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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语者Ⅰ-我的那些案子 作者：法医秦明

序 　　万劫不复有鬼手，太平人间存佛心。是的，我是个法医。1999年，一部著名的香港电视连续剧《鉴证实录》走红大陆后，法医这个充满了神秘和刺激的职业走进了人们的视野，越来越多的高等院校开始筹备建立法医学系，越来越多的高中毕业生在第一志愿填写了法医学专业。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是法医学系大二的学生了。 　　看到法医这个职业的走红，我是骄傲的。记得我走近皖南医学院法医学系大门的时候，法医这个专业还是个大大的冷门。因为受到传统世俗观念的影响，大部分人对这个职业还是敬而远之的。那时候，每年全国的法医学毕业生仅有300人左右，而我所在的这个班40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的第一志愿是法医学。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远见和眼光。 　　参加了法医学实践后，更加体会到这个职业的魅力所在。现场勘查前的期待，勘查和尸检时的思考，案件侦破后的成就感，无一不对我产生强烈的吸引力。但是，法医工作的艰苦是常人所不能想像的，所以，我也总是会发发牢骚。牢骚过后，我依旧热爱这个职业。 　　毕业后，分配到了省公安厅工作，接触疑难命案的机会比较多，挑战性也更强。曾几何时就有想法写点东西，把曾经经历过的案件，加以润色、夸大，揉捏成一个个小故事，甚至涂鸦出一本所谓的“侦探小说”。同时也塑造出一个胆大心细、有勇有谋的法医人物。可惜因为我的才疏学浅，连个题目也编不出来，更别说是写情节了，所以这个想法一直就被压抑在脑海的深处。 　　以前也想用“鬼手佛心”作为题目写一本小说，可是写到万字就写不下去了，可能是无法设计情节，也可能是没有时间。总之，算是夭折了。由这一次的失败经历，我总结出来，我实在没有文采去设计情节、设计情感甚至设计种马来完成《刑名师爷》这样一部巨作。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写日记，真实的记录我工作的点滴，等到老了，看着年轻时候的工作点滴，也会感慨无限吧！ 　　今天，又受到@安徽公安在线 的点拨和@捕风听雨 的鼓励，那一点冲动再次涌上心头。想了一下午，准备用#鬼手佛心-我的那些案子#作为主题，用日记的形式记录我工作的点滴。从这个辞兔迎龙的日子开始，迈出这艰难的第一步。回想一下这些年通过法医技术破案的案例，不少，今后的日子还会慢慢积累。不指望有多少朋友会喜欢看，只当是写给自己，纪念我的法医生涯。等到老了的时候看看，一定会十分有意思。 　　作家朋友们不要指责没有艺术感和悬疑性，行内朋友们不要指责情节的幼稚。只当是一个小法医的日记，请宽容的一笑了之。 　　从今天开始，《鬼手佛心-我的那些案子》将迈出艰难的第一步，有时间我就多写一些，没时间就少写一些。权当是丰富自己的业余生活了。等过去的案件写完了，以后的案子就要慢慢更新了，必须等到案件破了，且是通过法医技术破案的案件，才可以编写。我自己很是期待。。。 　　不管能写多长，谨为此文为序。

【第一案】同学被杀（1） 　　我的父亲可以算是共和国第一代正儿八经专业的刑事技术人员（70年代前，刑事技术和侦查是不分家的，正儿八经的有刑事技术专业之说，应该是70年代了），痕迹检验的专家。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表达出一个夙愿，希望我能够子承父业。爸爸是我的偶像，他的警服和手枪一直是我从小垂涎的物件。光鲜的背后一定会有很大的付出，因为热衷于事业，我的妈妈承担了所有的家庭重担。妈妈也能理解爸爸的辛苦，但是她却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也这么辛苦，于是，反对我当警察，是从小以来妈妈和我说的最多的话。 　　不当警察当什么好呢？作为护士长的妈妈，自然支持我去当一名医生。治病救人，一样的神圣和光荣。 　　所以，从小，我的理想就摇摆不定，一段时间立志当警察，一段时间立志当医生。就这样警察警察医生医生的度过了艰苦的高中三年，在填报志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新鲜的词儿：“法医”。挺好，两者兼顾了！顶着妈妈的反对，顺着爸爸的支持，我填写了第一志愿。 　　那一年是1998年，我以高出普通本科线30分的成绩（其实不够重点线）考进了皖南医学院的法医学系。 　　那时候法医专业可以说是冷门的很，全国一年只有300名毕业生，我的班级40名同学只有我一个是第一志愿，其他的同学都是服从分配服从到了这个专业。于是，我们40个人就这样一半懊恼一半好奇的开始了新学期。 　　学医的童鞋们都知道，大一就很痛苦，系统解剖学的挂科率可以算是医学生中继生理、生化和病生之后最高，最为噩梦的一门课程。侥幸的很，我及格了。 　　那个时候，爸爸已经是老家公安局的副局长了，所以走了后门，让我暑假期间就在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法医部门开始实习。仅仅学过系统解剖学的我，离法医学的及格线太远了，但是就这样赶鸭子上架，开始进行实践工作。 　　南方城市，命案少得很，暑假期间也就成天跟着老家法医部门的顶梁柱--圣兵法医（他现在已经不干法医了，但是我一直崇拜他，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后面看看伤情鉴定什么的，当然，看得也是一头雾水。直到一天，法医门诊的电话铃声急促的响起。 　　“法医门诊。” 　　“我是重案大队小李，石城路发生一起群殴事件，一名男子死亡，请过来看现场吧。”电话那头充满了疲倦。 　　“命案？”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圣兵哥一把抢过电话：“什么情况？有头绪么？”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有头绪么”就是指犯罪嫌疑人明确不明确，如果犯罪嫌疑人明确，那么这样的案件法医的压力就会很小，只要做一些基础工作就可以了。但是没有头绪，法医需要分析推理的内容就很多，现场勘查和尸检工作也会多花一倍的时间。 　　“打架而已，抓了好几个了，剩下的都在追，跑不掉。” 　　“好，马上到。”圣兵哥长吁一口气。 　　坐着标有“刑事现场勘查”、拉着警报的警车去现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刺激感。 　　现场很平静，比想象中平静太多了。马路的旁边，胡乱的拉着一圈警戒带，周围熙熙攘攘的挤着一些围观群众。警戒带中间是啥也没有，实在不知道这些童鞋围观些什么。走到警戒带中间，发现有一滩血泊，血泊周围可以看到几条成条状的滴落状血迹，和少量的喷溅状血迹。圣兵哥拿出勘察箱，在血泊、喷溅状血迹和滴落状血迹中各取了一部分。这个行为在当时其实是很先进的，因为99年的时候，DNA检验才刚刚开始使用，而且那个时候还是在用电泳的原始方法，工序非常复杂，所以一般是不会动用这个高科技的，尤其是这样已经明确犯罪嫌疑人的案件。 　　现场看完了，我们重新上了车。 　　“圣兵哥，我们去哪？” 　　“殡仪馆啊。死者是在送医院途中死亡的，现在尸体已经拉去殡仪馆了。” 　　“殡。。。殡仪馆？”虽然早就有思想准备，自己早晚要参加尸检，但是事到临头，总还是有些紧张。不对，是紧张中夹杂着兴奋，“不是说案件已经破了么？人都抓了么？那么，我们的尸检工作不就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刑事案件都是要进行尸体解剖检验的。这是基础工作。也是保障案件准确办理和完善证据锁链的重要举措。”其实我也很惊讶，这都十多年了，圣兵哥当初的话还这么印象深刻的印在我的脑海。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做一些无用功？”当时的我，很愤青，很幼稚。 　　圣兵哥微微一笑，没有和我纠缠这个问题：“去看看吧，先看，下次你就自己上。至于侦查部门说案件已经破了，还不一定，不信你看。” 　　我完全没听懂，只听见下次就让我上台子了，自己暗自鼓足了劲，要好好学。只是心里打鼓，解剖刀都没摸过的我，行么？ 　　殡仪馆一般离市区都比较远，利用坐车的时间，我拿起案件前期调查材料，随手翻着。 　　“群殴事件中，一名18岁的参与者饶博身中数刀，当场倒地，120在将其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 　　“这个名，和我的一个小学同学的名一样的，呵呵，真巧。”嘴上这样说，但我的心里暗暗着急，毕竟，这个姓。。。这个名。。。这个年龄。。。。 　　一路忐忑。很快，警车开进了写有“陵园”字样的牌坊大门。 　　此时是炎热的夏天，但是进了解剖室，后背却袭来一阵阵的凉气。那时候其实没有哪个地方有标准化的解剖室，顶多有些地方有一间小房，房子中央用砖头砌一张解剖台，窗户上加装一个排气扇。这就算条件不错的了。冬天的时候，在房子里解剖，不用忍受寒风，到还是不错的。但是夏天的时候，尸体容易腐败，腐败气体不能散发，这里就成了毒气房。所以，那时候的解剖室是有季节性的。 　　解剖室的解剖床上放着一个白花花的尸袋。在背阳的解剖室中显得阴森可怕。 　　“拖出去吧，这里空气不好。”圣兵哥边说边拖来一张移动尸床。两名法医戴上了手套，轻松一拎，将尸体抬上了移动尸床。我很是感慨，人真没意思，没了气息，也就成了物件。 　　他们把尸体往火化室后面的走廊推去，我想，那就是他们的“露天解剖室”了。其实露天解剖是很不好的，但是条件所限，十多年后的今天，还是有很多地方的法医是露天解剖的。 　　我木木的跟在后面，心里却急的不得了。到底是哪个饶博？ 　　到了地方，圣兵哥开始缓缓的拉开尸袋。尸袋里慢慢的露出一张苍白僵硬的脸。

虽然七八年没有见过面了，但是死者眉宇之间仿佛还是能够辨认出那种熟悉。是的，他就是我小学时候的同桌，饶博。 　　晴天霹雳一样。这老天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想在我当上法医之前彻底断绝了我的法医路，还是想历练我的意志力让我这今后的法医路走的更好呢？第一次看尸体解剖，就看我的小学同桌。这，太残忍了。 　　圣兵哥可能看出了我的异样：“怎么？受不了？尸体都受不了，可干不了法医啊。” 　　我依旧调整不了情绪：“不是，，，不是。。。饶博，是我的同学。” 　　“是吗？这也太离奇了。要不，你先回去？”圣兵哥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巧，应该说是不凑巧的事情。 　　我怔了十秒，但还是下了决定：“我不走，我看。”我觉得，如果我能挺过这一关，那么以后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做法医，就要有强大的心理。”我爸早就和我说过。 　　圣兵哥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好，看看也好，锻炼一下自己。如果受不了就到车上去，没事的。” 　　“我受得了。”这个时候，面子还是更重要一些。其实，因为儿时伙伴的暴毙，我受的打击不小，全身都是麻木的。那种麻木至今难忘。 　　尸袋取下时，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来势凶猛，我差点呕出来。眼前的景象更是逼人走到崩溃的边缘。那是我的同桌啊，我的玩伴，如今躺在我的面前，一个胳膊僵硬得半举着。整个尸体笔直的躺着，眼睛微张，一点也不像书上说的，死人就像睡着了一样。饶博身上白色的T恤已经完全血染，裤腰到裆部也都血染了。圣兵哥和泽胜法医在仔细的检查着死者的衣着，边看边说着什么，一旁的小王哥在紧张的做着记录。尸体翻动时，衣服的破口处还滋滋的往外冒着血。他们在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了。 　　顷刻间，饶博的衣服已经被完全脱光了，露出了他的纹身，纹身处已经被血液浸染的很模糊了，我微闭眼睛，不太忍心看下去。但是朦胧之中，看到了他的胸腹部有翻出来的脂肪和肌肉。看起来伤的不轻。 　　圣兵哥是主刀，站在尸体仰卧位的右手侧，他拿着一根标尺，一处处的量着创口。模糊之中，我清楚的听见了圣兵哥报出的数字。饶博身中七刀，胸部三刀，腹部四刀。七刀都是创口一钝一锐，创口长3cm至4cm，所以致伤方式很清楚了，他是被刃宽4cm左右的单刃锐器刺击。 　　“圣兵哥，这个，还需要解剖么？死因应该很清楚了吧？”我看见圣兵哥开始准备解剖了，不忍心的说道。 　　“当然要解剖，不然你知道他伤在哪个脏器么？哪一刀是致命的么？” 　　“这个。。。有意义么？” 　　“呵呵，有没有意义，你一会会知道的。” 　　刀起皮开。圣兵哥麻利的一刀从颈下划到耻骨联合的上方。顿时露出了皮下组织。黄的红的，十分扎眼。 　　”一字划开胸腹部，这是我们国家法医习惯的术式。颈部解剖一会再进行，先解剖胸腹部，这样等于是放血，可以防止颈部解剖时划破血管导致血液浸染肌肉组织，造成无法判断是肌肉出血还是浸染，这样就无法明确颈部有无遭受过外界暴力了。颈部是关键部位，要留心。“圣兵哥一边分离着胸部的肌肉组织，一边解说着，”分离胸部的肌肉要贴着肋骨，不要像外科医生那样小碎刀，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一刀是一刀，范围要广，下刀要准，刀面要平行，不要切伤肋骨，更不能刺破胸腔。“ 　　看着饶博的胸部被一点点的打开了，我的神经已经被绷紧到了极限，强忍着呕意。 　　很快，腹膜也被打开，涨了气的肠子噗地一声就膨胀出来。圣兵哥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腹腔，摇了摇头：”肚子上四刀，没一刀伤到脏器和血管，连肠子都没破，这人真不该死的啊。“ 　　说完了，他麻利的用手术刀沿着肋软骨和肋骨的交界处切开，提起来胸骨，沿着胸骨的背侧一刀刀的分离，刷刷的组织分离的声音在幽静的走廊上回荡。 　　当胸腔打开的时候，我已经受不了了，走到旁边抽着烟。只听圣兵哥说：”真是不巧，只有一刀进了胸腔，刀剑刺破了主动脉弓。剩下两刀都顶住了肋骨，没进胸腔。这孩子真是运气不好，刀歪一点，顶多是个血气胸。“我回头去看，发现饶博焦黑的肺脏已经被拿出了体外，我又是一阵呕吐的感觉。 　　”圣兵哥，他，是不是烟瘾大，所以。。。“ 　　”你说肺的背侧的黑色么？呵呵，不是，这是尸斑。人死后，血液往地下部位坠积，所以感觉比上面的组织黑一点。“ 　　”你确定死因了么？“ 　　”是的，他中了7刀，但是只有1刀致命，就是胸口这一刀，“圣兵哥边说边掀起死者左侧的胸大肌，指了指皮肤上创口，”这一刀刺破了主动脉，大失血死亡。“说完，他开始用一个吃火锅的汤勺一勺一勺的把胸腔的血液舀出来装在一个器皿里。 　　”胸腔积血1500ml“圣兵哥说：”加上流出体外的血液，足以致死了。加上尸斑浅淡等尸体现象，死因很明确。“ 　　紧接着，圣兵哥解剖了饶博的颈部和头部，未发现明显的异常。那个时候，还很少见电动开颅锯，法医是用小钢锯一左一右的这样拉锯，直到把头骨锯开，那种骨屑的味道，我至今还是最怕闻见。 　　刚刚缝合完毕，准备收工，只见侦查员小李哼唧哼唧的一路小跑过来。 　　”怎么了，审讯有进展么？“圣兵哥很关心审讯的情况。 　　”别提了，“小李擦擦汗，”三个人持刀，都固定了证据。但是三个人的刀基本差不多样子，他们三个都不承认捅了胸部，都说是捅了肚子。“ 　　现在的地痞流氓也都学聪明了，知道捅肚子捅死人比捅胸口捅死人的几率小多了。 　　”那不是扯淡么？胸口三刀怎么解释？“圣兵哥皱皱眉头。 　　小李摊了下手，表示无助。 　　”刀带来了么？“圣兵哥盯着尸体上的伤口少许，突然眼睛一亮，”知道哪把刀是谁拿的吧？“ 　　”没问题，证据都固定了。“ 　　圣兵哥仔细看了看伤口，又挨个拿起分别装着三把刀的三个透明物证袋，仔细看了看刀刃，微微一笑，拿出了其中一把红色刀柄的匕首说：”致命伤，就是这把刀捅的。“ 　　我顿时觉得很神奇：”不是吧，这样也能分辨出来？这三把刀基本一个形状啊！“ 　　”形状是一样，但是大家仔细看尸体上的7处刀伤，看起来形态基本一致，如果我们分析，可以说是一种凶器可以形成。但是，再仔细看一看创壁（所谓的创壁，就是指创口裂开的两边皮肤和皮下组织），致命伤的这一处创口，创壁有一处皮瓣，看出来了么？“ 　　大家一齐点头。 　　”为什么其他创口没有皮瓣，就这一处有皮瓣呢?创壁是刀的侧面形成的，刀面基本都是平滑的，不应该形成皮瓣。那么形成皮瓣的不会是刀面不会是刀刃，只有可能是刀刃上的凸起，比如说卷刃。“ 　　”噢！对啊！“一群人等恍然大悟。争相去抢着看那三把刀。果不其然，那把红色刀柄的匕首是卷刃的。 　　”如果刀的材料不是很好，刺进肋骨后拔刀扭转，很容易形成刀刃的卷刃，那么在卷刃以后再次形成的创口创壁就会留有皮瓣，所以，我怀疑胸部这三刀，至少有两刀是这把刀形成的，也可能这把刀原来就是卷刃的。但是，有一点是最关键的，致命伤可以肯定是这把刀形成的。“ 　　”有您这分析推断，我们就放心啦。“小李高兴的又跑走了。 　　我楞在一旁。直到圣兵哥看看我说：”怎么样，刚才不是说这样已经明确犯罪嫌疑人的案件，法医工作、尸检工作就不重要了么?“ 　　我才回过神。说：”真的没有想到。原来铁板钉钉的案件，也会出现问题，这些问题还是需要我们来解决。看来我是轻看了法医学了。“ 　　泽胜法医说：“是啊，这样一推断，就明确了多名参与殴斗的行为人中导致死者死亡的直接关系人。这可是案件定罪量刑的关键证据。尸体是不会说假话的。“ 　　回去的路上，虽然我还因为同学的被杀而感到无限悲伤，但是悲伤之余，我感觉到了一丝自豪。我第一次真正的认识了法医学，真正的领略到了法医学的关键作用。我们不仅仅是为侦查提供线索、为审判提供证据那么简单。犯罪分子也有人权，犯罪分子的定罪量刑，有很大程度上寄托在我们的手上，今天，我们就无形中在一定意义上为另外两名犯罪嫌疑人洗脱了冤情。 　　那是非同凡响的一天。从那一天起，我立志成为一名好法医。 　　【第二案】恩爱夫妻（1） 　　对于法医学生来说，大二大三就是噩梦。因为医学四年理论课程，作为法医学生必须三年就全部修完。虽然我学习还算刻苦，但是大二那年的生理、生化、病理、病生、寄生虫等变态的课程接踵而至，我还是没有能够招架得住，生化和寄生虫双双挂红。虽然大二的暑假在家复习功课没能再去参与实习，但是我对法医专业的牵挂却无时不在的。直到大三的暑假，我又兴高采烈的来到久违的法医门诊。 　　基层法医的工作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刺激，除了要在命案侦破中打头阵，更多的精力要花在怎么做都做不完的伤情鉴定，和时不时就出现的非正常死亡案（事）件上。所谓的非正常死亡，是指非衰老、疾病死亡的案（事）件。这些现场都是要法医处置的，一般情况下只需做一些尸表检验和现场勘查。但越是这类现场，越是责任重大。之所以用“非正常死亡案（事）件”这种形式来表达，是因为法医在对这类案件做完前期工作后，结合简单的调查情况和现场勘查情况，要在第一时间确定是不是命案，如果是命案则称之为案件，需要进一步的解剖检验、参与侦破；但如果确定不是命案，则称之为事件，尸体则交家属处理。如果把事件错看成了案件，则会浪费大量的警力、精力，侦查工作走不下去重新审视的时候发现错误，则会被千夫所指；而把案件错看成了事件，那么，就是冤案。非正常死亡案（事）件的处置，我们省每年有10000起，每个案件需要两名法医处置，所以平均每个法医每年就得看70多起，当然，这还不包括交通事故的相关检验鉴定。 　　重新回归法医门诊的第一天就不消停，刚踏进门诊大门不到五分钟，电话就响起了。 　　“新绿小区的一家住户，昨天夜里突然死亡，请求你们过来看看。”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前期调查有什么情况么？”圣兵哥问道。 　　“没情况，封闭的现场，应该是猝死。”派出所民警打了个哈哈，显然对于这样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 　　这个小区离法医门诊很近，很快我们便赶到了现场。 　　现场位于一栋楼房的五楼，是一个两居室，家里住着一家三口，丈夫体弱多病，是个下岗工人，隔三差五的到附近的一个小作坊打工；妻子，也就是死者，长的五大三粗，没有什么工作，靠捡废品赚些外快，两个人的收入都少的可怜，勉强维持生计。家里还有个7岁的小男孩，长的十分可爱。 　　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发现现场并没有采取严格的保护措施，痕检员小郭正在检查门锁。客厅里坐着两名派出所民警以及死者的丈夫和儿子。丈夫还在不停的抹着眼泪，嘴里还在念叨：“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儿子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仿佛多了一些惊恐，少了一些悲伤。可能是他这个年龄，还体会不到失去亲人的伤痛吧。 　　圣兵哥不急于勘查现场，将派出所民警拉到门外，开始询问前期的调查情况。 　　“前期调查怎么样？” 　　“很正常。上午接到报案说女的死了，我们就立马赶来。把男的和小孩分开问的。男的说是昨晚他在小房间带小孩睡的觉，早上洗刷完毕准备送孩子去上学，喊女的起床，可是左喊右喊没有反应，过去一看，没气儿了。”民警擦了擦汗，接着说，“小孩也证实是他爸爸带他睡的觉。” 　　“屋里正常么？肯定没有人进来过？”圣兵哥看着小郭说。 　　痕检员小郭直起身子，说：“肯定没有。门是从里面销住的，没有撬门和技术开锁的痕迹。窗子我也看了，都是关着的，完好无损。可以确定是个封闭现场。” 　　“这夫妻两，平时感情怎么样？”圣兵哥还是不太放心。 　　“他两可是我辖区内的模范夫妻，感情好的没话说。”辖区民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男的身体不好，前不久住在工人医院，治疗了几周，经济上支撑不住，就主动要求出院。因为医院离家有六、七公里，他们又不舍得花钱打车，是这女的一路背着这男的走回来的。多么贤惠的女人啊。”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排除这男的杀妻的可能？”圣兵哥问道。 　　“我觉得没可能。邻居都知道的，从来没听他们拌过嘴。而且也没有发现他们双方谁有婚外恋的迹象。更何况，你看看这男的身板，再看看那女的身板，不是一个重量级啊。”派出所民警信心满满。 　　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一起吃苦的幸福这种境界啊。可惜阎王不识相，这么早就收去了妻子，生生破坏了一个贫穷却美满的家庭。 　　圣兵哥的表情轻松了许多，戴上了手套，径直走进了中心现场--大房间。 　　因为现场的窗帘自然的拉着，房间采光也不好，光线暗淡，只能通过模糊的线条判断房间里家具的摆设。家具虽然破旧，但是很整洁，物品摆放都井井有条，看来死者生前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现场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显得很平静。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的草席很整齐，尸体仰面躺在草席上，盖着一条毛巾毯，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很安详。圣兵哥轻轻掀起窗帘，检查了窗户，发现窗户果真都是关死了的。“大热天的，关窗户睡觉不嫌热么？”我嘟哝了一句。圣兵哥回头看看我，笑了笑：“很好！我们就是要带着问题去看现场、去尸检。” 　　尸表检验的程序是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圣兵哥开始了仔细的尸表检验。 　　“死者眼睑内有明显的出血点，口唇青紫，指甲青紫。看来窒息征象明显啊。”圣兵哥说，我在奋笔疾书的记录。 　　“窒息？”站在一旁的民警听见这个词明显出现了紧张的表情。 　　“很多疾病导致猝死的尸体上也可以看到窒息征象，因为如果疾病导致呼吸、循环功能的衰竭，其死亡也通常是因为缺氧窒息。”在此之前，我已经看过几个猝死的非正常死亡现场，所以虽然没有进行专业课的学习，也基本掌握了猝死的一般征象。 　　“口鼻腔未见损伤，颈部皮肤未见损伤、淤血。”圣兵哥继续检查尸体。 　　“看到了吧，口鼻和颈部都没损伤，哪里来的窒息呢？说明这种窒息征象来自疾病啊。看来你们前期的调查没有错哦，又是个猝死。”我得意的和民警说道。 　　圣兵哥朝我摆摆手，意思让我多记少说。我很不好意思的闭了嘴。 　　圣兵哥随即掀起了死者的衣服：“胸腹腔未见致命性损伤。。。”说到一半，他突然怔了一下，盯着死者许久，又用手指按压了几下死者的胸骨，陷入了沉思。 　　我仿佛也看出了圣兵哥的一丝反常，探头过去看。死者胸骨部位赫然有一大块明显的苍白区。虽然看到了这一块不太正常的皮肤颜色改变，依旧不能明白这能说明什么。我茫然的看着圣兵哥。 　　没有想到，圣兵哥已经开始在收拾他的检验器械了。我这才长吁一口气，暗想：“就是嘛，这能说明什么，学校老师和我们都说过的，要学会抓大放小。尸体征象都是因人而异的，不尽相同，所以法医不能因为一些小的问题影响整体的判断。死者颈部和口鼻腔都没有损伤，基本可以排除机械性窒息，那么就只有可能是猝死喽。”想到这里，我为我自己的推断感到十分的自豪。 　　这是圣兵哥已经收拾好了器械，脱下了手套，拎着法医勘察箱走到了客厅。死者的丈夫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一眼我们，又低下头去哭诉。 　　“结束啦？通知殡仪馆来拉人？”民警问道。 　　圣兵哥盯着死者的丈夫，冷冷的说了一句：“拉去殡仪馆，我们要进一步解剖检验。” 　【第二案】恩爱夫妻（2）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愣住了。 　　“不是。。。猝死么？还需要解剖？”派出所民警也有些意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行！我不同意解剖！我不忍心看着她死了以后还被千刀万剐！”死者丈夫突然暴跳如雷，把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 　　“这个，家属不同意的话，我们好像还不能解剖吧？”派出所民警把圣兵哥拉到一旁悄悄的说，“有什么问题么？要我们做家属的工作么？” 　　“刑诉法有规定，我们怀疑是刑事案件，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我们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圣兵哥斩钉截铁。 　　“那这男的怎么办？”民警追问道。 　　“先控制吧。” 　　我们转身离去，背后还传来死者丈夫的咆哮：“我看看谁敢解剖！我要告你们！” 　　去殡仪馆的路上，我战战兢兢的问：“是不是我说错了？不是猝死？” 　　“当一个法医，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圣兵哥缓缓的说,“这样，会很大程度的影响我们的判断。先入为主会蒙住我们的眼睛、” 　　我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知道自己就是犯了先入为主的错。不管我对死者死因的判断对不对，我承认自己确实先入为主了。没有任何人敢说夫妻感情好的，就一定不会出现杀亲案。 　　“另外，在我们没有做完尸检的情况下，不能轻易的表态。”圣兵哥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说了，别人就会认为那是我们的结论。没有充分依据的支持，那结论就会很容易出错。所以，在以后的工作中，我们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可是，她确实是符合猝死的征象啊，难道就是因为胸口的那一片苍白区么？”我仍然不太服气。 　　“一会就知道了，别着急。” 　　我们回法医门诊拿了解剖器械，接着驱车赶往殡仪馆。到达解剖室的时候，尸体也运到了。“男的已经带到所里去问话了，小孩交给他们一个亲戚照看。”派出所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圣兵哥递给我一套解剖服和手套：“按照计划，今天你该出手了。” 　　心里十分的紧张，但是我还是故作镇静的接过那青绿色的解剖服。我笨拙的穿上了解剖服，在戴上手套的那一刻感到无比的神圣。这种神圣感到现在依旧存在，我也会经常在宴席上戴上塑料手套吃酱排骨的时候说：“一戴上手套就有种神圣感。”然后就被一桌人群殴。 　　我是助手，拿着手术刀和止血钳的手一直微微的颤抖。 　　我们仔细的检查了死者的口腔、牙齿，甚至用手术刀划开有可疑颜色的牙龈，但是都没有发现出血的痕迹。又仔细的检查了死者的颈部皮肤，完全没有外伤的痕迹。“这，实在不应该是机械性窒息。”我摇摇头。 　　“今天我们先看头吧。”圣兵哥决定改变解剖的顺序，“你来。”圣兵哥让后欠了一下身，意思是让我动刀。 　　刮头发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刮了半天才将死者的头发剔除干净。随即我学着上次解剖的术式，从死者左侧耳后开始下刀，用颤抖的刀一刀划至右侧耳后。刀子划开头皮嗤嗤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将头皮上下翻开暴露颅骨后，圣兵哥用新买进的电动开颅锯轻松的取下了颅盖骨。和想象的一样，死者的脑组织并没有损伤。取下大脑、清除了颅底的硬脑膜后，暴露出了完整的颅底。 　　圣兵哥仔细的检查了颅底：“是这样了。你来看看，颅底有什么异常么？”听圣兵哥这么说，我探头去看：“没。。。没异常啊，没有骨折。” 　　“颅底这两侧突起叫颞骨岩部。”圣兵哥用止血钳指着颞骨岩部说，“这里颅骨的下面对应着内耳。如果是捂死或者溺死的时候，内耳的气压发生改变，会导致颞骨岩部的出血。如果是疾病导致猝死，内耳气压不会有改变，颞骨岩部也不会出血。” 　　我点点头，局部解剖学我可是全班第一，这个颞骨岩部出血的理论我也很好去理解。看着死者发黑的颞骨岩部，我说：“是了，这人的颞骨岩部有明显的出血，不然这里应该是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 　　圣兵哥赞许的点点头：“对，她是被捂死的。” 　　“可是她的口腔没有损伤啊。”我也知道，用手捂压口鼻腔，势必会造成牙龈附近口腔黏膜的损伤。 　　“如果有软物衬垫呢？”圣兵哥说，“床上，可是有很多软东西的。” 　　我恍然大悟：“枕头！但是，这样就判断是被捂死的，是不是武断了点？” 　　“别急，我们来看看她胸口的这块苍白区。” 　　按照解剖的正规术式，我们打开了死者的胸腹腔。刀口横断了那一块苍白区。从横断面上看，这一块皮肤苍白，皮下的毛细血管内也没有一点血迹，甚至皮下的肌肉都表现出缺血的颜色。 　　“这样的苍白区，说明了什么？”圣兵哥问道。 　　我茫然的摇摇头。 　　“人活着的时候，血液充斥毛细血管，并不断的流动。”圣兵哥缓缓的说，“如果身体的一部分软组织被重物压迫，皮肤和皮下组织的毛细血管中的血液就会被挤压到旁边，受压的这一块就会缺血。如果人在这种受压的情况下死去，血液不再流动，那么即使释放了这种压力，血液也不再会流回这一块组织的毛细血管中，对吧？” 　　我点点头：“血液流不回来，这里的颜色就是苍白的，和周围自然不一样了。” 　　“是的。这样的情况，提示死者死亡的过程当中，一直有重物压迫在胸口。大夏天的，会有什么能压住胸口呢？只有人。”圣兵哥用手指沿着苍白区的周围游走了一圈，说：“看看，像不像人的膝盖？”不说不像，一说越看越像。我问：“你说的是，她是被人用膝盖顶住胸口，然后用枕头作为衬垫捂死的？” 　　“是的，用膝盖顶住胸部，可以很好的控制住被害人，而且可以腾出双手捂压口鼻。” 　　我们继续解剖工作。死者的内脏淤血情况非常严重，更加印证了她不是猝死，而是机械性外力导致窒息的判断。 　　“既然肯定是个封闭现场，那么犯罪嫌疑人只有可能是她丈夫了。”圣兵哥对辖区民警说道，“你也不会相信7岁的小男孩有这个能力杀人吧？” 　　辖区民警应声道：“看来要移交刑警队去审讯了。” 　　【第二案】恩爱夫妻（3） 　　回来的路上，我依旧在思索案件的来龙去脉，可是脑中一片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圣兵哥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什么问题要问么？” 　　“其实没什么问题，通过解剖，死因应该是铁板钉钉了。但是，结合案情，我却有很多疑惑。” 　　“法医办案当然要结合案情，但是不能依靠调查。我还是那句话，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可是既然他们夫妻关系这么好，又没有什么奸情。那男的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妻子？”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看，犯罪分子作案，不一定就必须要具备什么特定的犯罪动机。虽然大部分的命案都无外乎与情仇财，但也有少数的命案，犯罪分子根本就没有动机，或者说只是一时的冲动。这种冲动，我们称之为激情杀人。” 　　“你是说，这个案子就是个激情杀人？” 　　“目前看，应该是这样。” 　　“可是我们没有依据啊。” 　　“在现场的时候，你也注意到了，现场是封闭的，门窗紧闭，窗帘都是拉好的。现场没有空调，我也注意看了一下，电风扇也没有开。这么炎热的天气，不开电风扇就罢了，为什么要紧关窗户呢？难道住在五楼的他们是为了防盗？他们条件这么差，有什么东西担心被偷呢？而且小房间和客厅的窗户都是开着的，仅仅关上大房间的窗户能起到防盗的效果么？” 　　我一时没了主意：“难道是那个男人伪装？也不对啊，他如果伪装也应该大开窗户，说是别人从窗户进来捂死了他老婆啊。” 　　“再想想。” 　　“难道是这个女的怕冷？有关节炎？”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越来越不靠谱了。 　　“夏天关窗拉窗帘，小两口，会不会是想过夫妻生活呢？”圣兵哥自言自语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方面？性生活不和谐，于是男的一怒之下捂死了女的。”我开始臆想猜测了。 　　“年纪轻轻，懂的挺多啊。”圣兵哥一脸坏笑的说。 　　仅仅靠猜测是不行的，目前的证据还不能定案，解剖的时候我们提取了死者的十指指甲，又重新去现场提取了大房间所有能够捂压口鼻的软物，立即送往省公安厅进行了相关的DNA检验。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我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上午，省厅就有消息反馈回来：死者的指甲内发现了新鲜的皮屑，送去的物证中，在一个毛绒玩具上发现了死者的口腔上皮细胞。 　　“看来这个男的受了伤啊。”圣兵哥听到这些消息，精神大振，“走，我们旁听审讯去。” 　　来到刑警队的审讯室，原来和电视上的差不多，挺阴森的，不过少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我们从小看刑侦片看惯了的大字。 　　按照专案组的统一安排，孩子已经被带到了刑警队的办公室，和孩子一起来的，是孩子的小姨。这是法律的规定，对未成年人的询问工作应有孩子的监护人在场。孩子的母亲死了，父亲又是犯罪嫌疑人，这个监护人的重担就落在孩子剩下的唯一亲人--他小姨的肩上了。 　　负责询问的是一个便衣的女刑警，几个回合的沟通就轻松取得了孩子的信任。孩子也很快就说出了事实真相：“那天晚上不是爸爸带我睡的，我很早就开始自己睡觉了，但是早上睡醒，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我旁边了。后来就发现妈妈死了，妈妈死了以后，爸爸让我一定要和你们说是他带着我睡觉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肯定不是我爸爸害死我妈妈的，我妈妈是病死的。” 　　“你爸爸妈妈吵过架么？” 　　“偶尔会吵两句。” 　　案情逐渐的搞清楚了，开始认为这个男人没有作案时间的矛盾解开了。 　　男人坐在审讯椅上，负隅顽抗：“你们公安在干什么？我老婆死了破不了案就抓我？” 　　圣兵哥径直走到男人的旁边，淡淡的说：“把上衣脱了。” 　　男人楞了一下：“脱。。。脱衣服？你们想干什么？想动刑么？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敢。。。” 　　“脱了！”从来没听过圣兵哥这么大声的说话。 　　男人立即消了声，缓缓的脱了上衣。胸口豁然几道鲜红的指印。 　　圣兵哥说：“这么新鲜的伤痕，只有可能是48小时之内形成的，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挠痒挠的。” 　　男人低下了头，估计是在想着对策。 　　“说吧，你是怎么用你们家那个毛绒玩具捂死你老婆的？” 　　男人身体猛然一震，接着开始瑟瑟发抖。 　　“想过夫妻生活遭拒，就杀人，你可真是衣冠禽兽啊！”侦查员显然已经掌握了我们前期的分析结论，于是开始穷追猛打（不要断章取义啊，我说的是精神上的穷追猛打。这个年代，已经没有几个警察会刑讯逼供了）。 　　未曾想这个男人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哭了好长一会，开始慢慢的叙述：“其实她从来就看不起我！别人看起来我们感情很好，但是我知道她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 　　原来，凶案的背后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 　　“好吧，我承认，是我杀了她。事情很简单，那天晚上，我们看完电视，准备睡觉，我估摸着孩子已经睡了，就去关窗口拉窗帘，准备和她亲热一下的。” 　　男人抹了抹鼻涕，继续说道：“结果她大声说，大热天的关窗干吗？神经病啊。我患的就是神经系统疾病，看了很多家医院看不好，经常会有肌震颤这样的毛病，在外人看来很丢脸，所以我很忌讳她总骂我是神经病。所以我就二话没说骑到她身上强行要脱她衣服。可是没想到她那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见我脱她衣服就暴跳如雷，一脚把我踢下了床，还说什么，天天就想这些事情，天天靠糊纸盒子赚点青菜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嫁给了我。我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她作为妻子怎么能这样侮辱自己的丈夫。一气之下，我跳到床上，用膝盖顶住她，继续去撕扯她的衣服。可能是我压住了她她不能动弹，她居然大叫起来，还抓破了我胸口，我当时特别生气，随手拿了床头柜上的毛绒娃娃捂着她的嘴。没想到捂了一会她居然就不动了。” 　　说到这里，男人显得很害怕：“后来我探了探，她真的是死了。我赶紧把被子铺好，就跑到儿子床上睡觉去了。当时是希望你们能认为她是病死的。” 　　走出了审讯室，外面阳光灿烂，可是我的心情却很阴霾，不知道那个可爱的小男孩，能不能坚强的长大成人。 　　【第三案】护城河上的尸块（1） 　　时光飞逝，大学四年转瞬即逝，眼看着就要去各个公安局进行专业实习了。我好歹也当过班长，于是乎我就带了8个弟兄去南江市公安局进行专业实习。南江市局有很多我们的师哥师姐，我们的到来受了他们的热烈欢迎。在2002年，南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基础设施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的，实在是让我们这些实习生叹为观止。占地面积25亩，有一栋办公楼、一栋宿舍楼，四个独立的解剖室和能容纳98具尸体的冷藏库，另外还有鱼塘、菜地、靶场。这样的条件，我们省到目前也还没有能建成一家。 　　尸体冷藏库是我们公认的比较恐怖的地方，阴森寒冷，走道两旁整齐的罗列着数十组四联整体冰柜，因为殡仪馆是定期来拉尸体，所以这98个空间基本是满员的。看守尸库的是一个聘用的老大哥，我们初来乍到的时候，他也关切的问我们害怕不害怕，我的同学们都表示还是比较恐怖的，只有我，一方面已经有了解剖尸体的经历，一方面我是队长，得撑面子，所以总会硬着头皮，装作不屑的样子说：“怕？这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尸体么？” 　　南江市局的工作量，是我老家那样的小地方不能比拟的，每天平均是要跑三个非正常死亡案（事）件的尸体，每天平均有一具尸体要进行解剖检验，所以，在南江的半年十分的充实，整天就是食堂、宿舍、解剖室、现场四点一线。 　　四点一线跑了快一个月，没有碰见一起有些悬念的案子，作为实习生的我们甚感无趣。 　　这天，又轮到我的带教老师飙哥值班，我们闲来无事在值班室聊天。飙哥的外表一点不像他的名字那样彪悍，瘦瘦的、帅帅的、文质彬彬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有很多传说，据说因为他屡建奇功，连续破获了几起大案，南江市局奖励了他一套房子。后来知道这只是传言，枉我一直都赞叹：南江市局怎么会有这样的大手笔！ 　　“怎么没有一起有悬念的命案啊？体现不出我们法医的作用嘛！”我耷拉着头，说。 　　“乌鸦嘴啊！”飙哥用纯正的南江话说道，“这种事情不能说的，一说就中。” 　　“哪有那么邪门。。。”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值班电话猛然响起。飙哥一脸邪恶：“看看看看，灵不灵，灵不灵？” 　　“不信邪！不过就是个非正常死亡，要么就是预约伤情鉴定的。”我从不迷信，这种事，说说就能来？怎么可能！ 　　很快飙哥接完了电话，一脸无奈的看着我，说：“乌鸦嘴啊乌鸦嘴！走吧，去护城河，尸块！”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是吧，真有咒语之说？我又不是巫师！要么就没案子，一来就是碎尸？虽然知道自己马上要开始累了，但是心里还是充满了莫名的兴奋感。当然，现在的我和飙哥一样，也害怕有大案子出现，喜欢发案的法医，一定是不正常滴。 　　很快，我们驱车赶到了案发现场。护城河的两边都拉起了警戒带，交警、巡警、辖区民警和刑警的车辆停在路边排了好长一段。南江大学的碎尸案已经好些年了，依旧没有破获，所以一发碎尸案，各部门都十分紧张。警戒带的周围，黑压压的一大片围观群众。越过警戒带，走进警戒区域的时候，我突然又有了种神圣感，就和初次戴上手套一样。 　　发现尸块的，是南江护城河上的清淤工人，他在小船上工作的时候，突然发现河面上一块白花花的东西时沉时浮，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谁又往河里丢垃圾，一边划船过去，没想到捞上来一看，赫然是一块人的乳房。 　　清淤工人当时差点没被吓得跌落水中，于是赶紧报了警。护城河上十几条小船，载着民警在网格式打捞，希望能从水中再打捞出更多的尸块。碎尸案件中，发现的尸块越多，破案的线索自然也就多出几分，但是茫茫护城河，能再打捞出来尸块的几率实在是渺茫。飙哥带着我们在旁边仔细的看着已经被水泡的发白的尸块，尸块是一个女性右侧的乳腺和胸大肌，尸块的分割面十分整齐，脂肪组织和肌肉都已经苍白，可是，就这么一块软组织，能有什么线索呢？ 　　突然，围观的人群开始嘈杂起来。看来，有新情况了。我们也都满怀着希望向护城河的中央望去。果然，其中一艘打捞船上的民警用抓钩钩起了一个塑料袋，在船上打开检查。很快，打捞船向我们所站的岸边驶来，我们知道有戏了！ 　　看了塑料袋里的物件，我们兴奋的心情很快又沮丧下来，塑料袋里虽然又发现了两块尸块，是另外一侧的乳房和整个腹壁软组织。在碎尸案中，骨头的价值远比软组织高的多，眼看天色暗了下来，这能打捞上骨头来的希望基本是灭了，下一步的工作陷入了僵局。 　　“走吧，回中心再仔细研究。”看着打捞船陆续靠岸，飙哥知道打捞工作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回去的路上，我无助的问：“飙哥，这就不打捞了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么大的护城河，总不能把水抽干吧？不过，我估计明天会下蛙人的。但是面积这么广，能打捞到东西的希望渺茫啊。” 　　“这样的案子，我们能发挥什么作用么？” 　　“当然，碎尸案主要是找尸源，尸源找到了，案件就破获了一半。所以，碎尸案还得看我们的本事，能不能制订一个寻找尸源的条件，缩小摸查范围。” 　　我略有所知的点点头，但是心里在不停的打鼓，就这么三块肉，能缩小什么范围呢？虽然这个时候的DNA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但是我们国家没有大范围的DNA数据库，所以DNA只能作为证据，而不能作为寻找犯罪嫌疑人或者尸源的线索。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作为法医的我们该怎么办。我想，这个时候，飙哥的心里也同样没有任何把握。 　　回到中心，我们马不停蹄的办理了尸体入库的手续（虽然只是三块尸块，但是也必须按照整尸一样办理手续，三块尸块要分开放，DNA鉴定认定同一以后才能放在一起，以防出现的是两起甚至三起碎尸案，我们不能主观的就确定三块尸块肯定是一个人的。），办理完手续后，提取了少许软组织送DNA实验室，连夜进行同一认定。我们回到值班室，研究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等到同一认定完以后，下一步得看看三块尸块能不能拼在一起，然后再想对策。”飙哥若有所思。 　　看着飙哥的沉思，我知道，在这个案子上，制订这个尸源寻找的条件，会很难。尸源寻找的条件，包括必要条件，比如性别、年龄、身高、体重、衣着等，还有一些特定的条件，比如纹身、疤痕、畸形或者胎记等。要“猜”出这些条件，依靠这三块肉，行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飙哥喊了起来：“认定同一了，起来拼图吧。” 　　从小我就是拼图高手，不过拼这三块尸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我们把尸块摊放在解剖台上，沿着皮瓣的方向慢慢的拼接。结果很意外，这三块尸块真的拼接成了一个整体，可以说是无缝对接，拼成了一个人完整的胸腹部。 　　“切口这么整齐，不会是我们同行干的吧？”飙哥沉吟道。 　　我们傻傻的盯着苍白的尸块，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对于身高、年龄的推断，法医界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办法。年龄可以通过牙齿和耻骨联合面（两侧骨盆的连接处叫耻骨联合）形态来综合推断，经验丰富的法医依据耻骨联合结合牙齿能够将年龄推断的十分准确，误差一般不超过正负2岁；身高也可以根据多根长骨的多元回归方程计算到正负2厘米之内。但是对于这样只有软组织的案件，连飙哥也没了办法。 　　突然，值班法医平哥哼哧哼哧的跑了过来：“完了，又出事了。” 　　【第三案】护城河上的尸块（2） 　　这个案子还没有着落，再来个什么事，岂不是雪上加霜？平哥看着我们清一色惊恐的眼神，噗地一声笑了，接着说：“别紧张，是交通事故。” 　　大家都长吁一口气。“交通事故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飙哥显然很不满。 　　“这次多啊，十几个。”平哥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 　　一次交通事故死亡十几个人，就是特大交通事故了，相关的处置工作会比较复杂，但是对于法医来说，只需要仔细进行尸表检验，排除他杀可能，基本确定一个死因就完事了。但是，十几具尸体的尸表检验，至少也要做五六个小时，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 　　“你去现场了么？”飙哥问道。 　　平哥说：“去了，听惨不忍睹的，到时候你看见了就知道。这次搞大了，我们的运尸车都装不了，说是公交车拉来的。” 　　飙歌低头看了看解剖台上的尸块，又转脸看着我说：“你来了一个多月了，这起交通事故的检验和接待工作，交给你办了，行不行？反正碎尸案还没有头绪，不过放心，碎尸案一旦有头绪了以后，你继续参与，不耽误你学本事。” 　　飙哥说的接待工作是指接待这些死者家属来法医中心认领尸体，因为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尸体通常很容易找到尸源的，除非是面目全非的尸体。只要有全尸且面容衣着还保存完好的，尸源都是通过家属认领尸体这一步工序来进行认定的。我自负的觉得这种事情让我来做实在大才小用了，不过是带教老师的吩咐，我也就欣然答应了。 　　说着话的功夫，一辆8路公交车（我是不是不该写得这么清楚？南江的朋友以后不敢做8路车了。但是因为印象深刻，十年以后的今天我还能清晰的记着那辆头顶上印着8的公交车由远至近的开进法医中心。）停到了解剖室外的小广场。我是领了鸡毛令箭的本事件“负责人”，等车一停门一开，我一个箭步就窜上了公交车。 　　眼前的景象让我顿时石化。车厢里横七竖八的停放着十几具尸体，衣着光鲜，清一色的花季少女。 　　开来这辆公交车的是法医中心的驾驶员小李，估计公交车驾驶员是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单独和十几具尸体待这么久。 　　交通事故的案情很简单，一所旅游学校的礼仪专业学生，乘坐一辆面包车开往一家五星级酒店开始实习工作，不料面包车开至一个水库旁时，为了避让一辆横冲直撞的渣土车，掉进了水库。驾驶员侥幸逃出，车上的十三名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全部葬身水库。 　　我和我的同学戴上手套，将尸体一具一具的抬下车，一字型排列在解剖室外的广场上，小小的广场上瞬间排满了尸体，这样的景象实在是让人触目惊心。这么多年轻女孩的猝然死亡，无情的牵动着我们这些人怜香惜玉的神经，广场上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为了节约时间，我和我的同学们立即开始对这些尸体进行尸表检验。 　　十多名死者都是赶赴实习单位的，身上多半带了身份证，这让身份识别简单了不少。尸表检验迅速的进行，十三个人，除了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孩因为猛烈撞击车体，头皮被碎玻璃整个的掀到了脑后，头部撞击车体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以外，其余的死者全身都未发现致命性损伤，结合她们的口鼻附近都有明显的泡沫，基本可以确定是溺死。 　　大家都一声不响地埋头进行尸表检验，心情都异常的阴霾，多可怜的孩子们，就这样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解剖室里继续对尸块进行检验的飙哥，此时走出了解剖室，看他脸上的表情，我知道连神通广大的他对于本案也依旧是一筹莫展。虽然有了十年的法医工作经验，走出解剖室的他依旧还是被眼前整齐摆放着的这么多女孩的尸体惊呆了。法医就是这样，成天面对着残酷的死亡，总要承受强大的心理压力。 　　飙哥就那样呆了一会，突然他的脸上冒出了一点灵气。我已经很了解飙哥，他有这样的表情，说明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秦明，过来，我突然有个想法。”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用胳膊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问道：“咋啦？” 　　“我问你，我们利用长骨、耻骨来推断身高、年龄，有没有什么科学依据？” 　　这个问题问的，咱法医用这些回归方程算年龄、算身高，算了这么多年，突然问起有没有科学依据，实在是显得有些荒唐。 　　“当然有依据，没科学依据，我们能算那么多年么？能每次都推断的那么准确么？”我回答道。 　　“那你说说，有什么科学依据？”飙哥像是在给我出考试题。 　　“这个。。。”我卡了壳，但很快就找回了思路，“我们用的方法，不能说是什么自然科学，但是，我们之所以能够通过采集一些数据来计算出我们需要的结论，是前辈们通过收集无数根长骨、耻骨，根据这些长骨、耻骨上的一些特征性指标，比对骨头主人们的身高、年龄算出一个系数，然后用多个指标系数，制定回归方程。因为有前期大量的数据支持，所以就会很准确啦。这。。。这叫统计学意义。统计学意义，也算是有科学依据。”我一口气说完，对自己的回答非常的满意。 　　“说的好。”飙哥赞许道，“我们不能通过软组织推断身高、体重，是因为没有人去研究，没有人去收集检材，去计算回归方程。对吧？” 　　“您现在有做研究的想法，对这个碎尸案已经来不及了吧？” 　　“谁说来不及？我们不一定要有大量的检材。”飙哥指了指广场上的尸体，“她们或许能帮助我们。” 　　我突然明白了，飙哥的意思是说，利用眼前这十三具女尸的软组织形态，找到指标，计算出系数，然后根据尸块上的相应指标，利用系数的回归方程计算出我们需要的结论。 　　“那，用什么当指标呢？”我问。 　　“我想好了，两侧乳头和肚脐，可以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个三角形有三个边和一个高，我们利用十三具已知身高女性尸体上的这四条直线的长度，和身高相除，计算出系数，四个系数在乘以尸块上的这四条直线长度，算个平均数，就可以计算出死者的身高了。至于体重，我们可以测量胸锁部、胸骨处、上腹和下腹的脂肪厚度，用同样的办法去算。”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要知道法医在制定尸源条件的时候如果出现明显的错误，会导致整个案件侦破工作无法进行下去。这样的办法，虽然是利用了我刚才说的“统计学意义”，是有科学依据的，但是，因为检材量只有十三具，数量太少，所以出现误差的可能性也就会很大。 　　“死马当活马医吧。”飙哥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 　　说干就干，我们开始测量相应的数据，很快的计算出了上述八个系数的平均数，然后乘以尸块上已经测量完毕的数据，算出了这三块尸块的主人身高平均值是161.9cm，算出体重的平均值是47KG。 　　“可是年龄怎么办呢？”这就真的没了办法。 　　这时，法医中心荣主任走了进来：“怎么样？” 　　飙哥简单汇报了我们的前期工作，说：“就差年龄了，这个。。。真没办法。” 　　荣主任赞许的点点头，说：“年龄有办法。”径直走到尸块旁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对着尸块的乳头仔细的看了两分钟：“定24岁左右吧，没有哺育史。” 　　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理解荣主任是用什么办法准确推断的年龄，我想，这也应该是统计学意义上的经验之说吧。 　　五分钟后，我们制订了尸源寻找的条件：“女性，24岁左右，无哺育史，身高161左右，体重95斤左右，胸口有一颗芝麻大的红色痣。” 　　正在我们为顺利得出结论欣喜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哭天抢地的声音。 【第三案】护城河上的尸块（3） 　　第一批认领尸体的家属到了，都是南江本地的。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职责，接待。 　　我带着第一批家属来到了尸库。是两名男子架着的一名中年女子，精神已经几近崩溃。当我从冰柜中拉出一具尸体，拉开尸袋时露出死者的面容的时候，那名中年女子顿时晕厥过去，旁边的两名男子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我赶紧摘下手套，扶起瘫软的妇女，喊着：“节哀吧，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别出事！”就这样，我们连拖带拽的把妇女搀上警车，送往附近的医院。 　　后面的几天，一方面全市各派出所都在用我们通报的尸源条件在辖区内寻找符合条件的失踪女性，另一方面，我在艰难的接待交通事故中丧生的女孩的家属。用艰难这个词一点也不夸张，我也深刻体会到了飙哥让我接待他们的含义。作为一名法医，必须要有强大的心理，而这样的心理素质的磨练，不仅要在现场和尸检过程中磨练，更要在人情冷暖中磨练。这些天来，我接待的家属看到自己的孩子突然逝去，可以说是各种悲伤表现都一幕幕的上演。有的直接愣在那里任随眼泪鼻涕流下，有的直接昏厥不省人事，有的哭天抢地仿佛哭声能掀翻屋顶，有的扑到僵硬的尸体上不停的吻着死者的面颊和嘴唇。 　　就这么短短的几天，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短暂，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我们真的要好好的珍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如果我们有个三长两短，真的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可怜天下父母心，看着那些父母的悲伤和绝望，我的心都碎了。 　　艰难的度过了这几天，尸源也有了着落。 　　派出所发出的协查通告收到了很多的线索，DNA实验室逐一都排除了。倒是这一天，有一对老夫妻来到派出所报案，说是自己的女儿24岁，没生过孩子，163cm，大约100斤，这些天电话联系不上，打电话询问自己的女婿，女婿说是去外地进货了，所以没有在意。不过看到派出所的协查通报，越想越害怕，就来派出所问问。 　　DNA的结果很快出来，死者就是这对老夫妻的女儿，小红。 　　知道结果后，我对飙哥和荣主任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利用三块软组织准确推断死者的身高、年龄和体重，这简直就是法医界的奇迹。同时，我也深刻体会到，当一个法医，不仅要有扎实的理论基础，更要善于发现、利用周边的条件为案件所用，能灵活利用看似不着边的线索为案件所用，这就是区别一个好法医和一个普通法医的条件。 　　死者的丈夫很快被刑警队控制，几经审讯，这个男人一口咬定小红是外出进货，还没有回来。虽然这个男人的嘴很严，但是他的嫌疑是很大的，一来他电话联系不上妻子却不去报案，很反常，二来是他的职业很特殊。他是个屠夫。 　　另外，最让人生疑的是这个屠夫的右手的小拇指没了，断端包扎着纱布。 　　审讯的时候，我们拆除了屠夫手上的纱布，发现他小拇指的断端的皮肤已经缝合起来，断端还是比较整齐的，这一点看，和他自己交代的切肉的时候不小心切掉了自己的小拇指还是很吻合的。 　　“难道他真的是切肉的时候切掉的？这个断指和这个案子没有多少关系了吧?”我问道。 　　飙哥摇摇头：“我不这样认为，一来他不是左撇子，既然习惯右手拿菜刀，就是切掉手指也应该切掉的是左手的手指；二来嘛，断端的皮肤已经缝合了，即使断端不整齐，从皮肤表面上看也是看不出来的。” 　　“X线！”受到飙哥的点拨，我很快想到了办法。 　　X线光片很快就出来了，屠夫的小拇指只从近节指骨的中段断裂，可以明显看到断裂面呈轻微的锯齿状，也就是说，他指骨的断裂形态，菜刀是不可能形成的。 　　“看这样的骨折面，像是被牙咬的。”我又在主观臆测了。 　　没想到这次却得到了飙哥的赞同：“很有可能就是牙咬的。” 　　屠夫的嫌疑迅速提升，我们决定搜查他的住处。“如果小红像他说的那样是去进货，被杀害分尸的现场应该是别处。但如果小红是被这个屠夫杀死的，分尸的现场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的家。如果侥幸他打扫的不是很干净，那么我们会在他家找到一些证据的。”飙哥信心满满。 　　屠夫的家是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平房，前房是他卖肉的门面，中间是两间卧室，院子里有几间猪圈和一个屠宰房。院子的后面是一块半亩左右面积的水塘。 　　简单的看了看他的住处，我们所有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这么大的面积，想去寻找到一些证据，实在是大海捞针。更郁闷的是，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屠宰房里，哪哪都是血迹和软组织。如何在这肮脏的地方，在这么多猪血猪肉中找到一些人血或者人肉呢？ 　　飙哥说：“分尸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间屠宰房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快捷的办法，尽量提取一些物证吧，回去做种属实验。” 　　按照飙哥的指示，我们开始一点点的提取着屠宰房里的血迹和软组织，分别装进物证袋。两三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太阳已经当空照了，我们依旧弯着腰在寻找着一些可疑的线索。看着已经收集到的数百份检材，我们暗想，这样回去慢慢做种属实验，还不知道要做到猴年马月才能出个结果。 　　现场内是绝对不能吸烟的，这是现场勘查的规矩。飙哥脱下手套，走到院外的水塘边，拿出一根烟，慢慢的在抽。突然，他的眼前一亮，大声的喊着我。 　　“我们在护城河里只打捞出了三块尸块，蛙人下去打捞也没有任何线索，对吧？”飙哥的脸上充满了兴奋。 　　“是啊，我还一直在奇怪，你说内脏什么的吧扔去哪里别人不在意可能注意不到，可是这人头和骨架不应该找不到啊。”我说。 　　“如果你是这个屠夫，把软组织抛掉以后，因为没有交通工具无法将骨架也抛去护城河，你会怎么处理这骨架？” 　　我想了想，回头看看这四周的环境，突然，我明白了飙哥的想法：“哈哈，在这个水塘里！” 　　“对！因为骨架不像整尸那样会腐败膨胀、浮力变大。骨头扔进塘底很快会被淤泥掩盖，永远不会漂浮上来。这就是这个屠夫为什么要卸掉尸体上的软组织抛掉的原因。他是害怕尸体扔进水里后会漂浮上来！”飙哥已经胸有成竹了，“来吧，我们干一件大工程！” 　　110指挥中心很快就调集了三辆消防车和两个中队的消防战士。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天黑之前，利用抽水泵把这个塘里的水抽干！ 　　我和飙哥眯着眼蹲在塘边，看着塘里的水面慢慢的降低。下午四点，塘底逐渐暴露了出来。 　　在水塘里捕鱼，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在一个没水的水塘里捕鱼，实在是易如反掌。这个脏兮兮的水塘自然是没有鱼儿，但很显眼的，在塘底赫然有一大块被塑料布包裹着的东西。 　　早已穿好高筒胶靴和解剖服的我，呀的一声大叫，兴奋的跳进塘里，淌着塘底厚厚的淤泥，一脚深一脚浅地向那一大块不明物体慢慢的移动过去。 　　飙哥缓缓的踩灭了烟头，沿着岸边走到离不明物体最近的岸边时，才跳下塘里，说：“笨呐，不知道走直线？” 　　不明物体果真是一具尸体，我们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清晰可辨塑料薄膜里的人骨。 　　屠夫的手艺，还是让人很惊叹的。尸体上的软组织已经被剥离殆尽，只剩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和少量没有分离下来的内脏。 　　“看来要找点肋软骨去做DNA了。”我说。 　　“即使证明这具尸体就是小红，怎么能确定就是她丈夫杀了她抛进塘里呢？”飙哥问。 　　“这。。。这个。。。就在他家门口，他赖得掉么？”我一时没了办法。 　　“律师会和你说这些么？这可形成不了证据锁链。”飙哥摇了摇头，用手在骨架腹部的一堆剩余的内脏里翻动起来。 　　“飙哥，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胃。” 　　“找胃干什么？”我的话还没有问完，飙哥已经找到了胃，用手轻轻的捏着。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飙哥扬着眉毛说，同时，他拿起了手术刀。 　　不要惊讶，其实后来我听到刘谦说这句话的时候，也非常的惊讶，我可以肯定，从时间的顺序上看，刘谦绝对是抄袭飙哥的。 　　胃被划开了，基本上是空虚的，但是，有一样东西，让我们都真真切切的知道，这个案子破了！ 　　一节残缺的小拇指。 　　很快DNA结果出来了，小拇指就是那个屠夫的，屠宰房提取的血迹中，也发现了死者的血迹，整个案子的证据锁链已经很完善了。 　　在铁的证据面前，屠夫不得不低下了头，原来是因为小红总是和街上的一些地痞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屠夫几经交涉，还被地痞打过一顿。这一天，屠夫终于忍无可忍，对小红进行了殴打。不料在撕扯过程中，小红一口咬掉了屠夫右手的手指，屠夫恼羞成怒，抄起杀猪刀一刀砍断了小红的脖子。屠夫很害怕，但他知道把尸体扔进水塘，过不了两天会漂浮上来，被人发现，那样的话，他逃脱不了罪责。于是他就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手艺，卸掉了小红全身的软组织，分几个地方抛掉，然后将骨架和来不及处理的内脏用塑料薄膜包裹后，扔进了水塘，并且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打扫了杀人和分尸的现场，也就是他们的家。 　　晚上在食堂，我们高举水杯，一饮而尽。权当是庆功酒吧，不过我们在值班，不能喝酒。 　　【第四案】滴血的屋顶（1） 　　随着一阵由远至近急促的警笛声，一道红蓝相间的闪电划过夜空，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平静。夜深人静的城市大道上，飞速驶过一辆“打扮”的很酷的警用面包车，车侧，赫然六个蓝色的大字，“刑事现场勘查”。 　　我看着车上的这几个人，由衷的敬佩他们。正是这几个年轻的刑事技术警察，组成了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他们的出色表现，造就了偌大的南江市去年命案侦破率百分之百的骄人战绩。 　　有些邪门的事情，不信是不行的，自从上次我的乌鸦嘴显灵以来，凡是飙哥值班，必有命案。好在大部分是故意伤害致死，或者嫌疑人明确的案件，所以也不算太费神。但是这一天的晚上，车上的技术员们个个面色凝重，他们知道，这个晚上，将是一个充满挑战并且辛苦的夜晚。半个小时前，他们接到了指挥中心的电话，雅缘新村发生了一起命案，要求现场勘查员们迅速赶赴现场。这次的案件，没头绪。 　　“昨天王江过生日，我们哥几个去帮他庆生，当时就把王江喝趴下了，在KTV里，王江一直躺沙发上睡觉，让他唱歌也不唱。我们唱完了，我就打车送他回家，结果在出租车上，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麦克风，说：飙哥，来，唱一首。我一看，原来他把人家KTV的麦克风揣兜里带走了。”飙哥看大家神色紧张，于是说起了笑话。整车人都笑了起来，虽然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但是想一想当时的情节，依旧忍不住捧腹。 　　坐在副驾驶的荣主任回头说了一句：“行了行了，现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瞎掰乎。” 　　案发现场的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附近的居民，人头攒动，都在翘首观望，相互猜测着为什么今夜会有这么多警察开进这个平静的小区。楼道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几个着警服的派出所民警正在保护现场。荣主任、飙哥带着我拎着各自的勘查器材越进警戒带。 　　围观群众看见拎着勘查箱的人进入了现场，更是议论纷纷：“看，法医来了，真的死人了。” 　　飙哥没有急于进入中心现场，倒是找来了报案人，询问情况：“您是怎么发现有人遇害的？” 　　报案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神色依旧惊恐：“今晚我和我爱人睡觉的时候，天花板上好像有水滴到我们的枕头上。开始没有注意，以为是幻觉，后来感觉越滴越多，还滴到我们的脸上，开灯一看，天呐。”男子咽了咽口水，肯定是被刚才的事情着实的下了一跳，或者着实的恶心了一把：“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居然是天花板上在往下滴血！开始我还以为出鬼了，后来想想不对，就马上跑上楼去，发现楼上的大门是虚掩的，猜想应该是出人命了，就赶紧打了110。” 　　“你没有进现场吗？” 　　“没有。后来派出所的同志最先到了，进了现场，说是看见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头下地面的血渗过天花板滴到我家的。听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他们刚找我核实了身份，那个女的就是我们楼上的邻居小林。” 　　“你和这个小林熟悉吗？” 　　“没打过什么交道。” 　　现场是雅缘新村某栋三楼，死者林琪，这栋房屋的主人，27岁，空姐。 　　现场的对门房屋已被征用为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专案组长正在给侦查员们分着工，得令的侦查员夹着本子匆匆的离开指挥部，开始了紧张有序的调查访问。 　　我们没有去细听指挥部在研究什么样的对策，立即投入了现场勘查工作。勘查刚刚开始，就有了发现。虚掩的门缝下方地面，发现了一小串钥匙，是林琪的钥匙。 　　“钥匙掉在门口，最大的可能就是嫌疑人尾随受害人到门口，受害人打开大门未来得及收起钥匙，嫌疑人就挟持受害人进入了房间，以至于钥匙掉落在门口。这样应该多见于流窜抢劫的案件中吧？”我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飙哥皱起了眉头。 　　现场是两居室。其中一间较小的房间和客厅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中心现场是主卧室。林琪俯卧在卧室床边的地板上，香消玉殒。拖鞋还穿在脚上，左脸贴地，头下地板上的一滩血泊触目惊心，已被血迹染透的长发胡乱的遮盖着她的右边脸，看不到容貌。卧室的抽屉全都被翻乱了，林琪的手提包里的化妆品、杂物都被倒在了床上，唯独找不到钱包。 　　“完了完了，看起来应了我说的，真的是个尾随入室抢劫杀人的案子。”我显得很没有信心。 　　“不一定吧，要是流窜犯，估计少不了劫个色。”刑警学院痕迹专业实习生小孔用调侃的语气道，“可是死者衣着很整齐诶。” 　　“去去去，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好色?再说了，你不能看她衣着整齐就断定她没遭性侵害吧？”我还在坚持己见。 　　“这回我挺小孔了，”飙哥很少不帮自己的徒弟，“给我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我总觉得这现场被翻动的很假。而且如果是尾随，趁其不备挟持死者进屋，死者为什么穿着拖鞋？” 　　“穿着拖鞋怎么了，她开门换拖鞋的时候被尾随的人推进来了，正常嘛！” 　　“别着急，我们慢慢看。”飙哥不温不火。 　　痕检员们紧张有序的在地面上和家具上寻找足迹和指纹。飙哥掰了掰死者的手指和肘关节，说：“尸僵仅存在于小关节。”又轻轻撩开遮盖林琪右脸的头发，秀气的鼻子下，一串殷红的血迹。飙哥按了按林琪的头，说：“明确的骨擦感，存在严重的颅骨骨折。” 　　林琪的一双大眼睛已经没有了神采，无辜的睁着，仿佛在遭到杀害前完全没有预料到，仿佛在惊讶的看着眼前墙根上的喷溅血迹。 　　已经有了不少命案侦破经验的我抢着说：“死者头侧20公分墙面上见喷溅状血迹，死者倒伏的位置就是遭受打击的原始位置。角膜还很清，尸斑开始形成，结合尸僵情况，死亡应该在五个小时左右。” 　　“五个小时，那正好是六点半，下班回家的时间，和钥匙掉在门口的现象是吻合的。”飙哥接着说。 　　现场尸表检验结束，我招呼殡仪馆的同志把尸体抬上运尸车，准备去解剖室进行进一步检验。飙哥则在客厅里踱着步，寻找着更有价值的线索。 　　客厅仿佛被打扫过，没有一点有价值的痕迹，沙发茶几和电视柜一尘不染，看出了死者生前的勤快。突然，飙哥的目光定在了门口的一双男式拖鞋。我随即也看到了这双深蓝色的绒布男式拖鞋整齐的放在门口的一个隐蔽的角落，说明这个家，不仅仅只有一个主人。 　　飙哥拿起了拖鞋，仔仔细细的看着，突然，他眼睛一亮，迅速打开了勘查箱，拿出一张滤纸，在拖鞋的鞋底夹缝里蹭了两下，又在滤纸上滴了两滴试剂，很迅速的，滤纸蹭过鞋底的部分变成了翠蓝色。 　　我惊讶的说：“联苯胺试验，阳性？” 　　滴血的屋顶（2） 　　南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此刻，充满了神秘感的解剖室内，器械相互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将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装饰的更加诡异。 　　飙哥带着我身着解剖服，手持手术刀，满头大汗的工作着。 　　“刚从DNA实验室传来消息，死者生前确实没有遭受过性侵犯，”平哥接了电话，回头和我们说道。 　　飙哥用胳膊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点点头，说，“除此之外，你们还看出什么？” 　　我说：“从尸体现象看，死者应该是今天晚上六时三十分左右死亡的，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 　　“嗯，致伤工具呢？” 　　对于这些问题，我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死者头部有7处创口，创角钝，创口内有组织间桥，创缘不整齐，所以是钝器打击所致。结合她颅骨严重粉碎性骨折，骨折线延伸到颅底，可以推断是便于挥动金属质地的钝器打击。” 　　“仔细看看这里。”飙哥指着林琪的头皮上的一处皮下出血，不紧不慢的说，“这一处应该也是嫌疑人击打所致的，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这一下他没有打上力量，没有击碎头皮，正是因为这样，他在死者的头皮上留下了他的犯罪证据。” 　　这是一块很细微的损伤，像是一枚印章印上去的“∩”形。 　　飙哥继续道：“这就是书本上说的工具印痕，很难发现，但一旦发现就清楚的提示了作案工具的形态。” 　　我挠挠脑袋：“似曾相识，但想不起来哪个工具上有。” 　　飙哥说：“作为一名法医，要时刻关注身边的各种可以用来作案的工具，关键的时刻就可能用到。活动扳手，正面螺口的凹槽就是这个形态，大小也合适。” 　　在场的几个实习生不约而同：“哦，对！” 　　飙哥笑着说：“以后别总说哦对，要学会让别人说哦对。除了这个，从死者头部的损伤，你们还能看出什么？” 　　我摇了摇头。 　　飙哥很耐心的说：“注意看，她头上的7处创口，一处在左侧，六处在右侧，再想想死者倒伏的状态，”飙哥又开始出卷子了，“留个悬念，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明早8点案件碰头会揭晓答案。” 　　因为死者损伤简单，尸体检验工作进展的很快，我们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头部后，又重点检查了死者的颈部和双手。最后，我们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死者肚脐上带着的脐环。 　　我摘下脐环，细细打量：“好像是钻石的，乖乖，这个东西很贵吧？” 　　飙哥笑着摇摇头：“这个东西不值钱，是假的，但是它的价值不在于此。” 　　“那它的价值在于哪里呢？” 　　“看看它的内侧吧，如果这个案子是熟人做案，它就有可能直接指出了犯罪嫌疑人。”飙哥有浮现出了信心满满的表情。 　　脐环的内侧隐约的刻着三个小字：孙昊天。显然是个人的名字，也显然是这个叫做孙昊天的人送给她的。 　　“飙哥，你的眼睛真尖，这样小的字都能发现。不过，这个案子应该是尾随入室抢劫杀人吧，和熟人应该没有关系吧。因为她的钥匙掉在门口啊，熟人何必要趁她开门的时候推她进去啊。”我很迷惑。 　　“呵呵，我看你是先入为主了吧。” 　　又听见了这个词，我也知道先入为主是法医的死穴，要坚决杜绝的，但是仔细想想，我确实有点受现场情况的影响了。 　　飙哥又摆出了说教的姿态：“给你们思考的空间，才能印象深刻，这，是我的师傅告诉我的。很管用。” 　　尸体解剖结束了。飙哥和我仔细的将尸体上的切口缝好，清洗干净尸体上的血迹，并为尸体重新穿着好了衣服。飙哥抹合了林琪不瞑的双眼，叹口气说：“生前很爱漂亮吧，我们也尽力让你漂亮的走。放心，我们会为你洗冤。” 　　真正的法医都是很尊重死者的，为了办案我们会解剖尸体，但是我们也会仔细的缝合，有的法医甚至会每次解剖前都向死者鞠躬。这不是迷信，不是作秀，是真真切切的尊重。 　　此时，中心解剖室的门外来了几个人，哭声一片。 　　“你们节哀吧。我们会抓到凶手的。”飙哥已经是安慰死者家属的老手了。 　　林琪的母亲仿佛没有听到飙哥的安慰：“女儿啊，我们全家都以你为豪，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飙哥和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么悲怆的气氛，走出了解剖室，走进夜色中，互相递了一颗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突然，我隐约听见了一阵细微的抽泣声，着实让我头皮一阵发麻。飙哥显然也听见了，我们循着抽泣声向前走去。 　　不远的一株冬青树旁，隐约的可以看见一个瘦长的黑影。 　　飙哥大声道：“请问，您是？” 　　黑影吓了一跳，随即抬手擦了下眼睛，说：“我是司机，带他们来的。” 　　“那您在这里……” 　　此刻我们已经走近了黑影，是一个相貌不错的男人，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低垂的眼帘更是增添几分忧郁，眉心的一颗黑痣让他更凸显了忧郁的内涵。 　　“我是林琪儿时的玩伴，看见她死，我也伤心。” 　　“哦，是您开车载她家人来的吧？” 　　“是的。”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我递上一支烟，问，“您在南江开出租？”我注意到了停在身侧的出租车。 　　“是的，听说林琪出事了，就开车去她老家接她父母过来了。” 　　“呵呵，你还挺有心，和林琪关系不错吧？”飙哥仿佛话中有话。 　　“没，没，我们只是初中同学，很少打交道的。”出租车司机连忙解释，“林琪性格内向，不喜欢交朋友，我们很少见面，就是见面，也是她租我的车回家。” 　　“哦，她一般不和别人打交道？” 　　“是的，听说她被一个姓孙的老板包养了。不准她接触任何男人。她性感内向，也没有什么女性朋友。她被杀，一定是那个老板找人干的。” 　　“呵呵，看来你对她挺了解嘛。”飙哥继续他的话中有话。 　　“不是，只是来的时候听她家人说的。” 　　“好吧，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或者她的家人想起什么情况，可以和随时我联系。”飙哥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出租车驾驶员伸出的右手没有接住名片，名片掉落到了地上。此刻，我们都注意到他的右胳膊绑着绷带。 　　“哦，对不起，前不久出了个小车祸，尺骨骨折，现在快好了，就是还没有多大力气。” 　　【第四案】滴血的屋顶（3） 　　南江市公安局大会议室，烟雾缭绕。 　　会议室里满满的挤了几十人，大部分侦查员都带着黑眼圈，显然是辛苦的调查了一夜。 　　刑警队长总结了调查的情况，说：“这个现场看似很简单，受害人的钥匙落在门口，卧室关键部位都被翻乱了，受害人的手提包也被翻动。现场没有发现现金和首饰。因为受害人没有关系人，所以财产损失情况不清楚。客厅好像被打扫过，没有发现灰尘足迹。所有的关键部位都没有发现指纹，嫌疑人应该是戴手套翻动的。这一切都象是惯犯作案，目标是受害人的财产。” 　　“客厅没有灰尘足迹，有可能是被打扫，也有可能是穿着干净的拖鞋。我敢肯定这起案子是熟人作案。”飙哥忍不住开始接茬了。 　　飙哥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包括我。 　　“有依据吗？”刑警队长不动声色的说。 　　“有。”飙哥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双深蓝色的绒布男式拖鞋，“现场有一双男式拖鞋。” 　　这个依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说拖鞋能说明什么？刑警队长说：“有男式拖鞋就是熟人作案了？你是专家哦，别那么外行好不好。调查显示，林琪已于上个月辞职，原因是被一个老板包养了。所以她家有男人的东西不奇怪！不过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老板在发案的时间段内不在现场。” 　　“我还没有说完，”飙哥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说，“男式拖鞋不是没有价值，只是价值不在这里。” 　　飙哥站了起来，指着幻灯片里的现场照片，“这双拖鞋是在门边发现的，尸体在卧室，而且我们肯定了尸体遭受暴力打击的位置就是在她倒伏的位置。也就是说，打击的位置距离拖鞋的位置是…….10米，而且中间隔着一堵墙。这样看，这双拖鞋和尸体没有关系，是吗？” 　　所有人都在点头。飙哥继续说：“可是，我在这双拖鞋上，发现了一滴新鲜的可疑斑迹，我作过联苯胺试验，证实是人血。刚才DNA实验室也打来电话，证实这滴血是死者林琪的。那么，林琪的血有可能绕过一堵墙飞溅到10米外的拖鞋上，而且在中间的客厅的地面上不留任何痕迹吗？不可能！也就是说，发案的时候，这双男式拖鞋应该在死者旁边。” 　　全场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林琪死亡的时候是穿着拖鞋的，那么，这双男式拖鞋肯定是嫌疑人穿着的。”飙哥洋洋自得，“如果是陌生人作案，流窜作案的话，凶手进屋还要换鞋？那这一定是个讲究卫生的凶手。” 　　这个冷笑话没有逗笑大家，因为大家都沉浸在思考当中。 　　“你是说熟人作案？动机呢？”刑警队长接着问。 　　“这个不好说，但最大的可能是情杀或者仇杀。现场翻动可能都是为了伪装。门口的钥匙就是嫌疑人为了伪装现场特地丢在门口的。我也考虑过是凶手乔装成修理工等什么的换拖鞋入室抢劫。但仔细想想，可能性也不大，这样，凶手没有必要把钥匙丢在门口来伪装现场。当然，这些都是推断，我还有个证据也可以证明这是个熟人作案。” 　　飙哥横扫了一眼参会人员，在人们注视的眼光中继续道：“林琪的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和约束伤。这是这个案件的特殊的地方。如果是被别人挟持到卧室的，身上一定有约束伤和抵抗伤，也就是说她的手腕、颈部等部位应该有伤，可是没有。她的损伤全部存在于头部，而且分布非常奇怪。她的左侧颞部（太阳穴上后方一点）仅有一处挫裂创，右侧颞部却密集的存在着六处形态相似的挫裂创，这些挫裂创都导致了皮下的颅骨骨折，创口和骨折线纵横交错。” 　　飙哥又开始普及起了法医学知识：“如果一个人被约束或者昏迷的状态下被打击，伤口应该很密集；如果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打击，伤口会分布很散。林琪的损伤却位于头部的两侧，一侧轻一侧重，具备了两种矛盾的损伤形态。分析来分析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林琪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打击形成了左侧颞部的创口，这个损伤足以导致她昏迷。大家注意下，林琪倒伏的位置就是左侧脸着地，右侧脸超上。所以她倒伏下去后，左侧的头面部就无法再遭受打击。凶手恐其不死，就在她暴露在上方的右侧颞部连续打击，形成了右侧颞部密集的创口。” 　　大家开始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凶手是在林琪正面施暴，林琪应该会有下意识的抵挡，如果抵挡了，她的手臂应该有伤。但是，她的手臂没有任何损伤。所以，凶手应该是在她背后趁其不备，突然实施打击的。而且如果是正面打击，她更有可能是仰卧，而不是俯卧。那么，我们试想，一个陌生的修理工可能在主人卧室里在主人的背后突然实施打击，主人却没有任何防备吗？显然不可能。所以，这一定是个熟悉的人作案的。” 　　“分析的漂亮，”一直没有说话的局长已经开始喜形于色了，“熟人作案，这个案子就好办多了。” 　　“可是，”刑警队长吸了口烟，说道，“根据我们可靠的调查，林琪生前性格孤僻，没有朋友，也没有仇家。现在处于一个被包养的状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和孙老板之外的人接触。而且包养她的孙老板已经可以排除作案时间了。那么……” 　　“等等，”飙哥打断他，“你说的那个孙老板是叫孙昊天吗？”飙哥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物证袋，“这里的一个金属环，是林琪戴在肚脐上的，内侧有孙昊天的名字。” 　　刑警队长一脸迷惑：“搞错了吧，孙老板的全名是孙金福，房地产商，没有前科劣迹，没有曾用名。” 　　这个情况的出现，让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 　　飙哥皱着眉头，敲着自己的脑袋问道：“那么，孙昊天又会是谁呢？” 　　全场鸦雀无声。 　　“这。。。这个名字貌似有点耳熟，”我打破了沉寂，斗胆在众人面前说，“哦，想起来了，昨天开车带林琪父母去殡仪馆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好像就叫孙昊天。我听死者的父母是这样叫他的。” 　　“真的吗？”飙哥拍了下桌子，停顿下来思考了了几秒，说，“那么，恭喜大家，这个案子破了！哈哈。” 　　【第四案】滴血的屋顶（4） 　　局长很兴奋，但也很疑惑，他打断了飙哥：“别高兴那么早。说说看，怎么破了？” 　　飙哥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有依据。大家看这个脐环，是假钻，顶多值个两百块，内侧刻着孙昊天的名字，一来符合孙昊天的消费能力，二来说明孙昊天和林琪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只是这种关系隐瞒过了所有的人的眼睛。一个月前，林琪被别人包养了，那么，孙昊天自然有杀人的动机。” 　　“这个我们可以想到，但是怎么证明就是孙昊天干的呢？”局长接着问飙哥。 　　“这个还是要从林琪的损伤情况来分析，”飙哥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背后，做着模拟，“刚才已经分析了，林琪左侧颞部的伤是第一次形成的，也就是说凶手站在林琪的背后用一个便于挥动的钝器打击了林琪的头部的左侧。这个姿势，右手是无法使上劲的。” 　　飙哥用右手拿着笔在我的头部左侧挥动了两下，然后又换左手拿着笔在我的头部左侧挥动了两下，接着说道：“如果用左手，就可以顺利的形成了。所以，一开始，我就认定了这个凶手是个左撇子。” 　　“可是，你怎么知道孙昊天就是个左撇子呢？”刑警队长插嘴道。 　　“孙昊天是不是左撇子我不知道，但是，昨晚在殡仪馆，我有幸见到了孙昊天。他躲在一个角落偷偷的哭泣，就引起了我的怀疑。可是他否认了和林琪有任何的关系。”飙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刚才说了，我开始认为凶手是个左撇子，但是，如果凶手右手受伤了，只能用左手行凶，不也是符合条件的吗？还真巧，孙昊天的右手扎了绷带，是前不久的车祸受伤的。” 　　“那么，现在看，也只能说孙昊天作案的可能性很大，”局长说，“不过不能作为上法庭的证据。” 　　“是的，张局，不过杀了人，总会有证据，这个证据在哪里，我们可以去孙昊天家里找。”飙哥说。 　　“好！”局长很兴奋，“你们马上去收集证据，刑警队那边，立即办手续，实施抓捕。” 　　正晌午，烈日炎炎。 　　我和飙哥悄悄走进了孙昊天住处的楼道。孙昊天的出租车不在楼下，显然他去出车了。 　　侦查员问我们：“飙哥，要不要我弄开他家门，你们进去搜搜？” 　　“那不是害我们么。没有手续的秘密搜查，可是违法的，我还得养家糊口呢！”飙哥笑着说，“再说了，作案工具应该在他的车上。” 　　一旁的我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在车上？” 　　飙哥又露出神秘的表情：“扳手，不仅可以用来砸人脑袋，还可以用来作为修车工具。” 　　“对啊，昨天我们已经分析了作案工具是扳手。”我居然因为飙哥上午的精彩分析，把这么关键的问题给忘了。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交警一大队警员在纬五路胖子面馆门口发现目标出租车，车内无人，报告完毕。”对讲机很快想起。 　　“我们亲爱的交警同仁效率还真是高，这么快就搞定。”刑警队长王江很是兴奋，“这畜牲，还有胃口去吃炸酱面?” 　　对讲机里局长的声音同样兴奋：“王江，马上带人过去，抓不到，回来我摘了你的帽子！” 　　王江摸摸有些秃的头顶，不满的说：“不就有点掉头发嘛，总拿我帽子开玩笑。” 　　孙昊天带着手铐坐进警车的同时，我也将他出租车上的一把锃亮的扳手装进了塑料物证袋中。 　　提取到扳手的同时，我也忧心忡忡：“这显然就是他干的，要不哪个出租车司机有这闲工夫洗扳手？你看这扳手洗的，比他车洗的还干净。怎么办，证据貌似被销毁了。” 　　飙哥一把夺过物证袋：“闭上你的乌鸦嘴。” 　　赶往DNA实验室的车上，飙哥拎着物证袋左左右右的看着。 　　我一路忧心忡忡：“现场没有证明嫌疑人的物证啊，我们之前的分析仅仅只是推断，定不了案啊。这扳手又被洗了，哎。” 　　飙哥沉默着。 　　DNA实验室送检台旁，DNA检验师抬头看了一眼飙哥，失望的说：“师兄，这扳手上，什么都没有，连扳手的螺口都清洗了。” 　　飙哥说：“能洗到的都洗了，洗不到的呢？别说我不教你们。” 　　飙哥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纱布，打开扳手的双齿，将纱布从双齿之间塞了进去又拔了出来。雪白的纱布中央，仿佛带着了点殷红的血迹。 　　“量小，试试吧。” 　　审讯室内，孙昊天依旧低头不语，王江已经有点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定不了你的罪吗？我建议你还是聪明点，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哼哼。”孙昊天冷笑了一下，说出了第一句话。 　　吱呀一声，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飙哥带着我，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怎么，还没交代？” 　　“没，硬骨头。”王江有些尴尬。 　　“孙昊天，刚才我拿到了一份DNA鉴定书。”飙哥阴着脸说，“对你很不利。” 　　我随即将文件夹递给了孙昊天。 　　孙昊天用颤抖的手翻开文件夹，少顷，他留下了眼泪：“我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栽了，好吧，我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我和林琪青梅竹马，她说会嫁给我。我爱她，胜过一切，胜过我的生命。我不能拥有她，她也不能被别人拥有！她是那么的完美，我和她在一起都会自卑，所以她提出要保密我们的关系的时候，我同意了。我以为她终有一天会被我感动，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一个月前，她傍上了一个大款，为了不让那个混蛋房地产开发商有疑心，她要求和我彻底断绝关系。我不能失去她，即使让我做她的秘密情人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她像是铁了心，换了号码，不回住处，我找不到她，我感觉整个人都疯了。于是我下定决心，杀了她。我天天都在她家楼下等她，终于等到了她。我对她还有希望，到了她家，我依旧苦口婆心，我想挽救这份感情，我知道这份感情才是纯洁的感情，没有任何铜臭。可是她却扔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走，让我不要再缠着她。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趁她不注意从背后袭击了她。我的右手受伤了，左手使不上劲，这一下没有打死她，她躺在地上挣扎着，挣扎着，我忘不了她那恐惧又仇恨的眼神，她的眼神让我胆怯，让我愤怒，于是我继续击打她的头，一下又一下，血和脑浆喷的我一脸一身，喷的我一脸一身……”孙昊天开始颤抖，不停的颤抖。 　　“后来呢？” 　　“后来她不动了，我知道我杀了她，按照我的计划杀了她。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害怕极了，于是我就像电视上那样把柜子什么都翻乱，拿走了她的钱和银行卡，又把她的钥匙扔在门口。很多人都知道她有钱，我想让你们认为这是别人为了抢钱才杀人。” 　　“你拿的钱和沾血的衣服呢?” 　　“钱在家里，衣服烧掉了。”孙昊天突然镇静下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这样也挺好，我可以去地下陪她了，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 　　我推开看守所的大门，走了出来，仰望着天上的繁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爱情，可怕的东西。” 　　【第五案】捕鱼人之死（1） 　　前文中已经说过，一名基层公安机关法医的日常工作，很大一部分是非正常死亡案（事）件的前期处置工作。在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事）件中法医通过法医学检验，结合前期调查和现场勘查的情况，对死者的死亡方式的判断，关系着这起案（事）件的定性。看似简单，其实是一件非常复杂而且责任重大的工作，法医的老祖宗宋慈所著的《洗冤集录》概括了此类工作，在看似普通的死亡中，通过细致的检验，发现、分析、探索，明察秋毫，发现犯罪的痕迹，便是法医之所以能够为死者洗冤的关键。 　　为了防止在非正常死亡案（事）件中出现纰漏，大部分法医会用更谨慎的态度对待此类现场和尸体。一般情况，法医会到达非正常死亡的现场，对现场进行勘查，对尸体进行简单的尸表检验，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查清事情的原委。然后，会将尸体运回法医中心或者殡仪馆，对尸表进行进一步检验，防止有一些不易被发现的线索遗漏。综合上述的全套步骤，法医会给办案单位提供一个综合报告，写清死者的死亡原因和死亡方式。所谓的死亡方式就是指他杀、意外、事故、灾害、因病猝死或者是自杀。 　　每天早上九点，是南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集中进行尸表检验的时间。前一天出现场后拉回中心的尸体，会在这个时间统一进行尸表检验，以便进一步排除他杀可能。 　　前一天很平静，只出了一起初二女学生跳楼的现场，没有其他的现场。 　　这个小女孩是被早晨晨练的老大爷在新丰中学的教学楼下发现的，我们早晨8点赶到现场的时候，小女孩的尸僵已经形成的比较坚硬了，结合其他的尸体现象，分析她是在前一天晚间10点左右死亡的，也就是说是在晚自习结束1个小时后死亡的，这个时间，教学楼周围确实很少可以看到人迹。这所中学位于郊区，是一所私立中学，一半的学生住校，剩下的一半学生基本都是住在附近的村民家的孩子。学生们每天晚上9点自习结束后，便会各自回宿舍或回家。 　　根据前期调查，这个小女孩家离学校较近，不住校。她的母亲在20公里外的工厂打工，住在工厂，父亲在自家村边的小鱼塘捕鱼、卖鱼为生，酗酒。父母对这个小女孩关心极少，也从未去学校接过小女孩下自习。经查，事发当晚，小女孩的父亲李斌因和村民聚会酗酒，在家中睡了一晚，到村干部通知他女儿死亡时，才朦朦胧胧的跑来现场。 　　通过现场勘查，教学楼的楼顶铁门上只发现了小女孩的指纹，证实是小女孩自己走上了楼顶。楼顶边缘发现了整齐的小女孩的足迹，证实小女孩确实是在楼顶边缘站立过一小段时间。 　　小女孩穿着整齐的校服，校服的口袋里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工整的写着几个字：“活的痛苦，不如去死，妈妈我先走了，您保重。” 　　这是一张遗书。经过文件检验技术人员的比对分析，确证这就是小女孩自己所写。 　　有了以上的结论，结合初步的尸表检验，这起事件确定为一起自杀事件，结论铁板钉钉，毋庸置疑。 　　在我们结束现场勘查的时候，现场旁边飞快的驶来了一辆面包车，车门一开冲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冲到小女孩的尸体旁边，凝视着小女孩苍白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却并没有过激的表现。随后，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傻在一旁的孩子父亲李斌，重新回到面包车里。 　　经过询问李斌，才知道刚才的女人是小女孩的母亲。虽然失去亲人的悲痛表现各不相同，但是这个女人的淡定实在让我有些吃惊，她用了两个眼神就完完全全表达了她心中所想？尤其是给丈夫的那个眼神，说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仿佛是责怪，又仿佛是怨恨，又不全像，总是，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 　　早上九点，法医中心尸体解剖室。 　　今天仿佛应该是轻松的一天，只有一个已经明确了性质的事件的尸表检验。小女孩依旧穿着那身整齐的校服，安静的躺在解剖台上。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尸库的管理员清晨6点就将小女孩的尸体抬进解剖室里进行化冻，以保证尸表检验的顺利进行。 　　小女孩其实长得非常可爱，浓眉大眼、鼻梁高挺，13岁的她发育的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这是一个依旧应该有着童趣的美丽年龄，而这个小女孩却写下了那么老成的一句话，然后轻而易举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高坠伤的特征是外轻内重，全身损伤应该一次形成，内脏破裂却出血较少。女孩全身没有发现开放性损伤。只有鼻腔和外耳道流出少量殷红的血迹，伴随着眼周的青紫，这都是颅底骨折的表现。没有开放性损伤，表示没有多少体外的出血，现场也不血腥。小女孩就那样安静而且干净的躺在那里，睡着了一样。 　　我伸手探查了小女孩的后枕部，发现了一块巨大的血肿，用止血钳轻轻敲打了小女孩的额头，发出了“砰砰砰”的破罐音。可以肯定，这个小女孩是高坠致颅底骨折、颅脑损伤而死亡的。 　　“现在的孩子，学习压力真的这么大么？不至于动不动就自杀吧？”我感慨道。 　　“听说她家里人很少关心她。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估计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飙哥一边分析着，一边和我一起脱掉了小女孩的校服。 　　意外出现了。小女孩的身体上居然发现了隐约的疤痕。 　　“看来我们要重新分析小女孩自杀的动机了。”飙哥皱了皱眉头。 　　“疤痕呈类圆形，与皮下组织无粘连，表面皱缩，多个疤痕形态一致。”我边检查，边描述形态。 　　“这，是香烟烫伤的啊。”飙哥感叹道，“虽然她不是瘢痕体质，疤痕形成的不明显，但是形态这么相似的多处疤痕，还是应该考虑是香烟烫伤。” 　　“她才初二啊，没听说有什么不良记录啊，老老实实的小孩子。”我说。 　　“看来，通过这次尸表检验，我们发现了新的犯罪。”飙哥惋惜的摇了摇头，“虐待。” 　　我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小女孩的父亲的模样：“你是说，是她爸爸干的？没有依据啊。” 　　“调查反馈回来的情况，小女孩除了上学就是在家做作业、做家务，没有其他的活动轨迹，谁又有机会能够这样欺负小女孩而小女孩及其家人不去报案呢？再说，你仔细想一想小女孩的遗书，她是在和她的妈妈告别，而并没有提到她的父亲。”飙哥分析道，“这是很反常的现象。小女孩的母亲在外打工多年，她一直都是她的父亲照顾，而自杀前却不提她的父亲，这是为什么呢？” 　　我点头表示同意。 　　一分钟不到，飙哥又改变了他的判断。 　　“这可能不只是一起虐待案件了。”飙哥检查完死者的会阴部，说，“是强奸。” 　　我国的刑法规定，凡是和14周岁以下女性发生性关系的，一律以强奸罪论。 　　“处女膜可见多处陈旧性破裂口。而小女孩到她死的那天，才刚刚十三岁半。”飙哥补充道。 　　“这个，不会也是她爸爸干的吧？”我一阵做呕，恶心的情节在脑中浮现。 　　“依据上述的分析，不是他，还能是谁呢？”飙哥用止血钳夹着纱布，提取了死者的阴道擦拭物，“不管怎么样，赶紧做出DNA结果再说别的。另外，得找办案单位赶紧把她的父亲控制起来。” 　　通知过了办案单位，我们将检材送往DNA实验室。 　　四个小时以后，DNA实验室传来消息：在死者阴道擦拭物中检出人精斑，但是和死者的DNA比对后，确证精斑的主人和小女孩无亲缘关系。 　　【第五案】捕鱼人之死（2） 　　“我说嘛，这么恶心的情节也只能编编电视剧，怎么会在现实中发生？”否认了这是一起乱伦事件后，我感觉如释重负。 　　“DNA的结果只是肯定了不是她的父亲干的，但是，没有肯定不是李斌干的，对么？”飙哥说。 　　“你的意思是说，李斌可能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是李斌的犯罪嫌疑还是最大的，是么？”我很快理解了飙哥的意思，问道。 　　“是的，如果这孩子不是李斌亲生女儿，那么李斌作案的嫌疑就更大了。”飙哥说，“打电话问问，这么久了，怎么办案单位还没反馈抓人的消息？” 　　我刚把电话拿了起来，发现侦查员小张卷着裤腿、满头是汗的跑了进来：“这边结果怎么样？” 　　“有生物检材，但是不能肯定是不是李斌干的，人抓到了么？”飙哥紧张的看着小张。 　　“他。。。可能畏罪潜逃了。” 　　原来，侦查员赶到李斌家里时，发现家里只有小女孩的母亲陈玉平一个人在家。据陈玉平陈述，她知道女儿自杀以后，就去工厂结了工资、辞了工作，但她傍晚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丈夫李斌并不在家里，而且他平时捕鱼用的工具和工作服都不在家了，当时她以为李斌是去捕鱼了，但是等了一个晚上，一直到民警到他家里找人时，仍没有回来。 分析当地交通不便，几名民警在他家附近可能藏身的地方都进行了搜索，依旧一无所获。 　　“我先赶回来了，他们去李斌经常捕鱼的水塘附近找去了。”小张一口气喝了杯水，说道。小张看到飙哥一筹莫展的样子，神秘的笑道：“飙哥，你看我带回了什么？怎么样，有证据意识吧？” 　　我们抬眼一看，小张的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牙刷。当时的南江市，基层民警对提取DNA证据方面都有了一定的认识，这次小张在搜查李斌住处的时候，顺便提取了李斌的牙刷，这根牙刷上面，很有可能能提取到李斌的DNA。 　　飙哥很是高兴，把牙刷送到DNA实验室，对DNA实验室的同志说：“看来，你们又要辛苦了。” 　　话音刚落，飙哥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飙哥一看是前线侦查员打来的，迅速接通了电话：“怎么样？有什么情况？” 　　“我们在一个水塘边找到了李斌的一些捕鱼工具、胶鞋，还有他平时当做小船划的木盆，怀疑可能是捕鱼的时候落水了，现在正在打捞。” 　　“落水？”这一结果，出乎了我们意料，飙哥说，“走吧，我们还是去现场看一看吧。” 　　我们到达这个偏僻的现场，整整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到现场的时候，李斌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湿漉漉的摆放在岸边，头发还在滴着水，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阴森恐怖。 　　尸体的周围站着几个民警，也湿漉漉的，看来为了打捞这具尸体，费了不少劲。陈玉平也已经到了现场，呆呆的坐在一旁，村长在和她说着什么，但她就像没有听见的一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木木的看着前方，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悲伤，就那么平淡的坐在那里。 　　死者衣着整齐，指甲青紫，口鼻腔附近还粘附着泡沫，窒息征象明显，口唇和颈部没有损伤，胸腹腔膨胀，用止血钳扩张死者的鼻腔，发现里面有不少泥沙，撬开闭合的牙列，发现口腔内也有不少泥沙，这些都是典型的溺死征象。所谓的溺死，就是生前入水、溺水死亡，而不是死后抛尸入水，这一点是很明确的。 　　“溺死征象明显。”我一边检验一边和飙哥说，“他不会是畏罪自杀吧？” 　　“不会，他要是自杀，没必要带着这么多工具，还有木盆。”飙哥指了指旁边的一些捕鱼工具和木盆。 　　“是啊，有道理。可是他水性很好，怎么可能是意外溺死？”我疑惑道。 　　“完全有可能。这水底下啊，全是水草！”刚才负责打捞尸体的民警一边说，一边用长竹竿波动水面，“看到没有？幸亏我们是在岸边用长竹竿打捞的，要是下水，估计明天咱们几个的名字上全加黑框了。” 　　“他水性好，别人不会用推他下水这么笨的杀人手法，所以只有可能是意外落水后被水草缠住，然后溺死的。”我对自己的分析很是满意，觉得滴水不漏了。 　　飙哥在一旁未置可否，只是默默的用一根长竹竿在试探水深和水草生长的高度。 　　突然，飙哥的电话铃声响起，是DNA实验室打来的，没有出乎飙哥的预料，小女孩体内的少量精斑和李斌牙刷上的DNA认定同一。 　　虽然我们依旧用穿刺法从李斌的心脏内取出心血再次进行DNA检验以防万一，但是我们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起强奸案件应该就是李斌做的了，现在李斌也溺死了，按照法律规定，就应该销案了。 　　即便这样，我依旧心情阴鹜，真的是因果报应，恶有恶报啊。只可惜了那个小女孩，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那么大的创伤，身体受到了那么多的伤害，以至于让自己的生命之花在那么年轻美丽的年纪就黯然凋谢，实在是可怜至极。 　　在一旁的飙哥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走到陈玉平的身边，蹲下来点了根烟，小声的问道：“你们不是你们女儿的亲生父母？” 　　陈玉平听到这话，像是被针锥了一下，突然跳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惊恐：“谁说的？你们胡说！” 　　飙哥依旧蹲在那里，盯着陈玉平的眼睛。两个人就这样用眼神较量了两分钟，最终还是陈玉平败下阵来。 　　“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不是李斌的，我和李斌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陈玉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了草垛上，泪水慢慢的流下。其实在这个年代，亲子鉴定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老百姓也大多知道公安机关是掌握亲子鉴定的技术方法的，这种事情，狡辩也没有什么用。 　　“李斌对你的女儿好么？”飙哥的眼神无比的犀利，盯得陈玉平背后发毛。 　　“好。。。不不不，我不知道，我长期在外打工，我什么都不知道。”陈玉平神色惶恐，语无伦次。 　　飙哥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弯下腰，和我一起清洗、收拾器械，收拾完毕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陈玉平，陈玉平正在向我们这边张望，眼神交会时，她立即避了开去。 　　“我们走吧，尸体拉回中心。” 　　飙哥一路上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窗外，任凭颠簸的山路把车里的我们和后车厢内的尸体摇来晃去。 　　这天晚上我做了很多梦，梦见小女孩哭泣的样子，梦见李斌变成了厉鬼朝我们扑来，梦的真真切切、令人窒息，甚至早晨闹钟的铃声都没能听见。 　　早上，飙哥来敲开了我宿舍的房门：“洗漱起床，马上解剖。” 　　“解剖？”我努力的想着昨天出的现场，没有命案啊，没有哪起案件需要解剖的啊？ 　　但是服从命令还是第一位的，我以最快的速度洗刷完毕，一路小跑赶到解剖室。 　　解剖台上躺着的，是李斌。 　　“啊？李斌？他明显是溺死啊，这也要解剖吗？”我疑惑道。 　【第五案】捕鱼人之死（3） 　　飙哥笑了笑：“我也知道他是溺死，但是我心里总是有疑惑，所以昨晚就请示了领导，为了防止有意外情况的出现，决定解剖。” 　　“什么疑惑？” 　　“小女孩死了，而且从她体内的精斑来看，前一晚她还和李斌发生了性关系，李斌是知道我们要对小女孩尸体进行检验的，那么他应该害怕他的犯罪行为被我们发现，他还能那么悠闲自得的去捕鱼？那他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太没心没肺了吧。”飙哥胸有成竹的说道，“另外，仔细看看他的双手，很干净。” 　　“手？干净？这个说明不了什么吧？”我问道。 　　“我也不敢说这个能代表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如果在水草丛生的地方落水，被水草缠住溺亡的话，根据尸体痉挛的理论，他的手中没有泥沙，也应该有水草，对吧？” 　　我知道，溺水死亡的尸体，因为求生欲的驱使加之溺水窒息死亡导致的尸体痉挛，通常会在手指夹缝中间发现泥沙和水草。 　　而李斌的双手松弛、干净。 　　我们闷声不响的对李斌的尸体进行了系统解剖。除了尸表检验中发现的溺死征象，李斌的内脏淤血、左右心脏内心血颜色不一致、肺水肿有捻发感、气管内发现了泥沙和水草、胃内大量的溺液，加之尸体内硅藻与现场水样硅藻认定同一，这些征象统统证实了李斌是在那个小水塘中溺水死亡的。 　　经过两个小时的解剖检验，除了证实李斌是溺死，再没有其他的发现，这一点让我和飙哥都异常的沮丧。 　　我们用手撑着解剖台，就这样一左一右傻傻的盯着尸体，突然，飙哥的眼神又亮了。 　　我顺着飙哥的眼神望去，死者李斌的腋下仿佛颜色有些异常，但是又不能确证。 　　“这里像是出血啊！”飙哥说道，“切开看看。” 　　皮下出血、尸斑和腐败形成的皮肤颜色异常，通常情况下是根据经验，用肉眼就可以进行鉴别，但是有的时候是比较难区分的，这个时候需要切开皮肤观察皮肤切面的状态，来分辨颜色的异常究竟是损伤还是尸斑或是腐败。 　　我用手术刀小心的沿着颜色不一致区域的中央切开，我们居然发现了死者的双侧腋窝里有片状的皮下出血！ 　　“这里的皮下出血，可不多见啊。估计有损伤也是玩双杠玩的。”我调侃道。 　　“很简单，这里的损伤有可能是别人用双手在死者腋窝这里着力、拖拽他形成的。”被飙歌一说，我茅塞顿开。 　　“而且既然是出血，就说明有生活反应，是生前形成的。”结论已经在我的脑海里翻腾，“但是，你怎么能确证这两处出血和李斌的死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呢？” 　　“皮下出血是有固定模式的转轨过程的。”飙哥用胳膊肘向上推了一下眼镜，“皮下出血的初期，可能不在皮肤的表面上表现出来，然后会逐渐在皮肤上显现，最初是紫色，然后出血逐渐被吸收，含铁血黄素形成，皮下出血的颜色会变为青紫色、青色、黄绿色，甚至变成黄褐色。” 　　“你的意思是说，李斌双腋下出血后不久，李斌就死亡了，所以才未在皮肤表面表现明显。既然这样，这两块出血离李斌死亡之间的时间很短暂，所以就应该和李斌的死亡有关。”我举一反三。 　　“我刚才说了，这里的损伤应该是在李斌腋下着力，拖拽李斌形成的，而且这个时候李斌没有死。”飙哥若有所思的说，“那么。。。” 　　“李斌是昏迷的！”我抢着说。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飙哥笑着问我。 　　我二话没说，提取了死者的心血、胃组织和部分肝脏，送往毒物化验部门进行检验。 　　“我们打开李斌胃的时候，胃内容很充盈，没有酒味。”我说，“这说明李斌是进餐后不久死亡的，而且他没有喝酒，那么就只有可能是药物使他昏迷了。” 　　我想了一想，接着说：“因为他是处于深昏迷的状态被他人扔入水中溺死的，所以他虽然有明显的溺死征象，但双手却没有抓握泥沙和水草。” 　　飙哥赞许的点点头：“分析的很棒，会结合之前的尸表检验进行分析了。正如你说的，这起案件很有可能是一起利用死者生前是捕鱼人这一职业，故意把死者致昏，扔入水中，伪装成意外溺死的案件。” 　　“如果是这样，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陈玉平了。”飙哥看了看天花板，“她的女儿因为李斌这个禽兽的残害而自杀，陈玉平是有动机的。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陈玉平到达女儿自杀死亡现场和我问她问题时候的眼神很反常。” 　　我想了想。是啊，看到自己女儿的尸体，不悲反怒，对是否是亲生这个问题上的过激反应，都显露出陈玉平内心的反常。 　　解剖检验结束了，我和飙哥回到了办公室。我们没有说话，都有着自己的心思，而且我知道我们的心思很有可能是一样的：如果证实了李斌是被他人杀死的，那么怎么寻找证据去指向犯罪分子呢？ 　　毒物化验结果出来了，在李斌的心血、胃和肝中均检出安眠药成分。 　　飙哥的推断被印证了。也就是说，我们成功的从几个细微的异常现象中，发现了一起命案的存在。 　　办案人员坐在我们的办公室，像在听天方夜谭一样听完了我们是如何发现这样一起的命案的，然后他们问道：“这样的案子的侦破，怎么下手呢？有什么好建议么?” 　　我瞬间被问住了。是啊，这样的案子，没有检验出其他的相关生物物证，应该怎么侦破呢？总不能根据陈玉平有犯罪动机就定她的罪吧？ 　　“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飙哥说，“小女孩自杀的那天我们都看见陈玉平坐一辆车来到现场，然后又坐车离开。从这个时候开始，你们调查她的行动轨迹。注意调取医院或者药店附近的监控录像哦。” 　　调查结果很快就反馈上来了。像陈玉平所说，她离开小女孩自杀现场后，就乘车回到了打工所在的工厂，辞掉了她的工作，然后乘坐公交车、摩的回到家里。但是她隐匿了一个重要问题：她中途下了公交车，进出了公交车站附近的药店后又搭下一班公交车离去。这个重要证据被药店旁的一个监控录像记录了下来。 　　“好吧，一方面审讯陈玉平，一方面找药店的医生询问、辨认。”飙哥和我一样，虽然知道案件就这样破获了，但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们知道，这起杀人案件的起源是一个母亲的愤怒。 　　被带到刑警队的陈玉平已经知道事情的败露，她没有再做任何抵抗，直接交代了事情的原委：“我和李斌结婚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不是他的女儿。当时他说他原谅我了，我信以为真，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隐藏的这么深，他居然在十多年后这样报复我。他打我的女儿，还打我。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就一气之下离家出去打工。前不久，我知道他居然趁我离家打工之际，多次强奸我女儿，从那时候起，我就有杀了他的想法。女儿的死，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一定要杀了这个禽兽。”此时的陈玉平已经泪流满面，但眼泪掩饰不住的是她表情里的杀气，“我买了安眠药，回到家里时，这个畜生已经自己吃了晚饭。我就在他炖的汤里放进了安眠药。他喝了汤很快就睡的和死猪一样，我整理好他的衣服，拿了他平时捕鱼的物件，把他拖上了门口的三轮车，运到水塘边，把他扔进了那片水塘里。” 　　刑警队长面色铁青的向我们介绍了陈玉平交代的情况。我知道我们都一样，为这起惨剧感到惋惜。 　　“究竟是谁错在先呢？”我茫然的看着法医中心上空蔚蓝的天，“为什么不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呢？” 　　“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可怜的是一个无辜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成为了这段孽缘的牺牲品。”飙哥同样感慨。 　　【第六案】电闸上的血指纹（1）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在值班室里恪尽职守的我无情的从美梦中拖了出来。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着旁边值班床上的飙哥一跃而起，冲到电话的旁边。 　　我知道飙哥的反应迅速绝非是兴奋的心情所驱动，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这么多年后，我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半夜听到电话铃响的那种忐忑。我想，所有的刑警恐怕都和我一样，对电话铃声很过敏，而且过敏反应很严重。更无奈的是，我们的电话是必须24小时待机。 　　“法医中心。” 　　“我是110指挥中心，丰华新村发生一起命案，辖区民警已经开始实施现场保护工作，请你们在二十分钟内赶到案发现场。” 　　来不及洗漱，我和飙哥拎着法医勘察箱，坐上了勘查车，风驰电掣般赶赴位于南江市城郊的丰华新村。我抬腕看了看表，清晨五点半。 　　天刚刚才朦朦亮，我们赶到了现场，因为是早晨，现场没有几个围观的群众，辖区民警拉起的警戒线拉到了单元门口，中心现场在丰华新村23栋四楼的一间住宅里，现场住宅的门口，两名衣着整齐的民警正在看护着现场。 　　报案的是住在现场楼上的一位老干部，早晨五点出门晨练的时候，发现楼下的门虚掩着，拉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因为当时天还没亮，现场里也没有开灯，就拿随身带的手电筒往里照了一照。看见客厅地板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呼喊了几声也没有反应，客厅里仿佛有大量的血迹，就急忙跑回家里打通了110。 　　住户的主人是附近一家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练刘刚，刘刚的妻子在200公里外的齐岭市上班，每个月中旬的周末回来一趟，两人结婚三年多仍没有小孩。小两口的夫妻感情一般，毕竟是两地分居，而且还没有经过深入的调查，并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提供上来。 　　现场是一间两居室，大门口是一个玄关，玄关的西侧是一组鞋柜，东侧是卫生间。过了玄关是房屋的客厅，也就是中心现场。客厅的东侧有两个门，分别通向两个房间，西侧有一个门，通向厨房。窗户都是完好、封闭的，也就是说，别人从窗户是进不来的，大门的锁扣也没有任何异常。 　　客厅仅有七八个平方，地板上仿佛已经被血迹全部侵染，无处下脚，墙壁上和东西两侧的门上有多处喷溅状、甩溅状和擦蹭状的血迹。 　　死者就是刘刚，直挺挺的躺在客厅西侧的墙根，瞪着双眼，张着嘴，一脸绝望似的看着即将要进入现场的我们。用勘查灯照射尸体，发现尸体的头部仿佛有些变形，整个颈部血肉模糊，看不真切。死者的衣着整齐，看得出这个健身教练体格是非常强壮的。 　　“杀了这么个强壮的人物，看来凶手更是个不得了的人啊。”我感叹道。 　　痕迹检验技术人员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勘查，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仅有门口玄关墙上的半枚血掌纹，经比对，还是死者自己的。 　　因为现场的血迹浸染了整个客厅的地面，我们铺好了勘查踏板，一步一步的向尸体靠近。 　　我戴上手套，简单的进行了尸表检验，刘刚的颅骨触及明显的骨檫音，应该是颅骨粉碎性骨折，颈部有一个巨大的切口，双侧的颈动脉和颈静脉以及气管、食管都完全断离，露出了白森森的颈椎，颈项周围有大面积的血泊，已经开始有一小部分开始凝固了。 　　因为出血量巨大，尸斑非常浅淡，不易发现。尸僵还没有在大关节形成，角膜还是透亮的。我看死者应该没有死亡太长时间，就从勘察箱里拿出了尸温计，准备测量死者的直肠温度，利用尸体的温度，计算死者的死亡时间。飙哥在一旁检查死者的双手。 　　我忙活了一大阵，正算着时间，飙哥回头看看我，微笑着说：“昨晚十一点半左右死亡的，对吧？” 　　我非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这。。。看手，也能看得出来？”因为我刚刚计算出的结果就是11点半。 　　飙哥嘿嘿一笑：“算的挺快，不过观察能力还要加强。”说完，指了指死者手腕上的手表。 　　我抬眼向死者的手腕看去，那枚手表的表面已经完全碎裂了，再仔细观察，发现手表的指针已经不再移动，原来，手表在死者和凶手的搏斗中被击打损坏。手表上的时间是11点27分。 　　整个现场，只有客厅的搏斗痕迹非常明显，其余的空间，包括门口的玄关，除了墙上的半枚血掌纹，连地面都没有任何血迹。更可惜的是，整个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犯罪和犯罪分子的痕迹物证，这一点，让所有参加现场勘查的刑事技术人员都非常的沮丧。 　　“把尸体拉回中心进一步解剖检验吧。”飙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奈的说道。 　　在我们离开现场的时候，发现死者的父母和妻子都已经赶回南江，赶到了楼下，三个人正在单元门门口抱头痛哭，哭喊着刘刚的名字。 　　虽然我们的心里有一定的分析推断思路，但是对于整个案子的认识和对案件侦破大方向的判断却还不明确，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我们都默默的低着头思考着自己的问题，一路无话。 　　回到法医中心，我和飙哥顾不上吃中午饭，立即投入了尸体解剖工作。 　　死因很快鉴定出来，刘刚是颅脑损伤合并大出血死亡。 　　法医下达的死因结论包括直接死因、主要死因和辅助死因、诱因以及合并死因。所谓的合并死因，是指两种或多种原因都能够导致机体死亡，但无法判断其主次关系，故分析两种死因是合并死因。 　　本案中，刘刚的头部遭受了锤类钝器的多次打击，造成广泛性头皮下出血和分散在头部多处的九处头皮挫裂创，其下多处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脑挫伤，颅脑损伤的严重程度足以导致刘刚的死亡。但是刘刚颈部的创口出血明显，是有生活反应的，说明这个巨大创口是在刘刚死亡之前形成的伤口，而且如此大量的出血也可以导致刘刚的死亡，所以我们认为刘刚的死亡是一个合并死因。 　　飙哥仔细看着刘刚颈部的巨大创口。如果不是颈椎仍连着，这个巨大创口甚至可以导致死者的身首异处。 　　飙哥指着创口的两端说：“你看看这里。” 　　我仔细的看了看创角，发现创口的两角都有明显的拖尾，就像是眼角的鱼尾纹一样，仔细数了数，拖尾有七八条，很表浅，只划伤了表皮。 　　“这，说明了什么呢？”飙哥问道。 　　电闸上的血指纹（2） 　　我知道，这叫试切创，在自杀事件中多见，但是此案显然肯定不会是自杀，所以我一时没有想明白，就摇了摇头。 　　飙哥说：“这个看似是试切创的拖尾痕迹，实际是多次切割同一位置形成的，因为着力点在颈部的前侧，而颈部的切面是类圆形，所以创口两侧的力度就会明显减少，多次切割颈部，导致一个巨大创口，在创口的两端就会形成多条皮瓣。” 　　我挠挠头，觉得这个我是知道的啊。 　　飙哥接着说：“颈部的损伤，比对头部的损伤有一个特征，就是集中。头部的损伤很分散，符合在搏斗中形成，颈部的损伤集中，且血迹流注方向是从前往后，说明颈部的损伤是在死者已经倒地并失去抵抗能力的时候形成的。” 　　我又挠挠头，心想这个我也知道啊。 　　突然，我知道飙哥问这个问题的意思了：“明白了，飙哥。你是说，死者明明已经失去抵抗能力，并且损伤已经足以导致他的死亡了，但是为什么凶手还要切割没有抵抗能力的死者的颈部？对吧？我觉得，这个行为出自凶手恐其不死的心态。所以我认为，这是一起熟人作案的案子。” 　　飙哥赞许的点点头：“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熟人作案可以定，那么你看看这个熟人应该是何时、如何进入现场的呢？” 　　在回法医中心的路上，我已经捋清楚了自己的思路，面对飙哥的问题，我如数家珍：“死者的衣着整齐，尸体的旁边还发现他去健身中心工作时候带的洗漱用品，家里没有任何房间开灯。结合刘刚的下班时间，所以我认为，这个熟人不应该是晚上敲门入室，而应该是和刘刚一起回到刘刚家的。且刚进门就进行了打击。所以要重点查和刘刚在健身中心交流过的人，或者是他下班时遇见的人。” 　　“你有什么依据说刘刚是刚进门就遭到了袭击呢？”飙哥接着发问。 　　“有依据。门口玄关处的墙壁上有一枚刘刚自己的血掌印，但门口玄关处没有搏斗的痕迹和血迹。为什么在客厅里搏斗、受伤，会在门口玄关处留下血手印呢？结合刘刚穿着外出的衣服但穿着拖鞋这一点，我认为玄关处的血手印应该是刘刚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遭到了别人从背后的打击，导致头皮破裂，他下意识的用手捂了头，手上沾了血，因为头部受伤会导致晕厥感，他又会下意识的去扶墙，所以留下的这半枚血掌印。而后刘刚被凶手推进了客厅，与凶手发生打斗，因为开始受了伤，即便他身体强壮，依旧不是持有凶器的凶手的对手，所以就有了后来的惨剧。” 　　“有理有据！”飙哥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我赞同你的推理。但是凶手为什么不在小区外没有人的地方动手，而非要进门了以后才动手呢？” 　　我终于卡了壳：“是不是想进刘刚家里找什么东西？” 　　“他既然是熟人，认识刘刚的家，他为何不杀了人，拿了钥匙，再自己去找呢？” 　　“凶手或许是不认识刘刚家的熟人？或者是不知道刘刚平时单身居住的熟人？所以去确认刘刚的家在哪里或者去确认了家里没人才动手的？” 　　飙哥听我这么一说，点点头：“是不排除你说的那两种可能。” 　　尸体检验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我和飙哥饥肠辘辘的跑去食堂找饭吃。吃饭的时候，飙哥问我：“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提前藏在屋里？” 　　“不可能。根据侦查部门提供的情况，刘刚平时很谨慎，家里的钥匙只有他和他老婆有，连他父母都没有。他老婆不是在外地打工么？我们去现场的时候她刚接到通知，我们勘查完毕现场，她才赶到的。侦查部门说打电话问了她的公司老板，说她这两天都正常上班的。”我自信满满。 　　“哦。”飙哥又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我们闷声不响的吃饱了饭，捧着滚圆的肚子，又不自觉的聊起了这个案子。 　　“作案人数方面，你怎么看？”飙哥问道。 　　“虽然现场有两种致伤工具，一种是锤类的钝器，一种是菜刀类的锐器，但是使用上有时间的先后顺序。所以，我认为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但是一个人杀人，会携带两种工具？”飙哥问道。 　　“这个。。。这个。。。有可能吧。说不准他已经想好了杀人的方法的步骤。”我想了想，说，“不过照明有没有问题？如果是一个人，没有另外一个人照明的情况下，不可能击打头部击打的那么准确，而且切割颈部切割的那么密集。” 　　“死者已经换好了拖鞋，说明他进门以后就开了灯的。凶手离开的时候把灯关掉了呗。”飙哥说。 　　“可是电灯开关上没有发现除了死者之外的其他人的指纹啊。”我问。 　　“会不会戴了手套？”飙哥陷入沉思。 　　“戴好手套后再对死者突然袭击？死者还能不察觉？或者是在这不冷的天，戴着手套一路和死者回家？而且手套上粘附的血迹也会留在开关上啊。”疑问出现了。 　　“会不会是杀了人以后，戴手套。。。翻动东西啊？” 　　“可是现场没有翻动啊。” 　　这个问题的出现，使得我们的整个推断矛盾重重。 　　吃完饭后，我们到市局参加了专案组的分析汇报会。在会上，我们没有提出太多的观点，毕竟自己的思路还没有理清。我们提出，本案是熟人作案，应该从刘刚发案当天在健身中心接触的和出健身中心后遇见的人入手调查仇、债关系。一人作案还是两人作案目前还没有依据支持。 　　我和飙哥垂头丧气的离开了会议室，回到了法医中心。 　　晚上我在宿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刘刚是在门口刚换好拖鞋就被第一下袭击，然后再在客厅里搏斗，这个过程是没有问题的。如果现场本身就没有开灯，而是有另外一个共犯负责照明，刘刚没有道理不开灯就换鞋啊；如果是刘刚开了灯，凶手离去的时候关了灯，没有道理不在开关上留下指纹和血迹啊。难道是先开了灯打斗，然后在搏斗过程中不小心碰到开关关了灯？也不可能啊，因为开关所在的玄关处没有搏斗痕迹和血迹啊。也不可能是凶手用身体其他位置关的灯，因为凶手割破了死者的大动脉，身上应该沾有大量的血迹，看了卫生间和厨房，也没有清洗的迹象，不可能那么巧，关灯的部位正好没有沾到血吧？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突然再次响起，着实吓了我一跳。 　　是飙哥打来的：“我猜你还没睡。你和我一样，在想灯的问题，对吧？” 　　“是的。” 　　“我在想，如果凶手杀人后，是为了查找死者身上携带的东西，所以戴上了手套，可能不可能？” 　　“如果那样，手套上会沾上血迹，关灯也会在开关上留下血迹啊。” 　　“如果只是戴手套找东西，顶多手套的掌侧会有血，背侧不会有血，这个干净的手套反而遮盖了他满手的血，用手套背侧关灯。” 　　我唔了一声，觉得有道理。 　　飙哥说：“你去尸库，再确认一下尸体的衣服口袋内侧有没有粘附血迹，或者有被翻动的情况。也有助于我们分析凶手的动机。” 　　按照飙哥的指示，我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大半夜，一个人走到了尸库的门卫间。 　　门卫间离尸库有20米的距离，里面的操纵台可以操纵尸库的大门和照明。 　　我和门卫打了声招呼，只听尸库的卷闸门轰隆隆的打开了，随即里面的日光灯也打开了，整个尸库一片通明。 　　我独自走进了尸库，找到储存刘刚尸体的冰箱，拉出了载有刘刚尸体的停尸床，在刘刚的衣服上摸索着，并逐个检查刘刚的口袋。 　　就在这时，灯忽然灭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更可怕的是，我的手正握着刘刚冰凉僵硬的手。 　　第六案 电闸上的血指纹(3) 　　我知道喊门卫门卫不一定听得见，于是我摸索着想把尸体先塞回冰箱，可就在这个时候，尸库的门轰隆隆的关上了。我被关在了漆黑的尸库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难道世界上真有鬼？不然怎么会这么诡异的关门关灯？想到这里，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冰箱的轰鸣仿佛变成了鬼哭狼嚎的怪异声音。 　　我感觉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就快要断裂了，尸体就在我的身侧，我看不见，却闻得到血液经过冷冻过后的味道。我就这样，傻傻的站了五分钟，忽然，日光灯又逐一的闪亮了，门也轰隆隆的再一次打开，门口露出了门卫龇牙的笑脸：“怎么样，秦大胆儿，怕不怕？” 　　很快，我找回了我的意识。原来，在第三案的时候，我和门卫曾经说过我什么都不怕，并且因为他说他刚工作时很害怕而鄙视了他。他一直记着仇，这不，来报复加考验我了。 　　我用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回了他一句：“原来是你恶作剧！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以为电闸系统坏了呢。电闸？对啊，电闸！” 　　看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确实能让脑子非常清醒而且能爆发出灵感。这时的我，好像发现了这个电闸和这起案件中的灯的关系。如果现场那天正好跳闸了，会是怎么样呢？来不及多思考，我跑去值班室和飙哥汇报了这个想法。 　　“我正好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不如我们马上叫上痕检员一起再去现场看看？”飙哥冲动了一把。 　　当我和飙哥以及痕检员小方赶到现场时，发现现场的大门外居然还有一个辖区民警在值班守卫现场，可见局里对这一起命案还是非常重视的。 　　辖区民警为我们打开了现场的门，我们铺好勘查踏板，进入现场开始找起了电闸，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这房子不老啊，电闸难道不在家里？”我的话音刚落，飙哥说道：“我找到了！” 　　顺着飙哥的目光，我们发现在客厅的一个小矮柜上方，有一块墙纸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平整。 　　飙哥带着鞋套站到了矮柜上，敲了敲那一块与众不同的墙纸，发出砰砰砰的空洞声，果真，这块墙纸的后面是空的。用强光手电仔细照了照这块墙纸周围果真是有裂缝的，轻轻一掀就掀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电源盒。 　　更让我们兴奋的，不是这个电源盒，而是电源盒盖上的血迹。血只能喷溅到墙纸上，但不可能喷溅到墙纸里面，可见，凶手杀了人以后，掀开墙纸动了里面的电源盒。 　　小方也站上了矮柜，仔细的看了看，说：“都是擦蹭状血迹，没有鉴定价值。” 　　飙哥一边小心的打开电源盒，一边说：“不能做证据没关系，但是这说明了很多问题。” 　　话音刚落，站在矮柜上的飙哥和小方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在总开关电闸上发现了一枚清晰新鲜的血指纹。 　　提取到了关键证据，而且明确了侦查方向，这些个意外的收获，让我们高兴的紧紧相拥。 　　“别急着高兴。”飙哥说，“理一理思路吧。” 　　我抢着说：“血指纹新鲜，可以确定是犯罪分子所留，是关键证据，这个就不说了。我来说说犯罪分子为什么会在杀人后动电闸。电闸的正常状态是开启的，我们到现场的时候，电闸也是开启的，里面的保险丝也正常，这种老式的电闸不可能自动跳关，那么犯罪分子在杀人后动电闸的唯一可能就是他在杀人前关掉了电闸。为了不让我们生疑，所以杀人后又把它恢复到了原始状态。” 　　“对，接着说。” 　　有了飙哥的赞同，我自信了许多，我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是杀人前有条件关掉电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电闸原来是坏的，修理电闸的工人和刘刚一起进入现场，后在修理电闸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杀了刘刚。但从电闸的状态来看，保险丝是被灰尘覆盖的，不是新的，电闸也没有其他烧坏的迹象。加上晚上11点半，哪里去找电工？可见第二种可能，应该才是事实真相了。” 　　飙哥看我在学着他的口气说话，忍不住笑了。 　　我走到门口的玄关，指了指一侧的卫生间，说道：“第二种可能，就是凶手事先进入现场，关掉总电闸后，潜伏在这里。刘刚回家后开灯发现没亮，认为保险丝烧了，就又关掉了灯的开关，然后换鞋。这个时候凶手从卫生间出来突然袭击了刘刚，刘刚捂了伤口，然后因为晕厥，用手撑了墙，留下血掌纹。凶手趁机推刘刚进入客厅，没想到刘刚体格健壮，虽然头部受了伤但仍和凶手进行了搏斗。但是最终因为手无寸铁、被对手多次击打头部后倒地，然后凶手恐其不死切割了他的颈部。最后凶手怕我们知道他是提前进入现场的，就又开启了总电闸。但是这个时候满手是血的他不可避免的在总闸上留下了血指纹。这样解释的话，前面关于灯的矛盾就全部解开了。” 　　“很好。但是凶手为什么要提前关掉电闸？” 　　“因为他自知身体素质不及刘刚，所以必须抹黑突然袭击。” 　　“那为什么凶手在无灯的情况切割颈部还能切割的那么密集？还能准确的找到电闸的位置？” 　　“第一，应该是对这个家很熟悉的人，第二，应该有第二个人负责照明。” 　　“可是，你说过，这个家只有两把钥匙，他老婆又确实不在本地。那么凶手是怎么事先进入现场的呢？”飙哥继续问道。 　　“难道是他老婆把钥匙给别人的？或者是技术开锁？” 　　“不会，痕迹检验已经排除了撬锁和技术开锁的可能。”飙哥说，“不管怎么样，得先把他老婆控制起来。” 　　再次来到专案组会议室，几个侦查员工作完后就睡在这里，横七竖八的靠在椅子和桌子上打着鼾。听见我们几个进门，有几个侦查员醒了过来：“这么晚还不睡？” 　　“有新情况了，刘刚的妻子崔玉红可能有嫌疑，恐怕得控制起来。”飙哥说。 　　“准备明天告诉你们呢，我们查到崔玉红和她的老板有奸情，已经派人监视崔玉红了。”一个侦查员说道。 　　我和飙哥相视一笑，心里有了底。 　　飙哥说：“既然有奸情，那么这个老板做的崔玉红不在场的证据很有可能就有问题了！抓人吧，我们有证据可以比对。” 　　这个晚上，我和飙哥都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已经第二天早上九点了。等我们赶到局里，发现大家都已经开始在击掌庆功了。 　　案子真的就这样破了。 　　20多岁的崔玉红和她40多岁的老板陈方都有了家室，但是两人却保持着长期的奸情关系。有一次刘刚无意中发现了崔玉红手机里存有她和陈方的床照，刘刚并没有冲动过激的行为。他拷贝了照片，并以此为要挟，勒索陈方50万。陈方误认为自己是中了崔玉红的圈套，就和崔玉红大发雷霆。崔玉红感到无比委屈，对刘刚拿她做筹码也是无比的愤怒和伤心。为了证明其实她的心里只有陈方，崔玉红就许诺陈方如果要是想杀掉刘刚，她一定会支持帮助。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驾车潜回了南江市。 　　因为刘刚身体素质极佳，陈方担心他们两人合力都敌不过刘刚，于是关掉了现场的电闸，趁黑从背后偷袭了刘刚，并在崔玉红用强光手电闪花刘刚的眼睛的情况下，多次打击中刘刚的头部，最终杀掉了刘刚。最后陈方又冷静的恢复了电闸的状态，连夜驾车逃离南江市。 　　经比对，电闸上的血指纹是陈方遗留的，陈方的车里也检验出了死者刘刚的血迹。 　　因为不该有的奸情，或者说是因为五十万，硬生生的毁掉了两个本该幸福的家庭。 　【第七案】大眼睛男孩（1）

“秦医生！” 　　我回过头，一副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现在的我，面色苍白，双眼充满了血丝。一直号称大胆的我，没想到也会被惊吓成如此程度。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心脏的跳速还在120以上，双腿还是软弱无力。真的当一名法医会要面对这些看似不可能发生的诡异的事情么？ 　　“您。。。没事吧？”对面的这个女人看见了我的不正常，关心的问道。 　　“没。。。没事，请问，我们是不是见过？”虽然似曾相识，但我依旧没有想起和面前的这个女人什么时候碰见过。 　　“你不记得我了么？”女人的眉间充满了忧郁，“我是小青华的妈妈啊！” 　　“啊！小青华！”我突然想了起来，那个长的非常可爱的大眼睛男孩，“怎么样，现在小青华好了吧？”我回头看了看“省第一人民医院”的牌子，知道我这句话显然问的毫无意义。 　　果真如此，我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女人眼眶已经潮湿了：“你那次手术后两年，他的病就又复发了，没办法，只有来这个全省最好的医院治，但是医生说了，希望渺茫。”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面容姣好，不像是一个已经有个6岁孩子的妈妈。但是她衣着朴素，可以看得出来，她生活的并不怎么样。 　　小青华是我大学毕业实习阶段最为深刻的记忆。当时我们为期一年多的实习阶段，有大半年时间都是在医院的各个临床科室参加临床医学的实习，我的第一个科室就是脑外科。当时我是小青华的床位医生，包括我在内，所有的医生护士和同病房病人都喜欢小青华。那是一个大眼睛的男孩，不仅长的非常招人喜爱，而且性格活泼大方，那时候，他仅有4岁，但是他总是能够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但是，这也是个命苦的男孩，他入院后1周，便被诊断为脑癌。 　　看着爸爸妈妈天天以泪洗面，小青华的乐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对他妈妈说：“我是不是要死了？不要紧，下辈子我再来陪你，好不好？”一个4岁的小男孩的话，让所有的人动容。 　　我第一次上手术台，就是参与了对小青华脑部病灶切除和对其脑室内插管减压的手术。手术很残忍，去除了一部分脑实质，还在脑室里插了根管子直接通过皮下连接到腹腔，通过一个阀门，将脑室内的积水抽取到腹腔。出乎意料的是小青华术后恢复的非常好，能蹦能跳，就是说话有一点障碍。我以为他得救了，可是没有想到，死神再次找到了他。 　　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病复发，凶多吉少，但还是关心的问道：“省医的医生怎么说？” 　　“还要二次手术，不过想恢复，很难了。而且。。。费用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小青华的妈妈悲痛欲绝。 　　“秦明，过来。”胡科长喊道。 　　“你在脑外科是么？我忙完这个案子过来看看小青华。您得坚强些。”我安稳了小青华的妈妈一句，匆匆的向脑外科抢救室跑去。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又去中国刑警学院念完了两年的双学士学位，来到了家乡所在省的省会城市--龙番市公安局参与实习工作。和其他的实习生相比，我显然经验丰富很多。在这几个月里，我的带教老师是市局的法医科科长胡老师。 　　刑警学院的两年，对于身体素质不算非常好的我来说，实在是地狱式的。刑警学院更注重警体课和法律课，这样正好弥补了我作为一名公安机关法医的缺点。虽然在散打馆我经常会血洒衣襟，但是让我觉得，经过这么刻苦的训练，会让我真正的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而这个时候的我，应该是心情最愉悦的时期。国家公务员考试已经顺利通过，省厅对我的考察已经接近尾声，也就是说，实习期满、毕业论文答辩结束，我就可以成为家乡省的省公安厅的一份子了。没有了就业的心理负担，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心情愉悦。 　　但是这一天，得知了小青华病情的恶化，我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要带他去急诊CT，做个CT应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胡科长指了指病床上的人，说。 　　此时的我，因为受到小青华病情的影响，心情已经从惊恐变成了阴霾。看着胡科长和两个民警推着病人小跑着去了急诊CT室，我转身走进了脑外科的住院病房。 　　小青华是在一个六人间的病室里，这是省第一人民医院最低档的病房了，病房里充斥着一股纱布和酒精的味道，异常刺鼻。 　　“秦叔叔！”我刚走进门，就听见了小青华清脆的声音，“叔叔，你。。。你怎。。怎么来了？” 　　可见，小青华的失语症状已经愈加严重了。我笑着走近他，抓住了他的小手，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青华的视神经被压迫，导致他的一侧眼球已经斜视，头上的头发已经悉数脱落光了。可是我看出了他斜视的眼睛里充满了乐观和笑意。我的眼泪突然情不自禁的想要喷涌而出。 　　“还好么？”我调整了半天呼吸，憋出来这三个字。 　　“没。。。关系，我不。。。怕死的，叔。。。叔。”小青华用我非常熟悉但是艰难的声音说道。 　　“别乱说，你不会死的。”虽然他只是我曾经的一个普通的病人，但是我看见他那可爱、坚强的脸蛋，就牵动了心头最敏感的神经。 　　“好好养病，叔叔回头再来看你。”我实在忍不住在眼眶内打转的泪水，转头走出了病房。 　　门外，小青华的妈妈付玉正趴在丈夫吴敬丰的肩上痛哭，吴敬丰无助的看着天花板。 　　“现在什么情况？”我打断了这悲恸的气氛，问道。 　　“医生说，这次复发的位置在动脉旁边，手术会冒非常大的风险。现在正在保守治疗。” 　　“有什么困难么？”我问道。 　　“费用太高了。我们已经卖光了值钱的东西，还有房子，快支撑不住了。而且，我们看到他放疗化疗后反应严重，吐得死去活来，我们。。。我们实在不忍心。”付玉说完，又开始痛哭起来。我毕竟是他们孩子之前的床位医生，他们对我是非常信任的。 　　那时候没有微博，没法为小青华倡议捐款，我只有摸出身上仅有的200元，塞进了吴敬丰的手里，抹着眼泪离开了病房。 　　心很疼，为了这个可爱的男孩的遭遇。 　　走到脑外科病房诊断室，看见胡科长已经拿了CT片过来，在阅片灯上和脑外科魏主任说着什么。我走了过去，看着这张CT片。胡科长不知道我遇见了熟人，还以为我躲哪抽烟去了，发现我走了过来，笑着问道：“怎么样，没给吓傻吧？看看这张片子吧，有什么问题？” 　　这种小儿科已经难不到我了，我随口答道：“对冲伤。” 　　【第七案】大眼睛男孩（2）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万里无云。 　　我早晨很早就起床了，毕竟在刑警学院养成的10点睡、5点起的习惯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在市局的操场上跑了几圈，我来到了市局的病理实验室，打开显微镜，看几张组织病理学切片。 　　看了两个小时，快到8点的时候，胡科长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了实验室。 　　“去你的宿舍见你没在，估计你来这里了。不错，挺好学啊。”胡科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帅哥，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成熟男人的气息。在刑警支队享有盛誉，被誉为美貌、魅力与智慧并存的人物。 　　“老师这么早起啊?”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没敬个礼。这是在刑警学院养成的最不好的职业病。 　　“8点了，还早啊？收拾收拾出发，宝河区发了起命案。”胡科长埋头整理起他的勘察箱。 　　很快，我们就坐在了去往宝河区的勘查车上。“什么情况？”我问胡科长。 　　“说是一个孤寡老人，平时靠修鞋为生。自己在城郊结合部买了一个门面，两层的小楼。一楼是门面，卷闸门，二楼是住的地方。门面的邻居发现老人昨天一天都没有开门，就有点生疑，今天早上六点左右，他的隔壁邻居听见他的手机响，但一直没人接，感觉不好，就去敲他的卷闸门，可是左敲右敲就是没有人开，不得已，就爬到门面对面的院墙上，从窗子里往里看，发现他的窗子是开着的，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枕边还有血。就知道出人命了，于是打了110。” 　　“确定是杀人案件？” 　　“110民警没有进入现场，在对面院墙上仔细观察了，床头有血，老人确实躺在那里，没有呼吸运动。” 　　“卷闸门关闭的，那就是说，犯罪分子是从窗子进去的？” 　　“现场卷闸门是关好的，一楼没有窗口，二楼只有一个窗户，所以，要么就是撬门入室，要么就是翻窗入室。”胡科长说。 　　很快，我们到达了现场。现场已经被几辆警车左右一拦，形成了个保护带。很多围观群众在警车后面探首观望、议论纷纷。 　　“这老头买了门面，哪还有钱啊，什么人来杀他？” 　　“就是啊，没儿没女的，平时就修鞋，和谁也没矛盾啊。” 　　“这老人家人特别好，很热心。我们的鞋子坏了，如果是小问题，他都免费帮我们修的。谁来杀他，真是要遭天谴啊。” 　　“是啊，上次我看见一个小女孩晚上从这里走，害怕，他还打手电筒把她送到亮的地方。” 　　从群众的议论来看，这是个口碑很好的老人，对于他的死，群众都是很不能接受的。看来这个案件性质的分析会是很难的一个问题了。 　　痕迹检验技术人员正在仔细的检查卷闸门上的痕迹。 　　卷闸门上的灰尘很重，从外面开，没有任何的痕迹，也就是说，近期关闭这扇门都是从屋内关闭的，没有从外面关闭的可能。 　　“看来犯罪分子只有可能是从窗户进出的了。”我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痕检们忙碌的工作。 　　胡科长抬头看看上方的窗户，然后又左顾右盼，疑惑道：“这么高，窗户又是突出的，怎么才能爬进去？又不是碟中谍！” 　　“从屋顶下来呗。”我仰头看了看，觉得也不太可能从下面攀爬进中心现场，但是又不是从正门进入的，那么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说话间，卷闸门被痕检员撬了开了。卷闸门是在内侧用挂锁锁在地面上的锁扣上的，状态很正常。 　　现场的一楼杂乱的放着很多旧鞋和修鞋的简易机器，还有很多废品。看来这个老人除了修鞋，平时也收一些废品贴补日常开销。一楼和二楼之间没有安装楼梯，只用一个梯子作为上下楼的通道。 　　痕检员很快铺好了勘查踏板，通往梯子处。梯子上的痕迹尤为重要，如果梯子上也没有可疑的手印、脚印或手套印、鞋印的话，那么犯罪分子的出入口就只有是窗户了。如果确定了这一点，对犯罪嫌疑人的刻画是很有帮助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具备飞檐走壁的能力的。 　　我和胡科长耐心的在现场外面等候着，十分钟后，痕检员在里面喊道：“梯子上只有一种鞋印和指纹，都提取固定完毕，如果能排除是死者的，就只有走窗子进的了。” 　　我和胡科长马上戴好了口罩、手套、鞋套和帽子，沿着勘查踏板来到了梯子旁。 　　这是一个破旧不堪的梯子，腐朽的样子说明有一些年头了，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溃烂。二楼地板上有一个窟窿，这个窟窿就是一楼和二楼的通道，梯子架在窟窿一旁。 　　“走，爬吧。”胡科长率先爬了上去。 　　我紧跟着胡科长，慢慢的爬到了二楼，虽然我比较恐高，但是这一点高度还是没问题的。 　　二楼布置的很简单，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旁边有一张小床。老人就这样安静的躺在床上，我远远的观察了一会，发现老人确实是没有呼吸运动了。 　　胡科长还是最关心犯罪分子是如何进入现场的，于是他走到开着的窗边，仔细的观察着窗户的高度、离屋顶的高度和窗框上的痕迹。 　　我则观察了一下尸体周围的情况。床头地面上有一处血迹，死者头部枕边有两小滩血迹，尸体的嘴边有一小滩呕吐物。 　　“出血量很小哦。”我说。胡科长没有说话，还在专心致志的检查窗户。 　　静态勘查完毕，要开始赶紧检查尸体。大概明确个死亡时间、致命伤后就要把尸体赶紧运往位于龙番市殡仪馆内的公安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内进行解剖检验，也把中心现场留给痕迹检验技术人员现场勘查发现一些痕迹物证。 　　我先用手指顶了顶尸体的头部，好像没有发现明显的骨擦感，于是我慢慢的把侧卧位的尸体翻过来让他面朝上方。 　　尸体的双眼紧闭着。 　　按照惯例，要先检查眼睑结膜的情况以及角膜、瞳孔的情况，于是我用双手一上一下的张开了尸体的一侧眼睑。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尸体，突然睁开了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瞪着我。 　　我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感觉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自己心里让自己要镇定，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刚开始就睁着眼的，我没有注意到。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双手还是那样僵直的掰着他的上下眼睑。 　　直到从那双可怕无神的眼睛下方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嗯。” 　　【第七案】大眼睛男孩（3） 　　我感觉当时的腿都软了，连续后退了几步，险些从地板上通向一楼的窟窿里掉了下去。我靠在墙上，不自觉的发着抖。 　　胡科长仿佛也听见了那一声阴森森的呻吟声，回过头来发现了我面色苍白、瑟瑟发抖，连忙问：“怎么了？” 　　我看着那具尸体就那样仰面朝天，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异常的诡异恐怖，我颤抖着说：“诈。。。诈尸了。” 　　“放屁！”胡科长一定是个无神论者，他三两步跑到尸体的旁边，两只手指搭在颈动脉上。五秒钟后，胡科长喊道：“快叫人，没死，送医院！” 　　我依旧还在傻乎乎的靠在墙上，面色苍白、双腿发软。 　　“快去啊！”胡科长喊道。 　　原来这就是假死，真的没有想到我也能碰到。原来这个老人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近距离观察都发现不了有呼吸运动，在我用手刺激了他的眼球，他苏醒了过来，但是因为有伤，所以只能那样睁着眼，呻吟。 　　我和胡科长带了一辆警车，一路警报开往省第一人民医院。路上，胡科长说：“先入为主了吧，侦查员说死人了，就一定死了？别忘了，赶赴现场确诊死亡是我们法医的职责。你太掉以轻心了，觉得看不到呼吸运动就死亡了？以后一定要记住，像这样的现场，一定要看尸体有没有尸斑，尸斑是确证死亡的一个重要依据。” 　　其实这些我也知道，但是这一次的疏忽，差点吓破了自己的胆子。 　　“还诈尸呢，哈哈哈。”胡科长在嘲笑我。 　　我顾不上理他的嘲笑，因为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就这样，我面色苍白、双眼血丝的来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然后就这样邂逅了小青华和他的爸爸妈妈。 　　确证了假死的老人的头部损伤是对冲伤后，我们心里放心了许多。 　　对冲伤是指在创口对应部位的脑组织有出血和挫伤，而且在其相对的对侧脑组织处也有出血和挫伤，而这一处的出血挫伤不伴有头皮的损伤和颅骨的骨折。这是在颅骨高速运动过程中，头颅突然静止，形成了头皮损伤处的脑损伤，因为惯性运动，对侧的脑组织撞击颅骨内壁，也形成出血和挫伤。所以对冲伤基本可以确诊是头部减速运动形成的损伤，比如摔跌、头撞墙等。 　　而如果是用工具直接打击头部，会造成头皮、颅骨损伤，其下脑组织出血、挫伤，但是在对侧的脑组织是不会出血挫伤的，这种损伤叫打击伤，是在头颅加速运动过程中形成的。 　　拿到了这个结论，我们立即和现场的痕检员联系。 　　痕检员小吴的语气也非常轻松：“现场发现一个滑跌的痕迹，是老人自己的鞋子形成的。在整个二楼，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窗户也看了，和梯子上一样，只有老人自己的指纹。” 　　“没有出入口，这就是个封闭的现场。”胡科长面色很轻松，“这符合老人晚上去开窗透气，走回床上的时候滑跌摔倒，伤了头部，但是不是很重。然后他自己爬上床。后因为颅脑内有出血，就出现了呕吐、昏迷、假死的情况。” 　　“嗯。”我完全轻松不起来，我的脑子里全是大眼睛男孩小青华的样子。 　　“让侦查部门继续调查吧，没有其他情况，这就是一起意外事件。”胡科长很高兴，回头看了看我，“你，不是还没回过神吧？” 　　“不是。”我一五一十的把小青华的事情告诉了胡科长。 　　胡科长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掏出了200块钱，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命，你也别纠结了，这是我的意思，你帮我带给他。” 　　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人生的美好，生命就开始进入了倒计时的状态。关键是他那乐观、勇敢的精神，深深的感染了我。一个6岁的孩子，知道自己父母的苦，面对死亡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我觉得我不能袖手旁观，虽然他只是我的一个普通病人。 　　回到宿舍，我二话不说找出了自己的存折。虽然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工作、没有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但是也有一小笔存款。都是爷爷每个月偷偷的塞给我这个宝贝孙子的，我没有用，想存起来等工作时买个像样的礼物送给爷爷。不过在这个时候，只有委屈爷爷了，救人要紧。虽然不多，但至少也可以让小青华在这个世上多流连几天。 　　室友受到我的影响，纷纷慷慨解囊，就这样七凑八凑，也凑了快五千块钱。这对于没有上班的我们，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二天，我轮休。于是我高高兴兴地跑去玩具店，给小青华挑了一件小礼物，怀揣着五千块钱，向省第一人民医院走去。 　　当我抵达时，发现省医的气氛有些不对，有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没有在自己的门诊或科室工作，而是纷纷向康复门诊的方向走去。有两辆呼啸着的警车也向康复门诊的方向驶去。 　　我也没有在意，径直走到了脑外科的病房。 　　进了病房，突然有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因为我发现病房里的人特别少。 　　我拿着给小青华买的玩具快步走到了小青华的病房门口。病房内居然空无一人。 　　我的后背一凉，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的浓重。 　　我急忙跑去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值班医生正在用双手撑在窗台上向楼下眺望。 　　“医生，我是17床吴青华的朋友，请问。” 　　值班医生用手指了指楼下：“我也在看呢。听说17床病人昨晚失踪了，今早在康复门诊门口的池塘里发现已经淹死了。” 　　等值班医生纳闷为什么没有回声而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我已经不在门口了，我扔了礼物，向康复门诊的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事发地点，池塘的周围已经围满了围观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隔着人群，听见了一片哭声。我推开人群，走到警戒带旁边，拿出证件给守卫的民警看了看，掀起警戒带走到了池塘边。 　　这个池塘是美化医院环境的一个小池塘，水不深，也就1.2M左右，但是小青华下水的话，能没顶。 　　池塘的旁边，站着几个警察，都是熟悉的面孔。尸体已经打捞了上来，我的师哥李华正在对尸表进行着检验。 　　我挪着重达千斤的步子，慢慢的走到了尸体旁。 　　一张熟悉的脸，一双熟悉的大眼睛，和惊恐无助的眼神。 　　死者就是我的第一个病人，那么惹人喜爱、那么让人心疼的，一个乐观、坚强、勇敢的小男孩--小青华。 　　【第七案】大眼睛男孩（4） 　　小青华就那样躺在那里，瞪着那双可爱的大眼睛，却没有了神气。小青华的爸爸吴敬丰坐在警戒带外，轻轻的抽泣。付玉好像大哭过一场

，已经精疲力竭，无力的坐在吴敬丰的身旁，脸上的泪渍还未风干，她绝望的望着天空。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小青华的口鼻腔附近附着了白色的泡沫，两只握紧的小手里攥着水里的水草，初步看，他确实是溺死无疑。 　　李法医回头看了看我惊愕的表情说：“怎么了？认识？”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 　　“长的挺可爱的孩子，可惜了。”李法医低头继续进行尸表检验。 　　“睑球结合膜可见出血点，指甲青紫，窒息征象明显。”李法医一边检验尸体，一边缓缓的说，“口鼻腔粘膜未见损伤、颈部皮肤无损伤

出血。” 　　这是法医尸表检验的一般方法，在确定死者系窒息死亡后，必须确定是否是外界暴力捂压口鼻腔、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排除

了以后再确定有无溺死的征象，这样就等于是排除法和认定法同用，避免漏检、误检而对案件的定性发生错误。 　　“口鼻腔附近见泡沫，指间检见水草样物。”李法医边说边捞起水里的水草，“与池塘内的水草形态一致。” 　　和我一起参与实习的一名实习法医在旁边抱着一个记录本，奋笔疾书的记录着李法医的描述。 　　“初步看，死因很简单，是溺死无疑。”李华扭头对我说，“是你亲戚还是熟人？” 　　“熟人。”我随口答道。此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也不知道是因为对小青华的惋惜，还是对本案总有一些忐忑。毕竟一个重病的小男孩，

在夜里自己步行到几百米外的池塘，失足落水，这确实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是如何逃避了医生、护士和自己父母的监护来到这里的呢

？他深夜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走到吴敬丰夫妇身边，轻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敬丰像是在想着什么心思，没有注意到我走到了身旁，突然听我问了一句，吓了一跳：“啊。。。啊。。。是。。。是秦医生？我也不

知道，昨晚我们到厕所商量下一步医药费着落的时候，小青华可能自己跑了出去，我们找了一晚上，却没有想到，他。。。他。。。呜呜呜呜

。”说完，吴敬丰又开始哭了起来，哭得双手都在颤抖。 　　我安慰了他们两句，又重新走进现场。 　　此时李法医已经脱掉了小青华的衣服，仔细的检查尸体的全身：“全身未见致命性损伤。” 　　突然，我几乎和李法医同时注意到了小青华肩膀部位有一小块颜色加深的部位。凭经验，这应该是一块皮下出血，也就是说，这是一块损

伤。李法医回头看看我，小声说：“可能有问题。” 　　“能确定是出血吗？”我说，虽然我知道，这应该是皮下出血，而且是死前不久形成的。 　　李华点点头。 　　“应该是落水的时候磕碰形成的吧。”我不愿意相信，会有人能够伤害这么一个可爱的、得了重病的小孩。他是多么的讨人喜欢，爱他还

来不及，怎么会伤害他？除非。。。 　　“这个位置处于肩部的底下部位，如果是磕碰形成，必然会在突起的部位比如肩峰、颈、头部形成，不可能突起的部位不受伤，却在低下

的部位受伤。”李法医说。 　　“如果是突起的硬物磕碰呢？”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会有人杀害小青华，但是看了看平整的池塘旁边和平静的水面，我知道我的这个问题是

不可能成立的。 　　“我觉得可能性比较大的情况是，落水后，有硬物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浮起来。”李法医咬了咬牙。 　　我回头看了看吴敬丰和付玉。付玉仍然靠在丈夫的身上，无力的看着天空。而吴敬丰却停止了哭泣，像是察觉了什么似得，向警戒带内张

望，与我眼神交汇的时候，不自然的避了开去。 　　不祥的预兆在我的心里升起。 　　我从勘察箱里拿了双手套戴上，开始帮助李法医检验起小青华的双手。我们都知道，在凶杀案件中，死者的双手有的时候能够带来一些信

息或者发现一些证据，有的时候能够成为定案的依据。 　　此时小青华的尸僵已经很坚硬，费了不少劲才掰开了他的双手。突然，我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现象。 　　我在小青华的右手掌上，发现了一根细如绣花针般的硬刺，硬刺的大部分插入了小青华的皮肤。 　　我们用止血钳将硬刺拔了出来，经过仔细的观察，我和李华异口同声的说道：“竹子。” 　　问题是，现场并没有竹子，池塘内更不应该有。更重要的是，刺入竹刺的小青华的手掌破口处，生活反应不是非常的明显。也就是说，竹

刺刺入小青华手掌的时候，小青华已经接近死亡了。 　　“这就相当可疑了。”李华边说，边招手叫来了在一旁守卫的派出所民警，“尸体拉回殡仪馆解剖，可能是起案件。” 　　“案件？”一直认为是起意外事故的派出所民警想当的诧异，“谁会来杀他？难道是？”说着，望向警戒带外的吴敬丰夫妇。 　　李法医没有说话，我却注意到了吴敬丰的变化，他仿佛隐约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因为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那，孩子的父母。。。？”派出所民警问道。 　　“先控制起来吧。”李法医说。 　　派出所民警应声走向吴敬丰夫妇。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对刚刚丧子、极度悲痛的夫妻还要被带去派出所，转头不去看。 　　突然，我听见了吴敬丰声嘶力竭的哭喊：“青华，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是不想让你再这样痛苦下去，你痛苦的时候，爸爸更痛苦啊！” 　　我吃惊的回头望去，发现吴敬丰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付玉依旧那样痴痴的坐在地上，望着天空。 　　其实，这等于是认罪了，是吴敬丰杀死了小青华，而且看付玉的状态，她也应该知情。 　　现场突然安静了，除了吴敬丰仍然在大声的哭喊着，其他听不见一点声音。围观的群众也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他们想不到有父亲可以下狠

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而且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慢慢的、慢慢的淹死。 　　“没想到，我们的推断，这么快就印证了。”李法医安慰似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去殡仪馆解剖，你去不去？要不，你就别去了，估

计你看不下去，而且既然是你的熟人，按规矩，你得回避了。” 　　我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李法医说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愿意看到的情节这么快就看到了，一时间让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喂，没事吧？”李法医关心的问道。 　　“没。。。没事。”我回过神来，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喷涌而出，为了可怜的小青华，为了这对苦命的夫妇，“你刚才说什么？解剖？这

还需要解剖？” 　　“是的，解剖是必须的，扎实证据。既然是故意杀人案件，就必须要起诉了，是需要证据的。” 　　听见故意杀人几个字，我的身体一震，真的不愿看到这对可怜的夫妇走上断头台。 　　“可是，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再痛苦啊，法律真的是无情的吗？”我说，“虎毒不食子，谁会没事杀死自己的孩子？” 　　李法医耸了耸肩，算是表示理解我这个学过法律的人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无知的问题，接着说：“我们解剖尸体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明确孩

子生前的疾病状况。既然是绝症，而且是很痛苦的绝症，我相信我们把这个写进鉴定书，会是减轻他们夫妇罪责的有效证据吧。” 　　李法医说的这句话很实在很有效，法医的职责也包括明确犯罪分子的责任。听了李法医的话，我的内心顿时安宁了很多。 　　既然不能参与解剖，我就提出要求和民警一起带吴敬丰夫妇去派出所。有法医参与讯问，对于民警来说自然不是坏事，于是，我坐上了去

派出所的车。很快，案件移交到了刑警队，我跟着刑警们走进了刑警队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吴敬丰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实在是治不起了，而且每次看见青华头痛、呕吐的样子，看着他越来越斜视的眼睛，看着他

饿的头晕却吃什么吐什么的样子，我的心里就和刀割的一样。医生说救活的希望几乎没有，何必再让他受这么多痛苦？每天都要打吊针，有的

时候他不能吃，还要插胃管，我没法看着他这么痛苦，没法看着。昨天我和付玉商量过后，回到病房发现小青华自己在病房外玩，于是我就带

他出去，吃了顿肯德基，他最爱吃肯德基了，我想在他临走前给他最喜欢的。在肯德基门口，看见有一根竹棒，我就带上了。本来想用棒子打

死他的，可是实在下不去手啊。后来他走到池塘边玩，我就推他下了水，没想到他浮了起来，并且喊着爸爸爸爸，他一定以为我是和他闹着玩

的。我狠了心用竹棒顶住他，把他顶下水，他抓住竹棒挣扎，我清晰的感觉到他在挣扎。他就这样慢慢的慢慢的不动了，眼神里都是惊恐和不

解，他肯定想不到他的爸爸会要杀死他。我永远忘不掉他的眼神，永远忘不掉。” 　　吴敬丰一边低声的交代着案情，一边默默的流泪，眼泪浸湿了他的前襟。不仅是他，我和审讯的民警都不禁动容。 　　走出刑警队，发现去寻找作案竹棒的技术员已经将竹棒提取回来，看来这个案子是铁板钉钉了。 　　破案以后，我没有丝毫的愉悦，却是满心的惆怅和郁闷，为了这对苦命的夫妻，为了这不知是错了还是对了的犯罪行为。 　　我坚信，吴敬丰夫妇是不会被判处极刑的，但我却不确信，他们的心会不会就这样死了。祝愿他们能够走出这段阴霾的历史，承担了应该

承担的刑事责任后，好好的生活。 　　【第八案】白色编织袋（1）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但是我的心情却一直非常的好。我很顺利的通过了中国刑警学院的论文答辩，拿到了第二个学士学位，更重要的是，我顺利的被省公安厅签下，成为省公安厅的民警。 　　终于成为了一名正式的法医，这让我十分欣喜。上班的第一天就是去出差，复查一起信访事项，复核原鉴定单位的鉴定结论。带着我去的，是省厅法医科的科长，国内知名的法医专家。很自然的，我敬了拜师酒，尊称他为师父。 　　师父在出差的路上告诉了我省厅法医的职责。我们主要是负责全省重、特大、疑难命案的现场勘查、尸体检验、现场重建分析，负责死因、伤害复核鉴定，负责信访案件的处置、处理，负责疑难案件的会诊、技术审核，负责科研，负责规范管理基层法医的日常工作行为并提供业务指导。 　　原本以为省厅的法医会比较清闲，听师父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是任重而道远。我们省去了天天跑非正常死亡案（事）件现场的工作，面对的都是些重大的、疑难的、久侦不破的案件。一听疑难案件，我立即来了精神，因为我觉得，我喜欢挑战。 　　第一次出差就非常顺利，我们复查完信访案件后，告知了信访人结论，信访人对我们的细致工作表示信服，于是乎，我们顺利的解决了一起信访案件。 　　出差归来，才考虑到在省会城市住宿的问题，刚参加工作，工资还没有核发，看着昂贵的租房价格，我咬了咬牙，决定临时借住在省厅警犬队的宿舍里。虽然每天都要在犬吠声中睡去，但是对于爱狗的我来说，没事去和警犬们交交朋友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和我同屋的，也是我的同事，是中国刑警学院痕迹检验专业毕业的林涛，一个喜欢向我炫耀他健美身材的帅小伙。我们虽然一年毕业，但因为不同专业，所以在学校里并不认识，认识了以后才发现相见恨晚。我们每天总要卧谈到深夜，或者懒懒的躺在床上看着老鼠在屋里穿梭。我们总是憧憬着我们两一起出勘现场、指挥现场勘查的情形。 　　这是一个周末，在刑警学院养成的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依旧没有戒掉，我和林涛早早的就醒了，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一边看着屋顶无力的转着的吊扇，一边商量着是否要去网吧好好地玩一天魔兽世界。当我们决定了下哪个副本的时候，电话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起床没有？”师父说起话来，和他的行事作风一样，雷厉风行。 　　“起来了。” 　　“有个案子，尸蜡化的，去不去？”看来师父很照顾我，并没有强行要剥夺我的周末。 　　“去。”我未加思索，直接答道。 　　毕竟去参与破案，比魔兽世界要更有吸引力。 　　“我马上去接你。” 　　“我也想去。”在一旁着急的林涛看我要挂断电话，喊了起来。 　　“林涛也想去。” 　　“去吧，见识见识是好事。” 　　挂了电话，我们两非常的兴奋。这个炎热的周末，终于有了比魔兽世界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很快，厅里的警车风驰电掣一般驶进了警犬基地，师父走下车来，走进我们的宿舍嗅了嗅，笑着摇了摇头，说：“去隔壁犬舍看看，比你们这儿干净。” 　　“出发吧。”师父率先上了车。 　　“师父，你干吗穿个短裤？”我看见师父T恤加短裤，一身休闲打扮，感到不可思议，“这，是去办案吗？” 　　“来不及换，带女儿去钓鱼，刚咬上钩，就来了电话。” 　　我怀着好奇的心情在车上颠簸。虽然我此时已经参与过数百具尸体的检验工作，但是却一直没有见过尸蜡化的尸体是个什么模样，只在教科书上学到过，这是一种保存型尸体现象。 　　“尸蜡化是什么？”林涛一直很好学。 　　“啊，就是一种保存型尸体现象。”我背着书上的理论，尽量用难懂的专业术语来掩饰其实我也没见过。 　　“臭吗？”林涛直接问到关键点。 　　“啊。。。不臭吧，和干尸差不多。”我想当然的说。 　　师父坐在前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不懂装懂，这一点你比不上林涛。”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现场，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办案民警和龙番市公安局的法医正围在报案人身边，听着他的诉说。 　　很高兴看到这些熟悉的市局法医，打过招呼，我们便也加入了听故事的队伍。 　　“前天下的暴雨，把这一大堆垃圾冲刷了下来。”报案人是一个靠捡垃圾为生的中年妇女，她指着一个堆成一层楼高的垃圾山说，“昨天这里稀烂，我就没有过来。今天天放晴了，我起个早来这里找找看可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老远就看见一个挺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我还说在这么大袋子里肯定能找出点什么呢。袋子大概有两个行李皮箱那么大，很沉，我拖了半天才从垃圾堆里拖出来。” 　　我们不约而同的看向100远处放着的那个白色编织袋。 　　“拖出来就觉得臭气熏天，我们天天在垃圾场都不觉得多么臭，没想到这个编织袋这么臭。我不敢打开看，就报了警。” 　　听她这么一说，我突然仿佛也感觉到了身边夹杂的那种异于生活垃圾臭味的异味。 　　我情不自禁的向那个白色编织袋走去。 　　“干什么去？”师父问道。 　　“去看看是什么。” 　　“废话，你说是什么？” 　　【第八案】白色编织袋（2） 　　我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实在问的很傻。但是仍然对师父之前所说的尸蜡化尸体充满了好奇。 　　师父又简单询问了报案人几个问题，走到正在和保护现场民警说话的市公安局法医李华面前问：“什么情况？” 　　“没仔细看，打开袋子，能看见一双脚，躯干和头有东西包裹，没打开看了。从脚掌看，应该部分尸蜡化了。” 　　师父左右看看周边的环境，摇了摇头。野外现场，加之是每天都会有变动的垃圾场，这样的现场难以发现什么线索。而且尸体装在编织袋里，基本就是一起凶杀案件了，无需判断性质。 　　“连编织袋一起拉到殡仪馆吧，我们去仔细检验。”师父挥挥手。毕竟是全省法医的头儿，他的话就是命令。 　　我们又重新坐回车上。尸体的真面目依旧没有展现，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回头看了一看坐在后排的林涛，脸色和我一样。 　　我们很快到了殡仪馆内的解剖室门口，师父打开后备箱，拿了三个防毒面具，递给我们俩。 　　“不用，以前没戴过。”我故作潇洒的说道。 　　“你以为不带口罩不带防毒面具是很牛吗？”师父说，“法医不会保护自己，谁来保护你？” 　　“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不能带这个，会影响嗅觉，我们不是要靠嗅觉识别中毒征象吗？”我很会纸上谈兵。 　　“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可不是。狗鼻子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我们有先进的毒物检验仪器设备，还能要你闻？” 　　看见林涛在鄙视我，我悻悻的接过了防毒面具。 　　“高度腐败的尸体会散发出有毒的气体，对法医的身体造成极大的危害。这种防毒面具可以过滤掉大部分的有毒气体，但是，别指望它能挡住臭味。尸臭的穿透力和粘附力都是很强的，这种防毒面具没有去臭的功能，做好心理准备哈，一会想吐，就出去吐，没人笑话你们，别硬撑着，小心吐在防毒面具里。”师父坏笑着和我们说。 　　不一会，殡仪馆去现场拉尸体的车风驰电掣般开了过来，突然一个急刹，紧接着车门打开，副驾驶上的一个殡仪馆工作人员跳将下来。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是下来吐的。 　　驾驶员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他开门走下来：“你们自己搬吧，这个确实臭，车估计得晒两天。” 　　我鄙夷的走过去，掀起面包车的后门，看见了那个白花花、鼓囊囊的编织袋，一股臭气扑面而来，看来戴着的防毒面具确实没啥除臭效果。刚在垃圾场，离的又比较远，所以没有感受到这种异于高度腐败尸体的臭味，那种恶臭中戴着酸臭的味道，让人的肠胃迅速翻腾起来。 　　我定了定神，和李华一起将编织袋拖下了车，还好，不太沉。 　　我们把编织袋拎到解剖台上，师父已经穿戴完毕走了过来，说：“去戴两层手套。” 　　我看了眼在一旁观摩的痕检员林涛，生怕他又会嘲笑我，梗了下脖子，装作经验丰富的样子，说：“没事，两层手套没手感，缝线打结都感觉不到线头。”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打开了白色编织袋的拉链，臭味迅速加强了几倍，在一旁负责摄像的年轻民警立即摘下了防毒面具，跑到门口干呕起来。还好我的胃口比较深，勉强算是忍住了恶心。 　　编织袋里的尸体是蜷曲装的，头朝下，脚朝上。一双光着的脚抵在袋口，黄油油、皱巴巴的。 　　师父探过头看了看，说：“嗯，确实是尸蜡化了。拉出来看看吧。” 　　我和李华还有市局的实习法医一同将尸体拉出了编织袋，尸体的尸僵已经完全缓解，我们把尸体平摊着放在了解剖台上。 　　尸体的小腿以上是被一头扎进密闭、套筒状的塑料膜包裹的，这样的塑料膜有两层。塑料膜套筒的直径只有50cm，套在尸体上已经非常的紧了，我们不敢随意剪短塑料膜，只有从下往上想把塑料膜褪下来。原本以为会很难，没想到轻轻一拽，塑料膜就下来了。由于没有想到如此轻松，用力过猛，塑料膜上粘附的油状物抛洒开去。周围围观的、没有穿解剖服的民警吓了一跳，纷纷的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污染。 　　师父皱了皱眉头：“轻点！不知道尸蜡是怎么回事吗？是脂肪组织的皂化，皂化了自然是很滑的。” 　　尸体完全的暴露在眼前，虽然穿着长袖T恤和单裤，但是因为尸蜡化，皂化了的组织浸透衣服粘附在衣服外面，整个尸体黄油油的，皮肤都皱缩起来，看起来十分的恶心。 　　死者是一个女性，因为面部的尸蜡化，无法看清面容，更无法大体推断年龄。死者的双手腕是被一根看似还比较新的绿色电线捆绑的，捆绑的双手又被一根白色的电话线绕腰固定在后腰的部位。我们切开死者手腕部位的皮肤，皮下没有出血，看来这是死后捆绑的。 　　真正接触到尸体皮肤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不仅视觉，就连触觉也可以挑拨呕吐的神经，尸体真的就像肥皂一样滑，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根本就抓不住尸体的胳膊，用力一抓，周围的组织就会渗出黄色粘稠的液体。 　　死者的衣着很整齐，没有撕扯、损坏的迹象。从内衣的样式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性。照相录像完毕后，我们开始褪去尸体的衣物。 　　尸表检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尸体的眼球已经完全萎缩塌陷了，口鼻腔已经腐败的只剩一层皮，指甲也全部脱落，无法检查是否存在窒息征象。 　　解剖检验开始的时候，负责摄像的年轻民警又忍不住掀开防毒面具向一旁的垃圾桶里呕吐，同样胃口比较深的林涛走上前拿过摄像机，说：“我来吧。”我看着林涛笑了笑，心想这个家伙也是个干法医的料。 　　尸体的皮下组织全部皂化了，但是肌肉组织清晰可辨。同样，通过解剖，我们没有发现有致命的外伤。颈部的肌肉腐败的比较厉害，无法明确是否有出血，但是很快，师父就找到了死者最有可能的死因。 　　尸体的甲状软骨（就是喉结附近的软骨）上角有骨折，骨折断段发现了出血。这是一个生前骨折。 　　真正打开胸腹腔的时候，一方面我们已经基本适应了臭味，一方面尸体的内脏并没有尸蜡化，所以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不少。通过对尸体内脏的检验，我们确定，死者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 　　“她是被掐死的。”我说。 　【第八案】白色编织袋（3） 　　师父认可的点点头：“死因问题不大了。现在关键是找出死者的特征，找到尸源。另外你们觉得她死了多久？” 　　“全身大部分尸蜡化，应该要四到五个月的时间吧？”我的理论基础还是很扎实的。 　　“现在是七月，五个月前是二月，二月份那么冷的天，你就穿长袖T恤和单裤了？” 　　我恍然大悟。所有通过尸体现象判断死亡时间都是统计学的意义，随着环境、季节和个体差异等问题，有的时候误差会很大，结合衣物进行判断是个不错的办法。 　　“死者是被密闭的塑料套筒包裹的，有没有完全密闭，加之周围环境是潮湿、多菌的垃圾场，再加之是炎热的夏天，所以尸体尸蜡化的速度会相应增快。像这样尸蜡仅限于皮下，还没有完全侵及肌肉组织，我估计在这样环境下最多两个月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应该是天气暖和的五月份左右死亡的。” 　　这真是学了一招，我点了点头。 　　尸源寻找应该不难。知道了死者大概的死亡、失踪的时间，有明显特征的衣着，再加之我们通过死者牙齿、耻骨联合的观察计算，明确了这是一名27岁左右女子，长发，未生育，162cm，身材偏瘦。有了寻找尸源的条件，刑警部门很快就把死者的衣着照片和死者的基本信息发到各派出所，从报失踪人员中查找比对。 　　尸体检验工作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才结束，仅缝合这一项，就整整做了一个小时。尸体太滑了，止血钳都夹不住皮肤，生怕缝针会扎到自己的手，所以格外的仔细。 　　因为天气炎热，尸检工作进行完毕后，我的整个衣服都汗透了。但这不是最糟的，因为我发现用洗手液洗手以后，双手仍有一股尸臭。 　　这实在是太烦恼了，于是我又先后换用了肥皂、洗衣粉、洗洁精来洗，依旧无法去除那股味道。闻着自己的手，不停的干呕。 　　一旁的师父笑了：“是吧，让你戴两层手套，会害你吗？还嘴硬，就是让你尝试一下，看你以后还听不听话。” 　　“戴两层手套就不臭吗？”我向警犬一样探过鼻子去闻师父的手掌心。果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看来，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晚饭，参加现场勘查的民警们坐在一桌。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大家都饥肠辘辘，端起饭碗就开始往嘴里扒。只有我坐在一旁，藏着自己的手，虽然我也一样饥肠辘辘，但是手上的味道浓重，实在无法端起饭碗。 　　师父看到我这样，笑了一下，走出了门，过一会拿了一把香菜走了进来：“还好，厨房还有几颗这个。” 　　我疑惑的看着师父，不知他是何用意。 　　“搓手啊。愣着干吗。” 　　我将信将疑的接过香菜，使劲的搓了起来，直到把香菜都搓成了碎末。再一闻，真的好神奇，两只手一股香菜味。顾不了那么多，我也赶紧吃了个饱，就和林涛回到了宿舍。因为感觉身上也有点味道，我们到澡堂洗了澡、洗了衣服，当林涛一身轻松的入睡的时候，我发现我手上的臭味又回来了。就这样，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买了几斤香菜随身带着、随时搓手，两天后，手上的味道才烟消云散。 　　当我正在为摆脱了手上的臭味而感到庆幸的时候，一天上午接到了师父的电话：“跟我去派出所，尸源找到了。” 　　很快，我跟随师父驱车赶到了五街派出所。接待室里，一个年轻男人耷拉着头，无力的坐在凳子上。 　　“今年5月8号，这个男子来我们派出所报案，称他的妻子可能遭袭，而后失踪。今天我们找到了他，给他看了尸体的衣物照片、核对了死者的基本信息，非常符合。相关的同一认定检验正在检验。这个尸源问题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同在派出所的刑警队长向师父介绍道。 　　“小伙子，和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吧。”师父向男子发问。 　　“两个多月前，我和张月到城东的树林里说话。”男子喃喃的说道。 　　“你说的是垃圾场东边500米的那片小树林？”师父问道。 　　“是的。” 　　“那里荒无人烟，附近几里路都没有人家，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我。。。我们有点感情纠葛，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沟通一下。” 　　“那也不用到那么偏远、没有人烟的地方吧？”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喜欢去那里，所以。。。所以习惯了。”我仿佛在男子的脸上看到了慌张。 　　“好吧，那你接着说。” 　　“我们过去谈了几句，就谈崩了。我一气之下开车就走了。” 　　“你是说，你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荒无人烟的垃圾场旁边？” 　　“是的，我对不起她！”男人突然大哭了起来，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师父继续问道。 　　“肯定是有歹徒贪图她的美色，强奸不成杀了她。” 　　“你怎么知道没有强奸成？” 　　“我。。。我。。。我猜的，我看衣服没有撕破。” 　　师父盯着男子的眼睛，足足盯了几分钟。男子逃避了师父犀利的眼神，低下头擦着眼泪。 　　“走吧，问完了。”师父转身走出接待室。 　　问话的突然结束，让我和刑警队长都很意外，赶紧小跑着追出接待室。 　　“您看，我们现在怎么办？”刑警队长面露难色，“要不要到那边去蹲点守候？” 　　“不用了，把这个男的控制起来吧。”师父斩钉截铁。 　　“啊？控制他？”别说刑警队长，就连我也很意外，抓错人被投诉是会很烦神的。 　　“他有疑点吗？”刑警队长问道。 　　“有！”师父依旧斩钉截铁，“他说了谎。”

【第八案】白色编织袋（4） 　　“就是因为他知道没有性侵害吗？”我和刑警队长都比较差异，师父一向谨慎，不应该如此武断吧。再回头想一想，刚才的对话，也就性侵害这个问题有些破绽。 　　“楼上有会议室吗？”师父答非所问。 　　“有的。”派出所所长说道。 　　“让专案组来这里开会。”师父说道，“把投影仪架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派出所会议室坐的满满的。师父操纵着投影仪，在介绍我们尸检所见。 　　一张张尸体照片翻过，侦查员们皱紧了眉头。估计这次的专案会开完，刑警们会更体谅法医工作的艰苦。 　　“按照尸检情况，今天找到了尸源。死者是住在庆丰新村的张月。”师父说道，“刚才我和张月的丈夫谈了次话，觉得他疑点很多。” 　　刑警们神态各异的听着师父说。两天不眠不休的工作让大家精疲力竭。 　　“首先，当场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个疑点。他的潜意识，断言张月没有被强奸。这他不应该知道。”师父说，“其次，她说张月最后是在荒无人烟的垃圾场附近地区被害的。这个显然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杀完人，包裹以后直接抛尸，看样子很合逻辑。” 　　“第一，如果是偶遇歹徒被害，歹徒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去包裹尸体，有什么意义呢？”师父切换到了尸体被包裹的原始状态的幻灯片，“第二，如果是在垃圾场附近偶遇熟人，熟人作完案，要藏匿尸体，应该抛去更远的地方，不会抛尸在离杀人现场那么近的垃圾场。而且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碰见熟人，几率太小了吧。” 　　我们都呆呆的听着，总觉得这样的怀疑理由并不充分。 　　“我认为张月不可能在野外遇害的依据不仅仅是这些。”师父看出了我们的质疑，“我有充分的依据支持张月是在室内被害的。” 　　师父打开原始尸体的照片：“大家看。包裹、捆绑尸体的物件有：编织袋、塑料膜、崭新的电线和电话线。尤其是塑料膜，是两层，两层外形、规格完全一致的这么长的套筒状塑料膜。你们觉得如果在野外作案，会有这么充分的时间、花这么多心思来包裹尸体吗？这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现场即便是空旷的野外，也是偶尔有人路过的。” 　　我们觉得非常有道理，都在频频点头。师父喝了口茶，接着说：“另外，在野外作案，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捆绑、包裹尸体的物件吗？那他的速度也太快了。” 　　“附近不是有垃圾场吗？那里什么都有。” 　　“如果是在垃圾场寻找捆绑的工具，最有可能找来的是垃圾场很多的、更易于捆绑的软质绳索，而不应该是不易捆绑的硬质的电线。而且电线和电话线上都是新鲜剪短的痕迹，犯罪分子何必舍易取难呢？我们的家里可能没有绳索，但肯定有一些电线和电话线。” 　　“那为什么说是短时间内捆绑包裹啊？可能是杀了人，然后几个人分头回家去找包裹尸体的物件，回来再包裹尸体呢？”我问道。 　　“你是法医，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我们知道，尸体死亡后1-2个小时就会出现尸僵，尸僵形成以后尸体就很难屈曲了。而我们看到的尸体是处于完全的屈曲状。而且在尸体被屈曲之前，已经套了两层塑料膜。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尸僵形成之前，完成了捆绑、包裹、屈曲装袋的程序。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在1-2个小时之内找到这么多物件，完成捆绑包裹然后装袋，多难啊。所以，我觉得张月被杀的第一现场是在室内。” 　　“那可能是张月和她丈夫分开以后，被人劫持到有这些物件的室内，杀害以后再抛弃到垃圾场呢？”有侦查员问。 　　“这个可以排除。因为我们通过尸体检验，没有发现死者有约束伤和抵抗伤。也就是说死者死前没有被控制的迹象、也没有明显的抵抗动作。她应该是在不注意的情况下被掐死的。” 　　“如果是有两三个人控制她呢？她一个弱女子，被两三个人控制，她也不敢反抗啊。”又有侦查员提出设想。 　　“是一个人包裹尸体的。”师父继续斩钉截铁。 　　“一个人包裹尸体都能看出来？”连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大家看一看。尸体的双手是被捆绑在一起，然后和躯干捆绑在一起的。对吧？而且捆绑的地方，没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人死了以后才捆绑双手、再把双手捆在腰上。”师父神秘一笑。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死后再捆绑尸体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尸体的双手和躯干固定在一起，才方便用一个直径不大的塑料套筒套住尸体。如果是两个人，完全可以一个人包裹，另一个人固定双手，就没有必要花这么多劲找各种绳索捆绑尸体了。 　　“综上所述，死者应该是在一个室内，在趁人不备的情况下被人掐死，然后迅速被捆绑、包裹、折叠、放进编织袋。既然是趁其不备杀人，而且杀人后又要藏匿尸体，所以应该是熟人作案。” 　　这就是最简单的现场重建。 　　大家都纷纷点头认可。“但是，即便明确了是一个熟人、室内作案，也不能确证就是张月的丈夫干的啊。张月不可能就她丈夫这么一个熟人嘛。”没有拿到证据，刑警队长很不放心。 　　“我没有说一定是她丈夫干的，只是很怀疑他。”师父说，“他总是强调他们是在垃圾场附近谈话，张月是在垃圾场附近失踪的，对垃圾场这个地方很是敏感，给人的感觉就是欲盖弥彰，制造张月是在垃圾场附近遇袭的假象。” 　　“接下来怎么办？” 　　“办手续，搜查张月的家。” 　　很快，我们到达了张月的家，用从男人身上扣押下来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搜查工作进展的很顺利，很快我们就从他家的工具柜里找到了形态一致的绿色电线和被剪短的、剩下的电话线头。 　　等我们重新返回派出所，刑警队的审讯工作依旧阻力很大，张月的丈夫叫嚣着要投诉民警，他完全没有低头认罪的态度。 　　“看看这个在喊。”师父把装在物证袋里的电线和电话线仍在男人的面前。 　　“这个能说明什么？你家没有电线？你家没有电话线？” 　　“别犟了。”师父说，“你不知道电线的断头能够鉴定出是否为同一根电线吗？” 　　男人突然沉默了。 　　案件就这样侦破了。原来是张月的丈夫有了外遇，小三不依不挠，要求他离婚。他拗不过小三的要求，提出离婚又遭拒，于是下狠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抛弃了她的尸体，以为尸体就这样永不被发现，他也就能够蒙混过关。 　　“可是，他不报案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派出所报失踪？”我问道。 　　“你问他们吧。”师父指了指身边的派出所民警。 　　“哦，不是他报的失踪。他只是和张月的父母说张月下班后就没有回家，找了两天没找到。张月的父母来派出所报了案。接到你们寻找尸源的命令后，我们也是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找到张月的丈夫。现在看来，当时他是想故意躲避审查的。”派出所民警说。 　　“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我深深的感慨。 　　【第九案】赤脚医生（1） 　　省厅法医部门的工作比想象中繁忙许多，除了要出勘一些特大、疑难的命案现场以外，还有很多精力被信访案件和行政材料牵扯。我们频繁的出差，也不全是为了命案，对于信访案件的复查我们一样非常谨慎，这是发现、洗刷冤案的渠道。 　　天气逐渐转凉，也是我来到省城的第一个深秋，师父带着我赶赴云陵市复查一起信访案件。案情很简单，也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发现冤案。在辖区派出所约见信访人沟通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 　　我们不约而同向窗外望去，派出所的门口聚集了一波围观的人。 　　“他肯定是拿了我的钱跑了，这都几点了，还联系不上？”一个中年男子义愤填膺的挥着手臂说着。 　　“怎么会呢，乡里乡亲的。”一个40多岁的妇女哭丧着脸。 　　“怎么不会？谁不知道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我就这么点钱，拿走了我怎么治病？不管，拿钱出来还我，我后天还要开刀！”男子揪着妇女的衣领不依不挠。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你看我们家穷的。。。”女人欲哭无泪。 　　“别冲动啊，放手！”民警看见男子想动手打人，前来调停。 　　“说不准一会就会联系你们的，你急什么，不就几千块钱吗？至于闹来派出所？”旁边一个看似是个知情者的老者说道。 　　派出所经常会上演诸如此类的事件，民警都习以为常了，不过出入警队的我还是充满了好奇，走出派出所看个究竟。 　　在民警的调停下，双方的情绪很快平稳下来，中年男子王启诉说了事情的经过。 　　李解放是云陵市城郊一个小村落的乡村医生，今年50多岁了，文革时期因为他自学过一点医学知识，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文革后就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随着医疗机构的正规化，社区卫生院坐落到乡镇，他的诊所理所当然的被取缔了。为了谋生，他就偷偷的为村里的人看一些头痛脑热的小病，另外，成了一些二线医院的医托，拉些病源到这些医院，从就诊的费用中提取一些提成。李解放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是行为却十分不检点，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属于挣多少花多少的主。40多岁的时候娶了个小他十岁的老婆，也是受尽了他的打骂。 　　王启的胆道结石非常严重，经常疼得他满地打滚，这些天终于是忍无可忍了，决定拿出他仅有的5000块钱积蓄到市里去开刀。在李解放的介绍下，他们到市仁义医院就诊，当天就入住了医院进行术前检查。这些天，李解放就拿些微薄工资在医院负责照顾无亲无故的王启。 　　前一天，王启因为要穿病员服，近来医院的小偷又十分猖獗，王启随身携带还没有用完的3000块钱没有地方放，考虑到李解放是左右街坊，就把钱放在李解放的身上，并嘱咐他妥善保管。没想到晚上李解放就失踪了，手机也打不通，担心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李解放依旧没有消息。王启便打电话叫来了李解放的妻子，几经询问发现李解放没有回村，一着急就把女人拖来了派出所。 　　案件听起来很简单，应该是李解放挥霍完了钱财，躲债去了。 　　信访案件处置的很及时很有效，信访人也信服了我们的复查结论。做完了一些文字材料的工作以后，我们决定于第二天早上返回省城。师父的作息习惯很好，早睡早起。不过这就苦了我们这些喜欢熬夜看书、玩游戏的小年轻。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师父就来敲门说要赶回厅里，尽量赶上上午的会。 　　我惺忪着双眼坐上了回省城的车。大清早，路上的车不多，但是驶到市郊的路上时，发现路旁停着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看来警察是刚刚赶到这里，两名交警蹲在地上检查躺在地上的人。 　　“停车。”师父吩咐驾驶员倒回去，看看情况。 　　我和师父跳下车，听见一名交警在打120。“城郊东南路化肥厂对面一交通事故伤者，还有呼吸，请尽快赶来。” 　　“怎么回事？”师父问，同时出示了警官证。 　　交警有些诧异，一个简单的交通事故逃逸，至于省厅法医一把手都来过问吗？“领导，今早有人电话报警的，说一个人可能是被车撞了在路边躺着，我们就赶过来了，发现人还有呼吸，不知道伤在哪里，我们不敢搬动他，120马上到。” 　　我走过去，简单了看了下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开放性损伤，一点血迹也没有，走过去搭了颈动脉，发现还有搏动。我问：“伤哪了？哪不舒服？怎么回事？”地上的男人只知道哼哼。 　　“随身物品看了吗？”师父问道。 　　“有一个包，空的，就这一张身份证。”交警把身份证递给师父。 　　看照片，就是地上这个男人的身份证，这个男人的名字是，李解放。 　　不一会，救护车赶来，简单检查后，两名医生麻利的将李解放抬上救护车，在交警警车的开道下风驰电掣一般开走了。 　　“回宾馆。”师父说完后看了我一眼，“没想女朋友吧？我们晚走两天，关注一下这起所谓的交通事故。”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也对李解放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充满了好奇。 　　李解放被送到医院后，检查发现额部有颅骨骨折，脑挫裂伤。医生认为他是半夜就出的事，在路边躺了几个小时才被发现，所以出血量太大，已经没有什么希望能够救回来。几经抢救，当天下午李解放就被宣布了死亡。 　　得到消息后，师父带着我和市局的法医赶到医院初步检验李解放的尸体，这是对非正常死亡尸体的常规检验，不同的是，这起事件，省厅法医参加了。经过检查，尸体没有发现非常明显的外伤，就连CT显示颅骨骨折、脑出血位置的皮肤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 　　“你们觉得是交通事故吗？”师父问市局的杨法医。 　　“不像，没有擦伤。” 　　“虽然交通事故的损伤通常会伴有皮肤拖擦伤，但是也有仅有一处损伤的案例。现在天冷了，穿的衣服多，如果受力恰巧能导致人没有裸露部位着地，可能就是没有擦伤的。”师父说，“不过，这个案子有问题。拉去殡仪馆进一步检验吧。” 　　医院的门口，王启和李解放的妻子都在门口等着。王启见我们出来，问：“我的钱呢？” 　　“他的随身物品没有钱，只有一张身份证。”民警说道。 　　“肯定是拿我的钱去赌博了，输光了被车撞，活该！”王启咬着牙说。 　　“我们要去殡仪馆对尸体进一步检验，彻底排除这是一起刑事案件。”师父向李解放的妻子说。 　　李解放的妻子点点头，对于李解放的死，她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可能是解脱。 　　“不会是刑事案件的吧。哪有杀人不弄死就扔路边的？那要是救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民警提出了质疑。 　　“我们只是怀疑，没有下达结论。”师父说。 　　到了殡仪馆，师父一声不吭的和我们一起做完解剖。师父解剖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因为他认为多说话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解剖完，我们聚在水池旁洗手。 　　师父突然对一旁的民警说：“交刑警队立案吧。” 　　【第九案】赤脚医生（2） 　　别说站在一旁的民警，就连我都十足的吃了一惊。立案必须是要发现有犯罪事实的，通过这几个小时的解剖，虽然看到了一些损伤，但是也不能完全肯定就不是交通事故的损伤啊，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您确定这是一起命案？”民警在一旁悄悄的问道。 　　“可以排除是交通事故损伤，应该是直接打击所致。所以，应该是一起命案。”师父斩钉截铁的态度再次展露出来，“走吧，我们去会议室，和专案组介绍一下尸检情况。” 　　会议室里，刑警队员们面色凝重。一起这样的命案发生，大家都会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非常重。当刑警时间长了，就会有那么一种情结，欲罢不能的情结。即便刑警最为清苦、最为辛劳、最为危险，但是当过刑警的人，心就一辈子是刑警了。因为每起案件的发生，刑警们一方面会为接下来的辛苦工作而担忧，一方面又会对面临的挑战而充满欣喜。 　　“尸体的损伤主要集中在头部和四肢。”师父对照幻灯片慢慢的说道，“虽然死者的头部抢救手术过程中取掉了部分额部颅骨，骨瓣又未能在医院调取，不能看清楚骨瓣的骨折形态，但是我们可以通过CT片看到，这是一个条形的骨折线，没有凹陷、没有粉碎。这样的骨折线在交通事故损伤中很少见，一般出现在直接打击和摔跌导致的颅骨整体变形的过程中。” 　　“您说的是这种骨折线要么是直接打击，要么是摔跌？那么怎么能排除是摔跌导致呢？” 　　“我们知道，摔跌区分于直接打击损伤，主要是看对冲伤。对冲伤指沿头部作用力方向，着力点对侧的脑皮质发生的挫伤。如枕部受碰撞，额部的脑皮质发生挫伤，而额部头皮、颅骨都无损伤。一般见于运动中的头部受到外力作用后突然减速运动时发生。所谓的减速运动就是摔跌、磕碰等。”师父的理论功底是非常扎实的，背起名词解释比书本还准确，“本案中，死者的额部脑组织有挫伤，边缘有出血，而对侧的枕部头皮、颅骨和脑组织都没有损伤，可见，这不是对冲伤。” 　　“没有对冲伤就可以肯定是直接打击的吗？”刑警们对案件的定性还是抱有怀疑的态度。 　　“尸体表面上看头部是没有损伤的。”师父放映尸体正面照片，“但是我们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的额部正中隐隐约约的有一些颜色的变化，而这颜色的变化恰恰就是沿着骨折线的方向。虽然头皮下因为手术而广泛性出血，看不清是否有外伤痕迹，但是我们仔细的沿颜色变化的地方切开皮肤，观察表皮层和真皮层，会发现皮肤的真皮层是有出血的。这样的出血通常都会出现在外力作用挤压皮肤的时候而形成。” 　　“嗯，您说的有道理，我这个外行也明白了这里的损伤应该是外力直接作用导致的。”刑警支队长说，“但是，为什么不能是车辆直接撞击导致的呢？如果是车辆的某个部位直接撞击到了头部，不也是这种损伤吗？” 　　师父说：“这要分两个方面来说。一个方面是致伤工具的推断，这个我待会再说。另一个方面足以证明这不是车辆撞击，那就是交通事故的损伤形态。交通事故的损伤通常会形成二次损伤，所谓的二次损伤通常是磕碰、摔跌伤。简单说，车辆撞击人头部后，人会怎么样？” 　　“后仰摔倒。” 　　“对，既然会后仰摔倒，那么位于撞击点的身体另一侧必然会有二次损伤。”师父信心满满，“本案中，尸体头部有伤，后脑、背部都没有损伤，这不符合交通事故损伤的特点。” 　　整个会议室的人频频点头，大家开始被师父说服，认可师父的观点。 　　“另外，我们检查了尸体的四肢关节。”师父继续放映他的幻灯片，“我们都知道，交通事故中，被撞的人会翻滚、摔跌，死者的四肢关节容易受伤。但是本案中，虽然死者的双膝关节都有明显的出血，髌骨下方关节腔内都是出血，但是肘关节却没有出血。难道一个人被撞击翻滚以后可以只用膝关节着地，肘关节腾空吗？又不是杂技演员。” 　　师父说了一个冷笑话，全场没有笑，大家都在皱着眉头思考着。 　　“不仅如此，我们知道，交通事故损伤中，着力点通常是车辆和地面，都是些表面粗糙的东西。”师父指了指水泥地面，“人要是在这样的接触面上迅速翻滚、位移、摔跌，必然会在皮肤上留下擦伤。而本案的尸体上没有一点擦伤。” 　　连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师父迅速的翻动尸检照片，从尸体表面的皮肤看，确实没有发现一点擦伤或者挫伤。 　　“您说的有道理，我们也认为这确实是一起打击人头部导致重度昏迷后抛尸到现场的案件。”刑警支队长说，“但是这样的案件很难找到头绪，不知道我们该从何处下手呢？” 　　“现在，我们就说一说致伤工具的事情。”师父仿佛答非所问，刑警支队长有些尴尬，“刚才说了，认定不是车辆撞击的另一条依据就是致伤工具。” 　　这时候的我苦思冥想，做了不少尸检，我也隐隐感觉到这案件的致伤工具不是车辆的突起部位，但是却无法表述出来依据和观点，总觉得是潜意识的经验在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软物所致，可是软物又怎么能导致颅骨的骨折呢？ 　　“我们看到，这里虽然有颅骨骨折，但是皮肤的损伤却很轻。”师父用激光笔指着尸检照片上死者的额部说道，“这里的皮肤表面没有印痕，没有擦伤，皮下也应该出血不多。但是真皮层却有挤压形成的出血，又有颅骨骨折。这样的工具应该是条形的、便于挥动的、质地柔软、韧性十足、表面光滑的棍棒类工具。” 　　别说侦查员，就连我都听的一头雾水。 　　“能说的清楚一些吗？”刑警队长摸了摸脑袋，龇着牙说道。 　　“其实作为法医，只能这样描述致伤工具，毕竟法医不在作案现场，没有看到犯罪分子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所以这样描述才是客观的，直接说是某种工具，就是猜测了。”师父笑着说，“不过，这个案子的致伤工具比较特别。我认为，橡皮警棍具备我刚才说的所有工具特征。” 　　对于这个大胆的猜测，大家并没有欢呼雀跃，反而更加凝重。沉默了两分钟，刑警队长说：“您是说，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师父没有吱声，一旁的派出所民警说：“不会吧，我们配发单警装备两年了，警棍早就不用这种橡皮棍了，都是便携式的。” 　　“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人可能具有这种橡皮棍？”师父问道。 　　“好像有些企业的保安还在用。”派出所民警对这方面更为了解。 　　“保安？”刑警队长问道。 　　“可能性比较大。而且还是当过兵的保安。”师父说。 　　【第九案】赤脚医生（3） 　　“当过兵的？”刑警们对犯罪分子刻画这一问题是最感兴趣的，如果刻画的准确，可以大大的减少办案成本、缩小侦查范围。 　　“仅作参考。”师父对于依据不是非常充分的推断偶尔也会保守一下，“大家看。” 　　师父放映的幻灯片是死者外裤小腿背侧的照片，他说道：“小腿的后侧有形态特殊的灰尘，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基本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鞋印。” 　　“鞋印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刑警队员们有些等不及了。 　　“但看这个鞋印是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是结合一些细微损伤看，就有结果了。”师父切换到死者手部解剖的照片，“死者的中、食指指、掌关节的肌腱有拉伤出血。虽然在纠纷殴斗中容易扭伤手指，但是通常扭伤的是手指的侧面或掌面肌腱，背面肌腱损伤的非常少见。结合裤子上的鞋印，我们来重建一下这个过程。” 　　我十分佩服师父的观察力和联想力，看到手部损伤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在意，简单的拍照就结束了，没想到师父还能利用这么轻微的损伤来做文章。 　　师父走到我的背后，将我的手臂反背到背后，一边比划一边说：“只有这样将手指、手掌弯曲，才能形成这样的损伤，加之一只脚踩在死者小腿上，大家可以看看，这是什么动作？” 　　“擒拿！”都学过擒拿格斗的刑警队员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是的。”师父微微一笑，“我也认为这样的损伤应该是在被专业的擒拿动作制服的时候形成的。如果是学过擒拿的，只有是咱们刑警或者是武警了。结合之前的橡皮棍，我觉得，退伍武警转行做保安的人可能性比较大。” 　　这都是一些推理猜测，依据不是非常的充分，所以师父才显得比较保守：“这个，仅供参考。” 　　“您是说，一个退伍武警拿着橡皮棍抢劫？”刑警队长也开始了他的猜测，“马路上碰见受害人，用棍子打晕受害人，然后拿走了受害人包里的钱？” 　　“不会。”师父摇了摇头，恢复了斩钉截铁的表情，“第一，如果是路遇抢劫，没有必要在大马路上翻包，拿钱不拿包，直接拿走包不就得了？第二，我认为被害人遭袭是在室内，而不是在室外。” 　　“哦？在室内都能看得出来？”刑警队长对师父的眼神已经从平视变成了仰视。 　　“是的。刚才我们说到了尸体的双侧膝关节都有明显的出血。这样的出血是髌骨和硬物挤压、摩擦造成的出血。”师父说，“髌骨和硬物挤压、摩擦通常见于什么情况？” 　　“跪着呗。” 　　“既然是有跪着的过程，肯定不会是在马路旁边了。而且，髌骨的表皮和相应部位的裤子上是没有擦伤的，这说明他跪着的地面应该是非常光滑的地面，比如地板砖、大理石，至少肯定不会是柏油路。” 　　刑警们纷纷点头：“您是说他有被控制的过程。” 　　“对，这一点我敢肯定。”师父说，“不仅死者尸体上的损伤提示了他生前有跪着的过程，而且他的双腕关节皮下组织和肌肉也有轻微的条状出血，这样的出血应该是被软质绳索捆绑形成。” 　　“哦，原来是熟人作案啊！”一名刑警插嘴说，“既然在室内被控制了，肯定是他去了熟人的家，中了熟人的套。” 　　“恰恰相反。”师父又是微微一笑，“我认为犯罪分子和被害人一点也不认识。” 　　“嗯。”刑警队长狠狠瞪了一眼插嘴的刑警，“熟人还能不把他置于死地？还能让他活着躺在马路边？那救活了怎么办？” 　　“那这么大人还能被骗到别人家去？”那名刑警不服气的嘟囔着嘴。 　　“问得好。”师父笑着说，“这个案件的关键就是被害人是如何到了室内，为何被犯罪分子控制后伤害的。其实这个问题应该不难查，不是有群众反映李解放生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吗？” 　　“是的，应该是这些事情了。”刑警队长点点头，“高度怀疑是不是在地下赌场输了钱还不起被殴打的。” 　　“这样的案件，有时在赌博案件中可以见到，但是我不觉得这起案件的起因是赌博。”师父在不停的切换幻灯片，“我认为是嫖娼。” 　　刑警们都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幻灯片，他们对师父之前的推断钦佩不已、心服口服。 　　“大家看，这是交警在事故现场拍摄的照片。”师父指着幻灯片的中央说，“我们可以看到，死者的裤带没有系好，拉链没有拉上。如果不是交警有这张照片，我们也不能肯定这样的衣着不正常究竟是原始状态，还是医院抢救的时候松解裤带所致。所以要对交警处置现场初期的细致工作提出表扬。” 　　参会的交警自豪的笑了一下。 　　“不仅如此，我们尸检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内裤是反穿的。”师父说，“医院抢救是不会动伤者内裤的。所以，这应该是原始状态。” 　　师父喝了口水，又继续慢慢的说道：“既然是原始状态，那么什么情况下会把内裤反穿呢？一是李解放穿内裤的时候很慌乱，二是李解放重伤后被别人慌乱的穿上内裤。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提示李解放事发的时候赤身裸体。那么，此案就应该和卖淫嫖娼车上一些关系。” 　　“您是说，死者嫖娼的时候，被人敲诈，继而控制、伤害，然后犯罪分子把死者移动到路边，对吗？”刑警队长问道。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本案行凶的地方应该离发现李解放的现场不远。既然不是熟人作案，没有必要冒着危险把那么重的伤者运送到很远的路边。”师父继续分析，“所以，下一步应该在现场附近寻找有可能租住在此、或者窝点位于此地的卖淫女，重点是和退伍武警、现职保安的人联系密切的卖淫女。” 　　“原来是仙人跳啊。”刑警队长长吁了一口气，信心满满的说，“有了您的分析，接下来的工作很容易了，给我两天时间破案！” 　　我和师父回到宾馆，准备第二天一早打道回府。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云陵市刑警的办案效率如此之高，破案没有用两天的时间，在我们一早起床准备出发之前，刑警队长就给师父打来了电话报喜，案件顺利告破。 　　师父如有神助，100%准确的推断对了案件的全部过程。 　　原来，李解放来到云陵市后，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痒，正在这时，王启给了他3000块钱，他顿时色胆包天，晚上趁黑溜了出去。他一个人闲逛到了现场附近，恰巧碰见了在路边招客的卖淫女陈某。两人一拍即合，谈好了价钱就往陈某的出租屋走去。陈某看李解放一副农民打扮，又是个外地人，顿时起了歹意，短信通知她的男朋友前来敲诈。陈某的男朋友谢某曾经在西北当过几年武警，退伍后就在现场附近化肥厂当保安。李解放和陈某来到出租屋，刚脱去了衣物，谢某就闯进门来拍了照，声称李解放强奸他的女朋友，并把李解放双手捆绑，让其跪在卫生间。陈某和谢某则翻遍李解放的衣服和包，找到了全部的3000多块钱，正在欣喜中时，李解放在卫生间开始大骂，并且声称要报案。谢某一气之下，拿起随身携带的橡皮棍打击了一下李解放的额部，李解放已经年过半百，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重击，一下便被击晕倒下。谢某看情形不对，扛起李解放，把他丢弃在化肥厂大门附近的马路旁边。 　　第二天清晨，看到交警前来勘查现场，谢某和陈某还暗自庆幸躲过一劫，没想到事隔一天便被从天而降的刑警摁在了自家床板上。 　　回去的路上，我对师父的精彩推断佩服的五体投地：“师父这个案子分析的真是太精彩了，我算大开眼界了。原来以为法医专业在命案侦破中只是个基础工作，真没有想到，只要仔细认真，我们原来是可以操盘的。” 　　师父说：“关键是态度，尤其是技术工作。把工作当成事业，你会发现自己的价值。” 　　“是啊。不过真是人心隔肚皮啊，什么地方都有危险。”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师父幽幽的说道。 　　【第十案】平安夜的火光（1） 　　转眼就到了我参加工作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对洋节是相当的重视，不信耶稣却要过圣诞，不过是找个借口让自己的生命多一些颜色吧。一个月前，我的女友铃铛也来到省城工作，虽然她也是法医专业毕业，但是在我的苦口婆心下，她还是决定放弃了这个原本就不太适合女性的工作（别拍砖，我不是性别歧视，我是出于心疼女同志的角度才这样认为的。），转行当了医生。这也是我们在省城重新相聚的第一个节日，我也显得特别重视，毕竟拿了工资，总要显得阔绰一些。 　　参加工作的半年，我出差的时间占了三分之二，相聚的第一个平安夜，我一整天都在忐忑，又或说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总算到了晚上，估计是没有什么大事了，就心情愉快的和铃铛坐在一家不错的韩式烧烤店里吃晚饭。 　　未曾想，第一锅肉刚烤熟，电话铃就猛然响起。我皱了皱眉头，忐忑的从口袋里掏手机。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电话上显示出“师父”两个字。 　　“在哪？”这是师父给我打电话的习惯性开始语，急匆匆的声音表示出我这顿晚饭是泡汤了。 　　“在。。。在吃饭呢，师父。”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厅大门口集合。” 　　“又有案件？” 　　“清夏县烧死三个。” 　　“烧死？非正常死亡啊？那我们也要去？”跑了半年的命案，已经对非正常死亡事件非常轻视的我问道。 　　“死亡三人，我们必须到场，不管什么性质。再说了，你敢保证不是死后焚尸？”师父说，“别废话了，按时到。” 　　以前听见有案件，我会满心欣喜，可是这次，却充满了内疚。 　　“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铃铛姐姐虽然眼眶有些红，但是毕竟是咱法医系毕业的，政治素质可是很高的。 　　二十分钟后，我和师父乘车趁着夜色赶往200多公里外的清夏县。 　　在赶往现场的乡村小路上，车突然刹车、颠簸了一下，驾驶员阮师傅说了一句：“哎哟，对不起！”我吓了一跳，看了看黑咕隆咚的窗外，问：“怎么了？” 　　“一只小猫横穿马路，来不及刹车，好像压了。”阮师傅说道。我沉默不语，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小动物，一条生命的陨灭总是能牵动伤感的神经。 　　“平安夜不平安啊。”师父说道。一句话说得我们心里更加忐忑。 　　晚上十点，我们赶到了已经显得狼狈不堪的现场。 　　这是一个独门的小院，四周几里都没有住户。院内有两间砖房，都没了屋顶，其中一间已经坍塌了一大半。院内到处都是积水，看来门外的两辆消防车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大火扑灭，房子还在腾腾的往上冒着黑烟。 　　门口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刑事现场勘察车车顶上的大灯把现场照得雪亮。几名着便服的刑警正在分头询问参与灭火的消防队员和村民。 　　“先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吧。”师父皱着眉头看了看糟糕的现场，说，“这样的现场比较难勘查，狼藉的很，消防也破坏了一些痕迹。” 　　师父简单的沿警戒线外围走了一圈，背着手，一边蹭掉鞋子上的泥，一边走到报案人身边询问情况。 　　“我住在离这里3里远的那边。”报案人很热心的一边指着远处，一边说，“晚上5点的时候，天开始黑了，我就看到这边有烟，随后就看到有火光。开始以为是在烧什么东西，后来发现不对劲，火很大，就赶紧打了119。打完报警电话我就跑到这边来，看房子烧着了，我也进不去，就喊老夏、老夏，一点动静没有。后来听消防队员说老夏被烧死了。”报案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看来老夏应该是这座小院落的主人，而且报案人显然和老夏的关系非同一般。 　　“老夏家几口人啊？”师父随口问道。 　　“老夏的儿子儿媳都出去打工了，老伴去世了，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孙子，一个6岁，一个4岁，听说都被烧死了。” 　　“看来他家条件还不错吧？” 　　“一般话吧，但他节俭的很。” 　　“领导好。”这个时候，当地的刑警大队长走出了现场，“你们来的好快啊。初步看了，一老两小，三条命。起火原因消防部门正在看。还不清楚是生前烧死还是死后焚尸。尸体烧的挺厉害。技术人员正在看现场，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谁发现死了人的？”师父和刑警队长握了手，问道。 　　“火扑灭了以后，一个消防战士进来清理现场，发现三个人在各自的床上躺着，都烧的不成样子了。就联系了我们，我们也第一时间上报到省厅。只是没想到你们到的这么快，呵呵。” 　　“在各自的床上躺着？”师父摸了摸下巴，“5点就睡觉？而且睡熟了以至于着火了都不知道？” 　　“嗯，我们也觉得可疑。但是还是要尸检了才能明确性质。” 　　师父没答话，掀起警戒带走进了现场。 　　我跟着师父走进现场，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分辨不清是木头的焦糊味还是人肉的焦糊味。 　　“师父小心。”我注意到坍塌的屋子顶上还在往下掉落泥沙，“这屋子可能随时会倒塌。” 　　“我们看现场的，各种危险都存在，有毒的、爆炸的，包括这样可能倒塌的屋子。”师父点点头说，“你有保护自己的意识非常好。不过不能因为现场有危险就不看现场啊，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师父拿过技术员递过来的安全帽戴上，走进了现场。 　　走进第一间没有屋顶但没有倒塌的房屋，发现这里是厨房和仓库。灶台上放着四个空碗，锅里有一锅面条，温度尚存。厨房内被熏得漆黑的墙壁全部湿透了，地面也全是积水。没有什么可以勘查，我和师父又走进了坍塌了一半的另一件房屋。 　　这里应该是卧室，摆放着两张床，坍塌的砖瓦下压着的是类似桌子、衣柜之类的家具。刚走进屋内，就又塌下来两块砖，着实吓了我一跳。还好三具尸体都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被塌下的砖瓦压坏，走近了尸体，一股浓重的肉糊味扑鼻而来。 　　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干法医这么久，养成一个习惯，碰见有明显异味的现场和尸体，我都会使劲的揉几下鼻子。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果，揉过了鼻子，通常我就不会觉得异味难以忍受了。 　　师父当然知道我的这个习惯，笑着问我：“不会吧，腐败的说难闻可以 ，火烧的可不难闻。肉烧了都是香的。” 　　不知怎么的，师父一句话反而引的我想吐，因为突然想到了今天晚上为了赶现场，狼吞虎咽下去的烤肉。 　　尸体的衣物基本已经烧灼干净，皮肤都已经碳化，三具尸体的姿势都是拳击的姿势。 　　“尸体呈斗拳状。”我说，“书上说，斗拳状是生前烧死尸体的征象啊。” 　　“尽信书不如无书。”师父说，“死后焚尸的尸体很多时候也是斗拳状。只要火势凶猛，软组织迅速受热收缩挛缩，也是斗拳状。” 　　我点了点头，戴上手套捏了一下老年尸体的胳膊。胳膊上卡彭一声响，掉下来一块烧焦的皮肤。“烧的很严重啊。”我说。 　　“房子顶都烧完了，当然厉害了。”师父一边观察地面，一边用脚尖蹭了蹭硬土质的地面，说，“这里碳化最严重，这里应该是起火点，而且有助燃物，提取了快送市局理化检验，看看什么助燃剂。” 　　师父不仅是省里的刑侦专家，也是火灾事故现场鉴定专家，对于火灾现场的勘查也是非常有经验的。 　　技术员按照师父的指示在地上剐蹭着灰烬。师父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湿透的墙壁，说：“把尸体拉去殡仪馆尸检吧。” 　　“都快十二点了，您血压有些高，不如您回宾馆休息，明天再看尸体吧？”刑警队长关心的对师父说。 　　“破案，能等吗？”师父摘下安全帽，率先坐进车里，“去殡仪馆。” 　　【第十案】平安夜的火光（2） 　　那一年的清夏县还没有建成尸体解剖室，到了殡仪馆，我们都傻了眼。清夏县殡仪馆到处都是黑咕隆咚、静悄悄的，只有走进停尸房才终于听见了凡间的声音，那是冰冻尸柜压缩机发出的的轰鸣声。停尸房也没亮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没有一丝月下的浪漫，反倒多了一些阴森的感觉。 　　“能想办法照明吗？”师父问道。毕竟尸体解剖必须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有充足的光线。 　　“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用勘查车车顶的大灯，很亮，不过一箱油只能照7个小时，现在咱只剩下半箱油了。”清夏县的邵法医说道，“还有就是用接线板接一个灯泡到外面，不过亮度有限。” 　　“3个小时我们肯定忙不完，接灯泡吧，最好能找到瓦数大的，然后再用手提勘查灯辅助照明。”师父一边说，一边在停尸房后面的空地找一块能放下三张停尸床，能够方便解剖的地方。 　　3个小时肯定忙不完，邵法医咽了一口口水，师父的言下之意是，今晚别睡了。 　　很快，简易灯被当地的法医和痕检员架了起来，用的是工地上的照明灯，很亮，但是同时，也很烫。与此同时，尸体也被殡仪馆的师傅开车拉了回来。 　　“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殡仪馆的师傅打着哈欠说。 　　“给我们找三张运尸床吧，这样就不用蹲地上解剖了。”师父说。 　　“哦，等着吧。”殡仪馆的师傅显得很不耐烦，“明天再解剖不行吗？那么急，都十二点多了。” 　　“死者的家属肯定觉得不行。”师父幽幽的说道。 　　尸体很快被摆放在一字排开的三张运尸床上。尸袋一拉开，一股焦糊味迅速弥漫在空地的上空。虽然我的胃早已排空，但是想到晚上吃的烤肉，依旧酸水翻滚。 　　“第一步要确定是生前烧死还是死后焚尸，这对案件的定性有关键作用。”师父显然是想考察一下我的理论功底，“生前烧死和死后焚尸有什么区别？” 　　“看皮肤烧伤啊，有无生活反应，有无红斑、水疱。”我心想这种小问题也想难倒我？虽然我反应很快，但挨骂也很快。“傻？碳化了还看什么生活反应？”师父说道。 　　“我还没说完呢。”我很不服气，“关键是看死者的呼吸道有没有烟灰碳末。” 　　“嗯，还要看呼吸道和肺脏有没有热灼伤。同时要看有没有一氧化碳中毒的征象。”师父强调说，“很多火场中的尸体还没有吸入烟灰碳末，就已经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了，这样的尸体因为没有吸入烟灰，会被误认为是死后焚尸。” 　　穿戴整齐的我点点头，伸手碰了一下尸体，卡彭一下又掉下一块烧焦的皮肤，露出猩红的皮下组织，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分外阴森恐怖。 　　“先看小孩的吧，先易后难。”师父说着，走到两具小孩的尸体旁，开始检验尸表。虽然尸表已经全部碳化，但是尸表检验一样不能少。尸表检验和尸体解剖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我用止血钳夹住尸体气管的一旁，用洗净的手术刀轻轻切开非常稚嫩、菲薄的小孩的气管。非常意外的是，整个气管内，全部都是烟灰，热灼伤也非常明显。 　　“居然是生前烧死！”我讶异的说道。 　　师父在一旁皱着眉头不说话。很快，他突然间像想到了什么，用手术刀麻利的切开小孩的头皮。小孩的头皮已经烧得不完整了，而且非常脆。头皮下到底有没有血肿已经无法分辨，但是切开头皮后却发现颅骨已经碎裂，有几块颅骨粘附在头皮上，随着师父剥开头皮的时候掉落下来，露出红白相间的脑组织。 　　“头部有外伤！”邵法医说道。 　　“不是吧。”我虽然没有见过烧成这样的尸体，但是理论功底还是不错，“书上说了，烧死的尸体经常会出现颅骨崩裂的现象，是因为燃烧后颅骨脆化、脑组织膨胀等原因造成的。” 　　“是的，烧成这种程度的尸体，尤其是幼儿尸体，通常会有颅骨骨缝分离、甚至颅骨崩裂的现象出现。”师父认可了我的观点，“但是，从脑组织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有外伤的。” 　　师父对照着脑组织有些偏红的部位，仔细观察着颅骨崩裂的痕迹。突然，师父眼睛一亮：“我就说嘛，这根本就不太可能是意外失火的事件。”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们都凑过头去看。师父用止血钳指着颅骨崩裂的许多骨折线中的一条，说：“你们看，这条骨折线边缘的颅骨是往内凹陷的。我们知道，烧死尸体中颅骨崩裂的骨折线是因为脆化、膨胀而形成的，骨折线都是线形的，绝对不可能往内凹陷，对吧。” 　　我们纷纷点头。师父接着说：“这个骨折线应该是一条凹陷性骨折线，凹陷性骨折，脑组织内又有出血，又没有对冲伤，那么就只能是外力直接作用所致了。” 　　“您的意思是说小孩是被打晕以后，活活烧死的?”邵法医问道。 　　“是的，没有猜错的话，另一个小孩的情况和这个一样。”师父说。 　　很快的，我们解剖完毕另一具小孩的尸体，和师父猜想的一样，气管内充满烟灰，全身没有其他外伤，但颅骨崩裂的痕迹当中有几条骨折线是往内凹陷的。 　　“看来凶手很有信心。”师父说，“他直接让小孩失去抵抗，然后烧死。并不害怕小孩能活过来。所以我认为，他的助燃物应该是汽油之类极易燃烧的东西，直接浇在死者身上。” 　　“您先前不是说起火点是屋子中央吗？”邵法医问。 　　“是的，那里应该是装助燃剂的容器，也是起火点，火势很快就蔓延到尸体上的。”师父说，“回头我们再去现场看看那一片灰烬。” 　　师父抬头看看我，我正愣在一旁沉思。师父立即读懂了我的意思：“怎么，还不太相信是杀人案件？那我们就看看大人的尸体，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老夏的尸体，我们检验的更加仔细。打开胸腔以后，我隐隐的发现他的肺脏不像小孩的肺脏，尽然没有一点烧灼伤。我拿起手术刀准备切开气管。师父拦住我说：“这个慎重一些，掏舌头吧。” 　　掏舌头是我们常用的简称，意思就是从颈部把口腔内的舌头掏出来，然后可以把整套内脏全部和身体分离。这种办法通常运用在需要法医组织病理学检验的时候。要取所有的内脏切片，在显微镜下诊断。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他是想更仔细的观察死者喉头的情况。我用手术刀沿着尸体的下颌缘把肌肉全部切断，然后从颈部伸进几个手指到尸体的口腔，掏出舌头，然后将咽后壁的软组织切断，很顺利的将舌头掏了出来。 　　师父对我熟练的手法表示认可，他微笑的点了点头。 　　我将尸体的上呼吸道和肺脏全部和胸腔分离以后，惊讶的发现，死者的喉头居然没有一点烟灰或者烧灼痕迹。 　　“看，这是死后焚尸。气管内也应该是干净的。”师父说。 　　毕竟是经验丰富，气管打开后，果真整个气管壁都很干净，没有异常。 　　我抬起手臂用上臂擦了擦额头上的喊，吁了一口气，说：“被师父言中了，真的是杀人案件。” 　　老夏的头皮虽然也被烧焦，但是颅骨并没有烧的很严重，更没有崩裂。切开头皮后，发现老夏的颅骨左枕部、左顶部有好几处凹陷。，颅内更是损伤严重。 　　“和小孩的损伤形态是一致的。”师父说，“用钝器打头。” 　　为了发现更多的痕迹，我用纱布仔细的擦蹭尸体的颅骨，想把骨膜蹭干净，以便更好的观察凹陷性骨折的形态，心想或许可以更细致的推断出致伤工具的形态。 　　师父则是沉思了一会，和身边的法医说：“颅脑损伤导致人的死亡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这样看，应该是凶手先打击老夏的头部，导致他倒地昏迷，然后将他拖进燃烧现场，放在床上。发现两名小孩以后，又用钝器打击小孩导致小孩昏迷。在这个过程中，老夏因为颅脑损伤严重而死亡，但是小孩只是昏迷。等火烧了起来，烧的则是死了的老夏和活着但是昏迷的小孩。” 　　大家纷纷点头。这样就可以解释老人小孩为什么在同一燃烧现场，却分别是死后焚尸和生前烧死的问题了。 　　在师父对案情分析的时候，我倒是隐约有了新的发现。我招呼身边负责照明的痕检员过来，用强光手电照射老夏颅骨凹陷性骨折的中央。这时候死者的颅骨骨膜已经被我蹭干净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清晰的凹陷骨折线。 　　突然，我眼睛一亮，说：“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平安夜的火光（3） 　　师父凑过头来。强光手电把剥离了骨膜的颅骨照的雪白，同时，也把尸体颅骨骨折凹陷的中央一处隐约的蓝色痕迹照的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我用止血钳指着那一处蓝色痕迹，“怎么会有蓝色的东西？衣物都没烧焦了，不可能是衣物的残渣。” 　　“会不会是你剥离骨膜的时候污染了？”师父拿过颅盖骨，仔细的看着，又查看死者的衣物有无可能有蓝色的东西。 　　“不会。”我拿止血钳指了指其他几处骨折凹陷的地方，“一共有七处凹陷性骨折，五处都有蓝色的痕迹。” 　　师父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几处凹陷性骨折的地方，皱起了眉头。 　　“而且，我刚才试了一下。”我用止血钳的尖端轻轻的擦蹭着骨折中心点的蓝色痕迹，“轻擦是擦不掉的。应该是压嵌到了骨质里。” 　　“嗯。”师父点了点头，说，“这里出现蓝色的痕迹确实比较奇怪，你有什么看法？” 　　“蓝色的物质，片状，附着力强，我认为这应该是油漆类的物质。”我重新仔细看了看，继续说，“能够被压嵌到骨质里，应该是钝器将油漆压嵌进去的。结合几名死者都是被钝物打击头部导致死亡的，所以根据这个蓝色的物质，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凶器外表涂有蓝色油漆，凶器打击颅骨，将凶器上的蓝色油漆压嵌到了颅骨骨质里。” 　　师父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你的这个发现应该是我们今晚最大的收获了。”看到师父的眉头洋溢出喜悦，我知道他的这一句话是对我今晚的工作最大的肯定。 　　又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尸体身上所有的切口、裂口都全部缝合了，我们才脱了解剖服、洗了手，结束了晚上的工作。我抬腕看了看表，居然不知不觉已经五点钟了，寒风中的我们双脚都已经冻的麻木。我搓着手、拼命的跺着脚，希望能够促进手足部的末梢血液循环。 　　站在一旁的痕检员麻利的收起录像机，显然是对我们磨磨蹭蹭有些不满，他耸着肩膀、跺着脚、打着哈欠，说：“省厅领导就是敬业，尸体都烧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还这么认真的缝合，有意义吗？又开不了追悼会了。” 　　这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强烈反感，我皱起眉头，说：“死者也有尊严。”这次，我抢在师父的前面说出了这句话。 　　师父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对我这句话，以及对我这一夜的出色表现和重大发现表示认可。 　　“现在怎么办？”痕检员挠了挠头，问。他显然是被我一句话说的很不好意思。 　　“还能怎么办？睡觉去。”师父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法医是人不是神呐。得睡觉的。你们回去休息吧，参加明早九点的专案会。” 　　刚说了法医是人不是神，就干神才干的事情，我心里不太高兴的想着。睡三四个小时，还不如不睡呢。想归这样想，但是我知道师父的脾气，对于案件，是绝对一丝不苟的。专案会对法医专业一样也很重要，只有通过专案会上的交流，才能让法医了解刑警们侦查到的情况，让侦查员们了解法医的推断，只有充分的沟通，才能最快最准确的破案。所以我也没说话，默默的坐上车。一上车，困意就弥漫了整个轿车，师父在我之前响起了鼾声。我回到宾馆简单冲个澡，就沉沉的睡去。 　　疲劳的工作后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是最让人难受的，尤其是被门铃唤醒的那一刻，感觉有千只大手把我摁在床上。没有睡好，因为梦里全都是蓝色的钝器工具在脑子里放电影一样游过。梦就是梦，醒来想想，还是不知道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工具，既能挥舞用力，又能一招致命，关键这样的顺手的工具很少有蓝色的。 　　“走吧，去专案会。”师父看我洗漱完毕，催促道。 　　专案会上烟雾缭绕，刑警们显然连四个小时的睡眠都没有，一个个黑眼圈肿眼睛。刑警们就是这样，虽然是人都知道吸烟不好，但是经常的熬夜只有通过香烟来提神、支撑。他们都是这样，消磨自己的青春和健康来打击犯罪保护人民，却又要遭受各种非议。 　　虽然昨天还没有确定是否是一起命案，但是毕竟三条人命，昨晚一夜，侦查员们都是按照命案来进行侦查的。但是老夏家是独门独户，家里所有的活口都被灭口了，所以经过一夜的侦查，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目击者也仅仅知道下午五点多种，老夏家里着起火的。对于老夏家的矛盾、情仇的调查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村民们都反映老夏为人忠厚，儿女又在外打工，并没有查出来很明显的矛盾关系。所以，调查工作目前已经陷入了困境。 　　当师父说已经通过尸检确定是一起命案的时候，侦查员们并没有太多的讶异，显然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三名死者都是被钝器打击头部。老夏是被打击头部致死，小孩是被打击头部致晕以后烧死的。助燃物是汽油。”师父说道，显然，今天一早他就接到了理化实验室的电话。通过检验，确定了凶手是携带了汽油用于助燃，“所以，凶手应该是可以轻而易举获取汽油的人。” 　　这句分析显然没有引起专案组的兴趣，县局局长说：“有没有其他的什么指导思想？” 　　师父摇了摇头。我很诧异为什么师父没有把我们的重大发现公布于众。 　　局长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看来他原本对厅刑侦专家是报以很大的希望：“那。。。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仍然希望师父能够给专案组指点迷津。 　　“下一步，让你的兵多休息。”师父笑着说，“让大家休息吧，看一个个累的，身体是自己的，要以人为本啊。” 　　对于师父这个工作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我都非常诧异。师父接着说：“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再碰头，我还没有想好，我要去看看现场。” 　　还看现场？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此刻的我很困，我想念我的枕头。 　　专案会散会了，侦查员们分别向自己的睡地奔去，我则很不情愿的和师父来到了现场。现场仍被警戒带围着，为了防止万一，县局还派出了民警在警戒带外看守。看着被冻的发抖的值班民警，我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一定要早点破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也让民警们能少受一点苦。 　　“你在外围看看，我进去看看起火点。”师父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转身对身旁的痕检员说，“给我准备一个筛子。”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去寻找蓝色的钝器，而他是去清理起火点的灰烬，看有没有更深一步的发现。 　　按照师父的安排，我一个人围着现场周边漫步走着，脑子里继续翻滚着蓝色的钝器。大约走了个把小时，突然，远处的草丛中有一个物件被阳光反射而闪闪的亮着蓝光。我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发了疯似的向蓝色的物件跑去，边跑边戴上了纱布手套。 　　当我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物件旁边，我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那是一个蓝色的打气筒。在这个特殊的位置出现一个打气筒，而且是比较新的打气筒，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或者说，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基本确定：我真的找到了凶器。 　　那是一个比平常打气筒更粗大的打气筒，这样的打气筒通常见于给摩托车打气，比一般给自行车、板车打气的打气筒要小一些。打气筒被扔在离现场2公里外的一处荒地草丛中，草丛的旁边是一条小路，是村民平时拉板车走的路，汽车是无法开进来的，但摩托车可以。打气筒已经被露水打湿，但仍然可以清楚的发现这是一个八成新的打气筒。我小心翼翼的从草丛中将打气筒拿了出来。 　　打气筒底座是用蓝色的油漆涂抹的，有几处油漆已经皴裂、脱落，露出黑灰色的本质。底座的周围可以清晰的看到有几处红黄色的附着物，我知道，那一定是血。 　　带着发现凶器的心理准备来进行外围现场勘查的，我随身携带了物证袋，可是没有想到会发现这么大的一个凶器，只有用两个较小的物证袋分别套住打气筒的两头。因为一头是着力点，可以判定是否这真的就是凶器，另一头是抓握点，可能找到认定凶手的证据。我拿起打气筒向现场跑去，心里充满了欣喜。我真的发现了凶器！ 　　跑到了现场外面，我大声的喊着师父。一会，师父带着头套和口罩走了出来，满脸的笑容：“让我猜猜，你找到了凶器！” 　　我使劲的点了点头，满脸的兴奋。 　　师父神秘兮兮的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说：“师徒合力，其利断金。你看看，我也有发现。” 　　平安夜的火光（4） 　　师父的手心里攥着几个塑料片，看起来已经烧得不完整了。 　　“这是什么？”我走近仔细的看了看这几片其貌不扬的碎塑料片，“师父的这个发现可不如我的这个啊，哈哈。” 　　师父看着我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别太自负，你仔细看看这几片塑料片，是我从起火点的灰烬里筛出来的。”原来师父真的用了几乎一上午的时间把现场中心的灰烬慢慢的筛了一遍，并且从中发现了这几片让师父很是欣喜的塑料片。 　　这是几片红色的硬质塑料片，我仔细的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于是抬起头看了眼师父，师父正微笑着看着我：“怎么？没有发现这其中的奥妙吗？”我又低头看了看，茫然的摇了摇头。 　　“哈哈，小时候没有玩过拼图游戏嘛？”师父说道。 　　我依旧十分迷茫，就是能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又能说明什么呢？心理虽然这样想，但是嘴上不服输：“我可是拼图高手。” 　　不一会，我把烧碎的塑料片拼了一个大概，松散散的摆在地上。师父这时候递给我一个放大镜，我接过来仔细的看着地上的塑料碎片，隐隐约约的突出的汉字，可是大部分已经被烧毁，很难辨认。我抬头看了眼师父，说：“没觉得有什么好线索啊？” 　　师父蹲了下来，用放大镜照着其中几块碎片的交界部位，说：“别的字可能认不出来了，这两个字应该可以看得出来吧。” 　　我低头仔细的观察了师父放大镜中央的位置，中间的两个小字依稀可辨：盆业。 　　“嗯，是什么什么盆业。”我挠了挠脑袋，说，“我早就想到了，既然是起火点，那么最大的可能是装盛汽油的容器啊，这不算什么好的发现吧。” 　　“我也知道那些灰烬是装汽油的容器。”师父神秘的笑了一笑，“但你见过拿盆装着汽油来焚尸的吗？” 　　原来师父的发现是这个，这是一个不正常的装盛助燃剂的工具。我陷入了沉思，这能说明什么呢？ 　　师父看了一眼我沉思的表情，知道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指了指我手上拿着的打气筒，提示我说：“你发现的这个凶器，你有什么想法吗？” 　　师父的话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我说：“哦，我是这样想的。这不同于一般的打气筒，应该是给摩托车打气的那种。而且我发现打气筒的地方是一条小路旁边，那是山路，骑自行车经过的可能性不大，只有可能是徒步或者是骑摩托车。” 　　“对，很好。徒步端着一盆汽油来焚尸？”师父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不会是死者家里的汽油吗？”我问道。 　　“你说的问题我也想过了，也查看过。死者家里没有能用得着汽油的工具，所以他没有常备汽油的必要。” 　　“我知道了，您说的是凶手是驾驶摩托车来到现场的。” 　　“对，这是其一，其二是这起案件应该是一起激情杀人。”师父说，“你想想，如果是预谋杀人，可以用桶带来汽油，方便携带、方便泼洒。而该案是用盆装的汽油，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凶手杀人后，就地取材拿了个盆，用盆接了摩托车内的汽油，焚尸的。” 　　我点点头，觉得师父分析的很有道理。师父接着说：“小孩的头部损伤，虽然能够致昏，但是没有致死，更印证了凶手的仓促杀人、焚尸。” 　　我回头想了想，突然不太理解师父的意思：“咱绕了一大圈，敢情就分析出一个激情杀人？” 　　师父笑了笑，说：“是的。但是我觉得这很重要。在死者的家中激情杀人，说明了什么?” 　　我突然茅塞顿开：“熟人作案！” 　　师父点点头，说：“对了。这就是我想说的。激情杀人不见得是熟人作案，但是在死者家中的激情杀人，通常就是熟人作案。” 　　“可是，仅仅根据一个盆就判断是熟人作案，总感觉依据不是很充分啊。”虽然法医工作很多都是推理，有的时候我们戏称我们的工作就是“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但是我们每猜一次都是有充分的依据作为基础，如果没有依据的瞎猜，那自然失败率会很高。对于师父的这一个推断，我还是心存顾虑。 　　“当然不可能仅仅根据这一点。”师父一边说，一边招呼我向现场里走去，“我还有两个依据。” 　　走到了现场的厨房里，师父指着灶台说：“锅里有一锅面条，桌上有四个碗，这是反常现象。按道理说应该是拿出来三个碗就够用了，那么剩下的这个碗肯定是用来招待熟人的。” 　　“如果仅仅是认识呢？关系不熟的人，或者路过的人，不可以吗？”我问。 　　“调查情况很清楚，老夏是一个非常好客的人，如果不熟悉，晚餐不会这么简单。所以我认为，凶手是经常来老夏家吃饭的人。”师父说。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问道：“那第二个依据呢？”。师父接着说道：“另外，你还记得不记得，三具尸体的身上都没有抵抗伤。尤其是小孩的损伤，是被人从面前一击致晕的，如果不是熟人，这么大的小孩应该会知道遮挡、抵抗。正是因为是熟人，所以小孩对他拎着打气筒走近卧室并没有多少防范。” 　　下午的专案会上，刑警们都已经养足了精神，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内挤满了人，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期待。在侦查工作陷入僵局的时候，专案组对刑事技术工作，尤其是法医工作更加充满了期待。 　　“通过一个上午的现场勘查，结合昨天的尸体检验，我们有了新的发现。”师父开门见山。话刚落音，仿佛整个专案组都重新充满了信心。 　　“我们目前有充分的依据表明此案是一起激情杀人，而且是熟人作案。”师父接着说，“凶手应该经常逗留在死者家中，并且有驾驶摩托车的习惯。”在侦查员们神采奕奕的眼神中，师父简短的介绍了我们做出如此推断的依据，说得全场纷纷点头。 　　“侦查范围很小了，我们很有信心。”局长说道，“不过，我们怎么甄别犯罪嫌疑人呢?” 　　“这次小秦的表现很出色。”师父从桌下拿出了我找到的凶器，“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打气筒就是作案凶器，而且我们在打气筒上找到了可疑的指纹。” 　　专案会场开始有些小小的嘈杂，都是些充满兴奋的声音。 　　“那您看，作案动机是什么呢？”局长依旧不依不闹，希望能够尽可能缩小侦查范围。 　　“既然是激情杀人，动机就不好说了。”师父皱了皱眉头，“但是，凭感觉，可能会有财的成分在里面。” 　　“哦？有依据吗？”局长顿时来了兴趣。 　　“有的。”师父说，“我在筛现场灰烬的时候，除了发现盆的碎片，也发现了很多不同季节穿的衣物的碎片。” 　　师父打开了现场概貌的幻灯片，说：“大家可以看到，卧室现场虽然房屋基本塌了，但是屋内的衣柜并没有塌。虽然衣柜也被烧毁大部分，里面的衣物也基本烧尽，但是衣物碎片不应该散落在整个现场到处都是。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用衣物当助燃物，二是凶手翻动了现场寻找财物。” 　　师父喝了口茶，接着说：“既然凶手费了那么大劲去摩托车内取油，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再搬动衣物做助燃了，因为现场很多木头家具和被褥，何必再花时间加衣服烧呢？如果是为了在现场寻找财物，那么就有可能把衣柜中的衣服弄的满现场都是了。” 　　局长点点头，问：“既然您说是激情杀人，怎么会又是抢劫杀人呢？” 　　师父说：“我这里说的激情杀人，是指临时起意的杀人。如果在交谈中，凶手得知老夏有钱，临时动了杀机，也是可能的嘛。”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交给我吧。”局长信心满满的和师父说完，又转头向摩拳擦掌的侦查员们说,“不用多说了吧，行动吧！” 　　县局局长、师父和我留在了专案指挥部。师父和局长在轻松的聊着家常，同时也是在等待着侦查员们的消息。我实在是太困了，就斜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揉了揉睡僵硬的脖子，坐直了起来，看见师父也趴在桌上睡着了。局长拿起了电话，问：“怎么样？” 　　听不清电话的那头说些什么，只能感觉到局长的表情里充满了喜悦。不一会，局长挂断了电话，说：“有了你们的推断，我们省大事了。” 　　师父问：“有线索吗？” 　　局长说：“不是线索的问题，案子破了。”我们三个人兴奋了一会，局长接着说：“经过调查，老夏确实是在案发前两天去银行取出了他的全部积蓄，3万多元钱。这些钱是准备给他的儿子的。他儿子在外做起了一点小生意，有几万块钱的资金缺口，就找老夏借，准备元旦回来拿的。老夏前两天去镇里买东西，顺便取出了钱，藏在家里的衣柜里。” 　　师父问：“人抓到了吗？” 　　局长说：“是的。你分析完了以后，目标就基本锁定了。是老夏的亲侄子。这个人天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经常去老夏家蹭吃蹭喝。你们说经常去老夏家吃饭、骑摩托车的人作案，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他。幸好有这个打气筒以及打气筒上的指纹，让这起案件证据确凿。真的谢谢你们！” 　　师父积蓄问道：“过程交代了吗？”对于没破一个案件，师父都会详细的询问作案过程，然后和我们推断的过程相比对，这样不断的总结，也就会不断的提高。 　　“基本交代了。是老夏无意中说漏了嘴，说自己去了3万块钱，然后那小子就动了杀机。用打气筒打头，再从摩托车内取油焚尸。”又破一起命案，局长很是兴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都是钱惹得祸。”师父感慨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亲侄子也可以灭了门。” 　　感慨归感慨，很快，我和师父又踏上了新案子的旅程。 【第十一案】半裸女尸（1） 　　成功的破获了平安夜的杀人案，我们在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准备打道回府。前一夜我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恶补了一下睡眠。回程的路上精神抖擞，显得格外兴奋，一路在和师父聊着这个案子的细节，也算是总结提高。 　　车子刚刚驶上高速，师父的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不是要连着出差吧？”师父朝我做了个鬼脸。我心里清楚，如果是真的有案件，那我们必然会连着出差，因为那一年，省厅法医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首先恭喜你们又立新功，回来一人奖励一包好烟啊。”师父的电话声音很响，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刑警总队长的声音，“你们在哪呢？” 　　“我们不要好烟，只要休息。”看来师父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笑着说，“刚上高速，咱经不起连续跑啊。” 　　“这个。。。”总队长显得有些迟疑，“我也想放你们两天假调整一下。不过。。。” 　　“好吧，在哪？”师父知道，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就选择了没有自由。师父常开玩笑的说，我们是被犯罪分子牵着鼻子走的，他们什么时候作案，我们就要什么时候工作，他们在什么地方作案，我们就要去什么地方。 　　“咳咳。”总队长显然有些负疚，干咳了两声，说，“这个，你们辛苦。但是这不是个小案件，还必须得你出马。” 　　“不会吧，这是什么圣诞节，简直就是杀人节啊，这刚杀了三个。”师父皱起眉头说道。我们都知道，总队长说的大案件，估计又是有三名以上死者死亡。 　　“是啊，这又是三个。”总队长接下来的话应证了我们的猜测，“青州市区，一家三口都没了。在小区里，社会影响很大。” 　　青州市距离我们所在的清夏县很近，只有不到100公里。“什么时候的案件？”师父问道。 　　“应该是昨天晚上。今天早上8点，死者家男主人回家以后发现的，当地警方已经保护了现场，第一时间上报了我们厅里。”总队长说，“你们现在赶过去的话，估计现场勘查工作也就刚刚开始。” 　　“知道了。”师父挂断了电话，眼神中的疲惫居然消失了，充满了战斗前的激奋，他伸头对驾驶员说，“小阮辛苦了，去青州。” 　　上午十点，我们的车开进了青州市元达小区，小区门口，当地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领导已经在等着我们。简单的寒暄之后，我们徒步走向了中心现场。元达小区是别墅群，也就是说是个富人区，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高薪人员。案件的中心现场是位于小区大门附近的一栋小别墅，这栋别墅的产权是青州市某IT公司老板徐清亮的，别墅里住着徐清亮以及他的妻子、女儿和岳母。 　　中心现场警戒带外，密密麻麻的站着无数围观群众。虽然这里处于青州市的城郊，但是随着城市范围的扩大，元达小区所处的范围已经成为一个较大规模的住宅区。在一个大规模的住宅区内发生一起灭门案件，社会影响是非常恶劣的。 　　我和师父拎着勘察箱，挤过密密的人群，越过警戒带，走到了现场门口。现场门口旁边的墙角蹲着一个皮装男子，蹲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的痛苦。两名民警正在向他询问情况。 　　“我们住过来三年了，就图这里保卫措施好，安全，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眼前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红着双眼说，“我和赵欣是五年前结婚的，我比她大十岁，很疼她。她没有工作，有了孩子后就专心带孩子。我们感情一直很好。” 　　我和师父在旁听调查，突然见男人沉默了，我就插嘴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男人无力的指了指办案民警，说：“我都和他们说过了，别再问我了。” 　　侦查员结果话来说：“哦，是这样的。去年，徐总在我们市下面的青林县开了一家分公司，从去年的8月份到现在，徐总每周的周日到周二在青林县的分公司工作。周三回青州。今天是周三，徐总从县里回来的比较早，大约8点左右，就到家里。他打开家里大门的时候，发现他的妻子赵欣仰面躺在客厅内，他过去检查，发现尸体已经硬了。于是他又跑到楼上，发现自己三岁的女儿和岳母被杀死在楼上的卧室里。” 　　师父点点头，和我一起戴好头套、口罩、手套和鞋套，走进了中心现场。 　　现场是一间两层别墅。一楼是客厅、厨房、卫生间和一间大卧室，二楼是数间客房和书房。徐清亮和赵欣平时住在楼下的大卧室，赵欣的女儿和母亲住在楼上的一间卧室。 　　赵欣的尸体旁边，几名法医和痕检员正在仔细的寻找痕迹物证，我和师父于是先走到了楼上，勘查楼上的现场。楼上的客房门都是关着的，显得非常平静。沿着走廊，我们一间一间房间的打开房门看了看，每个房间显得都十分的干净整洁，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直到我们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较大的客房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 　　卧室的地上，躺着一具老年女性的尸体，而床上躺着的是小女孩的尸体，两具尸体都穿着冬季睡觉时穿的棉布睡衣。睡衣、床单和被子的大部分都已经被血染红，床边的墙壁上布满喷溅状、甩溅状的血迹。除了血迹，我和师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痕迹。看来凶手在这个房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杀了人就走。 　　老年女性的尸体穿着拖鞋，俯卧在床边的地板上，头发已经被血浸透，整个颅骨已经变形，白花花的脑组织夹杂在头发中间，头下方一大滩血泊。我轻轻的翻过尸体的头部，发现死者的脸部肌肉已经僵硬，面部遍布血污，已经看不清楚五官。 　　床上小女孩的尸体更是惨不忍睹。她躺在床上，瞪着圆圆的双眼，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她的额部有一处塌陷，应该是遭受了钝器的打击。她的颈部被锐器切割，小小的头颅与躯干只有颈椎相连，软组织基本都断开了。沿着颈动脉的方向，有大量喷溅状的血迹，说明她被割颈的时候，还没有死。小女孩全身没有尸斑，因为她的血基本流光了。 　　最看不得小孩被杀，我的心就像被猛烈撞击过一般阵痛。我咬了咬牙，暗自发誓一定要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我和师父没说话，慢慢的走下楼。对于赵欣尸体附近的勘查已经结束，从技术员们脸上的表情看，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我和师父走近了赵欣的尸体，尸体还没有被翻动。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瞪着双眼仰卧在地板上，和老年女性的尸体一样，头下一片血污。显然，她也是头部遭受钝器打击导致的死亡。女人上身穿着棉毛衫，下身的棉毛裤和内裤被一起褪了下来，胡乱的盖在阴部。 　　师父走过去拿开了遮盖她下身的棉毛裤，她的下身居然插着一把匕首。 　　“半裸的，下身还插了匕首。这是心理变态的人作的强奸案？”我说。 　　“不，可能是奸情。”师父皱起了眉头。 【第十一案】半裸女尸（2） 　　法医勘查完现场，会在自己的脑海中形成一个对案件性质的初步判定，而对案件性质的这种初步判定，并不一定会有很充分的依据，所以只是一种猜测，而不是推断。这种猜测多半是根据直觉而做出的，而产生直觉的基础是参与大量现场勘查后形成的经验。在有了初步判定的基础上，法医会通过尸体检验、现场复勘来不断的验证或者否定自己的判定，最终得出推断的结论。 　　我知道师父此时的判定就是直觉使然，想短时间的整理出充分的依据，条件还不充足。所以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师父为什么会认为是奸情导致的杀人而不认为是心理变态的人作的强奸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赵欣的尸体是半裸的，而且下身还插了一把匕首，这一定是与“性”脱不开干系。 　　我们分别检测了尸体的肛温和环境温度，记录下来，用于下一步的死亡时间推断。 　　“尸体拉去殡仪馆吧。”师父说。虽然算上平安夜的案件，我们是在连续作战，但是昨天一夜的充足睡眠加之刚刚破案的成就感和喜悦感，让我们义不容辞立即开展工作，以待案件能以最快的速度破获。 　　我和师父坐上车，都不说话，脑子里放电影般的过着每一幅现场的景象，期待能把现场串联在一起。此时的我们压力很大，犯罪分子在现场的动作很简单，初步的现场勘查，我们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看着车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师父说起了笑话：“有人说我们省厅的法医是三管干部，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暂时还没有从小女孩惨不忍睹的死状的阴影中走出来。 　　“我们天天出差，住在宾馆，吃在饭馆，工作在殡仪馆。所以我们是三馆干部。哈哈哈哈。”师父说的是冷笑话，车上只有他自己笑了。 　　在殡仪馆解剖室内等了一会，三具尸体被运到了。“老规矩，从易到难。”师父说，“从小女孩开始吧。” 　　小女孩的尸体被从尸袋内搬出来的时候，因为颈部软组织完全被割裂了，头部过度后仰，感觉小小的头颅就要和躯干分离一样，看得我的心脏猛然抖了一下。 　　小女孩的死因很明确，是失血性休克死亡的。她的颅骨额部中央虽然有些凹陷，显然是生前遭受了钝器的打击，但是其下的脑组织出血并不是很明显，颅脑这种程度的损伤，难以用于解释死因。小女孩尸斑基本没有出现，左右颈部的动静脉都完全断裂，心脏也呈现出皱缩的状态，所以她应该是被钝器打击失去抵抗的情况下被用匕首类工具割颈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的。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 　　老年女性的死因也同样简单。她的后枕部遍布挫裂创口，枕部颅骨完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已经完全挫碎了，她是重度颅脑损伤死亡的。作案工具也是钝器。 　　赵欣的尸体检验进展的也很快，同样的，她的额部损伤也是同样钝器形成的。会阴、子宫被匕首刺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损伤。 　　“三具尸体身上都没有抵抗伤，能不能说明是熟人趁其不备袭击呢？”我问道。 　　“赵欣的损伤应该是趁其不备的，根据她尸体的位置，应该是开门的时候直接被打击。但其他尸体不能说是趁其不备。你结合现场想一想。”师父说，“老年女性的脚上是穿着拖鞋、穿着睡衣的，说明了什么问题？” 　　“睡眠状态下起床，被袭击。” 　　“对。而且全部是枕部手上，正面没有伤。这是在被追击的状态下袭击的。”师父说，“而且老人死在床边，看得出来，她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要保护小女孩。” 　　“那犯罪过程是？”我问。 　　“赵欣的尸体还没有看，但是现在犯罪分子的路线应该很清楚了。现在是冬季，现场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锁的，所以进出口只有可能是大门。”师父说，“而大门的门锁没有损坏，说明不是撬锁入门，只有可能是敲门入室。” 　　“赵欣的尸体就在门口，应该是赵欣开的门，对吧？”我说。 　　“现场没有拖动尸体、变动现场的痕迹。所以凶手应该是见到赵欣打击她致晕，然后上楼。因为惊动了老人，老人起床开门发现犯罪分子后，立即转身想护小女孩，被犯罪分子打击倒，然后犯罪分子杀了小女孩。杀死小女孩以后，凶手又走下楼，褪下赵欣的裤子，把匕首插进了她的阴部。”师父简单的勾勒出犯罪活动的过程。 　　这样的推断很合理，我们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哦。”我打破沉默，“还有个过程。”我指了指精斑预实验试纸，阳性结果很明显。 　　我接着说：“精斑阳性，线出的很明显，应该是刚刚发生过性关系。”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尸体上也没有约束的痕迹，衣服也没有损伤。”师父说，“我认为不是强奸。” 　　“如果是杀了小女孩以后，又回到一楼，奸尸，然后插了匕首呢？”我说。 　　“你说的这种可能不能排除。”师父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对啊，既然不能排除奸尸的可能，就不能排除以性侵害为目的的流窜作案。”我说。 　　师父想了想，说：“我觉得是熟人作案。” 　　“有依据吗？” 　　“有。”师父说，“你计算了她们几个人的死亡时间吗？” 　　原来师父在利用死亡时间来分析了。我说：“算了。人死后十个小时之内，一个小时降低一度，算出的数值在冬季要乘以零点八。我们上午十点测量的三具尸体温度是26摄氏度左右，说明下降了11度，11个小时乘以零点八，是死后约九个小时。”虽然我的数学不是很好，但是算起尸体温度还是很快的。 　　“三个人都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死亡的。”师父算了一个简单的加减法。 　　“这个点，通常是流窜犯罪分子喜欢选择的时间点。”我仍在坚持我的想法。 　　“我还是认为不是流窜，而是熟人。”师父说，“第一，这个小区保安严密，且犯罪分子不是为了侵财，他为什么要选择风险更大的小区呢？第二，如果是流窜，不可能选择敲门入室的笨办法，且这个时间点，受害人也不会给陌生人开门。” 　　我点了点头，仍然坚持说：“但是如果犯罪分子化妆成修理工或者警察什么的骗门呢？” 　　“这就是我说的第三点。”师父说，“即使是犯罪分子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进入现场，只有通过骗门的手段进入的话。赵欣即使被犯罪分子骗开了门的话，也不会是这种衣着。” 　　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半夜有陌生男人敲门，即使获取了信任去开门，也不该穿着棉毛衣裤开门。 　　“是了。那就是熟人，进入现场后打死赵欣，再上楼杀死两人，再下楼奸尸。”我分析道，“现在就是搞不清楚是为了仇恨杀人，还是心理变态的人为了奸尸。” 　　“不一定重要了。”师父拿起身边的一个物证袋，装的是赵欣的阴道擦拭物，“我们有关键证据。精液的主人，很有可能是犯罪分子。送去检验吧。” 　　把物证交给了青州市公安局的DNA检验人员后，师父又转头对侦查员说：“赵欣的熟人，有奸情的，查吧。” 　　“不用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师父的好朋友，青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邢超走进了解剖室，“听说你们来了，我特意赶过来。一上午的侦查，有了结果。” 　　师父脱下手套，和邢局长握了手，急着问：“什么结果？” 　　“赵欣真的有奸情。” 【第十一案】半裸女尸（3） 　　“真的？这么快就出结果？”师父笑着说，“领导有力啊！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可靠吗？” 　　“看你这话说的。”邢局长锤了一下师父的胸口。 　　“小心啊，有血的。”师父指了指穿着解剖服的胸口，开玩笑的说。 　　“目前的线索很重要。”邢局长说，“我们侦查组的侦查员反馈消息说，赵欣有的时候和一个叫张林的男人走的很近。关键是张林这个人在上学的时候追求赵欣追的很厉害，人尽皆知啊。” 　　“不是吧，这就是线索？”师父一脸失望，“这种消息也敢说是线索？太不靠谱了吧？” 　　“当然不止这些。”邢局长神神秘秘的说，“通过我们视频组侦查员的侦查，虽然赵欣家所在的位置周围没有监控能够照到，但是我们发现这个张林每逢周一、周二都会进出元达小区的大门。他说他是来打酱油的，没人会信吧？” 　　“嗯。”师父失望的表情顿时褪去，“昨晚是周二，他又来了吗？” 　　“是的，昨晚九点，他进了小区大门。”邢局长说。 　　“非常可疑啊。张林人呢？”师父问，“这么明目张胆的玩婚外恋，赵欣的母亲孩子不知道吗？” 　　“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楼上楼下的，动静不大，就听不见吧。”邢局长说的有点荤，“最可疑的是，张林今天早上出差走了。” 　　“出差？”师父来了力气，“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应该就是他了。” 　　“嘿嘿。”邢局长挠了挠头，自豪的说，“我的兵可以吧，已经去人抓人了，估计你们吃完午饭、睡个午觉后，就有好消息了。不过，侦查毕竟是侦查，你们发现什么能认定犯罪的痕迹物证没有？” 　　原来邢局长最关心的不是省厅的法医来亲自办案，而是省厅的法医有没有发现关键证据。师父同样露出自豪的表情，学者邢局长的话说：“我的兵可以吧，精液送去做DNA了，估计你们抓来人、采了血，就有好消息了。” 　　两个领导信心满满的哈哈笑了。 　　吃完中午饭，已经下午三点了，我和师父回到宾馆。师父说：“案件有头绪了，下午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人抓回来要审讯，DNA检测还要一点时间，估计今天是没什么事了，明早等着听好消息吧。” 　　快快活活的休息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和师父昂首挺胸的走进了专案组的会场。 　　专案组会场没有地域性，不管哪里的专案组，都是烟雾缭绕的。没有想到的是，走进专案组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张张充满喜悦的脸庞，而是一副副忐忑不安的神情。我的心头略过了一丝不祥的预兆。 　　“板着脸干吗？”师父疑惑的问邢局长，“DNA没对上？”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邢局长说。 　　“你先说好的。” 　　“好消息是，赵欣的阴道擦拭物上的基因型和张林的基因型对比同一。” 　　“这么好的消息，还不高兴啊？DNA对上了，不就认定破案了吗？能有什么坏消息？”我插话道。 　　“坏消息是，张林到现在仍没有交代。他一直喊着冤枉。”邢局长说，“而且给我们的侦查员的感觉确实不像是他干的。” 　　侦查员的直觉和刑事技术人员的直觉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建立在经验的基础上。有的时候很多人会讶异为什么所谓的直觉会那么准确，其实都是经验丰富而已。 　　“不交代就定不了案吗？”我说，“又不是没有零口供的案例。” 　　“关键是他能自圆其说，我们的证据锁链断了。”邢局长说，“张林交代，他从去年开始，一直和赵欣保持奸情关系。每周徐清亮不在家的时候，张林都会到赵欣家幽会，但是为了防止赵欣的家人发现，都是完事了就回家。前天晚上，张林去赵欣家，偷情完了也确实回家了。” 　　“赵欣前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吃饭的？”师父突然问了一个仿佛不着边的问题。 　　“晚上5点到7起点，赵欣和她的妹妹在附近的饭店吃的饭。”一个侦查员回答道。 　　“你们有张林离开元达小区的监控录像吗？”师父问道。 　　“有。张林是十二点左右离开元达小区的。” 　　“放人吧，抓错人了。”师父皱着眉头，慢慢的说道。 　　我知道师父的主要依据是死亡时间，我们推断赵欣是一点死亡的，但是张林十二点就离开了，看似确实不是张林干的。 　　“可是死亡时间正常的误差是一个小时啊，他杀了人再走，也不意外。”我说。 　　师父说：“第一，死亡时间。根据尸体温度，赵欣是一点死亡的，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赵欣是末次进餐后六个小时左右死亡的，她7点吃完的饭，所以也推断是一点死亡。两个死亡时间如此呼应，不应该会有一个小时的误差，所以张林可能不具备作案时间。” 　　“我觉得不能简单的通过时间排除。”我据理力争，“他就不能走了以后再回来吗？” 　　“监控显示他没有再回来。”侦查员说。 　　“不能是翻墙进来的吗？”我说。侦查员沉默。 　　“第二，赵欣的尸体上没有约束伤和抵抗伤，她是被趁其不备打击致死的。”师父没有理睬我的不同意见，接着说，“而且她的下身除了插了一把匕首，没有其他的损伤。衣服没有损伤，楼上的人也没有被惊动。所以赵欣不是被张林强奸的，而是自愿的。既然刚刚有过奸情，张林应该没有作案动机。” 　　“激情杀人呢？”我说。 　　“激情杀人，也应该先有争吵、打斗，也应该存在抵抗伤。”师父说，“而且本案是预谋作案，不是激情杀人。” 　　“为什么？” 　　“根据目前种种证据，凶手只有一个人，而现场有两种作案工具，钝器和锐器。”师父说，“如果不是预谋，很难在短时间内收集到两种工具。所以本案是预谋犯罪。” 　　我不说话了。看我没有了反对意见，师父接着说：“第三，如果张林是携带工具提前预谋，先来和赵欣发生关系，然后杀死她的话，赵欣不应该死在客厅大门旁边，在卧室里作案岂不是更安全？更无声？根据损伤的形态，赵欣应该是面对大门，迎面遭受打击。而且必须是在已经发生过性行为以后。” 　　“为什么是先发生性关系再被杀，而不可能是被奸尸？”这次不是出于反对，而是出于好奇。 　　师父翻动幻灯片，说：“看看赵欣的内裤裆部。沾附有精液。” 　　这确实是一个重要证据。赵欣的内裤之所以沾附有精液，说明她是发生性关系以后又穿起了内裤，而不是死后被脱下衣裤奸尸。现场的赵欣之所以死后裤子还被褪下，看来凶手仅仅是为了在她的下身插一把刀。这么看来，凶手一定是和赵欣有着深仇大恨了，而且恨的原因是情。 　　“所以说，赵欣发生性关系后，又在大门口迎面遭受打击，只有两种可能。”师父咽了口唾沫，“第一，是赵欣送张林到门口，张林突然转头袭击她。第二，是有别人在张林离开后约一个小时敲门入室。” 　　大家都在点头。 　　“如果是张林在门口突然回头袭击，那么他的钝器是藏在什么地方，不被赵欣发现的？”师父说，“身上藏两把凶器，还和被害人发生性关系，而且整个过程不让被害人发现凶器，这难度太大了。所以，是别人敲门入室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我心服口服。邢局长说：“专家分析的在理，现场情况看，确实不像是张林干的。而且调查情况看，张林确实没有杀害赵欣的充分理由和动机。” 　　“那。。。下面怎么办？”我没了主意。 　　师父笑着看看我，说：“走，我们再去现场周围看看。” 　　虽然第一次抓错了人，但是侦查员依旧信心很足。是熟人作案，应该和赵欣存在奸情，身强力壮的男性作案。这么多条件被师父推断出来，已经把侦查范围缩小到了最小程度。大家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没摸出来，新的犯罪嫌疑人会很快浮出水面。散会后，侦查员分头继续开展调查工作，而我和师父坐上了去复勘现场的轿车。 　　和师父在现场仔仔细细的勘查到了午饭时间，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发现。看来犯罪分子在现场的过程十分简短，心狠手辣的杀了人，立即离开了现场。没有新的发现，我和师父显得非常沮丧。 　　回到宾馆，我们一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仍在仔细的看现场和尸体的照片。现场资料是非常有用的，法医通过对现场照片和尸体照片的审阅，有时可以找到一些自己在现场没有发现的痕迹。因为照相的光线、角度不同，有的时候能把不易被发现的东西发现出来。 　　案发后第三天早晨，师父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说：“我们再去现场看看吧，昨天看照片的时候发现一个疑似的血足迹。” 　　居然真的有新的发现，我和师父很快赶到现场，找到了照片上发现的痕迹。这是一处浅血足迹，用肉眼确实难以发现，但是用手电筒打测光的话，可以隐约看到。我们找来了痕检员和现场照相技术人员，把这枚半个脚后跟的浅血足迹照了下来仔细观察。通过痕检员的仔细观察，确定这是一枚比较有特征、可以进行比对的痕迹。可是，去哪里找嫌疑人的鞋子呢？虽然有了新的发现，但是却不能推动破案的进展。 　　我和师父又工作了一个上午，除了那小半枚足迹，没有其他发现。我们悻悻的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想进看看当晚的监控录像，碰碰运气。看了案发时间左右的录像，进进出出的很多车，但是看不到确切的人，这很让我们失望。 　　师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在保安室门口慢慢的逛游。 　　突然，在保安室里继续看录像的我听见门外的师父在叫我：“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第十一案】半裸女尸（4） 　　最喜欢听见师父用这种充满了疑问的口吻说话，因为这样的口吻通常都是师父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后发出的。不过等我奔到师父身边，却有些失望，师父在一间小房的旁边地上，看一个类似阴井盖的东西。这有什么好疑问的，不过是个阴井出口而已。我心里想着。 　　仔细看看这个阴井盖，却又不是阴井盖，比正常阴井盖要大两圈，而且隐约是褪了色的绿色，而且盖子的两边有突起的把手，还有一个插销。 　　“这个，是电机房。”跟过来的保安说。 　　“电机房在地下？”我说，“不用散热？” 　　“哦，你说的是这个盖子啊。”原来保安以为我们在对身边的小房子感兴趣，“这个盖子下面是一个地窖。这个小区建设拆迁的时候，这里的住户有地窖。因为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所以地窖也就保存了。” 　　我看了这个保安一眼，心想那个小房子谁不知道是电机房，傻子才会问他。 　　“这个地窖现在做什么用？”师父追问道。 　　“没用，排水不好，常年积水，当储藏室都当不了。” 　　“一般有人下去吗？”师父问。 　　“谁会到这下面去？不可能。” 　　“不可能？那这个怎么解释？”师父指着地窖盖的插销。我们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去，原来地窖盖的插销是打开的，而且插销头被新鲜刮擦的痕迹，说明插销是不久前被人打开的。而且我注意到，地窖盖的周围有新鲜翻出来的泥土，也证实了这个盖子在不久前真的被打开过。 　　“不会是有小偷以为这下面有什么好东西吧？”保安说。 　　“离你们保安室这么近，小偷有这么大的胆子？”师父问道。保安顿时语塞。 　　“我们打开，看看去？”师父的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这个盖子挺重，我费了很大劲才打开，下面黑洞洞的，有斜向下的楼梯遮盖了视野，看不清地窖里的情况。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异样。盖子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气夹杂着腐败的恶臭扑鼻而来，我下意识的揉了鼻子。站在一旁的师父对我很是了解，说：“有味道？” 　　我点点头：“很臭。” 　　我和师父到勘察车里拿了胶鞋和防毒面具。我的心情很忐忑，地窖的黑暗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我有一种即将去探险的感觉，很刺激。 　　为了防止地下室内存在有毒气体，我们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胶鞋和解剖服慢慢的走下地窖。地窖不宽敞，整个地窖也就能站下五六个人。但我用强光勘查灯照向地窖的一角时，发现了一个黑影。 　　我的心情提到了嗓子眼，定睛仔细看，仿佛是一个人躺在墙角的积水里，一动不动。师父看我怔在那里，说：“过来看看，快一点，这里太热了，很容易缺氧。” 　　地窖的正上方就是电机房，巨大的功率产生的热量，一大半散发在空气里，另一部分就堆积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我们穿着冬天的衣服，所以等我们进到地窖内两分钟，就已经全身汗透。 　　我壮着胆子和师父走到那个人的旁边，用勘查灯仔细照了一下，这个人的颈部和头部斜靠在墙上，颈部以下的部分全部淹没在积水里。 　　我们没有再去试探他的脉搏和呼吸，因为他已经高度腐败了，恶臭扑鼻。 　　简单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师父说：“先弄上去，这里氧气不足。” 　　高度腐败的尸体皮肤极易剥离，很滑，所以我和师父很小心的搬动着尸体。在往地面运送尸体的时候，我问：“师父，这个应该与本案无关吧？青州市局的人要恨死我们了，这个案子还没头绪呢，这又给他们送来一个。” 　　“为什么肯定与本案无关？”师父问。 　　“这，这都高度腐败了啊。”我说。 　　“在这种潮湿、高温的环境里，两三天就可以高度腐败了。咱这个命案到今天，也发案三天了啊。”师父说。 　　我顿时在心中燃起了希望，难道这个是凶手畏罪自杀了吗？ 　　我和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尸体挪上了地面，放在阳光下。乍得出来一具尸体，而且是面目全非的尸体，把在一旁等待的保安吓的够呛，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然后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尸体确实很可怖，因为体内腐败气体的膨胀，尸体已经严重变形，眼球从眼眶中明显的凸了出来，舌头也被腐败的组织顶出了口腔，尸体的皮肤是绿色的，被水泡的锃亮。 　　对于这具尸体，在阳光下一照射，就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因为尸体的衣着，和身边的保安身上穿的制服一模一样。 　　“兄弟，很可怕吗？”师父脱下手套，拍了拍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保安的肩膀，“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保安点点头，偷偷的瞥了一眼放在一旁腐败的尸体。 　　“赵欣被杀的那天晚上，你们保安室是谁在当班？” 　　“齐老大。”保安低着头说，“是我们的保安队长当班。” 　　“他是几点上班？” 　　“他那天下午五点接班，到第二天早晨七点。” 　　“那第二天，他和谁接的班？” 　　“和我。”保安说完了想了想，又说，“不对，准确说是我来接班，但没看到队长他人。他的钥匙放在桌上。” 　　“你接班的时候没见到齐老大？”师父很惊讶的说，“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齐老大又神秘失踪了，你为什么不和公安局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接班没见到人很正常，有点事也可以先走一些的。而且也不是神秘失踪啊，大家都知道老大他在星期三上午应该是要回老家的，他早就提前请了假。” 　　“你的意思是说，齐老大请了假要回家，但是在他当值的晚上恰巧发生了这起案件？”我问。 　　保安点点头：“不信你去他老家问问呗。” 　　师父皱起了眉头：“不用问了，不出意外，这具尸体就是你们的齐老大。” 　　保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这是个胖子。我们家齐老大是个帅哥。” 　　“是腐败导致的肿胀，这具尸体不是胖子。”师父说，“你们齐老大身体上有什么特征吗？” 　　“没什么特征吧，哦，有的，他左边长了个小耳朵。” 　　蹲在尸体旁听者他们对答的我，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尸体的左耳旁长了一个小耳朵。 【第十一案】半裸女尸（5） 　　青州市殡仪馆。 　　我和师父用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仔细检验了齐老大的尸体，初步排除了机械性损伤和机械性窒息导致的死亡，也排除了缺氧、溺水导致的窒息死亡。对于死因，我们一筹莫展。对于其他的痕迹物证更是一无所获。 　　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发现了浅血足迹，可是齐老大居然没有穿鞋。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因为小女孩的动脉破裂，我们分析凶手身上应该粘附了血迹，可是齐老大的全身被泥水浸泡好几天，没有办法发现血迹。“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呢？”我十分的疑惑。 　　“可能性很大。”师父说。我以为这又是师父的直觉。可是师父接着说：“你想想，案发前后，我们看监控看了那么久，如果有一点点可疑的情况，都会被我们发现的，可是我们没有发现。但是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凶手一直都是在小区内，在监控不能发现的保安室附近，就有可能在监控里看不出什么。对吧？” 　　我点点头，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不能成为判定凶手的依据。“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我说。 　　师父点点头，说：“自产自销的案件最头疼，死无对证，所以对于证据的要求更高，不然没法给死者家属、群众和办案单位一个交代。”自产自销是我们内部常用的俚语，意思就是杀完人，然后自杀。 　　对于法医来说，自产自销的案件难度最大。因为没有被害人、目击人或者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定案的依据完全靠刑事技术，对于证据的要求是最高的。可是越害怕的事情越发生，根据师父的推断，齐老大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下面怎么办？”我问道，“去专案会吗？” 　　“休息吧。今天太累了。”师父擦了擦汗，说，“专案组那边我已经通了气，已经开始围绕齐老大做工作了。另外，今天的调查，一无所获。” 　　听出了师父语气中的无奈，我也确实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工作。我和师父乘车回到了宾馆，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我一如既往的又被师父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师父径直走进我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急匆匆的说：“不出所料，齐老大是中毒死亡的。”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中毒也被排除的话，尸体高度腐败不能进行病理学检验，那我们就真的连齐老大的死因都搞不清楚了。死因都无法说清，会是法医最大的耻辱。 　　“昨晚理化实验室忙了一夜。”师父说，“今天凌晨出的结果，毒鼠强中毒死亡。” 　　“毒鼠强？”我很惊讶，“这可是违禁物品，一般弄不到啊。如果他是杀了人自杀，怎么在短时间内弄到毒鼠强呢？监控里没有发现他出小区买药啊。” 　　“这个问题侦查部门已经解决了。”师父说，“这个地区以前市面上很容易买到毒鼠强，前段时间清理毒鼠强行动才控制住，不过有很多存货没有查缴出来。这个小区有段时间曾用毒鼠强灭鼠。保安室内有毒鼠强完全有可能。” 　　我点点头：“死因是解决了，可是仍没有依据说是齐老大杀了赵欣一家。” 　　“我觉得很有希望。”师父说，“你给我背一背理论。毒鼠强中毒的临床表现。” 　　“毒鼠强是神经毒性灭鼠剂，具有强烈的脑干刺激作用，强烈的致惊厥作用。进入机体主要作用于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和循环系统。临床表现为强直性，阵发性抽搐，伴神志丧失，口吐白沫，全身紫绀，类似癫痫发作持续状态，并可伴有精神症状，严重中毒者抽搐频繁几无间歇，甚至角弓反张。”背书，是我的强项。 　　“既然这样，如果齐老大走到积水内服用了毒鼠强，在积水里剧烈抽搐，由于肌肉的抽搐和积水的阻力，会不会导致他鞋子的脱落？”师父说。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是因为被师父的推断折服，而是因为我知道师父的下一句话很有可能是，我们去那个地窖里再看一看。那是一个恐怖的地窖，我真心的不想再下去。 　　“我们去那个地窖里再看一看。”师父说。 　　一个小时以后，我和师父穿着防护服，带上橡胶手套和橡胶护袖，再次沿着漆黑的楼梯，走下了那闷热、恶臭的地窖。地上是齐小腿深的泥水，照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我和师父就这样像摸泥鳅一样，在水里摸索。 　　幸亏地窖的面积狭小，十分钟后，在我们就快要缺氧之前，我们找到了一双黑色的高帮棉皮鞋。 　　对于这个发现，师父显得相当兴奋。虽然我们不是痕检员，但是能简单的看出，这双黑色皮鞋的鞋底花纹，和现场的浅血足迹极为相似，这可能会成为定案的依据。 　　我们拿着鞋子，重新回到了地面。师父说：“我马上把鞋子送去痕检实验室比对。” 　　这句话仿佛有深层次的意思，我下意识的接话，问道：“那我呢？” 　　“你休息一会，下去再捞捞看。”师父说。 　　“我？一个人？还下去？” 　　“害怕就算了，就等我回来。”师父在用激将法。 　　“怕？有什么好怕的？下去就下去，不过，毒鼠强是粉末状的，用不着容器啊，下去还能捞到什么？”此时，面子大于一切。 　　“我知道应该没有容器，让你去捞的是凶器。” 　　我顿时明白过来。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死者有两种损伤，能形成锐器伤的匕首已经被提取，但能行钝器伤的凶器还没有找到。如果真的是齐老大作的案，凶器不在保安室，在这地窖中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虽然我知道师父的这个分析很有依据，但是一想到我要一个人在这死过人的黑漆漆的地窖中打捞凶器，脊梁骨还是冒起了一丝寒意。 　　不得已，木已成舟，大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只有重新返回到地窖里。积水里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隔着吼吼的胶皮手套，我不断的触摸到一些软软硬硬的东西，别的倒不怕，就怕抓到一些活着的东西，那会是一件很恶心、很危险的事情。 　　时间不长，我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起一看，锤子。 　　我喜出望外，跑出地窖，把锤子装在物证袋里，脱了防护服就给师父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师父也显得十分高兴：“基本可以定案了，足迹鞋印比对一致。” 　　现场有齐老大的血足迹，齐老大死亡现场有符合尸体损伤的凶器，齐老大的死亡时间和赵欣一家死亡时间基本一致，监控录像可以排除一些可疑但不能排除本身就在小区内的保安齐老大，齐老大发案第二天早晨其实就已经自杀。种种证据证明，本案的犯罪分子就是齐老大。 　　但是这并没有让师父满足：“齐老大的衣服上有一处新鲜的破损，虽然面积小，但是我还是觉得和本案有一些关系。” 　　为了能让师父把本案的犯罪过程尽量的重建细致，当天下午，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和师父复勘赵欣的家。 　　我们走进了赵欣的卧室，依旧和初次勘查一样平静，被子是被掀起的，应该是听见了敲门声下床开门。即便平静，师父还是发现了异常。 　　“你过来看。” 　　我走近师父所站的卧室窗边。卧室的窗帘是拉着的，但是没有拉好，露出了窗户的一角，阳光从窗帘没有遮盖的地方照射进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 　　我和师父走到屋外，果真在卧室窗外的花坛泥土上，有一枚和现场血足迹相似的鞋印。跟着我们一起来的痕检员蹲在地上看了看，说：“特征点基本一致，应该是齐老大的鞋子！” 　　“原来是偷窥？”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说：“窗下的这枚钉子上，你仔细看看，有衣物的纤维附着，这就能解释齐老大为什么衣服上有一处新鲜破损了。提取了送去进行微量物证检验。另外，我们去专案组吧。” 　　来到了专案组，侦查部门也获取了好消息。赵欣的一个邻居反映，上个月曾两次看到小区保安队长齐老大在当班的晚上进出赵欣家。 　　“专家分析的很对啊。”邢局长说，“看来这个齐老大真的和赵欣也有奸情。而且他们两的奸情关系应该刚开始建立不久。” 　　“是的。”几天来，师父的脸上很少有这样舒适的笑容，“根据监控录像和现场的一些物证，我们已经可以确定本案系齐老大作案无疑。根据我们刚才的发现，我认为是齐老大在发案当晚想去找赵欣幽会，因为齐老大请了两个月的探亲假回老家，他想在临走前再温存一下刚刚建立奸情关系的姘头。可是不巧，这一晚正好是张林到了赵欣家。可能是齐老大没有和赵欣联系上，就绕道屋后赵欣的卧室窗户窥探，不巧发现了赵欣和张林的奸情。他一气之下就去保安室准备了锤头和匕首，等到张林离开小区后，齐老大就携带凶器来到赵欣家，通过电话或者敲门的方式进入了现场。他在现场的动作很简单，赵欣刚开了门就遭到了齐老大的迎头打击。可能是赵欣倒地的声音惊醒了楼上的老人，老人随即出来查探，并且看到了手持凶器的齐老大。为了灭口，也是被巨大的仇恨、嫉妒所驱使，齐老大就走上楼杀了老人和孩子。杀完人，他脱掉了赵欣的裤子，在她下身插了一把匕首。” 　　师父喝了口矿泉水，接着说：“显然齐老大杀了人以后立即选择了自杀，但是不想被别人发现，就想到了小区里那个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地窖，他是想一个人静静的死去，化成白骨也不被发现。” 　　“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里，可能这个案子永远是个悬案了。”邢局长显得有些后怕。 　　“典型的因为奸情引发的仇杀。”师父叹了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一份没有答案的考卷，但是我和师父一样，坚信我们的答案是正确的。 　【第十二案】山坡上的小土坟（1） 　　春节将至，瑟瑟寒冬即将离去。每年最寒冷的时节，省厅刑警部门会有一项很重的任务，就是命案督导。为了实现命案必破的目标，省厅会在春节前夕组织省厅的侦查、技术人员分组到全省各地进行命案督导，对一些未破的命案进一步的推进，尽量减少积压未破命案的数量。 　　我省的命案侦破成绩每年都在全国行列，未破的命案很少，所以每年的命案督导都能够做到细致，因为细致，成绩自然也会很好。 　　工作的第一年，我无法单独处置案件，所以我被算成了师父的附属品，同刑警总队总队长一组到秋岭市公安局进行命案督导。经过梳理，发现秋岭市的命案侦破还不错，全年该市及其三个所辖县一共只有两起命案没有告破，其中一起是明确了犯罪嫌疑人，但犯罪嫌疑人在逃的。也就是说，我们督导的内容仅仅就是另外一起命案。 　　到达秋岭后，我们准备立即开展工作，但是发现仿佛几乎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们抱着薄薄的一本卷宗相互传阅，却几乎获取不了多少信息。 　　“就这几份询问笔录？”总队长重重的把案件摔在桌子上，生气的说，“本来是想表扬你们命案侦破的成绩，可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案卷，像什么样子？” 　　秋岭市公安局的分管领导和刑警支队领导低着头，一脸尴尬。 　　“这个案子真的很难。”支队长觉得很委屈，“位置偏远，调查毫无结论，技术上也没有给我们什么支撑。” 　　“就知道推卸责任，破不了案谁都有责任，单怪技术？你平时重视技术了嘛？”支队长越解释，总队长越生气。当然，我看得出来师父也很生气。个别地方确实有这样的现象，破了案是侦察部门的功劳，破不了案是技术部门的责任。有一些基层的法医自嘲的称自己是尿壶，别人尿急的时候还必须来用，用完了扔在床下不管不问。好在省厅的刑警部门领导对技术是很重视的，所以我们工作起来才有动力的源泉。 　　“领导别生气。”分管局长来打圆场，“这个案子除了报案人能说得清楚发现死者经过以外，调查一无所获。技术嘛，死因都没有明确，尸源更是无从查起，所以。。。” 　　总队长摆摆手，打断局长的话：“此案不破，我们督导组不回去过春节。你们也别过了。” 　　一听春节都回不了家，我立即觉得十分沮丧。工作第一年，原本想穿着新发的警服到家里和女朋友家里显摆显摆，未曾想要被一起命案给拖累了。 　　过了二十四年，只有在南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实习的那一年春节没有回家过年。那一年我奉命在法医中心值班，原本以为可以过一个清闲的除夕夜，没想到晚上11点接电话，说是秦淮河上一家人雇了一条船过年，结果船上的灯笼失火，烧了整条船，一家人大多在第一时间逃离了船只，只有一个老人被烧死后掉落河中。印象中那年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正坐着一艘小破船在秦淮河上捞那具被烧死的老人的尸体。 　　这次听总队长淡定的话语，我真是见识了，看来警察的工作性质还真不是吹的，总队长说出春节不回家这样的话也说的那么平静，看来是司空见惯了。 　　分管局长尴尬的说：“那，我们请本案的侦查员先向领导汇报一下此案的前期调查情况？” 　　“不用了。”总队长看来被秋岭市刑警支队制作的这份极其不规范的案件卷宗气的够呛，他伸手指了指师父，说，“你牵头，小秦和小潘参加，我们自己人去调查。需要用车用人用设备的话，你们局全力配合就是了。” 　　这话说的很重，让当地公安局很下不了台。但是师父一听，却觉得很解气，立即开始低头收拾本子和笔，准备出发了。总队长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想证明技术也可以充分主导一起命案的侦破。潘哥是厅刑警总队的重案科侦查员，也是一名集帅气和睿智于一身的年轻干将，总队长这样的安排是在给我们补足了侦查能力。 　　现场是在秋岭市所辖的秋岭县，这是一个山区的小县，除了县城还算是一块平地，其余周围的村庄基本都坐落在山里，村民们以种茶为生。秋岭县和秋岭市市区相隔30公里，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在盘山道上行驶了快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现场所在的秋景村。进了小村，发现周围丛山峻岭，巍巍壮观。 　　报案人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大爷，虽然案发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当我们说清来意、问及本案的情况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脸的惊恐。惊恐归惊恐，但是山里的百姓非常朴实。老大爷放下手中的活，把我们请进了屋，端了凳子开始给我们讲起了故事。 　　老大爷的茶园和他家之间隔着一块坟地，坟地里坐落着二十多个坟头。老大爷说自己对坟头的数量非常清楚，因为自己家离坟地很近，小村落也就一百多号人，谁都认识谁，所以坟地里每添一座新坟，他都会在坟前烧上几张纸，磕几个头，也算是尽尽心意、聊解哀思。 　　老大爷的子女、孙子都在外地打工，虽然他已经70多岁了，但是因为生活所迫，还是要独自肩负起家里的几亩茶园的种植。一个多月前，老大爷因为疲劳加之偶感风寒，生病在家卧床了几天。几天后的一天早晨，因为前夜刮大风下大雪，大爷不放心自己辛勤栽种的茶树，就拖着没有痊愈的身躯想去自己的茶园看看。 　　途经那一片坟地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用眷顾的眼神看了一眼在这里长眠的村友，没想到他却惊讶的发现在坟地的一角，居然莫名多出了一座新坟。这座新的小土坟也和其他坟头一样，被白雪掩盖，但是比其他的坟头小得多，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能发现这是一座新坟。但是老大爷对坟地太熟悉了，他一眼就发现了这座神秘、诡异、样式独特的小新坟。 　　老大爷心里开始打鼓了，自己卧床这几天，也没有听见谁家死了人啊，外村人不可能翻山过岭的把死者运到他们村，埋在这里。带着疑惑，老大爷干了一天活，想想还是放心不下，下午回到村里就挨家打听怎么回事，结果居然被问的人都一问三不知，没有人知道谁家死了人，更没有人知道谁在他们村的坟地堆出了一座诡异的小土坟。 　　老大爷晚上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总不可能是死人自己埋了自己，他失眠了一夜，早晨起来还是打通了报警电话。派出所民警很快就到达了现场，和老大爷一起来到了那片坟地。到了坟地的时候，老大爷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的那座新坟居然已经基本不存在了。但是派出所民警知道老大爷并没有报假警，因为在老大爷指认的那块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原来坟的轮廓，堆坟的泥土散落在周围，坟里并没有尸体。 　　派出所民警在这座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小土坟里基本上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一只黄色的女式布鞋。 　　“空坟不可能有鞋子啊？难道是有人挖坟？”老大爷徐徐的阐述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谁会埋了人，又挖出来？” 　　“荒山野岭的，你怎么能确定不是野兽把尸体拖出去的？”师父看我打断了老大爷的话，瞪了我一眼。我转头看了看那深深的山林，想着野兽拖拽尸体的情景，感觉脖子后面冒出了一股凉风。 　　老大爷用敬佩的眼神看了看师父，说：“您说对了，后来左思右想，我也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 　　案发的当天，派出所民警和老大爷一起，仔仔细细的查看了那座基本消失的新坟痕迹，原来这座坟下并没有挖出一座墓室，而是简单的用周围的黄土直接在地面上堆出了一个小土堆。如果不是小土堆里遗留下了一只本不该出现的黄色女式布鞋，那么这里出现一座坟堆就根本不足为奇了，很多胆大的孩子可能都会在坟地里玩这些整蛊游戏。但是，这只让人摸不到头脑的鞋子，却让整个事件变得有些诡异恐怖。 　　即便诡异恐怖，民警终究不能根据一只鞋子就下达什么结论或者立案侦查。民警们简单的巡视了小土坟周边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只有填写了处境登记表、简单的照了几张现场照片，收队撤离。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过的很平静，雪停了，连续大晴天，天气也变暖了。一周之后，村里的两个年轻人拿着自制的弩，准备去山里打一些山货卖了补贴家用。当他们走到离坟地一里以外的一片树林里时，隐约的闻见了一股异味，像是垃圾场里腐败的味道。循着臭味，他俩走到了一条旱沟的旁边，旱沟下的灌木丛生，遮盖住了沟底。但是在沟底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不会是大白天捡到金子吧？”其中一名胆子大的年轻人还是决定跳下旱沟，查探究竟。他拨开灌木，定睛一看，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闪闪发亮的物件真的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银手镯。 　　银手镯不足为奇，只是这只银手镯却是戴在一只泛着黑绿色、发出恶臭的人的手腕上。 　【第十二案】山坡上的小土坟（2） 　　接到报警后，派出所民警和刑警队民警先后赶赴了现场。 　　这两个年轻人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具尸体，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灌木丛掩盖住了大部分的尸体，只能看到一只已经高度腐败的手。派出所民警壮着胆子，拉住这只手用力一拽，半具尸体就呈现了出来。 　　“半具尸体？”我好奇的问老大爷，“是碎尸？” 　　“尸体我没有看见，也不敢看，只是听派出所民警说尸体不全，后来还拉来了警犬搜索，不过什么都没有搜索到。”老大爷说。 　　“不着急，我们明天去检验一下就知道了。”师父说，“天色不早了，不如，老大爷带我们去现场看看行么？” 　　听到师父这样说，老大爷面露难色：“本来天黑就忌讳去墓地，现在冤死了个人，我。。。我真的不敢去啊。” 　　“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现场估计也不可能发现什么。”师父笑着说，“我们就是去看看现场方位，有个大体的印象，具体的内容还是要看当时现场勘查的照片。所以，我们这次去现场很快的，保证在天黑以后回来，而且这么多人一起，没事的。” 　　老大爷很热心，听我们这么一说，就没再坚持，带领着我们一行人向深山走去。天色已经渐晚，走在山路上的我，依稀听见狼的嚎叫。 　　走了二十几分钟山路，我们就走到了老大爷发现新坟的那块坟地。坟地静悄悄的，阴森树立的墓碑在夕阳的照射下一闪一闪。老大爷指着其中一座坟墓的旁边说：“当时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坟堆。”老大爷又抬手指了指远处，接着说：“看见那处树林了嘛？尸体就在那边。” 　　“尸体的位置我知道。”陪同我们一起进村的派出所民警显然看出了老大爷不敢再到发现尸体的现场去，于是主动请缨，“我带你们去。” 　　又走了一里地，我们走到了发现尸体的现场，简单的看了看尸体所在的旱沟以后，我们绕着旱沟走了一圈，可惜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在回去的车上，师父问刑警队员：“尸体没有穿衣服吗？” 　　“应该穿了，但是后来分析是被野兽撕扯，衣服都破烂不堪了。”派出所民警说，“好像没有什么价值。” 　　“价值是人找出来的，不是摆在那里让你发现的。”师父说，“今晚的任务，就是研究死者的衣着。” 　　晚饭后，我们来到县公安局的技术物证室。县局的技术人员显然对死者的衣着也下了大工夫。他们拿出来两个塑料袋，里面都装着衣着的碎片。尸体的身上是不可能能够附着那么多衣物碎片的，这些碎片都是技术人员沿着坟地到尸体之间的地上一片一片找出来的。 　　我和师父又开始了拼图游戏。我们蹲在地上把衣服的碎片尽可能的拼接在一起，很快，死者的衣着就初现端倪了。 　　死者的衣物以下肢部、胸腹部碎裂的最厉害，这两个部位的衣服有很多碎片没有找到，自然也就无法完整的拼接。只有两个上肢和背部的衣物是很完整的，并没有被撕碎。根据我们拼接的结果，基本可以断定，死者死的时候，下身穿着黑色蕾丝边内裤、蓝色棉毛裤、黑色布外裤，上身穿着黄色文胸、蓝色棉毛衫、绿色黑花薄线衫，脚上穿着白色线袜，还有一双样式很时髦的黄色布鞋。 　　“你们认为这些衣服对本案的侦破没有价值？”物证室里的空调开的很足，师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 　　技术员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觉得很有价值。”师父一边仔细的看着每件衣服，一边说道，“第一，从衣着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年轻女性。” 　　“这个我们已经从耻骨联合上推断出来了，是个27岁左右的女性。”李法医对师父的这个所谓推断很失望，忍不住打断了师父的话。 　　师父对于李法医的打断并没有理睬，接着说：“第二，看看这里。” 　　我们探头过去看，发现师父将两个小碎片拼接在了一起，显示出“OLAER”的标识。“这个标签和文胸上的断裂口可以相连，也就是说，这个是文胸的牌子。下一步，你们去查一查这个牌子的文胸主要在哪些地方销售。” 　　这是寻找尸源的一个方法，就是确定其消费的范围而锁定她的基本租住地。一旁的侦查员点了点头。 　　“第三，死者应该是住在农村。虽然穿着显得有些时髦，但是把衣服放在一起根本不搭。” 　　我对师父佩服的五体投地，四十岁的老男人，居然对时尚还有着深刻的理解，还知道衣服搭不搭。 　　师父接着说：“关键是死者的衣物都是些杂牌子，质量很差，所以她的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死者穿的是布鞋，这不太和她这个年龄相配。但如果她是住在山区农村，穿布鞋就正常了，因为要走山路，其他材质的鞋子自然没有布鞋更实用。” 　　“第四。”师父说，“凶手事先藏尸了。” 　　“藏尸？”这个推断让我们觉得有一些意外。 　　“是的。开始听说尸体高度腐败，我就十分奇怪。现在山里的温度最低可以达到零下十几度，坟堆是12月10日发现的，尸体是12月18日发现的。短短八天，是不可能在这种温度下出现高度腐败的现象。”师父说，“所以死者应该是在死后一个半月左右才被移尸，凶手准备埋掉她，但是却被野兽从简单掩埋的坟堆里拖了出来。” 　　“死后一个半月？死亡时间可以根据腐败程度推断的这么准吗？”我提出了质疑。 　　“根据她的衣着状态，我就更加肯定凶手有藏尸的过程。”师父说，“这样的衣着，在这么冷的冬天，根本就没法生活。山里的天气是10月底开始从深秋转冬，所以这样的衣着应该是10月份的衣着，这样算来，她的死离发现应该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凶手把尸体放在自己家里？”我惊讶的说，“那太变态了吧？” 　　“应该不是家里。”师父说，“山里之所以冷是因为风大，室内即使没有采取取暖措施，温度也会比室外高很多。如果在室内，这么久的时间，尸体腐败的会更厉害。所以凶手最大的可能是把尸体藏在室外，比如自己家院内。因为时间长了，尸体腐败了，臭味渐渐的浓重，凶手知道在自己家里藏不住了，所以才会拖出去掩埋。” 　　“可是这个推断，对案件的侦破有什么作用吗？”我想了想，不管凶手藏没藏尸体，都没有什么依据去刻画犯罪嫌疑人，于是开始发问。 　　“藏尸这个推断对案件的侦破有没有作用，得结合明天的验尸结果综合起来看。”师父说，“死因很重要，知道死因后再结合藏尸的过程，可能会对案件有帮助。” 　　“死因结合藏尸的过程？那怎么推断？”我百思不得其解。 　　师父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拿起死者的绿色线衫，仔细的看着。这件绿色的线衫前面已经被完全撕碎了，基本上没有找到衣着的碎片，断面的边缘浸染着血污。但是线衫的后背部却十分完整，这使这件线衫开起来更像一件从前面系纽扣的开衫。 　　师父指了指后背部的一处破口，说：“我现在说第五。第五，这个破口，你们怎么看？” 　　我凑过头去看了看，说：“这个应该没有什么价值吧，半件衣服都被撕碎了，后背有个破口能有什么说法？” 　　师父摇了摇头：“第一，衣服撕碎的边缘都有血污，应该是尸体被野兽啃了，血液流出来浸染的，但是后背这个破口没有，而且位置很独立，应该不是野兽撕碎的。第二，仔细看一看这个破口的边缘。” 　　师父递给我他的放大镜。我用放大镜仔细的看着破口，说：“断口毛糙，而且，哈，是铁锈！”原来这个破口的周围粘附着铁锈。 　　“是的，一个新鲜的破口，而且周边粘附了铁锈，这个破口应该是被钉子之类的东西挂破的。而且刮出这个破口的时间不算很长。” 　　“有什么价值呢？”我问。 　　“现在没什么价值。但是得记住这一个问题，说不准以后能用得上。”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师父看完衣着后居然得出了这五点推断，虽然没有办法把这五点联系在一起，也没有能够做出更有价值的推断，但是这仿佛坚定了我们尽快破案、回家过年的信心。 　　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我们乘车开往秋岭县殡仪馆，开始对本案的死者尸体进行检验。 　　尸体已经于昨天晚上拖出冰柜解冻了，秋岭县殡仪馆内有标准化法医学尸体解剖室，解剖室内有先进的排风装置和新风空调，解冻、除臭的效果很好。但是当李法医掏出钥匙打开解剖室的大门时，我们还是被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熏的半死。 　　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抬眼朝解剖台上望去。 　　解剖台上停放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在门口没法辨别是什么东西。师父带着我走近了解剖台，才看得清楚这一具尸体。 　　这一看，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第十二案】山坡上的小土坟（3） 　　其实仅是一副骷髅或者是高度腐败的尸体都不觉得有多么可怕，可怕的是这种一半骷髅一半腐败的尸体。整个尸体看起来惨不忍睹。 　　附着在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掉拿走了，剩下的是一具赤裸的，半骨半肉的尸体。尸体的下半身软组织已经基本全部成白骨了，白森森的腿骨在解剖室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得阴森可怖，大腿的一小部分肌肉还附着在腿骨格外显眼。尸体的头颅已经全部成白骨了，黑洞洞的眼眶里还可以看到已经干瘪残留的眼球，上下牙列因为没有肌肉组织的固定，无力的张开着，像是在为这个已经陨灭了生命的呐喊。 　　颅骨的顶部有一个很大的缺口，显得整个头颅少了三分之一。缺口的周围散步着放射状的骨折线，从缺口处可以窥见死者的颅内脑组织已经完全没有了，被撕裂的硬脑膜碎片在缺口周围粘附着。 　　尸体的上肢软组织还保存完好，但是腐败膨胀得比正常人手臂粗了一倍，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黝黑发绿，腐败静脉网在手臂内侧清晰的印在皮肤上，像是一张粗大黑绿色的蜘蛛网。尸体背部软组织依旧保存完好，但是整个胸腹腔软组织已经基本消失。仿佛是被野兽的牙齿撕咬形成的死后损伤在胸腹壁两侧清晰可见。尸体已经被解剖过，胸骨已经被取下，像盖子一样盖住了尸体的整个胸腔。右侧胸部软组织还剩下半个乳房，血糊糊的耷拉在胸腔上。 　　腹腔的内脏缺少了腹壁软组织和大网膜的保护，乱七八糟的摊在尸体腹腔里，还有一部分肠管挂在尸体的体外。 　　“原始现场，腹腔脏器就是这样的？”师父问道。 　　“是的。”李法医说道，“现场很恶心，尸体被我们从灌木丛拖出来的时候，尸体被翻过来背朝上了，整个腹腔里的脏器，尤其是肠管就像是被从碗里倒出来一样，都在外面，我们费了半天劲才把脏器都放回腹腔，然后把整尸装了袋拉回来的。” 　　“你们解剖了吗？” 　　“都不需要解剖的。”李法医说，“除了开了胸以外，腹腔没必要解剖，脏器都拖在那里。颅部我们看了看，应该是被野兽咬碎了脑袋，脑组织都没了，也没有开颅的必要了。” 　　“背部呢?”师父说，“也就背部软组织没有被破坏了。” 　　“背部？”李法医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常规解剖术式没有背部解剖。再说了，背部也看不出来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师父说，“常规术式确实不开背部，但是这个尸体没有的检验了，为什么不做个背部解剖？说不准有发现呢？” 　　李法医没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很不服气。 　　“我们先看背部。”师父说完，一边用塑料布裹住已经没有软组织的腹腔，防止腹腔脏器再次拖拉出来。然后我们合力把尸体翻了个个呈俯卧位。 　　后背因为高度腐败加之冷冻、化冻以后，显得湿漉漉的，腐败气泡随处可见。我们小心的切开背部皮肤，分离了斜方肌和背阔肌，突然发现尸体左侧肩胛到右侧肩胛有一道红杠很显然。 　　师父仔细的看了看背部深层肌肉呈现出的这种出血变现，转头对背后的李法医说：“你不是肯定不会有发现吗？”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深层肌肉出血，说明死者生前背后有衬垫，前方有压力。挤压形成的。” 　　“也同样也说明不了问题吧？”李法医说。 　　“你们仔细看，这道出血痕迹非常的直，没有弯曲，没有颜色区别，说明衬垫物没有突起。”师父说，“这样的痕迹说明死者是背靠在一个有规则棱边的地方，前方受力，挤压而形成的。” 　　“强奸？”李法医说。 　　“为什么非要是强奸？”师父皱了皱眉头，说，“死者衣着完整，没有强奸的迹象和依据。在前方掐、扼、控制，不也是施压吗？” 　　“可是死者没有窒息征象啊。”李法医说。 　　“没有窒息征象说明死者不是被掐死，但是不能表示她没有被掐。”师父在纠正李法医犯得逻辑错误。 　　李法医耸了耸肩膀，说：“好吧，就算是被掐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有规则棱边的物件，比如柜子、床、桌子。”师父接着说，“这都是室内才有的东西。如果在深山老林里，有的只是不规则的石头。说明死者遭受侵害是在室内，而不是尾随抢劫什么的，在室外。” 　　我觉得师父的这个分析很重要，死者在室内被人侵害，依稀说明了死者和凶手有着某种关系。但是李法医却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表示对这样的分析并不感兴趣。 　　背部解剖完，我们把尸体又翻转过来，用纱布擦掉尸体上粘附的血液。 　　“死因没搞清楚？”师父一边说，一边用纱布擦掉颅骨缺口部位附近的骨膜。 　　“没有，脏器都没有损伤，能看到的软组织也没有损伤。舌骨没有骨折，窒息征象也不明显。所以，我们没法推断死因。”李法医说，“不过，这个死因搞不清不是我们的问题，这样条件的尸体，查不出死因也有可能。” 　　师父皱紧了眉头，显然他对李法医的狡辩很反感。他擦了一会骨膜，说：“为什么不能是颅脑损伤致死呢？” 　　“头皮一点也不剩了，脑组织也没了，硬脑膜就剩下碎片，碎片我们也看了没有附着凝血块，我们没说不是颅脑损伤死亡，但是也没有依据是颅脑损伤死亡。”李法医说。 　　“为什么没依据？”师父指着死者颅骨缺口处的骨折线说，“颅骨有这么大面积的粉碎性骨折的话，不能导致人的死亡吗？” 　　“这个骨折线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吧？”李法医说，“我们认为是野兽咬开了她的颅骨。” 　　“有的野兽是可能能咬开坚硬的人颅骨。”师父说，“但是，这个缺口中心点是在顶部。也就是说着力点在头顶部，头顶部的对应部位是颈子，你说，野兽怎么咬？通常看见的被咬裂的颅骨可以是野兽的上牙列在颅骨的一侧，如额部、枕部、颞部，下牙列在对应的另一侧，这样可以上下用力。但是如果一侧牙列在顶部，另一侧牙列该放在什么位置呢？怎么用力呢？” 　　这个理论听起来很复杂，不容易表达清楚，所以师父用左手拳头当颅骨，右手当成野兽的嘴，比划着。 　　看着李法医迷茫的表情，我知道他没听懂。 　　师父接着指着颅骨缺口周围放射状的骨折线说：“另外，这一部分颅骨缺损，应该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头皮缺失，导致骨片的掉落遗失。这里的粉碎性骨折形态是放射性骨折。如果是上下用力的咬裂，怎么会是放射性骨折？放射性骨折通常见于钝物的直接打击，力向周围传导，才会造成放射性骨折。” 　　这个理论李法医听懂了，表情显得很尴尬。听师父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推断头部的骨折是被野兽咬裂的理论很可笑。 　　“锯开颅骨。”师父下了命令，我赶紧拿起电动开颅锯，避开颅骨的缺损，绕颅一周锯开可尸体的颅骨，把整个天灵盖拿了下来。 　　师父用放大镜照着被锯开的颅骨断面，说：“这里是刚才锯的，骨小梁之间干净，白色。”接着师父又拿起有一个大缺口的天灵盖，用放大镜照着缺口周围的骨折断面说：“再看看这里的骨折线，有明显的生活反应。所以，这个顶部的缺口是生前被打击形成的骨折，头皮缺损后，碎骨片掉落。” 　　“您说是颅脑损伤死亡？”李法医的语气已经开始充满崇敬。 　　“应该没什么问题。”师父说完，李法医在旁边立即刷刷的在尸检笔录上写着。 　　“尸体损坏、腐败的确实很厉害，我们节约点时间吧，你看看胸腔，我看看腹腔。”师父和我说。旁人看来是师父对接下来的尸检能发现什么线索不抱多少希望，我却认为是师父想考验一下我。因为我很清楚，既然有了凶手在死者前方对死者施压了，那么她的颈部或者胸腔脏器说不准就能有所发现。 　　我点点头，拿掉遮盖胸腔的胸骨，在死者的胸腔内仔细的查看着。 　　死者的胸腔脏器并没有任何损伤，位置整齐的排列在胸腔内。我抬头看了看师父，师父正着手在恶臭、凌乱的腹腔里整理腹腔脏器。简单看一眼就知道县局法医的第一次尸检显然并没有仔细的观察腹腔脏器，因为师父将位于尸体内侧的肠管翻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肠管上粘着树叶。显然这是尸体在被拖出旱沟的时候，内脏拖出了体外而粘附的，第一次尸检并没有把脏器整理清楚、清洗干净。 　　整体取出了死者的气管，发现死者的舌骨没有骨折，但是颈部中断的软组织却好像有一些出血。我仔细的分离开死者的甲状软骨，发现甲状软骨的上角明显的骨折了。 　　“甲状软骨上角骨折。”我淡定的说出所见，李法医尴尬的记录。 　　“是吧，凶手是一只手掐住了死者的颈部，将死者固定在一个有规则棱边的物体上，另一只手用钝器打击了死者的头部。”师父习惯性的开始了现场重建，“这个你们为什么没有发现？” 　　“掐脖子又不是死因，没什么用吧？”李法医仍在嘟嘟囔囔的狡辩。 　　“没用？”师父说，“一只手可以将一个成年人固定住，还能全凭一只手的掌力弄断死者的甲状软骨。说明什么？”师父说，“说明凶手相对于死者，力量悬殊，应该是青壮年男性，对吧？” 　　李法医不吱声了。 　　“另外，腹腔也有很重要的线索。”师父说，“看看剩下的这半个乳房，是右侧乳房的下一半，乳房的下面皮肤上这么明显的痕迹你们没看到？” 　　我们一起凑过头去看，发现乳房下发的软组织有类似疤痕的东西。 　　“是疤痕？”我惊喜的问。因为在尸体上发现疤痕、胎记之类的标志性痕迹，有利于下一步尸源的查找。 　　“不是疤痕吧，不像。”李法医说，“肝脏什么的都被野兽啃食了，基本不剩了，也看不出右侧腹腔少了什么脏器、什么脏器做过手术啊？皮肤软组织腐败成这样，不能断定这颜色加深的痕迹就是疤痕，也可能是腐败程度不同造成的色差。” 　　“那结合这个看呢？”师父微笑着举起了他右手拿着的止血钳。 　　【第十二案】山坡上的小土坟（4） 　　能从粘附有淤泥、杂草、树枝的肠管里找出这么个小玩意真是不容易。我们清楚的看到师父右手拿着的止血钳上夹着一小段打了结的黑色的缝线。 　　我知道能找出一段缝线意味着什么，但这个前提是这段缝线真的和死者有必然的关系。 　　“能确定这段缝线是尸体里的吗？”我说，“内脏都被啃食的很严重了，为什么恰巧留下了这么一小段缝线？” 　　师父笑嘻嘻的说：“荒山野岭里，怎么会有这种专业的缝线？我肯定这是死者生前做过手术所留。至于为什么这么巧能被我们发现，我想，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吧。” 　　“能看出是做过什么手术吗？”我追问道。 　　师父用止血钳指了指尸体已经被野兽啃食殆尽的肝脏位置下面，说：“胆总管，打结的，应该是胆囊手术。”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做过胆囊手术，也不好查吧？”李法医说，“虽然我们乡镇医院还不具备进行胆囊手术的条件，但是县医院每年也都有很多胆囊手术的病例，总不能把这么多年进行过胆囊手术的人都清理一遍吧？那要多少工作量？” 　　“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看得出来师父很烦李法医，“即便我们不能缩小范围，也得查！人命关天，多些工作量算什么？” 　　师父在批评李法医没有具备一名合格法医的思想素质，但是我却对另外的问题更感兴趣，我接着师父的话问道：“怎么缩小范围？” 　　师父又恢复了他高兴而且神秘的表情，说：“三点。第一，胆囊病发病年龄多是40岁左右，而通过耻骨联合，我们已经推断清楚死者的年龄是27岁左右，这么年轻的女子进行胆囊手术，可能会给主刀医生留下印象。” 　　我看见李法医在摇头，虽然对他的态度很反感，但是我在这个问题上也觉得师父的这种推断有点草率，可能起不到什么效果。 　　“第二。”师父见我们并不服气，接着说，“我们看到的这种缝线，是医院外科手术专用的可吸收缝线，这种缝线可以在手术后一个月内被机体逐渐吸收。也就是说，手术做完后一个多月，在死者体内的缝线应该就被吸收掉了，看不见了，但是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根完整的缝线，虽然已经有明显的被吸收的现象，但是依旧说明死者手术离她的死在一个月之内，加上我们推测死者有被藏尸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所以，我们只要查一下案发前三个月之内进行胆囊手术的患者，可能就查清了尸源。”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立即充满了自信。 　　“可是，能确定这个死者就是我们县的吗？”李法医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我之前已经推断过，死者是山区的。附近的几个山区县的县医院都要调查。”师父说。 　　“我们有五个县都在山区。”李法医说，“五个县，三个月的时间，胆囊手术有多少啊！” 　　“不需要每个开过胆囊的人都要查。”师父说，“这就是我说的第三，我们可以注意到死者乳房下侧的类似疤痕的东西，结合我们找到的缝线，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进行胆囊手术遗留下的疤痕。” 　　我们茫然的点点头，不知道师父说的这个第三能有什么突破。 　　师父说：“胆囊手术的切口能切到这里吗？” 　　“你是说，医疗事故？切口切错了？”李法医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 　　师父摇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对李法医的逻辑推理能力表示不屑。 　　“县医院开胆囊，还能开错位置？”师父说。 　　“我觉得应该是胆囊异位。”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非常好。”师父见我说出了正确答案，显得十分高兴，“很多人存在胆囊异位的现象，这在术前检查不一定能明确。手术中，如果发现胆囊异位，只有扩大手术创口才行。结合我们现在看到的胆管的位置，基本可以断定，死者的胆囊位置比正常人要高一些，所以手术中延长了手术创口。” 　　“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山区的几个县的县医院查找案发前三个月以内进行胆囊手术、存在胆囊异位的27岁女性就可以了，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查到。”我抢在师父的前面，把之前发现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师父看着我，赞许的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和师父信心十足、雄赳赳气昂昂的向专案组会议室走去。 　　在没有我们提供支持的情况下，调查情况肯定是遇见了困难。因为有总队长的压阵指挥，派出去的侦查员不敢懈怠，所以我们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大部分侦查员还没有从侦查岗位上撤回来。 　　“6点开会，现在估计侦查员们都在吃饭。”总队长说，“怎么样，有发现没有？” 　　师父笑着点了点头，说：“有发现。等侦查员都到了，我们再详细说。” 　　已经到会议室的同志们都在埋头翻看着卷宗和调查笔记，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师父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慢慢的翻看着第一现场的照片。突然，师父说：“秦，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跑过去一看，师父正在把其中的一张现场照片逐渐放大。照片是白雪皑皑的山地，看似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 　　“雪。”我这算是调侃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师父瞪了我一眼，说：“雪地里隐约的痕迹，仔细看。” 　　我又探头盯着电脑显示屏仔细的看着，别说，这么一放大、一仔细看，还真看出了东西。 　　照片里的雪地上，仿佛断断续续的条状的凹陷，凹陷的底面凹凸不平。 　　“这。。。这是什么？”我脑子迅速的转着，“难不成是车轮印？” 　　“对！”师父见我的意见和他一致，立即来了兴趣，“我也觉得是车轮印。车轮压在雪地上，留下痕迹，然后经过大雪的覆盖，基本看不清楚了。但是肉眼看不清楚，不代表放大的照片里就看不清楚！” 　　我很高兴，点头说道：“这就充分说明了基层所队配备高质量的单反相机的好处。” 　　师父对我的发散思维并没有理睬，他接着说：“你仔细看，所有的车轮印，都是有两条平行的。如果是一去一回，很难这么平行，所以。。。” 　　“所以是板车！”我抢着说道。师父说：“对，是用板车运尸的！” 　　总队长听说我们看看照片就又发现了一个线索，也走过来凑热闹：“板车运尸，对案件侦破有没有什么帮助？” 　　“说明犯罪分子的家里有板车。”我说。 　　全场沉默。这个推断貌似并不能对案件有什么帮助，因为这里一半的住户家中都有板车。 　　师父笑了笑，说：“别急，可能目前看来对案件侦破没有帮助，但是说不准就有不时之需，或者可能有意外发现。” 　　很快，专案组的人基本到齐了，总队长急匆匆的要求师父赶紧开始介绍我们的尸检发现。 　　师父喝了口水，不紧不慢的说：“通过尸体检验，我们首先明确了死因，是颅脑重度损伤导致的死亡。同时我们也推断，凶手是掐扼死者颈部，把死者固定在家具的边缘，然后用钝器打击头部，导致死者死亡。死者死亡后，凶手又将尸体放在家中的院落等场所隐藏。因为一个多月前尸体开始腐败发臭，凶手无法再进行隐藏，于是在一个雪夜，用板车把尸体运送到坟地草率掩埋。雪停后，山里的野兽把尸体当成了食物。”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要把藏尸的过程和这个死者的死因结合起来看，不知道现在明确了死因，明确了藏尸过程，又能有什么推断呢？ 　　师父果然开始说到了这个问题：“死者既然是被钝器打击头部，头部粉碎性骨折，她的头皮必然有挫裂创。在头部有挫裂创的基础上藏尸。。。” 　　“藏尸地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突然把师父即将要说出来的话给抢着说了。 　　侦查员们对我突然冒出一句话，都感到十分意外，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师父笑了笑，说：“对。根据其他条件，我们认为犯罪分子应该是年轻力壮的男性，和死者熟知，家里拥有板车，且他的家里院子应该有可以藏尸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得知这个讯息后，侦查员们开始摩拳擦掌了。总队长说：“干的漂亮！现在我们就组织民警挨家挨户搜查。” 　　【第十二案】山坡上的小土坟（5） 　　师父摇了摇头，说：“上次我去看现场，除了现场所在的秋景村，隔壁村峰梁村也有小路可以通向现场所在的坟地。可惜照片局限，不能推断板车的来去路线，所以我们目前不能肯定凶手到底是哪个村的。而且搜查的动静太大，我觉得不应该打草惊蛇。” 　　总队长点点头表示认可：“可是不搜查，我们从何处下手呢？” 　　师父说：“别着急，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且比搜查这条路更是捷径。” 　　听师父这么一说，侦查员们都拿起了手中的笔，开始记录。 　　师父说：“通过仔细的尸检，我们现在发现了极其重要的线索，那就是我们有希望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尸源。” 　　总队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接着说：“目前确定死者系一名27岁左右女性，家住附近山区，也就是邻边的五个县。死者应该在今年8至11月在这五个县当中的某个县医院进行过胆囊手术，而且手术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手术中医生发现死者的胆囊异位，于是扩大了手术创口。” 　　侦查员们埋头苦记，总队长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么准确的信息？你们怎么推断的？” 　　“这个我们会在鉴定书中表述，这里就不一一诉说了。”师父说，“下一步，我们应该兵分五路，到各县调查病历，我觉得很快就能把尸源找到。” 　　“好！”秋岭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开始下达命令：“我们开始分的五个工作组，一组负责一个县，马上出发，连夜联系当地公安机关请求配合，找到各县医院领导。我的要求是在我睡觉前知道死者姓甚名谁！” 　　侦查员们纷纷开始收拾笔记本，准备连夜出发。支队长又转头看看李法医，说：“我想请问你，为什么这么多的线索，你就发现不了？” 　　一句话问得李法医满脸通红，埋头不敢正视支队长冷峻的眼神。 　　总队长见支队长要开始骂人了，怕他破坏了会场充满希望的气氛，赶紧打圆场：“没任务的赶紧回去睡觉，说不准明天会更辛苦。” 　　回到了宾馆，我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工作一字一字的记录下来，觉得通过这一天的工作，自己实在长进不小。 　　夜里12点，手机响起了短信的铃声。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师父发来的：“很顺利，尸源已找到，目前工作组正在去她家的路上，赶紧睡觉，明天咱们要破案。” 　　6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师父的精确推断，我们就找到了看似不可能找到的尸源，我兴奋的心情无以言表。在床上躺着的我，更是辗转反撤，无法入眠。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师父准时坐在了专案组的会议圆桌旁。 　　前来报告的是其中一组三名侦查员，黑黑的眼圈看出，他们是彻夜未眠。 　　“调查很顺利。”主办侦查员说道，“根据省厅专家的推断，我们昨晚11点半在邻居秋蓬县查找到了符合条件的胆囊结石患者孙丽梅，晚上2点赶到孙丽梅家。孙丽梅，28岁，住在秋蓬县境内的丰收村，已经结婚，家里有个2岁的女儿。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孩子是孙丽梅的婆婆带着。据孙丽梅的婆婆反映，孙丽梅近两年因为丈夫长期不在家，和邻村的一名男子走的比较近。这个男子恰巧就是我们县峰梁村的村民。” 　　一听见这个消息，我感觉热血沸腾，破案在即了。 　　主办侦查员接着汇报：“孙丽梅是10月17号去秋蓬县医院进行了胆囊手术，因为孙丽梅的婆婆要照顾小孩，所以孙丽梅找了她所谓的表哥--这名峰梁村的村民照顾她。出院后，孙丽梅就不明去向了。” 　　“这个男的是什么情况。”师父追问道。 　　“这个男子叫郭三。有一个比较大的茶园，因为他的茶园位置好，所以茶叶产量高、质量高，所以经济条件还不错。家里有个妻子，叫林玉兰。我们没敢惊动这个郭三，通过侧面了解，这几个月郭三除了去照顾孙丽梅几天以外，他和林玉兰都没有离家。所以我觉得郭三作案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为什么可能性不大？” 　　“因为这个郭三对孙丽梅很大方，据说医药费都是郭三出的，所以不会是因为债、仇的原因杀人。因为情的可能性就更不大了，据专家分析，死者应该是手术后一个月内死亡的，也就是11月份中旬左右。10月至11月林玉兰一直在家，如果郭三把10月30号就出院的孙丽梅带回家待上半个月，林玉兰会没意见？” 　　“她为什么一定就会有意见？”师父说，“我们不能想当然啊，什么样的人都有，忍辱负重的女人也会有。” 　　侦查员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个郭三有重大犯罪嫌疑。”师父说，“先抓了人再说，另外，我和小秦一起去看看他家。” 　　第一次亲历抓捕嫌疑人的场面，我显得很不适应。当我看见三名侦查员把正在院子里拨弄茶叶的郭三狠狠的摁在地上戴上手铐的时候，我竟然对这个像小鸡一样俯在地面的郭三动了恻隐之心。林玉兰在一旁哭喊着，听不真切她说些什么。一名女警走上前架住林玉兰，说：“一起去公安局把，了解些情况。” 　　郭三夫妇被侦查员塞进车里的同时，拿着搜查证的师父带着我走进了郭三家的院子。 　　院子的一角放着一架板车，这个板车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我迫不及待的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走到板车旁仔细的查看着。师父则被堆在院子另一角的柴火堆吸引，绕着柴火堆慢慢的挪着步子。 　　这是一架再也普通不过的板车了，看起来也有好几年的历史。我带着手套在板车的车面上轻轻的滑动，突然仿佛一个硬物勾住了我右手的纱布手套。我慢慢的把手套从硬物上分离，定睛一看，原来这是在板车车面上中段有一个突出的铁钉。因为害怕铁钉伤人，这个铁钉的尖端已经被砸弯，在板车的车面形成了一个稍稍突起的铁钩。 　　我拿过强光手电打着侧光，然后用放大镜对这铁钩仔细的看着，很快，我在铁钩的底部发现了重要物证--几根绿色的毛线。 　　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前天我们对死者衣物进行检查的情景。当时我们发现死者穿在最外面的绿色线衫的后背有一处破碎，破口的周围粘附着铁锈。显而易见，这个板车应该就是运尸用的板车，不然死者衣物上的毛线纤维怎么会挂在这个板车的铁钩上呢？ 　　“师父。”我像孙悟空发现新路一样兴奋的叫着师父，“这里有和死者衣物相似的衣物纤维，和死者背后的衣物破口对得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师父，只听见师父的声音从柴火堆的后面发了出来：“好的，小心提取，回去进行微量物证检验，同一认定了就是定案的依据。” 　　我奇怪师父在我发现这么重要的线索的时候居然没有从柴火堆后面出来，难道他有更好的发现？ 　　我拍照、提取完微量物证，走到躲在柴火堆后面的师父的身旁。 　　师父正蹲在柴火堆后侧，法医现场勘察箱在他的身边被打开。他的手上拿着一张滤纸，正在柴火堆后面的地面上擦蹭。 　　我走近一看，原来柴火堆后侧的地面上仿佛有一片黑黝黝的痕迹，这一块地面像是被深色的液体深深的浸染。 　　我想起了师父在专案会上的推断：尸体有被藏的过程，而且藏尸的地点不在室内，更重要的是藏尸的地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居然真的被师父说中了，我用因为兴奋而显得发抖的声音问：“这，是血吗？” 　　师父没有回答我，他拿起中央被蹭的漆黑的滤纸，用物证箱里的试剂往滤纸的中央滴了两滴，转过身来举着滤纸笑着说：“哈哈，联苯胺，阳性！” 　　既然确定了这片痕迹真的是血，更加坚定了我们的信心，师父兴奋的说：“提取吧，DNA认定同一，加上你发现的证据，这就是铁案！” 　　我和师父哼着小曲回到了专案组，和总队长汇报完我们的重大发现后，总队长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说：“明天回家过年喽！” 　　话音刚落，负责审讯的主板侦查员推开门就跑了进来：“报告领导，招了。” 　　有了我们提取到的关键证据，凶手的供认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总队长听见这个喜讯后依旧很淡定的笑着说：“别着急，坐下，喝杯水，慢慢说。” 　　“开始我们就知道他们会招的。”侦查员咽了口口水，说，“在车上两个人的表情就告诉我们，案子就是他们做的了。到了审讯室，还没过五分钟，林玉兰就跪在地上说是她杀的孙丽梅。省厅专家已经有了指导性意见，说是凶手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所以我们坚定了信心。审讯了一个小时，他们两就都交代了事实。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 　　原来，郭三和孙丽梅从前年开始就有了奸情关系，但是两个人行为隐蔽，并没有旁人知晓。去年开始，郭三的茶叶生意开始越来越红火，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郭三也越来越放肆了。他首先和林玉兰摊了牌，告诉了她自己和孙丽梅的关系，强迫林玉兰接受他们的奸情关系。也就是说，郭三是在利用自己的经济实力作为砝码，做起了两妻共伺一夫的美梦。没有想到，这个无耻的要求居然被懦弱的林玉兰接受了。孙丽梅手术后，郭三便把她接来自己家进行调养，期间，林玉兰做牛做马一样伺候着孙丽梅。孙丽梅在11月中旬身体康复以后，便忘恩负义的提出要求，逼迫郭三和林玉兰离婚。被郭三拒绝后，便提出了分隔郭三财产，不然将把他们的奸情曝光。 　　一日，郭三又和孙丽梅因为此事争吵，林玉兰劝架的时候，被孙丽梅一把推倒。郭三想起林玉兰精心伺候孙丽梅的情景，随即勃然大怒，将孙丽梅摁在床边，顺手从床下拿出一把铁锤将孙丽梅打死。打死孙丽梅后，郭三夫妇商量了诸多对策，最后他们误认为冬天尸体不会腐败，把孙丽梅的尸体藏在院子里的柴火堆后面，直到尸体腐败发臭，才不得已冒险将尸体拉去坟地掩埋。 　　案子顺利的破获了，我们一路开着玩笑，心情大好的返回省城。 　　家里，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迎接我的凯旋归来。 　　【第十三案】沾了泥的油菜花瓣（1） 　　我的生日是1月10日，从小就有很多父亲的同事戏称我天生是干警察的命。我出生在冬季，小名是冬子，看起来仿佛我和冬天有着不解之缘。可是天生畏寒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冬天，每年冬去春来、迎春花开的季节就是我心情最好的时节。有人说，省城没有春秋两季，过完了瑟瑟寒冬，就会迎来炎炎夏日，唯一能够体会到春风拂面的时节，就是三月末四月初，清明节的前夕，这个时候踏青，观赏漫山遍野黄油油的油菜花，是何等惬意之事？可惜，读了7年大学的我，这一直只是个梦想。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因为我们的出色表现，平平安安的过了一个圆满的春节。一晃来到了这个美丽的季节，繁忙的日常工作让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缺觉。春眠不觉晓，真的是有理有据。原计划是清明节假期能够和铃铛去塔塔青，看看油菜花，可是清明假期的这一天，无情的电话铃声不仅摧毁了我的清晨美梦，而且破坏了我的清明踏青计划。 　　无论睡得多死，只要一听见电话铃声，我就会像触电一样从床上跳起，这些年一直是这样，形成了习惯。怕什么来什么，电话果真是师父打来的，说是省城临近的石培县发了命案，死了一个人，但是是在县城中心，社会影响很大，所以石培县公安局领导在第一时间通过市局向省厅法医部门提出了技术支援申请。 　　虽然每年一大半时间在出差，但是师父对基层的邀请通常是有求必应的。师父说了，虽然我们的能力、时间有限，但是我们应该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尽可能多的办案，为了百姓、为了基层法医工作、为了打击犯罪、为了保护人民。开始我听师父这么说，也觉得太大道理了，但是慢慢的我发现，其实我们真的满腔热血，默默的践行着这些听起来很八股的大道理。 　　因为时间紧迫，我连早饭都没顾得上买，就坐上了赶往石培县的警车。警车上，我迫不及待的追问师父关于本案的情况。期待能在到达现场之前能够掌握一些信息，能够有一些心理准备和下一步工作的计划。 　　“值班室直接下达的指令。”师父摊了摊手，说，“只有一句话，石河内发现一具尸体，初步判定是他杀，因为尸体是在县城的繁华地段被发现，所以反响强烈，总队长要求尽快破案。” 　　“就这么点儿信息？”我失望的摇了摇头。 　　“急什么。”师父摇开车窗，点了根烟，“我问了，为了保险，现在保护了现场，等我们过去再开始打捞尸体。” 　　“那尸体还不被水冲走了？”我很诧异当地的这种荒唐决定。 　　“显然是冲不走，能冲走还不捞，你当人家傻啊？” 　　我沉默了，但是心里还是隐隐的在担心。第一现场的原始状况固然重要，但是为了等我们，导致尸体位置改变或者尸体受到损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石培县和省城很近，而且我们上午七点就出发，成功避开了城内的车流高峰，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位于石培县县城中心的现场。此时是上午八点，也是出行人最多的时候，远远的，我们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围观群众，踮脚翘首、议论纷纷。负责现场保护的民警正在努力的阻止群众和记者跨入警戒带。 　　戴着现场勘查证件，拎着勘查箱，在一片“法医来了”的议论声中走进警戒带的感觉，是我最喜欢的感觉，这让我无比的自豪。 　　石培县的县城有20万人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县城。一条石河由西向东贯穿于县城中央，纵贯小河的是十多座石头桥，为这座县城带了几分古色古香的美丽。这个季节石河的水有2米多深，还算清澈，但是想细看水中的物体却不太可能。 　　发现尸体的位置是县城正中央的石桥，桥的两岸是错落有致的门面店铺。早晨六点，其中一家门面的店主到石河打水洗拖布的时候，仿佛看见水中有什么物体在沉浮，这时候的天还没有大亮，惊得这个店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报了警。辖区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水中是一具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尸体。 　　我和师父站在桥上向水里望去，隐约的可以看见尸体在水流的冲击下还在沉浮，碎花衣裙在尸体的周围散开，像是墓地里尸体周围的鲜花，悼念死者的不幸离去。 　　“水流不是很慢，为什么尸体没有继续往下游漂？”师父一语中的，首先要问清这条我们并不了解的石河的情况。 　　“这是中心桥，桥下有天然形成的屏障。”穿着高帮胶鞋和橡胶手套准备下河打捞尸体的石培县公安局桂法医说道。 　　“屏障？”师父很是好奇，“什么屏障？” 　　“是河床下的青石，这里的青石成斜坡状，最高的地方离水面只有不到30公分，因为这个屏障不影响水流，而且可以过滤一些垃圾，方便清理，所以也没有人去改造。很多年了，都这样，一般上游流下来的大一些的物件，在这里都会被阻断。” 　　“哦，因为水面高度没有超过尸体的厚度，所以尸体就被阻断在这个位置了。”我恍然大悟，“这个季节，尸体上浮要三四天吧？” 　　师父摇了摇头，说：“不会。这里的青石是坡状的，所以我们看到的尸体不是浮上来的，而是搁浅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师父接着说：“这里位处县城中心，如果早些时候尸体流到这里，第一时间就会被群众发现。石河的水流这么快，据我所知石河也不长，所以我分析尸体应该是昨天晚上流过来的，死亡时间也不会很长。” 　　“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嘛？”师父向四周看了看，像是在寻找能够下水的护具。 　　“可以，这里的水很浅。”桂法医说，“不过青石上很滑，要小心，这里经常会有小孩下水玩耍，滑落深水溺死。” 　　“乌鸦嘴。”师父笑着看了看桂法医，指示我和他一起穿上胶靴、手套，下水探上一探。 　　青石上真的很滑，我刚下水就摔了跤，好在是在岸边水浅，只是湿了衣裤。天气已经暖了，我也没在乎湿透的裤子，继续向尸体附近挪着步。 　　走到尸体旁边，才发现尸体果真是被这块青石阻断在西边，一沉一浮的就是不能越过青石屏障。 　　我小心的探过身子，抓住尸体的右手。这是一只纤细，但是僵硬的手，看来尸僵已经完全在小关节形成了。尸体的手指弯曲着，指甲不断的刮擦我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掌，让我感觉心里一阵阵发毛。 　　站在非常滑的青石上，很难使上力气，我和桂法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借助河水的浮力，将尸体拖到了岸边，与岸上的派出所民警合力将尸体抬上了岸。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死者，看上去也就十几二十岁，白皙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两个大眼睛无力的瞪着，像是死前积聚了恐惧。死者穿着一件线衫和浅蓝色的薄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 　　我努力的想活动死者的上下颌关节，看看死者的牙齿，期望能初步判断死者的年龄。可是尸体的尸僵已经形成的很是坚固，下颌关节完全没有能活动的迹象。 　　“你在干什么？”看起来师父对我的举动很是费解。 　　“看看年龄，看可能尽快找到尸源。” 　　“急什么，这么小的县城，尸源还能多难找？”师父说，“再说了，你现场勘查还没结束，就开始初步尸表检验了？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一步步来，不会错的。”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确实是有些着急了。不过，这显然不是杀人现场，有什么好勘查的呢？ 　　“通过尸体检验寻找尸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师父趴在桥上，往下方的水面仔细的看，“最好是能通过现场勘查，直接找到尸源。如果不能，才考虑尸体检验推断一些寻找尸源的依据。” 　　“可是，怎么通过现场勘查确定尸源呢？衣着吗？”我端详着这个因为尸僵而显得姿势有些奇怪的尸体。 　　“尸体可能会有随身物品，经过水流的冲击在这个浅水面搁浅。”师父说，“不信，你看那是什么。” 　　沿着师父手指的位置，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物体像刚才尸体那么正在青石的西侧沉浮，刚才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物件。我兴奋的重新下水，沿着滑辘辘的青石走到那个物件旁边，伸手把它从水里捞了出来。 　　真被师父说中了。居然是个书包。 　　【第十三案】沾了泥的油菜花瓣（2） 　　这对现场勘查员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基本上每起案件的现场勘查，勘查员都期盼能发现身份证、名片、还能用的手机什么的。通过这些物证确定尸源会为接下来的尸体检验工作省去很多麻烦事，也算是无形之中加快了案件侦破的进展。 　　我打捞上来的书包便是起到了身份证的作用，包里放着一张被浸湿的学生卡，学生卡的上面贴着死者生前的照片，旁边几个字把死者的身份揭露的一清二楚：石培县一中高三（1）班，马小兰。 　　“去找人吧。”师父对身边的辖区民警说完，又转头对我说，“开始尸表检验吧。” 　　仔细观察了死者的衣着，发现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穿着的也很整齐。 　　“看来不像强奸，学生又没什么钱，不会是抢劫，难不成是这个高三女生和谁有仇吗？”我疑惑的摇了摇头，从目前的情况看，很难对案件的性质有一个初步的认识。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腰带，是完整扣好的，鞋子也好好的穿在脚上。 　　“衣着整齐不代表不是强奸啊，你看看这文胸。”师父掀起死者的线衫，对刑事摄像人员说，“照张照片。” 　　我探头看去，发现死者的内衣下边缘略向上蜷曲，说：“这个不能作为依据吧，可能是水流冲击，也可能是打捞的时候弄的。” 　　师父摇了摇头，说：“水流冲击解释不了，线衫都没有向上翻卷，里面的内衣怎么会翻卷？打捞也不太可能，尸体是你打捞的，你弄的？” 　　“没。。。没。。。”我涨红了脸，回答师父问的这个很囧的问题。 　　“总之是有疑点。”师父皱起眉头，“不管怎么说，为了避免痕迹遗失，现场就不要进行尸表检验了，回解剖室检验。” 　　我测试了一下尸体的尸僵，发现每个小关节都已经形成。尸僵是在死后2小时就可以再尸体上出现的，由大关节到小关节逐步形成，在死后十多个小时后达到最硬，死后24至48个小时开始缓解。根据尸僵的情况，结合其他一些死后现象，我们对死者的死亡时间做出了个初步的判断，死者是昨天晚上8点前后死亡的。 　　死者除了双手腕可以隐约看到皮下出血以外，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损伤，但是窒息征象是很明显的。 　　“口鼻腔没有气泡，双手干净，没有水草泥沙，看来像是死后抛尸入水的。”判断生前入水和死后抛尸入水是小儿科。 　　师父直起腰，沿着河朝西头望去，问道：“上游是什么地方？” 　　“西边三公里以外就是城郊了，两岸是农田和住户。”刑警大队长说，“哦，还有一些厂房。” 　　我并没有像师父一样关注河流的走向，继续进行尸表检验，口述检验所见好让一旁的桂法医记录：“尸斑不可见，看来是死后不到1小时就抛尸入水了，那个时候尸斑还没有形成。”水中的尸体通常难以形成尸斑。 　　“啥也没发现，一头雾水。”我跺了跺蹲得发麻的双脚。 　　“去殡仪馆吧。”师父挥挥手，和我一起重新坐上了警车。 　　石培县殡仪馆没有建成标准化尸体解剖室，法医尸检的地方是在告别厅后面的一间破旧的小屋内，屋内除了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床外并没有其他的装备和设施，连照明的条件都很差，是个极其简陋的尸体解剖空间。 　　虽然光线不充足，但是相比而言总比露天解剖被来参加追悼会的群众围观、影响要好，所以师父还是决定在这个昏暗阴冷的小解剖室对马小兰的尸体进行检验。 　　最怕看见年轻的生命陨灭，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心感。我也和师父说过我这样的感觉，担心这样会影响自己对案件的判断。师父却对我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表示了认可，他说，嫉恶如仇，是一名优秀法医必备的潜质，只有这样的法医才能不受外界干扰，把这种痛心转化为破案的动力。 　　眼前的这个花季少女安静的躺在解剖台上，因为尸僵完全形成的原因，她蜷曲在那里，睁着双眼，雪白的皮肤上丝毫没有血色。 　　“尸僵很厉害，衣服不好脱。”我说，“是不是剪开？” 　　“不。”师父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目前我们没有掌握一点信息，衣服上可能会有重要痕迹，不能破坏衣服。” 　　“那就破坏尸僵吧。”尸僵形成后是可以被破坏的，是要用力将关节部位活动开，尸僵也就自然消失了，不过这是一项力气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和桂法医把死者全身大关节的尸僵都破坏了，马小兰恢复了自然的状态，睡美人一般平静的躺在那里。 　　我们仔细的对尸体的状态进行拍照、录像固定，然后逐层脱去了死者的衣物。师父要求脱的时候小心点，并且每脱一层都要拍照固定。马小兰的衣着情况感觉还是很正常的，除了内衣下边缘有些卷曲，其他都是穿着整齐的，衣物的缝线和纽扣都是完好无损，并没有看出什么疑点。如果真的一定要找出一些异常，那就是马小兰的袜子并没有穿好，袜跟褪到了脚掌中央的位置，袜子就这样皱巴巴的穿在脚上。 　　“挺讲究的一个小女孩，袜子这样穿，就不难受嘛？”我说。师父未知可否的继续观察尸表。 　　去除了死者全部的衣物以后，师父小心的把衣物拿到了解剖室外早已准备好的检验台上，说：“里面光线太暗，你们负责解剖检验，我来负责衣着检查。” 　　我喜欢这种分工，可以给自己独立思考的机会，如果总是听从师父的意见，我永远也得不到进步。 　　尸体外表看来，没有什么损伤。翻开尸体的眼睑，发现有明显的淤血，手指甲也是青紫色的，可以断定死者是窒息死亡。翻开尸体的口唇，发现口唇粘膜完好，牙齿也没有松动，基本排除了捂压口鼻腔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既然不是溺死，那么她很有可能是死在颈部被掐。 　　尸体的双手腕隐约有些颜色的改变，我和桂法医小心的切开皮肤，发现皮下都是出血。 　　“手腕部的皮下出血，表皮没有擦挫伤，这是别人抓握她的手腕形成的，是约束伤啊。”桂法医自言自语。 　　“控制双手、掐脖子，却不捂压嘴。”我说，“要么就是死者没有叫喊，要么就是他们是在一个喊破喉咙也没有用的地方，凶手不怕他喊。”对于我这个较深一步的推断，桂法医点点头表示了认可。 　　“看来多半又是个强奸杀人哦。”桂法医开始凭借他的经验猜测了。 　　“检查一下会阴部吧。”当我用纱布准备给死者进行阴道擦拭物提取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死者的会阴部粘附着血迹。 　　“啊！”我惊呼了一声，想到了前不久案件中那把插在死者会阴部的匕首。 　　师父闻声走进解剖室：“怎么？有发现？” 　　“会阴部有血！”我说。 　　师父摇了摇头：“女人有例假，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说完又走出了解剖室。负责摄像的女刑警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为我的大惊小怪而感到羞愧不已。 　　清洗了死者的会阴部，我意外的发现，死者的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没有损伤。 　　“桂师兄，你猜错了，不是强奸。”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死者生前没有遭到性侵害，我感觉自己的心理稍稍平稳了一点。我知道这就是怜花惜玉的心理在作祟，一直以来，我最看不得强奸案件，有时参加审讯强奸犯，都忍不住上去踢上两脚，然后会立即被侦查员拉开说：“不能打不能打，有一点伤都会说是刑讯逼供。” 　　桂法医仿佛陷入了困境，说：“不是性侵害，不是侵财，又难以用仇来解释。谁闲着没事杀害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呢？” 　　“看来案件性质，只有和侦查碰头以后再考虑了。”我说，“开始吧？” 　　虽然尸检工作已经开始了一会，但是我们通常会用“开始吧”这样的词语表达开始进行系统解剖检验的意思。 　　尸检工作进行的很快，一来我和桂法医都是轻车熟路，二来尸体上没有损伤，需要测量、拍照、局部解剖的地方少，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对于死者颈部我们仔细的进行了解剖检验，逐层分离肌肉，发现深层肌肉有明显的出血反应，相应的舌骨也骨折了。之前推测的不错，死者死于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我脱下了戴在外层的沾满血迹的手套，走到解剖室外。师父仍在一点一点的检查着死者的衣物，衣物的旁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些物件，有钥匙、零钱、发绳什么的。我走到师父旁边说：“师父看这么仔细啊，这么久都没看完？” 　　师父点点头，说：“尸检结束了？现在挺熟练了嘛。有什么发现吗？” 　　“挺简单，所以快。有两个发现，一是死者死于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二是排除强奸杀人的案件性质。” 　　“排除强奸？”师父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我说，“什么依据？” 　　“依据充分。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无损伤。”我信心满满。 　　“那你彻底错了，这就是一起强奸杀人的案件。”师父笑了一声，说道。 　　【第十三案】沾了泥的油菜花瓣（3） 　　师父的这句话像是给了我闷头一棍。我辛辛苦苦两个多小时的尸检，就得出了两个结论，结果还“彻底错了”一个，这实在是太伤自尊了。晕乎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不会啊，处女膜确实是完整的，那您有什么依据肯定是强奸杀人？” 　　“首先要纠正你的错误。”师父说，“没有发生性行为，不代表杀人凶手的目的是性侵害。这是逻辑性问题。”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是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问题。案件性质的推断是从现场、尸体的种种细微痕迹分析凶手的动作，发现凶手作案的目的，而不是看尸体的被侵害结果来倒推凶手的目的。我忽视了“未遂”这个概念。 　　“没有实施性行为的原因很多。”师父接着数落我，“凶手性功能障碍可以吧？准备强奸的时候发现马小兰已经被掐死了就停止了强奸可以吧？最关键的一点，你刚才也注意到了，马小兰貌似刚刚来了例假。”师父拿起死者的内裤，裆部果真有些许血迹。 　　“我知道错了。”我嘿嘿笑了一下，说，“师父发现关键痕迹了？” 　　“不是关键痕迹，是可以确定案件性质的依据。”师父指了指检验台一旁整齐摆放着的物件。 　　“这些零钱、钥匙能说明什么？”我对师父的推断充满了好奇。 　　“别插嘴，我不是说随身物品。”师父用止血钳指了指几段绿色的物体，说，“这些是在死者外裤的内面发现的，粘附在外裤裤腿内侧。” 　　我用止血钳钳起其中一段，看了看，说：“这应该是植物的茎，还有叶子。” 　　“是的，说明什么？”师父问道。 　　“我知道了，师父是说，裤子里面出现了不该有的东西，说明死者是被脱去了裤子。死者被杀死后，凶手又为尸体穿上了裤子。所以外界的树枝树叶被粘附到了裤子的内侧面。对吧？” 　　师父点点头：“反应还挺快，就是这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牵强了一些。” 　　听到我突然的反对意见，师父有些惊愕：“牵强？” 　　“是的。”我说，“尸体被水流冲击到了这么远，如果是水中的物体被水流冲击，从死者的裤筒内钻进了外裤的内侧面，不也可以吗？” 　　师父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好，能想到这个问题很不容易。” 　　“不过我看了这些植物茎、叶的断裂面，很新鲜，挺像是折断以后立即就粘附到了裤筒内侧。”我说，“不过不能排除水里就有新鲜折断的植物叶子啊。” 　　“非常好，进步很快。”师父笑着说，“开始我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不过当我看到这个以后，就坚定了信心。” 　　师父用止血钳钳起了几片黄黑相间的片状物体。 　　我凑上前去，闻了闻，说：“花瓣！油菜花瓣！” 　　“是的，沾了泥巴的油菜花瓣。像你刚才说的一样，这些油菜花瓣也是被新鲜搓裂的。”师父说，“不过，它们不是在外裤内侧发现的，是在死者的三角内裤内发现的。” 　　“哦。”我笑着点了点头，“有异物被水冲进裤筒存在可能。但是这些花瓣却不可能被水流冲进三个边都是松紧带的三角内裤里面。” 　　“所以，可以断定，凶手是脱下了死者的内裤，发现死者来了例假，或者是发现死者已经死亡，于是没有实施性行为。为了隐藏他强奸的目的，他又为死者穿上了衣裤，然后将死者扔进了河里。”师父信心满满的说道。 　　“对了，刚才发现死者的袜子也有异常。”我突然想起死者袜子的状态，说，“袜子的底部全是卷曲的，这样的状态走起路来多难受啊。” 　　“很好，这个细节你也发现了。”师父赞许的说，“我也仔细看了袜子，袜子虽然底部卷曲很厉害，但是卷曲的地方并没有皱褶，也就是说，袜子被褪下来一截导致脚底部卷曲的地方并没有受力。换句话说，袜子被褪下一部分，重新穿上鞋子以后，死者就再没有站起来过。我分析，凶手一定拖了死者的鞋子，因为不脱鞋子，很难把细裤筒的牛仔裤褪下来。脱鞋子或者脱裤子的时候，导致袜子向下方褪、卷曲。” 　　我点了点头。看来这真的是一起强奸杀人案件，只是强奸未遂而已。 　　“还有别的发现吗？”查明了死因、死亡时间和案件性质，我的心里稍稍有了点底，至少专案会上有东西说了，不过，这些问题并没有能够直接缩小侦查范围、圈定侦查目标。师父在我眼中是神一样的人物，所以我对师父还有别的期望。 　　“有。”师父从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拿出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工整的写着两个字“郑总”，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这个实在死者的牛仔裤前口袋中发现的。”师父说。 　　“看来，这个郑总肯定和马小兰的死有着一些关系啊。”我猜测道。 　　师父笑了笑未置可否：“收拾收拾，吃个饭，下午开专案会上再说。” 　　专案组会议室里，侦查员都在紧张的整理着一上午调查访问得来的情况。 　　“我们开始吧。”师父喧宾夺主，省去了寒暄的麻烦。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身份问题。”侦查员开始分组汇报，“马小兰系县一中高三学生，家中父母早期离异，她跟随父亲生活。马小兰品学兼优，但是性格内向。最近可能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情绪很差。”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社会交往。经查，除了老师同学，马小兰没有其他的什么社会交往，平时放学就回家，没有不良嗜好。”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家庭状况。”这个主办侦查员显得有些情绪低落，“马小兰的父母早期离异，马小兰一直跟随父亲，和她母亲近十年没有联系。她父亲靠打一些散工维持生计，不过，一个月前，不慎跌落路边深沟，三根腰椎爆裂性骨折。因为没有钱治疗，现在在家卧病，估计半年内下不了地。家中很穷，一间土房子，我们去的时候，死者的父亲还在床上躺着，饿的不省人事了。我们送去饭菜，他吃完了以后才告诉他噩耗。目前我们正在协调相关部门对其进行救助。” 　　侦查员们纷纷低下了头，对这个不幸的家庭感到悲伤。主办侦查员接着说：“据马父介绍，马小兰每天都会6点按时归家，昨天中午马小兰告诉他说晚上去同学家写作业，回来晚点，说晚饭晚一些做。可是马父等了一夜也没回。目前我们正在调查马小兰可能去哪个同学家。” 　　听了主办侦查员的介绍，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各自暗暗决心迅速破案。 　　“不用调查了。”师父说，“去同学家是个谎言，这个马小兰是去找工作了。” 　　“还有两个月高考，她去找工作？” 　　“据我分析，这个马小兰是自己选择了辍学。”师父说，“是个孝子啊。” 　　师父拿出用透明物证袋装着的作业本纸，说：“我们在死者的贴身口袋发现了这个写有郑总电话号码的纸条。当晚，他应该是去见这个郑总了。根据马小兰目前的家庭状况，她去见这个郑总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去面试找工作。” 　　“看来找到这个郑总，是案件突破的关键。”大队长说。 　　“这个很容易。”师父说，“你们去找吧，我去现场看看。” 　　很快，我和师父又乘车到达了死者被发现的小桥边。 　　“停车。”我突然感觉自己的灵光一现，“我下去看看。” 　　“现场勘查都结束了，你下去做什么？”师父被我突然的一声叫喊吓了一跳。 　　“我有个想法。”我神秘的说,“我下去测测水流速度，然后根据物体的漂浮速度乘以死者漂浮的时间，就知道大概距离了，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了！” 　　“哈哈哈哈。”师父突然笑了起来，“傻呀，要那么麻烦吗？再说了，物品不同漂浮速率也不同，而且你也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时间把尸体抛到水里的，水里有没有阻碍物阻止尸体漂浮，水流也不是匀速的。” 　　我挠了挠脑袋，听师父一说，是觉得自己的小聪明荒唐至极。 　　“走吧。我这次就是去找第一现场的。”师父转头对驾驶员说，“沿着石河往西开。” 　　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师父是什么用意了。不出意外，师父是想寻找到有油菜花的地方。死者的内裤里有油菜花瓣，那么，她遭受侵害的地方必然是有油菜花的地方。之所以这样，师父才会驱车向河流的上游寻找，看可能找到有油菜花的地方。 　　不出我的所料，师父的用意确实如此，不过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车子开出了几公里后，便开始颠簸，很快，我们就真的发现了黄油油美丽的油菜花，不过，我们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这。。。这。。。这么多油菜花。”我愣住了，“这怎么找？” 　　师父笑了笑，说：“别急，我有办法。” 　【第十三案】沾了泥的油菜花瓣（4） 　　如果不是这个地点的附近发生了命案，严重影响了心情，那么这个地方还是非常值得欣赏的。 　　石河弯弯曲曲的把这个地界平均划分为两等份，河流上偶尔可以见到古色古香的石桥。河流的两侧种满了油菜花，黄绿相间，从远处看十分美丽。每侧的油菜花地约有二十米宽，像地毯一样东西走向、一望无际。油菜花地的南北都是白墙黑瓦、古色古香的房屋，据陪同我们前往的刑警大队长说，这里多半是一些小工厂的厂房，也有住户。 　　“如果这里很多工厂，这个所谓的郑总也是这里某家工厂的老板的话，在这附近约见，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和我们发现的油菜花可以前后呼应。”师父站在油菜花地东侧的石头桥上向油菜花地里看去。 　　无心赏景，也无心关注马小兰为什么会到这片油菜花地里来，我只关注师父到底是想用什么办法找出案件的第一现场。 　　“这么大面积，我们是要沿着河一路走到头寻找吗？”我急着问师父，“这可是项艰巨的任务。” 　　师父摇了摇头，说：“很简单。第一，油菜花瓣沾有泥土，那么可以判定是在油菜花地里做的案，一片油菜花地里躺下两个人，而且油菜花花瓣和茎叶的断裂是新鲜的，那么，这片油菜花地有大片倒伏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 　　我们纷纷点了点头，倒伏了的油菜花，是不可能被重新扶正的。 　　师父接着说：“第二，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衣着，虽然被浸透，但是有些地方仿佛可以看到零星的石灰一样的白色物体附着，而且死者的鞋子有明显的蹬擦、刮擦的痕迹。这样的痕迹肯定是和有大面积的硬物摩擦形成的。我仔细看了这里的环境，没有硬质的地面，都是泥土，那么要形成蹬擦的痕迹就只有在桥上，或者在墙边。” 　　我转头看了看周边的环境，这样的地方确实只有屋墙、小桥具备大面积硬物的特征。 　　“在桥上作案就不可能沾到油菜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墙边作案。这样也符合墙上的白灰沾附到死者的衣物上。墙边都是隐蔽的地点，在这里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来说第三吧。”受到师父的指点，我有了灵感，“第三，尸体不可能自己走到很靠油菜花地的地方，即使死者再单纯，也不可能和对方约见在那么隐蔽的地方。毕竟是来面试，又不是偷情。所以，我认为，凶手肯定是从油菜花地的边界挟持死者到油菜花地深处的墙根处，那么我们可以看见的这个油菜花地的边界到第一现场会有痕迹。” 　　师父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据我推断，虽然凶手挟持死者进入油菜花的路线不会非常明显，但是油菜花向两侧倾斜的可能还是存在的。顺着这个轨迹进入油菜花地，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油菜花倒伏的地点。” 　　“我找河的南边，师父找河的北边，如何？”我迫不及待了。 　　十分钟后，按照我们推断的思路，师父在石河北侧的油菜花地靠墙根处找到了一片倒伏的油菜花。 　　当天的光线非常好，没有花费多少精力，我们便提取到了有价值的物证。这个物证很让师父感兴趣，是倒伏的油菜花内发现了几棵油菜花茎沾附了一些血迹。 　　“怕是死者的月经血吧？”我皱着眉头说，“毕竟凶手是脱掉了死者的内裤，月经血有可能沾附在这里。” 　　师父慢慢的移除了倒伏在地面上的油菜花，指着地面的泥土说：“仔细看，这两片泥土有明显的下压痕迹，结合附近的泥土分析，这里应该是臀部着地、反复挣扎压迫地面导致的，简单说，就是臀印。” 　　听师父一说，看起来还真是像。 　　“如果是臀印，那么月经血的流出应该会沾附在这一片的油菜花上。”师父接着说：“但是我们发现的血液，是在旁边倒伏的油菜花上，所以我觉得是死者的血的可能性不大。” 　　我看了一眼，发现臀印和发现血迹的油菜花残枝有几十公分的距离。“如果是死者的内裤被扔在那里，内裤上的血迹浸染到油菜花残枝的呢？” 　　“不不。”师父说，“不可能。残枝上的血迹浓度不小，呈流注状，是流上去的，而不是擦蹭上去的。” 　　“这样看，这个血迹的价值就很大了。”我点了点头说，“总之去检验吧，很快能知道结果的。排除了死者的血，我们就有抓手破案了。” 　　“另外。”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这个房子里没有人住吗？” 　　刑警队长指了指油菜花倒伏所在的那片墙根：“你是说这个？这好像是个印刷厂吧？” 　　“怎么了？”师父插话问道。 　　“是这样的。”我说，“检验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口鼻腔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捂压死者的口鼻。凶手把死者拖行了这么远，又在一个工厂的墙边强奸死者，死者不呼救？” 　　我的话让师父陷入了沉思。 　　突然，刑警大队长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走到一旁打了两分钟电话，回到师父的身边说：“那个郑总，查到了，叫郑国，不是什么总，是一家小工厂的员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这个郑国矢口否认认识、联系马小兰，我们觉得可疑，已经带回刑警队进一步问话了。” 　【第十三案】沾了泥的油菜花瓣（5）

“DNA可能还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出结果，你们先问着吧。”师父说，“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我们。” 　　我和师父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研究尸体检验的照片和现场的照片，可惜一无所获。 　　晚上七点，我和师父又来到了专案组。经过一下午的留置盘问，侦查员们仍然不能确定郑国是不是本案的凶手。“开始郑国矢口否认认识马小兰，后来在证据面前才又改了口。”主板侦查员说，“据郑国说，他是通过网络认识马小兰的。” 　　“马小兰不是每天都按时回家吗？”师父说，“她哪有时间上网？” 　　“是这样的。郑国说在一个网站看到马小兰求职的帖子，加了马小兰的QQ，郑国承认自己的初衷是想骗色。”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师父说。 　　“我们调取了郑国和马小兰的聊天内容。证实马小兰确实刚刚申请了QQ，上网时间一般是中午1点到2点。她是利用中午回家做晚饭以后的空闲时间上网求职。”主板侦查员说，“从聊天内容上看，郑国确实是在欺骗马小兰。但是，之所以选择面试见面的地点，是因为马小兰想在城西开发区上班，可能是觉得待遇比较好。郑国看马小兰有这个求职意向，故意谎称自己是城西开发区的工厂老板。所以他们会约在城西开发区见面。” 　　“郑国对现场附近的环境很熟悉吗？”我问，“不然他怎么知道那里没有人？” 　　“不。”侦查员说，“你理解错了，据郑国说，他绝对不敢强奸，所以不在乎约见的地点，他是想骗色的。经调查，郑国确实很少到城西区，应该对那一块儿的情况不了解。据郑国说，当天晚上，他还找错了路，到达现场的时候，远远站在桥上想先看看马小兰的长相。结果他没有看到马小兰，只看到一个光头的男子蹲在油菜花地旁边抽烟。他以为马小兰带了男朋友来，就跑了。” 　　“你们怎么看？”师父问。 　　“不太敢肯定他有没有说真话。不过，结合外围调查情况看，郑国平时胆子很小，分析不太敢干这种胆大的事情，另外，确实有人证实郑国当天晚上8点10分左右还在离现场不远的一个小卖铺问路，问的就是城西开发区入口在哪。” 　　“郑国身上有伤吗？”我想起了现场发现的流注状血迹，问道。 　　“没有，没伤，仔细检查了。”侦查员说。 　　“不一定有伤，不排除鼻血。”师父说，“目前难辨郑国的证词真假，等血液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另外，我觉得可以去做一个现场实验，看看郑国是不是有可能在说谎。” 　　“什么实验？”大队长问。 　　“现在马上8点了，今天天气和发案那天天气差不多。”师父说，“我们去现场，站在桥上，看油菜花地的旁边蹲着一个光头的话，郑国能不能看见。按理说阴天是很难看见的。” 　　“对。”我觉得师父这招应该管用，“如果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油菜花地旁边的情况，那么说什么看见光头男子抽烟就肯定是在说谎了。” 　　8点10分，我们一行人马准时到达了上午发行的作案现场进行现场实验。 　　晚上的现场和白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并不是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白天仿佛没有动静的厂房原来晚上都在生产，雪亮的灯光从窗户照射出来，把油菜花地照的挺亮。这个实验不用做了，因为我们清楚的可以看到油菜花的错落有致，更别说蹲一个人在哪了。 　　“看来郑国说的是事实啊。”我说，“那么这个光头就很可疑了。” 　　“现在不仅仅是光头的事情。”师父说，“下午你说的问题值得思考。为什么凶手没有捂压死者的口鼻腔，死者不呼救吗？显而易见中心现场旁边的厂房在这个时间点还是在开展工作的，厂房里面肯定有人，窗户透出来的光线可以找到强奸发生的地方，犯罪分子不害怕惊动厂房里的人？” 　　“我还在想，为什么凶手能够轻松脱掉死者的衣物，又能把衣物穿的那么整齐。”我说，“没有光线肯定是不行的。目前看，这样的光想足够可以完成了。不过，师父说的问题确实值得思考。” 　　“我们可以去厂房里面看看嘛？”师父问。 　　“没问题。”大队长带着我们绕道厂房正面的大门，走进了厂房。 　　没有想到看起来破旧的厂房，隔音效果是如此之好，外面并没有发现多大的噪音，可是走进厂房，却发现厂房内的噪音非常巨大，连近在咫尺的人互相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原来这是一家印刷厂，为了不打扰附近居民的休息，内装潢采用了隔音材料。 　　“这样看，即便是外面敲锣打鼓，厂房里也听不见一点声音了。”我恍然大悟。 　　师父说：“这，不是关键。目前看，凶手肯定是熟悉这个厂的情况的人，甚至都有可能是这个厂的职工！” 　　我点了点头，说：“对，如果不熟悉，肯定不敢在这面墙的外面犯罪。即便在这里犯罪，也应该阻止马小兰呼救。正是因为凶手非常了解厂房的情况，所以才用更多的力气控制马小兰的双手，而不顾她的呼救。” 　　“是的。”师父赞许的点了点头，“肯定是熟悉这个厂的人做的案。去问问，这个厂里有光头吗？” 　　“真找光头？郑国的话靠得住吗？”大队长说。 　　“既然通过调查肯定了郑国对这一片不熟悉，那么基本可以否定他的作案可能。既然不是他作案，那他就没有必要撒谎。” 　　师父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都沉默了，因为我们看见了一个剃着光头，身穿印刷厂工作服的40岁左右男人拎着一个水桶从外面走进了厂房。更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男人卷起了衣服的袖子，右上臂清晰可见两道血红的抓痕。 　　男人走进厂房，乍一抬头看见一屋子的人，而且有几人身着警服，转头就跑。 　　我和师父相视一笑，因为我们知道他就是跑的再快，也快不过我们的刑警。 　　看着刑警将光头押上警车，我和师父一拍即合，悠闲自得的去街边大排档吃了一顿夜宵，打着饱嗝走进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审讯室。 　　只是一顿夜宵的功夫，光头就全部招供了。原来发案当天光头和平常一样，8点左右去石河打水回厂房打扫卫生，经过油菜花地的时候，发现一个年轻女孩背着书包正在油菜花地旁边翘首以望。看着年轻女孩窈窕的身姿，光头立即产生了歹念，趁女孩不注意将她拖进油菜花地里靠近自己厂房的墙边实施强奸。马小兰誓死不从，抓破了光头的手臂，光头一时恼怒就掐住了马小兰的脖子，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猛，待他松手时马小兰已经断了气。发现马小兰已经死亡，光头吓得魂飞魄散，跑到油菜花地边抽了根烟，觉得尸体放在这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又重新回到现场，穿好了马小兰的衣服，将其扔进石河，想伪造死者系失足落水死亡。未曾想，24个小时以后，警察就出现在了他的厂房里。 　　想到马小兰惨死的场景，我又没忍住脾气，上前打了光头两个耳光，同样被侦查员拉了开来：“别打、别打，打伤了会说我们刑讯逼供，不利于案件起诉。” 　　我愤愤不平的回到了宾馆，但愿这个无辜孝顺的女孩可以安息，她死不瞑目担心着的老父亲可以节哀，可以受到有效的救助。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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