫一片诡异至极、令人感叹的光景。士兵互相冲突，死者当街横尸，伤者哀号呻吟；然而公共浴场和酒店却是人满为患。在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大街旁，娼妇正在和客户交涉价钱。这一头是充满和平的景象，另一头却是遭人驱赶的败军。总之整个罗马都化为疯狂与堕落的城市。

在罗马市区内的巷战并非第一次，过往的苏拉时代曾有两度，而辛拿也曾以罗马为战场。然而往日与今天最大的差异在于民众毫不关心。首都的民众不关心内战的结局，而只在意这场巷战表演。这场战斗又逢萨图鲁努斯节的假期，於是人们就如同观赏节庆表演一样观赏这场战斗。对民众来说，不管是维斯怕先或是维特里斯方面战胜都无所谓；首都的平民把国难当成了取乐的材料。

笔者可以体会爱国的塔西图斯心中有多少感慨。不过笔者也不禁觉得罗马市民把罗马人之间的巷战当成竞技场的剑客比赛享受，是因为大家相当正确地把握了现状。西元69年底在首都内的这场战斗对国家而言确实是一场灾难，但是在潜意识里，民众其实已经了解到不管获胜的是那一方，会改变的只有皇帝的人选而已。而且平民的心里也一定知道，在一次又一次更替后自然淘汰的结果，会是稍微优秀的一方坐上帝位。

史学家塔西图斯的特色在于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史学家。也就是说不管遇到任何事物，他都会一五一十完全记录。不过，偶尔史料所传达的讯息，也会和他想传达的想法大不相同。

在上文中，塔西图斯大加责难把国难视同庆典表演的民众。但对于像笔者这样的读者来说，最有印象的反而是罗马平民的批判精神之敏锐；尽管后世的大多数史学家往往完全接受塔西图斯的这些叙述内容。附带一提，当年苏拉与辛拿的内战时（详见第Ⅲ册），民众之所以会有所关心，是因为平民的生活能否改善全看这一战的结局。当时的内战起因在于平民阶级与元老院阶级的对立。苏拉属于元老院派，而与苏拉敌对的马留斯和辛拿则是平民派的领袖。因此一般民众很清楚谁是该声援的对象。

我们在此将话题回到西元69年12月22日的巷战上。除了正在激烈战斗的禁卫军营区以外，其他大多数战线已经决出胜负。原本不知所措待在帕拉提诺丘上皇宫内的维特里斯，不知为什么竟然在这时候离开皇宫外出。也许他打算逃离罗马，投靠身在提拉其纳的弟弟。不过奇怪的是他身边竟然没有护卫队。也许他又改变了主意，所以马上又折返皇宫。但就在他离开皇宫的这段短时间内，宫廷内的人跑得一干二净。维特里斯进入无人的皇宫后，不知又为了什么没有回到他个人的房间，而进入了平常由禁卫军守卫的区域。过了没多久，冲进皇宫的多瑙河军团的士兵就把他从藏身处搜了出来。

维特里斯双手被绑在后面，让士兵像是赶猪一样的赶下了帕拉提诺丘。下山后他立刻被人驱赶到罗马广场，并且当场被杀。不过史书并没有由安东尼·普里姆斯下令杀害的记载。原本安东尼·普里姆斯应该是这场巷战的总指挥官，然而后世却不清楚他这时身在何方。皇帝的遗体被人像是重刑犯的尸体一样丟入台伯河。即位才八个月，享年五十四岁。

於是，罗马帝国在短短一年中便折损了三名皇帝。不过这个史称「三皇帝时代」，塔西图斯笔下「几乎成为帝国最后一年」的西元69年，也终于步入尾声了。

而在数日后，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似的，穆夏纳斯到达了首都。穆夏纳斯身为维斯帕先的左右手——或者更应该说是智囊，并未像半年前的维特里斯一样自恃战功、带兵进城炫耀。穆夏纳斯不是以内战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首都，而是以因内战而崩溃的秩序重建者的身份出现的。而这个冷静的统治老手立刻将一切纳入他的控制之下。

首先，穆夏纳斯派兵前往提拉其纳，将维特里斯的弟弟鲁其乌斯率领的军队统统击溃，并将鲁其乌斯·维特里斯处死。这项行动虽然残酷，但这是为了避免维特里斯东山再起的必要措施。

在这期间内他召开了元老院会议，让维斯帕先和长子提图斯当选次年西元70年的执政官。这时维斯帕先身在埃及，而提图斯正忙着準备第二年的耶路撒冷攻城战，因此两人都不在国内。但以当时的罗马法来说，如果是不得已因公滞留国外，则同样能担任执政官。将这两个人送上执政官的位置，也就代表着帝国秩序重建工作的开始。

至於亲手打倒维特里斯的功臣安东尼·普里姆斯，穆夏纳斯只向元老院要求赏赐他的军功，除此以外并未获得任何奖赏。这一点让安东尼·普里姆斯不能接受。然而他的身份只是个军团长，而穆夏纳斯态度坚定，地位又是胜于他许多的行省总督。尽管倾慕安东尼·普里姆斯的图密善为他求情，穆夏纳斯却没接受当时十八岁的维斯帕先次子的要求。安东尼·普里姆斯对自己的待遇大为不满，竟然走海路到埃及去直接向维斯帕先请愿。然而新任皇帝的态度也未能满足这个野心勃勃的三十四岁男子。这是维斯帕先和穆夏纳斯之间的合作关系完整密切的证据。更何况战时的人才未必适於承平时期。

不过就如同史学家塔西图斯所说的，尽管战争状态结束了，但不表示和平与秩序就此到来。为了迎向重建和平与秩序的工作，在西元70年秋天维斯帕先回国之前，穆夏纳斯必须担任实质上的皇帝工作。而穆夏纳斯用于表明重建秩序意志的第一项措施，就是重建烧毁的朱比特神殿。

然而和平的第一要件「秩序」，却不是光靠重建神殿这种和平事业就能恢复的。虽然穆夏纳斯目前的官方立场为叙利亚总督，但他第一个要面对的课题就是：如何处理在莱茵河流域爆发的行省兵叛乱。

第四章

帝国边境情势

当笔者在叙述第Ⅴ册中凯撒与庞培间的内战时，心中一直感到很疑惑。不知道为什么行省民众不趁机起兵造反。这时双方都聚集手上的兵力，而过去被罗马人征服的地方却陷入军事空白状态。当时凯撒才刚征服高卢地区，而庞培完成的帝国东方称霸战，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换句话说，被这两人击败过的人大多还健在。如果这些人有脱离罗马获得自由独立的想法，罗马人内斗时不正是最佳的时机吗？

然而在这三年半的内战期间内，却没有任何行省起兵叛变。刚刚被凯撒赶回莱茵河以东的日耳曼人也音讯全无，连凯撒出现前屡试不爽的渡河作战都没尝试过。

如果说到罗马人的内斗，其实还包括凯撒刚遭暗杀后，一直到屋大维时代的奥古斯都结束内战为止的十四年。然而这十四年间的大部分，首先是由布鲁图斯与加西阿斯对决安东尼与屋大维，之后则是屋大维对决安东尼的冷战期间。真正兵刃相见的只有菲利比会战与亚克兴角海战两场，因此不容易用于比较。能用于和西元69年比较的，还是只有一百二十年前凯撒对决庞培的过程。

西元69年的内乱，在一年内就结束了。然而在这短短一年之中，除了当初多亏尼禄皇帝决策才得以成功建立良好外交关系的东方防线以外，其他地区有不少民族借机反抗罗马人。

像是在不列颠的称霸战争就尚未完全结束，派驻於此的三个军团忙于应付叛变的原住民，因此当收到本国的召集令时，也只能抽调一个军团回国。

在多瑙河防线上，达其亚族借机大举南下入侵罗马，逼得当时率军西行的穆夏纳斯必须停下行军的脚步，与多瑙河军团剩余的兵力一同击退外族。

而在莱茵河防线上，则传出了前所未有的噩耗。向来被视为支援兵力的辅助兵竟然转头攻击担任军团主力的军团兵。而且这些日耳曼后裔的辅助兵不只呼吁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部族一起行动，他们甚至呼吁同为罗马行省民众的高卢人，试图建立高卢帝国，脱离罗马的统治而独立，使得事情更加棘手。

为什么凯撒与庞培之间的三年内战期间没有发生这种事情，而三皇帝时代的一年内，边境却是如此混乱？

以下这几个理由应该能够充分的说明这个现象：

第一，对立场与能力足以领导反罗马行动的地方有力人士来说，凯撒和庞培是帝国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相对之下，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这几个人并不具有全国性的知名度。既然不知道是何许人也，在起兵反抗时也就不会感到有太大的威胁。

第二，庞培与凯撒两人，前者是一扫地中海海盗、并完成东方称霸战的英雄；后者则是征服高卢人、驱逐日耳曼，具有压倒性战绩的人物。对于行省的有力人士以及帝国防线外侧的民族来说，这两个人都是曾经让自己吃过大亏的战将。

在这方面来说，三皇帝可说是逊色得无法比较。不管是噶尔巴也好，欧图或是维特里斯也罢，虽然担任过行省总督，却没有打过胜仗的经验。对于行省民众来说，三皇帝并非竭尽全力之后依然战败的对手。当然，维斯帕先在这方面的条件也是一样。因此对于维斯帕先来说，让犹太战役在成功状态下收场是他最重要的工作。

而第三个理由，则是战场的位置。

当年庞培与凯撒相争时，战场遍及义大利、西班牙、希腊、埃及、北非，最后又回到西班牙，总之战场遍及整个罗马势力圈。然而西元69年时，战场仅在北义大利，而且两次都在半径二三十公里的同一个地方进行。就算加上在首都的一场巷战，这场内战并未出过义大利一步。对于在帝国广大边境居住的人来说，就算战斗的舞台是在义大利，也不过是在遥远国度上的事件而已。

简单来说，前者就像是以整个非洲草原为背景的象群大战。由两头体型特別大的巨象带领部属，在整片草原上横冲直撞正面冲突。在这种情况下，连狮子都要感到恐怖，乖乖守在草原边缘观望情势。要是不小心踏进草原内，搞不好会被疾驰而过的象群踩成肉醬。而连狮子都这副表现，要靠数量才胆敢跟狮子一搏的非洲土狼当然也只有屏息静气在一边等待结果。

相对地，西元69年的内战，不过就是公狮子在草原的一角争夺母狮子而已。当然这不是让其他动物吓得不敢乱动的激烈战斗。因为西元前一世纪的内战，是为了罗马今后的政体所展开，战争的结果将决定继续维持以元老院为首的共和政体，或是让罗马走上新的帝政之道。而西元一世纪的内战，不过就是决定历经百年之后的帝政是由谁当家而已。在草原边缘的各种动物当然可以个別自由行动。

塔西图斯写道，维特里斯的死让战争状态结束了，但不表示和平也已经恢复。这点笔者表示认同。狮子之间的争斗虽然结束，大草原上的其他地方还是漫无秩序。至於恢复秩序的工作，就要交给新任皇帝维斯帕先和他的左右手穆夏纳斯了。

行省兵叛乱

我们一听到荷兰这个国家，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满地盛开的郁金香，还有这是个将低于海面的地区施工转变成可用土地的刻苦民族。不过荷兰人其实也是能在全球运动舞台上展现实力压倒众人的民族。荷兰人对人种问题较不严苛，因此现代的荷兰人也有不少黑人。不过各位如果要想像古代荷兰人，只要想想世界杯足球赛的荷兰白人选手就好了。罗马人称荷兰人的祖先叫做巴达维族。

巴达维族属于日耳曼民族，居住在莱茵河河口附近，但不是罗马的行省人民。既然不属于罗马的行省系统，自然不必缴纳行省稅。不过罗马人是个擅长随机应变的民族。他们虽然没有将其纳入行省体系，但是和巴达维族缔结了同盟关系。巴达维族提供兵力给罗马，而罗马则尊重巴达维族的独立，若是遭到周边部族攻击时也将协力击退。这个关系从第一个计画以莱茵河为北方防线的人——朱利斯·凯撒的时代开始。

我们从以下的资料可以充分推论证明，当年凯撒计画以莱茵河为北方防线。

第一，他允许在他征服高卢时已经定居莱茵河西岸的日耳曼人定居原地。后来罗马人将莱茵河西岸分成低地日耳曼与高地日耳曼两个行省，这些地方就是现代的荷兰南部、德国西部、比利时东部与瑞士。而这里也就是在凯撒西征之前西渡莱茵河移居的日耳曼人居住地区。换句话说，这些人虽然同样被称为高卢人，但是与居住在法兰西地区的高卢人人种不同，是属于日耳曼后裔的高卢人。

第二就是凯撒推荐虽然住在莱茵河东方，却与罗马人友好的日耳曼系乌比族迁居西岸。为了让他们有地方定居，给了他们后世称为科隆的地方。这很明显是纯粹为了强化莱茵河做为罗马世界防线的效果。

而且凯撒对待他们和对待其他的高卢人一样，将自己的家门名「朱利斯」赐给了这些日耳曼系的高卢人，与他们之间缔结了“Clientes”（英文则是“Client”）关系。如果以现代的方式来说，这就好像一种大家长与分家、帮会领袖与下属，或是政治人物与后援会的关系。亦即创立一种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命运共同体。其证据就是凯撒将罗马公民权赐给了这些部族的有力人士。由于罗马公民权是世袭制，因此这些仕绅的后代也都一直是罗马公民。

而且凯撒的这个做法，对于在罗马霸权下的高卢人和日耳曼系高卢人之外的民族同样适用。很明显地，这是对于罗马霸权范围外的莱茵河东岸部族的一种怀柔政策。结果让莱茵河河口北部，目前的阿姆斯特丹周边的巴达维族族长与其亲戚成为罗马公民，并享有「朱利斯」家门名。

当凯撒刚开始施展这项措施时，西塞罗、小加图还有布鲁图斯大加批判，认为这是凯撒为了扩张个人势力的做法。不过这项批评实在太短视了。凯撒之所以将自己的家门名赐给外族，纯粹是因为这是在当时最迅速有效的方法。其证据就是当凯撒逝世，以凯撒起始的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崩溃之后，这些外族的「朱利斯」依旧维持与罗马的命运共同体关系。凯撒早已洞察这些人与自己的“Clients”关系，将会转化成这些人的子孙与罗马帝国的“Clientes”关系。这种雄才大略才足以称为「百年大计」。而且何止百年，之后起码维持了四百多年。

我们将话题回到巴达维族上面。与罗马缔结友好关系后，他们的义务是提供兵力。也就是担任以支援罗马主战力「军团兵」为任务的辅助兵，在罗马人的领导下服兵役。然而提供兵力并不只确保士兵人数的意义而已，还代表着稳定的雇用体系。一旦生活安定，人就会趋於保守。既然趋於保守，采取激烈手段起身反抗罗马人的可能性也就随之降低。

这个辅助兵役的活用制度，是在奥古斯都皇帝确认军制以后正式成为罗马军制的一部分。兵役期限明定为二十五年，役毕退伍时可以得到罗马公民权，因此巴达维族的罗马公民人数也大幅成长。不过能够号称「朱利斯」的，还是只限於部族长阶级。罗马帝国直到第三代的卡利古拉皇帝为止都出于朱利斯一门，能够享有和皇帝同样的家门名，显然地和部族其他男子不同，是一种特权的表彰。

从上述事实我们可以得知，凯撒是个凡事追求合理方法的人。他将「朱利斯」家门名赐给这些外族，不是为了提升这些人的特权，而是因为他认为这个方法有效。因为由行省民众或罗马同盟国民构成的辅助兵力，是由同地方同部族出身的士兵组队。而这些部队的指挥官按惯例是由士兵所属部族的族长阶级就任。令人感到有趣的是，到了西元一世纪时，由公民组成的罗马军团指挥官选任已经改由实力取向，然而辅助部队的长官依旧是以家族权威为主。也许所谓的合理化思想，与文明的程度成正比也不一定。

总之不论如何，西元69年时统领巴达维族八千名部队的指挥官名为朱利斯·奇维里斯。不用说，他当然拥有罗马公民权。而这个「朱利斯」正是趁着罗马人内斗的机会，在莱茵河下游一带掀起反罗马风潮的人。

在叙述这个前后不满一年的事件之前，笔者要先提醒各位读者。接下来笔者在叙述的过程中，会一直重述各个人物的家门名。以往为了避免内容冗长，笔者会避免将个人名、家门名、家名完全写出，但是以下的内容不同。笔者会一直强调家名与家门名，比方说，朱利斯·奇维里斯、朱利斯·克拉西克斯等。这是为了让各位读者能够感受到，这些人就是一百二十年前朱利斯·凯撒赐家门名的那些人的子孙。也许各位读者陆陆续续看下去会以为：今天这场动乱，原来是凯撒一百二十年前种下的恶果。

确实没错，整篇文章到处都是「朱利斯」。但要是读者因此认为不管《列传》的作者普鲁塔克如何称赞凯撒的被征服民族同化政策，其实是项失败的政策的话，那各位就错了。

为什么这个想法不对呢？因为并非所有具有「朱利斯」家门名的非罗马人都是这个事件的主谋。朱利斯·奇维里斯从行省兵叛乱起步，到建立高卢帝国的计画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高卢地区其他的「朱利斯」不赞同。除了在这个事件登场的人物之外，还有许多「朱利斯」存在。至於他们对帝国的贡献，我们只要举出几个人名就能了解。

积极协助维斯帕先称帝的犹太人埃及长官叫做「朱利斯·亚历山卓」。他这时正在协助提图斯準备耶路撒冷攻城战。

著名水道研究书作者，亦为西元69年罗马法务官的人名叫「朱利斯·弗隆提努」。元老院会议的召集权在政务官与法务官手上，不管穆夏纳斯如何努力想让维斯帕先和长子提图斯当上政务官，如果没有朱利斯·弗隆提努的协助，一切都只是空谈。

最后则是史学家塔西图斯的岳父，完成不列颠称霸作战的朱利斯·阿古力克拉。

从这些例子大家可以发现，一百二十年前凯撒种下的种子，在今日已经是一稞稞茁壮的大树。任何事情都有它的风险，只是尽管遇上了风险，并不代表凯撒的政策错误。凯撒之后的历代皇帝都没有改变他的同化政策，足以证明这项政策的前瞻性。就连解决行省兵叛乱问题后，进行帝国重建工作的新任皇帝维斯帕先，也完全没有更动这方面的政策。这也就表示，所有的帝国后任统治者一致认同凯撒的同化政策。所谓「朱利斯」风险所带来的，不过就是在阅读史书时，看到这个也是朱利斯，那个也叫朱利斯时，令人发噱的程度罢了。

不过，这件事所暴露出的「朱利斯」以外的问题之深刻，后世的史学家毛姆森认为是罗马史上未曾有的灾殃。同时也不禁让人沉思，内乱所造成的害处是如何波及到社会的其他层面。

朱利斯·奇维里斯

巴达维族的领袖朱利斯·奇维里斯在西元69年时的年龄并不可考。当史上第一次出现他的纪录时，是在尼禄皇帝时代，西元62年时。当时他在波利纳斯旗下率领巴达维部队进行不列颠称霸战。尽管他拥有「朱利斯」的家门名，但罗马没有让一个年轻人带领八个大队八千名士兵的前例。因此他这时至少应该有四十岁。所以西元69年时，他至少也是坐四望五的年龄了。而他在罗马军中的经历还能由西元62年往前倒推，所以这个巴达维人在军中说不定已经待上足以让行省兵退伍的二十五个年头。

罗马军在开作战会议时，通常会让辅助部队的指挥官列席。因此只要有足够的智能与意愿，就能轻易了解罗马军的优缺点。事实上朱利斯·奇维里斯不但熟悉，而且善加利用了罗马军的特色。

在当时除了远征之外，通常罗马军的辅助部队派驻地点会在士兵的出身地附近。因此出身莱茵河河口一带的巴达维部队也应该屯驻於人称「低地日耳曼」，由波昂往下游的莱茵河沿岸。维特里斯在称帝之前，担任的就是低地日耳曼的司令官。而在维特里斯称帝之后，受命带兵进攻义大利的西西纳与瓦连斯两个人，也是低地日耳曼军团的军团长。

史上并未有记载朱利斯·奇维里斯是否曾经参加过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不过当时这场混战的特色在于，作战时的部队配置不分主要兵力「军团兵」与支援兵力「辅助兵」，整个战场乱成一片。主要原因在于作战双方总指挥力量不足。而这场战斗的另一个副产品是让辅助兵觉得军团兵不足畏惧。朱利斯·奇维里斯率领巴达维部队叛乱，也正是4月15日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结果。事情发生在战后辅助兵收到返回屯驻地点命令后的夏天，在莱茵河沿岸爆发。

为什么朱利斯·奇维里斯决定起兵反抗罗马呢？史学家塔西图斯认为这是维斯帕先透过安东尼·普里姆斯连络，要求朱利斯·奇维里斯设法缠住莱茵河军团剩余兵力，让他们无法南下义大利支援维特里斯。以塔西图斯所著《当代史》为研究基础的学者，大多数也都接受这个说法。

然而笔者实在无法同意。因为若是维斯帕先在背后牵线引发行省兵叛变的事情曝光，会对意图称帝的维斯帕先造成致命的打击。维斯帕先是不属于既有统治阶级的「新进门派」，如果让大家知道这个新来的统治者挑动非罗马公民的行省兵去伤害罗马公民出身的军团兵，元老院和一般民众将大为光火。就连谋略家马基维利都不敢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句话。马基维利只说「为达目的应选任何有效的手段」。然而鼓动行省兵反抗罗马并非绝对有效的手段，冷静的穆夏纳斯不会下令执行这种行动。

话说回来，安东尼·普里姆斯是个精力旺盛但思虑浅薄的男人，也有可能在未经穆夏纳斯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连络朱利斯·奇维里斯。不管怎么说，巴达维族倒是善加利用了这个一年内更换三四名皇帝的乱世。尽管朱利斯·奇维里斯心里想的是反罗马的意图，但当他在攻击由维特里斯士兵防守的莱茵河沿岸基地时，打的是维斯帕先派的旗帜。

对日耳曼民族来说，连白天都显得阴暗的森林才是他们的起源。而决意起兵反抗罗马的朱利斯·奇维里斯也选择了森林作为集会的地点。

他以宴会的名义，召集了巴达维族的有力人士，并在这些人面前大肆演说。大意是强调日耳曼民族的精神，而现在正是脱离罗马统治的好时机。当精锐部队悉数前往义大利时，守卫基地的军团兵都是些老弱残兵。而且基地内部有大量值得抢夺的物资。莱茵河防线各个防卫军团的光荣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只留下军团的空名，因此罗马军团丝毫不值得畏惧。

朱利斯·奇维里斯似乎是个擅长演说的人，他的演说中「只留下军团的空名」这一句话是从以下的实情而来的。

罗马的军团其实并非只有第一第二等数字编制。其实正式的名称应该像是第一「某某」军团。而至於这些「某某」军团的内容，大致上有三个来源。

第一种是由编成军团的人的姓名而来。例如第二奥古斯塔军团（派驻於不列颠）、第八奥古斯塔军团（派驻於莫埃西亚），名称是由第一代皇帝奥古斯都而来。而第七克劳狄亚军团（派驻於莫埃西亚）、第十一克劳狄亚军团（派驻於达尔马提亚），则是由第四代皇帝克劳狄斯所建制。

第二种则是加上征募志愿者的地方名称。例如第一日尔马尼加军团（派驻於低地日耳曼）、第十六高卢军团（派驻於低地日耳曼）、第四马奇德尼加军团（派驻於高地日耳曼）、第九西斯帕纳军团（派驻於不列颠）。这些军团分別是在高卢东部、高卢西部、希腊北部以及西班牙征募所得。

而第五亚劳德军团则是凯撒在和庞培对决时编组南法地区高卢人所得的军团。亚劳德意指南法地区常见的云雀。

第三种则起源不明，是采用一些兇猛的名词作为军团名称。朱利斯·奇维里斯举的例子就是指第三种的军团。

第三拉帕克斯军团（派驻於高地日耳曼）如果意译的话，意思是第三狰狞军团。

第十三弗尔米纳塔军团（派驻於叙利亚）则意为第十三雷霆军团。

而如果意译第十五普里米吉纳军团（派驻於低地日耳曼）与第二十二普里米吉纳军团（派驻於高地日耳曼），则是第十五、第二十二无敌军团。

这些军团名称也许能让团内的兵卒士气高昂，但不需朱利斯·奇维里斯在此指责，原本从第三者的眼光来看也只让人觉得好玩罢了。

而朱利斯·奇维里斯继续对族内的有力人士进行下列演说：

我们辅助兵不论在步兵骑兵上，能力都已经不输给罗马军团兵。只要我们登高一呼，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各个部族绝对会起身呼应。就连住在莱茵河西岸的高卢人，也会在日耳曼血脉的呼唤下与我们同进同出。最后这股反罗马的风潮势必会席卷整个高卢地区。而现在罗马人内斗，正是起兵的好时机。就算攻击支持维特里斯的莱茵河军团基地，维斯帕先派的各个军团既没有意愿驰援，也没有那种余裕。

这场演说大为成功，巴达维族的各个有力人士深表赞同。

不过朱利斯·奇维里斯并未立刻展开行动。他首先悄悄连络住在莱茵河河口西方，位于巴达维族西侧的加尼伐提族。这个部族语言风俗都和巴达维族相同，但因为部族较小，地位有如巴达维族的下属。加尼伐提族也传来令朱利斯·奇维里斯满意的消息。之后他随即呼吁位于莱茵河河口北部的弗利吉族，同样也得到预期中的答案。於是朱利斯·奇维里斯至此已经树立了莱茵河河口周边部族的共同战线。

完成上述工作之后，奇维里斯派遣密使，连络经历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后，回到高地日耳曼的主要基地梅因兹的辅助部队。这个辅助部队也成功受到收买。当打着维斯帕先派旗帜的多瑙河军团接近义大利，维特里斯下令部队南下时，这个部队不但抗令，而且北上与奇维里斯会合。

完成这些确保同志的过程后，朱利斯·奇维里斯正式展开反抗罗马的行动。他首先袭击莱茵河口最前线的碉堡守卫队。依照罗马军的惯例，最前线基地只有部队长与数个军团兵，其他兵员大多是由行省兵负担。由于该基地的队长认为无法坚守，因此放弃防御。於是朱利斯·奇维里斯反罗马的第一场战斗，取得了不战而胜的成果。之后攻击的数个碉堡也同样是由行省兵防卫，因此没有遭到太大的阻力。

朱利斯·奇维里斯处置高举双手走出碉堡投降的行省兵时手法相当巧妙。因为他原本就假借维斯帕先派的名义行动，所以完全没有提到反抗罗马的任何一句话。奇维里斯只是告诉投降的士兵要在自己的指挥下作战，或是返乡自食其力，都是士兵的自由。然而行省出身的士兵，往往都是因为在故乡走投无路才志愿担任罗马军的辅助兵。对他们来说，打着维斯帕先派名义的奇维里斯无疑是个罗马军的将领。因此他们这时还不知道，加入指挥巴达维部队的奇维里斯旗下其实是一场叛变。

朱利斯·奇维里斯进行叛乱的方法实在相当巧妙。他以罗马帝国的最北端为起点，逐步延伸到整个莱茵河下游地区的低地日耳曼行省。就算要从义大利派遣军队镇压，光是行军到这里就要花上两个月。

出击成功之后，奇维里斯开始以莱茵河为中心向东西两方面招募同志。在东方招募到布鲁克提里族与田克提里族。这两个部族是和罗马没有交情的未开化族群。而在西方则争取到了涅尔维族与通格里族。这两个部族都是居住在莱茵河西方，由凯撒征服之后纳入行省系统的日耳曼裔高卢人。而在罗马军中也有不少这两个部族出身的辅助兵。这时低地日耳曼军团已经对朱利斯·奇维里斯展开行动，但他们还不知道这两个部族已经站在奇维里斯这一边。因此用于镇压奇维里斯的军队也带着这两个部族出身的辅助兵同行。

日耳曼民族居住地区分布图（·代表莱茵河军团基地位置，-代表现代的国界）

於是在战场上发生了让人惊愕的事件。这两个部族出身的辅助兵原本配置在罗马军的两侧，当发出战斗命令时竟然原地不动。然而真正原地不动的也只有最初的短时间内，等他们开始行动时，已经整队投靠奇维里斯。於是在场的罗马人不论是士兵、百夫长或是大队长全遭歼灭。

朱利斯·奇维里斯趁势用同样的手法夺得了莱茵河舰队。由于水手和摇桨手都由行省民众担任，奇维里斯只需杀死舰长阶级就好。夺得莱茵河舰队在战术上有极大的意义。因为罗马军团的基地都沿着莱茵河设置，如此一来奇维里斯可以从水陆双方面展开进攻。

围攻罗马军

朱利斯·奇维里斯的叛军这时已经强盛到掌握莱茵河两岸的日耳曼诸部族。於是他开始正式攻击罗马的军团基地。首先他挑上了位于威提拉（今占田），人称「卡斯特拉·威提拉」（威提拉军团营区）的基地。这个军团基地位于一连串莱茵河防线基地的最北方，是第五云雀军团与第十五无敌军团的驻扎地。不过西元69年时，这两个军团的精锐为了支持维特里斯作战已经前往义大利，剩余的兵力只怕不满五千。奇维里斯军此时高举罗马军辅助部队队旗，派军包围此地。之后朱利斯·奇维里斯派遣使者前往基地，要求对方向新皇帝维斯帕先宣示效忠。

对留守占田基地的军团兵来说，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其他同袍前往义大利为维特里斯作战时改支持其他人物。因此他们当然拒绝这项提案。於是在朱利斯·奇维里斯指挥下，由正面的莱茵河与其他三方面的包围攻击战立即展开。

在低地日耳曼发生战斗的消息，数日后便传到了高地日耳曼最重要基地梅因兹。当时身在梅因兹的高地日耳曼司令官是夫拉克斯。自从低地日耳曼司令官维特里斯到义大利登基称帝之后，他身兼高地低地日耳曼的最高军事负责人。因此防卫占田的工作也就是他的任务。

然而又老又病的夫拉克斯只是因为旗下士兵支持维特里斯，所以才虚应故事。他本人比较倾向於支持维斯帕先。而夫拉克斯之下的军团长绝大多数都属于维斯帕先派。也就是说高地日耳曼的三个军团中，军官与士兵之间想法有段差距。尽管这时问题还没有表面化，但是编组占田援军的动作因此稍有延误。

不论如何，援军总算是编组完毕了。离开梅因兹冬季营区的第四与第二十二军团挥军北上，并且计画在波昂与第一军团、在诺依斯与第十六军团会合，以四个军团的兵力攻击叛军。不过虽然号称四个军团，但实际人数并不满二万四千人的编制。正确数字虽然不明，但是考虑到义大利内战的需求，只怕目前人数不满标準建制的五成。

援军的指挥当然是由夫拉克斯担任，不过他虽然同行至诺依斯，但其后将指挥权交给了年轻的狄留士·渥克拉。渥克拉是派驻於梅因兹的第二十二无敌军团军团长。

然而由梅因兹沿着莱茵河行军至占田的过程却无比艰苦。首先确保粮食的过程就相当不顺利。这是因为农民知道大战将至，纷纷把农作物藏了起来，就算花钱也未必买得到手。而人在空腹状态下脾气通常也比较差，军官阶级与士兵间的隔阂这时开始明显浮上台面。由于对指挥官不信任，士兵开始不守军纪。不过渥克拉的苦心总算有了结果，将军队带到只需行军一天就能到达占田基地的位置。朱利斯·奇维里斯攻击罗马军基地的企图因此难度倍增。不幸的是这时传来了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结果。

如果要将10月25日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中，维特里斯派战败的消息传到莱茵河下游的占田，以快马传递的方式用不到一个月。也就是说不管是进攻方面的行省兵，或是防御方面的军团兵，在11月底、12月初时一定都已经知道维特里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这时莱茵河下游已经是连野兽都行动迟缓的严冬。而德意志境内的冬季会伴著冰冷的阵阵雨水到来。「莱茵河军团」的士兵知道自己所支持的维特里斯败北时，心情也仿佛德意志的冬天一般，士气暴跌直落谷底。

然而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结果对朱利斯·奇维里斯来说也不是好消息。既然罗马帝国的皇帝已经铁定要由维特里斯换成维斯帕先，他就再也不能以逼迫宣示效忠维斯帕先的名义攻打罗马军军团基地。因为不管皇帝换成什么人，罗马的军团兵都有宣示效忠的义务。这些身在维特里斯派的莱茵河军团兵，迟早也得宣示效忠维斯帕先。

事已至此，朱利斯·奇维里斯也只好脱掉维斯帕先派的面具。到这时候已经人人都明白，这是一场行省兵对军团兵的战争。

然而莱茵河军团的士兵士气实在衰退得太厉害。他们知道维特里斯落败时的失望，不久便转成对军官阶级的不信任与愤怒。原本仅止于怀疑军官阶级期望维特里斯战败的猜忌，至此一转成为确信。愤怒失控的士兵攻击老司令官夫拉克斯的休息室，将他从床上拖下杀害。渥克拉化装成奴隸逃亡，才因此躲过一劫。

而这时又传来梅因兹军团基地遭到袭击的消息。这是由朱利斯·奇维里斯在背后策动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人袭击的。当听到这个消息后，罗马军有名的铁的纪律马上又复活了，渥克拉也回到军中担任指挥。为了拯救梅因兹基地，第一、第四、第二十二军团在渥克拉指挥下转头南下。因为要是梅因兹被人攻陷，莱茵河防线也就宣告崩溃了。

梅因兹防卫战虽然成功，但这段期间内朱利斯·奇维里斯呼吁日耳曼裔高卢人的作战也颇有成果。这是因为他先表现出军事作战成果，之后开始四处拉拢的手法相当正确。这时高卢的有力部族特雷威利与林格涅斯表示愿意与奇维里斯合作。

高卢帝国

特雷威利族是定居在摩泽拉（今摩泽尔）河周边的部族。自从凯撒将他们纳入罗马霸权之下，他们的根据地就一直在今日的多利亚。这个地方古代名为奥古斯塔·特列维罗姆，由这名字可知，这是莱茵河基地群的心腹要地，由罗马人都市化发展经济至今已经最少过了百年。同样际遇的林格涅斯族的居住地就紧临在特雷威利族的南边。换句话说，朱利斯·奇维里斯掀起的反罗马风潮已经传到了高卢中部。

代表特雷威利族参加反罗马战线的是朱利斯·克拉西克斯、朱利斯·都铎、朱利斯·范伦铁诺三个人。从他们的「朱利斯」家门名可以得知，这三个人都是部族内的有力人士。

而林格涅斯族的代表人物为朱利斯·萨比努斯。这个人一向标榜自己是一百二十年前高卢战争期间，由凯撒与当地女子间的私生子后裔。他连个人名都取和凯撒一样的名字，所以全名叫做盖乌斯·朱利斯·萨比努斯。不过就算凯撒知道自己的子孙有人起兵反抗罗马，只怕也顶多笑一笑，说声这真伤脑筋。不管怎么说，总之反罗马的领袖全是由凯撒当年赐家门名「朱利斯」的仕绅后裔，而且全部都有在罗马军中担任辅助部队队长的经历。其中两个人还曾经参加过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以朱利斯·奇维里斯为首的这五个人在科隆密会，宣誓结成共同战线。

会议的地点之所以选在科罗尼亚·阿古利庇内西斯（今科隆），是因为这个地方是莱茵河沿岸行省居民居住的最大的都市。

将居住在此的乌比族拉入己方阵营，可以有助於将目前行省「兵」对抗罗马兵的形式，转向成为行省「民」与罗马兵对决的形式。只有将民间人士拖下水，才能彰显这是一个脱离罗马独立的运动。因此会议时乌比族的代表也有列席。而在这个方面，表明全部族参战的特雷威利族与林格涅斯族列席的意义也相当重大。可见朱利斯·奇维里斯之精明，这点连塔西图斯都讚不绝口。

高卢地区整体图

而在这次科隆会议之后，才正式决定要创设「高卢帝国」。这个建国计画相当庞大，整个帝国统括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人、西岸的日耳曼裔高卢人，以及西至庇里牛斯山脉的高卢人，还要将罗马人赶回阿尔卑斯山以南。这个独立建国的计画有些像是在后世英法等殖民帝国兴起的殖民地独立运动。不过若是计画成功，整个阿尔卑斯以北会恢复当年朱利斯·凯撒开打高卢战争前的状况。有趣的是这场会议中使用的是拉丁语，而高卢帝国一词也以拉丁语表示。这一点也有点像是后世殖民地独立运动时，不得不使用宗主国的语言进行反宗主国运动一样。不过这些「朱利斯」的企图会失败的原因，却是在后世的殖民帝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总之在确认了建立「高卢帝国」的愿景之后，领头的数位「朱利斯」更是士气高昂。而且之后马上发生了值得当成预祝高卢帝国建国的事情。

这件事就是12月19日罗马的坎比德利欧神殿烧毁的消息。这个神殿原本是献给罗马诸神中最高位的朱比特神。神殿失火的消息对于日耳曼人以及日耳曼裔高卢人来说，正是诸神也放弃了罗马人的证据。因此脱离罗马独立的气势更是高涨。精明冷静的奇维里斯也许不会接受这种迷信，不过既然同志们要相信，对他也没有妨碍。而且朱利斯·奇维里斯早已认为罗马帝国正逐步走向崩溃。

坎比德利欧神殿失火烧毁的消息同样也传到了身在莱茵河畔的罗马军团兵耳中。而后紧接着传来了维特里斯遇害的消息。渥克拉要率领这些落魄失意的士兵，更是难上加难。尽管时局艰困，死守整条莱茵河防线的重责大任依旧扛在渥克拉的肩上。他必须守住防线关键的梅因兹、波昂、诺依斯、占田等各个军团基地。然而挡在波昂与诺依斯之间的科隆，实质上已经被朱利斯·奇维里斯鼓动的日耳曼人占领了。而便於传递资讯与运输士兵的舰队，又已经落入敌军手中。

尽管局势不利，在成功守住梅因兹基地后渥克拉再度挥军北上。这是为了解救死守已久的占田基地。他途中先将军队带到了诺依斯基地。

罗马军的「军团」一词定义不只包括由罗马公民志愿担任的军团兵。一般而言要包含和军团兵几乎同数量的辅助兵在内。而西元69到70年间，莱茵河军团的辅助兵虽然因为朱利斯·奇维里斯带动的行省兵叛乱而减少，但仍然有非日耳曼后裔的高卢兵在内。

罗马军不只军团兵衣装统一，连辅助兵的装备也统一。简单来说，前者是重装部队，而后者的装备较轻。这是因为一为主力部队，另一则为辅助兵力，所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特雷威利族的领袖朱利斯·克拉西克斯和朱利斯·奇维里斯联手后，利用衣装统一这一点将部下送进了渥克拉旗下的军团中。罗马人虽然在任何领域都不强迫国民使用拉丁语，但只有军事领域统一使用拉丁语。因此即使出身不同的士兵混进罗马军团，也不会因为语言不同而被识破。

渥克拉在离开诺依斯前往占田解围之前，按例在士兵前发表演说。因为他察觉到士兵沉重的心情，所以发表了一篇声调悲痛，以爱国心为诉求的演讲。

而这时克拉西克斯旗下的士兵已经混入了倾听演说的军团兵与辅助兵之中。这些人大声喧哗打断了渥克拉的演讲。而且事态不仅止于此，他们穿越不知所措的士兵之间冲上讲台，拉下渥克拉之后以辅助兵用的长剑刺进了他的胸口。因为事出突然，站在讲台边的两名军团长也随之遇难。

随后朱利斯·奇维里斯和朱利斯·克拉西克斯立即出现在失去长官、陷入混乱的士兵面前。这两名领导反罗马运动的「朱利斯」要求身为罗马公民的军团兵宣誓效忠高卢帝国。当然，这时候侵入基地的叛军已经将罗马军团兵包围住了。

罗马有史以来最大的屈辱

这些军团兵在历经拥立维特里斯失败，为因应行省兵叛乱而来回行军於冬季的莱茵河畔，现在又失去了指挥官。想必士兵心中只剩下绝望、疲惫与失落的感觉了吧。而陷入这种情况下的人，往往会拼命地为自己将采取的行动找寻理由。

自从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改革军制以来，出身行省的辅助兵只要服满二十五年的兵役，就能取得罗马公民权。因为罗马公民权为世袭制，因此辅助兵的儿子有资格志愿担任军团兵。

而重新确认莱茵河为帝国防线，并依照战略在河岸附近的占田、诺依斯、波昂、梅因兹建立永久基地时，已经是二代皇帝台伯留的时候了。在西元69年时，莱茵河军团的七个军团中，除了由不列颠换防至此的一二个军团之外，都是从台伯留时代至今五十年未曾调动的军队。也就是说，即使他们是守卫莱茵河的罗马军团兵，身上流的血却是行省民众的血。

而即使是出身义大利的军团兵，派驻边境的士兵也往往在退伍后与基地附近的行省女性结婚定居。这时身为父亲的原本就是罗马公民，因此子孙也是罗马公民。换句话说，具有志愿担任军团兵的资格。在这情况下，军团兵身上的罗马血统，在第一代时只有一半，到了第二代时只剩四分之一。「莱茵河军团」在罗马军中顶尖的评价，实际上有一大部分是靠日耳曼人与高卢人的血统而来。

在这情形下军团还能继续胜任罗马军团的原因，是因为尽管身上行省血统较浓厚，但大家依旧以身为罗马公民为荣。至今仍然没有人拋弃「朱利斯」的称号，甚至有人以身为朱利斯·凯撒私生子后裔为荣。

但是这也只限於在他们尊敬罗马人，以和罗马人攀上关系而感到光荣时。因为西元69年的这场内战将罗马人的无能暴露至极，使得大家心中失去了对罗马人的敬意。

尼禄时代末期首先起身反抗尼禄的高级官员，是高卢的里昂行省总督朱利斯·维恩德克斯。这名「朱利斯」并非要求脱离尼禄治下的罗马帝国，争取高卢人的独立。他公开表示尼禄不适任罗马帝国的皇帝，所以这时他是以罗马人的身份，而不是以高卢人的身份行动。但是如果这个人能活到西元69年底，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是个忧国的罗马人。说不定他也会和奇维里斯及克拉西克斯等其他的「朱利斯」一样，思想倾向於脱离罗马、独立创设高卢帝国也未可知。在这层意义上，西元69年的内乱实在是足以动摇罗马帝国国本的重大危机。因为敬意有时会是比武力更为有效的吓阻力。

后来位于诺依斯军团基地的军团兵，在受人强制之下宣誓效忠于高卢帝国。

德国的史学家毛姆森说「在罗马史上曾有坎尼、卡雷，以及条顿布鲁格森林的全军覆没纪录，但是与这次诺依斯的国耻相较都还显得光辉灿烂」。这点笔者也深感认同。在败于汉尼拔的坎尼会战（详见第Ⅱ册）、惨遭帕提亚弓箭手玩弄的卡雷会战（详见第Ⅳ册）、中了日耳曼人策略的条顿布鲁格森林歼灭战（详见第Ⅵ册）时，没有遇到这个暴露罗马人短处的一年。罗马人还能以身为罗马人为荣；行省民众也尊敬罗马人，以和罗马人的关系感到光荣。

因此在坎尼、卡雷，以及条顿布鲁格森林的失败，只是军事上的失利罢了。战败者也才能宁可选择当俘虏，坚拒对胜利者宣誓效忠。

在诺依斯基地发生的事情，后来又在占田军团基地重演。也许占田的军团兵已经绝望地守城到了疲乏不堪的地步。之后守卫梅因兹基地的军团兵也追随其他同袍宣誓效忠「高卢帝国」。除了位于现代瑞士秋利希附近的一个军团之外，莱茵河军团的七个军团，有六个屈服在日耳曼裔的行省兵之下。

史学家塔西图斯当然要感叹这是「未曾受过的耻辱」。甚至这些军团兵尽管已经宣誓效忠高卢帝国，还是被人当成俘虏一样对待。宣誓效忠的罗马兵被带到特雷威利族的根据地多利亚看管。少数拒绝效忠的士兵则当场被杀。於是莱茵河沿岸的军团基地悉数落入叛变的行省兵手中。这是自从朱利斯·凯撒以来，罗马北边的莱茵河防线首度完全失陷。

在西元69年到70年的一年之中，发生了两件动摇帝国国防体制的事件。第一件就是从巴达维族叛变到创立高卢帝国的事件；第二件则是以耶路撒冷犹太人暴动发端，到马萨达要塞失陷为止的犹太战役。以期间来说，前者是从西元69年夏季爆发，西元70年秋季结束，共耗时一年。后者则是从西元66年夏季开始，直到西元73年春季，共花了七年的时间。而后世的学者对这两个事件的关心程度，不知道是否因为将观点放在犹太与罗马两大民族对决上，后者受瞩目的程度极高。而至於前者，除了对罗马通史有兴趣的人以外，往往根本毫不关心。

然而距此大约三十年后，由塔西图斯著作的《当代史》叙述前者花了八十页，对后者却只给了十页的篇幅。也就是说，对罗马时代的史学家塔西图斯来说，高卢帝国建国事件要更来得令人瞩目。

这是因为犹太战役的结果只会为帝国国防带来间接的影响，而高卢帝国却会直接影响到罗马人的权益。

犹太位于帝国东方国防要地叙利亚与埃及之间，因此对罗马人来说一样是国防重地。然而对罗马人来说，犹太问题真正可怕的是两个可能的发展。第一是可能将事件余波传染到其他地区的犹太人。第二则是犹太民族煽动帕提亚对抗罗马帝国。因此当时罗马人的课题在于，在这两个可能性变成事实之前尽速解决犹太问题。更何况犹太离义大利又遥远。

相形之下，高卢帝国问题的重要程度就无法衡量了。如果朱利斯·奇维里斯的计画成真，罗马立即会在阿尔卑斯山北方多出一个大敌。其势力以莱茵河为中心，东至易北河、西到庇里牛斯山脉。別提什么以莱茵河多瑙河为北方防线的美梦了，帝国的北方防线立即向南退回阿尔卑斯山，而且义大利随时都可能遭到外敌入侵。而这时正在进行犹太战役的军团训练有素、军容壮盛，让出身犹太的纪录者约瑟夫·弗拉维斯称赞不已。相反地，号称全罗马最强悍的莱茵河军团实际上却已经土崩瓦解。因此对于罗马人来说，高卢帝国问题的严重性迫在眉睫。即使事隔三十年，罗马人对这两个事件的注重程度依旧没有改变。

与「高卢帝国」问题有关的人，大致上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定居莱茵河西岸，以建设高卢帝国、脱离罗马独立为共同目标的日耳曼裔高卢人。以及和奇维里斯所属的巴达维族一样，与罗马有同盟关系的日耳曼部族。再加上住在莱茵河东岸，与罗马长年敌对的日耳曼各部族。

第二，遭上述日耳曼民族背叛的罗马人。

第三，居住在比利时嘉、卢古都南西斯、亚奎塔尼亚三个行省的高卢民族。

如果各位要参照现代国界协助思考，则第一类是荷兰与德国，第二类是义大利，第三类则是比利时和法国。

至於今日的义大利人祖先——古代罗马人在处理这个问题时，真是不浪费一分一秒，活用手上每一分力量，简直就是最佳政治军事对策样本。而且执行时行动也相当迅速。

展开反攻

到达首都后将一切纳入控制之下的穆夏纳斯，也深知「高卢帝国」问题的重要性。他决定调遣义大利的五个军团、西班牙的两个军团、不列颠的一个军团，以及莱茵河军团中唯一幸存的，以温德内沙（今温狄修）为基地的一个军团，共计九个军团进行作战。这九个军团在执行作战时，都排除平时共同行动的辅助兵在外。既然高卢帝国的主力是罗马军的辅助兵，那不管辅助兵是西班牙人或不列颠人，一样具有危险性，因此排除在外。所以，九个军团的总兵力是五万四千人。然而由于没有时间补充因内战而消耗的兵员，实际数字恐怕只有四万左右。由于穆夏纳斯不能离开首都，因此挑选了两个实战经验丰富的将领指挥作战。这两位将领一位叫做凯利阿里斯，另一位名叫葛拉斯。尽管时值寒冬，调兵的命令依旧快马传向了不列颠与西班牙。

遭人背叛时，罗马绝对不会闷不吭声。而这些出身日耳曼的「朱利斯」也心知肚明。然而奇维里斯等人的计算错误就在于，没想到罗马的内战这么快就结束了。

罗马人的反攻，一如罗马人坚决而彻底的风格。然而真正打破这些「朱利斯」美梦的，却是別的「朱利斯」。也就是刚才被笔者分成第三类，属于高卢民族的「朱利斯」。

这些出身高卢民族的高卢人，如果以希腊式称呼的话，就叫做「凯尔特」（Celt）人。当初日耳曼裔的高卢人来邀请他们共同作战时，他们既未赞同也未曾反对。然而当叛乱进行到建立高卢帝国的阶段时，他们也开始有所行动了。凯尔特的有力人士聚集在长年与罗马友好的雷米族居住地举办会议。在会议中讨论今后是要加入高卢帝国，或是留下来协助罗马帝国。

当年朱利斯·凯撒对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人都不惜赐予家门名，因此在西岸由凯撒亲自征服的高卢人之中，想必几乎所有仕绅也都获得了「朱利斯」的称号。换句话说，位于今日法国北部雷米族的地盘上聚集的高卢仕绅，也几乎全体都是「朱利斯」。而实际上，会议的主办人、雷米族的族长名字就叫做朱利斯·奥斯比给。再加上克劳狄斯皇帝的开国路线影响，这些人大多身兼罗马帝国元老院议员。

这些人想必已经察觉「高卢帝国」只是虚名，内涵其实是「日耳曼帝国」。而且又想起当初朱利斯·凯撒将高卢纳入罗马霸权下之后，让高卢人免於日耳曼人的侵害。因为在凯撒出现之前，日耳曼人曾经利用高卢部族间的不合，西渡莱茵河宰制当地原住民。而当凯撒对高卢人说「没有罗马人，高卢早晩要屈於日耳曼人的支配」时，高卢人也真的无言以对。原本多亏罗马人守住莱茵河前线，使得高卢人不必烦恼如何对付日耳曼民族。没想到事隔一百二十年，又遇上这个问题了。

会议的结论是不参加高卢帝国。换句话说这些凯尔特裔的「朱利斯」决定拒绝与日耳曼裔的「朱利斯」合作。而且他们不光是消极的不合作，还向罗马表明愿意担任辅助兵的意愿。不过穆夏纳斯表示罗马人惹出的麻烦应该由罗马人自行解决，所以婉拒了这项协助。於是除了莱茵河沿岸的低地日耳曼与高地日耳曼两个行省外，整个广大的高卢地区都站在罗马这一边，这个影响相当重大。因为不管是从义大利出发，或是从不列颠、西班牙调度而来的军队，要前往莱茵河沿岸战场时都非经过高卢地区不可。而且除了行军时的安全以外，还确保了粮食补给。以现代的角度来说，就是高卢人对罗马人提供了后勤支援。

就在这一连串动态之下，西元70年的冬季结束、春天到来。罗马也开始从义大利、西班牙、不列颠三个方向朝莱茵河行军。出兵迎击的朱利斯·奇维里斯一改当年在罗马军辅助部队中的短发模样，留着日耳曼式的长发、胡须也遮住半张脸。尽管旗号还是高卢帝国，但这下人人都知道，这次的战斗，还是史上出现过许多次，今后也将继续发生的罗马与日耳曼的对决。

朱利斯·奇维里斯将外形打扮换成日耳曼风格以后，似乎也打算将内涵也全套换成日耳曼风格。日耳曼人相当重用女占卜师，往往由占卜师的卜卦决定是否出击。罗马在向外扩张的共和时期时，也曾经流行过鸡占卜。但自从进入帝政时代后，军团主要任务改为防卫性质，占卜的风气就荒废了。因为当外族入侵时，还要看鸡吃饲料的方式决定是否还手，也未免太不顾现实。

朱利斯·奇维里斯重用的女占卜师名叫威雷达，是住在莱茵河东方的布鲁克提里族的年轻女性。她曾经预言日耳曼民族统治莱茵河西岸的理想，必须借由打倒罗马军完成。这在笔者看来简直是废话。不过奇维里斯当时已经逼迫莱茵河西岸的六个军团向高卢帝国效忠，因此对他来说也许真的有如上天的启示也不一定。朱利斯·奇维里斯为了让这个女占卜师有牲品可以祭神，因此留下一个罗马军团长送给她。不过鲁佩鲁克斯军团长后来在押送的途中自杀。

奇维里斯的日耳曼风俗也反映在俘虏的待遇上。他将掳获的罗马兵送给年幼的儿子当玩具。这并不是让罗马兵陪小孩子玩要，而是将士兵五花大绑，让小孩拿剑刺著玩。

这也许有助於提升日耳曼人的士气，但是却让高卢人加深了对日耳曼人的警戒心。而且罗马人是个当同胞遭到不人道待遇时，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民族。

光是罗马军正式还击的消息，就带动了高卢（凯尔特）裔高卢人对日耳曼作战。在紧临带头创立高卢帝国的林格涅斯族南边的塞克亚尼族主动向北进攻。塞克亚尼族的族长也是一名「朱利斯」，并且曾经参加过雷米族主办的部族长会议。他打算以行动证明和罗马共同作战的意愿，而且还战胜了由朱利斯·萨比努斯领导的林格涅斯族。这场战斗使得高卢帝国的一角因而崩溃。战败的萨比努斯虽然成功逃走，但九年后还是被罗马人找了出来。这个自称凯撒私生子后裔的男人，就在维斯帕先皇帝的命令下处死。

然而这仅止于击溃高卢帝国的一角。朱利斯·奇维里斯依旧带领著巴达维族和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民族，盘据在莱茵河河口及东岸。而科隆、波昂、梅因兹等地依旧岌岌可危。另一方面朱利斯·克拉西克斯和朱利斯·都铎率领的特雷威利族则控制了莱茵河西岸。

穆夏纳斯为了代替留在埃及的维斯帕先领导罗马反击，在挑选领队司令与军团长时同样表现出一贯的冷静风格。不管这些军官过去一年曾经为了那位皇帝作战，统统不成问题。挑选军官的唯一基準就是：是否曾经在低地日耳曼或高地日耳曼值勤过。其中一名司令官阿尼乌斯·葛拉斯曾经担任过高地日耳曼驻军的军团长；另一名司令官贝提留斯·凯利阿里斯则曾在低地日耳曼当过军团长。因为要和当地出身、享尽地利的日耳曼人作战，就需要有和对方一样的知识与经验。

罗马共派遣了九个军团，从义大利、瑞士、西班牙、不列颠向莱茵河前进。不过凯利阿里斯身为典型的前线军官，并未等待全军聚集就开始行动。他到达惨遭破坏、只剩残兵的梅因兹时，旗下的兵力应该只有从义大利带来的五个军团吧。凯利阿里斯依旧决定带领这些士兵进攻特雷威利族的根据地多利亚。至於从西班牙、瑞士、不列颠赶来的其他军团，则交给葛拉斯统领。他不希望浪费这个适合作战的春天。

尽管人数只有二万，罗马军的主要战力军团兵依旧强悍得很。从梅因兹到多利亚之间只须沿着罗马街道前进，然而由于这里是山路，所以没办法像在平地上一样迅速进军。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以每小时5公里的速度，一天行军九个小时。罗马军制中，每天标準行军时间是五小时，所以这已经是急行军的速度。士兵身上带的装备不多，也是他们在山区还能高速行军的原因之一。因为有特雷威利族西方的雷米族可於此刻提供他们后勤支援。

当他们到达摩泽尔河畔后，开始进攻特雷威利族的根据地多利亚。战斗虽然激烈，但是依旧成功了。罗马军的士兵在战胜后，主张要把整个多利亚拆毁烧掉，杀光所有的居民。因为这是杀害渥克拉等军官的朱利斯·克拉西克斯和朱利斯·都铎的故乡。战胜者一向有贩卖掠夺来的战利品和奴隸的权利，但士兵主张放弃这些利益，要烧杀殆尽、把多利亚夷为平地。

胜利与宽容

凯利阿里斯司令官对着主张复仇的部下训话了：

罗马人相互间的内战已经结束了。连小孩都知道的罗马军团兵旺盛斗志，应该重新对着外来的敌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凯利阿里斯将士兵的注意力转到宣誓效忠高卢帝国后，被强制送到多利亚过着苦日子的罗马军团兵身上。

虽然友军攻下了多利亚，这些人还是没有从狭隘的破房子和帐篷中冲出来，也没有为了重新获得自由而兴奋地拥抱自己的同胞。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过，而且对犯下这些罪过的自己感到可耻。明明危机和恐怖已经过去了，这些人还是躲在小屋和帐篷里。描绘这种情境的一流高手塔西图斯在史书中是这么写的:「仿佛连待在阳光下都感到恐惧」。

士兵们顺着凯利阿里斯指的方向看过去以后，才想起了这些遭俘虏的同袍。这时士兵们开始对着狭隘的小屋和破旧的帐篷呼唤，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士兵们把视线回到凯利阿里斯身上时，虽然没有说话，眼泪却几乎夺眶而出。於是凯利阿里斯把握这个机会继续对士兵训示。

这些人会舍弃罗马帝国，向蛮族的帝国效忠，不过是受到命运作弄罢了。如果要追究他们不名誉的行为与之后凄惨遭遇的缘由，是因为他们的司令官和军团长对皇位的野心，还有遭到敌方恶意利用这个机会的结果。所以，一切将从今天起重新开始。至於他们过去的行为，皇帝（维斯帕先）及身为司令官的我都打算付诸流水。

凯利阿里斯继续对士兵说着。他命令士兵将这些变节的士兵迎回为攻打多利亚所兴建的罗马军营区。并且强调，不得嘲笑、侮辱、冷淡对待变节的士兵。

就在士兵为可怜的同袍脱下衣物洗刷身体，并準备新的军团兵军装时，凯利阿里斯利用这段时间召集了因为滞留在多利亚而被捕的特雷威利族、林格涅斯族仕绅，并向他们发表下列谈话。根据历史记载，贝提留斯·凯利阿里斯在九年前西元61年时，曾经由当时的尼禄皇帝任命为驻不列颠第九军团军团长，因此西元70年时，应该已经五十几岁了。根据塔西圆斯的记载，这个作战经验丰富的武将是这样说的：

「我个人并不是擅长演说的政治家或律师，因为我是个选择以武器让众人承认罗马公民存在意义的人。话说回来，如果考虑到你们现在的状况（败者的状况），我想你们还是听听我拙劣的文词比较好。现在罗马与特雷威利族及林格涅斯族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认为你们与其心怀恐惧，不如冷静听听我说的话。

我希望你们回想起来，当初罗马人来到你们的土地以及其他高卢人的土地时，并非为了罗马人的征服慾，而是受到你们的祖先请求。在这之前（凯撒征服之前）的高卢地区，部族之间相互征战，整个民族濒临毁灭。凯撒接受高卢人的要求，进入高卢地区后，別的高卢部族却向日耳曼的奥尔及托列克斯请求支援。然而这个日耳曼人却打算借机把高卢掌握在手中。至於日耳曼人的战斗能力有多强，你们只要想想后来罗马人被逼对他们作战多少次、付出多少牺牲就足以了解了。我们罗马人采取了建立莱茵河防线的策略。当然，第一个目的是为了防卫义大利。但是这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整个高卢被奥尔及托列克斯（败给凯撒的日耳曼战将）的子孙统治。难道你们认为现在由奇维里斯带领的巴达维族和莱茵河东岸的日耳曼人，和他们活在凯撒时代的祖先不同。他们会对高卢人有好感、温和对待高卢人吗？如果你们这么想，那就是在做梦。

到今天已经过了一百三十年，日耳曼民族却一点都没有改变。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渡过莱茵河侵略高卢的想法、不愿与其他民族融合、认为掠夺其他民族的所有物是理所当然的事、讨厌过定居的生活。当他们离去之后，只会留下荒芜的无人地带。日耳曼民族当然会觊觎肥沃的高卢地区所有权。

而日耳曼人要拉拢高卢人时，总会拿出自由和独立这两句话。但是各位请不要忘记人间的现实情况。有史以来打算支配其他人的民族，毫无例外地一定都会祭出这两句口号。

不可否认的，在（凯撒将高卢统治）回归罗马法之前，罗马人是以武力支配高卢地区。然而当罗马人成为征服者之后，我们却将胜利者的权利用于确立帝国整体的和平。没错，我们为你们增加了缴纳行省稅的义务。可是要维持民族间的和平时需要士兵，有了士兵就需要给付粮饷，要给付粮饷又不得不必须抽稅。

罗马对高卢的唯一要求，就是行省稅。其他一切事务，统统都由你们自治。不只如此而已，自从这个政策路线创始人凯撒的时代起，我们录用了不少高卢人担任军中要职。我们不是连行省的总督都交给高卢人担任吗（此指尼禄时代的朱利斯·维恩德克斯）？毫无歧视、开放门户，就是我们罗马人的方针（此指克劳狄斯帝改革后开放元老院席位给行省人）。如果在位的是英明的皇帝，会为行省民众带来利益。这点对我们罗马人来说也是当然的。可是在位的如果是昏庸的皇帝，直接受害的就是我们这些待在他身边的罗马人。然而这就好像干旱水灾等等天然灾害一样，皇帝英明不英明，或者昏庸的皇帝不管朝政、强取豪夺，我们也只有在能忍耐的限度下忍耐而已。如果你们认为让特雷威利族出身的都铎或者克拉西克斯统治的话，万事就一路顺风，也不必缴纳稅金，那只不过是个梦想。他如果要考量到自己所属的部族安危，还是必须设法防卫日耳曼人或不列颠人的。

如果你们成功地将罗马人赶出高卢，虽然我不认为上天会允许，不过要是上天允许的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只怕整个帝国将陷入无穷无尽的战争局势吧。

罗马人经历八百年的漫长岁月，活用自己的幸运、自我要求严格的纪律，并且打倒意图破坏和平的人，借以确立了自身与他人的和平局面。

但是，如果这个和平遭到破坏，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高卢人。因为引发战争的最大原因就在于对于黄金与财富的慾求，而现在黄金和财富正在你们的手上。

所以，我希望你们在仔细思考后才下决定。请你们想想你们和平、安全又繁荣的村落，还有在那里不论征服者被征服者都在平等权利下生活的事实。请你们想想这是不是值得深爱与尊敬的事。

你们和其他高卢人不同，已经有了和罗马作对的经验。请你们依据这个经验想想：是要继续加入一定会为你们带来毁灭的叛乱；还是回到我们罗马人这一边，成为共存共荣的同志。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做个抉择。」

光是凯利阿里斯的这场演说，已经足以说服特雷威利族与林格涅斯族的仕绅。也就是说，位于罗马帝国内部，住在莱茵河西岸的日耳曼裔高卢人也脱离了高卢帝国，回归罗马帝国体系。只剩下日耳曼部族的敌军，也因此失去了自称「高卢帝国」的资格。

朱利斯·奇维里斯也知道事态严重。他和出身特雷威利族且决意继续反抗罗马的朱利斯·克拉西克斯联名送信给凯利阿里斯。信中表示如果凯利阿里斯有意担任高卢帝国皇帝的话，他们愿意协助。而这名罗马武将连回信都懒得回。奇维里斯并未善罢甘休，将信件的副本送到身在首都的图密善手上。他们期盼借由图密善的控诉，让担心前线司令官背叛的穆夏纳斯把凯利阿里斯解任召集回国。然而当维斯帕先年轻的次子将信件转给穆夏纳斯后，穆夏纳斯只是扫过一眼，就将信件丟到垃圾堆去。於是奇维里斯和克拉西克斯必须同时面对已经光复莱茵河西岸，并朝河口猛攻的凯利阿里斯；以及完成集结，由葛拉斯指挥进攻的两股罗马军。

尽管且战且走，日耳曼人的表现依然相当英勇。不过朱利斯·克拉西克斯和朱利斯·都铎双双阵亡，而朱利斯·奇维里斯的妻子和妹妹都被罗马军俘虏。这是因为日耳曼人有携家带眷参战的习惯。被逼到绝路的奇维里斯，如果能支撑到冬天，或许还可以喘一口气。但是勇猛的凯利阿里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这名巴达维族的领袖走投无路，最后要求和罗马军会谈。双方的会谈就在莱茵河河口的浅滩上举行。

笔者推测，也许朱利斯·奇维里斯和贝提留斯两个人之间互相认谶。这两个人在西元60年时，亦即十年前都在低地日耳曼军中。前者担任辅助部队队长，后者则是军团长。而前者在西元61年时，后者则在西元62年起派遣到不列颠进行数年的征服战。后来两个人分道扬镳，奇维里斯回到了低地日耳曼；凯利阿里斯则调职到多瑙河战线至今。两个人的年龄相差应该也不到十岁。虽然奇维里斯在军中的资历较久，不过凯利阿里斯是维斯帕先的远亲，和维斯帕先一样是苦干实干爬上今天的地位，同样活像是在军中长大的人。而在罗马军中，当总司令召开作战会议时，罗马军官和行省的辅助部队队长同样得以参加会议。奇维里斯会决意与凯利阿里斯直接会谈，而凯利阿里斯也在没有追加任何条件的状况下答应，相信是因为有上述的背景所致。

至於会谈中讨论的内容，我们不得而知。因为塔西图斯的《当代史》，就结束在奇维里斯刚开口说话的时候。这并不是塔西图斯到此停笔，而是之后的部分在经过中世纪以后失传了。不过虽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对谈的内容，其后的结果倒是可以在此报告。

巴达维族既没有灭族也没有被贩卖为奴隸，和作乱之前一样继续成为罗马的同盟部族。因为并未纳入罗马的行省体系，所以不须缴纳行省稅。而且能在罗马军中担任辅助兵兵役的权益还是和过去一样。

朱利斯·奇维里斯并未被处死，但是也没有和以往一样继续担任巴达维族部队的队长。过去在高卢人里曾有背叛凯撒的维钦及托列克斯，而在日耳曼人中则有曾於条顿布鲁格森林歼灭三个罗马军团的阿尔米留斯。这两个人都在多部史书中留下遭处刑的纪录。然而事关奇维里斯，却没有任何史书留下处刑的记载。连之后关于奇维里斯的生死，都完全找不到任何资料。笔者推测他可能是恢复了平民身份，躲在莱茵河东岸的某个地方静度余生。因为他被罗马人俘虏的妻子和妹妹同时也从史上消失，好像被送到他身边去了一样。

至於受到奇维里斯重用的女祭司威雷达则在义大利度过余生。也许是罗马人认为，将白天依旧阴暗的森林国度中出身的女巫，送到阳光普照的义大利的话，女巫的法力也会跟著衰退也不一定。后来这个女祭司在义大利开业当占卜师，据说生意相当不错。

於是历经不到半年时光，「高卢帝国」就崩溃了。即使加上之前朱利斯·奇维里斯带领巴达维族反抗罗马人的日子在内，也不满一年。不过罗马人处理「高卢帝国」问题的态度值得让人注意。

第一，变节向高卢帝国宣示效忠的军团兵，就在一句「付诸流水」之下受到宽恕。这些罗马公民不但背叛了祖国，而且身为罗马正规军，竟然违背了罗马的军规。如果活在现代，绝对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第二，身为罗马帝国行省居民，却接受日耳曼人引诱，试图独立创立高卢帝国的特雷威利族与林格涅斯族，同样也未曾受到任何处罚。除了阵亡的人以外，这两个部族中唯一遭判刑的仕绅，就只有带头叛乱的朱利斯·范伦铁诺而已。

第三则是之前叙述过的对巴达维族的处置。尽管这个部族带头引发叛乱，但是罗马依旧维持一贯「付诸流水」的方针。

在这一连串的战后处置中，找不到「报复」的影子。也就是说罗马人觉得与其选择「胜利者的权利」，还不如选择「宽容」。这并不是罗马人开始崇尚人道主义，而是认为这是最有效的处置。

这些处置是否由凯利阿里斯独断决定的呢？

按照罗马军的传统来说，前线司令官几乎拥有无限的裁决权。比方说当年与汉尼拔之间的和谈就是由西比奥·亚非利加努斯决定。而凯撒在征服高卢之后，战后处理也由他个人决策。而科普洛由尼禄皇帝手上接下了进行决战用的部队后，竟然未经战斗就与帕提亚迳行讲和。

虽说这些前线司令官的决策，事后都必须经由元老院议决、公民表示赞同，才能立法成为政策。不过鲜少有事后会被元老院推翻的。

然而凯利阿里斯并非上述罗马史上的大人物，而且对手并非强大的敌国，而是行省民众的叛乱。当罗马决定派遣九个军团镇压时，其实已经有胜算了。既然已经胜券在握，战后处理的方针应该也已经明确订定了。

根据笔者的想像，在凯利阿里斯从义大利出兵之前，应该已经接受穆夏纳斯在战后处置上的指示。因为这个时期的穆夏纳斯正在义大利忙着确立维斯帕先的帝位，而他采取的正是「宽容」而非「报复」的方针。

这个冷静的政治家不会和维特里斯一样，重蹈欺凌败者、累积怨恨的覆辙。而且他很巧妙地，将因为存心报复维特里斯，把支持维特里斯的克雷摩纳夷为平地的安东尼·普里姆斯降职。这足以证明他深知相互报复最后只会导致国家崩溃。

穆夏纳斯设法让元老院通过对被卷入战局的北义大利民众的赔偿案。不仅如此，赔偿对象还包括支持维特里斯的克雷摩纳居民在内。换句话说，在义大利境内也正在执行「付诸流水」的政策方针。属于前任皇帝维特里斯的派系中，只有亲弟弟鲁其乌斯一个人遭处刑。就连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士兵都未遭处死。

话说回来，人如果心中不服气，就算是有上司的命令，也不能妥善执行。凯利阿里斯应该也认同穆夏纳斯的作风。正因为如此，当其下的士兵吼著要报仇时，他才能压制住士兵的忿恨，并且接纳「变节」的军团兵。之后接纳曾经一度敌对的行省民众，让他们重新接受罗马霸权。甚至让叛乱的主谋者奇维里斯放下武器。

不过笔者认为，穆夏纳斯和凯利阿里斯之所以选择宽容、放弃报复，另外还有一个因素。

也许罗马人认为从巴达维族叛变到建立高卢帝国，这个事件的真正责任还是在罗马人身上；而且连日后的塔西图斯都写道这「不过是罗马人内哄的余波而已」。如果不是一年之中换了三个皇帝，每个派系之间的军团兵互相冲突，也就不会引发行省兵的叛乱了。如果罗马人不表现出自己的无能，行省民众也不会认为罗马人不足为惧，而高卢帝国事件也根本就不是应该发生的事情。笔者认为穆夏纳斯和凯利阿里斯就是充分了解上述原由，才决定选择了「宽容」的路线。

就是因为如此，这两个人的冷静与宽容之间才不会有所矛盾。凯利阿里斯在贯彻「付诸流水」方针之后，下一个任务就是亟需「冷静」的工作——与同袍葛拉斯一同重建莱茵河防线。

重新编组莱茵河军团

西元一世纪后半时，莱茵河军团因为要分兵进行不列颠征服战，所以兵力从一世纪前半的八个军团减少成七个。分別为低地日耳曼三个、高地日耳曼四个。

这七个军团经历高卢帝国事件之后，唯一毫发无伤的，只有以今日瑞士秋利希附近的温德内沙（今温狄修）为基地的第一军团。不过主要的原因似乎在于他们受维特里斯皇帝命令南下义大利助阵。基於同样的理由，占田基地的第五军团也免於解散。因为这个军团的大部分部队都前往义大利，向高卢帝国效忠的只有少部分。另外，这个军团拥有由凯撒创立的荣誉，不能轻易的说解散就解散。因此整个军团被调任到多瑙河流域的莫埃西亚行省。另外还有一个没有被解散的军团，是派驻於梅因兹基地的第二十二军团。这个军团的军团长渥克拉不畏险境、尽忠职守，然而军团兵竟然坐视军团长死于行省兵的手中。因此上级下令今后第二十二军团必须将功赎罪，从此以后军团的银鹫旗必须加上渥克拉的家纹。

除此以外的四个军团都遭到解散。并非皇帝担心军团今后可能再度引发事件，而是为了身为军团兵竟然向其他民族宣示效忠的不名誉行为负责。不过虽然军团解散了，军团兵并未全体除役，而是分批发放到重新编制的军团之中。毕竟要是一下子多出二万个走投无路的军团兵，有可能因此产生社会问题。

至於支援主要战力作战的辅助兵，既然巴达维族都能回到叛乱前的情形，其他部族的待遇自然也比照办理。唯一不同的是制度上有一点小变化。

在叛乱之前，是由各个部族的仕绅指挥同一个部族出身的士兵。但今后改由罗马人或其他部族出身的人担任指挥官。但是没过几年，又改回了原来的制度。毕竟这项新制度不方便，还是由同样出身地的人带领士兵才好率领。尽管所有制度都回到过去，但是从此以后二百年内都再也没有发生行省兵攻击军团兵的事件。可见西元70年的宽容路线有其效果。

尽管罗马人在帝国的西方如此宽容，但在帝国东方的反应又不同了。高卢帝国问题与犹太战役是同一时期的事件，而罗马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同。原因在于这两个事件的性质不同。

犹太问题

从西元66年夏季爆发，到西元73年春季歼灭马萨达要塞为止的「犹太战役」，是一场行省民众争取独立寻求脱离罗马霸权的运动。在这一层意义上，犹太战役和巴达维族叛变引发的高卢帝国建国事件一样。但是两个事件的内涵却大不相同。犹太战役是原本就应该会发生的事情。不管执政的罗马人如何尽力施行善政，顶多也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罢了。也就是说，住在犹太地区的犹太人迟早会起兵反抗罗马。如果从犹太人与罗马人之间思考模式，亦即文化差距的角度来考虑，只能说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战争。

犹太民族的特殊性其一，在于他们所居住的巴勒斯坦一带，传统上位居大国叙利亚与埃及之间。如果他们位于黑海的东岸的话，也许犹太人的历史也会有点不同。由于位于两国的通道上，因此往往受到叙利亚和埃及双方垂涎，而这时埃及和叙利亚却在罗马的统治之下。

第二个特殊性在于他们是极为优秀的民族。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说，越是优秀的民族越是不容易驾驭。正因为优秀，所以即使打压到底也还会有反抗的能力与意志。

特殊性之三则在于犹太人与古代希腊人同样有相当强的迁徙倾向。比方说叙利亚的安提阿和埃及的亚历山大等，在各个都市里都有犹太人的社区存在。而且和希腊人不同的是，居住海外的犹太人和本国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密。具体来说，不论犹太教徒身在何方，每年都有捐献二德拉克马给耶路撒冷大神殿的义务。和犹太民族相反的，在义大利的希腊殖民都市希拉沙克、塔兰特的居民，除了四年参加一次奥林匹亚运动会以外，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希腊血统。即使哥林斯灭亡了，纯由哥林斯移民构成的撒拉克撒民众也不会因此起兵复仇。但是如果有人试图让耶路撒冷灭亡，住在亚历山大的犹太人有可能因此作乱。学术界认为，当时住在海外希腊裔城镇的犹太人要比耶路撒冷的犹太人要多。

第四个特殊性在于犹太人并没有将其他民族纳入统治下的经验。犹太人尽管有大卫和所罗门王等独立时代，但是仅止于民族独立，并未建设将其他民族纳入统辖下的大帝国。而且这些时代只佔犹太史的一小部分。即使不回溯到巴比伦奴役时代，光是最近就在埃及和叙利亚的海乐尼兹王朝，亦即希腊裔国家的统治之下，而后又转由罗马统治。

我们现代人一听到这是长年受外族统治的民族，首先会认为他们饱受欺凌，并报以同情。不过我们也要知道，既然长年受人欺凌，精神结构也会因此跟著改变。

具体来说，就是自卫本能变得十分发达，而思想也随之失去弹性。还有就是对任何事情都会过度反应。为了要在严酷的现实中求生，往往容易逃避到梦想中。犹太教之所以期盼救世主降临，也就起因於此。

第五个特殊性在宗教方面，应该可说是犹太人的特殊性之极致。以希腊和罗马为首的多神教诸神，只是守护凡人、协助凡人的存在。然而犹太人信奉的一神教的神却完全相反，是规范人类应有举止，当凡人触犯天条时，也不惜武力惩戒的存在。於是理所当然地，多神教民族的宗教与政治各行其道，信奉一神教的民族却演变成宗教积极参与政治的神权政体。

再加上犹太人曾经有过在巴比伦奴役时期被强制迁徙外国的经验。对这些人来说，身在国外又要维持犹太人的意识形态，就只有依靠宗教了。因此从历史的角度来说，犹太人心中的国宗，也只有发展成由神统治的国家，亦即神权政体（义大利文Teocrazia、英文Theocracy）。

而有趣的是，在罗马人所用的拉丁文中，找不到代表神权政治的用语。这足以证明古代罗马人根本未曾想像过由神介入人类政治的政体。

如果所有犹太人都一致期待神权政体的话，应该只有犹太人与不能接受神权政治的罗马人相争，而没有犹太人之间的冲突才是。然而即使同为信奉犹太教的犹太人之间，对于政体的思想也未必相同。

大致上分为以宗教为优先的法利塞教派，以及重视政治现实的撒德凯教派。

除了教派之外，又依居住的地方不同而分裂。比方住在犹太地区的犹太人，与住在海外希腊裔都市的犹太人。而就连犹太国内，也分成内陆犹太人与海岸犹太人。而在耶路撒冷又分成富裕阶层与贫困阶层。

现代的学者将其概括分类如下：贫困的犹太人是反罗马的强硬派，而富裕阶层则是稳健派。确实，在亚历山大城里拥有一家小店铺的犹太人，确实会比在加拉利亚牧羊的犹太人要来得富裕点。不过笔者认为，这些人对罗马的态度稳健或强硬，若说是受到生活富裕程度影响，不如说是从与外族接触、共同生活的必要程度而来。因为住在城市中的犹太人这方面的需求较高，因此即使出身於个性封闭、自视甚高的犹太民族，也不得不随之变得开明。

至於罗马人如何对应环境复杂的犹太人，请参照第Ⅶ册中卡利古拉帝部分的「罗马人与犹太人」、「希腊人与犹太人」、「台伯留与犹太人」、「卡利古拉与犹太人」等各项说明。笔者在叙述克劳狄斯帝时已经谈过犹太问题了，不过还是在此重新整理如下。

其一，在结束后世称为海乐尼兹时代的三百年之后，罗马人取代希腊人成为新的统治者。他们提升了犹太人在社会上的地位，使得东方世界的两大势力犹太人与希腊人经济环境平等。

斐洛等开明的犹太人赞颂以凯撒为始的罗马帝政原因就在此。而对于罗马人来说，要让帝国的东半部经济繁荣，也只有让这两个民族自由竞争一途。

其二，由于双方都是优秀民族，因此犹太人与希腊人经常陷入敌对状态。而罗马人则彻底扮演调停角色。从罗马人的统治者角度来说，希腊人与犹太人同样是在统治下的民族。而笔者在第Ⅶ册中介绍克劳狄斯帝的勒令「给亚历山大居民的信」，就是显示罗马一贯调停立场的好例子。

其三则是承认犹太人所主张的「特殊性」，具体而言有以下措施。

㈠只要不构成社会乱源，拥有完全的宗教自由。

㈡每年依旧维持捐赠二德拉克马给耶路撒冷大神殿。

㈢在犹太人社区内部得以执行死刑以外的自治权。但仅限於帝国东方的犹太社区。

㈣免除军务及其他国家公职，但维持开放门户。

㈤维持犹太人每周六的假日。

对于罗马人来说，假日是用于祭祀诸神的日子，而并非每周一次的固定假期。在他们眼里，每周六固定休假，除了祈祷之外什么都不做的犹太人显得很怪异。不过罗马人认为犹太人每周六的安息日是他们的祭日。而多神教的罗马人已经习惯了罗马教以外的宗教节日，因此愿意尊重犹太教的安息日。

帝国的首都罗马有所谓的「小麦法」，是一种免费分发小麦给贫困罗马公民的制度。虽说这是后世大肆抨击的「面包与娱乐」里的面包，但这也是一种兼顾社会福利与争取选民的政策。

依照惯例罗马会每个月发放一次小麦，但有的时候发放日期会遇上周六。在这种情况下，犹太裔的居民便无法到马尔斯广场一带支领小麦。因为这一天除了向神祈祷之外，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因此配给小麦的官员会将犹太居民的小麦保留到第二天。

官员是不可能为了五个十个人搞特殊待遇的，由此可见在首都有为数甚多身为犹太教徒却又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人。而同时也证明罗马人是有尊重不同风俗习惯想法的民族。

以上对犹太人的待遇，除了在卡利古拉帝末期时曾经一度恶化以外，自从犹太受罗马直接管辖以来六十年，一直都维持这个方针。但是罗马唯一不能允许的就是在耶路撒冷设立神权政体，因为届时将可能波及到海外的犹太人。为了代替承认设立神权政体，罗马人设法实现了由犹太国王统治犹太地区的政体。如果确立了希律大帝时代的世俗王权的话，就能借此压制设立神权政体的意向。

然而在耶路撒冷设立神权政体才是正统犹太教徒的心愿。这是无论罗马如何让步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两个民族对于「自由」的想法不同。对罗马人来说，所谓「自由」，就是在军事力量维持的和平，以及法律保障的秩序之下，任何人都能自由行事的自由。然而犹太人认为，只有树立神权政体才叫做自由。罗马人六十年来在施政上容忍犹太人的特殊性，也只能让犹太教徒稍微减缓追求自由的脚步，并非让犹太人忘记自由。

犹太史学家约瑟夫·弗拉维斯，将六十年之后爆发犹太人叛乱的原因归罪给菲利克斯、费斯图斯、阿尔比努斯、弗洛鲁斯四位历任犹太长官的暴政。而罗马史学家塔西图斯也说「犹太人的忍耐一直维持到弗洛鲁斯时代，而在弗洛鲁斯长官任内爆发叛乱」。

这四个人担任犹太长官的时间是从西元52年到66年为止的十四年之间。我们先假设这十四年之中犹太长官的暴政真的是犹太叛乱的原因。那么为什么帝国的中央政府可以允许地方长官的暴政？而且是在问题最多的犹太地区，时间还长达十四年。

这四个人都是尼禄时代的犹太长官。尼禄虽然在内政上有不少失策，但在涉外方面表现倒还不错。在他任内的十四年之中，除了后期的犹太叛乱之外，还没有其他行省起兵反抗罗马的。虽然说行省统治的直接负责人是总督、司令官、长官，而这些官吏的人选只要沿用台伯留与克劳狄斯帝培育的人才网路即可。但是尼禄在用人方面并不差。

不过尼禄并不是一个人肩负国家责任的台伯留，也不是为了公务鞠躬尽瘁的克劳狄斯。他是个除了皇帝的职责以外，还有许多嗜好的皇帝。比方说诗歌的自导自演、首都中心的绿化等等。如果在位的是台伯留，犹太长官如果犯了错误，会马上被召回国内，送上法庭严厉追究责任，而且在挑选继任人选时，也会比以往更加慎重仔细。因为皇帝的责任有如驾驶四头马的战车，只要有其中一头马驾驶错误，战车会撞上竞技场的观众席，战车和驾驶都将粉身碎骨。而尼禄在这方面便缺乏这种紧张感。

但尽管如此，笔者还是不能接受尼禄的施政在犹太地区大幅失误的说法，而且是连续四个人、前后十四年。

关于这个疑惑，以下塔西图斯的这句话也许就能成为解答。

「犹太人之所以成为我们不能忍受的存在，是因为他们不断顽固主张自己和帝国其他地区居民不同」。

在第Ⅶ册中笔者曾经叙述过，罗马人虽然身为征服者，但试图同化被征服民族，建立名为罗马帝国的命运共同体。而希腊人、西班牙人、高卢人、北非人也都赞同、加入这条同化政策路线。然而只有犹太人以一神教为由拒绝。犹太人不但拒绝同化，并且固执於建立神权政体，不断反抗不允许建立神权政体的罗马人。

希腊人虽然长年有憎恶犹太的感情，但罗马人与希腊人不同。罗马人在社会立场与职业上都没有与犹太人竞争过，因此并未有憎恶犹太的感情。但笔者认为，直接接触犹太人至今已经六十年，或许罗马人也开始抱持著憎恶犹太的感情也不一定。

既然开始讨厌犹太人，犹太人的所有行为举止也会一并成为憎恶的对象。我们可以拿塔西图斯的著述做例子：犹太人的割礼是为了与其他民族产生隔阂；一神教是从轻视诸神而产生的宗教；拒绝服兵役和公职表示他们欠缺爱国心；热心於增加人口是为了超越其他民族；所谓拒绝偶像崇拜，不过是拒绝祭拜人形神像，显示是从轻视人类而起的思想；既不跳舞也不举办体育竞技的犹太教祭典，死气沉沉让人对人生绝望……。当时的反犹太想法大致内容如上。至於犹太教禁止信徒与其他宗教信徒结婚的规定，应该是从犹太人的封闭民族性而来。

四名犹太长官心中也很难保证没有这种憎恶犹太人的想法。而且这四个人和远在帝国西方，与犹太人没有瓜葛的塔西图斯不同，他们必须日夜与犹太人扯上关系，身上又背负有统治犹太人的任务。

现代镇暴警察队长工作上最大的难处，不在于如何驱散抗议人潮，而在于如何控制自己的部下。如果放任部下不管，当队员们心中被抗议群众挑起了憎恶，有可能像猛兽一样袭击群众。从这个例子，我们可以了解身为控制者的手腕有多重要。

前后四任长官的统治会越来越恶化，也许就和长官心中的焦躁有关。虽然情势并不危急，但是这段期间内犹太人展开的反抗运动之多，光是列出发生日期就足足让笔者继续写上好几页。而名为「西卡里欧」（杀人者、短剑党）的恐怖份子集团，活动范围已经扩及整个犹太地区。而自从两年前大神殿重建工程完工以后，耶路撒冷多出了许多失业人口。建立神权政体的大义名分、失业造成的生活不安，再加上中东地区的酷暑，使得当地绝对会发生状况。就是在这种时局之下，直接负责人才需要比以往更加的慎重。然而尼禄皇帝缺乏这种不断监视地方长官行政、事先拟定对策的持续、坚定责任感。

爆发叛乱

所有积怨的引爆点，是从弗洛鲁斯长官为了征收欠缴的行省稅金，从耶路撒冷大神殿没收十七泰连的金币起始的。当青年时期的朱利斯·凯撒被海盗抓住时，海盗向他要的赎身款是二十泰连。而一个泰连相当於六千德拉克马，如果以平民的生活水準来说，相当於五百六十人的年收入。对于弗洛鲁斯而言，这些钱只是代替未缴的行省稅罢了。

但是问题不在金额的多寡。犹太教信徒每年有缴交二德拉克马给耶路撒冷大神殿的义务。对犹太人来说，这是捐款奉献给神的地方，不是储存私人金钱的银行，更不是因为稅金未交齐就可以随意提领的户头。弗洛鲁斯不但未曾反省自己的失礼，反而决定强行镇压引起暴动的群众。这使得犹太人的愤怒更是火上加油。

而且犹太人也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愤怒。犹太人的特征之一就是，当他们一旦冲动起来，便不晓得中途止步，要一直向前冲到碰壁为止。为了十七泰连发生的暴动就此演变成将罗马势力逐出耶路撒冷的武装行动。这时已经是西元66年6月了。

话说回来，并非每个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人都参加了暴动。其实在过程中犹太人又分成了稳健派与急进派。急进派是由过去在犹太地区内陆活动的短剑党带头，并成功拉拢耶路撒冷中下阶层居民卷入。而稳健派则是耶路撒冷的上流阶级。

既然犹太人行动不一致，急进派的行动也就更加激进了。一来为了表示自己的思想正确，二来则是为了逼迫上不得不站在稳健派的人放弃立场。而且在这个时期，急进派内部又分裂成两个派系，使得激进的行动有如两派竞争一样愈演愈烈。

畏惧暴徒的攻击而躲进王宫的罗马护卫队，在投降求饶之后竟然全遭屠杀。

稳健派的中心人物大祭司和他的弟弟遭到恐怖份子暗杀。

罗马护卫队屯驻的马萨达要塞则被急进派攻陷。

统治北犹太地区的阿古力巴二世以犹太人的身份出面劝说，却得不到效果。由夏至秋，由耶路撒冷开始的暴动，已经延烧到犹太西部与南部。

住在凯撒利亚等希腊裔都市的希腊人也开始有危机感了。原本希腊人就与犹太人交恶，而危机感使得憎恶的感情立即倍增，也使得这种感情向同在一个都市的犹太人爆发。这种现象并且延烧到了叙利亚。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当地犹太人与希腊人长年的恩怨也因此爆发。总之罗马人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亚历山大由于长官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不顾自己的犹太身份，采取坚决必然的措施，使得事态没有扩大。然而整个问题已经扩大到必须由管辖犹太的叙利亚总督亲自出马解决。

叙利亚总督凯斯提乌斯身为名将科普洛的后任。但自从就任总督不久后就染上疾病，两年来实务都交由副手穆夏纳斯负责。然而带兵前往耶路撒冷的任务却无法交给旁人代理。由于罗马人考虑到犹太的特殊民族性，因此自从庞培时代至今一百三十年，还未曾派遣过正规军团前往犹太教圣地耶路撒冷。

凯斯提乌斯率领第十二军团与阿古力巴二世的援军南下，一边攻打协助叛变的村镇一边朝耶路撒冷前进。如同预料之中，犹太人的反击相当激烈。而凯斯提乌斯的指挥又称不上积极。结果攻打耶路撒冷最大要塞「大神殿」的丘陵时失败，而这时已经是深秋11月了。也许凯斯提乌斯打算将战争延到第二年，因此决定撤退。

然而撤退时要比进击更加困难，需要比进击时更加谨慎仔细的防御。似乎抱病在身的凯斯提乌斯已经没有这种力气了。犹太人在罗马人撤退后高唱凯歌，并伺机袭击了罗马军。根据约瑟夫·弗拉维斯的记载，罗马军团与友军合计战死五千三百名步兵与四百八十名骑兵。就算不是犹太人，看到这数字也会认为是犹太方面战胜。而凯斯提乌斯回到叙利亚的总督官邸没多久后就病死了。

罗马军惨败的消息传到了当时正在希腊的尼禄皇帝耳中。他在任命穆夏纳斯接任凯斯提乌斯的同时，也判断今后必须采取决定性的行动才能解决。叙利亚总督的主要任务，在于监视现在虽然修好，但是依旧健在的东方大国帕提亚、亚美尼亚两国动向。犹太问题已经超过叙利亚总督勤务能力范围之外。於是尼禄决定启用维斯帕先担任犹太问题的负责人。尽管这时尼禄正走遍希腊进行自导自演诗歌的「巡回演出」，不过这类皇帝该做的事情他还是会做的。而且尼禄竟然会启用维斯帕先这位在他自导自演时在观众席打瞌睡、公认且自认终生无望出头的人，可见尼禄的个性其实也很干脆。

於是，即将在第二年，西元67年春季开始的犹太叛军镇压行动，便敲定由维斯帕先率领三个军团进行。这时候罗马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因为连叙利亚的大马士革都爆发了希腊裔居民与犹太裔居民的流血冲突。

一百三十年来彻底担任调停人的罗马，终于也要和犹太正面冲突了。促使罗马人於此时采取强硬行动的真正原因，在于犹太问题牵扯到的不只是犹太人。帝国东方当时的对决情势，才是犹太问题不容易处理的主因。其中大致分为：

希腊裔居民与犹太裔居民的对立关系——亚历山大、安提阿、大马士革等希腊裔都市。

犹太人急进派与稳健派的对立关系——耶路撒冷、犹太内陆地区。

希腊裔居民联合罗马兵与犹太人对立——凯撒利亚等犹太地区的海港都市。

犹太史学家约瑟夫·弗拉维斯认为，要一次解决这些对立关系，只有罗马正式出兵一途。而根据这名犹太史学家的记载，在罗马正式展开反击之前，犹太方面的稳健派与急进派也联合建构了迎击体制。

犹太人约瑟夫

在这里出现了一名不事先说明就无法继续讨论历史发展的人物。这个人叫做约瑟夫·弗拉维斯，是《犹太战记》的作者。从姓名可以得知，他是个犹太人。

他生于西元37年，与皇帝尼禄同年龄。父亲出身祭司阶级，母亲则是有犹太王族血统，是犹太的上流阶层。教育方面也如同一般犹太的上流子弟，过程相当完整。他似乎是个智能超过知识的青年，在青少年时期时，曾经体验过犹太教各个教团的生活。据说他曾经亲近过撒德凯教派与艾赛尼教派，并体验过沙漠教团生活，后来又接触了法利塞教派。不管从他的出身或是智能，都是当然会加入犹太领导阶层的人物。

西元64年时，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罗马。这时是为了组团前往罗马，向尼禄皇帝请求释放在菲利克斯长官时代拘提到罗马的反罗马暴动领袖。当时他二十七岁，是使节团里最年轻的团员。

这名年轻头脑清楚的犹太菁英，亲眼看见了从犹太到义大利海路上的小亚细亚与希腊城邦。而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了管理诸都市的帝国首都罗马。也许约瑟夫在这次旅途中的体验，影响了他数年后转变方向也未可知。

到达首都罗马以后，这个年轻的犹太菁英可不是个单纯的旅客。他透过犹太裔的演员介绍，晋见了皇妃波贝亚·莎比娜。由于波贝亚皇妃是罗马的犹太人社区保护者，所以要认识皇妃并不困难。而美丽善解人意的波贝亚皇妃，想必也乐于接见英俊知性的犹太青年。而在约瑟夫的书中并没有记载他是否见到了尼禄皇帝。不过当时尼禄正忙着处理罗马大火的善后问题，可能没有时间接见使节团最年轻的成员。不管怎么说，透过皇妃请愿成功，被捕的犹太人也获准归国了。

考虑到从犹太到义大利，以及原路返国的必须时间。再加上迫於局势必须采用受季节影响速度的海路因素，约瑟夫等人回到犹太时应该已经在西元66年秋天了。而方才归国不久的约瑟夫，马上就受命担任迎击罗马军的最前线指挥官。对这个二十九岁的青年来说，才刚见识过罗马帝国的威容就落到与罗马为敌的局面，还被送到最前线去，真是不知道他心里作何感想。

不知道现实的人，大可自由做着美梦。而套句朱利斯·凯撒的话，如果人只看自己想看的现实的话，大可只看自己想看到的罗马帝国。约瑟夫偏偏不是这两种人，他会面对自己不愿意看到的现实。在这方面，这个犹太的年轻人比较不像他的同胞，反而像是敌方的罗马人。 《犹太战记》则是这种人写出来的，同胞毁灭的故事。这是一本综合热情与冷静的观察眼光所著作的史学名著，而在日本也已经有优秀的译本。出版商为山本书店，是一本从译文、小标题、地图、制版等，都充满山本七平编辑细腻眼光的好书。山本书店除了《犹太战记》之外，另外还出版有《犹太古代志》、《自传》、《对亚皮翁的反驳》等全套约瑟夫的著作。由此可以发现，已故的山本七平编辑是如何注重现代以色列人理性上感到重要，但感情上却又恨得要死的约瑟夫。

犹太王国周边略图（为协助掌握距离感，加上同样比例的九州）（重新刊登）

犹太战役

西元67年5月，维斯帕先率军前往犹太北部的加拉利亚，而约瑟夫也已经率领部众在此严阵以待。

只要是知道当时罗马军水準的人，都会发现这次罗马是玩真的了。这次派遣的兵力，和去年凯斯提乌斯的安提阿驻军加上阿古力巴二世援军不同。

主要战力是第五、第十、第十五三个军团，都是由名将科普洛亲自训练的精锐部队。这些军团在解决亚美尼亚、帕提亚问题之后，派驻在小亚细亚，目前正沿着地中海东岸移动。

支援上述主力的是各个军团的辅助兵，人数大致上与军团兵相同。行省兵出身地多在军团的驻扎地点附近，因此原本派驻多瑙河沿岸的第五、第十五军团辅助兵多半是巴尔干半岛出身。至於派驻叙利亚的第十军团辅助兵，则大多出身小亚细亚和叙利亚。而维斯帕先军中还加上阿古力巴二世支援的犹太兵，以及那巴提和阿拉伯的士兵。他们会来参战，是因为他们的国王与罗马缔结了同盟关系。

而罗马军的司令官必须统帅这些语言、肤色、饮食通通不同的六万大军。虽然罗马军中统一使用拉丁语，但是刚刚被调来支援的阿拉伯兵不可能听得懂。罗马帝国的皇帝之所以多半出身行伍，并非因为罗马的军人势力庞大，而是因为如果一个人能带领由不同人种聚集的集团打出战果，那转换到政治舞台上也同样能有所表现。

迎击罗马军的犹太军，则纯粹由犹太人构成。毕竟犹太人建立神权政体的思想无法让其他民族感到共鸣。从这个角度来说，罗马人与犹太人的战斗，就如同笔者在第Ⅶ册叙述的一样。是一场古代社会中「普遍」与「特殊」之间的战斗。

为了等待从各地汇集的军团与同盟国部队到达，维斯帕先直到西元67年5月才展开行动，此时已经是他受任命半年以后了。维斯帕先的作战能力，并不比当时其他罗马军司令官优秀。翻开他过去的战史一看，在战略上还不及当年的名将科普洛，也不是战术优秀光彩耀人的指挥官。但话说回来，他也不是平庸的武将。一个人能同时拥有谨慎、扎实、持久力与健全精神，就已经不能算是凡夫了。不过光靠这些特质还不足以掌握士兵的心，维斯帕先还具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同化魅力（sympathy）。

维斯帕先出身於由罗马沿萨拉尼亚大道往东北60公里处的列亚提（今列提），生于西元9年11月。之前笔者已经提过，由于他出身低下，一切成就必须由自己辛苦挣来。

弗拉维斯·维斯帕先的军旅生涯开始于台伯留帝时代，因此他也是史学家毛姆森笔下「台伯留门生」的一员。在军中担任大队长之后，他选择当时罗马的一般升官途径，回到首都竞选会计检查官并当选。在卸任之后又当选按察官。按察官卸任之后，他似乎又回到军中任职。而就在这段期间内，台伯留驾崩，进入卡利古拉时代。

卡利古拉虽然是个问题一堆的皇帝，但是至少懂得保留前任皇帝台伯留留下的人才网路。因此经历了宛如暴风过境的卡利古拉时代之后，维斯帕先依旧不受影响。不但未受影响，他三十岁时，还在卡利古拉任内当选了法务官。在当年的罗马，有法务官经验的人也代表拥有指挥一个军团的资格。

罗马是个霸权国家，政府有防卫广阔疆域的职责，因此不可能让有资格的人才游手好閒。维斯帕先在法务官卸任之后，立刻又调任莱茵河防线，担任守卫低地日耳曼的第二军团军团长。到了西元43年，他三十四岁时，由当时正在进行不列颠称霸战的克劳狄斯帝命令他前往不列颠战场。

当时不列颠战线，正由从多瑙河防线确立时期便活跃至今的普劳提斯担任总指挥。整个战场也反映出克劳狄斯帝对不列颠称霸的意念，正是年轻武将表现才干的好地方。而维斯帕先在军事上的才干也在此开花结果。由于指挥官优秀，旗下的军团长也容易抢到战功。在东奔西走之后，维斯帕先获得了凯旋章。由于罗马步入帝国体制之后，驾驶四头白马战车的凯旋仪式仅限皇帝一个人能受勋，因此军团长阶级只能获得低两级的凯旋勋章。不过光是获得这个勋章的效果就已经相当不错，使得西元51年，维斯帕先四十二岁时能当选执政官。

不过当时他只是个补缺额的执政官。由于罗马帝国必须派遣总督到数目将近十个的元老院行省，而总督资格又必须在担任执政官十年以后才能取得，因此必须大量培植执政官。不过由于补缺的执政官一样有执行实务的机会，所以维斯帕先应该有两个月以上的执政官经验。等到十年过后，西元62年，维斯帕先获派非洲行省总督，前往迦太基官邸赴任。

但是当他正等待待满一年任期，就可以升调足以指挥好几个军团的「皇帝任命司令官」，前往皇帝辖下的行省赴任时，发生了在尼禄皇帝自导自演的歌剧观众席上打瞌睡的事件。因此包括本人在内，大家都认为维斯帕先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出头了。没想到事隔两年，尼禄竟然任命维斯帕先担任犹太战役司令官。

西元67年时，维斯帕先五十七岁，而约瑟夫则是三十岁。这两个民族、出身、个性、年龄皆不同的人，即将在犹太地区相遇。在这之前，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罗马六万大军的进攻方式，反映出司令官维斯帕先的个性，相当扎实稳重。罗马军仿佛地毯式轰炸一样，由北向南逐步逼近耶路撒冷。而主要攻势则集中在途中各个战略要地。约瑟夫率领的犹太军也终于要与维斯帕先直接冲突。

约瑟夫在记述中稍嫌自卖自夸的犹太军战术，虽然有相当水準，但也不出玩弄计策的范畴。不过约瑟夫想出的这些计策竟然能阻挡罗马军主力四十七天，也难怪他要感到自豪。然而笔者认为，也许这应该解释为维斯帕先军事才能的极限。如果是西比奥·亚非利加努斯、苏拉、全盛期的庞培、凯撒等名将，绝对不会让部队被人玩弄四十七天。

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担任司令官的助理，但他虽然是个带头作战的猛将，却不是精明的智将。

犹太战役中罗马军进攻略图

不过话说回来，要和组织完善、军纪坚定的罗马军对抗，迟早计策有用尽的一天。约瑟夫与犹太人虽然英勇作战，但是孤掌难鸣，最后大多数的人宁可选择自杀也不愿成为俘虏。

他们奉命死守的约塔巴塔也在7月20日失陷。根据约瑟夫的记载，死者四万，俘虏一千二百人。

不过约瑟夫却逃了出去，躲在当地大量的洞窟之一里面。然而洞窟里头已经有四十名长老先躲进来了。於是约瑟夫设法劝说长老向罗马军投降。也许是他不希望年纪轻轻三十岁就这样送命吧。也或许对于亲眼见过罗马帝国的约瑟夫来说，并不愿意成为铁定失败的叛乱牺牲品。然而尽管他说明罗马军将会保障投降者的性命，这四十名长老也不愿意接受。相反地，他们主张只有全体自杀才是真正的犹太教徒。

这些犹太教徒是这么说的：

「只有唯一真神才是我们的主人。只有为了树立侍奉真神政体的国家，才值得献上我们的自由。所以，在现在这种没有自由的地方，我们根本死不足惜。」

对于犹太教徒来说，自杀是他们无法得到自由时当然的结果。

就在来回折腾之下，藏身的洞穴也被罗马军的士兵发现了。维斯帕先特地派了劝降的使者进来，但是长老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於是他们决定抽签集体自杀。这是一种抽到籤的人，被下一个抽到籤的人杀死，一直持续进行到最后一个人自行了断的自杀方式。

然而在四十个人陆陆续续死亡之后，最后剩下约瑟夫和另一个人。根据现代的数学家表示，如果应用高度的数学知识，是有办法让自己成为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人的。不过约瑟夫在书中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是命运之神的恶作剧，或是神的旨意，后来只剩约瑟夫和另一个人存活。因为不愿意在下次抽签时杀人或被杀，所以我说服他相信我，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这次约瑟夫的说服相当成功。於是两个人高举双手走出洞穴，被罗马兵带到营区去。对于这个能够阻挡我方军队一个半月的指挥官，罗马兵感到的好奇要胜过憎恶。尤其约瑟夫的年轻更是让提图斯感到震撼。

与约瑟夫同世代的提图斯虽然正在执行军事镇压，但并非反犹太主义者。他相当崇敬犹太人出身的埃及长官朱利斯·亚历山卓，也不顾对方的犹太血统，和阿古力巴二世的姊姊贝雷尼凯大谈恋爱。这足以证明维斯帕先和提图斯父子两人并没有种族歧视的想法。这名能够阻挡罗马大军四十七天的犹太指挥官年轻又有品味，使得个性质朴的提图斯大感佩服。因此提图斯下令罗马士兵不得碰触约瑟夫。

然而维斯帕先并未忘记司令官的职责。他告诉提图斯说，约瑟夫是要送到尼禄皇帝面前的俘虏，因此不得放松监视。

约瑟夫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决定进行生涯最大的一场豪赌。他表示想要和罗马的司令官单独对话，而维斯帕先也答应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维斯帕先还带了提图斯和两位朋友列席。但其实约瑟夫打一开始就不打算挟持维斯帕先。

预言

约瑟夫说，你以为你抓到了一个叫做约瑟夫的犹太人吗？其实是神派遣我到这传话给你的。之后他说，继承尼禄皇帝的，将是你和你的子孙。如果你要确认这个预言的真假，就应该把我留在你的身边。

维斯帕先并不相信。因为在约瑟夫说这些话时正值西元67年，任何人都认为母亲拥有神君奥古斯都血统的尼禄皇帝，这时候的政治立场屹立不摇。再加上维斯帕先出身低下，这时只怕没有人认为他能够取代既有的政治领导者。尤其维斯帕先本人最不认为自己有这能耐。

在场的一个朋友马上反驳约瑟夫说，既然你有预言的能力，你又为什么不向约塔巴塔的居民预言城镇失陷和你被俘虏的讯息？约瑟夫则回答说，我已经预言了，但他们不相信。

在《犹太战记》的这段记述中，自我辩解的味道比较浓厚，因此可能并非全为实情。约瑟夫在书中说维斯帕先相信了这个预言。但根据笔者的想像，应该是虽然不相信，但也不愿意因此推翻整个预言。

虽然程度上较犹太人轻，但其实罗马人也很迷信。比方说如果鸡抢著吃饲料的话，士兵们会认为这是战斗获胜的征兆。不过不管共和、帝国时期，罗马的领导阶级通常很冷静。他们会悄悄命令战斗前一天起就不给鸡餵食。

总之约瑟夫的企图是成功了。这下他省去被送往尼禄面前的风险，而提图斯甚至於公开把他当朋友对待。

这项预言相当有名，连塔西图斯都有记载。至於认为这真的是神的旨意，或是像笔者一样，认为这是约瑟夫在赌命，则大家见仁见智。不过笔者做此推论的根据如下：

西元67年7月——约瑟夫预言维斯帕先将成为尼禄之后的皇帝

西元68年6月——尼禄自裁

西元69年7月——东方各军团拥立维斯帕先称帝

至於西元67年时，当事人的年龄

尼禄——三十岁

维斯帕先——五十八岁

提图斯——二十八岁

约瑟夫——三十岁

如果换了笔者站在约瑟夫的立场，笔者也会愿意赌上这么一次。约瑟夫预言的是维斯帕先将成为尼禄之后的皇帝，但并未预言尼禄自裁。如果没有发生尼禄自裁的事件，纯粹从年龄上来看，先过世的将是维斯帕先。而如果约瑟夫不赌这么一场，将会被押送到尼禄面前。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年纪轻轻三十岁就要被处决。而从尼禄的年龄来说，不管是证明预言準或不準，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而约瑟夫现在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就算事后证明预言不準确，反正赌这一场也不算损失。所以笔者推测这是年轻的约瑟夫赌命孤注一掷。

不过有趣的是，一年后噶尔巴即位，证明约瑟夫的预言不準。但维斯帕先并未改变他对约瑟夫的态度。他并未因为预言不準确，就把约瑟夫打回原本五花大绑的俘虏身份。维斯帕先知道噶尔巴登基的消息之后，派遣长子提图斯为特使前往罗马表示支持与效忠。而提图斯在旅途中知道噶尔巴逝世与欧图登基的消息时，维斯帕先则不表示积极支持，也不表示反对。在这个时候，约瑟夫的预言已经落空两次了，然而他受到的待遇还是没有改变。这是维斯帕先心中记得约瑟夫的预言呢？还是认为约瑟夫的出身阶级与智能有助於镇压犹太叛乱？从维斯帕先表现出的绝佳政治平衡感来说，笔者认为应该是后者。

一年后，西元69年7月。东方军团知道皇帝从欧图换成了维特里斯后觉得不能忍受，因此纷纷起兵拥立维斯帕先。

维斯帕先在称帝之后，才真正相信约瑟夫两年前的预言。因此释放了约瑟夫，恢复他自由的身份。不过约瑟夫并未离开罗马军的营地。不知道是维斯帕先不允许，或是他自己打算留在罗马军中。

就如同之前所叙述的，到了西元69年7月之后，维斯帕先阵营各个人物的任务分配相当明确。叙利亚总督穆夏纳斯率兵西行；维斯帕先则前往埃及的亚历山大伺机而动。重新开战的犹太战役则由提图斯总指挥。埃及长官朱利斯·亚历山卓则辅助提图斯作战。至於约瑟夫则身在提图斯阵营内，协助进行耶路撒冷攻城战。事实上，约瑟夫一直持续劝说耶路撒冷城内的同胞投降，但始终遭到拒绝。

在西元70年9月耶路撒冷失陷后，约瑟夫依旧与提图斯共同行动。直到第二年提图斯凯旋归国时，约瑟夫也与他同行。等到帝位已经确立之后，维斯帕先将家门名弗拉维斯赐给了约瑟夫，所以之后他的名字就改为约瑟夫·弗拉维斯。以罗马式的姓名来说，家门名应该在前面，所以正式排列法是弗拉维斯·约瑟夫。不过为了顾及阅读时的节奏感，有不少研究著作还是写成约瑟夫·弗拉维斯。总之，后来约瑟夫终生留在首都罗马以著作为业。

正统的犹太教信徒，是无论如何不会原谅约瑟夫的。尽管不阅读他的著作，就无法了解当初反罗马的犹太叛乱始末，但是就是不能原谅写书的人。直到今日，犹太人对约瑟夫的评价还是「叛徒」。

身为犹太人却担任罗马公职的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同样也被犹太民族评为叛徒。不过这个人打一开始就选择了成为罗马人。而约瑟夫却是先加入犹太军，之后却变节出卖民族的罪人。然而，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著作，就无法了解过去的犹太史。而且约瑟夫的著作以拉丁文和当时的国际共通语言希腊文出版，有促进外族理解犹太战役前因后果及过程的功绩。就连正统的犹太教徒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因此犹太人对约瑟夫的感情包括了矛盾与憎恶。不，也许就是因为矛盾，才使得憎恶更加深刻。

但就像约瑟夫和朱利斯·亚历山卓的选择，以及最先正面评价台伯留帝的犹太哲学家斐洛一样，也有些犹太人认为犹太教徒一样可以存在于罗马世界里。也就是说有的犹太人认为，罗马人的「普遍」思想——哲学，其实是可以和犹太人的「特殊」——宗教共存共荣的。现代人往往认为当年犹太人是一致抵抗罗马的统治，而且少有人对这个想法感到疑问。然而犹太人有这种只看人类社会其中一面，以凯撒的说法就是「只看自己想看的现实」的倾向。对犹太人来说，这并不会带来好结果。在人类社会上，就算是不同宗教、不同生活形态、不同种族，大家还是必须一起生活下去。玉石俱焚的结果，也许能让后世的人感动，但也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而约瑟夫只不过是个当不成醉汉的犹太人而已。

战役中断

罗马军自从西元67年5月起开始镇压犹太叛乱。在占领约瑟夫防守的加拉利亚地区后，开始将战线推移到犹太地区中部。但是战役的进行方式既不迅速也不华丽。这一方面是反映了总指挥官维斯帕先的性格，但另一方面也有维斯帕先刻意放慢攻击步调的迹象。而在迎击的犹太人方面，派系分裂愈演愈烈了。

派遣到犹太的罗马军的任务，是镇压犹太叛乱。然而镇压是以军事力量达成，还是要和平谈判解决，则完全交由前线司令官决定。维斯帕先原本认为如果派系分裂后，稳健佔了优势，则事情可以和平解决。因此刻意为犹太人保留了时间上的余裕。但又为了让犹太人知道：一旦进行攻城，耶路撒冷必定沦陷。所以同时也以罗马军进行威吓。因此虽然步调缓慢，在开战一年后，西元68年夏天，罗马军已经由东西北三个方向包围住耶路撒冷了。

而就在整个战役只剩下攻略犹太民族的心灵故乡——耶路撒冷时，却传来皇帝尼禄的死讯，犹太战役因此中断了。由于维斯帕先是由尼禄皇帝所任命的，不喜独断的维斯帕先因此决定在尼禄后的新任皇帝下指示前先暂时停战。当时他派长子为使者晋见新任皇帝噶尔巴，有一部分用意就是在请示是否要继续进行镇压。因为噶尔巴即位已经整整半年，却没有派下任何指示。

然而提图斯在前往罗马的途中，却听到噶尔巴的死讯与欧图登基的消息。而欧图在位的短短三个月中，又穷于应付已经起兵称帝的维特里斯。结果维斯帕先为了等待罗马方面的指示，白白给了犹太人一年半的休战期间。

犹太方面为了防卫敌军，当然趁机加强防事、储备粮食。而另一方面，在眼见将要开战时，他们又不劝阻打算来访耶路撒冷参加逾越节的旅客。相反地，他们甚至奖励民众按照往例来耶路撒冷参加逾越节。因为他们宣称，由唯一真神守护的耶路撒冷，绝对不会被罗马的异教徒攻陷。结果只有稳健派的犹太人离开了耶路撒冷。而除了急进派以外，城里还留下了许多相信耶路撒冷不会失陷的一般犹太人。

重开战役

西元69年7月，在拥立维斯帕先称帝的阶段时，就已经决定要重新开打耶路撒冷攻城战。一来为了确立维斯帕先的帝位，二来又牵涉到前述的对于整个帝国东方犹太社区的影响，因此犹太战役一定要获胜。

当维斯帕先到埃及的亚历山大伺机而动时，由提图斯接替耶路撒冷攻城战的总指挥。主力部队除了原有的第五、第十、第十五军团之外，又加上第十二军团，共四个军团。新参战的第十二军团，是在三年前叙利亚总督凯斯提乌斯撤退时遭受犹太人袭击的部队，因此维斯帕先决定给他们雪耻的机会。除了四个主力军团以外，另外加上停战前就一同合作的同盟国部队。而统治东北犹太地区的阿古力巴二世也亲自参战。罗马军在习惯上，常常会带动多国部队作战。与其说是为了加强兵力，不如说是为了让防御方知道，罗马霸权下的其他国家想法和罗马一致。而这次的防御方则是犹太人。

进攻犹太首府耶路撒冷的罗马军中包括了犹太部队，而指挥作战的提图斯身边也有不少犹太人。其中例如让提图斯崇敬不已的朱利斯·亚历山卓，就是在名将科普洛旗下历练过的老练军官。另外还有犹太国王阿古力巴二世；以及和提图斯成为至交的约瑟夫。理所当然地，罗马的参谋本部不论出身罗马或犹太，都强烈希望能够和平拿下耶路撒冷。

然而这也是一场抢时间的战争。维特里斯死后，维斯帕先成为仅有的皇帝，因此他不能一直拖延在外不回国。可是他又不能将耶路撒冷攻城战的任务丟给儿子，自己一个人回到罗马去。虽然经验丰富，毕竟提图斯还年轻。维斯帕先必须留在埃及，当耶路撒冷攻城战进展不顺时立刻率军驰援。也许各位会认为，一开始就继续让维斯帕先继续指挥不就好了。但是维斯帕先是个健全的人，他知道当时罗马帝国的混乱，起于皇帝继承人未曾确定。由于他认定下任皇帝将是长子提图斯，因此这次的耶路撒冷攻城战也是提图斯表现的机会。耶路撒冷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一来这是为了光耀提图斯的面子，二来也是让维斯帕先回国登基时，能够带个战胜的大礼给民众。

由于急进派的影响力增强，耶路撒冷城内充满了抗战气氛。因此攻城的罗马方面若要尽早解决事端，就只有靠兵力硬攻一途。西元70年春，提图斯指挥下的四个军团开始在耶路撒冷的城墙前布阵。

耶路撒冷是个四面都是峭壁的天然要塞。要攻打耶路撒冷，只有从没有深谷阻碍的北方进军。而且耶路撒冷的防卫设施相当充足，让人怀疑罗马怎么会允许行省的都市这样嚣张。像是城墙就不只一道，里里外外共有三层；在防御的要点上还建有高塔与坚固的石墙。就连属于宗教领域的大神殿，也由两层城墙守护著。

耶路撒冷攻防战（参照山本书店《犹太战记3》所制作）

罗马人的首都没有城墙，却允许统治下的其他民族建筑坚固的墙壁。

是因为认为这些都市本身就能成为守护整个帝国的堡垒。可是这也仅止于当这些都市还愿意效忠罗马帝国的时候。如果其他民族一翻脸，罗马人就必须为了打破自己所允许兴建的城墙，花上更多的精力。不过这也是采取同化政策后不可避免的风险。西元70年在耶路撒冷城的战斗，因而演变成一场又一场的恶战。

公羊槌（复原想像图）

当然，罗马军在开战之前，按例进行了劝降通告。照罗马人的说法就是「在公羊撞上城墙之前」。所谓的「公羊」是一种专门用来破坏城墙用的大木槌。按照罗马军规，在公羊撞上城墙前投降的人将无罪开释，不投降的人则视为敌人可迳行杀戮。然而在西元70年的耶路撒冷攻城战时，城内一些接受劝告打算投降的犹太人却被急进派杀死了。

为何团结一致追求脱离罗马人控制的犹太人，转眼之间成为屠杀同胞的凶手，甚至最后演变成马萨达要塞的集体自杀事件呢？笔者认为答案其实很简单。

对于侍奉「纯净」为宗旨的人来说，世上最可憎的就是不纯的人了。而他们的想法越是强烈，对其他人的任何一言一行忍受度就越低。於是急进派只有一天比一天更加激进。如果不能树立神权政体，达成犹太人的自由的话，便只有自杀一途。也理所当然地，阿古力巴二世和约瑟夫的劝说，对这种犹太人一点效果都没有。

攻陷耶路撒冷

在经过五个月的激烈战斗后，耶路撒冷失陷了。8月10日，大神殿失火。9月8日，城内的抵抗开始减弱。9月26日，所有抵抗行动完全结束。

至於牺牲者的人数，塔西图斯在著作中表示俘虏及死者一共六十万人。然而约瑟夫·弗拉维斯则表示，整个犹太战役期间俘虏共九万七千，而耶路撒冷攻城战的死者有一百一十万人。

其中大多数都是犹太人，但是少有定居在耶路撒冷的民众。大多数都是到耶路撒冷来过逾越节，之后被卷入战斗的人。而至於死因方面，被罗马士兵杀死的人数较少。真正害死人的，是因为人口密度过高加上五个月的围城作战，因而引发的疾病与粮食短缺。

话虽如此，但在耶路撒冷攻城战期间内，连身在现场的约瑟夫也只能推测城内的人数。根据他的推算，城内人数约有二百七十万。但笔者认为，如果西元一世纪时的耶路撒冷果真有这么多人，城内将会拥挤到动弹不得的地步。

不管正确数字如何，确实城内有大量的牺牲者。因为罗马人严格执行饶恕投降者攻击抵抗者的策略。而且投降的期间限定在公羊槌撞上城墙之前，之后投降的人并不在宽恕的范围之内，而被列入战利品。

根据约瑟夫的记载，俘虏中年轻英俊的男子被挑选出来，用于日后在罗马举行的凯旋仪式。十七岁以上的男子除了部分送到埃及做苦力以外，其他俘虏大多沦为奴隸，当成提图斯送给各行省的礼物，或是送上竞技场与剑客和猛兽对决。十六岁以下的男女则分赠给士兵。相信这些士兵会将他们卖给奴隸商人，用来当成自己的临时奖金。

耶路撒冷的大神殿遭到焚烧、破坏殆尽，表示罗马今后不允许犹太教徒拥有宗教中心。犹太的成年男子不论身在何处，每年要捐献二德拉克马的制度并未废除。但是捐献对象从此由耶路撒冷大神殿改为罗马的朱比特神殿。因为如果截断犹太人的金钱流通，势必会让他们之前因累积财力而膨胀的威势与力量因此下挫。不过这虽然是真心话，表面上却不能这么说。后来在台面上，这个「犹太人稅」的征稅理由，是用来代替服兵役的义务金。

而耶路撒冷特有的大祭司长制度也被废除。由七十名祭司组成的耶路撒冷地方自治机构「七十人会议」也遭废止。以前因为顾虑到民族情绪，因此未在耶路撒冷驻军，但今后将固定派驻一个军团和辅助兵，共一万名兵力。

以上这些政策转变，代表从朱利斯·凯撒时代起始至今一百二十年，罗马对犹太的宽容政策将大幅转向。而这也是以往一直贯彻希腊与犹太民族之间调停人角色的罗马，第一次与犹太人正面冲突的「犹太战役」之结果。

然而罗马人这些严厉的处分，也只针对不断进行抵抗的犹太人。至於没有反抗的犹太人，尤其住在海外的人，待遇并未有任何改变。而且罗马人是多神教的民族，理所当然地没有逼迫犹太人放弃宗教信仰。

当占据马萨达要塞的人几乎全体自杀，罗马终于扑灭整个犹太地区的反罗马运动时，已经是三年后、西元73年了。维斯帕先皇帝批准了在耶路撒冷与今日的特尔亚维之间的小镇「亚姆尼亚」设立犹太文化研究所的计画。对犹太人来说，犹太文化就是宗教，研究内容则主要以法律、文书为主。因为罗马人并不打算禁绝犹太教，也没有抱持欺压犹太的心。

不过攻陷耶路撒冷的消息，却让长年与犹太人对立的希腊人态度更加强硬。当攻陷耶路撒冷后，提图斯途经叙利亚的安提阿城时，当地的希腊人聚集在野外剧场等候他。当提图斯出现后，当地人立刻陈情希望能将犹太人赶出安提阿。提图斯表示，由于犹太的祖国荒废，现在将犹太人逐出城外，也没有地方可以让他们容身，因此不能接受这项陈情。而希腊人不愿意放弃，退而求其次要求撤除罗马下令设立的犹太人权益青铜碑。提图斯同样也拒绝了。因为罗马人心中没有这种狭隘的民族观念。

而在军事镇压犹太地区后，罗马人弹性应对的特性也发挥无疑。

东北犹太——和以往一样，是犹太王室的阿古力巴二世统治的地区，因此维持犹太人自治。

集中於犹太地区西部的凯撒利亚等海港都市——罗马依旧担任希腊与犹太民族间的调停人。这个策略也适用于其他有犹太社区的外国都市。

耶路撒冷与内陆村落——这些地方居民大多是犹太人，因此确立罗马直辖的体制。也就是说，不是和以往一样由叙利亚总督其下的长官统辖，而是直接派遣犹太行省总督治理。

而犹太也和其他行省一样，开始铺设如同当年的高速公路一般的罗马街道。

等到为这些政策打下基础后，提图斯才前往埃及的亚历山大。等春天到来后由当地航海前往罗马。他的父亲维斯帕先早在确认耶路撒冷攻城战将有结果时，便起身前往罗为了。

攻下耶路撒冷之后，犹太人手上还有三个据点。分別是耶路撒冷西南方30公里处的海洛狄翁、死海东岸的马凯罗斯、死海西岸的马萨达。这些据点都是在攻陷耶路撒冷时，由城里逃出来的急进派占据。

提图斯认为进攻这三个据点时，只需要派驻耶路撒冷的一个军团。因此参加耶路撒冷攻城战的其他三个军团，被他送回叙利亚与多瑙河沿岸的驻扎地。主要原因在于目前不需要迅速进攻这些据点。不过虽然海洛狄翁与马凯罗斯马上就打下来了，但进攻马萨达却花了三年。数千名士兵进攻包括妇孺在内，只有数百人的地方，竟然要花上三年。一来是因为防御方顽强抵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罗马并不急着打下这里。对罗马来说，「犹太战役」在攻陷耶路撒冷的同时也就结束了。

在西元70年的犹太战役中，罗马容许不反抗的犹太人继续存在，但让反抗的犹太人就只有死与奴隸两个下埸。因此其后五十年间犹太人的反罗马运动暂时偃旗息鼓。等到再次爆发时，已经是西元116年图拉真帝的时代。因为犹太人趁着图拉真帝远征帕提亚时背后暗算，使得罗马当局大为光火。整个反罗马运动在与罗马之间的拉锯战之下，一直延续到了哈德良帝任内。到了西元130年，哈德良帝前往巴勒斯坦。他除了军事控制犹太地区外，还施行了过去的罗马皇帝未曾采用的强硬政策。首先将所有犹太人逐出耶路撒冷，之后完全禁止犹太教徒居住在当地。虽然没有禁止割礼，但是以割礼处罚罗马罪犯，用于表示对犹太教的藐视。

犹太人失去祖国之后离散各地。所以若要探讨犹太人的离散特性，不是从提图斯时代，而是要从西元130年哈德良帝的时代开始研究起。因为这是号称五贤帝之一的哈德良所施行的政策导致的结果。尽管如此，哈德良帝也并未禁止犹太教。他允许帝国内的犹太社区继续存在，也不去变更犹太人的特殊风俗。因为罗马人始终贯彻只要不反抗罗马，则承认各民族宗教自由的政策。而也许是哈德良帝的强硬作风奏效，之后犹太人再也没有大举反抗。

提图斯的凯旋门（复原想像图）

提图斯的凯旋门浮雕（扛着犹太教烛台的罗马士兵）

前几年罗马的犹太人社区在罗马广场南方的提图斯凯旋门前举办以色列建国五十周年庆祝大会。这个大会带有宣示罗马灭亡了，但犹太人依旧存在的意义在内。

笔者一边看着电视新闻，一边不禁感到有趣。如果要庆祝的话，应该不是在凯旋门，而是在哈德良帝兴建的万神殿前举办才是。不过笔者马上又换了个想法。因为这个活动还要顾虑到舞台效果。我们姑且先不论万神殿的历史价值，这栋建筑本身代表了接受其他民族神祇存在的多神教精神。因此对于不承认其他宗教的犹太人来说，立场上不便接近当地。如果要举办集会，还是在曾经由提图斯举行凯旋仪式的凯旋门前面，映著墙上肩扛犹太教烛台圣物的罗马兵浮雕，才比较能显现这个集会的意义。其实在这方面天主教徒也是一样。每年教宗都会在没有信徒殉教过的大竞技场举办弥撒，用以纪念天主教胜过罗马帝国。

西元前63年庞培征服犹太地区，而西元前47年凯撒改善犹太民族待遇，让犹太人的未来有了转机。之后除了卡利古拉帝之外，奥古斯都等历代皇帝都承袭凯撒的宽容路线。但自从打完从西元66年起，到73年马萨达沦陷为止的这场犹太战役之后，罗马的宽容犹太政策也随之改变。不过虽说是政策转向，罗马人其实是让对犹太人的宽容原则更加明确罢了。在不反抗罗马帝国的前提之下，承认宗教自由，也尊重在教义规定下所有犹太人的生活习惯。不管是西元70年的耶路撒冷攻城战也好，或是西元130年执行的驱逐耶路撒冷犹太人政策，都是镇压叛乱的政策，而并非排斥犹太人的宗教信仰。对于信仰多神教，尊重其他民族宗教自由的罗马人来说，这是毫不矛盾的措施。

而犹太教是个不承认其他神祇存在的一神教。信奉一神教的犹太人无论是否身在耶路撒冷，都期望自己成为以普遍为宗旨的罗马帝国内的「异数」。犹太人希望自己成为罗马帝国内的外国人，也直到最后都未曾融入帝国内。

不过虽然同为一神教徒，基督教派在耶路撒冷沦陷之前开始明确脱离了犹太教的路线，走上完全相反的路子。亦即他们不愿成为罗马帝国的「异数」，而是要取代罗马帝国的「普遍」思潮。不过这是西元三世纪时才浮现的问题，等到叙述这个部分的时候我们再行讨论。

西元一世纪后半发生的犹太战役，就在耶路撒冷沦陷之下戏剧性的落幕了。不过这已经足以吸引罗马人对犹太民族的注意力。塔西图斯在著作《当代史》时，在叙述战役过程之前，曾经回溯过犹太民族从摩西渡红海以后的历史。而且叙述犹太史的篇幅还超过叙述犹太战役的篇幅。相对地，犹太人的史书中光谈自己的历史，对于敌方罗马人的记载少之又少。也许这是标榜「特殊」的民族特性也不一定。

而虽然塔西图斯不遗余力去了解「敌方」犹太人，他对犹太教的评价还是「是迷信而不是宗教」。「迷信」的定义是错误的信仰。想必对于信仰多神教的罗马人来说，不能包容其他神祇存在的一神教，才是错误的信仰吧。

附带一提，到了一千八百年后，西元1870年时。史学家布鲁克豪特在瑞士的巴赛尔大学讲课时，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

「如果从君士坦丁到狄奥多西等罗马皇帝，没有陆续立法将基督教抬举成唯一宗教，也许罗马人的宗教还会持续存在到今日。」

第五章

皇帝维斯帕先

归国途中

维斯帕先从埃及的亚历山大取道海路西行。等他到达义大利的东方门户——南义大利的布林迪西下船时，已经是西元70年10月了。前来迎接的次子图密善和他已经五年不见，现在是个十九岁的青年。

当年六十岁的维斯帕先已经在1月1日的元老院会议上获得「第一公民」的身份。而他之所以延宕十个月才回国，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风向不顺，无法由亚历山大启程，实际上是因为他在等待耶路撒冷城的战斗有获胜的迹象。由于皇帝身兼罗马军最高司令官，因此为了稳定新任皇帝的地位，以凯旋将军的身份归国更为有利。

结果从西元69年7月东方军团拥立维斯帕先起，他整整在埃及「伺机」了一年二个月。不过这段期间他也并非无所事事。限於距离与当年的资讯传播速度，他和率军西行的穆夏纳斯之间连络称不上频繁。但是穆夏纳斯确实经常向他进行报告。从他由埃及寄给元老院的信件内容可以证实，维斯帕先手上确实握有相当精準的情报。

无疑地，他也由担任总指挥的长子提图斯手中，逐一收到西元70年5月至9月的耶路撒冷攻城战报告。毕竟耶路撒冷与亚历山大之间直线距离不满六百公里。

不过维斯帕先并非凡事非插手不甘心的人。经他授权带兵西行的穆夏纳斯几乎在言行上享有无限的自由，身在耶路撒冷的提图斯同样地，也绝不会收到维斯帕先钜细靡遗的调遣指示。而且虽然提图斯因为年仅三十岁，又没有担任总司令的经验。但是为了弥补这项缺点，已经特別安排作战经验丰富的埃及长官朱利斯·亚历山卓跟在他的身边。负责进攻的罗马军除了原已控制犹太地区的三个军团之外，还增派了一个军团。当时的罗马军纪律森严，二万四千人已经足以成为无敌的战力。尽管耶路撒冷立地易守难攻、防卫固若金汤，再加上内拥百万之众，想必维斯帕先也相信罗马军将会获胜。然而唯一的问题在时间上。在进攻耶路撒冷城时，不能像迦太基攻防战一样耗上三年。因为这时维特里斯已逝，维斯帕先成为罗马唯一的皇帝，他不能一直滞留国外。

在稍早前笔者已经叙述过维斯帕先「伺机而动」时选择亚历山大停留的原因，其中包括未来能以控制埃及产的小麦，压迫维特里斯与义大利的粮食。自从主食仰赖进口以后，义大利的粮食需求量有三分之一以上仰赖埃及进口。因此将埃及纳入辖下，也就等于手上多了一把利器。而维斯帕先精明的地方就在于，他手上的这把利器始终藏在鞘中，丝毫没有要动用的迹象。就连他与元老院之间往来的书信里，也完全没有只字片语带有类似的味道。这把利器的实际效果，仅止于一般无言的压力。不过连塔西图斯在著作中都直接点明这一点，可见对当时的罗马人来说，这把利器的威力已经人尽皆知，持有者也不必特別出声威吓。而且人就算会对有形的压力感到反感，却拿无形的压力没有办法。原本大家以为维斯帕先只是个单纯的武夫，其实他观察人心的能力也相当优越。

在埃及伺机而动的期间里，维斯帕先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情。这是在帝国西方地区不须进行，但在帝国东方却能发挥无限效力的姿态。

有一天，有一位盲人与一位瘸子前来晋见维斯帕先。他们表示为了治好自己身上的疾病，两个人前往祭祀埃及众神的神殿参拜。天神启示他们说，维斯帕先可以医好他们的病。因此这两个人请求维斯帕先摸一摸他们残障的地方。

维斯帕先

维斯帕先是个不怎么相信奇蹟，讲究现实的罗马人。心里想必不大愿意接受这两个人的请求。但是在周围的人期盼催促之下，又不能斥责他们的迷信、将他们赶出去，因为罗马的皇帝同时还要统治东方地区的人民。尽管心中老大不愿意，他还是碰触了这两个人残障的地方。结果在他触摸之后，盲人的眼睛看得见东西了，而瘸子也起身步行。周围的人高呼奇蹟发生了，而这两个人亲吻维斯帕先的脚表示感激。当然维斯帕先的奇蹟立即传遍了埃及与巴勒斯坦，就连叙利亚的安提阿居民都津津乐道。

这想必是部下之中有人刻意安排的表演。不过四十年前耶稣基督展现的奇蹟也正好是治疗盲人与瘸子。要拿奇蹟做政治表演，就不能拿治疗内脏疾病当题材。这种奇蹟必须对付让人马上看得出来疗效的病症，才能有政治上的效应。总之这么一来，罗马皇帝维斯帕先也就是个和耶稣基督一样能展现奇蹟的仙人了。

尽管同在罗马帝国疆域中，东方与西方的要求完全不同。如果在西方展现治疗盲人和瘸子的奇蹟，顶多只能满足民众的好奇心。西方的民众要求政治领导人的，不是超能力，而是统御众人的力量。也就是希望领袖能让人民享受自由的生活，并维持和平与秩序。回到义大利后，维斯帕先虽然不必展现奇蹟，但却必须为了内乱后的国家进行难度可能更高的帝国重建工作。

帝国重建

不过维斯帕先实在是个幸运的人。从巴达维族出身的行省兵叛乱，到后来演变成高卢帝国建国、莱茵河防线崩溃的内乱事件，在入秋之前已经解决了。四年前犹太地区的犹太人叛乱，已经在经历五个月的耶路撒冷攻城战后告一段落。在获胜的消息沿着阿庇亚大道向首都传递的同时，想必也已经有快艇专程通知了身在地中海的维斯帕先。於是当维斯帕先进入首都时，已经不必担忧莱茵河与犹太地区发生的帝国两大危机。

而当维斯帕先滞留海外时，穆夏纳斯推动的诸般政策也无懈可击。这十个月来所有皇帝的工作，其实都已经由穆夏纳斯代劳。

十个月以来穆夏纳斯推动的政策将列举如下。不过值得特別强调的是，这些政策并非他按顺序一一处理，而是全部同时推动的。至於为何要同时推动，是因为这些政策都十分重要，无法决定优先级。

第一项政策，是将由帝国西侧总召集所得的九个军团，投入镇压日耳曼裔高卢人的叛乱。这项决策相当果决，使得叛乱至今不到一年，成立高卢帝国二三个月后，就挽救了莱茵河防线的颓势。如果这项决策要等到维斯帕先回国才进行，那么响应叛乱主嫌朱利斯·奇维里斯的动态，势将向莱茵河的东西两岸扩展。而且至少会影响到莱茵河东岸（现代的荷兰与整个德国地区）与日耳曼裔高卢人定居的西岸地区。如此一来罗马帝国的情势会立即回到一百三十年前的凯撒时代。为了确立国家的防线体制，罗马人必须重新与日耳曼民族全面对决。

西元69年与70年的情势，也许用不著投入纯由军团兵构成的九个军团五万四千大军。不过穆夏纳斯还是决定采取大军迅速解决的战略。因为战斗状态维持得越久，敌我双方的憎恨势必也将越为严重。相反地，短期解决可以避免这种问题。而战后处理与军事策略也才越能不受恨意影响，理性稳健地施行。

大多数罗马武将的特性就在于，他们往往没有武夫的自负与虚荣心。对于以众击寡的行为一点都不感到犹豫。因为大军进攻之下，作战将提前产生结果，双方的损失也才会更少。如果有人会藐视派遣十倍兵力进攻由五百人防卫的马萨达要塞的罗马人，那就是这种人不懂罗马的军人精神。从朱利斯·凯撒著作的《高卢战记》中可以得知，罗马军作战是从整顿兵力、武器、补给等确定要素开始，而后才使得全军士气因而佔上优势。也就是说，罗马人将不确定的精神要素摆到最后面处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军却将无可捉摸的精神要素摆在第一位，当然会以失败收场。

而在迅速镇压日耳曼裔高卢人的叛乱之后，战后处理也做得相当漂亮。在之前笔者也曾叙述过，罗马在这件事情上维持一贯「付诸流水」的路线。这项政策维持之彻底，连带头叛乱的巴达维族的处置，都只是维持战前的待遇而已。而在处置变节向高卢帝国宣誓效忠的罗马士兵时，也几乎等于不予处置。而且罗马如此宽大处置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他们认为这次的叛乱是罗马人争夺帝位搞内哄的余波，所以不愿意怪罪他人。

重要的是，这是罗马人承认本身的错误，而并非妥协於对方的实力。因此巴达维族、高卢行省的民众，以及向高卢帝国宣誓效忠的罗马军团兵，都能在没有罪恶感的状况下重回罗马帝国。

对于战败的维特里斯方面的人也同样贯彻「付诸流水」的作风。穆夏纳斯深知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起因，就在于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的战后处理失当。因此维特里斯派唯一的牺牲，就是他年幼的儿子，以及率军反抗的弟弟。维特里斯的其他家人亲戚没有因此遭流放。元老院中的维特里斯派也不予处罚。维特里斯从旗下的莱茵河军团挑选编制的禁卫军士兵，也没有人遭到解雇。

不过，禁卫军是义大利境内唯一的军事力量。所以不能让支持前任维特里斯皇帝的士兵整群聚集在此。穆夏纳斯以将禁卫军从维特里斯扩编的一万五千名恢复成传统的九个千人大队为由，将士兵陆续分发到各个防线的军团中。而在进行这项作业的同时，也陆续将支持维斯帕先转调到禁卫军中。并且在西元71年，提图斯结束犹太战役返国举行凯旋仪式后，让这名皇子转任禁卫军长官。按照罗马帝国的惯例，禁卫军长官一般出身於次于元老院阶级的「骑士阶级」。让与父亲共享许多权力，几乎可说是国家共主的提图斯担任这项职位，无疑是一项降调人事。不过维斯帕先和穆夏纳斯都是讲求实际的人物。而且在不产生恨意与反感的前提下，将禁卫军中的维特里斯势力完全清除，也使得政权轮替时少了一个社会乱源。在此要重新强调，禁卫军真正的威力，不在于士兵的质或量。而在于他们营区设於首都，是义大利境内唯一的军事力量。

穆夏纳斯在处理战败者时，没有犯下错误。赔偿受内战之害的城镇或个人时，也不分敌我双方。求偿地区包括成为战场的波河流域、战胜士兵行军途经的弗拉米尼亚大道沿线城镇，以及忍受维特里斯军将近半年的罗马市民。不管是求偿的地方政府数量、求偿人数或金额，想必都是天文数字。於是穆夏纳斯於内战结束后的西元70年1月立即成立专门负责赔偿问题的委员会。西元69年三个皇帝轮替引起的内乱，特色在于以义大利为战场。损害赔偿的对象是能影响到维斯帕先帝位稳固与否的本国民众——亦即有权者，因此必须尽速赔偿完毕。

同时穆夏纳斯也开始重建在卡匹杜里诺丘上，因内战烧毁的朱比特神殿。在罗马诸神之中，以朱比特（希腊名为宙斯）为最高神。在罗马的传统中，获得殊荣举行凯旋仪式的将军在仪式之后，必须前往神殿祈祷致谢。换句话说，尽管凯旋仪式过程华丽，按照惯例必须结束於在卡匹杜里诺丘上的朱比特神殿中严肃祈祷。凯旋归来的将军在四头白马拉着的战车上行进，沿途接受群众的欢呼喝采。而战车到达卡匹杜里诺丘上的朱比特神殿之后，将军必须下车，让背上绯红色的披风随风飘逸，独自登上神殿前的白色大理石阶梯。而这座倍受罗马人崇敬的朱比特神殿，竟然被罗马人亲自摧毁。这件事情情节之严重，足以让莱茵河地方的行省居民认为诸神已经拋弃了罗马帝国，成立「高卢帝国」的步调因此急速加快。因此罗马帝国的领导阶层，必须尽速扫除迷信的平民心中对帝国前景的不安。而朱比特神殿重建的工程，在皇帝归国之前就开工了。维斯帕先在归国后，还亲自背着石材爬上卡匹杜里诺丘，加入建筑工的行列中。

在帝国的东西两个地方，领导人争取民众敬意与好感的必要姿态是如此的不同。在东方展现奇蹟有其效果，而在西方则是加入民众行列较有效。如果帝国东方的民众看到皇帝背着石材加入施工行列，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话说回来，维斯帕先回到已经由穆夏纳斯整顿过的罗马以后，也并非只顾著跟工人一起上工。西方民众不管最高领导人有没有超能力，一律会要求最高领导人善尽其职责。

而维斯帕先最幸运的是，他得到穆夏纳斯这个无可替代的助手。

第一个理由是穆夏纳斯在之前的十个月期间施政良好，当维斯帕先要正式执政时已经减轻了许多负担。

第二则是穆夏纳斯的处世之道。这个无可取代的助手在维斯帕先归国的同时，没有当场交棒一走了之；但是也没有觊觎执政官的职位。他也没有像克劳狄斯帝时代的维特里斯（登基的维特里斯皇帝之父亲）一样，追求与皇帝同时担任较执政官更为尊贵的「财务官」一职。与现任皇帝同时就职的财务官与执政官，其威望与权力往往高于在其他年份就职的官员。由于穆夏纳斯认同维斯帕先打算建立世袭制的想法，因此将这些职位留给了维斯帕先的两个儿子。如果穆夏纳斯强烈要求担任这些官员，既然之前维斯帕先是依靠穆夏纳斯的协助才能登基，回国之后当然也无法拒绝穆夏纳斯的任何要求。而日后穆夏纳斯并未担任这些职位，表示他本人没有这种欲望。

不过穆夏纳斯也并非在维斯帕先归国的同时就退休养老。他虽然没有担任公职，但是与维斯帕先的关系就好像开国皇帝奥古斯都与马尔凯斯一样。亦即在维斯帕先任期的前半段，他以私人顾问的身份协助皇帝治理国家。进入维斯帕先任期后半段以后，政坛上已经没有他的消息。反而对维斯帕先来说，长子提图斯的重要程度与日俱增。

穆夏纳斯曾经写过数册有关地理的著作，到现代还有部分章节幸存。学者之间对这些著作的共同意见是，在独创性与文笔方面都很普通。

然而，并非文笔普通的人能力也就一定普通。像凯撒那样文笔政务两方面都出类拔萃的天才才是少数。就连实务能力超一流的奥古斯都，写起文章来也只能让人摇头苦笑。如果让维斯帕先写起文章，只怕也会留下庸才的名声。不过可以确认的是，尼禄过世为帝国带来一片混乱，而负责收拾局面的穆夏纳斯与维斯帕先两人在实务方面都是一流好手。

维斯帕先身上最大的担子，就是如何重建因内乱而负伤的罗马帝国。然而与当年必须收拾内乱，重新统合罗马民心的奥古斯都比起来，负担其实轻了许多。

开国皇帝奥古斯都在任内，必须随时设法让罗马人接受还不习惯的帝政统治系统。而第九任皇帝维斯帕先却不必为这些事情烦恼。施行帝政百年以来，罗马人已经理解到当初不甘不愿吃下的这帖药方其实相当有效。如果以现代人的说法，就是对于帝政的认同（Consensus）已经稳固。因此罗马帝政的危机不是皇帝统治系统本身的问题，而是由每个皇帝的适任程度所引发。

维斯帕先身负的课题是重建帝国，因此既不必像凯撒一样具有创造新制度时不可或缺的先见之明与独创力，也不必像背负确立新制度责任的奥古斯都一样拥有超一流的政治实力。时代要求他的课题，只要拥有足够的责任感，就有完美达成的可能。因为这项课题需要的是健全的精神，而既没有独创性也没有特殊能力的维斯帕先，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正巧就是个「精神健全的人」。帝政施行至今百年，就像任何制度都有僵化期，罗马此时也面临到了危机。而要克服这种危机，最上策就是回到健全的精神重新出发。西元70年的罗马帝国於是有了适当的领导人。

健全的人不会认为所有的过去都必须丟弃。维斯帕先在登基之后，全名改为皇帝·凯撒·维斯帕先·奥古斯都（Imperator Caesar Vespasianus Augustus）。尽管由凯撒起始、奥古斯都确立的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已在尼禄之后崩溃。但是由凯撒绘制蓝图、奥古斯都建设的罗马帝政体系，却由弗拉维斯王朝的创始人维斯帕先继承了。而且在维斯帕先之后，不论任何人登基即位，罗马帝国皇帝的全名按惯例都会加上「凯撒」与「奥古斯都」。这项措施显示了罗马人尽管排除了不适任的皇帝，但仍将承续帝政体系的想法。维斯帕先在即位后的第一份声明，就是自己将承续奥古斯都、台伯留与克劳狄斯的施政。这表示尽管史学家塔西图斯批评台伯留与克劳狄斯是昏君，但是大多数罗马人不这么想。不过各位请注意，在这份声明中并未提到卡利古拉、尼禄以及其后任期短暂的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因为当时的人民认为这些人不是好皇帝。

在历史上一般以东方军团士兵拥立维斯帕先称帝的西元69年7月1日为维斯帕先任期的起点。不过根据之前笔者叙述过的许多内情，维斯帕先真正统治国家的时间应该是由西元70年11月起算，而到他逝世的西元79年6月为止。也就是他从六十一岁到七十岁的这段时光。这是个只知道边境军团基地生活的武将，转型成为必须理解辽阔帝国整体情势的政治家的一段过程。

这名从军中一路攀升的皇帝，提出了和平与秩序作为施政目标。而和平还需要秩序做为后盾，因此这只是将当年的“Pax Romana”（罗马主导下的和平）重新提出来而已。不过经历了一年半的政治动乱，要获得罗马人的同意并不困难。

维斯帕先首先关闭了亚瑞斯神殿的大门。这个双头神的神殿大门敞开，代表罗马进入战争状态。而关闭大门则代表恢复和平。对于罗马人来说，这项举动的涵义不必多做解释。

亚瑞斯神

维斯帕先其人

维斯帕先发表建设「和平广场」的消息，并立即动工。我们从现今存留的罗马广场遗迹就可以得知，「广场」（Forum）是集合政治、经济、行政等国家营运所需功能的地区总称。在罗马时代，任何都市都会有广场。而“Foro Romano”则是「罗马的广场」之意，也就是帝国的中枢地带。

由于罗马的疆域日益扩大，共和时期的罗马广场已经场地不足。因此凯撒才会在紧临罗马广场北边的地方建设「凯撒广场」。而奥古斯都也在其北边建设了「奥古斯都广场」，扩大了这些集合国家营运必要功能的地区。在第Ⅴ册中笔者曾经叙述过，由凯撒创设的「广场」，也就像是小型的罗马广场一样。和罗马广场同样地，内部有兼作为神殿、法庭、经济活动地的会堂，并且也是收集希腊文与拉丁文书籍（当时为卷轴）的公立图书馆。其中还有称为艾赛德拉的半圆形角落，用于私垫教育。总之是提供都市生活所需各项服务的地方。

维斯帕先所建设的「和平广场」在功能上和凯撒与奥古斯都兴建的广场一样，目的是让最高领导人能提供市民享受公共生活的地方。而按照罗马的习惯，建设公共建筑时，往往会为建筑冠上兴建者的姓名。因此即使他将广场命名为「维斯帕先广场」，也没有人会批评他。然而他没这样做，却将其命名为「和平广场」。这是为了向群众广为宣传，新任皇帝以恢复与维持和平为施政的最高目标。

涅尔瓦时代（西元96—98年）的「诸皇帝广场」

不过之所以没有命名为「维斯帕先广场」，其实另外还有一个隐情。由于维斯帕先出身乡下，而且并非既有的统治阶层。因此不像首都名门凯撒或是凯撒的养子奥古斯都一样「血统尊贵」。在这两名「神君」的广场旁边兴建自己的广场还好，但他实在不敢模仿神君，为广场冠上自己的名字。

但话说回来，维斯帕先并未对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当登基之后，曾经有人这么建议他。海克力士曾经造访维斯帕先的故乡列提附近，而且当地还有平民祭祀海克力士的小庙。新皇帝何不宣称自己身上有海克力士的血统？众所周知，名门凯撒一家的历史可以回溯到罗马建国时期，而且带有当年特洛伊城失陷时从城内逃出的依里亚斯的血统。因此凯撒家流有依里亚斯的母亲女神维纳斯的血统。而当年独裁者苏拉也曾公开宣称自己是维纳斯的后裔。维斯帕先如果宣称自己有海克力士的血统，说不定平民们会相信。然而他是个精神健全的人，这个提案就在大笑之下驳回了。如果他真的接受这项提案，想必会成为元老院议员冷笑的对象。

维斯帕先体格壮硕，脸型又有如发酵不完全的面包，总之是个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平民出身的人。而他也从不做任何不适合自己的行为。他既不建设华丽的宫殿，也没有参观虽未完工但装潢华丽，由尼禄兴建的“Domus Aurea”（黄金宫殿）。他的妻子在犹太战役期间中过世，因此目前单身。但是他不打算续弦。虽然身边有个情妇，但不是上流阶级出身的女人，而是青梅竹马的解放奴隸。他不但不打算将其迎为皇妃，也不许情妇插嘴公务、私事。日常生活也和称帝之前一样朴素。对他来说，登基之后依然身为士兵是项值得自豪的事情。以往有人晋见皇帝之前，必须先搜身检查是否携带武器。而维斯帕先将这项规定废除了。

他的言行举止离洗鍊的标準远得很。虽然他能说当时视为高等教养的希腊语，但不是令人佩服的辩论能手。不过这个乡土味十足的皇帝，却拥有相当高度的幽默感。

由于出身低下，因此只要有人求见，维斯帕先通常不会拒绝。他也接见过当时已经沦为少数派，但公然宣传打倒帝政的共和主义者。这些人大多是在首都罗马教哲学的教师。

维斯帕先曾经倾听某位人士在他面前大谈恢复共和制度的言论。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好像为了让我处决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不过我可不会为了一只狗开口乱叫就杀了牠。」之后这一派的哲学家就被称为「犬儒派」。

他这一生与病痛无缘，病倒后分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於是说「可怜的我啊，快要当神了」。因为当时皇帝死后神格化已成惯例。而这也证明，罗马人心目中的神地位仅止于此。

不过维斯帕先也并非只是个乡愿的皇帝。当他亲自执政的西元70年秋季起，或说从他称帝的西元69年夏天时，他就已经表明由两名儿子继承皇位，以及立法确立皇帝的权限。对于维斯帕先来说，明示皇帝继任人选可以免除争夺皇位的风波，而明确皇帝权限可以改变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以来历任皇帝与元老院之间关系恶劣的情势。

〈皇帝法〉

维斯帕先有两名成年的儿子提图斯与图密善。计画明定这两人的继承权，无疑也是为人父母必有的感情。在维斯帕先与两名儿子统治的弗拉维斯王朝之后是史称「五贤帝时代」的盛世，根据学界定论，这五名皇帝施行善政的最大理由就在于养子继承系统。然而，这与五名皇帝之中有四名没有子嗣多少也有关系。例如五人当中唯一有亲生儿子的马尔克斯·奥里略皇帝，后来不也是把帝位传给了长子高摩达吗？可见有亲生儿子的人无法抵抗世袭制度的诱惑，实属人之常情。另外，当时培育领导人的主要单位为家庭，也是使世袭制容易为第三者接受的原因。

可是尼禄的下场却证明光是世袭制还不足以安邦定国。所以维斯帕先设法为拥有继承权的提图斯提供累积资历的机会。当初他之所以退出第一线，让提图斯接替自己担任犹太战役总决算——耶路撒冷攻城战总指挥的原因也在此。

而尼禄的下场还给人另一个教训。就是只要让元老院盖上不适任皇帝的烙印，具体来说，是多数赞成通过「共同体公敌」投票之后，权力再大的皇帝也马上沦为庶民。也就是只要元老院通过不信任议案，皇帝的日子也就完了。就连有开国皇帝奥古斯都血统的尼禄，也逃不过这个下场。出身无法与尼禄相较，又是罗马统治阶层新人的维斯帕先，为了要巩固工作基础，当然得试图立法明定皇帝的权限。

维斯帕先的这个想法在他的助手穆夏纳斯协助之下，精确又迅速地付诸实行。当先帝维特里斯过世不到十天，西元69年12月底时，穆夏纳斯进入首都。由于他没有元老院会议召集权，因此他请拥有召集权的首都法务官朱利斯·弗隆提努协助召开会议。在会议上他立即要求元老院议决这两项议案。

关于皇位继承问题，维斯帕先曾经这么说：「所谓皇位继承人问题，就是承认我的儿子；或是回到无政府状态，两者择一的问题」。

元老院议员历经一年更替三次皇帝，每次都只能事后追认的经验，因此深深感受到无力感。也难怪他们会投票通过促使政权安定的皇位世袭制度。

〈皇帝法〉碑文（卡匹杜里诺美术馆藏）

另一项则是皇帝权的明文化。在现代的卡匹杜里诺美术馆藏有法案碑文——〈维斯帕先皇帝法〉（Lex de imperio Vespasiani）碑文大意如下：

一、如同神君奥古斯都、台伯留、克劳狄斯诸帝拥有之权力，皇帝维斯帕先亦拥有与其认为适当之任何国家暨君主缔结同盟乃至友好条约之权力。

二、如同奥古斯都、台伯留、克劳狄斯诸帝拥有之权力，皇帝维斯帕先亦拥有召集元老院会议之权力、向元老院提出法案之权力、退回法案之权力。

三、由皇帝召集之临时元老院会通过之法案效力等同一般元老院会通过之法案。

四、每逢於本国执行政权之法务官、财务官、执政官等公职；职掌行省统治实权之皇帝行省总督、元老院行省总督、埃及长官；执掌稅务之皇帝财务官等公职选举时，皇帝所推荐之人选应获相当之优遇。

五、当首都罗马之住宅区域应拓宽时，应如同克劳狄斯帝拥有之权力；维斯帕先亦拥有拓宽之权力。

六、当合乎国家尊严与利益时，无论任何举措，维斯帕先均享有提案并执行之权力。此亦为奥古斯都、台伯留、克劳狄斯诸帝享有之权力。

七、如同上述三皇帝所享有之权力，维斯帕先亦得以对元老院会议及公民大会之决议行使否决权。

如果各位曾经阅读笔者的第Ⅵ册《罗马和平》，想必会发现，这些都是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所拥有过的权力。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上述的㈠是得到皇帝称号时，同时会获得的权力。因为皇帝身为罗马军最高司令官，因此军事与相关外交活动是皇帝的工作。而㈡和㈦则是拥有「护民官特权」就能行使的权力。㈢和㈥则是不须立法明定，之前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历任皇帝实际行使过的特权。而㈣则是便於自身派系人员晋用的策略。但是有现任皇帝做靠山的人在竞选时受到优惠也是当然的事情，实在用不著实际立法明定。笔者认为这是因为维斯帕先出身低下，连带使得他作风鄙俗的象征。

不过百年前创建帝政的奥古斯都之所以没有这样露骨表露自己手上的权力，是因为当时的罗马人对君主政体有强烈排斥感。各位只要想起暗杀凯撒一事就可以了解了。而到了西元70年时，已经事隔百年。罗马式的君主政治累积了充分的实效，甚至获得了统治方的罗马公民与受统治的行省民众认同。尽管表现得露骨一点，也只有少数理想主义者会感到反感。而且从维斯帕先讲求实际的军人性格来说，他也许认为要即位当然可以，不过要立法明示皇帝的各项权力，免得事后有人嘀嘀咕咕批判个不停。

其实维斯帕先在维特里斯死亡后成为唯一的皇帝时，元老院已经给他下列的权力：「全军最高指挥权」、「护民官特权」、「最高裁判权」、「奥古斯都称号」、「第一公民」。前面三项为实权，后面两项则用于赋予权威。因此即使不明定〈维斯帕先皇帝法〉，这些权力老早已经有所保障。也就是说通过〈维斯帕先皇帝法〉也只是明确化既有的权力，避免让人挑剔罢了。然而〈皇帝法〉的真正目的，在于追加於其后，总括前述规定的“Sanctio”，意译的话则是「免於罚则之认可」。而〈皇帝法〉的第六条规定，皇帝在判断符合国家利益时施行任何政策，可说是这项认可的伏线。由于获得了「免於罚则之认可」使得第六条规定效果更为强力。

“Sanctio”的文章内容和之前六条法规风格完全不一样，似乎出自於专业法律人士之手。内容的一字一句都特別讲究不能有模糊的解释空间，反而使得整篇内容不清不楚，是标準的所谓法学着作风格。如果要条列其中的内容，大致可整理如下：

由于〈皇帝法〉之成立：

一、即使皇帝试图违反元老院及公民大会之决议，亦不须为其负责。

二、不须缴纳任何罚款。

三、不得有任何人以实施违反元老院及公民大会之决议为由控诉皇帝或申请弹劾审判。

〈维斯帕先皇帝法〉如此强化皇帝的权力。然而这项法案却不是由维斯帕先的助手穆夏纳斯以皇帝提出的法案，亦即皇帝立法的形式通过。而是设法由元老院的立法手段，所谓的「元老院劝告」的形式投票表决通过。也就是说，形式上这不是皇帝维斯帕先的要求，而是元老院主动提出并通过的法案。简单来说，维斯帕先派的〈维斯帕先皇帝法〉及“Sanctio”提案人想表达的意义就是，既然投票通过并簽署这项法案，之后元老院也就没有资格开口攻击皇帝。

也许维斯帕先只是很单纯地不希望重蹈覆辙，和尼禄一样不受元老院信任，被打为「国家公敌」并被迫自裁。然而这项〈皇帝法〉的成立却代表了帝政制度上的一大转变。元老院再也不能提出弹劾审判，或是以多数决认定不适任，将皇帝打为「国家公敌」，因此也无法依靠上述行动更替政权负责人。原本连开国皇帝奥古斯都都承认元老院对皇帝的监督功能，但〈皇帝法〉立法之后，元老院也失去作用了。

维斯帕先能够做这种程度的要求，是因为他有帝政百年下来的政绩做为背景。当年奥古斯都之所以不要求到这个程度，是因为正值由共和制转型到帝政的敏感时刻，因此不能忽视罗马人对于帝政的排斥反应。不过若是奥古斯都也站上今天维斯帕先的立场，不知他是否也会做同样的要求。

在罗马史上，「罗马的元老院」几乎可以代表整个罗马。而其功能也随时代不同跟著转变。

在王政时期，元老院是聚集各个家门的家长，为国王提供建议的机构。名额从一开始就固定为三百人。

西元前509年转型为共和制之后，元老院名额同样为三百人，也同样是聚集有力人士的机构。但是从建言机构摇身一变，成为执行政策的机关。如果我们用现代的私人企业来打比方的话，在公民等员工之上，有由三百名董监事组成的董事会。而每年会举办一次员工大会，从这三百名董监事中选出两名任期一年的执行长。之所以需要两名，是因为一名担任「国内」施政，另一名担任「国外」策略。而共和时期的「国外」策略，也就是指挥扩充霸权的战争。

进入帝政时期之后，执行长已经不再由董事会中选任。而是透过世袭制或由前任执行长以指名养子的方式，担任没有任期的终身执行长。公民大会也转变成在竞技场上欢呼或大喊反对的形式，再也不举办选举执行长的员工大会了。

最初试图将制度转型成这个样子的人是朱利斯·凯撒。笔者认为他真正的意图，是因为既然罗马已经成长为国际级的大企业，每年更替一次领导人，以及三百名董事会的合议制度，在营运上已经不堪发挥充分的功能。而帝政是罗马追求提升统治能力时不可避免的一条路。

真正实现凯撒的想法的，是开国皇帝奥古斯都。不过他还是为董事会保留了当执行长不适任时，得以弹劾的功能。也就是为元老院保留的监督帝政的功能。

而且尽管进入了帝政时期，元老院也并非纯粹是个监督机关。它同时也是储备就任国家要职人员的培育机构。因此奥古斯都也才认为元老院应当享有适当的权限，才足以完全发挥其功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如果希望人能够发挥充分的功能，也应该给予适当的权限。就连靠军事力量打倒「元老院体制」的凯撒，也没有做出废除元老院的暴行。不但如此，凯撒还增加了元老院的名额。不过凯撒心中的国家并非像共和时代由元老院主导的政治体制，而是由皇帝主导的政治体系。等到奥古斯都继承凯撒之后，元老院这个储备治国人才，并辅助皇帝治理国家的色彩也更浓厚。尽管如此，当元老院认定在位的皇帝不适任时，依旧拥有推出不信任案的权限。

而维斯帕先通过的〈皇帝法〉却明定尽管认为皇帝不适任，依旧不得弹劾皇帝。笔者认为，如果奥古斯都站在今天维斯帕先的立场上，可能连想都不会想立这种法案。

因为既然元老院失去所谓的不信任提议权，亦即当年的弹劾审判。如果今后遇到认为在位的皇帝不适任时，唯一的应变手段只剩下暗杀。也许各位认为让元老院议决为「国家公敌」之后，皇帝只剩下自裁一途，那和暗杀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別。但是握有「利器」却不使用，与武器遭人剥夺无法使用，状况其实相去甚远。笔者之所以不想把维斯帕先的领导能力评为满分，主要原因也就在此。维斯帕先打算以立法的手段，解决立法之后依旧无法完全解决的问题。而法律条文也会反映出提案人的人格。

也许维斯帕先认为今后他就能够安心做他的皇帝。然而〈皇帝法〉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二十六年后他遭到暗杀的次子图密善。这是一个越是极力消除风险，就越容易让风险击倒的例子。如果担任皇帝有风险，任何人在位时都会有紧张感。因此在有意无意之间会试图修正政策路线。而身为罗马皇帝的人，也就因此必须随时意识到事情的轻重缓急、应不应当进行。

然而有趣的是，尽管在通过〈皇帝法〉之后使得帝政更加专制。维斯帕先在位的九年期间自始至终一直维持著安定和谐的行政。他的行政之优秀，根本不需要剥夺元老院的不信任权。套一句史学家的评语，就是这九年之中没有值得特別记载之事。而这九年之中，能够达到这种「八方无事谏书稀」的局面，除了施行善政与幸运之外，还要归功於维斯帕先的平民出身与行为举止，以及他健全的精神。使得他人对于这名皇帝能够带有较为良好的印象。维斯帕先的形象就是一名平民皇帝，他本人对这形象感到满意，也深知其效果。

不过九年之中无事可书，也代表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作好妥善处置。我们从他归国之后的施政业绩，就可以得知他对于重建帝国的想法如何。因此以下不以年代顺序，而采用分项说明的方式。

继承人问题

在之前已经叙述过，西元70年1月，维斯帕先人在埃及伺机而动，提图斯尚未进行耶路撒冷攻城战的时候，穆夏纳斯设法在罗马召开元老院会议，让当年的执政官由维斯帕先与提图斯当选。而第二年西元71年时，也靠著穆夏纳斯的策略，让滞留埃及的维斯帕先继续连任。

等到西元70年秋季维斯帕先归国之后，也几乎年年（西元72、74、75、76、77、79等年份）都由父子两人双双当选执政官。由维斯帕先和其他人同时担任执政官的，只有西元71与73年两年。两名执政官都由他人担任的，只有西元78年而已。

维斯帕先并非仅以让提图斯担任执政官的方式提升长子的名声。当庆祝犹太战役获胜的凯旋仪式时，是由父子两人个別驾驶四头白马的战车，担任凯旋将军。西元71年的凯旋仪式的特征就在于，并非分成主角配角，而是有两名凯旋将军。

而且皇帝维斯帕先在凯旋仪式结束之后，立刻就赐给提图斯和自己一样享有“Imperator”个人名的权利。除此以外还赐给他「绝对指挥权」、「护民官特权」。由于最高指挥权属于罗马全军领袖，因此只能由皇帝享有，提图斯只能担任次席。不过能享有公民大会召集权和否决权的「护民官特权」则与皇帝一般无二。因此提图斯可说是和维斯帕先一起担任国家共主。这些特权就如同奥古斯都晩年给予继承人台伯留的待遇一样。

另外维斯帕先还赐给提图斯和次子图密善凯撒的封号。於是从此以后，皇帝被人称为「凯撒·奥古斯都」，而皇位继承人的称号则是「凯撒」。由于维斯帕先深信之前内战的原因之一在于皇位继承人不明确，因此他才会明定皇位继承人的封号。一来满足父亲期望儿子继承的心愿，二来又剪除了帝国内哄的源头。

提图斯

图密善

元老院对策

以专制味道浓厚的〈皇帝法〉立案人来说，维斯帕先对元老院的态度其实相当温和稳健。相信这是因为维斯帕先拥有相当优秀的政治平衡感。而且无疑地，这也是因为他考虑到大多数的元老院议员出身与教育都要好过他。

即使没有重大议题，他也一定会参加每个月初一与十五的例行元老院会议。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在位时几乎年年担任执政官，必须执行议长的职务。

他奖励议员在会议上踊跃发言讨论，不论正反两面意见一样洗耳恭听。不管内容多么辛辣恶毒，也不会表现出愤怒的样子，只不过他也会设法反驳。只可惜维斯帕先才能不及凯撒。凯撒拥有机智幽默，能够一针见血三言两语引发满场爆笑，让反对者孤立在议场上。维斯帕先在进行反驳时，顶多只能扭曲著脸，说道谁叫我这把年纪还跑来当皇帝，才会落得如此不堪之类的话。不过这么一来议场的气氛立即会缓和下来。因为维斯帕先虽然没有才气，但是相当具有魅力。

他获得议员好感的另一项原因，在于公开表示不会以叛国罪名将元老院议员送上法庭。既然通过了〈皇帝法〉使得元老院议员失去弹劾皇帝的能力，照理说他用不著再三向议员表示善意才是。然而他之所以还这么做，显示在他出身乡下的纯朴外表下，其实深谙著伪善之道。维斯帕先不只有魅力，还是个相当圆滑老练的人物。

另外他还不忘资金援助经济陷入困境的元老院议员。因为要担任终身无给职的元老院议员，必须拥有百万塞斯泰契斯以上的资产。当初维斯帕先受推举担任元老院议员时没有这种经济能力，还是以哥哥萨比努斯为保证人借贷，才勉强获得了元老院的席位。

另外皇帝维斯帕先也恢复了第二代皇帝台伯留创设并活用的委员会制度。当遇到事态紧急或是需要专门知识、能力的议题时，不是由六百名元老院议员相互讨论交付表决，而是委由五名元老院议员组成的委员会进行处理。这是个为了提升统治效率而创建的制度。这让人回想起来，在台伯留之后，维斯帕先是第一个熟悉军事、为了执行军务亲自走遍帝国全境的皇帝。

晋用人才

在登基之初，维斯帕先公开宣言将因袭奥古斯都、台伯留、克劳狄斯的政治路线，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他晋用了十二名行省出身的元老院议员。如果仅止于晋用行省出身的人士，那不过是在模仿当年克劳狄斯帝为中部、北部高卢人开放席次罢了。维斯帕先更进一步地，赐给其中五个人贵族的称号。

按照元老院的传统，议员在起身演说时为了向诸位议员致意，会以「帕特雷斯·康斯克里普提」为起始。直译其内容则是「各位父老、各位新进人士」。所谓的父老，指的是建国以来的名门贵族。具体而言有科尔内留斯、克劳狄斯、朱利斯、瓦雷留斯、艾密留斯等。像西塞罗这种一门之中第一个当上元老院议员的人，就不是「父老」，而是「新进人士」。也就是说，维斯帕先把前述的五名新人拉上与父老平等的地位。由于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的既有统治阶级不能发挥功能，才会引来尼禄失势与其后的一片混乱。因此维斯帕先打算为缺乏活力的统治阶级注入新血。而这些「新血」的人选实力坚强，让家族代代属于统治阶级的人也无话可说。

这五个人里面，只有下列三个人的姓名流传到二千年后的现代：

M·乌尔漂斯·图拉真——自始至终率领第十军团参加犹太战役的武将。之后成为皇帝的图拉真之父亲。出身於西班牙。

C·朱利斯·阿古力克拉——八年后派遣到不列颠战场的武将。史学家塔西图斯的岳父。出身於高卢地区。

L·朱利斯·弗隆提努——晋用当初只是一个法务官，但之后担任水道厅长官等各项公职，并著作水道系统的解说书，一直流传到现代。这个人可能亦出身於高卢地区。

包括这三个名人在内，十二个人的出身地点包括西班牙、高卢、希腊、小亚细亚、叙利亚、北非等帝国的各个行省。相对于为帝国西方行省仕绅开放元老院席次的凯撒与克劳狄斯，维斯帕先还开放元老院的席次给出身东方行省的人。

以当年的情势，即使没有成为贵族，能当上元老院议员就已经相当有意义了。因为几乎所有国家的要职都由元老院议员之中选出。而执政官、行省总督、指挥数万大军的司令官等，都必须要先担任过元老院议员才有资格。所以一旦当选，地方的乡亲会认为当选者光耀乡里，为此大肆庆祝。而也是因为实施这种平均化的政策，才使得行省与本国之间增强了同为罗马帝国命运共同体的认同感。

而在看这十二个人的姓名时，笔者发现至少有四个人带有「朱利斯」家门名。能够为行省民众赐「朱利斯」家门名的，只有凯撒、奥古斯都、台伯留、卡利古拉四个人。克劳狄斯与尼禄属于克劳狄斯家门，如果由这两个人赐名，受赐者的家门名应该是「克劳狄斯」。就好像维斯帕先赐名犹太史学家约瑟夫之后，这个人的姓名成了弗拉维斯·约瑟夫一样。

首先谈谈卡利古拉，他对这方面的事情毫不关心。而奥古斯都虽然并非不关心，但是在这方面相当保守，因此在行省仕绅的门户开放工作上一直很消极。继承奥古斯都的台伯留积极录用有实力的人才，因此博得后世「台伯留门生」的美誉。但是他一向以不做奥古斯都不愿做的事情为宗旨，因此应该也没有到处赐名。结果每当提到赐朱利斯家门名的问题时，最后都一定会提到朱利斯·凯撒。也就是说，这又是一次一百二十年前凯撒播种，百余年后的维斯帕先收割的纪录。虽然不久前引发叛乱的也是「朱利斯」，但罗马帝国有得是进入帝国中枢，为国奉献的「朱利斯」。

「骑士阶级」与平民对策

维斯帕先并未因为自己出身「骑士阶级」，就设法优待这些帝国的次等阶级，这点相当值得赞赏。不过话说回来，他也只是跟著前人的路子走罢了。

在这方面的前人，指的是奥古斯都与克劳狄斯。当年是奥古斯都起用于共和时代便活跃於经济圈的「骑士阶级」进入行政行列。使得这些经济经验丰富，实务能力优秀的人，能够成为帝国营运时不可或缺的官僚。因此共和时期可与「经济圈」画上等号的「骑士阶级」，到了帝政时代则成了活跃於经济、军事、行政各方面的专业人才。

罗马社会共分成元老院阶级、骑士阶级、平民阶级、解放奴隸、奴隸五个社会阶级。罗马人并未废除由共和时期延续下来的阶级制度，而是承认阶级之间的流动性。不但承认，甚至於奖励阶级间的流动性。奴隸可以成为解放奴隸，如果符合资格，就能获得罗马公民权，进入平民阶级。而出身骑士阶级的维斯帕先，也因为军功与行政资历而进入元老院，甚至当上皇帝。

如果社会之中人人平等，反而会造成对外来者的排斥感。因为众人必须承认新进者与既有民众享有同等的权利。然而一旦承认，会引起既存者的反弹。各位只要想想现代的白种优越感，就可以理解这个问题有多严重。而如果像古罗马一样承认阶级差异，但允许阶级间相互流动的话，既存者也就没有拒绝外来者加入的理由了。对于这些没有办法表现实力的人，首先让他们进入最低阶层，之后能否攀升全看他们的本事。而任何人只要表现实力，立即允许加入合乎实力的阶层。我们从历史上可以得知，力守民主体制，遵守全体平等理念的希腊城邦国家雅典，对于奴隸与其他城邦出身的人相当冷漠封闭。而共和时代由元老院领头施行寡头政治，帝政时期转向君主政治的罗马，社会却更加开放。这一点值得我们后世的人深思。古罗马其实在当时条件极限下实现了机会均等的社会。而维斯帕先所做的，就是走在凯撒开创、奥古斯都奠基，台伯留与克劳狄斯不断保养的路上。

尽管通过〈皇帝法〉，剥夺了元老院弹劾皇帝的手段，维斯帕先并不认为从此自身与继承人的地位就安泰了。平民阶级同样能拥有罗马公民权，也就同样是有权者。尽管到了西元一世纪后半，施行帝政已经过了百年，执政官以下的国家要职都改由元老院选举通过。因此公民大会已经失去意义，而且多年没有召开。然而这些有权者表达声音的机会并未完全遭到废除。由国家主办，或皇帝、高官赞助的大会与祭典，就成了平民表达意见的地方。尽管他们身为平民，但依旧以身为罗马公民为荣。因此在表达意见时毫不客气，足以让主政者感到恐惧。即使皇帝本人没有兴趣，但民众依旧欢迎皇帝列席剑客决斗与马车赛会场，因为这也是一般民众向最高领导人表达意见的场合。

在尽心政务的同时，奥古斯都也常常出席这些会场。因此平民对奥古斯都的评价甚高。而台伯留虽然充分尽了皇帝的职责，却隐居在卡布里岛；而且他不喜欢剑客比赛，因此绝不出席，使得民众对他的评价相当恶劣。而卡利古拉与尼禄虽然在适任与否上让人感到疑问，但却相当受到一般民众喜爱。也是因为他们的「全勤」表现。

后世的人将此称为“Panem et circenses”（面包与娱乐），视为罗马帝国最大的弊端。然而「面包」制度保障贫民不因此饿死，而“circenses”制度对当时的人来说也有娱乐之外的意义。为了证明这个论点，以下将介绍维斯帕先本身经历过的一个实例。

犹太公主

维斯帕先的长子提图斯在父亲指挥下参加犹太战役时，已经与犹太公主贝雷尼凯陷入热恋。贝雷尼凯是在克劳狄斯帝时代恢复王位的阿古力巴一世的女儿，也是在犹太战役中协助罗马作战的阿古力巴二世的姊姊。她比提图斯年长十二岁，曾与东方君主有两次婚姻经验。

父亲阿古力巴一世才气纵横，青年时在罗马留学还遭台伯留帝视为危险人物。而父亲的才气似乎大部分都遗传给了女儿。和个性耿直，被罗马视为理想同盟者的阿古力巴二世不同，身为姊姊的贝雷尼凯性格孤傲强硬，如果罗马派来的长官迫害犹太人的话，甚至不惜当面严重抗议。她不只天资聪慧，受过的教育也相当良好。由于没有留下肖像，所以我们只能相信史学家的纪录，不过据说她是个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的美女。

提图斯

而提图斯在精神与肉体方面都与父亲维斯帕先相像。不过可能是因为年轻，所以没有维斯帕先特有的一种圆滑气息。根据约瑟夫·弗拉维斯所著的《犹太战记》所述，提图斯虽然身为总司令官，但战斗时却有如士卒，虽然勇猛但称不上智将。他是个纯朴有良心的年轻人，但不够冷静。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爱上了这名美丽知性的年长女子。

贝雷尼凯也设法回报提图斯的热爱。当阿古力巴二世到罗马向维斯帕先进行亲善访问时，她也随行参加。这位犹太公主与皇位继承人终于再度相会了。提图斯让情人住进了皇宫。由于当他与贝雷尼凯陷入热恋时，已经与育有一女的妻子离婚，所以在当时是个自由的单身汉。而罗马人不认为与犹太女性同居是件丑闻。当时在帕拉提诺丘上的皇宫除了皇帝一家人之外，还住着犹太史学家约瑟夫·弗拉维斯。而出身犹太民族的前任埃及长官台伯留·朱利斯·亚历山卓，在犹太战役结束后转任首都警察长官，他也经常出入皇宫。对这些事情，罗马人根本管都懒得管。

如果提图斯与这位出身高贵的犹太女性仅止于情人关系，就像当年的凯撒与克丽奥佩脱拉一样，那一点问题都没有。或者说他只是个高级官员，而不是皇位继承人，要迎娶犹太女性也是他的自由。贝雷尼凯有一位姊姊，同样也嫁给了罗马派遣来的犹太长官。然而纯朴的提图斯不愿意让情人没有名份。而偏偏他又已经是皇位继承人。

事隔二千年，我们不得而知当提图斯向维斯帕先恳求允许结婚时，维斯帕先如何答覆。不过我们可以听见人民的声浪。

当天维斯帕先与提图斯站在贵宾席上，也许贝雷尼凯也同时列席吧。而观众席上的群众向这几个人高声抗议。

罗马的民众并非反对提图斯与犹太女性成婚。而是对罗马的平民来说，他们一听到东方的公主，马上就会想起埃及女王克丽奥佩脱拉。虽然事隔百年，但是罗马的平民没有忘记马尔克斯·安东尼因为爱上希腊裔埃及女王克丽奥佩脱拉，最后与祖国罗马敌对。不管是希腊人也好犹太人也好，对这些民众来说都差不多。光是出身东方王族这一点，就让民众恐惧是否会重演安东尼与克丽奥佩脱拉的戏码。

提图斯放弃了这段感情，而贝雷尼凯也回到了犹太王国。九年后维斯帕先驾崩、提图斯即位时，贝雷尼凯再度访问罗马。但是提图斯没有忘记那天竞技场上的群众一致反对的声浪。这名犹太女性也只有再度回到东方去。

然而提图斯虽然不能与情人结合，却没有断绝这段感情。他和贝雷尼凯分手之后，没有另外寻找结婚对象，甚至在身边没有半个情妇。年逾三十依旧维持单身。当朱利斯·凯撒三十出头时，曾经说过「在上位者的自由比在下位者少」。这时的提图斯只怕是全罗马最能体会这句话的人了。尽管皇帝受到〈皇帝法〉的保障，但如果因此认为自己没有办不到的事，就是在自掘坟墓。

圆形竞技场

对现代人来说，如果要以一张图来表示罗马的都市，通常大家都会想到“Colosseum”（义大利文是Colosseo）。这栋建筑是由维斯帕先所兴建，因此圆形竞技场的正式名称为“Amphitheatrum Flavium”，意思是弗拉维斯圆形剧场。由于半圆形的剧场是由希腊人发明，所以用两个半圆相合的希腊文“Amphi”加在名称之前，组成「圆形剧场」的意思。但是如果考虑到在这剧场中举行的活动种类，则要译成圆形竞技场；虽然实际形状其实为椭圆形。不管怎么说，这种形式的露天竞技场还真是罗马人首创。至於为何只有设在首都的这座圆形竞技场被称为“Colosseum”呢？这是因为附近有座尼禄在兴建黄金宫殿时一并建造的尼禄巨型雕像（colosso）。维斯帕先没有拆除这座巨型雕像，只把头部换成太阳神。而之所以没有拆除，是因为这座雕像体积庞大，民众对巨大的事物向来有莫名的好感。

圆形竞技场（Colosseum）的建设地点，位于尼禄原本预定开挖人工湖的平地上。这里位于居民散步的去处、布满公共建筑物的罗马广场与凯撒、奥古斯都的「广场」（forum）附近。而为什么维斯帕先要牺牲掉尼禄为民众提供绿化空间的计画，把人工湖的预定地点用于兴建容纳五万人的圆形竞技场呢？

圆形竞技场复原模型

圆形竞技场平面图

残存于现代的圆形竞技场

在第Ⅶ册中叙述尼禄的部分时，笔者曾经假设过，整个包括人工湖与自然公园在内的「黄金宫殿」（Domus Aurea），就是尼禄的首都中心绿化工作。而这项计画之所以不受民众欢迎，是因为尼禄与民众之间对于都市计画的想法不同。尼禄喜好希腊文化，也许他只是想把罗马建设成希腊式的理想国（Arcadia）。然而当时居民多半在郊外另有別墅，认为都市并非享受大自然的地方，而是众人聚集之处。也许尼禄会反驳说，自然公园与人工湖一样能聚集民众一同享受。

但是毕竟独乐乐与众乐乐感觉不同。都市的中心不只是要能聚集众人，还要能让众人一起参加共同的活动。我们只能说，维斯帕先排除人工湖计画、兴建圆形竞技场，是因为他懂得都市中心真正的价值。

也许尼禄还会有意见，认为都市中心已经有了个大竞技场（Circus Maximus）。

大竞技场的义大利文为“Circo Massimo”，是四头战车赛用的巨型竞技场。当时已能容纳十五万人，据说上限可以达到二十五万名观众。然而一旦到达这个规模，反而使观众难以将意识集中在同一点。因为地方太大，使得注意力涣散了。相反地，如果只有五万人，而且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就能够强化群众的参加意识。各位只要想想现代的足球赛场，应该就能体会这种感觉。

圆形竞技场的大小正好适合皇帝与平民碰面。对于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罗马来说，五万人既不多也不少。而且对于最高领导人皇帝来说，建设圆形竞技场除了有提供娱乐场所的目的之外，还有提供接受批评与赞扬时政场所的意义在内。而居民们也很能理解这一点。尽管他们强烈反对人工湖计画，但是却举双手赞成建设圆形竞技场。

圆形竞技场的三层拱门

劳动文明宫（EUR）

圆形竞技场可说是美学与技术的最高杰作。这么庞大的一栋建筑，却不会让人感受到单调与压迫感。建筑采用罗马人喜爱的拱门，拱门两侧是圆柱，拱门内则设置人像。一楼的柱子采用有分量感的多利亚式；二楼则是俐落的爱奥尼亚式；而三楼则采用精致的哥林斯式。由于每一层楼的柱子都采用不同的风格，因此得以免於单调与压迫感。我们可以和据说是墨索里尼在“EUR”区模仿圆形竞技场兴建的建筑相较比对。

而在功能方面，由于出入口的设计良好，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在十五分钟内疏散所有的观众。用于决斗的猛兽，也可在不危及负责人的情形下，经由地下的运输装置送到地面。另外为了避免观众暴露在强光之下，还利用帆布在观众席上方制作了顶盖。据说每当圆形竞技场举办活动时，都由米塞诺海军基地派遣水兵进行铺设。至於罗马人怎么办到的，现代人则不得而知了。

圆形竞技场残存了二千年，我们到现在都还能亲眼见到。不过其实留下来的只有当年的三分之一。自从天主教主导政权以后，罗马时代的建筑物就成了绝佳的石材场。因此能拆下来的建材统统给拆了干净。每个拱门里的人像、墙面上的大理石板统统遗失。

我们可以说近日能够看到的只是圆形竞技场的「骨骼」。德国文豪歌德曾说，要到义大利旅游，除了肉眼之外，还要带着心灵之眼。圆形竞技场正是个好例子。

圆形竞技场的帆布顶盖（想像图）

尽管新任皇帝建设「和平广场」，强调恢复和平与秩序的精神；建设圆形竞技场提供平民娱乐场所，并加强皇帝与平民之间的关系。皇帝因此获得民众绝大的支持，但毕竟一切都要用到预算。历经尼禄的豪奢滥用和一年内乱期间之后，重建国家财政更是当务之急。而在财政重建方面，维斯帕先可说是史上最有名人物。有位学者说，维斯帕先是最佳的国稅局长官。

他被人称为「最佳」的原因在于，既不调高稅率，也不滥设新稅，仅思索如何增加稅收并获得成功。而笔者认为，在知道维斯帕先成功的原因之前，必须先了解罗马的国家财政结构。

重建财政

关于罗马帝国的国家财政细节，尽管学术界如何努力，至今还是未能得知。而且只怕这个任务永无完成的一天。而这并非因为罗马人不重视稅制，随意征收、滥行逆施。相反地，是因为罗马的皇帝知道范围宽广、稅率轻薄的稅制，才是善政的基础。因此古罗马帝国施行了绵密的稅制，并依状况弹性对应，现存的史料不足以把握整体全貌。因为当罗马帝国灭亡，进入中世纪以后，割据各地的诸侯与仕绅随意开征稅金与通行费，陷入了稅制的无政府状态。因此对于罗马时代的稅制也失去了兴趣。只怕幸存於当时的古罗马稅制史料，也因为未曾刻意抄录而丧失殆尽。不过我们从散见於各个史料中的纪录，可以为罗马帝国稅制整理出下列轮廓。

岁入

一、稅收

（a）直接稅——古代城邦都市的公民认为，参加国政是公民的权利，而服兵役保卫国家则是义务。因此就连城邦都市雅典的公民，都只有服兵役的义务，而没有交直接稅的义务。而罗马帝国原本也是城邦都市起源的国家。主力军队军团兵的资格就是从拥有罗马公民权起始。因此保障帝国安全的罗马公民不需缴纳直接稅。然而罗马和雅典不同的是，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人，不只义大利或行省出身的罗马人。尽管出身行省，只要服完二十五年的辅助兵兵役，就能获得罗马公民权。而医生与教师在直接担任医疗与教育工作的同时也就能取得罗马公民权。另外还有不少人基於政治上的理由（例如凯撒大肆赏赐被征服民族的仕绅阶级），或个人的理由（例如维斯帕先赐给犹太史学家约瑟夫）取得罗马公民权。获得罗马公民权的好处，除了得以列入罗马法保护范围以外，另一个直接利益就是得以免除直接稅。

因此，行省稅佔了直接稅的绝大部分。由于行省民众没有罗马公民权，因此免除了保卫国家的义务。既然如此，罗马政府便要求行省民众拿钱出来负担国防费用。而行省稅则以能产生利润的资产与人力为课稅对象，稅率为百分之十。女性、儿童与老人视为不能产生利润的人力，因此排除在课稅对象之外。

不过也有专门针对罗马公民的直接稅。这是由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所创设，古代前所未有的遗产稅，稅率为百分之五。不过六亲等以内的人排除在课稅对象外，而且也不是年年必缴的稅金。除此以外，则是对于在脱离奴隸身份时，向当事人征收的奴隸解放稅。这个稅金的稅率是当年奴隸遭贩卖时售价的百分之五。至於详细的说明，笔者已经在第Ⅵ册第196页叙述过了。

（b）间接稅——罗马帝国大致上有两种间接稅。

关稅——在奥古斯都的时代，随着各地经济力量不同，关稅有从百分之一点五到百分之五的差异。到了维斯帕先在位时，由于步入帝政已经百余年，各个地方的经济力量差距已经逐渐拉近，所以帝国整体的关稅也慢慢趋近于百分之五。不过，通过埃及海关进口的香料、丝绸与宝石等东方奢侈品，依旧维持奥古斯都时代的百分之二十五稅率。

营业稅——类似日本的消费稅，稅率为百分之一。但自从尼禄皇帝之后，做为主食的小麦已经免稅。

以上是可考的罗马稅收岁入。

二、国有的金、银、铜矿及其他矿山收入

罗马帝国极力避免拥有国营事业，但只有矿山国有化。这并不只是国家重视矿山的收益，也是因为帝国政府必须负责维持国内流通货币的面额价值与材料价值一致。

三、国有土地的租赁收入

罗马在义大利与各个行省拥有大批的「国有土地」。国有土地大多数为耕地，并租赁给农民。也就是国家为「地主」，农民为「佃农」的关系。但在西元前59年，凯撒担任执政官时，通过了「朱利斯农地法」保障农民的租地权。由于法案保障了租地权的世袭，以及承租二十年后让渡土地的权利，因此要说是佃农，不如说是向政府借贷生产设备的自耕农。田地的租金为每年收成的百分之十，畜牧业的资金费率也与农耕业相同。

以上是罗马的一般岁入。而农牧业者一般是以产物代替金钱缴纳，亦即所谓的「现物缴纳」。另外罗马帝国还有下列两种临时岁入。

（a）战争获胜时贩售战利品所得之收入。

（b）没收因叛国罪处死或流放者资产所得之收入。

可是维斯帕先却无法指望这些临时收入。一来罗马进入帝国时代以后，国防目标由征服转变成防卫。二来维斯帕先已经公开宣言不会以叛国罪控告元老院议员。接着，我们来看看国家营运时不可避免的岁出部分。

在某次餐会上，笔者曾经有幸与前首相宫泽喜一同席。於是笔者趁机向这位经济专家请教多年来的疑问：为什么现代的先进国家稅率比罗马帝国高？而他的回答是，也许是为了要负担社会福利的费用吧。

那么，古罗马岁出的项目中，没有社会福利的部分吗？

岁出

一、军事费用

各位读者请不要忘记，罗马帝国皇帝最重要的职责就在于保障粮食与安全。而且罗马帝国的每个人都认为，维持和平才能促进经济发展，因此安全的保障同时也连带保障了粮食。

而在维斯帕先的时代，必须持续进行不列颠称霸战，又必须维持在犹太驻军。全国兵力总计二十八个军团，主要战力军团兵十六万八千人，辅助兵大致上也人数相当。国家除了提供士兵的吃住武器装备之外，每年还要给付军饷。而且军团兵在服满二十年兵役之后，还可享有古代少见的退休金制度。我们不必等史学家塔西图斯或哲学家赛内加说些什么就能了解，“Pax Romana”（罗马主导下的和平）是要花钱维持的。

二、公共事业费用

而罗马之所以能以三十万兵力防卫帝国辽阔的疆域、漫长的边界，是因为铺设了能让大批士兵抱着沉重装备迅速移动的罗马式道路网。而且罗马人认为桥梁也是道路的延长，因此绝对不会有走完石头路面后，渡过木制桥梁的做法。为了让道路网功能更加充实，只要有必要，罗马人也绝对不会吝惜花费时间精力建设堤防与港口的工程。不管面前是海洋或河流，要建设港口就势必要施工。

由于这些基层建设初期目的在于军事，因此是由每个军团分工修建。因此军事费用与公共事业费用无法明确区隔，或者说两者密不可分。而罗马街道又相当於古代的高速公路，并免费开放给民间使用。

另外一个需要国家出资负担的事业是神殿的兴建工程。由于罗马信奉多神教，因此神殿的数目也多。能兴建神殿的还不只朱比特、阿波罗、维诺斯（维纳斯）等上级神祇，还包括融和女神等小神。这些神殿的修筑工作，一般是发包委托人称“Societas”（英文society的语源）的私人企业施工。而同为重要公共事业的上下水道、公共浴场、竞技场等工程，也采用相同的发包施工体系。就连和平广场和圆形竞技场，也是委由私人企业兴建的。大多数的“Societas”并非由一名资本家，而是由数位资金提供人合资成立，可说是近代股份有限公司的雏形。

首都的重要公共建筑物有不少是在共和时代末期由私人捐资兴建。比方说庞培剧场、凯撒广场、朱利斯公会堂、朱利斯投票场。这些建筑因为初期费用是由私人提供，因此不需要国家出资。但是不管如何坚固的建筑，兴建之后都需要保养维护。公共事业费用有一大部分是用于街道、上下水道、公共建筑物的整修费。

三、人事费用

既然帝国幅员如此辽阔，当然会需要负责营运的人员。在首都值勤的执政官、法务官、会计检察官、按察官等政府高官是无给职，但在首都当差的事务官是有薪阶级。而派驻於外地的行省总督，则得以支领必要经费，而在总督之下工作的地方事务官也理所当然地要支领薪水。这些人的人事费用自然是一笔天文数字。不过令人讶异的是，尽管罗马帝国疆域这样辽阔，居然没有变成一个处处官吏的国家。也许这是因为包括征收稅金在内，帝国政府有许多事业委任民间处理。就连首都罗马内部，也没有类似行政人员办公室的区域。

四、节庆费用

罗马人没有周休的习惯，而以献祭诸神的日子做为假日，这是多神教民族才有的现象。而节庆费用之所以昂贵，不只因为花在神殿内部的祭祀活动上。大多数的资金，是花在按惯例祭典后以献给诸神为名义的竞技大会。对罗马人来说，所谓的假日，是在神殿向诸神祈祷后，观赏竞技与决斗取乐的日子。

五、社会福利费用

「小麦法」保障身在首都的公民每个月可以免费领到五墨狄斯的小麦。

这项措施的历史相当悠久，可以回溯到西元前二世纪。到了维斯帕先时，这项制度已经足足施行了两个世纪。这项制度的起源，是在西元前123年，身为护民官的格拉古兄弟的弟弟盖乌斯提案的「小麦法」。这项法案初期的内容是保障贫民可以市价的百分之六十购得小麦。不过由于法案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因此从西元前一世纪起改为免费给付。到了帝政时期后总支领人数已经达二十万人。这些人每个月可以支领五墨狄斯（约三十公斤）的小麦。

支领这项补助的资格为居住於首都的罗马公民。施行的范围限定在首都，是因为自古以来贫民往往向大城市集中。而且能直接间接表示对皇帝支持与否的，也正是这批定居首都的「有权者」。所以小麦法同时也是一项民心政策。

女性与儿童没有支领资格。而理论上，不论是元老院议员或是骑士阶级的“Societas”总裁，都可以免费申请。

「小麦法」的最重要目的在于解救贫民免於饥饿。但同时也是争取民心的政策，所以若将受益人限制为贫民阶级，会失去政策的效果。因此罗马当局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案。如果想要申请免费支领每个月五墨狄斯的小麦以及节庆活动的免费门票，并获得上述权益的证明书（Tesserae Frumentariae），必须由本人亲自申请。於是对富裕阶级的人来说，申请时遇到的下列状况是无形的障碍：要和平民、解放奴隸一起在马尔斯广场排著漫长的队伍，并忍受路过的亲朋好友眼光，还要花上一大堆时间才能弄到手。经由这项措施，使得福利落在真正需要的人手上。

「面包与娱乐」

后世的人要批评罗马时，首先第一个会举出「面包与娱乐」（Panem et circenses）。说罗马人有国家保障食物，因此整天不工作，每天只懂得观看国家举办的竞技醉生梦死。

我们先假设有一家五口的古罗马人好了。三个小孩有两个已经满二十岁，其中一个为女性，而次子今年未满十岁。在这一家人之中，能根据「小麦法」享受补助权益的，只有父亲与长子。这两个人每个月可以领到十墨狄斯、相当於六十公斤的小麦。古代给付的似乎是已经去壳但尚未磨粉的麦穗，平均每天约有两公斤左右的麦穗可使用。不过首先，受惠者必须要支付磨粉所需的费用。而磨成粉之后，罗马人一般会探用两种烹调方式。第一种是请面包店烤成面包；第二种则是加上蔬菜或起司煮成浓汤。不管那一种方式，都要花费额外的支出。首先第一种，必须支付给面包店的工銭；而第二种，则要汤的材料以及燃料费。假设我们不计算这些额外的支出，每天消耗两公斤小麦能获得的热量只有四千大卡。这样真的能维持一家五口的生计吗？

在日本施行的生活保障措施，一到就业取得酬劳时就结束了。然而古罗马则不会因为取得职业而失去领取小麦的资格。一家五口每天四千大卡的热量，只能保障不饿死而已，其他的事情政府不予保证。即使是单身汉，境遇也差不多。就算每天可以支领一公斤免费的小麦，要维持生活还是得交房租，另外还得花钱买衣服。而且如果每天只吃小麦，迟早会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病。所以无论如何还是得自己赚钱维持收入。在此重复强调一次，国家保障的只是不让人饿死罢了。

「面包与娱乐」的原文是拉丁文，由此可知这是罗马人自己说的言论。然而这是讽刺作家戏谑的文章，如果毫不思索就当真了，就无法理解真正的历史背景。而且不能忽视的是，就是因为有「小麦法」的存在，才会使得百万人口的首都没有人饿死。而且随着帝国的经济力量提升，地方都市与行省也开始风行类似的社会福利制度。这样辽阔的罗马帝国，竟然没有出现集体饿死的事件，难道不值得我们记上一笔吗？罗马帝国离我们已经有二千年了，而我们现在每天都可以在电视新闻上看到非洲或亚洲的饥荒消息。

尽管这些给付只是勉强维生的量，但人数多达二十万人还是会对国库造成负担。当时一墨狄斯的小麦市价十塞斯泰契斯，不过「小麦法」对国库造成的负担不能以市价计算。而小麦从尼禄皇帝的时代起，已经成了免稅商品。因此除了向生产者支付的批发价以外，还要加上装载到“Societas”所属的船只，运到奥斯提亚港上岸为止的运输费用。这些总计起来，大约每墨狄斯只要六塞斯泰契斯左右。

二十万人每年所需要的小麦约有一千二百万墨狄斯，所需费用约七千二百万塞斯泰契斯。也就是说帝国的社会福利费用相当於全罗马军将士年薪的三分之一。为了让国内无人饿死的政策，对国家造成的负担其实相当沉重。然而，历任皇帝依旧没有废除。而且还尽心充实港湾与仓储设备，为无法获得「小麦法」保障的人民所需的小麦，确保能有充足的供给量与稳定的价格。因为罗马皇帝的两大职责在保障粮食与安全，这两项工作只要有一项做不好，不是让民众在竞技场上齐声攻击就算了，弄不好自己也要赔上一条命。

以我们熟知现代国家福利制度的眼光而言，会觉得不该欠缺医疗与教育方面的补助。

可是罗马人并不认为这两项是国家应该负担的责任。唯一的例外是每个军团基地中常设的军医院。前线的军团基地中有著完善的医院，然而首都里却没有应该建设的大型医院。如果要讨人民欢心，皇帝们应该抢著盖大型医院才是。可是皇帝们却急着兴建大浴埸，以及夏季依旧水量充裕的水道。而在帝国时代的首都罗马复原图之中，同样地也看不到学校这项公共建设。

占田军团基地的军医院平面图（■的部分为病房）

教育与医疗

这并不代表古罗马人对教育与医疗毫不关心。当西元前54年时，朱利斯·凯撒已经立法通过：不论出身地、民族、肤色，任何人凡担任教师与医师工作，即可享有罗马公民权。拥有罗马公民权的人，也就免除了缴纳行省稅的义务。也就是说，凯撒试图以免除直接稅的方式，让人能以适当的收费从事医疗与教育工作。如果以现代的日本做比喻，则是不论出身於日本或韩国，甚至美国、德国、印度都无所谓，先赐给日本国籍，然后免除直接稅，请这些人在日本进行教育与医疗工作。也就是说，借由优待措施产生知识业界的自由市场，并藉自由市场机制提升业界水準与调整收费。因此虽然首都没有大型的国立医院和公立学校，但是小诊所与私塾则四处林立。进行医疗工作的地点，推测是在医疗神阿斯克雷庇欧斯的神殿附设诊疗所，或医生私宅中。而根据记载，私垫则是在神殿、广场或会堂一角进行教学。在凯撒广场里头，还留有疑似中小学生留下的涂鸦。

这种凯撒式的制度，一直持续到罗马帝国亡国为止。也许就是因为在医疗与教育方面贯彻委由民间自理的方针，所以罗马的社会福利费用才没有压垮国家财政。简单来说，就是因为罗马帝国贯彻了除非国家不可的事务以外，一律委由民间自理的政策，所以才能实现现在我们所说的「精简政府」。

不过，之所以能完成这种制度，也是基於罗马人本身对于教育与医疗的看法。

罗马人基本上认为，有意愿、天资与经济余裕的人才需要受教育。而就算是有意愿、天资却没有经济实力的奴隸，也有机会和主人的儿子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另外，在罗马社会里不会因为受教育的多寡而影响出路。在历任皇帝中，没有人曾经到当时视为最高学府的雅典与罗得岛留学。不过历任的皇帝都热心於在首都整备国立图书馆。而当年的图书馆本身就是研究设施。由于包括元老院议事纪录在内，罗马的公文是公开任民众调阅的。因此收藏这些文书的「公文书馆」，也可说是研究机构。经济富裕的罗马家庭往往不惜花钱让子女受教育。而在图书馆进行研究与写作的同时，又能为儿童上课的话，还可以获得免除直接稅的优待。既然环境整顿得这么好，人自然也就开始聚集了。行省出身的优秀年轻人因此一个个前往罗马留学，而他们可以借由为罗马的小孩子上课帮自己赚学费。

罗马人对于医疗的看法，也与罗马人的生死观念有关。如果是为了维持帝国共同体的和平负伤，国家保证一定会治疗到痊愈。但是在阳壽方面，罗马人相当认命。因此在治疗疾病时，也就不会拼死拼活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放。历任的罗马皇帝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了多活两天四处求医的。不但如此，具有高社会地位的老人中，有不少人当臥病在床之后，觉得大限将至，因此选择拒绝接受治疗或断食、自杀。罗马人不会想为自己延长壽命。越是具知性、社会地位越高的人，越不希望当自己的智能、精神、肉体都消耗殆尽之后，还存活在世上。这也许是因为罗马普遍信奉斯托亚哲学，认为人类应在有生之年尽情活着。

提图斯公共浴场（复原想像图、平面图）

而罗马人也相当遵守希腊医学之父希伯克拉提斯的教诲。因此重视维持抵抗力重于疾病的治疗。罗马皇帝对于兴建大浴场与水道的兴趣高过大型医院，原因可能也就在此。

养成保持身体清洁的习惯，可以提升免疫力。而保障民众饮食自由，又能帮助人民维持体力、远离疾病。在维斯帕先的时代，罗马有两个公共浴场。一个是奥古斯都时代由阿古力巴捐赠；另一个则是由尼禄皇帝捐赠。除了这两个浴场以外，维斯帕先之后的提图斯也在能俯瞰圆形竞技场的高台上兴建了第三个大浴场。

我们虽然称呼罗马时代的这种建筑为浴场，但其实内部以入浴和按摩设备为中心，还包括运动场、图书馆、游乐区、庭园等，是种休閒娱乐的综合设施。使用者在清洁身体、按摩促进气血循环后，可以随兴自由参加球赛或下棋，也可以选择读书或散步。当年凯撒赐给医师罗马公民权，而维斯帕先则将这项得以免除直接稅的优待赐给了按摩师。这固然证明了罗马人喜欢按摩，另一方面也证明了罗马人多重视按摩的效果。入场时间是从黎明到下班时段的下午两点，并於天黑时闭门封馆。

这种罗马特有的浴场入场费用是男性二分之一亚西铜币，女性一亚西铜币。女性的费用较高这点让身为女性的笔者略有不满，不过据说这是因为女性没有负担肉体劳动。除了儿童免费入场以外，士兵及担任公职的解放奴隸与奴隸亦免费。附带一提，这种浴场开放给上自元老院议员下至奴隸等每个国民，而遇到特殊节日时会全天免费开放。

不过，二分之一亚西铜币和三百公克的小麦同价位。这种程度的入场费用实在无法营运冷热三温暖以及其他设施、庭院等，因此浴场非国营不可。无疑地，因为浴场有提供休閒活动用地与确保卫生水準两项目的，所以才能维持这项经费。在帝国内部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到这种浴场。就连义大利的中小型都市庞贝遗迹里，尽管找不到医院的遗迹，一样挖掘出了浴场的遗迹。而当笔者在英国参观哈德良帝时代的城墙时，看到城墙边缘的浴场遗迹以后不禁为之失笑。这个浴场在涓涓清流之下，感觉仿佛日本的温泉区。不过设施采用罗马式的坚固直线式建筑就是了。

以上叙述的，也就是罗马帝国的年度预算。国家预算会反映出该国人民的想法，罗马帝国的预算，自然也反映出了罗马人的想法。如果想删减反映罗马人想法的预算，就等于否定罗马人的生活形态，因此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要调高稅率，又一定会造成社会动荡，因此无法著手。就连被人视为昏君的卡利古拉和尼禄，也不敢使用这一招。话说回来，目前要重建在高卢帝国事件中濒临崩溃的莱茵河防线、持续进行不列颠征服战，为了施行直辖统治，还要派驻一个军团到犹太，因此有不少部门预算紧绷。因此不论如何，必须设法增加稅收。

稅收开源

维斯帕先是个精神健全的人。当健全的人遇到非重整经济不可时，首先会试图正确把握现状。西元73年维斯帕先与长子提图斯就任财务官之后，皇帝与太子两个人亲自指挥进行了国势调查。

包括维斯帕先任内，自从罗马进入帝国时代以来一个世纪，范围包括帝国全领的国势调查一共执行了三次。

西元14年——奥古斯都与帝位继承人台伯留担任一年半的财务官时。

西元47年——克劳狄斯与最佳助手鲁其乌斯·维特里斯就任财务官时。

西元73年——维斯帕先与帝位继承人提图斯同时就任财务官时。

在古欧洲，罗马是唯一进行国势调查的民族。这种调查初期最大目的在于正确了解年龄介于十七到四十五岁，可以服兵役的成年男性罗马公民数量。到了帝国时代以后，变成了用于了解包括行省在内，帝国全体民众生产方式的调查。因此若说罗马帝国的「国势调查」与现代的国势调查接近，不如说是较为接近我们每年的稅金申报。尽管征稅的工作已经交给私人企业进行，但是这些人只负责征收，并不负责调查。而这种类似稅金申报的国势调查不是每年进行，而是每隔三十年进行一次。一方面因为执行时要花上相当大的劳力，另一方面也因为当时经济演变速度相当缓慢，通货膨胀几乎不存在。

而话说回来，维斯帕先的企图当然是借着国势调查增加收入。从上次调查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以来，除了内乱的一年之外，每年都是有利于经济成长的和平时期。按常识而言，这段期间之中当然经济力量会有所成长。

维斯帕先的另一项增加收入的措施，在于重整笔者刚举出的罗马第三种岁入——国有土地租金。

西元前59年，凯撒通过的「朱利斯农地法」设定了借用国有土地的面积上限。因为这是一项扶植中小自耕农的措施。

户长最高可以借得五百尤格（一百二十五公顷），另外每个儿子的名义可借得二百五十尤格，但全家总额不得超过一千尤格。

按上述说明，国有耕地的最小分割单位为二百五十尤格（六十二点五公顷）。而退除役官兵可以支领的土地下限为二百尤格。我们假设国家提供/租借耕地的最小单位为五十公顷好了，比这个面积更小的耕地便不在提供/租借范围内。

然而并非每块土地都适合这种分割法。因此各地都存在著「切剩」的土地。而这些不满二百尤格的土地，就在借用邻接土地的人耕作之下，成了实质上的租地。然而名义上不是由户主向国家租借，因此也没有缴纳租金的义务。而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一百三十年。

维斯帕先所做的，就是重新精密测量这些「切剩的农地」并征收租金。光是这一项，就使得国库收入大增。

皇帝维斯帕先增加稅收的最后一项措施，成了喜好话三道四的罗马人众矢之的。他新开征了一种叫做“Vectigal Urinae”的稅金，直译的话，就叫「小便稅」。

罗马人的卫生意识相当重，不但热心整顿下水道，而且城镇的重要地点都设置有公共厕所。不过维斯帕先的「小便稅」并非向公共厕所的使用者收费。他是向收集公共厕所中的尿液，用于去除羊毛油分的纤维业者收费。理由是使用小便可以产生利润。

这项措施连身为儿子的提图斯都忍不住要抗议，认为这未免做得过火了。於是维斯帕先拿了一把银币凑在提图斯的鼻尖，问他有没有味道。提图斯回答说没有之后，维斯帕先皇帝说「没有吗？不过这是小便稅的稅收哦」。

直到现代，维斯帕先的各国拼音，也成了各国公共厕所的通称。连在义大利说维斯帕西亚诺，也不是指罗马皇帝，而是公共厕所。

驾崩

西元79年6月24日，皇帝维斯帕先驾崩。刚生病时为了养病，曾经一度回到故乡的温泉疗养。当发现没有疗效时，他说身为皇帝应当站着死去，而在正要起身时过世。享年七十岁，称帝至今共十年。

不过这个幽默的武将皇帝，是在完成所有帝国重建工作之后逝世的。虽然有些事务已经著手但尚未完成，但因为其后安排有长子提图斯，提图斯之后则由次子图密善即位，因此可以放心的离开人世。

罗马帝国发行的金银铜币，除了让面额与素材价值一致，做为促进经济健全活性化以外的主轴通货之外，同时也是将皇帝的政绩传遍全国的宣传手段。一般而言正面是皇帝的侧脸肖像，反面铸有象征政绩的图像。但也经常发行满面铸有缩写文章的硬币。在维斯帕先时代发行的硬币文字如下：

「皇帝恢复了和平」

「维斯帕先与其子确立永续和平」

「恢复军队对国家的忠诚」

「维斯帕先，公民自由的守护者」

「皇帝的公正统治」

「身为罗马公民的幸运」

「罗马公民万岁」

维斯帕先实现了在即位当初约定的恢复与维持和平秩序的诺言，而且是以既有统治阶级外出身的身份达成的。当维斯帕先逝世时，元老院阶级中已经没有人因为皇帝出身於社会的第二阶级「骑士阶级」而感到反感。在维斯帕先逝世后，如同他生前在病床上说的「可怜的我啊，快要当神了」一样，逝世之后的确被神格化。有趣的是，在罗马帝国想神格化都要看实绩。

而其子提图斯继承皇位的过程也一帆风顺。一来是因为事先制定了〈皇帝法〉保障。不过在父亲维斯帕先在世时，提图斯与其共同统治国家的政绩也不可忽视。另外对提图斯有利的是，他亲自处理了罗马人视为行省民众叛乱，而不视为宗教问题的犹太战役。在叙述罗马人的历史时不能忘记的是，罗马皇帝身为帝国的安全最高负责人。从拉丁文的皇帝（Imperator）一词定义来说，罗马皇帝必须具有军事方面的知识、能力、业绩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六章

皇帝提图斯

只怕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比三十九岁即位的提图斯更尽心要当好皇帝的了。如果说天下真有公仆，那无疑地提图斯就是真心相信公仆理念，贯彻身为公仆的努力。如果国民不愿意，他甚至愿意放弃一生一世的大恋爱。

当他出生时，鉴於维斯帕先当时的经济状况，是住在一种叫做「茵斯拉」的出租公寓。不过他受的教育并非一般平民教育。维斯帕先深受当时的皇帝克劳狄斯头号秘书、解放奴隸纳尔奇索斯喜爱，因此少年时代的提图斯得以和皇子布里塔努克斯共同就读。他几乎天天前往帕拉提诺丘的皇宫，学习拉丁语、希腊语、理则学与辩论术、武术、骑术、乐器演奏等技能。他的身体不差，但是身材低矮，肉体上、举止上都算不上高贵。但是因为率真有人情味，所以受人喜爱。

不过这段从破旧房子通学的日子并不长久。父亲维斯帕先宁可让儿子接受军团的实地教育，而不愿意儿子成为皇子身边的跟班。在当时的罗马，儿子陪伴父亲赴任是很正常的。於是年少的提图斯离开母亲、离开罗马，与父亲共同到莱茵河军团基地开始了新生活。而当父亲调任不列颠与北非时，身为儿子的提图斯也随侍在侧。也当然地，在这段期间内累积了军事、实务的经验。当他二十八岁时，在获任犹太战役总司令的父亲旗下，升格担任军团长。当父亲受推举称帝之后，三十岁的提图斯代替他的父亲担任耶路撒冷攻城战总指挥，并且获取相当战果。

提图斯一心成为好皇帝，而且所有的条件都已经备齐了。不论年龄、经验、实绩都相当充分。由于他与维斯帕先共理国政时施行善政，因此政坛上也没有需要他压制的反对势力。然而这名充满善意的皇帝任内，却经常发生重大灾害。

西元79年6月24日——维斯帕先驾崩、提图斯即位。

两个月后，8月24日——维苏威火山爆发，庞贝、海尔科拉内姆（今埃尔科拉诺）等拿坡里湾东部沿海地区遭掩埋，死者据说高达五千。

次年西元80年春，首都罗马中心发生大火。

又次年西元81年春，包括首都在内，全义大利发生大规模流行病，有许多民众病死。

当年9月13日，提图斯皇帝仿佛油尽灯枯般地逝去。享年四十岁。在位短短两年期间简直光忙着处理大型灾害一般。

庞贝

在此笔者又遭遇到叙述犹太战役时碰到的类似问题。亦即在叙述这个罗马史上不甚突出，但对后世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时，要如何处理、表现。

犹太战役在西元66年夏季爆发，西元70年耶路撒冷攻城战达到高潮，并结束於西元73年春季马萨达要塞失陷。对于犹太民族来说，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而在现代也有众多的学术著作、史书、传记、小说等。对现代的以色列人来说，马萨达要塞是个圣地。

而在西元79年夏季维苏威火山爆发，使得庞贝与埃尔科拉诺等城市遭掩埋，这确实是一件发生在义大利的不幸意外。然而这只是罗马上千年的历史中必须承受的诸多伤痛之一。等到一千八百年后，西元十九世纪时，才重新挖掘出来，而现在则是全罗马聚集最多观光客的地方。就算有人没听过罗马广场，至少也知道庞贝城。然而在同一个时代的塔西图斯的著作中，灾区里根本连庞贝的名字都没留下来。对当时的人而言，庞贝只是「坎帕尼亚地方富足的城镇」之一。不过就因为如此，庞贝才能以帝国罗马时代典型的地方都市姿态继续存留，等到二千年后供人发掘。而就是因为这一点，考古挖掘工作才会持续进行。

不过笔者的书名是「罗马人的故事」系列，讲述的是罗马的通史。因此以笔者的立场，不论如何都得以当时罗马人的角度来叙述。如果详述庞贝城的意外，可以借机暴露出当时罗马政府内部的问题，那么笔者也很乐意动笔。然而庞贝的意外和神户震灾不同，是一场纯粹的天灾。当维苏威火山喷火后，不管采取任何措施，都无法减少伤亡人数。

而且现代由于庞贝城的名气影响，相关着作真的是多如牛毛。

与通史相反，专门以单一的历史事件为背景的著作称为专题论文，关于庞贝城的详细叙述，我们就将留给这些专题论文，以下仅记载不可或缺的部分。

拿坡里湾周边图

以拿坡里为中心，坎帕尼亚地方的人对地震习以为常。拿坡里西方的商港坡佐里、高级避寒地巴伊亚、军港米塞诺到依斯基亚岛等地是有温泉湧出的火山地带。而从拿坡里往东可以到达维苏威火山与山脚下的庞贝城。当尼禄还在位的十七年前，西元62年时，庞贝周边曾经遭遇一场大地震。不过到了西元79年时，当年地震受害的地方已经几乎完全修复。

然而当时没有人预料到维苏威火山会爆发。因为这座火山有九百年以上没有爆发，大家都以为这是座死火山。维苏威火山没有休火山或活火山特有的光秃表面，从山脚到山顶，整座山布满了树木。西元前一世纪斯帕尔塔克斯之乱时，这里足以让战败的奴隸逃亡躲藏。所以当爆发的时候，死伤人数大为增加。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习以为常的小地震，所以每个人都躲在家中等待地震结束。

然而当天的地震却摇个不停。伴随着剧烈摇晃，灼热的碎石开始降雨一般的落下。尽管每颗石头的重量有限，但累积以后足以压坏屋顶。等到屋顶被压垮之后，众人才想到要逃难。这时离开始爆发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钟头。由于火山是在下午一点左右爆发，因此等到想逃难时已经天黑了。这时落下的碎石更大、速度更快，人们只得以衣服或垫子保护头部，提著油灯匆忙逃离。

然而真正让逃亡者遇难的，是无声无息飘来的，伴随大量火山灰的云状气体。不幸逃往下风处的人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种后世称为Surge（气湧）的气体。就连庞贝城南方5公里处的斯塔庇耶（今斯塔庇亚）也有人因此遇难。不论是庞贝或是埃尔科拉诺，所有遇难者都是窒息而死。8月24日下午一点发生的这场悲剧，在第二天早上结束。庞贝与埃尔科拉诺被埋在厚度4公尺的碎石与火山灰之下，而且最后开始下起带着火山灰的雨，使得整片灾区有如被水泥掩埋一般。

牺牲者总数有人说是二千，有人说是五千。而当时庞贝的人口据说是一万五千到二万之间。在海边的避寒地埃尔科拉诺，大多数居民都逃亡到海边，但因为地震的关系浪涛大作，因此无法让船只靠岸或出航。这些人於是成了Surge气体的牺牲者。

现场证人

西元79年夏天的这场悲剧有一个证人。

从米兰向北30公里，可以到达风光明媚的科摩湖。湖边的科摩起源自西元前一世纪朱利斯·凯撒派遣退除役官兵移民。而葡里尼斯·凯其留斯·塞克德斯於西元60年尼禄皇帝任内出生于此。当维苏威火山爆发的那一年，他刚年满十八岁。由于父亲早逝，因此他被单身的大舅收养。而火山爆发时他身在舅父的值勤地点，隔着拿坡里湾与维苏威山对望的军港米塞诺。

他的舅父是以三十七卷《博物志》闻名的大葡里尼斯·塞克德斯。他曾将这部大作献给提图斯皇帝。这个科摩出身的人生于西元23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五十六岁。

在西洋史上一般将这对甥舅分別称为老葡里尼斯与小葡里尼斯，而日本则称为大葡里尼斯与小葡里尼斯。之所以会特別区分，是因为这对甥舅同样担任中央公务员，而且虽然领域不同，但同样身为作家。自从凯撒以来，一边从事公职一边进行创作的生活形态并不少见。或者说，这种生活形态在古罗马相当普遍。

大葡里尼斯是个青年时离乡到首都求学的典型地方有志青年。他的公务员生涯从莱茵河军团附属骑兵队队长起始，之后以皇帝财务官的身份到南法行省赴任。皇帝财务官的工作是负责行省稅等各种稅务微收工作，有如现在的地方稅捐局长。他似乎在这方面的工作评价不错，之后以同样的官名调派北非、西班牙、高卢北部等地。后来回到罗马担任要职，最后被调派为米塞诺驻军海军司令官。他似乎跨越阶级与直属上司维斯帕先交好。据说他曾经当面告诉维斯帕先，自己的著作活动并未妨碍正常职务，调查与研究的时间都是牺牲睡眠换来的。而维斯帕先帝也只能苦著一张脸说好吧好吧！事实上，他的时间除了用于工作以外，全都投入了研究工作。使得同住的外甥小葡里尼斯不得不感到敬佩。

至於外甥小葡里尼斯的公务员生涯，和舅父有所不同。他首先从军团的大队长起步，之后升任军团会计检察官，后来回到首都选举护民官当选。之后进入元老院并担任岁出财政负责官。当图拉真帝登基后，调任小亚细亚的俾斯尼亚行省总督。他在这段期间内与图拉真帝的往来文书，是了解当时罗马帝国的最佳一级史料。

这个生于帝国鼎盛期的乐天派，不知道为什么与年龄相近的悲观主义者塔西图斯成为死党。这大概是因为小葡里尼斯相当敬重年长他将近十岁的塔西图斯的文采。不论对同业与否，小葡里尼斯绝对不会嫉妒才华洋溢的人。这两个人同时也是律师，曾经一度共同担任辩方律师。

在西元79年夏天维苏威火山爆发的唯一证人纪录，是由塔西图斯写给小葡里尼斯的信件，希望他能转述大葡里尼斯逝世的过程，作为提供史学着作的资料，以及小葡里尼斯的两封回信所构成。这三封信件的年代，应该是塔西图斯为了準备写作《当代史》而收集资料的西元100年左右。也就是说，从意外发生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年。

以下笔者将介绍这数封信件的全文。由于关于维苏威火山爆发与庞贝城毁灭的书籍多如牛毛，读者们如果想知道更加详细的内情，可以自行参考。毕竟在通史中不可能如同专题论文（Monograph）一样叙述详尽的事实。笔者之所以要介绍这些信件的全文，除了介绍现场证人的言论以外，还希望能利用这些信件介绍帝国鼎盛期的两位，或者包括大葡里尼斯在内的三位代表性文人姿态。

第一封信件

葡里尼斯致塔西图斯，打从心中向您问候。

您曾经要求我，为了让世人能正确得知舅父逝世的过程，因此希望我能以亲人的身份提供一些资料。如果能透过您的文笔，确实舅父死也可以获得不灭的光荣。因此，我要先向您道谢。即使舅父在风光明媚的那个地区无人闻问地死于破砖碎瓦之下，就好像被这场天灾埋没的城镇与遇害的人不应遭人遗忘一样，舅父的行径也值得人们永远缅怀。尽管舅父在后世的光荣，在他生前已经由他的著作所保障，如果能得您的文笔之助，将更加稳如泰山。

我常常在想，一个人若能完成值得歌颂的行为，或是能完成值得一读的著作，同样都是诸神所赐的幸运才干。更加幸运的，就是同时拥有这两项才能了。而舅父借由自己的著作获得了后者的幸运；而前者正要借由您的文笔获得。正因如此，我很荣幸答应您的要求。不，正因为您对我做这要求，身为外甥的我才有这机会为让舅父的名声不朽有所贡献。我打从心中为此感到快乐。

当时舅父身为舰队指挥官，待在米塞诺基地之中。那天正是8月24日下午一时许，首先发现情势不对的是家母。她喊着说看到了巨大的乌云。舅父当时结束了日光浴和冷水浴，在寝室内吃过简单的午餐，正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听到喊声以后提著室内鞋来到了阳台。官邸位于海滨的高台上，因此官邸的阳台是最适合观察这个异象的地方。如同乌云一般的巨大烟雾又高又宽阔。从远方（作者注：米塞诺海岸距离当地至少有40公里）瞭望无法得知是那座火山。到了事后我们才知道那是维苏威火山爆发。维苏威火山喷出的烟雾，有如伞松树一样。长长的树干直上天际，之后分枝到前后左右各方。也不知道是受到爆炸的威力冲上天际后，暴风的劲道衰退了，或是烟雾本身的重量影响。烟雾从中央向左右散开时颜色也随之变化。有的地方是白色，有的地方是灰色，还有的地方又红又黑。这个颜色的双化，只怕是受到内部带有的火山灰与碎石比例影响。

舅父对万事万物都具有强烈的好奇心与研究欲望。他一心想就近观察这个奇特的现象，因此立即命人準备快艇。而他也对我说，如果想一起来就来吧！不过我因为还未完成舅父交代的功课，所以告诉他我要留在家中。

当舅父离开官邸前往军港后，收到了塔斯克斯之妻雷克提娜的信件。信中说道他们位于维苏威山脚下的別墅情状危急，但是唯一的逃亡路线又只有海路。舅父的心一下子从学者换成了舰队司令，立即下令编组四层桨的大型排桨船（Galley）船队向对岸出发，而他本人也亲自前往。这不只为了解救熟识的雷克提娜，也为了拯救陷於危险中的许多人。那一带（作者注：应该是埃尔科拉诺）气候舒适、风光明媚，有许多別墅与居民。

船队离开米塞诺港之后，朝正东方前进。沿途与许多载满逃难民众的船只交会，但米塞诺舰队所属船只的舵依旧直朝危险的地方不动，直线向东方挺进。在船上足以观察喷火中的维苏威火山的整个恐怖模样。

火山灰终于开始落在甲板上了。而且当船队越是接近，温度也越高、体积更多。到后来甚至开始掉下燃烧殆尽的石头与燃烧中的大石块，使得船队实在无法靠岸。越是接近岸边，波浪越是汹湧。而露出头的浅滩阻碍了船队的航路，火碎流的前端也已经到达了海岸边。

当舅父见到这副景象，似乎有了一丝丝犹豫。也许他在想要不要放弃救难折回港口。然而根据之后向我倾诉一切的舵手所说，当时舅父说道幸运将帮助有勇气的人，并下令船队转向前往波波尼亚努的別墅。波波尼亚努的別墅位于东南方的斯塔庇亚。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平日风平浪静的拿坡里湾也已经一片惊涛骇浪。

在波波尼亚努的別墅里，也许是因为大家知道虽然情势危急，但不是立即会遭遇危险。所以码头上还停留着由奴仆装满家财的船只，等待风向转变就要立即出航。不过舅父到达当地之后，风向依旧是逆风。波波尼亚努已经害怕得心脏都快破了。不管舅父如何安慰鼓励这个朋友，都没有一点效果。为了让这个朋友认为现在与日常无异，因此他们一同入浴、接受按摩，并一起享用晚餐。

维苏威山火山灰大量飘降的地区

这时的维苏威山的稜线已经被熔岩染成一片赤红，火苗四处窜起。由于夜色的衬托，所以喷火的样子更是鲜明光亮。为了安抚看到这个景象后消沉的人，舅父四处走动，宣称这是由于人为意外发生的火灾，火苗是从山上的小屋中延烧起来的。之后舅父到臥室就寝。也许是累坏了吧！身材肥胖的舅父在熟睡中鼾声如雷，连身在臥室窗外的人都听得见。

然而过了一会儿以后，臥室外的院子地面开始震动，整个地表突起。火山灰和燃烧后的石子落下的量变多、速度变快。

如果就这样在屋内熟睡，只怕臥室的门会被累积的灰与石子挡住，舅父再也出不来了。舅父被人叫醒以后，前去迎接未曾安眠的波波尼亚努与众人，一同商讨今后的对策。现在必须决定是留在別墅内，或是到別墅外避难。

別墅与庭院一直不断地在摇晃。这场地震简直要将整个地面都翻过来一样，让人连站着都嫌困难。而且震动不只上下摇晃，好像是离去了又回来的波浪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停过。就算要到户外避难，也要面临遭到飘降的火碎石打伤的危险。不过这两种方法之中，往户外逃难的方法似乎风险较小。因此众人将枕头或坐垫放在头上，用长长的布条固定住，準备向外逃生。

在其他的地方，这时应该已经天亮了。然而对于身在维苏威吹来的风下风处的人来说，现在正在比夜晚更加黑暗的无明之中。尽管有维苏威散发的火焰和闪光，众人还是一点也不觉得明亮。人们在黑暗中提著油灯赶往码头，为了亲自确认是否可以出港。

然而大家看到的却是比昨天更加兇猛的波涛，而风向依旧是逆风。这下大家只好又回到別墅里。舅父在镶嵌画的地板上铺上布当作临时的床铺。并且躺着向下人要了两次冷水喝。后来充满硫磺味道的灰烬气体开始充斥四周，众人急忙开始逃离。舅父也在两位佣人的搀扶下站起了身，但随即倒下死去。依我猜测，可能是爆发所产生的气体造成呼吸困难所致。毕竟舅父平日呼吸器官就不好。

等到太阳恢复光明时，这已经是舅父最后一次看到阳光那天的三天后了。回到现场的人看到的舅父还维持刚倒下时的姿势。身上没有任何损伤，衣服也没有一丝凌乱。虽是尸体，但看来却像是个睡着的人。

这时家母与我在米塞诺……。不，这些话已经与历史无关，而且您想知道的是舅父过世时的真相，所以我将在此停笔。不过我要多告诉您一件事。我在这里所诉说的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或是由劫后余生的人事后亲口告诉我的。至於这些事物的取舍，自然完全看您要如何运用。毕竟写信与记载历史是两回事。向朋友写信，与写作公开问世，自然也是不同的。

再次向您问候

第二封信件

葡里尼斯致塔西图斯，打从心中向您问候。

您曾经要求我，叫我把上次在诉说舅父逝世过程的信件中欲言又止的部分写完。也就是说您希望我写写身在米塞诺的我感到那些不安与痛苦、又遇到那些危险。

尽管我的心中将再度浮现不幸又恐怖的回忆，我也不惜诉说（作者注：此引用自维吉尔的《伊里亚斯》）。

当舅父的船出航之后，我一直用功到傍晚。因为我本来就是为了用功，所以没有陪伴舅父一起行动。我唸完书之后照常入浴、用晚餐、就寝。但因为地震的关系，睡得不是很稳。坎帕尼亚地区虽然常常地震，但那天晚上的地震却是特別的。不只是摇晃而已，简直像是要把墙壁都给弄倒。

母亲冲进了我的寝室，而我这时也正好爬起身来。我们两人想的都一样，如果对方还在睡梦中，就要前去摇醒对方。

母亲和我坐在内院的一角。这个内院离海岸只有一小段路。我不知道是勇气十足，还是不知死活（毕竟只有十八岁），竟然要下人拿提图斯·李维的书给我，坐在院子里就看了起来。而且我不只是翻阅而已，还一边抄录重点一边阅读。当时舅父有一位朋友从西班牙来看他，就借住在官邸里。他看到坐在院子中的母亲，以及在母亲身边唸书的我以后感到很生气。他指责我的平静，以及母亲允许儿子胡为的态度。不过我还是自顾自的看着书。

时间耗著耗著，天也亮了。我们在微弱的光线下往外一看，发现周围的房子大多已经倒塌。尽管我们所住的房子盖在离周围的房子有段距离的高台上，虽然不华丽但坚固宽敞。不过看到周边其他房屋的惨状后，我们也不敢保证这栋房子的安全了。这也就难怪家人会为此担心。

我们於是决定到户外避难。见到我们一行人离开官邸向郊外前进之后，附近不知所措的民众也开始跟了上来。想是他们认为在恐慌之中，与其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如跟随別人的决定较为聪明。所以，带着奴仆同行的我们队伍之后，又多了一大批民众。

当我们到达房屋稀疏的郊外时，在此暂时停下了脚步。这边发生了许多异常的景象，使得我们感到惊惧。我家装满贵重物品与必需品的车子明明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但左摇右摆地完全无法稳定。就连在车轮两侧压上石头，也是於事无补。而我们俯瞰海洋时，景象又与平日大不相同。当海水冲上岸边又退下之后，海滩上布满了贝壳与鱼类。在海的另一边是又黑又大令人感到恐惧的乌云。巨大的烟雾夹杂著不断喷出的火焰，有如在黑夜中发亮的雷霆一般。

当家母与我目光被这些景象吸引住时，刚刚提过的舅父的朋友来到我们面前喊着。「如果你的哥哥，还有你的舅舅葡里尼斯平安无事，最担心的会是你们两个的安危。如果他不幸遇难，最遗憾的也会是你们两个的生死。要逃难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家母与我回答说，在不知道舅父的安危前，实在没心思考虑我们自身的安危。於是这个朋友也就不再说什么，离开我们自行逃难去了。

过了一会儿以后，喷出的烟雾开始弥漫整个海面。本来我们已经看不见卡布里岛了，这下子连附近的米塞诺海岸都看不见了。家母看到这现象以后，要我马上离开，拼命劝说我单独逃亡。她说你还年轻跑得掉，而我已经年老体衰，只要不拖累你送命，我就可以死得很安心。而我则向家母说，如果没有和母亲在一起，我不打算苟且偷生。之后我拉起家母的手开始往前走。母亲勉强跟著我走了起来，但还是一直责怪自己拖累逃难的速度。

这时火山灰开始往下掉。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预感。回头一看，看到一种浓雾般的物体，好像河水过多开始溢出河面一样，渐渐从我们背后逼近。我对家母说：「我们躲到路边去吧！免得被后面来的人踩到。」

我们两个人躲到离道路与难民潮有段距离的地方，终于获得了些许休息的时间。这时已经晚上了。然而这不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不是乌云蔽月的夜晚。而是仿佛被人关在没有灯火的房间一样的奇妙夜晚。在黑暗之中喊声四起。有女人哀叹的声音、小孩的哭叫声、男人的怒吼；有人寻找双亲、有人呼唤孩儿、有夫妇为了找寻对方大声呼喊的。有人抱怨自己的厄运，有人为亲人的噩耗感到哀痛，更有人为了恐惧死亡，反而因此送命。有许多人高举双手向诸神祈祷，但又有同样多的人喊着诸神已经不在，这是永无止息的黑暗世界末日。

因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资讯，也带来了许多的灾害。我们听说米塞诺的那栋房子倒塌，而那一栋又失火了。这些当然都是假资讯，但当时人人深信不疑，使得绝望更加的深沉。

周围开始有点明亮了，但不是因为白天来临，而是因为火灾。幸好火灾只发生在远方，然而这时开始降起灰尘了。这次飘降的是沉重的火山灰。我们必须不时站起身子抖落灰尘，如果偷懒不这么做，身上会立刻布满灰尘，被火山灰压死。当时我没有随众人一起恐慌动摇，也没有因动摇而跟著群众逃难。以我当时的年纪来说，能够冷静的行动而没有自怨自艾、绝望哀号，真是值得自我讚许。很奇妙的是，当时我心中没有一点点念头和大多数的人一样，认为自己的生命快结束了，或是这短暂的生命、今后大有可为的希望就要失去。原本以当时的状况来说，死亡会比生存更加令人感到安详才是。

夹杂灰尘的浓雾终于变薄，成为一阵云烟。阳光也终于回来了。然而这天的阳光淡淡地，好像日蚀一样。我们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好像下过雪一样，都埋没在灰尘之下。

我带着家母、激励下人回到米塞诺。一回到官邸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让疲惫至极的身体能获得休息。当天晚上也在恐怖与希望之中渡过。我实在无法摆脱对于地震可能永不止息或是更加严重的恐惧感。如果是平日的我，见到人们会感到恐惧的征兆时，往往会一笑置之。不过不管遇到多大的恐怖或不安，家母与我的意志已决，要在这边等待舅父的消息。我们除非知道舅父的下落，否则绝对不离开官邸半步。

可惜的是，经过中世纪以后，塔西图斯的《当代史》叙述这一段的部分已经失传。所以我们无法得知塔西图斯如何引用这两封信件。

亲自坐镇

西元79年8月24日发生的这个噩耗，相信在两天内，26日左右就会传到罗马。以军事立国的罗马深知资讯传达的重要性，因此不是在确认事情原委之后才发报，是在事情刚发生时就立即向外传讯。而且能在拿坡里湾沿岸拥有別墅，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因此对于首都的有力人士来说，这场灾难也并非事不关己。

提图斯并非既成的统治阶级元老院出身，家中也不富裕，因此在那一带没有別墅。不过尽管登基才两个月，他还是以保障粮食与安全为职责的皇帝。而且提图斯励精图治的意念比任何人都强。尽管这时余震未消，他还是决定将救灾指挥总部设於灾区中。爆发当时的风向，吹向维苏威山西边与南边之间九十度的方位，因此其他地方可能没有遇难者。不过周边地区应该有受到地震的影响。换句话说，整个拿坡里湾沿岸都是灾区。

庞贝是当时典型的义大利地方都市。由于埋在深达4公尺的火山灰与碎石之下，之后又被雨水凝固，所以当地连回收遗体都没办法。当时神殿的圆柱和圆形竞技场的上半部分可能还露出地表，不过之后受到植物与风沙覆盖，直到近代才由后人所发掘。西元79年时，不论提图斯皇帝有多大的善意，庞贝与埃尔科拉诺等城镇还是只有放置不理一途。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幸运逃过一劫。坎帕尼亚地方是义大利数一数二的富裕地区，在当时的人口密度比其他地方都要高。所以由提图斯亲自坐镇指挥的救灾本部有了处理不完的工作。

罗马人认为，在榻上铺设垫子，单手撑在垫子上躺着吃饭才叫做用餐。搬来椅子坐在桌前吃饭的方式，属于小孩与奴隸。经济能力足以住在有餐厅的家庭中的人，不该这样子吃饭。不过在罗马时代，这种轻松享受的吃饭方式也仅止于晩餐。早餐、午餐，或是忙碌抽不开身子时，一样是在桌子前匆匆用膳。可是对于罗马人来说，这感觉就有如现代人站着吃饭一样。提图斯在当时忙于救灾策略，因此与正常的饮食生活无缘。除了必须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祭典，否则他绝对不会回罗马。

由于提图斯在其父维斯帕先在位时，父子两人有长年共同治理国家的经验。他一来熟悉皇帝的业务，二来又已经整顿了所需的人力与系统，所以他能立即投入救灾重建工作。在塔西图斯的《当代史》中应该有其救灾措施的详细纪录，但可惜这一段也已经失传了，所以后世无从得知。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按惯例没有亲人的遇难者资产将归入国库，但这次的规定有所变更。没有亲人的遇难者资产，将用于灾后重建。庞贝是个盛行海外贸易的城镇，因此有不少居民在海外拥有资产。全家遇难的庞贝居民资产，将不会归入国库，而用于帮助劫后余生的人们。

在稅金方面有何措施，我们也无从得知。如果同样的灾难发生在行省地区，可以免缴三至五年的行省稅，但坎帕尼亚位于义大利境内，因此也没有缴交行省稅的义务。不过当年可能施行免除关稅和营业稅的措施。至於基础建设的复旧措施，则完全是国家的工作。而西元79年的这场灾难，对地方政府来说负担太重。尽管西元62年的那场地震对庞贝城造成的伤害正在逐渐恢复中。

到了西元80年，提图斯仍旧维持他的救灾指挥总部生活。然而西元80年4月的一场大火，却逼得身在坎帕尼亚地方的提图斯皇帝急忙赶回首都罗马。四十岁的皇帝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又得应付另一场灾难。

西元80年的这场大火起自卡匹杜里诺丘，延烧至旁边的马尔斯广场南半边，受损不及尼禄时代的「罗马大火」来得严重。不过这一带正是各种公共建设林立的地区。因为这一区的房舍都是坚固的石造建筑，因此没有引起倒塌意外。但在灭火后若是放置不理，随时还是有倒塌的危险。受损最严重的是台伯河岸边的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这座竞技场，是特连吉梅诺湖畔一战败于汉尼拔而死的弗拉米尼乌斯在执政官任内兴建的。他在任内的另一项重大建设，则是北义大利的两条干道之一「弗拉米尼亚大道」。建设至今三百年来，弗拉米尼亚大道依旧发挥着干道的功能，而竞技场也还是活动会场兼少年的体育训练场地。可惜的是在西元80年这场大火中损害实在太严重，使得政府放弃重建，搁置原地不管。不过竞技场的遗迹并未让人搁置太久。这座竞技场原本就由坚固的石材兴建，要转变成一排排的住宅花不了多少时间。到了现代，这里已经是以西纳克格为中心的犹太裔罗马人聚集地。

这是个三百年来与民众在一起的公共建筑，而建设者弗拉米尼乌斯又是平民阶级的英雄。当初建设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提供一座平民专用的体育竞技场。在共和时代，「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是平民阶级的根据地。即使公民大会按例在罗马广场举行，但只要是由护民官召开，场地一定是选在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尽管共和时代结束，进入帝政至今已有一个世纪，然而只要是了解「统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一定清楚，有必要建设新的建筑用以代替无法使用的「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

提图斯当然懂这一点。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死神已经悄悄逼近他了。建设新的竞技场，用来代替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的工作，只有等待继任的图密善帝接棒了。今日称为拿佛纳广场的美丽广场，就是之后接棒的图密善为取代「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所建造的「图密善竞技场」原址。

受害仅次于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的公共建筑物，则是紧临其北，由奥古斯都兴建的「奥古斯塔回廊」，以及凯撒兴建的「朱利斯投票所」。

西元一世纪末的马尔斯广场

以这些公共建筑为主的建筑重建费用，除了提图斯皇帝私人出资之外，还由罗马的上流阶级捐款补贴。对于罗马人来说，捐资兴建公共建筑物，是所谓的“Noblesse oblige”（受尊敬者的义务）。

在先帝维斯帕先开工的「弗拉维斯圆形剧场」，通称「圆形竞技场」，也在这一年终于完工。提图斯为了激励受维苏威火山爆发与罗马大火打击的民众，特別在此举办了盛大的启用庆典。刻意打扮的男女老幼佔满了崭新建筑的每一个座位。而最上层则免费开放给奴隸阶级入场。我们不知道这场庆典持续了多少天，不过可以想见，最受欢迎的应该是剑客决斗。身处决斗业的剑客之中有三分之二出身奴隸，不过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自由之身。由于这项职业高风险高获利，因此有不少自由人选择就业。而且若是在场上表现优异，也可能被有钱女性倒追。这情形有点像是现代的拳击等职业选手。

提图斯帝在尼禄计画兴建“Domus Aurea”（黄金宫殿）的地方，修建了人称「提图斯浴场」的罗马式公共浴场（请参照第252页）。这座浴场内部包括入浴设备、体育馆、图书馆、游戏室、庭园等。他本人经常来这里入浴，而且没有施行皇帝入浴当天禁止一般人出入的限制。他常常带着朋友和熟人一起入浴，而脱光衣服以后，人与人之间也就没有皇帝与奴隸的差距了。这也是提图斯所期望的。不过罗马的浴场虽然男女有別，但本来就是上自元老院下到平民，人人都可以进出的地方。当小葡里尼斯到別墅渡假时，因为停留期间短暂，所以没有特別在別墅内準备浴室，而是到附近的公共浴场洗澡。对罗马人来说，入浴要历经温水、热气、冷水三道程序，不能像日本人一样烧些热水就算了。

驾崩

史学家史维特尼斯所说的「前所未有的疾病」，发生于西元81年。但我们不知道究竟有多严重。

不过无论程度如何，当年确实发生过流行病。而提图斯也迅速地成立了专门的对策委员会。这种情势下，政府会动员平时在个別的治疗所中从事医疗工作的医师。虽然医师阶级多是希腊人，但他们既然获得罗马公民权，享有免除直接稅的优惠，那也就有与罗马人同等的义务。不知道是这个系统的功劳，还是这场流行病的规模不严重，抑或是两者皆有，总之入秋时流行病已经消灭了。然而尽管没染上流行病，还算年轻的提图斯却病倒了。

也许是因为灾难不断，使得皇帝身心疲惫至极。就像当年维斯帕先病倒时回到故乡泡温泉疗养一样，提图斯也回到当地疗养，并由其弟图密善同行。然而回到当地没多久，提图斯就辞世了。时为西元81年9月13日。提图斯生于西元40年12月30日，因此逝世时未满四十一岁，在位期间二年又三个月。

知道皇帝辞世的消息后，每个人都打心里感到悲伤。就连当初反对他与犹太公主成婚的一般民众们，也打心里爱着接受批判、终身未婚的提图斯；亲自指挥救灾的皇帝、经常出现在公共浴场的皇帝。提图斯帝正是平民阶级心目中的皇帝。提图斯未曾发放已成惯例的登基奖金，然而民众知道他屡次为了救灾捐出个人财产。

身为皇权监督机关，元老院的反皇帝势力一向强盛。然而元老院同样也为提图斯的逝世感到悲伤。反皇帝派的元老院议员最怕的就是告发者的弹劾。然而提图斯却听都不想听告发者的话。听说提图斯生前曾说，与其逼死別人，还不如让自己送命。

元老院同时也是协助皇帝治国的机构。对他们来说，皇帝适不适任才是真正的评价标準。而提图斯生前不仅处理了罗马与义大利的政务，也不忘帝国整体的统治工作，因此在这方面元老院也给他相当高的评价。我们可以举出几项施政实例：西班牙、北非的努米底亚、塞浦路斯岛、人称亚洲行省的小亚细亚西部等地的道路网路全线修复。而在义大利，则在西元79年修复马尔奇亚水道、於西元80年部分修复奥雷里亚大道与弗拉米尼亚大道。西元79年开工，由现在义大利的特里斯特到现代的克罗埃西亚（Croatia，古名波拉）为止的街道，由于是全新的路线，因此以提图斯的家门名弗拉维斯为依据，命名为「弗拉维亚大道」（Via Flavia）。

至於纪念他本人战胜功绩的凯旋门则因为并未加速赶工，所以直到他逝世后才完工。由于提图斯帝与其父维斯帕先一样，对于开放行省民众加入元老院的工作相当积极，所以行省民众也相当欣赏他。不过唯一例外的，就是住在犹太地区的犹太人了。他们不能原谅烧毁耶路撒冷大神殿的提图斯，也不会忘记他就是使得「提图斯凯旋门」上永远刻著耶路撒冷失陷纪录的元凶。不过决定与罗马人共存的犹太人并不讨厌提图斯。在帝国各个都市的犹太社区中，至今还没发现过批评提图斯的史料。而《犹太战记》的作者约瑟夫·弗拉维斯与提图斯相识至今十二年，两个人之间一直维持著互敬互爱的感情。

不过罗马人生性喜欢嘲讽，所以也绝对不会光顾著赞颂提图斯。当时的人曾留下这么一句话：

「只要在位时间短，人人都是好皇帝。」

继提图斯两年任期之后，登基的是其弟图密善。而图密善在位期间则达十五年。

第七章

皇帝图密善

「纪录抹煞刑」

罗马帝国有一项刑罚叫做“Damnatio Memoriae”，意译的话叫做「纪录抹煞刑」。这是一种经由元老院公审，亦即由原告提出控诉理由，与被告代理人，亦即辩方律师进行辩论，并由全体议员裁决审判的皇帝弹劾体系。打个比方来说，这有点类似现代将不信任的政治人物送上法庭的体制。不过当时罗马皇帝的权力远比现今的美国总统要大，弹劾的方法也更为激烈。具体而言，有下列几项处置：

一、破坏被裁决有罪的皇帝所有肖像雕像。

二、从所有官方纪录、碑文、通货上消去该当人物的名字。

三、剥夺该名皇帝的末代子孙以“Imperator”为个人名的权利。

四、在皇帝任内制定的暂定措施法案（未等待元老院通过便颁布的勒令）全部废除。

罗马人不相信来生，因此罗马的菁英阶级十分重视生前功绩所带来的名誉。对这些人来说，「纪录抹煞刑」可说是最不名誉、最严重的刑罚。而元老院手中却握有这把武器，可以用来对付皇帝。笔者曾一再强调，帝政罗马与其他帝王制度不同的是，有监督皇帝的机制存在。当然，如果与元老院并列为两大主权者的罗马公民一致表示支持皇帝的话，就连元老院也不敢轻易拿出这种「武器」。不过平民能表达意见的地方，只有在竞技场上，或是大举前往元老院抗议。不同于经由现代选举产生的议员不能无视选民的意见，罗马的元老院是终身制，只要不犯罪就不会失去席位。

所以只要民众意向不明，元老院中皇帝弹劾派佔了多数，元老院就能随时祭出这把武器。就连维斯帕先成立的〈皇帝法〉，也没有否定这项权力。所以这个罗马帝国特有的体系，也是皇帝与元老院间维持紧张关系的主要原因。要理解罗马皇帝与元老院的关系，可以想想美国总统，以及参众两院由反对党佔多数时的情形即可。

在过去，尼禄皇帝曾经被判处「纪录抹煞刑」。其实卡利古拉皇帝实际上也受到这个待遇，只不过没有正式判刑而已。这有两项主要原因：第一点，卡利古拉性格乖张，专搞一些让史维特尼斯这种喜好说长道短的人开心的事情，政务上却一事无成，因此也没留下什么值得抹煞的纪录。第二个理由在于继任的克劳狄斯帝性格温和，不喜欢强硬处置前任皇帝。相对地尼禄在位十四年，比起卡利古拉的四年要长得多，留下的纪录也就更多了。再加上尼禄是在生前遭判刑的，因此这项判决有浓厚的弹劾现任最高统治者的味道。

如果官方纪录是刻在铜板上，则将整张铜板熔解。如果是刻在大理石等石碑上，则将整块石碑剷除打碎。但是这些纪录往往体积庞大，刻有其他人事物。在这种时候，则设法将当事者的姓名消去或填满。对于二千年后进行考古挖掘的学者来说，这正是考验想像力与知识的好机会。不过货币的处置方式不同。由于货币流通在帝国的各个地区，要全数回收重铸、交换新币是不可能的，所以刻有尼禄肖像的硬币才会继续存留於世。

在现代其实也有这种待遇。当初墨索里尼兴建的建筑也有同样的下场。由于无法将整栋建筑打掉，因此义大利人将水泥灌到墙上刻有墨索里尼姓名的地方。至於破坏铜像、石像的行为，当苏联瓦解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电视上看多了。流传至现代的卡利古拉与尼禄像之所以会异常的少，也是因为他们死后遭到破坏。而我们将叙述的图密善，死后同样也被判处「纪录抹煞刑」。

笔者认为尼禄是个不适任的皇帝，但要评断图密善是否适任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了。如果我们完全听信史学家塔西图斯的话，那自然另当別论。不过在第Ⅶ册最后笔者也强调过，尽管对方是帝国时代最崇高的史学家，笔者也不会百分之百信任。

而且「纪录抹煞刑」的存在理由也让人怀疑。不论在共和还是帝国时期，罗马人从来就不避谈自己战败与失败的事实。而纪录抹煞刑的用意是：希望将一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的皇帝及其治世的一切从记忆中消除。如果是这样，那么以罗马人的作风，绝不可能制定了这项法律却又因为实际上办不到，仍然允许铸著皇帝名字和政绩的硬币继续在市面流通。再者，继尼禄与图密善之后，另一个差点被判处纪录抹煞刑的是五贤帝中的哈德良，如果不是继任的安东尼·派阿斯拼命反对，恐怕连五贤帝中都有人要遭遇这种不名誉的刑罚。因此据笔者猜测，纪录抹煞刑应该是元老院的报复措施。因为报复往往不是出于理智，而是流於意气用事。

图密善其人

维斯帕先的次子图密善以皇帝·凯撒·奥古斯都·图密善（lmperator Caesar Augustus Domitianus）的名字登基时，是在其兄提图斯驾崩的次日。他生于西元51年，登基时才三十岁。因为其父维斯帕先在生前已经取得元老院的认同，在其身后由提图斯及图密善陆续继位，因此登基过程毫无困难。当维斯帕先在世时，提图斯与图密善就已经获得皇位继承人的「凯撒」称号。因此在两年前提图斯登基时，图密善的登基也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图密善（左）与维斯帕先（右）

不过年仅三十就登基这件事，只怕超出了其父维斯帕先的意料之外。维斯帕先在生前已经为两位继承人準备好继位的基础，而从两个儿子的年龄差距来说，应该不会想到提图斯在位期间这么短。当然，提图斯本人也没想到。

我们来推测维斯帕先心中的算盘，在他过世时提图斯四十岁，所以在位期间应该有十到十五年。这段期间之内，提图斯可以像当年维斯帕先培育提图斯一样，给继承人图密善历练的机会。

维斯帕先在位时，大多数的时间都与提图斯共同治理国家，累积其从政的经验。提图斯登基后，只要继续以前的工作即可。然而维斯帕先在位时，却没有对图密善进行同样的锻鍊。相信他认为这些事情可以等提图斯登基后由长子接替他进行。而提图斯应该也是这个打算。这对兄弟之间相差十一岁，做哥哥的登基时四十岁，按当时的标準来说，应该可以在位十年到十五年，甚至二十年。这段期间之中大可像当年父亲所做的一样，继续培育小弟。可是没想到登基两年中忙着救灾，等到灾难过去了以后，下一个问题却是自己的大限。由于即位的基础已经打好，图密善毫无问题的当上了皇帝。但是年仅三十的新皇帝却没有执政上的实务经验。

图密善登基时还有另一项不幸的问题，就是他没有从军的经验。

罗马皇帝的最重要职责，就如同“Imperator”的字义所示，身为最高指挥官，因此必须保障整个帝国的安全。如果有必要，皇帝必须亲自带兵迎敌。没有必要的时候，皇帝也必须毫不懈怠地监视防卫体制是否完善。也就是说，皇帝必须熟知战略战术，拥有军事才华。

战略上的才华有时要看天分，所以未必一定要有作战经验。就像经验老到的百夫长就未必能成为统领数个军团的司令官。不过战术方面的能力会受到实际经验的影响。因为主导实战结果的往往是应变能力。

提图斯曾经随着军人出身的父亲维斯帕先到帝国四处的基地赴任；在犹太战役的三年期间又累积了前线司令官的经验，因此有了提升军事能力的机会。而幸运的是，在维斯帕先与提图斯父子在位的十二年中，由于这两人的防卫策略相当有成效，因此除了正在进行称霸战的不列颠之外，罗马帝国一片和平。然而对于图密善来说，这代表他得不到培育军事能力的机会。

图密善在继承年轻有为、人人称赞的兄长提图斯即位之后，凡事都被人拿来与长兄比较，想必让他很不舒服。不过我们不能因此停止比较。因为这对兄弟间有许多方面可以相互对照，这些部分的差异，就是探讨其政绩真相的关键。

当父亲维斯帕先登基时，提图斯三十岁，而图密善刚刚年满十八。提图斯直到三十岁之前，想都没想过自己将登上罗马帝国的最高位。相对地弟弟图密善则是从十八岁起就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当上皇帝。相较於平民作风的提图斯，图密善则表现出一种意识到自己身份地位的贵族风格，想必原因在于成长的环境。而提图斯让人觉得他对皇位似乎毫不恋栈，图密善在登基时却表现出一股强烈的意念。这让人觉得似乎是因为两个人的年龄差距，以及培育的环境所造成。我们从这两位兄弟娶的妻子出身就可以得知。提图斯结婚的对象是个无名人物的女儿，成为皇子的图密善迎娶的，则是尼禄时代的名将科普洛的小女儿。据说军团兵背弃尼禄的原由，就是因为尼禄赐死科普洛。这对兄弟精神成形期相差十一年，使得两个人在各个方面都出现了差距。而比起提图斯低矮壮硕的身材，图密善则是个身材瘦长，面貌清秀的年轻美男子。

所谓罗马皇帝

我们后世的人在探讨罗马历史的时候，往往毫不考虑地就说着写著「罗马皇帝」。但是古代的罗马人即使是进入帝政时代以后，说与写时还是以「第一公民」为主，少有称呼「皇帝」（Imperator）的。因为“Imperator”是共和时期就有的军队司令官名称。由于这个单字的起源，帝政时期的罗马人平时只有军团兵会说“Imperator”，而一般民众更只有在凯旋仪式的时候才会用到这个称呼。

接下来请大家思索一下这两个称呼的意义。“Imperator”是军队的最高司令官，所以其下的士兵有绝对服从的义务。因为命令与服从关系不明确的军队将无法发挥军队的功能。

然而「第一公民」就不同了。「第一公民」（Princeps）是罗马公民之中的领袖，因此这个称呼早自共和时代就存在。当初打倒汉尼拔的名将西比奥·亚非利加努斯也享有这个称号。而名律师、哲学家西塞罗也被人称为法律界的第一公民。从这成立过程我们可以得知，罗马公民对「第一公民」没有绝对服从的义务。

开国皇帝奥古斯都将这个仅有领袖涵义的称呼做为实际上的君主称号，这是因为奥古斯都相信，当初朱利斯·凯撒以明确显示其地位与权力的「独裁官」为号，是遭到暗杀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奥古斯都不以君主味道浓厚的「独裁官」，而是以共和政体的「第一公民」为名，顺利地笼络进入帝政以后权势、地位都下滑的元老院——亦即统治阶级。

但这么一来，罗马的皇帝就不是人民必须绝对效忠的“Imperator”，而只是「第一公民」，本身的立场就相互矛盾。这也是笔者将其命名为「精致的虚构」原因之一。在史学家中有人批评奥古斯都用这种暧昧的制度开创帝政，但笔者不同意这种论点。事实上，要将施行了五百年共和政治的罗马转移成帝国，只有以这种实为「皇帝」，但名为「第一公民」的方式进行才能奏效。至於施行的结果，我们看奥古斯都以后的罗马国势就可得知。

首先，要统治帝国辽阔的疆域，由上而下的君主政治要比合议政体的共和制度来得有效率。这已经不是意识形态（Ideology）的问题，而是统治效率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在于，要营运帝国就需要确保负责的人才，而那一种体系比较有效。在元老院体制下，由六百人所组成的元老院势必无法避免自保权力利益的斗争，因而形成封闭的统治阶级。而君主政治因为以一人治天下，势必要四处寻求人才。罗马之所以向身为被征服者的行省民众开放门户，也正是因为选择了由皇帝主导的帝政所致。

如果像西塞罗、庞培或布鲁图斯等共和政体派，亦即主张国家应由义大利出身的元老院议员统治的人获胜，罗马只怕会成为和后世的大英帝国一样，将殖民地踩在本国脚底下的殖民帝国。可是罗马却采取了死在布鲁图斯手里的凯撒所创设的道路，让本国与行省形成一个大命运共同体。史学家吉朋说，要问罗马帝国为何灭亡，不如问罗马帝国为何国祚这么长。其中的涵义是，人们应该关心这个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难以统御的国家，为什么可以维持这么长久的壽命。而问题的答案其实相当简单。罗马人不是将其他民族纳入统治，而是将其他民族也变成罗马人。大英帝国衰败于各个殖民地的独立，而直到罗马灭亡为止，各个行省未曾有独立或背叛的行为。

既然国祚能如此绵长，不管奥古斯都创设的制度如何暧昧，这个精致的虚构还是有效的。可是既然「精致」，系统的运用之妙，就会受到当事人的个性与资质影响。除了无论如何都将被评为不适任的卡利古拉与尼禄之外，笔者将这个精致体系的运用人分类如下：

一、相信罗马皇帝只是罗马公民的领袖而已——在位期间前半段的台伯留、自登基到驾崩为止的克劳狄斯，以及提图斯。

二、虽然不相信，但假装相信的人——整个在位期间的奥古斯都，以及维斯帕先。

三、既不相信，也不假装相信的人——在位期间后半段的台伯留以及图密善。

尽管知道自己迟早会登基，但图密善还是因为长兄意外早逝而提前在三十岁即位。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赐予妻子多密提亚「奥古斯塔」（Augusta）的尊称。「奥古斯塔」是皇帝的尊称「奥古斯都」（Augustus）的女性形。笔者将其翻译为「皇后」，但并非成为皇帝的妻子就能自动获得这项殊荣。当年奥古斯都为了维持共和制度的表象，因此在身后才以遗言的方式颁令赠与妻子莉薇亚这项尊称。在莉薇亚之后获得「奥古斯塔」尊称的，是克劳狄斯帝的皇妃、尼禄帝的母亲小阿古力琵娜。因此多密提亚是帝政百余年来，第三个获得「奥古斯塔」尊称的女性。

不过没有任何罗马人表示异议。元老院似乎打心里感到同意，而民众也没有在竞技场上给皇帝难看。第一点在于多密提亚是为帝国奉献心力的名将科普洛之后。而历经只有纳妾的维斯帕先、为了与犹太公主的爱情终生不娶的提图斯时代以后，罗马终于又有了第一夫人。而这位第一夫人身材修长、容姿端庄、气度优雅，实在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奥古斯塔」称号的女性了。虽然她端正的容貌会给人带来冷淡的印象，但这点也让人联想起当年的莉薇亚。而且据说青年时的图密善迷恋已经嫁为人妻的多密提亚，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将她弄到手。这一点也和当年带着小孩改嫁奥古斯都的莉薇亚相似。不过奥古斯都是直接与莉薇亚的前夫谈判请其让妻，图密善似乎没有这么处理。莉薇亚的前夫在奥古斯都的婚礼上担任保人，多密提亚的前夫艾留斯·拉米亚別说参加婚礼了，他终身都一直表示对夺妻仇人图密善的敌意。

不过图密善没有像卡利古拉一样为了庆祝登基花了半年时间在庆典与宴会上。似乎他连大型庆典都没举办。因为他知道皇帝的工作是什么。

公共建设（一）

图密善竞技场（复原模型）

现代的拿佛纳广场

我们由于欠缺史料证明，所以不知道详细的开工日期。不过图密善在登基不久后就开始了三项公共建设。

第一项是建设中世纪以后成为拿佛纳广场的「图密善竞技场」。因为既然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已经无法使用，因此有必要提供平民专属的体育设施。这个竞技场在图密善被判处「纪录抹煞刑」之后，还是一直维持著「图密善竞技场」（Stadium Domitiani）的名称。也许是平民感念他建设这座竞技场的功绩，群起反抗元老院的决议，保住了这座建筑物刚兴建时的名称。

第二项公共建筑，则是由其父建设，在其兄任内举办落成典礼的圆形竞技场。其实最上层的工事到现在还没完工。而图密善身为维斯帕先的儿子，设法将其完工也是当然的事。

第三项工程，则是因为图密善死后被判处「纪录抹煞刑」，因此改以次任皇帝涅尔瓦为名，至今仍称为涅尔瓦广场的广场化工程。

涅尔瓦广场（复原想像图）

这一带是夹在奥古斯都兴建的广场与维斯帕先兴建的「和平广场」之间，长120公尺、宽45公尺的狭长地带。只要通过这里，经过凯撒广场旁边，就能到达罗马广场。所以民众以此为苏布拉和罗马广场之间的通道。而苏布拉是充满活力的平民住宅区，罗马广场则是日益兴盛的罗马帝国政经中心。图密善认为应当改善这两个地区间被摊贩、拔牙业者、刮胡子业者占据的现状。

罗马人概念中的「广场化」，是将四面的一面盖起神殿，另外三面用圆柱回廊围起，圆柱回廊后方按例是用于开设店面或办公室。这是罗马人爱用的空间利用法。

不过上述事项都是针对首都居民的事业。图密善心目中的皇帝，是不负“Imperator”之名，完成帝国最高国防负责人任务的皇帝。而他不希望等到受人入侵才驱逐敌方，希望能预先整顿好防卫体制。在这时，他觉得实行计画的时间到了。於是在探讨罗马防卫体制时，绝对不可避免的「日耳曼长城」建设工程就此开始。但在开工之前，有两件要先处理的事情。第一个是士兵的待遇问题，第二个则是如何对付日耳曼人。

调升军饷

图密善皇帝调高了一百一十年来未曾变化的士兵薪水。根据现有的史料，我们只能得知军团兵，而且是没有任何特殊勤务的士兵薪水。至於其薪资变迁则列表如下。附带一提，兵役期间二十年，以及期满退伍可领到的三千狄纳利斯退休金没有调整。

当时一个生疏的新进员工，可以领到十二亚西铜币的日薪。而军团兵的衣食住都由国家保障。而且在生病或负伤休假时，薪资照领不误。另外可以享有其他职业没有的退休金制度。不过在外出时或与喜欢的女性约会时，衣食住还是要自行负担。

图密善这项调薪方案，让元老院相当不满。他们觉得皇帝是在用金钱购买士兵的支持。然而尽管当年不知所谓的通货膨胀，享受了「罗马和平」百余年，生活水準已经确实有所提升。百年后的调薪方案，以当时的帝国财政成长来说，应该是可以负担的政策。而且虽然图密善打算调高士兵的薪饷，但却打算为罗马帝国裁军，而且在执政末期确实执行了。也就是说，他打算施行精兵政策。国家拥有了百年的和平生活，其间基层建设又不断在进行，整个帝国的经济当然也活性化了。在奥古斯都的时代，有许多年轻人如果不从军日子就过不下去。但是事隔百年，没有资产，必须要工作维生的青年，却不一定要选择从军这条路。因此要维持军队整体水準，只有设法改善报酬。

罗马军团兵的年薪演变

狄纳利斯银币

塞斯泰契斯铜币

亚西铜币

共和时期

70

280

1120

朱利斯·凯撒调薪之后

140

560

2240

奥古斯都调薪之后

225

900

3600

图密善调薪之后

300

1200

4800(日薪：约13)

而在这项政策上，图密善又施展了一项令人讶异的老练手法。调升的薪水并非立即发放给士兵，而是寄存在军团的会计检察官，等到退伍时才和退休金一起领取。这项制度有点类似现代日本的「公司储金」。而士兵接受这项政策的原因，在于比起非退伍不能领取的退休俸，这笔储金即便战死、伤残也能由本人或亲戚家人领取。在图密善之前，有些司令或军团长会致赠部分抚卹金给战死的士兵家属。然而这是长官个人的好意，不是像退休俸一样有制度。因此，虽然有人可以享受这个好处，但得不到这种好处的士兵也不少。图密善等于是将抚卹金制度化了。

「日耳曼长城」

之后图密善命令提升待遇后的士兵建设「日耳曼长城」（Limes Germanicus），笔者认为这可以译为「日耳曼防壁」。要理解这条防线的重要性，只要仔细阅读地图就可以发现了。如果说罗马帝国的北部防线是多瑙河与莱茵河流域，那么两条河的上游聚集之处，就是防御上最大的弱点。越往上游，地形就越陡峭。人们要在上游的山岳地带活动，只有沿着河边行走。而这一带是两条大河的水源附近，连白天都阴暗的广大「黑森林」（Schwarzwald）地带。尽管罗马兵在面对面进行会战时所向无敌，但住在帝国北部防线另一头的，却是善用未开拓地形进行游击战术的日耳曼人。有道是「森林为日耳曼之母」，只要躲进了森林中，没有任何民族拿日耳曼人有办法。就连在不列颠的森林中可以打胜仗的凯撒，也不愿意挑战日耳曼的森林。

这么一来，将莱茵河与多瑙河防线的某处相互链接，并将两条河上游的黑森林地带纳入帝国疆域的想法，很自然成形了。这个构想似乎在台伯留的时代已经出现了。因为在图密善之前的皇帝中，台伯留是少数有多瑙河与莱茵河作战经验的皇帝。而图密善对台伯留留下的命令书、政策立案公文的兴趣，胜过他对文学诗歌的热爱。台伯留曾经放弃奥古斯都订定的以易北河为北疆，征服日耳曼中部，将其纳入罗马帝国的构想，而以确立区隔日耳曼西部与中部的莱茵河为防线。因此台伯留不可能没发现放任「黑森林」地区不理的危险性。然而台伯留之后的皇帝对此毫不关心的原因在于，由于台伯留强化了莱茵河防线，因此不必担心日耳曼人入侵的问题。罗马人其实和我们一样，没有直接面对危机就不懂得事先準备好对策。不过，要越过既有的莱茵河防线进入日耳曼人的地区兴建「日耳曼长城」，不管使用武力或和平方式，势必要先让住在当地的日耳曼人屈服。因此元老院批评图密善掀起没必要的战端。不过笔者认为图密善采取的是必要的先行措施。

在他之后即位的皇帝中，图拉真和哈德良都理解这道防线的重要性，并且热心补强。而图拉真能够专心於强化多瑙河防线，就是因为「日耳曼长城」产生作用，使他不必担心莱茵河防线的问题。

罗马帝国的北方防线

那么具体而言，「日耳曼长城」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又建筑在何处？

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罗马帝国时代的边防，只剩下分布在英格兰与苏格兰交界一带，由当年哈德良皇帝建造、英国人称为「哈德良墙」的防护墙。这些石墙串连了各重地的石造碉堡，让人以为这就是罗马时代的边防城墙了。其实这种形式的“Limes”（边防城墙）只见於古代的不列颠，也就是今日的英国。同样是边防城墙，「日耳曼长城」在构造上既不同于不列颠、日耳曼地区的防护墙，也与幼发拉底与北非防线为了防备来自沙漠的敌人的边防有所不同。

日耳曼长城（后原图、剖面图）

「日耳曼长城」每隔400到700公尺，便有一座40公尺见方的石材碉堡。各个碉堡间的距离随地势而异，若是在视野良好的平地上，则距离拉长；若是地势崎岖，则距离缩短。碉堡之间没有石墙相连，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建设，罗马军即使搭建只过一夜的营区，都会在四周挖掘深3公尺的壕沟，并围上一层木制栅栏。尽管事隔二千年木头早已化为麈土，壕沟也已不见，考古调查顶多只找到石制的证据。但是笔者深信当年的罗马帝国，肯定是挖掘了绵延数百公里的V字形壕沟，内侧并架构木制栅栏作为边防。从当年朱利斯·凯撒首开先例，将日耳曼人编入罗马军团的附属骑兵队来看，日耳曼人骑马民族的形象自古有名；罗马要提防的也正是这些大批武装来袭的日耳曼骑兵集团，而不是为了经商或其他和平意图进入帝国的个別日耳曼人。挖成V字形的壕沟与高仅数公尺的栅栏，对于来袭的骑马部队应该可以发挥阻挡的效果。至於碉堡的目的，与其说是原地死守，不如说是用于监视。

当确认敌军入侵时，碉堡会利用狼烟或火把向左右的碉堡及后方的辅助兵基地示警，有时也会利用快马传讯。图密善为了方便碉堡、辅助兵基地之间相互联络，在各个据点间铺设了道路。如果由行省民众组成的辅助兵不足应付敌人，还会出动屯驻在更后方，由罗马公民组成的军团兵。邻接「日耳曼长城」的主力部队军团兵基地，共有位于今日德国境内的梅因兹、法国境内的史特拉斯堡，以及位于现代的秋利希和巴赛尔之间的温狄修三个基地。

梅因兹基地离「防线」较近，但是位于莱茵河上游的史特拉斯堡与最前线的“Limes”之间却是黑森林地带。因此图密善建设了横贯「黑森林」中部的罗马式街道。以罗马式的街道穿越连白天都阴暗的黑森林，感觉上就仿佛今日以高速公路贯穿森林一样。对日耳曼人来说，森林中的道路，就是弯弯曲曲、野兽与人类勉强踩出来的兽道。而罗马人却让景色为之一变。罗马人的街道，不只是平坦的5公尺宽石头大道，还包括两侧排水用的水沟。而且一方面为了国防安全，二来为避免路面的石头松动，罗马人还把两侧可能扎根到路面下的树木统统剷除。因为罗马大道不是随便建设，维持人马勉强通行就好的工程。整座黑森林连白天都显得阴暗，因此成为日耳曼民族的特大号据点。罗马人将街道穿越这座森林，也就代表着将森林罗马化的意味。现代的黑森林中也有数条「高速公路」（Autobahn），而古代的日耳曼人和高卢人见到这些“Autobahn”时，想必为罗马人的技术能力感到惊异不已。而且这些工程建设，使得肩负监视高卢地区任务的史特拉斯堡基地不须变动防区，即可随时赶往日耳曼长城。而设於现今瑞士境内的温狄修基地也就此失去重要性。

至於「日耳曼长城」的设置地点则是沿着低地日耳曼和高地日耳曼的边界，今日的波昂与科布连兹之间，并沿着莱茵河延伸至梅因兹北方。之后渡过莱茵河向东，并将涅卡河流域包含在防区内，逐步向南延伸至罗尔希，由此向东呈弧线直达里根斯堡。古代将里根斯堡称为「卡斯特拉·里根那」，日耳曼长城的终点与多瑙河防线就是在此衔接，全长为542公里。至此，帝国北方两大防线——多瑙河防线与莱茵河防线得以相互联络呼应，因此可以使用相对人数较低的兵力，更有效率地防卫整个边境。事实上，以往莱茵河需要八个军团驻防，之后得以裁军至六个军团。

「日耳曼长城」由四个要素所组成：监视用的碉堡、辅助部队屯驻基地、主力部队军团兵基地，以及相互联络用的道路网。罗马的街道可说在任何方面都是帝国的动脉。

「日耳曼长城」的完全整顿，一直要等到哈德良皇帝任内才竣工。罗马的领导人令人讚叹的是，尽管旧的政策是由恶名昭彰的昏君或是遭判处「纪录抹煞刑」的皇帝提出，只要认为有效就会毫不犹豫地持续推动或加强。

日耳曼长城（转载自“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罗马篇）

*日耳曼长城和其他地区的罗马防御体系一样，由碉堡、辅助部队基地、军团基地、道路网构成。

完成时的日耳曼长城（引用自E.N. Luttwak“The Grand Strategy of the Roman Empire”）

二千年后的军事家称赞「日耳曼长城」是个防卫系统的杰作。但是这时并非建设在无人地带，在动工前必须先妥善处置好建设预定地上的日耳曼人。

加谛族

有一条由东流入莱茵河的支流，叫做缅恩河。定居这条河流南岸的马提亚奇族，算是日耳曼民族中的小族。当年台伯留拟定的战略是尽量笼络有可能交好的民族，其中也包括了日耳曼人。马提亚奇族便是因此与罗马维持往来，经常入境销售当地的产品。然而，马提亚奇族身处在包围其东部与北部的大族加谛族控制之下，而加谛族又长期与罗马交恶。图密善的策略是：第一，将马提亚奇族纳入罗马帝国内。第二，在其北部向东修筑防线，确立抑止加谛族入侵的系统。「日耳曼长城」的工事於是便从缅恩河流域开始。

既然要建设综合防御体系“Limes”,周边的建设也自然必须以军事设施优先。其中包括40公尺见方的碉堡、400公尺见方的辅助部队基地，以及穿插其中的道路网。这些网路还要连系到主力部队团屯驻的军团基地，整个体系才算大功告成。林林总总加起来，所需的土地相当可观。马提亚奇族虽然不是被赶出居住地，而是仍旧在祖先传下的土地上定居。但对他们来说，这个工程使得部族所有的土地大幅减少却是事实。不过图密善并非免费征收这些军用土地，而是以经济援助为代价换来的。换句话说，罗马帝国向该族出资征收土地。这是因为马提亚奇族并非战败者，所以罗马人在依照惯例征收军用土地进行国有化时，不能行使胜利者的权利。再说，马提亚奇族是日耳曼人，要将异族纳入罗马体系时的大原则，就是让他们认为离开同为日耳曼人的加谛族较为有利。於是，马提亚奇族成功的罗马化了。

然而确立防卫体制的动作，无论如何会引起被防卫的一方反感。加谛族自然不会坐视“Limes”在自己的面前施工。尽管图密善没有公开防线的工程，前往当地时也宣称是为了进行高卢地区的国势调查，最后还是不得不指挥起军队开始作战。当时图密善相当强烈地意识到“Imperator”的身份，并渴望名副其实率军夺得战功。即位第二年与加谛族之间的战争，足以让三十二岁的年轻的皇帝热血沸腾。然而不幸的是，他从未有过作战经验。

日耳曼长城（略图）

尽管如此，罗马军还是战胜了加谛族。不过这场战争打得不漂亮。换句话说，不是让敌人自叹不如的胜利。因此在战胜加谛族之后，图密善回首都举办凯旋仪式，并给自己冠上意为「征服日耳曼民族者」的「日耳曼尼克斯」称号时，元老院报以冷笑，一般民众也不狂热。

不过凡事有好处就有坏处。如果与加谛族的争斗压倒性获胜，也许图密善今后会陷入与日耳曼民族的长期战争。战事不顺遂，正好提醒图密善不要忘记最初目的在于建设日耳曼长城。第一阶段沿着涅卡河建设的防线工事持续进行。而第二阶段将涅卡河包围在内的防线，也即将在负责工程的罗马军团工程师心中画完蓝图。之后持续施工并完成整条防线，则要等到五贤帝时代以后了。

而只有身在首都不知前线情势的人，才会无法理解日耳曼长城的重要性。这种人的典型就是元老院了。他们甚至大肆批判图密善对战败的加谛族宽大的处置。

建设保护莱茵、多瑙两大河流上游的防线之后，使得罗马帝国北部防线更加强化。然而多瑙河防线的建设尚未完成。因为多瑙河北岸的未开化民族团结的动向日益明显，这个地区的防线强化，亦即军事国界化工作，已经不能再拖延了。图密善在军事上的下一个课题，或说罗马帝国整体防卫体制的下一个课题，就是多瑙河防线了。

在此附记罗马帝国北部防线，现代欧洲两大河流的相关各国名称。

莱茵河全长1320km

多瑙河全长2858km

拉丁文

Rhenus

拉丁文

Danuvius

义大利文

Reno

义大利文

Danubio

法文

Rhin

德文

Donau

德文

Rhein

匈牙利文

Duna

荷兰文

Rijn

罗马尼亚文

Dunarea

塞尔维亚文

Dunav

保加利亚文

Dunav

内阁

罗马皇帝握有强大的权力，这点已经毋庸置疑。但是拥有强大的权力，也代表着肩负着许多的责任。图密善年轻气盛，在登基时充满了工作意愿。另外，他又是个讨厌虚伪不实的人。当年奥古斯都戴着与元老院共同治国的假面具，然而图密善认为皇帝才是真正的统治者，并且毫不隐瞒这个态度。之后图密善著手改革的，是笔者译为「内阁」的「第一公民辅佐机关」（Concilium Princepium）。 《罗马人的故事》第Ⅵ册中笔者曾经介绍过，奥古斯都创设的这个机构初期成员有二十一人。之后立即增加至二十六人。其中包括「第一公民」亦即皇帝。并由任期一年的两名执政官、相当於现代部长级官员的法务官、会计检察官、按察官、财务官等官职各派出一名代表。另外由元老院议员中抽选出二十名成员。由于皇帝经常兼任执政官，而财务官并非年年常设，设置时也常由皇帝兼任，因此内阁人数并不固定。但由此「内阁」治理国家乃是创设者奥古斯都的真意，其后百余年来也一直维持这个制度。

图密善改革的方案是，减少原本属于元老院的二十个名额，由骑士阶级递补差额。

所谓「骑士阶级」，在罗马社会中仅次于元老院阶级。在共和时代中，由于元老院阶级独佔国政，因此这些人只有专注於经济活动，因此大可称为罗马的「财经界」。进入帝政时代以后，这些人也获得了从政的机会。奥古斯都、台伯留、克劳狄斯等开创帝国命运的皇帝，均相当热心於晋用骑士阶级出身的人才。这些人因为在共和时代骑着私人拥有的马匹为国作战，如今虽然有名无实，但当年留下的「骑士阶级」称呼依旧存在。而到了帝政时期之后，这些人又多了担任皇帝任命的行政官僚的机会。另一方面，皇帝为了制衡对抗元老院势力，需要培养成为手足的人员。

埃及长官、各行省的皇帝财务官、相当於市长的首都行政长官、首都警察长官、禁卫军长官、上下水道的最高负责人、地方政府的议会首长等，几乎全由骑士阶级独佔。而随着帝政的演进，军团长以及指挥复数军团的司令官等，也引进了许多骑士阶级出身的人才。不过晋用这些人的皇帝贤明的地方在于，并非将这些骑士阶级培养成元老院阶级的对抗势力，而是将这些人才送进元老院，压制了原本就是元老院阶级的人反弹的声浪。

要让这些人进入元老院其实相当简单。只要让他们当选能自动获得元老院席位的会计检查官或护民官即可。再不然的话，则由皇帝亲自推荐拥有惊人功绩，使元老院无话可说的人选。而骑士阶级出身的人认为进入元老院是项荣耀，也乐于接受这个工作。在第Ⅷ册中出现的人物，包括维斯帕先在内，有半数以上就是骑士阶级出身的元老院议员。这些人在共和时期没有从政的机会，但帝政却让他们享有了机会与地位。

不过图密善倒是第一个删减「内阁」中的元老院阶级名额，纳入骑士阶级的人。也许对他来说，骑士阶级已经负担了部分的国政，这个措施也是当然的演变。但这绝对不是元老院阶级愿意接受的变化。不过元老院的反弹并非立即浮出表面。因为加入了骑士阶级的「内阁」，的确效率不错。以笔者的想像来说，图密善改革的「内阁」，就好像将日本现有的由国会议员担任部长的内阁，转换成类似由总统指定国会外部人员组成的美国总统府架构。我们无从得知图密善的「内阁」到底删减了多少元老院议员的名额，但可以肯定的是，对元老院阶级来说，将骑士阶级纳入「内阁」，已经是滥用皇帝权力的行为。

图密善另外进行了「官邸」的组织化。主要目的在于整顿秘书官制度，协助皇帝处理大量集中的业务。各个秘书官的负责业务范围，已经在第Ⅷ册克劳狄斯的部分叙述过了。图密善采用的系统也与当年克劳狄斯的系统相同，但当年这个秘书官系统虽然效率极佳，却不受人欢迎。原因在于克劳狄斯录用的是解放奴隸。因此图密善将所有秘书官改由骑士阶级担任。而不知道是为了让秘书官系统更加有效率，或是为了让皇宫更适合皇帝的身份，图密善重新建设了佔去将近半个帕拉提诺丘的宫殿。这座宫殿的公众建筑性质多过私人建筑性质，其中还备有足以供居民参观比赛的竞技场。建设这座宫殿以后，以往还有其他住家的帕拉提诺丘成了专供皇帝居住的地方。

帕拉提诺丘上的图密善宫殿（■的部分为私人区域，其他为公务区域）

一路看下来，也许各位会认为图密善只注重骑士阶级出身的人，但他并未轻视元老院议员。当年台伯留创设了委员会制度，目前已经成为帝政统治体制的一环。而图密善视台伯留为皇帝的模范，因此只要遇有必要情事，立即会选出五名委员，活用委员会制度解决问题，而委员会的成员便固定是由元老院议员担任。

司法

图密善似乎是个有板有眼的人。也就是说，他不仅是为了维持社会功能而尊重秩序，而是喜好秩序，凡事若非有条不紊就感到难过。

如果这个个性只表现在确立剧场与竞技场前方元老院、骑士阶级仕绅席次上，那也无伤大雅。然而若落实在严格执法方面，有时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罗马从刚建国时起，就有守护圣火的女祭司组织存在。这些人在三十年的任期之中，有维特处子之身的义务。如果违反了这项义务，将受到活埋的刑罚。而这些高社会地位的女性，则住在罗马广场东南方的一角。

尽管并非终生禁止结婚，但这些人必须从少女时代起担任祭司，无法在肉体最成熟的时期接触男性。虽说女祭司并非从未爆发绯闻，但历代皇帝却未曾严格执行过传统的法律。可是图密善却严格执行了。而且爆发绯闻的是女祭司长，使得情况更加恶化。依照传统的法律，女祭司长遭活埋，绯闻的对象则在大众面前鞭打至死。

不过尊重秩序的个性，也会为社会带来良好的影响。图密善就是第一个制定法律禁止雏妓，并惩罚逼迫雏妓卖淫的人。对罗马人来说，十七岁以下为未成年。

而图密善最痛恨的，就是行省统治者的渎职。罗马自从共和时代起，就设有允许行省民众控诉任期结束后的行省总督渎职、滥用职权的制度。行省总督皆由元老院议员担任，然而负责代理行省民众控诉前任总督的，按例也是元老院议员。罗马时代的律师，名为“Orator”。他们既可能成为原告，也常常担任辩方律师。当年克劳狄斯制定律师的酬劳上限为一万塞斯泰契斯，这项规定一直维持至今。我们无法得知身兼史学家与律师身份的塔西图斯身价如何，不过因为他担任以百万塞斯泰契斯为资产下限的元老院议员，所以应该属于富裕阶级。至於他的好友小葡里尼斯原本就出身富贵，加上在舅父大葡里尼斯死于维苏威火山爆发灾害之后，继承了舅父的遗产，因此想必身价高昂。对这些人来说，一万塞斯泰契斯的律师费用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金额。他们之所以愿意一再接受“Orator”的工作，是因为认为以法律为工具出庭进行告发或辩护，是上流阶级的义务。想必连历代皇帝也有相同的观念。当年台伯留与克劳狄斯常常出席这类事关行省政绩的法庭，而图密善也因袭了这种做法。就连只对皇帝的丑闻有兴趣的史维特尼斯，也写下文章称赞图密善致力於维持公正的行省统治。因为行省的统治成效十分重要，足以左右整个帝国的政治环境。在罗马帝国里，不论是皇帝或厌恶帝政的塔西图斯都同样认识到这一点。

当笔者看着西元四世纪初期，亦即君士坦丁大帝时代的首都罗马地图时，心中有不少感触。第一点就是发现四百年前建设的公共建筑物，到了当时还维持竣工时期的样子。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历任皇帝都相当注重公共建筑的维修。尤其阿庇亚大道，在西元300年时已经是一条六百年的老道路了。

第二个感想，就是「世界首都」罗马没有原本应该存在的大型医疗与教育机构。至於缘由，笔者已经说明过不少次，并且提出教育医疗全委由「民间活动」的假设。

在这张首都罗马地图上还欠缺一个可说罗马帝国从未存在的建设。就是营运帝国不可或缺的行政官僚聚集地，亦即现代的「行政中心」。

我们可以将原因推为当年官僚体制尚未发达。不过罗马帝国的疆域，几乎可说已经超越了后世的每个国家。也许以下的推论才合乎现实也未可知。

罗马之所以没有行政中心，是因为没有独立的官僚组织。那为什么没有独立的行政官僚组织，却又能营运这样庞大的帝国？我们可利用学术研究与考古发掘的成果来进行探讨。

地方自治

当罗马人的领土只及义大利半岛时，就已经成功将地方自治与中央集权分离并立了。当时的「中央」是战胜者罗马人，「地方」则是位于义大利，在抗争中败给罗马的其他希腊裔、伊特鲁里亚裔都市。当时罗马已经清楚地将「中央」应负担的工作与可以委由「地方」自理的工作分开。这个原则在步入帝政时期后，则改由本国与行省的形式继承下来。罗马人一向讲求实际，因此并非心中有坚定的理念认为应当这样做，而是知道这是营运庞大帝国的唯一方法。就结果而言，罗马帝国没有成为中央集权的国家，而成功统合了性质相反的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建构了能发挥两者长处的体系。

简单来说，「中央」的工作就是国防、稅制与充实基础建设。「地方」的工作则是概括承受中央不负责的部分。罗马人称为「地方政府」（Municipia）的城镇都市里，一定会有个如同小型元老院的议会，并选举产生议员。在庞贝城遗迹的墙上的涂鸦可以发现，比起公民大会有名无实已久的罗马，地方的选举运动更加兴盛。

到了帝政时代，在本国义大利与行省都有为数众多的「地方政府」。但若没有财源，地方也无法行使自治权利。为了确立地方自治的体制，首要工作就是确保财源。而且当年并没有所谓的地方稅。

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没有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他必须以树立帝政体制为优先工作。不过负有确立帝制的第二代皇帝台伯留，以及第四代的克劳狄斯帝，都尽力於确保本国和行省各地方政府的财源。而后世的维斯帕先与提图斯任内，也在这方面设法导正。所以地方财源政策并非像是「日耳曼长城」一样，由图密善开头、后世皇帝持续完成。不过图密善的确是特別热心於扩充地方财源的皇帝。到了现代，要了解罗马帝国时代的地方财源，还只有从图密善时代以后的碑文等纪录去求证。

根据这些资料，主要的收入在于地方政府拥有的土地、办公室、店面的租金。具体而言，假设想要在城镇中心的「广场」回廊里开店，必须支付租金给地方政府。其他还包括公共浴场的入场费与水道使用费。罗马帝国的「高速公路」虽然免费，水费可是照收不误的。

不过，一来没有地方稅，二来公共浴场的入场费又因为是公定价格，所以相当低廉。至於水道方面，如果居民自己到街上汲水，则不必支付费用。也许各位会认为，只向引水到家中的人收费，实在不足以负担政府财政。不过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忘记了有许多现代归由地方政府负责的工作，在当时却是由私人出资捐赠。罗马人认为捐出私产为自己所属的共同体服务，是家境富裕者的义务，也是一种荣誉。建设桥梁道路是国家的工作，而维修则是地方政府的事情。而到了现代，在各地还挖掘出不少碑文自夸捐资维修工程。

罗马帝国可说是由共同体与个人双方营运的组织。就国家体制而言，可能还不够成熟，但有趣的是这种体制还能顺利营运、发挥功效。

公共事业（二）

古罗马重视个人的施政，因此理所当然地，皇帝的工作中少不了公共建设事业。就好像皇帝还必须身兼内政部长一样。在这方面来说，图密善的业绩远超过其父兄维斯帕先与提图斯。

除了之前叙述过，位于首都罗马的公共建筑物以外，从发掘出的碑文中还能得知大量由图密善开工的公共事业。如果考虑到「纪录抹煞刑」造成的破坏，也许图密善的实际政绩要超过我们的想像。以下将列举已知的部分：

罗马近郊的台伯利、罗马外港奥斯提亚、弗拉米尼亚大道的终点利米尼、西西里岛西部的港口，与北方迦太基之间的联络港马尔萨拉等，各个城镇的水道工事。

埃及的尼罗河流域灌溉工事。附带一提，义大利所需的小麦有三分之一由埃及提供。

位于希腊德尔佛伊的阿波罗神殿全面整修工事。图密善和其父兄不同，是个希腊文化爱好者。

全线修复设置时代早於阿庇亚大道，链接罗马与加普亚的拉提那大道。以常识来说，罗马与南义大利之间的道路，也是罗马与东方之间的联络通路。光是阿庇亚大道实在不足以负担这项工作，应该多设置数条道路。

加普亚周边街道图

建设在遭到「纪录抹煞刑」后，依旧维持以图密善为名的「图密善竞技场」（今拿佛纳广场），以及「图密提亚那大道」（Via Domitiana）。阿庇亚大道由罗马南下，从今日的西涅沙转向内陆直达加普亚。而杜米提亚那大道则是由西涅沙沿海岸南下，通过商港坡佐里到达拿坡里。经由陆路前往军港米塞诺的路程因此更加方便。

曾经有古人留下诗歌说，以往黎明出发，要到日落时分才到达米塞诺，但今后只要两个钟头就可以了。另外从阿庇亚与拉提那两条干道交会处「加普亚」，又延伸出两条道路。一条通往坡佐里，另一条通往拿坡里。我们目前无法得知这是由图密善建设，或由图密善逝世两年后即位的图拉真帝所修建。总之这些都让人在在感受到，罗马街道并非纯粹是交通事业而已，还包括政治策略在内。

整顿环绕萨丁尼亚（Sardinia）岛的道路网。在萨丁尼亚建设道路网进行罗马化，以罗马人的角度来说就是文明化。这项工程的意义和在白天依旧阴暗的日耳曼黑森林铺设罗马街道的意义一样。亦即让当地长年认为掠夺不是罪行的牧羊人不得继续肆无忌惮。

全面修复当年由奥古斯都在西班牙的倍帝加行省铺设的「奥古斯塔大道」（Via Augusta），并於西元90年完工。

修复连接非洲行省总督官邸所在地迦太基与努米底亚行省的特维斯提斯（今特贝沙）军团基地之间的街道。

整备小亚细亚北部濒临黑海地区的道路网。

铺设在多瑙河下游，位于今日的塞尔维亚、罗马帝国时代「莫埃西亚行省」两个军团基地间的街道，并於西元92年完工。附带一提，为了国防目的，图密善将统括在「莫埃西亚行省」的多瑙河下游流域分为两个区域。将一个行省分为两个，自然总督人数也增加成两名。而分派到前线的行省总督，行政目的也主要在国防方面，是由皇帝亲自任命的武官，具有指挥由两个军团组成的战略单位的权力。图密善帝会如此热心地整顿前线的道路网路，可见他在亲自与达其亚族作战时学得不少教训。

史学家毛姆森说，罗马帝国的国界分为军事国界与政治国界。所谓军事国界，就是沿着河岸建设军团基地，在无法依赖天然障碍的地区建设「防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有外敌入侵时这些防线将立即发动迎击体系。除了有上述的吓阻力之外，还带有节约绝对必要兵力的效果。而政治国界，则是罗马长年视为国界，但由于没有强烈需要，因此虽然长年逐步推动，但仍然未完成军事国界化的防线。

当年是由台伯留完成莱茵河的军事国界化。而在莱茵河与多瑙河上游建设「日耳曼长城」，借此完成军事国界化的，则是图密善。多瑙河流域的军事国界化最终阶段，也是由图密善开始。不过他仅来得及起头，整个多瑙河防线的军事国界化，要等后世的图拉真与哈德良完成。

举办夜间竞赛

图密善不只是懂得「大事」，也是个懂得「小事」重要性的皇帝。虽说后世的人将这方面的事业总括为「面包与娱乐」大肆批判，不过若认为有权者都具有对国政的判断力，那只是对人性的一种幻想罢了。如果这种幻想能够成真，世上也就不再需要政策宣导（Propaganda）了。不管怎么说，对平民而言既然不必担心饿死又能观赏免费的比赛，自然不是坏事。而图密善还是第一个举办「夜间赛」的皇帝。

当时的灯火代价高昂，一般平民还是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对这些人来说，在能容纳五万名观众的圆形竞技场，欣赏灯火通明的夜间竞赛，可说是天下最豪华的享受了。尽管当时皇帝与富贵之家的人已经习於在灯火下进晩餐的生活，但平民依旧与共和时代一样，只能在夕阳尚未下山前匆匆解决晚餐。其实罗马的夜空并非一片漆黑，尤其在夏季时更是带着美丽的绀蓝色。而夜间赛就在这样美丽的夜空下进行。

不过要出资开办夜间赛，想必支出相当可观。根据史学家的记载，夜间赛只有在国家的重大节庆才会开办。在这种性质的活动中，往往按例由皇帝提供饮食，因此观众在观战时，也不必像现代人一样自费买零食、啤酒。

除了建设“Limes”、强化基础建设、与外族作战之外，再加上出资举办夜间赛，不禁让人担心国家财政会不会出问题。然而有趣的是，罗马帝国之后依旧维持著健全的财政。在图密善之后继任的涅尔瓦，以及随即继位的图拉真都不需为了重建财政苦恼。相信是因为维斯帕先与其子提图斯共同进行国势调查（Census），使得国家能推动「不提高稅率却由应取处抽稅」的稅制，使得国库的收入大增。正由于维斯帕先让当代人称为吝啬，让后代学者称赞为最佳国稅局长的政绩，才使得其子图密善能广泛推动大型建设。富机能性且公正的稅制为善政的基础，而懂得将其与安全保障、充实社会资本并陈，共同视为「中央」职责的罗马人，应当就是亚里斯特提雷斯所说的深谙政治之道的「政治人」吧。在人类社会中，凡夫多如牛毛，但「政治人」却不多见。

然而人的命运注定，当有所成就之后，必定将面对因此引发的新问题。三十四岁时的图密善要面对的，则是预料中的问题：强化多瑙河防线，亦即多瑙河防线的军事国界化。

不列颠

在叙述西元85年发动的与多瑙河北岸达其亚族之间的战役时，有必要先叙述表面上似乎毫无关系，但实际上关连不小的不列颠称霸战。因为若是罗马不只夺下当时称为不列颠，亦即今日的英格兰与威尔斯地区，而是坚持要完全称霸当年的卡雷德尼亚，亦即今日的苏格兰的话，那么多瑙河防线的确立工作，势必将成为帝国的重担。

不列颠称霸战自从朱利斯·凯撒登陆作战之后，被搁置了九十几年。后来是由罗马的第四任皇帝克劳狄斯重新继续作战。因此不列颠战役的真正起始年度，应该从西元43年起算。到了第十一任皇帝图密善时，英格兰与威尔斯两个地区已经在掌握中，正在进行苏格兰方面的称霸战。原本位于科切斯塔的不列颠行省首府，也移到罗马人口中的「罗狄姆」，亦即今日的伦敦。话说回来，罗马人为了征服不列颠，亦即现在的英格兰与威尔斯地方，前后花了四十年。当年征服有不列颠三倍大的高卢地区只花了八年，相形之下不列颠战役的进展实在过於缓慢。不过这是因为受到下列四大因素影响：

第一，高卢与本国义大利之间以阿尔卑斯山相隔，为了确保国防体制，必须尽早完成称霸作战。而不列颠和高卢不同，与罗马之间隔着一道多佛海峡，没有尽早完成作战的必要性。

第二，罗马人除了武力之外，还有其他可以逼迫高卢人的手段，但在不列颠却没有。

当初凯撒逼迫高卢人的领袖，在接受罗马的命运共同体统治或是日耳曼人的阶级隔离统治之间两者择一。对于高卢人来说，渡过莱茵河西侵的日耳曼人，是如同恶梦一般的现实。在凯撒时代，高卢人选择了罗马，一百二十年后的「高卢帝国」事件时，高卢人依旧认为罗马要好过日耳曼。

和高卢人不同的是，不列颠人没有值得感到恐惧的外敌存在。不列颠与日耳曼之间隔着一道北海，住在爱尔兰的凯尔特（Celt）人又不足以让他们感到威胁。八年与四十年的差距，并不代表高卢人与不列颠人之间的实力差异。

第三个理由，是起因於发动称霸战的人物对于称霸的想法不同。以不列颠来说，则是朱利斯·凯撒与克劳狄斯之间想法的差异。

凯撒首先完成了高卢全境的武力称霸，并立即进行笔者在第Ⅳ册中命名为「战后处理」的高卢重编工作，迅速将高卢地区行省化。具体而言，是怀柔既存的部族，将自己的家门名「朱利斯」和罗马公民权赐给部族族长阶级，让他们成为罗马的成员，并将元老院议员席位赐给有利部族的族长。这也是凯撒得罪保守派的西塞罗与布鲁图斯等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克劳狄斯则采用逐步扩大罗马霸权的方式。进展的方式和凯撒一样，先以武力称霸，其次进行重编，中间并行著基础建设的整顿。不同的是凯撒以国家规模进行称霸作业，而克劳狄斯则将其列为地方事业，逐步扩大范围。先不讨论这两者何者适当，这种政治策略的不同，也只能归于主事者性格的差异。

第四个理由，则在于罗马人对于高卢与不列颠的看法不同。

第一个渡过多佛海峡的罗马人是凯撒，他心中的不列颠只是在压制高卢人之前必须先打击的对手而已。当时他即将完成高卢的全面称霸，而若先打击不列颠人，可以避免厌恶加入罗马的高卢人与不列颠人联合作战。因此在作战中未曾深入不列颠。

如果凯撒没有遭到暗杀的话，不列颠的命运又会如何呢？以他的策略性质来看，有可能会展开不列颠的完全称霸作战。而且如此一来，可能会在短期内就完成称霸作战，并且在不列颠施行凯撒式的战后处理。然而这些想法毕竟只是假设。在图密善的时代，六百名元老院议员中，已经有四十人出身高卢。然而不列颠出身的议员人数始终在零与一之间打转，这个倾向到了日后依旧没有改变。以元老院的性质来说，成为元老院议员，也就代表负担帝国全体政治责任。而让我们为全世界最热心於研究罗马的英国人抱屈的是，罗马时代的不列颠，边境色彩要比帝国的其他区域都来得浓厚；这点光是从元老院议员的出身地来区隔，就可以清楚明白。也因此，如果要服从罗马人，当初真的应该让凯撒，而不是让克劳狄斯帝征服。附带一提，像曼奇斯塔一样语尾有「奇斯塔」（Chester）的地名，是从拉丁文的碉堡“Castrum”发展而来。

我们将话题回到图密善时代的不列颠上。尽管进展缓慢，但前后也已经花了四十年。在当时最有组织的罗马军进击下，当然已经小有成果。在克劳狄斯的时代，军团基地设置于科切斯塔。而到了图密善即位时，三个军团的基地已经分別设立在加提夫、奇斯塔、约克。受维斯帕先拔擢的阿古力克拉总督从西元78年就任起，到西元84年为止七年之间，已经深入到罗马人称为卡雷德尼亚的苏格兰地方。而且不只突破了艾吉巴拉与格拉斯格间的防线北上，甚至令罗马舰队绕行苏格兰北部。这也难怪阿古力克拉的女婿、身为当代人的塔西图斯要认为，不列颠与卡雷德尼亚的称霸作战就要结束了。

阿古力克拉称霸苏格兰的进击路线（为方便辨识，加上了后来由哈德良帝与安东尼·派阿斯帝建设的防壁）

后世的欧洲人认为塔西图斯是有良心的知识份子。我们在此将引用一段由塔西图斯所著，后世常用于抨击罗马是帝国主义国家的著作《阿古力克拉》里面的文章。这段文章中，塔西图斯虚构了一个正史上不存在的不列颠人，名叫「卡尔迦克斯」，用来代著作者大发议论。

「罗马人是不值得屈服与屈从的民族。他们是世界的掠夺者。因为在陆地上已经没有可掠夺之处，他们才将魔爪伸向海中。敌人如果富裕，他们就变得贪婪；敌人如果贫困，他们就变得自大。不管东方或西方，都无法满足这些罗马人的饥渴。他们以帝国假名义去窃盗、杀人、掠夺，嘴里喊着是为了世界和平。其实只不过让世界化为沙漠罢了。」

塔西图斯被人认定为有良心的知识份子，是因为他虽身为征服者的一份子，但依旧不忘批评母国。而且对于遭罗马军攻击的民族来说，的确也会认为世界和平事不关己，罗马人应该滚远一点。在第Ⅲ册中，笔者曾以反抗持续罗马的潘特斯国王米斯里达兹六世的角度探讨过当时的情势。换句话说，虽然程度上不及塔西图斯，不过笔者也勉强算是有良心的作家了。

不过当阅读塔西图斯在其他地方发表的言论，也不禁让笔者深思所谓有良心的知识份子之心思复杂。我们顺便在此介绍一下塔西图斯的《日耳曼》一书的部分文章。从书名可以得知，这是一本谈论有关罗马长年的敌人日耳曼人的著作。而在叙述完共和时代的情势之后，塔西图斯这么写著：

「从那个时代到图拉真帝第二次担任执政官为止，竟然过了二百一十个年头。真是！要战胜日耳曼人到底要花多久！在这期间又要付出多少牺牲！

萨谟奈族也好迦太基人也好；西班牙人也罢高卢人也罢，甚至连帕提亚人都不会让罗马人感到忧心。可是遇到日耳曼人了呢？

光是列举败给日耳曼人的执政官，就有这么多人。卡尔波（西元前113年）、加西阿斯（西元前107年）、斯考鲁斯与卡比欧和马留斯（西元前105年）。在这些败战之中，罗马损失了五个执政官军团（亦即十个军团）。

在奥古斯都时代发生于条顿布鲁格森林的华尔斯军三个军团全灭（西元9年）是最大的悲剧。即使是我们获胜的战斗，罗马所付出的代价也相当惨烈。敌军攻进义大利后由马留斯反击时（西元前101年）、神君凯撒在高卢的战斗（西元前58年），以及从德尔希斯（西元前101年）起，历经台伯留、日耳曼尼克斯等将领进击敌军领土日耳曼的战斗，罗马军都是在激战之下获胜的。之后除了卡利古拉的愚蠢行为以外，暂时维持了和平局面。之后巴达维族利用罗马内乱期间叛变（西元69年），引发了高卢帝国之乱。这时日耳曼人甚至破坏了罗马军的军团兵基地进行掠夺。幸好这些事情都得以迅速解决。到了现代（西元100年），才勉强让罗马军战胜成为通例，但并未完全让日耳曼民族屈服。」

有良心的知识份子，在遇到不同对象时也会立即变得好战，读来不禁让人失笑。向来对国政批判甚多的塔西图斯，对于遭罗马人征服的不列颠人能宽大，但遇到无法完全征服的日耳曼人时，也不禁将爱国心摆在前头了。而在西元80年代，图密善皇帝的心中也充满了对于日耳曼的忧虑。

达其亚战役

西元84年冬季，图密善命令七年来一手包办不列颠征服战的总督阿古力克拉卸任归国。塔西图斯之所以在《当代史》的开头写著「征服了不列颠却又宣告放弃」，是因为随着阿古力克拉归国，罗马也放弃了征服苏格兰的作战。不过罗马虽然没有继续进攻卡雷德尼亚，却并未放弃不列颠地区。

可是图密善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放弃苏格兰称霸战呢？

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图密善需要兵力用于强化多瑙河防线。在这之前，居住在多瑙河北岸的日耳曼裔部族已经有不稳的动态。如果从不列颠抽调军队到多瑙河流域，苏格兰称霸战就无法继续进行。而要让战役的进行方式变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更换指挥官。将擅长攻击的阿古力克拉换下，由擅长防卫的司令继位即可。

我们从图密善之后的历任皇帝，尤其哈德良帝的不列颠政策就可得知，图密善在西元84年的对策并非错误。不过在进攻途中突然撤退，是容易遭人抨击的。当年台伯留帝放弃奥古斯都帝进攻至日耳曼中部，以易北河为国界的计画，将国界后撤到莱茵河，也曾遭到后世的塔西图斯大肆抨击。

笔者认为，图密善犯的错误，并非放弃卡雷德尼亚称霸战，而是没有活用猛将阿古力克拉的才华。当时的多瑙河前线是全国最需要攻击型武将的地方。如果图密善将刚归国的阿古力克拉派往多瑙河前线，任命其为达其亚战役的指挥官的话，多瑙河战线局势的走向也许会大为不同。而崇敬阿古力克拉不已的塔西图斯，对图密善的观感可能也会有所改善。

尽管图密善以台伯留当成治国的模范，然而台伯留不但有军事才华，而且实战经验丰富。这种才能与经验不只会发挥在战斗指挥上，也会在任用旗下将官的时候产生影响。以下将叙述的达其亚战役，可说是最能暴露图密善在军事方面弱点的事项了。

只要有人想以海盗行为代替通商，以掠夺代替农耕与手工艺获得生活资源，那么世上就会需要防卫机制。而防卫机制发动之后，以武力收场的次数比起会谈结束的次数要多得多。这是因为双方的「思想」（concept）,乃至於价值观不同所致。而罗马帝国在国内形成命运共同体，让诸民族得以拥有共通的「思想」，但对国外这些无法共通思想的民族之间可就问题不断了。我们在学校学到的罗马史，给我们一种罗马灭亡于西元五世纪蛮族入侵的印象，其实这是个误会。纵贯共和、帝政时期的罗马历史，可说与外族入侵的历史相重叠。从西元前390年首都罗马遭外族入侵后，到西元410年罗马再度被异族占领为止，前后共八百年。罗马能支持这么久，原因在于防卫力量健在。实际上，西元五世纪时，史称「大移动」的外族入侵行动之中，东罗马还是躲过了灭亡的命运。因为以拜占庭为首都的东罗马防卫机制依然有作用，因此外族也避开东罗马，往防卫机制无法发挥功能的西罗马进攻。

既然民族之间的冲突起自「思想」不同，要避免沦为战败者就只有随时小心戒备一途。罗马皇帝的两大职责在于保障「粮食」与「安全」。而「粮食」的保障，必须先达成「安全」的保障，才有可能实现。众人对皇帝的评价往往以其在军事方面的业绩为準。这是拉丁文的“Imperator”带有最高军事指挥官的意义，也是英文的皇帝（emperor）一词的起源，所以皇帝们也躲不过这种评估法。

西元85年秋末冬初，罗马接获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住在多瑙河下游的达其亚族大举渡河入侵南岸的罗马领土。对罗马人来说，外族入侵并非什么惊人的消息。让人惊愕的是快马传来的下一个消息：迎击的罗马军团惨败，指挥作战的莫埃西亚总督萨比努斯阵亡。

图密善决定亲自出征。他打算现场指挥在第二年春天展开的罗马军反击行动，并且带着禁卫军长官福斯克斯担任实战指挥。我们无从得知福斯克斯的经历，但禁卫军并非边防军队，入队时往往不要求有前线经验。其长官福斯克斯平日只不过带领一群衣衫华丽的禁卫军罢了。图密善竟然委派这种人担任指挥官，真的只有错误两字可以形容。未开化民族往往毫无计画的大举入侵，因此使得应对上更加棘手。这就好像正规军往往觉得游击队比敌军正规军更难对付一样。这时应该起用对抗卡雷德尼亚游击队六年多的阿古力克拉才是。既然图密善不讨厌阿古力克拉，而且对其有相当的敬意，真令人不解为何这时阿古力克拉不能受到重用。

不过西元86年与达其亚族的第一场战斗还是以罗马军胜利收场。这是因为罗马军动用了五个军团的军团兵，以及同等数量的辅助兵，还有半个禁卫军团，整体战力超过六万人。罗马人投入了这些兵力，成功将达其亚族赶回了多瑙河北岸。

达其亚族长德赛巴拉斯这时提出了停战与簽署和平条约的要求，但罗马拒绝了。因为罗马将第二战的目标定为进攻多瑙河北岸的达其亚族根据地。

图密善对第一战的结果感到满意，便将第二战交给福斯克斯指挥，自己返回了罗马。这是因为他身上已经累积了许多皇帝的业务要处理。不过就算图密善继续留在前线，第二战的结果只怕也不会有所改变。图密善既然能提出「日耳曼长城」的构想，战略方面的眼光也许相当不错。不过实际战斗是由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态构成的，只有随机应变的能力才能挽救悲剧。

图密善接获的第二场战斗报告是罗马军惨败。一个军团与禁卫军全灭，总指挥福斯克斯阵亡。连军团的银鹫旗都被敌军抢走，可说是不名誉至极。当时与达其亚族的战斗位置在现今的塞尔维亚与罗马尼亚一带。而第二场战斗并非进攻达其亚族根据地萨尔米泽特沙时失利，是在刚开始渡河北上时四面遭到包围歼灭的。

对于图密善来说，这是个重大打击。不过他是个罗马人。罗马人在失败时，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如何雪耻。

雪耻作战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準备。而罗马人少有将战败军队改调后方，另外指派新队伍进行战斗的行为。而是将过去战败的士兵重新投入战场。罗马军可说是最适合雪耻一词的军队。

由于司令官阵亡，因此有必要另外推举继任的司令官。这次的选择相当谨慎，图密善任命了尤利亚努。他曾经担任莫埃西亚行省的驻军军团长，和骑士阶级出身的福斯克斯不同，是元老院议员，也曾担任过执政官。这项人事有明显避免元老院抨击的味道，同时又符合人选必须熟悉当地情势、有丰富对达其亚族作战经验的条件。但罗马并未增强对达其亚族作战的兵力，只有为了替补阵亡士兵，从迦太基调派一个大队渡过地中海前往多瑙河而已，因此成为民众谈天的话题。

中游与下游地区的多瑙河及其周边图（为方便辨识，加上了后世的达其亚行省边界）

西元88年，尤利亚努率领罗马军北渡多瑙河，进击达其亚族领土。他灵活运用部队，成功将达其亚族引诱到平原上。若要在宽阔的平原上进行会战，没有人是罗马军的对手。结果罗马军大胜，这次轮到罗马军四处追杀败逃的达其亚兵。因为冬季将至，这次战斗并未追击到达其亚族的根据地。尤利亚努司令深知当地的冬季严寒程度，因此将部队带回多瑙河南岸、拆除小舟并排组成的便桥，让士兵休养至第二年的春天。

反图密善的动向

一般而言，对现状的不满会在情势恶化的时候爆发。西元88、89年之际的冬天，对罗马来说是情势好转的时候。所以我们无法理解高地日耳曼司令官萨特卢尼，为何会让其下的两个军团推举自己称帝，掀起反图密善的运动。不过我们可以勉强提出几个理由。

第一，可能是元老院内的反图密善派，不满图密善毫无掩饰皇帝独裁体制的作风，因此在背后煽动叛乱。

第二，可能是认为这时图密善正忙于对付达其亚族，因此打算趁他无暇顾及西边时背后偷袭。

第三则是帕提亚问题。这时图密善要应付的不只是多瑙河下游的达其亚族问题，还必须解决幼发拉底河东岸的大国帕提亚之间的纠纷。想必萨特卢尼是打算在东方情势告急时，借机在西方兴起反图密善的势力。因为这时帝国东方出现了僭称尼禄皇帝名号的人，这个人前往帕提亚要求由他带头兴起反罗马的军事行动。在第Ⅶ册谈到尼禄皇帝时，笔者也曾经叙述过。由于尼禄建立起罗马与帕提亚之间的和平关系，因此帕提亚王对尼禄相当感激。而且如果长年被视为假想敌的帕提亚要对罗马作战，打响拥护尼禄皇帝的名号是个相当有效的策略。即使在帝国西方，尼禄是个让元老院、公民、军团兵拋弃，最后走上自裁一途的昏君。但在帝国东方，则因为解决帕提亚问题，确立帝国东方的和平，因此尼禄的评价极高。

不过尽管这时元首已经更易，帕提亚仍然希望维持与罗马间的和平。因此该国应图密善的要求，将僭称尼禄的人无条件引渡到叙利亚总督手上。当然，罗马也迅速将其处决。

所以，如果认为帕提亚有拥立假尼禄起兵的可能，因此随之在国内引发兵变，那就是对局势的错误判断。不过，从与图密善身在同一个年代的塔西图斯在书上写著「几乎整个帕提亚王国都打算拥立僭称皇帝尼禄名号的人，群起反对罗马」来看，虽然事情轻松落幕，但对当时的罗马人来说，这事情足以让人捏把冷汗了。和假尼禄事件一样，高地日耳曼的兵变最后也轻松的解决。

西元89年1月12日，高地日耳曼司令官萨特卢尼接受旗下的军团兵推举称帝。图密善接获消息后，立即下令西班牙第七军团军团长图拉真率领军团前往梅因兹，同时亲自带领剩下的禁卫军北上。不过皇帝与图拉真都白跑一趟了。低地日耳曼的司令官马克希姆斯已经自行判断局势率军南下，在波昂与科布连兹的中间地带击垮了萨特卢尼军。到了1月25日，整件事情已经落幕。萨特卢尼自裁，支持他的士兵也承认举措失当，并获得宽恕。这场混乱中流的血连内战都称不上。

不过对于事情解决后才到达梅因兹的图密善而言，问题一点都没有克服。对他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背叛他。萨特卢尼在自裁之前，把可能连累他人的文件全部销毁了。但是图密善怒气未消，在视同兵变共谋者的军官中还是有数人遭到处决。后来图密善任命穿越高卢地区行军至此的图拉真接任高地日耳曼司令官的空缺。

幸运女神

人的命运真的不知是以什么为契机转变的。也难怪有些人要将人的好运厄运归于幸运女神的随兴所致。

如果没有这场兵变闹剧，当时三十五、六的图拉真也不会升上高地日耳曼司令官，负责从莱茵河畔的波昂，经由「日耳曼长城」至多瑙河流域的重要前线防卫工作。他的父亲是在维斯帕先和提图斯之下担任军团长进行犹太战役的将军，但本人并非历经激战的老练军官。维斯帕先虽然出身骑士阶级，但至少是出身义大利的罗马人。而图拉真的父亲虽然由维斯帕先赐予元老院席次与贵族荣典，却是西班牙行省出身。图拉真在九年后以涅尔瓦皇帝养子的身份成为第一个行省出身的皇帝；如果他只是在和平的西班牙指挥一个军团的话，尽管涅尔瓦帝如何贤明，只怕也不会挑他当继承人。而正因为图拉真有这九年的高地日耳曼司令官经历，才能弥补他出身行省的缺憾，阻挡了既有统治阶级的反弹。不只是罗马军，在世界任何国家的军队都一样，能担任最前线的指挥军官是一种升迁待遇。即使官名同为总督，担任危险的前线勤务与安全的后方勤务所具有的威望就有所不同。正因为三十出头就爬上这个要职，之后图拉真才有机会走上称帝的路。

不过幸运女神并未对比图拉真年长两岁的图密善微笑。他虽然在达其亚战役中大胜，但周边情势却急剧转变，容不得他利用战胜的荣衔。

重编行省后的多瑙河军团配置图（·代表军团基地所在地）

和平协定

现代的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塞尔维亚首府贝尔格勒（Belgrade）都是由罗马军团基地起源的都市。多瑙河从维也纳向东缓缓流向布达佩斯，到布达佩斯之后又几乎转向正南流往贝尔格勒，之后又以缓缓的曲线流向东方注入黑海。如果不是以纯地理的观点，而是以与时政密切相关的地政视点来看，则对于古罗马人来说，到维也纳为止是多瑙河的上游；维也纳到贝尔格勒算是中游；贝尔格勒以下直到黑海为止算是下游。西元一世纪末期的罗马皇帝图密善以东西向为依据，亦即以多瑙河的上下游为划分依据，将这些地区原有的两个行省重新划分为四个行省。原本的旁诺尼亚行省重新分为「远旁诺尼亚行省」、「近旁诺尼亚行省」；原有的莫埃西亚行省也划分为「远莫埃西亚行省」和「近莫埃西亚行省」。很明显地，这是以强化防卫机制为目的的行政调整。

罗马人到了一世纪的末期，才认识到坚守多瑙河中游至下游防线才是维持帝国命脉的措施。至於多瑙河上游地区，则因为在莱茵河畔的波昂与多瑙河畔的里根斯堡之间建设了「日耳曼长城」，完成了军事国界化的工作。所以防卫体制已经相当完备。

不过罗马人尽管依循著神君凯撒起始，到台伯留后既定的政策，强化了国界的防卫机制，但并未断绝国界内外的往来。相反地，罗马人容许国内外的交流活动，甚至於奖励人与物之间的交流。如果在防线外的部族对罗马提供兵力或交易的机会，建构了友好关系，那么日后即使称不上朋友，也绝对不是敌人。罗马一直维持这种在国界外拥有许多友好部族的策略，也就是所谓的「分化支配」政策。

所以对罗马来说，住在国界外的部族不是威胁，真正威胁的是这些部族的团结。达其亚族会成为罗马的威胁，原因就在于其族长自称国王，并成功统合周边弱小部族。

达其亚族自从优秀的领导人德赛巴拉斯登基后国势蒸蒸日上。德赛巴拉斯不仅希望统领部族所在的多瑙河下游一带，甚至希望能合并中游的马尔科曼尼、夸提、亚吉根斯等部族，建构多瑙河北岸的一大王国。马尔科曼尼、夸提、亚吉根斯等部族都是提供罗马兵力与物产交易，建构友好关系的部族。居住地点包括维也纳西方到贝尔格勒等多瑙河北岸地区，血统则属于日耳曼民族。

这三个部族后来分別展开了反罗马的行动。而且不是在罗马败于达其亚族的时候，而是在罗马完成雪耻战之后。也许是他们认为同样位于多瑙河北岸的达其亚族势力已经大减的关系吧！不管怎么说，罗马虽然战胜了多瑙河下游的达其亚族，却必须面对中游的新敌人入侵。

图密善帝认为同时要对抗多瑙河下游的敌人，将使帝国陷入不利局势。而且事实上，初期的多战线尝试已经宣告失败。另一方面，达其亚王德赛巴拉斯也正寻求在大败之后挽回局势的方法。双方的利害关系至此一致。罗马与达其亚簽订和平协定后能专心反击中游的三个部族，而达其亚则逼迫大国罗马采取外交手段与其合作，提升其在多瑙河北岸的威望。

由于图密善遭处「纪录抹煞刑」，因此无法得知簽署和平协定的详细日期。不过推测应该是在西元94年左右。因为这时罗马军在多瑙河中游的反击行动突然变得积极，而且图密善也以友好国君主的待遇，招待这段时期代理国王访问罗马的王子。

由于「纪录抹煞刑」的关系，后世也无法得知和平协定的内容。唯一知道的是，罗马以每人每年二亚西铜币的金额赎回大败时期受俘於达其亚的士兵。

目前无法得知确实的俘虏人数，以及每年二亚西铜币的金额是年年支付，还是有个既定的年限。

对于图密善来说，既然进攻达其亚根据地的可能性变小了，那要救出困於达其亚根据地的士兵，也只有花钱一途。而二亚西铜币相当於四次公共浴场入场费；如果以市售的小麦粉来算，则约值五百公克；也相当於士兵年薪的四百五十分之一。如果这样就能消除多瑙河下游的隐忧，那还算是便宜的代价。

可是这项对策却使得罗马人大感不满。罗马人可以接受一个军团六千名士兵遭歼灭的事实。不过若是花钱买和平，尽管只是象征性的价格，不，或者说就是因为如此，才更令人无法接受。因为这种支出，就好像是战败者支付给战胜者的年贡一样。如果要问罗马人是否愿意为和平支付一切代价？即使到了帝政时代的中期，答案还是一样不须多加思索的。

不过在簽订和平协定之后的数年间，这个牺牲尊严换来的和平效果还是不可抹灭。达其亚王持续守着协定，罗马军则进击多瑙河北岸，彻底惩治这三个尽管长年交好，却昏了头侵略罗马领土的部族。

在这段期间里，图密善经常视察前线，强化军团基地的建设。多瑙河南岸的军团基地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更换成石材建筑都市的。即使在下游地区维持著与达其亚族之间的和平，罗马同样强化著军团基地的都市化，亦即防卫强化作业。对罗马人来说，即使与对方簽署了和平条约，但加强军防不但不矛盾，而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维持友好关系的帕提亚与亚美尼亚国界上维持军团驻军，也是基於同样的道理。

所以，图密善明知会引起元老院与民众不悅，依然决定与达其亚族簽署和平协定，是以最高统治者的角度做出的正确决断。

帝王尺度

笔者在大学时代主修哲学而不是历史。因此不管著作的内容是文艺复兴时代的义大利，或是古代的罗马帝国，都算是业余作品。所以笔者写的罗马史，不是学者的罗马史，而是作家笔下的罗马。话说回来，从布雷希特或尤尔斯耐尔等人的著作就可发现，尽管身为作家，也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既然选择了写作题材，就必须进行相关的调查与研究。作家与学者间在调查的必要程度上并没有差距，只不过处理资料的态度不同。简单来说，学者有相信史料的倾向，但作家则未必会轻信史料。

至於不会轻信史料的原因，有两项不可忽视的要素。史料大致可分为历史记述和考古研究的成果两大类。而历史记述是经由人类的手记述原本应当客观描述的史实；考古学的成果又只能以目前所得的遗物为限。历史记述中的史实，已经被记述者的观点过滤一次。至於考古学的成果嘛……，我们拿罗马当例子好了。现代的罗马坐落在古代罗马上面，如果想要彻底探究罗马帝国时代的「世界首都」，则必须将罗马市所有的居民都移居外地，对整个城镇彻底挖掘研究。庞贝城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当地遭到掩埋，已经无法住人。因此不必将居民迁走就能进行全面挖掘。

史料充满了不确定要素，而在探讨历史时，又必须以这些资料为立足点。对于立足点抱持怀疑与否，所产生的效果也会有所不同。也许这关系到对于人性的看法吧。

笔者并非学术界出身，而在叙述罗马史时，笔者也有个独创的判断基準。

在判断身为最高统治者的皇帝所作所为是否有益于国家、有益于共同体时，笔者认为与其相信塔西图斯等史学家的评论，不如以其后继任的皇帝是否继承这个皇帝的政策路线或事业。

运用这个「尺度」衡量的话，罗马史上最佳统治者还是凯撒与奥古斯都。罗马帝国是由这两个人所创建，而罗马人始终称呼这两个元首为「神君」，想必是因为与笔者有相同的感受。这两人之后的台伯留与克劳狄斯在塔西图斯与史维特尼斯笔下评为昏君。不过用笔者的尺度来衡量的话，还是可以挽回不少颜面。那么典型的罗马帝国暴君尼禄又如何呢？

与帕提亚建立恒久友好关系的策略，尽管是由科普洛奠下基础，不过下令完成的还是尼禄皇帝。结果使当时的两大强国维持了半世纪的友好关系。而且打破和平的还不是帕提亚，而是罗马的图拉真皇帝。在这友好的半个世纪中登基的皇帝，除了内乱时期的三皇帝之外，历经维斯帕先、提图斯、图密善和涅尔瓦四任。这些皇帝都守着当初尼禄与帕提亚簽署的和平协定。在攻击型的图拉真帝之后，继任的防卫型皇帝哈德良、安东尼·派阿斯又继承了尼禄的路线，维系了半个世纪的和平。在外交方面，尼禄功不可没。

那么，对于同样由尼禄兴建的「黄金宫殿」（Domus Aurea）又该如何评价呢？

这项事业的大致内容，是崇拜希腊文化的尼禄打算在罗马的中心建立绿意盎然的希腊式理想国。动机相当良善，也足以赢得现代环保份子的支持。不过动机良善的事情，未必一定会有好下场。当年凯撒就说过「一败涂地收场的事情，往往出发动机是良好的」。尼禄一心想要绿化的罗马市中心，在历经维斯帕先兴建圆形竞技场、提图斯建设大浴场、图拉真建设第二座浴场，以及哈德良兴建神殿之后，整个黄金宫殿化为乌有。这是因为尼禄和一般罗马人之间，对于首都市中心的运用方式概念不同。罗马人认为市中心就是聚集居民一同举办活动的地方。而尼禄在决策时不顾罗马人的心理，犯下了最高统治者不该犯的错误。

图密善和尼禄一样，在死后遭判处「纪录抹煞刑」。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评断他的政绩呢？

在之前笔者叙述的事业之中，除了过度严厉执法的部分立即改善以外，其他的事业都让后任的皇帝继承了。严禁雏妓的法律之后同样沿用多年。而在各项事业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就是提升莱茵河、多瑙河防线功能的「日耳曼长城」事业了。塔西图斯等文人忽视这项功绩，但图密善之后的历任皇帝，无不费心补强这道防线。这项工程和阿庇亚大道一样，只要最初建设的目的明确、选择的施工地点正确，后人只需要负责维修与补强即可。笔者认为「日耳曼长城」是图密善最大的功绩。

至於和达其亚族之间的和平协议又该如何评价呢？

图密善在西元96年逝世之后，由涅尔瓦继位。而涅尔瓦登基不到一年，就收图拉真为养子，确认继位人选。而涅尔瓦随即逝世，由图拉真在西元98年继位。图拉真在登基后，依旧待在登基之前的赴任地点高地日耳曼（包括日耳曼长城在内），为即将于西元101年开始的达其亚战役作準备。亦即，图密善逝世不到五年后，图密善皇帝与达其亚族簽署的和平协定就被图拉真皇帝推翻了。

毕竟罗马人不能接受用钱买来的和平。塔西图斯笔下的「达其亚族败给了罗马却声势高涨」，想必是西元一世纪末时的罗马人心声。而史学家塔西图斯只比图密善小四、五岁，和这名皇帝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想必在战役之后，民众看待图密善的眼神顿时冷漠了下来。不过图密善大概不怎么在意。也许，他真的相信皇权的优越性吧。在这方面，还有喜好孤独的孤僻个性上，图密善和他视为模范的台伯留真的很像。

图密善和台伯留一样，当心中认为有什么应该由统领帝国的皇帝进行的工作时，会随即下令，事前不与人商量。在这些事务中，其中一项是教育改革方案。这项改革和「日耳曼长城」一样，由其后的皇帝继承，而且在罗马灭亡后还由后人继承，也许可算是比日耳曼长城更长壽的政策。

教育课程

马尔克斯·法比斯·昆提利亚和尼禄皇帝同样，生于西元37年。如果从姓名来判断，那么他是生于义大利本国的罗马人。其实他生于西班牙北部，由撒拉格撒沿艾布洛河逆流而上的卡拉欧拉镇，因此原本是行省出身。不过他担任教师的父亲在他年幼时带着他迁居到罗马，因此可以算得上是在罗马长大的。根据朱利斯·凯撒制定的法律，医师与教师可以享有罗马公民权。而罗马公民权是世袭的权利，因此成年后的昆提利亚同样是罗马公民。而他在罗马时受到父亲的照料，接受了高过家庭经济实力以上的教育。

当他二十二岁时，回到了西班牙。这时可能他父亲已经过世了。昆提利亚回到故乡后和父亲一样担任教师，不过任职地点似乎不是故乡卡拉欧拉，而是行省总督派驻地塔拉哥那。因为当噶尔巴举兵称帝，前往罗马取代尼禄时，昆提利亚也随行东进。昆提利亚成了西元68、69年在罗马眼见三名皇帝上台又下台的证人之一。带着昆提利亚来到罗马的噶尔巴死后，这个三十二岁的西班牙人依旧滞留在罗马，重新在帝国首都担任教师工作。在教师事业方面，昆提利亚比他的父亲还要成功。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在首都开设了辩论术学校。他开设的学校算是高等教育机构，应该相当於现代的哈佛大学预校（low school）。而他教过的学生表现非凡，塔西图斯、小葡里尼斯都是昆提利亚“low school”的毕业生。就连后来的哈德良皇帝，青年时也在这间学校待过。昆提利亚不仅只担任教育工作，同时也亲自到法庭担任辩护律师，因此教学时想必适当地结合了理论与实际。

尽管同时兼差教学与律师事业，昆提利亚却贫困得有名。这是因为他深信「律师是发挥多数人没有的智能为大众服务的工作」，并身体力行。有这种人当父亲，家人也只好得跟著辛苦。幸好小葡里尼斯看不过去，捐钱帮助昆提利亚把女儿嫁出门。而喜好刻苦的维斯帕先帝也对昆提利亚有好感，为他安排了每年十万塞斯泰契斯的薪资。昆提利亚于是成为第一个向国家支领薪水的教职人员。

即使皇帝换成了提图斯和图密善，昆提利亚的年薪依旧不变。不过图密善打算以不同的途径运用这位德高望重的教育家。我们无法得知这是皇帝本人的想法，还是在屡次召见谈心后产生的结果。总之古代第一本有体系的教育论就此诞生。

拉丁文“eloquentia”（英文eloquence、义大利文eloquenza）直译的意思是雄辩或辩论，不过这是一种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他人的技术，因此一般多译为雄辩术或辩论术。然而“eloquentia”还包括了有效运用语言、适当表达意念的修辞术涵义在内，所以也是一种修辞学。笔者在翻译时，因此多半不是译成雄辩或辩论，而是译成说服力。

学习“eloquentia”的目的，当然首要在于有效将思想传达给他人。不过既然使用的「工具」是语言，那么应该还有可视为第二个目的的功效在内。

也就是借由语言表现思想的过程，将思想整理得更为明确。於是“eloquentia”也成为形成人格的一种方法。古罗马人认为“eloquentia”是最重要的科目，换句话说，就是将修辞学视为不可或缺的教育课程。除了期待能借此成为优秀的政治人物或律师之外，还期待eloquentia教育带来的整理思想功效。我们从凯撒和塔西图斯的著作可以得知，罗马人的文体特征在于简洁明快，这也就是重视“eloquentia”的结果。

昆提利亚著作了十二卷的“Institutio Oratoria”。如果照字面翻译，书名是《辩论术大全》。不过如果考虑到书中的内容，笔者认为应该译为《教育论大全》。因为昆提利亚以二十多年的教育经验，在书中告诫后世的教师应当如何指导青少年接受不可或缺的教育。

书中的内容是关于“eloquentia”的实际形式“oratoria”，其历史、意义、教学法，以及在法庭上的实例等等。设定的读者阶层完全是以教学者为主。因为委托著作的图密善以及昆提利亚本人都已经明瞭国家应有什么样的教育。简单来说，教育并非针对可以无师自通的天才，而应该以提升社会全体智能为目的。当年凯撒不论人种、民族，赐给教职人员罗马公民权，免除了直接的行省稅负担。而在凯撒之后，图密善是第一个著眼国家级教育重要性的皇帝，在此应给与赞赏。

这本著作在西元95年完稿，於翌年在罗马出版，而数个月后图密善便遭到刺杀了。不过这本集罗马帝国菁英教育课程大全的著作，在之后多年依旧是教育工作者的必读书籍之一。这本书在出版千年之后，到了中世纪后期还继续再版。西欧中世纪有位知识份子曾说「Institutio Oratoria是拉丁文书写会话的最佳说明手册」，的确不是浪得虚名。附带一提，在罗马帝国灭亡之后，西欧基督教世界的官方语言就是罗马人的拉丁文，之后并沿用了将近千年。

不过同时代的人批评往往相当严厉。这本书刚出版时，并非广受大众好评。有名的讽刺诗人马尔提亚里斯对于昆提利亚费尽苦心的大作是如此评论的：

「作为一本将教堂椅子都坐不住的学生，以及以恶毒闻名的罗马律师的形象永留后世的指南书，它是成功的，而且再没有比这本书更完美的了。」

笔者在读完此书之后，也认为书中的内容就像学校用书一样沉闷，颇能认同马尔提亚里斯的嘲讽有趣之处。只是，教育论原本就不是引人入胜的主题，抱持这种期待的人才该受到争议。不过笔者倒是可以保证，书中的内容比教育部的教学指导纲领绝对来得有趣，要不然不会到了二千年后的现代，还有人将这本书当成拉丁文散文出版。

恐怖政治

在本书的开头，笔者曾经介绍过塔西图斯的《当代史》序文。在此将引用其部分内容。

「献祭诸神的祭典遭人视若无物，民众将通奸当成风流。海上充满了流放可怜人到远方的船只；岩礁上流满了这些牺牲者的鲜血。

首都罗马里小人跋扈的模样，胜过帝国内部任何地方。不管是身世高贵、财富或是功劳，甚至拒绝就任公职，都被视为罪行。即使付钱给告发者，想要躲过他们的攻击，也只是助长更重大的恶行而已。因为这些告发者不只追求祭司或执政官等名誉职，甚至觊觎皇帝财务官等掌握实权的职位，借此在社会散播憎恶与恐惧。奴隸受人收买，出卖服侍多年的主人；解放奴隸起而反抗他们的旧主；就连没有树敌的人，也被自己的朋友毁灭。」

根据塔西图斯的说法，这些内容全发生在西元81年到96年的图密善时代里。笔者向来佩服塔西图斯的文笔，可是事实到底如何呢？

首先关于「献祭诸神的祭典遭人视若无物」这一节，如果用来评论因内战而无暇举办祭典的噶尔巴、欧图、维特里斯三皇帝还好，用于形容图密善则不恰当。他为了举办由奥古斯都奠定的「世纪祝祭」，特地由多瑙河前线赶回首都。在滞留首都的期间里，充分尽了神祇官的职责。

图密善会让怀古派的塔西图斯不满，可能是因为他热心於修建阿波罗或埃西斯（Isis）等外来神祇的神殿吧！因为图密善热心於赞助发源于希腊的体育、诗歌、辩论等竞赛，在这一方面和尼禄有些相近。他在占据半个帕拉提诺丘的皇宫中兴建竞技场，每隔四年举办一次由皇帝主办的罗马式奥林匹克赛。唯一和希腊的奥林匹亚不同的是，罗马的竞赛是以献给最高神祇朱比特为名义。

这种竞赛在皇帝奖励下，不仅在罗马与义大利本国，连行省都有人开办。竞赛项目包括标枪、铁饼、赛跑、拳击、双头或四头马车赛等等，据说没有参赛资格限制。

可是罗马的知识份子虽然喜好希腊的文艺，却不喜欢希腊式的竞赛。小葡里尼斯和他所尊敬的塔西图斯不同，并非顽固的反图密善份子。然而他在滞留南法的时候，曾留下一封为了当地竞赛停办感到高兴的信件。也许对于当时的「媒体」阶级来说，图密善就算没有将罗马的传统视若无物，看来也实在相差无几。

塔西图斯以「海上充满了流放可怜人到远方的船只；岩礁上流满了这些牺牲者的鲜血」一节开始批判图密善的恐怖政治。我们首先必须了解当时有多少牺牲者。这时反图密善派的史学家留下的数字应该足以采信。因为这部分正是图密善被处「纪录抹煞刑」的主要原因。

在图密善治国的十五年中，尤其集中在任期后半，遭处死刑的有八到九人、遭判流放刑的有五到六人、对公共生活绝望而退隐的有三到四人。

这些人几乎全是元老院议员。对于身在元老院的塔西图斯来说，也是他的同事。除此之外被逐出义大利的，还有占星术师和希腊哲学家集团。将占星术师驱逐出境的理由是，他们借口能预测未来，蛊弄人心、骗取金钱。罗马的统治阶层对占星术师向来冷漠，使他们在罗马难以生存。但是毕竟罗马是「世界首都」，所有的经济资源都集中在这里。而俗人喜好占卜的心性，古今中外没有不同。尽管从台伯留的时代就开始驱逐占星术师的措施，但是不管如何驱赶，不知何时这些人又会流入首都。

要讨论将希腊哲学家逐出义大利的行为前，首先我们必须知道当时的哲学家是什么样的阶层。

希腊哲学能充满创造性的年代，也只到西元前三世纪为止。其后的哲学家，套句当时罗马人的话，就是「靠陆续变卖过去累积的资产为业的人」。不过罗马人在夺下了地中海的霸权之后，尽管轻视希腊人的政治能力，但还是相当尊重希腊人的文艺。因此让罗马统治以后，希腊哲学家的市场因此急速扩大。罗马人若能雇用希腊出身的哲学家当家庭教师，也就证明了本身的家境富裕。西比奥·亚非利加努斯和格拉古兄弟都是在希腊学者教育下长大的。在共和时期，像凯撒家一样雇用在埃及的亚历山大留学过的高卢人当家教，反而算是异类。

然而当步入帝政之后，各地的人才开始聚集到罗马。而凯撒的教师优待政策打破了教育界由希腊人独佔的局面。图密善委托著作教育课程的对象，是出身西班牙的昆提利亚。由希腊人担任教职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尽管希腊文和拉丁文一样，还是共通的国际语言。但是已经走入由高卢人、西班牙人、北非人教导希腊文的时代了。

当市场缩减时，当事人最先考虑到的就是如何创造別人没有的特色。这些自称哲学家的希腊人开始高谈民主政治与暴君的对立关系。而关于这两个要素，从希腊鼎盛期的史书里要多少题材就有多少题材。

这些人声称民主政治就是元老院与公民握有主导权的共和罗马，暴君则是帝政时期后的罗马皇帝。对皇帝来说，希腊哲学家根本是「不受欢迎人物」。现代的政府在对付这种人时，通常是拒绝入境/不发给入境簽证。而罗马从台伯留的时代起，就已经展开了驱逐哲学家出境的措施。不过若只从事希腊哲学和语言的教学活动，则不违反社会规范，而市场上又一直有这方面的需求。因此和占星术师一样，不管驱逐出境多少次都只算是临时措施，只有一直重复逐出又流入的过程而已。一般民众之所以对于驱逐哲学家的措施不抱反感，是因为罗马人本质上是讨厌玩弄空论的民族。其实图密善与其为了驱逐哲学家而得罪罗马知识份子，还不如像他的父亲维斯帕先一样说：

「你好像为了让我处决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不过我可不会为了一只狗开口乱叫就杀了他。」

图密善驱逐的，正是从此以后被称为「犬儒派」的希腊哲学家。只可惜尽管亲如父子，性格的差异还是无可避免。

不过笔者认为，塔西图斯批判的，并非恐怖政治的牺牲者人数，而是站在恐怖政治第一线的告发者，以及允许这些人活跃的图密善皇帝。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了解帝政时代的“Delator”；后世史学家译为「密告者」、「间谍」、「告发者」的职业究竟为何物。

“Delator”

古罗马的法庭由以下四种要素构成：审判长是由元老院选举产生的该年度法务官担任。名为“Orator”的律师通常担任被告的辩护人，只有在控诉前任行省总督时，才会代理原告担任检察官。“Delator”正如译名「告发者」一样，当然是以告发为专职，不会担任被告的辩护。

陪审团则称为“Centumviri”，直译则是「百位男士」。图拉真帝的时代将其增额至一百八十人，不过陪审团的名称则维持「百位男士」。陪审团每年从元老院、骑士、平民三个阶级的资格者中抽选而出。为了确保判断的客观性，陪审团员资格是以某个水準以上的资产所有人为条件。

朱利斯公会堂平面图

我们在此以首都罗马的审判为例。通常审判在朱利斯·凯撒兴建的「朱利斯公会堂」举行。这个会堂形状为长101公尺、宽49公尺的长方形。在进行审判的日子里，由布幕区隔成四个区域，同时进行四项审判。也许正因为罗马人创建了法治体系，因此闹上法庭的案例相当多。一百名陪审团也在此分成四队，每个判决都由二十五名陪审团裁决。

「朱利斯公会堂」四面开放，因此任何想旁听裁决的人都可以自由听审。罗马的律师往往当庭高声竞争辩论功夫，旁听的群众也不会保持沉默。如果是西塞罗这类擅长取宠大众的律师担任告发或辩护，往往吸引大批群众旁听。群众的欢呼和掌声甚至会闹得其他三项审判无法进行。不过要是审判过程冗长无趣，旁听者也会失去注意力，坐在会堂的阶梯上拿小刀刻出棋盘，一边拿小石头下着棋一边等审判结果。

昆提利亚曾经讚许西塞罗是罗马律师的极致，但他也在文章中表示西塞罗鼓动了旁听人的情绪后，也会因此影响到陪审团的判决。读来好像执法者亲自暴露法律不公正的一面一样。不过这也许正是古今中外不变的人性。

和兼任检察官与辩护律师的“Orator”不同，“Delator”以检察官为专职。在罗马帝国中，检察官和律师一样并非公职，而是私人职业。换句话说，是以获得酬劳为前提的工作。而“Orator”名义上是菁英份子的职责，酬劳上限为一万塞斯泰契斯铜币。“Delator”的酬劳则往往是有罪判决后，罪人遭没收资产的一部分。“Delator”因此被人视为抢夺资产的职业，也是这项行业惹人厌的原因之一。至於酬劳佔没收资产的多少比例，目前没有确实的数字可证实，甚至有学者认为佔四分之一。

不过“Delator”最惹人厌恶的，是他们不择手段，甚至动用诱饵调查、恐吓等手段取得证词、证人，并以此将被告拉上法庭。不过“Delator”并非匿名的情报提供者。他们必须出庭陈述告诉理由，既不是公职，也不是完全隐密的存在。英文中的delate和delation就是以此为起源。前者是动词「控告」，后者则是名词「控告、告发」。

因此将“Delator”译为「密告者」或「间谍」，还不如意译为「检察官」来得妥当。只要记住虽然到了现代已经属于公职，但在罗马时代，这些职业都算私人职业。因此虽然这是个惹人厌的职业，但也不过是程度问题。因为“Delator”将攻击的矛头指向元老院议员，塔西图斯和小葡里尼斯等元老院议员自然也厌恶这些人。至於在攻击范围外的人，恐怕也不认为和检察官扯上关系是好事。到了现代，一般人同样也会希望能尽可能跟检察官离远一点。在小葡里尼斯的书信中，曾留下「这次的Delator很难缠」的辞句。而在其他书信中也曾记载“Delator”和“Orator”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的辩论内容。身兼「律师」的塔西图斯和小葡里尼斯会敌视「检察官」，也是很自然的。

不过在此必须说明一件事。“Orator”中不乏由元老院议员兼任的人，然而没有元老院议员担任“Delator”。亦即尽管“Delator”是法治社会不可或缺的职业，但并非受人尊敬的工作。虽然接下来的比喻不是很恰当，不过如果当初使尽办法要把克林顿总统送上法庭的斯塔独立检察官，将攻击目标从总统转到参众两院的任何议员身上，这情形就有点像罗马帝国的“Delator”。美国的总统与参众两院议员都是选举产生，还能期待因对方落选而排除敌人。可是罗马皇帝与元老院议员都是终身职，因此双方的斗争会更加激烈。

不过，虽然“Delator”受到敌对的元老院厌恶，在社会上又没有出头的机会，但并非被排挤在人类社会之外。当图密善帝过世后，继任的皇帝涅尔瓦在皇宫的晩宴上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小故事。有一天的晩宴主客是在图密善时代成名的“Delator”维因特内。个性温文的涅尔瓦依旧将晚宴进行得顺利又愉快。不过皇帝突然说「如果梅萨利努斯还在世，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梅萨利努斯虽然晩年苦於失明与穷困，但在图密善时代是与维因特内齐名的“Delator”。当涅尔瓦皇帝说完之后，会上立刻有人回答说「会被招待来参加这场晩宴」。

到了五贤帝时代，“Delator”制度依旧没有废除。可见这是罗马人可以容许的制度。因此问题不在牺牲者的人数，而在于皇帝是否利用这个制度剷除元老院内的异己。前任的提图斯根本不理会这些人的告发，但图密善却大加利用。不过塔西图斯的「海上充满了流放可怜人到远方的船只；岩礁上流满了这些牺牲者的鲜血」描述，未免过於夸张。确实，塔西图斯身兼律师与元老院议员，并深信元老院是共和政体的象征，因此图密善对他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因为图密善做出了其父兄维斯帕先、提图斯，甚至从奥古斯都起始到尼禄为止的「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诸位皇帝都不敢尝试的终身财务官就任活动。

「终身财务官」

财务官是共和时期就存在的官名。在共和时期里，财务官是由有执政官经验的人之中选出，具有高过执政官的权威。其他官职任期都是一年，财务官却是一年半。这是因为原本的职责在于进行国势调查，因此将任期拉长。由于国势调查就是资产与役男的调查，因此公认应该以历任所有官职的老练人士担任财务官，才能期待调查的公正性。

不过财务官除了国势调查之外，还具有其他的权限。其中之一是配合国家政策发包公共事业工程。第一条罗马街道阿庇亚大道，就是在西元前312年，由当年的财务官阿庇斯·克劳狄斯铺设。这个人也是罗马第一个建造上水道的财务官。另外，财务官还有端正国家风纪的权限。罗马人认为社会风气并非由下向上，而是在上位者影响在下位者。所以负责端正风纪的财务官，也自然将目标针对国家的上位者——元老院阶层。财务官拥有当认为议员不适於领导国家时，剥夺该议员元老院席位的权力。也就是说，尽管元老院议员一旦就任，到死都不必担心失去席位，不过还是有可能让财务官赶出议会。这是共和时期的罗马政府为了避免在位者滥用权力，布下的多重监督体制之一。根据同样的理由，财务官的名额定为两名。

而到了帝政时代，自从奥古斯都开了与继承人台伯留同时担任财务官的先例以后，财务官就转为由皇帝兼任了。不过奥古斯都、台伯留、克劳狄斯，以及维斯帕先和提图斯，即使就任财务官，表面上都以进行国势调查任务为由，直到任期结束，这把可以剥夺元老院议员席位的「宝剑」一直没有出鞘。毕竟真正的武力就是未曾行使的武力。

到了图密善的时代以后，这个惯例却被打破了。在登基不久之后，西元83年秋季，图密善与一名同事共同就任财务官。结束了一年半的财务官任期后，在西元85年春季就职终身财务官。当初「终身独裁官」是朱利斯·凯撒创立的官名；而图密善则创立了「终身财务官」。当然，这是个没有同事的单人官职。

元老院当然会为此紧张。大规模的公共建设可以利用皇帝的名义与地位推动，而十年前才刚完成了国势调查。罗马的国势调查，有如现代的赋稅财产申报，不同之处在于是由国家进行或私人办理。由于调查难度甚高，因此当时的人认为国势调查应该是每三十年一度。

即使不是元老院议员，这下也猜得出来图密善会执著财务官的位置，并非为了公共建设或国势调查的需要。尽管在就任终身财务官之后，图密善一直没有拿这项武器打击议员。不过元老院议员们都知道，现在图密善已经是利刃在手了。

图密善第一次动用这个武器，是在西元87年时。他以反皇帝的嫌疑，在被告缺席的情况下审判亚细亚行省总督凯利阿里斯，并将其处决。而在两年后，又爆发了旋即敉平的高地日耳曼司令官萨特卢尼兵变。据说这两件事件，都是元老院内的反皇帝派在幕后唆使具有军团指挥权限的总督阶级所致。而这段时期中，图密善正忙着建设「日耳曼长城」和对付多瑙河北岸的外族，经常在前线和首都间来回奔波。

也许对年约四十的皇帝来说，克制愤怒是件困难的事情。他开始动用这项「武器」了。而图密善对付元老院内的反皇帝派时，担任其手足的就是“Delator”。请各位想像一下，如果斯塔检察官将穷追猛打的目标转向参众两院的共和党议员，美国政坛会是个什么模样？那么各位也就能理解：西元90年代在图密善之下工作的“Delator”和元老院议员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身为元老院议员的塔西图斯笔下自然也会充满了对图密善的憎恶。

而且图密善并非贵族出身。人们不知为什么对于出身高贵的人总是较为宽容，而对于并非生养在上流阶层的人要行使强权，却又经常歇斯底里地反抗。塔西图斯在抨击图密善时，笔下「将身世高贵视为罪行」一文的涵义其实相当深远。出身不高贵却当上皇帝的人，必须像提图斯一样，一天没有处理政务就感叹「朕失一日」；也必须像维斯帕先一样，即使再怎么热爱故乡列提，也不会动用皇帝的权力特別为这个小镇谋取利益。

弗拉维斯家和朱利斯与克劳狄斯等名门贵族不能相比。在两代之前，他们连以何营生都未曾留下记载，只是个地方出身的家门。而这个地方出身的家系，竟然想以就任终身财务官的方式将元老院纳入掌中。元老院虽然势力日衰，但名门贵族出身的议员仍然为数不少。

图密善不只在位于首都中心，土地有限的帕拉提诺丘上建设了壮丽的皇宫。他还在阿尔巴建了山庄、在奇尔乔盖了海滨別墅。也许是因为当时地少人稀，从今日的奇尔乔遗迹中可以推测的別墅依旧规模庞大，让人不禁感叹这才是皇帝的气派。想必内部也富丽堂皇，与其称为別墅还不如说是皇帝的別宫。皇帝也常常带着口无遮拦、随时能嘲弄两句的讽刺诗人马尔提亚里斯到这里渡假。就连台伯留的卡布里別墅，和奇尔乔別墅比较之下也相形见绌。规模能比图密善別墅更加华丽的皇帝別墅，只有四十年后的哈德良皇帝在台伯利兴建的別墅而已。

图密善的別墅所在地（有□的地方）

也许图密善会抗议，说他并未耽搁任何为了公民奉献的公共事业。确实如此，但并非尽了公共义务之后，私下就可以为所欲为。当年朱利斯·凯撒比现在的图密善年轻时，就曾经这么说过「地位越是高的人，言行的自由也就越是跟著受限」。

暗杀

西元96年9月18日，皇帝图密善遭到暗杀。这时他已经治国十五年又五天，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四十五岁生日。

这并非元老院内的反图密善策动的阴谋。

也不像尼禄执政末期时，高卢行省总督维恩德克斯弹劾皇帝一样，从行省冒出不满的声浪。

军团对皇帝忠心耿耿，当初造成尼禄失势的军团兵拥立司令官称帝的情形，除了七年前随即敉平的梅因兹兵变以外，之后没有再度发生。

安全与粮食都受到保障，在娱乐方面，包括偶尔举办的夜间赛在内，都充分提供。因此一般民众对皇帝没什么不满。尽管图密善利用“Delator”打压元老院，但对于罗马的平民来说，就好像现代人在冷眼旁观政客斗争一样。这只不过是在事不关己的地方发生的权力斗争，因此没有构成对皇帝不满的理由。

也就是说，元老院、公民、军团、行省都和图密善暗杀事件无关。那么到底是谁敢大胆企划暗杀现任元首，并付诸实行？

在之前笔者也叙述过，当图密善只是个皇子时，爱上了尼禄时代的首席名将科普洛的女儿多密提亚。据说多密提亚与他同年或较年长，而图密善成功地追求到当时已经嫁为人妇的多密提亚，将其迎娶回家。在丧妻后维持单身的维斯帕先；为贯彻对犹太公主的爱情而终身不娶的提图斯；还有三十岁登基的图密善三个朝代中，美丽大方、举止高雅的多密提亚一直是罗马宫廷的女性代表。当时就算找遍全罗马，只怕也没有比她更完美的第一夫人了。她既不依恃权力作威作福，也不故意装出一副平民作风。是个态度从容、教养良好，与图密善赐给的「皇后」（Augusta）称号绝配的完美女人。图密善也打从心中爱着妻子，尽管两人所生的儿子夭折，两人间的爱情也没有任何阴影覆盖。

可是第一道阴影，就在图密善登基后三年出现了。当时图密善忙于建设「日耳曼长城」，经常滞留莱茵河前线不归。再加上要与加谛族作战，因此经常不在罗马。然而当皇帝好不容易返乡以后，等待着的却是皇后偷情的谣言。据说皇后的偷情对象是悲剧演员帕利斯。当时图密善年仅三十二岁，未曾细加考察马上相信了这个谣言。帕利斯遭处决，皇后多密提亚则离婚逐出宫外。据说史学家笔下图密善在晩餐后到就寝前长时间的散步习惯，就是这个时期开始的。也有史学家认为，自从台伯留逝世后，卡布里岛上的別墅无人问津，只有图密善是唯一的房客。不过这项说法无从查证。唯一确定的是，孤独成了皇帝唯一的伴侣。然而，与孤独为伍的不只皇帝一个人。

在位仅两年就逝世的提图斯有个女儿，名叫尤利亚·弗拉维亚，也就是图密善的姪女。尤利亚自从丧夫之后便返回娘家。由于母亲也已经逝世，所以她回到皇宫与叔父图密善同住。

当时尤利亚年近二十，不管外貌、个性或教养，都与多密提亚皇后相反。据说她是个貌不惊人，带点落寞感觉的女性。

多密提亚

尤利亚

不知这两个人从何时起跨越叔姪关系，发展成男女之情。明明两个人住在躲不过侍者眼光的皇宫里，却没有人发觉到这两个人的感情进展。

可是图密善并不认为事情应该这样发展下去。不知后来事情又如何发展，总之事隔不到一年，图密善又将皇后迎回宫内。可是尤利亚依旧住在皇宫的一角，如果尤利亚想再婚的话，其实随时都有可能，可是她偏偏没有。

自从尤利亚过世以后，妻妾同居的传言开始透过侍者的嘴传开来。据说是因为图密善让尤利亚堕胎才害死了她。

如果多密提亚是带着愤怒与屈辱忍受丈夫的婚外情，那么情敌逝去事情也就解决了。尤利亚·弗拉维亚死于西元88年左右，距离图密善遇害的西元96年足足有八年之久。在这八年之中，图密善除了妻子之外，身边没有任何女性。

然而人的心理包含着不可理解的复杂部分。如果情敌还在，则是两个活女人之间的问题。要是其中一方过世，情敌就不再是活人，而是活在男人心中的回忆。对于家教良好、个性强悍、举止高贵的女性来说，活在男人心中的情敌是最难应付的对手。而在这种情况下从女人心中冒出的恨意，则会指向胸中还藏着情敌影子的男人。而且自从尤利亚死后，原本内向的图密善更是不愿敞开心胸，经常一个人前往別墅。让人怀疑他在阿尔巴山庄的湖边、在奇尔乔別墅的海边到底一个人能想些什么。

皇后住在这种丈夫身边时，心中的感受有如苦恼与憎恶纠结成块。然而这只是他个人的感情，根据太过薄弱，不足以说服周围的人向皇后效忠。当尤利亚逝世七年后，西元95年时，发生一件足以引起周围的人共鸣的事件。不同的是，皇后心中充满了苦恼与憎恶，而亲信与其他周边的人心中却充满恐怖。

维斯帕先帝除了提图斯与图密善两名儿子之外，另外还有一名女儿弗拉维亚。据说三个子女之中是女儿年龄最大。因为弗拉维亚早在父亲称帝之前，亦即身份还是罗马的十余名护国将军之一时出嫁，所以我们目前无法得知弗拉维亚的丈夫是谁。不过我们可以得知弗拉维亚育有一个同名的女儿。然而当维斯帕先要将外孙女出嫁时已经身为皇帝，因此选择通婚对象时务必谨慎。后来弗拉维亚嫁给了维斯帕先在内乱时遇害的哥哥萨比努斯之孙克雷门斯。附带一提，尤利亚的丈夫则是克雷门斯的哥哥。换句话说，弗拉维斯一门盛行同族通婚。可见这是维斯帕先帝企图让弗拉维斯一门掌握帝位的措施。

图密善的姪女弗拉维亚和丈夫克雷门斯之间生有两个儿子。由于提图斯没有留下儿子便过世了，而图密善的儿子又早夭。因此图密善在登基后，决定让这两个姪孙担任皇位继承人。因此收这两个姪孙为养子，并改名为维斯帕先和提图斯。同时聘请负责撰写帝国统治阶级下一代教育课程的昆提利亚担任教师。

可是尽管当时罗马有充分宗教自由，但这两个皇位继承人的亲生父母克雷门斯与弗拉维亚同时皈依当时诸多宗教之一以后，问题就发生了。初期的基督教会坚称他们皈依的就是基督教，不过目前无法求证。不过我们可以得知，他们信奉的不是罗马国教——希腊、罗马多神教，而是由东方传来的一神教。

图密善皇帝模仿开国皇帝奥古斯都举行「世纪祝祭」，打算藉振兴罗马的传统宗教协助帝国统合。因此对他来说，这件事有如脚底失火一样。虽然罗马承认宗教自由，但若下一任皇帝的亲生父母选择异教神明，放弃传统神祇信仰，那问题就不在宗教自由，也无法放置不管了。

到了西元95年入秋之际，克雷门斯与弗拉维亚夫妇被送上了法庭。当然，这是“Delator”四处掌握证据的结果。经由正式审判之后，克雷门斯判处死刑，妻子弗拉维亚则遭流放。流放地点在古称旁德塔利亚、今日名为芬多帖拿的小岛上。也就是开国皇帝奥古斯都流放浪荡的女儿尤利亚、第二任皇帝台伯留流放媳妇大阿古力琵娜的地方。这个小岛位于奇尔乔东南方50公里处，并不是孤立荒芜的小岛。自从成为皇族流放地之后，这里甚至建设了储水设备和养鱼用的大规模鱼池，生活上没有什么不自由。以隔离危险份子的处置来说，这待遇算是好的了。

问题在于皇帝的亲戚克雷门斯遭处死。弗拉维斯一门属于新兴阶级，不能适应一族中有人遭处死的现实。而且杀人者与被杀者又同为族人，无疑使得弗拉维斯一门陷入恐惧之中。这个恐惧和皇后的憎恶相会合，就酿成了新的悲剧。而恐怖活动如果是由亲近者策划，成功率也会因此增加。

趁图密善在睡梦中袭击的，是皇后多密提亚身边的解放奴隸斯提法纳斯。不过皇帝当时只有四十五岁，又以体格壮硕闻名。想必斯提法纳斯一定与同伙共同行事，只不过现代已经无法得知其人数与姓名。当暗杀者入侵寝室后，立刻从内部将门反锁。

我们无从得知在紧闭的门另一边的打斗持续了多久。唯一可以得知的是，数百名的宫殿卫士与奴仆可能遭人阻碍，因此无人驰援。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众人围攻，图密善力尽身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事成之后处置的速度也相当快。这时才赶到现场的卫兵将在场的暗杀者全体斩杀，并立刻派人恭迎曾与图密善同时担任执政官的元老院议员涅尔瓦。

元老院在接获图密善的死讯以后，想必认为自己捡到便宜了。他们立即召开院会，当场通过所有的决策。由于已逝的图密善在禁卫军与边境军团中人望甚高，因此元老院必须迅速行事。

我们无从得知是由谁提案，但元老院立即将所有皇帝应有的权限赐给被指名的涅尔瓦。因为罗马皇帝的正式就职必须由元老院承认，因此元老院也尽早承认涅尔瓦的帝位。另外又通过了对已逝的图密善处以「纪录抹煞刑」的决议。这项处罚的真正意图，想必是在封锁禁卫军与边境军团的动态。甚至没有人追究暗杀现任皇帝的主谋者是谁。

既然图密善和尼禄一样遭处「纪录抹煞刑」，因此死后也无法入葬皇帝庙。皇帝的遗体无人处理，最后是由图密善的奶妈悄悄火化的。这名女奴隸在图密善少年时代替母亲扶养他，待他成年后又随侍在身边。耐人寻味的是，图密善生前曾为祭祀神格化的父亲维斯帕先兴建了弗拉维斯神殿，而奶妈就将他的骨灰埋在神殿的一角。在下葬时，图密善的骨灰是和八年前逝世的尤利亚骨灰混在一起的。尽管图密善因为受了「纪录抹煞刑」，无法建立墓碑。不过他可以和尤利亚在九泉下长相厮守。

至此，继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后，第二个世袭皇朝弗拉维斯也宣布告终，前后历时二十七年。从维斯帕先登基到图密善逝世为止的二十七年中，历经三任皇帝。大多数现在的史学家认为，弗拉维斯朝的皇帝最大的功绩，就是收拾罗马帝国面临的危机，让帝国重新走上轨道；并施行「日耳曼长城」等诸多政策，恢复了帝国的活力，为罗马帝国奠定下一个繁荣盛世的基础。这项评价不是著眼在皇帝的人性弱点上，而是以这些人物为「国家」（Res publica）做了那些事情为基準。

第八章

皇帝涅尔瓦

从涅尔瓦起的五名皇帝，被后人称为五贤帝。因此自从涅尔瓦登基的西元96年起，到马尔克斯·奥理略逝世的西元180年为止，在罗马史上称为「五贤帝时代」。

「过渡政权」

马尔克斯·克萨斯·涅尔瓦（M.Cocceius Nerva）生于位在弗拉米尼亚大道旁，离罗马不远的小镇奈尔尼亚（今奈尔尼），家系属于传统的元老院阶级。出生于台伯留任内的西元26年。当他躲过四十三岁时发生的内乱后，在维斯帕先任内渡过四十四岁到五十三岁的时光。而提图斯逝世后，在图密善任内渡过五十五岁到七十岁的年月。当他四十四岁时，曾与当时的维斯帕先以同事身份共同担任执政官。第二次担任执政官时，则是在西元90年与图密善皇帝共同就任。他的家门，属于少数历经共和时期，并存续到帝政时代的元老院贵族。然而他既不亲图密善，也不属于反图密善派，是个平衡感良好的绅士。不知道是因为他没有野心，或是他才能并不出众，他既未曾担任行省总督，也从未指挥过军团作战。在整个人生中，只是纯粹担任上流社会中的菁英份子罢了。

当时不知是谁、又是为何推举涅尔瓦登基称帝。因为涅尔瓦是绝对不会主动抢著出头的人物。不过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涅尔瓦不属于亲图密善派，所以不必担心登基会激起反图密善派的不满。而他既然不属于反图密善派，自然也不会刺激到支持图密善的人士。而且他又具有塔西图斯等中流知识份子喜好的「高贵身世」。另外，对于经历朱利斯·克劳狄斯王朝与弗拉维斯王朝两个世袭皇朝的人来说，涅尔瓦没有子嗣，而这时已经高龄七十，今后更不可能有亲生的子嗣，正是条件极佳的皇帝人选。

新任皇帝涅尔瓦是元老院议员，登基当然也受到元老院的欢迎。而被视为亲图密善的禁卫军，以及边境军团兵又轻易的向新皇帝宣誓效忠。一般民众也只把这次的事件当成常有的权力者轮替罢了。新皇帝涅尔瓦并未忘记以与民共享登基喜悅为名义发放奖金。不过禁卫军、军团兵以及一般民众并非积极支持涅尔瓦皇帝，而是仅给与消极支持并静观待变。这是因为二十七年前的军团互相争斗的内乱景象还留在大众的心中，因此各个边境军团都保持审慎态度。所以，在图密善遇刺之后，帝国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然而这只是架构在微妙平衡上的和平。而且涅尔瓦不仅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也并不大好。想必大多数人都认为，涅尔瓦皇帝只是个「过渡政权」。

因为图密善意外死亡，元老院体制派又恢复了活力。当然他们也认为涅尔瓦是个「过渡政权」。不过这些人打算趁着典型的元老院议员涅尔瓦登基的这段期间，试着夺回帝国统治的主导权。但并非恢复像共和时期一样的元老院主导体制，而是改善由皇帝主导的现状，修正为由皇帝与元老院并行帝国统治的路线，而涅尔瓦皇帝也愿意全力配合。

在登基后召开的第一次元老院会议，涅尔瓦通过了让元老院位于皇帝司法权之外的决议，亦即所谓的治外法权法案。如此一来，不管皇帝如何动用“Delator”进行审判，也无法处死元老院议员。不过，虽说是治外法权，有效范围仅止于皇帝的司法权。其他一般民法与刑法同样适用于元老院议员。

而后涅尔瓦制定了真正能够减弱“Delator”实力的法律。这项法律规定解放奴隸与奴隸不得提出对主人不利的证词。而由于图密善遭处「纪录抹煞刑」，因此在图密善任内遭放逐与没收资产刑的人可以归国或由国家归还资产。不过涅尔瓦并未更动图密善的其他施政。相反地，他还继承了图密善的政策。

不过元老院并未对涅尔瓦有所不满。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只要成功排挤掉厌恶的对象，即使那个人物的政策被后任者继承也毫不在意。

而涅尔瓦是个平衡感良好的人物，因此他并未对亲图密善派施行任何报复措施，也没有优待反图密善派。他决定人事的时候，唯一的基準就在于是否合於需求。他任命弗隆提努担任相当於水道厅长官的“curator aquarum”，后来弗隆提努结合在任内的经验，完成了《罗马水道相关论考》（De aquae ductu urbis Romae）一书。

而小葡里尼斯也是受涅尔瓦重用的人才之一。小葡里尼斯不追求富贵，但又不轻视财富，因此适合担任相当於现代国稅局长官的职位。

涅尔瓦是个幸运的人。他一来没有必要和维斯帕先一样重建帝国财政；二来在大量的工程与军事行动之后，图密善还是留下了健全的财政环境。而由图密善兴建，但在涅尔瓦继位之后不久完工的两栋建筑因此冠上了他的名字。一个是「涅尔瓦广场」，另一个则是从奥斯提亚沿台伯河而上，在船只停泊的港口附近兴建的「涅尔瓦仓库」（Horrea Nervae）。

不过消极的支持，也就代表随时有转为反对方的风险。当涅尔瓦在位一年后，众人都认为必须在事前拿出补救对策。因为这时崇敬图密善的禁卫军开始有不稳的动态了。

不过继任者的选择好像没受到元老院的意见影响，而是涅尔瓦的个人抉择。当西元97年10月，涅尔瓦突然发表继承人时，众人都感到讶异。让人惊讶的不是指名继承人的行为，而是继任人选出乎大众意料之外。

图拉真抬头

被涅尔瓦收为养子，指定为继承人的人选，是马尔克斯·乌比斯·图拉真。他出身於伊比利半岛南端，换句话说出身於行省。但话说回来，其父老图拉真在维斯帕先麾下担任军团长，当维斯帕先登基后被提拔到元老院，并获颁贵族荣衔。尽管属于新兴份子，依旧是既有的领导阶层。而在西元97年时，图拉真担任包括「日耳曼长城」在内的高地日耳曼司令，当年四十四岁。不管是社会地位、军事经历，以及年龄，图拉真的条件都相当良好，连顽固的共和主义者都无法挑剔。而且边境的各个军团原本只消极支持具有浓厚元老院色彩的涅尔瓦，当人选换成图拉真时则是大为欢迎。有个以嘲讽出名的史学家说，涅尔瓦之所以能名列五贤帝，只因为他选了图拉真当继承人。

高龄七十一的涅尔瓦不单单指定图拉真担任继承人。在指名的同时，还允许图拉真使用和涅尔瓦相同的“lmperator”称号，并赐予皇帝权限之一的「护民官特权」。另外又决定让图拉真和涅尔瓦皇帝一同参选任期由次年1月1日起的西元98年执政官。虽说选举在元老院中举行，不过要是与皇帝搭配竞选，那可以保证是绝对当选。换句话说，涅尔瓦不只指定图拉真担任继承人，同时也指名其为共同统治者。形势至此，罗马已经完全确定走上了即使打倒皇帝后，还是换上新皇帝统治的帝政体制。

涅尔瓦皇帝驾崩於西元98年1月27日，死因为自然死亡，在位期间一年又四个月。骨灰则葬於有奥古斯都等历代皇帝长眠的皇帝庙。

在涅尔瓦死后，由多瑙河流域快马前往科隆尼亚（今科隆）通知死讯的，是涅尔瓦的亲戚，当年二十二岁的哈德良。

然而图拉真不但在1月1日执政官就职时没有回到首都，登基继位后也没有立即赶回罗马。当年四十五岁的图拉真皇帝知道，他身为武将出身的皇帝，第一件应当做的事情和涅尔瓦的行事风格不同。他应该先完成的，是图密善唯一未完成的，或说唯一未做到的事情。当图拉真回到首都时，已经是登基一年多之后，西元99年夏天的事情了。

罗马的人事

盛者必衰是人世间的常理，罗马人的历史自然也不会例外。不过在探讨罗马人的历史之后，在感伤於兴衰之前，有个感想倒吸引了笔者的思潮。那就是罗马的历史好像接力赛一样。即使既有的领导者功能衰退，也一定会有新的人才等在交棒线上。

权力者之所以能维持权势，少有因为无人可以取代，因此勉强维持存续。那只是一种因为后继无人，因此不得不让失去功能的统治者继续霸占权力的状况。而其结果，往往是在持续衰退后造成整个国家崩盘。这就好像没有可以交棒的人，因此只有不停的向前冲，最后累死在跑道上一样。

罗马的历史走势则不同。虽说国政以营运国家为任务，和纯綷竞争体能的接力赛跑不同。在施行国政时，当事者必须亲自决定下一个接棒的人选。因为权力之中，也包括继承人人事的决策权在内。罗马的历史会像是接力赛，是因为现在拥有权力的人，会积极的录用、培育继任的人选。

众所周知，维斯帕先出身於台伯留门生。而图拉真的父亲受维斯帕先重用，其本人又由图密善提拔。而当年朱利斯·凯撒从行省广征人才；奥古斯都活用帝国的第二阶级「骑士阶级」营运国家。这些都可说是培养后续可造之才，用于培育接棒人选，亦即领导者阶层的措施。

也理所当然地，他们都是因为在统治国家时需要人帮助，所以录用新进人员，并给与机会进行培育。不过对人来说，最大的幸运就是为了自身所作的事情，同时也合乎自身所属共同体的利益。也就是私人利益与公益的结合。所以，不管是私人利益等同公众利益的行为也好，或像是克劳狄斯帝的门户开放政策（见第Ⅷ册第334页）一样纯为公益的行为也罢，问题不在于动机，而在于结果。而至於结果，罗马的领导者也的确成功培育了新世代的领导者。事到如今，甚至出现了第一个行省出身的皇帝。如果最热心於录用行省人才的朱利斯·凯撒和克劳狄斯帝在地下有知，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西元98年当时的罗马市街略图（为方便辨识，加上了西元三世纪兴建的奥雷利亚城墙）

附录

附记

一个罗马诗人的生与死

马尔克斯·发雷流斯·马尔提亚里斯（M. Valerius Martialis），约在西元40年左右生于西班牙北部。他生长于比尔比利斯，是夹在撒拉格撒与特雷德之间，位于罗马街道沿线上的小镇。当地位于撒拉格撒西南约100公里。距离同样出身西班牙的教育家昆提利亚故乡卡拉欧拉也约有100公里。这个诗人在故乡接受了初、中级教育。至於高等教育学业，则可能是在塔拉哥南西斯行省首府塔拉哥那完成的。既然他能接受这个水準的教育，那么就算不是富贵之家出身，家境也应该不错。当二十四岁那年，这个年轻充满野心的行省人为了出人头地，前往首都罗马。在共和时期，义大利的地方青年，例如西塞罗、维吉尔或禾拉提乌斯之流，会为了追寻成功而前往首都。到了帝政时期，这个现象扩散到整个帝国。只要是想出人头地的青年，一般而言都会流入首都罗马。西班牙出身的马尔提亚里斯也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而且在尼禄时代，已经有西班牙出身的赛涅卡在帝国大放异彩。

虽然抵达了「世界首都」罗马，然而马尔提亚里斯并不像赛涅卡一样有个当元老院议员的父亲，也不是能游手好閒的富贵人家。为了维持生活，他必须自己设法赚钱。他既然受过教育，大可像昆提利亚一样成为教师，或者应征帝国首都必定会有的中央公务员空缺。再不然也可以和塔西图斯及小葡里尼斯一样成为律师。可是马尔提亚里斯没有这种「意愿」，而打算靠写作维生。然而古代并没有所谓的著作权。如果能写出畅销作品，出版商当然也会大为欢迎，下次要出版著作时也会更为方便，可是作家的收入并非与销售量成正比。因此这名诗人打算寻求赞助人。当年维吉尔与禾拉提乌斯能遇到像马尔凯斯这样的赞助人，可是西元一世纪后半并没有这种人存在。而且马尔提亚里斯写出的文章，又让有权有钱的人感到不便赞助。生在奥古斯都时代的维吉尔与禾拉提乌斯，擅长庄重漫长的叙事诗，以及赞扬诸神的祭词。而马尔提亚里斯的作品风格，则是以机智、幽默、讽刺为刀刃，将现实人生切割下来呈现给读者。若说维吉尔与禾拉提乌斯的风格是「庄重」，则马尔提亚里斯的文风则是「轻薄」。

文学史上将马尔提亚里斯定位为“Epigram”的高手。而拉丁文里的“Epigramma”是由墓志铭衍生出来的文体。尽管“Epigram”（英文）已经跳脱了墓志铭的范畴（墓志铭的英文是epigraph）,是一种短诗形式的文体。因此以往在翻译时，往往意译为警句或讽刺诗。至於其长度，通常在十句以内，甚至有三行便结束的。不管怎么说，因为必须短短数句话就表现出完整的内容，所以“Epgramma”的创作比想像中要困难。各位只要阅读几篇马尔提亚里斯的“Epigram”，就能了解古代罗马的“Epigramma”是什么。

给律师内乌尔斯

只有在旁听席喧嚣时，你才会拉高你的音量。内乌尔斯，你到底是个律师，还是个冒牌货？在这喧嚣中不管你怎么高声辩驳，也没有人分得出来你是不是正牌律师。

可现在旁听席安静了。内乌尔斯，你现在开口吧。让我们知道你的本质。

给批评家雷利乌斯

自己不出版著作，光顾著批评我作品的雷利乌斯呀，请停止你的批评。你先让自己的作品暴露在大众目光下吧。

给发布尔斯

真是香气四溢啊，你在昨天的晚宴上洒在客人身上的香水。可是晚餐的内容，只足以餵饱一只小鸟。

真是风流的款待啊，忍著饥饿享受香水的味道。可是我的朋友，身上充满不能吃的香水味道，在我看来有如刚泡完香料的木乃伊。

给三流医生

以前当眼医的你，现在以剑客为业。可话说回来，你现在在竞技场上做的，正是当年在诊疗室里的行为。

当然，上流阶级为了顾及体面，实在不敢赞助这种文人。在罗马求职二十年，会成为马尔提亚里斯赞助人的，也只有不懂文学的暴发户。尽管他四处寻求赞助以获得粮食与灵感，然而似乎金钱方面的资助依旧相当微薄。到后来依旧住在公寓的三楼。罗马的「茵斯拉（岛）」公寓越上层的房租越是低廉。然而马尔提亚里斯的创作意愿火热，从未放弃写作精神。后来他似乎当了畅销作家，连远在不列颠都有人阅读他的著作。因此他留下了这段话：

给夫拉克斯

有许多人向我说，漫长悲壮的文学能受众人尊敬、赞赏、崇拜。我又何尝不知呢？可是我的文章受到广大群众的爱读啊。

后来成为马尔提亚里斯赞助人的，就是图密善皇帝。

在之前已经叙述过，讽刺诗作家马尔提亚里斯和教育家昆提利亚同为西班牙出身。昆提利亚只年长三岁，两个人可说是同辈。而图密善比马尔提亚里斯年轻十一岁，与昆提利亚则有十四、五岁之差。

昆提利亚虽然出身行省，但父亲是教师。根据朱利斯·凯撒制定的法律，医师与教师不论出身，都能获得罗马公民权。由于公民权为世袭制度，因此昆提利亚年满十七岁时，也自动成为罗马公民。换句话说，不须缴交直接稅。

然而马尔提亚里斯既不是教师子女也不愿意担任教职。尽管在罗马滞留超过二十年，依旧是行省民众身份。不管日子过得多苦，也无法获得由「小麦法」保障，每天一公斤麦子的免费配给。当然也不能免费参观出示免费配给证就能自由进场的各种竞技与表演活动。因为这两项都是罗马公民才能享有的社会福利。简单来说，马尔提亚里斯是个长年滞留在罗马的外国人。

之前笔者曾经叙述过，图密善皇帝每年支付十万塞斯泰契斯铜币给昆提利亚，并委托他著作专门提供辩论、修辞的教师参考教本《辩论术大全》。然而图密善给马尔提亚里斯的待遇，则并非这样正式隆重。皇帝与讽刺诗作家之间，比较接近赞助人与艺术家的关系。马尔提亚里斯是个畅销作家，因此出版新书不须皇帝帮助。这个年长十一岁的诗人理想中与皇帝的关系，是希望能与皇帝共同进餐，在皇帝前往阿尔巴与奇尔乔別墅时能带他同行。让人感到有趣的是，皇帝竟然能信任同为西班牙出身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严谨的教育家；另一个则是出言不逊的讽刺诗作家。皇帝委托昆提利亚担任两位继承人的教师；而要求马尔提亚里斯成为自己閒聊时的伙伴。这个诗人的拉丁文并不会输给昆提利亚，他的拉丁文其实功力相当深厚。关键在于运用语言所表现的内客上。马尔提亚里斯也曾经写道，他身为作家，并非以儿童和少女为对象，而是以成熟的大人为读者。也就是说，马尔提亚里斯关心的不是人「应有的姿态」，而是「现在的样子」。

没有任何记载证实皇帝给与这名诗人年薪。不过图密善不但赐给了行省出身的马尔提亚里斯罗马公民权，还将其列入骑士阶级。在罗马社会中，要进入次于元老院阶级的骑士阶级，必须要拥有四十万塞斯泰契斯的资产。借住在廉价公寓的诗人当然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想必是皇帝赠与的。而马尔提亚里斯在这个时期买了一栋小庭院住宅，资金也可能是皇帝赐予的。总之，年轻但内向，喜好一个人散步的图密善皇帝，在休息时总喜好找这个口无遮拦逼人苦笑的讽刺诗人陪伴。这个诗人曾经向皇帝献上这些文章：

致凯撒·图密善

皇帝啊，在此献上我的第五本著作。我在书中讽刺所有出现的人，但他们之中想必没有人会向我抱怨。不但不会抱怨，甚至应该感到欣喜。因为我的作品为他们博得了知名度，使他们获得了永远的生命。

你会对我说：我知道你的作品受众人爱读，可是你又有什么好处？

收入根本不算一回事。如果我能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的话。

也许就是这种直率的个性，使得图密善帝感到满意。而诗人也曾对皇帝撒娇祈求。

致凯撒·图密善

在您统治的罗马市中，有著我小小的房舍。然而这房舍位在狭隘谷地前的高台上，经常面临缺水。马尔奇亚水道的水就在附近喧嚣流过，我家中却仿佛没有水的沙漠。为了这个现状，皇帝陛下（Augustus），请赐给寒舍水源。当这个愿望实现的那天，对我就好像朱比特神赐雨了一样。

由于独栋的房屋得以申请付费接通水道，也许技师马上就前往马尔提亚里斯家中，利用独特的技术为他装上了水道也不一定。毕竟这只需要皇帝一声令下。不过关于其后的发展，没有任何史料可以证实。

致凯撒

（通常只有士兵称皇帝为“Imperator”，称奥古斯都又过度庄重，所以一般都称皇帝为「凯撒」。）

凯撒啊，若您手边有我的作品，劝您务必一读。为统治世界而紧绷的面容，也会为之松缓。我保证您紧紧纠结的眉间也会因此松弛。就连凯旋仪式之中，也都允许人开玩笑；就连凯旋将军，让士兵喊上两句风凉话也并非不名誉。所以请您务必一读我所写的字字珠玑。

您也并非拒绝玩笑和幽默存在的人。即使您的检阅（与图密善的「终身」财务官谐音），让我今后只能说出无害的字句。是的，我的书页上充满淫辞戏谑，但我的作家灵魂健全！

西元96年9月18日之后，诗人舒适的生活就此告终。因为图密善皇帝遭暗杀了。新任的皇帝涅尔瓦禁止报复，因此与先帝图密善交情好的马尔提亚里斯才得以免於兇险。然而他的生活依据却一去不回了。

他试图笼络涅尔瓦皇帝，发表〈所有的恐怖与图密善共同消逝，自由、幸福与美德归来〉一诗，期望能获得涅尔瓦帝的赞助。不过温文的涅尔瓦连考虑都没考虑过要当下流的讽刺诗人赞助者。而不久以后涅尔瓦帝病逝，皇帝换成了图拉真。他对图拉真帝做同样的努力，然而皇帝忙着与达其亚人作战，根本没回到首都。况且图拉真帝并不喜欢诗人这一行。

到了西元98年，马尔提亚里斯认为自己已经走到极限了。这时他已经年近六十。而他和图密善帝的交情太有名，没有人愿意冒险赞助这个与「纪录抹煞刑」犯人亲近的作家。

马尔提亚里斯决定返回故乡西班牙。因为他接受故乡稍有资产的女性读者提供吃住和生活费的赞助。简单来说，这个一直维持单身的讽刺诗高手，终于决定要结婚了。

当马尔提亚里斯要离开住了三十四年的罗马返乡时，小葡里尼斯以盘缠的名义，送了一些资金给他。这两个人虽然同为作家，但个性、文风、出身与经济状况却完全相反。和排斥所有异议者的塔西图斯不同的是，小葡里尼斯精神开放、个性沉稳。对待马尔提亚里斯时，能够不带着社会及文学界常有的偏见。

然而当他在故乡西班牙过着安稳日子以后，作家的命根子——创作意愿却急速衰减。马尔提亚里斯的创作源泉，就是现实人生。当他离开饱经他嘲弄、充满五光十色的国际都市罗马以后，公然号称「作家灵魂健全」的创作意愿也跟著衰竭了。确实，在乡下的生活安稳。然而乡间的安稳生活，无法为他带来创作时所需的、大都会独有的「毒素」。他接受小葡里尼斯的建议，将出版第十二卷《讽刺诗》，然而其中的作品多半是定居在罗马时所作。就在作家灵魂一去不回，亦即离罗马一去不回、悲叹失去了罗马带给自己的一切之中，这名诗人逝世了。马尔提亚里斯死于西元102年，在图密善遇刺后六年。

这时首都的权势者想必已经忘记马尔提亚里斯是谁。后人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是从小葡里尼斯写给朋友的信中得知的。信中写著：

「充满创意、强烈火爆、辛辣至极、咸味苦味也很充分，只多余了一点天真。这就是马尔提亚里斯其人，以及马尔提亚里斯的讽刺诗。」

这真是敏锐至极的文艺批评。而当时的知识份子认为这种无聊作品会马上消失，但事隔二千年，马尔提亚里斯的著作依旧在现代流传。如果有机会遇上译本，劝各位最好试着一读。就算是为了暂时让严肃的表情变得和缓；让紧皱的眉头松开。最后，请再欣赏一次马尔提亚里斯。

给波斯特姆

你说明天起享受人生？那太迟了，波斯特姆。人生应该从今天开始享受。不，更聪明的做法，是早在昨天起就开始享受人生啰。

大事年表

帝政初期皇帝一览

皇帝

生年-卒年

在位期间

奥古斯都

前63-后14

前27-后14

台伯留

前42-后37

后14-37

卡利古拉

后12-41

37-41

克劳狄斯

前10-后54

41-54

尼禄

后37-68

54-68

噶尔巴

前3-后69

68-69

欧图

后32-69

69

维特里斯

15-69

69

维斯帕先

9-79

69-79

提图斯

40-81

79-81

图密善

51-96

81-96

涅尔瓦

26-98

96-98

图拉真

53-117

98-117

*未注明西元前、后者，皆为西元后纪年

弗拉维斯王朝家谱

参考文献

原始资料（以下列出皆为译本，提供读者参考）

塔西图斯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 （西元56年-120年）

Annales,Historiae,De origine et situ Germanorum, De vita Julii Agricolae,Dialogus de oratoribus 《年代记 上·下》，国原吉之助译：岩波文库：1981 《同时代史》（《当代史》），国原吉之助译：筑摩书房：1996 《阿格里科拉传》，（《阿古力克拉传》），国原吉之助译：筑摩学艺文库：1996

史维特尼斯Gaius Svetonius Tranquillus（西元69年-122年后）

De vita Caesarum, De viris illustribus 《罗马皇帝传 上·下》，国原吉之助译：岩波文库：1986

大葡里尼斯Gaius Plinius Secundus （西元23年-79年）

Naturalis Historia（《博物志》） 《葡里尼斯博物志》，大槻真一郎编：八坂书房：1994

小葡里尼斯G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西元61、62-113年）Epistolae, Panegyricus 《葡里尼斯书简集》，国原吉之助译：讲谈社学术文库：1999

昆提利亚Marcus Fabius Quintilianus （西元35年-96年后）

Institutio Oratoria（《辩论术大全》）

马尔提亚里斯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 （西元38年至41年-l03年）

Epigrammata, Liber spectaculorum, Xenia

约瑟夫·布拉维斯Josephus Flavius（西元37、38年-100年）

Bellum Judaicum, Antiquitcites Judaicae, Contra Apionem,Vita 《犹太战记 1·2》，新见宏译：山本书店：1975-1981 《犹太战记3》，秦刚平译：山本书店：1982 《犹太古代志》（全十一卷），秦刚平译：山本书店：1977 《对亚皮翁的反驳》，秦刚平译：山本书店：1977 《自传》，秦刚平译：山本书店：1978

卡西斯·狄欧Cassius Dio（西元150-235年）

Romaika （《罗马史》）

日文资料

《庞贝亡城之日》，金子史朗：原书房：1988 《马萨他》，Y·Addin:田丸德善译：山本书店：1975 《庞贝城》，浅香正：艺艸堂：1995

《西塞罗选集第八卷》，岩波书店：1999

后世的历史书、研究会

略

制作信息

书　　名：罗马人的故事Ⅷ：危机与克服

作　　者：[日]塩野七生

译　　者：郑维欣

类　　别：世界史

制　　作：Jin'E精益制作组——明客楚山、不语

校　　对：囡囡

勘误反馈：

http://www.jebook.org/bbs/forum.php

版　　本：

V1.0(2014.08.19)。

Table of Contents

- 作者简介

- 前序

- 第一章 皇帝噶尔巴

- 尼禄的死为罗马人带来的问题

- 掌握人心的措施

- 副手人事

- 维特里斯称帝

- 刺杀噶尔巴

- 第二章 皇帝欧图

- 欧图其人

- 「莱茵河军团」对「多瑙河军团」

- 步向武力冲突

- 决战波河

- 「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

- 欧图自裁

- 第三章 皇帝维特里斯

- 战败处分

- 叙利亚总督穆夏纳斯

- 埃及长官亚历山卓

- 维斯帕先称帝

- 义大利的情势

- 帝国东方的情势

- 「多瑙河军团」

- 「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

- 杀害维特里斯

- 第四章 帝国边境情势

- 行省兵叛乱

- 朱利斯·奇维里斯

- 围攻罗马军

- 高卢帝国

- 罗马有史以来最大的屈辱

- 展开反攻

- 胜利与宽容

- 重新编组莱茵河军团

- 犹太问题

- 爆发叛乱

- 犹太人约瑟夫

- 犹太战役

- 预言

- 战役中断

- 重开战役

- 攻陷耶路撒冷

- 第五章 皇帝维斯帕先

- 归国途中

- 帝国重建

- 维斯帕先其人

- 〈皇帝法〉

- 继承人问题

- 元老院对策

- 晋用人才

- 「骑士阶级」与平民对策

- 犹太公主

- 圆形竞技场

- 重建财政

- 岁入

- 岁出

- 「面包与娱乐」

- 教育与医疗

- 稅收开源

- 驾崩

- 第六章 皇帝提图斯

- 庞贝

- 现场证人

- 第一封信件

- 第二封信件

- 亲自坐镇

- 驾崩

- 第七章 皇帝图密善

- 「纪录抹煞刑」

- 图密善其人

- 所谓罗马皇帝

- 公共建设（一）

- 调升军饷

- 「日耳曼长城」

- 加谛族

- 内阁

- 司法

- 地古自治

- 公共事业（二）

- 举办夜间竞赛

- 不列颠

- 达其亚战役

- 反图密善的动向

- 幸运女神

- 和平协定

- 帝王尺度

- 教育课程

- 恐怖政治

- “Delator”

- 「终身财务官」

- 暗杀

- 第八章 皇帝涅尔瓦

- 「过渡政权」

- 图拉真抬头

- 罗马的人事

- 附录

- 附记

- 大事年表

- 参考文献

- 原始资料（以下列出皆为译本，提供读者参考）

- 日文资料

- 后世的历史书、研究会

Table of Contents

作者简介

前序

第一章 皇帝噶尔巴

尼禄的死为罗马人带来的问题

掌握人心的措施

副手人事

维特里斯称帝

刺杀噶尔巴

第二章 皇帝欧图

欧图其人

「莱茵河军团」对「多瑙河军团」

步向武力冲突

决战波河

「第一次贝德里亚克会战」

欧图自裁

第三章 皇帝维特里斯

战败处分

叙利亚总督穆夏纳斯

埃及长官亚历山卓

维斯帕先称帝

义大利的情势

帝国东方的情势

「多瑙河军团」

「第二次贝德里亚克会战」

杀害维特里斯

第四章 帝国边境情势

行省兵叛乱

朱利斯·奇维里斯

围攻罗马军

高卢帝国

罗马有史以来最大的屈辱

展开反攻

胜利与宽容

重新编组莱茵河军团

犹太问题

爆发叛乱

犹太人约瑟夫

犹太战役

预言

战役中断

重开战役

攻陷耶路撒冷

第五章 皇帝维斯帕先

归国途中

帝国重建

维斯帕先其人

〈皇帝法〉

继承人问题

元老院对策

晋用人才

「骑士阶级」与平民对策

犹太公主

圆形竞技场

重建财政

岁入

岁出

「面包与娱乐」

教育与医疗

稅收开源

驾崩

第六章 皇帝提图斯

庞贝

现场证人

第一封信件

第二封信件

亲自坐镇

驾崩

第七章 皇帝图密善

「纪录抹煞刑」

图密善其人

所谓罗马皇帝

公共建设（一）

调升军饷

「日耳曼长城」

加谛族

内阁

司法

地古自治

公共事业（二）

举办夜间竞赛

不列颠

达其亚战役

反图密善的动向

幸运女神

和平协定

帝王尺度

教育课程

恐怖政治

“Delator”

「终身财务官」

暗杀

第八章 皇帝涅尔瓦

「过渡政权」

图拉真抬头

罗马的人事

附录

附记

大事年表

参考文献

原始资料（以下列出皆为译本，提供读者参考）

日文资料

后世的历史书、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