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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1)

- 第2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2)

- 第3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3)

- 第4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4)

- 第5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1)

- 第6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2)

- 第7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3)

- 第8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4)

- 第9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1)

- 第10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2)

- 第11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3)

- 第12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4)

- 第13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1)

- 第14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2)

- 第15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3)

- 第16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4)

- 第17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5)

- 第18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1)

- 第19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2)

- 第20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3)

- 第21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4)

- 第22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5)

- 第23节：第六章 西行(1)

- 第24节：第六章 西行(2)

- 第25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1)

- 第26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2)

- 第27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3)

- 第28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1)

- 第29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2)

- 第30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3)

- 第31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1)

- 第32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2)

- 第33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3)

- 第34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4)

- 第35节：第十章 恐惧(1)

- 第36节：第十章 恐惧(2)

- 第37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1)

- 第38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2)

- 第39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3)

- 第40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4)

- 第41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1)

- 第42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2)

- 第43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3)

- 第44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1)

- 第45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2)

- 第46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3)

- 第47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4)

第1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1)

大漠红颜

文/芥蓝

第一章 被俘失身

（一）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云中城以北，已为沙漠地区，实在寒冷，我与大部分被俘汉人女子一起，在辽军铁骑兵的军营内，做些粗重的奴活。我有些庆幸，这些天以来，我们并未受到女人在沙场极有可能遭遇的凌辱，然而，可笑的是，我的庆幸未免来的过早了些。

“这些女人，论相貌姿色，分成三六九等，分别给各位大人将军们送去。”

辽贼的一声令下，军营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短暂沉默之后，忽然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领头响起，随即所有女子都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哭闹起来，悲凉的声音震撼了整片沙场。

“不准哭，不准哭，娘的，你们还不快动手。”辽贼失了耐心，随意拖了一个女子，就大声吼道，“这个，送到萧督尉帐营。”

“大人，求你，求你，放了小女子吧，来生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放……”

“少罗嗦，给我立即拖过去。”辽贼丝毫不为女子的泪容所动，凶残的将她一脚踹出，命属下们将她拽离。

“这个娘们不错，就给述律副将吧。”踢走了刚才那位女子，他又随手指了一名女子。但是，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女子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哭哭啼啼地向辽贼求饶，而是缓缓站起身，趁所有人不备，她猛地从衣袖里掏出一柄匕首，迅速向辽贼刺了过去。

“娘的，还是匹烈母驹，找死。”毕竟是久战沙场，那辽贼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弱女子，又怎可威胁到他，立即的，他一个转身，女子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向她自己的小腹刺了过去。

“啊——”

我的四周，女人们终于止住哭声，惊恐地看着匕首刺进女子的小腹，看着她，慢慢倒下……不，不能再忍！我是守城将军的女儿，是大唐李姓后人，怎能眼睁睁看着汉人女子们受到这些辽贼的欺辱？我清楚，我改变不了她们即将面临的命运，但是，即使无能，也要争斗，能杀一个是一个，我，只求做到无憾。

“这个小娘们黑不拉及，太丑，就留给兵士们一起享用，嘿嘿嘿嘿。”该死的辽贼已经到了我的左边，他一脸奸笑地指着我身边的黑瘦女孩命令道，小女孩低着头，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嘻嘻……这个还算白净，就给……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向我伸出魔爪的一刹那，我迅速从小腿腹上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剑，向着他的下腹，一剑刺下……毕竟受过父亲简单的训练，我快速的一剑刹那要去了他的狗命，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的狗命，抵不上她的一半。”我指了指刚才被他刺死的女子，冷然道。

沉默，可怕的沉默，所有人仿佛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反应。

“姐妹们，与其受到侮辱，不如与这位姑娘一起，跟他们拼了。”半晌之后，一道高亢的女声忽然震彻云霄，我诧异地向她望去，不禁钦佩她的勇气，到底是边关女子，比起我江南水乡的柔情女子们，更多了一份男儿凛然之气。

受到了她的鼓舞，我无惧地举起短剑，再次向身边的贼子们挥舞了过去，而她，也冲出了人群，扛起原本放在地上的农具，一把向身边的士兵掀去，而另外的被俘女人们，也纷纷效仿，哭着，喊着，吼着，抓起地上的石头、铁耙、木杆，与大辽侍卫们拼起命来。

场面，一片混乱！

（二）

混乱，只持续了几个时辰。

女人们被重新聚集在军营阵地中央，长发乱了，嘴角破了，裙衫碎了……我和那名一同领头的女子一起，被侍卫们架到了最前排，扣跪在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面前，我对那女子相视一笑，算是招呼。

“杀我铁骑军总教头，该杀！”

“报——”

突然，一个侍卫从远处跑了过来，冲到架我的侍卫们面前，随即在那名将军的耳边耳语一番。接着，就见他立即恭敬地起身，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就命下人将我带下。

第2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2)

“妹妹，保重！”她面色凝重地向我点头，预料到等待我的将是最惨绝人寰的命运。

这是军中最深处的营帐，地上铺着乳白色的地毯，我，就是被那帮辽军的侍卫们极其粗鲁地一把推了进来，跌倒在这与军营极其不融洽的干净地毯上，帐内，只有一张宽厚的行军大床以及一张低矮木案，哦，帐布上，还挂着一柄黑色长剑。

我忐忑不安地跪坐在地上，等待未知的命运。

天色越发阴沉，眼看天渐渐变黑，心也越发不安起来，夜，容易让女人觉到恐惧。天黑透时，帐外终于有了声响，我竖起双耳，仔细倾听，外面似有马蹄撵过，不一会儿，蹄声渐止，外面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然而，再怎么紧张，帘子还是忽然被一只大手从外面一把掀了开来，我的身体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双眼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好强悍的一个男人！比起普通的中原汉人，他大概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头上戴着一顶金黄色的长毛绒帽，一双湖泊色的深眸仿佛时刻闪着寒光，嘴唇薄而狭长，紧紧地抿在一起，下巴瘦削却坚毅，一身金黄色的绒毛长裘，配上他修长强健的身材，近距离看着，像极了一头高贵的狼。

瞪着他的双眸，我忍不住再次瑟缩了一下。

“就是你杀了我大辽的部将？”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出声，语气中透露出怀疑，似是不相信我一个女人，竟然不费力气地杀了一个勇猛的大辽国男人。

我迟疑一下，接着点头回答：“是，两国交战，不应该凌辱普通百姓女子。”内心深处我有些渴望拥有不凡气质的他能与一般的辽贼有所不同。

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错的可笑，我的回答，只令他寒眸一闪，嘴角随即勾起一抹冷笑。

“不该凌辱！”他似是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蓦地，他右手一挥，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线，继续道，“既然大唐的男人保护不了你们，那就只能做我们大辽男人的女人……来人！”

我愣住，呆呆地瞪着面前这个一身寒气的男人，狼，比起凶残的狼，他的表情，看起来更为阴冷可怕啊！

两名侍卫应声进帐，跪拜在地上。

“给你们享用了，让她看看大辽国男人的优秀。”

“是！王！”

王……我再次愣住，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就是大辽国的帝王？就是喜欢四处征战，不断欺辱我汉人的残暴辽王？就是日日攻打各国，嗜好掠夺财富与奴隶的……等不及多想，那两名侍卫已经迫不及待地欺了上来，我连连后退，愤怒地向营帐角落靠去。

“哧——”

袖口撕裂的声音，我的身体几乎已经贴上了帐布，眼前的两个男人正一脸邪笑地看着我，就仿佛看一块到嘴的肥肉，我眼角悄悄瞄向身后，那里，正挂着一柄长剑。

“哧——”

“啊——”

胸前的衣服被撕碎的一刹那，我的右手迅速摘下长剑，猛地向面前的男人刺去，随着惨烈的一声尖叫，一注鲜血立即溅起，飞溅上乳白色的地毯以及暗色营帐。

“把他拖下去。”远处的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命令。

“是！王！”

（三）

又是沉默！

我双手始终握住长剑，双眼死死瞪着不远处的他，以掩饰内心真正的恐惧，尤其当他勾起嘴角的时候，隐隐中，双眸含着嗜血的杀机，我断定，这个男人，是彻底的冷酷，冷酷到无情，是彻底的嗜杀，嗜杀得毫不犹豫。

“呵呵呵……不错，配得上我大辽国的男人。”他笑了，笑得鬼魅，一边笑，双脚一边向我的方向迈进。

“啪——”

就在他与我，仅有一步之遥时，我手中的长剑倏地挥出，猛地架上他的脖颈，道：“再移动一步，你的下场就和刚才的侍卫一样。”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根本就是颤抖着的。

“你在威胁本王？”他挑眉，不屑地反问。

“那就试……啊……”

第3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3)

试试尚未说完，双手刚要转动长剑，企图趁他不备，突然袭击，谁知，竟被他轻易察觉，就看见他忽然转动右手，随即“砰”的一声闷响，我手中的长剑已经落到遥远的地毯上。

“本王向来厌恶被人威胁……既然不中意本王的侍卫，那么……本王如何？”

“需要本王的女侍进来帮你？”见我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他突然双手击掌，不一会儿，从帐外走进两名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孩。

“伺候她。”

“是，王！”

侍女应完，立即转身向我，我清楚她们的任务，本能地反手下意识推开她们，但却是徒然，辽国女子原本就比较强壮，加上她们两人一起使劲，只消片刻工夫，我就已经被她们紧紧钳制住。没用的，没用的，成了俘虏，注定的命运，不是他，也会换作别的男人，徒劳的反抗之后，我终于安静下来，他渐渐不耐烦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再不接受现实，那么或许会受到更残酷的惩罚，被俘当日，我就想到这个结果，不是吗？能躲多久？

好累！

默默闭上双眼，任眼前的女子的粗鲁，任她们将我抬上帐内唯一的床铺。

……

半晌，他终于离开，起身，命人伺候沐浴，我慌忙从床上爬起，腰，腿，有些酸痛，不过无谓了，迅速找齐有些破碎的衣裙，乱糟糟地重新披上身，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床上，一小撮暗红的鲜血，刺眼醒目，仿佛在嘲笑我，已经失身的现实。

穿戴完毕，我缩在墙角，而他，沐浴更衣完毕，似乎早已忘记了我的存在，径自躺回床侧，闭目就寝。

（四）

“起来了——起来了——死奴隶——”

隔日一早，迷迷糊糊中，我被人踢醒，睁开双眼，原来是一个大辽侍卫，正不悦地瞪着我，下意识的，我扭头看向床头，空的，看来已经出去了。

“还磨蹭，还不快出去干活。”侍卫又补了我一脚，我迅速起身，本能想还他一脚，但却因为长时间蜷缩着，这么突然一站，双腿立即一麻，若不是及时扶住帐帘，恐怕已经摔倒在地了，狠狠白了侍卫一眼后，我瘸着腿，摇摇晃晃地走出帐外。

“妹妹！”

刚走到劳作场，身后就传来一道惊喜的女声，我立即转身，原来是她，那位与我一同领头抗斗的女子，见我安然无恙，她似乎松了口气，在遥远的塞外，能遇到如此温暖的目光，我跟她一样的欣喜。

“叫我喜娘，云中城内，我见过你，你是李将军的女儿。”见四下里无人，她拉过我，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大惊，她竟知道我的父亲。

“那我父亲，他，他……”

“还活着，被辽贼囚禁了，我的夫君也一样，哦，对了，我是石副将的媳妇，我的夫君一直跟随着李将军。”她的消息再次让我震惊和雀跃，父亲，竟还活着。

“喜娘，知道他们被囚禁在什么地方吗？”我急切地问。

她摇头道：“还不清楚，应该不远，待我打听清楚了，再告诉妹妹。”

“我叫李温，叫我温儿吧……谢谢你，喜娘。”

寒冷的塞外，漫天蔓延着冷气，虽然已快五月，但口里呼出的空气，仍是冰的，教场上，零零星星几个辽国侍卫在做着早锻炼，我们几个女战俘一同清理教场四周的脏物。清晨，真的是冷极了，衣服又单薄，我不断哈点热气，使劲搓着双手，努力让自己感觉暖和点。

慢跑的几个侍卫经过我们身边，其中一个忽然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前，一脸不怀好意地瞅着她，女子恐惧的停下手中的活，身体也渐渐跟着发起抖来，一会之后，另几个侍卫们也一同停下脚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嘿嘿嘿嘿……你过来。”侍卫淫笑着向年轻女子靠了过去，他身边的同僚们也跟着嘻笑闹起哄来。

“大……大……大爷，饶……饶……”

“嘻嘻嘻嘻……今儿个你命好，不用再做这些脏活了，过来伺候伺候大爷几个。”侍卫的言语油腔滑调的，令人一阵阵反感。

“大爷……爷……饶命……饶命啊……”女子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乞求他们放过自己，只可惜那帮禽兽根本不曾当我们汉人俘虏是人。女子的恐惧反而刺激了他们征服戏弄的快感。

第4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4)

“来吧，好好伺候爷们几个。”

“哧——”

好熟悉的衣衫被撕碎的声音，女子吓得立刻尖叫起来，使劲挣扎着，眼看着一身的衣裙转眼被撕成碎片，那些可恶的辽贼们将她团团围住，万分享受着女人的恐惧与惊叫。

“呜……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吧！”徒劳的挣扎之后，女子终于痛哭出声，声音凄惨而悲凉，紧紧楸住不远处我的心，我帮不了她，真的帮不了，可是，看着她逐渐变得一丝不挂，看着肮脏的男人逐渐扑上她的身……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们这些畜生！”

再也容不得多想，就在那为首的男人趴上她身的那一刹那，我抡起手中的铁锨，猛地向他的后脑勺砸了过去……血……血顺着他的后脑一直流到他的后背，流到了地上，他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永远停止了呼吸。

我又杀了一个人！

既然开了头，就没理由突然停止，趁他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我再次抡起铁锨，向另外一个侍卫一把挥去，挥去……挥红了眼，挥乱了发，一瞬间，整个人仿佛都失去了意识，只是一个劲地猛烈挥舞着手中的铁锨，见到大辽的男人就毫不犹豫的挥坎下去。

我，积累了太久的阴郁，需要彻底的发泄。

……

（五）

我没指望能继续苟活！

再次被辽国的侍卫们五花大绑着架到听说是副帅的营帐内，我就认命地等待我的死逝。不过有些可笑，这些男人，有必要如此大绑着我这个汉人女子？哦，想想也是，双手举着铁锨，狂乱挥舞的时候，我的模样定是嗜血非常，到底是大唐赫赫有名的李将军的女儿，大概骨子里，就有着父亲的血性。

“堂堂大辽国铁骑兵的侍卫，竟被一个小小的中原女奴打死？”营帐内的副帅问话时，一脸的漠然。

“堂堂大辽国的铁骑兵，不仅骄奢纵淫，而且纪律松弛，这样的军队再勇猛，也是一时，今日也只不过被一个小小的中原女子打死。”我冷哼一声。

“是吗？”他随意瞥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带了一种天生对女人的不屑，也或者是对汉人女子的不屑，随即他向手下挥挥手，继续漠然道，“只是一个女奴而已，随意找个地方杀了。”

“可是……副帅……”侍卫为难地开口，“她昨夜伺候过……王！”

“哦？”他看起来微微有些惊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实话，契丹男子多高挺，脸部线条也比汉人男子更为突出周正，双眼多狭长且深邃。

“那就暂且收押大牢。”他再次不耐地挥手，侍卫领命，立即拖我走出副帅营帐。

被扣押在辽军大牢，似乎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继续受到女奴该有的凌辱，每日吃着看守送的稀粥烂叶，时日匆匆竟也不发觉，外面的人大概早已将我这个小小的俘虏给忘记了，每日吃完就蹲在大牢角落，蓬头垢面，浑身散发出难闻至极的恶臭，连送饭的看守每路过笼牢，都忍不住嫌恶地捏紧了鼻子。

直到感觉天气越发热了，即使坐着一动不动，浑身也是汗流不止，我以及一些与我一同长久被关押在大牢里的囚犯们才终于又被人记起。

“出来了，你们这些猪猡，他妈的，熏死人了，上头来了命令，发配你们去大漠。”

大漠！

发配去大漠，那么，意味着我离中原，离我的家乡，离我的父母越来越遥远了啊！今生，还有机会再见了吗？而且如今的我，也已经失身，不再是当初的父母掌心里的娇贵小姐，他们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出了昏暗的牢笼，我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囚禁了一个多月，转眼，已是夏季，大漠里的夏天完全不同于我们中原，大漠里的清晨和夜晚，气候说不出的凉爽，入睡时甚至需要盖上厚厚的棉被，然而到了中午，打太阳升起时，漫天的黄沙立即变得滚烫，连偶尔刮起的风都是热的，炎炎的烈日时刻炙烤着大地……我们，就在这被烈日焦烤的黄沙中，劳作。

大辽国的王，命我们这些奴隶——他从四处各国俘虏来的奴隶们，在漫天黄沙中，盖一座奢丽行宫。据说他的残暴无情，冷酷嗜血，连当今的太后也奈何不得。

第5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1)

第二章 银雪狼湖

（一）

大漠中有绿洲。

这是我偶然间发现的，离行宫奴隶们住的营寨不远处，有一片天然绿洲，绿洲中央是一池清澈见底的湖，湖水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树，郁郁葱葱的，树下是高高矮矮的黑黄色石头，一块连接着一块，围满了整片湖。

这么美的湖，只是夜深人静时，我才敢一个人偷偷摸摸过来享受，独自待到隔日清晨繁星即将沉落的时刻，才匆匆忙忙跑回营寨，与千千万万个奴隶们一道，继续辛劳修建大辽王的行宫。

唉！

躺在大石上，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逃跑是万万不可行的，这大漠之中，别说一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即使迷失不了方向，也终会因为缺水缺食物或因烈日爆晒而死，总之，一个人，甭想生存。

“嗷——嗷——”

正胡思乱想间，不远处的树丛里忽然传出一阵奇怪的低呼声，一开始以为只是风声，待仔细倾听时，才猛然觉得不妙，这种有一声没一声的嗷叫，分明就是，就是……狼嚎啊！

我倏地从大石上坐起，整个身体也蓦地绷直，不错，是狼嚎没错，不过，声音有些微弱，而且似乎还很痛苦，我缓缓站起身，寻着声音，渐渐走了过去。

哦——

的确，的确是狼没错，只是，好小的一只狼啊！看样子应该是刚出生不久吧！一身纯白色的短毛，楚楚可怜的双眼，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一块方石底下，呃，细细的小腿肚上隐隐还有些血迹，怪不得叫得凄惨，原来是受伤了。

我忍不住向它伸出双手，谁知小家伙竟是一脸的戒备，见我向它伸出双手，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向后缩去，实在无地可缩了，竟忽然张开小口，试图想龇牙咧嘴地吓退我。我好笑地拍了一下它的小脑勺，不理会它的抗拒，一把将它抱到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抚摩它的后背，好让它安稳下来。

还好，伤口不大，应该是在慌忙行走的过程中，被树枝或者石块所划到。我掏出衣衫袋里的破手巾，轻轻在它腿上系了一个结，小家伙呆呆看着我，总算明白我是一片好心，要救它来着，包扎好伤口，它仍可怜巴巴地瞪着我，不用猜我也知道，它一定是饿了。

“你乖乖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把它重新放回大石下，我迅速起身，向奴隶营寨跑去，这只小狼，浑身雪白，真是高贵极了。

再回到绿洲小湖，已是两个多时辰后，我一路小跑着冲进树林，冲到湖边，正准备低声呼唤“雪狼”，这是我刚才在路上为小狼取的名字。

“哗——哗——”

忽然一阵阵细碎的水流声及时刹住了我的足步，我慌忙隐入树林间，偷偷向湖中央瞧去，当我瞧清湖中央的那一刹那，我倏地惊住。

这是怎样一番诡异又神秘的景象！

湖水中央，一位身材极其修长的男子，正昂首迎着夜空，银色的月光下，他一头的长发，不断散发出银色的光芒，半裸的上身，纠结的肌肉，也同样泛出冷然的银色，连他四周的湖水，在朦胧的夜里，也透露出褶褶诡异。

他，是人世间的男子吗？或许，是来自魔间的鬼魅吧！

（二）

他是人间的男子！

我隐没在树林黑夜之间，惊诧于他的邪美，半晌之后，他终于缓缓走出湖中心，走到岸边，随手撂起放在大石上的白衫，不远处，是一匹纯黑色的高大战马，此刻正发出“嘶……嘶……”的低呜，好似等待主人的时辰过分长了些，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随意披上白衫，朦胧月色下的他，似乎轻轻拍了拍战马的额头，随即，黑色战马忽然挺直身体，抬头长啸一声，刹时，男子“噔”的一下，立即跨上战马，瞬时向遥远的沙漠中驰骋而去，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片刻之后，我终于完全缓过神来，连忙从树林里跑出，跑到雪狼先前躲藏的方石边，哦，幸好，幸好还在，好家伙，正眯着一双大眼假寐呢，看到有人靠近，它立刻警戒地立起身体，竖起粉嫩的双耳，我笑着拍拍它的小脑袋，将手中的食物放到它嘴边，乖乖，这个小家伙，一定是饿坏了，一看到食物，两眼立即放光，紧接着就狼吞虎咽起来。

第6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2)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以后，你就叫雪狼了，雪狼，雪狼，满意吧？好了，我要走了，今天你就藏在这里，哪也别去，明晚我再来看你。”待它吃饱喝足之后，天也微微有些亮了，我再次将它放回在方石下面，自己匆忙往奴隶营寨赶，一会儿，就该上工了。

又是烈日当空照。

忙活了一整个夜，浑身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摇摇晃晃地跟在别人身后，磨磨蹭蹭地挑着箩筐，要命的太阳愣是半刻也不肯躲进云层，毫不吝啬地“烧烤”着黄沙，“烧烤”着我们这些做工的奴隶们，布鞋早已经破旧不堪，裸露的双足，每踏一步，都会冒出一阵沙烟，烫得双脚红肿不堪。

“喂，你，不准偷懒。”

远远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监工跑了过来，指着我大声道，“快点，快点，要都像你一样，慢慢吞吞的，王的行宫哪日可建好？”

“我不是偷懒，实在是搬不动了。”眼看着双腿一阵阵发软，我干脆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不再理会跑过来的年老监工。

“喂，说你呢，还不块起来，讨打吗？”

“我是真的不行了。”瞪着一脸怒色的监工，看着远处和我一样遭受着非人待遇的奴隶们，即使坐在地上，感觉也是异常难受，下面仿佛即将着了火，烫得不行，记得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夏季，远非如此的炎热，微微的风，细细的水，密密的柳树，冰冰的凉茶，爱我的双亲……如今，这一切都不复了，此情此景，我忽然觉得伤感，我想念我的家乡，想念我的父母，我甚至想念我家乡的柳树……想着想着，再也忍不住，第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忽然呜咽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怎么说哭就哭了？喂……你这个姑娘……真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一见我这副模样，他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见我哭的伤心，他干脆把手一挥，无奈地说道：“算了，算了，不要碍着别人干活，一边待着去。”说着，径自向别处跑了去。

我有些感激地看着他的背影，原来，在大辽，也有人是有些同情心的。

“驾——驾——”

正懵懵憧憧地坐在地上，“享受”难得休息的同时却要忍受严酷的高温，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好像是向着我的方向飞驰而来，我倏地抬头。

“啊——”

猛一抬头，就见一匹巨大烈马向着我的方向横冲了过来，我下意识尖叫一声，吓得立即张大了口，就在这一瞬间，只见马蹄忽然抬高，眼看着巨大的马掌即将踩上我的头。

“驭——”

一声响亮的怒吼，烈马立刻向后仰去，双掌及时转向一边，与我，仅仅半步之遥，我蓦地舒了一口气，连忙感激地抬头，谁知——

“叱——”的一声巨响，一条黑色牛皮长鞭毫不犹豫地一把抽上我的肩头，抽得我顿时皮开肉绽，我几乎被抽晕，愣愣地瞪着鞭子的主人，马背上的高大男人，背着光，看不真切，不过看起来，似乎有些面熟。

“该死的女奴，竟敢挡道。”

女奴……有些熟悉的声音，哦，想起来了，是铁骑兵军营里的副帅，没错，是他，是这个声音，曾经，也不屑地提过“女奴”这个词。

“啊，王爷，王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没看好这些奴隶们。”先前那位年老的监工忽然跑了过来，一把拉起地上的我，跪拜在地上，连连向马背上的男人陪着不是，直到他冷哼一声，满脸漠然地再次驾马，继续向着前方驰骋而去，监工才慢吞吞地拉了我起身。

我单手扶着被他抽的皮肉黏糊在一起的肩膀，忍着巨痛，不忘感激身边的年老监工，若没有他的及时出现，或许被抽的，就不仅仅是一边的肩膀。

“你找死吗？没看到飞奔过来的马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监工不悦地白了我一眼，愤怒道，“他是皇族，是耶律铎衮王爷，是大辽国铁骑兵的副帅，他只要一个不高兴，你有十条贱命都不够。”

（三）

我没料到监工如此照顾我这个中原女子，说是嫌弃我做活磨蹭，干不了大事，加上肩膀被皮鞭抽得皮开肉绽，他干脆将我谴出行宫工地，安排我在厨房烧火做饭。

第7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3)

不过，在大漠，身为王的奴隶，原本就没有轻松的活计，近百个女奴一起，聚集在闷热的帐营内，为几万个奴隶们准备每日的饭菜，每日也需忙得晕头转向，不得片刻休息。

“你，陪我们一道去集市运菜。”厨房的总管大婶是监工大人的婆姨，或许是受到监工的嘱托，她对我也是格外的照顾，常安排我与她们几个年长的辽人雇工一道，去几百里外的集市装运残剩蔬菜。

“我说你，倒不像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一路上，总管大婶随意拉起了家常，“也不似在关边长大，瞧你，细皮嫩肉的，家乡在哪啊？”

“很远……长安。”

“长安？”大婶惊讶地反问，“就是你们中原天子的脚下？怪不得，怪不得，那可是个好地方，啧，啧，真是委屈了，想家了吧？”

是啊，很想，我老实地点头，家，真的好远，好远呐！

“轰——轰——轰——轰——”

正闲扯着，地面忽然传出阵阵剧烈的轰隆声，迅速由远及近，不一会儿，远处突然高高一层黄纱卷起，看似有一小队奔腾的烈马正迎面飞奔了过来。

“驾——驾——驾——驾——”

果然，不消片刻，就清楚地看见一群人，身着黑色长衫，跨着巨马，飞速急驰而来，所经之处，立即扬起高高的沙尘，向四周蔓延。

“快，快跪下，是我们的王，王和他的护卫队。”总管大婶倏地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对着我们立即大声地惊叫起来，稍微呆立片刻，所有人即刻反应过来，迅速双膝跪地，连头也不敢再抬一下，然我，却下意识抬起下巴，愣愣地盯着在我们面前即闪而过的……男人……

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被席卷而来的黄沙就猛地狠狠压上我们的头，我们的脸，以及我们的脖颈里。

“咳——咳——”

黄沙灌进了嘴里，呛得我立即剧烈的咳嗽起来，刚才匆匆的一瞥，让我再次记起那张有半分陌生、又有半分熟悉的脸，那张我刻意想要忘却的脸以及那种张狂却又冷漠的表情。

“呵呵，呛着了吧，在沙漠中行走，你还没经验，呵呵。”总管大婶好心地替我拍拍后背，望着他们已经消失的方向，大婶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做皇族真好。”

（四）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集市，却相当的热闹繁华，几里之外就可以听到喧闹的吆喝声，各式的商贩和行人们聚集在一起，讨价还价着琳琅的货品。

“娘，这里，这里！”集市一角，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忽然向我们的方向招手，我估摸他一定是总管大婶的儿子了，果然，待我们走过去时，大婶笑着向我介绍道：“喏，我儿子突布，空时就帮我到集市收点残菜。”

我笑着向他点头，算是招呼，但他却突然将头扭向一旁，嘴里极不自然的“恩”了一声，同时脸也刹时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眼。

“唉，这孩子，这点出息，顶老实，看到姑娘家，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看到儿子的反应，大婶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道，“眼看快要三十了，光知道干死活，到现在连个媳妇也娶不上，愁死了啊！”

我笑，第一次看到脸皮如此薄的大辽男人，感觉有些别扭。

“唉，你这个女娃，白白净净，清清爽爽，看了就惹人喜欢。”大婶拉住我的手，倏地开口道，“要是我能有你这么一个媳妇，多好。”

“大婶，我只是一个女奴！”

“那不碍事，你若真同意，嫁给我大辽百姓，自然就成了大辽普通的百姓……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你们好多些汉人女子，嫁给我们辽人后，都过起了自由的日子。”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有这种想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好在这时，大婶的儿子突布忽然闷哼了一声，道：“娘，都弄好了。”我这才连忙转过身，跟着其他人一同推拉菜的车去，突布的确老实，从头至尾，都红着一张脸，看也不敢看我一眼，大婶无奈地直叹气。

这座热闹的集市，让我想起了遥远的长安，同样的喧哗与拥挤，让人暂时忘却了战争，若不是身边偶尔经过的同为奴隶身份的汉人，我差不多要以为所有人都和善亲切了，然而不是，我的同胞们和我一样，成为了辽人的俘虏，成了他们的奴隶。

第8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4)

“死奴，再不快点，老子把你脚剁了！”

路中央，一名汉人男子吃力地背着厚重的蛇皮袋，艰难地走着，时不时还要被身边的辽人主子踢上几脚，等经过他们身边时，我嫌恶地瞪了那辽人一眼。唉，看着眼前的汉人，不禁让我又想起了父亲，如今他又在哪里呢？是苦役？亦或是囚禁？我一定要想办法，不能干耗下去。

或许……

想着想着，我下意识扭头看身边一同推车的突布，或许，“嫁”给他，暂时摆脱奴隶的身份，取得自由之身，也不是不行，只是，似乎有些太对不起眼前这位老实人。

“呵呵呵呵……我们家突布除了不爱讲话之外，长相倒也不错，你瞧啊，那脸型……”见我忽然一直盯着突布目不转睛地看，大婶忽然笑起来，兴奋地夸起自己的儿子来，我猜，她一定是误会了，误以为我对突布有些动心。

（五）

流传在月夜那故事，将星光深处亦照亮。

如神话活在这世上，为你将不朽的爱轻轻唱。

这片沙漠绿洲中的小湖，在月夜中，有说不出的柔美，似乎总在述说着千年的传说，我静静地躺在大石上，考虑着“嫁”给突布的可能性，小家伙雪狼独自在湖边玩耍，直到天微微亮时，我才懒洋洋地起身，准备回去上工。

雪狼嗷嗷叫着向我摇尾跑来，我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勺，叹道：“你现在乖乖地任我摸，过不了多久，等你大了，我可不敢再乱摸了。”

“嗷——嗷——”

雪狼低低地嗷叫两声，似是回应……咦，那是什么东西？我忽然注意到小东西嘴里叼着某样闪着绿光的东西，我诧异地伸手从它口中取出。

哦，竟是一串翠绿的链子，好别致，一颗一颗的，像晶莹的泪珠，串成了一串，应该是很名贵的翡翠，可是这么贵重的珍宝，会是谁落下的？难道是他？几天前，那夜月光下的男子？极有可能！小心翼翼地收好翡翠链子，挂在脖颈里，不管失主是谁，这么名贵的东西，他一定会回来寻找，反正我每夜都会过来，不如我暂且保管着，将来遇到时，再还给失主。

“乖雪狼，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要乖乖躲在石头里哦，千万别被别人发现了。”再次拍拍小家伙的后脑勺，我不舍地离开。

一大早的，刚回到营地厨房，迎面就撞上了大婶以及她的儿子突布，大大出乎我的意外，突布竟换上了一身大辽的侍卫服，我愣愣地瞪着他，脱口问道：“你怎么……怎么……穿侍卫服？”

“呵呵，温儿，大婶没告诉过你吗？我儿子可是我大辽国先遣军队的将士，他啊，只在空时，才帮我去集市拉拉菜，平时，忙着哩。”

先遣军队的将士！

我真没想到他会是军队的侍卫，忽然有些欣喜起来，既然在军队里做事，那么很可能，很可能他是知道我父亲被关押的地方了。于是，在他们面前，我忽然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大婶注意到我的变化，下意识关心地问道：“怎么了，温儿？”

我尝试着哽咽地说道：“大婶，看到你们如此幸福，我忽然想到了父亲，如今我在这里，吃用不愁，又有你们关心，大婶您有儿子在身边，随时有人照应，可是我的父亲，他……他……不知道又在哪里。”

“想家了吧？家人都在长安？”大婶问。

我摇了摇头，继续哽咽道：“要是在长安，我倒不会惦念着他了。”

“那是在……？”

“也是在云中时，被辽军囚禁了，可是我，我不知道他究竟被关在哪啊，父亲有腿寒，一受凉，就会吃痛，若是我在他身边，那该多好。”

“云中城被囚的汉人，一般都被押配在大漠修建行宫。”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突布忽然开口，我连忙抬头，迅速问：“那不一般的呢，除了修建行宫，还有被扣押在什么地方？”父亲不是一般的俘虏，他是大唐的将军元帅，他自然不可能在大漠中修建行宫。

“若不一般……”突布瞧了我一眼，继续道，“我听说，有些重要的汉人将领，被直接关押在宫尚府。”

“宫尚府？是哪里？”

“宫尚府啊，那可是我们王的小行府。”这次大婶抢先回答道，“王还是皇子那会儿，就住在宫尚府里，离集市不远，不是普通百姓能去的地方。”

宫尚府，原来离我并不遥远，好，我记住了。

第9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1)

第三章 深蓝眼眸

（一）

金黄的沙漠，黄金一般的世界，站立在漫天黄沙中，人容易彻底的迷失，有了很多次在大漠中行走的经历，现在我已经很熟悉这片沙海了，只可惜，身边一直跟着憨厚的突布，否则，我真想尝试着逃跑，去宫尚府打听父亲的下落，这次，大婶让我与突布一道，去集市拉菜，那几个辽人雇工们都挤眼对我笑，看出是大婶特意的安排。

咦！

好怪异的长相！

推着巨大的菜车往回走的途中，猛一抬头间，迎面竟忽然对上一双幽蓝的深邃眼眸，我绝对不曾见过的蓝！瞬时，我诧异地瞪大了眼，不禁疑惑了，怎么还有这样的样貌？

他，是一个男人，成熟的男人，全身着白色长衫，头上裹着黑色面布，顶上由几层金黄色的头箍固定，鼻翼立体的挺直，嘴唇单薄，肤色亚麦，看不出身高，因为此刻，他正骑坐在一头高大的黑马背上，他的身边，跟随着两名跟他同样怪异的男人，看得出，应该是他的随从。我不禁猜测，这样的样貌，究竟来自世界的哪个角落？

转眼，他，擦身而过，带犀利的眼眸随意扫了一眼四周，有些居高临下……我连忙收起打量的目光，继续推车，然而，我身边的突布却忽然开口了，对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皱眉说道：“那边有流沙。”

“什么？”我不明所以，反问道。

“他们走的方向，到处都是流沙。”

那几个人显然不属于沙漠，听了突布的解释，我犹豫片刻，眼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我终于下定决心，放下手中的推车，快速向他们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喂，你们，那边不能走，有流沙……喂，有流沙……”

为首的男子，听到了我的提醒，黑马上的他，骄傲地转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或许是同为异乡客，我友好地向他报以一笑，转身，回到突布身边，继续推车。

“你心真好。”突布忽然咧嘴憨笑起来。

“温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意见，答应还是不答应，说句话，别再叫大婶猜啦，这些天啊，大婶天天睡不着觉，成天就想着你们那事。”回到厨房里，大婶一有机会就催促着问我的意见，这一次，我看着她，沉思半晌，终于缓缓点头，算是应允。

“啊呀呀，我没看错吧，你点头了，你竟然点头了，哎呀呀……”见我点头，大婶突然激动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反复问道，看着她，我倒有些汗颜了，她，就像任何一个我们汉人善良的大婶，待我亲切慈祥，我却妄要利用她，和同样善良的突布，利用他们取得自由身。

我有些心虚地再次点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今个儿我就上报上去，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大辽国的女奴。”是啊，不是女奴的身份，意味着到哪，即使失踪个两天三天，辽国的侍卫也不会过问，即使逃跑，他们也不会追赶，因为，我即将“嫁”给辽人。

（二）

几天后——

屋内，到处洋溢着大红色的喜气，床边，整齐地摆放着红色嫁衣，明日，就是我正式“出嫁”的好日子，真是难为了大婶，为了我，特意赶制了我们汉人的嫁裙和棉被，就是为了让我有丝家乡的慰藉。

是夜，我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黑衫，带上水和干果，悄悄走出屋子，大婶和突布正在熟睡，并未预料到我会逃跑，对着里屋的方向，我有些歉疚地欠了欠身，将来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补偿他们两位。

绿洲湖边，雪狼好似意识到我即将离开，不舍地舔着我的双手，它是我在大漠唯一的朋友，大漠里的星空总是很璀璨，能看得好远，抱着软绵绵的雪狼惬意地躺在石块上，越发地喜欢这种感觉。不知不觉中，天气已经渐渐暖了起来，晚上有些凉，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却也不寒冷，一会儿之后我将独自前往辽王的宫尚府。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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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2)

“好了，小东西，我该走了。”

放下手中的小雪狼，我立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让我大吃了一惊的事发生了，因为隐约中我竟忽然听见一阵阵马蹄声，远远的，向着湖边驰骋过来，我吓了一跳，深更半夜，还会有谁在这片湖边出现？紧接着，马蹄声越来越响，已经逐渐到了嚣张的地步，不再多想，我立即抱着小雪狼隐入大石后的树丛里。

片刻之后，果然，一匹雄巨的烈马出现在视野里，在湖边停下，黑夜里，月光下，一名高大的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这种景象，似曾相识啊！

同样是半夜中出现的，难道是……上次遇见的那个男人？可惜，半夜里，我实在看不清他的长相，真不知道他会是何人……啊，对了，我忽然想起戴在脖子上的翡翠链子，像泪珠一样晶莹剔透的链子，会有可能是他遗落的吗？

想到此，我连忙从树林间走了出来，如此寂静的夜，他一定会注意到我这里发出的声响，我以为他定会下意识机警地问：“是谁？”谁知，对于我的忽然出现，那神秘的男子竟是没有一丝反应，连眼眸都未向我的方向转动一下下，好似与外界无关。

我缓缓向他的方向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背后停下，取出脖子里的翡翠链子，低声说道：“是这样，前些天，我在湖边拣到这串链子，翡翠的，是你的吗？”

“……”

回答我的是一阵沉默，以及淡淡的风声，我有些无趣，有些尴尬，半晌之后，再次重复地问了声：“会是你的吗？”

“……”

仍是让人无趣的沉默，对我的问题，他似乎丝毫都不敢兴趣，径自做着自己的事，他的反应忽然让我觉得恼怒，对大辽的男人，本身就没有太多的好感，既然他不说话，我自然也不会继续自找更多的没趣，收起翡翠链子，我也不再说话，干脆转身就走。

星空，真的很美，亦很神秘。

（三）

天渐渐亮了，远处的水平线上空，逐渐露出半边的鱼肚白，下面是仍然呈现暗色的沙，随着空中的白色向四周渐渐扩散，沙也渐渐展露它原本的金黄，光，在一点一点地蔓延，忽然，遥远的天际，出现了一点红，是太阳，即将破晓而出了。

连续行走了大半夜，沙漠中，除了高空不断变化的日出，四周到处是完全一样的灿黄，等到太阳彻底登上头顶，我终于可以肯定，我迷失了方向。有些慌乱了，从来不曾一个人在沙漠中行走，走着走着，我有些漫无目的了，身上的食物和水顶多维持两天，我该怎么办？

大概是正午十分，我终于停下脚步，万分失望地一屁股在黄沙上坐下，水和食物，当然是舍不得随便吃的，看着天空，我怀念起在长安的日子，怀念起家乡的河水，怀念起各式的水果，怀念起动听的琴声，甚至也怀念起路边的糖葫芦。

“咚——咚——咚——呃——”

是马匹行走的声音，一嗒一嗒的。

正坐在地上胡思乱想时，忽然听到这种声音，似乎是有人经过了，我立即迅速起身，向着声音的来源飞奔而去，血液，是兴奋的……啊，果然，果然是有人经过，一群人，骑马经过，或许是商旅吧，我不禁开始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喂——喂——”

我大声向那群人的方向吼道，生怕他们看不见我，然而，一会儿之后，我发现那群人，好像并没打算向我的方向过来，难道是没注意到我？他们不来，我只好努力向他们冲过去，跑着跑着，一不小心，竟然摔了一跤，那群人，仍未停下，此情此景，加上被俘虏之后的遭遇，想起来有些辛酸，但更多的是无奈，跌跌撞撞中，我终于赶上那群人。

“嗨……咦……是你们！”

赶上那群人，抬头一看，才发觉为首的男子，竟是上次在沙漠中遇见的有着蓝色眼眸的男子，那时我还提醒过他们，前面有流沙的，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既然帮助过他，这次理所当然，他也应该帮助我的。

谁知——

第11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3)

“那是什么？哪来的？”让我震惊的是，他回应我的非但不是帮助，反而是一声突如其来、莫名万分的严厉问题以及冷漠表情。我不解地看着他，顺着他的眼神，我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落在我的胸前，很凶狠。

我愣愣地低头，哦，是那串翡翠链子，他紧紧盯着的是我拣到的那串链子，刚才奔跑时不小心露出了衣衫外面。

“哦，这是……啊……”

还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更来不及抬头再看他一眼，就只感觉到眼前一道阴影闪过，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我的上身立即就传来一阵钻心疼痛，那个男人，他竟，竟，莫名其妙地用手中策马的长鞭，鞭了我！

“啪——”

又是一记巨响，鞭子又一次落在我的后背上，刹时痛得我眼冒金星，我彻底呆了，眼睁睁看着他妖美的眼眸渐渐眯起，见我久久不再说话，他突然极其不耐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然后，在我的眼皮底下，一把捏住我的脖子，再次冷漠问道：

“说，这是哪来的？”

回瞪向他，我终于愤怒地吼道：“呸，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他又凭什么如此对待我？他，也不过是个异乡人而已，和我一样的异乡人。

“啪——”

好响亮的一记耳光，这一次不是来自他，而是他身边的随从，和他一样有着奇特的相貌，我的怒火已完全被他们撩拨起，若不是被那个男人提着脖子，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耳光和马鞭返还给他们。

“不得无理！”随从同样恶狠狠地出声，警告我不得对他的主子无理。

“下去！”他一声令下，随从立即乖乖退向身后，接着，眉头渐渐皱起，双眼始终瞪着我脖子上的链子，一会之后，他终于不耐地向身后挥了挥手，我便被他身后的随从一把抓住，拖上了马背。

大约一个时辰后，这群人在一个巨大的帐篷处停下，而我，很自然地被关进了帐篷，直到现在，我尚未恢复过来，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我就被虏了？背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让我又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过来！”

短暂的对视后，那男人忽然向我挥手，表情，仍是刚才般的冷漠，我不屑地将头别向一边，不理会他的莫名其妙。

（四）

“过来！”

我以沉默回答他突兀的命令。

“……”

沉默半晌之后，他突然站起身，向我走来，我愣愣地瞪着他，脑中快速猜测着他又将有何举动，但让我惊讶的是，在我身边蹲下后，他随手捏住我脖颈上的翡翠链子，神情专注地看了几秒之后，倏地丢给我一只小瓶药水，随即缓缓站起身，向帐篷外走了出去，我呆呆的，恍惚间，总觉得他的眉宇之间，似乎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先用长鞭狠狠地抽了我，抽得皮开肉绽，几个时辰之后，又莫名地丢给我治伤的药水！这个有着蓝色眼眸的男人，简直太过怪异！我忍不住低头看仍挂在脖子上的罪魁祸首，这在湖边拣到的翡翠石头，难道会是他的？可如果是他的，被我拣到，他应该是及时收回，而不是如此愤怒才对啊！

实在理不清头绪，我转头看了看帘门的方向，确定没人会进来之后，连忙掀开衣衫，轻轻将药水敷擦在伤口上，立即伤口就传来阵阵凉意，舒适了不少，处理好伤口，我连忙进了些食物，喝了点水，直到累了，困了，还是没有任何人进来搭理我。

帐篷内，有一只木制的案子，案下是一块麻色小毛毯，此刻我就坐在毛毯上，而不远处，是一张还算不小的木床，上面铺了软绵绵的羊毛毯子，盯着极具诱惑力的软铺，犹豫片刻，我终于忍不住爬了上去，我估摸着，这里暂且不会有人进来，这里，那个男人定是安排关押我用。

真的累了，睡，昏天暗地地睡！

一觉醒来，已是隔日清晨，长久以来，不曾有过如此的好眠，很安心，仿佛回到了长安，我无限满足地坐起身，睁开双眼，目光所及……啊，那是……

好耀眼的赤红色！

第12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4)

那个男人，除了蓝色的眼眸，竟还有一头绚目的长发，除去了裹在头上的镶金裹布，他安静地坐在案子下的小毛毯上，手支着尖削的下巴，靠在案子上，双眼紧紧地闭着，熟睡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进来却并未打扰我的好眠，是坐在毯上……一夜吗？火焰般的长发，海水般的眼眸，他到底是来自哪里？曾经似乎听说过，遥远的西方，还有比辽国更远的北方，住着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异族……可是，既然遥远，他为何要来到这里……我不禁陷入了迷茫。

噔——噔——噔——噔——

正看着他发呆，竟没发觉不知何时，他的双眼已经睁开，盯着他却被他逮了个正着儿，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慌忙收回视线，帐篷内一片安静。

“那个……翡翠是……我在绿洲湖边捡到……”不想干耗下去，无辜被打，当我倒霉，认了，只期望他尽早放人。

“翡翠？”他却皱起了眉头。

“这个。”我连忙摘下脖子上的链子，干脆起身递给他，反正不属于我的。

“这是……绿眼石，这世上，能拥有这泪型圣石的……”他轻轻开口，原来这不是翡翠，叫什么绿眼石，无谓，随便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既然你知道它，那它一定是你的了，我只是在绿洲湖边捡到。”

“绿洲湖边？”

“大漠中的绿洲，我可以带你去，不过，那之后，你必须放我离开，毕竟，这与我无关。”我提出自己的条件，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父亲。

（五）

再一次遇到突布，着实让我吓了一跳，我真没想到他会到大漠中寻我，而且看样子，似乎是寻找了一夜。与异族男人一道去绿洲小湖的途中，迎面就遇上了突布，我们骑的是烈马，在他面前，转眼而过，像一阵风，我也只来得及看他一眼，而他，是步行，看到我后，他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跟在了我们身后，狂跑起来……是我逃跑在先，突布老实，徒步追马，是他的行为，可是看着他执拗的举动，我越发觉到心虚，不禁频频回头，不一会儿，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为什么还要一直追下去……为什么不停止……

身后，远远的黑点，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让我想起不久前，我也如此奔跑着，跑向希望，跌跌撞撞的，有太多的辛酸……再也看不下去，我“驭”的一声，立即勒住缰绳，迅速掉转方向，向远处的黑点飞驰而去。

只一会儿，我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也终于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马背上的我，仍不说话。

“突布，我……并不想嫁给你，我……只想取得自由之身，我想……回到长安，我……”

“我只是，只是，只是想送你出大漠。”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彻底震惊，原来他拼命地追赶我们，并非是责怪我的逃跑，他想到的，只是送我出大漠啊……顿时，心中一股暖流滑过，原来在大辽，还有人如此地关心我。

“可是突布，我……”我想拒绝。

“沙漠中容易迷路，还有流沙……我送你出去，就离开，不会，不会拦你……”

“你在做什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蓦地插入，哦，我差点忘了那个男人，忘了自己出来的目的，此刻，他已策马到了我的面前，此刻，正一脸不耐地看着我。

“那个，绿洲小湖就在前面不远。”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我准备跟突布一起离开。

“绿洲小湖？”没等异族的男子有所反应，我身边的突布倒先抢着问道，“你说的是前面的绿洲小湖？”说话的时候，眉头竟皱了起来，他这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点头算是回答，谁知，他的眉头突然皱得更深了，连嘴都好像开始抽搐了。

“怎么了？”我不解地看着他。

“那是……那是……那是……王的……禁地！”他终于回答。

王的禁地！

会吗？我几乎每夜都去的湖边，会是王的禁地？我诧异极了，不止是我啊，那两夜在湖边看到的神秘男人……难道他……是王！黑夜里，我没有看清……

“王……的禁地！”

这一次，换那个异族的男子轻轻低喃了，似乎在把玩着这几个沉重的字眼，不过神情之间，却看不到特别的普通人该有的惊讶，不变的淡漠，只是，双眸，变的有些深邃。

“啪——”

我仍呆立的瞬间，他倏地一甩长鞭，烈马即刻在黄沙中狂跑起来，没有半刻停留，向着前方绿洲的方向，身后扬起一阵沙尘。

“那是王的禁地啊！”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突布喃喃自语道，“知道了是王的禁地，他竟还要去，要是被发现，王，绝不会轻饶……”

“算了，突布，那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我该离开了。

第13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1)

第四章 王的侧妃

（一）

这是沙漠最南端的都城，也是宫尚府的所在，据说辽王还是皇子那会儿，这里便是他的封地，成为辽王后，他就搬迁至了皇都上京城，在那大肆扩建了开皇殿、安德殿、五蛮殿等三座宫殿，不过偶尔，也会到行府小住。

一道古老的金黄色城墙，成功隔离了沙与城，双脚跨进城门，便踩上了一块块巨大的金色方砖，城内，大部分建筑也以金色为主，整整齐齐的格局，很似大唐的长安，而放眼的金色，尤其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刹那仿佛进了一座黄金之城。

这么美的都城，实在不应该出现如此骇人血腥的场面，我怎么也不会料到，走进都城不久，就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此刻，正高高地悬挂着几具尸体！

看见尸体的一刹那，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瞬时，我将头瞥向一边，不敢也不忍多看，自从在沙漠中就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的突布，他幽幽开口道：“这些都是汉人的将领！”

什么！

我的心蓦地一惊，顿时漏跳一拍，双眼也迅速再次飞上那几具已经渐渐被风干了的尸体……呜，没有父亲！

“王的旨意，对于执意不愿效忠的汉人将领，每三日杀一个，以儆效尤。”

“每三日杀一个……”我喃喃重复道，不敢相信那个男人，竟是如此的残暴嗜血，生命对他而言，又是什么？父亲忠于大唐，忠于唐主，又怎肯轻易妥协，天，我该怎么做？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救起父亲，以及剩下的将领！冷酷的辽王啊！

“突布，既然已经出了沙漠，你可以离开。”面对同胞的尸体，我的情绪无限低落。

“这里……”

“谢谢你，突布，我想一个人。”

我几乎是强行支走了突布，因为已经做了决定，必死的决定，不想连累无辜的他。

每三日杀一个！

今天，又是那一个三日期限，一大早，爱看热闹的辽人百姓们就热热闹闹地聚集到圆形广场，其拥挤喧闹的程度好似我们在长安戏园子里听戏，我极其反感地站立在人群中央，焦急地等待“犯人”被押进刑场。

“犯人带到——”

大约一个时辰后，只听广场前面高台上的侍卫大喝一声后，躁动不安的人群顿时肃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广场的路口，不一会儿，几名辽国侍卫拖着一辆囚车出现在人群的视野中，囚车里的男人，蓬头垢面，看不清面貌，不过从身形看来，我确定不是父亲，而是一位三十上下的中年人。

随着囚车咯吱咯吱轮轴滚动的声音，那人被侍卫们拉到了刑场中央的邢台上，然后，他被粗鲁地拽出囚车，邢台一角，手拿巨大砍刀的侩子手在暧昧微笑，看囚犯的眼色就像恶狼看到美味的羊羔。

“犯人石亿忠，唐军左副将……”

石亿忠……左副将……我的心蓦地一紧，石副将，石副将，那不是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的副将，也就是后来认识的喜娘，喜娘的夫君啊！

“时辰到——行刑——”

行刑！啊！怎么可以！

“住手！”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听到监斩官的一声令下，我下意识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住手”两个字，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才发觉，广场上，所有人，已经全部将目光转向了我，盯着我窃窃私语，但是我不后悔，也不畏惧，眼睁睁地看着我所认识的石副将被……我怎能做得到！

第14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2)

“何人？何人竟敢扰乱刑场？侍卫，给我立即带上来。”监斩官愤怒地开口。

于是，众目睽睽下，我被辽国侍卫押上了邢台，站在囚犯的身边，而他，因我的出现，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预料到会有人忽然出声吧！

“你，你，你是何人？你可知道扰乱刑罚是何罪？”

“……”我沉默以对，无话可答。

“来人，先拖下去，暂且收押……继续行刑！”监斩官已经开始不耐了。

“住手！我是，是，是……王的……侧妃！”

急中生智，或者是，慌不择言！

（二）

我是……王的……侧妃！

我听见自己如是说，这句话像一记惊雷，震得全场刹那间鸦雀无声，我清晰地看见监斩官的嘴渐渐变成可笑的“O”型，周围的侍卫们，无不惊讶地瞪大了眼，是啊，连我自己也要震惊了，王的……侧妃！还真是荒唐啊！

宫尚府——

我被辽国的侍卫一轿抬进了辽王的行府，石副将暂且安全，被重新关进了行府大牢，走下邢台的时候，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有感激也有不解，定是想不明白，我一个陌生的女人，为何会出声救他，无谓，我现在想的是该如何逃脱，虽说我是被抬进府内，然而房门外，左右两边几个高头侍卫，紧紧把手护卫着，等待王的到来。

这些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不敢得罪我，却也似乎不太相信我说的身份，所以对待我，客气中夹杂着谨慎。我忐忑不安地在房内来回踱着步，这个房间，有一扇木窗，可惜窗外，是偌大的湖，直通向很远的湖，从这个房间可以看出，王的行府，依傍湖水而建，湖水深不可测，房内，铺了一层乳白色的地毯，柔软的床铺靠在窗下，人躺在床上，直接可以看见外面的湖。

睡了醒，醒了吃，吃了再睡，浑浑噩噩的过了很久，直到被关进这里的第二天夜里，我才被一阵突然而至的嘈杂声惊醒，是王回府了——我听到有人如是说，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站起身，将耳朵贴在木门上，谁知，刚过一会儿，门就“吱”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突地推了开来，差点没撞上我的鼻子，一群群侍女端着各种行头鱼贯而入，再看外头，乖，不知何时，竟已经站满了一排排提着灯笼的侍卫，照的黑夜灯火通明。

没人理会我，不一会之后，所有人看似忙毕，全部恭敬且卑微地排立在门的两边……难道在等待他们大辽国王的到来？

“咚——咚——咚——”

来不及多想，一阵响亮的马蹄声瞬间划破了夜空，在门口的方向，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除了我，立即一阵慌乱，双腿下意识跪拜在地上，我不安地紧盯着门口的方向，不用猜测，我便知道，来人一定就是大辽国最最至高在上的暴君——耶律德光！

王者！

“下去！”

一声令下，他的身影跟着出现在门口，一身宽大的黄色皇服，隐约绣有龙的图案，腰间系着暗红色配带，脚蹬白色长靴，一头黑发被高高束在头顶，狭长的眼眸随意扫视四周，高贵中带着傲慢，是了，就是他，冷酷的辽王，杀了我千千万万同胞的男人！

一挥手间，刚才还满满的房间，刹那走得空空荡荡，恢复先前的宁静，我怕他，亦恨他，有着恐惧，却佯装无所畏惧般挑衅地迎接他的目光。走进房内，他目光锐利，神情却好像有着与眼神不相符的倦意。

“王的侧妃？”

他终于开口，眉头高挑，没有太多的表情。

“……”

“那还等什么？”他又开口。

“呃？”我不明所以，下意识反问。

“王的侧妃，替本王更衣，伺寝！”

“……”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半点情绪，始终如一的淡漠表情，挑高的双眉，居高的眼神，玩味的字眼，让我不得不悬起心弦，提高警惕，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我，残暴如他，一定曾粗暴地对待过成百的女子吧！

“需要本王的女侍替你……”

“住口！”

说时迟，那时快，趁他经过我身边的同时，我飞快地从小腿肚上拔出小短剑，架上他的脖子，因为我太记得他的警告，不迅速采取行动，那么下场将和上次完全一样。

第15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3)

“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在我的身上发生第二次！”即使面对他，我也不会再懦弱。

“哦？”他瞄了眼我手中的短剑，眼中有着不屑。

“收起你高傲的眼神，放了大唐的将士，否则，我不客气。”

“哦？”

“不相信？”不知为何，他不屑和不信的神情，让我变的异常恼火，瞪着他仍然冷漠的眼眸，怒气顿时直冲脑门，随即，我突然提起短剑，没有片刻犹豫，对着他的下脸颊，猛地刺下。

“叱——”

一声之后，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只听的见“滴答滴答”，血水滴落在地的声音，我看见，一注细小的血流，在他坚毅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向下一滴又一滴的滑落……

（三）

“我……我……说过，说过……会不客气……”

眼睁睁看着白色的地毯上，红色在扩散，在蔓延，像一朵朵雪绒花，渐渐多了起来，我竟忽然有些怕了，拿短剑的手也不禁有些颤抖起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变的结巴了。

“……”

他的双眼逐渐眯起，眯成一条危险的缝。

“放了……放了大唐的……将领们！”提着短剑，固执地架在他的脖子上，瞪着眼，一动不动的，但是，出自我口中的不连贯的威胁，还是泄露了我的恐惧，真是没用啊！他骇人的表情，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是高高在上的王，他掠夺了成千上万的奴隶，他灭亡了周围太多的部落王国……我有自知之明，他，不会放过我，与其眼睁睁被杀，不如……

趁他不备，我偷偷瞄了眼房内唯一的窗子——连着湖水的窗子，离我大概五尺的距离，有点远，皱起眉，我快速思索着逃脱的可能，那湖水似乎深不见底，此刻又是深夜，我不太敢轻易冒险。

谁知——

“想跳？”他竟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不再看我，他干脆转身，走到床边，脸颊上的血已经凝固，除了冷漠，他的双眉之间，隐隐有些倦意，看他的动作，似乎打算就寝？

“可以试试！”

他已经在柔软的床上躺下，闭目就寝，而我愣愣地站立在原地，手里始终提着短剑，有些尴尬，他刚刚说“可以试试”？什么意思？要我跳窗？

收起短剑，重新绑回小腿肚上，我缓缓走到窗下，床，离我很近，几乎是横挨着窗了，推开窗，立即，一阵凉风吹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扭头再看他一眼，他，侧躺在床畔，已经完全就寝了， 唉，被他刚才那么一说，我倒突然不知道该怎样了，难道真的要跳？

“可以放大唐将领们一路！”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他懒洋洋的声音蓦地再次传来，吓了我一跳，也吃了我一惊，我诧异地看向他，他仍然躺在床侧，闭着双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错愕地反问：

“什么？”

“跳下后，本王可以放大唐将领们出行府，如何？用你的命，换他们逃出行府！”

“真的？放了他们？只出行府？”我皱眉，他的语气，似乎是说跳下后，我就不再有生存的希望？他在跟我打赌？他不相信我会有勇气跳下？

“……”

又不理我，他以懒洋洋的背影回答我的疑问。

好，我跳！即使只出行府，也值了！

深呼吸一次，爬上窗台，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无所谓了，没什么可怕的，闭上双眼，捏住鼻子，在心里默数，三，二，一……跳！

“扑通——”重物击起浪花的声音！

他妈的好苦，水呛进了鼻子，去死的魔王，一定料不到我根本不会就这么死，短暂的缺氧之后，我渐渐适应了冰凉的湖水，好在意识没有被湖水震得消失，胡乱张牙着五爪，拼了命地向湖的一边划动起来……人的潜能，还真有待挖掘。

……

“咳……咳……”

见鬼的夜晚！再好的脾气，在湖里浸泡一个多时辰，然后从冷湖里狼狈爬上来，也要变得暴躁，转眼看四周，暗沉沉的，到处都是高耸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压根就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行府里？亦或是行府湖对岸？不管了，一身的湿衣，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筋疲力尽地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后，就从地上爬起，得去寻找行府的大门，希望那个恶魔王能够说到做到，放大唐的将领们出行府。

第16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4)

（四）

我焦急地等待在行府的大门口，走了一夜的路，衣服吹干了，长发吹乱了，肤色吹灰了，站在行府的大门口，守门的侍卫们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后，不屑地吆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还不快滚远点。”

赶紧识相地退到离行府大门约一百公尺的地方，远远地盯着，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就立刻激动起来，然而伴随着每次巨大铁门的开关，我都失望了，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还不见有任何汉人的身影，难道他欺骗了我？或者根本就是耍弄了我？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猛的一沉，怒火也跟着再一次觉醒。

两个时辰后，天完全黑透了，我的耐性也终于被完全耗光，不再多想，我握紧了拳头，火大地向大门冲了过去。

“咣——当——”

刚到了大铁门口，就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门开了，一群人，一群汉人打扮的男子，被另一群人推了出来，而我的目光，恰巧对上一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眸，瞬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地上。

“温……温儿？”眼眸的主人皱起双眉，不太确定也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强忍住想号啕大哭的欲望，忍住眼泪，使劲的点头，用力的点头。

“是……是……”狠狠地重复，因为他，他就是我的父亲啊，我一直思念着的最亲最亲的父亲。

“温儿！”

“爹！”再也忍不住，也不用忍了，我猛地向父亲宽阔的怀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父亲与我一样，激动地连连唤着我的乳名，将我搂在怀里，这世上，惟有父母亲，如此真心地爱我吧！

“还不快走？王的命令，出了行府，进了沙漠，杀无赦——”门口侍卫冷冷地出声警告，也倏地将我们拉回到现实。

“温儿，你为何会在这？你母亲……？”父亲急忙问。

“我……”稍想了片刻，我生平第一次向父亲撒了慌，“我打听到你被关到这里，便打扮成要饭的，每日在大门口等你，没想到……没想到你会忽然出来……出来……”

“这个，我也奇怪。”父亲又皱起了眉，转头看了眼铁门两边的侍卫，有些莫名其妙地开口道，“辽王突然说放我们出行府。”

“将军，当心有诈！”紧站在父亲身边的一个男人开口提醒，是石副将，其余一道出来的将领们也都一脸茫然，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如何，既然出了行府，我们立即出发，我在大辽也有段时日，对大漠，有些熟悉。”我轻描淡写的建议，父亲犹豫了片刻，便点点头，命令左右紧紧跟随着。

“将军，属下……暂不能离开！”一群人正准备出发，石副将却突然开口，父亲不解地看着他。

“属下的内人一同被俘……属下想留下寻找。”石副将回答的有些为难。

“我听说被俘的大部分女眷被安排在云中城以北的大辽军营，你可以先去看一看。”我知道他说的是喜娘，但我不能让父亲知道我也曾经被俘。石副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在父亲的允许下，先行离开寻找自己的夫人。

沙漠中——

又走进了这片沙漠，说也奇怪，我似乎与这块大漠结了不解之缘，一次又一次的路过，我们一群人逃得有些狼狈，更有些忐忑不安。我心里非常清楚，那个男人，根本就想像老鹰追逐猎物一般，先将我们放了，稍后再紧追其后，将我们戏耍到筋疲力尽，再一举拿下，关进他的铁笼子……但即使这样，我也愿意一博。

果然啊！

太阳落山之后，我们还没走出沙漠，远远的，就见一团黑云向我们的方向滚滚而来，接着震天的轰隆声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是，是了，一定是他来了，带着他那支最精锐的铁骑军。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看清了形势，父亲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原本在行府，他就已经被折磨得劳累不堪了啊！

来了，来了！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那群人已经到了我们面前，渐渐的，将我们一群人团团围困在中间，他们，从上到下，全部一身的黑，头上罩着黑色头盔，就像地狱里的使者，看得人心寒。

第17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5)

“不好，是大辽国最精锐的铁骑军！”一位部将低叹，我们一行人紧紧向中央靠拢，围护在一起。

“杀——”

为首的黑衣人倏地抬起右手，在空中迅速划过一道弧，这声音……果然是他！他的一声令下，其他的黑衣人立即勒紧烈马缰绳，扬起手中的长剑，立马就要攻来。

“嗷——嗷——”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且高亢的嚎叫声至远处响起，响彻了整片沙漠，顿时，所有人一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啊……狼，哦，不，是狼群，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向着我们的方向渐渐靠了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成百只成百只的狼，远远的，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在人类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它们正不断地缩小着这个包围圈。

忽然——

一条娇小的白色影子向我们的方向飞奔而来，待我看清，我才真正地惊讶到张大了嘴，雪狼？没错，是雪狼，长大了些！

“小心！”父亲一把护住我，大声道，我连忙推开父亲，兴奋地解释道：“爹，是雪狼，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瘦小的雪狼，动作极其灵巧地飞速穿过黑衣铁骑军，跑到了我的面前，我迎面蹲下，激动地一把抱起它，忘乎所以地在沙漠中转起了圈。

“乖雪儿，你是来救我们的吗？你好乖啊！看你带了这么多同胞，看不出，你还是个小狼王子哦！”

狼群从一个方向渐渐逼了上来，逼退了一角的辽兵，突破了一道防口，自然的，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路，狼群转而将威风凛凛的铁骑军包围了起来。

“爹，天不绝我们，我们快走！”

“走！”

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男人，那个对我来说，无限复杂的男人，一如既往的，冰冷嗜杀的眼神，即使罩上了头盔，也掩盖不了那令人厌恶的残酷，此刻，竟还好像多了一眸似笑非笑……这该死的高高在上，该死的冷酷！

呵……狼群！铁骑军！王……转眼之间，你也要品尝到这被追逐的滋味了……那就保佑你……平安逃脱了……呵！

第18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1)

第五章 比武招亲

（一）

半年后——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萧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片片行云着蝉翼，纤纤初月上鸦黄。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昔日龌龊不足跨，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家人再次团聚，已经是半年前的往事，如今的我，得意地每日在长安街上一溜小跑，妄想看遍长安的大街小巷，只恨每日的时辰太少，怎么也看不够，长安城的商铺，长安城的御街，长安城的城墙，长安城的树木，长安城的河水……失去过，重新得到，格外的珍惜。

惟有一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

自从回到长安后，不知出于何因，大辽国也暂且停了战事，长安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只是，我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上门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多，多的让我反感，女大当婚，何况我早已到了该嫁的年龄，父母亲都开始着急，可是，经历了那次，我已非处子之身。

这，叫我如何说的出口？唯有一再的拒绝，千方百计地找出理由拒绝。

“温儿，女大当嫁，父亲对不起你，耽误了你最好的年华，如今你也二十出头，父亲不忍勉强你，你将来的夫君，总希望你能满意，可如今……咱们也由不得再三挑选……”

父亲的无奈，我当然理解，可是，我呢？我能隐瞒到何时？我还能嫁吗？

唉！

长安王太师，我父亲的世交，在长安，他是仅次于宰相的一品官员，是太子殿下的师傅，他的姐姐更是先皇陛下最为尊敬的贤妃，其地位势力权倾一方，难能可贵的是他为人廉洁，性格正直，好品茶，是父亲可贵的挚友，其子王赫独，更是大唐青年武状元，也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女儿娥姿，比我小两岁，是我唯一的闺中密友。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太师竟然带着赫独，到我们将军府来提亲！

父亲与我一样惊讶，不同的是，除了惊讶，他的语气中还多了一层不敢置信的欣喜。

“太师，你是真有此意？是赫独的意思吗？我们温儿，虽说也勉强算个大家闺秀，可毕竟，毕竟年纪有些偏大。”不怪父亲也惊讶，实在是两家从不曾提起过儿女婚事，太意外了。

“咦，不大，不大，比起犬儿，还要年轻一岁，刚刚好，刚刚好，哈哈哈哈……实不相瞒，老夫早就中意温儿，就怕老友你拒绝，伤了颜面，一直不敢提啊，哈哈哈哈。”

“怎么会，客气啦，客气啦，太师你能看得上温儿，真是温儿的福气啊，哈哈哈。”父亲跟着大笑起来。

“温儿，赫独你也见过几次，人品你自然清楚，嫁过来之后，娥姿也会高兴坏的。”太师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我，笑道。我却不禁看向始终彬彬有礼且保持微笑的坐在太师身边的赫独。

犹豫片刻，我回答：“世伯，赫独，享誉全城，所有的名门望族都想招他为婿，我也并非妄自菲薄，但我是真的配不上他，也怕将来被人指点说我高攀，影响了世伯与父亲的感情。”

“咦，温儿，老夫几乎看着你长大，若不是前两年你正好随父亲去了边关，现在恐怕早就是老夫的儿媳妇了，哈哈哈。”

“可是，我并不想嫁给他。”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呃……？”太师顿时愣住，脸色也猛地一阵不自然，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当众拒绝，颜面自然荡然无存，我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说完之后，我下意识将目光转向父亲，果然，与太师一样，他的脸红一阵，青一阵，我不禁有些后悔了。

没想到，就在众人尴尬之时，赫独却突然开口了：“父亲，李将军是我大唐的元帅，是习武世家，温儿小姐也偶习武，又上过战场，自然不比一般的姑娘，挑选夫婿也应该特别吧！不如听?，她想嫁给什么样的公子？”

挑选夫婿？嫁给什么样的？我皱眉，他那什么意思？

“温儿，世伯和赫独都不是外人，告诉父亲，你是否有中意的人选？”父亲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我摇头，有些不悦地瞪了赫独一眼，那人，真是！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拒绝赫独这么好的……”

“将军，温儿小姐个性独特，我想，她是希望自己选婿。”赫独打断父亲的话，双眼含笑地看着我。

“自己选婿……”父亲陷入了沉思，喃喃低语道，“自己选婿……如何选……传统来说，不如……比武擂台……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我讶然，不至于吧，要弄得满城尽知？突然，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比武招亲，会发生什么吗？

“将军放心，小侄有把握。”赫独忽然自信满满地抱拳回答，再看看面前的三个人，他们似乎满意极了，狐疑的笑容，让我总觉得像是掉进了某种陷阱。

第19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2)

（二）

五月初八，这一天是难得的黄道吉日，长安城内，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因为，将军千金“比武招亲”的横幅贴满了整个长安城，比武擂台就设在最为繁华的西北隅的横门大街，平日这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今日一大早，这里就被围的水泄不通，看热闹的，准备上场参赛的，小贩做生意的，加油助威的……无不一脸喜气，交头热切谈论着这招亲大事。

“哐——哐——哐——”

隅中八刻，几声震耳欲聋的锣鼓之后，比武正式开始。我和父亲一起坐在擂台后面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潺动的人群，我没想到，将军千金的号召力也有如此之大啊。

比试规定：在场男子，不论贵贱，不论贫富，只要年满十八，不过三十，尚未娶妻，均可参加，场上，点到及止，掉落擂台算输。

场上，两名年轻的男子，忽而转身，忽而跳起，忽而踢腿，动作优美有力……我却无心欣赏，我担心的是，比试结束之后，我该怎么办？真嫁？万万不可，秘密一旦被发现，我，将身败名裂，父亲母亲的颜面，也将彻底无存。

“啪——啪——好——好——啪——”

一直胡思乱想，竟没发现不知何时，赫独已经上了擂台，连连赢了数场，博得下面的观众连连拍手叫好，连父亲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上台后，比试的节奏显然慢了下来，因为，敢于上场的已然不多，赫独抱拳站在擂台中央，才发觉，一身黑衣的他，真是英气逼人。

比赛大概持续了四个时辰，转眼，天渐渐黑了下来，比赛也接近尾声，眼看赫独就要大获全胜，我却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还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比试？”主考官站在擂台上，大声问了好几句，眼看着，不会再有人上来，父亲向他点点头，示意比赛结束。

“好……那么太师府王公子获胜，成为将军府……”

“不如，我来领教一下大唐的武士！”

就在主考官准备宣布比试结果时，一道冷漠的声音蓦地响起，乍一听到这声音，我竟然忽然浑身一颤，呃……随即一抹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上擂台，我木然地站起身……他，他，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啊！

耶律德光！

换上了一身大唐服装，白袍白靴，换不掉的是高大的身形以及凌厉的五官。

一切来的太突然，主考官好像也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忘了回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后，他回答：“比试已经结束，太师公子已经获胜。”

“无碍，有人上来，就未结束……请！”赫独倒是大度。

比赛因为他额外的出现而又重新继续，我站在擂台后面的高台上，久久平静不下来，瞪着擂台上的身影，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臂，确定自己不是做梦，更不是幻觉，可是，叫我怎么能相信，怎么也不该在长安街头出现的人啊！

他来这里，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温儿，你怎么了？突然满头大汗，身体也发着抖，不舒服吗？”父亲不解地拉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我连忙摇头，努力镇静下来。

“呃——”

一个推掌之后，赫独突然闷哼一声，这一次轮到父亲不安起来，可是场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几招下来，赫独已经渐渐不胜体力，逐渐败下阵来了……场下开始混乱，窃窃私语地猜测着这个男人的身份。

赫独怎会是他的对手啊！

这是意外的场面，父亲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欣赏，看着擂台上胜势已显的男子，他的笑容渐渐在嘴角扩散。

天，已经黑了下来，在赫独又一次不经意皱眉“哦”了一声之后，父亲立即果断地起身，大步走上擂台。

“胜负已定，两位公子请住手。”

“公子好身手，在下认输！”父亲话毕，赫独连忙认输，识趣地转身，退到一边，表情，有些落寂。

他！

淡漠地一点头，继而转身，父亲刚想拉住他的手臂，却一下落了个空，顿时，愣了一愣，表情是万分的尴尬，见他已经下了擂台，渐渐走远，父亲连忙大叫一声：“这位公子，请留步……比试最后的胜者，将成为将军府的女婿，娶敝府千金为妻。”

第20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3)

（三）

然而，该留住的人并未因父亲的大喊声而做片刻停留，反而从人群中突然窜出另一个高个儿的男人，他一下挡在了父亲面前，神态傲慢地说道：“抱歉，我家主人不会娶贵府千金。”

“什么？”父亲讶然。

“失礼了，告辞。”

“什么？”父亲一把拽住正预离开的男子，大声道，“不会娶？什么意思？不会娶还是不能娶？难道我唐唐大唐将军府的千金还配不上你家主人？既然不会娶，为何还要上擂台？纯粹戏弄本将军吗？”

显然那男人傲慢不屑的态度终于惹恼了父亲，加上周围百姓也已发出一阵阵窃窃私语声，父亲终于发起怒来，但是，那个男子，并不理会父亲的怒气，转身向他的主人追了上去，我猜测，他定是他贴身的侍卫。

“当我将军府的威严何在！”

自有记忆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因愤怒过度而狰狞的脸，不顾众人的议论纷纷，他“咚”的一声，暴躁地跳下擂台，迅速向远处那罪魁祸首的背影冲了过去。

一看这阵势，我连忙跟着跳下擂台，追了过去，追上父亲，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违心地说道：“爹，既然他是今日擂台的胜者，那就是我李温的夫君，何况……女儿非常中意这位比武得来的夫君……让我来！”

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对我来说，倒也不是件坏事，至少不用嫁给大唐的任何一个男人，就不会被人发现我已失身的秘密，自然也就不会丢了李家的颜面。对父亲来说，比武招亲有了结果，那女儿就算有了夫君，也不能再勉强我重新选择。总之，自从一年前失身的那一刹那起，我便已经知道，这辈子，我不可能嫁给任何男人。

“温儿……你…”

“爹，你放心。”我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安慰他。

一会之后，我追上他，不管他是否乐意，我强行拉住他的衣袖，道：“既然上了擂台，赢得比试，那就得照大唐的规矩，跟我回府。”

“住手！”

“滚！”

又是那讨厌的贴身侍卫，他护主心切，见我拉住耶律德光，又欲上前干涉，我一把挥开他的手臂，大吼一声，惊得他立即呆在原地，愣愣地瞪着我半晌，硬是没再出声。既然他不再开口，我又将头转向耶律德光，说道：“跟我回去。”

“如果我不去？”该死的终于说话了。

“那我就立刻揭穿你辽王的身份，我相信在我大唐的都城长安，千千万万个侍卫，还是能够将你一举拿下。”我冷笑。

“那还等什么？”

“呃？”什么还等什么？

他白了我一眼，这一次换我呆住，他，他，竟然白了我一眼，我一慌神，拉住他袖口的手，不禁松开，而他，又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看样子，根本不为我的威胁所动，也似乎根本不打算乖乖跟我回府。

“你……”我再次匆匆跟上，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奈，只好跟着，像个傻子似的跟在前面那一主一仆两个人的身后，好在，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我，用不着畏惧他。

（四）

一主一仆，两个高大的男人走在前面，远远的，我跟在后面，夕阳西下，我们的身影都被拉的老长，五月，御街两旁的挑花都已全部盛开，一簇一簇的，团团围聚在枝头上，由绿叶衬托出，说不出的娇美，阵阵微风吹过，扬起层层粉红色花瓣，飘落在道上，连护城河面上，都飘上了残落花瓣，整条御街官道上，都弥漫着桃花的淡淡清香。

青石地上，双脚踏过，总是轻轻扫过几片嫩瓣，沾上裙摆，纷纷扬扬。这样完美的意境，还真适合默不作声，抬头任风抚过脸颊，吹散长发。

“找到了？”

就在快走到御街拐弯处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他，突然莫名开口，让人摸不着边际，我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试图找出点头绪。

“是！”侍卫回答。

又沉默片刻，我注意到他的眉头轻轻向中间靠拢，双眼也不经意地眯起，微微抬起头，盯着夕阳，一会之后，他终于再次出声：“带回去吧！”

第21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4)

“是！”

“查出是谁？”他又问，我皱眉，越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是！”

“杀！”

杀！我猛地打了个寒战，杀！杀谁？他的双眸隐隐传来阵阵杀意，这刹那的杀意让我不禁想起云中城，这个男人，他，毫不犹豫地屠了城啊！屠了城……

“是！”

侍卫恭敬地回答完毕，立即转身，转眼消失在御街尽头，只消一会儿，整条御街便只剩下我……和他，犹豫片刻，我迅速向他靠近，走到他的面前，质问：

“你又有什么阴谋？你想杀谁？”

“……”

见鬼的，又不说话，真是恨死了他这种自以为是的冷漠。

“快说，你到底想杀谁？”我不死心的再问，口气，有些急噪。

“别再吵到本王，否则，连你一起……杀！”

噔——噔——

他不耐烦了？我倏地住口，心里却在飞快地猜测着，他这次到长安，究竟会有什么样的阴谋？难道，他想再次进攻大唐？难道，他的野心，是整个中原的江山？

我该告诉父亲吗？

天渐渐黑下来，下腹渐渐传来阵阵饥饿感，天又起了凉风，看起来阴沉沉的，就跟我的心情一样，郁闷极了，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整整一条御街，穿过宣平门，终于走到人声嘈杂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官道最为宽广，两边是林立满目的商铺、客栈、酒楼，以及一些声乐瓦肆，每到辰时，华灯亮起，酒楼瓦肆商铺彩灯也骤然闪耀，刹时将整个朱雀大街照得灯火通明。我以为，他一定要停下了，但是我错了，一个时辰后，他穿过了朱雀大街，又到了西城河，沿着河流，他淡漠不语，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忘记他的身后，还跟着我这个一个人？看他走的路线，难道他要出城？夜里？

我开始犹豫，是否还有必要厚着脸皮跟着他？

不对劲！

两个时辰后，我已经站在长安城十里外的树林里，他站在我的前面，抬头看夜空璀璨的繁星……从我的眼中，看着他的背影，总感觉不对劲，看起来好像，好像，好像疲倦万分，还有，还有……伤感？

不可能，屠城不眨眼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情绪，真可笑！

又过片刻，他在一棵树旁坐下，头微微靠在树根上，我皱眉，看样子，他是打算在这片树林里露宿了，已经是午夜时分，树林里湿气重，凉风习习，吹得我不禁发起抖来，蜷缩起身体，在另一棵树桩边坐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我越来越无法忍受饥寒交迫的感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这个男人，还真是怪异，堂堂一个王，竟然躲在树林里“虐待”自己，不能再坐着，我哆哆嗦嗦地起身，忍不住向他的方向走去。

咦，奇怪，一动不动的人，额头上怎么满是汗？

“喂——”

没反应，我又连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叫得不耐烦，我干脆踢了他一脚，立即，他的额头条件反射般地皱起，却，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考虑半晌，我犹豫地伸手探到他的额头上……哦……好烫！

不至于吧，我讶然，这个男人，他病了？他也会生病？这么强悍的一个男人，竟病了？我怀疑，可是，我再探了一下，真的很烫！哦，怪不得觉得他怪异，怪不得看起来疲倦万分……呵，这是个机会，这个男人，害了我，害了成万的汉人百姓，而且将来，说不定还会害更多的大唐百姓。

杀了他！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趁他没有意识，要杀了他，这样想，没有错！可是，看着他神情痛苦地扭结在一起，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直往下落，他的脸颊下端，一条细小的疤痕，隐隐绰绰，是我上次的杰作……我从小腿肚上抽出短剑，架上他的脖子，手上稍一用力，瞬时，他的脖颈上渗出丝丝血迹。

“咳……咳……”

倏地，他剧烈咳嗽起来，他需要水。

又一阵冷风吹来，这种湿冷的树林，加上瑟瑟冷风，发热的他，不如，就任他自生自灭吧！收起短剑，盯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我道：

第22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5)

“算你好运，我没你残忍，我下不了手！”

没有必要再留在原地，我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真的好冷！

（五）

回到将军府后，已经是卯时，溜到厨房饱餐一顿后，偷偷回到自己的闺房，满足地躺在软铺上，却辗转难眠了，脑子里不禁想起树林里的人。

他那样的人，竟也有病的一面，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会就这么……死吗？

隔日傍晚——

一天一夜的长眠，睡得我好满足，穿戴整齐，我终于鼓足勇气走出闺房，没想到迎面就遇到母亲，她一脸惊讶地瞪着我，问道：

“温儿？你怎么会在府里？你爹说你，你去……”

“我早就回来啦，呵呵。”我连忙假笑着打断母亲，“那个，那个获胜者，获胜者离开，离开长安了，他说，说他正守孝呢，过两年，一定会来长安迎娶，迎娶女儿！”呜，这是昨晚就想好的对策，父亲重承诺，既然他说过比试胜者，为自己的女婿，那他就一定遵守，即使这个谎言听起来实在是牵强，他也没办法。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母亲皱眉，看起来有些生气了，“你爹说，那公子长得倒是英挺逼人，贵气非凡，难得的好气势，就是……”

“没就是啦，放心啦，你女儿可不是傻瓜，过两年，他一定会来，好啦，父亲呢？”过两年再说吧！

“你这孩子……你爹他一大早就被皇上宣进宫了。”

“一大早就进宫？出什么事了吗？”我不安地问。

正问着，母亲还没来得及回来，下人一声通报，是父亲回来了，我连忙冲到大厅里去，父亲正一脸严肃地从宫里回来了，看到我，他呆了一呆，我急忙把刚才对母亲编造的谎，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就立刻转移了话题，问：

“爹，发生什么事了吗？一大早就被宣进宫？”

“哦！”父亲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皱眉回答道，“李从珂和李彦绅都死了！”

“哦？这是好事，了了皇帝一桩心事！是哪位将军的功劳？”李从珂和李彦绅是叛将，发动兵变，企图夺取帝位，皇上正愁抓不到他们，这样的人，该死！

谁知，出乎我的意料，父亲却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今个一早，这两人的人头就被挂在皇宫北宫门口。”

“啊！”我惊呼。

“而且……”

“什么？”

“耶律倍的尸体也不见了。”

啊！不见了！我再一次惊讶出声，这耶律倍是大辽国的大皇子，更是当今大辽王的兄长，只因在王位争夺大战中，因失利而投靠了大唐，可是就在不久前，被李从珂和李彦绅害死……啊，我想起来了。

昨日，他跟侍卫忽然莫名其妙的对话！

一定是他，是他派侍卫杀了李从珂和李彦绅，然后带走了他兄长的尸体！怪不得，怪不得昨夜的他看起来伤感……可是，也不对啊，传说中，他们的关系一向恶劣，为了争夺地位，一度要置对方于死地……他那样的男人，难道也……

该告诉父亲吗？那个男人，就是……

傍晚，实在忍不住，我一个人，又悄悄地走回到长安城外的树林子里，因为好奇，好奇经过了两夜一天的发热和寒冷的艰熬之后，他，究竟怎样了。

可是，

回到那棵树下后发现，他不见了！

第23节：第六章 西行(1)

第六章 西行

（一）

八月，也就是在长安见到耶律德光的三个月后，大唐再次陷入混乱，就如我的猜测，他的野心，是整片大唐的江山，只是，有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借口。

大唐节度使石敬瑭，想要夺取皇位，就勾结辽王出兵攻打唐军，他还不要脸的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卢龙一带及雁门以北土地给大辽，并且，从此向辽称臣，以父礼事辽主。

理所当然，父亲又被皇上任命为大唐元帅，领军驻守太原，另派太师之子赫独为领军大先锋，助战父亲，这一次，父亲坚决不愿再带上我跟娘，可是太师有了疑虑。

“石敬瑭叛乱，长安恐怕不再安全，只怕会更加动荡，加上大辽进攻，这改朝换代恐怕……也不是不可能。”太师的话只敢私下里对父亲说，父亲听了，开始皱眉，太师的担忧也正是他的担忧，若真让我们留在长安，今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团聚了，可是如果带到太原，也一样是令他担忧啊。

“不如，让温儿带着女眷们往西方而行，如今我们汉人，恐怕也只能去西域国家，等战事一旦平息，再回来团聚。”太师建议。

“也好。”父亲就此决定，女眷们安全了，才会让男人们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为了他们全身心的作战，我们，必须同意。

又一次分离。

八月天，气候干燥又闷热，我带着母亲，太师女儿娥姿以及她的母亲，一同匆匆往西而行，娥姿跟我不同，不如我的粗糙，她完全是江南小家碧玉般的女子，身材也比我略矮几公分，一头柔顺的长发，就如她温柔的性格，白皙的皮肤，光滑晶莹，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每次开口时，都会轻蹙眉头，娇媚极了……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子，却要被带到粗旷孤烟的西域，唉。

往西而行，由洛阳出发，经过嘉峪关、敦煌，一直到玉门关，玉门关，是一个小方盘城，是中原与外的咽喉要塞，关城呈方型，四周是由黄土夯筑的城坦，城墙高约十米，上有女墙，下有马道，人马可直达顶部，登上关顶，举目眺望，四周沟壑纵横，长城蜿蜒，烽燧兀立，胡杨挺拔，在落日的余辉中，透射出无限的苍茫，这里，曾经遗落过昭君的泪。

出了玉门关，就出了汉人的国界，前方，是一片渺茫。

四个人，一辆马车，两匹精壮两马，充足的粮食，走上关外的沙漠之路，除了我，她们一脸恍然，震惊且害怕地瞪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沙海。

“大唐，真的会就此灭亡吗？真的会改朝换代？”

夜晚，马匹停下休息，我们四人聚集在马车内，娥姿忽然有些难过地问，我连忙摇头安慰她，说道：“不会，大唐还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士。”

“那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辽王真的有如传说中那么残忍？他，真的会屠杀我们所有大唐的百姓？”娥姿的眼里，写满了伤感。

“呃……”

会吧！那个男人！

“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辽国疆土离这里并不遥远，而且，这里是交通要塞，说不定会遇到辽军，所以，我们得尽早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域。”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向她，也向母亲们说道。

（二）

夜里——

我们四个人一同躺在马车内就寝，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已经响起她们三人疲累的鼾声，幸好是八月，沙漠里也不寒冷，睡不着，我干脆起身，走出车厢外，坐在沙地上，盯着清澈的夜空发呆。

“啪嗒——吧嗒——”

有人经过？我慌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远处，一阵阵细微的马蹄声碾过，很轻很轻，由远及近……不对劲，这种声音，好鬼祟，不似正常的商旅经过，好像大漠中的盗贼。我慌忙跳回马车上，对着车内大叫一声：

“娘，娥姿，师伯母，快醒醒，快醒醒。”

“温儿，出什么事了？”被我惊慌的大吼声吓醒，娘立即从马车内坐起身，向外探出半个身子，娥姿和她娘也迷迷糊糊地跟着坐起身，探出身子，不安地询问我。

“有盗贼，别出声！”

“哈哈哈，兄弟们，大收获，几个女人，哈哈哈哈。”

来不及了，在叫醒她们的一刹那，不远处，忽然响起对方放肆的笑声，显然，他们就是冲我们而来，而且，马蹄声也变得不似先前的压抑，瞬时嚣张了起来。

“坐稳了！”

又一声大吼，出乎那群人的意外，我倏地扬起手中的长鞭，狠狠地抽上马背，马儿受到惊吓，猛地抬起四蹄，向着远方就冲了出去，那群人呆立片刻，也随即反应过来，大笑几声后，立即纷纷追了上来，就像一群猎人，正兴高采烈地追逐着到手的猎物。

“驾——驾——”

在那群人兴奋的追逐声中，我半哈着腰，发了疯般地吼叫着，抽打着马匹，马匹与我一样，疯狂地在沙中飞驰，身后，扬起层层尘沙。

“哈哈哈哈哈……”

“温儿……温儿……”

“呜……呜……”

盗贼们的笑声，母亲担忧的叫声，娥姿害怕的呜咽声，交杂在一起，让我心慌意乱，黑夜中，到处是路，到处是方向，到处是沙，我完全是不着边际的乱飞着，飞着……

第24节：第六章 西行(2)

这场追逐的游戏究竟持续多久了？筋疲力尽了，天已经蒙蒙亮了，看得见人影了，身后，始终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一群嬉笑的男人们，仍沉浸在追逐的乐趣中，不亦乐乎。

累了！真的累了！

“温儿，你快瞧，你快瞧，前面，前面有人，有人啊！”母亲突然大叫起来，手臂欣喜若狂地指向我们的正前方，顺着她的指向，一队模糊的黑影出现在视野里。

“温儿，快，快，快驰过去求救。”

“呃！”

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盗贼，容不得多想，我飞速向前方的黑影驾了过去，心里默默祈祷，遇上的是沙漠中经常旅行的商旅队伍。

然而——

我错了！大错特错！当飞速的马车即将靠近那帮黑色阴影时，我才彻底惊住，那些全部身着黑衣的队伍，分明就是，就是大辽国的铁骑军啊！而那群黑衣人最中央的那位，一双眼，正冷冷看着大漠中忽然出现的我的……是……

辽王！

“救命，救命！”

马车刹住的瞬间，我还没来得及遏止，母亲就立即向黑衣人出声求救，她不知道啊，她怎么会想到，此刻，在她面前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也是我们大唐，最最危险的敌人。

（三）

我早就该料想到的，玉门关，是进入大唐的必经之路，离大辽的国境，又仅有一沙之隔，他的铁骑军，常年畅游于这片沙海，遇见他，极为可能啊。

如今这是什么局面？

马车尚未停稳，她就急冲冲地向面前的黑衣人求救，而我，却不能告诉她，他们，才是她真正该防备的敌人，车内的另外两个人，同样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

身后，一群盗贼已经尾随而至，看见突然横驾在面前的一排人，也纷纷停下吆喝，止住马蹄，满怀戒备地看着对面的人。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师伯母也加入求救的行列，我一声不吭地呆坐在马车前，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哪里来的小鬼崽子们，敢在大爷们的底盘救……啊……”

啊——

一颗头！

刹时，四周一片惊呼，一颗项上人头，眨眼间滚落下马，来自那位正想出言不逊的盗贼，只可惜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还不快滚！”

好凌厉的一声喝！盗贼们完全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傻，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头，以及飞溅一地的鲜血，所有人都不敢再有任何举动，直到他那凌厉的喝声骤然响起，同样也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那群追逐了我们小半夜的盗贼们，立即一哄而散，片刻之后，随着马儿奔跑扬起的沙尘，转眼消失在大漠中。

“谢……谢……谢谢……”

一声谢谢，母亲说得断断续续，脸色煞白，目光，始终低着头，盯着满地飞溅出的血迹，不敢再抬头看“救”她的“恩人”一眼。

“娘，我们走。”我下马拉母亲回车内，心里却很怀疑，他，会干脆的放了我们？

“离开了大唐，”他突然开口，我的心不禁一紧，“就不要再回去了。”我的身体顿时僵住，离开大唐，就不用再回去了！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啊！

提醒？还是警告？

“温儿，这，你认识他？”母亲狐疑地看着我，理解不了为何那男人突然对我说话，而且说的话语，也同样不能理解。

“娘，不认识，这里危险，我们快离开。”说完，不再看他，上马，迅速驾车离开，有些庆幸，他竟如此轻易就放了我们，脑里，却依稀记起在长安城外的树林里，全身发烫的他，斜靠在树根旁，如果那一次，那一次我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他，那，还将会有石敬瑭的叛乱？还将会有辽唐的战争？

“那个男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娥姿忽然喃喃低语，眼神，竟有我所不熟悉的迷离，我惊讶地看着她，担心地喊她的名字，而她，却似乎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中了。

“那个男人……救了我们。”娥姿忽然笑了，脸颊，微微有着潮红。

第25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1)

第七章 遥远异族

（一）

这是离玉门关外不很远处的一个小城，恍若与世隔绝的地方，人非常稀少，走在这里，几乎遇不到人，只偶尔，有些商旅经过，马车一到达这里，我们就打定主意，暂且落脚这里，等待战事一结束，然后，回去与父亲团聚。

转眼又一个月，进入九月，小城就突然变得寒冷，幸好出来时准备充足，带了棉衣，否则这苍茫塞外，真会把人冻死。

四个人中，两位是母亲，比较年长，比我小两岁的娥姿娇小柔弱，平日主要帮助烧饭煮菜，清理我们暂住的屋子，至于挑水洗衣，自然由最强壮的我来做。

小城里的湖，是唯一的湖，白日，偶尔会遇上一两个人，所以我喜欢夜晚出来洗衣担水，清净又绝不会有人打扰，这是一片天然湖井，其实有点像个绿清潭，潭边有一块块大青石头，湖水终日温暖，湖的四周，是枝叶茂盛的胡杨林，与外界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有时，我会偷偷去潭里泡一小会，泡去满身的疲劳和烦恼。

又是一个朗朗繁星夜，我提了空水桶带了脏衣服往湖边去，暗蓝色的夜空，月光绽散出雾白的光亮，这里的世界一片沉静，走进胡杨林，今晚一丝风都没有，耳里，只听的见自己的脚步声，湖水在月光下，晶莹透亮。

我喜欢这里，可是这里，老是让我不禁想起沙漠里的那块小绿洲，好像啊，突布说那是王的禁地，是吗？那里两次看到的男人，难道就是他？会吗？还有我的小雪狼，一年多了，该长大了吧？一定是长成了帅气逼人的小狼王了，呵呵。

“呜——呜——呜——”

一阵细微的声音，骤然从胡杨林中传出……哦，有人！

“是谁？谁在那里？”我立刻警惕地环顾了一眼四周，这个小城，除了我，还有谁也会在半夜出现在这个地方？

“呜——呜——呜——”

一阵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循着声音，我走进林里。

哦——

这是什么情形！这一进入胡杨林，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一个男人，一个浑身赤裸裸的男人，直面面对着我，双手被反绑在一棵胡杨树上……我瞠目结舌地瞪着那具赤裸的身体，瘦削的脸庞，修长的身材，左臂上戴着一只黄金打造的臂环，一头金红色长发一直垂到胸前，遮住肩部，好眼熟的红！顺着长发，下面……呃……地上，有一摊放的乱七八糟的衣服，水壶。

“呜……”发自他的嘴中，哦，他的嘴被一条黑布绑住，看清状况，我连忙垫起脚跟，抬手将他嘴上的布条摘下。

“呃……”一

阵尴尬，我慌忙转身，刚才靠近他，才发现他的眼眸，竟是蓝色，蓝色的眼，金红色长发，这种奇异的组合，我曾经见过地，在沙漠中莫名其妙抽了我两鞭的男人！眼前竟又遇到了一位，这塞外，大概多有异族吧！

“我身上的……”

哦，对了，还没帮他松绑，神志缓和过来，我连忙弯身从小腿肚上抽出短剑，背对着绕到树后，刺断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然后，走出胡杨林，衣服还没洗呢。

（二）

片刻之后，他穿戴完毕，走出胡杨林，走到我身边，一头金红色长发被一条镶金白色长布包裹了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白色长袍，全身只露出一双眼。

“呃……我叫卡德斯。”

哦，好拗口的名字，我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干吗要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从，从很遥远的西方来，来你们，这里。”

哦，看得出来，他的样貌不属于我们这里，而且说我们的语言也好生硬。

“我来寻找我的，我的，兄长。”

“兄长？”我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他。

“你终于说话，呵呵。”他却笑起来，“是，可是，却被那家伙，那家伙跑了，该死的，还把我绑在树上。”说到这，他又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你的兄长，跟你一样，也是红头发，蓝眼睛？”我皱眉，不会就是那个抽我的人吧，看他们相似的五官，好像应该就是了。

“当然……我已经找到他，可是又让他逃了……竟把我丢下，还绑在树上，哼，下次要让我遇到，绝不放过。”

第26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2)

“哦！”

衣服洗好，我担好水，起身，准备离开，谁知，却忽然被他一把拉住。

“你……根据我们国家的规定，你看了男性的身体，我要为你负责，我以安拉的名义起誓，我允许你，嫁给我。”

“啊？”

这又是什么意义？看着他认真的蓝眼眸，我的眉头开始打结，这，到底是什么破国家的规定？还允许我，嫁给他？真可笑。

我干脆不理他，转身离开。

“喂？你通常都这么沉闷？我可不允许平民女子如此无礼，你，叫什么名字？”他跟了上来，跟着我，嘴里喃喃自语，我忽然觉得苦笑不得，这个男人，身高体长，足足高了我一个头，刚才乍一见到他，我以为定是个成熟冷傲的男人，可是现在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孩，让人觉得无奈了。

“你不能再跟着我，我已经到家了。”唉，这样个性的人，我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竟一直跟到了我住的地方，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都不爱笑？你可不能命令我！”他双手抱胸，高傲地抬起头，才不理睬我的话，继续跟在我的身后。

“你不是说要去找你的兄长？”我提醒他。

“哦，他进关了，要去大唐找人，我就在这里等他好了，呵呵。”唉，他又笑了，笑起来还真是天真无邪。

……

（三）

屋内，五个人，面面相觑。

“温儿，这是？”还是母亲先开口了，瞪着面前这个全身裹得只剩一双深邃蓝眼睛的男人，她诧异且好奇地问，双眼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双令她觉得新鲜大半辈子的眼眸。

“叫卡，卡，卡德斯。”真是难叫的名字，他竟真的跟着我回了家。

“温儿！”见我母亲这么称呼我，他倒也学的快，随后说出的话却差点让我吓死，“我累了，快伺候我就寝。”

噔——噔——噔——

“你说什么？”再好的脾气，也快要抓狂了，这，什么人！

“温儿，你……”母亲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娥姿跟师伯母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他的蓝眼睛，大唐的风气，对于女子，虽然开放，但也不至于名目张胆地带一个大男人回家，而且还当众说什么“伺候就寝”。

所有人还没晃过神来，那家伙却“嗖”地一下，一把揭下裹在头上的镶金裹布，哦，糟糕，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可是，来不及了。

“啊——”

三声惊叫，出自三人的口中，接着，没了反应，她们，都已经惊讶过度，说不出话了，金红色的长发啊，她们会不会以为是妖族？

“要是不想被赶走，现在就进房间睡觉，快点。”我白了一眼那个罪魁祸首，他倒好，一脸的无辜，傲慢的像一只孔雀，真是。

“他，他，他真的是，人？”娥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转身进房的背影，“这个世间，还会有这种样貌的人？”

“史书上有记载，盛唐时期，长安街上时常有一些来自遥远西域的商人，他们穿过大漠，戈壁，来到大唐，他们与我们的长相很不相同，只可惜后来大唐逐渐没落，不再有往昔的繁华，那些远方的商人渐渐也就不再来了，到了后来，我们越来越封闭，逐渐不知道唐之外的世界，而且，他，他，他也比较可怜，没地方去。”我只好胡乱找了个借口。

“温儿，你认识他？可是，咱们这里毕竟都是女眷，他一个男人，还是个长相奇异的男人，怎么说也不方便。”母亲有些疑虑。

“是啊。”师伯母也点头，对他，似乎还有些畏惧。

“到了明天，我会让他离开的。”事情就此说定。

（四）

这又是什么情形？

房内，我狭小的床上，斜斜地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此人正嚣张无比的翘着双腿，连靴子都未脱，一头金红色的长发，乱七八糟的散落在铺上，双目紧闭，舒适的假寐，最要命的是，全身……全身竟未着寸缕。

“温儿……”

大概是猜到我进来，那家伙懒洋洋地转了一个身，口齿含糊地叫了声我的名字，我没好气地回答了声：“干吗？”

第27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3)

“把我鞋，脱了。”

“……”

我无语，实在看不下去，拿起他随意扔在床边的白衫，不悦地扔回到他的身上，这家伙，真不知道是不是有裸癖。

“起来，穿上衣服，睡到地上去。”我从床上撤出一条被子，铺到地上，就勉强凑和一晚上吧，看他那样子，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歪心思。

“睡地上？”他倏地睁开双眼，怔怔地看着我，双眉不自觉地向中间靠拢，说出的语气有些怀疑，“你让我睡地上？”

我点头，房内只有一张床铺，当然是让他睡地上，明天一早，还得想办法让他走人。

“当然。”我不容质疑地肯定。

“不睡！”他拒绝。

“睡地上，或者，出去，选一个。”

“我们可以一起睡？”他试着挪了挪身子，我却白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想出去露宿。”

“你应该多笑点，不要老是冷着脸，不然以后，我的母后看到你，会不喜欢，还……”

“哦，既然你喜欢露宿，那被子也就不需要了，记得把门关上。”我打断他，低头，开始收拾刚刚铺好的被子。

“哦，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家伙一见我真的要赶他出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抢过我手中的被子，重新扔到地上，口里还不忘嘀咕道，“真是无趣的女人，又凶巴巴。”

“把嘴闭上，蜡烛熄了。”我无奈地摇头，明明一副冷傲高贵的长相，偏偏……躺在床上，地上有个陌生人，怎么也睡不着了，而且，都一个多月过去了，长安城怎样了？父亲怎样了？太原又怎样了？都不得而知，这些日子，都没见有商旅进关出关，唉。

（五）

隔日一早——一

睁开眼，我就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迷迷糊糊中，还没反应过来，好像是鼻子里，枕头边，一丝丝淡淡的清香，耳边，一声声轻轻的呼吸，手臂上，一阵阵暖暖的体温，肩头，一只粗壮的大手……大手……大手？

我蓦地转头，啊，卡……卡……卡德斯！

吼叫声几乎脱口而出，却还是被我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这该死的家伙，竟，竟趁我睡熟，偷偷跑到床上？居然还，还，还亲密地搂着我的胳膊，这要是让母亲她们知道，那还得了，这家伙，竟然睡得还正香，再也忍不住，我火大的一脚踢上他的腿。

“呜！”

他只支吾地闷哼了一声，眉头不高兴地皱起，转了个身，接着睡，我真是快要被气到吐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别？见他不醒，我恼怒地又是一脚，接着赶紧起身，生怕母亲进来，被她撞到。

“干吗，踢我？”他总算有了反应。

“为什么偷偷爬上床？”我质问道。

“下面冷！”他嘟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无语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打算嫁给任何男人，也无清白可谈，叹了口气，我开始赶人了，“起来了，你该走了。”

“走？”这一次，他总算完全清醒了过来，“走？我为什么要走？你跟我一起走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走？”我的耐心快要被耗光了。

“因为我要为你负责。”

“你……”再次无语，我发觉一遇上他，我的脾气是彻底变坏，容易激动了，算了，懒得理他，我干脆转身，走人，可他却连忙起身，匆忙套好衣衫，跟了出来。

“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要走，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我开始准备做早饭。

“要怎样才能不走？”他忽然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坚定地摇头，道：“你不能留下，我们这里都是女人，不方便，你去找你兄长吧。”何况，我又不算认识你，我心里补充。

“无聊时，我才会找他，现在，现在我不无聊。”他说得很认真。

“那随便你去哪了，总之，不能留在这里。”

“真的不，不……”我瞪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改了口，道，“知道了，知道了，那你等我，我回去，带了安拉的神意，带着骆驼和马匹，来娶你。”

我翻了个白眼，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男人。

“你不会离开这里吧？”他忽然不确定地又问。

“不会。”鬼才知道不会，这里只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而已，当然，我用不着告诉他，一个陌生人而已。

“哦，那，那……哦，对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倏地撂起袖口，伸手摘下箍在手臂上的黄金臂环，接着，抬起我的手臂，猛地戴了进去，我诧异地瞪着他，他却满意地笑了，左看看，右看看，才道，“有了这个，我就放心了，戴上这个，你就是我的人了，哈哈哈。”

“不准拿下来，不然，我就，不走了。”他补充。

“……”

真是，这个东西我要了有何用？他离开后，我立即摘下这个黄金臂环，把玩了一会之后，就走进那片胡杨林，在遇到他的那棵树下停下脚步，然后，将臂环放在树下，想想似乎也不妥，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万一对他来说，真的极其珍贵，极其重要，也好将来还予，想到这里，我在树下挖了个小洞，将它埋了进去，用土盖上，再在泥土上，撒了几片枯树叶子，方才放心地离开。

第28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1)

第八章 再次相遇

（一）

在关外的日子，过的分外艰难，几乎算熬。

母亲想丈夫了，师伯母想儿子了，我和娥姿思念父亲了，思念家乡了，心里还惦记着战事，每天都祈祷，父亲不要输，大唐，不能亡国。

直到九月下旬，小城里终于来了从大唐走出的西夏国的商人，一问他们大唐的情况，所有人竟都一致摇头，让我一颗悬着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关内，太原以西，都被辽军占领，成了辽国疆土，现在辽军已经封路了，封断了唐国与外界的联系，我们这些异乡的商甲旅人，陆续都已经撤离唐国，剩下的，也走不了啦，辽军见人就抓啊。”

封路了！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头上，也似乎被人猛浇灌了一盆冷水，透心的凉。

“既然离开了大唐……那就不要再回去……”

我忽然想起他的那句话，我不是自不量力，也不想自以为是，但是他的话，告诉我，他，记得我，对我有印象，大唐最危险的敌人，他，记得我。我要离开，离开这里，回大唐，也许帮不到父亲，但，或许，可以一试，比起父亲和大唐，我的命，不值钱。

好了，就这么决定，给母亲留了简信，当夜，趁她们睡熟，我便，悄悄离开，离开小城。

一路顺利，直到靠近太原城很近的几十公里关卡处，因为太原以西，多为沙漠，戈壁，山林……只要不走官道，通常不会遇到辽军，何况他们此刻正都关注着战争，又怎么会分心管理太原城以西的地方。

可是，那道关口，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不如用上次用过的办法，直接找人，可以一博。

鼓足了勇气，我终于走进了辽军的视野里，背着干粮水壶以及一些衣物，出现在关口处，而那一边，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显得惊讶异常，几百个侍卫站着队，守卫在关卡口，目光却一致盯在我这个奇怪女人的身上。

“你是汉人？”一位守关口的侍卫问，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大唐的普通女子，何以大胆到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块地方。

我提着气，再犹豫片刻，还是沉声道：“我是王的侧妃，我找你们的王。”

噔——噔——噔——噔——

这些人，乍一听到王，完全被我唬住，没了反应，许久，一道声音突地自人群中响起：“她是王的侧妃，我见过。”好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哦——是突布！

对了，没错，他是王的侍卫，自然该在这的，我忙尴尬地向他报以微笑，他却走到我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王在军营，我带您去。”

哦，突布真的以为我是王的侧妃了，幸好遇到他，否则，我估计，定会碰到侍卫们的刁难，上次在刑场，他一定也在了，那次，我也是这么撒的慌，骗过了成百的辽军侍卫。

好，去吧！去见他！

第29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2)

（二）

“王，就在里面，已经有侍卫通报过。”

哦，已经通报过了，也好！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座巨大的军营帐篷外，两旁，有无数的辽军，四周，到处，都是辽军的身影，我，已经身在敌人的军营了，连我的面前，也是身着辽军侍卫服的突布，对他，我始终觉到汗颜，好在，他生性内向，一副憨厚的神情，对以往的事，不提也不问，到达这里后，他便点了点头，随后，径自离开了。

“谢谢你，突布。”对着他的背影，我默默道谢。

在帐帘外，我足足徘徊了有半个钟头，直到有越来越多的侍卫开始注意我，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才终于，不得不，一把掀开帘子，顿时，他，再一次的，出现在视野里。

都快是十月霜降天，眼前的人，竟只着一件黑色单衣，长发虽然被整齐地束起，可是下巴，究竟有多久未修过了，坚毅的下巴，长满了青龇，强健的身体，斜斜地靠在文案边，修长的双腿舒适地搁在地上，头，微微低着，手中，托着一本薄册子，地上，一如我以前看到的，铺了一层鹅黄色长毛地毯，看起来柔软极了。

还是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仔细打量他，他的五官，比起我们大唐男子，更为深邃立体，双眼也更加的狭长凌厉，剑眉浓黑挺立，嘴唇薄而瘦削，下脸颊隐隐的细长伤疤，使的原本就冷漠的表情显得更为的嗜血凛然。

“看来你很中意本王。”正一门心思地打量着他，没料到他竟然倏地开口，我不禁吓了一跳，愣愣地反应道：“呃，什么，什么意思？”

“你觉得本王如何？”他抬起头，双眼终于从薄册上离开，看向我，从他深邃的五官中，我却看不出他任何的情绪。

“残忍，冷酷，嗜杀，无情……”我实话实说。

“你看起来，却相当满足做本王的侧妃。”他冷哼一声，若有所指。

“这是见到你最快速的捷径。”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办法。

“见我？”他挑了挑眉。

“若攻下大唐，你准备屠城？”

“你为这个要见我？”

“不是？”我没那么不自量力，难道他会因为我的询问和请求而改变不屠城的决定？真可笑。“想请你放我进关口。”如今唯一不让他屠城的希望是，让千千万万的大唐百姓们团结起来，一致对抗辽军，擒贼先擒王，若是有机会擒住他，杀了他，大唐或许还有希望。

“用什么换？”

“呃？什么？”什么用什么换？我诧异地盯着他。

“恩……”他蓦地起身，在我诧异的目光中，走到我的身边，停住脚步，一股强大的压力立即袭来，我慌忙悄悄退了几步，半晌，他的嘴角突然微微勾起，一只手，也猛地放在我的头上，似笑非笑道，“这个如何？”

我的心立即一沉，他什么意思？要我的项上人头？

“这么柔顺的长发！”他单手挑出几缕发丝，绕在指上，又道，“可惜了！”

哦，我明白过来，原来是指我的长发，无谓，没有片刻犹豫，我立即弯腰，长发瞬时从他的手指间流落，随即我从小腿肚上抽出那柄短剑，“哗”的一声，一头长发，眨眼断落，落在我的手心上。

“我可以离开了？”把断落的长发放在木案上，我抬眼看他。

（三）

沉默！

他的眉头忽然紧皱，盯着案上的长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亦或是有什么事困惑了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忐忑不安，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露出残忍的本性，好在，片刻之后，他转回身，又拿起先前放下的薄册子，认真看了起来。我也不用再等他的回答，连忙悄悄转身，放轻脚步，准备离开，请求，是出奇的顺利啊！

“下次别再说是本王的侧妃。”一只脚刚踏出帐篷，还没站稳，他淡漠的声音又骤然在身后响起，“本王连正妃都未立，何来侧妃？”

噔——噔——噔——噔——

还未立正妃！啊！这么说，我用来欺骗侍卫的谎言，是非常的不堪一击？一旦遇到地位稍高点的官员，就立即会被识破，那么我的下场，恐怕不但见不到他，还极有可能被，被当成想要行刺辽王的刺客，当场，当场……关押，或者，杀死……哦，好险！

第30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3)

……

被辽军放行进关口，顶着一头细碎的短发，我马不停蹄地赶到太原城外，远远的，我就看到成千上百的大唐侍卫们，整齐地守护在城墙上，一排排，直到看不见为止，而前方的铁城门，紧紧关闭着，不露一点缝隙。

我策马来到城门下，上面的守门侍卫们立即戒备地低下头，大声问：“什么人？”

“我是李元帅的女儿李温，麻烦大人立即通报将军。”

一听到我的回答，问话的几个侍卫立即缩回头，不一会儿，另一道醇厚的男声倏地在头顶响起：“真的是你，李温，你怎么会来这？”

哦，是赫独，我笑着回答：“好久不见，赫独。”

“你等一下……下面的将士听着，开城门。”赫独缩回身子，大声向下面的部下命令道，接着，“吱”的一声巨响，瞬时，城门敞开一道小口，我连忙驰进，赫独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我父亲怎样？”这是我这两个月最牵挂的问题。

“和以前一样。”他笑，脸上，有乍见到熟人般的欣喜，“我这就带你去。”我的心情跟他一样，像是见到了久违的家人，激动异常。

“可是，你，你的头发……”讲了好一会话，赫独这才意识到，我正顶着一头怪异的短发，他皱眉，不解地看着我。

“呃……为了顺利进太原城，我不得不，做了改变。”也不算是谎话吧！（四）

看到我后，父亲的反应跟赫独完全一样，先是惊讶，后是皱眉，对我的短发，一点也不满意，对我丢下母亲她们，私自进入太原城，更是相当的不满，寒暄过后，他叹了口气，道：

“温儿，爹以前不对，恨不得你能像男儿一样，驰骋沙场，可是，你毕竟不是男儿，你也不适应沙场的战争，爹真怪自己，没给你早点许配人家。”

“爹，你忘啦，在长安，我可是比武招亲的，胜者你也看见了。”

“哼！那人虽说长的一表人才，可是看他傲慢的态度，根本就不屑我们将军府，连一点音信都没有，我怎能让你跟着耗废光阴。”不提还好，一提起他，爹的火气也立即跟了上来，我连忙住口，不再多话。

“哈哈哈……跟谁耗费光阴呐？”正说着，太师一脚踏了进来，满脸笑道，“赫独说，温儿来了，我就赶紧过来看看，哈哈哈，不容易啊，不容易。”

“太师，您瘦啦！”我跟着笑，“你放心啊，师伯母跟娥姿都很好，都盼着快点跟您团聚的。”

“唉，那就好，那就好。”太师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父亲，问道，“在为什么事生闷气了？你刚才的声音，我可是在外面就听到啦！”

“我在跟自己生闷气啊！”

“唉，老夫也老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你的想法，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今天老夫当着温儿的面，就再厚脸皮一次了。”太师将目光转向我，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他道，“我仍然是很看中温儿，赫独也不小了，我看的出，那小子，对温儿，有意思，如果你们不嫌弃，那就别再耽误了。”

有……意思？有吗？我开始料到，情况即将不妙。

“太师你，此话当真？”父亲一听太师的话，变的激动起来，这一次，干脆不再问我的意见，径自在太师的对面坐下，两人一人一杯绿茶，暂时忘记了战争的烦恼，热切地谈论起来。

……

“那就这么决定，战事一时也结束不了，我们不如早些定好日子，先给他们简单把事办了，将来，等全家团聚，再行补办。”

“好，好，好，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哈哈哈哈。”

噔——噔——噔——

我乍舌，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我理解他们，他们是怕，怕时间久了，辽军攻城，那么或许就，就没机会了，可是，谁能理解我？我不能啊！

（五）

我的拒绝，父亲充耳不闻，装做听不见，这些日子，他暂且不去想辽军，不去想大唐，不去想防御，只为女儿，亲自为女儿打点一切，日子，就定在十月初八，还有几日的时间。

我劝他，不要为了我的婚事，而影响了太原城的防御，一旦有任何松懈，那么辽军极有可能攻城，大局面前，怎能以我的婚事为重？

他却说，我的婚事没那么劳师动众，不劳我牵心！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万万不能嫁给赫独的。

那么，我只能离开，可是，去哪？

我烦躁不安地走在太原城内，只可惜偌大一个城，无论商铺酒楼瓦肆，都紧紧关闭着大门，连原本最应该热闹非凡的集市，也只是偶见几个城民匆匆而去，面色沉重的好像正要面对死亡，官道上的灰尘，已经堆积成厚泥，满城都笼罩着萧条的气氛。

“姐姐，你怎么不躲起来，爹说辽狼快要来了，会咬死所有的人。”

经过一户烧饼店门口，突然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整齐的门板，虚掩着一扇，一颗可爱的小头露在门外，正看着我笑，我?准备走过去搭话，他却“砰”的一声，将门关了，我一脸落寂地对着关闭上的门铺。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第31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1)

第九章 不自量力

（一）

十月初六。

天才刚刚亮，灰蒙蒙的，又起风了，我懒洋洋地躲在被子里，听外面的风声，窗外，父亲早就起身了，正在院子里练拳，到底是十月天，院子里到处是白茫茫的降霜，连棵绿星子都见不着，他这两天心情不错，再过两天，我就要成亲了，虽然没准备什么隆重的礼仪，不过我的屋内，也已经铺上了大红色地毯，窗棱子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床上，父亲也让人替我翻了两床喜被子。

这个小小的院落，宁静祥和，没有一点战争的气氛……咦，赫独来了，小院里，赫独忽然匆匆跑了进来，面色凝重，接着就见他低声说了些什么，瞬时父亲的脸色立即大变，我的心也蓦地一沉，迅速起身，套好衣衫，几乎是冲了出去。

“爹，赫独，发生什么事了？”

“温儿，给爹拿战甲。”见我出来，父亲转身命到。

接到命令，我立即转身，回屋，取出父亲那身厚重的战甲，不用细问，我已经猜到情况恐怕不妙，辽军恐怕开始攻城了，将战甲交到父亲的手中，他面色沉重地看着我，又看看赫独，叹道：“温儿，爹恐怕不能如期为你举行亲事，爹希望你，希望你，暂时离开太原城……”

“爹你放心，不用为我担心，我不是第一次经历沙场。”我拍了拍他的手，然后，又将头转向赫独，微笑道，“赫独，照顾好自己。”

“李……温……”赫独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半晌，终于缓缓说道，“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我错愕，少顷，我点点头，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保重。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刚才起得匆忙，我只披了件外衫，他们都走后，看着满地的细霜，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好冷！灰色的月亮还没完全西沉，东方却已渐渐出现死气沉沉的鱼肚白，让人看了极其的不舒服，辽军，真的准备攻城了？

一整天，太原城的上空，都吹响着军营里的号角声，声音穿透长空，悲壮空鸣，官道集市小巷，到处是巡城侍卫，军营里，大半兵卒聚集到了城门口，等待元帅的调遣。

夜里，父亲未归，太师倒是来过一次，见我就摇头，说是辽贼几万兵马已经到了城门外一公里内，叫了一天阵，再不出兵，顶多再熬一个夜，他们就要强行攻城。

（二）

等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煎熬，一整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军营里的号角声，在半夜的时候骤然停止了，全城都笼罩在恐怖的氛围中。

四更时分，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等不下去了，这不是我的性格，穿好衣服，我不忘将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剑绑回小腿肚上，接着，摸黑去马棚里牵出一头高头烈马，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乖，你要快点。”我拍了拍马背，倏地双腿一用力，烈马立即迈开四蹄，在太原城的官道上，奔跑起来。

远远的，就看到城门方圆几里，灯火通明，兵卒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城门的上空，下马，我直直地就向城门口奔了过去，父亲他们也不知道守在城门的哪个方向，好在因为我顶着怪异的短发，侍卫们都认得我是元帅的女儿，没有任何阻碍，我直接上楼，急切地登上城楼，牌楼上，一排排准备就位的侍卫，手提弓箭，对着城外，可是，我分明看见，他们的腿，正瑟瑟发着抖啊，或许是气候的原因吧，我安慰自己，可是，当我将目光投向城外。

第32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2)

轰——轰——

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要爆炸了，城楼下，方圆几里外，密密麻麻，排满了人，对，是排，不是挤，若是挤在一起，会令人觉得凌乱，可是他们不是，成千上万的人，全部身着黑色肃穆盔甲，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眩目的寒光，横成一排排，竖成一排排，无止境的蔓延，直到消失在树林里，排在中间的几排，全部高骑暗色战马，马上配备重型铁链，而黑衣战士们的手中，也都高举着厚重长剑，长矛，而最前面的侍卫们，则全面手持厚重铁盾牌，是为挡住我们弓箭手的乱箭吧，他们全部阴沉着脸，黑夜里，狰狞可怖。

糟糕，是大辽的重甲兵和王的铁骑兵。

“温儿，你怎么来了？”正盯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发呆，父亲惊讶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爹。”我转身，神智还没完全缓和过来，怪不得侍卫们双腿会颤巍巍的抖动了，那样的阵势，谁人看了不会产生恐惧？这也是父亲迟迟不敢应战的原因吧。

“你应该在家等的。”赫独站在父亲的身边，挺拔的身影显得英姿勃发。

“家？哪是什么家？辽军攻城，在哪都一样。”我慢悠悠地回答，“爹，辽军就要攻过来了？能应战吗？”

“唉！”父亲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城外，道，“辽军数量众多，若是能再撑一天，要好很多，京里已经传来消息，皇上的后援军最迟明日夜里，一定到达。”

再撑个一天？可是看下面正逐渐变得不耐烦的军队，再撑个一夜，可能吗？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骤然响起，我吓了一跳，下意识问：“什么声音？”

“辽军的邀战鼓！”父亲抬起手，指向遥远的某一个点，说道，“已经是第四次敲响了，等第五次鼓声一响，辽军就会即刻攻城，那时侯，我们不得不战啊，我估摸着，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

“是谁在指挥？”

“看到金黄色的战旗了吗？”赫独说，“通常战场上只要出现王师的铁骑军，都是辽王亲自作战。”

王师……不知怎么的，我突然产生一些怪异的感觉，似乎有些庆幸，庆幸是他，这在别人听来，似乎不可思议，辽王，人人畏惧的恶魔，可我，却庆幸了，庆幸什么？看着父亲和赫独深皱的眉头，我忽然有了主意。

好，就让我暂且自以为是一回吧！那个男人，他从来不多加防备我，最重要的是，他，允许我见他！自以为是也好，自不量力也好，总之，我决定了。决定了！

（三）

趁父亲和赫独不注意，我悄声退开，匆忙跑下城楼，跳上烈马，飞速驰到铁门口，冷声对守门的侍卫交代道：“我是李元帅的女儿李温，快开城门，奉元帅命，我有特别的命令要执行。”

呃……又起风了！

瞬时，铁门应我的命令而开了一道口，我紧了紧衫口，出了城门，策马奔上一块空旷的草地，辽军，就在眼前了，妈的，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黑压压的一片，我勒紧缰绳，默默祈祷，但愿，我的自以为是能有所帮助，但愿，他对我，真能够“允许”。

“我要见辽王。”

我大吼一声，用尽我最大的力气，密密麻麻的人群，竟是悄然无声，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队伍，我感叹！

“我要见辽王！”

我再次大吼一声，顿时，吼声穿透夜空。

“……”那边仍是一片死寂。

“温儿，温儿……你怎么在下面，你在做什么？快上来，上来。”这边，我的吼叫声惊动了父亲，城楼上，他震惊的声音在长空里回荡，我回头，微笑，大声地安慰道：“爹，两国交战，不杀使者，辽王再不济，也不会杀了女儿，你放心。”

“李温，你给我回来。”出乎我的意料，一向温文的赫独突然对我喝道，“做使者，还轮不到你，我来。”

我呆立少顷，有些感动，不过趁他还没下来之前，不再犹豫，也不再畏惧，我迅速策马，在他们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一下冲进了黑压压的辽军阵队中。

第33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3)

“嗤——”

一杆长矛倏地飞来，硬生生将我飞驰的烈马给拦截下来，“砰”的一声，我滚落下马，顿时一股热血飞溅到我的脸颊，是我的马，小腿被长矛刺中，它痛苦地半倒下，躺在地上呻吟起来，我不忍地抚摸住它的小腿，真不该，不该带它来啊。

“好大胆，竟敢擅闯王的铁骑军。”

“我要见辽王。”我不悦地瞪了眼面前拦截住我的男人，慢慢起身，妈的，刚才忽然从马背上滚落，膝盖处应该是磨破了，乍一站起，很痛。

“辽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他又冷哼一声，接着他随手一挥，向周围命道，“还不快拿下。”

“你敢！”我立即拔出我随身携带的短剑，戒备地看向四周。

可是——

“咚！”一记闷棍已经重重地敲上我的后背，震得我几乎要晕倒，这该死的男人，我下意识反手捂住背部，恶狠狠地瞪着那满脸横肉的男人，那狗贼见我瞪他，随即又高举起手中的长棍，正要再次下手，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的男声倏地在人群中响起。

“萧将军！”

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听到声音，高举木棍的手立即停在半空中，转身，此时，黑压压的人群顿时被分成两半，侍卫们自觉地向两边退了开去，直到——

他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

四目相对，他皱眉，我紧张。

“王！”

满脸横肉的男人立即恭敬地行跪拜礼。

（四）

“萧将军……替她看看背，断了没有！”

噔——噔——噔——噔——

我骇然，他这话，什么意思？

“王……？”当然，惊诧的不止我一人，那个满脸横肉的被称呼为萧将军的男人，他也同样不明所以，正疑惑地看着他的主子。

“去！”他站在人群中央，再次出声，与他的将士们一样，他也是全身一片暗黑，风，轻轻托起他的黑发。

“属下遵命！”

萧将军一个抱拳，立即起身，向我走了过来，蓦地拉住我的手臂，双手正要粗鲁地撂起我的外衫，我哪会让他动手，看到他一脸横肉的模样，就不自觉的来火，看到他又准备伸出笨重的肥爪，刹时，我怒火上冲，愤怒地一把推开他靠过来的身体，吼道：

“滚开。”

谁要让他看，真是！下意识的，我又瞪了他一眼，要敢再靠近试试，该死的，刚才一用力，背又开始疼了。

“萧将军，退下！”

“遵命！”

该死的横肉总算离我十步而去，我直了直身体，改直面面对辽王，手中仍握着那柄小短剑。

“唐军准备好迎战？”他忽然又开口，可是，这次换我皱眉了，那泰然的语气，怎么感觉像拉家常？而且，他还正向我慢慢走来，离我真是越来越近了。

考虑少顷，我回答：“没有，呃……我来这，就是想求你，再等一天，等一天再进攻我们太原城。”

“李温！”

啊，他陡然叫我的名字！

我吓了一大跳，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哦，对了，他有到长安参加过我的比武招亲，自然是知道我的大名了。

“你知道这是两国交战？”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也很可怖。

我慌忙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再是冷漠的表情。

“记住，本王向来厌恶自以为是的女人。”他寒声道，表情，就像罩了层霜。

没戏了，不可能了，他不屑的态度，让我顿然明白，求他，只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我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真可笑，我怎么会荒谬地以为他对我，是“允许”的？

“站住！”

“干吗？”不能走吗？叫我站住，难道不打算让我安全回城？

“萧将军！”没有回答我，他却将脸转向另一边的横肉，命道，“送她回城。”（五）

“送她回城！”

他一声命令，惊呆了一群人，瞪着他，我迷惑了，站在我面前的，是谁？是那个残酷嗜血，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遵命！”

我真的糊涂了，那个萧横肉一把将我拽上他的高头巨马，我都忘了反抗，就直愣愣地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

第34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4)

呆愣地趴在萧横肉的马背上，半路，前方忽然冲出一个身影，紧接着另一道愤怒的声音从天而降，“放下她！”哦，是赫独，他驰马出来寻我了，我抬头，他一手举着长剑，正冷冷地瞪着载我回来的萧将军。

“王的命令，送她回城。”萧横肉态度傲慢地白了赫独一眼，不理他，载着我，继续向城门口冲。

“你……”赫独气恼。

“赫独，放心，我不会有事，咱们回城。”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

城门口，父亲带着一群大唐将士在焦急地等待，见我和赫独平安回来，才不免松了口气，不过一看到载着我的大辽将军，戒备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

“下去。”

“你敢？”我一看到那横肉抬起手，眼看着就准备将我提起，再一把丢下，我连忙冷声警告，“你们的王叫你送我回城，可没让你，丢，我回城。”我故意加重“丢”字。

他冷哼一声，却也放轻臂力，将我“送”到地上，之后，一个跨马，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策马而去。

“温儿，你怎样？”父亲及时扶住我，不解地看了眼已经远离而去的背影，问道，“为什么是辽人的将军送你回来？”

“我，不知道。”我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只好转移话题，“爹，看辽王的态度，恐怕很快就要攻城。”

“恩，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已经在等了。”

该来的总会来，可是——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天已经微微亮了……

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不安地瞪着城外，该来的迟迟不来，让等待的人，心里更是异常的难受，倒不如像洪水猛兽般顷刻攻来。

“驾——驾——”一匹战马突然从那边飞了过来，在我们惊异的目光中，他高举辽旗，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我王有令，明日午时，击鼓攻城，李元帅可以安排将士们休息，明日午时再战。”

明日午时攻城！

想象不到的局面！

“元帅，当心辽军有诈！”副将出声提醒父亲，父亲若有所思地点头，思索片刻后交代：“赫独，你领二千部下驻守城门，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鸣号，其余人等，一律回营休息。”

……

第35节：第十章 恐惧(1)

第十章 恐惧

（一）

该来的总会来。

隔日午时，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鼓声，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呐喊声以及轰隆隆的重甲马蹄声，辽军开始攻城。

“弓箭手，准备，放——”唐军数百名弓箭指挥手站立在高高的城台上，双手流畅地指挥着弓箭放射。

“嗖——嗖——嗖——”辽军早有准备，最前排的盾牌军立即高举盾牌，将我们的厉箭全部挡在人外。

“进攻——”

“吼——吼——吼——”辽军的铁骑军根本不将我们的厉箭放在眼里，冲出盾牌的护围，猛烈地向城下飞驰过来，随即重甲兵跟了上来，而手抬攻城重型工具的也紧随其后。

“用油——火攻——”父亲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大声命令。

随即——

“哗——哗——哗——”一桶桶滚烫的油，被成百的士兵倒下了城楼，而下面，立即尖叫一片，是辽军被烫到的怒号声，油刚倒下，一把把燃烧正旺的火把紧接着也被掷了下去。

“啊——啊——啊——啊——”

顿时，哭声吼声号叫声，夹杂在一起，哀鸿遍野，城下，火苗开始在人群中蔓延，瞬间照亮了白昼。

“继续攻——攻城门——”

几千名后起辽军，立即抬了巨大的石垂，渐渐靠了上来，而步兵作掩护，一支支毒箭也嗖嗖嗖地不断飞了上来，只片刻时间，城楼口的士兵就倒下大片。

“赫独，你带军继续护城楼。”父亲命令完毕，焦急地跑下城楼，亲自和几万名士兵们一起，拼命守护着城门，坚决不让辽军攻破。

悲壮的战斗，持续了大半天，直到天渐渐黑透，战事才稍有缓和，两军人马，都有些疲累了。

三更时分，太原城内，阵阵喧阗锣鼓声响起，地上，似有千军万马碾过，而夜空，刹时被后方的火把照明。

“是皇上的援军到了！”看着夜空，父亲兴奋地笑了。

果然，一个时辰后，后方果真有千军万马挺了进来，汇集到了城门口，而领军的，正是我所认识的石副将，看见是他，父亲欣慰。

“元帅，副将来迟。”石副将威风凛凛。

“不迟，来的刚刚好。”父亲大笑道，“石副将听令，你带领后援军死守城门。”

“副将遵命！”

站在城楼顶，我欣慰，大唐，仍有希望，至少现在，不会就此亡国。然而，我似乎错了？就在石副将领命之后片刻，大片大片的辽军突然全部冲向了城门口的方向，不对劲，我立即弯腰，向下望去，啊——

城门开了！

城门开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城门竟大开了？我下意识跳离楼顶，飞速冲下城楼，啊，才仅仅半晌的工夫啊！

辽军，辽军……已经攻入了！

“石副将，你，你……叛变？”父亲也意识到了问题，带着一干侍卫已先于我，冲下了城楼，挡到了石副将的面前。

“元帅，我……石敬瑭是我的大叔，我，不得不反，元帅，我……”

“你……”父亲愤怒了，一手指着自己曾经最得力的部下，是啊，他刚才怎么会没想到，没想到他与石敬瑭的关系，想到这，他忍不住，“呕……”的一声，一口脓血竟喷涌而出。

“爹！”我吓呆了，少顷，反应过来，立即上前，一把抱住父亲。

再恨也无济了，辽军已经进城，两军已经彻底撕杀起来，而我们，完全是两路夹击，石副将抱歉地看了父亲一眼，立即转身而去，加入撕杀的行列，只是，他成了我们的敌人。

“众将听令——杀——”

父亲推开我，重新振奋起精神，就像以往的每次领军作战一样，高举起长刀，猛地跃上战马，向四周的方向大喝一声。

“温儿，拿着。”父亲从侍卫身上取过一柄长剑，扔到我手上，大声交代道，“温儿，保护好自己。”

“杀——啊——”

（二）

“大家都投降吧——”

“大家都投降吧——皇上已经死啦——”

“不要杀了——投降吧——大唐马上要改朝换代啦——”

石副将的“后援军”气势如天，个个一边挥舞手中的兵器，一边大吼着劝我们的将士们投降，加上另一边进城辽军的凶残嗜杀，不少将士似乎竟也动了心，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士气也跟着逐渐消沉了。

“兄弟们，石儆瑭与辽贼勾结，我们怎么能投降？”

“冲啊——杀啊——”

混乱，一片混乱，马蹄声，撕杀声，怒吼声，哀号声，哭喊声……震撼天地，地上，城墙上，河水里，到处是留洒的鲜血，整个太原城都沉浸在漫天的血腥中。

“李温，你在发什么呆？”

“啊——”

一声惨寰的尖叫骤然在我背后响起，一注血流溅起，再随着“哐啷”一声?兵剑掉地的声音，我麻木转身，哦，原来是一名辽军，他正要向我一刀砍下，却被不远处的赫独看到，他眼尖的一剑飞来，刹时刺穿那人的胸膛。

“李温，过来。”赫独不悦地大吼。

“爹呢？”不再左顾右看，我总算恢复神志，迅速向赫独奔了过去，而父亲交给我的剑，也终于恢复了作用，随着我的臂力，舞动起来。

“领军杀入城内了。”

“我们一起去。”如今的情形，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太原城，守不住了，不过对我来说，家人的生命最重要，赫独点头，领着部下带着我，一起奋力向城中杀去。

……

（三）

从黑夜到白天，再从白天到黑夜，累了，痛了，倦了，赫独的双手被利箭磨出了一道道血痕，后背也被人砍伤，双腿也逐渐变得不听使唤，在他的保护下，除了满身的土灰，和被吹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我毫发无损……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气，以及汗流浃背的痛苦神情，我有说不出的难受，我，似乎拖累他了。

城内乱套了，到处是人，到处是血，我找不到父亲的影子，可是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局面，正逐渐被大片大片的黑色掌控，而且原本躲在家里的百姓们，也正被驱赶着向城中心汇集。

第36节：第十章 恐惧(2)

“你们再有反抗者，下场，会和他一样。”

官道中央，一匹高大强悍的烈马忽然横冲直撞地驰过，伴随着一道可怕的吼声。

啊——

是一名大唐的将士，身体完全被缰绳捆绑住，绑在烈马身后，烈马驰过，他的身体也被无情地迅速拖过，而地上，顿时扬起一层沙土，快速滑过之后，留下的是最惨不忍睹的血痕。

最惨绝人寰的屠杀，又开始了……么！

“咚——咚——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击鼓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齐将目光转向鼓声来源，城内最高的广场邢台上。

“不反抗者——跪下——”

不反抗者，跪下！辽军一声命令，片刻，一个，两个，十个……千个，一片，一群……越来越多的人，“扑嗵”一声，毫无颜面地……跪下。

真是不堪一击啊！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屁话，大唐的军队，全城的男人，女人，小孩……全都一个样，仅仅有为数不多的人，仍然死守着最后的尊严，高贵地……站着。

我无限失望地提着剑，看见了他，邢台上，高高站着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向他跪拜的人群，嘴角冷酷的上扬，狭长的双眸透露出残忍的嗜杀之气！

是了，就是他，他就是那个我记忆中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转头，我看见了父亲，他目光如炬，愤恨地瞪着邢台上的敌人，一如我肯定的，骄傲地站着，站在人群中，微白的头发，在空中长飘，英姿勃发……看到我，他的眼中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对着我，他大声笑道：

“温儿，不愧是爹的女儿，不要失了骨气……爹对不起你，今日，咱们父女就一起战死在这沙场，来生，爹再补偿你。”

“恩。”我用力点头。

“赫独，如有希望，仍要带着不屈饶的将士们，杀出去……”

“赫独与元帅共存亡。”赫独目光坚决，倏地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将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与手中的长剑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好，好，好……杀……”

父亲再次怒吼一声，在这被恐怖笼罩的城中，显得惊心动魄，随即直接向邢台中央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继续吼道，“擒贼先擒王，众将士们，一起上！”

啊——

“砰——”

大刀掉落在地，震起一道巨响，邢台下，几十名黑衣人隧然冲出，扯住了狂怒中的父亲，没有长剑，他仍不放弃，赤手与他们扭打在一起。可恶的是，一名黑衣侍卫趁他不备，竟然一把扯住他的白发，父亲的五官立即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爹！”

“哦——”一名侍卫的手被父亲用力扭断。

“妈的，死老头！”

一阵啐骂，紧接着一柄长剑倏地抽出，刺进……血……瞬间喷涌！

我彻底呆立，时间在刹那间凝固，一切变得静止。

“耶——律——德——光——！”

顷刻，我撕心长啸，吼声，在瞬间爆发。

（四）

“耶——律——德——光——！”

顷刻，我撕心长啸，吼声，在瞬间爆发。

时间，在停滞！全城的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我，同情的，震惊的，不敢置信的……而我，只听见“咚咚”的心跳声，以及“滴嗒滴嗒”血溅落在石声，双眸，却像火一样，射向邢台最高处的男人。

半晌——

“全部退下！”

他，终于开口，一声令下，邢台下的黑衣侍卫立即向四周散开，钳制住父亲的一帮人也顺即放开父亲，一只长剑，还留在他的肩头，血，湿了大片衣襟，我慌忙冲了过去，一把扶住父亲，无措地看着他的肩头。

秉退周围的侍卫，他缓缓从邢台上走下来，慢慢走到我们身边，在我惊讶间，他倏地伸出右手，“喀”一声，父亲肩头的长剑应声拔出。

“咳……”父亲吐出一口浓血。

“你……滚……”我下意识用手挡住父亲的伤口，对他冷声喝道。

“狗……狗贼……”父亲突然低喝一声，忍住伤口撕裂的疼痛，趁耶律德光不注意间，猛地伸手，一把捏住他的脖颈，接着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吼道，“温儿，快，快，快杀了他，用你手中的剑。”

我……骇然，场面，忽然再次躁动！

“快啊，你在发什么呆？”父亲不满我的手足无措，四周，辽王的侍卫一看情况不对，纷纷又围聚了上来，侍卫们的动作真是极其快，只眨眼间，就将我们团团围住，是我的动作太慢，然而，出乎我和父亲的意外，那些侍卫并未阻止我，也并未上前钳制我，他们只是包围在我们的四周，行成一个密封的圈，圈内，父亲用劲全身的力气，紧紧捏住耶律德光的脖子，而我，就站在他们对面。

我，提起剑，举在半空中……他，额头刹红，暴露出青筋，双眼半眯起，直直地盯着我。

“温儿，快！”

“快！”

“快！”

“啊——”

父亲一再的催促，终于，我尖叫一声，猛地刺出手中的长剑……刹那间，一道寒光闪过，几滴血流，飞速溅上我的额头，我的脸颊，我，刺中了。

“呃……”他的前胸下意识弯起，嘴角，挂着血痕，眉头深深的皱着。

“呜……”父亲气力耗尽，看着汩汩流出的血，满意的……瘫软在地。

我忽然觉得害怕，扔掉铁剑，默不作声，眼睛始终瞪着地上，被血溅起的小花，缓缓向低处流去，与别处的逐渐汇集，流进附近的河里，放眼四周，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跪拜在地，尚且苟且的……人。

“全部都，押下去！”

我听见，他命令。

第37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1)

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

（一）

剩余的，为数不多的，仍有骨气的，不肯下跪的人，全部被押进了大牢。

赫独替父亲肩头硕大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血流总算止住了，我也不禁松了口气，命，也总算是暂时保住了。

我们一群人，挤压在黑暗潮湿的监牢中，而且还不断散发出阵阵的恶臭，我不得不强忍住心中的恶心，才不至于狂吐不已，几个时辰后，石副将忽然出现在牢里，父亲一看到他，就愤怒地骂道：

“畜生，石亿忠，你来做什么？”

“元帅，副将一直跟随在你左右，这一次，真的是不得已啊，如今皇上也已经死了，我叔父石儆瑭也即将即位，你就……”

“呸！”不等石副将说完，父亲就唾了他一口，道，“跟辽贼勾结？割让幽云十六州……咳……畜生……咳……”

“爹，跟他，用不着动怒。”我连忙拍了拍父亲的后背，生怕他牵动了伤口。

“元帅，你放心，我会求叔父放了你，过几天，就是新皇登基的日子，到时候，新皇或许会大赦天下，我来接您出牢……你们，快替李元帅找大夫，好好照顾他。”石副将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忘命狱卒们为父亲请大夫，交代完毕方才离开。

“唉，温儿，只怪你一剑刺得太浅啊，没能要了辽王的命！”爹感叹。

“元帅，辽王岂是一般人物？为难李温了。”赫独说道，“不过，我很震惊，李温刺了他一剑，以他残暴的性格，理应当场被射死，万箭穿心，也不足为怪，可是……”

“恩。”父亲陷入了沉思。

他们是忘记了曾经在长安见过他的，那次比武招亲……或许就根本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吧！

几日后，我们一群“犯人”被押送回了长安。

耶律德光定在十一月初八，册立石儆瑭为汉人新皇，暂定国号为“晋”，大唐灭亡了，我们真的改朝换代了，我们，是被人遗忘了的一群人，每天吃着狱卒送来的馊水剩饭，蹲在暗沉沉的地牢，见不到一点阳光，精神处于崩溃边缘。

进入十一月，上头忽然传来“圣旨”，十一月初八新皇登基，为感激上天好生之德，为江山社稷祈福，特大赦天下，所有囚犯，一律释放。

其中，前朝李将军，我的父亲，官复原职，住回原先的将军府，另赐黄金千两，绸缎千匹，家丁百名，登基之日，全家朝拜，以示效忠。

“无赖！”听完圣旨，父亲破口大骂，却被赫独的父亲王太师及时制止。

“如今皇上驾崩，石儆瑭得势，改朝换代之际，最重要的是，暂先离开这肮脏的地牢，再寻办法离开长安，与家人团聚，一起隐居山林。”

第38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2)

也罢，父亲颔首同意。

（二）

十一月初八。

对石儆瑭来说，这一天是他最为辉煌的大日子，可是对全长安城的百姓来说，却又是最彷徨不安的日子，如今的“晋朝”已经完全沦落为大辽的臣子国，除了幽云十六州，石儆瑭还允诺每年向大辽进献供品，最丧权辱国的还在后面。

长安街两旁，跪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安百姓，他们全部大气也不敢哼一声，因为守卫在道路两旁的，不是汉人的军队，而是全身漆黑的辽国铁骑军，他们冷落的气势，压制住了所有的汉人百姓，包括站在天台之上的……新皇，石儆瑭。

天台两边，站立的是“晋”国新老“效忠”官员以及其家属，包括父亲，包括我。

“当——当——当——”

钟声响起，天台下，官道中央，远远的，一骑宝红色汗血烈马飞驰而来，一身贵族打扮，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瘦削的脸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薄薄的嘴唇，紧紧闭着，身后，是一群永远身着黑色的贴身侍卫。

“吉时已到，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他跨下烈马，漠然走向石阶，走上天台，直到最高处的龙椅上，坐下，坐定，淡定的步伐，冰冷的眼神，一点也看不出，胸口，前不久，刚受过重创。

随后，石儆瑭双手高高拱起，缓缓走到龙椅面前，他的殿下，弯腰站定。

“行跪拜礼——”

石儆瑭举起双手，向前迈开一步，撩起裙摆，神色恭敬的……跪下，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礼毕，跪定。

“厚颜无耻！”站在官员最前排的父亲，愤恨地低骂了一声，我连忙拽住他的手，不安地看了眼龙椅上的男人，还好，他的目光并未扫向我们这里。

“起！”

他一挥手，石儆瑭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再次拱起双手，向上天起誓道：

“我，石儆瑭，代表晋国，从此与大辽国定为‘父子之邦’，辽主就为我晋国的‘太上皇’，是我石儆瑭的父……”

“呸，狗贼，丢尽了汉人的颜面，什么父子之邦，真是不要脸，竟认比他小十几岁的辽王为父皇，我大唐竟出了这样一个叛逆。”父亲握住我的手，恼怒地瞪着天台中央的两个人，他最痛恨的人，但是为了我，为了与家人团聚，他只好强忍着自己火暴的脾气。

“册封仪式到此结束，大晋国皇帝择日，诏告天下，从此与大辽修好。”

仪式结束！

龙椅中，高高在上的他，居高临下地享受着君临天下的威严，从此，他是我们汉人真正的皇帝，享受着我们汉人的朝拜……起声，走下龙椅。

经过我的身边，骤然停下，驻足，双眉，习惯性深深皱起，半晌……抬头，继续，离开。

（三）

是夜！

躺在自己的寝房内，挥之不去的，竟是他一再而再的深锁眉头，我有些诧异他忽然的驻足，辗转反侧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困意也随之袭来，不知不觉中，眼皮逐渐变的沉重，正迷迷糊糊间，两道黑影乍然出现，我一惊，正想大叫，却发觉，喉咙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了，隐隐约约中，意识，终于彻底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醒来，睁开双眼，立即觉到不对劲，这里，这里……是哪？到处都是鹅黄色的轻纱，墙上，偌大的窗户开着，风吹进，将纱轻轻托起，散发着迷惑的异香，地上，铺着鹅黄色地毯，看起来软绵绵的，门口，纱旁，站立着几名年轻侍女打扮的女子。

“你醒了？”

一道男声倏地响起，我一惊，立即向声音的来源寻去，啊，原来此刻我躺着的床边，竟站立着一名男子，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身。

啊！

看清男子的正面，我不禁倒吸一口气，因为他竟是，竟是今日册封大典的主角，石儆瑭，我呆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知道我为什么抓你来？”他问。

我摇头，很诧异。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他忽然笑了，笑的诡异，“今日的天台之上，耶律德光的视线，竟扫向了你，真有意思，不是吗？”

第39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3)

“你想做什么？”我戒备地问。

“啧……啧……”他靠近了些，盯着我的脸，啧啧叹了两声，继续道，“你猜，他会不会对我们汉人女子，比较有兴趣？”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猜，把你献给他，又会怎样？”他终于道出他的目的。

“你……”我恼怒，想起身，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浑身松软，头脑，昏昏沉沉。

“呵呵呵呵，你会快乐的……来人，带下去，沐浴！”

似乎，有人将我放入了水中，有人在水中倒入了鲜花；似乎，有人替我按摩了头颈，有人替我擦洗了身体；似乎，有人将我温柔地抱起，有人将我放上柔软的床铺……

漫天鹅黄色轻纱漫舞，纱内香气袅袅，我醉了，躁动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下意识伸上他的脸颊，笑着……抚平他皱起的双眉……呵呵……指尖，不经意地滑过他薄薄的唇瓣……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你……”

“嘘……不要吵……”

呃，好香！凑上他的脸，不自觉的摩挲，双手，缓缓攀上他的双臂，绕到他的后背，头，越来越沉了，双眼，再也无力气睁开……

（四）

筋疲力尽，困意袭来，终于，满足中，入眠！

几个时辰后——

被阵阵凉风吹醒，头痛难耐，我挣扎着睁开双眼，正对面的窗户大开着，外面的冷风肆意吹进，吹起床铺四周鹅黄色的纱帐，我皱眉，下意识想起身，关窗……

啊——

这是什么！

一具赤裸裸的男性身体……刹那，我惊得大惊失色，乍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再回头看身边，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片刻——

理智恢复，迅速从床上抽出丝被，紧紧裹住裸露的身体，用力推开他，赶紧下床，踱到门口，推开虚掩的花梨木门，“吱“的一声，啊……出乎意料的，一排宫女模样的侍女随即应声转过头，面露微笑，向我的方向看来……哦，我一紧张，条件发射般，吓得赶紧将花梨门再次关上，重重地关上。

床边，地毯上，散落了一地的衣衫，他的。

悄悄踱回床边，赶紧褪去丝被，捡起地上超大的衣衫，匆忙套在身上……呃，真不是普通的大，但是放眼偌大的房内，也只能将就了，卷好过长的袖口，在床畔坐下，思绪复杂的转身，谁知，转头的一刹那，却蓦地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

（五）

四目相对，却沉默无语，我愤恨地瞪着他，瞪着他裸露的身体，但又觉得自己的愤恨来得莫名其妙，掳我来的，是卑鄙的石儆瑭。

窗外，东方已经渐渐出现鱼肚白，我不禁有些着急，再沉默下去，天就要大亮，难道要一直干耗下去？又少顷之后，我终于开口，冷下脸，沉声道：

“耶律德光！”

他挑眉，似乎有些不悦我直接称呼他的名讳。

“这是什么地方？”不理会他的皱眉，不理会他的不悦，我继续问。

“本王的寝宫。”

“呸！”我下意识低骂，“我们汉人的疆土，怎么会有你的寝宫？”

“……”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双眼紧紧地眯起。天，越来越亮了，不再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反正身上也算是着了衣衫，我干脆起身，大踏步往门口走去，打开门，哦，顿时，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故意忽视门外宫女们暧昧的目光，我挺腰走了出去。

然——

才刚拐了几道弯，走到一座假山清潭前，几道黑影骤然挡住了我的去路，呆愣间，他们已然动手，一把将我擒住，扛在了肩头，我火大地骂道：“该死的，混蛋，你们什么人？要把我弄到哪去？”

刚才离开耶律德光的寝宫，他并没有阻止啊！

那几个粗鲁的黑影并未回答，扛着我，弯弯曲曲又走了好远，直到进入一座偌大的花园，一丛苍翠的树林中，一座奢丽的亭子里，他们方才将我放下，而亭子里，当然并非只有我一个人，亭子中央，太师椅上，一个男人正悠哉地品着香茶，而那个男人，正是昨夜俘我进来的石儆瑭。

第40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4)

我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毫无骨气的男人，此刻虽然被耶律德光册封为晋国的皇上，却根本不配受到天下百姓们的爱戴和尊敬。

“见到朕，还不下跪？”

我白了他一眼，但一想到我和父亲还身在长安，也不便现在就撕破脸蛋，恶言相向，只好暂忍住自己的脾气，任他放屁。

“昨夜，过的如何？”他押了口茶，语气中透露出令人厌恶的轻浮。

“如果皇上没什么特别的吩咐，那我就暂时先离开了，父亲若看不到我，会担心。”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但是——

身后的几个彪型黑影倏地再次上前，蓦地挡在我的面前，我恼怒地转身，恶狠狠地问：“皇上还有事？”

“呵呵呵呵……李温小姐不愧是将军的千金……方便的话，坐，坐下，陪朕说说话。”

“不方便。”我冷哼一声。

“这样啊，那就站着听朕说吧。”他站起身，面对着亭外的美景，继续道，“朕，已经将你献给了耶律德光，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

“哦，其实也用不着小姐亲自准备了，呵呵呵呵，我已经命宫女们准备妥当，即刻送你出城，去……呵呵，你也知道的，此番路途遥远，委屈小姐了。”

“你！”我大吃一惊，实在骇然，绝对没想到他竟会有这种打算。

“你们，‘护送’小姐，记住，好生照顾着。”他忽然向我身后的那几个大汉挥了挥手，那几个人接到命令，颔首向我靠了过来，在我惊惧的目光中，一条粗壮的手臂，倏地抬起，猛地攻下……

“咚——”

一记闷响，狠狠地击打上我的，后脑。

第41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1)

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

（一）

一阵猛烈的晃荡，将我震醒，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狭窄的暗沉，身下，不断传来的晃晃动动，告诉我，此刻，我正在路上，正斜躺在马车内。

“你醒了？”

一道悦耳的女声倏地响起，我一惊，意识完全清醒过来，扭头看向四周，这才注意到，昏暗的车内，原来并不止我一人，除了我，另有四名女子，各占据车内一角。我讶然，石儆瑭不是说要将我送到辽国，献给辽王？怎么，这是什么情形？她们，又是谁？

“我们，我们是去哪？你们，又是谁？”我疑惑的问。

“姐姐，我们要去大辽国。”先前出声的女孩子回答我，“皇上说，辽王喜好汉人美女，所以特意挑选了几名，进献给辽王。”

“哦！”

我应了声，卑鄙的石儆瑭，竟做出这种事。这是到哪了，父亲发现我不见了吧，他会去哪里寻呢？其实，内心深处，也有点害怕与父亲面对面了，他一再提到替我跟赫独完婚……现在的我，怎么可能配的上他！

沉默着，我直起上身，伸手，撩开侧边的布帘……一阵冷风嗖地窜进，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将帘布放下，这时，刚才说话的女孩又开口了。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她面貌清秀，双眼啧啧有神，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

“李温。”

“哦，我叫杨芝，呵呵，姐姐你也是长安人吧？”她笑道。

“吵死了。”

忽然，另一道声音突兀的插入，是靠在最外面的女子，她斜斜地倚在马车木棱上，双眼不悦地白了眼杨芝，随即又靠在木棱上假寐。

“别理她，她是做官人家的千金小姐，瞧不上我们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杨芝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我笑。

“姐姐，你说辽王是什么样的男人？他会宠爱我们吗？”杨芝很爱说话，可是她的问题，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无奈地摇头，她，对未来，竟好似充满了无限的期盼的。

“我知道。”车内，另一名女子加入了对话，“在新皇册封大典上，我看见了，很……好看，我爹说，嫁给他，其实就是嫁给皇上，一朝富贵了，连我们晋国，都是他的天下。”

“可是，太远了，要是就在长安多好，那就可以经常回家。”

“要是能得到辽王的宠爱，他会送你回家的。”

“我听说大辽国的都城皇都，也很繁华啊。”

……

看着她们热切地讨论着辽国和辽王，我无语，五个人，车内略显拥挤，加上车速奇快，一路颠簸着，渐渐的，我的头又有点晕沉起来，不知为什么，全身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想到过逃跑，也想到过闭神思考，可是，力不从心……看情形，不久，又将要出关了吧，出了关，再行半个月，就该到大辽国的都城皇都了。（二）

大辽国都城皇都，依托大兴安岭余脉的崇山峻岭而建，前面为广阔的草原，旁侧为黄河上游极其支流，沿河而下可进入辽海大地，逆流而上穿越大兴安岭则可进入高原腹部，在战略上是宜攻宜守的要冲，而且河流两旁的川地上水草丰美，气候宜耕宜牧，是草原上兴建都城的创举。

皇城由南北两城组成，略呈日字形，北城叫做皇城，位于全城的北半部，西靠一座小山丘，东望潢河下方的河谷，城墙的东、甫、北三面墒都呈直线，西墙的南北两端向内曲折，其中段正位于小山丘顶部，因而形成西面地势高、城中及东面地势平坦的城郭，城墙上加筑有马面等防御设施。

城墙的四面开设城门，东门叫做安东门，南门叫做大顺门，西门叫做乾德门，北门叫做拱辰门，并加筑有方形瓮城。皇都以安东门为正门，即以东门为正门，改筑为皇城后就以南墙正中的大顺门为正门。

半个月后——

我们一群人，进入北城，由安东门，直接飞速驰向城中央的宫城，即辽王的大内宫殿。最终，马车停驻在皇宫承天门口，一只肥厚的男人大手，动作粗鲁地一把掀开门帘，道：

“到了，出来了。”

车内，五个女子，应声鱼贯而出，双脚刚一着地，顿时，一阵晕眩感袭来，我连忙扶住马车棱，长久待坐在车内，腿都不知道麻木了多少次了。

面前，是硕大一扇深红色铜门，大关着，门上，金光闪闪一排铜钉，门外，一排又一排，上千名宫廷侍卫直立守卫在四周，威严无比。

一会儿，随着“吱呀”一声，大门上开着一扇小门，一群宫女打扮的侍卫走了出来，为首的，年纪稍大，大概四十岁左右，面貌严肃，似乎不苟言笑。

“麽麽，这是我晋国皇帝特意献给大辽国‘太上皇’的美女五名，请查验。”

“已经知道了。”叫麽麽的女官微一点头，就将视线从运送我们来的晋国男人们身上移开，看向我们，继续道，“都跟我进来。”

不再多话，她转身，走回红门内，她身边的宫女?，随即鱼贯跟上。

我却连忙拉住一个护送我们来的男人，一眼看起来，最面善的一个男人，道：“劳烦你，劳烦你给长安城李将军府上带句话，就说，李温一切安然，过些时日定会回去团聚，千万不要寻找，还有……劳烦你，千万别说我在……辽国。”说完，迅速从手中除下一只手镯，递到他手里，说实话，如今对我来说，离不离开倒无所谓，没人打扰到我，辽王更不太可能特意注意到我，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父亲，我生怕他到处胡乱寻我，所以，必须先要让他放心。

他看了看我，最终，点头答应。

我这才放心的跟上麽麽，走进宫内，身后，低矮的小门，再次紧紧关闭，刹那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怎么，一不小心，竟进入了后宫之地？

（三）

五个人，一同被分在开皇殿的暖香阁，每人一间房，相安无事。

据说耶律德光住在王宫正中央的安德殿，离我们有些距离，而太后，独自居住在最南面的五銮殿。

这个太后，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的铁腕事迹，甚至传到了我们长安，传说当初两子争位时，太后偏爱二皇子，也就是耶律德光，在他尚年轻时，为了巩固儿子的帝权，她不惜利用各种手段杀掉了一大批阿保机统治时期的老臣，在阿保机的梓宫入土这天，太后让十个近臣去陪葬，她想要谁死，就对谁说：“请你帮我跑一趟，带个信给先王。”或者说，“你是先王最信的过的人，让你去地下跟随先王，是你莫大的荣耀。”当要杀死一个叫赵思温的大臣时，赵大声问：“论与先王最亲近的人，莫过于王后你，王后为什么不亲自去伺奉先王呢？”

第42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2)

太后就故意掩面哭泣说：“我岂不愿意去，只是孩子还太小啊，军国大事丢不下啊！”她边哭边抽出佩刀，一刀就把右腕跺下来，然后继续说：“把我的断腕置于梓宫中，权当我以身殉葬吧！”

由于这个缘故，整个大辽朝野，都尊敬地称呼太后为“断腕太后”。辽廷还专门在都城修建了“断腕楼”。

这样的女人，我很钦佩，也很畏惧。

在暖香阁，一住就是半个月，因为是晋国皇上进献的美人，所以身份地位极低，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过来打扰，不过，现在正是十二月份，皇都的冬天，冷得不像话，全身裹了厚厚几层衣服，还是觉得瑟瑟发抖，真恨不得整天躲在床上。

原本，我以为我们是被人遗忘了的五个人，可偏偏，这么冷的天，太后记起了我们，谴宫女来邀我们几个汉人女子一道用膳。

杨芝一脸的兴奋，满心雀跃地拿了三四套精致雪纺纱裙，跑到我的房内，急忙道：“姐姐，姐姐，你看哪件最好看？这可是来的时候，皇上赐的。”

“杨芝，现在是冰冻三尺天，外面的河水都结了厚厚的冰。”我摇头。

“难得嘛，难得太后会来邀我们几个，都半个月了，这次，说不定会见到辽王哦。”杨芝笑，不过看着手中几件单薄的雪纺纱裙，再看看外面苍白的天气，有些犹豫了。

“说不定嘛，辽王根本就见不到，倒是先把自己的身体冻坏了，这样等辽王来了，你也没机会见了哦！”我也笑，继续道，“不如，这些纱裙，等到单独见他时，再穿啊！”

“恩，说的也是。”被我说动，杨芝收起雪纺，兴奋地出去，走出房门时，不忘交代，“姐姐，你快点啊。”

准备妥当，走出屋子，屋外，另几个人已经在等了，我向她们稍一点头，算是招呼，这几个人，除了杨芝，其余三人，我们平时言语不多，顶多见面寒暄几句，那天坐在马车最外面，也就是杨芝口中做官人家的小姐，叫娄月莹，她个性比较冷淡，喜安静，平时不苟言笑，另两个一个叫刘南君，一个叫王惠，都和杨芝一样，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样貌各有千秋。

（四）

五个人，各怀心事，跟在麽麽身后，安静地往五銮殿走。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在脸上，吹进脖子里，我不禁紧了紧衣衫，谁知，就我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麽麽竟不悦地瞪了我一眼，严肃地说道：“我们大辽女子，走起路来抬头挺胸，天气再冷，也不会缩着脖子，有失女人的气节。”

“哦。”我反驳，“我不是大辽女子。”

我的反驳，换来一记不屑的白眼，这个麽麽，看得出，她瞧不上我们汉人女子，不过，大辽的女子多直爽，不似我们汉人深宫里的阴暗狠毒。

到了五銮殿，一靠近太后住的寿福宫，立刻一股暖气传来，原来大殿中央点起了一台巨大的暖炉，不仅暖和，还散发出阵阵香味，因为这阵暖气，我的身体也总算绷直了。走进内宫，一张膳台摆放在东侧，一名身着毛裘白衫的女人，迎面而坐，身后，是一群站立伺候的贴身宫女，我仔细一看，那女人，果真独腕。

她比我想象中的细致，白皙，双眸，似曾相识，狭长深邃，犀利有神，脸颊削薄，身材高大挺拔，见我们进来，微微一点头。

“还不快跪拜。”麽麽在我们身后提醒。

“免了，都过来坐吧！”太后向我们挥了挥手，我们应声过去，她的双眼，一一扫视过我们，我们在她审视的目光中，安静地坐下，桌前，是一道道烹饪精美的膳食。

“还没见过德谨吧？”她突然问。

杨芝嘴快，一听到太后的问题，立即瞪大了眼睛，大声问：“德谨？德谨是谁？”

“呵呵……”太后轻笑，回答，“自然是王了，德谨是他的小名。”谈起自己偏爱的儿子，太后的心情似乎大好，说起话来，也显的和蔼可亲。

“哦，还没。”杨芝回答。

“你们大晋国的皇上实在有趣，哀家乍一听说，他要进献数名美女给德谨，哀家着实吃了一惊，德谨向来不近女色，哀家一度担心他永远都不娶后妃了，呵呵呵呵。”

第43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3)

“……”

除了我，另外四人立即惊讶地抬头，不解地看向太后。太后的话，我当然不苟以同，不近女色？真是笑话！

“听大晋国皇帝说，德谨或许喜好汉人女子，所以，哀家今日特意请了他，这么些个日子了，也让他过来见见你们，省得浪费了晋国皇帝的一番美意。”

呃……今日，他，也要来！我微微有些吃惊！也有些紧张！

“姐姐！”杨芝一听说辽王要来，突然悄悄拉拉我的手，苦哈着一张脸，看来是后悔没换上那几身石儆瑭赏赐的雪纺纱裙了。

“啊，这会也该到了。”

太后话刚一说完，寿福宫外，一道响亮的通报声骤然响起：

“王——到——”

王——到——

五个人，立即，一阵慌乱，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除了太后，内宫里所有的人，顿时全部下跪，我们，急忙照做，起身，跪拜在膳台边，一起迎接辽国最至高无上的王！

（五）

“奴婢们见过王！”

脚步声到了内宫，所有人一致出声行礼，他一挥手，沉声道：“起！”

太后起身，缓缓迎了上去，轻轻抓住他的大手，笑着说道：“德谨，总算来了，回宫也有些日子了，总也不惦记着来看看母后，若不是我差遣人去叫你，指不定又要到什么时候了。”

“母后。”

“瞧你，成天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脸，说话的语气也总是一丝不苟的，唉，母后从来都看不出你的心思。”太后叹了口气，拉他在膳台首位坐下。

“来，过来，看看石儆瑭进献给你的女子吧，都在那侯着呢。”太后指了指我们的方向，我们五个人，仍跪拜着，局促不安。

“你们都起吧，让王看看你们的脸。”太后补充。

太后的命令，我们立即听命，起身，抬头，安静地站立在膳台两边。而他，也随即抬起头，目光，向我们的方向，扫了过来，起先不经意的，却在对上我的……一刹那，愣住！

“德谨，你觉得如何？”太后若有所指地问，在她心中，其实有个小小的担心，她怕，她怕儿子真如外界有些人传说的那样，对女人，不感兴趣。

又是四目不期然的相对，在他的后宫中，突然看到我，他显然非常的惊讶，不过他是什么人，他的沉着淡漠又是何人能比？短暂的讶然过后，他的表情再次恢复一贯的冷然。

“怎样？”太后催促。

“除了一个，另外四个都不错。”他收回视线。

“哪一个？”太后皱眉。

“最高的。”他挑了挑眉，指的是我，五个人中，我的个头最高，也的确是最不貌美的，无谓，我又不指望在他的后宫中“飞上枝头”亦或“一朝富贵”。

“好。”听到他的回答，太后心情大好，“来人……命令下去，五銮殿内，准备四个寝宫，分别给这四位美人居住，随时恭候王的招寝……至于这位，”她将目光转向我，犹豫片刻，继续道，“暂时留在暖香阁，再听候安排。”

“不用。”

谁知，太后的安排，他断然拒绝，在太后惊诧的目光中，他冷声道：“她，送到我的安德殿。”

话毕，寿福宫内，所有人，包括伺候主子们的宫女太监，包括和我一道来的四位美人，包括太后，全部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再看着我。

第44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1)

第十三章 安德殿

(一)

暖香阁内，我们各自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安排，真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然而，我更没料到的是，偌大的后宫，他竟没有一位后妃，这么些年，他都忙于征战？当然，我可不认为像太后想的那样，他，不好女色。

收拾完毕，杨芝靠了上来，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忍不住问：“姐姐，辽王好怪异，明明说你，说你，呃……不好看，可是，可是又单独指明你住安德殿，为什么？”

我摇头，回答：“他脾气古怪吧！”

“恩。”她点头，“不过，姐姐，我不觉得你不好看，姐姐你看起来很独特，身材也很好，呵呵，皮肤也好，不像我，很矮，要是站在辽王身边的话，肯定要矮大半截。”杨芝有些泄气地说。

“小鸟依人嘛！”我安慰她。

“姐姐，看到了辽王，我觉得他那样的男人，不会喜欢上我的，要是得不到辽王的宠爱，我想回长安。”她忽然有些伤感起来。

“我会跟你一起回去。”我拍着她的肩膀，保证。

收拾完毕，我们一起走出房间，走出暖香阁，娄月莹，王惠，还有刘南君，也相继走了出来，杨芝生性热情，一看到她们，立即问道：“我和李温姐商量，若得不到辽王的宠爱，就想办法回长安，你们也准备回去吗？”

“是吗？”没想到，娄月莹冷笑一声，回答，“你以为她会跟你一样？初次，就给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又怎可能离开？何况回去了，你还能嫁谁？”说完，率先离开，离开住了半个月之久的暖香阁。

王惠和刘南君，对我微微一笑，随即跟上，一同离开。

“姐姐！”只有杨芝苦着一张脸，烦恼地盯着我。

“不要认命，回去，可以继续生活，放心，我会跟你一起回长安，很快。”我再次拍着她的手保证。

安德殿。

我被安排在安德殿最东面的沁泉宫，离耶律德光的明崇宫不远，基本上两宫彼此为邻，这样的安排，在宫女们的眼中，我似乎即将富贵了，我却越来越迷惑。

躺在宫女们精心装饰过的寝宫内，我盯着乳白色的纱帘发呆，思索着如果回到长安，然后和父亲，太师，赫独一起，偷偷离开长安，到大漠中的小城，两家人团聚……接着，父亲一定会为我跟赫独完成婚事……唉，我要怎样才能让父亲打消这个念头呢！

安德殿，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从我的方向看出去，寝宫外，是几百级石板阶梯，下面是一块巨大的方形花园，当然，十二腊月天，除了枯枝就是白霜，花园正中，是长长一条青石路，路的两边，满是高大的参天大梨树，等到了四五月，这里便是别有一番绝美景色吧，梨树的两边，是巨大的水池，水面铺满睡莲。

很美！

(二)

百无聊赖地躺在寝宫内的太师椅上，双眼微闭，身上惬意地盖着裘毛长毯，外面灰蒙蒙的，大概快要落雪了吧。

“咳……呃，小姐，司闱女御带着宫女们过来了。”

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一边的宫女忽然小心翼翼地出声，唤醒我，因为尚未得到辽王的册封，所以，宫女太监们暂时称呼我为“小姐”。

睁开眼，青石阶梯上，一群人正向我的寝宫走了过来，我不解地问身边的宫女：“什么叫司闱女御，她们找我？会有什么事？”

“小姐，司闱女御专门掌管宫中各妃嫔伺寝身体状况等事物，不过因为王尚未立后立妃，这后宫里，除了太后，没有其她女主，所以奴婢也不知，她们找小姐，会有什么事。”

“哦。”我点头。

一群人已经走进寝宫，为首的女子大概四十岁左右，打扮就跟麽麽差不多，身份地位应该比较高，身后跟着的，是宫中普通的宫女，见到我后，她微微一弯腰，直言道：

“请随我进寝宫内殿。”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这个女御官，好奇怪，一进来，什么寒暄都没有，直接“命令”我跟她进寝宫内殿，我皱眉。

“请小姐不要害怕，只是最一般的检查。”她又道，一本正经地摆着严肃的表情。

“什么检查？”我更疑惑了，完全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伺寝前的检查。”

哦，伺寝前的检查，这一次，我总算明白了，不过，怎么检查？检查哪里？于是，我接着问：“怎么检查？”难道是查我的身体是否康健？

“小姐，宫中规定，但凡女子进宫，伺候王，初次都要检查，小姐不必紧张，只需简单检查小姐的下体，这是规矩，不会疼痛。”司闱女御耐心解释。

我彻底明白了，不过，明白之后，我的双眉皱得更深了，是否处子之身？真是可笑，我冷哼一声，道：“不必检查了，我，不是处子身。”

我的回答，立即换来一片讶然，司闱女御官大吃一惊，不禁倒吸一口气，脸色骤变，瞪着我半晌，愣是没说出一个字，许久过后，她才悻悻收回视线，然后，匆匆带上一群宫女们离开。

第45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2)

一个时辰后。

安德殿的正殿门口，一群人，急寥寥地走进来，为首的，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独腕太后，被一群宫女太监女官们，簇拥着，走了进来，面色，异常沉重，王宫之内，即将要成为王的女人，竟非处子之身，这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我开始感到头疼。

太后的双脚刚一踏进寝宫，我立即起身迎了过去，跪拜，道：“李温见过太后。”

“御官，快，快替她检查，现在就去。”她也不理会我，径自走到内宫，在柔软的太师椅上，坐下，单手一挥，斩钉命道。

“我说不……”

“住口！”我的“用”字还没说完，太后忽然怒喝一声，打断我的话，道，“堂堂大辽国后宫，岂有你这个卑贱汉人女子说话的地方，快去。”

卑贱汉人女子！

她不屑地怒喝，令我恼火。

“我尊你一声太后，才给你跪拜。”我倏地站起，不再向她跪拜，转面向她，继续道，“你，并非我的太后……想要检查，找耶律德光过来。”

(三)

“耶律德光……你，你竟敢直呼王的名讳，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掌嘴！”

太后一声大吼过后，大殿内所有人全部吓到，立即纷纷跪拜在地，还是司闱女御官壮着胆子，小声说：“太后，请太后息怒！”

“御官！”

“在！”

“初入宫女子，若非处子之身，该如何处置？”太后冷笑一声，表情恢复淡漠。

“禀太后，入宫女子，经查出，若非处子之身，将，将……”女御官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终于缓缓说道，“杖棍打死。”

“帐棍打死！”太后起身，踱到我面前，玩味地重复这几个字，看着我，眼中，竟不再有先前的不屑。

“怎么？不要御官再确定一下，还是……直接受死？”

“为什么不让耶律德光过来确定？”我回视她，“我想，他，最清楚。”

“……”

她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想将我彻底看清楚，大殿内，几百个人，却鸦雀无声，所有的人，连大气也不敢胡乱出一声，对太后，他们都是极其的畏惧吧，我也是，连自己的手腕都毫不犹豫的砍下的女人，我畏惧她。

半晌——

她的唇角忽然上扬，单手向下一挥，大声命令道：“请王！”

半个时辰后——

一声响亮的通报“王到”，顿时，大殿内所有人倏地抬头，跪拜在地的身体顷刻全部移动，转向大殿的门口，时间，在静止，偌大的地方，只听的见阵阵脚步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王，最后的宣判。

他，环眼看了眼四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他母后的身上，而太后，却将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怎样，是现在检查，还是直接杖行？”她冷声问。

“不用查了。”

在我的意料中，他突然出声，太后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理解他为何，会忽然如此纵容一个汉人女子，四周跪拜的下人们，更是一脸的诧异。

“德谨？”

“她，伺寝过本王！”

“呃？”太后呆住，反应过来，立即倒吸一口气，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道，“既然这么回事，那么哀家也放心了。”

“多谢母后关心。”他点头。

“那么，哀家，先回宫。”

再若有所思地看了哦一眼，她，转身，带着一群女官宫女们离开，水晶般冰冷的寝宫内，又一次恢复平静以及先前的清冷，只剩下我，跟他，面面相觑。

哦，不，不应该说是面面相觑，应该是，他，很不悦地看着我，眼中，似乎还隐隐有些反感？和，警告？算了，随便他眼中有什么，我转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思索该如何开口，让他放我回去。

“记住，在这王宫之内，本王不允许任何人，对太后无礼。”没想到，他却先开口了，果然是警告，很低沉的，“任何人，在本王面前，都不得，自以为是！”

第46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3)

“那就送我回长安。”既然他开口了，那我干脆直接说出自己的请求，谁想要对太后无礼？谁想要在他的面前，自以为是！真是荒谬！

“你以为本王的王宫，是你想走就走？”谁知，他却冷哼一声，继续道，“本王，要的是一个继承大位的子嗣！”

“你……”我讶然，子嗣？他，什么意思？

“来人，命令下去，三更伺寝。”

“你……无耻！”

我的恼怒声中，他，却已抬步，豁然离开，留给我的，是他孤傲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青石阶梯。

（四）

子嗣？我为什么没想到？他的话，倒真是提醒了我，逃不脱，走不掉，这里，是他的世界，我无奈，但是……听说，麝香，是身孕的天敌，想到这里，我连忙命令身边的宫女，说自己的膝盖酸痛，需要一些麝香，请她去太医殿，为我取些。

一更时分，我躺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假寐，我听见宫女们，轻柔的脚步在寝宫外殿慢慢踱着步。

二更时分，我仍躺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但是走在外殿的宫女们，脚步明显焦急起来，走在大红的回廊内，急促不安地来回踱步。

二更过半，外头的宫女们终于忍不住，轻轻推门，走进我的内殿，我微闭着眼，宫女低声喊了句：“小姐，该沐浴了，快到三更了，王，快歇了。”

我烦恼地转了个身。

谁知，“扑嗵”一声，那些宫女们倏地跪下，跪在我的面前，乞求道：“小姐，奴婢们求你，求你随奴婢们去沐浴更衣。”

“……”

“小姐，请不要为难奴婢们，王的命令，三更伺寝，三更，眼看快要到了，王要是怪罪下来，定不会轻饶奴婢们。”

我……

看着她们期盼的眼，以及惶惶不安的神情，我终于无奈的，起身，然后，任她们带领着，去沐浴，更衣。

哦，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更衣。

一条长的大红色绸纱，把我从上裹到下，我似乎也有些麻木了，只是，这样的腊月天气，真的很冷，我哆哆嗦嗦，连续打了一路的喷嚏，直到被放在偌大的柔软的寝床上，身上才有了暖气。他的寝宫，黄金一样的世界，低矮的床上，铺了厚厚一层鹅黄色毛毯，毯上绣着精致的祥龙腾飞图，床下，是方型竹地板，高高凸起，竹地板边沿，是冲天而降的纱帘，此刻，向墙的两侧反绑着……三更了……

殿内，一片安静，守夜的宫女们侧立在纱帘两边，低头看着地下，等待王的到来，不过，他的身影倒未及时出现，时间在流逝，内殿始终没有任何响动，渐渐的，我放心下来，躺在床侧，惬意地……睡着。

“王——到——”

骤然一声惊叫，吓的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双眼迷糊地瞪着床顶，一阵阵脚步声由远到近，片刻，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内殿……几更天了？他，通常都这么晚就寝？

走进内殿，走到床畔，守夜的宫女立即轻声，放下绑在墙两边的帘布，顿时，纱帘垂落，顷刻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脱下罩在身上的米色裘毛长衫，脱下长靴，摘掉褐色绒帽，卸下腰间配饰，掀开蚕被，侧身，躺下，他看起来，有些疲劳。

“你……”就这样睡下了？我有些呆了。

“本王累了，你可以回沁泉宫就寝。”

“哦！”

既然他这么说，我当然是离开，身上，仍然裹着来时的红稠布，光着脚，在宫女们惊讶至极的目光中，离开，一走出他的寝宫，立即的，一股刺骨的寒风，刮在身上，脸上，钻心的疼，尤其是脚上，不过，我愿意。

（五）

到底是在腊月寒风中冻过，隔日醒来，就发觉头开始隐隐作痛。

从早到晚，一直躲在床上，躲在舒适的被子里，鼻涕还是流个不停，傍晚时分，天空终于扬起鹅毛飞雪，地上，逐渐披上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可是，一想到外面刺骨寒风，我的牙齿就忍不住咬得咯吱吱的响。

不过这么冷的天气，傍晚时分，杨芝却跑来看我，当然，她还带来了另几位一同来的美人。

第47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4)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自然也带进了一股彻骨的冷风，我抖缩缩的下床，杨芝看出我的难受，立即跑上来扶住我，关心的问：“姐姐，你生病了吗？脸色看起来很差啊。”

我点头，回答：“昨夜冻着了。”

“哦，姐姐，她们宫女们都说，你早就认识辽王，你还哄我说要一起回长安的，不过姐姐你生病了，我就不问了。”

我无奈地点头，答：“算是认识吧，但是，我始终还是会回长安，放心吧。”我拍她的手背安慰，我当然不可能在这后宫里生活一辈子。

“是吗？”

谁知，一向沉默寡言的娄月莹却倏地开口反问，突兀的问题令我下意识抬头，有些微愣地看着她。

“伺寝过王，还会舍得离开？回长安，你能做什么？嫁人？可笑！”她冷笑一声。

“哦，如果你舍不得，你可以留下。”我笑道。

“既然来了，我为什么要离开？”她回答。

眼看谈话越来越不投机，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通报，是司寝总管来了，他风尘仆仆地走进内殿，带来了他的命令：

深夜伺寝

又来了，这该死的男人，简直是以折磨他人为嗜，我坐在床畔，托着厚重的鼻腔，对司寝总管道：“告诉他，今天我不舒服，头痛。”

谁知——

“既然你不舒服，不如，我来代替，你愿意？”

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娄月莹再次突兀的突然出声，殿内另外几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提这样的要求，连杨芝那丫头，听了娄月莹的话，脸蛋都不禁微微红了起来。

“这……”司寝总管有些犹豫。

“恩！”我当然点头同意，“王只需要有人伺寝，并没有特别偏好，正好我们几个也是一起从中原来，有劳总管大人了。”

“那……老奴试试。”

一会儿之后，娄月莹跟在司寝总管的身后，离开，准备沐浴更衣，另外两人，又寒暄几句后，也随后离去，只剩下杨芝一人，她硬是赖着不走，说是一个人睡在五銮殿内，特别的清冷，跟另外两位美人姐姐，也无话可谈，我笑，答应让她与我暂挤一张寝床。

“姐姐，你真的，真的愿意让娄月莹替你，替你……伺寝？”

“有什么不愿意？我，不喜欢大辽男子。”

“可是，可是，他是辽王，如今又是咱们晋国的太上皇。”

“小丫头，你也学别人势利？”我笑。

……

(六)

与杨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实，有她相伴，真好，紧靠着她躺在床上，到半夜时，全身出了一身的热汗，鼻子竟已不再堵塞，连头，也不痛了。

只是——

深更半夜时，宫门口的两名守夜宫女突然跑进内殿，神情，无比的焦急和紧张，见我跟杨芝还没入睡，连忙道：“小姐，是王，王，过来了。”

“啊！这么晚！”杨芝惊叫一声，身体立即至床侧弹起，我也跟着坐起身。

宫门内，他的双脚已经迈了进来，身后跟着傍晚时见过的司寝总管。

看见他走进来，杨芝吓的连忙跳下床，慌乱中，竟套上我的衣衫，然后，急忙冲到他的面前，一膝盖跪下，道：“杨芝见过太上皇。”

太上皇！

我忍不住翻眼，这个男人才多大，就称呼他为太上皇，看他此刻气宇轩昂的，一身利落尊贵的王服，其实双手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退下！”经过她的身边，他冷声一哼。

“是，是，是。”杨芝慌里慌张的，悄悄瞄了我一眼后，急忙起身，逃开，我赶紧叫住她：“等一下。”然后，拿起放在床侧的厚棉衫，这丫头，深更半夜的，就这么点衣服，想冻死。将衣服递给她，她这才迅速离开。

“你喜欢深更半夜，让所有人，睡不着觉？”贵为居高临下的王者，又如何？

“你倒是喜欢擅自更改我的命令！”越过我，他走到内宫寝床边，坐下，继而看着司寝总管，突地问，“司寝官！”

“在！”司寝总管应声跪下，额头突然有些细汗渗出。

“今日，本王下过什么命令？”

“禀，禀……”司寝总管回答的结巴，“让，让……李美人，伺寝……王，奴才知错，这就出去受罚。”说完，他倏地起身，在我错愕的目光中，他凛然走了出去，透过回廊内的侧窗，我看到他，只身走到外面的青石阶梯上，在漫天风雨中，跪下……转眼，头上，肩上，脸上，就落满了厚实的飞雪。

“那是我的建议，为什么罚他？”这样的落雪天气，又是半夜三更，跪到明日，他还会有命？我真怀疑，眼面的男人，是否，偶尔，也会有人的感情？

“你也可以去代替他。”

他神色不变，我的眉头却忍不住，紧紧皱起，受罚的是大辽男人，我原本就不喜欢的大辽国男人，我为什么要代替他？只是……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在大雪夜里，冻死……呃，他在更衣了，我呆住，难道今夜，他打算在我的沁泉宫里夜宿？

不再理会我，他，已经径自躺下，神情，好像有如昨夜的疲乏。

看来真的要尽早离开这座后宫了，若不是他这两夜看起来的疲劳，恐怕，又要再一次经历第一次被他俘虏时的屈辱……瞪着窗外越发显得苍老的身影，我真是越来越不安了，如果看不见也就罢了，可是他，就在我的窗外啊。

两个时辰过去，耶律德光，似乎已经睡着，而我，在焦躁不安地踱了几百次来回后，再也忍不住，终于披好外衫，跑了出去，直到跑到司寝总管的面前，此刻，他的脸，早已经冻成异样的降紫色，双眼紧闭，身体一动不动的。

“总管大人，快起吧，王，已经原谅你了。”

幸好，我的话毕，他，一双苍老的眼，抖缩了几下，缓缓睁开，看到我，感激地行了一个大礼，道：“老奴谢过李美人。”

“快起吧！”

这鬼地方，真不是普通的冷，看见他慢慢起身，我也连忙缩了缩脖子，转身，跑回寝宫内，哦，外面和里面，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大概是因为王的到来，宫女们特意加烧了暖炉。

回到内殿，我从床上悄悄抽出一条毛毡，躺到离床畔不远的太师椅上，他的睡影离的实在太近，我闷哼一声，转身，面对着墙壁，逐渐，进入梦乡。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1)

第2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2)

第3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3)

第4节：第一章 被俘失身(4)

第5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1)

第6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2)

第7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3)

第8节：第二章 银雪狼湖(4)

第9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1)

第10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2)

第11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3)

第12节：第三章 深蓝眼眸(4)

第13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1)

第14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2)

第15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3)

第16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4)

第17节：第四章 王的侧妃(5)

第18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1)

第19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2)

第20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3)

第21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4)

第22节：第五章 比武招亲(5)

第23节：第六章 西行(1)

第24节：第六章 西行(2)

第25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1)

第26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2)

第27节：第七章 遥远异族(3)

第28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1)

第29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2)

第30节：第八章 再次相遇(3)

第31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1)

第32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2)

第33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3)

第34节：第九章 不自量力(4)

第35节：第十章 恐惧(1)

第36节：第十章 恐惧(2)

第37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1)

第38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2)

第39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3)

第40节：第十一章 大赦天下(4)

第41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1)

第42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2)

第43节：第十二章 进献美人(3)

第44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1)

第45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2)

第46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3)

第47节：第十三章 安德殿(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