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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序

- 第一节(1)

- 第一节(2)

- 第一节(3)

- 第一节(4)

- 第一节(5)

- 第一节(6)

- 第二节(1)

- 第二节(2)

- 第二节(3)

- 第三节(1)

- 第三节(2)

- 第三节(3)

- 第三节(4)

- 第三节(5)

- 第三节(6)

- 第三节(7)

- 第四节(1)

- 第四节(2)

- 第五节(1)

- 第五节(2)

- 第五节(3)

- 第六节(1)

- 第六节(2)

- 第六节(3)

- 第七节(1)

- 第七节(2)

- 第七节(3)

- 第七节(4)

- 第七节(5)

- 第八节(1)

- 第八节(2)

- 第八节(3)

- 第八节(4)

- 第八节(5)

序

曾有人质疑这部小说的史实，认为它不算严谨的历史小说。写这部小说之前，我是认真读了相关史料的。可我从来就不知道历史小说中，历史与小说该如何配方，史实应占几成，虚构只准几成。小说是需要故事、现场和细节的，只能去虚构。司马迁《史记》中的本纪和列传，处处可见虚构，与其说是史书，不如说是小说。史书可以像小说，那么历史小说呢？历史小说不必还原历史，也是无法还原历史的。

康熙朝名臣辈出，但宦海风高，沉浮难料。明珠罢相削权，索额图身死囹圄，徐乾学去官之后郁郁早逝，高士奇备受尊荣却被斥退回藉。满朝勋功少有善终者，这部小说的主人公陈廷敬却驰骋官场五十多年，历任工、吏、户、刑四部尚书，官至文渊阁大学士，晚年乞归之后仍被召回，七十三岁老死相位。

小说初版时，我写过几句话：清官多酷，陈廷敬是清官，却宅心仁厚；好官多庸，陈廷敬是好官，却精明强干；能官多专，陈廷敬是能官，却从善如流；德官多懦，陈廷敬是德官，却不乏铁腕。

陈廷敬曾被康熙皇帝赞为完人，但我并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过世人好为尊者讳，隐恶扬善又是古风，陈廷敬即便真有瑕疵，也无史料可供探觅。我们的祖宗并没有那么好，祖宗的家国也并没有那么好。可面对现世红尘，人很容易沉溺于古往。

古人评价历史人物，多流行朴素的民间思维，不是大忠大善，就是大奸大恶。中国古典小说就惯用这种民间思维，刻画人物多走极端，曹操大奸，诸葛大智，张飞大勇，关羽大义。我写所谓的历史小说，不自觉地就落了这个窠臼。我其实是自愿陷入这种古典审美范式的，与其说是写了历史上真实的陈廷敬，不如说我希望历史上真有这样的人物。

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周真的那么好吗？夫子知道周朝真实的景象吗？我看未必。文献和传说会把前人美化，后人也靠追忆前人而寄托现实抱负。中国古今的读书人，多患有这种历史依赖症。当然，不能完全说是读书人史识蒙昧，更多的缘故应是活生生的现实叫人无奈。知道历史未必那么美好，但仍要从古人那里寻求救赎。历史小说如此，史学亦是如此。

王跃文

2010年3月4日

第一节(1)

1

顺治十四年秋月，太原城里比平常热闹。丁酉乡试刚过，读书人多没回家，守在城里眼巴巴儿等着发榜。圣贤书统统抛却脑后了，好好儿自在几日。歌楼、酒肆、茶坊，尽是读书人，仙裾羽扇，风流倜傥。要么就去拜晋祠、登龙山，寻僧访道，诗酒唱和，好不快活。

文庙正门外往东半里地儿，有家青云客栈，里头住着位读书人，唤作陈敬，山西泽州人氏，年方二十。只有他很少出门，喜欢待在客栈后庭，终日读书抚琴，自个儿消闲。他那把仲尼琴是终日不离手的。后庭有棵古槐，树高干云。每日清晨，家佣大顺不管别的，先抱出仲尼琴，放在古槐下的石桌上。陈敬却已梳洗停当，正在庭中朗声读书。掌柜的起得早，他先是听得陈敬读书，过会儿就听到琴声了。他好生好奇，别人出了秋闱，好比驴子卸了磨，早四处打滚去了。那外头喝酒的、斗鸡的、逛窑子的，哪里少得了读书人！只有这位陈公子，天天待在客栈，不是子曰诗云，就是高山流水。

大顺不过十三岁，毕竟玩性大。每日吃过早饭，见少爷开始读书抚琴，就溜出去闲逛。他总好往人多的地方凑，哪里斗鸡，哪里说书，哪里吵架，他都要钻进去看看。玩着玩着就忘了时光，突然想着天不早了，才飞跑着回客栈去。大顺见少爷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就把听到的见到的都说来听。

这日大顺出门没多久，飞快地跑了回来，顾不得规矩，高声叫喊道：“少爷，中了中了，您中了！”

陈敬琴声戛然而止，回头问道：“第几名？”

大顺摸摸脑袋，说：“几名？我没数。”

陈敬“呼”地站了起来，“没数？肯定就不是第一了！”

大顺说：“少爷，能中举人就了不起了啊，哪能都中第一名！”

陈敬复又坐下，低头良久。他想自己顺治八年应童子试，考入潞安州学，中的可是第一名。那年陈敬才十四岁。他是同父亲一起赴考，父亲却落了榜。他自小是父亲发的蒙，考起试来竟然父不如子。父亲虽觉脸上无光，却总喜欢把这事儿当段佳话同人说起。不几年，陈敬的名字便传遍三晋，士林皆知。

大顺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多说，一边儿垂手站着。大顺十岁那年就跟着少爷了，知道少爷不爱多话，也看不出他的脾气。可大顺就是怕他，说话办事甚是小心。陈敬突然起身往外走，也不吩咐半句。大顺连忙把古琴送进客房，出门追上陈敬，低头跟在后面。

文庙外的八字墙上，正是贴榜处，围了好多人，闹哄哄的。榜下站着两个带刀兵丁，面呆眼直，像两尊泥菩萨。陈敬走上前去，听几个落榜士子正发牢骚，说是考官收了银子，酒囊饭袋都中举了，孔庙变成了财神庙。几个读书人撸袖挥拳，嚷着要见考官。陈敬并不认得他们，就顾不得打招呼，只从头到尾寻找自己的名字。他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了，排在第二十八位。抬眼再看看榜首，头名解元名叫朱锡贵，便故意说道：“朱锡贵？我可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原来士子们都知道，今年应试的有个朱锡贵，曾把“贵”字上头写成“虫”字，大家背地里都叫他朱锡虫。这个笑话早就在士林中间传开了，谁都不把这姓朱的当回事儿，只道他是陪考来的。哪知他竟然中了解元！正是这时，一位富家公子打马而来，得意扬扬地看了眼皇榜，歪着脑袋环顾左右，然后瞟着陈敬，“在下朱锡贵，忝列乡试头名，谓之解元，得罪各位了！”

陈敬抬头看看，问：“你就是那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朱锡贵？”

不等陈敬再说下去，早有人说话了：“朱锡虫居然是乡试头名解元！咱们山西人好光彩呀！”

陈敬哼哼鼻子，说：“您这条虫可真肥呀！”

朱锡贵似乎并不生气，笑着问道：“您哪位？”

陈敬拱手道：“在下泽州陈敬！”

朱锡贵又是冷笑，说：“陈敬？待在下看看。哈，您可差点儿就名落孙山了，还敢在本解元面前说话呀？”

陈敬愤然道：“朱锡虫，你脸皮可真厚！”

朱锡贵哈哈大笑，说：“老子今儿起，朱锡虫变成朱锡龙了！”

陈敬说道：

第一节(2)

“朱锡虫，你也成了举人，天下就没有读书人了！”

朱锡贵突然面色凶狠起来，“陈敬，你敢侮辱解元？我今日要教你规矩！”

朱锡贵扬起马鞭就要打人。大顺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朱锡贵，把他从马上拉了下来。大顺虽说人小，可他动作麻利，朱锡贵又猝不及防，竟摔得哎哟喧天。众士子趁乱解气，都涌向朱锡贵。朱锡贵也是跟了人来的，无奈人多势众，只急得围着人群转圈儿。榜下那两尊泥菩萨登时活了，想上前劝解，却近不了身！大顺机灵，见场面混乱，拉着陈敬慢慢挤了出来。

突然，听得“啪”的一声，一个香瓜砸在了皇榜上。有这香瓜开了头，石头、土块雨点般砸向皇榜。没多久，皇榜上就见不着一个整字儿了。一个石子弹了回来，正中陈敬肩头。大顺忙拉了陈敬往外走，说：“少爷，我们回去算了，小心砸着脑袋！”陈敬越想越憋气，回了客栈嚷着叫大顺收拾行李，今儿就回家去。大顺说行李可以收拾，要走还是明儿走，还得去雇马车。

陈敬愤恨难填，脑子里老是那几个考官的影子。开考之前，几位考官大人，全是京城来的，坐着敞盖大轿游街，众士子夹道参拜。此乃古制，甚是庄重。有位读书人不晓事，居然上前投帖，被考官喝退。见此光景，读书人都说考官个个铁面，不怕谁去钻营了。哪知到头来是这等分晓？

过了多时，忽听客栈外头人声鼎沸，掌柜的过来说：“如今这读书人不像话了，真不像话了！”陈敬不问究竟，自己跑到街上去看。原来是些读书人抬着孔子圣像游街，那圣像竟然穿着财神爷戏服！“往后我们不拜孔圣人，只拜财神爷啦！读书有个屁用！多挣银子，还怕不中举人？”读书人叫喊着，不停地挥着拳头。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都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位老者哭喊着：“作孽呀，你们不能如此荒唐，要遭报应的呀！”陈敬知道此事非同儿戏，上前拉着位熟人，轻声劝道：“这可使不得，官府抓了去，要杀头的！”那人说：“读书人功名就是性命，我们没了功名，情同身死，还怕掉脑袋？你好歹中了，不来凑热闹便是！”

见大家不听，陈敬便跟在后面，只寻熟人规劝。陈敬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想着不回去了。他就像着了魔，脑子里空空的、热热的。读书人抬着孔圣像在街上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文庙。孔圣像就是从文庙的明伦堂抬走的，这会儿又抬了回来。孔圣像被放回原位，却因穿着财神戏服，甚是滑稽。有人抓起几文小钱，朝孔圣像前丢去。

突然，文庙外头传来凶狠的吆喝声。回头看时，几十名衙役、兵丁手持长棍，冲了进来。衙役和兵丁们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劈头一棍，打倒在地，绑将起来。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面如土灰。腿脚快的逃将开去，也有强出头的被打了个皮开肉绽。陈敬自以为没事，仍站在那里不动。人家哪管那么多，陈敬和那没跑掉的七人，全都被绑了去。

人是山西巡抚吴道一叫拿的。他当时刚用过午餐，躺在后衙葡萄架下打盹儿。忽有来人报知，读书人抬着孔圣像在街上胡闹，还把戏台上财神爷的衣服穿在了孔圣人身上。吴道一只恨瞌睡被人吵了，很是烦躁，粗粗问了几句就喊拿人，一边又嚷着叫考官来衙里说话。

吴道一骂了几句，更衣去了签押房。等了许久，衙役送了个名册进来，“抚台大人，这是抓的几个人，一共七个。中间只有这陈敬是中了举的，其他都是落榜的。”

吴道一草草溜了眼名册，说：“就是那个泽州神童陈敬吗？他凑什么热闹！”这时，又有衙役进来回话，说考官张大人、向大人来了，在二堂候着。吴道一没好气，也不怕他们听见，说：“候在二堂做甚？还要等我去请？叫他们到签押房来！”衙役应声出去了。不多时，主考官张公明跟副考官向承圣进了签押房。都知道出事了，也就顾不上客套，脸上都不怎么好看。

吴道一谁也不瞅一眼，低着头，冷脸问道：“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公明望望向承圣，想让他先说

第一节(3)

可向承圣只作糊涂，张公明只好说：“我等受命取士，谨遵纲纪，并无半点儿偏私。说我们收受贿赂，纯属中伤！那些落榜的读书人，不学无术，只知闹事！”

向承圣这才附和道：“张大人所言极是！那些落榜的人，把府学闹得乌烟瘴气，还把戏台上财神菩萨的衣服穿在孔圣人身上。”

吴道一不等向承圣说完，勃然大怒：“你们都是皇上钦定的考官，从京城派来的。朝廷追究下来，我要掉乌纱帽，你们可要掉脑袋！”

张公明毕竟也是礼部侍郎，实在受不了吴道一这张黑脸，便说道：“抚台大人，我张某可对天盟誓，如有丝毫不干净的地方，自有国法在那儿摆着。但是，事情毕竟出在山西，您的责任也难得推卸！您朝我们发火没用，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得相互担待些才是！”

吴道一仰天而叹，摇头道：“我真是倒霉！好吧，你们快快起草个折子，把事情原委上奏朝廷。先把读书人闹事一节说清楚，待我们问过案子，再把详情上奏。瞒是瞒不住的！”

事情紧急，顾不得叫书吏代笔，三个人凑在签押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折子草拟好了。吴道一把折子看了又看，仍不放心，说：“张大人，您是皇上身边的文学侍从，文字上您还得仔细仔细，越妥帖越好。”张公明谦虚几句，抬手接了稿子，反复斟酌。三个人都觉着字字坐实了，才正式誊写清楚。

折子还在半路上，吴道一不等朝廷旨意下来，先把陈敬等人拿来问了几堂，就把朱锡贵给关了。吴道一想尽早动手，为的是把自己撇个干净。朱锡贵并没有招供，但吴道一料定他肯定是与人好处了。张公明和向承圣同此案必定大有干系，只是朝廷没有发下话来，吴道一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不妨关了朱锡贵，事后也见得他料事明了。那朱锡贵偏是个蠢货，虽说在堂上不肯吐半个字，进了牢里竟然吹起大牛，说：“我朱某人哪怕就是送了银子，追究起来，大不了不要这个举人了！我朱家良田千顷，车马百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呢？闹府学，辱孔圣，那可是要杀头的！”

大约十日之后，皇上看到了折子，立马召见索尼、鳌拜等几位大臣。那日索尼跟鳌拜约着同去面圣，可他俩到了乾清宫外，当值太监只顾悄悄儿努嘴巴，没有宣他俩觐见。忽听里头“啪”的一声脆响，知道是皇上摔了茶盅。早有几位大臣候在殿外了，他们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鳌拜抬眼望望索尼，索尼只低头望着地上的金砖。

乾清宫里，太监猫了腰，小心地过去收拾。皇上这会儿眼里见不得任何人，连声喊着滚！太监飞快地收拾起地上的瓷片，躬身退出。

内监吴良辅壮着胆子奏道：“皇上，索尼、鳌拜等几位大臣都在外头候着。”

皇上咆哮起来：“朕不想见他们！前日告诉朕，江南科场出事了，士子们打了考官，大闹府学；昨日又告诉朕，山西科场出事了，孔圣像穿上了财神爷的衣服！今日还想告诉朕哪里出事了？”

吴良辅不敢说大臣们都是皇上召来的，只道：“他们是来请旨的，山西科场案怎么处置。”

皇上冷冷一笑，甚是可怕：“朕就知道，银子由他们来收，这杀人的事由朕来做！”

吴良辅说：“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圣明仁慈！”

皇上指着吴良辅说：“圣明仁慈！朕要杀人！亵渎孔圣的，送银子的，收银子的，送了银子中举的，统统杀了！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还有教出这些不肖学生的老师，一律充发宁古塔！”

五日之后，皇上的谕示便到了山西巡抚衙门。吴道一奉了圣谕，先将张公明同向承圣拿了。又过五日，三位钦差到了山西，一边查案，一边重判试卷。原来皇上虽是龙颜大怒，到底可怜读书人的不易，不能把山西今年的科考都废了，着令将考卷重新誊抄弥封，统统重判。

钦差中间有位卫向书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正是山西人氏。读卷官送上一篇策论，文笔绝好倒在其次，里头学问之淹博，义理之宏深，识见之高妙，实在叫人叹服。卫向书细读再三，击掌叫好，只道这文章非寻常

第一节(4)

后生所能为。待拆了弥封，方知这位考生竟是陈敬，三场考卷所有考官给他打的全是圈儿。卫向书早就闻知陈敬后生可畏，果然名不虚传。若依着试卷，解元必定就是陈敬了。

卫向书大喜过望，却又立马急了。陈敬身负官司，遵奉圣谕是要问死的！谁也不敢冒险忤逆圣谕，点了陈敬解元。卫向书心有不甘，反复诵读陈敬的策论，直道这个后生志大才高，倘若蟾宫折桂，必为辅弼良臣。几位同来的考官看出卫向书心思，却也想不出辙来。卫向书爱才心切，暗中打着主意，先不忙着定下名次，想想办法再说。碰巧这日陈敬家的管家陈三金领着大顺找来告状，在行辕外同门人吵了起来。卫向书听说是陈敬家的人，忙招呼下边领了进来。

原来早在陈敬被拿当日，大顺就日夜兼程奔回了老家。那日陈家接到官府喜报不出两个时辰，阖家老小正欢天喜地，大顺突然跑回来，说是少爷下了大狱。老爷闻知，忙吩咐陈三金速去太原，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保少爷平安无事。大顺也随陈三金回了太原，老爷吩咐他哪儿也别去，只守在大牢外打探消息。陈三金腿都跑断了，银子也白花了许多，一个多月下来，哪家官老爷的门都没进得去。巡抚衙门的门房是个不讲理的老儿，他每次门包照收，就是不肯进去通报，只说这事儿谁也没办法，皇帝老子发话了，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见了巡抚也没有用。陈三金越发害怕，也不敢回去，只在太原待着，四处打点托人。这日听说京城里来了个清官，便领着大顺来了。

陈三金见了卫向书，话还没说上半句，先扑通跪了下来。大顺毕竟年纪小，没有见过官，不懂得规矩，也不知道怕事，嚷着说我们家少爷原先也没有跟着那些读书人去，后来出来看热闹，还劝熟人回去哩！不知怎么着就跟在后面走了。回到文庙时，官府里捉人来了，别人都知道跑，我们家少爷傻里傻气站在那里不动，糊里糊涂就被官府捉了。

陈三金正要骂大顺不晓事，卫向书却摆手问道：“你是跟着陈敬的吗？你再仔细说说看？”

大顺便把发榜那日他是怎么出来玩时看了榜，如何回去告诉少爷，少爷如何发了脾气，如何嚷着要回家去，如何听到外头吵闹又出来劝人，一一说了。

卫向书仔细听着，又再三询问，陈敬说的每句话他都问了。问完之后，卫向书心中有数，忙叫陈三金起来，问道：“你找过巡抚大人吗？”

陈三金道：“去了巡抚衙门好多回了，巡抚大人只是不肯见。”

卫向书道：“陈敬案子，皇上下有谕示，我必要同巡抚大人一道上奏皇上才行。你今日午时之前定要去巡抚衙门见了吴大人。”

陈三金很是为难，道：“小的硬是见不着啊！”

卫向书意味深长地笑道：“拜菩萨要心诚，没有见不着的官啊。”

陈三金像是明白了卫向书的意思，忙掏出一张银票，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巡抚衙门。”

卫向书把银票挡了回去，仍是笑着，说：“我就是查这个来的，我这里就免了，你快快去巡抚衙门要紧。”

陈三金在卫大人面前像听懂了什么意思，出门却又犯糊涂了。世人都说没有送不出的银子，没有不要钱的官，这话谁都相信。可这卫大人自己不收银子，却又暗示别人去送银子。他一路上反复琢磨着卫向书的话，很快就到了巡抚衙门。

门房已收了多次门包，这回陈三金咬咬牙重重地打发了，那老儿这才报了进去。吴道一其实早听说陈敬家里求情来了，只是不肯见人。这回照例不肯露脸，生气道：“真是笑话！一个土财主家的管家也想见抚台大人？”

门房回道：“老爷，小的以为您还是见见他。”

吴道一道：“老夫为什么要见他？”

门房道：“小的听陈敬的管家陈三金说，他们家可是有着百年基业。陈家前明时候就出过进士，早不是土财主了，如今他家又出了举人。”

吴道一道：“这个举人的脑袋只怕保不住！好，见见他吧。”

陈三金怕大顺不懂规矩坏了事，只叫他在外头等着，自己随门房进去了。过了老半日，吴道一手

第一节(5)

摇蒲扇出来了，门房指着陈三金说：“抚台大人，这位是陈敬家的管家，陈三金。”

陈三金忙跪下去行礼，“小的拜见抚台大人。我家老爷 ”

吴道一很不耐烦，打断陈三金的话：“知道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上我这儿走走门子，送送银子，就能保住陈敬的脑袋，是吗？”

陈三金哀求道：“求抚台大人一定替我陈家做个主！”

吴道一冷冷道：“皇上早替你们陈家做过主了！闹府学，辱孔圣，死罪！”

陈三金叩头作揖道：“抚台大人，我替我们家老爷给您磕头了！”

吴道一哼着鼻子，说：“磕头就能保头？”说罢就只顾摇蒲扇，不予理睬了。

陈三金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几案上，说：“抚台大人，只要能保住我们少爷的命，陈家永远孝敬您老人家！”

吴道一大怒道：“大胆！你把本抚看做什么人了？不义之财取一文，我的人品就不值一文！门房，送客！”

门房道：“老爷，小的看他陈家也怪可怜的，好好的中了举人，却要杀头。”

陈三金又掏上一张银票，道：“抚台大人，请您老人家一定成全！”

吴道一并不去瞟那银票，半闭了眼睛道：“门房，听见没有？”

门房便道：“陈三金，你还是走吧，别弄得我们老爷不高兴。”

陈三金又掏出一张银票，话未出口，吴道一把蒲扇往几案上一摔，正好盖住了三张银票，生气道：“门房，打出去！”立马跑进两个衙役，架着陈三金往外拖。

眼看着过了午时，卫向书乘轿去了巡抚衙门。吴道一正闲坐花厅把盏小酌，听得门房报进来说卫向书来了，忙迎了出去。进到花厅，吴道一命人添酒加菜。喝了几盅，卫向书说：“抚台大人，张公明和向承圣是你我共同审的，向他俩行贿的举子共有朱锡贵等九人。落榜的读书人上街闹事，情有可原啊。”

吴道一敬了卫向书的酒，却道：“卫大人，皇上下有严旨，这些读书人辱孔圣，闹府学，都得杀头！”

卫向书举杯回敬了吴道一，说：“闹事的人中间有个叫陈敬的，他自己中了举，也没有贿赂考官。”

吴道一点头说道：“我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泽州神童。他凑什么热闹？好好的中了举，却要去送死！”

卫向书心里不慌不忙，嘴里却很是着急的样子，说：“还请抚台大人三思，这个陈敬杀不得！”

吴道一问道：“他是犯了死罪，又有圣谕在此，如何杀不得？”

卫向书说：“抚台大人，我赶来找您，正是此事。如今重判了试卷，陈敬三场下来考官们画的全是圈儿，应是乡试第一啊！”

吴道一大吃一惊：“您是说陈敬应该是解元？”

卫向书说：“正是！抚台大人，杀了解元，难以向天下人交代呀！”

吴道一把酒杯抓在手里，来回转着，沉吟半晌，说：“那我们就不让他做解元嘛！”

卫向书没想到吴道一说出这种话来，却碍着面子，道：“虽说可以不点他解元，但老夫看他诗文俱佳，尤其识见高远，必为国之栋梁。这样的人才如果误在我们手里，上负朝廷，下负黎民哪！”

吴道一说：“卫大人爱才之心下官极是佩服，可是您敢违背圣谕吗？下官是不敢的！”

卫向书想这陈敬的案子吴道一是问过了的，倘若说他断错了案，他必是放不下面子，便道：“抚台大人，只怪陈敬年轻不晓事，他糊里糊涂认了死罪却不知轻重。”

吴道一听出卫向书话中有话，便问：“如何说他糊里糊涂认了死罪？”

卫向书便把大顺说的前前后后细细道来，然后说：“陈敬原是去劝说别人不要闹事，结果被众人裹挟，糊里糊涂被捉了来。他知道自己没事才站着不动的，不然他不跑了？”

吴道一脸色渐渐神秘起来，微笑着问道：“陈家人原来求过卫大人了？”

卫向书知道吴道一是怎么想的，也不想把话挑明，只反问道：“想必陈家人也求过抚台大人了？”

吴道一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下官愿陪卫大人再问问陈敬的案子。”

第二日，陈敬被带到巡抚衙门大堂重新问案。卫向书心里是有底的，他顺着那日的事儿前因后

第一节(6)

果问过，陈敬头上就没有罪了。他还劝说别人不要闹事，应是有功。吴道一是收了银子的，又以为自己同卫向书心息相通，并不节外生枝。但毕竟陈敬的名字到了皇上手里，他得具结悔罪才得交差。可是陈敬脾气犟，说自己原是劝说别人，故而混在了人群里，无罪可悔。再说考官收贿已是路人皆知，读书人愤慨闹事也是事出有因，要放人就得把所有人都放了。陈敬拒不悔罪，官样文章做不下去，皇上那里就不好办。卫向书这下真急了，再想不出法子来。陈敬回到牢里，知道其余六个闹事的读书人，既有中了的，也有没中的。他们都感激陈敬仗义，只劝他先保住自己脑袋再说。陈敬只说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活，就是不肯写半个字。

可是过了几日，巡抚衙门的门房突然找到陈三金，叫他快去大牢里把陈敬领回去。陈敬糊里糊涂出了大狱，才知道自己中了解元。再看墙上告示，原来朱锡贵同那六个闹事的读书人，不分青红皂白都被问了死罪。又听街上有人传闻，两个考官被押解进京去了。

陈敬经了这牢狱之灾，就像变了个人，回到家里成日闷闷不乐。母亲同妻子淑贤苦口相劝，他总是愁眉不展。三乡五里的都上门道贺，陈敬只是勉强应酬，背人就是唉声叹气。他至今不明白，别人掉了脑袋，他为什么活着出来了。他并不侥幸自己活着，想着那几个被问了死罪的读书人，心里就非常难过。只有朱锡贵并不冤枉，考官也并不冤枉。眼看着春闱之期逼到眼前来了，陈敬迟迟不肯动身进京。陈老太爷日日火冒三丈，陈敬仍是犟得像头驴。为着这事儿，陈家终日没谁敢高声说话。

忽一日，卫向书大人着人送来一封信。原来卫大人回山西办差，正好顺道回家省亲，在太原逗留了两个多月。每日都有读书人上门拜访，叙话间卫大人听说陈敬因了这次大难，心灰意冷，再无进意，明年春闱都不想去了。卫大人忙写了信，差人送到泽州陈家。卫大人在信中激赏陈敬的策论和文采，只道他才华超拔，抱负宏远，他日若得高中，必能辅君安国，匡世济民。倘若逞少年意气，误终身前程，实为不忠不孝。读罢卫大人的信，陈敬只觉芒刺在背，羞愧难当。又想这卫大人不把他看成只图一己功名的禄蠹之辈，真是难得的知己。这些日子，爹娘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却像邪魔上身油盐不进，这回却让卫大人给骂醒了。他心中愧悔不已，恭恭敬敬跪到爹娘面前，答应速速进京赴考去。

第二节(1)

毕竟时日已经耽搁，转眼就过了正月。这日，陈敬动身赶考去，家人忙着往骡车上搬着箱子、包袱。老夫人没完没了地嘱咐大顺出门小心，少爷是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大顺点头不止，口里不停地嗯着。淑贤突然想要呕吐，忙掏手帕捂了嘴。婆婆看见了，喜上眉梢，上前招呼：“怕是有了吧？”

淑贤低了头，脸上绯红。老夫人又问：“敬儿他知道吗？”

淑贤又摇摇头，脸上仍是红云难散。

老夫人笑道：“敬儿怎么就缺个心眼呢？他怎么还不出来呢？”

淑贤稍作犹豫，说：“我去屋里看看吧。”

陈敬正在书房里清理书籍，三岁的儿子谦吉跟在后面捣乱。陈敬喊道：“不要乱动，爹才清好哩！”

谦吉却道：“爹，我要跟你去赶考！”

陈敬笑道：“你呀，再过二十年吧。”

淑贤进来了，谦吉叫着妈妈，飞扑过去。陈敬望了眼淑贤，并不多话，只道：“不要催，我就来。”

淑贤吞吞吐吐，半日才说：“他爹，我有了。”

陈敬顾着低头清理书籍，一时并没有理会。淑贤站在门口，有些羞恼。陈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望妻子，问：“淑贤，你说什么？”淑贤也不回答，低头出去了。

陈敬收拾好了，跟着父亲去堂屋燃香祭酒，拜了祖宗，这才出门上车。父亲手抚车辕，再次叮嘱：“敬儿，进京以后，你要事事小心啊！”

母亲眼泪早出来了，说：“太原乡试，你差点儿命都送了。敬儿，娘放心不下。”

不等陈敬开口，父亲又说：“你只管自己看书，好好儿应试，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再也不要像在太原那样，出头鸟做不得啊！”

陈敬道：“爹娘，你们放心就是了。”

冰天雪地，骡车走得很慢。陈敬也不着急，只在车里温书。走了月余，到了河北地界。忽见一书生模样的人肩负书囊，徒步而行，甚是困乏。骡车慢了下来，大顺高声喊着让路。陈敬撩开车帘，看了看这位读书人，吩咐大顺停车。陈敬觉着这人眼熟，忽然想了起来，忙下车拱手拜道：“敢问这位兄台，您可是高平举人张汧学兄？”

张汧停下来，疑惑道：“您是哪位？”

原来十年前张汧中了乡试首名，那年陈敬才十一岁，父亲领着他去了高平张家拜访。陈敬笑道：“学弟泽州陈敬，小时候由家父领着拜访过学兄哩。刚才家人冒犯，万望恕罪。”

张汧大喜，道：“原来是新科解元！您的英雄豪气可是遍传三晋呀！”

陈敬道：“兄弟过奖了！请兄台与我结伴而行如何？一路正好请教呢！请上车吧。”

张汧忙摆手道：“谢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陈敬说着就去抢张汧的书囊，道：“兄台不必客气！”

大顺更是不由分说，拿了张汧的包就往车上放，道：“先生您就上车吧。我家公子一路只是看书，没人给他搭个话，快闷成个哑巴了。有您做伴，正好说说话哩！”

张汧只得依了陈敬，上了骡车，问道：“陈贤弟，您怎么也才上路啊！”

陈敬道：“现在离春闱两月有余，我们路上再需走个把月，难道迟了吗？”

张汧道：“愚兄惭愧，我可是三试不第的人，科场门径倒是知道些。有钱人家子弟，秋闱刚过，就入京候考去了。”

陈敬道：“用得着那么早早儿赶去吗？真要温书，在家还清静些，想那京师必定眼花缭乱的！”

张汧道：“贤弟有所不知啊！人家哪里是去读书？是去送银子走门子啊！”

陈敬叹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太原科场案血迹未干，难道还有人敢赌自己性命吗？”

张汧道：“这回朝廷处置科场案确实严厉，杀了那么多人，巡抚吴道一也被革了职，戴罪听差。可为着功名二字，天下不怕死的人多呢！”

陈敬经历了这回乡试，自是相信这个话的，嘴上仍是说：“我不相信所有功名都是银子送出来的。兄台曾居乡试魁首，三晋后学引为楷模。此次会考，兄台一定蟾宫折桂，荣登皇榜。”张汧苦笑着摇摇头，仰天而叹。

一日进了京城，径直去了山西会馆。一问，原来会馆里早就客满了。会馆管事是位老者，万分为难的样子，道

第二节(2)

原来是两位解元！都说陈解元不来了，住在这儿的举人每日都在说您哩！”大顺人小，说话办事却是老练，缠着管事的要他想法子。管事的实在没辙，说只有客堂里空着，但那里住着也不像回事儿。

三个人只好出了会馆，往顺天府贡院附近找客栈去。一连投了几家店，都是客满。原来挨着贡院的店都住满了，多是进京赶考的举人。眼看着天色将晚，见前头有家快活林客栈，陈敬笑道：“我们都到水浒梁山了，再没地方，就只有露宿街头了。”

正是这时，门“吱”地开了，笑嘻嘻地出来个小二，问道：“哟，三位敢情是住店的吧？”三人答应着，进了客栈。店家忙出来招呼，吩咐小二拿行李。

店家道：“每逢春闱，有钱人家子弟早早儿就来了，能住会馆的就住会馆，不然就挤着往东边住，那儿离贡院近！”

正说话，见一人沉着脸进来了。店家马上笑脸相迎：“高公子，您回来啦！”唤作高公子的鼻子里唔了声，眼都没抬，低头进去了。

店家回头又招呼陈敬他们，道：“三位请先坐下喝茶，再去洗洗。想吃些什么？尽管吩咐！”

茶上来了，店家望望里头，悄悄儿说：“刚才那位高公子，钱塘人氏，唤作高士奇。他每次进京赶考都住咱店里，都考了四回啦！家里也是没钱的，成天在白云观前摆摊算命，不然这店他也住不下去了。我看他精神头儿，一回不如一回，今年只怕又要名落孙山！”

陈敬见张汧的脸“唰”地红了，便道：“店家，您可是张乌鸦嘴啊！”店家忙自己掌了嘴，“小的嘴臭，得罪了！”

陈敬同张汧甚是相投，两人连床夜话，天明方罢。大清早，陈敬梳洗了出来，听得一人高声读书，便上前打招呼：“敢问学兄尊姓大名。”

那人放下书本，谦恭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谨字！河南商丘人氏！”

陈敬拱了手，道：“在下陈敬，山西泽州人氏。”

李谨顿时瞪大了眼睛，道：“原来是陈敬学兄！您人未到京，名声先到了！先到京城的山西举人说，去年贵地乡试，掉了好些脑袋。都说您为落榜士子仗义执言，从刀口上捡回条性命啊！兄弟佩服！”

陈敬忙摇摇头，说：“李学兄谬夸了！这些话不提了。兄弟见您器宇不凡，一定会高中的！我这里先道喜了！”

李谨却是唉声叹气：“您不知道，状元、榜眼、探花，早让人家卖完了！我们还在这里读死书，有什么用！”

这时，张汧过来了，接了腔：“我家里可是让我读书读穷了，没银子送，碰碰运气吧！”

李谨又是叹息：“可不是吗？我这回再考不上，只好要饭回老家了！”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包袱“砰”地扔了过来。原来是店家，他正横脸望着李谨喊道：“李公子，没办法，我已仁至义尽了，让您白吃，可不能让您白住呀！您都欠我十日的床铺钱了！我只好请您走人了！”

李谨面有羞色，道：“店家，能不能宽限几日，您就行个好吧！”

店家甚是蛮横，不多说话，只是赶人。陈敬看不下去，道：“店家，这位李兄的食宿记在我账上吧！”

李谨忙捡了包袱道：“陈兄，这如何使得！我还是另想办法去。”

陈敬拦住李谨，说道：“李兄不必客气！只当我借给您吧！”

店家立马跟变了个人似的，朝陈敬点头笑笑，忙接了李谨包袱送进去了。

陈敬约了张汧去拜访几位山西乡贤，就别过李谨，出门去了。原来卫向书大人在信中介绍了几位在京的山西同乡，嘱咐陈敬进京以后可抽空拜访，有事也好有个照应。正好路上遇着张汧，便说好一同去。两人备了门生帖子，先去了卫向书大人府上。上门一问，才知道卫大人半个月前回京就被皇上点了春闱，如今已经锁院。卫大人料到陈敬会上门来，早嘱咐家里人盛情相待，却不肯收仪礼。再细细打听，陈敬方知想去拜访的几位乡贤都入了会试，照例也已锁院。只有一位李祖望先生，因是前明举人，并无官差在身，肯定在家里的。两人便辞过卫家，奔李祖望府上而去。

照卫大人信中讲的地方左右打听，原来李祖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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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3)

离快活林客栈很近。李家院墙高大，门楼旁有株老梅斜逸而出。陈敬上前敲门，有位中年汉子探出头来问话。听说是卫向书大人引见的山西老乡，忙请了进去。这人自称大桂，帮李老先生管家的。两人绕过萧墙，抬眼便见正屋门首挂着一方古匾，上书四个大字：世代功勋。定眼细看，竟是明嘉靖皇上御笔。陈敬心想李家在前明必定甚是显赫，卫大人在信中并没有提起。大桂先引两位去客堂坐下，再拿了卫向书的信去里面传话。没多时，李老先生拱手出来了，直道失礼。

大桂媳妇田妈上了茶来，李祖望请两位用茶，道：“我也听说了，山西去年科场出了事，陈敬险些丢了性命，好在卫大人从中成全。卫大人忠直爱才，在京的山西读书人都很敬重他。”

陈敬道：“卫大人盛赞您老的学问和德望，嘱我进京一定要来拜望您。”

张汧也道：“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李祖望直摇头，笑道：“哪敢啊，老朽了，老朽了。我同卫大人都是崇祯十五年中的举人，祖上原是前明旧家，世代做官。先父留下话来，叫后代只管读书，做知书明礼之人，不必做官。入清以后，我就再没有下场子了。唉，都是前朝旧事，不去说它了。”

陈敬甚是惋惜的样子，道：“江山易主，革故鼎新，实乃天道轮回，万物苍生只好顺天安命。恕晚生说句冲撞的话，前辈您隐身陌巷，朝廷便少了位贤臣啊！”

李祖望听了并不觉得冒犯，倒是哈哈大笑道：“老夫指望您二位飞黄腾达，造福苍生。我嘛，还是做个前朝逸民算了。”

说话间，一个小女子连声喊着爹，从里屋跑了出来。见了生人，女孩立马红了脸，站在那里。李老先生笑道：“月媛，快见过两位大哥。这位是张汧大哥，这位是陈敬大哥，都是进城赶考的举人，山西老乡。”

那女孩见过礼，仍是站在那里。李老先生又道：“这是老夫的女儿，唤作月媛，十一岁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月媛笑道：“爹只要来了客人，就说我没规矩。人家是来让您瞧瞧我的字长进了没有。”

原来月媛背着手，手里正拿着刚写的字。李老先生笑道：“爹这会儿不看，你拿给两位举人哥哥看看。”

月媛毕竟怕羞，站在那里抿着嘴儿笑，只是不敢上前。陈敬站起来，说：“我来看看妹妹的字。”

陈敬接过月媛的字，直道了不得。张汧凑上去看了，也是赞不绝口。李老先生笑道：“你们快别夸她，不然她更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这女儿自小不肯缠足，你要她学针线也死活不肯，只是喜欢读书写字。偏又是个女子，不然也考状元去。”

月媛调皮道：“我长大了学那女驸马，也去考状元，给您老娶个公主回来。”

李老先生佯作生气，骂道：“越发说浑话了！快进去，爹要同你两位大哥说话哩！”

这时田妈过来，牵了月媛往里屋去，嘴里笑道：“快跟我回屋去，你一个千金小姐，头一回见着的生人就这么多话！”

月媛进去了，李老先生摇头笑道：“老夫膝下就这么个女儿，从小娇纵惯了，养得像个顽皮儿子。她娘去得早，也没人教她女儿家规矩，让两位见笑了。她读书写字倒是有些慧心。”

陈敬道：“都是前辈教得好，往后小妹妹的才学肯定不让须眉啊。”

第三节(1)

这日闲着无事，陈敬、张汧、李谨三人找了家茶馆聊天。李谨想着陈敬的慷慨，心里总是过意不去，道：“陈兄侠肝义胆，李某我没齿难忘。今生今世如有造化，一定重谢！”

陈敬道：“兄台如此说，就见外了。”

忽听身后凑过一人，轻声问道：“三位，想必是进京赶考的？”

回头一看，是个麻脸汉子。张汧说：“是又如何？”

麻子说：“我这里有几样宝物，定能助三位高中状元。”

陈敬笑道：“你这话分明有假，状元只有一个，怎么能保我三人都中呢？”

李谨瞟了那人，说：“无非是《大题文库》《小题文库》《文料大成》《串珠书》之类。”

麻子望了李谨，道：“嗬，这位有见识！想必是科场老手了吧？”

李谨闻言，面有愧色，立马就想发作。张汧看出李谨心思，忙自嘲着打趣那麻子，道：“我说兄弟，你拍马屁都不会拍？我是三试不第，心里正有火，你还说我是科场老手？”

麻子笑道：“怪我不会说话。我这几样宝物您任选一样，包您鲤鱼跳龙门，下回再不用来了！”

麻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道：“这叫《经艺五美》，上头的字小得老先生看不见！瞧，一粒米能盖住五个字！”

陈敬笑道：“拜托了，我们兄弟三个眼神都不好使，那么小的字看不清楚，您还是上别处看看去！”

麻子又道：“别忙别忙，我这里还有样好东西。”麻子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圆砚台。

张汧接过一看，说：“不就是个砚台吗？”

这时，猛听得外头有吆喝声，麻子忙收起桌上的《经艺五美》，砚台来不及收了。麻子刚要往外走，进来两位魁梧汉子，站在门口目不斜视，气势逼人。麻子心里有鬼，站在那里直哆嗦。两位汉子都是旗人打扮，一位粗壮，一位高瘦。他俩并不开腔，只是那粗壮汉子扬扬手，忽然就从门外涌进十几位带刀兵勇，一拥而上抓住麻子。麻子喊着冤枉，被兵勇抓走了。那两位汉子并不说话，径直找了个座位坐下了。店家猜着这两位非寻常人物，忙小心上前倒茶，躬身退下。

张汧双手微微发抖，那砚台正放在他手边。陈敬轻声道：“兄台别慌，千万别动那砚台。”粗壮汉子端起茶盅，冷冷地瞟着四周。他才要喝茶，忽然瞥见了这边桌上的砚台，径直走了过来。张汧拱手搭讪，这汉子并不理睬，拿起砚台颠来倒去地看。他没看出什么破绽，便放下砚台，回到桌上去了。那两条汉子只端起茶盅喝了几口，并不说话，也不久坐，扔下几个铜板走了。

小二过来续茶，李谨问道：“小二，什么人如此傲慢？”

小二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怕是宫里的人，最近成日价在这一带转悠。我说这砚台，您几位别碰，会惹祸的！”

张汧说：“我就不信！”说着就把砚台揣进了怀里。

小二笑道：“这会儿大伙儿都在赚你们举人的钱！考官那儿在收银子，刚才那麻子他们在卖什么《大题文库》，我们客栈、饭馆、茶馆也想做你们的生意。生意，都是生意！”

陈敬掏出铜板放在桌上，道：“两位兄台，这里只怕是个是非之地，我们走吧。”

三人在街上逛着，陈敬道：“张兄，你还是丢了那个砚台，怕惹祸啊！”

李谨也说：“是啊，我们三人都是本分的读书人。”

张汧笑道：“知道知道，我只是拿回去琢磨琢磨，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路过白云观，见观前有个卖字的摊子，那卖字的竟是高士奇。只见他身后挂着个破旧布幡，上书“卖字”两个大字，下书一行小字：代写书信、诉状、对联。陈敬问：“那位不是钱塘举人高士奇吗？”

李谨轻声道：“贤弟有所不知。他哪里是举人，只是个屡试不举的老童生！这人也怪，每年春闱，都跑到北京来，同举人们聚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去考试，又眼巴巴地望着别人中了进士，打马游街。”

张汧长叹道：“可怜天下读书人哪！”

李谨道：“更可怜是他总想同举人们交结，可别人都不怎么理他。有些读书人也真是的！”

张汧道：“他居然卖字来了。走，看看去

第三节(2)

陈敬拉住两位，说：“还是不去吧，别弄得人家不好意思。”

张汧道：“没什么，他和我们同住一店，有缘啊！”

高士奇正低头写字儿，李谨上前拱手道：“原来是钱塘学兄高士奇先生！”

高士奇猛然抬头，脸上微露一丝尴尬，马上就镇定自如了，道：“啊，原来是李举人！士奇游学京师，手头拮据，店家快把我赶出来了。敢问这两位学兄？”

陈敬同张汧自报家门，很是客气。高士奇笑道：“见过二位举人！这位陈学兄年纪不过二十吧？真是少年得志啊！士奇牛齿虚长，惭愧啊！”

陈敬道：“高先生何必过谦？您这笔字可真见功夫！”

高士奇叹道：“光是字写得好又有何用！”

张汧说：“常言道，字是文人衣冠。就说科场之中，没一笔好字，文章在考官眼里马上就打了折扣了。”

高士奇仍是摇头叹息：“实在惭愧。说在下字好的人还真不少，只是这好字也并没有让我的口袋多几个银子。”

这时，陈敬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不，从今日起，高先生的字要变银子了，会变成大把大把的银子！”

陈敬等回头一看，只见一人高深莫测，点头而笑。高士奇见这人品相不凡，忙拱手道：“敢问阁下何方仙君？请赐教！”

那人也拱了手，道：“在下祖泽深，一介布衣。天机精微，当授以密室。先生不妨随我来。”

高士奇愣在那里，半日说不出话来。祖泽深哈哈大笑，说：“高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已是不名一文了。我替您谋个出身，又不收您的银子，这还不成吗？”

高士奇想自己反正已是山穷水尽，无所谓得失，连忙起身长揖而拜，道：“请祖先生受在下一拜！”

祖泽深直摇手道：“不敢不敢，往后我还要拜您的！”

祖泽深说罢，转身而去。高士奇忙收拾行李，同陈敬三位慌忙间打了招呼，跟着祖泽深走了。围观的人很多，都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说是这卖字的先生遇着神仙了。

陈敬总为张汧那个砚台放心不下。有日张汧出门了，陈敬去了他的房间，反复看了看那个砚台，果然见盖上有个玄机，一拧就开了，里头塞着本小小的书。打开一看，正是本《经艺五美》，上头的字小得像蚂蚁。陈敬惊叹如今的人想鬼主意会到如此精巧的地步。他犹豫再三，仍是把《经艺五美》放了回去。回到房间，又后悔起来，他应该把那《经艺五美》悄悄儿拿出来撕掉，不然张汧兄在考场里头保不定就会出事的。

过了几日，陈敬正同李谨切磋，张汧推门而入，道来一件奇事。张汧脸色神秘，问道：“还记得前几日叫走高士奇的那位祖泽深吗？”

李谨问：“怎么了？”

张汧道：“那可是京城神算！他有铁口直断的本事！那高士奇就是被他一眼看出富贵相。你们知道高士奇哪里去了吗？已经入詹事府听差去了！”

李谨惊问道：“真有这事？”

张汧道：“不信你们出去看看，快活林里举人大半都找祖泽深看相去了！”

陈敬摇头道：“命相之说，我是从来不相信的。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汧笑道：“贤弟呀，孔圣人还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啊！虽是远之，毕竟有敬在先！我们也算算去！”

陈敬忽然想起一事，道：“张兄，那个砚台，你还是丢掉算了。”

张汧道：“我细细看过了，就是个很平常的砚台。我的砚台正好砸坏了，就用这个进考场吧。去，上祖泽深家看看去。”

陈敬道：“你们去吧，我想看看书。”

李谨也想去看看新鲜，道：“看书也不在乎一日半日，只当去瞧个热闹吧。”

陈敬不便再推脱，只好同去。原来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祖泽深，随口问问就找到了他家宅院。刚到门口，只见祖泽深送客出来。陈敬觉着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目光犀利，飞快地打量了他们，大步走开。祖泽深冲着那人的背影，再三点头而笑，甚是恭敬。直到那个人转过墙角不见人影了，祖泽深才看见三位客人，笑着问道：“三位举人，想必是白云观前见过的？”

张汧很是吃惊，道：“祖先生好记性啊。”

祖泽深倒是很

第三节(3)

淡然，请三位屋里喝茶。进了大门，转过萧墙，便闻人声喧哗。原来客堂里早坐满了看相的举人，大伙儿见祖泽深进门，皆起座致意。

祖泽深道：“承蒙各位举人抬爱！今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我怎么看呀！今日我不看相，只同各位举人聊聊天。”

张汧问道：“听说钱塘高士奇，蒙祖先生看准富贵之相，立马应验，如今已入朝听事去了？”

祖泽深笑道：“高先生遇着贵人，现已供奉内廷，到詹事府当差去了。那可是专门侍候皇上的差事！”

有举人问道：“詹事府干什么的？”

祖泽深说：“专门侍候皇上起居，什么车马御驾呀，全是詹事府管的事儿！”

又有举人问：“听说詹事府下面有个经历司，专门洗御马的。那位高先生该不是做了弼马温吧？”

众人大笑起来，说洗马就是给皇上洗御马的，那么司马是干什么的呢？

祖泽深笑道：“玩笑，玩笑。各位举人抱负远大，想必看不起詹事府。可一个詹事，也是正三品的官呀！”

举人们一片欷歔声，有个举人说道：“我家连着县衙，七品县官也难得见几回。好不容易见他出门一次，鸣锣开道，跟唱戏似的，好威风啊！百姓都说，养儿就得当县太爷，那才叫光宗耀祖！可那才七品！人家朝廷里洗马的头儿，就正三品！”

张汧问道：“敢问祖先生，那钱塘老童生遇着什么贵人了？”

祖泽深故作神秘，道：“我刚送走的那位客人，各位可看见啦？他可是当今御前侍卫，皇上身边的红人，索额图大人！高士奇先生就是让这位索额图大人一眼看中，直接把他领进朝廷当差去了！”

陈敬这才想起，刚才走的那人就是前几日在茶馆里见过的那个汉子。举人们连声惊呼，硬要祖泽深看相。祖泽深却说：“我有意高攀各位举人，今日我们只喝茶聊天，不看相。”

张汧道：“祖先生，这些人哪有心思喝茶？都是关心自己前程来的。您请说说，钱塘高士奇，他凭什么就让索大人相中，从白云观前一个卖字糊口的穷书生，一脚就踏进了皇宫呢？”

祖泽深哈哈大笑，道：“蟾宫可折桂，终南有捷径呀！人嘛，各有各的天命！祖某说今日不看相，但可以说一句。我粗略看了看，你们各位只有读书科考这一条路走。高士奇呢？他不用科考便可位极人臣！”

张汧同众举人嘴里啊啊着，羡慕不已。李谨却有些愤愤然，脸色慢慢都红了。陈敬却是一字不吐，他不明白高士奇如何就发达了，却并不相信祖泽深的话。他想里头肯定别有缘由，只是世人都不知道罢了。

从祖泽深家出来，李谨心情很不好，不想回客栈去，便独自出去走走。直到天黑，李谨才回到客栈。店堂里围着很多举人，都在那里议论科场行贿的事。李谨听了会儿，说：“国朝天下还不到二十年，科场风气就如此败坏了！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天下就长不了！”

有人说道：“我们还在这里眼巴巴儿等会试，我听说状元、榜眼、探花早定下来了！状元，两万两银子，榜眼，一万两银子，探花，八千两银子！”

有人听如此一说，都说不考了，明日就卷了包袱回家去。

李谨道：“不瞒大家说，我已知道谁送了银子、谁收了银子。明日我就上顺天府告状去！有血气的明日给我壮壮威去！”

李谨这么一说，举人们都凑上来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谨道：“这是弄不好就掉脑袋的事，谁敢乱说？”有几个脾气大的，都说明日愿意陪李谨去顺天府。

这里正叫骂得热闹，高士奇衣着一新，掀帘进店来了。有人立马凑了上去，奉迎道：“这不是高 高大人吗？”

高士奇甚是得意，嘴上却是谦虚：“刚到皇上跟前当差，哪里就是什么大人了？兄弟相称吧。”

那人道：“兄弟相称，不妥吧？对了，这可是高大人对我们的抬爱。高兄您鸿运当头，如今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兄弟啊！所谓同船共渡，五百年所修。我们这些人好歹还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缘分更深啊！”

高士奇笑道：“有缘，有缘，的确有缘。各位聊着，我去找店家结账

第三节(4)

李谨见这些人平日并不理睬高士奇，如今这么热乎，看着心里犯腻，便转身走开了。

张汧正在温书，忽听有人敲门。他跑去开了门，进来的竟是高士奇，满面春风的样子。张汧拱手道：“啊呀呀，高先生！您眨眼间就飞黄腾达了，我该怎么称呼您？”

高士奇笑道：“不客气！我们总算有缘，兄弟相称吧。”

张汧忙道：“高兄请坐！”

高士奇坐下，道：“张兄，您那位朋友李举人，他在外头瞎嚷嚷，会有杀身之祸的啊！”

张汧摇摇头道：“唉，我和陈敬都说了他，劝他不住啊！”

高士奇道：“陈敬倒是少年老成，会成大器的。”

张汧问道：“高兄您怎么过来了？您如今可是皇差在身啊！”

高士奇说：“在下那日走得仓促，行李都还在这店里哩，特地来取。张兄，我相信缘分。你我相识，就是缘分。”

张汧内心甚是感激，道：“结识高兄，张某三生有幸。”

闲话半日，高士奇道：“这回您科考之事，高某兴许还能帮上忙。”

张汧眼睛顿时放亮，心里虽是将信将疑，手里却打拱不迭，道：“啊？拜托高兄了。”

高士奇悄声道：“实不相瞒，我刚进詹事府，碰巧皇上要从各部院抽人进写序班，誊录考卷，我被抽了去。碰巧主考官李振邺大人又错爱在下，更巧的是李大人还是我的钱塘同乡。”

张汧问道：“您说的是礼部尚书李振邺大人？”

高士奇道：“正是！李大人是本科主考官，您中与不中，他一句话。”

张汧又是深深一拜，道：“张某前程就交给高兄了。”

高士奇却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我高某哪有这等能耐？您得把前程交给李大人！李大人很爱才，他那里我可以帮您通通关节。”

张汧不相信高士奇自己早几日都还是个落泊寒士，立马就有通天本事了，小心问道：“这 成吗？”

高士奇说：“依张兄才华，题名皇榜，不在话下。可如今这世风，别人走了门子，你没走门子，就难说了。”

张汧转眼想想，却又害怕起来，说：“有高兄引荐，张某感激不尽。只是 这 可是杀头的罪啊！”

高士奇却说得轻描淡写：“此话不假！去年秋闱案，杀人无数，血迹未干啊！这回皇上下有严旨，京城各处都有眼睛盯着，听说行贿的举人已拿了几个了！不过，我只是领您认个师门，并无贿赂一说。”

再说那陈敬正在读书，听得外头吵吵嚷嚷，几次想出门看看却又忍住了。听得李谨的声音越来越大，便想去劝他回房。可他去了客堂，却见李谨已不在那里了，便往张汧客房走去。

他刚走到张汧门口，听得里头说话声：“高兄与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您如此抬爱，我实有不安啊！”

高士奇笑笑，道：“张兄其实是不相信我吧？张兄，读书作文，我不如您；人情世故，您不如我。你等才俊，将来虽说是天子门生，可各位大臣也都想把你们收罗在自己门下啊！说句有私心的话，我高某也想赌您的前程啊！”

张汧问道：“如此说，高兄是受命于李大人？”

高士奇道：“不不！李大人岂是看重银子的人。我说过了，只是领您认个师门！”

张汧道：“我明白了。可在下家贫，出不起那么多啊！”

高士奇道：“李大人爱的是人才，不是钱财。人家看重的，是您认不认他这个师门！可是，您就是上庙里烧香，也得舍下些香火钱不是？往老师那里投门生帖子，也是要送仪礼的，人之常情嘛！”

张汧道：“兄弟如此指点，我茅塞顿开了。我这里只有二十两银票，一路捏出水了都舍不得花啊！”

高士奇道：“就拿二十两吧。”

陈敬刚想走开，却听得里头说起他来。高士奇道：“你们三位，真有钱的应是陈敬吧。”

张汧道：“高兄，陈敬您就不要去找他了。去年太原秋闱案，他险些儿掉了脑袋，他怕这事儿。”

高士奇笑道：“我只是问问。陈敬我不会找，李谨也不会找。不过这事不能让他俩知道，关乎你我性命，也关乎他陈敬的性命！我后日就锁院不出了，你只放心进去考便是了。我告辞了。

第三节(5)

陈敬急忙走开，忽听得高士奇在里头悄声说道：“隔墙有耳！”

陈敬担心回房去会让高士奇听到门响，只好往店堂那边走，飞快出了客栈。外头很黑，踩着地上的积雪咯咯作响。铺面的挂灯在风中摇曳，几乎没有行人。陈敬脚不择路，心里乱麻一团。忽见前头就是白云观了，观门紧闭，甚是阴森。陈敬有些害怕，转身往回走。

这时，观门突然“吱”地开了，里头出来两个人，陈敬听得说话声：“马举人您放心，收了您的银子，事情就铁定了。您千万别着急，不能再上李大人府上去。”

答话的肯定就是马举人：“在下知道了！”

陈敬心想今儿真是撞着鬼了，正蹑手蹑脚想走开，又怕让马举人撞见惹祸上身，忙猫腰往墙脚躲藏。观门“吱”地关上了。马举人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当街撒了泡尿。陈敬只得躲着，不敢挪动半步。马举人打了个尿颤，哼着小曲儿走了。陈敬仍是不敢马上就走，直等到马举人走远了，他才站了起来。刚要走开，又听观里人在说收银子的事儿，道：“光是状元，李大人就答应了五个人，可状元只点一个啊！”

陈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悄悄儿走开。不料碰响了什么东西，惊动了观里人，只听得里头喊道：“外头有人！快去看看！”

陈敬知道大事不好，飞快地跑开。他跑了几步，突然又往回跑，怕往快活林那边去倒碰着马举人了。听得后头有脚步声，想必是有人追了上来。陈敬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小胡同深处跑去。远远地听得有人吆喝着，心想他们肯定是白云观里的人。他在胡同里七拐八拐，早没了方向。忽见前头门楼边有树枝伸出来，这地方好生熟悉。猛然想起，原来到了李老先生家门口。陈敬顾不上许多，使劲擂门。后头吆喝声越来越近，陈敬急得冷汗直淌。刚想离开，门“吱”地开了。开门的是大桂，他还没看清是谁，陈敬闪了进去，飞快地关了门，用手捂住大桂嘴巴。这时，听得外头脚步声嚓嚓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了，陈敬才松开大桂，喘着粗气道：“大哥让我进屋去，有人要杀我！”

大桂认出陈敬，惊得目瞪口呆。李老先生听得外头声响，问道：“大桂，什么事呀？”

大桂也不答应，只领着陈敬进了客堂。李老先生大吃一惊，直问出什么事了。陈敬心有顾忌，不敢从实道来，只说：“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儿整日里温书，脑子有些昏，夜里出门吹吹风。不想走到白云观前，突然从里面跑出几个人来，说要杀了我。我地儿不熟，只知道往胡同深处跑，没想就跑到这里来了。幸亏大桂开了门，不然我就成刀下冤鬼了。”

李老先生听了，满脸疑惑，望着陈敬，半日才说：“真是怪事了！怎么会好端端的有人要杀你呢？你家可曾与人结怨？”

陈敬敷衍道：“我家世代都是经商读书的本分人，哪有什么仇怨？况且若是世仇，也犯不着跑到京城来杀我！也合该我命大，没头没脑就跑到前辈家门口了。好了，那几个歹人想已追到前头去了，我告辞了，改日再来致谢！”

李老先生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一时又不好说破，便道：“陈贤侄不嫌寒碜，就先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再回客栈吧。”

忽听月媛接腔说道：“我去给陈大哥收拾床铺。”

原来月媛早出来了，站在旁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李老先生嗔道：“月媛你怎么还没睡觉？你会收拾什么床铺，有田妈哩！”

田妈听了，便去收拾房间。正是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擂门。李老先生这才相信真是有人在追陈敬，便道：“不慌，你只待在屋里，我去看看。”

大桂手里操了棍子，跟在李老先生身后，去了大门。门开了，见三条汉子站在门外，样子甚是凶悍。李老先生当门一站，问道：“你们深更半夜吆喝气壮，什么人呀？”

有条汉子喝道：“顺天府的，缉拿逃犯！”

李老先生打量着来人，见他们并没有着官差衣服，便道：“谁知道你们是顺天府的？老夫看你们倒像打家劫舍的歹人！”

那汉子急了，嚷道：“你什么人，敢教训我们？”

第三节(6)

李老先生冷冷一笑，道：“你们要真是顺天府的，老夫明日就上顺天府去教训向秉道！”

一直吼着的那人瞪了眼睛，道：“顺天府府尹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

李老先生又是冷笑，道：“老夫当年中举的时候，他向秉道还只是个童生！”

大桂在旁帮腔，道：“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第，你们向秉道见着我们家老爷也得尊他几分！”

那三个人见这光景，心里到底摸不着底，说了几句硬话撑撑面子走了。

回到客堂，李老先生道：“贤侄，你只怕真的遇着事了。可是，顺天府的官差抓你干什么呢？”

陈敬心里有底，便道：“追我的分明是伙歹人，不是顺天府的。刚才敲门的如果正是追我的人，八成就是冒充官差。”

李老先生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这事儿也太蹊跷了。陈敬看出李老先生的心思，便道：“前辈，那伙歹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还是回客栈去。”

李老先生见夜已很深，说什么也不让陈敬走了。陈敬只道恭敬不如从命，便在李家过了夜。

第二日一早，陈敬起了床就要告辞。李老先生仍是挽留，又吩咐田妈快去街上买了菜回来。月媛也起得早，知道是要买菜款待陈敬，缠着田妈也要上街。田妈拗不过月媛，看看老爷意思，就领着月媛出门了。

路过快活林客栈，就见那门口围了许多人。月媛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悄声儿问田妈：“他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在说陈大哥？”

田妈让月媛在旁站着，自己上去看看。墙上贴着告示，她不认得字，只听说有人说，有个山西举人给考官送银子，有个河南举人说要告状，那山西举人就把河南举人杀了。山西举人杀了人，自己就逃了。

田妈听了，吓得魂飞天外。她心想说的那山西举人，难道就是陈敬？心里正犯疑，又听人说陈敬不像杀人凶犯啊！果然说的是陈敬，田妈跑回来，拖着月媛就往回跑。

月媛觉得奇怪，问：“田妈，不去买菜了吗？”

田妈也不回答，只拖着月媛走人。月媛是个犟脾气，挣脱田妈的手，跑回客栈门口看了告示。月媛顿时吓得脸色铁青，原来陈敬正是告示上通缉的杀人凶犯，还画了像呢！那个被杀的河南举人，名字唤作李谨。

田妈领着月媛回来，急急地擂门。大桂开了门，正要责怪老婆，却见她篮子空着，忙问：“出什么事了？”

田妈二话没说，牵着月媛进了门。月媛不敢看见陈敬，绕过正屋从二进天井躲到自己闺房去了。田妈去了客堂，见老爷正同陈敬叙话。

李老先生也见田妈神色不对，问：“田妈，怎么这般慌张？”

田妈只道：“老爷您随我来，我有话说。”

李老先生去了里头天井，听田妈把客栈前的告示说了，顿觉五雷轰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卫大人极力推举的人竟然会是行贿考官又杀人的恶人。

田妈见老爷惊恐万状，便道：“老爷您先装着没事儿似的稳住他，我悄悄儿出去报官！”

田妈说着就要出门，她才走到门口，李老先生摇摇手叫她回来。月媛躲在闺房，听得外头爹在悄悄说话，便趴在窗格里偷看。

李老先生在天井里来回走了半日，说：“田妈慢着，让我想想。”

李老先生觉着这事真有点儿对不上卯。既然陈敬是凶犯，就得依律捉拿，交顺天府审办，昨晚为何有人要追杀他？追杀他的那些人为何鬼鬼祟祟？

田妈却在旁边说道：“那快活林可是贴了告示，上头还有他的画像啊！听说住在那里的举人，全都要捉到官府里去问话。”

李老先生只道别慌，他自有主张。回到客堂，李老先生问道：“贤侄，你可认识一个叫李谨的河南举人？”

陈敬觉得奇怪，道：“认识呀！前辈也认得李谨？”

李老先生说：“你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吗？”

陈敬说：“他同我一块儿住在快活林客栈。”

李老先生说：“他昨夜被人杀了！”

陈敬惊得手中茶杯跌落在地，道：“啊？怎么会呀？”

田妈瞪了眼睛说：“别装蒜了，是你杀的！”

陈敬忙说：“田妈，人命关天的事，您可不能乱说啊！”

田妈道：“我乱说？你出门看

第三节(7)

看去，到处张贴着捉你的告示哩！”

陈敬又惊又急，道：“李谨家贫，住不起客栈，店家要赶他出去，是我帮他付了房钱。我和他虽然萍水相逢，却是意气相投，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李老先生问道：“你可曾向考官送了银子？”

陈敬道：“这等龌龊之事，我怎么会做？我要是这种人，去年就不会有牢狱之灾了。”

李老先生前思后想，摇头叹道：“好吧，这里不是官府大堂，我问也没用。我念你是山西老乡，不忍报官。你走吧，好自为之。”

陈敬朝李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小侄告辞！待小侄洗清冤枉之后，再到府上致谢！”

陈敬才要出门，李老先生突然喊住了他：“慢！敢问贤侄，您这一去，是逃往山西老家呢？还是向官府投案去？”

陈敬道：“我径直去顺天府！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说不清的道理！”

李老先生道：“贤侄，如果人是你杀的，你出了这个门，是逃命还是投案，我不管你；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就不要出门。”

田妈急了，喊道：“老爷！”

大桂手里早操着个木棍了，也在旁边喊道：“老爷，万万不可留他呀！”

陈敬道：“苍天在上，人真不是我杀的，可我还是要去顺天府，只有官府才能还我个清白之身！”

李老先生说：“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这一去今年科考只怕是考不成了。哪怕不构成冤狱，也会拖你个一年半载！”

陈敬虽然惊惧，却也想得简单，无非是去官府说个明白。听李老先生这么一说，倒也急了，道：“前辈请赐教，我该如何行事？”

李老先生说：“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我只是在想，天下哪有这种巧事？你碰巧通宵未归，那李举人就被杀了，你又说不知道那要杀你的是什么人。”

陈敬只是低头叹息，不知从何说起。李老先生见陈敬这般样子，便问：“贤侄似有隐情？”

事情到了这地步，陈敬只得实言相告，然后仰天而叹，道：“唉！我也是合该出事啊！我在快活林听了不该听的，躲了出去；不曾想在白云观又听了不该听的！前辈您想想，我听到了这些话，他们能不要我的脑袋吗？我昨夜不敢实言相告，是不想连累您哪！这种事情，谁知道了都是祸害！”

李老先生仍有疑惑，问：“那李举人怎么会被杀呢？”

陈敬道：“我猜想，杀李谨的人，可能正是要杀我的人！李谨成日嚷着要去告发科场贿赂，我劝都劝不住，必然引祸上身！昨夜追杀我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我是谁，正好我夜里逃命未归，他们自然猜到我身上了。他们杀了李谨，正好嫁祸于我！”

第四节(1)

索尼同鳌拜急忙去宫里见皇上，索尼却在路上埋怨：“鳌拜大人，我想这事儿本不该惊动皇上的。”

鳌拜说：“举人杀举人，又事关科场贿赂，不上奏皇上，过后怪罪下来，我们谁也吃罪不起！”

两人一路说着，战战兢兢进了乾清宫。原来折子早十万火急地递进去了，皇上马上就宣了索尼跟鳌拜觐见。

皇上果然很生气，说：“凶犯都没捉到，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把这事同科场贿赂连在一起，告示满街张贴。你们太愚蠢了！”

鳌拜奏道：“同被杀举人李谨住在一家店里的举人们说，李谨成日说要去告发贿赂考官的人。正是李谨被杀那晚，举人陈敬外逃了。大家都说，陈敬家里富有，拿了很多银子通关节。”

皇上怒目圆睁，“银子送给谁了，你，还是你？”

索尼同鳌拜慌忙跪下请罪，只道怎敢如此大胆。

皇上怒道：“去年秋闱，南北都出了科场案，弄得朝廷很没脸面。如今，满天下人都在说今年春闱贿赂最盛，朕令你们查，没查出半个人影儿！如今出了凶案，你们就见风是雨，穿凿附会，推波助澜！你们嫌百姓骂朝廷骂得不够是不是？居然不分青红皂白抓了那么多举人！”

原来顺天府为着问案，住在快活林的举人全叫他们捉了去。鳌拜叩头道：“人是顺天府抓的，向秉道倒是问过臣。臣糊涂了，请皇上治罪！”

皇上恨恨道：“先记着吧，等事情清楚了，一块儿算账！”

索尼惶恐道：“臣亦有罪！”

皇上瞟了眼索尼，道：“朕没说你有功！”

索尼同鳌拜再不敢多言，跪在地上低头听旨。

皇上道：“朕令你们赶快把关起来的举人们都放了！不能误了他们的考试！还要好好安抚他们，朝廷不能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快把街头捉拿那个山西举人的告示都撕下来！再派人私下查访，暗中密捕。”

鳌拜道：“臣遵旨。”

皇上又道：“记住，我要活的 那个举人叫什么来着？”

索尼回道：“陈敬！”

皇上道：“记住，谁私自杀了陈敬，谁必是受了贿赂！”

鳌拜并没有弄懂皇上意思，却道：“臣明白了。”

出了乾清宫，鳌拜悄声儿问道：“索尼大人，皇上为何说谁私自杀了陈敬，谁就受了贿赂？”

索尼笑道：“你不是在皇上面前说明白了吗？皇上极是圣明，知道陈敬倘若同贿赂有关，他必是知情人，有人就不想留下这个活口。”

鳌拜这才点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寒风裹着雪花在空中飞舞，高士奇走在街上，双手笼进袖子里。他进了家店铺，里头摆着各色铜铁器具。他看中一个精致的铜手炉，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店家招呼道：“这位公子，这可是名店名匠的货，您可真有眼力！”

高士奇问：“多少钱？”

店家道：“两百文！”

高士奇说：“两百文？太贵了！”

店家道：“公子您说的真是的，您看货啊！”

高士奇并不还价，数了把铜板“啪”地放在柜上，“买下了！”

店家见高士奇出手大方，必定是位阔少爷，立马脸上堆笑，道：“公子您等着，我这儿有现成的炭火，正烧得红红的，我这就给您侍候上！”

高士奇出了店铺，手里抱着手炉，头昂得高高的。路人见了，却在旁悄悄儿说道：“年纪轻轻的，玩什么手炉啊，土老帽儿！”有人又说：“有钱人家公子，弱不禁风！”高士奇并没有听清别人说什么，只道是羡慕他的铜手炉，越发得意的样子。

没多时，高士奇又走进裁缝铺，选了些衣料制行头。师傅见他要的尽是上等料子，便极是殷勤。高士奇摊开双手，由着裁缝给他量尺寸，嘴里不停地吩咐人：“师傅，这衣服得拜托您给好好儿做，可别让人家瞧着笑话！”

师傅道：“公子看您说哪儿去了！我这是几百年的老店，您又不是没听说过！”

高士奇道：“我还真没听说过！”

师傅笑道：“上我们这儿做衣服的，都是大户人家。公子，您就别逗了。”

高士奇却说了句真话：“师傅您就别奉承了。本公子还是头回置办这么好的衣服。我呀，前几日都还是个穷光蛋！”

师傅吃惊地望着高

第四节(2)

士奇，马上笑了起来，道：“公子敢情也是进京赶考来了？一看您就是富贵之相。”

高士奇哈哈大笑，道：“您这话倒是不假。”

师傅忙奉承说：“俗话说得好呀，十年寒窗，好不凄凉；一日高中，人中龙凤！”

高士奇听着这话心里极是受用，道：“感谢师傅吉言。麻烦您赶紧些做，我过几日就要穿哩！”

师傅答应熬几个通宵，也得把这状元郎的衣服做出来。高士奇知道自己这辈子早与状元无缘了，但听着心里仍是舒服极了。

高士奇出了裁缝铺，忽见前头有官差押着些人过来了。他猛然看见张汧也在里头，忙躲进了胡同拐角里。原来张汧和那些住在快活林的举人们都被绑到了顺天府问话，如今奉了圣谕又把他们放了。高士奇前几日说自己马上就要锁院，如今却仍在街上逛着，怕张汧见了面子上不好过。他还得过几日才进贡院去，那日在张汧面前说得那么要紧，原是哄人的。

高士奇望着张汧他们过去了，才从胡同里头出来。走不多远，见几个衙役正撕下墙上的告示。那告示正是捉拿陈敬的。案子高士奇也听说了，他想不到陈敬会做出这等事来。又听有路人问道：“怎么？凶犯抓着了？”衙役道：“谁知道呢？上头叫贴就贴，叫撕就撕！”那天夜里高士奇收了张汧的银子，听得外头有人，好像就是陈敬。他正为这事放心不下，后来听说陈敬杀人了，他心里倒轻松些了。

可怜大顺小小年纪，自从少爷丢了，成日只在店里哭泣。又听说少爷杀了人，更是怕得要命。张汧说啥也不相信陈敬身染命案，只是觉得陈敬也丢得太离谱了。他便哄着大顺，只道你家少爷迟早要回来的。怎料没过两日，住在快活林的举人们都被官府捉了去。好在陈敬在店里放了银子，店家才没有赶大顺走人。张汧回到快活林，头桩事便是去找了大顺。

第五节(1)

御前侍卫索额图和明珠领着几个人，都是百姓装束，没事似的在胡同里转悠。到了李祖望家附近，叫人找来地保问话。索额图问道：“有朝廷钦犯很可能就藏在你们这块儿。你要多长几双眼睛，谁家来了客人，多大年龄，是男是女，何方人氏，都暗自记下来，速速报官！”

地保也不敢问他们是什么人，只看人家这派头就知道不是平常人物，便甚是小心，道：“小的记住了。”

大桂从外头回来，看见有人正在胡同里同地保说话，也并不在意。他有要紧事赶回去报信，进门就说：“老爷，怪事儿了！”

李老先生忙问：“什么怪事儿？”

大桂道：“街上捉拿陈举人的告示都撕掉了！”

陈敬听了心头一喜，问道：“真的？”

大桂说：“我亲眼瞧见的！”

李老先生说：“莫不是抓着真凶了？”

陈敬说：“一定是抓住真凶了。乾坤朗朗，岂能黑白颠倒！”

李老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说：“真的如此，那就万幸了！”

陈敬朝李老先生深深一拜，道：“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回快活林去！前辈，您可是我的恩人哪！”

李老先生道：“贤侄千万不要这样说。老夫静候您高中皇榜！”

月媛舍不得陈敬走，嗔道：“陈大哥，你说走就走呀！”

李老先生望着女儿笑道：“月媛，陈大哥功名要紧，我们就不留他了。”

外头明珠同索额图已快到李家门口了，两人边走边说着陈敬的案子。索额图道：“我觉着奇怪，外头流言四起，说连头甲进士及第都卖掉了，可我们细细查访，怎么连个影儿都摸不清？去年秋闱之后杀了那么多人，谁还敢送银子收银子？莫不是有人造谣吧？”

明珠摇头道：“我不这么看。我预料，春闱一旦出事，血流成河！无风不起浪，这话错不了的！”

索额图道：“我倒有个预感，若真有事，抓到那个陈敬，就真相大白了！”

明珠道：“陈敬此生不得安宁了！”

索额图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问道：“明兄此话怎讲？”

明珠道：“我暗访过陈敬的朋友，他应该不是杀人凶犯。他要是真杀了人，就得掉脑袋，倒也干脆。他冤就冤在，哪怕是没杀人，也没好果子吃！”

索额图道：“索某仍是不明白。”

明珠道：“你想想，陈敬如果没杀人，干吗人影都不见了呢？八成是有人想杀他，躲起来了。”

索额图问：“您猜想陈敬兴许知道科场行贿之事？”

明珠说：“要是他知道，案子迟早会从他那里出来。一旦他道出实情，天下读书人谢他，这国朝官场就容不得他了。”

索额图又道：“索某听了越发糊涂了。”

明珠笑道：“真相大白，很多人就得掉脑袋。官场人脉复杂，一个脑袋连着十个八个脑袋。咱皇上总不能把那么多脑袋都搬下来啊！那陈敬啊，哪怕就是中了进士，他在官场也寸步难行了！”

索额图这才开了窍，道：“有道理！这个陈敬呀，真是倒霉！”

说话间，明珠忽然驻足而立，四顾恍惚，道：“索兄，你闻到了吗？一股奇香！”

索额图鼻子吸了吸，道：“是呀，真香。好像是梅花。”

明珠道：“的确是梅花！好像是那边飘来的。看看去。”

到了李家门前，明珠抬头看看，几枝冬梅探出墙外。明珠道：“就是这家，进去看看？”

索额图道：“好，我来敲门。”

李老先生正要开门送走陈敬，听得外头有人，立马警觉起来，隔着门问道：“谁呀？”

索额图在外头应道：“过路的！”

李老先生听说是过路人，越发奇怪，使了眼色叫陈敬进屋去，然后问道：“有事吗？”

明珠应道：“没事儿。我们在外头瞧着您家梅花开得好生漂亮，想进去看看，成吗？”

李老先生回头见陈敬已进屋去了，便道：“成，成，请进吧。”说罢开了门，拱手迎客。

索额图同明珠客气地道了打扰，进门来了。李老先生瞟见外头还站着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却只作没看见。

明珠道：“实在冒昧！在下就喜欢梅花！”

李老先生笑道：“不妨，不妨！先生是个雅人哪！”

明珠回头打量着李家宅院，见正屋门

第五节(2)

首挂着明代嘉靖皇帝所赐世代功勋的匾，忙打拱道：“原来是个世家，失敬，失敬！”

李老先生笑道：“老儿祖宗倒是荣耀过，我辈不肖，没落了！”

陈敬跑进客堂，趴在窗格上往外一望，见着了索额图，脸都吓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只隐约猜着这皇上身边的侍卫，怎么会平白无故跑到这里来呢？

这时月媛过来了，陈敬悄悄朝她招手，低声儿说：“月媛妹妹，他们可能是坏人，千万不要让他们进屋里来。”月媛点点头，出门去了。

李老先生问道：“敢问二位是 ”

不等李老先生话说完，明珠抢着答道：“生意人，生意人！”

李老先生便拱手道：“啊，生意人，发财，发财！”

明珠欣赏着梅花，啧啧不绝，道：“北京城里梅花我倒见得不少，只是像先生家如此清香的，实在难得。”

李老先生说：“这棵梅树，还是先明永乐皇上赏给我祖上的，两百多年了。”

明珠道：“难怪如此神奇。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李老先生笑道：“先生好风雅啊！”

索额图并没有此等雅兴，只道：“您家这宅子应是有些来历，可容在下进去看看吗？”

李老先生正在为难，月媛抱着个青花瓷瓶出来，堵住了索额图，却朝爹喊道：“爹，您帮我折些梅花插瓶！”

李老先生嗔怪道：“这孩子，这么好的梅花，哪舍得折呀！”

月媛道：“爹您昨日不是答应了的吗？说话不算数！”

李老先生心想昨日哪里答应她折梅花了？他知道女儿精得很，立马猜着她是在玩鬼把戏，便说：“你不见爹这里有客人吗？”

月媛朝索额图歪头一笑，说：“大哥，我够不着，您帮我折行吗？”

索额图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明珠讨主意。李老先生正好不想让两位生人进屋，便道：“好吧！两位客人也喜欢梅花，不如多折些，您两位也带些走。”

索额图却说：“这个使不得！”

月媛扯着索额图衣袖往外走：“大哥，我求您了！您不要，我的也没了。求您帮我折吧。”

索额图只好回到梅树下，替月媛折梅花。月媛故意胡乱叫喊，一会儿说要那枝，一会儿又说那枝不好看。眼看着差不多了，索额图拍手作罢。李老先生拣出几枝，送给明珠。明珠谢过，收下了梅枝。叫月媛这么一闹，明珠和索额图只好告辞了。

明珠同索额图一走，月媛得意地笑了起来。陈敬从客堂里出来，道：“谢月媛妹妹了。”

李老先生这才明白过来，道：“你这个鬼灵精！怎么不想想别的法子？可惜了我的梅花。”

月媛道：“听陈大哥说这两个人可能是坏人，我急得不行了，还有什么好法子？”

李老先生笑笑，脸色又凝重起来：“这两个人好生奇怪！”

陈敬道：“前辈您不知道，刚才要进去看屋子的那位，可是御前侍卫索额图呀！只顾着赏梅的那位我也见过，也是皇上身边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老先生万万没想到这一层上，问：“您如何认识他们？”

陈敬道：“曾经巧遇过。”便把那日茶馆里见着这两个人，又在祖泽深家里见着索额图的事细细说了。

月媛害怕起来：“莫不是他们知道陈大哥躲在我们家了？”

李老先生道：“这倒未必，我只是估计杀人真凶并没有抓住，他们是在暗访。贤侄，我估计您还出不得这扇大门啊！”

陈敬只好回到房间，木然呆坐。李老先生本想让他独自待会儿，可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好过，又过来陪他说话。陈敬忽觉悲凉起来，说：“我如今是犯什么煞星？去年秋闱，我不满考官贪赃舞弊，同落榜士子们闹了府学，差点儿掉了脑袋。新科举人第二日都去赴巡抚衙门的鹿鸣宴，我却在坐大牢！这次来京赶赴春闱，我打定主意不管闲事，可倒霉事儿偏要撞上门来！”

李老先生安慰道：“贤侄也不必着急，您只在这里安心温书，静观其变。说不定您在这儿待着，真凶就被抓起来了呢？”

陈敬叹道：“怕就怕抓真凶的就是真凶！”

李老先生想了想，也是无奈而叹：“如此就麻烦了。所谓学成文武

第五节(3)

艺，货与帝王家。用自己的学问报效朝廷，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但官场的确凶险，科场就是官场的第一步！”

陈敬心如乱麻，唯有叹息不止。李老先生道：“有句话，我本想暂时瞒着你。想想瞒也无益，还是说了吧。”

陈敬听了又大吃一惊，问：“什么话？”

李老先生道：“田妈刚才说，管这片儿街坊的地保，眼下正四处打听谁家来了亲戚，说是查访朝廷钦犯。我猜，他们要抓的人正是您啊！”

陈敬道：“如此说来，我留在这里，终究会连累您的。我还是早早儿离开算了。”

陈敬说着就要告辞，李老先生拦住他，道：“贤侄万万不可这么说。我相信您是清白的，何来连累？只是事出蹊跷，得好好想办法才是。”

陈敬简直欲哭无泪，道：“我现在是求告无门，束手无策啊！”

陈敬还担心着大顺，又想张汧必会照顾他的，心里才稍微放心些。

李老先生情辞恳切，留住了陈敬，道：“贤侄，不管事情会怎么样，我有一句话相告。”

陈敬道：“请前辈赐教。”

李老先生说：“老夫终身虽未做官，但痴长几岁，见事不少，我有些话您得相信。春闱假如真有舞弊，迟早会东窗事发。可这案子不能从您口里说出来。记住，您不论碰到什么情况，要一口咬定只是被歹人追杀，才躲藏逃命。”

陈敬问道：“这是为何？”

李老先生说：“官场如沧海，无风三尺浪，凶险得很啊！谁有能力舞弊？都是高官大官！那日夜里您在白云观听里头人说什么李大人，今年会试主官正好是李振邺李大人。朝廷里李大人也不止他一人，但谁又能保证不是他呢？您哪怕中了进士，也只是区区小卒，能奈谁何？所以闭嘴是最好的！”

陈敬听了心里越发沉重，只道晚生明白了。

第六节(1)

眼看着会试日期到了，杀人真凶没有抓着，陈敬也不见人影。只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李谨就是陈敬杀的。

开考那日，索额图一大早才要出门，阿玛索尼叫住了他：“索额图，查科场案的事，你不必那么卖力！”

索额图听着奇怪了，问：“阿玛，这是为何？皇上着您同鳌拜查办科场案，我同明珠暗下里协助。皇上对我很是恩宠，我不敢不尽力呀！”

索尼生气道：“糊涂！科场案不是那么好查的！一旦查出来，必然牵涉到很多王爷和朝廷重臣！涉及的人越多，我们自己就越危险！”

索额图道：“可是皇上整日价为这事发火啊！”

索尼道：“别老是说皇上皇上。皇上也得顾忌着王爷和大臣们！”

索额图疑惑道：“阿玛的意思，是这案子最好查不出来？”

索尼拿手点点索额图的脑袋，说：“你呀，用这个想事儿。”又点点他的肚皮，“用这个装话儿！别把什么话都说明白！”

索额图听着仍是糊涂，却只好说道：“儿知道了。”

索尼又道：“你性格太鲁莽了，只知道打打杀杀！你得学学明珠！阿玛老了，今后咱家要在朝廷立足，就指望你！”

索额图听完阿玛的话，急忙赶到宫里去了。今日正是会试头场考试，天知道皇上又会吩咐什么要紧差事。跑到乾清宫，果然听说皇上要微服出宫到贡院去看看。索额图同明珠等几个侍卫都着了百姓装束，随皇上去了顺天府贡院。皇上并不进贡院去，只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也有举人家里人来送考的，都远远地围着观望。

贡院四周布满了带刀兵丁，一派杀气。举人们手提考篮排着队，挨个儿让官差搜身。考篮里头放着笔墨纸砚，外加小包木炭。那笔得是笔管镂空的，免得笔管里头有夹带；木炭每根只许三寸长，也是怕人作弊。领头搜身的监考官是礼部主事吴云鹏。轮到搜谁了，那举人就把考篮放下，高高举起双手。官差先仔细翻着考篮，再从头到脚摸一遍，鞋子都得脱下来看过。有个举人见这样子实在有辱斯文，发起牢骚来，说：“咱们都得举着手，这就叫举人。”举人们哄笑起来。吴云鹏顿时黑了脸，喝道：“笑什么！放肆！”立马就没人敢言语了，一个个举着手过去。有个举人见不得这场合，双手才举起来，裤子就尿湿了。举人们见了，又哄然而笑。立时跑来两个兵勇，举鞭就朝尿裤子的举人打去，骂道：“亵渎圣地，该当何罪！”那举人被打得在地上乱滚，然后被拖走了。

张汧站在队列里缓缓前行，无意间回头看见了陈敬，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陈敬今儿清早给李老先生留下张字条，壮着胆子跑到贡院来了。这几日他左思右想，反正自己坐得稳行得正，当着那么多举人和朝廷官员，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敢把他怎样。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怕官府明里捉他，就怕歹人背里暗算。陈敬内心毕竟惶恐，只是低头慢慢往前挪，并没有看见张汧。

这却急坏了李老先生。他一早听得大桂说，陈举人不见了，只在桌上放着张字条。李老先生看了字条，直道大事不好，陈敬肯定要出事的。月媛也起来了，哭着要爹爹想办法。李老先生哪有办法可想？只好去贡院看看。月媛硬要跟着去，父女俩就到了贡院外。望着那刀刀枪枪的，月媛甚是害怕。李老先生紧紧抓住月媛的手，嘱咐她千万别乱叫喊。皇上由明珠等拱卫着，也挤在人群里，同李老先生离得很近，没谁看出异样来。

轮到搜张汧的身了，他放下考篮，高高地举起了双手。吴云鹏看看名册，嘴里念着张汧的名字，早有人拿过考篮翻了起来。吴云鹏反复验看那个砚台，张汧心跳如鼓。总算没有看出破绽，张汧的衣服却早汗湿了。吴云鹏喊声走吧，张汧忙收拾起考篮进去了。

终于轮到陈敬，他放下考篮，举起了双手。吴云鹏自言自语道：“陈敬。”陈敬听着自己的名字，心惊肉跳，故意侧过脸去。吴云鹏却没有半丝异样，只冷冷望着手下翻着考篮，搜着陈敬身子。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吴云鹏说声：“走吧。”陈敬尽量放慢脚步，从容地往

第六节(2)

里走。这时，吴云鹏突然回过神来，回头道：“陈敬？快抓住他！”马上有人跑上前去，把陈敬按倒在地上。陈敬叹息一声，心里倒并不害怕，只是可惜今年科考肯定黄了。

陈敬正要被带走，忽听有人厉声制止：“慢！”原来明珠飞跑着过来了，不让官差把人带走。吴云鹏并不认得明珠，却猜得此人肯定颇有来头。眼见着十几个人飞身而至，然后闪出一条道来，皇上背着手走过来了。

明珠轻声奏道：“皇上，这人就是我们要抓的山西举人陈敬！”

皇上并不说话，只逼视着陈敬。陈敬来不及说什么，却见吴云鹏早跪了下来，叩头道：“不知皇上驾到，臣罪该万死！”

立马跪倒一片，高喊万岁。李振邺、卫向书等八位考官闻讯，慌忙从贡院里跑了出来迎驾。

陈敬见所有人都跪下了，才回过神来，慌忙跪下，道：“山西学子陈敬叩见皇上！”

皇上仍不说话，只是望着陈敬。李振邺奏道：“皇上，陈敬身负凶案，竟敢前来赴考，真是胆大包天！”

陈敬道：“学子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我敢来赴考，是因为我清白无辜！学子突然身临杀身之祸，如坠五里云雾。”

李振邺又道：“启禀皇上，去年山西秋闱之后闹府学、辱孔圣的举人中间，就有陈敬。蒙皇上恩典，念他文章经济还算不错，没有治他的罪。哪想他不思感恩，变本加厉，一到京城就杀了举人李谨！”

陈敬辩解说：“我为什么要杀李谨？李谨家贫，住不起客栈，店家要赶他出门。我看他学问好，人也忠直，还替他出了银子。”

李振邺道：“皇上，陈敬的罪，就出在他家有银子上头。他企图贿赂考官，被李谨知晓。李谨扬言要告发，他就下了毒手！”

这时，卫向书奏道：“皇上，陈敬很可能为这事杀人，臣也会这么推测。但没有实据，不能臆测。”

李振邺瞟了眼卫向书，道：“卫向书是陈敬山西老乡，他这话明里说得公正，实际上是在袒护。住在快活林客栈的所有举人都听见，李谨被害那日夜里，说他知道谁送了银子，谁收了银子，还说第二日要去顺天府告状。也就是这个夜里，李谨被杀了，陈敬逃匿了。这些，难道是巧合吗？”

卫向书并不反驳，随李振邺说去。陈敬听说这位就是卫向书大人，不由得抬头望望。卫向书却低头跪着，目不斜视。

皇上一声不吭听了半日，这会儿才说：“好了，这里不是刑部大堂！科场贿赂，朕深恶痛绝！你们这些读书人，朕指望你们成为国家栋梁。那些想通过贿赂换取功名的，只把科场当生意场，他们将来晋身官场，必然大肆搜刮，危害苍生，祸及社稷！所以，凡是科场贿赂的，朕只有一个办法，杀！”

皇上转身低头望着陈敬，问道：“你，居然不怕死？”

陈敬低着头，道：“若要枉杀，怕也无益！”

李振邺道：“皇上，陈敬真是大胆！竟敢这样对皇上说话！”

皇上听陈敬说出这话，也有些生气，面露愠色。一时没有谁敢说半个字。沉默半晌，皇上却突然下了谕示：“放了陈敬！”

李振邺惊呆了，嘴里直喊着皇上。皇上并不理会，只对陈敬说了句话：“朕准你大比，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陈敬大喜，叩头道：“谢皇上恩典！”

皇上又吩咐索额图：“陈敬出闱之后，暂押顺天府大牢！”索额图应了声“喳”，自觉得宠，便瞟了眼明珠，脸露得意之色。

陈敬谢恩之后站起来，提着考篮就往贡院走。皇上望望陈敬，竟然笑了起来，说道：“你倒真是从容！别人见了朕，没罪也要发抖啊！好了，你们都起来吧。”跪着的大小官员和举人也都谢恩起身，躬身站着。

远处李老先生跟月媛本已吓得要命，这会儿见陈敬又被放了，不知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歹人没事了，也放下心来。哪知道刚才站在身旁的那位年轻后生，原来竟是当今皇上。李老先生叫月媛回去，月媛却想再看看，皇上还要从里头出来哩。

皇上进了贡院，四处看了看。李振邺仍不甘心，奏道：“皇上自是明断，臣以为那陈敬 ”

皇上不等李振邺说完，

第六节(3)

便打断了他的话头，说：“天下哪有傻里傻气送死的人？陈敬真杀了人，他早躲到爪哇国去了，还敢来赴考？此事蹊跷！”

李振邺却道：“歹人心存侥幸，铤而走险也是有的！”

皇上甚是奇怪，定眼望着李振邺，道：“李振邺，你一向老成持重，今儿个有些怪啊！”

李振邺道：“臣只为取士大典着想啊！”

皇上心里已有疑惑，问道：“李振邺，你们已经锁院多日，外头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振邺惶恐道：“举人被杀，这是天大的事情，总有风声吹到贡院里去！”

皇上面有怒色，道：“取士大典才是天大的事情！贡院要做到四个字，密不通风！”

李振邺这才知道自己话说多了，忙道：“臣等并没同外头沟通任何消息！”

皇上点头道：“你们只操持好取士大典，外头天塌下来也与你们无关！”

皇上巡视完了贡院，起驾回宫去了。李振邺等考官们挨次跪在贡院门外，直等皇上轿子远了，才起身回去。

御驾没走多远，皇上突然召明珠近前，吩咐道：“明珠，你是个精细人，你最近不用侍驾，且四处寻访，留神任何蛛丝马迹！你这就去吧。”

明珠领了旨，叩拜而退。他一时不知从何着手，回头见贡院外仍围着些人，便朝那人群走去。

眼见着皇上走了，贡院外看热闹的、送考的，便三三两两走开。李老先生领着月媛才要走开，忽见几个人甚是眼熟。老先生还没回过神来，那几个人互递了眼色，匆匆走开了。一看他们背影，正好是三个人。李老先生这下想起来了，他们竟是那日深夜追杀陈敬的人。

李老先生心想此地不祥，拖着月媛就要离开。才走几步，却听得有人朝他叫道：“老先生。”李老先生抬头一看，竟是上次去他家看梅花的人。李老先生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只不知姓甚名谁。

李老先生点头笑笑，故作糊涂道：“您家也有人下场子了？”

明珠笑道：“没有没有，看看热闹。想必老先生家有人在里头？”

李老先生也道家里没人应试，也是看看热闹，说罢拱手道礼离去。

第七节(1)

李振邺把吴云鹏叫到身边，吩咐道：“那个山西举人陈敬，朝廷钦犯，你们要仔细些！”

卫向书在旁听了，猜着李振邺似乎不安好心，便道：“李大人，皇上旨意，是要让陈敬好好儿应考啊。”

李振邺笑道：“我哪里说不让他好好应考了？只是交代他们仔细些。”

说罢又吩咐吴云鹏：“你们每隔一炷香工夫，就要去看看陈敬，小心他又生出什么事来！”

卫向书道：“如此频繁打搅，人家如何应考？”

李振邺笑笑，说：“我知道，陈敬是卫大人山西同乡！”

卫向书忍无可忍，道：“李大人别太过分了！同乡又如何？李大人没有同乡应试？”说罢拂袖而去。

陈敬在考棚内仔细看了考卷，先闭目片刻，再提笔蘸墨。他才要落笔填写三代角色，猛听得吴云鹏厉声吼道：“陈敬！你凶案在身，务必自省！如果再生事端，不出考棚，就先要了你的小命！”

陈敬受这一惊，手禁不住一抖，一点墨迹落在考卷上。完了，考卷污损，弄不好会作废卷打入另册的。陈敬顿时头脑发涨，两眼发黑。半日才镇定下来，心想待会儿落笔到墨渍处设法圆过去，兴许还能补救。

张汧写着考卷，忽想查个文章的出处，便悄悄儿四顾，拿起那个砚台。正要拧开机关，猛听得一声断喝。原来吴云鹏过来了，他看见张汧有些可疑。张汧惊得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吴云鹏更是疑心起来，伸手拿过砚台，颠来倒去地看。终于发觉盖上玄机，慢慢拧开了。张汧几乎瘫了下来，心想这辈子真是完了，早听陈敬的话就好了。张汧正要哭出来，只听得“砰”的一声，吴云鹏又把砚台扔了回来，道：“里头总算没有东西，可毕竟是个作弊的玩意儿。你仔细就是！”张汧简直傻了，望着砚台盖上的暗盒，心想难道是祖宗显灵了？嘴里不停地暗念着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吃了这场惊，张汧差点儿回不过神来。

午后，陈敬正埋头写字，有人在外头猛地把窗子一敲，震得考篮掉在地上。陈敬抬头看看，窗口并没有人。他刚躬身下来收拾笔墨纸砚，忽又听外头有人喝令，原来是吴云鹏喊道：“陈敬，干什么？”

陈敬抬起头来，说：“回大人，我的考篮掉了。”

吴云鹏道：“掉了考篮？你在捣鬼吧？”

陈敬说：“大人您可以进来搜查。”

吴云鹏推门进来，四处乱翻，骂骂咧咧的。吴云鹏拿起陈敬考卷，不觉点了点头，道：“哟，你的字倒是不错。”

陈敬道：“谢大人夸奖！”

吴云鹏冷冷一笑，说：“光是字好，未必就能及第！你可要放规矩些！”

没过多久，吴云鹏又过来敲陈敬的考棚。陈敬并不惊惧，平静地望着外头。吴云鹏却道：“陈敬，你装模作样的，在舞弊吧？”

陈敬道：“回大人，您已进来搜过几次了。不相信，您还可以进来搜搜！”

吴云鹏恼了，吼道：“放肆！你再不老老实实的，我就让人盯着你不走！”

卫向书正好路过，问吴云鹏：“如此刁难，是何道理？”

吴云鹏却仗着后头有人，道：“卫大人，下官可是奉命行事！李大人跟您卫大人都是主考，可李大人是会试总裁。下官真是为难，不知道是听李大人的，还是听您卫大人的！”卫向书被呛得说不出话，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三场考试终于完了。这些日只有陈敬不准离开贡院，每场交卷之后仍得待在里头。别人都是带了木炭进去的，陈敬却是除了文房四宝别无所有，在里头冻得快成死人。亏得他年纪轻，不然早把性命都丢了。

第三场快完那日，李振邺悄悄儿问吴云鹏：“那个陈敬老实吗？”

吴云鹏笑道：“下官遵李大人吩咐，每隔一炷香工夫就去看看。”

李振邺问：“他题做得怎样？”

吴云鹏答道：“下官没细看他的文章，只见得他一笔好字，实在叫下官佩服！”

李振邺道：“你盯得那么紧，他居然能从容应考，倒是个人物呀！”

吴云鹏说：“都是读书人，有到了考场尿裤子的，也有刀架在脖子上不眨眼的！”

李振邺见四周没人，招手要吴云鹏凑上来说话。听李振邺耳语几句，

第七节(2)

吴云鹏吓得脸都白了，轻声道：“这可是要杀头的呀！”

李振邺笑道：“没你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吴云鹏只得说：“下官遵李大人意思办！”

吴云鹏说罢去了陈敬考棚，问道：“陈敬，时候到了！”

陈敬道：“正要等着交卷哩。”

吴云鹏说：“交卷？好呀！外头重枷铁镣伺候着您哪！”

吴云鹏接过考卷看看，突然笑道：“可惜呀，您的文章好，字也好，只是卷面污秽，等于白做了！”

吴云鹏说着，便把考卷抖在陈敬面前，但见卷面上有了好几处污渍。陈敬惊呆了，说话舌头都不管用了：“怎么 怎么会这样？你 你为何害我！”

吴云鹏大声道：“放肆！”

陈敬再想争辩，索额图已领着人来了。陈敬冲着吴云鹏大喊：“你们陷害我！你们陷害我！”不容分说，枷锁早上了陈敬的肩头。

索额图骂道：“不得多嘴！你是否有冤，大堂之上说得清的！”

卫向书见来人拿了陈敬，急忙上前，道：“一介书生，何须重枷伺候！”

李振邺也赶来了，道：“陈敬可是钦犯，按律应当带枷！”

索额图觉着为难，道：“两位大人，索额图不知听谁的。”

李振邺笑道：“陈敬是卫大人山西同乡，还是给卫大人面子，去枷吧！”

索额图吩咐手下给陈敬去了枷锁。陈敬暗自感激，卫向书却像没有看见陈敬，转过脸去同李振邺说话：“李大人，我这里只有如日公心，没有同乡私谊！”李振邺嘿嘿一笑，也不回话。

陈敬出了贡院，却把外头等着的李老先生和月媛吓着了。原来他们看见陈敬身后跟着几个官差，有个官差手里还提着木枷。领头的那个正是索额图。贡院外头照例围着许多人，明珠躲在里头把月媛父女的动静看了个仔细，料定陈敬同这户人家必有瓜葛。

索额图领人押着陈敬往顺天府去，不料到了僻静处，突然杀出四个蒙面人，抓住陈敬就跑。索额图正在吃惊，不知从哪里又蹿出三个蒙面人，亮刀直逼陈敬。索额图飞快抽刀，挡过一招。于是，这三个蒙面人要杀陈敬，那四个蒙面人要抢陈敬，索额图他们则要保陈敬。三伙人混战开来，乱作一团。陈敬突然听得有人喊道：“陈大哥，快跟我来！”原来是月媛，她趁乱飞快上前，拉着陈敬钻进了小胡同。三伙人见陈敬跑了，掉头去追。他们追至半路，又厮打起来。陈敬同月媛飞跑着，很快就不见了。

那四人一伙的蒙面人跑在前头，他们追到一个胡同口，明珠突然闪身而出，低声说：“不要追了！你们只拖住这两伙人，然后脱身！”明珠匆匆说罢，飞身而遁。另外两伙人追了上来，三伙人又厮打起来。

索额图见陈敬早已不见踪影，仰天顿足道：“叫我如何在皇上面前交差呀！”

月媛到底人小，跑不动了。陈敬喊着月媛妹妹，月媛只是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陈敬又说：“月媛妹妹，我不能再去你家了，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快回家去吧。”

月媛却说：“北京城里没有您躲的地方，我爹说您可是钦犯！不多说了，快跟着我跑！”

月媛路熟，领着陈敬很快就绕到了家门口。大桂开了门，轻声道：“小姐，你们不能进屋！”月媛不由分说，用力推开大门，跑了进去。两人转过照壁，顿时傻眼了！原来明珠早候在这里了。

月媛吓得脸色发白，李老先生正在这时回来了。刚才月媛冒冒失失跑了去，他这把年纪没法追上去阻拦。虽是万分担心，却只好一路寻人一路回家来了。没想到陈敬同月媛都已回家，里头还有这位皇上身边的人。

李老先生猜着大事不好，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明珠笑问道：“咦，这不是山西举人陈敬吗？”

陈敬惊愕半晌，镇定下来，说：“陈敬见过侍卫大人！”

明珠面慈目善，道：“哦，连在下是什么人您都知晓？在下明珠，御前行走。明某只是皇上跟前的一个小侍卫，不敢妄称大人。”

陈敬说：“我知道您是来拿我的。”

明珠连连摇手，道：“不不！你我只是邂逅！不久前我到此赏梅，今日没事，又来打扰老伯。”

李老

第七节(3)

先生知道大家都是在做戏，便道：“不妨，不妨。外头冷，进去说话吧。”

明珠随着李老先生往屋里去，一边说道：“我倒是知道，皇上谕旨，您出闱之后，得暂押顺天府。不知您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陈敬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明珠故作惊讶，道：“这就奇了！”

月媛不晓事，嘴巴来得很快，说：“肯定是你在捣鬼！我看见先是跑出几个蒙面人要抢陈大哥，后来又跑出几个蒙面人要杀大哥，衙门里的人就两头对付！三伙人狗咬狗打成一团！”

明珠装糊涂：“有这事儿？”

里头还在云山雾罩说着话，索额图却领着人在胡同里搜寻，已到李家门外了。有个兵丁抬头望见门楼旁伸出的老梅，道：“索大人，这不就是上次您去赏梅的那家？”索额图点点头。

那人说：“这家就不要进去了吧？”

索额图说：“搜！哪家也不放过，把北京城里翻过来也要抓到陈敬！”

陈敬在客堂同明珠正说着考场里头的事儿，忽听得猛烈的擂门声。明珠道：“什么人如此蛮横？”

李老先生道：“准是官差，不然谁敢如此放肆？”

明珠道：“官差？陈敬，您且暂避，我来应付。”

大桂开了门，索额图领人一拥而入，却见明珠在这里，大吃一惊：“明兄，怎么是您？”

明珠笑道：“皇上着您明查，着我暗访，各司其职呀！咦，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索额图反问明珠：“您怎么也上这里来了？”

明珠说：“我来赏梅。皇上不是让您带陈敬上顺天府吗？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索兄没有这番雅兴啊！”

索额图羞恼道：“容索某过后细说。告辞！”

明珠笑道：“索兄先走吧。这回追查科场案，索兄可要立头功呀！”

明珠送走索额图，回到客堂。陈敬问道：“明珠大人为何不叫他们带我去顺天府？”

明珠并不急着回答，端起茶杯慢慢抿上几口，才道：“我想救你。”

陈敬不敢相信明珠的话，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日才说：“捉拿我去顺天府，可是皇上谕旨呀！”

明珠笑道：“先别说这个。我明珠知道您是个人才。您十二岁应童子试，获州学第一；去年山西秋闱，您桂榜头名，高中解元。凭您的才学，不用给谁送银子。”

明珠这么说，陈敬似有半分相信，道：“谢明珠大人，过誉了。”

明珠又道：“皇上着我查访科场案，您的来历，桩桩件件，我都摸清了。”

李老先生说：“我同陈敬虽是同乡，却也是初识，甚觉投缘。他终日同我谈古道今，他的文采、才学、人品、抱负，都叫老朽敬佩！”

明珠道：“我见您在皇上面前那么从容自如，便暗想，此必是可为大用之人呀！”

陈敬道：“明珠大人谬夸了！”说着又摇头又叹息，“都白费工夫了！今日交的卷子被考官故意污损，肯定会入另册！”

明珠道：“真有这事？果真如此我自有办法。其实在下猜着您没罪，我想皇上恐怕也不相信您有罪。”

听明珠这么一说，陈敬立马站了起来，朝着明珠长揖而拜，“万望明大人相救！”

明珠却是摇头，道：“还得您自己救自己。”

陈敬同李老先生面面相觑，不懂明珠深意何在。李老先生道：“容老朽说句话。既然都知道陈敬没罪，为何捉的要捉他，抢的要抢他，杀的要杀他？”

明珠脸上甚是神秘，道：“这就要问陈敬了。”

陈敬暗自寻思，他知道押他去顺天府的是索额图，想杀他的必是白云观里那三个人，可谁想半路劫他呢？又想李老先生早就嘱他不要说出真相，便道：“我真的不知道呀！”

明珠凝视陈敬半日，猜他心里必有隐衷，便道：“您不肯道出实情，疑窦就解不开，我就没法救您，皇上也没法救您。李谨被杀那夜您正好逃匿了，天下人都知道这事儿，杀了您没谁替您申冤！”

陈敬低头叹息，却不肯吐出半个字。明珠精明过人，早把这事琢磨了个八九不离十，道：“其实我早猜着了，有人想杀您，是因为您知道某桩秘密。而这桩秘密，一定同科场贿赂有关。敢如此胆大包天，先后两次要取你性命的人，

第七节(4)

一是他权柄不小，二是您知道的秘密反过来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陈敬心里叹服明珠，嘴上却道：“明珠大人说得我更加糊涂了。”

明珠拊掌大笑，道：“不不，您不糊涂！您清楚得很！不过我想，没有高人点化，凭您这年纪轻轻的读书人，不会如此老成！”

明珠说着便瞟了眼李老先生。陈敬望望李老先生，仍是说：“我真是一无所知。”

明珠道：“我明白，您是怕招来积怨，将来在官场没法立身。其实，您就是把事情原委同我说了，我也不敢说是您告诉我的！”

陈敬又望望李老先生，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为什么？”

明珠并不马上搭腔，喝了半日的茶，缓缓说道：“为什么？我帮您窝藏于此，已犯了欺君大罪。当然，我若想自己脱罪，现在仍可以把您押往顺天府。但您想想，哪怕就是把您关在天牢里，随时也会有人加害于您。科场案一日不破，歹人一日不杀，您一日不得安生！”

月媛突然在旁说道：“你老是说想救陈大哥，那么半路中间要抢陈大哥的就是你的人吧？”

明珠望望月媛，笑了起来，说：“老伯这女儿将来必定赛过大丈夫！”原来那四个蒙面汉子正是明珠的人，他猜着陈敬倘若去了顺天府大牢必定会为歹人所害，便冒险出了此招。

李老先生刚才并没在意月媛还在这里，忙招呼田妈把她带走了，回头对陈敬说：“看来明珠大人宽厚可信，确实惜才，你就说了吧。”

陈敬这才把那夜白云观外听得有人收银子，又怎么被人追杀，怎么逃命，细细说了。只是将张汧托高士奇送银子的事隐去没说，毕竟顾及同乡之谊。明珠听罢，起身告辞，说：“好，我这就回去密禀皇上。陈敬，您定会高中皇榜，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陈敬却是长叹：“我只怕是中不了啦！”

明珠道：“您是担心那张考卷吗？我自有道理！不过您可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呀！”明珠再三嘱咐一番，告辞去了。

索额图诚惶诚恐回到宫里，见着皇上只知跪着发颤。皇上听说陈敬跑了，自然是龙颜大怒，骂道：“索额图，你真是没用！”

索额图哭奏道：“光天化日之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伙蒙面人，一伙要杀陈敬，一伙要抢陈敬。微臣又要保住陈敬性命，又要战歹人，实在招架不住。”

皇上怒道：“把京城挖他个三尺，再用筛子筛一遍，也要把陈敬找出来！不然你就是死罪！”索额图跪着退了几步，才敢站起来。

索额图在里头复命，明珠已在外头候召了。只等索额图灰头灰脸地出来，明珠才被宣了进去。听得明珠已找着陈敬了，皇上大怒：“明珠你在搞什么鬼？何不早早奏来，害得朕肺都快气炸了！”

明珠便一面认罪，一面编了些话回奏，只是瞒过他派人抢陈敬的事。陈敬毕竟已有下落，皇上也消了些气，问道：“你倒是说说，何不把陈敬押往顺天府？”

明珠奏道：“微臣觉着事情太蹊跷了，怕有闪失。所有怪事都发生在陈敬身上，李谨被害那夜，他遭人追杀；今日索额图押他去顺天府，又遇蒙面人行刺；他的考卷又被监考官故意污损，可能会成废卷！”

皇上道：“朕也听人密报，监考官礼部主事吴云鹏每隔一炷香工夫，就去打扰陈敬一次。朕日夜寻思这事，猜想陈敬未必就是杀害李谨的凶手，那夜他逃匿不归必有隐情。”

明珠不敢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道皇上圣明，说：“启禀皇上，微臣观察，陈敬兴许是个人才，若让人知道是他告发了科场案，他今后的日子就不好过。所以，要破这桩案子，只需先拿了那个监考官，顺藤摸瓜，自会真相大白。”

皇上问道：“你是替朕打算，还是替陈敬打算？”

明珠道：“陈敬倘若是个人才，替他打算，便是替皇上惜才。微臣已向陈敬许诺，不把他放到台面上来，他才说出真相的。但微臣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低头寻思着，说：“如此说，这个读书人倒很有心计？”

明珠道：“微臣眼拙，倒也看出此人才学、人品、抱负、城府非同寻常。”

皇上道：“此人要么过于圆滑，要么沉着老成

第七节(5)

朕且记着他吧。”

明珠又道：“启禀皇上，微臣还有一言。”

皇上点点头，明珠便又说道：“皇上不妨让索额图继续搜寻陈敬。此案中之人一日不知陈敬死活，就一日不得安心，自会有所动静。”

皇上望了明珠半日，说：“你同索额图长年随朕左右，朕至为信任。只是索额图性子鲁莽，心思也粗。你倒是心思缜密，办事干练。朕担心索额图要是知道陈敬被你找着了，你俩今后就暗结芥蒂了！”

明珠道：“微臣只是尽量想着办差事办好些，想必索额图也不会计较吧。”

皇上忽然想起陈敬藏身之处，便问：“那是户什么人家？”

明珠回道：“姓李，前明旧臣。”

皇上想了想，问：“是否就是那位前明举人？”

明珠奏道：“正是，老先生叫李祖望，山西人氏，他家在前明倒是望族。”

皇上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果然是他，原是卫向书同科举人，后来再没有应试。卫向书向朕举荐过多次，这李祖望只是不肯出山。先皇谕旨，前明旧臣，只要没有反心，就得礼遇。”

明珠道：“微臣见那李老先生风流儒雅，满腹经纶，为人方正，并无异心。”

皇上感叹良久，又嘱咐明珠：“朕已派索尼和鳌拜追查科场案，你身为御前侍卫，依制不得预政。你只作为耳目，听他们差遣！先拿了那个礼部主事吴云鹏，看他身后是什么人！”

明珠领了旨，皇上已宣他下去，却突然又叫住他，说：“你且记住朕一句话。那个陈敬如此少年老成，将来不为能臣，必为大奸！”

明珠不禁惶恐起来，道：“微臣记住了。”

皇上逼视着明珠，又冷冷道：“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明珠忙伏身而跪，浑身乱颤，“微臣誓死效忠皇上！”

第八节(1)

贡院里已把考卷尽数弥封入箱，移往文华殿誊录。阅卷大臣们都到了文华殿，只等着誊录完毕再去圈点，别出文章高下。考卷收掌、弥封、誊录一应事务，都由吴云鹏等几个主事管着，高士奇一班序写人等小心打着下手。卫向书暗自留意，竟然没有看到陈敬的卷子，便道：“下官以为应上奏皇上，把遗卷弥封誊录，择优遴选，以免生遗珠之憾！”

几位考官都说此举有违例制，实在不妥。李振邺却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啊，我明白卫大人的心思！”

卫向书正想把话挑明，便说：“李大人不必含沙射影，有话直说。”

李振邺笑道：“好！那我就直说了！各位大人，山西举人陈敬，疑有凶案在身，皇上法外开恩，准他破例应考。但陈敬心存怨愤，故意污损考卷，有辱取士大典！监考官吴云鹏按例将他的考卷剔除出去了。卫大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位同乡陈敬！”考官们都望着卫向书摇头，只道这可不像卫大人的作为。

卫向书道：“下官清白之心，可昭日月！”

李振邺正要同卫向书争执，索尼领着明珠等几个侍卫进来了。殿内臣工们猜着肯定是圣谕到了，不等宣旨膝头就开始往下弯。

果然索尼宣旨道：“皇上口谕！礼部主事吴云鹏，贡院所为，心怀不轨，着即交刑部议罪！”

殿内立时跪倒一片，吴云鹏望了眼李振邺，脸色早已惨白。李振邺避开吴云鹏的眼光，低头跪着。两个侍卫上前，拿了吴云鹏。

索尼又道：“皇上还说了，因吴云鹏肆意妄为，故意刁难举子，遗卷之中恐有真才实学的栋梁。着令将所有遗卷弥封誊录，再加遴选！”

李振邺忙拱手道：“皇上圣明，臣等遵旨！”

索尼望着李振邺冷冷一笑，说：“还有呢！皇上口谕，礼部尚书李振邺，身为会试总裁，听凭吴云鹏等肆意妄为，大失法度。着李振邺解除会试总裁之职，回家听候处置！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卫向书充任会试总裁！”

卫向书伏地而跪，道：“微臣惶恐领旨！”

李振邺浑身乱颤，大汗如雨。索尼宣完圣谕，这才笑道：“各位大人，都起来吧。”

臣工们谢了圣恩，撩衣而起，只有李振邺仍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明珠问道：“李大人，您怎么还跪着？”

李振邺说：“臣罪该万死！”

索尼说：“皇上这会儿还没定您的罪啊！回家待着去吧！”

李振邺这才颤颤巍巍爬了起来，朝索尼和明珠拱手不已。

李振邺待在家里像个死人，卧在床上起不了身。管家走到床前，轻声说：“老爷，他们来了。”

听了这话，李振邺马上爬了起来，去了客堂。原来白云观里那三个人正是他的家丁，这会儿已候在外头。

李振邺道：“吴云鹏已被拿下了。怪老夫料事不周，我不想连累你们呀。”

一个家丁说：“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是要掉脑袋，我们也在所不惜！”

李振邺摇摇头，道：“别说傻话了。你们要快快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我这里预备了些银两，够你们在外头逍遥几年。等风声过后，我会让你们回来的！老夫身后站着的是各位王爷、贝勒、大臣，我不是说倒就倒的！”

管家早拿着个盘子过来，里头放着三个红封，四杯酒水。管家把红封递与三人，再端了杯酒送到老爷手上。三个汉子便自己端了酒，拱手敬了老爷。李振邺说：“事出仓促，不能专门为你们送行了。干了这杯酒，你们等天黑下来就星夜起程吧。”

干了杯，三个汉子泪眼婆娑，只道过几年再来给老爷效力。李振邺目送他们出门去了，仍回房躺着。大难临头，李振邺本无睡意，只是身子发虚，无力支撑。只因刚才喝了那杯酒，他平日又并无酒量，居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有人摇他身子。睁眼一看，却是管家哭丧着脸，说宫里拿人来了。

李振邺跌跌撞撞去了外头，只见又是索尼领着明珠等人到了。索尼高声宣道：“皇上口谕，礼部尚书李振邺，主持朝廷取士大典，居然背负天恩，行为污秽，可恶至极！着即抓捕李振邺，交刑部议罪！”

李振

第八节(2)

邺朝天哭喊：“皇上，臣冤枉啊！”

索尼道：“李大人，冤与不冤，自有法断，你不必如此失态。李府家产全部查封，男女老少不得离开屋子半步！”

侍卫们飞赴各屋，李府上下顿时哭作一团。过了半个时辰，一侍卫飞跑进来，惊呼道：“索中堂，后院柴房找到三具尸体！”

李振邺两眼发白，倒在椅子里昏死过去。原来李振邺吩咐管家在酒里下了药，毒死三个家丁预备夜里毁尸灭迹，不承想朝廷这么快就拿人来了。明珠心里早已有数，附在索尼耳边密语几句。索尼便道：“阖府上下，全部拿下！”

皇上命索尼跟鳌拜共同审案，不到两个时辰李振邺全都招了。知道李振邺这么快就招罪，皇上连夜宣索尼跟鳌拜进宫。索尼道：“李振邺供认不讳，只是涉人太多，请皇上圣裁！”

说罢就递上折子，早有太监过来接了去。皇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并没有看折子，只问道：“都牵涉到些什么人？”

索尼嘴里支吾着，望了眼鳌拜。鳌拜道：“不光李振邺自己胆大包天收受贿赂，向李振邺打招呼、塞条子的还有几个王爷、贝勒，居间穿针引线的有部院大臣，甚至有王府里的管家、部院里的笔帖式，总共十几人，另有行贿贡生二十几人！河南举人李谨也是李振邺家人所杀！”

皇上听着听着，忽然号啕大哭，悲愤不已：“王爷、贝勒，都是朕的伯父、叔父、兄弟！至亲骨肉啊！那些大臣，朕成日嘉许他们，赏赐他们！这天下是大家的，不是福临一个人的！他们狼心狗肺！”

皇上哭着喊着，突然双手按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索尼跟鳌拜吓得使劲儿叩头，喊着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明珠随侍在旁，吩咐太监快叫太医。皇上摆手道：“不要叫太医，朕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皇上要过折子，看着看着，双手就抖了起来，骂道：“都是跟汉人学坏的！满人是靠大刀和弯弓分高下的，原先并无贿赂、钻营这等恶习！入主中原不到二十年，汉人的好处没学着，污七八糟的东西全学到家了！查！查他个水落石出，让他们死个明白！”

京城里鸡飞狗叫，四处都在说着清查科场案。快活林里的那些读书人欢喜不尽，只说这回终于可以还公道于天下，哪怕落了榜也心甘情愿。只有张汧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事被捅出来。他带进考场的砚台自是天知地知瞒过去了，怕只怕李振邺已经出事，他托高士奇送银子的事被扯出来。他本想先回山西去，可手头已无盘缠，便想到祖泽深家去躲着。他把大顺托付给店家，只道自己有事出门几日。店家只认银子，也没啥话说。

张汧到了祖泽深宅院前，犹豫片刻才上前敲门。门房以为他是来看相的，便让他进去了。祖泽深见来的是张汧，很是热乎，道：“原来是张汧兄！快发皇榜了，我正等着向您道喜哩！”

张汧红了脸道：“张某惭愧，有事相求，冒昧打扰祖兄！”

祖泽深道：“张汧兄此话怎讲？您可是即将出水的蛟龙呀，我祖某日后还指望您撑着哩。快说，我有何效力之处？”

张汧道：“张某盘算不周，现已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了！”

祖泽深甚是豪爽，大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哩！兄弟千万别说个借字，您只说需要多少银子？”

张汧道：“不敢开口借银子。若是不嫌打扰，我就在贵府住几日，吃饭时多添我一副碗筷就是了！”

祖泽深拍手笑道：“好哇，我可是巴不得！来来，快快请进。”

进屋落了座，祖泽深暗自察言观色，问道：“张汧兄，您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张汧内心实是慌张，想这祖泽深神机妙算，生怕他看破什么，忙道：“不不不，只是我这么向您开口，实在觉得唐突，惭愧惭愧。再说了，祖兄是神算，我哪有什么事瞒得过您？”

祖泽深便故作高深，道：“张汧兄不愿说，我也就不点破了！”张汧便更加慌张，口里只是唯唯。

谈话间难免说到这回的科场案，祖泽深说：“只怕又要闹得血雨腥风呀！”

张汧并不想多谈，只说：“作奸犯科，罪有应得！”

祖泽深说：

第八节(3)

“话虽如此说，道理却没这么简单。”

张汧道：“愿听祖先生赐教！”

祖泽深说：“岂敢！那李振邺固然贪婪，但他意欲经营的却是官场。他收银子，其实是在收门生。李振邺是礼部尚书，朝中重臣，读书人只要能投在他的门下，出些银子算什么？何况还得了功名！”

张汧内心惭愧，嘴上附和道：“是啊，这种读书人还真不少！”

祖泽深又道：“我想那李振邺也有他不得已之处。那些王公大臣托他关照的人，他也不敢随意敷衍啊！他礼部尚书的官帽子，与其说是皇上给的，不如说是那些王爷大臣一块儿给的。光讨皇上一个人欢心，那是不行的！”

张汧道：“祖先生真是高见，张某佩服！”

祖泽深哈哈大笑，道：“哪里啊！这京城里的人，谁说起朝廷肚子里都有一本书。”

张汧不由得悲叹起来，说：“我还没进入官场，就闻得里头的血腥味了。将来真混到里头去，又该如何！”

祖泽深笑道：“张汧兄说这话就糊涂了。读书人十年寒窗，就盼着一日高中，显亲扬名。官嘛，看怎么做。只说这李振邺，放着礼部尚书这样好的肥差，他偏不会做。他门生要收，银子也要收，哪有不翻船的？天下没有不收银子的官，只看你会收不会收。”

张汧嘴上同祖泽深闲话，心里却像爬着万只蚂蚁，实在闹得慌。

这日太和殿外丹陛之上早早儿焚了香，侍卫太监们站了许多，原来皇上在殿里召见卫向书等阅卷大臣。考官们老早就候驾来了，待皇上往龙椅上坐定，卫向书上前跪奏：“恭喜皇上，臣等奉旨策试天下举人，现今读卷已毕，共取录贡士一百八十五人！”

卫向书虽是满口吉言，心里却并不轻松。皇上因科场弊案，最近脾气暴躁，自己中途接了会试总裁，唯恐有办差不周之处。哪知皇上今日心情颇佳，道：“历朝皇上只读殿试头十名考卷，并没有读会试考卷的先例。朕这回要破个例，想先看看会试头十名的文章。李振邺他们闹得朕心里不踏实啊！”

卫向书道：“会试三场，考卷过繁，皇上不必一一御览。臣等只取了会试头十名第三场考试的时务策进呈皇上。”

卫向书说罢，双手高高举着试卷。太监取过试卷，小心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打开头名会元试卷，看了几行，龙颜大悦，道：“真是好文章，朕想马上知道这位会元是谁！”

皇上说着就要命人打开弥封，卫向书却道：“恭喜皇上得天下英才而御之，不过还是请皇上全部御览之后再揭弥封，臣等怕万一草拟名次失当！”

大臣们都说卫向书说得在理，皇上只好依了大家，说：“好吧，朕就先看完再说。朕这些日子生气、劳神，今日总算有喜事可解解烦了！咦，写序班里竟有字写得如此之好的！这是谁的字？”

卫向书道：“回皇上，抄这本考卷的名叫高士奇，他最近才供奉詹事府，还没有功名。”

皇上颇感兴趣，道：“高士奇？这头名会元要是配上这笔好字，就全了；这笔好字要是配上好学问，也全了！”

索额图望了眼詹事府詹事刘坤一，指望他说句话。原来索额图笃信祖泽深的相术，同他过从甚密。索额图有个儿子甚是顽劣，请过很多师傅都教不下去，他便托祖泽深找个有缘的人，说不定能教好儿子。祖泽深平日没事常在外头闲逛，暗自留意高士奇好些时日了，见他原是个才子，无奈科场屡次失意。这回索额图要延师课子，祖泽深便把他请了去。哪知高士奇也拿索额图那儿子没办法，只好作罢。索额图可怜高士奇出身寒苦，又听祖泽深说这个人必有发达之日，便求刘坤一帮忙，给他个吃饭的地方。正巧贡院里要人充当序写班，刘坤一见高士奇一笔好字，便把他荐了去。

刘坤一却是个谨慎人，他对高士奇并不知晓多少，不想随便开口说话。没想到皇上问话了：“刘坤一，高士奇是你詹事府的，怎么不听你说话？”

刘坤一奏道：“高士奇新入詹事府供奉，臣对他知之不多，不便多言。臣会留意这个高士奇。不过说到头名会元，等他现了真身，他的书法兴许也是一流，都说不

第八节(4)

定啊！”

索额图见刘坤一不肯做顺水人情，心里很不高兴，自己硬了头皮道：“回皇上，这高士奇臣倒认识，学问也还不错，只是不会考试。”

皇上笑笑，说：“这是哪里的话？朕的这些臣工，多由科举出身，他们莫不是不过只会考试？”

索额图忙跪了下来，说：“臣失言了，臣知罪！”

皇上仍是笑着，说：“朕不怪你，朕今日高兴！不过这高士奇的字，朕倒是喜欢！”

皇上只是随口说的，索额图听着却像窥破了天机。他想祖泽深说高士奇必定发达，也许真是说准了。索额图从此更加相信祖泽深的相术，也越发暗助高士奇。

皇上开始读阅，大臣们都退了下来。过了两个时辰，皇上宣臣工们进去。卫向书见皇上面带喜色，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皇上笑道：“天下好文章都在这儿了！”

卫向书笑着奏道：“皇上，应是天下俊才都在这里！”

皇上望着卫向书点点头，说：“卫向书说得对，朕桌上摆着的是天下俊才！好，速发杏榜，贡士们正翘首以盼呢！来，启封吧！”

卫向书躬身上前，先开启皇上点的会元试卷。哪知弥封一开，露出的竟是陈敬的名字。站在下面的臣工们还不知道是谁，皇上早大声说道：“居然是陈敬！嗬，居然是陈敬！真是老天有眼哪！那日要不是朕想着去贡院看看，岂不就误了他！”

卫向书躬身退下，同大臣们一起跪着，高声贺道：“臣等恭喜皇上，乾坤浩荡，士子归心！”

皇上哈哈大笑，连声喊道：“快传陈敬！朕要马上见见这位陈敬！”

大臣们这才面面相觑，然后望着索额图。索额图脸上顿时汗流如雨，惶恐奏道：“皇上，陈敬他还不知下落呀！”

皇上微微一笑，道：“明珠，你去把陈敬找来！”

明珠领旨而去，索额图被弄得莫名其妙，站在那里直发愣。

长安街外的龙亭里观者如堵，原来礼部把杏榜飞快贴了出来。头名赫然写着陈敬的名字，没多时有人见下头还有个陈敬，只道今年硬是奇了，中了两个陈敬。大桂同田妈正好上街买东西，听得四路都在说放榜了，巧的是今年中了两个陈敬，有个陈敬还是头名。田妈便拉了大桂要去长安街亲眼看看，大桂却说不如回去报信，反正陈公子已经中了。

田妈见街上正好有人在说这事儿，便上去问话：“大兄弟，您说陈敬中了？”

那人打量着田妈，道：“是呀，中了两个陈敬！您是陈敬他娘？那就恭喜您了！您要是头名陈敬的娘，就更加有福气了！”

大桂就拉了老婆说：“快回去报信去！”

一路上两口儿只说头名肯定就是我们家这位，看他那样子就是状元的相！回到家里，田妈容不得大桂插嘴，直道恭喜陈公子中状元了，便把街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陈敬还在那里怔怔的，李老先生却早拍手称奇了：“中了两个陈敬？这可是亘古未有啊！”

陈敬脸上微露喜色，想一想又叹息起来，说：“头名肯定不会是我。监考官故意刁难，时刻打扰，我能把考卷做完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头名？落个三甲就不错了，同进士。”

田妈却说：“我猜头名状元肯定是陈公子，看您这福相，跑不了的。”

李老先生笑道：“田妈，借你吉言，保佑陈公子中个头名。可这回头名还不能说就是状元，要过了殿试由皇帝老子钦点了才是状元！”

田妈一头雾水，只道：“我哪知道这个，只当放了榜，头名就是状元哩！”

月媛听了大人们的话，自然喜不自胜。

正说着，听得有人敲门。大桂跑去开了门，随他进来的竟是明珠，他后头还跟了几个人。陈敬吓了一跳，却见明珠笑笑，高声喊道：“新科会元陈敬听旨！”

大伙儿都怔住了，木木地望着明珠。明珠又笑笑，喊道：“新科会元陈敬听旨！”

陈敬这才听清了，问道：“真的？”

明珠哈哈大笑，道：“假传圣旨，谁有这个胆子？又不是戏台上！”

陈敬这才知道跪了下来，李老先生也忙跪下，又招呼月媛跪下了。大桂跟田妈见这般场面，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明珠宣道：“皇上口谕，传新科会元陈敬

第八节(5)

陈敬领旨谢恩完毕，明珠请他快快起来进宫去。陈敬朝明珠拱手道：“陈敬能有今日，多谢明大人周全！”

陈敬谢过明珠，走到李老先生面前，矮身而跪，拜道：“多亏前辈的照应，感激不尽！”月媛不晓事，只是望着陈敬抿着嘴巴笑。李老先生忙拉了陈敬起来，嘱他快快进宫要紧。

陈敬跟着明珠进宫去了，月媛满心欢喜，说：“爹，陈大哥真是了不起，提着脑袋去考试，又有人捣蛋，还考了头名！他自己还不相信哩！”

田妈这时才从屋里出来，说：“贺喜老爷，硬是从天上掉了个状元到家里来了！”

李老先生大笑起来，说：“田妈我说了，陈敬他还不是状元。”

田妈却说：“这皇上急着要见他，还能不是状元？等着吧！”

因怕皇上久等，明珠同几个侍卫领着陈敬策马飞奔。没多时就到了午门外，下马小跑着进宫去。陈敬顾不上观望宫里景色，只低头紧跟在明珠后头。小跑一会儿，明珠忽然慢了下来，说：“陈兄，前头就是太和殿，皇上在里头等着。咱们慢些走，缓口气吧。”

陈敬这才抬头看看，但见太和殿矗立在前，堂皇得叫人不敢大口喘气儿。陈敬心跳如鼓，却赶紧调匀气息，不紧不慢拾级而上。

爬上太和殿前丹陛，便有太监碎步跑了过来，同明珠点头招呼了，朝陈敬轻轻说了声：“随我来吧。”

只听着太监这说话的声气，陈敬立马感觉这周遭静如太虚。宫中礼仪明珠在路上早粗粗教过了，陈敬躬身上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道：“臣陈敬叩见皇上！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却是哈哈大笑，道：“这宫中礼仪还没有教习，你就全会了。是在乡下听戏时学来的吧？”

大臣们见皇上难得这么高兴，也顾不得失体，都窃笑起来。陈敬惶恐不已，正经回答道：“臣言由心出，对皇上的爱戴敬仰之心，不用学的。”

皇上听了这话甚是欢喜，道：“好啊，朕看你少年老成，人如其名，好个 敬 字啊！”

卫向书上前奏道：“启禀皇上，奇的是本科有两个陈敬都中了贡士，还有个陈敬，顺天府人氏，中的是贡士一百二十名！”

皇上喜道：“有这等巧事？好啊，多些个敬，这是国朝福祉！国朝遵奉的就是敬天法祖！”

皇上略作沉吟，又道：“日后两个陈敬同朝为官，也不能让人弄混了。朕赐你一个 廷 字，就叫陈廷敬如何？”

陈敬忙叩头谢恩，道：“臣恭谢皇上赐名！廷敬今生今世效忠朝廷， 敬 字当先！”

陈敬从此便叫陈廷敬了，大臣们望着这位年轻人点头不已。皇上命陈敬起身，又对臣工们说了好些礼贤读书人的话，便移驾乾清宫，明珠同索额图奉驾而行。

陈廷敬出了太和殿，想找卫向书大人道声谢，却早不见他的人影了。原来卫向书不想当着众人同陈廷敬太过近乎，免得旁人又说闲话，反会害了他，便抽身回翰林院去了。

奉驾到了乾清宫，索额图抽着空儿问明珠：“您怎么知道陈敬的下落？”

明珠笑笑，道：“应该叫陈廷敬！”

索额图心里恨恨的，面子上却不便发作，只道：“他是叫陈廷敬。明珠兄，您可把我害苦了呀！”

明珠却仍是笑着，说：“索兄此话怎讲？皇上嘱您明查，嘱我暗访，各司其职呀。你明查没查着，我暗访访着了。这也怪不得我呀！”

索额图道：“那您也得告诉我一声呀？陈廷敬叫您藏着，我还奉旨四处寻查，急得是睡不安吃不香！我平日里总盼着轮上我侍驾，这些日子我可是生怕见着皇上！”

明珠拍拍索额图肩膀，很亲热的样子：“兄弟，我都是按皇上吩咐办的，您得体谅，身不由己啊！”

索额图又问：“那李振邺的案子是不是陈廷敬说出来的？”

明珠摇头半日，神秘道：“又不是我问的案，我哪里清楚？”

索额图猜着明珠什么都知道，只是瞒着他罢了。

Table of Contents

序

第一节(1)

第一节(2)

第一节(3)

第一节(4)

第一节(5)

第一节(6)

第二节(1)

第二节(2)

第二节(3)

第三节(1)

第三节(2)

第三节(3)

第三节(4)

第三节(5)

第三节(6)

第三节(7)

第四节(1)

第四节(2)

第五节(1)

第五节(2)

第五节(3)

第六节(1)

第六节(2)

第六节(3)

第七节(1)

第七节(2)

第七节(3)

第七节(4)

第七节(5)

第八节(1)

第八节(2)

第八节(3)

第八节(4)

第八节(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