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書櫃》典藏版·

臥虎藏龍

王度廬　著

二○一五年三月六日版

悲劇俠情哀以思

──細說王度廬的《鶴─鐵》五部曲

中國自有武俠小說以來，或尚奇談，或摭異聞；借古諷今，無所不包。惟以寫情之纏綿悱惻，寫義之慷慨俠烈；而又千迴百轉，動人心魄者，殆無過於王度廬和以血淚之作。

說來也怪！王氏書中沒有奇幻情節，沒有神功祕技，甚至連江湖幫派、武林高手都沒有──簡直不像是一般所熟悉的武俠小說！乍看之下，王派「江湖」平平無奇，「武藝」十分笨拙！其塑造的英雄兒女常唉聲嘆氣，又心有千千結！似乎沒有一個叱咋風雲的好漢，只有「舉杯澆愁愁更愁」……但細加品味，掩卷深思，他們的身影卻都活生生、血淋淋地直逼眼前！泣訴江湖兒女生命的悲情、現實的無奈；令人感同身受，低迴不已。

──這就是王度廬小說的藝術魅力。他打破了既往「江湖傳奇」（如不肖生）、「奇幻仙俠」（如還珠樓主）乃至「武打綜藝」（如白羽）各派武俠外在繭衣，而潛入英雄兒女的靈魂深處活動；以近乎白描的「新文藝」筆法來描寫俠骨、柔腸、英雄淚，乃自成「悲劇俠情」一大家數。愛恨交織，扣人心弦！

這樣看來，王度廬「傷心人別有懷抱」是無疑的了。那麼，他又怎會走上這條武俠創作之途來呢？這便要由其生平經歷談起，閱者方可明瞭其「悲劇俠情」小說寄慨所在。

王度廬悲創命運交響曲

王度廬本名葆祥（葆翔），字霄羽；生於清宣統元年（一九○九年），北京旗人。自幼喪父，家境貧困，全靠母、姐為人幫傭及做針線活維生。由於是「苦孩子」出身──年甫十二歲就開始在外當學徒、打零工；兼以體弱多病，常遭辭退──故學業時斷時續，未能受到完整的正規教育。但他一心向上，刻苦自修；以致中學尚未卒業就做了小學教員，擔負起一家生計。由此乃形成其沉默寡言、內向而又悲觀的性格，對日後從事言情、武情小說創作影響極為深鉅。

王氏從小好詩文、戲曲；及長每以半途失學為憾。因此常到北京大學旁聽名家講課，吸收各方面知識；又至北京圖書館及鼓樓「民眾圖書閱覽室」讀書進修，孜孜不倦。於是日積月累，逐漸打下紮實的中外文學基礎──他不僅具有中國傳統文化素養，且熟悉西方文化思潮；對於莎士比亞戲劇及佛洛依德心理分析學說尤得個中三昧。

一九三○年代初，王氏因投稿而獲北京《小小日報》主事者賞識，邀任該報編輯。王氏乃仿英國《福爾摩斯探案》，開筆撰寫偵探小說，逐日刊登連載，惟未引起注意。一九三三年後，日寇謀奪華北之勢迫在眉睫，王氏遂離京城流亡於中原各地；一度任西安《民意報》編輯，並與李丹全女士結婚。但婚後生活窘困，常為衣食無著發愁。王氏百般無奈，只好隨妻投奔青島姻伯家暫住，徐圖發展。

詎料不久抗戰爆發，青島隨即淪陷；王氏夫婦倍嘗顛沛流離之苦，貧病交迫，謀生益艱。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偶遇《青島新民報》記者（原係舊友），邀其寫長篇連載小說以餬口。王氏乃於一九三八年六月發表《河嶽游俠傳》，初試武俠啼聲（按：未見單行本）。他臨時取了一個筆名叫「度廬」，意思不外是，「寒門度日、混混生活」而已。同年十一月刊載《寶劍金釵記》，以寫英雄兒女的愛恨情仇故事而受到重視；翌年四月刊載《落絮飄香》，則以不落俗套的社會言情悲劇而獲得肯定。從此，王氏遂右手寫武俠悲情小說，左手寫社會言情小說；兩者並行不悖，相輔相成，馳譽於世。

誠然，其俠情代表作《鶴驚崑崙》、《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五部曲在報上連載時序先後不一，書名亦間有出入；但氣勢浩瀚，格局壯闊！將「閭巷之俠」的千姿百態、悲歡離合描寫得淋漓盡致，足令天下有情有義人同聲一哭。由是乃奠定了王度廬「悲劇俠情」小說宗師地位，得以獨樹一幟，與並世武俠各大家分庭抗禮。

惟因抗戰時期稿酬微薄，成名後的王度廬並未「脫貧致富」；反倒要靠兼差才能養家活口。在其創作高峰的幾年間，他陸續作過代課教員、售票員、文案……還擺過地攤賣春聯！其寒素情狀，教人難以想像！而這一切都要等到抗戰勝利後，上海勵力出版社大量印行王氏諸作，才有了轉機。但好景不常，中國大陸旋獲「解放」，而武俠小說卻也不能再寫了──因為它「犯禁」！現實人生總是這樣無情！

一九四九年初，王氏全家移居遼寧，曾先後在大連、瀋陽等地任教；一九五六年當選瀋陽市政協委員、區人民代表，似乎交上一步老運，不再受窮受氣。然「文革」一來，全成夢幻泡影！王氏夫婦同被下放農村「插隊落戶」。一九七四年王氏罹患帕金森氏綜合症，輾轉病榻數載之久；終於在一九七七年悄然而逝──「沒有哀樂，沒有鮮花，甚至沒有紙做的花圈」（引王夫人李丹全語），即付火化！享年六十八歲。（按：以上係綜合徐斯年、張贛生二先生之相關闡論者所述大要。）

悲劇美學風格與心靈鬥爭

徐斯年先生〈論王度廬小說藝術之思想淵源〉一文，是當今研究王度廬作品最全面也最權威之作。其若干論點精闢獨到，很值得摘要引來作為筆者「細說」的理論基礎。

一、王度廬的社會言情小說多直接得自其現實生活體驗，蘊蓄著對現實社會的憤懣與不平；而悲劇俠情小說則以象徵性結構「使上述情緒得到了自由的釋放和渲泄，更多地寄託著作者的理想追求」。惟因理想與現實之間有極大的落差，而人性內在衝突尤烈，故其悲劇俠情小說乃呈現出一種「獨有的悲愴、惆悵、蒼涼的情感色調」──這正是作者「現實感受的折射」使然，值得細味。

二、王度廬深受佛洛依德學說影響，選擇「性格──心理悲劇」為其俠情小說最佳模式。係因佛氏認為在心理劇中，「造成痛苦的鬥爭是在主角的心靈中進行著，這是一種不同的衝動之間的鬥爭；這個鬥爭的結束不是主角的消逝，而是他的某個衝動的消逝。這就是說，鬥爭必須在自我克制中結束。」王度廬由此啟發，乃致力刻劃人物心靈的煎熬與鬥爭──「他不僅寫不同的人物之間的心靈性的差異和衝突，更致力於剖示同一人物心靈內部的差異、分裂和衝突；從而使通俗文學品類之一的俠情小說，據有了現代型的悲劇美學風格」。

上述說法有點近似中國傳統儒家所謂「天人交戰」，實則卻又深刻、複雜得多。証以徐氏曾引西哲著名論題：「悲劇與其說是善惡的鬥爭，毋寧說是善與善的鬥爭。」便知王度廬的確如其所說：「在敘述結構上基本實現了從『情節中心』向『性格──心理中心』的位移……人的內部衝突和人性的複雜內涵一旦成為創作的主要追求，必然轟毀流俗武俠小說拘於表層善惡衝突、正邪鬥爭的窠臼。」

此外，張贛生先生在其《民國通俗小說論稿》一書，亦約略談到王度廬小說的藝術價值。文中說他「著力揭示造成悲劇的根源在於封建觀念，而奠定了作品的『反封建』的思想基礎」。復特別指出：「他不是把造成悲劇的原因歸之於外部的干涉或阻力（就像在《紅樓夢》中那樣），而是把造成悲劇的原因歸之於當事人自身的封建觀念──是一種自我的毀滅！」這也是極有見地的看法，與徐氏之說異曲同工，彼此可互補參考。

由以上論証可知，同樣是命途多舛，時運不濟；同樣是面對社會現實，為人生寫真，但王度廬比白羽更加不幸！因此，當白羽《錢鏢》三部曲在反諷現實人生的吊詭之際，稍後出道的王度廬則以《鶴─鐵》五部曲深入「人性的內核」，進行一連串的心靈分裂之戰。筆者因有鑑於王氏《鶴─鐵》五部曲是描寫老少三代、四組英雄兒女的悲歡離合故事，可讀性頗高。

後記：

本文係以舊作〈悲劇俠情之祖──王度廬〉（原載於一九八二年六月《民生報》副刊）為論述基礎，重新改寫成篇。在翻製過程中，得徐斯年、張贛生二兄之相關著作啟發頗多，特附誌於此。

葉洪生
──寫於一九九三年初冬

序言

──徐斯年

二○○一年，李安執導的電影《臥虎藏龍》一舉榮獲多項奧斯卡獎，此前還在世界各地捧下十四種獎座。美國上映該片僅七星期，票房收入就高達三千七百六十多萬美元！它所造成的轟動效應之一，便是讓觀眾發現了一個名字──王度廬；身為小說作家，他被歷史遺忘已達半個世紀！

李安說，他拍武俠片「其實是對古典中國的一種嚮往」。武俠世界的非現實性，使他可以將很多內心體驗「加以表像化、具體化」；而這裡所蘊涵的愛、恨、情、義，又是具有永恆性的。他又說，自己之所以被王度廬的原著吸引，是因為以往武俠作品多以男性為中心，而「這裡卻出現了很有趣的女主角」──玉嬌龍，她「才是真正性格上的英雄」。李安的上述見解，可以作為解讀本書的一把鑰匙。

但是《臥虎藏龍》原著的社會背景更為廣闊，人物關係、矛盾衝突更為尖銳複雜，故事情節也更為曲折迷離。玉嬌龍和羅小虎的性格，比李慕白和俞秀蓮更富叛逆性和沖創性（the Power）。後者那種被壓抑的情感，在他們這裡得到了火山爆發般的噴放：後者的終身遺憾，在他們這裡得到了「補償」；然而，他們也沒有進入「自由王國」，他們的痛苦，竟比那兩位前輩更加摧心裂肺。

玉嬌龍具有極其頑強的生命力和生命意志。但是她的性格又十分複雜：善中帶惡，亦正亦邪，工於心計而又幼稚天真，尖刻狠辣而又優柔寡斷，極富叛逆精神而又難以掙脫傳統、戰勝「自我」……這種性格通過盤根錯節的矛盾衝突展現出來：她在八方受敵的處境之下，以四面出擊的姿態，成為各種衝突的焦點、各組矛盾的主要方面。

玉嬌龍首先面對的，是一股非常強大的俠義勢力，其中包括李慕白、俞秀蓮這樣的「白道大俠」，鐵貝勒、德嘯峰、邱廣超這樣的「貴胄之俠」，以及劉泰保、蔡湘妹、史胖子、猴兒手等「閭巷之俠」。玉嬌龍與他們結怨的近因，在於她的偷盜青冥劍和縱容耿六娘，並且因此而犯下一個無法彌補的大錯──殺死湘妹之父蔡九。這既反映著她的任性和善惡不分，又透著一股不服「權威」管轄的「邪氣」（俠義道中的三類人物，對這「邪氣」的態度是並不一致的）。從整體上看，玉嬌龍與他們的衝突屬於「善」與「善」的矛盾，是一個「互相認識」、「化敵為友」的過程。

玉嬌龍與耿六娘形成既互相利用又互相挾制的關係，因而其中也蘊含著衝突，這在本質上是善與惡的衝突。她女扮男裝闖蕩江湖時與那些武林豪客、黑道匪類的爭鬥，也屬於善與惡的衝突。李慕白、俞秀蓮、孫正禮的「攪局」和她本人的任性，使這種矛盾更加複雜化，以致玉嬌龍自己反倒成了「白道」俠客的大敵。李慕白斥責她「殺人放火」，主要指的就是這一階段的行為，這種指責顯然不夠公允。

直接造成悲劇後果的，是玉嬌龍的婚姻，主要矛盾是她與魯君佩的衝突，魯君佩的背後則有陰險的費伯紳等。這是一股有權有勢、十分毒辣的邪惡勢力。他們主要並不憑藉武力，而是看準玉嬌龍的弱點，以她父兄的身家性命為挾制籌碼，以她的天倫之情為打擊重點，迫使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嬌龍不得不就範。圍繞這對矛盾的是玉嬌龍與家庭、與羅小虎的關係，這兩層關係中也都包含著衝突。深愛著羅小虎的玉嬌龍，為什麼又肯接受「父母之命」？武功絕頂的玉嬌龍，為什麼要靠羅小虎的「強盜辦法」才能脫離魯府？她為什麼必須設計如此複雜、詭祕的跳崖之計，來擺脫貴族社會的羈絆？這一切都可歸結到一個答案：外部敵人不在話下，玉嬌龍最難戰勝的倒是「自己」，既包括自己的貴族身分、素養和觀念，也包括自己與貴族家庭、上層社會的千絲萬縷的聯繫，更包括自己的孝心和親情。

傳統武俠小說，著力宣揚的多是建功立業、除暴安良之類屬於「外部範疇」的價值行為和觀念，而對俠者的「內部世界」則普遍缺乏關注。王度廬研究過心理學，他不僅把玉嬌龍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更把她作為一個具有複雜心理結構的「人」來描寫。玉嬌龍捍衛的主要不是那些「外部價值」，而是「愛的權利」，實質也是「人」的權利、心靈自由的權利。作者從這一點切入人物內心，著力渲染玉嬌龍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

書中第一次寫到這種孤獨感，是十六歲的玉嬌龍隨著父母從伊犁返回且末時，她有一種「如被囚在籠中的小鳥」似的心態。這是一種無人「囚」之，卻油然而生的「自囚」感：此時她身邊的「外部生活」並未主動對她的「自由意志」施加抑制和壓力。這種心態，在形而下的意義上，是對隱私裡的草原生活、浪漫愛情的顧戀，而在形而上的意義上，則是「靈與肉（不應簡單地闡釋為肉慾）」的衝突在她「內部生活」中的發酵，是「靈」的覺醒和求索。

當玉嬌龍經歷一系列的爭鬥、挫折、挾制、屈辱之後，雖由羅小虎替她制服了魯君佩，她卻仍舊感到十分淒涼、頹唐。此時，作者又大力渲染她的孤獨感：「玉嬌龍，這貌美多才，出於名門的玉嬌龍，現今已被人目為一個可怕的東西。……赤手空拳揣著一顆受傷的心，可往哪裡去呢？」這種無處可以立身的孤獨感，與四年前在新疆的心態不同，它是真正被囚的「囚徒心態」，而且懷著鮮血淋漓的心靈創傷──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正是得不到人們的理解嗎？然而，八方受敵的境遇，恰恰促進了玉嬌龍叛逆精神和生命能量的積聚，醞釀著更加激烈的爆發。

但是，爆發之後，玉嬌龍還是沒有擺脫寂寞心境。當她「頭也不回」地揮鞭離開羅小虎時，伴隨她的仍是淒清和悲涼。這又是一種孤獨，獲得自由之後的孤獨。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玉嬌龍自己釀造的，但它又意味著生命力為克服內敵、外敵而進行的鬥爭不會停止，意味著生命力將向新的高度飛躍、突進──孤獨者的生命意志和生命力是無比旺盛的，她是真正的強者。

「一朵蓮花」劉泰保，又是一位具有旺盛生命力的人物，但他缺乏「靈」的追求，沒有玉嬌龍似的孤獨感。作為北京城裡的「混混兒」，小說裡的劉泰保有著不少咱們中國的「國民劣根性」。「酒、色、財、氣」四字：他全沾邊，雖然「色」常表現為想人非非的白日夢，「財」僅限於賭場上的少輸多贏。他又好吹牛，死要面子，善用精神勝利法對自己的失敗進行自我安慰，很有幾分阿Ｑ相。然而，這是一個生龍活虎的、相當清醒的「阿Ｑ」（就此而言，他又有幾分近似金庸筆下的韋小寶──當然沒有後者那些好運氣）。他在大節上並不含糊，是個明是非、有骨氣、有智能、有血性、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漢子。尤其是他那雖屢戰屢敗仍屢敗屢戰、遇事「咬住不放」的「青皮精神」，委實值得讚賞！初見蔡湘妹，他有一段「自我介紹」（見第一回）；被鐵貝勒辭退時，他有一段「告別詞」（見第四回），都是擲地有聲的「混混兒宣言」。

劉泰保又是一個結構角色，全書主要情節都是經由他的推理和行動而得以層層演進的。他的歸納演繹能力頗強，雖然第一個演繹（以蔡九父女為盜劍者）是錯誤的，但這條錯誤的線索畢竟把他帶近真正的「嫌疑對象」，並且使他得到了一個稱心如意的老婆。儘管他的判斷仍走過不少彎路，但是其觀察、分析事象的細密，「反偵察」手段的機智（例如擒伏、利用「長蟲小二」），「正面試探」行動的大膽，都顯示著這位熱衷於「出名」、「撈面子」的混混兒，確實不乏智慧、經驗和能力。在武藝上，劉泰保是被動的，是弱者，然而在謀略上，他卻步步為營地轉化成了強者，以至令整個九門提督府惶惶不安、愁眉莫展，連年都過得忐忑而慘淡。

劉泰保的行為動機是複雜的，起先他想借玉嬌龍的事「出風頭，露一露臉，好找一碗飯」；但是隨著情節發展，閃光的方面也逐漸顯露出來。他的屢敗屢戰，小而言之是要替自己恢復名譽、為岳父報仇；大而言之，是要維護正義，打抱不平。當然，他對「正義」的認識也是逐步深入，經歷了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的。這認識的轉變，始於追蹤羅小虎並進而同情小虎的身世和愛情。此時，劉泰保的憤怒轉而指向魯君佩和下嫁魯府的玉嬌龍。直到發現玉、羅情緣的悲劇性和崇高性之後，他的「認識過程」方告結束，夫妻二人及其「哥兒們」，於是成為玉、羅的堅決支持者。也正是在這個關鍵點上，顯示出了「閭巷之俠」與鐵貝勒、李慕白等「貴胄之俠」、「白道大俠」的明顯反差。

正如劉泰保嘲笑「大英雄」李慕白時所說的：「幸虧還有我們這一夥不是英雄的！」這裡顯示著一種「平民精神」，魯迅先生說得好：「誠然，老百姓雖然不讀詩書，不明史法，不解在瑜中求瑕，屎裡覓道，但能從大概上看，明黑白，辨是非，往往有決非清高通達的士大夫所可幾及之處的。」（《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六至九）》）

王度廬出身於北京旗人家庭，自幼習染著與滿族風情混為一體的京味文化。他把對於老北京城及其風土人情的體驗糅入本書，為讀者展現出一幅又一幅生動的「京味風俗畫」。

本書並非歷史小說，但是作者對清代北京地理的描述卻很精確。當時的北京，除了皇城、紫禁城，還有內城、外城之分，內城全由八旗按區分駐；又有「東富西貴北貧南賤」之說，指的是內城東部多富戶、西部多貴胄、北部多貧民，而南城（即外城）則聚居著以漢族為主的各色平民。作者把九門提督王府「設置」在鼓樓西大街的正黃旗駐地，這是有文獻依據的；往西，有邱廣超府；向北，偏僻的積水潭一帶居住過蔡九父女，由此出德勝門，就是夜戰耿六娘的土城。有趣的是：王度廬把丐頭「長蟲小二」的「據點」安排在鼓樓以南的「後門里」，其實這是王氏故居的所在地，屬於鑲黃旗；往東就是鐵貝勒府和劉泰保婚後的住宅；德嘯峰府則在東南面，屬於正白旗。以玉嬌龍為中心的許多故事，都發生在上述區域。

外城前門大街與騾馬市大街的交叉點是珠市口。作者讓羅小虎在此落腳；他與劉泰保打架的「綺夢樓」，就在東面的「八大胡同」；西北方向有煤市街，楊健堂的全興鏢局設在這裡，蔡湘妹也曾在此暫住；附近的「打磨廠」是一條著名的長街，鏢局和鐵匠舖最多。與江湖人有關的許多故事，多發生在這個地區。

清代北京城由四重城牆層層包圍，平民百姓不能進入紫禁城和皇城，所以內、外城兩大區域之間以及對外地的交通，必須經由「內九外七」十六座城門。本書所寫人物活動的交通路線，都嚴格遵循這一制約，經得起歷史地圖的檢驗。

滿族文化有其特色。從玉嬌龍的家庭生活，讀者可以看出旗人對女孩的管束比較寬鬆；「小姑當家」的風習，更說明女子地位高於漢人家庭。第八回中，作者還為我們展示了一場典型的旗俗婚禮。

說到北京民俗，廟會之多是一大特色。本書寫得最為細緻生動的，就是妙峰山的廟會。一九二五年，北京大學的顧頡剛等就此做過專題調查，後來將調查材料編印成《妙峰山》一書。王度廬所寫廟會及跳崖風俗的起源、「送會啟」的儀仗儀式、進香的路線、「香會」的分類與職能各種各樣的民間技藝表演形式，既可與民俗學家的調查互為參照。又更富於生活氣息。劉泰保的調度有方，「打磨廠哥兒們」的精采技藝，正顯示著民俗學家讚賞過的下層社會所存人類「新鮮氣象」（語見《妙峰山》一書）。在小說裡，這些民俗活動關係到一個機密的行動計劃，所以「嘉年華」式的狂歡之下，又隱現、瀰漫著詭祕而悲壯的氛圍。民俗事象成為有機的故事情節，獲得了生動的文學個性。（相比之下，電影結尾似乎少了幾分風俗畫的精采。）

學術界尊王度廬為近代武俠悲情小說「開山立派的一代宗師」，他對包括金庸、古龍在內的港臺「新派」武俠小說作家也影響深遠。古龍說：「到了我生命中某一個階段中，我忽然發現我最喜愛的武俠小說作家竟然是王度廬。」

王度廬一生寫了十六部武俠小說另有言情小說若干。他的代表作「鶴─鐵五部曲」描寫四代俠士、俠女的愛情故事，互相既有聯繫又可各自獨立，「鶴─鐵五部曲」在當時就很轟動，不僅在淪陷區流傳甚廣，而且不脛而走，影響遠及大後方，以致在重慶出現過有人冒充「王度廬教授」，連日演說「九華奇人傳」的事件（原著裡李慕白的師承淵源在九華山）。

王度廬的文字不事雕琢，淡雅處極近白描，極富於文學意象之美。他的作品較著重描寫人性的弱點與刻畫心理衝突，但在武打方面卻「樸拙」得出奇，而以「俠骨柔情」貫穿全篇。臺灣學者葉洪生說：

「說來也怪！王氏書中沒有奇幻情節，沒有神功祕笈，甚至連江湖幫派，武林高手都沒有，簡直不像是一般人所熟悉的武俠小說！咋看之下，王派『江湖』平平無奇，『武藝十分』笨拙！其塑造的英雄兒女常唉聲嘆氣，又心有千千結！似乎沒有一個叱咤風雲的好漢……但細加品味，掩卷深思，他們的身影都活生生、血淋淋地直逼眼前！泣訴江湖兒女的悲情、現實的無奈；令人感同身受，低迴不已。──這就是王度廬小說的藝術魅力。」

《臥虎藏龍》於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六日至一九四二年三月六日連載於《青島新民報》，原名為《臥虎藏龍傳》，一九四八年三月由上海勵力出版社分五冊出版，書名改為《臥虎藏龍》。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該書在大陸和港臺地區又多次再版。

此次修訂整理主要依據的是上海勵力出版社的一九四八年三月版本。在本書的修訂過程中，對原書的一些文字、標點及部分字句作了訂正，對段落劃分作了調整，並略有刪節。王芹女士是王度廬先生的女兒，熟悉王度廬先生的語言習慣，由她來修訂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因此此次出版的應是迄今為止最好的一個版本。

碧海青天夜夜心

──《臥虎藏龍》

《臥虎藏龍》原發表於一九四一年四月改組後的《青島大新民報》，共有十四回，都五十餘萬言。此一書名係借自成語，本不足為奇，但因其中暗嵌男女主角羅小虎、玉嬌龍之名；且靈活運用文學象徵手法隱喻「虎」、「龍」這一對戀人受制於門第觀念（內因）、身分懸殊（外因）的世俗之見，長期困守心靈囚室；或「臥」或「藏」，只能偷情幽會而不能拋頭露面的尷尬處境，乃牢牢扣住主題精神。故此別開生面，創意十足！洵可謂「舊瓶裝新酒」的書名中最成功之一例。

由於本書人物眾多，其關係又極複雜；因而筆者須用較多篇幅將故事大要簡介於次：

在李慕白偕俞秀蓮「兄妹」同隱九華山後三年，楊小太歲（豹）之妹麗芳作了德嘯峰的媳婦。當時，鐵小貝勒府裡有一個教拳師傅劉泰保，人稱「一朵蓮花」，只有「三腳貓」的本事，卻常愛來德府走動，久之竟成為北京城地面上的混混頭兒。

三年前，李慕白因感鐵小貝勒急友之難，義薄雲天，臨行時特將「青冥劍」相贈；於是鐵小貝勒乃在他四十壽誕之日取出誇示同僚。事為九門提督正堂玉大人愛女玉嬌龍所知，當夜即來鐵府盜劍。原來此女幼隨乃父遠居新疆，曾從西席先生高朗秋（與羅小虎繼父有舊）學會了一身武藝；並將高某輾轉得來的啞俠《九華拳劍全書》竊去，暗中研練。自此本領愈大，不禁技癢……

玉嬌龍夜探鐵府，差點被劉泰保窺破行藏，但畢竟把寶劍盜走。劉泰保大喊「捉賊」，反而自己揹上黑鍋。他為了洗刷嫌疑，遂明查暗訪，無意中竟邂逅捕頭蔡九父女。蔡九原為緝拿大盜碧眼狐狸而來，無巧不巧，碧眼狐狸亦藏匿於玉宅之中。劉泰保因而疑心寶劍亦為碧眼狐狸盜去，兩下志同道合，遂結為朋友，聯手捉狐。

不料玉嬌龍為救碧眼狐狸（與高朗秋有關），竟用鏢誤殺蔡九。劉泰保激於義憤，願照顧蔡九之女湘妹，並為報仇；二人日久生情，遂結為夫婦。碧眼狐狸欲除後患，幾度來犯，終死於俞秀蓮之手。秀蓮隨後更暗懲玉嬌龍，逼著她把盜來之劍自動歸還鐵府。

玉嬌龍昔在新疆時，曾與大盜羅小虎兩情繾綣，私訂終身。嬌龍希望小虎能洗手向上，求取功名，以謀他年明媒正娶。小虎千方百計想弄個一官半職，卻都勞而無功。嬌龍雖對小虎英雄氣概不能忘情，但因身分懸殊，勢難匹配；在失望傷心之餘，乃一面假意順從父母之命，下嫁醜翰林魯君佩，一面暗中打算遠走江湖，了此一生。

羅小虎來到北京後，約晤嬌龍為其所拒；一則自慚形穢，復感身世淒涼，乃上酒家買醉。歸途遇見胞妹楊麗芳，卻因素未謀面，交臂失之。原來羅小虎本姓楊，也有一段悲慘而曲折的身世；因父母為人所害，兄妹從小失散，故此對面不相識，竟同路人。

小虎夜探德宅，一時失手，竟誤傷麗芳之夫──亦即自己的妹婿。事經玉嬌龍相告，痛悔不已。小虎無顏見妹，又恨嬌龍另嫁他人，移情別戀；遂於玉、魯兩家大喜之日，拚著一切，以箭射轎；並在大庭廣眾之下，抖出私情，痛罵嬌龍。嬌龍在轎中淚如雨下，決意另走他鄉，從此與小虎恩斷義絕。

當時官人如潮水湧來，將猛虎出柙一般的羅小虎團團圍住，形勢危殆之極。小虎幸得劉泰保暗助，逃匿無蹤。而嬌龍前腳才進魯家門，後腳就設計脫逃；並再度至鐵府盜劍，遠走高飛。嬌龍倚仗青冥劍之利，橫行江湖，多行不義；雖為李慕白再三懲戒，卻依然故我，驕狂如昔，把江湖鬧得天翻地覆。

玉嬌龍偶然得知母親生病，急忙趕回北京，卻誤中奸人之計，被生擒活捉；為顧全家門顏面，被迫立據畫押，從此屈從本夫魯某。小虎得知此事，義憤填膺，乃定計劫得魯某，逼他將原據焚毀，嬌龍始能重獲自由。經由多方打探，方確定魯君佩的師爺費伯紳，正是多年前殺害楊笑齋夫婦（小虎繼父生母）的大仇。在俞秀蓮、楊麗芳等人合力追殺之下，元兇終於授首；而在這同時，玉嬌龍的老母一病不起，老父也辭官回家。玉家原來赫赫顯盛於一時，竟在不旋踵間煙消雲散。

玉嬌龍見家道中落，無所牽掛，乃藉上金頂妙峰山燒香還願，捨身跳崖為由，遁至五迴嶺與羅小虎見面。當晚兩人如膠似漆，互訴衷情。翌晨，玉嬌龍卻趁羅小虎酣睡中，孑然一身，絕塵而去，不知所終。

諷世文學與亂針刺繡

以上的故事大要，實不能盡概原著「氣象萬千」於什一。作者揮舞著他那隻生花妙筆，從各個角落裡埋線撒網，；層層密密，宛如亂針刺繡，彼此卻又互有關聯，渾成一體。這種多重的複式結構，在傳統說部中極為罕見；而其構思之奇、佈局之巧、情節之妙、氣魄之雄，亦遠邁前三部姊妹作。

最值得注意的是，從本書開始，王度廬著重描寫社會百態，並塑造阿Ｑ式的甘草人物插科打諢；因而乃使「悲劇俠情」自我突破了既往「純悽愴」的文學模式，而昇華為笑中帶淚、盪氣迴腸、亦莊亦諧且深具諷世意味的文學作品。

其次，本書「京味」特濃，尤勝《寶劍金釵》。作者對於「在旗」的滿人習俗、穿著打扮以及朝香廟會的種種描寫，均有考究；活脫是一幅「故都風情畫」，不讓老舍專美於前。而書中現代社會用語俯拾即是，又像是寫「廿世紀北京游俠傳」了。

此外，本書總結了李慕白、俞秀蓮「兄妹」之情；揭露了《鶴驚崑崙》中的啞俠下落之謎；以及《寶劍金釵》中楊笑齋家破人亡的事實真相，而使元兇巨惡無一漏網，分別遭報。這又從側面證實了作者的宿命觀有著「悲喜交集」式的微妙轉變；或許此時作者筆耕生活「由剝而復」，稍有改善，也未可知。

持平而論，本書雖以戈壁大盜「半天雲」羅小虎與官家小姐玉嬌龍為故事主角，李慕白、俞秀蓮「兄妹」為邊配；而實際上寫的最生動的卻是幾個市井小人物，如劉泰保、蔡湘妹、史胖子、猴兒手譚飛等，無不有血有肉，神完氣足！其中尤以「一朵蓮花」劉泰保的言行舉止，堪稱妙絕天下！在他的身上，我們可清楚地看到若干人性中的優點與缺點，以及「死要面子」的阿Ｑ精神。對於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市井英雄」，很值得我們探討。

「一朵蓮花」劉泰保

王度廬筆下的「一朵蓮花」劉泰保，在書中是個穿針引線而又起個奇妙作用的硬裡子角色。由於有他作張作智「耍狗熊」，本書節奏方因之活絡明快，而將一連串的人物、事件相繼帶出。

書中寫劉泰保這人，生性嗜賭好吹牛，喜歡管閒事、打不平；又愛慕虛榮，想入非非，常自以為是。據稱他會一手「專破點穴」的絕活，叫做「就地十八滾」，大概跟「懶驢打滾」差不多。正因他是北京市井中的混混頭兒，難免雜有三分「青皮」習氣；而這類潑皮無賴別無所長，遇事卻會「咬住不放」！是以劉泰保乃「用咬住不放的『青皮』精神來伸張正義」（借徐斯年先生語）；再加上「死要面子」的阿Ｑ心理作祟，能屈能伸，又能自我解嘲；於是便形成一種「屢敗屢戰──永不氣餒」的積極人生態度，凡事周旋到底，纏鬥不休！其所行所為雖令人可憎可笑，卻更可愛可敬、可親可喜！至於他那「一朵蓮花」的雅號則來自於胸膛上的一塊刺青──是經山賊用烙鐵燒過的焦疤再加工而成；平常不掀衣服看不到，乃作者隱喻劉泰保外似「青皮」、內實「英雄」也！

在本書前四回裡，主要是以劉泰保弄引，將一個江湖小卒夢想「揚名立萬」、「人前露臉」的心理，刻劃得入木三分，傳神之極。一開頭便寫劉泰保在德嘯峰家初見玉嬌龍，瞧人家長得那個天仙化人、月裡嫦娥的體面樣兒，就自慚形穢，恨不得當時打個地洞「躲躲」才好。事後一想：「真他媽的窩囊廢！」

他真心想瞧青冥劍是把什麼樣的神兵利器，偏偏明著又看不到，只好夜裡來「窺看」。作者描寫那夜：「只見滿天的星斗，一顆一顆的眨著眼睛，都跟小賊是一個樣兒。」其所用字眼有豐富的暗示性，意象鮮明，直逼眼前。

作者寫劉泰保發現有賊後的心理反應也妙得緊：

本想要喊聲拿賊，可是又覺得那太洩氣。我劉泰保在鐵府教拳就是護院，護院就管拿賊；單騎捕盜，獨建奇功！我用得著毛嚷嚷嗎？（中略）於是在房子上站著了騎馬式，右手高高舉起瓦，俯著頭向下面說：「屋裡的朋友！出來見見面，別羞怯怯的。劉太爺不為難你，頂多打你兩個脖兒拐，教你以後認得我一朵……」忽然覺得屁股挨了一腳，他咕咚一聲就整個摔下房去。（見原書第一回）

劉泰保「偷雞不著蝕把米」，這回可太冤啦！所以他發了狠，賭了氣，非要把那盜劍賊逮住不可。然而，儘管他費盡了心血，勞師動眾請了許多朋友助拳，卻仍沒探出那盜劍賊的海底；俞秀蓮是知道的，偏偏她就不說，她只讓那人把劍怎麼盜來就怎麼送回去。作者把劉泰保聞訊後氣急敗壞的情狀，描繪得淋漓盡致，呼之欲出：

劉泰保把茶壺扔在地下摔個粉碎，又把賣藝的銅鑼噹啷往地下一摔，又氣忿忿地要去摔燈；蔡湘妹趕緊把他抱住……劉泰保又頓腳，喘吁吁地說：「氣死我……他媽的！求人就這麼難？替咱們管閒事，咱們一口一聲叫她大姊（指俞秀蓮），臨完了，她想放賊就隨便放？寶劍不拿回來交給我，還得教賊施展一手兒能耐送回府去？他媽的！咱們白費十幾天的力，圖的是什麼呀？真氣死人！」

蔡湘妹擺手說：「你小聲！她或許沒走遠！」

劉泰保拍著胸脯嚷著說：「教她聽見我也不怕！（中略）我不生氣別的，我就是生氣她不把寶劍帶回來給我，教我去送還府裡。妳想，我在貝勒府裡誇下了海口，我說過不追回寶劍我誓不為人；結果，他媽的！我連寶劍的影兒都沒追著，人家寶劍自己飛回去啦！」（見原書第四回）

從以上的引文中，足見作者洞悉人情世故，完全寫實，絕不誇張。像劉泰保這類人物在今天的社會裡也常見到；也許他徘徊在我們生活圈子的周遭，也許他就是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

作者一手塑造的劉泰保，儘管是個小人物，卻是頭可愛的「狗熊」；「我雖然屢次丟人，可到底教玉嬌龍怕了我。總比他李慕白來京城什麼事都不幹，還舐著臉稱英雄強得多！」（原書第十二回）

劉泰保這話真不賴，至少他那「屢敗屢戰」的精神，不是李慕白所能比的。作者用輕鬆幽默的筆觸，有意創造了這麼「一朵蓮花」，可說是匠心獨運，令人激賞。

玉嬌龍揹負「封建原罪」

書中的女主角玉嬌龍亦與眾不同，是個敢愛敢恨卻又深受禮教餘毒所害的苦情人。她和一般武俠小說裡所描寫的女俠、女賊或「女魔頭」最大的差別，不單在於她是九門提督的千金，刁蠻任性，為所欲為──若僅限於此，那就成了「女衙內」而非玉嬌龍了！作者更著重突出的乃是她爭強好勝的叛逆性格，不服輸又不信邪！所以她敢於盜劍，敢於向俞秀蓮挑戰。然為顧全家門顏面，她被醜翰林魯君佩奸計所擄卻「不能」殺他；她被心上人羅小虎奮勇所救卻「不能」嫁他；甚至連遠走天涯、雙宿雙非也「不能」……（以上參見原書第十二回）

凡此種種「不能」，皆因受制於傳統名教觀念束縛。她可以恨其所恨、愛其所愛，卻決不可「敗壞門風」，致令父母蒙羞！是故，她那官家大小姐的尊貴身分反而成為一副無形的桎梏，深深鎖住一顆奔放、狂野而又充滿夢幻的少女心；使她不能和常人一樣享有戀愛與婚姻自由（按：取其相對意義）。她只好自傷自恨卻無可奈何──縱然是在母死、家敗、父辭官之後，她藉由「捨身還願」跳崖而遁，揮別了過去的一切；但以思想上、心靈中仍有「魔」（封建餘毒作祟），自忖侯門之女豈能永為盜婦？因此她與羅小虎一夕纏綿，即懷著那顆破碎的心，孤騎遠走大漠。其「自我放逐」意味著什麼？莫非出於「救贖」心理？

是的！作者悲憫地將玉嬌龍這種封建門第觀念視同「原罪」，並予以無情地揭露、鞭撻，正要世人認清其禍害本質所在。玉嬌龍揹負著「原罪」的重擔，無法擺脫；只有一走了之，「自我放逐」以求「自我救贖」。而其遠走大漠則是為了追尋昔日少女的夢……她忘不了初戀情人羅小虎，卻寧可藉回憶洗滌生命的悲情，正是「碧海青天夜夜心」啊！

影射與暗喻手法之妙

作者描寫玉嬌龍之用情，可謂極盡影射與暗喻手法之能事，頗堪玩味。例如寫玉嬌龍自號「意雲軒主人」，寵愛的一隻白貓叫「雪虎」，都是影射著她的愛人──「半天雲」羅小虎。在玉嬌龍離家出走，縱橫江湖之時，她還命貼身丫鬟繡香帶著「雪虎」，片刻也不分離；後來半途遇寇，「雪虎」走失，她便像是「失了魂兒」似的哭著叫著，傷心流淚，到處尋找。

書中說，玉嬌龍本不信神佛，可是現下「雪虎」不知去向，她便彷彿是「急病亂投醫」，要到廟裡求籤問卜，託諸冥冥。她問的本是「雪虎」，誰知籤文卻答的是人：「婚姻無望，尋人西南……」在這許多細微之處，作者總不放過任何暗喻的機會，把玉嬌龍的似水柔情，宛轉託出。真令人蕩氣迴腸，纏綿不已。

再如作者寫玉嬌龍深宵探母病，更是筆挾哀怨，動人心魄：

大門前槐樹的枝葉蔽住了天上的星光。月光不知怎會透進了林中，將澹青的顏色在朱門上抹了一筆；朱門遂如同是山中的一座古廟，蕭索荒涼。（中略）她輕輕地跳下房，腳底下覺得痠軟極了！有一種什麼東西不自禁的從眼眶裡爬出，爬到她的嘴角，浸入唇中有些苦味……她先彎腰──然而這一彎腰，心都像是擠碎了！（見原書第十回）

這段白描文字把玉嬌龍久歷江湖、倦鳥知返的心情表達得歷歷如繪。可說是妙造自然，恰到好處。而同樣富於象徵性的句子亦散見全篇，不一而足。姑舉數例以證：

──「天上有一片一片很厚的、灰色的雲，嫵媚的月光就趴在雲的身上，彷彿在啜泣。急快的車子遶著胡同走，忽然顛了起來，忽然又掉下去；如同情人那緊張的心」。

──「玉嬌龍無法將那大盜的形影由自己的腦海中剔去；深閨鎖不住她一顆馳放的心；冷淚滅不了她重燃的愛情；爐灰掩埋不了她的長恨」。

──「小燕子飛來了，春雨落了幾場。後園中的海棠開過了一遍白雪和紅雲，如今也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以及「薄雲如輕紗般從天上輕輕掠過，將星斗擦得越潔越亮」等等，均充滿詩情畫意，耐人咀嚼。

以上便是王度廬結合寫情所造的妙句，隨著局中人悲歡離合的遭遇而有不同變化；這也就形成其武俠小說特色之一。那麼，另一個苦情人羅小虎又如何自處呢？

羅小虎「心有千千結」

同《鶴驚崑崙》、《寶劍金釵》的男主角一樣，《臥虎藏龍》裡的羅小虎也是個癡情重義的英雄；只是由於出身緣故，有點「楞頭楞腦」罷了。這個楞小子本在大漠做強盜，佔山為王，要啥有啥；但為愛玉嬌龍，只好洗手散夥，聽從其言刻意求官。結果經商雖然發財，官卻老弄不成；眼睜睜地看著魯家的花轎抬走了玉嬌龍，真是心如刀割。

他這時方輾轉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卻灰心喪志，不能為父母報那血海深仇，時又大放悲歌：「天地冥冥降閔兇，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仗義扶孤賴同宗……」劉泰保責備他沒有點兒男子漢的志氣，他承認，可就是沒法子。

羅小虎點頭，嘆息說：「真是！此刻若為玉嬌龍的事，我能立時跳起來跟幾千幾百人拚命，但別的事我是一點也辦不了！」（中略）劉泰保頓腳說：「怪事！我一朵蓮花行走江湖多年，也沒看見過你這樣的人。誰沒見過娘兒們？要都像這樣，好漢子都得拴在娘兒們的褲腰帶上啦！」（見原書第十四回）

江湖好漢講的就是「乾脆」，可是王度廬卻偏愛那些「鑽牛角尖」的人，豈不怪哉？他寫羅小虎逃避現實，上五迴嶺隱仙觀居住，意志頹唐；不時的欷歔感慨，且復自恨──「因為他自己深深地明白，為什麼偌大的漢子、一身的好武藝、唱了十幾年的歌，卻不能去報仇；他知道全是兒女私情累他成了這樣」。（見原書第十四回）

那「鑽牛角尖」、「死心眼兒」的人，前有李慕白，後有羅小虎。作者還借史胖子（即「爬山蛇」史健）之口幽了咱們「虎爺」一默：「你老人家的心思我都知道，當年李慕白犯過你這樣的毛病，可是現在他已全好了。」（同上會）

雖然如此，但這只是羅小虎「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癡情表現而已；亦即書中另一小人物「花牛兒」李成所說：「大概你這一身虎力都教龍給吸了去啦！」試看作者寫羅小虎於玉嬌龍出閣之日，大鬧迎親場面的困獸之鬥，便膽勇絕倫，判若兩人：

羅小虎如暴獅出柙似的，他扔了馬褂，猛躍出人叢，直奔喜轎。立時一片嚷嚷：「哎喲……」官人們個個抽刀攔住了羅小虎，他卻用弩箭「突突突」連珠一般地射去。一個官人撲向前，他一腳就將官人踢倒；他的靴子也踢飛了一隻，由地上揀刀，舞刀仍撲喜轎……那人群似潮水一般的往後亂擠、亂退、亂跑，呼聲震天！羅小虎有如一隻猛虎，舞動鋼刀若飛，東砍西攔；一隻腳光著，一隻腳穿著靴子，往前撲、往旁閃，但決不後退！他兩眼怒睜，大罵道：「玉嬌龍！妳這喪良心的女子，忘記了沙漠中的事？忘記了我半天雲？」弩箭颼地向轎子射去，十幾個人官人擋住轎子。幾個官人來捉他，但一群鷹雖然厲害，那裡捉得住他這條猛虎？（見原書第八回）

上引這段武打場面十分「土」，但狀聲狀色，仍緊湊好看。特別是羅小虎踢飛了一隻靴子，「光著一隻腳」仍奮勇向前的拚命精神，既寫實又寫意，堪稱豪氣迫人！原來武俠小說也可以這樣寫；由此方悟老子所謂「大巧若拙」究作何解也。

其實羅小虎在書中最精采的表現是劫持魯君佩那「一口豬」，執刀焚契（按指玉嬌龍賣身契），並逼令魯某立據自稱：「我是人面獸心，雖文官而實大盜！」這一折（第十二回）作者將羅小虎刻劃得粗中有細，虎虎生風，不愧英雄本色。臨行時，他勸玉嬌龍別傷心，說：「如果有緣，咱倆再相見。妳記住了，妳縱使變了心，我羅小虎這生這世也決不能變心！」但他豈知當日攔花轎大鬧一場，已丟盡玉家顏面！此舉徒然加重玉嬌龍的「原罪感」，又怎能永結鸞儔呢？

羅小虎身世淒涼，落草為寇，誠然是「命運的悲劇」。好在他還有兩個小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不時跟在「老爺」身邊插科打諢扮小丑，製造了許多笑料；在相當程度上，沖淡了悲劇氣氛。於焉乃使此書亦悲亦喜，令人回味無窮。

第一回

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

歲月如流，轉瞬又是三年多。此時楊小姑娘已與文雄成婚，她放了足，換了旗裝，實地做起德家的少奶奶了……

臥虎藏龍

歲月如流，轉瞬又是三年多。此時楊小姑娘已與文雄成婚，她放了足，換了旗裝，實地做起德家的少奶奶了。這個瘦長臉兒、纖眉秀目的小媳婦，性極活潑，雖然她遭受了祖父被殺，胞兄慘死，姊姊遠嫁的種種痛苦，但她流淚時是流淚，高興時還是高興，時常跳跳躍躍的，不像是個新媳婦。好在德大奶奶是個極爽快的人，把兒媳也當作親女兒一般看待，從沒有過一點兒苛責。

這時延慶的著名鏢頭神槍楊健堂已來到北京。他在前門煤市街開了一家「全興」鏢店，帶著幾個徒弟就住在北京，做買賣還在其次，主要的還是為保護他的老友德嘯峰。

德嘯峰此時雖然仍是在家閒居，但心中總怕那張玉瑾、苗振山之黨羽前來尋釁復仇；所以除了自己不敢把鐵沙掌的功夫擱下之外，也叫兒子們別把早先俞秀蓮傳授的刀法忘記了，並且請楊健堂每三日來一趟，就在早先俞秀蓮居住的那所宅院內，教授兒子和兒媳槍法。

楊健堂的槍法雖不敢稱「海內第一」，可也罕有敵手，有名的銀槍將軍邱廣超的槍法就是他所傳授出來的。他使的槍是真正的「梨花槍」，這槍法又名曰「楊家槍」。宋朝有位名將李全，號稱「李鐵槍」，李全的妻子楊氏，槍法尤精，收徙甚眾。所以梨花槍雖然變化莫測，為古代衝鋒陷陣之利器，但是實在是一種「女槍」，即柔弱女子也可以學它。

槍法既是楊家的，楊健堂又姓楊，德少奶奶也姓楊，而且又拜了楊健堂為義父，所以楊健堂就非常高興地認真傳授。不到半年，楊小姑娘就已技藝大進。至於她的丈夫文雄，卻因身體柔弱，而且性子喜文不喜武，所以反倒落在她的後頭。

這天，是初冬十月的天氣，北京氣候已經甚寒。楊健堂仍然穿著藍布單褲褂，他雙手執槍，舞的是「梨花擺頭」。他向楊小姑娘、文雄二人說：「快看！這梨花擺頭所為的是護身，為的是撥開敵人的兵器，你們看！」楊小姑娘注目去看，看不見槍桿搖動，只見槍頭銀光閃閃，真如同片片梨花。楊健堂又變幻槍法，練得是：

「撥草尋蛇法無差，靈貓捕鼠破法佳。封劄沉絞將彼賺，提挪槍法現雙花。詐敗回身金蟾落……」槍影翻飛，風聲颼颼地響。

正練到這裡，忽聽有人拍手笑道：「真高！好個神槍楊健堂，亞賽當年王彥章！」楊健堂收住槍，笑道：「你又來了？」楊小姑娘和文雄也齊都過來，向這人招呼道：「劉二叔，您吃過飯了嗎？」這人連連地彎腰，笑著說：「才用過！少爺跟少奶奶練武吧，別叫我給攪了！」

這個人年有三十來歲，身材短小，可是肩膀很寬，腰腿很結實；他穿的是青緞小袷襖，青綢單褲，外罩著一件青緞大棉襖。鈕子不扣，腰間卻繫著一條青色繡白花兒的綢巾，腰裹緊緊的，領子可是敞開著。頭上一條辮子，梳得鬆鬆的，白淨臉，三角眼，小鼻子，臉上永遠有笑容。這人是近一二年來京城有名的英雄，姓劉名泰保，外號人稱「一朵蓮花」。

他是楊健堂的表弟，延慶人，早先也跟他表兄學過梨花槍，也保過三天半的鏢。可是他生性嗜嫖好賭，走入下流，還時常偷楊健堂的錢，便被楊健堂給趕走了。他走後足有十多年，楊健堂也不知他的生死，簡直就把他給忘了。

可是去年春間他忽然出現於北京城，先拜訪德嘯峰，後來又謁見邱廣超，自稱是「特意到北京來找李慕白比比武藝」。因為李慕白沒在北京，也沒人理他，他就流浪在街頭，事事與人尋毆覓鬥。後來被楊健堂發現了，便把他叫到鏢店裡。因見他在外飄流了十多年，竟學了一身好武藝，便要叫他做個鏢頭。他可不願意幹，依然在街上胡混。

有一天，大概他是故意的，在街上單身獨打十多個無賴漢，衝撞了鐵小貝勒的轎子。鐵小貝勒見他武藝甚好，就把他帶回府內。一問，知道他是神槍楊健堂的表弟，是為會李慕白才來到北京；便笑了笑，留他在府中做教拳師傅。其實現在鐵小貝勒已成了朝中顯要，不再舞劍掄槍玩鷹弄馬了。

劉泰保也無事可做，每月又關三兩銀子，他就把自己打扮得闊闊的；整天茶寮酒館去閒談，打不平，管閒事。所以來京不足二年，京城已無人不知「一朵蓮花」之名！

他是每逢三、六、九，就來此看看他的表兄教武，如今又來到了，楊健堂就說：「要看可以，可是只許站在一邊，不許多說話！」劉泰保就笑著。文雄跟楊小姑娘也都笑得閉不上嘴；因為他們都覺得劉泰保這個人很是滑稽，只要是他一來了，就能叫大家開心。當時楊健堂正顏厲色，好像沒瞧見他似的，又抖了兩套槍法。一朵蓮花劉泰保在旁邊還不住地說：「好！好！真高！」楊健堂收住槍式，叫文雄夫婦去練。

文雄和楊小姑娘齊都低頭笑著，彷彿無力再舉起槍來。楊健堂就拿槍桿子頂著劉泰保的後腰，說：「走！走！你這猴兒腦袋在這裡，他們都練不下去！走！」劉泰保笑著說：「我不說話就是了！難道還不許我在旁邊看著嗎？真不講理！」後腰有槍桿頂著，他不得不走；不料才走到門前，他還沒邁出門檻，忽見有幾位婦女正要進這院裡來。

楊健堂立時把槍撤回，不能再頂他了。劉泰保也嚇得趕緊退步，躲到遠遠的牆根下。文雄和楊小姑娘正笑得肚腸子都要斷了，忽然他們也立時肅然正色，放下槍，規規矩矩地站著。原來第一個進來的旗裝的中年婦人，正是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隨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小姐，身後帶著兩個穿得極為整齊的僕婦。楊健堂照例地是向德大奶奶深深一揖，德大奶奶也請了個「旗禮」蹲兒安，然後指指身後，說：「這是玉大人府裡的三姑娘，現在是要瞧瞧我兒媳婦練槍。」

此時靠牆根兒站著的劉泰保一聽這話，他就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心說：爺爺！我今天可真遇見貴客啦，原來這是玉大人的小姐！玉大人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多顯赫的官呀！……當下一朵蓮花就斜著他的三角眼向那位小姐窺了一下，他更覺得找個牆窟窿躲躲才好，因為這位小姐簡直是個「月裡嫦娥」。

她年約十六七歲，細高而窈窕的身兒，身披雪青色的大斗篷，也不知道是什麼緞的面兒，只覺得燦爛耀眼，大概是銀鼠裡兒，裡面是大紅色的繡花旗袍。小腳天足，穿的是厚底的，旗人姑娘穿有那種平金刺錦，上面還帶著閃閃的小玻璃鏡兒的鞋；頭上大概是梳著辮子，辮子當然是藏在斗篷裡，只露著黑亮亮的鬢雲。鬢邊還覆著一枝紅絨做成的鳳凰，鳳凰的嘴裡啣著一串亮晶晶的小珍珠。

這位小姐的容貌似更比衣飾豔麗，是瓜子臉兒，高鼻梁，大眼睛，清秀的兩道眉。這種雍容華豔，無法可譬，只可譬作為花中的牡丹，可是牡丹也沒有她秀麗；又可譬作為禽中的彩鳳，可是鳳凰沒人看見過，也一定沒有她這樣富貴雍容；又如江天秋月，泰岱春雲……總之是無法可譬。劉泰保的心裡只想到了嫦娥，可是他也不敢再看這位嫦娥一眼。

此時楊健堂拘拘謹謹地，到一旁穿上了長衣裳，扣齊了鈕扣。文雄和楊小姑娘全都過來，向這位貴小姐長跪請安，都連眼皮兒也不敢抬。德大奶奶就向她的兒媳說：「你三姑姑聽說你在這兒練槍，覺得很新鮮，要叫我帶她來看看。你就練幾手兒熟的，請三姑姑看看吧！」又向那位貴小姐笑著說：「請三妹妹到屋中坐，隔著玻璃瞧您的侄媳婦練就是了。外邊太冷！」

那位貴小姐卻搖了搖頭，微笑著說：「不必到屋裡去。我不冷，我站遠著點兒瞧著就是啦！」她向後退了幾步，並由一個僕婦的手中接過來一個金手爐，她就暖著手，掩著斗篷，並斜瞧了劉泰保一眼。劉泰保窘得真恨不得越牆而逃，心說：我是什麼樣子，怎能見這麼闊的小姐呢？

此時文雄也躲到了一旁，楊麗芳就立正了身，右手握槍，槍尖貼地。她此時梳的是一條長辮，身上也是短衣漢裝；腳雖放了，但仍然不大，還穿著很瘦的鞋，因為練武之時必須如此才能俐落，練完了回到大宅內才能換旗裝。

當下她拿好了姿勢，先是低著眼皮兒，繼而眼皮兒一抬，英氣流露，先以金雞獨立之勢，緊接著白鶴亮翅，又轉步平槍，雙手將槍一捺，就抖起了槍法。只見槍光亂抖，紅穗翻飛，楊小姑娘的嬌軀隨著槍式，如風馳電掣，如鶴起蛟騰，真是好看。

靠牆根的劉泰保瞧得出來，這套槍法起勢平平，但後來變成了鉤挪槍法。行家有話：「鉤挪槍法世無匹，烏龍變化是金蟾。」到收槍之時，楊小姑娘並沒喘息，劉泰保卻心說：這姑娘的槍法真是不錯，只可惜力弱些，到底是個女人！

此時那位貴小姐卻嚇得變顏變色的，幾乎躲在了僕婦的身後，說：「哎喲！把我的眼睛都給晃亂了！」又問楊小姑娘說：「你不覺著累嗎？」楊小姑娘輕輕放下槍，走過來笑著搖搖頭，說：「我不累！」

那位貴小姐又問：「你練了有多少日子？」楊小姑娘說：「才練了半年。」那位小姐就驚訝著說：「真不容易！要是我，連那桿槍都許提不起來！」

德大奶奶在旁也笑著說：「可不是，我連槍桿都不敢摸！你這侄媳婦她也是小時在娘家就練過，所以現在拿起來還不難；這武功就是非得從小時候練起才行。你還沒瞧見過早先在這院子住的那位俞秀蓮呢！手使雙刀，會躥房越脊，一個人騎著馬走江湖，多少強盜都不是她的對手！她長得很俊秀，說話行事卻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女的。」

那位貴小姐微微笑著，說：「以後我也想學學。」德大奶奶卻笑著說：「咳！你學這個幹什麼？我們這是沒有法子，你大概也知道，是因為……不敢不學點兒武藝防身！」德大奶奶說著話，她們婆媳倆就把這位豔若天仙的貴小姐請到房中去歇息，飲茶，談話。

靠牆根的一朵蓮花劉泰保這時才縮著頭溜出了大門。才走了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叫道：「泰保！」一朵蓮花回頭去看，見是他的表兄楊健堂也出來了。楊健堂氣憤地向他說：「我不叫你到這裡來，你偏要來，你看！今天弄得多不好看！我在這裡倒不要緊，我已經快五十歲了，又是他家的乾親家；你二三十歲，賊頭賊腦的，算是個什麼人？今天這位小姐是提督正堂的閨女，有多麼尊貴，你也能見？」

一朵蓮花劉泰保趕緊說：「哎呀，我的大哥！不是我願意見她呀！誰叫我碰上了呢？他們這兒又沒後門，我想跑也跑不了！」楊健堂說：「這地方以後你還是少來。別看德嘯峰現在沒有差事，可是跟他往來的貴人還是很多。倘若你再碰上一個，不大好。嘯峰雖然嘴上不能說什麼，可是心裡也一定不願意。」

劉泰保一聽這話，不由有點兒憤怒，就說：「我也知道，德五認識的闊人不少，可是我一朵蓮花劉泰保也不是個缺名少姓的人！」楊健堂說：「你這算什麼名？街上的無賴漢倒都認識你，人家達官顯宦的眼睛裡誰有你呀？」劉泰保拍著胸脯說：「我是貝勒府的教拳師傅！」

楊健堂便也帶著氣說：「我告訴你的都是好話，你愛聽不聽！還有，你別自己覺著了不得，教拳的師傅也不過是個底下人。其實，你在貝勒府連得祿都比不了，你還想跟大官員平起平坐嗎？見了大門戶的小姐你還不知迴避，我看你早晚要鬧出事兒來！」二人說著話，已出了三條胡同的西口，楊健堂就順著大街揚長而去。

這裡劉泰保生著氣，發怔了半天，罵了聲：「他媽的！」隨轉身往北就走。他心中非常煩悶，暗想：「人家怎麼就那麼闊？我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像剛才的那個什麼小姐，除了她的模樣比我好看，還有什麼？論起拳腳來，我一個人能打她那樣的一百個。可是他媽的見了人，我就應當鑽地縫。人家那雙鞋都許比我的命還值錢，他媽的真不公道！」又想：「反正那丫頭早晚要嫁人，當然她是不能嫁給我。只要她嫁了人，我就把她的女婿殺了，叫她一輩子當小寡婦，永遠不能穿紅戴綠！」

忿忿地，他受了表兄的氣，卻把氣都加在那位貴小姐的身上了，然而他又無可奈何。人家是提督正堂的女兒，只要人家的爸爸說一句話，我一朵蓮花的腦瓜兒就許跟脖子分家！死了倒不怕，只是活到今年三十二了，還沒個媳婦呢！一想到媳婦的問題，劉泰保就很是傷心，心說：「我還不如李慕白，李慕白還姘了個會使雙刀的俞秀蓮，我卻連個會使切菜刀，能做飯溫菜的黃臉老婆也沒有呀！」

他腦子裡胡思亂想，信步走著，大概都快走到北新橋了。忽聽「鐺！鐺！鐺！」的一陣鑼聲，劉泰保心中的煩惱立時被打斷了。他驀然抬頭一看，就見眼前圍著密密的一圈子人，個個都伸著脖子瞪著眼，張著嘴，呆呆地往圈裡去看；人群裡就是鑼聲急敲，彷彿正在表演什麼好玩藝兒。劉泰保心說：「可能是耍猴兒的，沒多大看頭兒！」遂也就不打算往人堆中去擠。

可是才走了幾步，忽然見這些瞧熱鬧的人齊都仰著臉叫好，他也不禁止步回頭。就見由眾人的頭上飛起了一對鐵球，都有蘋果大小，一上一下，非常好玩。劉泰保認識這是「流星」，這種傢伙可以當作兵器使用，江湖賣藝的人若沒有點兒真功夫，絕不敢耍它。

劉泰保便分開了眾人，往裡硬擠，擠進去了。賣藝的是個年有四十多歲，身材很雄健的人，他光著膀子，正在場中舞著流星。這種流星錘是繫在一條鹿筋上，鹿筋很長，手握在中端，抖了起來，兩個鐵錘就在空中飛舞。這人可以在背後耍，在週身上下耍，耍得人能夠眼亂；簡直看不見鹿筋和鐵錘，就像眼前有一個風車在疾轉似的。

劉泰保也不由讚了一聲：「好！」又扭頭去，看到了在旁邊敲鑼的那個人，卻使他更驚愕了！原來敲鑼的是個姑娘，身材又瘦又小，簡直像是棵小柳樹兒似的。這姑娘年紀不過十五六，黑黑的臉兒，模樣頗不難看。頭上梳著兩個抓髻，可是髮上著了不少塵土。她穿的是紅布小棉襖，青布袷褲，當然不大乾淨，可是腳下面的一雙紅鞋卻是又瘦又小又端正，不過鞋頭已磨破了。

這姑娘「鐺鐺」地有節奏地敲著銅鑼，給那賣藝的助威。那賣藝的人好像是她的爸爸。流星錘舞了半天，那賣藝的就收錘歛步，那姑娘也按住了銅鑼，兩人就向圍觀的人求錢。那賣藝的抱拳轉了一個圈子，說：「諸位九城的老爺們，各地來的行家師傅們！我們父女到此求錢，是萬般無奈！」旁邊的女兒也吐出嬌滴滴的言語，幫著說了一句：「萬般無奈！」

那父親又說：「因為家鄉鬧水災，孩子她娘被水淹死了，我這才帶孩子飄流四方！」他女兒又幫著說了一句：「飄流四方！」那父親又說：「耍這點土玩藝兒來求錢，跟討飯一樣！」女兒又幫著說了一句：「跟討飯一樣！」

劉泰保覺著這姑娘怪可憐的，就掏出幾個銅錢來擲在地下。姑娘就說了聲：「謝謝老爺！」劉泰保卻轉身擠出了人群。他一邊走一邊想：這姑娘怪不錯的，怎會跟著她爸爸賣藝呢？

行走不遠，忽聽一陣咕嚕咕嚕的騾車響聲。劉泰保轉頭去看，就見由南邊馳來了兩輛簇新的大鞍車，全是高大的菊花青的騾子拉著；前面那輛車放著簾子，後面那輛車上坐著兩個僕婦。劉泰保不由又直了眼，原來這兩個僕婦，正是剛才在德家遇到的，侍從那位正堂家小姐的僕婦，不用說，那第一輛車簾裡一定就坐著那位貴小姐了。

劉泰保急發著怔，直把兩輛車的影子送遠了，這才又邁步走去。身後還能聽得見鑼聲鐺鐺。他心裡就又罵了起來：「他媽的！」當下一朵蓮花劉泰保一路暗罵著，就回到了安定門內鐵貝勒府。可是他生了一陣氣，喝了一點兒酒，舞了一趟刀，又睡了一個覺。過後也就把這些事都忘了，只是從此不再到德家去了，也沒再去看他的表兄楊健堂，因為上回的事，他覺得太難為情了。

轉瞬過了十多天，天氣更冷了。這日是十一月二十八，鐵小貝勒的四十整壽。府門前的轎輿車馬雲集，來了許多貴胄、顯官，及一些福晉命婦、公子小姐。府內唱著大戲，因為院落太深，外面連鑼鼓聲都聽不見。外面只是各府的僕人，擁擠在暖屋子裡喝酒談天；轎夫、趕車的人都蹲在門外地下賭錢押寶。本府的僕人也都身穿新做的衣裳高高興興地出來進去。

只有一朵蓮花劉泰保是最為苦惱無聊，因為他不是主也不算僕，更不是賓客。裡院他不能進去，大戲他聽不著，賞錢也一文得不到，並且因為那很寬敞的馬圈已被馬匹佔滿，連他舞刀打拳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進了「班房」，各府的僕人都在這裡高談暢飲，沒有人理他；而且每個人都比他穿得還講究。他就披著一件老羊皮襖，到門外跟那些轎夫押了幾寶，又都輸了。他心裡真喪氣，又暗罵道：「他媽的！你們誰都打不過我！」

這時忽聽遠遠傳來「哧！哧！」一陣的驅人淨街之聲，立時那些賭錢的轎夫們就抄起了寶盒子，跑到稍遠之處去躲避；門前有幾個僕人，也都往門裡去跑。劉泰保很覺驚訝，向西一望，就見有五匹高頭大馬，馱著五位官人來了。劉泰保心說：「這是什麼官兒，這樣大的氣派？！」身後就有兩個貝勒府的僕人拉著他，悄聲說：「劉師傅！快進來！快進來！」

劉泰保驚訝著被拉進了班房，就聽旁邊有人悄聲說：「玉大人來了！」劉泰保這才驀然想起，玉大人就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他遂就撇了撇嘴說：「玉大人也不過是個正堂就完了！難道他還有貝子貝勒的爵位大？還比內閣大學士的品級高？」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他說：「喂！你可別這樣說！現官不如現管，就是當朝一品大臣抓了人，也得交給他辦。提督正堂的爵位不算頂高，可是權大無比！」

這時有許多僕人都趴著窗紙上的小窟窿向外去看，劉泰保又撇嘴說：「你們這些人都太不開眼了！提督正堂也不過是個老頭子，有什麼可看的？他又不是你爸爸！」劉泰保這樣罵著，別人全都像是沒聽見，仍然相爭相擠著去扒紙窗窟窿，彷彿是在等著看什麼新奇事情似的。

劉泰保也覺得有些奇怪，這時旁邊有個本府的僕人，名叫李長壽，是個矮小的個子，平日最喜歡跟劉泰保開玩笑。當下他就過來拍了拍劉泰保的肩膀，笑著悄聲說：「喂！一朵蓮花！你不想瞧瞧美人兒嗎？」劉泰保撇嘴說：「哪兒來的美人兒？你這小子別冤我！」李長壽說：「真不冤你！你會沒聽說過？北京城第一位美人，也可以說是天下第一，玉大人的三小姐！」

劉泰保彷彿吃了一驚，就又撇了撇嘴，說：「她呀？我早就瞧得都不愛瞧了！」雖然這樣說著，他可連忙推開了兩個人，搶了個地方，拿手指往窗紙上戳了一個大窟窿，就把一隻眼睛貼在窟窿上往外去看。只見外面還沒來什麼人，只是平坦平滑的甬路上，站著四個穿官衣、戴官帽、足登薄底靴子、掛著腰刀的官人。一瞧這威風，就知道是提督正堂帶來的。大概是玉大人已下馬進內去給鐵小貝勒拜壽，可是夫人和小姐的車隨後才到，所以這四個官人還得在這裡站班。此時旁邊的一些僕人都互相擠著、壓著，吁吁地喘氣，劉泰保就又暗罵道：「媽的，怎麼還不來？再叫我瞧瞧呀！」

此時旁邊的一些僕人都互相擠著，壓著，吁吁地氣喘；待了半天，才見兩個衣著整齊的僕婦攙進來一位老夫人。老夫人年紀約有五十多歲，梳著兩把頭，穿著紫緞子的氅衣。旁邊另有一個僕婦，捧著個銀痰盂。這老夫人一定就是正堂的夫人了。隨後進來的就是那位「玉三小姐」，立時，彷彿嫦娥降臨到了凡世，偷著看的人全都屏息閉氣，連一點兒聲音也不敢作。劉泰保這時也直了眼睛，只可惜旁邊有人一擠他，沒叫他看見那位小姐的正臉。但是他已看見了小姐今天是換了一件大紅繡花的斗篷，真如彩鳳一般！

玉三小姐帶著僕婦，隨著她的母親，翩然進了裡院，裡院的鑼鼓之聲立時傳到了外面。這可見裡院早先是有許多人正談笑，所以鑼鼓聲反被擾得模糊不清，現在裡院的人也一定都直了眼，都止住了談笑，所以鑼鼓聲反倒覺得清亮了。

當下這裡的人個個都轉身鬆了口氣，都點頭嘖嘖地說：「真漂亮！畫也畫不了這麼好的美人，簡直是天仙！」劉泰保這時也像失了魂，他呆呆地問道：「那位姑娘是玉夫人的親女兒嗎？」

旁邊有個也不知是哪府的僕人，就說：「不但是嫡親女兒，還就是這獨一個。姑娘有兩位哥哥，一位在安徽，一位在四川，都作知府。這位姑娘才回到北京不過三個月，早先隨她父親在新疆任上；一來到北京，就把北京各府中的小姐少奶奶全都蓋過去了；不單模樣好，聽說還知書識字，才學頂高！」

劉泰保說：「這傢伙！哪個狀元才配娶她呀？」那個人又說：「狀元？狀元再陞了大學士，也娶她不起呀！」劉泰保聽了一吐舌頭。這時外面那四個站班的官人進來喝茶，這屋中的人也就不敢再提這件事了。

此時裡院也十分地熱鬧，臺上的戲是一齣比一齣好；臺下，那華貴的大廳之內還有一位最惹人注目的來賓，就是那位玉三小姐。誰都知道，這位小姐今年才十八歲，是屬龍的，所以名字就叫做「玉嬌龍」。這位小姐在老年人的眼中是端嫻、安靜，在中年人的眼中是秀麗、溫柔，而一般與她年紀差不多的人，又都羨慕她舉止大方。她真如嬌龍彩鳳一般，為這富麗堂皇的大壽筵，增加了無限光華，添了許多的彩澤。

約莫有下午四點多鐘，玉嬌龍就侍奉她母親先辭席歸去。臨走的時候，當然又是萬目睽睽，直把這一片錦雲，一隻錦風給送走。席間眾人彷彿全都像是失掉了什麼似的，只留下了一種印象，彷彿有嬝嬝餘香，飄飄瑞靄，尚未消散。到了六點鐘，臺上煞了戲，賓客們聚畢了晚筵，便都先後辭去。立時冠帶裙釵都走出了府門，府門外輿起車馳，又是一陣紛亂！

內院華燈四照，十幾名僕役在這裡收拾殘餚剩酒，福晉夫人們都歸到暖閣去休息了。還有幾位賓客未散，這就是幾位顯宦，和九門提督正堂玉大人，一同在西房中。房中燃著幾枝紅燭，桌上擺著幾碗清茶，靠著楠木隔扇有兩架炭盆，為室中散出春天一般的暖氣。

鐵小貝勒坐在主位，先與幾位官員計議了一兩件朝中的事情，然後就談起閒話。先談京城的閒事，後來又談到前門外那些鏢行人，時常互相比武或聚眾毆鬥之事；那位玉正堂就非常憤恨，他捻著鬍子說：「那些東西真可惡！他們多半是盜賊出身！雖然保了鏢，走了正路，可是依然素行不改。我一定要督飭人時時監守他們，只要他們有了壞事，便一定抓來嚴辦！」

鐵小貝勒卻笑道：「也不能說鏢行盡是壞人，其中真有身負奇技，行為磊落的英雄。果若朝廷能用他們，他們也很可以建功立業！」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了李慕白，心中不由觸動一股故人之思。默坐了一會，鐵小貝勒忽然就說：「我有一個物件，大概你們諸位還沒看見過。」隨即轉向身旁侍立的得祿說：「你把那口寶劍取來！」

鐵小貝勒所藏的名劍雖多，可是如今得祿一聽，就曉得他要的是那口三年前突然在書房之內，發現的斬鋼斷鐵的寶劍。當下他答應了一聲，就走出屋去了。書房是在第三重院落內的西廊下，早先鐵小貝勒接待李慕白便是在這屋內；現在卻鎖得很嚴，屋裡面只藏著許多鐵小貝勒所喜愛的古玩、瓷器、書籍等等，寶劍就在那牆上掛著。

得祿身邊帶著鑰匙，他叫一個小廝拿著燈，就開鎖進屋，由壁上摘下來寶劍。出了屋，他就把劍先交給小廝抱著，又去鎖門。正在鎖門之際。忽然由廊子的南邊跑來一人，很急地說：「什麼東西？是寶劍嗎？來！給咱看看！」說著便由小廝的手中將劍奪了過去。

得祿一看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就趕緊說：「貝勒爺等著叫客看呢！快拿來！」劉泰保已將劍抽出了半截，只覺得寒光逼目，他就非常地驚訝，心說：「這一定是一口真正的寶劍！」他剛要仔細把玩，卻被得祿給搶過去，拿到裡院去了。

鐵小貝勒將劍接到手中，先仔細地看了一番，便不禁露出笑意，隨命得祿捧劍輪流著送到幾位客人的眼前去觀閱。幾位客人多半是文官；本來對於寶劍這種東西沒有眼光，也沒有愛好，他們只是用手摸摸劍柄，都讚嘆道：「好！這一定是寶物！」

傳到那位正堂玉大人的眼前，玉大人便接過來用手掂了一掂，又以指彈那劍鋒，只聽啷啷地響，如鼓琴之聲。玉大人就面露驚訝之色，他就近燈燭，持劍反覆地看了半天，就說：「啊呀！這口劍可以削銅斷鐵吧？」說話時抬起眼睛來。

只見鐵小貝勒微笑著離了座，轉頭一望，見紅木的架格上，擺著一隻古銅的香爐，不太大，可是銅質又紅又亮。鐵小貝勒命得祿將香爐拿過來，放在几上，下面墊上棉椅墊。這時眾官員一見小貝勒要試他的寶劍，就齊都立起身來。小貝勒由玉大人的手中接過寶劍，將白綾的袖頭挽起。舉起劍來向下一揮！只聽鏘然一聲，立時將一隻很堅硬的古銅香爐劈成了兩瓣，下面的棉椅墊也被割裂了一條大口子。看的人齊都驚訝變色，嘖嘖地說：「劍真銳利！」

鐵小貝勒卻微微露笑，又把劍交給玉大人，令他看劍鋒上有無一點兒損傷。玉大人就近燈燭仔細地看，他喘著氣，把紅燭的火燄吹得亂動。看了半天，他才說：「毫無損傷，這真是世間罕有的名器！不知此劍有什麼名稱？是『湛盧』？還是『巨闕』？」

鐵小貝勒搖頭說：「我也不知此劍的名稱。不過據我看，此劍鑄成之時，至少也在三百年以上。我是在無意之中得來的，在我手中已有三年；因為終日無暇，所以也不時常把玩此劍。」旁邊有官員就說：「此時若再有個劍法好的人，讓他拿著這口劍到院中舞一舞，那才好看呢！」

鐵小貝勒因這話不由又想起了李慕白，暗想：「似那樣劍法高強、明書知禮、慷慨好義的少年，真是罕見！可惜他因為殺死了黃驥北，身負重案，竟永遠也不能出頭見人了。莽莽江湖，不知他現在飄流於何地？」因此，鐵小貝勒又面帶愁容，感嘆不止！

旁邊的幾位賓客因見主人不歡，便先後辭去。只留下那位提督正堂玉大人，他仍然就著燭光，仔細地把玩那口寶劍；蒼白鬍子都要被燈燭燒焦了。鐵小貝勒坐在遠處喝著茶，打了個哈欠，他這裡還沒放下寶劍。

待了半天，他才戀戀不捨地將劍放在桌上，又向鐵小貝勒說：「卑職家中有劍譜二卷，書上把古來名劍的尺寸及辨別之點，全都說得很詳細。明天卑職就把那兩卷書送來，請貝勒爺按劍對證一下，必可知此劍的名稱和鑄造的年代。據卑職觀察，此劍多半是『青冥』，為三國時東吳孫權之故物。」

鐵小貝勒點頭說：「好！玉大人明天就把那兩本劍譜帶來，咱們考據一下！」玉大人連聲應是，告辭走了，鐵小貝勒便也回寢去休息。

這裡得祿已令小廝將那削成了兩瓣的古銅爐拿出屋去了。他又叫小廝執著燈，自己雙手托著寶劍，走回書房。兩人走到書房的門前，就見那裡黑忽忽地站著一個人，用燈一照，才看出又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原來他還在這兒等候著，並沒走開。

劉泰保迎面笑著說：「祿爺！現在可以叫我看看寶劍了吧？我在這兒等了半天啦！」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拿。得祿卻向後退了一步，說：「劉師傅，你怎麼不知道規矩？貝勒爺的東西，咱們怎麼能隨便亂動？」

劉泰保一聽這話，卻大大地不悅，他把嘴一撇，說：「看看又算什麼？又看不下一塊鐵來，你也太不知道交情！」得祿說：「這不在乎什麼交情不交情。貝勒爺的東西，他叫收起來，我就趕緊收起來，不能叫別人胡亂瞧！」說著，他開了鎖，進屋又把寶劍掛在壁間。

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廊下氣哼哼地罵道：「奴才骨頭！」一頓腳轉身就走，嘴裡還嘰哩咕嚕地罵著，走回到屋中。

劉泰保住的是在馬圈旁邊的兩間小屋，李長壽跟他在一舖炕上睡。李長壽今天忙了一天，得了許多賞錢，又喝了不少的酒，心中既是舒服，人也有點兒醉醺醺的，所以此時天才過了二鼓，他已然躺在炕上沉沉睡去。打著鼾聲，給屋中噴散出一股惡臭的酒氣。劉泰保又忿忿地罵了一聲，便也躺在炕上，掩蓋上棉被。可是他才躺了一會兒，忽然又滾身下了炕，拍拍胸脯，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把那口劍寶貝似的藏了起來。不許我看？我一朵蓮花倒要看一看，非看不可，拚出了腦袋我也要看！」

他開了屋門，就站在窗外，只見滿天的星斗，一顆一顆的眨著眼睛，都跟小賊是一樣。北風呼呼地吹著，天氣十分冷。牆外的更鼓敲了兩下便不敲了，彷彿是那打更的人也被凍死了。這麼廣大的府邸，白晝是那樣的繁華熱鬧，現在卻是蕭條淒清。

劉泰保就在窗外站立了半天，屋裡的一盞油燈都自己燒滅了。他急忙進到屋內，將身上的那件老羊皮襖脫下來，往炕上一扔。正蓋在了李長壽的頭上，李長壽卻還打著鼾聲沒醒。

劉泰保挽了挽袖頭，把兩隻鞋脫下來，開門往屋外就走。一出屋子，他的腳步可就輕了。他慢慢地走著，轉過了前院，才一探頭，卻見那班房裡燈光輝煌，屋裡有許多人在壓著嗓子說話，大概是正在那裡賭錢。劉泰保趕緊縮頭回來，靠牆立著，心說：「不行！這些人還都沒睡，西廊下也一定還有人出來進去地走。我跑到書房裡偷偷去看寶劍，要被人看見了，拿賊辦我，那個罪過還了得！真要把我交到提督衙門，那個嫦娥的爸爸喊一聲『砍頭』，那我一朵蓮花吃飯的傢伙可就沒有啦！」

當下劉泰保只得回屋，又披上老羊皮襖，等待時間。三更已然敲過，大概都快打四更了；劉泰保這才又推開皮襖出屋，再悄悄往外走去。就見那下房的燈光已熄，大概那些賭錢的人賭興已盡，全都睡去了。劉泰保放開了膽，一直往裡院去走，心說：「把寶劍取到手中，先拿回屋裡看個夠。如若是個平常的玩藝兒，我就還他，人不知鬼不覺；要真是一口好劍，真能斷鐵截鋼，那我一朵蓮花就遠走高飛，拿著寶劍找李慕白鬥一鬥去！」

當下他順著西廊一直走到書房前，伸著雙手去摸鎖頭。不料手一觸到門上，他就嚇得幾乎驚叫起來，原來鎖頭已沒有了，一定是早就被人擰開了，一定是有人進了屋。劉泰保立時飛身上房，毫無聲響。他本想要喊聲拿賊，可是又覺得那太洩氣，我劉泰保在鐵府教拳就是護院，護院就管拿賊；單騎捕盜，獨建奇功，我用得著毛嚷嚷嗎？

於是他就從房上掀下兩片瓦，心想：「先將賊人激出來，趁他不備，我一瓦就打昏他的頭，一瓦就叫他半死！」於是劉泰保就在房上站了個騎馬式，右手高高舉起瓦，低著頭向下面說：「屋裡的朋友，出來見見面，別羞羞怯怯的！劉太爺不難為你，頂多打你幾個脖兒拐，叫你以後認得我一朵……」

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覺得屁股上挨了二腳，他就咕咚一聲整個摔下房去。手中的瓦也碎了，臉也摔得生疼。他氣得挺身立起，一頓腳又躥上了房，喊了聲：「好小子！……」可是卻四顧無人。劉泰保也不敢再喊了，就躥房越脊往各處尋找了一番，依然沒有賊人的蹤影。他便走回屋，穿上鞋，抄起了鋼刀，這才又跑到前院，大喊道：「有賊！有賊！」

立時下房裡的人全都驚醒。打更的人也聽見了喊聲，「鐺鐺」敲起鑼來。劉泰保又提刀上了房。少時各房裡的僕人全都出來了，劉泰保就在房上大喊道：「剛才我出來撒尿，看見房上趴著個賊人，我回去取刀的工夫，他就跑了！你們快查看查看，哪間房裡短少了東西！」

他這一嚷嚷，僕人就都在院中紛紛亂找，並點上了十幾隻氣死風燈。有的人手中還提著腰刀，拿著鐵尺。這時街上的更夫也聽見了府內的警鑼之聲，亂敲起梆子來了。一霎時巡街的官人便帶著十幾名捕役趕到。府裡卻出來了兩位值班的侍衛，吩咐大家不要亂嚷，以免驚了貝勒爺。

說話時得祿也由裡院走了出來，說：「別嚷嚷！別嚷嚷！爺已然驚醒了，問是什麼事兒。快查查！哪間屋子的門開了？」於是，誰也不敢再大聲說話，就由巡街的官人在前，兩個侍衛和得祿帶領僕眾，在後跟隨。

劉泰保也手提單刀攙在裡面，把各個院落、房屋，甚至每一個牆角全都查到。結果是沒看見一個人影，沒丟一點東西，沒尋到一點痕跡！不！就單單是書房的鎖頭被人擰落，室中單單就少了那口「青冥」寶劍！

立時得祿就皺了眉，轉頭一看劉泰保，就見劉泰保的那張臉兒真似一朵蓮花，是又青又腫，腦門子上也都碰破流了血；他也發了呆了，得祿就著急地說：「這可怎麼辦？貝勒爺最喜愛那口寶劍！削銅截鐵！剛才貝勒爺還拿著叫幾位客看呢，提督正堂玉大人明天還要送劍譜來，考查那寶劍的名字呢！現在被賊偷去了，誰的命賠得起？」說話時又用眼盯著劉泰保。

劉泰保也覺出來了，這件事自己的嫌疑實在不小，隨就忿忿地說：「祿爺！你光著急也不頂用。你去回覆貝勒爺，就說寶劍被賊偷去了，我劉某自告奮勇，願意去拿賊尋劍。給我十天的限，如果拿不到賊人，尋不回來寶劍，我一朵蓮花願意割腦袋！」

他說畢了這話，旁邊的人齊都向他來看，那兩個侍衛也全都面現怒色。本來，說話的要是個僕人，早就要受申斥了，可是他究竟算是個教拳的師傅，侍衛不好意思說他什麼，就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劉泰保手提鋼刀憤恨著，彷彿丟失了那口寶劍，他的心裡比誰都難過。

當下侍衛先請官人們到外面去等候，他們就進到裡面向貝勒爺去請示。這間失盜的書房裡支著一隻氣死風燈，兩個僕人在此看守。劉泰保告了會子奮勇，也沒人答言，侍衛、官人，甚至於僕人們，都只懷疑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跟他談句話。他就非常悶悶不樂，出了書房，提著刀氣忿忿、懶洋洋地往外去走。

走到前院，見官人都進東邊班房裡喝茶去了，劉泰保就走到窗前，側耳向屋中去聽，就聽屋中人談話的聲音都是既低微又含糊。他不由越發起疑、生氣，心說：「不用說了，這群忘八蛋一定都疑惑寶劍是被我偷去了！他媽的，今天我拚出命去了，非得弄得水落石出，誣賴我一點兒都不行！」他提著刀在窗外站著，竟忘了天黑風寒，時間已至四鼓。

待了一會兒，見得祿又帶領一個提著燈的小廝走出，劉泰保就迎上去，問說：「祿爺！怎麼樣？我的話你替我回上去了沒有？要叫我辦，明天我就著手訪查，不必再通知什麼提督衙門。」

得祿卻不耐煩聽，擺擺手說：「你別說啦！你就睡覺去吧！」說著就走進班房去了。劉泰保冷笑了笑，站在窗外，又側耳向屋中去聽，就聽是得祿的聲音，說：「諸位請回去吧！貝勒爺說，失了一口劍是小事情，不願意深究！」

劉泰保一聽，心中非常敬佩，暗想：「鐵小貝勒這個人也太寬宏大量了！一口斷鐵截鋼的寶劍硬被賊人盜走，他不但不心痛、不氣憤，反倒不願深究，這真是少有！早先他待李慕白不定是多麼好了。我來到這裡，他卻沒大理我，如今趁著這件事，我倒要顯一顯我的才能，把賊人抓獲，把他的寶劍追回；一來叫他賞識賞識；二來我也不能便宜了那個賊，讓他白盜走一口寶劍，又白踹了我一腳；三來我把寶劍追回來，小貝勒一高興就許賞給了我；四來我得賭這口氣，別叫得祿那些人永遠疑惑是叫我偷去了；五來，六來……」他越想越興奮，越想越緊張，便決定明天就著手訪查。劉泰保回到屋中，那李長壽還打著沉重的鼾聲沒有醒，他便倒在炕上拉過被，蓋上皮襖，單刀就放在身畔，睡了一覺。

次日醒來，天色約有六點多鐘，他就連臉也不洗，滾身下了炕。他披上老羊皮襖，腰裡藏著一把短刀，並帶上了幾吊零錢。今天一朵蓮花劉泰保要做偵探，所以精神也顯得特別好。出了府門，到了安定門大街，雖然寒風吹著他昨夜摔破了的臉，但他也不覺得疼，他挺著胸脯，叉著腰兒，胳臂肘先在前開路，彷彿若有一句話不對，他就要舉手打人。

很快他就走到了「西大院」。這西大院是北城的一個著名茶館，這種茶館不是單賣清茶，還賣炒菜、滷麵、烙餅等等，地面極寬，與大戲院差不多，足可以容下四五百人。每天早晨，北京城的一般遊手好閒的人，都要來此消遣、聚談。

如今一朵蓮花劉泰保一進了這茶館，就覺得熱氣騰騰，臉跟耳朵全都十分舒服。他把老羊皮襖一脫，搭在左臂上，兩眼東瞧西望。只見欄杆上掛著許多鳥籠，全是茶客們攜來的，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很是雜亂。有許多人都站起身來，帶笑招呼他說：「劉爺！請這裡坐！今天來得早啊！」劉泰保也笑著向招呼他的人點頭，並說：「還早？快七點鐘了！」

這時就有個人過來拉了他一把。他扭頭一看，原來是本街著名的土棍，外號叫禿頭鷹。這人是個禿頭，長得跟一隻癩犬一樣，穿的可是青綢小皮襖、青綢袷襖，抹著一臉的鼻煙。他平日吃寶局、打群架，無所不為，無人敢惹，可是他叫劉泰保打過，因此他佩服劉泰保，二人遂結成好友。當下劉泰保就說：「老禿！你拉我有什麼事兒？」

禿頭鷹說：「你這兒來！我聽來一件新聞，打算告訴你。」劉泰保笑著說：「你還有什麼新聞？一定又是哪個大姑娘養孩子的事兒！」禿頭鷹把劉泰保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就往一個虯角的小碟裡倒了點兒鼻煙，往臉上抹著。又給劉泰保倒了一碗茶，探著頭問說：「昨天晚上，聽說你們府裡出了事兒？」他說話的聲音極小，並且眼睛向旁處溜著。

劉泰保倒不禁吃了一驚，說：「啊呀！你這禿頭鷹的耳朵倒真長！」禿頭鷹趕緊使了個眼色，說：「小聲！」劉泰保回頭看看，只見遠處有兩個人，都穿著短衣，都很闊，正在那邊同別人談話。

禿頭鷹就悄聲說：「那兩個人是張八、龐九，都是提督衙門的班頭，輕易也不來到這兒喝茶，今天大概也是為你們那件事！」劉泰保一聽，卻不由得生氣，就故意大聲說：「這真是豈有此理！貝勒爺已經不願深究了，還用得著他們瞎獻什麼殷勤？」

禿頭鷹趕緊把他揪了一下，說：「老劉，你這不是成心找麻煩嗎？」又悄聲些說：「昨晚的事雖然府中不願深究，可是衙門還吃不住！你想，昨天幸虧是府中只丟失了一口寶劍，倘若有人拿著寶劍進去，做出點兒事來，那可怎麼好？因此今天各處官人都查得很嚴！」

劉泰保用拳頭一捶桌子，說：「他媽的！倘若有人敢說那件事有我的什麼嫌疑，我就割他的腦袋來！」禿頭鷹更悄聲一些說：「不是假話！真有人疑惑是你！」劉泰保立起身來，一把抓住禿頭鷹，瞪著眼睛說：「你告訴我，誰說的？我立時找他去！」

禿頭鷹把他按著又落了座，就笑說：「別人沒疑惑你！只是我想，有你老哥在府中教拳，還能叫府裡失了盜，這於你老哥的名氣可不大好聽。我想你老哥今天應當出趟南城，到各客棧各鏢店裡去訪一訪，如若有什麼從外處來的江湖英雄，你就探聽探聽……」

劉泰保卻微微笑著，擺擺手說：「鏢行客棧裡別說英雄，連狗熊也準保沒有！我一朵蓮花絕不到他們那兒去瞎找。現在……」說到此處，他把聲音壓得極小，就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兒。你可知道北京城新近來了父女二人，爸爸是耍流星……」

禿頭鷹接著說：「女兒是踏軟繩？」劉泰保搖頭說：「女兒踏軟繩我倒沒瞧見。現在他們那父女還沒離開此地嗎？」禿頭鷹笑著點頭說：「還沒離開，昨天在鼓樓西我還看了半天呢！這幾天他們常在那地方練，一天掙的錢不少。那個小姑娘模樣還不錯，腳兒更可愛，就是跑慣了江湖，肉皮兒太黑，要是多搽一點兒粉，也真值幾吊錢。你老哥打算怎麼樣？是想探一探嗎？」

劉泰保沒有言語。禿頭鷹卻又笑著說：「我勸你老哥千萬別費那事。那是江湖上的小玩藝，別看他們能踏軟繩，要叫他們躥房越脊可就不行啦！常常有這種人到北京來求錢混飯。前年還有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帶著個十七八歲的媳婦；夫妻倆耍十二口刀，也在北京耍了有兩三個月，後來悄沒聲兒地就走了。你要疑惑那爸爸跟女兒是飛賊，那你老哥可是自找著白費事兒！」

劉泰保搖搖頭，微笑著不言語。又喝了一碗茶，他就微笑著說：「老禿，多則十天，少則三日，我要叫你看看，我劉泰保不用官人幫助，要破這件案子！老禿你看看！」說話時，他解開衣服，露出了他那像石頭一般的胸脯。只見肉皮上用針刺的有茶碗口大小的一朵蓮花，下面有荷葉托著。那荷葉卻不像是用針刺的，是一塊黑色的帶著皺紋的疤，像是拿燒紅了的鐵器烙的。

劉泰保就指了指，笑著說：「為什麼我叫『一朵蓮花』，你現在明白了吧？五年前，我在一個地方當過官差；捉拿過大響馬焦黑龜，破過譚子山，曾單身探虎穴，叫賊人在我的身上留下過記號！烙的時候，我連眉也沒皺，後來傷好了，我瞧它像一個荷葉，挺好玩的，這才在上面刺了一朵蓮花！」

禿頭鷹還發著怔，劉泰保卻扣好了鈕子，站起身來，又微笑著說：「我走了！事情我告訴你了，你可別滿處給我宣揚。你一宣揚，把賊驚跑了，我可要割下你的鼻子來，叫你聞不得鼻煙！」

禿頭鷹連連說：「不能！不能！我一定嘴嚴，走了風聲。劉爺找我。有什麼分派我的地方，只要有一句話，我一定效力！」

劉泰保微笑著，說：「少不了你！我這就跟打狐狸一樣，沒有你這條細狗哪兒成？」說著，劉泰保又扭頭向那邊的兩個提督衙門的官人看了看，他就嘴一撇，表示出一種輕蔑的神態，然後離座向外走去。許多茶客又都站起來向他恭維了幾句。

劉泰保出了茶館，先回到府裡去吃飯；然後換了一身青綢子的小棉褲襖，拿了兩串錢提在手裡，就又向府外走去。一直到了鼓樓，此時不過正午才過，他便向一個擺小攤的打聽。那人就說：「那耍流星錘的得過一點鐘才能來，這兩天都是在西邊玉大人的門前耍。」

劉泰保一聽「玉大人」三個字，心裡卻又疑惑，暗想：「莫非是我猜錯了？那父女如果是盜劍的飛賊，他們如何敢在提督大人的宅門前賣藝呢？」離了這個小攤，他便由鼓樓向西去走，眼看快要走到德勝門了，他又轉了回來。他見路北有不少家大宅第，可是不曉得哪座大門才是玉宅，心中不免又胡思亂想，暗道：「若是再能看見那位嫦娥一眼，才真算有緣呢！」

來回走了兩趟，忽然迎面正遇見那賣藝的父女從西邊走來，劉泰保就注意地看他們。只見那個做父親的穿著一件很破舊的青布大棉襖，頭戴氈帽，手中提著賣藝的兵器，除了流星錘之外，還有一對花槍。這花槍十分特別，槍桿是鐵的，尺寸不太長，兩桿槍共有四個槍尖。這種東西名叫雙槍，劉泰保只記得《八大錘》那齣戲中的陸文龍是耍的這種槍，但還沒見過練武的人有誰使用，當下他就十分驚愕。

又見那女子今天換了一身紅，弓鞋也是紅的，纖腰間繫著一條白羅巾。頭上的兩個抓髻是又黑又亮，每邊插著一朵絹做的玫瑰花。臉上也脂粉薄塗，朱唇微點，耳邊還戴著一副鍍金的耳墜。她手裡提著銅鑼和一盤粗繩，嬝嬝娜娜地就像一條小金魚似的隨著她父親走。劉泰保走過去了，又翻回頭來，就在後面緊緊地跟隨著這父女二人。往東走了不遠，來到一家大宅門前，這父女就止住了步。

劉泰保仰目一看，這大宅門是在一座高坡上，門前有八株大槐樹，十幾個拴馬樁，大門和車門前全都有上馬石。那大門是新髹的朱漆，上懸巨大的匾額，匾上是歌功頌德的幾個字。向裡一看，是雕磚的照壁，四周也是畫棟雕簷，十分豪華闊綽。劉泰保心說：「這一定就是那玉大人的府第了，那個嫦娥就是在這裡住了，這真是富埒王侯！也難怪那天我表兄抱怨我，在德家我跟那姑娘雖然是巧遇，可也實在是大不應當。以後再也別到德家去了！」

此時玉宅裡有幾個穿得很闊的僕人都下了臺階。都把色迷迷地眼睛盯住那姑娘看，並笑著問：「來啦？」賣藝的人點頭微笑著，說：「來啦！鳳凰不落無寶地。我們不敢說自己是鳳凰，不過是個老鵪鶉帶著個小鵪鶉，可也願意挑選有寶的地方兒來走。今天我要練幾手『流星趕月』，也叫我閨女練一套看家的本領，名叫『喜鵲登枝倒啣花』！」說著把傢伙都扔在地下，回首向他的女兒說：「夥計，敲起鑼來！」立時行人駐足，連玉宅的僕人帶劉泰保，圍了半個圈子。

那女子扔下繩子，挽了挽紅衣的瘦袖，就「鐺！鐺！鐺！」敲響了銅鑼。賣藝的人脫去了外衣，向四下一抱拳，然後說：「父女逃難到京城！」女兒敲鑼答道：「京城真是好京城！」賣藝的人又說：「各路財神都在此！」女兒敲鑼答道：「八仙慶壽笑哼哼！」

賣藝的人假作出發怔的神氣，問道：「八仙慶壽是應當笑騰騰，你怎會說笑哼哼呢？」女兒收住鑼笑著答道：「因為鐵拐李的腿疼，何仙姑的肚子又疼，所以說是笑哼哼。」賣藝的人說：「為什麼何仙姑的肚子會疼呢？莫非吃蟠桃吃得太多了？」女兒搖頭說：「不是！」她臉上微微現出些紅暈，媚笑了笑，說：「因為何仙姑她要生小孩！」這樣一說，把大家全都逗笑了。

劉泰保卻繃著臉兒，心中納悶說：「厲害！看這樣子，這女兒不單是賣藝，還許是賣身，不單是個賊，還許是個娼妓。」

此時那賣藝的人已然舞起了流星，那女兒在旁一面敲鑼，一面還飛起了媚眼，向那幾個玉宅的僕人去掠。那幾個僕人都笑著，直著眼，不去看流星，卻專看那女兒的粉面和蓮足。

少時，賣藝的人就收住了流星，又抱拳說：「我耍的流星大概諸位全都瞧得膩煩了，現在還是叫我的閨女來踏軟繩吧！」說著，他就把那根粗繩子繫在兩桿槍上，然後將兩桿槍插在地下，就成了個軟繩的架子。

這賣藝的人由他女兒手中接過了銅鑼，「鐺鐺鐺」敲了幾下。那女兒就踢腿伸拳，打了幾個姿勢，是「柳穿魚」、「連枝箭」、「金剛跌」，個個姿式都非常俐落。劉泰保看了越發不住的驚異！

又聽賣藝的人敲鑼說道：「八仙慶壽笑騰騰，蟠桃會時顯奇能，果老騎驢繩上走……」那女兒聽了這句話，立時腰肢一擰，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踏上了軟繩。兩隻蓮足靈巧地在繩上行走，雙手腕叉在腰上，嬝嬝娜娜如楊柳迎風。旁觀的人都齊聲叫好。

劉泰保尤為驚訝，因為自己在江湖上，雖曾看見過幾個繩妓，但她們踏軟繩全是手中有東西；或是拿著兩頭重的一根竿子，或是手裡提著兩個沉重的東西，像如今這女子徒手在繩上跳躍，自己還是初次看見。於是他的眼睛也發直了。

賣藝的人又敲鑼說道：「湘子吹笛真可聽！」女兒就在繩上蹲著行走，雙手做吹笛之狀。賣藝的人又敲了一下鑼，說：「采和的花籃獻祥瑞！」女兒突然一翻身，手向上，頭向下，在繩上連走幾步，劉泰保也不禁叫道：「好啊！」

賣藝的人「鐺鐺」敲著鑼，又說：「鐵拐李的葫蘆顯威風！」接著，鑼鼓聲緊，賣藝的人口中連珠一般地唸道：「曹國舅的鼓板叮叮響，漢鍾離的扇子呼呼風，呂洞賓把蓮花採了一朵……」忽然他的女兒在繩上立定，說道：「錯了，呂洞賓是使寶劍，蓮花卻是何仙姑的。」賣藝的人說：「他們二位神仙都把自己的玩藝玩膩啦。現在換著用啦！」

他緊敲著鼓鑼，又接著說：「何仙姑的寶劍逞英雄。只見她，鷂子翻身鷹展翅，仙人照掌虎撲胸，剪腕點范雙架筆……」只見那女兒隨著鑼聲口令，就輕轉纖腰，頻揮玉手，宛轉如飛燕，急快似流鶯，在繩子上打了一套絕妙的拳法。最後賣藝的人把鑼使力地敲了一下，隨手按住了鑼音，又說：「金盤落月並無聲！」那女兒翩然而下，一雙蓮足落地，真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圍觀的人齊都連聲叫好，這父女就拱手求錢。劉泰保把手中的一串錢向場子裡一抖，嘩啦嘩啦灑了滿地；，不單那賣藝的父女齊向劉泰保來望，就是旁邊的人也都轉頭看這位「闊大爺」。劉泰保卻高揚著臉兒，表現出一種閒散全不在意的神氣。旁邊的人也都扔了幾個錢，賣藝的人就作揖稱謝，然後撿起錢來又練，又耍起了流星。那幾個玉宅的僕人回頭看了看，大概是看見了管轄著他們的人，就一齊都回去了。可是這裡圍觀的人仍然不少，那父女練得也很高興。

又待了一會兒，忽然有兩個官人手搖著皮鞭走了過來，驅散閒人，劉泰保便躲到了南牆角。就見那賣藝的父女撿起傢伙來就跑，兩個官人還拿著鞭子追趕。

劉泰保看著不平，就趕緊走過去攔阻，說：「他們賣藝求錢也不容易，你二位老爺何必要把他們趕走？」那兩個官人把劉泰保打量了一番，其中的一個就帶著氣問說：「你是幹什麼的？」劉泰保說：「我是鐵貝勒府中的教拳師傅，姓劉，今天也是來這兒看看玩藝兒。」

兩個官人一聽，這才都轉為笑臉。一個就說：「劉爺你不知道，我們哥兒倆是提督衙門的，這路北的大門就是玉大人的宅子。玉大人辦事最嚴，好清靜，連賣零食的人都不許在門前喊叫，這賣藝的傢伙卻帶著他的女兒整天在宅門口敲鑼亂吵。前天宅裡姑娘又出來瞧了瞧他們，他們就更得意了，索性天天來啦！在宅門口招這一群閒人，這算怎麼回事兒呀？提督大人今天心裡又正不痛快！」劉泰保笑著說：「算了！算了！把他們趕跑也就行了，不必再追他們啦！」說著向那兩個官人點點頭，就往東走去。

此時那賣藝的人提著雙槍和流星，他那女兒拿著繩子跟銅鑼，往東隨跑著隨回頭來望，有一群人還跟隨著他們，劉泰保就也趕上了。這群人到了鼓樓後的一片廣場，又圍了一個圈子，這父女就又練起了流星跟軟繩來。他們父女是練一會兒，歇一會兒，再練一會兒；圍著的人是這個走了那個又來，不過是走的少來的多，所以越來越顯著人稠密。

劉泰保看了多半天，便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喝了幾盅酒，吃了兩碗麵。他心裡尋思著：那賣藝的父女倆，他們要不是賊，我敢輸腦袋！有那麼靈巧的腰腿，精熟的武藝，他們能安分賣藝不偷盜？天下沒有這麼癡的人。說不定昨夜把我踹下房去的，就是那耍流星的傢伙，斬鋼截鐵的寶劍一定在他們手中。他們在玉宅的門前練把戲，一定就是為探道，也是預備到玉宅裡去偷！他扔下酒飯錢，又擠進了場子。就見那女兒站在軟繩上跳躍著，舞起了流星，比她的父親舞得還好，旁邊的人沒有一個不吃驚不發癡。

劉泰保看了一會兒，把手中的錢都扔完了，便又擠出去，躲到一邊等著。直等到天色晚了，那父女才收了場子，觀眾也都散去。那父女提著他們賣藝的傢伙就走了，劉泰保就在後面跟隨著。

那父女是往西走，晚霞正映照著那女子的紅衣褲和頭上的紅花。父女二人都像是已很疲乏，走得很慢，劉泰保也就在後面有二十步之外慢慢地跟隨。走的是鼓樓西大街，經過玉宅門前之時，那賣藝的人還往坡上看了一眼。劉泰保在後面卻不住地暗中冷笑。

一直往西走，過了德勝橋，再往西，眼前就展現出一片嚴冬的風景。只見一座七八頃寬闊的大湖，湖水都結成了堅冰。湖邊扶疏地有幾十株古柳，柳絲在這時是一條也看不見了，只有歪斜的枝幹，在寒風之中顫抖。在湖心偏西有亂石疊成的一座山，就彷彿是一座島似的；上面樹木叢生，並有紅牆掩映，裡面有一座廟宇。湖的四周都是房屋，有的是雕樑畫棟的樓房，似是富貴人家的別墅；有的卻是蓬門土屋，是極貧窮的人家。地曠人稀，天色已晚，從城牆那邊吹來的風分外寒冷，暮鴉在枯枝上亂噪著。劉泰保夏天曾來過此地，他曉得這裡是個北京的名勝，文墨人叫它「淨葉湖」，俗名兒叫做「積水潭」。

此時那賣藝的人是順著東岸往北走著，他的女兒在後跟隨，劉泰保又跟在那女兒的後邊。前面賣藝的人並未注意，那女兒卻走到一株枯柳樹的旁邊，忽然纖腰一轉，回過頭來，用那明媚的兩隻小眼睛向劉泰保一盯，又嫣然一笑。她把鑼跟繩子都放在一隻手內，另一隻手掠起了腰下垂著的白綢汗巾，耍了個花兒，又向劉泰保一笑，媚眼兒亂轉，然後轉身顛跑了幾步，就跟上了她的父親。

劉泰保心說：啊呀！這是向我調情呀？小娘兒們你別跟劉大爺耍這花樣，劉大爺是鐵羅漢，不受你這狐狸精的迷惑！

又往前走了不遠，路北就有一座破爛房子，屋頂是用稻草跟泥灰蓋的，院牆是用碎磚頭浮壘成的，街門只是荊棘紮成的，這人家一定很窮寒。賣藝的人這時已推門進去了，那女兒臨進去之時，又回首向劉泰保笑了一笑，輕佻地耍了耍汗巾，這才進去。劉泰保也向那女兒一笑，心裡卻說：小妹子！我在這兒等著你，你快把寶劍送出來吧！

那父女都回家去了，劉泰保卻仍在湖邊閒走。天際的紅霞已紛紛落下，四周遭都漸漸發黑了。劉泰保剛才喝的那幾盅酒的酒力已都消散。他身上覺得很冷，便一聳身跳到冰上，打算溜幾下冰，然後到德勝橋找個小舖喝幾盅酒，再想主意。不想才溜了兩下，他就「啪嚓」一聲，在冰上摔了個大馬趴。此時就聽岸上有女子咯咯地一陣笑。劉泰保挺身而起，一聳身又跳到岸上，仔細一看，笑的人正是那賣藝的女子。

劉泰保上前就一把手將她抓住，說：「小妹子，你還笑我？今天我賞了你多少錢？若不是虧了我，那提督衙門的人趕上你，至少也要在你這嫩肉上抽幾鞭子！」女子卻笑著說：「你別拉我！留心把碗打了！」

劉泰保低頭一看，才見這女子的手中有一隻粗碗，就問說：「你要買什麼去？」那女子笑著說：「我到橋邊去打醬油，回來好做晚飯。吃完晚飯我爸爸要到茶館聽評書，那時候大爺你可以去找我。」

劉泰保笑著說：「真的嗎？」女子說：「我冤你做什麼？今天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做官的，又有錢，又愛作好事。」劉泰保放了手，又拍拍女子的肩膀，笑著說：「你捧我啦！你快買醬油快回去做飯，快叫你爸爸去聽書。不到八點我準找你去，咱們拍手為記。」

那女子笑著點頭說：「好吧！你先回家吃點兒草料去吧！」說著她就順著湖岸往南跑去了，一邊跑一邊還回頭咯咯地笑。劉泰保的心裡不禁起了點兒異樣的感覺，彷彿魂都消了。又站在這裡受了半天寒風，忽然見由南邊又來了一條黑影，迎近一看，正是那女子買了醬油回來了。

劉泰保就笑著說：「小妹子你先別走，我要問你句話，你姓什麼？」說著他就伸手抓去。那女子卻向一旁去躲，真如流鶯穿柳一般，颼的一聲就躲開跑過去了。劉泰保趕緊去追，那女子咯咯地笑著，跑得極快，一霎時就進了那荊扉，跑回家去了。劉泰保追到門前，隔著破牆往裡去看，就見院裡東屋有很明亮的燈光，可是聽不見有說話聲。他便笑了一笑，轉身走去。

劉泰保嘴裡哼著二簧，搖搖擺擺地到了德勝橋。摸摸裡衣還有兩張錢莊的票子，他就進了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壺白乾，藉以消磨時間。他心裡總是忘不了那黑黑兒的一點也不難看的臉兒，那明媚的眼睛，嬌癡的笑；雙抓髻、紅衣褲、小紅鞋、白汗巾，那靈巧的腰腿和精熟的武藝，由此更聯想到了那口斬鋼截鐵的寶劍。他便驕傲地想：「看來我這回一定能夠成功，不但寶劍能追回，還得交上一場桃花運。」一壺酒他喝了多半天，這時候差不多就有八點多鐘了。

劉泰保心說，是時候了，遂就給了酒錢，出了門。迎面的北風一吹，他那微薄的酒力就湧了上來；覺著身子有點兒飄飄然。他就彷彿懷著新郎將要入洞房時的那種心情；可是又極力自制著，暗道：「我可別忘了，今天我來是為探案，不是要找什麼風流便宜！否則不單賊捉不著，寶劍覓不回來，還許壞了我一朵蓮花的名頭。」當下他搖搖擺擺地又來到了積水潭邊，順著湖邊往北去走，遠遠地就望見了那座破爛房子。有點兒燈光從磚頭壘成的牆縫兒濾過來，可是一閃就過去了。

劉泰保心說：怎麼？那姑娘是拿著燈上茅房去啦！不然就是在院子裡捉蟋蟀？可是這時候由哪兒來的蟋蟀呀？他邁腿跑了幾步，少時就來到了那破房子前，趴著洞往裡看了看，見裡面的東屋窗上有隱隱的燈光，可是聽不見裡邊有人說話。劉泰保就「吧吧」拍了兩下手掌，然後退後了兩步，又「吧吧」拍了兩下。這裡夜靜地曠，拍手的響聲很是清脆，院裡只要是有人，不會聽不見的，可是劉泰保看了半天，那荊棘的門戶卻不見啟開。

劉泰保就連聲又拍了幾下手，等了一會兒，依然是芳蹤杳然。他心說：好丫頭，你可別騙劉老爺呀！於是他便「吧！吧吧！」連氣拍起手來，並且非常有節奏，嘴裡並唱著：「嘩啦啦又把門兒開，開門一看原來是張秀才！張秀才……」

忽然啪的一聲，也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一塊小磚頭，正正打在劉泰保的後腦瓢兒上。劉泰保嚇了一跳，也不再往下唱了，回頭向四下尋覓，卻聽在一株大柳樹的後邊有女子的格格笑聲。劉泰保就說：「好丫頭，你敢戲耍我！」追到柳樹後，卻見那女子收住了笑聲，不住地頓腳抱怨，說：「你可唱什麼呀？我爸爸才走，院子裡還有街坊呢！叫人家聽見了算是怎麼回事呀？」

劉泰保說：「誰叫你不應聲呢？我拍了手你不應聲，我就唱。」那女子嬌聲兒笑了笑，又說：「拍手只許拍一下，你連氣兒地拍，多討厭！聽見了我也不能理你。」劉泰保也笑了，摸了摸後腦瓢兒，說：「你這一磚頭真打得不輕，都鼓起來一個疙瘩了！也就幸虧是你打的我，換一個別人，劉太爺能饒他？」

女子笑著說：「哎呀劉太爺！真的，我還沒問你姓什麼呢？劉太爺你在哪個衙門裡當差呀？」劉泰保說：「先別問我。我得先問你姓什麼？有名字沒有？」

女子笑了一聲，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才帶點兒羞澀地說：「我叫蔡湘妹！」劉泰保說：「好名字！『湘妹』叫出來有多麼嬌嫩呢！你爸爸名叫什麼？告訴了我，以後我好請教！」蔡湘妹說：「我爸爸他。沒有名字，人家就叫他蔡九。」

劉泰保又問：「蔡九爺出去聽評書去了嗎？」蔡湘妹笑著說：「他不出去，我怎會出門來等你？」劉泰保點頭說：「好啦，那麼外邊太冷，咱們到你家裡談談去好不好？」

湘妹點頭說：「好！慢慢！你跟著我可別大聲兒，小心被我們街坊聽見！」劉泰保說：「街坊還能管得著你往家裡讓朋友？」說著，湘妹就在前邊快跑著，劉泰保在後跟隨。

到了門前，湘妹把那荊棘的門扉推開了一道縫兒，她一側身就進去了，進去卻又推住了門。劉泰保笑著，也側身進去，不料門上的樹枝子就掛住了他的衣裳，「嗤」的一聲劃破了一塊，劉泰保便低聲罵道：「你家這個門，真缺德！」湘妹暗笑著，就陪著劉泰保進到東屋裡。

劉泰保進屋一看，這屋中是亂七八糟，靠南牆是半屋子爛紙，都是像窮人由街上拾來的，裡邊大概什麼髒紙都有。靠東牆是一張破桌，大概用手一推就得塌架，上面放著些粗碗粗筷子。桌底下是一隻木桶，一隻木臉盆，盆裡的水已凍著很厚的冰。屋裡很冷，四壁全都透風，當中一隻破白泥爐子，裡面有幾個煤球，像是都快滅了。窗臺上有一盞清油燈，燈裡用的是紙捻，光燄一跳一跳地，大概油都快燒完了。

北牆一舖土炕，炕上有一領蘆蓆，蓆上就放著雙槍、流星、軟繩、銅鑼等幾件他們用以謀生的傢伙，另外還有兩份舖蓋，一隻木箱，炕頭還扔著一隻沒有衲完的小腳鞋底，上邊還連著針線。那隻木箱雖然不大，而且很舊，可是鎖得很嚴，劉泰保不由對之非常注意。

劉泰保就說：「真冷！你們這屋裡怎會這麼冷？一天掙那麼些個錢，可不升個旺火？也不把牆裱糊嚴了！」

蔡湘妹說：「掙多少錢呀？也就是這兩天的買賣還好。前些日，有時一整天連五百錢也掙不來。原來北京城的人更吝嗇，淨是白看玩藝的，等到我們練完了，作揖求錢的時候，他們可一轉身走了，白叫我們苦人流了半天汗。這房子是我們租的，買賣要是不好，過幾天就得離開北京，再到別處謀生去。誰像你們大老爺，一間小屋能升七八個旺火爐，才一進我們的屋裡來，就挑剔、就嫌冷，嫌冷？你給我們叫幾百斤煤來！」她伶牙俐齒，半笑半嗔地說了這一番話，彷彿跟劉泰保一點兒也不生疏。

劉泰保不禁有些銷魂，就笑著說：「好吧！明天我給你們叫二百斤煤來，不但煤，連麵燈油我都可以供給你們。」

湘妹笑著說：「那可好啦！我們算是遇見財神爺啦，我們也不必再在街上敲鑼賣藝了！」說著她把火爐又添了幾個煤球，然後就盤腿坐在炕頭上，拿起那小鞋底兒來低頭衲著。又問說：「劉太爺，你的大名是怎麼稱呼呀？在哪個衙門裡當差呀？」劉泰保說：「你可別叫我劉太爺，我姓劉行二。」湘妹說：「劉二爺就是了。」

劉泰保說：「稱不起爺，我上不在衙門當差，下不在街頭討飯，平日就是無家無業，遊手好閒。可是銀錢隨手去，也隨手來。沒有高親貴友，可是到處有人幫忙。」

湘妹抬起頭來問：「你到底是個幹什麼的呀？」劉泰保說：「我呀，說出來你也許不明白，恭維我們的人稱我們是好漢、光棍，不恭維我們的人，叫我們是混混、無賴，俗名叫做地痞，官名叫做流氓！」湘妹一聽，抬眼看了劉泰保一下，便不再言語了，神情上顯露出一種失望的樣子。

湘妹盤膝坐在炕頭上，將腰間垂下來的白羅巾掩住一雙蓮鉤。燈光在窗上映出她的俏影，前邊留著瀏海髮，抓髻上的兩朵玫瑰花顫顫巍巍的，她一手拿著鞋底，一手拿著針線，一起一落的，那手指就彷彿撩動著誰的春心。劉泰保笑著，也坐在炕上，離湘妹不遠，他就說：

「可是你別看不起我。我劉二雖然是個混混，可是在京城也有些名頭，順天府、都察院、提督衙門，連上帶下沒有一個不認識我的，由都察御史、提督正堂、文武官員，沒有一個不跟我稱兄喚弟！」

蔡湘妹嫣然一笑，說：「你就別吹啦，我早就瞧出來你不是個無來由的。今天提督衙門的那兩個官人，要追住我們拿鞭子抽，你上前兩三句話就把他們給攔住了，我還瞧見他們衝著你笑呢！正經，我們求你一件事……你認得玉大人嗎？認得玉大人府中的大總管也行。」

劉泰保聽了，不禁覺得奇怪，遂就說：「玉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他坐在轎子裡不理我，可是我給他拜年，他親手攙扶叫我老弟。現在九城的地面是他管著，可是沒有我幫忙也不行。無論哪一省的大案賊混進了北京，我說拿就拿，說放就放；有我，流氓們不敢在街上滋事，因為他們都是我手下的；沒有我，縱使他有五百班頭，七千捕快。也是不中用。你打算求我辦什麼事，快說吧！」

蔡湘妹默然了一會兒，就說：「也沒有什麼難辦的事，就是我們想多掙些錢。我們父女是甘肅省的人，在家裡種莊稼，本來很好，可是去年黃河發了大水，水過了房頂兒，把我娘給淹死了。我們父女幸虧是腰腿靈便，躲到樹上才沒被水淹死。可是水退了之後，我們的莊稼也全都完了；沒得吃，沒得穿，也沒得住。沒有法子，幸虧我爸爸還會耍點玩藝兒，又教會我踏軟繩。」

劉泰保趕緊插話問說：「你學了一年多就會踏軟繩啦？」蔡湘妹說：「可不是，那還有什麼難練的？只要腰腿靈便，就容易學。那不像是讀書寫字，得下十年的寒窗苦功夫。」劉泰保就點了點頭。

蔡湘妹又說：「我學會了這點兒能耐，就跟著我爸爸飄流四方，走過山西、陝西、河南、直隸，上半月才來到北京。我們賣藝吃飯，可是有時連飯也吃不飽。前兩天在玉大人府門前賣藝，玉大人的小姐出來看了半天，她賞了我五兩銀子，還問我十幾？我說我十六歲。她又問我的腳怎麼會裹得這麼小？我說是從小時裹的。我瞧玉小姐很喜歡我，我也愛玉小姐，她長得有多好呀！我就想要自賣自身，到她府裡去當個丫鬟！」

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笑了笑說：「踏軟繩有多麼自由，山南海北隨意去。給人家當丫鬟，那可苦極了，真比牛馬還不如。你別看她們穿的衣裳好，可沒有你舒服！」

蔡湘妹搖搖頭，顯出感傷的樣子，說：「不！我可願意穿好衣裳，住那高樓大廈，這麼受一輩子窮，我真不願意！再說我跟著我爸爸，也是個累贅，要沒有我，我爸爸早就投營效力去了，現在也許都做了武官。所以我想託個人，叫我賣身到玉大人的府裡去，頂好是叫我去伺候那位玉小姐。這事先別跟我爸爸去說，等事情辦到了，他一定也就願意了，他放心了我，就可以自奔前程去了！」

劉泰保聽了，略略發怔，他想了一會兒，就點頭笑著說：「這件事容易辦，要到玉宅裡當個丫鬟，我一句話就行。可是你別忙，等一半天我見著正堂大人跟他去說，叫他把你收到宅裡。雖然使用著，可別當奴僕看待，一定行！」蔡湘妹笑了笑說：「那敢則好！那我可就跳出來啦！這樣走一輩子江湖，跟我爸爸賣一輩子藝，怎是個下場頭呢！」

劉泰保又笑著說：「其實你要急著找個安身立命的所在，也不必要去當丫鬟。你看我今年才三十二，也不算老，我家裡也沒有媳婦，可以跟你爸爸說，叫你嫁給我，吃喝穿戴管保比在玉宅當丫鬟都好。」

蔡湘妹卻拿起那隻小鞋底打了劉泰保的腦門一下，臉通紅著，笑說：「你不是好人！你要存著這個心，你就快走吧！」劉泰保笑著說：「我說的也是實話，難道你去當一輩子丫鬟，就不想嫁人啦？」

蔡湘妹嬌媚地笑著，搖頭說：「我不想那事，我還小呢……」說著，把眼睛抬起來又掠了劉泰保一下，就羞澀地說：「這時要叫我做新媳婦，我爸爸一定要生氣，可是我要是說到玉宅去做丫鬟，他能願意。你等著，我在玉宅住個一年半載之後，那時你再接我出來。」

劉泰保說：「我跟玉正堂是朋友，要由他宅中接出個丫鬟來，至多了也就做我的妾，要做正太太可就太丟我的人啦！」

蔡湘妹說：「什麼妾不妾，我倒不在乎，得啦！你就快走吧！一會兒我爸爸就許回來，他要瞧見我跟你說話，一定得打死我。你快走吧！快點兒給我去辦。明天晚上來時，記住了，拍一下巴掌我就聽見啦，別在門兒口唱戲。快走！快走！明天見！」劉泰保還笑著不想走開，湘妹就下了炕，用雙手推他，一邊兒推一邊兒嬌笑。劉泰保又向炕上的那隻木頭箱子盯了一眼，就笑著，被推出了屋去。

湘妹在屋裡，一手推著門，又向外面悄悄地嬌聲說：「記住了！快去給我辦！能叫我在玉宅裡住半年就行，出來，我就是你的人！」

一陣風吹來，劉泰保覺得腦後磚頭打的那個地方還很痛，他就冷冷地笑著，向屋裡說：「好吧！我走啦，明天我還來。我還想給你打兩件首飾，因為你到玉宅去做丫鬟，也跟出一回閣差不多；也得有幾件妝奩，不然旁的丫鬟可就瞧不起了！」

屋裡沒有言語，門關上了，窗上的燈光又映出了蔡湘妹的俏影；玫瑰花兒顫動著，並有嗤嗤的發出輕微的衲鞋底拉線之聲。劉泰保又不由一陣銷魂，但他轉身就走；小心地開了荊扉，走出門去。卻見湖邊的寒風甚緊，天色漆黑，星星一顆顆的在天空跳躍。酒意已失，剛才被湘妹弄的那陣昏頭昏腦的勁兒也過去了。

他此時身上就是有些冷。但頭腦卻非常地清楚。往東走著，就想：「可怕！蔡湘妹要想到玉宅去做丫鬟，她不定是懷著什麼心；小者她是想偷盜玉宅的什麼寶貴東西，大者就許於玉正堂大有不利。那丫頭絕不是平常的人，她要不是瞧著我今天跟衙門裡的那兩個人說話，她也不能跟我調情。總之，她一定是另有貪圖，打算耍我這傻大腦袋，好！明天咱倆再說！」他一邊想，一邊走。

這時天色才不過二鼓，大街上的買賣還有幾家尚未關門上板。回到安定門內，見貝勒府的大門已然關閉了，門前很黑，劉泰保將要上前去打門，忽然看見左邊的大石頭塊子的後邊，有個很矮的黑忽忽的人影。他就像個鷂子似地一聳身跳了過去，把那人抓住。原來是個要飯的小孩兒，手裡還抱著個火盆，火盆啪的一聲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那小乞丐忙叫了聲：「爺爺！」

劉泰保罵道：「你這小子！黑忽忽的跑到這兒來蹲著，是存著什麼心呀？」小乞丐說：「是酒館的一位大爺叫我給貝勒爺送一封信！」

劉泰保驚訝著說：「什麼？信？拿來先給我看！」他由小乞丐的手中接過來一個小小信封，可是這時四邊沒有燈，地下的兩塊碎炭也都快滅了，也看不清楚信上寫的是什麼。劉泰保就趕緊又問說：「是什麼人叫你給送來的？」

小乞丐說：「是一位年輕的大爺。他在酒館裡喝酒，我在酒館外要飯，他出來就把我揪到一邊，叫我送這封信，給了我一塊銀子。可是我來到這兒，府門就關上了！」

劉泰保說：「哈！送一封信就給一塊銀子，你這小子倒真發了大財。快告訴我，叫你送信的那個人走了沒有？」小乞丐說：「給了我銀子跟信，他就往南去了。」劉泰保問說：「那人是穿什麼衣裳？」小乞丐說：「穿黑衣裳。」

劉泰保又問：「戴什麼帽子？」小乞丐說：「戴黑皮帽子。」

劉泰保再問：「身材有多麼高？說話是哪省的口音？」小乞丐說：「身材不矮，說本地話。」

劉泰保一怔，又問：「是瘦是胖？臉兒是黑是白？」小乞丐說：「不瘦不胖，臉兒也不黑不白。」劉泰保便抬腳罵道：「快滾開！」小乞丐在地下滾了一個滾，就跑了。

劉泰保把信揣在懷裡，就上前打門。打了半天，府門還是沒開，旁邊的車門卻響了。劉泰保趕緊走到車門前，就見裡邊開門的是本府的兩個僕役，提著一隻大燈籠，身後還有四個官人，有人提了一隻大燈籠，官人抽出腰刀來怒聲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半夜裡敢來叩打府門？拿下！」就有本府的僕人說：「這是本府的教拳師傅。」遂又問說：「劉爺！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你不知道這兩天府裡緊嗎？玉大人現在還在這裡呢！」

劉泰保微笑著說：「我不知道，我出去跟朋友談了會子閒天，沒想到就忘了時候了。麻煩眾位，對不起！」四個官人的聲音也都改為緩和了，有一個就說：「這幾天府裡既有事，你還是晚上少出門！」劉泰保連聲答應說：「以後再也不出去了。」

當下他進了車門，門就隨之「咣噹」一聲關上了。出了車房就是馬圈，見今天圈裡的馬匹特別地多，劉泰保就知道，玉正堂來了，一定是帶了不少的官人。他心說：這叫做「賊走了關門」，有什麼用？還不如我一朵蓮花，頭一天就探出了線索；在蔡湘妹那裡入進了腿。如今又得來這一封信，一定也與昨天那件事有關。

劉泰保走進了小屋內，正好李長壽沒在屋，燈很亮，火也很暖，他就先將屋門關上，然後掏出那封信來。就見封皮上寫著「呈交貝勒鐵公」，是方頭方腦兒的隸體字。拆開信一看，原來信箋只有半張，是很貴重的「朱絲欄」信箋，字也是十分整齊的隸體，寫著：

「字呈鐵公：寶劍為鄙人取去，暫借一用，約五年後，必可璧還。今聞爵座不欲深究，感戴至極，鄙人本為……」

以下的半張彷彿已經寫好，覺得不妥，又給撕去了。

劉泰保看了，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十分煩惱，他便把這半張信箋收在信封裡，揣在貼身的小褂口袋裡，又把屋門開開。他急得在滿屋子裡亂轉，心說：「不對！憑蔡湘妹跟她爸爸，還會寫隸字？這盜劍的一定是另一個人。今天白費了半天事，雖然也佔了點兒小便宜，可是腦後也挨了一磚頭。這件事兒我弄錯了，與蔡家父女無關，由明天起，我還得重新去找線索！」他在屋中轉了半天，便躺到炕上去睡，腦裡卻還在思索著這件事。感覺到是一片茫茫，無從下手。心裡又想著蔡湘妹，他真有點兒睡不著覺。

待了半天，李長壽回屋來了，推了他一下，說：「劉爺，你這麼早就睡了？不賭一下去嗎？今兒班房裡可真熱鬧，光是提督衙門來的人就有二十多，兩份牌九，一份骰子。」他假裝睡著了，沒有言語。李長壽就由他的一個小木匣子裡取出些錢來，又跑出去撈本兒去了，少時劉泰保就真睡著了。

到了次日，起來還有點發怔。劉泰保到西大院跟禿頭鷹又談了半天，仍然是感覺到毫無線索可尋。他就在西大院吃了午飯，又到前門外煤市街全興鏢局，去找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

此時楊健堂正在家，一見了他的面，就說：「我正要找你去呢！」隨即把他拉到櫃房裡，屏去了眾人，就向他問說：「你做的那是什麼事呀？」劉泰保發著怔說：「哎呀大哥，我做了什麼事啦？你這麼大驚小怪的！」楊健堂說：「反正你自己明白，別跟我裝癡！」劉泰保就不由有些生氣。

楊健堂又說：「前天夜裡，你們府裡丟失了寶劍，現在鬧得九城無人不知，提督衙門派了許多官差，在各處捉拿盜劍的賊人。你知道那寶劍的來歷嗎？那是李慕白送給鐵小貝勒的，李慕白若是在九華山得了此信，他也一定要下山來為鐵小貝勒尋劍，他的武藝你惹得了？」

劉泰保冷笑著說：「豈有此理！我又不是盜劍的賊人，李慕白也罷，提督衙門的官人也罷，問得著我嗎？」楊健堂說：「你說問不著你，可是連我都相信劍是叫你偷去了！」

劉泰保氣得臉色發紫，掄起了拳頭，對方若不是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他這一拳早已打了下去。他恨恨地罵道：「這一定是得祿說的，除去了他，誰也不敢疑惑我！好啦！我回去找他去，旁的都別說，我先給他一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楊健堂冷笑著說：「你真不要命了？你就闖禍去吧！反正你不過是我的表弟，也不是我的親兄弟，連累不著我！」

劉泰保頓腳急得要死，說：「大哥你怎麼真相信他們的話！早先偷過你的錢倒是真的，可是現在我怎敢偷盜府裡的寶劍呢？前天夜裡府裡失了寶劍，昨天我就在外邊訪查了一天，打算查出來線索，好給我自己洗刷乾淨。可是他媽的訪查了一天，倒是得著了一點兒頭緒，沒想到後來又弄亂了！」

楊健堂見劉泰保這樣著急，才相信不是他偷的，遂坐在椅子上，皺著眉想了一想，就說：「這件事你真得設法洗刷乾淨了！得祿為人忠厚，他雖然疑心劍是被你盜的，可是他並沒對別人去說，只是昨天找了德嘯峰，叫嘯峰勸你把劍再偷偷地交還，也就算沒有事兒了。」

劉泰保頓腳說：「要了我的命我也交不出劍來呀！那寶劍我連細看也沒看過！」楊健堂說：「這麼說一定是有飛賊大盜現在潛伏在京師。鐵小貝勒以為，盜劍的人必是一位俠客，所以他不願意深究，可是提督玉大人對此事卻極為震怒，他已限官人在三天之內捉獲賊人，追回寶劍。可是我怕三十天也破獲不了。你現在又沒有事做，倒真應當下些工夫，在各處轉轉，訪一訪京城現在有什麼可疑的人，同時我也給你幫忙，在各鏢店、各客棧也替你訪一訪。」

劉泰保拍著胸脯說：「我早就發了誓，不追回寶劍，我不姓劉。好！大哥你既肯幫忙，咱們就分頭辦事。你再叫德嘯峰告訴得祿，我一朵蓮花不是盜劍賊，信不信由他，反正十天之內，我把人贓俱獲，送到衙門去處理！」楊健堂說：「別應他日期，咱們極力訪查就是了！」劉泰保站著喘了喘氣，就說：「那麼我走了，我今天再在街上轉一天，尋不出線索來我不回去吃飯！」說著，就走出了全興鏢局。

他在前門大街轉了半天，後來又進了城，在西城各處去繞，不覺就到了鼓樓前。向西一看，就見那玉大人的宅子前又是一大圈子人，劉泰保就想：「訪查這蔡家父女沒用！就算他們是飛賊，可也一定不會寫隸字，寶劍不能是他們偷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那邊就像有吸力似的，把他又吸到了那邊的人群裡。

此時蔡九又在耍著流星錘，蔡湘妹在旁邊「鐺鐺」地敲鑼。她斜著眼看了劉泰保一眼，劉泰保就朝她張嘴一笑，蔡湘妹卻沒招呼他，只是用她那纖手拿著鑼錘緊緊地敲。

劉泰保看了一會兒，忽見又有兩個玉宅的僕人擠進了圈子，擺著手說：「別練啦！別練啦！」蔡九趕緊收住流星，作揖說：「再叫我這閨女踏踏軟繩，我們爺兒倆就收場了，因為今天掙的錢，還不夠我們爺兒倆的店錢飯錢呢！」

兩個玉宅的僕人卻說：「不是不許你們練，是我們宅裡的小姐要瞧瞧你女兒踏軟繩。」蔡九立刻笑著說：「那真是宅裡的小姐抬舉我們。我一定叫我閨女賣點兒力氣，孝敬宅裡小姐一段兒好玩藝。」

旁邊蔡湘妹就笑著問說：「是到宅裡練，還是在門外練？」玉宅的僕人說：「宅裡全是磚地，不能叫你們那槍頭子插碎磚地，你們就在這兒練吧！」說著就張著手驅逐閒人，像趕狗似地叫著：「躲開！都躲開！往遠處瞧去！」

劉泰保首當其衝，因為他站在最裡層，就被個玉宅的僕人硬推了一下。他立時翻了臉，罵著說：「喂！小子，你睜眼瞧瞧人，別硬推！」玉宅的兩個僕人都瞪眼說：「怎麼？你還要發橫嗎？快滾快滾！」

劉泰保挽起了袖頭，說：「跟你爸爸說話，就這麼不客氣？小子睜眼看看我是誰？」玉宅的僕人說：「管你是誰呢，也得滾開！」

劉泰保一看，蔡湘妹正在瞧著自己，這個臉他不能丟，隨就把胸脯一拍，準備打架。這時圍觀的人全都被驅走了，只剩下劉泰保一人，他就決定不走。高坡上正有兩個官人提著鞭，瞪著眼往近走來，玉宅的兩個僕人就說：「好！官人來啦，你也別發橫，上提督衙門說去吧！」劉泰保很著急，心說：不好！光棍不吃眼前虧，如今我不但要吃虧，還要丟人！

這時高坡上有人喊叫道：「賣藝的人預備著點兒，小姐要出來了！」劉泰保更覺得難為情，心說：昨天我還在蔡湘妹的面前吹了半天，說我跟玉大人是好朋友，小姐也是我的熟人，如今要真叫人家的奴僕皁隸給趕走了，那才叫丟人洩氣呢！

於是他趕緊放下了袖頭，走過去向那兩個官人拱手，笑著說：「二位吃過飯了？這玩藝兒練得真不錯，怎麼，宅裡小姐也想出來看看嗎？小姐專愛看這些武玩藝，前幾天在德五爺家裡，我就看見這裡的小姐看德少奶奶耍花槍呢！」

兩個官人本來是瞪著眼走過來的，一聽劉泰保說了這話，他們的眼睛也不瞪了，一個就說：「請往東邊站站吧，宅裡小姐一會兒就出來了。」劉泰保忙點頭說：「好，好。」他慢條斯理地往東走了幾步便站住了，然後抬頭向蔡湘妹笑了笑，蔡湘妹卻似乎並沒看見他。那玉宅的兩個僕人和提督衙門的官人都遠遠地望著劉泰保，他們彼此談說著，彷彿猜不透劉泰保是個怎樣的人物。

此時蔡九已把雙槍插在地上，軟繩架子支好，高坡上就出現了幾個僕婦。蔡湘妹用手掠掠頭髮，揪揪衣裳，把腰間的白羅巾也弄平展了。

此時坡上，玉宅的大門裡就出現了那位玉三小姐玉嬌龍。劉泰保站的地方很合適，一抬頭就看見了玉小姐；他見玉小姐今天沒穿斗篷，只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緞皮袍，雙手揣在一個水獺皮的手筒裡。蔡湘妹在下面向坡上拜了一拜，玉嬌龍就微微笑著，清脆地說了聲兒：「練吧！」於是蔡湘妹一飛身，雙足就踏上了軟繩。

這時蔡九也躲到一邊，也用不著敲鑼了。只見湘妹在繩上蹁躚跳躍，手舞足飛。真如嬌鶯穿柳，彩燕掠波。此時天際上滿舖著霞雲，燦爛似錦，彷彿也在望著這繩上飛翔著的少女。坡上的幾個老家人和僕婦，全都看直了眼。那位小姐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她的眼珠隨著蔡湘妹的身子亂轉。坡下的兩個官人和兩個僕人，也全都發了呆。

劉泰保倒不大看蔡湘妹的技藝，他只是留心著玉嬌龍，覺得這位小姐真是太美麗了，太華貴了。尤其是她臉上的那種微微地笑，就像是將要開放的牡丹花似的，這種大方的笑容，這種笑是蔡湘妹所不會有的。

劉泰保看夠了玉嬌龍，又去看蔡湘妹，想到這繩上的少女就是昨夜燈畔的情人，他又不由得一陣銷魂。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子，他早已眼花繚亂，把丟寶劍、尋賊人、洗冤屈的事全都忘了。正在他有些飄飄然的當兒，忽聽許多人都「哎呀」一聲驚叫，原來蔡湘妹一失足，就如一朵花由樹上墜下來一般，立時她的身子就挺臥在地下，昏了過去。

第二回

舞杖飛鏢黃昏戰古堡
安弓設網深夜禦奇人

當時蔡九和玉宅的僕人們全都驚慌著跑了過去。劉泰保的心中也咚咚亂跳，他趕緊上前，就見蔡湘妹身上雖沒有傷……

臥虎藏龍

當時蔡九和玉宅的僕人們全都驚慌著跑了過去。劉泰保的心中也咚咚亂跳，他趕緊上前，就見蔡湘妹身上雖沒有傷，可是摔著了後腦，她閉著眼，緊著眉，面色蒼白，如同死了一般。她的爸爸蔡九就頓腳放聲大哭，說：「這可真坑了我，我就指著這個女兒吃飯呀！」

忽然劉泰保喊叫說：「不要緊啦！眼珠兒活動啦！還能有救兒！」眾人一看，果見蔡湘妹睜開了眼睛，可是她眼淚直流，又哭泣起來。

蔡九就唉聲嘆氣，向官人和玉宅的僕人作揖，請求著說：「我的閨女受了這麼重的傷，住家又離此太遠，在街上躺臥著也不行。我想把閨女抬進宅裡，馬棚下也行，叫她歇一歇，緩過氣兒來我就帶著她走。」玉宅的僕人都說：「這好辦！這好辦！我們替你向小姐請求請求，一定可以許你女兒進宅裡歇一歇。灌點兒薑湯，在屋裡暖一暖也就好了！你別著急。」

此時坡上的玉嬌龍早已進到宅內去了。僕人進去請示，半天才托著一個紙包兒出來，下了坡，就向蔡九說：「宅裡的小姐說，你女兒由繩上摔下來受了傷是可憐！可是宅裡不能容許閒人進去。賞給你們二十兩銀子。我們這兒套車，你住在哪兒，我們把你的女兒送回去。給你這銀子，你拿著給你女兒養傷去吧！」

劉泰保一聽，不由得十分不平，就忍不住說：「為給小姐開心她才練，因為練才受了傷，一個小姑娘抬進你們宅裡歇會兒，也不算要緊，怎麼那位小姐的心就這麼狠！」那蔡九又連連作揖，哀求說：「馬棚下就行！因為我們住的店是在前門外呢，太遠！拿車把她拉回去她可就死啦！」

劉泰保聽了這話，卻覺得十分可疑，心說：明明他們就住在西邊不遠的積水潭，怎麼會是在前門外？這蔡九一定要叫他的女兒進宅子去養傷，是什麼意思呢？奇怪！那玉宅的僕人卻連連搖頭說：「不行！不行！小姐不許你們進門，就沒有法子通融了。」

蔡九的臉上便現出怒色，他點頭說：「那好啦！既然小姐不心疼苦人，我也沒法子。我可不能叫我閨女傷得這麼重又讓車去顛，也不勞諸位送，我把她背回去就得了。」說著，接過了那包銀子，把流星跟銅鑼全都用搭包繫在腰上，他就由地上背起來湘妹，忿忿地向西走去。他的左臂還得挾著那兩桿槍，差不多完全仗著右臂背他的女兒，可是走得卻非常之快。那蔡湘妹就垂著頭趴在她父親的背上，那後影兒真是可憐！剛才她還在繩上跳躍如飛，現在竟連動彈一下都不能了。

這裡許多的人都談說著，惋惜著，說那姑娘摔得真不輕，以後怕是再也不能踏繩了。又有人說玉三小姐也未免太無情，一個女孩兒家，叫她到宅裡老媽子住的屋裡養養傷，也不算要緊呀！劉泰保剛才是很吃驚，很難過，此時卻只有驚異，因為他看地面上沒有一點兒血，既然連血都沒流，怎麼就把人給摔昏了？扭頭一看，見蔡九已然背著湘妹走遠了，他便也直跟隨著向西走去。

這時天色又已黃昏，四周寥寥無人，忽然見蔡九把他的女兒放下來了，劉泰保就趕緊藏在一株大柳樹後，偷眼去看。只見湘妹先是坐在地下，後來父女倆向後看了看，見沒有人跟著，那湘妹就站起來了。她接過了雙槍跟著她的父親走，還走得很快，父女倆就回到那破牆裡去了。

劉泰保不由得笑了，心說：「好！真會冤人！我就在這兒等著她，說不定回頭她又要去打醬油。」於是劉泰保就在這裡來回走著，又到那破房子前隔著牆往裡去偷看，見那東屋已點上了燈，可是側耳聽了聽，卻聽不見那父女談話。劉泰保等了半天，天已昏黑，仍不見湘妹出來，也不見蔡九出門，他拍了兩下巴掌，裡面也無人應聲，更不見有小磚頭打來。劉泰保的心中有些惆悵，腹中也餓了，就想：先吃飯去，有什麼話回頭再說！於是他就回身走了。

走到德勝橋，又進了昨天喝酒的那家小舖，他就先喝了一壺酒。隔壁就是個賣麵飯帶清茶，並且有人說評書的地方，劉泰保叫來了半斤蔥花餅吃了，然後他又到那書場裡轉了個圈子。說評書的說的是《彭公案》，座間二十多個人的面孔，劉泰保都仔細看過了，卻不見有那耍流星的蔡九。

出了書場他又信步走到了湖濱，這時遠處傳來了更鑼兩下，天色異常地黑，寒風格外地緊。劉泰保又走到那破房子前，趴著磚頭往裡再看；只見東屋的燈光已熄。劉泰保又清脆地「吧吧」拍了兩下巴掌，裡面還是沒有回聲，他便後退了幾步，又扯開嗓子唱道：「嘩啦啦又把門兒來開……」才唱了一聲，他趕緊又攔住了自己，心說：別叫他們注意了我。我索性等到夜裡，跳進牆去探聽探聽他們父女的行動。於是他就走遠了幾步，蹲一會兒，站一會兒，又走一會兒。

這湖的四週，冰寒風緊，樹木蕭蕭，簡直如同一個死世界一般，只有劉泰保還在此活動著。又過了許多時，忽見那荊棘的門扉啟開了，劉泰保趕緊躲在一株樹後，就見門裡走出黑忽忽的一個人影。看這人的身材不是蔡湘妹，卻是湘妹的爸爸蔡九，他出了門就往東去了。

劉泰保心說：奇怪！現在已過了三更，這老傢伙又出門往哪裡去呢？於是等蔡九向東走出了幾十步，劉泰保就在後邊暗暗跟隨。蔡九走得很快，他也跟得很快。離了湖邊，到了德勝門大街，蔡九又往北走，再往東，這條街正是鼓樓西街；劉泰保就明白了。又走了一會兒，就見蔡九上了高坡，劉泰保覺得好笑，心說：「好傢伙，果然我沒猜錯！」遂也伏著身走上坡去。

這坡上就是玉正堂的宅院，此時大門早已閉得很嚴，門前連一條狗也沒有，只有八株槐樹，枯枝被寒風吹得沙沙地亂響。那蔡九的身上本來是穿著一件大棉襖，到此時他就把棉襖脫下，捲了一捲，放在一株樹的枝幹上；然後他轉著頭向四下看了看，劉泰保就忙伏在地上。那蔡九看得四下無人，他便一聳身躥上了玉宅的瓦房，霎時就沒有了蹤影。

劉泰保心說：不知這傢伙是安著什麼心，多半是要偷盜什麼寶物吧？他也想躥上房去，看看蔡九的動作，但又覺著不大好，自己若幫助玉宅把賊捉住，那於自己並無好處，未必就能因此洗刷了自己偷竊寶劍的嫌疑；而且徒然與蔡九結仇，徒然令湘妹傷心；若是不幫助玉宅，只上房去看看，萬一被玉宅的人捉住，自己可又要與賊人同罪。

當下他在地上蹲了一會兒，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就暗道：先別教他去偷人，我且偷一偷他吧！於是就站起身來，跑過去把樹上放著的那件大棉襖取下來，披在自己的身上，就跑下了高坡。他蹲在一個牆角，往坡上望去，心中倒很擔心，恐怕蔡九的夜行術不高。他想玉正堂家的官人一定不少，而且這兩天也必加緊地防衛，萬一真把蔡九捉住，那湘妹可就成了個孤女了。

他兩眼直直地向坡上去看，過了許多時也未見那裡邊有什麼動靜。忽然有一條黑影，又從房上飄然而下，正是那蔡九；他的手中也彷彿並沒偷來什麼箱籠包裹。腳落實地之後，他就到那株樹上去取他寄存的大棉襖。立時他就發了怔，四下轉頭看了看，就又跑下了高坡。劉泰保卻一聳身上了南牆，他趴在牆頭上向下笑著，心中暗道：「老小子！你別納悶兒，你的棉襖披在我的身上了！」

此時蔡九在下邊各處找了半天，並且微微笑著，口中說出了幾句江湖間所用的黑話。劉泰保完全聽得懂，他卻只是暗笑著，一句話也不回答。蔡九所說的意思就是：「朋友，你別鬧著玩呀，露出面兒來，咱們敘敘交情！我今天沒得著手，不信你翻翻我的身上，翻出來就全是你的。天冷。沒皮不行，把棉襖還給我，明天我請你喝酒！」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話，並沒人答言，他就氣了，又罵了兩聲。但他也不敢在此多加停留，就往西去了。

劉泰保也跳下了牆，又跟隨著往西去走。前面的蔡九還時時向後去看，可是因為天色太黑了，星月之光又極為模糊，劉泰保又隨得很遠，並且躲躲藏藏地，所以他無法看得見。少時回到了積水潭，蔡九就越過了破牆回家去了。劉泰保在湖邊站立了半天，才走近那破牆前。向裡看了看，東面屋裡並無燈光，他就把棉襖脫了，挾在臂下，一聳身也跳過了破牆。

腳落平地之後，並無聲息。他壓著腳步走到窗前，向裡去偷聽，窗裡只有微微的鼾聲，卻無人說話。劉泰保就蹲下身去，想待一會兒屋中的人睡熟之後，再進去盜那隻木箱子。不料他正在這兒蹲著，忽覺得後腰一疼，原來是有人用小腳兒踹了他一下，他趕緊挺腰站起，回身一看，就見身後正是蔡湘妹那窈窕的身影。他剛要說話，蔡湘妹就拉了他一下，於是二人就先後越牆而出。

湘妹往西跑去，劉泰保在後追隨，走到西邊的湖畔，劉泰保就笑著說：「妹子你站住吧！今天你玩的把戲可比哪天玩得都好，不但踏軟繩，你還會躺在地上裝死，可惜你矇不了我的眼睛。你這事兒也辦錯了，要想混進玉宅，還是得託我的人情，昨晚上你要是託我，說實話，我今天不至於叫你白摔了一下，結果還是進不了玉宅的大門！」說著，他得意地笑著。

蔡湘妹便拿小拳頭擂了他一下，說：「算是你能，還不行？我問你，你現在幹麼又來啦？」劉泰保笑著說：「我給你爸爸送棉襖來了。」

蔡湘妹說：「我爸爸剛才回來直生氣，他也猜出來是你。你不是什麼正堂的朋友，我們看出來了，你也跟我們是一條線上的人！」劉泰保說：「那你可看錯了！」湘妹又說：「我一半求你，一半勸你，以後你別再攪我們行不行？攪了我們，可沒有你好處兒！」

劉泰保說：「你先別嚇我！你們放心，我要安心攪你們，剛才就叫你爸爸回不來。」蔡湘妹便冷笑一聲，說：「我爸爸才不怕呢！」

劉泰保說：「咱們今天索性把話說開了，你們的來歷我既然知道了，不妨我也把我的來歷告訴你們。我並不是無來由，我是鐵貝勒府中的教拳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我的來意你大概也明白，就是要你快把那口寶劍給我交出來！」蔡湘妹聽了這話，不禁一怔，就著急地說：「什麼話？我哪兒知道你有什麼寶劍！」

劉泰保笑著說：「別裝癡！」湘妹頓腳說：「我們跟你裝癡幹什麼？你可別疑惑我們是賊！」劉泰保說：「你們是賊不是賊我管不著，交出來那口斬鋼截鐵的寶劍就算沒事兒！」

蔡湘妹急得直頓她那一雙蓮足，說：「胡說八道！寶劍還能有什麼斬鋼截鐵的？你別訛人。當著星星月亮我敢起誓，我們要偷過你的寶劍，就叫我們父女都不得好死！」說到這裡，蔡湘妹就趴在一株柳樹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劉泰保也不由得呆了，便走過去勸解說：「你別哭！風冷，你穿的衣裳又少，小心哭壞了身子！」蔡湘妹頓腳說：「因為你冤屈我嘛！」

劉泰保嘆氣道：「我也沒拿準是你們盜去的，可是那口劍倒真使我受了冤屈。現在天這麼晚，地方又這麼冷，我也不必跟你細談；明天白日我再來，咱們再細細說。今天既然說開了，以後你們的事情我絕不攪，可是我勸你們別淨跟玉家想法子，他們不好惹！好啦，你也別哭啦！回去吧，明天見！」說著就把棉襖交給了湘妹。

湘妹這時也不哭了，反倒笑著說：「原來你就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呀？我早就聽人說過你的名字，還聽人說，你的武藝比李慕白還高呢！」劉泰保笑著說：「我要是李慕白，你就是俞秀蓮。今天咱們兩人既說開了，那以後就是一家人，得多親近一點兒，得彼此幫忙。好啦，話別多說，風太冷，你回去吧！明天見。」說著就往東去走。

蔡湘妹在後跟隨，她還笑著叮嚀說：「明兒你要來，還是晚一點兒才好。」劉泰保就答應了一聲。走到那間破房子前，湘妹又踢了劉泰保一腳，就笑著跳牆進去了。

劉泰保這時倒不禁垂頭喪氣，心說：瞎費了半天的牛力，不過探出來練把式的父女確實是賊，可是寶劍的事仍然毫無線索，這可怎麼辦？他慢慢地走到鐵貝勒府，這時都快到五更天了。劉泰保本想要跳牆進去，又一想：別那麼辦，倘若被人一眼看見，那口寶劍更得是我偷的了！他隨轉身走去。穿著寂靜無人的胡同，摸著黑走，直走到天色黎明，原來已然走到了前門。

這前門旁邊有不少人都在等著開城，他也蹲在人群裡，等了半天。城門就開了。他出了城，就找了一個澡堂子，洗了澡就睡覺。一直睡到下午兩點，醒來叫菜飯吃過，便出了澡堂到全興鏢店。楊健堂也沒在櫃上，因為今天是臘月初一，楊健堂好佛，每逢初一、十五，他必要費一整天的工夫，到各廟裡去燒香。

劉泰保在這裡跟幾個鏢頭閒談了一會兒，就進城回到貝勒府。他的心裡非常煩悶，而同屋子住的那李長壽又不住地和他開玩笑，說他昨夜沒回來，一定是宿娼去了。劉泰保也不辯白，只是悶悶地坐著。寶劍的事他是尋不出一點兒線索；他只好想蔡湘妹。昨夜裡蔡湘妹那種嬌啼宛轉，真讓他覺得可愛，可是想到她昨天裝作摔死，想要混進玉宅，卻又覺得可疑。他心想：到底是為什麼事，他們要下那麼大的心呀？恐怕絕不是只為盜些錢財吧？

又想起昨天的那位玉小姐，她無論如何也不許湘妹進宅門，這也真奇怪！莫非那位玉小姐昨天已然看破，也知道蔡湘妹是假裝摔傷？哎呀，這可真奇怪！莫非玉小姐也是一位心明眼快，了不得的人物嗎？哈哈！這件事倒很有意思。誰管她與盜劍的事有無相干，我倒要設法去探一探。

此時，劉泰保煩悶的腦子裡，忽然像開了一扇窗櫺，闢了一條道路。他霍地站起，精神倍增。等到李長壽出屋之際，他就取出了他的「百寶囊」。他這百寶囊是他十來年走江湖所用的東西，裡邊有萬能的鑰匙，無論什麼堅固的鎖頭也能開得了。還有火摺子，無論多大的風，也能取火照人照物；此外還有小刀子、小鉤子，寫字用的炭塊，塗臉用的白灰等等。當下一朵蓮花劉泰保就帶上他那把萬能鑰匙，又由車門出府，一直往積水潭走去。

此時天色約在下午四點多鐘，積水潭上有許多小孩子正在溜冰嬉戲。到了破房子前，他推開荊棘的門扉，走進去一看，見東屋門上掛著鎖頭。他心說：怎麼，這父女二人又都出去賣藝去了？昨天假裝摔得那麼重，今天就好了傷，又出去踏軟繩，那可真叫人疑惑了。

劉泰保掏出萬能鑰匙，上前開鎖，卻見北屋中出來個貧婆子，很不客氣地喊著說：「喂！喂！別開人家的鎖呀！人家爺兒倆全沒在家！」劉泰保轉身笑了笑，說：「不要緊，我是蔡姑娘的舅舅。」說話時他已把鎖開開了。

進到屋中，就見那兩桿槍和流星、銅鑼等等，全都放在炕上，木箱依然靠在炕裡。劉泰保就跳到炕上，用手中的鑰匙將木箱的鎖開開。打開箱蓋一看，他卻很失望，原來裡面並沒有什麼，只有兩三件女人的衣裙，幾件首飾，和二三十兩白銀。劉泰保就細細地翻查，卻由一條青緞裙子的中間抽出一個大信封，上面是印著藍色的宋體字，寫著「會寧縣公文」。劉泰保十分納悶，抽出裡面的文件再看，就見大意是：

「今有本縣捕役蔡德綱，為緝拿大盜碧眼狐狸耿六娘歸案治罪，所過州郡府縣，請盡力予以協助為荷！」

公文上還蓋著印，開列著蔡德綱的年貌，正與耍流星的蔡九無異。劉泰保不禁驚訝，心想：我做偵探不料竟探到偵探的身上了！原來蔡九是個官人，蔡湘妹踏軟繩是幫助她的爸爸辦案呀！可是……了不得！

想到蔡德綱父女隱身江湖，千方百計想要混進玉宅，以及昨夜蔡德綱私入玉宅之事，劉泰保就明白了，暗道：不必說啦！那大盜碧眼狐狸耿六娘，現在一定是藏匿在玉宅之內；他們尋不著犯人的證據，又懼怕玉正堂的威嚴，所以才不敢下手緝捕！他一邊想，一邊將箱子蓋好；剛要照舊鎖上，不料門一開，蔡湘妹就進到屋中。她看出來劉泰保是偷偷地開了他們的箱子，她就顏色改變，直著眼看劉泰保。

劉泰保卻坐在炕上微微地笑著，說：「現在好了，你們知道了我的真姓名，我也知道你們的來歷了，咱們真是一條線上的人了，應當多親近親近！」蔡湘妹卻瞪著眼，驚恐地悄聲說：「你既知道了，我們也沒法子，就求你別跟外人去說，別攪我們，就得了！」

劉泰保說：「我自然不能攪你們，你們辦的是公事。再說你們父女千里迢迢，來到北京，費這麼大的事辦案，真不容易。可是我的心裡悶得慌，提督玉大人是專管拿賊的，莫非他們的宅子裡還窩藏著什麼強盜兇犯嗎？請你告訴我，我心裡明白了，我就走。」

蔡湘妹仍然急急地說：「你快走吧！待會兒我爸爸就回來了。他不許我把實在的來歷告訴別人，就怕的是攪了他辦案。他也知道我認識了你，昨夜裡我把你的來歷也告訴了他，他可是說：『一朵蓮花劉泰保是神槍楊健堂的表弟，跟李慕白是一夥，李慕白又跟耿六娘都是一家人。』」

劉泰保詫異著說：「李慕白跟你們現在所要捉的犯人都是一家子？」蔡湘妹點頭說：「他們全是武當派。」劉泰保說：「奇怪！你乾脆據實告訴我吧！碧眼狐狸耿六娘到底是玉宅的僕傭，還是玉宅的戚屬？你告訴我，我能幫助你們辦案！」

蔡湘妹卻推他說：「你快走！你明天晚間再來，我一定詳細告訴你！」說著，連推帶央求，就把劉泰保推出了屋子。

劉泰保站著發了會子怔，就笑了笑，向屋裡說：「好，明天見吧！」蔡湘妹在屋裡說：「明天你二更天來，就在門外等著我，別拍手也別唱戲！」劉泰保就笑了笑，出了門，順著湖邊走去。他並沒有走開，走到東岸，就站在一株大柳樹後，向這邊看著。

待了半天，就見那蔡九蔡德綱回來了，他走得很急，好像是有什麼急事似的；推開那荊棘的門扉就進去了。劉泰保依然站在柳樹後向那邊去望。過了一會兒，忽見那扇門又啟開了；蔡德綱在前，湘妹在後，先後走了出來，湘妹的手中還提著那一對雙槍。

劉泰保看了，更覺得十分驚異，因為這時天色已然晚了，滿天都是燦爛的霞光；可是這父女二人竟像是要出去賣藝的樣子。劉泰保也挪動了身子，跟在他們的後面。一直走到大街，他們就往北去走，往德勝門那邊去了。少時出了德勝門，劉泰保心中就非常詫異，暗想：「天這麼晚了，他們提著雙槍出城去，是要做什麼呀？」隨也就跟著出了城。

此時有許多客商鄉民都紛紛往城外去走，人是非常的雜亂，前面那蔡家父女隨走著隨回頭向後來望，但劉泰保摻在人群裡，竟沒有被他們看出。少時走出了關廂，仍然往北，走了約二三裡，面前就有個五六丈高的黃土高坡。這在北京人叫它「土城」，乃是遼金時代的城垣遺跡，上面樹木叢生，輕易也沒有人上去。只見那蔡家父女就提槍順著梯級向上走去。那父女一到高處，劉泰保在後面就無法藏匿了。蔡湘妹頭一個看見了劉泰保，就趕緊告訴了她的父親。

那蔡德綱就又走了下來，迎著劉泰保，把拳一抱，說：「劉爺！今天跟了我們前來，是要看看熱鬧嗎？」劉泰保也拱拱手，帶笑說：「今天我是特來看看蔡班頭你大展其才，捉拿巨盜！」

蔡德綱說：「不敢當！劉爺的大名我早已曉得，現在是貝勒府中的教拳老師，就是一位貴人了。兄弟的來歷既已被劉爺探知，我也不必再隱瞞了。兄弟在甘肅會寧縣當差二十多年，也破獲了不少重案，但都沒有像這次這樣棘手，因為現在這賊人是隱藏在一處富貴人家內，我們就是看見了她，也不敢下手緝拿。

「此賊的武藝精絕，飛簷走壁無所不能。如今若拿她不成，反縱她逃去，她家的主人一定要翻臉，反要說我有意誣賴她。她家的主人權勢極大，我若招惹了他，我的性命便要不保，所以我費了許多的力，才與那賊人約定，今天在此見面比武。少時她就來到，交起手來，她若敗了，女情願束手就擒；我若是敗了，我便回到本縣去見縣官認罪，辭掉了差使。再也不與她作對！」

劉泰保向四下看了一看，見並無別人，遂就悄聲問說：「蔡老班頭你當初就把事辦錯了，你來到北京沒到衙門去投遞公文嗎？」蔡德綱說：「我只在宛平縣投了公文，可是那沒用，賊人現在是藏在提督正堂大人的私宅中，宛平縣也不敢派人去抄！」

劉泰保又問：「犯人是男是女？他藏在玉宅做什麼？」蔡德綱說：「犯人碧眼狐狸耿六娘，是個年有五十多歲的婦人，她是三十年來陝甘之間有名的大盜。她是武當派，善於點穴，武藝與江南鶴原是一家傳來。」

劉泰保吃了一驚，又聽蔡德綱說：「本來近十年來，她已銷聲匿跡不知去向，可是在六年之前，我們縣裡突然來了一個老婦人，專會扎針給人治病。自從這老婦人一來到我們縣裡，縣中就接二連三地出了幾條命案，有兩個大紳士全都被殺。經我多方探查，才知是那老婦人所為，那老婦人便是碧眼狐狸耿六娘！我就設法去拿她，費了千方百計，並有我的妻子幫助我，沒想到我們不是她的對手，我妻子就死在了她的鋼刀之下，我也中了她的點穴，讓她從容逃去！」

劉泰保又問：「那麼她是一個賊人，怎會又混進了玉宅呢？你們又是怎麼探出來的呢？」

蔡德綱說：「詳細情形就難以知道了，碧眼狐狸自逃走後，便無下落。我受了點穴，調養了半年多才好。我妻子已死，沒人幫助我了，我就將武藝傳授給了我的女兒湘妹，但我時時未忘捕盜緝兇，並想替我的亡妻報仇。前年冬天我在縣裡領了公文，出外來尋賊，帶著我的女兒到處賣藝，州郡府縣全都走遍，可也沒有那碧眼狐狸的下落。直到上月，我們父女到了北京，這才探出碧眼狐狸是藏在玉大人的內宅做僕婦，而且是個很有權勢的僕婦，玉正堂的太太和小姐全都極為信任她。你想，我們可怎能下手呢？」

劉泰保就說：「你們既不能進到玉宅去捉她，可是把她叫到這裡來比武，你們準能得勝嗎？」

蔡德綱說：「不是我約她的，是她約我的。昨天我女兒在玉宅門前詐傷，意圖混進玉宅，好當眾把她捉住；她已然明白了，所以她叫那小姐無論如何也不准我女兒進門。昨夜我私入玉宅，她也曉得。她怕我們這樣苦苦與她糾纏，她的隱私終要敗露，所以她今早就買了個小叫化子在街上找著我，給我送了一封信……」

劉泰保聽了這話不禁吃了一驚，又聽蔡德綱往下說：「她那信上就寫著是今天下午二時在這裡見面，與她比武。我們如時前來；可是等了半天，她並沒到。我們只好進城，可是才到德勝門大街，又遇見了那個小乞丐，他說他遇見了那位老婆婆，那老婆婆又說是改到晚間，在這土城……」

劉泰保趕緊問說：「碧眼狐狸的信在你身邊沒有？可以拿出來給我看看她的筆跡嗎？」

蔡德綱說：「你不用看，那封信是用香火頭兒寫的，筆跡極為模糊不清。耿六娘真是個慣賊，她辦事處處細密，不露痕跡，就是那送信的小叫化子，也只是在街上花幾個錢買來給她辦事的，那小叫化子也不知她的來歷和住處。」

劉泰保發了一會兒呆，就說：「蔡班頭，不瞞你說，咱們是同行，我現在是正在尋訪那鐵府盜劍的賊人。剛才聽你這麼一說，咱們兩人辦的案，就許是一案。好了，今天咱們彼此幫助，只要碧眼狐狸來到，咱們就設法把她捉住，然後，我把寶劍追回，你把犯人解走。等她來了，大家都要賣點兒力氣才行！」他們二人說話之時，蔡湘妹也下了土城，就站在她父親的身後。

蔡德綱這時見有了幫手，也甚為高興，就從他女兒的手中要過一桿槍來，交給劉泰保，說：「劉兄，你也沒帶來兵刃，把這桿槍交給你使用吧！那碧眼狐狸確是兇悍異常，到時你千萬要小心應付，並提防著她的點穴法！」

劉泰保笑著說：「點穴我倒不怕，因為我的身上無穴可點。只是我跟你姑娘每人用一桿槍，到時你老哥可使用什麼呀？正差事還是要你去當，我們不過是幫手，難道到時候你空著手拿賊嗎？」

蔡德綱就由腰間解下了流星錘，說：「我有這傢伙，足可以敵她。我和我女兒每人身邊還帶著五支飛鏢。」劉泰保說：「飛鏢我不會打，扎槍我又嫌它太笨，不如把流星錘給我使用。不瞞你說，咱們真是同行，不但現在同辦一案，早先我也賣過藝，也耍過流星錘。」蔡湘妹跟在後面不禁一笑。劉泰保就接過來流星錘。蔡德綱父女每人使用一桿槍，並把懷中的飛鏢都預備好了，以便到時說掏就能掏出，說打就能打出。

三個人的精神全都十分緊張，就一同上了土城向南瞭望。這時天已薄暮，郊外的大道上已沒有了行人。過了一會兒，劉泰保就又跑下土城，往南迎著走了幾步。忽然他看見對面來了一個人，這人彎著腰，拄著一根拐杖，蹣跚著，走得很慢，好像是個老婦人。劉泰保趕緊伏身趴在地上，手中緊握著流星錘。

少時對面的人來到近前，因為天色晚了，面目看不大清楚，可是那龍鍾老態，未免令劉泰保的心中生疑，他心說：別弄錯了！倘若一錘誤把人家鄉下的老太婆打死了，那可真糟糕！所以這拄拐杖的老婦人從他身旁經過之時，他就沒敢下手。

此時蔡德綱、蔡湘妹也都由土城上跑了下來，每人一桿雙頭兒的扎槍就把大道攔住。蔡德綱大喝一聲，說：「碧眼狐狸，你今天還想逃走嗎？趁早過來就捕！」蔡湘妹也恨恨地說：「今天我非得替我娘報仇不可！」

此時劉泰保也從後面慢慢地扒過來，只見那老婦人忽然把腰直起，身材原來很高。她把手中的拐杖一舉，「鐺」地向地上一擊，原來她這根拐杖是鐵的。只聽她發出一種怪厲的聲音，說：「蔡九，你真太欺負我了！當初我是行俠仗義，才殺了幾個人，你就逼得我無處容身。我投到玉宅已有五年，我安分守己。不再與人爭氣，你何必要從甘肅到此來逼我？昨天你的女兒幾乎就要混進玉宅，要揭穿了我的底，你好狠毒！現在沒有別的話說了，我就是要你們父女的性命！」

她的話才說到這裡，蔡湘妹早已一槍刺來，「鐺」的一聲就被碧眼狐狸的鐵拐杖架開，蔡德綱的槍也同時刺到，碧眼狐狸便用杖相迎。那父女的兩桿槍如飛蛇似地颼颼緊刺，忽上忽下，向前進逼；碧眼狐狸的鐵杖飛舞，如同一朵黑雲護身，使對面的雙槍無法得手。就聽颼颼颼，呼呼呼，雙槍單杖交戰了十餘回合，不相上下。

但此時碧眼狐狸只顧了眼前，卻不料「嘣」的一聲，不知是誰，一流星錘正打在了她的後腰上；碧眼狐狸趕緊忍痛躥身跳到了路旁。劉泰保就像個猴子似的，舞著流星錘又奔上來打。碧眼狐狸一進步，鐵拐杖正戳在劉泰保的左肋，劉泰保覺著身上一麻，他趕緊躺在地上，就地一滾。咕碌碌像個球似的滾出了很遠；這手武藝名叫「就地十八滾」。專破點穴。

此時蔡湘妹「颼！颼！」地連打了兩隻飛鏢，全被碧眼狐狸躲開。父女又雙槍齊上，緊扎急搠。可是碧眼狐狸的身軀躲閃得太靈活了，同時她的鐵拐杖真是神出鬼沒，使蔡家父女無法得手。碧眼狐狸一邊舞杖，一邊警告道：「小心些！我要點穴了！」正在說著，就聽嘣的一聲，後邊又是一流星錘，正打在她的脖子上，差一點兒就打著後腦勺了。碧眼狐狸大怒，翻身掄杖，劉泰保卻又滾跑了。

碧眼狐狸暴跳如雷，潑口大罵，她一面舞杖護身，一面回身就走，因為她覺著後腰與脖子全都十分疼痛。她自知對方的人多，不易取勝，只好設法脫身。此時「颼颼」兩隻飛鏢又打來，雖然都被她躲開了，但蔡家父女的雙槍又緊緊逼上，同時劉泰保忽出忽沒的，總在她的身後以流星錘攪亂她的棍法。

碧眼狐狸憤怒極了，她忍著錘傷，前敵後護，舞杖如飛，並時時以點穴的招數，想要點倒一兩個人。但蔡家父女早已提防著，所以處處躲開，兩桿槍聯絡在一起，左右應合，使碧眼狐狸的鐵杖無隙可乘。

那劉泰保又會「就地十八滾」，即或鐵杖點在他的穴道上，至多了他痛一下。在地上一滾，便能夠穴道自開，所以碧眼狐狸是毫無辦法。她被三個人包圍住了，縱使武藝高強，也難以取勝，難以逃脫。

蔡德綱一面變換槍法，一面高興地喊道：「女兒！劉大哥！快賣點兒力氣，今天非把她捉住不可！」碧眼狐狸也潑口大罵，杖舞如飛。如此戰了四五十回合，碧眼狐狸趁空就往土城上跑；蔡德綱當前，湘妹和劉泰保在後，一步也不放鬆地向上追去。

在這時，忽聽得得的一陣蹄聲，一匹馬從南邊飛馳而來。碧眼狐狸從城上往下就跳，她一直迎著馬跑去，口中喊道：「徒弟，徒弟，快來幫我！」劉泰保不由得驚訝說：「哎呀！這賊婆原來還有個徒弟！」蔡德綱說：「管他是誰，一齊捉來！」於是三個人又跑下了城坡，各持兵刃追了過去。

此時馬已來到，藉著星月的微光，可以略略看出是一匹青馬，馬上的人也穿著青衣。蔡湘妹一鏢打去，卻被馬上的人接住了，「颼」地又打了回來，正從劉泰保的耳邊飛過去，把劉泰保嚇得「哎喲」了一聲。馬上的青衣人抽劍跳下，飛奔過來迎敵。

蔡德綱說：「快給我流星錘！」便與劉泰保換了兵器。劉泰保就挺槍上前，罵聲：「小子你是什麼人，快通名姓！」那青衣人卻不還言。劉泰保擰槍就刺，青衣人以劍輕輕一撥，就聽喀嚓一聲，劉泰保手中的槍便被削成兩截。這一驚真非同小可，劉泰保回身便跑，邊跑邊叫道：「哎呀！寶劍原來是被你盜去了？」

青衣人聳步向前去追，蔡湘妹擰槍向前，喀的一聲，槍又斷兩段。蔡湘妹趕緊一鏢打去，卻又被青衣人接住。寶劍在蔡湘妹的頭上一晃，湘妹趕緊伏身，青衣人趁勢一腳，就將湘妹踢到了一旁。蔡德綱舞動著流星錘奔了過來，那青衣人躲開了錘，將劍斜斫。蔡德綱趕緊閃身躲開，緊跑幾步，四隻鋼鏢一連串打來，又全都被青衣人以劍磕落在地。蔡德綱大驚，問了聲：「你是誰？」一言未了，青衣人卻將手中接到的一支鏢打回。蔡德綱哎喲一聲就仰臥在地。

此時劉泰保已跑到高處，把一些磚頭土塊向下亂打，但全都被青衣人避開。蔡湘妹由地上撿起斷槍，又撲過來與青衣人拚命，青衣人只把寶劍向湘妹的頭上一晃，一腳又將湘妹踹倒。那碧眼狐狸耿六娘在一旁喘過了氣，掄著鐵杖又跑了過來，說：「非得把他們全都打死才能除根！」卻被青衣人攔住了。青衣人拉著她走開，並把她抱上馬去，然後從容地收了寶劍，就揮鞭縱馬向南飛馳而去。

劉泰保在後緊追，邊追邊喊：「小子，趁早將劍送回貝勒府！不然，一朵蓮花早晚要你的命！」馬上的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就一直向南馳去。劉泰保還想再追，但腳下已然沒有了力氣。他站住身，喘了喘氣，只好又往回走，心中卻掛念著：老蔡的傷大概受得不輕，不知湘妹可有什麼閃失沒有？

他一步一步走回到土城下，卻聽到一陣哀啼，是蔡湘妹在哭喊著：「爸爸呀！爸爸呀……」劉泰保大吃一驚，趕緊跑到近前，就見湘妹伏在她父親的身上，放聲號哭。劉泰保驚訝著問道：「怎麼樣啦？」上前蹲下身，握住了蔡德綱的手，覺得已然冰涼，又按了按脈，脈已停了。劉泰保就忿忿地說：「這也很好！他玉正堂府裡的人把外縣來此辦案的捕役殺死，這場官司咱們可是非打不可了！」

蔡湘妹止住了哭聲，哽咽著說：「打什麼官司？就是衙門來問賊人的真情，咱們也是不敢說呀！就是說出來，宛平縣的知縣也不敢據實稟報。賊人捉不著，玉正堂一生氣，倒許辦咱們一個誣賴的罪名！」

劉泰保咬著牙發了一會呆，便點頭說：「你想得也很周到，不愧你是班頭之女。現在你爸爸既已死了，你哭也是無用，以後咱們再設法替他報仇，緝兇捕盜就是了。你們現在帶著公文沒有？」蔡湘妹說：「公文在我的身邊帶著了。」

劉泰保說：「好啦！那麼咱們就趕快把你爸爸送到關廂，報官檢驗。到時你不要多說話，誰要向你問我是什麼人，你就說我是你的舅舅。」蔡湘妹說：「舅舅不好，就說你是我們的朋友好了！」

劉泰保點頭說：「怎麼說全行，你就把地上的破槍拾起來吧！那也算是個證據。」蔡湘妹悽慘地答應了一聲，便從地上摸著了兩根斷槍。當下劉泰保就把蔡德綱的屍體背起來，他在前，湘妹在後，一同離了土城往南去走。

劉泰保隨走隨說，勸解著湘妹，湘妹卻一路上不住地啼哭。這時天色已然昏黑，郊外的風又吹得很猛很寒，四下全是黑茫茫的，連一盞燈光也看不見。及至來到德勝門關廂裡，就聽已經敲到二更，兩旁的舖戶多半已關上了門。來到一所官廳的前面，劉泰保把蔡德綱的屍體放在地上，他就走進去，喊著說：「老爺們，快來看看！現在出了人命案啦！」官廳裡只有一位值班的老爺，帶著兩個官人，一聽說出了人命案，全都嚇了一跳。

劉泰保向那哭哭啼啼的蔡湘妹要過來會寧縣的公文，就說：「死的是甘肅會寧縣派到京城，來捉拿大盜碧眼狐狸耿六娘的班頭蔡德綱。這是他的女兒蔡湘妹，我是他的朋友一朵蓮花劉泰保。我是在鐵小貝勒府做教拳的師傅，前門外全興鏢店的大掌櫃神槍楊健堂是我的表兄，東城鐵掌德五爺那是我的好朋友。

「因為蔡班頭知道大盜碧眼狐狸藏匿在某巨宅之內，到底是什麼宅門，我可也弄不清楚。今天我和他恰巧在街頭相遇，蔡班頭知道碧眼狐狸出了德勝門，他就請我幫忙，於是帶著他女兒，我們一共三人，出了城直追到土城，就追上了碧眼狐狸。我們剛要下手逮捕，不料那女賊竟敢拒抗官差。

「我們與她交手，堪堪就要把她拿住，不料就又來了一個騎著黑馬的強盜。這人是碧眼狐狸的徒弟，因為天色黑了，他的模樣兒我們可沒看清，不過大概他年紀不大，也是在那間巨宅內匿藏著的賊人。他手使一口寶劍……老爺你可記住了！他那口寶劍正是前幾天我們貝勒府中所失，提督玉正堂正在督人尋查的那口斬鋼截鐵的寶劍。所以把我們的刀槍全都削折啦！」說著，他就叫湘妹把手中的斷槍扔在地上。

劉泰保接著又說：「我們手裡沒有傢伙兒啦，只好用飛鏢打他。不想那個人手中也有鏢，他『吧』的一鏢，蔡班頭就受傷倒地了。及至兩賊騎馬逃走之後，我們再看蔡班頭，他就已然斷了氣；我們才把屍體背了來，請老爺們檢驗。至於那兩個賊人，此時大概還未混進城去，請老爺們就快些搜索。還有，驗畢之後，趕緊請老爺替我們稟報提督衙門，請玉大人替我們緝兇。那個賊人藏匿在貴人的宅門裡，那宅門是哪家我雖說不清，可是一定在鼓樓附近！」

劉泰保的話如同連珠一般地說了出來，那位老爺聽了，臉色都嚇白了！因為這案情實在不小。隨就命人打著燈籠出去看了看死屍，只見致命的傷是在前胸，血流得很多，那支鏢還深深地插在肉裡。蔡湘妹又趴在她父親的身上啼哭了一陣。

此時又來了十幾位巡街的官人，其中有的認識劉泰保，就說：「劉二爺，您怎麼在這兒啦？」劉泰保又指手畫腳地把案情說了半天。官人就請他跟蔡湘妹先找家店房歇息，等到明天天亮了，再驗屍辦案。

於是劉泰保就在官廳的對面找了一家店房，他與湘妹分屋住下。那蔡湘妹悲痛她父親的慘死，直直哭泣了一夜。劉泰保一夜也未得安眠，因為事到現在，寶劍雖已有了下落，可是那兩個賊人仍難捉獲。碧眼狐狸既是兇悍異常，她那個徒弟尤為厲害，說不定趁夜就能來殺害自己和湘妹，因此劉泰保一夜提防著，直到天明，方才睡了一會兒。

※

次日，這德勝門關廂就比往日更加熱鬧，有許多人趕來看驗屍。劉泰保就代表蔡湘妹到宛平縣和提督衙門去回話。這一天他是大出風頭，各城的人都曉得了那賣藝的父女原是拿賊的捕頭，賊人是藏在個什麼府裡，於是就有些人在私下亂猜，並有好事的人各處去找劉泰保，打算詢問詳情。

劉泰保這一天真是忙極了，在衙門裡回過話，又同著蔡湘妹領屍備棺，將蔡德綱暫厝在甘肅義地裡。晚間，劉泰保覺著湘妹獨自在積水潭居住有些不妥，便送湘妹到前門外煤市街找了一所店房去住，他卻住在全興鏢店裡。一更之後，劉泰保就向楊健堂說：「天不早了！我有點兒心跳，蔡湘妹一個人住在那兒真有點兒不妥！」

楊健堂說：「你也就是太愛過慮，那店房就在咱們斜對門，又是一座大店，還能有什麼人到那兒去殺害她嗎？」

劉泰保卻搖了搖頭，說：「那可說不定，越是大店房，人才越雜呢！總而言之，我想那碧眼狐狸跟她的徒弟，絕不肯善罷甘休，因為今天已然鬧得滿城風雨，她們在那大宅門裡，必定心神不安。倘若一朝事情敗露，她們便全是死罪。我想她們縱不能立時逃命，可也一定要設法把湘妹翦除，現在連我一朵蓮花劉泰保都有性命之虞，你是我的表兄，你也得當心些！」

楊健堂說：「我倒不怕她什麼碧眼狐狸，不過京城中竟有此等的大盜，真是可恨！我想明天去見德五，叫他去見鐵貝勒、邱廣超、玉正堂，由我們幫助官人，總要急速把犯人捉住才行！只是，你們說那兩個賊人都藏在某大宅門裡，你們這話可有什麼根據？」

劉泰保便說：「根據全有，事情也是千真萬確，可是此時我不敢說。因為聽說這兩個賊都是武當派，武藝與江南鶴、李慕白原是一家，說不定他們還彼此相識呢。」楊健堂卻說：「豈有此理！我知道江南鶴並無徒弟，李慕白也沒有什麼師兄弟，這一定是賊人拿江南鶴、李慕白二人的名氣來嚇人！」

劉泰保說：「真假不說，不過我昨天與她們一交手，就看出她們的武藝全是武當派。武當派的劍法我不怕，我頂怕的是……」說話時他用手向窗外一指，又說：「咱們此時在屋中說話，她們就許正在窗外竊聽，假若我對你說出了她們的底細，立時就許一口劍飛進來要了我的小命！」

楊健堂面色立變，他從身後抄起了扎槍，站起身來，眼睛瞪著窗外，就像窗外真有什麼人似的。他又忿忿地說：「泰保，你自管說，說出來那賊人藏匿的地點，明天我自然就有辦法！」

劉泰保卻笑著說：「大哥，你就別管閒事兒啦！你一個人開著兩家鏢店，是有身分的人，同不得我，我劉泰保卻是光棍流氓，毫無顧慮。如今雖然死了蔡德綱，可是我已探出了寶劍的下落；現在無論是誰都已知寶劍不是被我所盜。雖然賊人沒拿住，可是我成功了。我要跟賊人鬥到底！非得五花大綁把兩個賊人綑上交官，我姓劉的才算罷休！」說時，劉泰保傲氣十足，又請楊健堂去放心休息。

等到三更，他就提了一口單刀出外巡查，此時夜靜無人，各舖戶和各客棧住的人全都熟睡了。劉泰保跳牆進了蔡湘妹住的那家店房，他站在湘妹的窗前，偷聽了一會兒，就聽湘妹在夢中仍有抽噎哭泣之聲。劉泰保覺得很可憐，心裡也有些難受，便躥上房去，趴在房上保護下面房裡的人。長夜沉沉，直到五更，天上的黑色漸漸淡了，劉泰保才跳出牆去。他偷偷回到全興鏢店裡，略略睡了一會兒，天光就已大亮。

起床匆匆漱洗畢，他便到對門店房裡去看湘妹。此時湘妹已然起床，雙抓髻改了一條長辮，並且換上了白頭繩。紅衣服已然脫下，換了青布短襖青布褲，鞋上也釘了白布。臉上的脂粉也沒搽，越顯得黑，可越顯得俏。一見劉泰保進屋來，她就驚慌慌地說：「你知道嗎？昨天半夜裡，這店房裡進來了人！」

劉泰保笑著，悄聲說：「那是我。因為我不放心你，所以我保護了你一夜。」湘妹卻仍納悶，說：「你在我枕旁留下那些銀子，是什麼意思呢？」說時有點兒臉紅。劉泰保驚訝得不禁失聲，說：「什麼？銀子？」

蔡湘妹就由她那木箱裡拿出一封銀子來，說：「這不是！昨天晚上我把屋門關得很嚴，可是早晨我睜眼一看，屋門叫人托開了，我的枕旁卻發現了這一封銀子！」

劉泰保驚訝得臉色發白，心說：這還了得！昨晚我在房上趴了半夜，兩眼時時往下看著，居然還有人能從容進屋，是我的眼睛瞎了？還是屋裡進了鬼呢？遂就勉強笑了笑，說：「嚇了你一跳吧？是我跟你鬧著玩呢！因為我的銀子沒有地方放，才送來叫你替我收著。……可是，這兒住著還是不大妥，今天咱們還得搬家！」

蔡湘妹的臉上雖無胭脂，可是顯出一些桃紅色，她忸怩著，斜眼瞧著劉泰保，含情說道：「以後你別再弄這事兒，再想拿銀子來買我。我可就要惱了！反正我的爹媽是全都死了，我無依無靠，你又對我這樣幫忙，我還有什麼話可說？我只好就跟著你吧！可是我爸爸才死，就是孝服成親吧，也得過了這個月。這些銀子先留在我這裡，等到時候好請客人吃喜酒！」

劉泰保喜歡得笑了，連連點頭，可是心裡還不禁打冷戰，暗想：那位半夜裡來送銀子的先生，絕不是為叫我們辦喜事吧？多半這是碧眼狐狸的徒弟所為。他昨夜攔阻了他的師傅，不叫斬盡殺絕，可見他還有點兒慈心；一定鏢殺蔡德綱也非他所願。昨天見我們沒揭穿他的底，他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所以才送銀兩來，叫湘妹給她爸爸辦喪事倒許是真的！

劉泰保發了半天呆，只好將錯就錯，又勸慰了湘妹一會兒，便回到全興鏢店。見了楊健堂，也沒提說昨晚有人到湘妹的枕旁去送銀兩之事，只說了湘妹要嫁他。楊健堂卻說：「你跟人家的姑娘混得這麼熟，只好娶人家了，我只盼你以後能務些正業。」

劉泰保就說：「不久我必把兩個賊人全都捉獲，提督衙門至少也得派我個差使，叫我管轄幾千名馬步班頭。」

鏢店裡的幾名鏢頭，一聽說劉泰保快要娶媳婦了，都說：「你得請我們喝酒！還得立時就帶我們見見新嫂子去！」劉泰保說：「我還沒娶過來呢！姑娘害羞，你們還是不要去見她才好，反正早晚准叫你們都見得著。現在我先請你們去喝酒去！」眾人齊說：「好！好！現在咱們就走！」

當下劉泰保就從櫃上拿了幾兩銀子，帶著眾人喝酒去了。這幾個鏢頭是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鐵駱駝梁七、跛腿金剛高勇，這都是些久走江湖的鏢頭，常在街頭生事的無賴漢。他們到大街上找了一家酒樓，大吃大喝了一頓，便由劉泰保付了錢，各自下樓分手。

那些人都帶著些醉意，跑往花街柳巷胡鬧去了。劉泰保卻悶悶地在街上行走，心裡想著今晚怎樣應付賊人，怎樣才能進玉宅破案，可是他越想越煩，簡直沒有一點兒辦法。

正在低頭走著，忽聽面前有人問道：「上哪裡去？」這聲音真跟霹靂一樣，把劉泰保嚇了一大跳。他趕緊抬頭一看，只見此人年紀約四十上下，身高體大，面色紫黑，穿著大皮襖，上套皮馬褂，頭戴皮帽子，好像是個由口外來的喇嘛僧。劉泰保趕緊作揖，笑著說：「孫大哥，多日沒見哪！」

這位大漢原是現在京城最有名的鏢頭，俠女俞秀蓮的師兄，人稱五爪鷹孫正禮，他跟劉泰保也很相熟，當下就問說：「劉泰保，我聽說你前天做了一案？」劉泰保卻笑著說：「大哥，你弄錯了！我沒做案，我是辦了一案。可是到現在還沒辦出頭緒來！」

孫正禮氣忿忿地說：「你快去探聽，只要探聽出那碧眼狐狸的下落，無論她是藏在誰的府裡，你告訴我，我就去捉她。北京城有五爪鷹在此，不能容這等賊人橫行！」劉泰保笑著說：「這倒很對路，你老哥是只神鷹，專能捉拿妖狐！」

孫正禮笑了，說：「真的！你快探去，到時我替你捉賊！」劉泰保便點頭說：「好好！」

孫正禮又說：「我師妹快來了，你知道不？」劉泰保聽了這話，倒吃了一驚，他很是喜歡，就問說：「真的嗎？俞秀蓮小姐要來了嗎？那麼李慕白怎麼樣？也一塊兒來嗎？」

孫正禮說：「她跟他又不是一家子，怎會一同來？前幾天有由鉅鹿來的老鄉，說我師妹已由江南回家，大概不久就要來京。咱們不等她來，就把狐狸捉住才好！」

劉泰保說：「那是自然！咱們這樣的大漢子連個狐狸都捉不住，都要等著人家姑娘來才能下手，那咱們以後還怎能向人前稱英雄？」孫正禮聽了這話就很高興，遂點點頭說：「你快去探！探出消息來就找我，我有辦法。」劉泰保連說：「好好！」當下二人分手，孫正禮便大踏步往南去了。劉泰保往北走了幾步，就進了煤市街，他先到全興鏢店裡借了兩口鋼刀，然後就急急忙忙地到客棧裡去見蔡湘妹。

此時湘妹正在低頭愁坐，臉上掛著淚痕，旁邊桌上放著的菜飯她都沒有動，劉泰保就說：「事到如今，你光傷壞了心，又頂得了什麼用？咱們還得把飯吃得飽飽的，打起精神來報仇捉賊。剛才我在街上遇見了俞秀蓮的師兄五爪鷹孫正禮，他說他師妹就要到北京來了，他並願意幫助咱們探案。

「那傢伙太怔，一時我還不敢領教，可是俞秀蓮若來到，那可真是咱們的好幫手。三年以來，她在江南闖蕩，聽說武藝較前更高，她若來到，十個碧眼狐狸也不是對手。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咱們得設法把賊人穩住，千萬別打草驚蛇，盼著咱們的幫手快些來到，那時再……」

蔡湘妹卻皺了皺眉，說：「你淨指著人家還行？」

劉泰保說：「我也不是指著人家，自從前天土城交手，我才知道碧眼狐狸實在武藝高強，咱們三個人尚且不能把她捉住，如今只剩了兩個人，又怎能成？再說她那個徒弟，我看武藝還在她以上。尤其是那口寶劍，無論你手中有什麼樣兵刃，碰上它就折，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是沒辦法。再說……你可別害怕！從昨天到現在，我時常見有形跡可疑的人在身後跟著我。」蔡湘妹一聽就嚇得顏色變白。

劉泰保又說：「有咱在此，碧眼狐狸時刻不能安心，因為只有咱們知道她的底細，她哪能不設法翦除咱們呢？現在這裡住著也不妥，咱們還得趕快遷往別處。這兩天咱們先守，莫攻，俗語說『未曾打仗先學守』，咱們且時時防備，別叫賊人要了咱們倆的命。等到三五天之後，那時賊人也懶怠了，同時也許衙門已經探出些線索，咱們的幫手也就來了，到那時咱們再下手，給她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叫那狐狸師徒全都不能逃脫！」

他說了這番話，蔡湘妹也只好依著他，當下二人就祕密地搬家。劉泰保扛著那隻木箱和被褥，拿著蔡湘妹賣藝用的那隻銅鑼，湘妹拿著兩口刀，他們就悄悄地搬到了東邊上頭條胡同的一家店房內。到了這店裡，找了個房間。劉泰保一看，屋門倒很嚴緊，是二層門，外層是跟窗戶一樣的糊著紙的風門，裡邊卻是二扉木板門，上下插關也都完備。屋中有一把沉重的椅子和兩條板櫈，還有洗臉盆。

待了會兒，店掌櫃進來，就向劉泰保拱手問說：「這位爺是從哪兒來的？」劉泰保操著江南的口音，說：「吾從杭州府來。」

店掌櫃出屋之後，劉泰保就悄聲囑咐湘妹說：「你可別開口！咱們在此隱藏數日，人不知鬼不覺，看她碧眼狐狸還有什麼辦法？」湘妹見劉泰保這樣鬼鬼祟祟，就非常不高興，說：「怎麼會把你嚇成這樣呀？自己先藏在屋裡，還辦什麼案？你別管行不行？我爸爸死了，我自己會去捉賊！」

劉泰保擺手說：「俗語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一個人去拿賊，不但賊拿不到，還得白送死。現在我不怕碧眼狐狸，卻怕她那個徒弟；那個人的武藝咱們想也想不出，寶劍斬鋼斷鐵還不算。他能夠在咱們眼前走過去，咱們大睜兩眼全看不見他！」

蔡湘妹氣得把拳頭向炕上一擊，「鐺」的一聲正擊在了銅鑼上，她生氣地說：「我看你是叫那賊人給嚇胡塗啦！乾脆，你別管啦！」劉泰保連連擺手，說：「你先聽我幾天話，這幾天內晚上睡覺驚醒些，白天我出去替你探聽，你先別出門。因為你一個女人家，又在街上賣過那些日子的藝，差不多的人全都認識你。」湘妹便皺著眉不再言語。

當日劉泰保連屋子也沒出，到了晚間，湘妹就說：「你帶我藏在這兒，難道你就不到府裡教拳去了嗎？」劉泰保笑著說：「府裡的事不要緊，我教拳不過是個名目，是貝勒爺賞我一碗閒飯吃。其實我自從進府門，連一套拳也沒教過，有時我一個人打拳，也沒人理我。」

吃過晚飯，屋中點上了燈，劉泰保將兩口鋼刀預備在身旁，房門虛掩著，他就與湘妹對坐著，彼此談說閒話。二人先談些江湖雜事，後來漸漸談到二人彼此的身世。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微，蔡湘妹有時擦擦眼角，露出很難過的樣子，可有時又微微地笑著。劉泰保是一邊說著話。一邊注意著門，並且只要院中有人喊著找房間，他就必要推開門出去。站在背燈之處看看進來的是什麼人。蔡湘妹這時的神情也帶出些凜懼。

二更之後，劉泰保就說：「我們得防備一下，你在屋裡，我在屋外，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沒有，如若沒事兒，就算賊人不注意咱們了。若是有事兒，明天咱們還得搬家。你睏不睏？」蔡湘妹搖頭說：「我不睏，乾脆你在屋裡我在屋外好了，我看我的夜行功夫比你還高明一點兒。」

劉泰保想了想，就說：「好吧！可是你帶著飛鏢，到動手時要小心些！」蔡湘妹說：「你放心，我比你強！」劉泰保笑了笑，又找出把小刀，把窗子啟開；然後又關上。他便把屋門關上，插上插關，又頂上板櫈和大椅子。蔡湘妹捶了他一下。悄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呀？門關得這麼嚴，可把窗子又弄得活動了，難道賊人只由門走，不會鑽窗子？」

劉泰保擺了擺手，悄聲說：「這種房子的窗子多半是不常開的，賊人來了一定先用刀啟門。他啟門時不能沒有一點兒響聲，那時我就推開窗子伸出手去給他一刀。」蔡湘妹卻說：「不容你用刀去砍他，我早就用飛鏢打他了。」

外面的風颳得很緊，遠處的更鑼已敲了三下。兩人輕聲說話，起先各房中還都有客人的說話聲、唱戲聲，現在全都寧靜了。劉泰保回身吹滅了燈，兩人每人手中握著一把刀，連大氣兒都不敢喘。待了半天，外面毫無動靜，蔡湘妹就悄聲說：「你是瞎疑心吧？不可能有賊人前來吧？」劉泰保啞著聲兒回答道：「賊要是不來，自然更好，可是萬一要來了呢？……」

正說著，忽聽房上一陣瓦響，劉泰保趕緊止聲，並推了湘妹一下。他手中的刀挨近窗子，身子蹲在炕上；蔡湘妹就蹲在他的身後，一手持刀，一手摸著鏢。

這時，房上咕碌碌的一陣亂響，湘妹就要推窗跳出屋去，劉泰保卻一手把她攔住，趴在她的耳邊悄聲說：「別慌張！這不定是怎麼回事兒呢，不像賊，天下沒有這麼笨的賊！」接著就聽「嗷！嗷！」一陣小孩子哭似的聲音，彷彿是發自房上，原來是貓兒打架。湘妹就悄聲罵道：「討厭的貓！」

二人屏息了一會兒，房上的幾隻貓就跑到別處打架去了。風呼呼地吹著，吹得窗上的紙沙沙作響，湘妹就說：「我出去吧！」剛要啟窗出屋，忽聽隔壁的屋裡有人大聲嘶叫，聲音極為可怖，劉泰保與湘妹全都大吃一驚。接著又聽有人喚叫：「二哥！二哥！醒一醒！你是怎麼啦？」，嘶叫之聲停止了，那個人由夢中醒來，跟他的夥伴說：「我夢見我掉在井裡頭了！」接著又是笑聲和談話聲。

湘妹又輕輕罵了聲：「討厭！」，因為隔壁屋中的客人醒了，談上了話沒完，所以湘妹也不能出屋查賊去了，她就靠牆一躺，打了個呵欠。劉泰保仍然在窗裡持刀伺伏。

過了許多時，鄰屋中又發出了沉重的鼾聲，劉泰保就回手推了湘妹一下，說：「你可別睡！我出屋去瞧瞧。」於是他輕輕啟窗鑽了出去，掄刀飛身上房。一陣猛烈的北風幾乎將他颳倒，他四下觀看，只見黑沉沉的，星繁月暗，下面沒有一盞燈光，各房上沒有一點兒黑影，連更聲此時也全聽不見了。

在房上站立了半天，他就漸漸地灰了心，暗想：是我太多疑了！今天我們把家搬得這麼嚴密，哪能還被賊人知道呢？正在想著，忽見有一條黑影躥上房來，劉泰保趕緊退了一步，舉起刀來。上房來的這人卻發著細聲說：「是我！」劉泰保說：「你在屋裡，我在屋外，待會兒咱們倆再換班。」湘妹卻說：「算了吧！別在這兒受窮風啦，半夜不睡覺，可瞎拿賊，哪兒來的賊？連個賊影賊屁也沒有呀！」

劉泰保搖頭說：「你別管我，你先回屋裡去，我在這兒再站一會兒！」湘妹卻驀然把他的身子向下一推，咕咚一聲，劉泰保就摔了下去。湘妹隨之一躍而下，笑著推開了窗子，二人就鑽進屋去了。這時別的屋裡就有客人使著聲兒咳嗽。湘妹掩著嘴笑，劉泰保揉了揉胯骨，並故意驚詫地大聲說：「有賊！」湘妹笑得都接不上氣了。

劉泰保放下刀，隨手點上燈，忽然他「哎呀」叫了一聲，湘妹也嚇了一跳，原來燈光照著桌上放著一張字柬。劉泰保雙手發顫，將字柬拿起來看。蔡湘妹也頗認識幾個字，她就趴在劉泰保的身後，發著怔，往字柬上去瞧，只見上面寫著很整齊的隸字，是：

「昨送銀若干，諒已收到，該銀係贈二君之路費也。請二君即日離京，庶免殺身之禍！」

劉泰保持著信柬發呆，蔡湘妹卻已提刀推窗出屋。劉泰保不放心湘妹，也趕緊提刀鑽出窗去，上了房一看，湘妹已然沒有了蹤影。劉泰保就啞著嗓子向四下叫道：「湘妹！回來吧！回來吧！」也不見有人應聲。他的心裡很著急，又不放心屋裡，便又跳下房去。他悄悄走到窗前，用刀將窗支開，看了看屋中無人，這才鑽身進去，又在屋中各處尋找了一番，卻再也沒發現什麼可疑之物。

待了一會兒，窗子又一響，劉泰保急忙回身舉刀，見進屋來的是湘妹，他就悄聲問說：「你上哪兒去啦？」蔡湘妹氣得臉紅，說：「我追到大街上了！」劉泰保就問說：「你見了什麼沒有？」

蔡湘妹說：「我就看見一家舖子門前蹲著兩個小叫花子。」劉泰保吃了一驚。說：「你沒上前問問嗎？」蔡湘妹說：「我持刀向兩個小乞丐逼問，小乞丐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劉泰保說：「好啦！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總算這個賊的本領高強就是了！」湘妹又把那張字柬要過來看了看，就抬頭看了劉泰保一眼，說：「昨天晚上我枕邊的那些銀子，也是這個人給送來的吧？」

劉泰保臉上不禁紅了紅，便點頭說：「對了，我一聽你說枕邊發現了銀子，我就知道是那人所為，可是我又不願意叫你害怕，所以才說是跟你鬧著玩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加緊防備，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看這人的意思還不錯，他還送咱們路費，勸咱們離開京城，以免給他洩露了事情，可是……」

蔡湘妹說：「無論如何也不能罷休，我非得給我爹娘報仇不可！」劉泰保忙擺手說：「小聲說話！」又趴在湘妹的耳邊說：「你別著急！明天我一定有辦法，無論他們的行蹤怎樣詭祕，我……」說到這裡。他又不再往下說了。隨就燈也不熄，兩人瞪著眼不睡覺，如此就挨到了次日天明。幸虧沒有什麼驚人的事情再度發生。

湘妹因為這兩日憂傷過度，昨天又一夜未睡，所以天一亮，店房裡的人都起來了，她卻在炕上蓋好了被，睡了。劉泰保掙扎著精神，洗了洗臉就出去了。一出門，就看見店門前蹲著個小乞丐，很長的頭髮，身上披著個麻布片，手裡拿著個破瓦盆。劉泰保出了胡同往北走，那小乞丐也在後面跟著往北走，劉泰保心中就暗笑。直到前門，順著城牆往西走了不遠，回頭一看，那個小乞丐仍然在自己身後三四十步之遠的地方跟隨著。

劉泰保倒背著手兒，仰面望著天邊的朝陽；從從容容地轉過身來，他又往東走。那小乞丐就在城根向陽之處坐下了。劉泰保來到臨近忽然變臉，過去就是一腳，將小乞丐踢得哎喲一聲躺在了地下。他一腳踏著小乞丐的前胸，罵道：「小子！你敢給賊人當探子，跟隨著你劉太爺？走！我把你送到衙門去，砍你的泥頭！」

小乞丐叫著說：「老爺！我沒跟著你。我是要在這個城根曬曬暖兒！」

劉泰保打了小乞丐兩個嘴巴，罵道：「你快說實話，劉太爺還許能饒你的性命，不然你看！」他掀掀衣襟，露出了褲帶上插著的一把尖刀，瞪著眼說：「快些實招！劉太爺的眼裡可揉不進沙子去，是什麼賊人指使你的？給了你什麼便宜？快些說！」

那小乞丐戰戰兢兢地說：「老爺！不是我要跟著你，是長蟲小二他派我們跟著你。」劉泰保說：「長蟲小二是誰？」

小乞丐說：「是我們的頭兒。他叫我們八個人跟著你，你住在哪兒，一天都幹了什麼事兒，晚上他來向我們問，一天給我們一個人二百錢。我們誰要是不聽他的話，或是胡說，他就打死我們！」

劉泰保曉得京城的乞丐都有頭目，那頭目的話，乞丐們不敢不聽。這一定是那碧眼狐狸買通了乞丐頭目，所以自己的一切行動全都瞞不了他們，他們探了出來就全去報告碧眼狐狸師徒。當下劉泰保忿忿地又逼問說：「那長蟲小二現在在什麼地方？你領我去找他！」

小乞丐說：「他在桂家祠堂住著，我可不敢帶老爺去，我帶了你去，他一定要我的命！」說著，這小乞丐不住哭泣，並且跪下叩頭求饒。弄得劉泰保倒有些不忍，他遂就問說：「桂家祠堂在什麼地方？」

小乞丐說：「在後門裡，那兒住著不少要飯的，可是長蟲小二他不要飯，別人要來的飯他挑好的吃。他又有錢，各城的要飯的全都怕他，都不敢不聽他的話，待會兒他就許到南城來。」

劉泰保又問說：「他長得是什麼模樣？」小乞丐說：「他是小腦袋，細脖子，跟一條長蟲似的，可是有力氣，誰都打不過他。」

劉泰保氣忿忿地說：「告訴他，小心一點兒劉太爺，早晚我要抓住他打個半死！還告訴你們那些同伴，誰要是敢再跟隨著我，誰可就是不要命了！」說畢，他又踹了這小乞丐一腳，就轉身走去。

回到店房裡，他就向湘妹說：「收拾東西，咱們還得搬家！」蔡湘妹是才睡醒，正在對鏡梳辮子，她忿忿地說：「我不搬！我是辦案的人，我爸爸死了，會寧縣的差事就算是叫我當了！人家做捕役的捉賊還捉不到，咱們反倒躲賊，這要是傳了出去，多叫人笑話呀！你要是害怕你走吧，丟人丟你一朵蓮花，丟不著我姓蔡的！」

劉泰保哼了一聲，說：「你別以為我是真怕，我要怕，我不會離開北京走嗎？不過，光棍不吃眼前虧，賊人的夜行功夫那麼好，隨時他都可以取咱們的首級。咱們要是那樣死了，可有多麼冤。現在我的辦法就是一方面藏將起來，叫他們抓不著咱們，一方面去搜索賊人的證據，只要是叫咱們抓住一點兒證據，那我就挺身去見玉正堂，叫他清一清他們的宅子！」

湘妹冷笑著說：「證據哪能那麼容易抓住？一輩子抓不著證據。一輩子也別拿賊了。我瞧要像你這樣慢慢兒地辦案，有一百個賊也早就跑了！」

劉泰保臉紅著，一頓腳說：「別管怎樣，三天之內我就要把賊捉住。捉不著賊，我這輩子也不見你！」蔡湘妹手編著髮辮，又瞪了劉泰保一眼，說：「你一朵蓮花究竟有多麼聰明？捉不著賊你走，你走怕什麼，到別處你照樣可以去吹牛，去混飯，也不過是我倒楣，把我拋下就完了！」

劉泰保笑了笑，又嘆了口氣說：「你不知道，今天我就可以下手。剛才我抓了一個叫花子，我已追問出他們是受他們的頭兒指使。專門追隨咱們，探出咱們的行蹤，就去報告賊人。他們的頭兒名叫長蟲小二，我想多半那人就是碧眼狐狸的徒弟。」蔡湘妹說：「她那徒弟是個騎著馬的，又有許多銀子，哪能是個乞丐頭兒呀？」

劉泰保搖頭說：「那可說不定！北京這地方是藏龍臥虎，許你蔡湘妹假裝賣藝去探案，就許人家隱身乞丐去做賊。我今天就非把那長蟲小二抓住不可，可是抓住了他，卻抓不住碧眼狐狸，碧眼狐狸不但被驚跑了，她還得來要咱們的性命。咱們在這兒住著，她們已知道了。要想下手還不容易？」

湘妹怔了一怔，就問說：「那麼，今天晚上咱們可上哪兒住去？你能想出個穩妥的地方嗎？」劉泰保說：「我想先帶你回鐵貝勒府，那府裡的人多，這幾天晚上又都有防備。咱們到那兒去住，賊人就是知道了，也未必敢去下手！」蔡湘妹說：「人家府裡能容許我住？」

劉泰保說：「那有什麼不能？咱們又不是去住正房，去住大廳，不過是在馬圈的小屋子裡借住一二天。案子一破了，咱們就去租房子。」蔡湘妹說：「我算是你的什麼人呀？你兩三天沒到府裡去，忽然又帶回一個女的，不叫別人說閒話嗎？」

劉泰保笑著說：「說什麼閒話，還不許我娶媳婦嗎？」湘妹臉紅著，又捶了劉泰保一下。劉泰保就說：「現在咱們既住在一塊兒了。雖然尚未辦喜事成親，可是也得叫人看著像那麼一回事兒。趁著你辮子還沒梳好，趕緊改個頭，衣服也得換上一件鮮豔的。咱們成親全為的是合起夥來給你爸爸報仇，只要捉住了碧眼狐狸，給你爸爸報了仇，他老人家也就瞑目了，穿孝不穿孝那倒不要緊。」

蔡湘妹聽了，臉上又現出一陣悲戚之色，隨就改換了頭樣。劉泰保出去雇來了一輛騾車，回來見湘妹已把頭改好，仍然是兩個抓髻。湘妹又叫他暫時出屋去，待了一會兒才叫他進屋，劉泰保就見湘妹已換上了一件銀灰色的小棉襖，緞子的，上面繡著花，臉上也塗了一些胭脂，相當的嬌豔，有七八分像新娘了。

湘妹低著眼皮兒坐在炕上，劉泰保卻樂得閉不上嘴。他把兩口刀、銅鑼、軟繩全都裹在包裹裡綑好，就叫來店夥，算清了賬，由店夥幫著，就把舖蓋和木箱全都搬了出去。蔡湘妹輕移蓮步，隨著劉泰保出了店門。她先上了車，劉泰保就把棉車簾子放下，叫趕車的往北去趕，他在車後邊跟隨著。

走出胡同，就有兩個小乞丐靠牆站著，一看見了劉泰保，他們就向東跑去。劉泰保押著車進了前門，又看見身後遠遠有個小乞丐，彷彿在暗中跟隨著。劉泰保假作提鞋，順手由地下撿起來一塊碎瓦。他故意慢慢地走，等著那個小乞丐走得離著他不遠了，他就驀然回身，一瓦飛去，打得那小乞丐捧著頭回身就跑。劉泰保罵了幾聲，依舊跟著車走。並且不停地左右張望，時時回頭。

直走到安定門大街，他就看見了兩個街頭上的閒漢，這兩人見了劉泰保全都恭恭敬敬地點頭彎腰，劉泰保就說：「老弟們快些找禿頭鷹去！叫他到府裡找我，我有點事兒要吩咐他給做！」那兩個閒漢一齊答應著。劉泰保就叫騾車趕到了鐵小貝勒府，在車門前停住了。

他開發了車錢，就一手提著舖蓋捲，一手提著木箱，帶著湘妹進了車門。到了馬圈，有幾個鐵府的僕人看見劉泰保帶著個媳婦回來了，都一齊笑著追過來看。劉泰保就滿面喜色，帶著湘妹進到屋裡。李長壽正躺在炕上看著一本小書，嘴裡還唱著，一見劉泰保帶來了個標緻的女子，便驚愕地直著眼爬下炕來，穿上了鞋。劉泰保請外面的人也進屋來，他給湘妹一一介紹。

然後指著湘妹說：「這是你們的嫂子。」他又向李長壽笑著說：「沒有別的話，今天你得讓位，搬到別處去住。這裡要作我們的新房。」李長壽說：「我搬到哪兒去呀？」旁邊的人全都大笑。湘妹本來是芳顏通紅，低著頭不語，到這時她也不禁笑了。旁邊就有人向劉泰保說：「你硬把家眷搬到這兒住可不一定行。府裡向來沒有這個規矩，你得找得祿去商量商量。」

劉泰保說：「等一會兒我就去。這幾天我真疲乏，匆忙著成了家，可又一時租不出房子來，我只好把她帶到這裡。得祿要是不許我們在這兒住，就叫他給我們找房子去。天氣這麼冷，眼看快到年底了。難道叫我們兩人在露天過日子？」又有人向他詢問那土城捉賊、蔡捕頭身死之事，原來大家都已知道劉泰保這兩天是在替人打官司，並且猜出了他這媳婦就是那個捕頭之女，踏軟繩的姑娘。

此時裡面的得祿已經知道劉泰保回來了，就來到這屋裡，說：「劉師傅！這兩天你跑到哪兒去啦？爺叫你進去，有話要問你！」劉泰保趕緊找出了長袍子穿上，隨得祿出屋，到裡院去見鐵小貝勒。劉泰保自去年來此教拳，鐵小貝勒也沒傳喚過他一回，如今。他感到這真是特別的榮幸，於是打起了精神，躡著腳步，隨得祿進到第四重院落內的北屋。

此時鐵小貝勒是才下朝，才更換了便衣，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托著水煙袋，態度非常和藹地，向劉泰保詢問道：「那個賊人藏在什麼所在，你已探出來了嗎？」劉泰保說：「我還沒探出來！」鐵小貝勒又說：「那麼你們怎知道那賊人是藏在大府裡呢？」

劉泰保說：「因為蔡班頭父女曾見那女賊坐在一輛大鞍車上，她像是個女僕，車裡邊還坐著官眷。他們要追車，卻沒有追著。」鐵小貝勒又問：「是在哪裡看見的車輛？」劉泰保不假思索地說：「是在鼓樓。」

鐵小貝勒一怔，笑著說：「莫非賊人是藏在我這裡？」劉泰保連連搖頭說：「本府用的人都是有來歷的，賊人絕不能混在這裡。現在我求爺說一句話，命我探訪此案，因為那蔡捕役的閨女孤苦無依，她已然跟了我。我立志要捉獲賊人，第一為爺追回寶劍。第二為我的岳父報仇。」

鐵小貝勒笑了笑，就說：「好吧！我就派你去辦吧！只要探出賊人的下落，不必用你下手緝捕，我自會通知提督玉大人。可是你千萬要仔細些，若沒得著真憑實據，可是不准胡說，不然你誣賴了名門大府，人家不依，要辦你的罪，那時可連我也不能維護你！」

劉泰保連聲答應，又趁勢請求說：「那蔡姑娘跟了我，我們可沒地方居住。我帶了她來，打算就在馬圈那兩間房裡暫住幾天，求爺准許！」鐵小貝勒又笑了笑，並不還言，只問旁邊的得祿說：「你家裡有富餘的房屋嗎？」得祿回答說：「有幾間，可是都太窄小。」

鐵小貝勒就向劉泰保說：「府中的規矩，是不准下邊的人帶家眷進屋住的，不能為你開了例。得祿的家中有房子，你今天就可以搬到他那裡去住。」

劉泰保只好答應，便退了出來。回到馬圈，一進屋，見屋中只是湘妹一人，劉泰保就揚眉吐氣地說：「咱們有了後臺老闆啦。貝勒爺命咱們探案，只要探出賊人的窩處，獲得準確的證據，貝勒爺就能夠給咱們想辦法。可是咱們不能在此居住，回頭還得搬走，搬到得祿那裡去。得祿是這府裡的管家，他的宅門一定不小，賊人也未必敢去。」

正在說著，得祿就進來了，劉泰保趕緊笑著說：「祿爺，以後咱們可就是街坊了，您多關照著！」得祿說：「沒法子，既然爺吩咐了嘛。可是劉師傅，你住在我那兒可要老實一點兒！」

劉泰保點頭說：「一定老實。你看我這媳婦也是很老實的，到了你宅裡，準保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得祿點頭說：「好，好，我已派人回去收拾房子去了，待會兒那人回來，就可領你們夫婦去。」說著又把手中的兩個元寶放在桌上，說：「這是貝勒爺給你們賀喜的，我的禮物等我回去再辦。」

劉泰保說：「那可真不敢當。我們兩個還用進裡院道謝去嗎？」得祿擺手說：「不用了，我替你們謝了吧！我家裡什麼家具都有，都借給你們，你們就不必另置了，只把舖蓋帶過去就行了！」

劉泰保笑著說：「好啦！」又說：「我們的舖蓋也很簡單！」他笑著，把得祿送出屋去，就見有個刷馬的小廝點手叫他。劉泰保走近前，那小廝就說：「禿頭鷹在外邊等著你呢！」

劉泰保趕緊出了車門，就見禿頭鷹手裡提著三個鳥籠子，站在府門西邊的牆角，劉泰保趕緊走過去。禿頭鷹就笑著說：「劉爺你大喜！」劉泰保說：「有什麼可喜！這兩天跟賊人鬥，腦袋差點兒就鬥掉了！」遂把這兩天兩夜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然後就說：「現在我託你給辦一件事兒，就是無論如何，今天也得把那長蟲小二抓來見我！」

禿頭鷹說：「抓長蟲小二還不容易，抓來把他送到哪兒呢？」劉泰保說：「下午三點鐘我一定到西大院，你就把他抓到那兒去等我開審好了。」禿頭鷹答應了一聲，就提著鳥籠走了。

劉泰保又進車門回到屋裡，待了一會兒，得祿派往家裡去的那個小廝就回來了，向劉泰保說：「劉師傅，房子都收拾好了，您這就搬了去嗎？」劉泰保問說：「離這裡遠不遠？」小廝說：「不遠，就在北邊，那地方名叫花園大院。」劉泰保說：「好，這就搬了去。」遂叫這小廝幫他搬舖蓋，他自己拿著木箱，湘妹在後面跟著，就這樣連車也沒坐，由貝勒府搬到得祿的家中了。

得祿的家是新蓋的小房，總共不過十幾間，分內外兩院。得祿的母親、妻子和一個傭人是住在裡院；外院兩間南屋，兩間北屋，全都借給了劉泰保。劉泰保一看房子很結實，人躥了上去不至於蹬碎了瓦。房門和窗子也全很嚴密，賊人也不至於鑽進來。他將舖蓋、箱子全都拿進北屋內，就見屋內也有幾件家具，很夠用。劉泰保就又打發那小廝出去打酒叫飯。

小廝走後，他就向湘妹笑著說：「咱們在這兒過日子倒很好。案子慢慢辦，別愁，今天把那長蟲小二抓來，就可以得到點兒頭緒。咱們在這兒住著，但願賊人不知道，可是晚上也得提防著一點兒。」湘妹見屋中很乾淨，她也很高興，就舖炕、擦玻璃、拂桌子、生火，居然真做起了主婦。

少時那小廝叫來了酒菜飯食，兩人用畢，劉泰保就把那小廝打發走了。他同湘妹又談了會閒話，就躺在炕上睡了個覺。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鐘，劉泰保就披上了老羊皮襖，暗帶短刀，出了門。四顧沒看見什麼小乞丐，也沒什麼可疑的人，他就揚眉吐氣地走到了西大院茶館。

只見茶館門首蹲著個乞丐，身穿破爛棉襖棉褲，長得是小腦袋細脖子，年紀約有十七八歲，滿臉是污泥，並有不少眼淚和鮮血，可見是剛才挨了一頓打。旁邊就有兩個人，都是禿頭鷹的手下，在那裡看守著這個乞丐。一見劉泰保來到，這兩個人就齊說：「劉爺！我們把長蟲小二抓來啦！」

劉泰保低頭一看，就問說：「原來你就是長蟲小二呀？你給碧眼狐狸當探子，也應該闊啦，怎麼還是穿得這麼破爛呀？」

長蟲小二跪下叩頭說：「我真不知道那老婆子是賊，我住在祠堂的破牆裡，天天討飯，從來沒偷過人家的東西。前幾天那老婆子跟一個穿青衣裳的人，來找我，給我錢，叫我給貝勒府送過一封信，也找過那賣藝的人兩回。前天昨天，他們又叫我們到處跟著劉二爺，把劉二爺住的地方天天告訴她。」

劉泰保臉色一變，趕緊問說：「那穿青衣的人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長得是什麼模樣？比如現在街上見了面，你能認出他來嗎？」長蟲小二搖頭說：「認不清！他們去到祠堂找我的時候，都是在半夜裡，那穿青衣裳的人又站得很遠，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們的臉全用東西圍著，我看不清。」

劉泰保又問：「辦一回事兒，他們給你多少錢？」長蟲小二說：「一天給我二吊錢，我還得分給別人！」正說話時，那禿頭鷹由茶館裡走出，見了劉泰保，他就說：「在這兒說話不便，有話他也必不肯實說。來！把他押出城去，先把他收拾一頓，然後再問他！」長蟲小二趕緊又哭著叩頭，說：「我說的全是實話呀！」

劉泰保向禿頭鷹擺了擺手，他就和顏悅色地向長蟲小二說：「別怕！別怕！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實話。你受那賊婆子的支使不過是為了錢，可是你卻不知道劉二爺更有錢。」說著，他由身邊摸出一塊銀子，塞在長蟲小二的手裡，又說：「先給你這塊銀子，你想法子認清那賊婆子和青衣人的面目，記住他們說話的聲音。若再能探出他們的家，我賞銀二兩。若能弄個小剪子把他們的衣服偷偷剪下塊兒來，或是偷來他們身邊的什麼東西交給我，我就賞銀十兩，並且以後還時時照應你。」

旁邊禿頭鷹也說：「劉二爺是貝勒府的老師，你巴結上他這麼闊的人，你小子就不必要飯了！」長蟲小二連聲答應，並且跪在地上叩頭道謝。

劉泰保就說：「你走吧！辦了事告訴禿大爺，我就知道了。」說畢，他就請禿頭鷹和兩個閒漢進去喝茶。禿頭鷹又悄聲說：「劉爺，你剛才辦的事不錯，很漂亮，可是……為什麼不晚上去到那地方趴著，到時候那兩人一去，咱們就上手把他們扭住呢？」

劉泰保說：「你們能有多少人幫助我？」禿頭鷹說：「要十個就來十個，要二十就來二十。」劉泰保說：「頂好能有一百人。」禿頭鷹說：「一百人我也找得來。可是那太多了，趴在地上都是一片黑，賊人看見了還能敢往近走？」

劉泰保笑著說：「不是說笑話，二百、三百人也是梁山泊的軍師──無用。那倆賊武藝太高，夜行的功夫太好，我領教過他兩三次，所以我真不敢跟他們碰頭了。現在我只是想弄著點兒證據，再不然我就等過幾天，我有個朋友來到北京，叫她幫幫我。」

禿頭鷹問說：「你這朋友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武藝高嗎？」劉泰保微笑說：「是個女的。」禿頭鷹很詫異。說：「哪兒來的那麼些個女的，都叫你認識了？」

劉泰保微笑著站起身來，會過茶錢，說：「這位女的，非同小可！我也沒見過，可是久聞其名，武藝雖不見得比我高，可是也足以做我的幫手。有她幫助我，再有我的媳婦跟著出點兒力氣，我們一男二女，准叫賊人不能逃脫。現在先叫你們三位悶一會兒吧！」說畢拱手走去。

他買了點兒米麵，叫了點兒柴炭，便回到家裡，把剛才的事向湘妹談說了一番，隨著兩人就做晚飯。吃完了飯，天色還早，又有府裡的李長壽等人送來了禮，給他們賀喜。劉泰保、蔡湘妹就又陪著這些人喝了半天酒，應酬了一陣。打過了二更，這些人才走去，劉泰保與蔡湘妹又把鋼刀放在身畔，警備了半天，可是直到三更，並無事情發生。

這兩三日來他們全都沒睡好覺，到此時精神真掙扎不住了，兩人對著面不住地打哈欠。劉泰保不禁笑了，就說：「今天把賊人的探子已全制服了，咱們搬到這兒來，賊人也一定不知道，別瞎提心啦！關上門睡吧！」

這時湘妹已然懶洋洋地躺在了炕上，於是劉泰保就去關門。他關上了門，又搬了一把椅子頂上，卻聽沙沙地一陣響，由門縫外送進來一張紙帖。劉泰保嚇得趕緊伏身，爬到炕邊，揪了湘妹的腿一下。湘妹嚇了一跳，趕緊坐起，劉泰保指了指門，只見那張紙片才由門縫進來，飄到門裡。蔡湘妹抄起刀來就怒聲罵道：「什麼東西！」劉泰保趕緊攔她，湘妹卻忿忿地下地要去開門。

這時就聽嗤的一聲，一種暗器穿透了紙窗飛進屋來。蔡湘妹趕緊伏身，可是不斜不偏地，就在她右邊的抓髻上正正插了一支弩箭。這箭只有三寸長，很細，就彷彿是個簪子似地插在了湘妹的髮上，嚇得湘妹也不敢罵了。兩人在地下蹲著，足足有一個多鐘頭，方才站起身來，兩人的腳都蹲麻了。蔡湘妹便由髮上拔出來那支小弩箭，見箭頭非常銳利。劉泰保拾起那張紙片一看，又是整整齊齊的隸字，一共只有十五個字，是：

「三天之內，汝二人如不離京，必有大難！」

劉泰保此時反倒不害怕了，只氣得他面色煞白，瞪著三角眼。連連點頭說：「好，好！這樣逼咱們，咱們可就跟她們拚出去了！」於是他又把門頂上了一張桌子，噗的一聲吹滅了燈，就與湘妹去睡了。後半夜只有窗紙被風吹得刷刷地響，倒是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次日清晨，劉泰保到貝勒府借了一匹快馬，騎著馬出了南城。他先到全興鏢店見了楊健堂，說明自己現已搬了家，並說那家也十分不平安，頭一天夜裡就鬧賊，請他今晚派人去幫助防夜，臨走時又借走了兩桿扎槍。接著他又到泰興鏢店去找孫正禮。孫正禮沒在，說是出去到城根練拳去了。劉泰保也留下了話，說自己現已住在安定門內花園大院，今晚請孫鏢頭前去，有要事商量，並且叫他別忘了帶傢伙。

然後劉泰保就騎馬拿著兩桿扎槍進了城。回到家中，他把槍交給湘妹，又說了自己今天的主張。湘妹聽了也很高興，說：「你快把馬送回府去，咱們這就走。」劉泰保說：「別忙，你先做飯，菜得多預備幾樣，今晚還有不少朋友要來呢！」蔡湘妹就高高興興地說：「你可快去快回來！」劉泰保笑著答應，便出門上馬走了。

劉泰保今天特別興奮，他將馬匹送回鐵府，就又去了西大院。見了禿頭鷹，他就高聲談論捉賊之事，氣忿忿地拍桌子摔板櫈，再也不像前兩日那樣低聲談話，惟恐人知的樣子。

少時出了西大院，又回到家裡。蔡湘妹已然做好了飯。兩人吃了。劉泰保就擦擦嘴說：「咱們走吧！」於是湘妹拿起了軟繩和銅鑼，劉泰保拿著兩桿扎槍一把刀，兩人都穿著短衣出了屋。才一出大門，迎面正遇見得祿。

得祿驚訝著問說：「你們兩口子要上哪兒去呀？」劉泰保笑著說：「賣藝去，掙幾個零錢兒花。」得祿說：「你們可別去胡鬧！」

劉泰保說：「胡鬧？貝勒爺的命令叫我們去探案！」得祿說：「貝勒爺昨天不過是一時高興，隨口說說。」

劉泰保說：「貝勒爺是金口玉言，隨便說的話，也跟旨意差不多！祿爺，我們今天去了，也許就探出案來，可也許就惹下大禍。你可掛念著我們一點兒，只要我們一天不回來，你就派人去打聽我們！」說著笑著，便帶著湘妹走去。

兩人隨行隨談笑，很快便來到了鼓樓西大街玉宅的門前。他們的身後早已跟上了許多人，都說：「這可怪了！這姑娘不是那個捕頭的女兒嗎？捕頭被賊殺死了，她怎麼又跟著這個男子出來賣藝呢？」又有人說：「你們不認識？這男子就是一朵蓮花劉泰保，他跟那女的大概是相上了。如今出來裝模作樣地來賣藝，不定打的是什麼主意呢！」

此時日已傍午，劉泰保便在玉宅門前的高坡下招了一大圈子人。他先把兩桿扎槍繫好了繩子，插在地下，安上了軟繩的架子，蔡湘妹低身將紅緞弓鞋的鞋帶繫緊，劉泰保就拿起鑼來，鐺鐺敲了幾下，昂首向眾人說道：「玩藝兒擱了兩天，如同擱了兩年。前天夜裡土城鬧的那件事想諸位都已知道了，這幾天我葬丈人、娶媳婦，弄得沒有一點兒工夫，今天才帶著老婆出來，練幾手玩藝兒給諸位解悶。好！閒話少說，咱們就敲起鑼來！」

隨著鐺鐺的鑼聲，蔡湘妹一躍上繩，兩手搖擺，如同燕子飛翔。劉泰保就敲鑼高聲唱道：「行行走走到京城，捉拿碧眼狐狸精！碧眼妖狐有幾個？」他仰面看著繩上的湘妹，湘妹一邊跳躍，一邊伸著兩個手指，說：「有兩個！」劉泰保點點頭，又敲鑼唱道：「是大狐精與小狐精。」

他來回走著，接著恨恨地說：「捉住大狐猶可恕，捉住小狐我不容情，剝牠的皮來吃牠的肉，把牠的骨頭我用火烘。牠的肉我做麻辣醬，牠的皮我做一條領子擋擋寒風。諸君若問我名和姓──」他一拍胸脯，說：「我是一朵蓮花劉英雄！」又指指繩上的湘妹，說：「這是我的媳婦蔡家女花容。鐺鐺鐺，鑼聲響，小狐大狐快出洞，出來晚了我要……」

劉泰保不是在敲鑼賣藝，簡直是指著坡上的玉公館破口大罵了，旁邊圍觀的人一看要出事，有許多就趕緊避開了。此時有提督衙門的兩個官人手搖皮鞭走下了高坡，將眾人驅散。蔡湘妹就跳下繩來，由地下抄起了鋼刀，劉泰保從容擺手說：「別莽撞！看我對付他們！」

此時兩個官人帶著五六個玉宅的僕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人就舉著皮鞭向劉泰保發橫地問道：「誰叫你跑到這兒來賣藝？」劉泰保昂然說：「當朝一品鐵貝勒鐵二爺，叫我來此賣藝！」

兩個官人和玉宅的僕人全都嚇了一跳，那個官人又繃著臉問說：「你有什麼憑據？」劉泰保說：「我是鐵府教拳的師傅，那就是憑據！」官人又問：「你既是教拳師傅，可為什麼又來此賣藝？」

劉泰保笑了笑，說：「賣藝不過是為隱身，說實話，兄弟是為來探案，因為敝府中丟失了一口寶劍，貝勒爺命我來訪。我查來訪去，知道那賊人是隱藏在一個大宅門裡，所以無論哪個宅門，我都要走走訪訪！」幾個僕人一齊瞪眼說：「你為什麼單單到我們這兒來呢？」

劉泰保笑著說：「別處我還沒得工夫去，因為你們這兒離著我的家門近，所以我才先來給你們諸位耍玩藝兒！」兩個官人和眾僕人全都氣得臉色煞白。有的就說：「這小子是成心來搗亂，有意損傷大人的面子，把他抓走就是了。」可是又不敢上手。

這時有個官人往東去了，留下的一個官人就向劉泰保說：「你別走了，我們請示大人去了！」劉泰保故意問道：「大人是誰？」僕人們答道：「大人就是提督玉正堂，你小子留神腦袋就是啦！」

劉泰保冷笑道：「原來是他呀？他來了我們正好耍一趟玩藝兒。跟他討些賞錢！」於是回首向湘妹說：「夥計別閒著，再練幾手玩藝兒。給這幾位解解悶兒，他們給咱們請財神爺去了！」湘妹聽了他這話，就噗哧一笑，又飛身上繩，翻轉跳躍。劉泰保又使力敲鑼唱道：「有緣來見玉正堂，正堂跟咱是老鄉！」

一個玉宅的僕人過來攔他，被劉泰保一腳踢翻。蔡湘妹一邊跳著。一邊咯咯地笑，並說：「你是正堂的把兄弟。」劉泰保敲鑼說：「他家的小姐是你的乾娘！」

玉宅僕人個個擦拳摩掌，指著劉泰保說：「這小子嘴裡胡說八道！」劉泰保打了個飛腳，說：「諸位別上前來，碰著了可是自討苦吃！」又敲鑼高聲唱說：「玉宅門裡養著幾條犬，」湘妹站在繩上。手指大門說：「還有兩個狐狸會上牆！」

劉泰保笑了笑，一邊敲鑼一邊正想詞兒，這時由東邊就來了十幾個雄赳赳的官人，個個拿著單刀鐵尺、繩子鎖鍊，劉泰保就向湘妹說：「夥計下來吧！收拾起來傢伙，玉大人要請咱們走堂會！」湘妹就跳下繩來。

那十幾名官人已然趕到，不容分說，就抖鎖鍊把劉泰保鎖上。劉泰保把鑼交給官人，說：「這倒不差，你們把我鎖起來幹什麼？是要拿我去當猴兒耍嗎？」有個官人就抖手打了他一個嘴巴。劉泰保卻微微笑著，說：「打的聲兒真脆！可是你們哥兒幾個睜睜眼睛，看看劉泰保是誰？不是吹！今天到衙門，玉老頭兒放我便罷，若不放我，咱們就翻起大案來。我的腦袋不要緊，他的頂兒翎子可也保不住。」又回首向湘妹說：「夥計別害怕！壯起點膽兒來，這場官司一定是咱們贏！」

湘妹也被官人鎖上了，她只是說：「喲！你們別揪我呀，再敢動手一我可就要罵你們啦！別推我，我自己會走！兔崽子！」劉泰保就在前面洋洋得意地走，蔡湘妹跟在後面，她略略低著頭，十幾名官人押解著他們。街上的人都躲得遠遠的，連看也不敢看，兩人就被押到了提督衙門。

此時玉大人正在坐堂，一聽說把擾亂家宅的犯人捉到，立刻提上。劉泰保見了玉大人先請了個安，笑著說：「玉大人您一向好呀？」玉大人把驚堂木一拍，喝道：「混帳！你敢上堂來無理！」兩旁官人齊都喊喝恫嚇，把劉泰保和蔡湘妹按得跪倒。

玉大人氣得花白的鬍子亂動，先向劉泰保問說：「你叫什麼名字？」

劉泰保說：「姓劉名泰保，外號一朵蓮花，在鐵貝勒府當教拳師傅，頗蒙優待。如今是因為府中丟失了一口斬鋼斷鐵的寶劍，貝勒爺命我探查，我怕露出形跡，這才帶著女人出來賣藝訪拿賊人。我這女人是會寧縣蔡班頭之女，於月前隨父來京探案，在宛平縣順天府投有公文可證，她的父親是前天在德勝門土城被賊殺死了，這也經官驗過屍。

「賊人碧眼狐狸耿六娘，現在藏匿在一家大宅門內做傭僕，她還有個徒弟幫助她，盜去了寶劍，殺死了官捕，並買通了乞丐長蟲小二探聽我們的行蹤，連日連夜到我們夫婦的寓所去投信恐嚇……」說著，他由衣袋裡掏出昨晚由門縫裡送來的那張紙片，說：「這是賊人的筆跡，請大人過目。」

這張紙片由旁邊站的官人接過來，呈到當中坐著的大人手中。玉大人接過來一看，那威嚴的臉上便顯出些詫異，他又向蔡湘妹審問了幾句。便命衙役將劉泰保、蔡湘妹帶下去押起。玉大人隨又派了十幾名官人到自己的宅門，把大門監守住，無論宅中什麼人，也不許擅自出入，然後便命人備馬，自己就帶著四名官人往貝勒府謁見鐵小貝勒去了。

當日，九城的人都已傳遍，都說一朵蓮花劉泰保攜帶著那踏軟繩的女子，攪鬧玉大人的宅門，已被提督衙門捉拿去了。可是到了下午三點多鐘，劉泰保和蔡湘妹又被釋放出來了，賣藝的那些傢伙也全都沒被扣。

劉泰保依然揚眉吐氣，蔡湘妹還是跟他說說笑笑地，夫妻倆就走回了花園大院。這時天色還早得很呢，一走到他家門前，就見站著個大漢子，這人身穿短衣褲，手提著明晃晃的鋼刀，見了劉泰保就說：「小子你怎麼才回來啊？我等得都心急了！」

劉泰保笑著說：「我的孫大哥！您真是急性子，我是請您晚上來幫我防賊，您怎麼這麼早就來啦？」孫正禮說：「我等不得！我早就吃完晚飯了。」劉泰保說：「好！託您辦點什麼事兒，可倒真耽誤不了。」遂拉著湘妹向他引見，便請孫正禮進到自己家裡。

劉泰保不敢把剛才的事情說出來，因為知道孫正禮的性情，聽說他早先同著俞秀蓮到過河南，沿路上不曉得給俞秀蓮惹了多少事。如今，倘若把玉宅門前罵賊的事情說出來，這個愣傢伙就真許提刀硬闖進玉宅去捉賊。所以進到屋裡，劉泰保只叫湘妹生火爐、燒水、倒茶，他想法跟孫正禮說閒話。

孫正禮卻不耐煩聽，只說：「你這小子不會辦事！那天在土城你要是先請上我，我早就把賊人捉住了，你的丈人也不至於死！」劉泰保只好點頭說：「是！所以我很後悔嘛！那時我也忘了請孫大哥了。」

正在說著話，忽聽得街門響。孫正禮立時抄刀出屋，劉泰保趕緊追出屋去，外面原來是得祿回來了。得祿看見了孫正禮手中的大刀，嚇得他臉兒都白了。幸虧孫正禮認識他，刀沒有掄起。劉泰保趕緊把孫正禮推回屋去，說：「大哥！您先別急！賊人也不能立刻就來，這是我們的房東。」

第三回

銀鐙銷夜小姐恨鸞音
寶刀生光女俠殲狐首

孫正禮點了點頭，得祿在外邊叫著說：「貝勒爺叫你立時就去！」劉泰保答應了一聲，又向孫正禮說……

臥虎藏龍

孫正禮點了點頭，得祿在外邊叫著說：「貝勒爺叫你立時就去！」劉泰保答應了一聲，又向孫正禮說：「孫大哥您先坐！貝勒爺現在叫我，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回頭還有我表兄楊健堂來到。今晚賊人多半準來，到時候全要仗大哥動手，現在先請你養養神！」孫正禮點點頭，放下刀說：「快去快回來！」

劉泰保答應了一聲，便出屋同著得祿走出街門。得祿愁眉不展地說：「您今天鬧的這是什麼事？若不是有貝勒爺替你說話，玉大人一定要重辦你！」劉泰保笑著說：「沒有貝勒爺當後臺，我也不敢這麼辦。」

得祿說：「玉大人現在還在府中，他氣極了，要叫你指出那賊人是他們家裡的什麼人？」劉泰保笑著說：「我也沒說賊人是窩藏在他家呀？今天我原是想著，凡是大宅門我就要訪一訪，不想頭一下就碰到玉老爺的家門。」

得祿說：「你這是強辯，誰也不能相信你今天幹的事是毫無用意。本來這幾天你們就在外胡說什麼賊人藏在大宅子裡，今天你又去玉宅的門前大罵，這不是你已說明白了嗎？賊人就是藏在他的宅子裡。」劉泰保矢口否認說：「我沒罵，我也沒說。」

二人來到貝勒府內，得祿先進裡面回稟，待了一會兒，就把劉泰保傳進裡院。鐵小貝勒今天的神色也不大和藹，就問說：「你今天為什麼敢到玉大人的宅前攪鬧？」劉泰保恭謹地回答說：「我沒敢去攪鬧，我是因為昨天聽了爺的吩咐，今天就設法去尋賊，為的是替爺追回來那口寶劍！」

旁邊坐的玉大人氣得不住地喘息，說：「劉泰保，你的意思一定以為那女賊碧眼狐狸是藏匿在我家了？」劉泰保說：「小人不敢說。不過蔡德綱臨死以前，曾告訴過他的女兒。說那女賊是藏在鼓樓附近的大宅門內。」

玉大人站起身來，說：「我帶著你去到我家裡，上上下下由你認，只要你認出了賊人，我必將賊人交官正法，然後我甘受朝廷的處分！」劉泰保說：「我不敢去認！因為那天德勝門土城交手時，天色已然黑了，我沒看清楚賊人的面貌。我只知道賊人是個老婆子，貓著腰，手拄著拐杖，拐杖是鐵打的，那就是她的兵器，她貓著腰也是假裝老態，她若是直起腰來，比我的身材還高。」

玉大人彷彿吃了一驚。劉泰保又說：「她還有一個徒弟，大約年有二十來歲，身材很細，穿著青衣裳。那個人才真正是盜劍的主犯，殺人的正兇。最近他天天夜裡去找我們攪鬧，在我媳婦的枕畔放銀兩，又留下字柬，逼著叫我們離開北京。因為有我們夫婦在此，知曉他的底細，他們早晚一定要犯案。」

說著，他又取出來前夜在店房中得到的那張字柬，交給鐵貝勒。鐵小貝勒看著，就笑了笑，說：「這個賊倒真寫得一手好漢碑！」

玉大人此時神情十分不安，就說：「我的家中上下也有百餘人，也許會有什麼歹人潛伏其中。現在我已派人看守起來了，無論何人，不許私自出入。現在我就要回家去親自搜查，倘若搜出了可疑之人，我就自請處分。」說畢，便向鐵小貝勒告辭，逕自走了。

這裡鐵小貝勒又囑咐劉泰保說：「以後不可這樣冒昧行事。倘若再到誰家的宅門前去吵鬧，出了事兒，我可無法再護你！」劉泰保連聲答應，退了出來，喜不自勝。劉泰保一看天色已然不早了，他就趕緊回家。此時他的家中已來了五位朋友，除了孫正禮之外，又來了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鐵駱駝梁七，這四位都是楊健堂派來的，各個帶來兵刃，預備到夜間替劉泰保夫婦捉賊。禿頭鷹也來報信，說是長蟲小二已被提督衙門捉去了。

劉泰保就笑著說：「好了！咱們的手法今天使得已然差不多了，現在就看那兩個賊人的手段如何了，看她們能否逃得羅網！」

少時天色已黑，此刻鼓樓西坡上的玉正堂公館，戒備得十分嚴密。玉大人本來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曾做過很多顯赫的官職，建立過許多功勳，兩位公子又都在外省做知府，他是世代的簪纓，當時的顯貴。今天竟為一個市井無賴劉泰保所辱，他的心中實在不大痛快。他帶著僕從回到宅門前，就見宅前的高坡上有五六名官人，大門前也站著兩個，全都亮出來腰刀，在手中捧著。一見大人回來了，這些人都一齊肅立，玉大人便下了馬，走進了門，跟班的兩個僕人──貴來和祿來，都在身後緊隨。

向來玉大人下了衙門便先到內宅去更衣，今天可不然了，他順著穿廊就先到了客廳之內。客廳內此時是空寂無人，廳中陳設的又都是些花梨紫檀的器具和古瓶銅鼎等等，所以十分黑暗，什麼東西也看不清。貴來趕緊點上兩支蠟燭，燭臺也是古銅的，燭光搖搖燃起，這大廳內的一個角落就有了光明。玉大人走到東壁，吩咐：「拿燈來！」貴來、祿來二人就每人捧著一隻燭臺，趕緊走到東壁，分別站在大人的左右。玉大人仰面向壁間去看。

這壁間懸掛著一幅對聯，對聯上寫的是：

「朗月麟門德慈永庇，春風虎帳功業長垂」，上款是「麟軒姻伯大人鈞賞」，下款是「姻愚侄魯君佩謹書」。下面蓋著兩顆朱紅的方形圖章，陽文的是名戳，陰文的卻是某科的「探花」。這對聯的筆法寫得極為渾厚，字體是「八分」的隸書。

玉大人又從身邊取出來一張紙片來，這紙片就是今天在大堂上，那個市井無賴劉泰保交出來的那張字柬。上面也是隸書，寫著是：

「三天之內，汝二人如不離京，必有大難。」

玉大人看看字柬，又看看那對聯，簡直覺著字體毫無兩樣，分明為一人所書。玉大人臉上立時現出驚訝的神色，他捻著花白的鬍子發怔了半天，心說：真是怪事兒！魯君佩是我最喜愛的人，常到我宅中來，我也早就有意將女兒嬌龍許配於他。他是新中的進士第三名，翰林院的編修；是位少年才子，他父親也做過工部侍郎，難道他還會做飛賊嗎？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玉大人把紙片收起來，微皺著眉，出了客廳，便順著廊子慢慢地直往內宅走。早有僕人站在屏門向內傳達了，說：「大人回來啦！」此時內宅裡各屋中都已點上了燈，那北屋玉太太的屋中便有人推開了門，挑起了軟簾，兩個僕婦迎出來，都說：「大人回來了！」

平日玉大人從未正眼看過僕婦，所以他宅裡的十幾個僕婦的面貌他全都認不清，今天他卻與往日不同，見了這兩個僕婦，他就用眼去盯。走進屋裡，太太由裡間迎出來，也問說：「大人回來了？」玉大人點了點頭，便到裡間的木床上坐下。一個僕婦獻上茶來，另一個僕婦送來水煙袋，玉太太就問：「大人用過晚飯了嗎？」

玉大人點點頭，說：「我在鐵府用過了。」玉太太已看出大人臉上的憂煩之色，但也不敢多問。玉大人抽了兩口水煙，便微微一使眼色，旁邊的僕婦趕緊退出。這屋中的燈光照著老夫婦的影子，玉大人就向他的夫人低聲說了今天那件怪案，並取出那張紙片給夫人看。玉太太也很為驚訝，說：「魯君佩決不可能與此案有關吧？」

玉大人說：「當然不可能有關，他是一位翰林，身體又那麼胖，怎能做飛賊？」喝了一口茶，他又悄聲說：「只是那劉泰保說，他已探出，賊人碧眼狐狸耿六娘是藏在我家做僕婦，年紀有五十多歲，貓著腰。她還有個徒弟，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廝，身材很細，大概也是咱們家裡用的人。你想，咱們家裡用的人太多，萬一真有什麼人潛伏其中，那豈不可怕？所以今天我就派人看守了宅門，不許人擅自出入。我想即時就把內外宅所有的男女僕人叫齊，只要稍有可疑，便給他們兩個月的工錢，叫他們立時走開！」

玉太太趕緊擺手說：「那使不得！劉泰保既是個市井無賴，就許是他倚仗鐵貝勒的勢力，有意向我們家裡訛詐？」

玉大人搖頭說：「不是訛詐！前夜德勝門外土城確實死了一個外縣的捕役。那捕役帶著女兒以賣藝為名，暗中訪賊，聽說他們常在咱們的門前賣藝，龍兒也常出去看。」

玉太太沉思了一會兒，就說：「咱們家裡用的人雖多，可也是數得出來的。女僕中四個丫鬟都還很小。老媽子，我這屋中用的錢媽、史媽、薛媽，都已跟隨我多年，在新疆時她們就是伺候我，還有慶媽、張媽，雖是新僱來的，可都是有來歷，而且她們也都不老。伺候龍兒的胡媽、高師娘，你又都知道，跟咱們也都有五六年了，都是一點兒過錯也沒有。若說到貓著腰的老僕婦，只有馮媽，她的頭髮都白了，還有痰喘的毛病，她又是咱們大少爺的奶媽，自我嫁過來，一年後，就僱了她來，她還能有什麼靠不住的嗎？」

玉大人默默不語，忽然想起了那個高師娘，五年前的事情就在他腦中翻起。

玉大人在新疆時，任過十多年赫赫的武職，那時只有女兒嬌龍隨侍。嬌龍在六歲時便能讀書寫字，那時請了一位教書的老師，是雲南的一個不第才子，名叫高雲雁。這個人真是奇才，不但經史皆通，而且能書善畫，對於兵書戰術，尤為嫻熟。玉大人曾經過幾次大戰，全是因向那高雲雁討教，才得了大勝，建了奇功。所以高雲雁不但是他家的教書先生，而且是營中的一位師爺。

那高雲雁孤身一人，從不向人講述他的家世，平生專好遊覽山水，每三年必要出遊一次，每次須半年始歸。在五年之前，忽然高雲雁領回來一個婦人，說是他的妻子，夫妻就同住在衙門內。兩年之後，忽然高雲雁得病死了，遺下妻室，無家可歸，便也在內宅幫助做些針線活，一半是傭僕，一半是客，無論上下都呼她為「高師娘」。

當下玉大人想著，只有這個高師娘有些可疑，但是可疑的應是她的丈夫。她本人雖是已有五十歲上下，但不貓腰，而且為人沉默寡言，規矩謹慎，四五年來終日在屋中剪裁縫紉，從未做過一件錯事。玉大人捻著鬍子細想了想，覺得自己的宅中實在是沒有什麼碧眼狐狸，而且外院的年輕僕人也全是些老僕人的子弟，沒有外人，真叫他茫然無從去尋找線索。

此時玉太太又在旁邊進言說：「我勸大人對此事也不必動聲色，門前宅內雖應當防範，可是也不應露出形跡來。一來免得使賊人心虛，逼出來什麼歹心；二來，倘若咱們家中本來沒有什麼歹人，自己先弄得風聲鶴唳，叫外邊的人知道了，必定要恥笑！」

玉大人點了點頭，覺得太太說的話很對，他抽了兩口水煙，便說：「明天先把君佩叫來，拿這張字帖給他看看。」玉太太笑著說：「依我看，何必叫他知道了此事又生氣？古今天下還有過翰林做賊的嗎？」玉大人說：「他的字雖寫得好，可又不是什麼有名的書家，他的筆跡落在外面的又不多，怎會這賊人把他的字摹仿得是一般不二？」玉太太也有些驚疑，但又見大人是太興奮了，遂笑著說：「我們幸虧沒把龍兒許配。給他！」

玉太太一提到女兒的婚事，玉大人就又讚嘆說：「要說起來，魯君佩真是一位少年才子！二十四歲就中探花，入翰林院，還真是少有。自從他家老太太拒了陳中堂的小姐，就屬意在龍兒的身上。我想只要他們再來提說，咱們就答應了他，本來兩家就是老親，以後做了新親，就來往得更近了。龍兒今年也十八歲了，難道還耽誤著她嗎？」

玉太太微微皺眉說：「龍兒她彷彿已知道了，可是我看她像是不大樂意似的，本來，魯君佩雖是個少年才子，可是長得相貌也太蠢！」玉大人臉上現出怒色來，說：「女兒的婚事豈能由她自己做主？我想把她的婚姻訂了，以後就不能叫她常出門，站在門前看踏軟繩的，那成什麼體統？」玉太太聽了也不敢多言。玉大人又抽了一袋水煙，便走往自己的臥室更衣休息去了。

少時天將二鼓，玉宅的規矩，無論上下，除了值班守夜的人之外，一到二更天便都要熄燈休息。玉太太抽著短桿旱煙，在屋中坐著默默地思索，忽然旁邊伺候的僕婦薛媽說：「小姐來啦！」旗人家的規矩，凡是小姐、少爺、兒媳，每天晨昏必要到父母的房中請安二次。玉小姐的父親是位武將，在早先戎馬倥偬中便已免去了這項禮節，可是她一早起來晨妝甫畢和每晚臨睡之前，還必須來給母親問安行禮。

當下玉嬌龍小姐見了母親，行禮已畢，就笑著問說：「母親！咱們家裡今天是有什麼事兒呀？高師娘要到菩薩廟去燒香，門前全都不叫她出去！」問完了話，她就像小孩兒一般，扭著頭笑著看她的母親。

玉嬌龍烏黑的髮上戴著個珠子穿成的蝴蝶，在燈影裡不住顫動著。細條的身子上穿著件蔥心綠的緞子旗袍，上面繡著紅花，袖頭露出點兒銀鼠裡子，大襟上的第一個鈕扣上佩著一串珠子，是翠玉琢成的，垂著金穗子。兩個金耳墜也在燈下閃閃發光。這位小姐真似一條美麗而神祕的金龍一般。玉太太便把僕婦摒去，低聲把玉大人剛才所說的話向女兒重述了一番。

玉小姐聽了並不驚訝，只是微微凝著秀麗的雙目，閉著櫻桃一般的嘴唇，納悶了一會兒，就說：「咱們家裡也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呀？」玉太太點頭說：「我也不信是咱們家裡藏著什麼歹人，可是，你父親拿著一張賊人寫的字帖，據說是魯君佩的筆跡。」

玉嬌龍小姐說：「魯君佩本來就不是好人，父親偏叫他常到咱們家裡來！」玉太太嘆了一聲，就說：「咳！你怎麼這樣說話？魯家是咱們的老親，君佩又是一位少年探花，翰林院學士。」

玉嬌龍似乎生氣地說：「那為什麼他又當賊殺人呢？」玉太太又嘆息說：「他怎能是賊？人家的家世比咱們還好！這一定是賊人故意摹仿他的筆跡。」玉嬌龍小姐哼哼地冷笑著，說：「當賊的還用得著摹仿別人的筆跡嗎？」

玉太太皺了皺眉，又親熱地對女兒說：「我看你父親的意思是決定了，魯家若再提親，他就要答應了。據我看，魯君佩雖然相貌差些，可是才真好……」玉嬌龍小姐不待她母親把話說完，那嬌豔如花的臉色突然就變得慘白，她悲戚地搖了搖頭，眼裡便湧出了淚水。

玉太太見女兒這般情形，她又不禁嘆了一聲，說：「事情可也不能立時就定規，你父親這兩天很是煩惱，也無心去辦理這事。你就放心吧！別淨為此事煩悶，慢慢地我想法子再勸阻你父親，現在你歇著去吧！」

玉小姐雖然沒說話，可是悲戚之色並不稍減，她就慢慢地退身出了裡間。屋裡的僕婦持著燈燭送出來，都說：「小姐您歇著去吧！」玉小姐微微點了點頭，便輕移繡履，帶著丫鬟繡香，踏著畫廊往西邊那閨閣走去。

這時牆外的更聲正交兩下，天黑如墨，黯然無星，似將落雪。北風吹得甚緊，將那邊僕婦手中的燈燭都刮滅了。玉嬌龍小姐回到屋內，便在燈畔坐下。此時另一個名叫吟絮的丫鬟已將床上的香衾舖好，銅盆中的木炭埋上。繡香烘暖了手，才過來替小姐摘下耳邊的墜子，摘下頭上的花朵。吟絮捧著一碗茶獻上來，細瓷的小茶碗放在個銀碟子裡，她就把茶放在那嵌玉石的紅木桌上。

玉嬌龍小姐仍然是纖眉不展，珠淚未乾，低著頭不語。一隻雪白的長毛貓跳到小姐的身上，揚著頭「咪」的叫了一聲。玉嬌龍伸出那柔荑一般戴著金翠戒指的纖手，輕輕地撫摸著貓身上的白絨似的長毛，芳容才漸漸現出些喜悅，唇邊也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窩兒。吟絮、繡香就一齊笑了。這兩個俏皮丫鬟一般兒高，年歲都在十四五，穿著一樣的緞子衣裳。

繡香就說：「小姐，您可天天的愁什麼呀？」吟絮說：「再過幾天就到年下啦，今年小姐還帶我們逛花燈去嗎？」玉嬌龍小姐說：「到時再說，我還未必活得到過年！」兩個丫鬟一聽這話，齊都咬住了下嘴唇，「吧噠噠」落下眼淚來。

玉嬌龍反倒噗哧笑了，說：「你們替我難受什麼？我還沒哭呢。你們睡去吧！」兩個丫鬟拭拭眼淚，剛要轉身出去，忽聽外屋有人問說：「小姐歇下了嗎？」繡香趕緊打開軟簾，向外邊說：「還沒睡呢，高師娘請進來吧！」

高師娘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身材很高，長的是一張長臉，臉上已有了些皺紋，頭髮也有許多都白了。她穿的是灰布的棉衣褲，鑲著白邊，可知是個寡婦。高師娘手裡拿著一塊紅綢面兒白綢裡子的東西，上面還繡著花兒，含笑走了進來。她把這東西拿給玉嬌龍看，問說：「這是小姐叫我做的兜肚，我看是裁長啦，應當去下一塊？」玉嬌龍把那兜肚接到手裡，略微看了看，就說：「不必去啦！高師娘你也去睡吧，我又不忙著要穿，明天再做吧！」高師娘點點頭，就拿著兜肚走了。

這裡玉嬌龍微微笑著，用手撫摸著她的愛貓，向兩個丫鬟努了努嘴。兩個丫鬟就都退出屋去，她們把門關好，便一齊回她們的寢室睡覺去了。小姐這閨閣一共是三間房子。靠北牆有一扇木門，裡邊還有個小小的套間，那是兩個丫鬟住的地方，因為小姐好靜，晚間不願別人在她的屋裡睡。她是最討厭別人的鼾聲和囈語的。

這三間房子是兩明一暗，外屋擺的是琴、棋、書、畫。有個很大的後窗，臨窗一張紅木桌子，那是小姐每天讀書習字之處。有時啟開後窗，冬天可以看見一片雪景，茅亭假山。春天就可以看見十多株海棠樹，並蒔著幾畦芍藥。右邊是個榆木的隔扇，上面嵌著滿月形的玻璃窗，懸著紅綢的夾軟簾。裡面還有兩扇很嚴密的屋門，這就是小姐的臥室。

臥室靠後牆是裝著楠木隔扇的臥榻，隔扇上嵌著許多小幅的字畫。字是正、草、隸、篆皆有，畫是工筆、寫意俱全，並有「意雲軒主人」的很小的圖章。丫鬟們都曉得，這全是小姐自己書畫的。左邊靠隔扇是一張小書案，上面陳設著端硯、徽墨、古瓷的筆架和水盂，並有一兩件精緻的小擺設。書案上還放著兩卷書，是《史記》和《唐詩》，這是為小姐隨時翻閱解悶的。此外並有一匣「朱絲欄」的信箋，小姐有時微微有些感觸，就常常命丫鬟磨墨，她玉手執筆，填一闋詞或作幾首詩。

右邊是個妝臺，上有檀木鑲翡翠的鏡奩，並擺著兩隻白銀鏤花的燈臺。靠窗是紅木的茶几和兩把小椅子，茶几上並無什麼茶具，只有一隻玉瓶，裡邊插著一枝正在開的梅花。窗上是兩扇大玻璃，裡面掛著碧羅窗帷，外面遮著木板，這是下窗，上面還有窗櫺，卻是用白綾裱糊著。窗外就是走廊了。

此時窗外的寒風吹得那白綾不住顫動，屋裡卻很是靜默，玉嬌龍小姐在小書案之旁坐著，纖手撫摸著她的愛貓。這隻貓渾身雪白，只有鼻梁上有一塊黑點兒，這時已經在她的膝上熟睡了。半天，她才把貓抱起，親了一下，小聲叫了：「雪虎！」貓兒就柔順地讓她放在地下，咪咪叫了兩聲，跳到一個有棉墊子的椅上去睡了。

玉嬌龍小姐懶懶地站起身來，走到妝臺旁，向鏡裡看了看自己，就見芳顏上泛著一陣愁色，她向鏡裡冷冷一笑，俊秀的眼裡冒出一般劍似的令人凜懼的寒光，但旋又恢復原狀。她嬌懶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很小很矮的銀燭臺，拿了一支小蠟，燃著了，然後吹滅了那兩支高燭。屋中立時發暗了，只有小燭臺搖動著微光。她手執燭臺，輕輕走到外屋。將門戶窗櫺仔細檢查了一遍，便又回到屋裡來，並關上裡間的屋門，將燈放在床裡的一隻小炕桌之上。

當她揭起幔帳時，一種麝香和溫暖之氣溢散出來，她自己更換了寢衣，上了床，蓋上閃緞的絲棉被，將烏雲似的髮辮掠在繡枕旁，然後伸著她那戴著翡翠鐲子的皓腕，取出來一本書。這本書很小，可是很厚，書皮上有一行字，其中有個「啞」字，彷彿是一本很神祕的書。小燭臺的光燄雖小，可是將這床幔以內照得通明。這位玉嬌龍小姐就擁著香衾，細細翻閱著這本神祕的小書。

此時，更鼓連敲了三下，由前院敲到後院，由後院又敲往花園去了。這一夜，玉宅裡有許多人巡邏防夜，一點驚擾也沒有。而在很遠之處，一朵蓮花劉泰保那裡，也是無事發生。劉泰保夫婦跟孫正禮、薛八、彭九、李成、梁七幾個人，全都一夜沒有睡覺，鋼刀都沒離手。

一到雞鳴了，天亮了，孫正禮就把手中的鋼刀鐺啷往地上一摔，打了劉泰保一拳，說：「你這小子騙我，他娘的哪裡看見一根賊毛啦？」劉泰保趕緊陪笑說：「大哥你別生氣，這幾天要是真沒有賊，是我瞎造謠言，那我一朵蓮花算是個什麼東西啦？這不用說，一來是因為玉正堂把家宅看得太緊；二來是孫大哥的威名把賊給鎮住了，所以賊才不敢來。我謝謝大哥跟眾位啦！」

劉泰保就向眾人抱拳。薛八、彭九等人齊說：「沒有什麼的，今天晚間我們還來，省得我們在鏢局聚賭了。只要你不嫌騷擾，我們替你防守半個月，管保賊人得自己逃開北京！」

劉泰保笑著說：「這不過是暫時的辦法，我們淨躲在家裡求諸位來保護著，也不像話。雖然鐵貝勒昨天已囑咐我，不叫我再管閒事兒，可是你們的弟妹在會寧縣的官差還沒交代呢，她爸爸也不能白死。我再等五天，玉正堂如對此案仍舊沒有辦法，他家裡還養著那大狐精與小狐精，那我就要另出妙計。……不過現在我那條妙計還沒有想好。乾脆吧，憑我劉泰保的計謀，再仰仗諸位的武藝，我非得有一天，叫兩個狐精現露原形，再把那口寶劍放在桌上，咱們大家細看一遍，然後交還鐵府，那時我才能甘心！」

眾鏢頭齊都哈哈大笑，說：「好！我們幫著你露這次臉，出這口氣！我們幫到底！」孫正禮卻說：「到臨完我再看。你這小子若是冤我，我就揪下你的頭！」劉泰保笑著說：「好啦好啦，快到年底了，把我的頭揪下來給孫大哥，你去給財神爺上供！」大家又一陣說笑。湘妹也一邊打哈欠，一邊嬌聲地笑著。接著孫正禮和那四個鏢頭就都走了。

劉泰保夫婦把他們送出門外，回到屋來，兩人對著臉打著哈欠，把刀槍都放在一塊兒，這才關上屋門睡覺。及至醒來已是三點多鐘，窗外卻密密地落起雪來。蔡湘妹做好了飯，兩人吃了，劉泰保又要到西大院去找禿頭鷹，蔡湘妹就叫他順便帶回來些衣料。傍晚劉泰保才回來，做了晚飯正在吃，孫正禮又來了。待了一會兒，薛八、彭九、李成、梁七也全都來到。薛八帶來了一副骨牌，他們就推了一夜牌九，這一夜，仍然沒有賊人的蹤影。

兩三日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可是來這裡幫助拿賊的人卻越來越多。禿頭鷹和李長壽他們連上房也不會，可是也都來了，因為這裡已變成了賭場。弄得房東得祿天天向劉泰保交涉。可是劉泰保只是向他作大揖，說：「面子事兒！人家都是好心來替我們防賊熬夜，推個小牌九兒也不算什麼，怎好把人家趕出去呢？」

得祿說：「什麼叫替我們防賊？你不搬來，我們這兒什麼事兒也沒有！」劉泰保笑著說：「那可不敢說！早先沒鬧過賊，以後可保不住不鬧。你不信我們就搬走，可是賊人要是再來，你預備下酒席請我們來防夜。我們可都不管！」得祿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劉泰保此時雖因案子沒破，心裡煩悶，可是別的事倒都很順心。在這裡住房不花錢，晚間他也加入賭團，憑他的精熟的賭術，簡直沒有一回不贏。而且蔡湘妹，這個嬌滴滴的繩上女，已經做了他的媳婦，兩人是非常恩愛。

不過就是蔡湘妹的心裡，還略微有點不痛快；因為蔡湘妹以前是連年飄泊江湖，幫助她父親探案，沒有一刻生活安定，而且她父親管束得她又嚴。如今父親死了，雖然她很悲傷，可是反倒覺著自由了。尤其現在是新婚，眼前又快到了新年，她真是非常快樂。只是，賊人既是不來了，這些守夜的朋友卻連宵聚賭，丈夫的心也彷彿不專一在她的身上，所以她總有點兒不痛快。

幸是這外院是南北房，守夜聚賭的人都在南屋裡，她在北房還可以睡覺或做做針線。但是晚間睡了，白天又睡不著，可是白天她的丈夫一朵蓮花又非休息不可，所以她在屋中覺得很悶，有時她就到門首去看熱鬧。她常穿著一身紅衣裳倚著新油漆的黑門兒，看小孩兒們在雪地裡打架，看見賣年貨的穿著胡同來來往往，都覺得很有趣味。

附近的小門戶裡也有些愛站門口的婦女，都漸漸與她熟識了，一見了面就彼此打招呼：「您吃飯啦？」「您瞧今兒的天氣倒還不太冷？」於是她就認識了張家的三嬸子、李家的二嫂子、馬家的大姑娘、徐家的老太太。那些人也都認識了這個「新媳婦」，並且都知道她的丈夫就是鐵府的教拳師傅，在街上出了名的一朵蓮花。

這天是臘月十五，再有半個月就是年，晚飯後，孫正禮和那些賭徒又都來了。蔡湘妹幫著丈夫應酬了一陣，就坐在炕頭發愁。劉泰保看出來了，見屋中沒有人，他就小聲安慰他的媳婦，說：「你別發愁！過幾天他們鏢店裡也就開了賭啦，他們也就不能再來啦！咱們辦點兒年貨，好好過個年，燈節以後再想辦法，那時俞秀蓮也就來啦。你現在要覺得悶得慌，可以到裡院找得祿的老太太聊天兒，」

蔡湘妹搖著身子說：「誰跟她們聊天？她們學來些府裡的習氣，我這樣兒的，跟你又不是明媒正娶，人家從根兒上就看不上眼！」劉泰保嘖嘖嘴兒，皺著眉說：「這可怎麼辦呢？我還得到那屋裡應酬那幾位大爺去。頂是孫大爺難應酬，他恨不得叫我做一回賊，叫他捉住才行！」

蔡湘妹說：「我要到李二嫂子家裡去玩玩。」劉泰保說：「那你就去吧！天還早，我跟你關門去。」於是蔡湘妹站起身來，移近了燈，她對著鏡子又梳了梳頭髮，就很輕快地出了屋子。

南屋裡燈光搖搖，窗上人頭亂動，有孫正禮的粗聲在說：「我看著你們推！誰敢在牌上做手腳，我就給他一刀！」劉泰保給他媳婦開了門，這時天已黑了，蔡湘妹就往隔壁李二嫂子家裡去了。李家也只是夫妻二人，沒有孩子。李二是在鐵貝勒府打雜，非得二更天後他不能回家。蔡湘妹今天並不是第一次來，李二嫂子對鐵府的寶劍和碧眼狐狸的事也全知道，所以蔡湘妹一到她家裡，兩人就把這件事又談了半天。

李二嫂子說她有個娘家哥哥，在西城魯侍郎家當廚役。魯家的少爺是位進士，現在要娶玉宅的三小姐做少奶奶了。可是魯家少爺人才雖好，長得可太蠢，又高又胖，彷彿是廟裡塑的哼哈二將似的，一點兒也不清秀。聽說玉宅的三小姐又是個美人兒，大概她不能夠樂意，可是親事就算訂了，過年就要娶。

蔡湘妹聽說提到了玉宅的小姐，她就心中一動，暗道：咳！叫她美？叫她不准我進她那宅門？該嫁個蠢女婿叫她一輩子傷心！

談了一會兒閒話，同院住的婦女又來了一個，三個人就在一起抹紙牌。不知不覺李二就回來了，原來此時已將到三更時候了。蔡湘妹就笑著說：「二嫂子明天見吧！」李二嫂子把她送到門首，說：「慢慢兒走！」蔡湘妹很敏捷地走著，還回頭笑聲說：「您請回吧！」

此時天色昏暗，月光已被烏雲遮住。這個花園大院是個很曠敞的地方，只稀稀的有幾戶人家，李家與劉泰保雖說是鄰居，其實相隔著還有數十步之遠。蔡湘妹邁動著蓮足，還沒有走到自家門首，忽覺眼前有一條黑影一閃，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就見那條黑影彷彿很高大，往自己住房的後面去了。

蔡湘妹嚇得緊跑了幾步，來到門前；她連叩門都顧不得了，就飛身上牆，飄然而下。南屋裡卻跳出來一條大漢，喊了聲「有賊」，手掄鋼刀向她就砍。蔡湘妹急忙躲開，驚叫著說：「孫大哥！是我！」孫正禮這才收了刀。

劉泰保也跑出屋來，一看是他的媳婦，就問說：「你怎麼不拍門，可跳牆呢？」蔡湘妹驚慌慌地說：「我看見一條黑影跑到咱們屋後頭去啦！」孫正禮說：「什麼？好呀！」說著便飛身上房，手提鋼刀四下張望。

劉泰保在下邊說：「大哥你下房來！也許不是賊！」此時屋中的那些賭徒，也全都扔下了手中的骨牌，提著傢伙出來了。

孫正禮順著房跑，又跳到牆外，四下尋找，口中並罵著說：「碧眼狐狸！賊婆娘！你出來見見我五爪鷹！」話音剛落，就聽颼的一聲風響。孫正禮趕緊低頭，掄刀回身，鐺啷一聲就把賊人的刀磕開了。賊人一伏身。用地趟刀來取他的下部。孫正禮跳躍到一旁，斜身一躍而上，掄刀直砍，賊人也反刀去迎。

這時劉泰保一些人各執刀槍跑出門來，賊人便虛晃一刀向大院跑去。

孫正禮持刀緊追，他已看出這賊人確實是個婦人，身材很高，脖子上繫著一個很高的皮領子，連面目都擋住了。跑到大院她並不走，孫正禮持刀追了上去，二人又狠狠地殺了兩合。劉泰保等眾人也都追了上去，就團團地把賊人圍住，齊聲喊著：「拿！拿！拿！」碧眼狐狸躥聳跳躍，左攔右拒，她手中的一口刀舞動如飛，並厲聲說：「我與別人無仇，只要一朵蓮花的性命！」

劉泰保卻冷笑著，掄刀猛進，並叫著說：「哥兒們賣點兒力氣，別放走了狐狸！」五口刀兩桿槍便從四下殺來。碧眼狐狸卻如同瘋了一般，掄刀亂砍，說話之間她就砍傷了三個人，現在只仗著孫正禮、劉泰保，和蔡湘妹了。相戰又五六合，碧眼狐狸回身就跑，孫正禮在後緊追，劉泰保又拾起一塊磚頭向賊人的後影去打，可是賊人跑得極快，一霎時跑到了城牆根，就沒有了蹤影。孫正禮站住步，提刀大罵，等劉泰保夫婦趕到，這才把他勸了回去。

此時那些受傷的人都已被攙到院裡。原來只有鐵駱駝梁七的左臂上受了一刀，鮮血已流滿了身，他閉著眼，躺在炕上呻吟，骨牌壓在他的臂下都已染紅。花牛兒李成、歪頭彭九根本就沒受傷，剛才是嚇得趴下了，瞪眼薛八跟禿頭鷹他們就沒有上手。

孫正禮提著刀出屋，又上了房。這裡劉泰保就取出了刀創藥給梁七敷上，他望著他的媳婦蔡湘妹，卻不住地皺眉，心說：這可怎麼好？我請來的朋友多半是飯桶！我們兩口子跟五爪鷹，三個人才能對付一個賊人。幸虧今天來的只是碧眼狐狸，倘若她那個徒弟再來了，再帶來那口斬鋼斷鐵的寶劍，那不就糟了糕了嗎？

他愁眉不展地回頭向禿頭鷹說：「你出去把官廳的人找來吧！他要死了再報，那可就晚啦！」禿頭鷹卻搖了搖禿頭，說：「我可不去！我還留著我這顆禿腦袋給人拜年呢！」

蔡湘妹就一頓蓮足，說：「我去！」劉泰保卻把她攔住，說：「你去還不如我去呢！」正要走，孫正禮就進屋來，問說：「什麼事？」劉泰保說：「這件事得報官，不然梁七死了，也算一件命案。他們都怕碧眼狐狸，都不敢到大街上去，只好我跑一趟，把官人找來。」

孫正禮說：「我去，你們看家。」說著，孫正禮又轉身出屋。劉泰保夫婦都說：「孫大哥要小心！」孫正禮忿忿地說：「我不怕！」他也不用開院門，就飛身上牆，然後跳到牆外。

劉泰保不放心，也提刀出來，卻聽外面咕咚一聲響，並有孫正禮的罵聲：「好賊婆！……」劉泰保大驚，喊聲：「不好！」隨之跳到牆上，卻見外面一人也跳將上來。劉泰保嚇得哎喲一聲，摔下牆來。賊人卻掄刀自牆上躍下，寒光一道，向劉泰保砍來，並狠狠地說：「我要的就是你的命！」

劉泰保就地一滾，躲開了賊人的刀，反將刀橫掃，向賊人的腿上去削。賊人一跳躲開了，她彎腰掄刀，向劉泰保就劈。劉泰保又很快地滾開，賊人又去追，此時忽聽「吧」的一聲，賊人的背上就中了一鏢，蔡湘妹又挺槍向賊人去刺。碧眼狐狸返身掄刀相迎，劉泰保從身後滾來，又用刀去削賊人的腿。賊人忍痛躍起，一口刀前後翻飛。

此時屋中的幾個人齊聲大喊：「拿賊！」禿頭鷹並抄起了湘妹賣藝用的那面銅鑼，鐺鐺鐺亂敲起來。外面的孫正禮也爬過牆來，雖然他已負傷，可是還奮勇掄刀而上。碧眼狐狸又一聳身上了房，孫正禮就喊道：「追！」可是他已然躥不上去了。劉泰保挺身站起，可是他也不敢上房。

蔡湘妹又飛去一鏢，卻被賊人用刀磕落在地。那賊人碧眼狐狸就趴在後廈，嘿嘿冷笑著說：「劉泰保！今天再饒你一次，以後你若再敢欺侮我，我就……」劉泰保罵著說：「賊婆娘你滾下來！用不著你饒我，我劉太爺今天跟你拚啦！」房上立時飛下一片瓦來，劉泰保就趕緊躲開了。

孫正禮氣得怪叫、大罵，李成、彭九、薛八等人也都各持鋼刀出來。蔡湘妹從李成手中要過來一口刀，氣忿忿地一頓腳飛身上了房，劉泰保也隨著上去，卻見房上的碧眼狐狸已然逃走了。眾人全都潑口大罵，罵了半天，卻沒有人還言。劉泰保夫婦只得跳下房來。

這時禿頭鷹還在屋裡敲鑼呢，劉泰保就喊說：「別敲了！」屋中的人卻沒聽見，鑼聲依然鐺鐺鐺的緊響。劉泰保氣忿忿地走進屋去，卻看不見人，一低頭，才看見敲鑼的人是蹲在桌子底下了。劉泰保踹了禿頭鷹一腳，又擺擺手，他這才不敲了。禿頭鷹就坐在地下，探出頭來問說：「賊走了嗎？」劉泰保也沒言語。

蔡湘妹和李成攙著孫正禮進了屋，孫正禮仍然氣忿忿地大罵。他的後腰上是一塊刀劃傷，雖然傷口不大，可是鮮血如注，他歪身躺在炕上，便起不來了。眾人齊都皺著眉發著怔，湘妹卻很得意地說：「剛才我那一鏢一定是打著賊了，不然賊還不能走呢！」

劉泰保卻擺著手，緊皺眉頭說：「打了她一鏢也不能弄死她，等她的傷好了，還是要來找咱們。這總不是長久的辦法，咱們得另想個萬全之策！」孫正禮咬著牙說：「明天我去告御狀！我告玉提督家裡縱養賊人！」

劉泰保卻搖搖頭，嘆息著說：「沒有準證據，又認不清賊人的模樣，就是告了御狀，咱們也佔不了什麼便宜！」說完又嘆了一口氣。這時禿頭鷹從桌底下鑽出來，問說：「還報官不報啦？」

劉泰保也不理他，就走到炕前，向孫正禮問說：「孫大哥，你覺著傷勢怎麼樣？」孫正禮的腦門子往下流著黃豆大的汗珠，他咬著牙說：「這算什麼？來！給我再上點兒刀創藥，明天晚上我還來給你們防夜！」此時梁七在旁邊呻吟得更緊，劉泰保夫婦就忙著給兩個受傷的人敷藥。

少時裡院的得祿也出來詢問詳情。劉泰保就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得祿又害怕，又煩惱，並主張去報官。劉泰保卻冷笑著說：「剛才我也想去找官人，現在我卻想找來也沒有用。這樣的賊人窩藏在玉提督的家裡，我不信他就不知道，說不定碧眼狐狸還許是正堂的夫人呢！」得祿說：「你也別胡說！玉正堂的夫人可是大學士的小姐！」劉泰保又冷笑說：「小姐？小姐才靠不住呢！」

得祿在這屋裡發了半天的怔，也就回到裡院去了。裡院得祿的家眷全都戰戰兢兢，再也睡不著了，外院的人更是個個垂頭喪氣。不多的工夫，天就亮了，劉泰保自己跑出去僱來了兩輛騾車，就叫李成、彭九等人跟著車，送孫正禮和梁七各回鏢店，禿頭鷹也走了。劉泰保極為煩惱，倒頭就睡。

當日，他一天也沒有出門。晚飯後，神槍楊健堂來了，那薛八、彭九、李成、禿頭鷹等人，全都沒敢再來。楊健堂為人沉穩有膽氣，武藝在孫正禮之上，所以劉泰保又放下些心。一夜依然是小心防備，刀槍不離身，蔡湘妹又預備下幾支飛鏢，可是並未發生什麼事故。

劉泰保也相信碧眼狐狸昨天是中了飛鏢，傷得一定不輕。次日他就找了禿頭鷹。叫他去想法兒探聽玉宅裡有什麼人受了傷，或是有什麼人忽然得了病。晚間，禿頭鷹來了，說是玉宅防範甚嚴，僕人不許隨便出入，那大門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外人是無從得知。劉泰保只好在心裡存著這個疑團，他暗咒著碧眼狐狸因為那一鏢就死了才好。

一連又是六七天，賊人並未再來攪鬧，楊健堂也懶得每天由南城到北城來了。此時年關已近，別人都紛紛地買麵辦肉，索賬還賬，裡院得祿家更是高興，連年菜都著手烹調起來了。劉泰保卻終日沒有一點兒歡容，心裡只想著捉賊防賊，湘妹叫他買辦什麼東西，他都擺手說：「忙什麼的呢？反正誤不了你過年就得啦！」他雖然並沒說今年這個年不過了，可是二十三祭灶的那一天，他連一塊灶糖也沒買。

晚間，蔡湘妹聽著別人家裡放鞭炮，就非常地心煩，才點上燈，她就舖好了被窩獨自去睡了。劉泰保把屋門關上，手裡拿著口扑刀，坐在炕頭，他一邊勸他媳婦，一邊嘆息著，說：「你也真是小孩子氣，咳！你想我還有什麼心思過年呢？早先我只是心高氣傲，自以為了不得，我到北京來的原因，就為的是會會江湖聞名的李慕白。但是現在，我竟叫一個碧眼狐狸和個小狐狸弄到如此地步，我出門見著人，都覺著沒臉，還過年？」

蔡湘妹說：「你豁不出去嘛！你要豁得出去，咱們每人一口刀，闖進玉宅去捉賊！」劉泰保說：「咳！那沒有用。就是見著了碧眼狐狸跟她那徒弟，咱們也是不敢認，白白讓玉正堂抓住，辦咱們個持刀闖入家宅的罪名。玉正堂心裡正恨著咱們兩人呢！」

蔡湘妹冷笑著說：「哼！咱們兩人？你說得有多麼親熱！可是既然過日子嘛，今兒連祭灶都不祭了，叫別人瞧著，咱們這哪像個人家？真是，我跟了你，還不如跟著我爸爸的時候好呢！」說著，眼淚就噗簌簌地落了下來。劉泰保忙替媳婦擦了擦眼淚，笑著說：「你別煩！只要捉住碧眼狐狸，找回來寶劍，那時咱們就天天過年，天天吃餃子。」

蔡湘妹把小嘴一撇，說：「哼！憑你呀？這輩子也捉不著碧眼狐狸，還想找回寶劍？做夢吧！」劉泰保說：「哈！由我老婆就先看不起我，我一朵蓮花還算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好啦！有你這句話，賊再來了你別上手，看我一個人……」

正說著，忽聽外面門環「吧吧」一陣響，響聲還似乎很急。劉泰保吃了一驚，蔡湘妹趕緊把他推開，驚慌著說：「聽……」劉泰保微微冷笑著站起身來，他手提扑刀，開了屋門，昂然走出，在院中高聲問道：「找誰？」

蔡湘妹也趕緊推被坐起，急忙穿上鞋，抄刀找鏢。這時卻聽外面街門開了，有楊健堂的說話聲，並聽到她丈夫在往屋中讓人。蔡湘妹就趕緊放下刀，隨手點起燈來，卻見屋門一開，先進來的是一個女子，楊健堂和劉泰保跟在後面。這女子的頭上梳著辮子。顯然是未嫁。年紀也就是二十三四，身材不高不低，很俏拔。眼睛靈活而有神，臉上微微有點兒瘦，並帶著些風塵之色。她披著一件青綢的棉斗篷，並不華麗。

劉泰保不但是滿面笑容，而且還有點兒驚慌莫措，並向她說：「見見！這是俞大姊！」蔡湘妹一時想不起這人是誰，只規規矩矩地站著，把兩手疊在胸前拜了一拜。這位俞姑娘也微笑著還禮。劉泰保就恭恭敬敬地讓坐，又忙著去扎火爐，並叫湘妹給倒茶。

湘妹詫異著，見這位俞姑娘在椅子邊坐下，臉上還帶著點兒笑。她送過茶來，這位俞姑娘就輕輕說了聲：「不要客氣！」湘妹就站在桌子旁邊，藉著燈光，眼睛直直地看著這位姑娘，就見她連耳墜都沒戴。又低頭偷眼看看下面，見她的腳比自己的腳還大，穿的是一雙黑布鞋。

此時楊健堂坐在姑娘的對面，笑著說：「好了！今晚我倒盼著碧眼狐狸師徒前來，叫她們碰一碰釘子！」劉泰保說：「那還用說？碧眼狐狸若來到，一定是逃不了。姑娘的武藝高強，天下皆知，誰不知鏢殺苗振山、大敗張玉瑾的鉅鹿縣俞姑娘？何況這三年您又學會了點穴！」

蔡湘妹吃了一驚，她想不到原來這位不速之客，就是鼎鼎大名的俠女俞秀蓮，立刻她就笑了，說：「俞大姊，前兩年在甘肅我都聽人說過您，我想見您極了！您是幾時來的呀？」

秀蓮微微笑著，說：「我今天下午才到。我此次來，是專為看我的德五哥、德五嫂。他那兩個兒子是我的徒弟，兒媳楊麗芳也早就與我相識。我本想住上兩天就走，還回到家鄉過年去，可是就聽德五哥說了你們被碧眼狐狸欺侮之事。我聽了真生氣，北京城怎能容這樣的賊人橫行！所以我找人去請楊大哥，叫楊大哥帶我來找你們。你們放心，只要賊人今天能來，我絕不叫她逃得活命！」這姑娘說話是慢慢地，輕輕地，但說到了末幾句，她的聲音卻十分厚重有力，並且眼裡露出一種英悍之風。

劉泰保這時十分高興，極為恭謹。可是他今天跟俞秀蓮是初次見面，有許多話他不敢問，也不敢說，只把碧眼狐狸與那小狐狸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俞秀蓮絲毫不覺得奇異，只說：「不要緊，今夜她們若不來攪鬧，明天你設法激她前來，到時我自有辦法。可是我這次來到北京，只想住三四天，還得趕緊回去。我不願別人都知道我來了，你還是不要在外去說才好。」

劉泰保連連點頭，說：「那是自然，我們若說出來俞姑娘前來幫助我們，那碧眼狐狸師徒一定就嚇跑了，寶劍更沒法追回來了。」俞秀蓮點了點頭，楊健堂就叫劉泰保同他到南屋去了。

這北屋裡只有俞秀蓮和湘妹，湘妹又把炕上的被褥疊好。俞秀蓮卻站起身來，脫去了青綢斗篷。她裡面只穿著青布的短衣短褲，又瘦又單寒，可是她一點兒也沒有怕冷的樣子。腰間繫著一條青絲帶子，掛著刀鞘，她把刀鞘摘下來放在桌上，是一對雙刀，刀柄上繫著很長的青綢飄帶。蔡湘妹笑著走過來，摸了摸刀柄，問說：「這是俞大姊使用的嗎？」

俞秀蓮微微點了點頭。湘妹將雙刀從鞘中抽出來半截，只見寒光奪目，心說：在這兩口刀之下不知死過了多少兇悍的盜賊！湘妹說了聲：「真是好刀！」便掠起眼波來，羨慕地看著俞秀蓮，又問說：「聽說有位李慕白，是大姊的……」俞秀蓮很自然地說：「他是我的恩兄。」蔡湘妹點點頭，心說：幸虧我沒說錯了話！

俞秀蓮拉著蔡湘妹的手，笑著問說：「聽說你的武藝也很好，還會打鏢，會踏軟繩。」湘妹臉紅了紅，說：「我的武藝比您可差得遠啦！您別提了，提了我真要羞死。大姊練的是真正武當派的功夫，我們練的卻是江湖上的俗玩藝兒！」

俞秀蓮拍著蔡湘妹的肩膀，說：「你怎麼這樣客氣？」湘妹笑了笑，又說：「以前我聽人說大姊的英名，我以為您一定是身材很高大，黑臉，像五爪鷹孫大哥似的，現在一看，……您長得真俊！」

俞秀蓮沒言語，湘妹又說：「玉宅裡有一位小姐，長得也太好了。我原想混進玉宅，給那位小姐去當丫鬟，順便探訪她宅子裡藏匿的賊人，可是沒辦到。那位小姐跟德宅的大奶奶、少奶奶都很好，她們常來常往，您將來在德宅一定能遇見她。她長得真美，我真喜歡她，可是她不如您，您的臉上有一種英雄之氣。」

俞秀蓮搖了搖頭，說：「她們富家小姐也是應當長得好看。小姐的身後必定有丫鬟伺候，假若丫鬟都挺美，小姐卻難看，那一定得叫別人笑話。你也很美，假若你不美，別人就該說你是個醜媳婦了。我卻不能同你們相比，自我十六歲時就在江湖飄蕩，如今已是六七年了。我無論走在什麼地方，向來是孤身一人。可是一個女子在外邊真不容易！投店都不方便。我只恨我長得太不雄壯，我恨我不幸生來是個女兒之身！」俞秀蓮說話時，似乎是有點兒感慨，但面上並無什麼悲戚之色。

俞秀蓮同湘妹兩個閒談著，不覺天色就不早了。那南屋中燈光也未滅，劉泰保跟他的表兄楊健堂也像越談話越多。這一夜無事發生。

第二天楊健堂走了，俞秀蓮雇了一輛車，又回到東四牌樓三條胡同德家。蔡湘妹安心地睡早覺，劉泰保卻到西大院去找禿頭鷹。這幾天劉泰保門也不大出，沒什麼精神，如同一朵蓮花兒缺了水，快要枯萎了。今天他卻像遇著了甘霖，揚眉吐氣的，臉色也特別鮮明。在西大院茶館見著了禿頭鷹，他頭一句話就問：「老禿！有什麼新聞沒有？」

禿頭鷹搖著禿頭，說：「一點什麼事兒也沒有！昨天祭完灶我還跑到鼓樓西繞了個彎兒呢，看見玉宅大門緊閉，連點兒狐狸的騷氣兒都沒聞見。據我看，是你弄錯了！狐狸另有狐狸窩，絕不是在玉宅。」

劉泰保撇嘴笑了笑，把禿頭鷹的鼻煙往自己的鼻子上抹了一把，握著拳頭低聲說：「告訴你個準信兒！我劉泰保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一兩天內準保抓著狐狸，得回來寶劍！」禿頭鷹笑了笑，劉泰保又說：「不是吹！現在我添了個膀臂，有人幫助我！」

禿頭鷹問說：「誰幫助你？是有名的人嗎？」劉泰保說：「自然有名！是我媳婦的大姊。」禿頭鷹一笑，說：「你媳婦的大姊只能幫助她給你做雙鞋。」

劉泰保說：「你愛信不信！現在你到我家裡去，我求你點事兒。」禿頭鷹問說：「什麼事兒？」劉泰保說：「你先別問！」說著拉著禿頭鷹就走。

回到家裡，北屋關著門，湘妹還沒睡醒。劉泰保叫禿頭鷹進南屋裡去等著。他就進到裡院，先咳嗽了一聲，問說：「得祿大哥起來了沒有？」得祿正在刷牙漱口，聽見劉泰保的聲音，他就推開門，說：「請進來！」

今天得祿的臉上特別和氣，劉泰保就拱手說：「我不進去啦！大哥你把筆墨紙硯借給我用一用吧！我窮得過不了年，得跟人家借點兒印子錢，寫一張字據。」得祿把筆墨拿出來，並給了兩張很厚的毛邊紙。

劉泰保接到手裡才要走，得祿卻又叫他站住，笑著問說：「你知道俞秀蓮來了嗎？」劉泰保搖頭說：「我不知道。」得祿說：「昨天我可聽見德宅的傭人說了。俞秀蓮到了北京，住在德家，可還是梳著辮子，大概她沒跟李慕白在一塊兒。」劉泰保說：「管人家呢！」

得祿說：「俞秀蓮專愛行俠仗義，抱打不平，你應當到德嘯峰家去設法央求，叫她替你拿賊。」劉泰保笑著說：「祿大哥你太看不起兄弟啦！我自己惹下的賊，自己沒法子拿，去求一個女流之輩，那我可有多麼洩氣！」說著話一笑，轉身走了。

他到了外院南屋，把筆墨紙硯都放在桌上，拉著禿頭鷹的胳膊說：「求你給畫一張畫，要畫個小腳兒的老媽，可要有狐狸尾巴。」禿頭鷹氣說：「我哪會畫畫兒呢？畫個忘八還可以，老媽兒我可不會畫！」劉泰保舉起拳頭，比著禿頭鷹的腦袋，說：「你要不畫我就打你，快畫！先畫個老媽兒，照你媳婦的模樣兒畫出來就行！」

禿頭鷹沒法子，又好笑又好氣，只好用五個指頭拿著筆，費了半天事兒，才畫了個老媽兒。腦袋大，腿短，兩隻小大腳撇著，臉上是五個黑點，算是鼻子眼睛嘴。劉泰保在這老媽兒的腿旁加添了一條狐狸尾巴，好像是一把掃帚。又在下面畫了個小狐狸，其實一點兒也不像狐狸，是個「四不像」。

劉泰保把著禿頭鷹的手，在空白上又寫了「碧眼狐狸死在眼前」八個大字，然後說：「好了，麻煩你了！」禿頭鷹瞧著他自己畫的那個老媽兒，不住地笑，說：「老哥！你又想出什麼主意來啦？」劉泰保笑著說：「你別多問！三天之內，我要拿狐狸肉包餃子請你吃。給你一張狐狸皮，你拿回去給你媳婦做耳朵帽兒。並且我還叫你開開眼，看看那口斬鋼斷鐵的寶劍！」說著，就把禿頭鷹推走了。

下午，劉泰保很安適地睡了個大覺。吃完了晚飯，不多時，俞秀蓮就來了。劉泰保向他媳婦要了一支鋼鏢，用那張畫著老媽兒的紙包上這支鏢，他就走出門去了。在街上轉了半天，就轉到了玉宅的門前。此時天色尚未打二更，但玉宅的大門已然關了，高坡上沒有一個人。

天色昏黑，風很大。劉泰保脫掉了鞋揣在懷裡，卻從懷裡掏出來那用畫包著的鋼鏢，鼓起膽氣，飛身上房，將這支鏢連那張圖畫，一揚手打進玉宅的院落裡。他趕緊又跳下來，連鞋也不穿就跑，身後便聽鑼聲緊響。回到家裡，他一句話也沒說，心情十分緊張，料定碧眼狐狸非來不可。可是直到天亮，仍是毫無動靜。

到了第二天，劉泰保就到西南北城、各茶館去宣揚，說是自己在三天之內，一定要捉獲碧眼狐狸。同時就聽有人祕密地說：「玉宅昨晚又出了事……」劉泰保卻連聽也不敢聽，就趕緊溜走了。這一天他就沒回家，直到晚間二更天他才回去，一看，俞秀蓮已然來了，媳婦正陪人家說話兒。

蔡湘妹一見劉泰保，就說：「喂！你回來啦！今兒可有兩個官人來傳你！」劉泰保點頭說：「我知道，那是提督衙門來的。他們明天再來，就說我初一那天一定去給他們拜年。」又向俞秀蓮說：「大姊！今天晚上賊人一定來，您防備著點兒！」俞秀蓮說：「我願她現在就來。快點兒把你們這件事辦完，我還得趕緊回家去呢！」

劉泰保又叫媳婦給俞大姊換碗熱茶，他就拿上一口刀，裝上百寶囊，往南屋裡去了。還沒進屋，他就先把火摺子晃著了，刀在前，人在後，到了屋內，四下照著無人，他才把門關上，熄了火摺子，躺在了炕上。

這時窗外黑天沉沉，寒風呼呼，此地靠近城牆，連更聲都不易聽到，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北屋裡燈光通明，火也很旺，蔡湘妹跟俞秀蓮談得很是相投，她也忘了睏倦，並且又說又笑。俞秀蓮也很喜歡湘妹的活潑天真，就也笑著說：「可惜你已嫁了，不然咱們做個伴兒有多麼好？我可以帶著你到許多有名的好地方去，像九華山、雁蕩山、峨嵋……」

正說著，忽然她噗的一聲把燈吹滅。蔡湘妹吃了一驚，就見俞秀蓮已站起身來，輕輕把雙刀抽出。蔡湘妹也趕緊掣刀在手，並拿著一支鏢，俞秀蓮卻向她搖頭。窗外是只有風聲，並無旁的聲音。俞秀蓮輕輕把門啟開，一躍出屋，緊接著一跳腳就上了北房。房上有一賊人掄刀向她就砍。俞秀蓮左手的刀猛磕前去，就聽嗆啷一聲，右手的刀又夾著疾風削去。賊人不敵，趕緊跳出牆外，兩腳才落實地，俞秀蓮已經追下來了。賊人見刀光在眼前一晃，她趕緊橫刀去迎，卻不料俞秀蓮另一隻手中的刀同時砍至，正劈在她的左腕上。賊人便哎喲一聲，回身就跑。

這賊人跑得極快，又加著負傷逃命，簡直如同飛一般。秀蓮在後緊追不捨，順著城牆一直往西，跑了四五里路，忽然又往南。此時秀蓮距離賊人不過六七步，眼看著就要追上了，忽然賊人一轉身，她右手曳著的那口刀就向秀蓮飛來，秀蓮趕緊向旁一躲。賊人掉頭拚命又跑，秀蓮又緊追，這就來到了鼓樓西大街。賊人跑上了一座高坡，秀蓮隨著追了上去，賊人便躥上了一家大宅院的屋宇。秀蓮也躥上去，自後一刀砍去，賊人就「啊」的一聲慘叫，滾下房去。秀蓮也跳下去，見是一所花園，賊人哎喲哎喲地在地上亂滾。

秀蓮趕過去揮刀要結果這賊人的性命，此時忽見有一條細長的黑影撲來，手中的劍光向秀蓮就刺。秀蓮用刀相迎，卻聽「鏘」的一聲，右手中的刀就被對方的寶劍給削落了一截。秀蓮驚道：「啊！你就是盜劍賊！」可是她並不退後，疾忙將右手的刀柄撒手，左手的刀換在右手，「颼颼颼」連聲猛砍，同時並躲避著寶劍。對面的人也抖起了劍光，緊緊迎敵，不肯稍讓。兩人相戰十餘合不分勝負。

此時前院已然「鐺鐺」鳴起了鑼。使劍的人掄劍向秀蓮猛劈，秀蓮卻托住了他的右腕，而對方可也把秀蓮擎刀的那隻手揪住了。不過秀蓮卻吃了一驚，因為她覺出這個賊人的手腕很是柔膩，並且腕上有個很硬的圓圈子，好像是一支玉鐲。這個人穿著青衣，半個臉也蒙著黑紗。秀蓮抬起左腳尖要向對方的小肚子去點，對方卻用腳蹬住，倒是只大腳。

此時前院已人聲鼎沸，梆鑼亂敲，這個人就急急地奪開手。秀蓮揪不住他，便撒了手，同時也抽回刀來，跳起來又砍。那人舞劍招架了三四合，返身便跑，秀蓮仍然緊追，那人虛晃一劍，就鑽進一個後窗戶裡了。此時燈光已撲進花園裡來，秀蓮就飛身上了房，順著房走去。只見下面有一二十人都打著燈籠，提著刀棍，擁往花園裡去了。

秀蓮在房上鷺伏鶴行，很快地就由這所大宅院跳到了鄰家的房上。走出很遠，她才跳下來，這裡就是條昏黑的小巷了。穿過兩條小巷便看見巍巍的城牆，她又頂著城牆往東去走。此時她的手中只剩下一口刀了。

因為這對雙刀是她父親當年在世時給她訂打的，如今折了一口，她不免有些傷心。她曉得剛才斬斷自己鋼刀的那口寶劍，就是李慕白在三年之前從柳建才手中得來，又獻給鐵小貝勒的那口劍。而且，剛才那使劍的人極為可疑，那個人的劍法相當的精熟，有幾處劍法都好像是李慕白曾使用過的。尤其那個人的手腕，和腕子上的圓鐲……

俞秀蓮一路思索，到了劉泰保的家門，便越牆進去。劉泰保夫婦都提著刀從屋中奔出，俞秀蓮就笑著說：「是我！」那兩人趕緊放下了刀，問說：「俞大姊，捉住賊人了沒有？」俞秀蓮進了屋，擺擺手，把刀放在桌上，說：「我的一口刀被她們的寶劍削折了，明天還得去配一口，分量就怕不能一般兒沉了！」劉泰保和蔡湘妹齊都嚇得發了怔。

俞秀蓮自己倒了一碗茶喝著，又擺手說：「你們不用擔心了！明天就可以得到消息。不過這件事關係重大，你們不要再到各處去胡說，反正年前我一定叫賊人把寶劍交出。交出寶劍來，別叫他再胡為，也就算了，因為我還要趕緊回鉅鹿，不能常在北平住。再說，我們都與德嘯峰相識，倘若我們把玉正堂逼得太甚了，難免他就要遷怒於德家！」

劉泰保點著頭，眼珠不住地亂轉，他猜不透俞秀蓮剛才與大小狐狸們爭鬥的結果如何，更猜不透俞秀蓮有什麼方法能索回寶劍來。此時俞秀蓮像是有些疲倦，劉泰保就提著刀又往南屋裡去了。秀蓮叫湘妹關上了門，就說：「咱們放心睡吧！我敢保賊人不能再來了。」

蔡湘妹舖好了被褥，她可不躺下。俞秀蓮卻頭朝著裡，和衣臥下。蔡湘妹便也躺下，可還是不敢脫鞋。兩人合蓋著一床棉被，臉相對著，蔡湘妹就低聲問：「俞大姊，剛才您把賊人追到哪兒，您就回來啦？」

俞秀蓮卻說：「你不必細問了！明天你就可以曉得。現在我準保賊人不能再來攪鬧，只要把寶劍要回來，我就走了。可是在我走之前，我要見一見那位小姐玉嬌龍。因為今天白天我在德家，聽德家婆媳也說，玉嬌龍長得真是太好看了，文章書畫全都好。她常到德家去，因為他兩家本是老親。德嘯峰在三年前充發新疆之時，玉大人正在那裡做領隊大臣，一切都蒙他照應。在那裡德嘯峰就知道玉小姐，聽說玉小姐在新疆時不像現在這樣安閒，她也會騎馬，會拉弓射箭，還時常在山林裡打獵。我想這個人一定很有意思，明後天我想見一見她。」

蔡湘妹說：「其實，那玉小姐也不過就是長得好，穿的衣裳闊，也沒有別的啦！馬怕是她騎不了，小孩兒玩的弓箭，她或者能拉得動，明天您一見她就知道了，身子弱極了，膽子又極小。我爸爸在她們門前耍流星，她既要看，可又怕流星脫了繩打著她，您沒瞧見她那忸怩的勁兒呢！若不是幾個老媽護著她，一陣風兒就許把她吹倒。您說她知書識字，能寫會畫，倒許是真的，可是人呀，不見得怎麼能幹！我們兩人要是換個過兒，她當我，我做她，準保她做不出來我那飯菜，更別說飛鏢跟軟繩了。我呀，哼！也不能容許一個大盜在我的宅裡藏著！」

俞秀蓮笑了笑，說：「你可知道，人是不可貌相？」蔡湘妹笑著回答說：「海水還不可斗量呢！將來，我也許能穿上她那麼闊的衣裳。可是我比不了她的，就是模樣兒和身量。」俞秀蓮又問：「她的身量有多麼高？」

蔡湘妹抬手比著，說：「比您還高那麼些個，可是腰比您細。沒有您這麼強壯！」俞秀蓮聽了，就半閉上了眼睛。蔡湘妹在枕邊掠掠自己的頭髮，又坐起來，慢慢解開她那雙纖纖的繡鞋。少時俞秀蓮睡去了。

蔡湘妹可還是不敢睡，她又下了床，趴著玻璃往南屋去看，卻見南屋裡黑忽忽的，正想著不知劉泰保今晚敢睡不敢睡，卻聽那屋裡拍了一下巴掌。蔡湘妹就向玻璃上唾了一口，輕輕罵了聲：「促死！」回身見俞秀蓮翻了一下身，並聽她長出了一口氣。

後半夜無事。次日清晨，俞秀蓮就叫劉泰保去往玉宅附近，看看那裡有什麼事情發生沒有。直到快要吃午飯的時候，劉泰保跑回來了，驚慌慌地說：「玉宅的大門我不敢去，我派了禿頭鷹去打聽，禿頭鷹回來說，今天玉宅的大門前特別森嚴，不許閒人上高坡。禿頭鷹親眼看見由玉宅車門抬出一口棺材來，也沒有吹鼓手，聽說是他們宅裡的一位師娘，昨天得了暴病死了……」

秀蓮冷笑著，說：「這麼一說，碧眼狐狸是再也不能和你們作對了。」劉泰保說：「碧眼狐狸死了，是俞大姊除去了一個惡人，可是還有後患，我怕的就是她那個徒弟。她那徒弟是個男的，多半是玉宅的小廝，本事比碧眼狐狸高強百倍。他師傅死了，他還能不給她報仇嗎？」

俞秀蓮搖頭說：「我看他就是想要報仇，也不能鬧得怎麼樣。昨天我也會著了那個人，他的武藝雖然不錯，可是我也能敵得過他，不過我想，他還不至於像他師傅那樣的壞！」又問說：「你們沒打聽出來那碧眼狐狸既是什麼師娘，想必還有個師傅，可是那個師傅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劉泰保說：「他們詳細的來歷咱們打聽不出來，不過聽人說這死的賊人，是在玉宅專管做小姐的活計的，平日為人很老實，常出來到小廟燒香。禿頭鷹說他只見棺材由車門裡抬出來，卻沒看見有人哭，也沒見有人穿孝，大概這個狐狸也是個光桿單身。」蔡湘妹在旁邊聽了她丈夫的話，不住地笑。

俞秀蓮就叫劉泰保去給雇車，並說：「我到德家去看看，晚上我再來！」劉泰保跑出去，少時僱來了一輛車。俞秀蓮披上她那件青綢棉斗篷，說了聲：「晚上見！」就出門上車走了。

俞秀蓮三年以前住在北京時，本是住德家的另一個院子裡，那屋中的陳設也齊全，並還有秀蓮的一些衣物存放在那裡。可是這次俞秀蓮來，說是只住三四日便要回家，她又與德家婆媳最為相投，別後三年來的事，通宵達旦也說不盡，又突然加上了劉泰保的這件事，所以她的隨身行李全沒往那邊去搬，一來就直接到了德大奶奶的房中。

今天已是臘月二十六，再有四天就是年下了；所以德大奶奶特別地忙碌，她指揮著僕婦把各房中的器皿全都要擦亮。少奶奶楊麗芳這幾天也不練武了，胭脂比往常搽得多，旗袍也比往常穿得漂亮，旗髻上並插著綾絹花。只是她的兩隻腳，雖然放了，可還是小得厲害。楊麗芳忽然看見俞秀蓮進了院，她就向婆母說：「俞姑娘回來了！」

等到俞秀蓮進屋，她趕緊過去替俞秀蓮脫下斗篷。德大奶奶笑著說：「我的妹妹，你簡直是奔忙的命！人走到哪兒，麻煩事兒也就跟到哪兒！三年沒見你的面兒，好容易你來了，偏偏又遇見個倒楣的劉泰保，沒容你下馬喘喘氣兒，就把你給拉了去替他拿賊，又是大年底的。乾脆，今兒晚上你別去啦！賊踏破了他的房子咱也別管。咱們高高興興地過一個大年吧！」

俞秀蓮坐在炕上，笑著說：「事情也快要辦完了，至多今天我再到他家裡去一趟。劉家的小媳婦倒很有趣兒的。」德大奶奶說：「我聽人說也不錯。本來人家也是當官差的女兒，不是指著踏軟繩為生的。劉泰保那小子倒撿了個便宜，可委屈了人家的姑娘！」

俞秀蓮說：「不過我看劉泰保也不是什麼壞人。」德大奶奶說：「壞不壞倒不說，就是那個人太討厭，太沒眼色。你侄子跟你侄媳婦他們練武，他就常常跑來看，還在旁邊叫好兒。有一回碰上玉宅的三小姐了，他也不知迴避，鬧得我倒怪難為情的。他人不同李慕白，李慕白人家規矩，跟你五哥的交情又厚。他，看他那身穿著打扮？再說並沒什麼交情，他不過是楊老師的表弟。其實楊老師也把他膩煩透了！」

俞秀蓮笑了笑說：「江湖人全是那樣兒。」德大奶奶也笑著說：「幸虧我沒走過江湖。可是，我瞧你整年在外面跑，可永遠是小姐似的。這次來了，我看身上還是沒有什麼土氣。」楊麗芳就站在她婆母的身後仔細地瞧著俞秀蓮。

俞秀蓮笑著，又說：「我想見見玉嬌龍。」德大奶奶說：「你要見她可容易，我叫壽兒去，立時就能把她請來。」俞秀蓮說：「真的嗎？五嫂子您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德大奶奶笑著說：「別人我請不動，她我可是一請就到。前兩天我在邱大奶奶那兒還見著她了呢！我們兩人見面是一回比一回熟。我知道她這些日子也是很煩悶的，因為那個劉泰保正說她們宅裡藏著什麼狐狸，她父親非常地不高興。要說跟劉泰保鬥吧，卻又真不值得，再說又關係著鐵貝勒的面子；要說不理他吧，卻又真真可氣，所以老頭子天天愁眉不展，這是一個原因。還有，就是玉三小姐的親事快要訂了。嫁一個醜翰林，她那樣的人才怎能願意？前天我去的時候，正見她跟邱大奶奶哭，大概就是提到她的傷心事兒了！」

俞秀蓮說：「誰管她嫁給什麼醜翰林俊翰林，您就快把她請來叫我見見吧！」德大奶奶想了想，說：「沒個題目可也不好去請。這樣吧，我叫人去叫一桌酒席，連邱大奶奶一齊請，給你作陪，咱們吃晚飯好不好？」

俞秀蓮說：「現在午飯還沒吃呢，晚飯得等到什麼時候？」

德大奶奶說：「不！請她們早些來呀！就說你在這兒啦，她們一定趕忙來，因為邱大奶奶也很想你。玉三小姐她跟你雖沒見過面，可是她也知道你的大名，她跟我打聽過你早先的事情，還問過你幾時來北京。」

俞秀蓮說：「還是先不告訴她們才好，等到她們來了，您再給我跟玉嬌龍引見！」德大奶奶笑著說：「你大概是怕她知道你幫助劉泰保，她恨你？好吧！我這就派人去請。」於是回身把這話告訴了楊麗芳。楊麗芳傳給了僕婦，僕婦又到外院去傳給男僕壽兒，壽兒就分頭去請女客。

這德大奶奶跟楊麗芳婆媳二人又忙著更換衣裳。俞秀蓮也打開自己的行李，取出一件玄青色的綢子棉襖，換了一雙青摹本緞的繡花鞋，並將辮子重梳了梳，多上了一點兒頭油，臉上也搽了些脂粉。待了會兒，德大奶奶修飾完畢，回身看了俞秀蓮一眼，就笑著說：「你這麼一打扮，我看比玉嬌龍還俊！」

此時僕婦進來，請她們到飯廳去用午飯。正在吃飯的時候，壽兒就在窗外回覆著說：「邱大奶奶今天要回娘家，不能夠來，說是謝謝這裡奶奶啦。玉三小姐是三四點鐘準來！」俞秀蓮聽了，就說：「她那麼晚才能來，真叫人不耐煩等她。早知道這樣，咱們應當約她來吃午飯！」

第四回

冷笑嬌嗔深閨索寶劍
燈光鬢影元夜遇情人

午後等了多時，壽兒又來到窗外喊說：「回事！玉三小姐來啦！」德大奶奶趕緊迎了出去……

臥虎藏龍

午後等了多時，壽兒又來到窗外喊說：「回事！玉三小姐來啦！」德大奶奶趕緊迎了出去。楊麗芳又對著穿衣鏡照了照，也隨著她婆母出去迎接。俞秀蓮站起身來，就聽屏門外傳來一陣輕柔的笑聲，足音雜沓，她隔著窗上的玻璃往外去看，就見德家婆媳讓進院來一位十七八歲的小姐。

果然，這位小姐的身材是細而長的，可是並不見得怎麼弱。她披著銀紅緞子繡花的皮斗篷，露出纏著金線的辮根，髮上斜簪著一隻啣著珠子的紅絨鳳凰。臉上敷著脂粉，那一定是一種貴重的脂粉，顏色鮮豔，並且調合，不像一般俗氣女子，臉上的脂粉搽得那麼怪氣。

這位小姐不僅是美麗，還表現出一種大方。她帶著春風一般的笑，語聲不大，但是很清楚，舉措適宜而不粗俗。跟德大奶奶謙讓了半天，她一定要請德大奶奶在前面走，德大奶奶卻執意不肯，直說：「您到我們家裡來啦，哪有我們先走的？」

玉嬌龍就笑著說：「那麼少奶奶先請！」楊麗芳便笑著趕緊往後退。隨侍玉嬌龍的兩個僕婦，和一個打扮得比楊麗芳還要漂亮的丫鬟，都笑著說：「德太太，您是我們三小姐的老嫂子，您就別客氣啦！」

俞秀蓮看到這裡，她就翩然走進了套間，放下了軟簾。隔著簾子聽，德大奶奶已把玉嬌龍讓進來了，她們很客氣地讓座談話。德大奶奶問玉嬌龍這兩日在家做些什麼，玉嬌龍笑聲兒回答說：「什麼也沒作。我是想出來看看五嫂，但又怕五嫂子的事情忙，再說我一來了，少奶奶就要受累！」

楊麗芳也宛轉地說了兩句謙遜的話，後來就聽德大奶奶說：「今兒我不但是請了三小姐，還請了邱大奶奶呢！可是她今天要回娘家，把我的約會兒給謝絕了。本來年底我也想著，三小姐在家事情一定比往常多，我應當等到過了年再請您。可是，這兩天我們這兒來了一位客，是個有名的人，您早先跟我說過，想見見她，正好她今兒也想見見您。」

玉嬌龍似乎有點兒納悶，笑聲問說：「是哪一位呀？」德大奶奶就說：「怎麼，客請來了，她倒躲避起來啦？少奶奶，你快請俞姑娘去！」她又輕聲對玉小姐說：「是俞秀蓮來了，住兩天她還要走，今兒我設法叫她耍一回雙刀，給您看看！」

此時楊麗芳已笑著走進套間，到了秀蓮的近前，她就笑著悄聲說：「玉嬌龍來啦，我們奶奶請您去見見！」俞秀蓮便微笑著，從容地走出了套間。此時玉嬌龍已站起身來，看見了俞秀蓮，她的臉色不由得一變，彷彿十分地驚訝，但這種狀況一閃就過去了，她的臉色仍然平和。

德大奶奶就笑著給介紹說：「這是玉宅的三小姐，這是早先我們家裡的老師俞小姐，你們姊兒倆，一位是專會練武，一位是就愛瞧人練武。」

俞秀蓮向這位貴小姐點點頭，微笑著，目光如同利箭般地射在玉嬌龍的臉上。玉嬌龍也點點頭，她不自然地笑了笑，也直盯著俞秀蓮，彷彿是說：你這樣瞧我，我就也這樣地瞧你！兩人互相瞪了一會兒，玉嬌龍忽然就天真地笑了，她瞧著德大奶奶說：「我覺得這位俞姊姊很眼熟？」俞秀蓮就說：「我看你也眼熟，彷彿昨兒晚上咱們見過面似的！」

德大奶奶笑著說：「那大概是你做夢啦！請坐吧！請坐吧！」楊麗芳托著茶盤送上茶來。玉嬌龍就帶笑問說：「我早就聽德五嫂子提說過您，說是您真有本事。」

俞秀蓮就也笑著說：「我的本事比三小姐可差多了，我就會躥房越脊，不會鑽窗戶。」玉嬌龍臉色又一變，彷彿不解這話，就依舊笑著問說：「俞姊姊是幾時來到北京的？」俞秀蓮說：「我是才來了兩三天。要是早來，咱們也就早見著啦！」

玉嬌龍又笑著說：「您是來到德五嫂子這兒過年嗎？」俞秀蓮搖頭說：「不是，我到北京來是為辦點兒東西，打算買一塊青紗的蒙頭手巾，再買兩張狐狸皮。」玉嬌龍說：「對啦，聽說今年的狐皮很便宜？」

俞秀蓮說：「可也分大狐小狐，大狐的不太值錢，小狐的總難得些！」玉嬌龍笑了笑，低著頭喝了一小口茶。

這時德大奶奶的臉倒不住地發紅，因為俞秀蓮說的這些話彷彿有些顛三倒四，她心說：到底是跑慣了江湖的，見著了生人不知說什麼才好。她遂就在中間攙言，把兩人的話給岔開了。伺候玉嬌龍的丫鬟也瞧了俞秀蓮一眼，就拿著小姐的斗篷，退到了一邊。楊麗芳在旁也很替俞秀蓮著急，心說：這位俞姑姑今天是怎麼啦？人家宅裡這幾天正鬧著什麼碧眼狐狸的事情，才見面就說這些話，不是成心譏笑人家嗎？

此時玉嬌龍又看了俞秀蓮一眼，就轉臉去向德大奶奶說：「我們家裡的那件事還沒完，外面的謠言是一天比一天多，鬧得我父親要辭官，我母親也天天地發愁！所以今天您一請我，我就來了，因為我在家裡也很煩惱！」說時，她的臉上就現出來一種愁容。德大奶奶聽玉嬌龍自己先提說出來，她這才敢問，就皺著眉問說：「宅裡用的，不全是一些老人嗎？」

玉嬌龍此時穿的是雪青緞子的皮旗袍，她把兩隻手放在膝上，低著頭，鳳凰簪子上的那串珠子直垂下來，來回擺動著。就見她抑鬱地說：

「雖然都是些用了多年的下人，可是究竟其中有沒有什麼壞人，誰也不敢說。我父親是覺著外面的謠言雖不可信，可是自己也得洗刷洗刷嫌疑。就打算把裡外用的人全都撤換，然後自己辭官。可是有許多親友就都來勸他老人家，說是不可因為一點兒無根據的事，就辭官，辜負了朝廷的恩澤，並且有幾個下人，我母親是向來離不開。因為這種種原因，年前恐怕還不能決定怎麼辦。我雖然自己另住一間房裡，不大過問家裡的事，可是每天見了誰，誰都是愁眉不展的樣子。夜裡也是一夕數驚，我也不知是有些什麼事，別人也都不告訴我。五嫂子您想，天天如此，誰能受得了！」

德大奶奶便露出不平的樣子，說：「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一個小瓦片竟會絆倒了人！您家的老太爺也太慈善，不會給個全都不管嗎？下人有不好的，立時革除，外面有人造謠言，就抓了去押起來！」說到這裡，她又望了望俞秀蓮，說：「俞妹妹你也別只信劉泰保的一面之辭，你看看，那些個無賴漢把人家那麼大的府第攪成什麼樣兒了？你是出了名的俠女，你替我打這個不平，把劉泰保殺了！」

玉嬌龍也不禁笑了，說：「也不怪那姓劉的，若沒有有權勢的人保護他，他也不敢這樣做。再說，我們用的下人也太多了，其中難免良莠不齊。俗語說『無風草不動』，怎麼姓劉的不給別人家造謠言，單說我們？可見……」

德大奶奶說：「那是因為老太爺辦事太認真了，大概把他們那些流氓得罪啦！劉泰保也就是個流氓的頭兒，他又仗著貝勒府的勢力。」

玉嬌龍微微嘆了口氣，抬眼望了望俞秀蓮，就說：「我要是像這位俞姊姊似的可就好了，我也不必會武藝，只要我能夠一個人走到外邊去，就好了！」德大奶奶卻說：「您是千金小姐，別說一人出外，就是走出閨閣一步，也得叫丫鬟婆子扶著呀！我們這位俞大妹子家裡就是保鏢的，從小時就跟著她老人家在江湖上闖。」

玉嬌龍說：「所以我真羨慕俞姊姊。今天我跟俞姊姊見了面，求俞姊姊拿我當個小妹妹看待，別當作外人才好！」楊麗芳站立在旁邊，聽了玉嬌龍的話，就瞧了秀蓮一眼。

俞秀蓮起先是微微冷笑，但這時她也有些發怔，心中拿不定主意。因為聽了玉嬌龍說的這番話，分明她是一向獨處深閨，別說外面的事，就是她們宅裡發生了什麼，她也不能立時就知道。她這樣溫柔典雅，說話又很可憐，真不由得使俞秀蓮心軟了，而且有些後晦自己剛才說話魯莽。

俞秀蓮便細細地觀察玉嬌龍，可又覺得這身材、腰兒，分明像昨天晚上使寶劍的那個人，尤其是疊著的腿兒下面，露出一雙大足。她的腳很瘦，穿著淺紅色的綾襪，花盆底的平金嵌玉的旗人女鞋，可是要穿上一雙靴子，也跟男人無異。俞秀蓮又注意玉嬌龍的雙腕，見她戴的是一雙玲瓏的金鐲，纖纖的手指上有翠戒、金圈，十分的柔膩，不像是會耍寶劍的。

玉嬌龍這時也望著俞秀蓮，俞秀蓮就笑了笑，說：「我是不會說客氣話的，剛才玉妹妹說的話，我實不敢當。不過我想尊府裡的事，實在不是一件等閒的事！我在江湖闖蕩已有四五年，什麼事都遇見過。專有一種大盜，為逃避官人追捕，便隱名埋姓，或是男扮女裝，去給人做奴僕，並常常勾串那宅門裡的公子小姐。他拿著主人的短處，主人明知道他是賊，可也不能奈何他。」

玉嬌龍點頭說：「這類事我也聽說過，可是我們家中絕不會有。我的兄嫂都在任上，家中只我父母和我三個是主人。」

俞秀蓮說：「既然府上的人口很少，用的下人又多，自然有些就查不到，我想這只有小姐你給想法子了。務必要仔細調查男女僕人的來歷，好堵住外面的謠言。不然真若再鬧出什麼事，恐怕就是貴府的大人辭官也不中用，因為既然身為九門提督，家中卻縱容著盜賊居住，這罪名可不小！到事情出來時，您也難辭不孝之名！」玉嬌龍聽了微微有些發怔。

德大奶奶卻嘆了口氣，說：「你要是三小姐，事情可就好辦了，你可以拿著刀一個一個地去逼問，三小姐她哪兒成？連她們家裡用的一共有多少人，她都不知道！女傭人她還可以追問追問，男傭人她簡直就見不著面兒。再說，哪有一個小姐審問傭人的呢？」

玉嬌龍也嘆息說：「現在要是我大哥或我二哥在家，那就好辦了！」德大奶奶說：「也不用老爺們在家，只要有位能幹的太太、奶奶就行。沒出閣的小姐，在家裡就跟客似的，什麼事情也不能多管！」

楊麗芳又給換上茶來，這裡的僕人又向炭盆裡添了幾塊炭。玉嬌龍輕輕地站起，德大奶奶和俞秀蓮便也全站了起來。玉嬌龍走到一個烏木的長几旁，那几上有兩盆水仙，白玉般的花朵，黃金似的花蕊，翡翠似的枝葉，嬌豔可愛，散發出陣陣清香。

玉嬌龍伸著素手，指指花兒，笑著向德大奶奶說：「這花兒真長得好！我房裡也種了兩盆，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開花。」德大奶奶說：「那也許是您的屋子冷一點兒。我們為這幾盆花，晚上連炭盆都不滅。」玉嬌龍就點了點頭。這時她斜對著這盆花，彷彿腦子裡在想什麼事情。

德大奶奶、楊麗芳都羨慕地瞧著這位小姐，因為她的芳姿豔裝配上這水仙花，更顯著美麗，真彷彿是一幅名家所繪的仕女圖似的。俞秀蓮一轉眼珠，心裡就想：我試探她一下，這樣就可以看出她是個怎樣的人了！

於是她忽然變得活潑起來，笑著說：「這樣好的水仙我也沒看見過，五嫂子真是個好花兒匠！」說著便向玉嬌龍走去。走到相離有兩步之遠處，俞秀蓮忽然把目光又投在玉嬌龍的身上，笑著說：「玉妹妹，你穿的衣裳這是什麼材料？我看看吧！」她向前伸著手指，直直地向玉嬌龍的胸間點去，用的是點穴的姿勢，其時極快！不料指頭還沒挨著那緞子衣裳，玉嬌龍就早把她的這隻手握住了，玉嬌龍芳容微紫，但還故作微笑，說：「哎喲！俞姊姊的手怎麼這麼涼呀？」

俞秀蓮一翻手，握著她的手腕，手指用力一箍。這要是別人早就得哎喲哎喲地叫起來了，可是玉嬌龍的芳容反倒轉為平和，她微笑著說：「姊姊你別鬧，我怕你的手涼！」秀蓮冷冷一笑，放下了手，玉嬌龍便趕緊轉身躲開了。

俞秀蓮就獨自對著水仙，點頭冷笑著說：「我明白了！」德大奶奶這時也有點兒發怔，就問說：「你明白什麼啦？」俞秀蓮說：「要想瞞我可不行，趁早跟我說實話！」

德大奶奶笑著說：「什麼事情呀，叫你查出來啦？」俞秀蓮說：「我查出您這水仙是用炭盆烘的，不然不能開得這麼茂盛。」德大奶奶便上前拉了她一把，笑著說：「得啦我的妹妹，您別露出您是從鄉下來的呀！這水仙可不像韭黃，得用火烘。」俞秀蓮便也笑了笑。

玉嬌龍又坐在那邊的椅子上獨自飲茶，並把裡衣的兩隻紅綾袖頭放下來，遮住了她的兩隻腕子。楊麗芳瞧瞧玉嬌龍，又瞧瞧俞秀蓮，臉上露出驚訝之狀。德大奶奶卻有點兒不高興的樣子，又陪著玉嬌龍沒話找話地談了半天，天色就不早了，她就吩咐在屋中開飯。僕婦、丫鬟忙著收拾好了飯桌，德大奶奶跟楊麗芳就請玉嬌龍坐在首席，俞秀蓮坐在次座，德大奶奶作陪。

楊麗芳先是不肯坐，玉嬌龍就笑著說：「少奶奶你也坐下吧！咱們跟一家人是一樣，不必講究那些規矩禮節。」德大奶奶也向兒媳說：「你坐下吧！」楊麗芳這才在最末一個櫈兒上坐下。

此時俞秀蓮跟玉嬌龍是並坐著，玉嬌龍的衣香都撲在了秀蓮的鼻裡。秀蓮就把手放在桌下，暗暗地擰了玉嬌龍的腿一下。玉嬌龍沒有言語，她把一盃酒遞給秀蓮，說：「俞姊姊您喝酒吧！」俞秀蓮又用力掐了她一下，玉嬌龍便微微皺了皺眉，俞秀蓮就笑了，這才照常地飲酒談閒話。玉嬌龍也歡歡喜喜地，並且跟俞秀蓮特別地親近。

少時，銀燭點上了，燭光照著玉嬌龍，更像彩雲中的仙子似的。酒餚沒用了多少，可是賓主已一齊離席。玉嬌龍的丫鬟又擎著水盂，請小姐漱口。俞秀蓮也很平和地跟玉嬌龍談了些閒話。這時已交了初更，玉嬌龍就向德大奶奶告辭。

德大奶奶還要挽留，玉嬌龍卻說：「因為家裡有事，回去晚了怕不大好。」又回頭向俞秀蓮笑著，說：「俞姊姊，過兩天我接您到我們家裡去過年。」當時僕婦便打著紅紗燈籠，玉嬌龍又披上了皮斗篷，丫鬟攙扶著她向外走去。俞秀蓮送到屏門，自己就回去了，到了屋裡就不住地笑。

待了一會兒，德大奶奶也送客回來，見了秀蓮，她就帶著笑抱怨說：「俞大妹妹您今天是怎麼啦？怎麼見著她一點兒客氣也沒有啊？今天幸虧是她，她沒有什麼小姐的習氣，若換個別的人，真得叫我在當中為難！」

俞秀蓮也笑著說：「本來我就是個野人，哪兒會富貴人說的客氣話？可是也只有她，我還肯和她談幾句，要換個別人，我才不理她呢！」德大奶奶又說：「大妹妹，我央求你一件事。你衝我的面子，別再幫著劉泰保欺負人家啦！不然將來真要出了點兒什麼事兒，我跟你五哥都對不起她家！」

俞秀蓮擺手說：「五嫂子放心，我辦事一定要講情面，不能叫她們那樣的大人家露醜，也不能給五哥五嫂招事。我今晚再到劉家去一趟，明天就可以把事情辦完，我也就要走了！」德大奶奶說：「這次你來，怎麼不像早先啦？我瞧你彷彿改了脾氣啦！」

俞秀蓮不語，望著旁邊的楊麗芳一笑。楊麗芳卻也發呆，猜不透俞秀蓮的心事。秀蓮自己倒著茶喝了兩碗，就脫去了她這身僅有的漂亮衣裳，換上青衣褲青鞋。她跑出屋去，叫車房裡的人給她備馬，然後又跑回來，披上她的那件斗篷。德大奶奶就嘆息說：「你們這江湖的性情真難改，我要是個男子，我也絕不娶你們這樣兒的。」

俞秀蓮笑著說：「你娶了玉嬌龍那樣的小姐，也是靠不住！」說著，披著斗篷往外就走。路過書房前，見窗裡燈光灼灼，並有德嘯峰的吟詩之聲。俞秀蓮走到車房，見她的那匹鐵青色的健馬已經備好，就牽馬出門，上馬揮鞭而去。此時天上星光閃閃，迎面寒風淒淒，大街上只有幾輛騾車沒精打采地走著。打更的人敲著鑼跟梆子，像鬼魂似的，貼著路旁晃晃悠悠地走著。

俞秀蓮策馬飛馳，「得得」的馬蹄聲敲打著石頭道，風吹得她的斗篷噗噗地響。少時到了花園大院劉泰保的門前，她將馬靠近了牆，便站在馬鞍上向院裡去看。見北房中有燈光，她就叫著說：「蔡妹妹開門來！」裡邊蔡湘妹、劉泰保就全出來了。俞秀蓮在牆上露出半個身子，笑說：「把門開開吧！」蔡湘妹趕緊開門，到外面一看，她就喜歡著說：「俞大姊，這是您的馬呀？」

俞秀蓮由鞍上跳下來，說：「我嫌車走得慢，所以騎著馬來了。你會騎馬嗎？」蔡湘妹說：「會騎，可是騎不好，也不會在馬上耍玩藝兒。」她過去想要接過馬來在門前跑一趟，過一過騎馬的癮，劉泰保卻把她拉了一把，說：「請大姊裡面坐吧！」蔡湘妹就同秀蓮進了門，劉泰保也把馬匹拉進院來。

到了屋中，秀蓮就笑著向湘妹說：「今天我在德家見了一位江湖朋友，又把咱們那件事兒尋出來許多頭緒。待會兒我再走一趟，就能把寶劍索回了。碧眼狐狸已死，這件事就算完了，我們也不必再深究了。」

蔡湘妹卻忿忿地說：「可是，用鏢殺死我爸爸的是那個小狐狸，捉不著他，我還是不能甘心！」俞秀蓮說：「那天你們黑夜交手，誰能分得出鏢是誰放的？事情既是由碧眼狐狸而起，碧眼狐狸死了，也就算了，何必一定不饒人？」

正在說著，劉泰保也進了屋，他悄聲說：「玉宅昨晚死的那個高師娘，確實是碧眼狐狸無疑。玉正堂也知道了，今天沒到衙門去辦事，聽說是犯了老病，在家休養了。外邊有人又傳說玉正堂要薛官。」俞秀蓮就點了點頭。

三個人又談了一會閒話，不覺天已二鼓。俞秀蓮就將裡衣紮束俐落了，單刀插在背後，外面披上斗篷，然後就叫湘妹隨她去關門。臨出門時她說：「三更以後，我就回來了。」

出了門往北，順著城牆往西，四下黑忽忽的，一個人她也沒遇見。她按照昨夜追趕碧眼狐狸的那條路去走，走得不快，打過三更，方才到了玉宅的大門前。一見門前並無防備，她就將斗篷脫下，飛身上房，踏著房瓦去走。就見昨天所到的那花園裡，假山石前支著兩隻很亮的燈籠，還有幾個人在那裡徘徊。

秀蓮就迴避著花園去走，越過了幾重房屋，就尋著了昨夜有人鑽進後窗去的那座大廈。她趴在前簷，往下一看，見院中沒有燈光，下面這房子裡卻透出來燈光閃閃。秀蓮很為驚訝，心說：玉嬌龍到這時候為什麼還不睡覺？

她把斗篷放在房上，探下身盤住了廊柱，然後揪住了廊下的椽子，平著身，如同燕子飛翔一般。她探首到窗前，由身邊取出個小剪子來，剪破了窗上糊著的白綾，用一隻眼往裡去看。就見屋中並沒有人，只是那張小書案上放著一盞銀燈，燈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大字，是：

「秀蓮姊：知君今夜必來，請勿相逼，妹已知過，今後當歛跡矣！」

秀蓮噗哧一笑，悄悄說了聲：「好聰明！」忽見那邊床上的紅幔帳一啟，露出玉嬌龍的半身。她穿著青色的寢衣，頭上的辮子已分為兩條，分披在前胸上。秀蓮就又向裡悄聲說：「好漂亮！小姐，請你下床！」

玉嬌龍微笑著，慢慢地下了床，像沒事人兒似的。到了燈前，她指指自己的腕子，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秀蓮就笑著說：「這是便宜你！不瞧你長得美，我一定掐得更重。快把寶劍拿出來，我就走！」玉嬌龍拿起筆來，簌簌地又往紙上寫，寫的是：

「明晚必送還原處，不能無信。」

秀蓮笑著說：「好啦！再叫你把那寶劍玩一天。」玉嬌龍仰著臉向窗子一笑，秀蓮就說：「我走啦！」說畢，退身回到房上，就見窗裡的燈光也滅了。

秀蓮挾起了斗篷，伏著身，踏著屋瓦，又走到臨街的牆上。她跳將下來，披上斗篷就走，一面走，一面覺得好笑。才走了不到百步，忽覺有人從後面捶了她一拳，捶得她背上很痛。秀蓮趕緊閃身回首去看，就見一條黑影躥到一家房上去了。秀蓮脫了斗篷追將上去，那人咯咯地一陣笑，分明是個女子的聲音。秀蓮去趕，黑影又跳下房去，秀蓮也跟著跳下來，問說：「好個賊小姐，你是要做什麼去？」黑影卻一閃身就不見了。

秀蓮心中很是驚疑，不知她又要去作什麼，未免擔心著劉泰保和蔡湘妹，就趕緊往回走。走到城牆下，往東又行了不遠，就聽見馬蹄之聲，得得的迎面來了。馬上的人高聲問說：「是俞大姊嗎？我接您來了！」

俞秀蓮就笑著說：「我不領你的情！你不是為來接我，你是要騎騎我的馬。」蔡湘妹笑著來到臨近，問說：「怎麼樣了？俞大姊，您可探出來那碧眼狐狸到底是玉宅裡的什麼人？」

俞秀蓮一躍上馬，說：「別說閒話，快回去吧！你們家裡這時又許有事兒！」隨就一馬雙馱，順著城牆，衝進夜色，往東疾走。

少時就到了劉泰保的家門前，馬到牆邊，蔡湘妹就站在鞍上，一跳進了牆，把門開開。這時劉泰保也出來了，他就把馬牽進去，街門依然關好。俞秀蓮先進了屋，劉泰保、蔡湘妹隨後進來，俞秀蓮就問說：「我走後這裡有什麼事兒沒有？」

劉泰保搖頭說：「沒有什麼事兒！」俞秀蓮說：「那麼再待一會兒那個人也許來。」蔡湘妹趕緊問說：「是什麼人呀？」

俞秀蓮笑了一笑，說：「就是那盜劍的賊人。可是她並不是個賊，也不是碧眼狐狸的徒弟，也不在玉宅裡住。這人倒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不願逼她過甚，她也直央求我，說她情願悔改，並答應得明天晚間就把寶劍送回鐵貝勒府。」

劉泰保有些發怔，問說：「這傢伙準能夠把寶劍送回去嗎？」俞秀蓮點頭說：「她既能盜走，當然就能夠送還。其實，今天我本能從她的手中要過來，不過我知道她很喜愛那口劍，索性叫她再多玩一天吧！明天叫她自己送回，在她的面子上也好看些。總之，我現在是急於要回家去，不願把這人逼得太急了，否則我走之後，於你們會不利。」

蔡湘妹納悶地問說：「這人到底姓甚名誰呢？是個幹什麼事兒的呀？」

俞秀蓮擺手說：「你們不必細問了。這人非常奇怪，但又非常可愛，她的武藝並不在我以下。因為剛才在她那裡談話不方便，所以我們沒有多談，待會兒她也許能到這裡來找我，不然她就是到德家去找我了。你們夫婦就不必多管了，現在事情我已替你們辦完，大概明後天我就要回鉅鹿縣去。明年二三月間我再來，那時我想在北京多住些日，與這人深交一交，到時我也許能把她向你們夫婦引見引見。」

蔡湘妹拉著俞秀蓮的胳膊說：「俞姊姊您怎麼這麼悶人？快告訴我吧，那人到底是姓什麼？」俞秀蓮擺手說：「我真不能夠說出她的姓名。此人在北京頗有名聲，而且與我相識，關係著許多情面，無論見著誰，我也不願告訴此人的姓名。不過你們就放心吧！寶劍明天夜裡必可在鐵府發現，這個人若是捨不得寶劍，不肯交出，我還是不走。」

蔡湘妹坐在炕頭翻著眼睛思索，劉泰保卻是一副十分沒精神的樣子。俞秀蓮坐了一會兒，便說：「我走了！我想此人一定是到德家找我去了，她一定以為我住在德家。」又笑著說：「你們夫婦可別在暗中跟著我，不然若遇見她，她仍然要跟你們為難。我逼她不要緊，你們卻不行。她不怕你們！」

蔡湘妹便站起來說：「天這麼晚了，您可怎麼回去呀？大街上淨是巡街的官人，倘若把您攔住，很是麻煩！」劉泰保也說：「德家的人一定也都早睡啦，俞大姊您索性等到天亮再走吧！」

俞秀蓮卻搖頭說：「不要緊，我穿著黑胡同去走，遇不著人。回到德家我會自己開門把馬拉進去，不能驚醒他們。」蔡湘妹還要攔阻，劉泰保便偷偷地瞪了她一下。

當下俞秀蓮穿上斗篷，出屋牽馬，叫蔡湘妹把街門敞開，她就出門上了馬，便在黑夜茫茫之下走去。蔡湘妹聽得蹄聲去遠，她才關好了街門。回到屋裡，卻見她丈夫劉泰保把茶壺扔在地下摔了個粉碎，又把賣藝的銅鑼鐺啷往地上一摔，又氣忿忿地還要去摔燈，蔡湘妹趕緊把他抱住，說：「哎喲！你是怎麼啦？你瘋啦？摔什麼呀？日子還過不過啦？」

劉泰保頓著腳，喘吁吁地說：「氣死我了！他媽的求人就這麼難？替咱們管閒事，咱們一口一聲叫她大姊，臨完了她想放賊就隨便放？寶劍不拿回來交給我，還得叫賊施展一手兒能耐，自己送回府去。他媽的咱們白費了十幾天的力，圖的是什麼呀？真氣死人！」

蔡湘妹擺手說：「你小聲！她或許沒有走遠。」劉泰保拍著胸脯，嚷著說：「叫她聽見我也不怕呀！我一朵蓮花劉泰保也不是沒名少姓的人！不錯，他們的武藝高，可是刀對刀，我劉泰保還不含糊！反正她是一條命，我也是一條命！」

蔡湘妹著急地說：「你恨人家幹什麼呀？要沒有人家，咱們連碧眼狐狸都鬥不了！」劉泰保說：「我不生氣別的，我就是生氣她不把寶劍帶回來給我，叫我去送還府裡。你想，我在貝勒府裡誇下了海口，我說過不追回寶劍我誓不為人，結果，他媽的我連寶劍的影兒都沒追著，人家寶劍自己飛回去啦！你說我還有什麼臉教拳？還有什麼臉去見人？」

蔡湘妹說：「明天那個賊把劍送回府內，他大概也不敢留下姓名，你就說是你給送回去的就得啦！」劉泰保嘿嘿笑著，用手指著他的媳婦說：「你這個主意出得有多妙！那麼一來，我不是更成了飛賊了嗎？咳！……」

蔡湘妹又說：「要不然明天你就去通知府裡的人，說是你已經探知，今夜賊人必到府中來，叫府裡預備著，到時連賊帶劍一齊拿下！」劉泰保忙擺手說：「小聲兒！這個主意倒不錯。可是我想賊不能那麼癡，他一看見那裡有防備，不但他不會自投羅網，可能連劍也不打算交了。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蔡湘妹趕緊問說：「什麼辦法？」

劉泰保得意地笑著，悄聲說：「明天夜裡咱們兩人也偷偷到府裡，賊人去了，咱們若看著能夠得手，就給他個連珠鏢，連賊帶劍打下房去。要是看著不得手，咱們就趴在房上別作聲，等賊人把劍交回，他前腳走開，咱們後腳就把劍拿走。拿回家裡先玩幾天，然後再獻還府裡，就說是咱們給找回來的。那麼一來，賊人連影兒也不知道，俞秀蓮也無從打聽，咱們的面子也就掙回來啦！」

蔡湘妹捶了他一拳，笑著說：「好個壞主意！」劉泰保說：「壞主意？只有這個辦法是又省事，又遮臉。」蔡湘妹說：「得啦！就這麼辦吧，別再說啦。」遂就彎腰撿了地下的銅鑼跟破茶壺，關門睡覺。

這一夜，雖然他夫婦明知道不會有什麼事發生，可是兩人還都睡不好，鋼刀和飛鏢還永遠預備在身畔。劉泰保心中又很懊悔，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他方才起來，此時湘妹已出去買來了菜，正在做呢。

劉泰保見他媳婦很能幹，不是個只會踏軟繩兒的。他又把這一個月來的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番，覺得自己雖然奔忙勞碌，受氣擔驚，還連累上幾位朋友都受了重傷，可風頭也實在出得不小。寶劍雖沒被自己親手尋回，大小狐狸雖沒被自己親手殺死或捉住，可是如今總算是他們失敗了。沒有這些事兒，自己也娶不了這麼好的媳婦兒。細說起來，運氣還算走得不錯！就是今天晚上送回寶劍的這事兒，無論怎樣欺神瞞鬼，也得掙回點兒面子來，以後好在街上見人。

他就一邊穿衣扣鈕子，一邊笑著向湘妹說：「得啦！今兒晚上還有臨末的一陣，咱們就收兵啦！多買點兒菜肉，痛痛快快過個大年。天下的事想都想不到，在去年這時候，我哪裡想得到今年會有你呢！你那時不定在黃河邊兒，或是黑河沿兒呢，也絕想不到會嫁我呀！」

蔡湘妹一邊切著麵條，一邊說：「我是真沒想到嫁了你這麼一塊料，真丟人！也算是我的命！」

劉泰保笑著說：「嫁了一朵蓮花你不自覺光榮，反倒罵我是塊料。我就是料，也是金料、玉料，貴重的材料，絕不能是草料。閒話少說，快點兒下面，吃完了我還要出去走走。寶劍不能是今晚叫他送回府裡就完了，至少得交給我，叫我去送回，還得讓我看看他小狐狸的模樣兒才行！」

蔡湘妹切了麵條，拉長了下在鍋裡，她皺著眉，眼泡裡浸著淚水，又說：「這麼就完了，我總不甘心！我爸我媽就都白死了嗎？」邊說邊拿紅袖頭擦著眼淚。

劉泰保卻說：「那些事兒等過了年之後再說，日子長著呢！只要小狐狸不死不走，只要我一朵蓮花不丟臉，我就有朋友，就有辦法。俞秀蓮私放賊人，咱們不求她也不理她啦！將來的事咱們慢慢辦。你就瞧吧，早晚有那一天，我得叫岳父岳母瞑目！」

蔡湘妹下麵撈麵，先伺候劉泰保吃完。劉泰保換了一身青綢小棉褲小棉襖，雪白的襪子，青緞鞋，絲線腿帶，外穿青布布面兒的二毛皮襖。他把臉洗得很亮，辮子梳得很光，就出門去了。

他搖搖擺擺地先到了鐵貝勒府內，李長壽等人都笑著向他說：「劉師傅，怎麼樣了？別淨忙著捉狐狸，忘了跟新嫂子過年呀！」劉泰保笑著說：「哪能忘？到初一我還要請你們到我家裡喝酒去呢！你那嫂子包出來的餃子比她的鞋尖還小！」

正在說著，忽見得祿從裡院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禮物，不知是裡邊賞給什麼人的。劉泰保趕上前去，把他攔住，說：「祿爺，我先告訴你一個信兒。我辦的那件案子，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明天後天，我就能將貝勒爺的那口寶劍尋回來，呈上。」得祿卻噗哧一笑。

劉泰保說：「你別笑！我一朵蓮花不是吹牛皮，準能……」得祿說：「還等著你去給找？寶劍昨天早就找回來啦！」劉泰保吃了一驚，直瞪著兩隻三角眼。得祿就半笑著悄聲說：「你是自找麻煩，瞎忙了一個多月。寶劍的事兒，本來就跟什麼碧眼狐狸無干！」

劉泰保說：「你瞎說！」得祿說：「瞎說？那口寶劍，人家怎麼拿走的，又怎麼給送回來啦！並且昨晚連書房的鎖頭都沒開，門窗戶壁上一點兒痕跡沒有。也不像前幾天咱們家裡，你那夥人一上房，瓦就咯喳咯喳亂響。所以還是貝勒爺說得對，這是俠客所為，寶劍他借去用了用，送回來是毫無傷損。」

劉泰保怔得渾身冰涼，話都說不出來了。得祿又囑咐他說：「得啦！你們兩口子就安心過年吧！別再多管閒事兒啦。過了年，找房搬家，我給你們出房錢買家具都行！」劉泰保滿面通紅，說：「你別罵我！現在既然這樣，我就求你一件事兒。我為這口寶劍不容易，不是我逼著追著，那他媽的俠客也許還捨不得把寶劍送回。現在求你把寶劍拿出來，叫我看一看！」

得祿說：「你還疑心他送回來的是假的嗎？今天早晨發現了，貝勒爺那時還沒上朝，立時看了看，試了試，一點兒沒錯。」劉泰保擺手說：「我不是說是假，我是想開開眼。奔忙了一個多月。如今寶劍自己飛回來啦，還不叫我看看嗎？」

得祿點頭說：「好吧！可是貝勒爺現在還沒下朝，寶劍擱在那兒，誰也不敢動。等爺回來，我替你請示請示，我想爺沒有什麼不答應的。」劉泰保怔了一會，就點頭說：「好吧！」得祿就拿著禮物進班房裡去了。

劉泰保垂頭喪氣地走出了府門，本想回家去懊睡一天，可是自覺得連見自己的媳婦兒全沒有臉。他忽然又想：事情不能就如此完結！賊人退回了寶劍；可見他們是心虛氣餒，我劉泰保應當乘勝進攻。好，找俞秀蓮去，現在寶劍的事不提了，可是還得把小狐狸捉住，那才能爭回我一朵蓮花的臉面。

於是，劉泰保就急急地往東四牌樓走去。此時天色已快到正午，走到三條胡同德宅的門首，見雙門緊閉，他就上前去打門。門從裡面開了，出來的是趕車的福子，劉泰保就說：「你認識我吧？」福子點頭笑著說：「我認識！您是劉爺，您是找我們老爺嗎？」

劉泰保說：「你們老爺不見倒不要緊，我找的是在這兒住的俞姑娘。」福子說：「俞姑娘走啦！您不知道嗎？」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問說：「什麼時候走的？」

福子說：「剛才，大概有九點多鐘。她走後，玉宅三小姐打發人送來禮物，沒趕上，又退回去了！」劉泰保發著怔說：「什麼事兒，要這樣急著走？她家裡又沒有男人！」福子就笑了笑。

劉泰保又問說：「德五爺在家沒有？我要見見！」福子說：「請您到門房坐一會兒吧！我進去看看。」劉泰保就邁進了門檻，福子把大門又掩上，便往二門裡去了。劉泰保卻只在門裡站著，心中十分不痛快。

少時，福子又出來說：「我們五爺有請！」劉泰保就更不高興，心說德五一個大閒人，也這麼大的架子。福子把他領進了書房，德嘯峰便起身拱手相迎，劉泰保也抱拳笑問說：「五哥現在每天幹些什麼？」

德嘯峰陪著笑，又微嘆著說：「十分無聊！不過是看看書，練練大字，我倒像個才人塾的小學生了！」遂請劉泰保落座，自己給斟茶。房中的炭火很暖，桌上堆著許多書籍。德嘯峰穿著絳紫色的絲棉袍，臉上倒是很胖，自從留了鬍子後，越顯得有福的樣子。他手裡托著水煙袋，悄聲問：「府裡的那口寶劍已經送回去了吧？」

劉泰保吃了一驚，趕緊又作笑說：「五哥怎麼知道得這麼早？」德嘯峰說：「我是聽俞姑娘說的。她今天早晨就走了，臨走之時叫我派人去告訴你，說是寶劍已在昨夜送還鐵府。可是我這裡因為傭人不得閒，又想你天天在府裡，寶劍若是忽然璧返，你不會不知道的。所以還沒容我去告訴你，你就來了。」

劉泰保暗暗喘了口氣，心中恨恨地想：「好個俞秀蓮！你簡直是看不起我。寶劍昨夜就送回鐵府了，你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你偏要騙我，說什麼今晚才能夠送回去！」

德嘯峰又悄聲說：「有一件祕密的事情，我要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對外人去說！」劉泰保直著眼睛問：「什麼事兒？」德嘯峰說：「俞秀蓮此次來京，是有用意的。」

劉泰保又問：「是有什麼用意？」

德嘯峰說：「她並未對我明說，這不過是我的猜想。因為前幾年李慕白在北京殺死了黃驥北，他在京城有案，所以不敢放膽前來。如今據我猜，俞秀蓮此次來，就是為探聽探聽風聲，李慕白此時多半就住在鉅鹿縣。秀蓮來京住了這幾日，她見京中之人已不再注意李慕白早先的那件事兒了，所以無論別人怎麼挽留她在此過年，她也一定要走。她多半是要趕回鉅鹿縣，把京城的近況告訴李慕白，然後他們二人好一同前來。老弟，你就等著吧！你不是從去年就想見見李慕白嗎？等他來了，我一定要給你們二位介紹。」

劉泰保一聽，不由得笑了，說：「哈哈！這麼一說，李慕白跟俞秀蓮早就成了兩口子啦？」德嘯峰搖頭說：「還不至於！他們二人全都生性古怪。俞秀蓮未嘗不鍾情於李慕白，可是李慕白為人太為迂腐，恐怕他還是不願意。不過我倒願意他們二人成親，然後我出點兒力，把李慕白的官司疏通疏通，就叫他們二人在京長住，免得他們連年飄泊在江湖。」

劉泰保說：「五哥你對朋友太厚了，不怪有人說你是當代的孟嘗君！」德嘯峰嘆道：「我若有孟嘗君那樣的富貴，我也不能見朋友們飄流奔走。即如老弟，空負一身武藝，如今做了這閒散的教拳師傅，豈不是埋沒了！」

劉泰保臉一紅，怔了一會兒，又悄聲問說：「五哥，兄弟還要跟你打聽點兒事兒。俞秀蓮昨天對我說，她已見著了那盜劍的賊人，她完全知道那人的底細和來歷。可是她又瞞著我，不告訴我那人是誰，也許她是不放心我，因為我跟她的交情太淺。不過，她不至於瞞五哥吧？請五哥告訴我那賊人是誰，省得我的心裡納悶兒。我又非官非吏，手裡沒有火籤，身邊沒有捕票，我知道他是誰，也絕不敢去拿他。碰巧他若不棄，我還許跟他交交朋友呢！」

德嘯峰搖頭說：「我也實在不知道，不然我告訴你可又有什麼？我已經把李慕白將要來京之事告訴你了。只是據我想，那盜劍之人一定是個非常人物，武術不在李、俞二人之下。此人也絕不是盜賊，他取去寶劍之事，不過是一種遊戲！」劉泰保撇嘴說：「好！他這麼一遊戲，我劉泰保的名頭幾乎完了！好，五哥再會！」他起身抱拳，告辭而出，德嘯峰就把他送出了大門。

劉泰保走出三條胡同，就直往前門外，先到泰興鏢店去看孫正禮。孫正禮的傷勢雖未痊癒，可是吃喝照常。碧眼狐狸已死，寶劍已送回鐵府的事情他全都知道，因為今天早晨俞秀蓮臨走之時，已到他這裡來過了。他仍然十分不服氣，說：「小劉，你等我的傷好了，咱們再幹！我師妹饒了小狐狸，咱們不能饒！」

劉泰保又到全興鏢店去看楊健堂和梁七。梁七的傷勢雖略重些，可是也不至有生命危險。他們這裡的人，對於俞秀蓮辦的事倒還都不曉得，劉泰保也沒對他們說。約莫下午四點多鐘，劉泰保才走進城。他心中仍是很煩悶，有一口氣堵在胸中，總是出不來。

走到北城，將轉彎鼓樓之時，忽然一扭頭，看見身後邊有個小叫化子。劉泰保生氣地回身就要奔過去打，可是又見那小乞丐是往一家舖戶門前要飯去了。他就想：「我打個小乞丐做什麼？他媽的我武藝不高，遭人愚弄，自己不要強，就想拿一個小乞丐出氣，我算什麼英雄？」他一邊走，一邊暗自嘆氣。

忽然對面來了一個人，叫著說：「劉大爺！」劉泰保抬頭一看，見是北城的一個小土痞，肩膀上扛著一串錢，彷彿是要上賭局的樣子。這人把劉泰保拉到一旁，悄聲問說：「怎麼樣了？劉爺您這幾天一定夠忙的，碧眼狐狸死了，小狐狸怎麼樣了？」

劉泰保昂起胸來，說：「事情已快辦完了，寶劍已被我索回，交回了鐵府。小狐狸，我先容他過個年，等到過年我再捉他歸案！」說著揚頭一笑走去。但是他心中卻覺得極羞慚，暗想：這樣鼓著肚子裝胖子的事兒，長了也是不行呀！早晚鬧得京城無人不知，我一朵蓮花早晚得被人稱為「飯桶」。那時我還有什麼臉教拳？還有什麼臉見人？

他無精打采地走進鐵小貝勒府，直頭就去找得祿，問說：「怎麼樣？該跟爺說說，把寶劍讓我看看吧？」得祿說：「剛才我已替你請示了，爺說可以，還要叫你去見見，有話要吩咐你！」劉泰保一聽，倒不禁一怔，就說：「好啦！請大哥給我回一聲兒，爺現在要是閒著啦，我就去見一見！」

得祿說：「你在這兒等著。」當下劉泰保就把鈕扣都扣齊，拍拍皮袍，站在廊下靜候。少時，得祿就傳他進去。鐵小貝勒穿著便衣，正在椅子上坐著飲茶。劉泰保進來行了禮，鐵小貝勒便頷首微笑，問說：「寶劍被人又送回來的事情，你可知道？」劉泰保臉通紅著，點點頭說：「小的知道了。」

鐵小貝勒說：「這件事你出力不少，可是因你辦事太急，竟把玉正堂給得罪了。最近他要稱病辭官，但是我勸他不必。因為你是我這裡用的人，你在他的門前辱罵了他，並在外面傳說他宅中匿藏著強盜，他因此才辭官，那顯係我對他不起。他與本府有多年的交情，又是現時的一位幹員，在新疆也立過不少的邊功，倘若我縱容著一個教拳的師傅，逼著一位提督正堂去了職，也難免叫人說我管束不嚴，縱容家人，欺辱官府。」

劉泰保剛要辯白，鐵小貝勒就說：「我賞你五十兩銀子，你還是離開這府裡吧！我曉得你的武藝很好，在這裡也委屈了你，你還是應當去鏢行，或投行伍，將來才能有發展！」

鐵小貝勒說這些話時，語氣極為溫和，而且仍露出一種憐才之心。劉泰保卻挺起胸來說：「貝勒爺不必說啦，我明白啦！蒙貝勒爺知遇，叫我在府上住了一年多。如今辭散了我，並不隨便派個人，擺擺手就叫我滾出去，還親自叫我來，當面告訴我。這種洪恩，我劉泰保掉了腦袋也不能報答！」

旁邊得祿直向他使眼色，暗示著叫他別說這些粗話。劉泰保卻裝作沒看見，只憤慨地說：「我因為在府中吃了一年多的閒飯，自己愧得慌，才想藉著尋寶劍立個功，可是沒想我武藝不高，手段拙笨，弄壞了。就是貝勒爺不辭我，我也沒臉再幹了！再說到提督正堂玉大人，他跟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是統轄九門軍馬的大官，我是個草民，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欺負他！咳！事已如此，我也不敢多說話使貝勒爺生氣，我走就是啦。

「請貝勒爺告訴玉正堂，以後他也不必跟我這個草民一般見識。至於爺賞我的那五十兩銀子，我不敢不收，可是我求爺還是收回成命，因為我不短少錢花。我會保鏢，我女人會賣藝，走到哪兒都能混飯。不應當得的賞，我收下了也得害一場病！好，請爺歇著吧！我走啦！若干年後，我劉泰保拿性命來報您的洪恩！」說著深深地請了個安，轉身就走，臉煞白著。

得祿追出他來，悄聲說：「你是瘋了？誰敢在爺跟前那樣說話？你沒看見他後來像是生氣啦？本來這也全是玉正堂給你使的壞，其實你剛才要是求一求爺，爺也就把你留下啦，還許能把你薦到別處！」

劉泰保回身撇嘴一笑，說：「祿大哥您還不知我們這種人的脾氣？砍頭斷腰都行，向人央求，求人賞飯，可是絕辦不到！」得祿說：「那麼寶劍你還看不看啦？」劉泰保不自然地一笑，說：「那還看什麼？老哥就別打耍我啦。我們今天就搬家，您對我的好處，我也決忘不了！」

得祿把他拉住，說：「你別搬，在我那兒住上二年三年也不要緊！」又悄聲說：「今天晚間我就去找德五爺，叫他另給你想辦法！」

劉泰保擺手說：「算了，我剛從他那兒來。咱們現在栽了跟頭，丟了飯碗，還能去累朋友嗎？」得祿也擺手說：「不是！你得另外找事兒。頂好託德五爺薦你到邱廣超家去教拳，有個府門的面子，玉正堂還不至於把你怎麼樣，不然你在京城還住不住？」

劉泰保一聽這話，他卻翻了臉，冷笑著說：「什麼？玉正堂還能收拾我？好！大官坐著八抬轎，小子我只有命一條。我的嘴閉得緊又緊，給他瞞著許多事兒，他要是真逼急了我，那我可就……哈哈！祿爺您放心，我不搬走了，我也決定忍著，可是將來您就知道了，我劉泰保要在京城出頭，他玉正堂要在當街丟臉！再見，再見！」說著拱拱手往外就走，忍著滿腔的怒氣，出了府門。

劉泰保回到家裡，見湘妹正趴在炕上裁衣裳。一見他回來了，湘妹就趕緊下炕，說：「哎喲，敢則天不早啦！我淨顧了裁衣裳，也忘了做飯啦！」劉泰保故作笑容，說：「還做什麼飯？飯碗都打啦！」

湘妹一怔，又笑著說：「昨兒晚上你只摔了個茶壺，飯碗要打啦，那你就更缺德啦！」劉泰保正色說：「是真的！他媽的玉正堂打了我的飯碗，將來還許要我的命！」遂就把今天的事，以及剛才鐵小貝勒所說的那些話，全都忿忿地敘說了一遍。

湘妹一聽就哭了，說：「你怎麼這麼老實？鐵小貝勒辭散你的時候，你不會把碧眼狐狸死在玉宅的事跟他說嗎？」劉泰保冷笑說：「人家宅裡死了人，報個暴病，就可以銷贓滅跡，為咱們的一兩句話，還能刨了墳，開棺檢驗是怎麼死的？再說咱們是什麼人？鐵小貝勒能為了咱們就得罪玉正堂？」

湘妹擦著眼淚說：「你不是說鐵小貝勒向來對會武藝的人都挺好嗎？」劉泰保說：「會武藝的人可也得分誰！李慕白來了許行，我劉泰保可沒有那麼大的禮面！現在我倒不恨鐵小貝勒，別說我還以教拳師傅的名義在外招搖，就是不招搖也該辭，本來我在他府裡就是吃閒飯。我只恨的是玉正堂，我給他留臉面，他可不給我留活路！」

蔡湘妹跳起來說：「誰叫你給他留臉？咱們不會把碧眼狐狸死在他家，小狐狸現在還藏在他家的事情，給他滿處去抖露嗎？」

劉泰保點點頭說：「對，從今天起，咱們得抖露抖露他們！可是第一得先搬家，別連累人家得祿啦。我打算明天就搬到全興鏢店。第二，咱們得預備點兒暗器，光是鏢不行，還得買隻彈弓，因為那小狐狸的耳風長，只要咱們在外一抖露他家的事情，他就許知道！玉正堂倒未必能抓得著咱們，可是到了晚間，他一定又來……」

蔡湘妹哼了一聲，說：「你一定又怕啦！又軟啦！你不用管，你在家裡忍著，明兒我出去給你去掙臉！」

劉泰保笑著說：「我要指著媳婦兒給我掙臉，我劉泰保就更完了！」接著他又冷笑著說：「別急，也別著急，吃喝咱們暫時還不發愁，錢花完了，咱們兩人還到玉宅門前去賣藝。明天先搬家，搬了家買肉過年，慢慢再思量妙計。現在我劉泰保是栽倒了，可是我要不爬起來，不跳起多高來，我就枉走了十年江湖！」說著，由桌下拿出來酒瓶子，就著上午的剩菜就喝了起來。他忽而大罵，忽而又冷笑，簡直像瘋了一般。

蔡湘妹在旁邊氣得只是流淚。晚飯草草做了，用畢，也沒有人來，彷彿別人都已曉得劉泰保丟了人，失了業，沒人願意再理他啦！劉泰保喝了個半醉，躺在炕上就睡。蔡湘妹刷洗乾淨了盤碗，挑起了油燈，坐在炕邊縫她的新衣。這新衣是預備過年穿的，並預備跟隔壁張家的媳婦比一比。她白天剪好了，高高興興地預備晚上趕做，可是如今高興勁兒全都沒有了，她手裡拿著針線卻懶得縫，胸中彷彿有個東西堵著，這口氣若不出，真受不了。

劉泰保呼嚕呼嚕地睡了一會兒，忽然他又睜開了眼睛，說：「到底是求人不行！俞秀蓮與小狐狸私通，老狐狸還不一定死了沒死呢？今天我到德家的時候，聽他們那邊的人說，俞秀蓮今天走後，接著玉宅的三小姐就派人來給她送禮。可見俞秀蓮趨炎附勢，來這兒不到十天，就跟玉宅小姐有了交情，她怎會從玉宅捉賊呢？咱們是上當啦！……」

蔡湘妹也很憤恨，她手裡拿著針線發呆，只皺著眉說：「你睡覺嘛！」劉泰保氣忿忿地罵了聲「他媽的！……」，翻了個身，呼嚕呼嚕地又睡去了。屋中酒氣不小，又臭又辣，而蔡湘妹的心中卻是又酸又痛。做了一點兒活計，燈油已然熬得快乾了，湘妹就暗暗把衣服紮束便利，並帶上了三支鏢和一把短刀，然後拉了一條棉被給劉泰保蓋上。她找著門鎖，吹滅了燈，出了屋，又輕輕地鎖上了門。

這時離著除夕還有兩天，天很黑，銀星無數，北風雖然仍緊，可是已有些春意。湘妹只穿著青布單褲，青布小袷襖，外套著一件很瘦的薄棉背心，這背心上就附帶著鏢囊。她頭挽著髮髻，上蒙一塊青紗，腳下是青襪青鞋，她就順著城牆根飛快地跑著。

這時聽到更鼓已敲過了三下，蔡湘妹如同一隻貓似的，很快就爬到了玉大人門前的高坡上，只見這裡大門緊閉，裡外全沒有響動。她坐在地下換了一雙棉花底的軟鞋，也是青色的，然後她就飛身上房，就像她踏軟繩似的，輕輕地踏著屋瓦向後院去走。前院還有幾處屋裡有燈光，後院卻是一片漆黑，分不清哪間屋子是什麼人住著。湘妹就在屋上趴了一會兒，然後悄悄沿著廊柱爬了下來。

腳落平地之後，她就蹲在一間北屋的窗戶前，仔細地向屋中去聽。只聽屋中有鐘擺聲嘀嗒嘀嗒地響著，卻聽不見有人打呼或說夢話。蔡湘妹蹲伏著走，到了屋門前一摸，原來門上有鎖，曉得這屋中沒人居住，隨就轉身仍然蹲伏著走。進了一個小門，又是一重院落，這院子卻比前面那院子還大。

她蹲伏著走到南屋，剛到窗下，就聽屋中有「咪」的一聲貓叫。她剛要去摸門，屋中卻點起燈來，蔡湘妹趕緊又蹲下，一點兒也不敢動。

待了半天，聽屋中沒有什麼響動，她又回身慢慢站起來些，抓著窗板的縫兒往裡去看。就見裡面還有窗簾遮著，室中燈光雖明，可是從外面往裡看，卻什麼也看不見。蔡湘妹一鼓勇氣，就霍地站起身來，取出小刀，想要去撬門。不想這時前院就有人聲沸起，有人高聲說：「房上查去，也許跑到後院去啦！」一陣腳步雜沓之聲，急急地像是有許多人都往這邊來了。

蔡湘妹大驚，趕緊攀著廊柱又上了房。只見外院燈火輝煌，可是那南房，就是剛才有人起來點上燈的那間屋，這時反倒燈光忽滅。蔡湘妹心說：不好！站起身來就跑，可是這時「拿賊」之聲四起，燈光閃閃，刀劍鏘鏘，連房上都有人。蔡湘妹已覺無路可逃，她著急極了，就掏出一隻鋼鏢，趴在房上不動。

這時有十幾個官人和僕人已經進到這院裡，彼此說著：「別驚了太太！別驚了小姐！」還有個人拿著根長竹竿，竹竿上拴著個燈籠，打起來往房上去照。蔡湘妹揚手一鏢，正巧把燈籠打滅。下面的人大驚，齊都往後退，說：「在房上啦！留神他的鏢！」又有人嚷嚷著說：「房上的賊，你別打鏢！下來！我們也許放你走！」

蔡湘妹就兩隻手全拿著鏢，在房上站了起來，向下大聲說：「忘八蛋！看你們誰敢上房？我不是要來偷你們，我就是要見見玉正堂……」才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右腿一痛，彷彿被蛇咬了一下似的，她立腳不住，就咕咚滾下房來。

剛要忍痛爬起，幾個力大的僕人就上前把她按住，有人說：「是個女賊！」蔡湘妹咬著牙掙扎，啐說：「快放開我！」一腳踢去，正踢在一個人的眼睛上。那人「哎喲」一聲，就按著眼睛跑到一邊去了。蔡湘妹又兩腳亂踢，但胳臂和身子全都被人用力按住，並有人拿來繩子，將她綑上。

湘妹就放聲大哭，說：「你們殺死我吧！叫你們玉家一家人全都不得好死！玉正堂，你老忘八！家裡藏著賊，殺死了我父親，還給我男人使壞，叫貝勒府散了他的工！老忘八，你出來見我……」她就像一隻牝狼，雖然被捉住了，可是還不住地狂號，還要咬人。

這時按著她的官人和僕人，齊驚詫地說：「這不是那踏軟繩的女的嗎？」蔡湘妹潑口大罵，又說：「你媽的屁！你們既然認識我，就快些把我放開！我是蔡班頭的女兒，劉泰保是我的丈夫。你們家裡有碧眼狐狸，俞秀蓮把你們的底細都探出來了！……咱們打官司吧，我跟姓玉的打官司去！玉正堂！你老混帳！脫了你的官衣，跟我打官司去！」

這時各屋中的燈光全都亮了，西屋中的小姐帶著兩個丫鬟也出來了，小姐就叫丫鬟轉吩咐眾僕人說：「放開她！」又說：「你別罵，有什麼話慢慢說！」僕人和官人齊都聽了小姐的吩咐退後。

蔡湘妹的手腳都被繩子綑著，她歪著頭借燈光一看，見是那位穿著花旗袍、厚底鞋的小姐玉嬌龍，也不由有點兒害羞，就說：「小姐，你叫他們快放開我，我不是賊，我是找你父親講理來啦！」玉嬌龍卻不理她，叫丫鬟叫開她母親住的那北屋的門，她就走進去了。

這時玉大人也起來了，有四名官人捧著刀保護著他，他就站在廊子下，氣得鬍鬚亂動，大聲喝著說：「把賊人抬到前院，我要審問！」蔡湘妹罵著說：「你要審問我？我還要審問你呢！你們家裡養著賊，賊受傷死了，又假說是暴病。咱們就打官司吧！我丈夫手裡拿著你們的證據呢！老混蛋……」玉大人氣得頓腳，吩咐道：「打！」

蔡湘妹就哭著說：「打吧！打死我還有我丈夫，打死我丈夫還有楊健堂、俞秀蓮、李慕白……」此時有官人就提來皮鞭。剛要上前用刑，玉正堂夫人就帶著兩個僕婦出來了，她連連擺手說：「要打她也得帶到衙門去打，咱們家裡不是用刑的地方！請老爺先到屋中歇歇氣，都不要吵嚷！」

於是官人和僕人們個個退後。蔡湘妹仍躺在院中放聲大哭，玉正堂就氣哼哼地隨著太太進到北屋去了。北屋裡玉大人夫婦大概是斟酌了半天，少時玉大人又出屋來，唉聲嘆氣地說：「都往前院去！」當下僕人排成行，官人保護著玉大人，都屏聲靜氣地順著廊子往前院去了。這裡只扔下了兩盞燈籠，四個守著的人也都離蔡湘妹躺著的地方很遠。

小姐玉嬌龍又帶著兩個僕婦和丫鬟從北屋出來，她吩咐說：「把她身上綁的繩子解開！」僕婦卻都不敢上手，玉嬌龍又說：「不要怕！去給她解開，她不能夠打你們！」僕婦們戰兢兢地蹲下身，費了半天力才把蔡湘妹手上和腳上的繩子全都解開。蔡湘妹仍然躺在地上放聲大哭，並不起來。

玉嬌龍就彎下腰，親自拉了她一把，說：「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人。你在我們門前踏軟繩，我也看過兩回，我很喜歡你。既然你今天來是要講什麼理，那你就起來，隨我到屋裡去，我們可以慢慢地說。」兩個丫鬟也上前來攙扶。人家的手都是那麼柔膩，而且一走近來，就衣香四溢，蔡湘妹反倒覺著有點兒不好意思，隨就自己坐了起來。

她剛要站起，卻覺得右腿發痛，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支三寸長的小箭插在肉裡。湘妹咬著牙將劍拔了出來，順著腿就流了許多血，痛得她哎喲哎喲地直叫，她就拿著箭給玉嬌龍看，並說：「小姐看見這支箭了沒有？碧眼狐狸的徒弟有一次半夜到我們家裡去攪鬧，他就放過這麼一箭！現在還說什麼？剛才綑我的那些人裡，一定就有碧眼狐狸的徒弟，這不是證據嗎？」

玉嬌龍看著那支箭只是皺了皺眉，並沒說什麼，就叫兩個丫鬟攙著湘妹，往南屋去。南屋裡此時已點上了燈，僕婦並搬進來一隻炭盆。屋中的木器全都是又黑又亮，還擺著許多古瓷、玉器，牆上掛的鏡屏也都是珍珠和翡翠鑲的。

玉嬌龍指著一把雕刻得很精細的椅子，說：「你坐下！」湘妹低著頭，揪揪衣襟坐下。她擦擦眼淚，又拿手掠掠頭髮，倒覺得無話可說了。玉嬌龍又吩咐：「倒茶來！」當時有僕婦送上來暖壺，一個穿得極為華麗，長得挺美的大丫鬟，便上前倒了兩盃茶。她先送了一盃給她們小姐，又雙手捧著個金茶盤，送到湘妹的面前一盃。

湘妹抬起臉來，臉通紅，她用雙手接過，說了聲：「不敢當！」便笑了笑。她偷眼瞧著玉嬌龍，就見玉嬌龍是坐在她的對面，身上的衣服都放著光。頭上雖因為是才驚起來，沒戴什麼花朵和珠翠，可是也很整齊，不像是躺在枕頭上滾了半天的樣子。小姐的神色並不嚴厲，只是微微有些憂愁的樣子，她問道：「你姓什麼？」

蔡湘妹說：「我叫蔡湘妹，我爸爸蔡德綱是甘肅會寧縣的捕頭。我爸爸被你們這裡的人給殺死了，我就跟了劉泰保。他是鐵貝勒府教拳的師傅，因為這裡的大人恨上他啦，在貝勒爺的跟前說了他的壞話，貝勒爺就辭散他啦，我這才來見大人，要講講理！」

玉嬌龍說：「你應當白天來。深夜前來，身上又帶著鐵器，這不跟賊人是一樣了嗎？幸虧你是個女子，不然，絕不能把你放開！」

蔡湘妹卻翻起眼來，說：「小姐您可別這樣說話。我白天來，不容上府門的高坡，就得叫你們的家奴給打走，還能叫我見得著大人、見得著小姐？我會踏軟繩，就會上房，今兒我來了，就沒想再活著！小姐您把小狐狸牽出來，叫他吃了我吧！要不然把我押到衙門，定我死罪，可是我臨死的時候，我也得嚷嚷嚷嚷！我們有憑據，我丈夫手裡跟他朋友的手裡都有你們這兒的憑據，我們會去鳴冤，告御狀！」

玉嬌龍臉色微變，擺手說：「你別急，慢慢說！」接著她嘆了口氣，又說：「近日外面的謠言很多。」

蔡湘妹說：「不是謠言，那都是真事！都是我們兩人在外邊嚷嚷的！玉大人要是不想辦法，不把那小狐狸正法，我們的話還多呢！反正我丈夫的差事也沒啦，我們與其餓死，還不如叫玉大人把我們殺了呢！」

玉嬌龍說：「你們也許是錯信了別人的話，我們家裡絕不能倚著勢力去欺人。我整日在屋中，別說外面，就是宅裡的事情，我也不大明白。不過聽說你丈夫劉泰保鬧得太厲害了，他在門前大罵，並扔進來一支鏢，和一張罵人的字畫。這無論是什麼人，也不能受如此的欺辱。我父親年紀已老，禁不住氣，所以就想要辭官，可是鐵貝勒又勸阻，不叫他老人家辭。

「至於我父親叫鐵貝勒把你丈夫的差事辭散的話，那決不能有，你想我父親是提督正堂，官也不算小，他豈肯與你丈夫一般見識呢？本來你丈夫那樣地攪鬧官宅，就應當拿到衙門去治罪。我父親不是辦不到，也不是怕你們告御狀，只是他老人家不肯跟一個平常的人鬥氣，而且也時常引疚自責。因為家裡的傭人也有三四十，其中難免良莠不齊，外面的話，也許是不無根據，所以這幾日來，家中就裁去了許多人。並且還在時時調查，如若有情形可疑的，無論是男僕女僕，一定要拿到衙門去治罪。」

蔡湘妹說：「小姐！你叫我到你們家裡住幾天行不行？只當作丫鬟似的，叫我在你們宅裡查查賊人是誰，我總能夠探出來！」

玉嬌龍搖頭說：「這可不行，這宅裡豈能隨便叫人來住？今天是因為我母親聽你哭得太可憐了，才不辦你的罪名，並命我向你解說。你明白了，你就回去吧！囑咐你的丈夫，以後不許他再在外面胡說。你有什麼冤屈，你自可以到衙門去告狀，我們這裡若發現賊人，我們自然會拿辦！」

正在說著，就見又有一個僕婦從外面進來，到了玉嬌龍的面前，說：「太太吩咐，請小姐到屋裡歇著去吧！天不早啦，看別累著。這位堂客，太太問她是在哪兒住，要派人把她送回去。」

玉嬌龍就向湘妹問說：「你家住在什麼地方？」湘妹喝了一口茶，說：「住在安定門裡花園大院。」玉嬌龍吩咐僕人：「叫人套車去吧！」又向湘妹帶點笑容地說：「以後你若有工夫，可以找我來談談閒話。我母親也是很慈祥的人，她若不喜歡你，今天哪能勸住我父親？你來時只要穿戴得整齊一點兒，到門房把來意說明了，他們絕不能攔擋你。」

蔡湘妹聽了這話，倒很是喜歡，就臉紅著，低頭說：「小姐，今兒我錯了！我不該！求您在老太太、老大人跟前替我請罪。我太胡塗！過幾天我腿上的傷好了，我一定登門來賠不是！」玉嬌龍說：「不要緊！只要你明白我們宅裡不是護庇著強盜，也不是倚官欺人，就是了！將來我一定求我父親，求他老人家見著鐵貝勒時給你丈夫說情，再叫你丈夫回去。」

湘妹笑著說：「那我可真謝謝您啦！我半夜裡到您府上攪亂，真是該死……」說到這裡，便又忍不住流下眼淚。

玉嬌龍小姐起身歇去了，兩個丫鬟也隨她走出，屋中只剩下兩個僕婦。湘妹擦淨了眼淚，又東瞧西看，覺得人家真是闊，人家大人、太太真通情理，人家小姐也太溫和，又不拿架子，而自己真是太冒昧，太該死！所以她恨不得快些離開這裡。等了一會兒，車才套好，因為她右腿痛得不能行動，就仍然由兩個僕婦攙她出門，並由一個僕婦跟車。

這時天已四更過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車子碌碌地走著，湘妹就跟那僕婦說閒話。那僕婦就說：「今天幸虧小姐起來了，她給你求了太太，太太才求了大人，沒辦你罪。要不然一定得打你一頓，押到女監裡去。你多大的膽子呀？敢半夜裡私進家宅，還敢大罵玉大人，誰敢那麼罵呀？」

湘妹慚愧地說：「得啦，您別再提了！那時候我也是胡塗啦！」又談說了些宅裡的事兒，這僕婦又勸湘妹以後別再這麼幹了，車就到了湘妹的家門首。

那趕車的上前一打門，就見牆頭跳上一人，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問說：「找誰的？」趕車的嚇得哎呀了一聲，湘妹便在車裡叫著說：「你下牆來吧！是我回來啦！」劉泰保聽出是他媳婦的聲音，這才跳下牆來，說：「你跑到哪兒去啦？我睡了一覺醒來，你就沒有影兒啦！這是誰家的車？」

蔡湘妹說：「這是玉宅的車，我受了傷啦，你快把我攙下車去！」劉泰保氣得一掄刀，說：「啊呀！玉宅把你傷了，還派了大鞍車把你送回來，倒還怪講面子的！可是我劉泰保現在連飯碗都沒有啦，還能有錢給你治傷？走吧，我再送你回去，幾時他們把你的傷治好，幾時我才能把你接回來！」

蔡湘妹著急地說：「你別打算訛上人家，話很長，攙我進去，我再慢慢跟你說。」趕車的跟僕婦全都說：「宅裡既然叫我們給送來，您就得開門，讓她進去，要不然，我們回去也不好交代。」

劉泰保口中還罵著，先把鋼刀扔進牆去，然後自己又跳了進去，這才把門開了。他由車上把蔡湘妹攙了下來，蔡湘妹便向送她來的那僕婦道謝。劉泰保一手關好了街門，一手攙著他媳婦，進到屋裡。看見湘妹腿上的血跡，他直氣得不住地頓腳。湘妹把手裡拿著的那支小弩箭交給她丈夫，說：「不要緊，傷不重，我跛不了！你快把刀創藥拿來，給我上上！」

劉泰保氣得臉白，一邊取了刀創藥，一邊向湘妹詢問詳情。湘妹此時的精神倒還很好，她一邊躺下，解開褲角，露出右腿上的傷，叫劉泰保給她上藥，一邊就把剛才的事詳細說了一番。劉泰保聽著，又是暗罵，又是冷笑。

湘妹說完了，就咳了一聲，說：「這件事兒，我辦得真是太怔了一點兒。你不知道，我聽說你受了委屈，我是多麼生氣呢！我把玉大人罵了一場，那老頭子可能平生也沒受過。玉小姐人真好，說起話來通情講理！……」

劉泰保卻哼哼地冷笑，說：「你真比我還癡！不但白中了一箭，還受了一回騙！玉嬌龍真他媽的厲害！她明知把你夾打一頓也是無用，並且你要拚命地一嚷嚷，我要真跑到宮門一告御狀，她家中也真受不了！所以她才出來做好人，甜言蜜語，七縱七擒，為的是使你我心服，不再攪他們的亂。可是由此，更足見他們是心虛，小狐狸是誰，他們必定知情！」

蔡湘妹聽了她丈夫這話，又不由得發怔，就說：「我可也覺著怪！我在房上，還沒看見房下有人拉弓，箭就射在我的腿上啦！」劉泰保手裡拿著那支短箭，就近了燈臺細看，就說：「這種小傢伙何必用拉弓？藏在袖口裡，一抬手就射出來了！你剛才不是說玉嬌龍有兩個丫鬟，緊緊隨著她，也都挺闊，長得也都賽過嫦娥，碰巧那兩個丫鬟之中有一個就是那小狐狸！」

蔡湘妹回想著剛才的事，就說：「可是！我看見一個丫鬟直衝著我撇嘴。」劉泰保說：「撇嘴倒沒有什麼。不過我想，今天晚上你在她家裡這場大鬧，居然他們就能把這口氣忍下去了，可知他們必定是心裡有鬼，得完且完，不敢鬧大發啦！好啦，今天且記下你這件功勞。好在我也不幹事啦，咱們先過了這個年，你也養養傷。燈節之後，他們防範得也就懈怠了，那時咱們再慢慢訪查，尋得證據，然後我劉泰保要做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準保叫玉正堂給我作揖，玉嬌龍登門自薦，要做我的小老婆。」

湘妹搶過那支小箭來，就要往劉泰保的身上扎。劉泰保卻笑著說：「過年再說！你幫助我，咱們得爭這口氣！」湘妹說：「淨顧了爭氣，也不找事，難道咱們倆就喝西北風嗎？」

劉泰保擺手說：「那不要緊，我劉泰保早先不教拳，也沒挨過餓。以後我這教拳師傅的空架子倒了，我更無論哪一行兒都能幹了！」他忿忿地說著，又到院中拾起了刀，拿回屋裡，然後關好了屋門，預備再睡。可是這時天色都已黎明了，蔡湘妹腿痛得又直呻吟，所以他也睡不著了。

次日，劉泰保到南城，找他表兄要了一些祕製的刀創藥，回來就帶來些紙元寶、蠟臺、雞鴨魚肉等等。他又在屋門前貼上了鮮紅的春聯，在屋裡貼了一張胖娃娃的年畫。年底房子不大好找，客棧也都不收客人，所以他也不想搬家了。好在得祿還跟他很好，貝勒府的五十兩銀子賞錢，也替他領下，給他送來了。

蔡湘妹雖然腿上有傷，可是她不大在乎；索性一點兒也不休息，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專門在屋裡做年菜，擺佛上供，倒很高興。劉泰保也說：「管他娘的！過了年再說，反正日子長著呢！他跑不了，我也死不了，早晚是得出那口氣！」如此，殘年就輕輕度過。

到了大年初一，又是初二、初三，北京城就換了一番新氣象。家家舖子關上門板，敲鑼打鼓，人人穿新衣、戴新帽，坐著大鞍車到各處拜年。爆竹聲到處亂響著，大家彷彿都瘋狂了，酣醉了，都是那麼高興。

此時，獨有玉正堂的宅中卻不似往年那麼火熾。玉正堂由新疆調回北京才不過數月，往年他都在外省，宅中不過住著族人和看家的僕人，可是那時倒比今年熱鬧。今年雖然有不少官員乘著車輛來此拜年，僕人也都得了不少的賞錢，可是老爺、太太、小姐，沒有一個人是高興的。正堂大人因為公事紛紜，家事煩惱，終日沒有一點兒笑容。太太是因為老爺不樂，所以她也抑鬱寡歡，而且這些日子來，時常犯她那心口痛的老病。

小姐玉嬌龍也是時常的身體不適，而且她已有許多日沒有出門，只鎮日在深閨裡。不出門的原因第一是家庭憂煩，第二也是病，第三就是她已將髮辮改了個旗女的頭髻，換句話說，她已不是個可以隨便出去玩樂的姑娘了，而是個待嫁的少女。

按照旗人的規矩，凡是姑娘在十三四歲時，便要留滿了髮，而一到十七八歲就要梳頭，一梳上了頭，就可以有人來提親了。這種頭與婦人的髮髻無異，只是鬢角稍微有些差別，在家中時是挽著很高的雲髻，出外會親友、赴宴會、遊玩等等，還必要戴上那黑緞子紮成的「兩板頭」。一個旗人的女子到了這時期，那就如同是一朵花苞已然開放，所等待的只是男人來摘取了。

玉嬌龍因為奉了父母之命，不得不過了初一就換了裝束。她的心裡是很悲痛的，自知這種芳春似的少女時期已經很短，恐怕不到半年自己的親事便要規定，而未來的夫婿還多半就是那又蠢又醜的魯翰林。她著實很抑鬱，而且憤恨，但是她不敢再違背父母之命。因為她十分地後悔，她覺得父親的煩惱，母親的憂愁，以及幾個月來家中的變故，外遭無賴之辱，內有風鶴之驚，全都是由她一人所致。她想要忍屈盡孝，以贖前愆，但是她的這種心情，除她自己，是沒有第二個人能知道的。

初一的那天，醜翰林魯君佩就來拜年了。現在是十三日了，魯君佩又來拜節。玉嬌龍知道他來了，眉頭就緊緊地皺起，她在屋中坐著，手拿著銅箸，細細地撥弄炭盆裡的灰。丫鬟繡香、吟絮在旁，一個擦著銅墨盒，一個修剪瓶中的梅花。盆裡的水仙都低著頭，默默地。那隻白貓蹲在小姐的身旁，用潔白的小爪兒撓著小姐身上戴著的繡花荷包的穗子。室中只有鐘擺聲嘀嗒地響。

這時候忽然玉太太屋裡用的錢媽進屋來，說：「小姐！魯宅裡的老太太來啦！太太請您過去見見！」

玉嬌龍吃了一驚，心說：剛才聽說魯君佩來了，現在怎麼他的母親又來到？莫非今天就要有什麼事兒？她點點頭，錢媽便轉身出去了。吟絮趕緊過來給小姐整理頭上的絨花，玉嬌龍卻把頭一躲，眼睛瞪著吟絮，說：「你要做什麼？」吟絮趕緊縮住手，臉通紅，低下頭去，不敢言語。

玉嬌龍就站起身來，自言自語地說：「我去見她那麼一個人，還用得著打扮得多麼好嗎？」繡香趕緊過來，把吟絮推開，她抱不平似地悄聲兒說：「小姐，您不必再打扮，就這樣兒去見那魯太太。也不必跟她講什麼規矩禮路，慢怠她點兒，她也就對您……」玉嬌龍臉上紅了紅，說：「誰叫你來多嘴？」說著便抑鬱地往屋外去走，繡香也隨她出去。

這時將要過晌午了，陽光很暖，庭中的臘梅，廊下的迎春花，都欣然地展開著黃金般的花朵。順著廊子往東走，北屋中就有人正在談話，繡香在前拉開了門，裡邊的僕婦便打起了軟簾，說：「小姐來啦！」

玉嬌龍一到門前，她就不禁愕然，原來在外屋椅子上坐的正是她的父親玉大人。玉大人穿著便服，手裡拿著水煙袋。斜對面櫈子上坐著那位魯君佩。魯君佩肥胖高大的身上穿著官服，胖臉，凹鼻子，小眼，極不成樣兒的一副面目，旁邊可放著四品的文官頂戴。玉嬌龍看了這人一眼，便厭惡地低下了眼皮。

她先向父親行禮，玉正堂卻說：「見見你魯大哥哥！」玉嬌龍不得已，轉身向著魯君佩。魯君佩早已站起身來，兩人全都低著眼皮對請了個深安，魯君佩便含笑問說：「過年來，妹妹可好？」玉嬌龍卻沒有答言。

僕婦就把她請到裡間，裡間是玉太太陪著魯太太。魯太太也是一位高身材很胖的老太太，年有五十多了，穿戴很是富麗。她的丈夫魯侍郎雖是個二品官，可是近因患瘋癱病退休，朝廷賞給他頭品銜，所以如今魯太太是一品夫人的裝束。玉太太吩咐嬌龍行禮，魯太太便命隨身帶來的僕婦上前攙扶，玉太太又吩咐嬌龍說：「你君佩大哥現在放了順天府的府丞，你還不給魯伯母道喜嗎？」

玉嬌龍又向魯太太請安道喜。魯太太便把她的雙手拉住，笑著說：「你過了年，怎麼沒到我們家裡去？我很想念你的！」這位太太說話時親熱地笑著，玉嬌龍卻不言語。對面坐的玉太太便代替著說：「她因為梳了頭，也不大出去啦，今年我還沒帶她到什麼地方拜年去呢！也因為是她的身子不好。」

魯太太驚訝地說：「是有病嗎？覺得怎麼樣？沒請大夫看看嗎？」玉嬌龍仍然是不語。丫鬟繡香在旁代答著說：「我們小姐也沒有什麼大病，就是有時痰喘咳嗽！」魯太太變色說：「那可很要緊，我怎麼沒聽人說？」

玉太太看了女兒一眼，說：「這也是過了年才犯的，以前不這麼重。因為是年下，就沒請大夫來看，只是把家裡有的幾副丸藥叫她吃了。」

魯太太說：「也許是驚著了，去年的事兒，真是誰聽了誰都要生氣！我家的大人雖然病得不能動彈，可是聽說了這些事兒，氣得就要去見刑部潘大人和都察院廣大人。君佩也很生氣，怕驚著這裡他三妹妹，後來有人攔住了。因為聽說那個土棍劉什麼保，是有鐵小貝勒在身後保護他！」

玉太太搖頭說：「那倒不是。劉泰保不過是他府裡的一個教拳的，年前鐵小貝勒已然把他辭了，所以這些日子他們也不敢再胡作非為了！……」

此時外屋裡，玉大人和魯君佩也正在談說此事，就聽玉大人嘆息說：「今年我覺得精神很壞，大概也就是只能過眼前這個燈節了！我早就想要上本辭官，因為我不但是臉面已經全失，身體也實在不能再活幾年了。只是，鐵貝勒他必要攔阻我，我也不明白他是什麼居心！」

魯君佩說：「老伯也不要為此事煩惱。鐵小貝勒為人向來如此，他家中專愛養些市井無賴。前幾年京城有個李慕白，鬧得比這劉泰保還要厲害，就是因有鐵小貝勒護庇他。譬如東城住的德五，他不過是個在內務府做過小差事的人，而且前幾年還充發過一回新疆，可是鐵貝勒跟他走得還是很近。那德五就是專門結交江湖的匪人，那劉泰保多半就是他給薦去的！」

玉大人說：「我知道，一個德嘯峰，一個邱廣超，他們都自譬作孟嘗、平原。不過德五那人還不錯，在新疆時我很關照他，因為細說起來，他家跟咱們兩家也都是老親。近來我知道他很安分，劉泰保做的事兒，大概與他無關。」

魯君佩說：「慢慢地，我替老伯懲治那劉泰保。老伯怕外人說閒話，不能由提督衙門拿辦他，可是我由順天府去拿他，諒外人也不至說什麼話！」玉大人卻連連說：「不必了！不必了！咱們何必跟他一個市井小人惹這閒氣呢！」

此時裡屋的玉嬌龍只顧了專心聽外屋的談話，卻不覺得魯太太已跟她很親熱地說了半天。魯太太並把身邊的一個玉佩解了下來，這是個玉刻的「二龍戲珠」，隨著玉的紋理刻出來一條白龍，一條綠龍，當中嵌著一塊金，作為是珠子。魯太太說：「這個我送給你戴吧！這是我們家傳的東西，據說戴上能夠壓驚鎮邪。你大哥哥進場考試的時候，我就把這個給他戴過。現在我瞧你也是多災多病的，你就戴上吧！戴上幾天，病就能夠好了。」

玉嬌龍一聽這話，就非常地驚愕。因為這件事，分明就是魯太太下了訂禮，而自己的父母也一定已然答應了那件婚事，否則他家傳的東西，豈能隨便送給外人呢？她非常地生氣，恨不得劈手把那個玉佩奪過來，摔在地下，讓它粉碎。但又見她母親說：「你就收下吧！給魯伯母道謝！」

玉嬌龍的心中十分難過，因為她母親自過年以來實在是沒有一天不病的，自己的病不過是一種掩蓋煩惱的假話，可是父母確是自經去年的那場事，全都宿疾屢發。如今自己又怎忍得當著老人家的面，叫魯太太難堪呢？遂就依了母親的話，深深向魯太太施禮致謝，魯太太就親手把這雙龍玉佩戴在了嬌龍的身上。玉嬌龍只是低著頭，心中忍抑著悲痛氣憤。

此時外屋那可厭的魯君佩已被她父親請往書房，說是看什麼字畫去了。玉嬌龍這半天都是站立著，她母親叫她坐她也不肯坐，後來倒是魯太太說：「姑娘，你要覺著心裡不大舒服，就回到你的屋裡歇息去吧！不必應酬我。」玉太太也說：「對啦，你回屋裡躺著去吧！」玉嬌龍這才轉身出屋，繡香也隨著她出去。

玉嬌龍一出北屋，她就走得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她把那雙龍玉佩揪下來向地下就摔，吧的一聲，玉佩就摔到椅子底下去了。那隻長毛的白貓立刻撲了過去，用爪子去撓。繡香驚慌得變色，趕緊蹲在地下把貓攔住。拾起玉佩來一看，這玉倒真結實，沒有摔碎，只是那兩條龍的犄角有點兒殘缺。繡香就趕緊給藏在小桌的抽斗裡了，又勸慰小姐說：「小姐，您躺下歇一會兒吧！……」

玉嬌龍卻冷冷地笑著，一聲也不言語。厚底鞋踏著平亮的磚地，來回地走，兩板頭上的絨花亂顫。忽然她的目光觸到了臥榻隔扇上，貼著的她自己繪的畫、寫的字，上面蓋著的自己刻的圖章「意雲軒主人」。這個「雲」字又刺痛了她的芳心，她站住了身子，心中一陣惆悵！此時那隻白貓又上了茶几，吟絮就跑過來叫著說：「雪虎！雪虎！別上茶几，別把花瓶撲下來，雪虎聽話！」這個「虎」字又使小姐一陣變色。

忽然錢媽走進來說：「魯太太要走啦，太太叫小姐送一送。」玉嬌龍搖頭說：「我不送！」錢媽嚇得一怔。繡香、吟絮就趕緊向錢媽使眼色，叫錢媽出去。錢媽走了一會兒，玉嬌龍忽然又微微地嘆息，自覺得魯太太把玉佩贈了自己，自己若不出去送她一送，也實在叫母親的面上難堪，於是就又轉身出屋。可是到了廊下一看，那魯太太已然走了。

玉嬌龍回到屋中，命吟絮給她摘下來兩把頭，取下花來，她就上床去歇息，心中仍十分煩惱。晚間，繡香悄悄地告訴她，說：「小姐您別憂慮，我都替您打聽明白了！魯太太今兒來，就為的是拜年，並沒提別的事兒，您別煩惱。我還聽錢媽說，她也向魯宅今天來的媽媽們打聽了，據說是他家少爺現在升了官，有不少人家給提親，大概……不能求到咱們這兒！」

玉嬌龍生氣地說：「誰管他們那些閒事兒呢！以後他們魯家無論是誰來，我決不見！」她雖然這樣說著，但心中頗為安慰；她倒很願意那醜翰林娶個別家的小姐，省得來向自己糾纏。此時遠近的鞭炮聲仍然稠密地響著，瓶中的梅花展著春意，几上的銀燈卻似含愁，想到年華如逝水，自己又添了一歲，玉嬌龍又不禁暗自傷心。

又過了一天，這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往年在新疆過節時，官衙內擺列著許多花燈，玉嬌龍是最為高興的。去年自新疆返京時，她就預備著，正月十五要把京城內各處的花燈盡興地看上幾天，可是沒料到家庭突遭憂患，使她也無這情趣了。倒是玉太太怕女兒煩悶得病重了，所以自己掙扎著病體，要帶女兒去看花燈，在才過午飯時，便已命人出去準備了。她們預定的觀燈地點是在鼓樓前，為的是離著宅子不遠。

在彼時北京最繁華的街道共有三處，俗呼為：「東單，西單，鼓樓前。」今天這三處全有花燈。

此時是晚間八點多鐘，天作深青色，一輪明月掛在天空。但是此時沒人注意天上的月亮，全都聚集著看下面的花燈。大街很長，兩邊都是商號，每個舖子前都懸著燈，有的是玻璃做的四方形的宮燈，有的是沿著壁掛著一幅一幅的紗燈。無論是玻璃燈還是紗燈，上面全畫著工筆的人物，畫的都是些小說故事，什麼《三國志》、《五才子》、《聊齋》、《封神榜》等等。圖是連環的，從頭到尾地看了，就等於是讀了一部小說。所以在這些燈前，人都擁滿了，一個擠著一個，連風都不透。

馬路上也是車馬喧嚷，那些平常不大出門的官員太太、貴府的小姐，今天都出門觀燈來了。一般的老太婆、旗裝漢裝的少婦們、少女和小孩子們，也個個花枝招展，紅紫斑雜，笑語騰騰，也都在此往來著、擁擠著。一些有錢的少爺們，並在人叢中放花盒、扔爆竹，爆竹咚咚地響著，煙火噴起跟樹一樣高的火花，天際的紅燈兒、綠燈兒，也忽起忽落。

並有商號放花盒，花盒裡能變出各色各樣的新奇玩藝兒。所以人是越來越多了，簡直成了一大鍋人粥，一大片人沙，一望無邊的茫茫人海。而那些街頭無賴也大肆活躍，暗中摸索婦女，暗中傷損人的新衣、偷錢，無惡不作。所以囂雜的歡笑聲裡，便不時摻著女人的怒罵聲，呼喚擠失了的孩子之聲，還有起哄聲，像海潮，像雷雨，聲音大極了，混亂極了。

此時玉宅的家眷，是在一家大綢緞莊的樓上。這是白天就預訂好了，綢緞莊正好藉此敬奉敬奉闊主顧，尤其這家主顧又是統管市面的九門提督，所以預備得極為周到。燒著四盆炭，預備著香茶，並在沿著樓欄擺設了一排椅子。在此居高下望，滿街的燈光人影，火樹銀花，全都收在目底，兩旁並且沒閒人。

玉嬌龍和她的母親，全都是梳著兩板頭，玉嬌龍並且戴了滿頭的絨花和珠翠，衣服也極為華麗。繡香梳著大辮子，也穿著緞衣，在身旁伺候，並有四名僕婦，往來著點煙送茶。靠著樓梯有兩名男僕和提督衙門的幾名官人把守，連本店的夥計全都不許上樓來。

看了多半天，天色交到了二更，街上的那些燈，因為蠟燭將要燒盡，所以也顯得發暗了。花盒都已放完，所以遊人也漸漸地散了，只有爆竹聲還稀稀響著。這半天，玉嬌龍和她母親全都十分高興，玉太太說：「到底是京城熱鬧！我們在新疆住了那十幾年，真是，把人住得眼界都窄了。今天我往下看看，這些人，這些燈，真使得我有些眼亂！其實，我還是在京城長大的呢！」

玉嬌龍笑了一笑，便搖搖頭，滿頭的絨花亂動，她說：「我看新疆自有新疆的好處，我很想新疆！」玉太太就問繡香說：「你說是京城好，還是新疆好？」

繡香笑著說：「我說都好！」玉太太便笑著說：「你倒不得罪人！」又說：「天不早啦，告訴他們把車預備下，咱們也該回去啦。」

於是僕婦趕緊答應了一聲，就去吩咐男僕，男僕又去傳達到樓下。三輛大鞍車就都在這綢緞莊的門前預備下，並有兩名官人掛著刀在旁把守。這時玉宅母女就下了樓，由丫鬟婆子攙扶著走出了綢緞莊。外面早已有很多人圍著等著觀看，天邊的月色，四周的燈光，照著如同仙妃一般的玉嬌龍。

玉嬌龍卻低著頭，那青緞的兩板頭，許多金釵和絨花掩著她的芳顏。剛走了幾步，還沒有上車，忽聽得「噗」的一聲，玉嬌龍不禁打了個冷戰。她把頭抬起，滿頭的絨花亂顫，丫鬟僕婦全都驚得叫起來，原來是由人叢之中射出來了一個東西，正射在玉嬌龍的兩板頭上。

繡香企著腳，從小姐的頭上拔出來那個東西，驚訝著說：「喲，是一支箭！」玉嬌龍低眼一看，這箭不過三寸長，很細，她立時就神色大變，將目光投向人叢中。這時官人都已亮出來腰刀，驅逐眾人。那許多遊人有的喊叫著，有的哭著，因為一個擠著一個，想要快跑也不能夠。

玉太太是已經上了車，一看見起了亂子，就趕緊叫過僕婦來問：「出了什麼事兒？」僕婦說：「人群裡有壞人，射了小姐一箭！」

玉太太吃了一驚，問說：「傷著了沒有？」僕婦說：「倒沒傷著！箭很小，射在兩把頭上，把緞子扎穿了，頭上的花兒也壞了。小姐倒是很平安！」

玉太太聽了，非常地生氣，但又見四邊的人亂跑、亂哭、亂喊，官人們的皮鞭抽得吧吧地響，並有馬蹄雜沓之聲。她便趕緊又叫男僕去攔阻官人，說：「不要亂趕人！搜查那放箭的人就是了，與別人何干？不許趕人！不許打人！」

有了正堂太太的吩咐，官人們才都住了手，那些驚跑的人還都哭著喊著，馬路上卻已無人。這三輛車就由騎著馬的官人保護著，回往玉宅去了。到了宅內，玉太太仔細看了看女兒。見女兒並未受傷，才放了心。她又看了看那支小箭，卻不禁驚異地說：「這支箭跟那次射劉泰保媳婦的箭，不是一個樣嗎？」

僕婦們也齊都驚詫。嬌龍小姐卻默然不語，玉太太又安慰著說：「你也回屋歇息去吧！這是匪人故意生事，多半又是那劉泰保幹的。你別害怕！帶上魯太太給你的那個玉佩，就可以壓驚鎮邪！你睡去吧！」

玉嬌龍答應了一聲，向母親請了安，就帶著丫鬟出了屋。只見月光澄潔，碧清如水，廊柱和欄杆的影子舖在地上，如用淡墨畫出來的一樣。風清清的，盆梅、迎春都溢著芳香。履聲輕微，衣裳習習，回到了屋內，吟絮已經把一切的寢褥、燈燭、熏香全都預備好了。兩個丫鬟服侍小姐下了頭，換了衣服，小姐便愁眉不展地說：「你們睡去吧！」

繡香、吟絮兩個丫鬟全知道，今天小姐觀燈時出了一件驚險之事。如今見小姐的神色是特別地不安，容顏是從來沒有過的愁慘，兩個丫鬟就彼此使著眼色，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誰也不敢邁重一步。兩人悄悄地，輕輕地關好了房門，就回到套間休息去了。

兩個丫鬟一走，玉嬌龍的神情更為悽慘，她便趴在桌上痛哭起來，雖然她不敢哭出聲，可是抽搐得很厲害。那隻長毛的白貓蹲在地下，翹首望著主人，好像很納悶似的，因為這美麗的女主人向來也沒有這樣傷心過。玉嬌龍在這裡哭泣，闔宅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心緒更沒有人曉得。當夜她哭泣著直到深更，方才睡去。

由次日起，她就不能起床了，可是她的臉上只有愁態，並無病容。請了大夫來按脈診察，也說是沒有什麼大病。所以大家全曉得小姐就是因為上元節觀燈的那天，受了些驚嚇，以致病了。於是就有親友出頭。主張請巫婆收魂，請僧道禳解，但是玉正堂齊都嚴辭拒絕。倒是有人提出了快些給小姐訂下婚姻，快些嫁出去，這件事玉大人倒頗覺得有理。於是時常與夫人背著女兒密談，而魯太太和魯君佩更與這宅裡常來常往。

過了幾日，裡外的僕人全都知道了，本宅的三小姐嬌龍姑娘，已由大人、太太之命許嫁了新任順天府丞的魯翰林，已經下了小訂，下月就放大訂，到秋天菊花開時就要迎娶。現在只是還瞞著小姐，和小姐屋裡的那兩個丫鬟了。

這時是正月月底了，到了晚間，星光滿天，已沒有了月色。前些日玉宅防夜既嚴，現在也防衛得疏懶一些了。這一天是深夜子時以後，整個的玉宅除了防夜人住的班房，全都已熄滅了燈光。嬌龍小姐病已漸愈，這兩天在床邊日夜服侍她的那兩個丫鬟，她已給打發回套間去睡了。她這屋裡，兩支大燭雖已滅了，可是床帳裡還點著一燈，此時她並沒有看那本神祕的書，只是躺臥著發愁。

忽然有一種響聲觸到了她的耳鼓，她立時驚坐起來，卻聽房上傳來「咪！咪！」的貓叫聲，在她被窩裡趴著的白貓也豎起了耳朵。玉嬌龍持燈下床，輕輕走到外屋，微弱的燈光在那後窗上一閃。待了一會兒，就聽窗外「颼」的一聲，如秋風掃葉，又聽窗外有人說：「嬌龍！嬌龍！快開開窗子，我來了！」

這是個男子的聲音，傳到玉嬌龍小姐的耳裡，極為廝熟。玉嬌龍就先把手中的燈燭吹滅，然後壓著聲音，很嚴厲地向窗外說：「你這樣前來，叫我都沒臉見你了！……」說著熱淚便汪然地向下流。窗外卻噗哧一笑，說：「嬌龍妹！把窗開開，讓我見見你！」玉嬌龍無聲地嘆了口氣，就把後窗開了。外面的人如同一隻貓似地鑽進了窗子，一進來就把玉嬌龍的胳臂揪住。

玉嬌龍並不抵抗，只低聲說：「你退後些！」又問：「在新疆我們臨別之時，我對你說的是什麼話？如今你全都忘了？十五的那天你又發出弩箭，你真是要逼我至死嗎？……」她的語氣十分悽慘。

那男子卻仍然笑著，說：「我到北京來就為的是見你！你把燈點上，叫我看看你的芳容！」玉嬌龍卻連連搖頭，說：「你快走！現在的我已不是在新疆的我了！你要沒忘記我早先說的那話，你就快走！快些依著我的話去做，一年之後你再來！但不許這樣來，否則我們就不必再見面了！」

對面的男子卻說：「無論如何，你要叫我再看看你的容貌。分別以後，我做夢也是你，醒著時眼前也是你，沙漠、高山、森林、大河，還有我鋼刀的環子上，酒盃飯碗上，沒一處沒有你的容貌！那天在燈下我沒看清楚，現在我要細細看看！看完了我就走，聽你的話我去辦，將來咱兩做夫妻！」

說時，不待玉嬌龍首肯，他就由身邊取出一個火摺子，用口一吹，「噗」的一聲，火光立起，室中通明。火光照出來身穿紅綢寢衣、雲髻蓬鬆、滿面是淚、含羞帶恨的小姐玉嬌龍，也照出了對面的這個男子。這原是一個十分魁梧，面貌英俊的少年，只是他打扮得極為新奇，一身青布衣，頭戴一頂黑氈帽，腰間勒著帶子，帶子上插著一口不到二尺長的鋼刀，刀柄上還有個銅環子。

當時四目交射在一起，這人就笑了。玉嬌龍雖也露出些溫情，但仍推著這個人說：「你快走吧！千萬聽我的話，去辦！不要再這樣前來！小虎，你千萬要聽我的話！」對面這名叫小虎的男子便嘆了口氣，說：「你別傷心！我這就走，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再會吧！」於是他滅了火摺，推窗走了。

玉嬌龍又悵然了半天，才把窗戶關嚴。回到屋裡，她將燭臺放在桌上，便倒在床上，眼淚又簌簌地流下來，浸濕了繡枕，浸濕了錦衾。此時夜靜更深，壁上的自嗚鐘叮叮敲了四響，貓兒都在她的身畔呼嚕呼嚕地睡熟了，枕畔卻仍有哽咽之聲。玉嬌龍小姐芳心酸苦，似睡非睡，她回憶起十幾年來的夢影，想到了遼遠的草原、沙漠……

第五回

人世艱辛淚辭楊小虎
風砂遼遠魂斷玉嬌龍

玉嬌龍隨父來京，不過才四五個月，以前她的生活完全是在新疆度過的。她有一身武藝，勇武之處能敵神制鬼……

臥虎藏龍

本書寫至此處，須將玉嬌龍過去的事情敘說一番──

玉嬌龍隨父來京，不過才四五個月，以前她的生活完全是在新疆度過的。她有一身武藝，勇武之處能敵神制鬼，輕巧之處可換月摘星，直至如今，她的父母還不知道，並且她的師父在起先也是不知道的。她的師父名叫高朗秋，別號「雲雁」，說到這個人，卻又與本書前傳《鶴驚崑崙》中的啞俠，及《劍氣珠光》中的楊豹、楊麗英、楊麗芳兄妹，全都有關。

著者為使頭緒清楚起見，不得不將筆折回，要從三十多年以前說起。在那時候，江湖間奇人輩出，紀廣傑、李鳳傑、靜玄禪師等人分據在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可是那時的頭一位奇俠江南鶴，卻隱居於皖南九華山上，以種茶為生，不問江湖之事。

江南鶴有一師兄是個啞巴，口不能言。耳不能聽，從無人曉得他的名姓，人只稱呼他為啞俠，因為據江南鶴對人說，他師兄的武藝比他還要高強幾倍。平日啞俠伴同師弟種茶習武。但有一日他忽然失蹤，他究竟往哪裡去了，是生是死，連江南鶴也不曉得。這啞俠三十多年前的失蹤，便間接著與今日之玉嬌龍有莫大的關係。

這件事是起於雲南靠近金沙江的綏江縣。綏江縣外有一個小村，約有二十多戶人家。這地方滿生著梧桐和槐柳，時當初夏，綠陰滿村。

一日黃昏之時，落著細雨，村寨山川都隱沒在濃霧裡。天將要黑了，道上已沒有行人，但遠遠地忽傳來一陣馬蹄濺水之聲，原來是來了一匹黑馬。馬上的人穿著黑衣，赤足綁著草鞋，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順著帽簷直往下流水。這人身軀不高也不矮，衣著不窮可也不闊，但年歲已有五十上下了，鬍子雖然刮了，但又生出來很長，有不少都已蒼白了。馬後有個不大的包裹，因為覆以油布，所以還沒有濕透，但他的衣褲已盡濕，貼在身上。

這人鞍旁尚有一口寶劍，順著劍鞘也往下滴著雨水。他一直走到了村內，就轉頭向兩旁觀望，這時村中的人家多半已用畢晚餐睡了，只有一家的柴扉裡，還有微明的燈光穿過紊亂的雨絲透出。這人下了馬，一手牽著馬，一手就去推門，門一推就開了，他便毫不客氣地拉著馬往門裡走去。

這院落不大，只有兩間草房。這人牽馬進來。屋中卻沒有人聽見聲音走出來，這人就將馬撒了手，拉門進了屋。這屋中除了有些鍋碗雜具之外，只有幾架書，一個書生正在燈下讀書。此時書生已然看見了這位不速之客，他便驀然站起身來，問說：「你是哪裡來的人？為什麼不叫門，就闖進我的屋裡？」這位來客卻直眉瞪眼，指指他自己的嘴。又擺了擺手，表明他不會說話。

這書生十分驚異，心說：「怎麼在這黃昏時候，外面又下著雨，竟來了一個啞巴呢？……」他便拿起筆來，準備寫字給他看，問問他的來意。這啞巴卻從身邊掏出來一個小布包，布包也已濕了，他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就見裡邊有幾錠黃金，還有一張字紙。啞巴就指著那張字紙叫書生看，就見上面寫著「綏江縣桐花村耿六娘」。

書生看了不禁驚異，定睛去打量這啞巴，啞巴又用手勢表示著意思，詢問那耿六娘住在哪裡。書生就寫了幾行字，問啞巴是從哪裡來，找耿六娘有什麼事？可是啞巴連一個字也不認識。這書生就只好冒著雨帶他出了門，並把耿六娘的家指給他看，原來往西隔著兩個門便是他所要找的人家，於是啞巴笑著拱手，表示道謝，就牽著馬走了。

這書生十分驚詫，回到屋中，書卻再也讀不下去了。是夜雨落得更大，他悄悄地走到那耿六娘的家門前，隔籬去偷聽。只聽見籬內馬嘶，並有啞巴的「呵呵」聲及女人嘻嘻的笑聲，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便即懷疑又氣憤，就回到家裡。

原來這書生名叫高朗秋，別號雲雁，是個秀才，可是屢試不第。現已二十六七了，還是個「生員」。他的父母俱亡，因為他總中不了舉，就把自幼定下的婚事退了。他還有個胞兄名茂春，在河南省做個小小的知縣。他只是孤身一人居此，只有兩間草房，沒有半畝田地，也用不著他務農，他只是天天在屋中寫字、作畫、撫琴、讀書。他所讀的書最是複雜，不僅是古文經史，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醫卜星相，他無不研習，並且還通兵書、精劍法。他是村中最有名的人，誰都知道這個「文武全才的高秀才」。

他雖年紀不大，可是村中有了什麼事都要來請教他，他是村中的「聖人」。同時，本村中還有個為人所不齒、可是又人人皆懼怕的女人，那就是耿六娘，外號叫「碧眼狐狸」。碧眼狐狸的爸爸就是個大盜，已於三年前被官人捉獲正法了，現在家裡只剩下了她一人，她就走南闖北，時常數月不歸。她是個閨女，這時還不過二十四五，還沒有嫁人，可是有個縣裡的文案先生與她相識，時常在她的家裡住，二人如同夫妻一般。那文案先生名叫費伯紳，年約三十歲，是高朗秋的同窗好友，而且是詩酒之交。

當下高朗秋見自己的朋友這些日沒有來，那婦人又勾引來一個啞巴同她在一起居住，所以他就生氣極了。

到了次日，雨仍未止，費伯紳仍然沒從城內來，高朗秋也不便去找他，更無權去替朋友找碧眼狐狸質問。不想過了二日，天晴了，那啞巴公然在碧眼狐狸的家中居住了。碧眼狐狸也挽上了頭，改了婦人的裝束，並向村裡的人說：「我的當家的來啦！他雖然是個啞巴，可是他很有錢。我們兩人是去年在外邊相識的，有朋友給做的媒。他家裡有許多茶樹，他都變賣了，來到這兒跟我過日子。我們現在至少也有幾千兩銀子，我們要買地、蓋莊子，還要抱個孩子呢！」

村子裡的人都在暗中笑她、罵她，可是那啞巴卻很好，天天穿著很整齊的衣服，如同一個紳士。他雖不會說話，可是見了村中的老翁老婆，他就帶笑拱手；見了小孩他就很喜歡地摸摸小孩的腦袋；見了窮人，他就掏出大把的錢來施捨。並且他時常進城，從城裡買回些藥品、絨線、布匹、點心，挨著門送禮，別人若不收他就作揖，因此村裡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的，都叫他「好啞人」。連帶著碧眼狐狸耿六娘也很安分，並且名聲也漸漸恢復了。

十天之後，忽然費伯紳來到高朗秋家裡，他問明了詳情，就忿忿地說：「那狐狸娘兒們真沒有良心！不是我在衙門維護著她，她還能在這兒住？她有幾件大案都拿在我的手裡，我要把它抖出來，她就得捉到衙門裡判死罪！如今她從哪兒招來個野啞巴，竟公然與她做夫妻？啞巴還有那麼多錢？多半也是個強盜！朗秋兄，你自管上手打人，打傷打死了都有我！」

高朗秋也自矜劍法高超，就提劍隨同前往。到那裡一打門，門還沒有開，他們就隔著短籬，看見啞巴正在教碧眼狐狸練武。那啞巴身如捷猿飛鶴，拳似閃電流星，高朗秋一看，就嚇得趕緊把寶劍藏在一塊石頭後面，不敢隨費伯紳走進去了。

少時柴扉開了，費伯紳氣忿忿地走了進去。高朗秋隔著短籬向裡觀看，就見婦人倒還似未忘舊情，向費伯紳說：「你別吃醋！我跟了他，是因為他有錢，也是為跟他學武藝。早先咱倆怎麼好，現在還是怎麼好，只要別叫他知道就是啦！」啞巴在旁邊發怔，也不知他媳婦跟人在說什麼。

費伯紳就瞪著眼睛，問說：「這啞巴是個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是你願意嫁他，還是他憑仗著會些武藝，就強佔了你？」

碧眼狐狸的高身材搖搖擺擺的，長臉上帶著微笑，她用手摸著頭上插的野花，說：「都不是！啞巴姓什麼叫什麼，連我也不曉得，不過他卻名頭極大，江湖上無人不知，跟你說你也不能明白。你就放心吧！我跟他本沒有什麼交情，是去年我往江南去看我的師哥，在路上遇到他的。我早就知道他是江湖上有名的人，我就跟他套近，不想他就看上了我，問我在哪兒住，我就託店家寫了一個住處給他。我本想這麼遠的路，他絕不能來的，可是沒想到他真來啦！」

費伯紳氣得頓腳說：「他真來，你就真嫁他？」碧眼狐狸也把臉一繃，說：「你可別跟我耍脾氣！我又不是你娶的、你買的，別說我嫁啞巴，就是我嫁瞎子你也管不著！」費伯紳氣得渾身亂抖，說：「好！好！這是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以後你可別後悔！」

兩人這樣一吵，啞巴看不過，瞪著眼過去就是一腳，將費伯紳踹得躺在了地下。費伯紳往起來掙扎，並罵著說：「啞賊！你敢打我？我是衙裡的先生！」啞巴並不知他嘴裡說的是什麼，提起他的一條腿往外就扔，費伯紳的身子就從短籬上飄了出去，只聽咕咚一聲，他的胯骨就摔壞了，再也爬不起來了。啞巴從裡面把柴扉關上，高朗秋便將他的朋友攙扶回家。

費伯紳痛得齜牙咧嘴，不住大罵，立時就要回衙門去叫官人來。把啞巴和他的情婦全都捉了去。高朗秋卻擺手說：「不可！你沒聽那婦人剛才說的話嗎？啞巴確實不是個等閒的人物！你不懂，可是他那身武藝我看得出來。你若叫官人來，不但徒勞往返，並且倘若叫啞巴恨上了你，他隨時可以將你殺害！」

費伯紳聽到這裡，便打了個冷戰，於是只好忍氣吞聲，自己回城裡去養傷。但是，到底他是個衙門裡的文案先生，他的權勢是可畏的，所以到了第二日，碧眼狐狸耿六娘就又假作進城去買東西，背著啞巴前去看他。由此二人祕密地重敘舊好，可是費伯紳再也不敢到桐花村來了。

桐花村中的啞巴高高興興地享受著，他半生所沒有享受過的家室幸福。沒事之時，就傳授給他的情婦幾手武藝，或是和同村人打手勢談談天，他早忘了那在九華山上的師弟江南鶴。可是，每逢他教給耿六娘武藝之時，總見有一個人隔著短扉向裡偷看，那就是本村的那個秀才。他也不大介意此事。因為他教給耿六娘的這點兒武藝，不過是他全身武藝中的百分之一；就是全叫別人學了去，與他相較起來，還是如井蛙望天。蜉蝣撼樹，差得遠呢！

耿六娘見高朗秋時常注意他們練武，心裡就很不高興，可是也不便阻攔他。因為他是本村的「聖人」！又是費伯紳的好友，而且知道他是個書呆子，雖然他會練劍，但若想偷學這高深的武藝，可是不容易。

如此不覺過了一年多，啞巴漸漸地窮了，碧眼狐狸待他也漸漸不好了。又因啞巴本是個練功夫的人，禁不住五十多歲又娶了個老婆，所以也身體日衰，漸漸地就得了病。費伯紳又時往村中，與耿六娘祕密相見，祕密計議。

一日，是初春三月，又是一個細雨的黃昏，忽然從啞巴家裡傳出了哀聲。高朗秋在屋中正獨自研習偷學來的武藝，忽然聽見了這種怪異的聲音，他就止住了手腳，走到院中。他站在雨下側耳靜聽，只聽見了兩三聲哭號，是碧眼狐狸耿六娘發出的，但旋即又停止了。

高朗秋趕緊走出門去，幾步就到了耿六娘的門前，推了一下門，見推不動，他就使出了這些日偷學來的武藝，一聳身過了短籬，硬撞進屋去。卻見啞巴已經死在床上，屍身用棉被蓋著，從那悽慘的面目上看去，可知啞巴之死，雖然因病，也另外還有原因。高朗秋心裡明白，是碧眼狐狸自覺武藝學得可以了，啞巴身邊的積蓄又已蕩盡，留之徒然是個眼中釘，所以……

碧眼狐狸假哭了兩聲，是想叫鄰人知道啞巴已死，她卻正在檢查啞巴向來絕不許別人觸動的那包裹。打開一看，卻使她非常失望，原來那包裹中全無金銀，只是兩本破書！碧眼狐狸又不認識字，她正在生氣，忽然見高朗秋闖進來了，倒把她嚇了一跳。

高朗秋的眼睛卻盯在那書皮上，立時如見了奇珍異寶。他心中驚喜，表面上卻不露出來，只是冷笑著說：「不要怕！我早就想到伯紳跟你要做出這一件事，但你們原不必這樣做，他會自己死的。放心！我不會給你們聲張，可是這兩本破書我要借去看看！」

碧眼狐狸連書皮也沒有翻開，她只說：「你拿去吧！現在我倒很後悔。」高朗秋冷笑道：「你後悔已經晚了，以後就提防這死人的朋友來找你報仇吧！」說畢，拿著書走去。

次日，碧眼狐狸就辦理了啞巴的喪事，那費伯紳也來幫忙，高朗秋卻從此就足不出戶。過了月餘，村內無事發生，高朗秋卻把他的房屋和藏書全部變賣，他離了綏江縣一去無蹤。

原來啞巴留下的那兩本書，每本都有四五百頁，書皮上寫的是《九華拳劍全書‧江南鶴繪製》；書裡邊是圖多字少，雖然圖都畫得很粗糙，字也寫得不太好，然而九華山老人所傳的拳、劍、點穴，及種種神出鬼沒的武藝盡在其中。而且因繪者江南鶴精通一切，心思又細，當初繪製這書時又是專為給啞巴看的，所以是無一處不詳。內外兩功，應有盡有。得到此書，若肯下功夫去學習，不愁不能練出一副好身手來。

高朗秋為人本極聰明，又因本來就會些劍法，所以他得了此書就直奔河南。此時他的胞兄高茂春已升任汝南府的通判，與知府賀頌頗為相得，便薦了高朗秋在衙中做個書辦。而高朗秋其實是藉此隱身，並為躲避那碧眼狐狸找他索書。從此他是時時揣摸著那兩本書中的精髓，每晚並趁著別人睡熟之時，實地去練習。他白天除了辦理衙中的文書以外。便是吟詩飲酒，別人只道他是個書癡，卻不知他暗中正在研習飛俠的本領。

這時汝南城內有一名士，名叫楊笑齋，家道殷實，為人風流倜儻，玩世不恭，已經將有四十歲了，還是常在花街柳巷行走。他與本城的府臺賀大人是莫逆之交，與高茂春又是換帖，因此他與高朗秋也就相識了。兩人詩酒往還，很是相投，可是高朗秋在背地裡研習武藝之事，他也是完全不知道。

這天是五月端午，衙門裡停辦公事，高朗秋隨他哥哥到內宅給府臺大人與府臺夫人拜過了節，他就走出衙來。這時天已不早，炎日當空，他邊走邊打著哈欠。因為他昨晚簡直沒有睡覺，啞巴書上那段「勾魂奪魄劍」，叫他太費事了，學到如今還覺著沒有十分悟解出來。他一路走，一路想，撞著人他都不知道。

正在走著，忽聽有人叫道：「朗秋兄！」高朗秋止住步往四下一看，並沒有什麼熟人，這時頭上又有人說：「請上樓來吧！」高朗秋一抬頭。原來旁邊就是一家很小的酒樓，楊笑齋俯著欄杆，正在樓上叫他。高朗秋趕緊拱手說：「哦，我正要給你去拜節！」遂就進了酒舖。

原來這酒樓的樓下是個走道，通著後院，後院裡像是有許多人家住著。他扶著狹窄的樓梯上了樓，看見這裡才是酒舖，只有三四個座位，除了楊笑齋再沒有一個酒客。高朗秋就拱手上前，並笑著問說：「笑齋兄，今天是端午佳節，你老兄不在家中飲酒，怎麼到這裡一人枯坐呢？」

楊笑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只說：「請坐請坐，你在此也是一個天涯孤客，遇到佳節，必多感慨，來，你我且互盡一盃吧！」高朗秋曉得楊笑齋的太太是很嫉妒的，夫妻都年近四旬多了，沒個兒女，太太還不准他納妾。今天一定是又打了架，所以他才一個人來此飲酒遣愁。

當下楊笑齋又向櫃上說：「再熱一壺酒來！」掌櫃的答應了一聲，回首向櫃裡的一個門簾後說了一句話。待了一會兒，就見由門簾裡伸出來一隻纖細的玉手，把一個錫酒壺交給了掌櫃的。那手上染著紅指甲，戴著黃戒指，還露出半截水綠的袖頭。掌櫃的是一個短身材五十來歲的人，他就把酒壺送到這桌上來；高朗秋看了不由發癡了。

等到掌櫃的轉身走去，高朗秋就悄聲問說：「這酒館帶著家眷嗎？」楊笑齋說：「只是夫婦二人帶著個女兒。」正自說著，忽見由樓梯上來了一個粗笨姑娘，穿著節下的新衣裳，急匆匆進到櫃裡門簾之內。不一會兒她就從裡面領出了一位比她高一點兒的姑娘。這姑娘長得可是很美，秀髮明眸，年紀不過十五六，穿的正是水綠色的衣裳，髮上還插著一枝黃絨做成的老虎，這是端午節時常有的點綴。這姑娘一出來，把眼珠向楊笑齋轉了轉，欲笑沒笑，就隨著那個女伴跑下樓去了。

高朗秋笑著說：「怪不得你老兄今天還到這裡來，原來這裡不但有酒，且有美人！」楊笑齋就說：「你看見姑娘頭上那枝絨虎沒有？以此為題，我們每人要作一首詩，否則罰酒！」於是從懷中掏出永遠隨身帶著的墨盒、紙筆。他喝了一口酒，立時就成詩一首，拿給高朗秋去看，卻是：

「端節家家插蒲艾，我從鬢底見雄姿，
松風山月失吟嘯，要伴嬋娟做虎癡。」

高朗秋連連點頭，說：「作得好！」遂也和了一首。二人盡興暢飲，談今論古。從此傍午時，高朗秋就與楊笑齋時常在這酒樓見面。他就漸漸地知道了，這酒樓的姑娘名叫倩姑，尚在待字之年，可是因為家道貧寒，所以她才幫助她的爸爸羅老實做這買賣。高朗秋、楊笑齋天天來此，當然漸漸地都與羅家父女相熟了，只是高朗秋卻對姑娘無意，一來他看出楊笑齋是早已為情顛倒，自己不過是陪客；二來他把心思專用在那兩卷啞俠的遺書之上，美色在眼中已如浮雲一般，不能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這天高朗秋應楊笑齋之約，散了衙到酒樓來了，才到樓下。便聽見樓上一片人聲爭吵。他趕緊跑上樓去，只見兩個大漢揪住羅老實正在怒打，羅婆婆在櫃上急得直哭，擺著手求著說：「別打！別打！二位爺……」倩姑卻投在楊笑齋的懷裡，嚇得如同小蝴蝶遇著了風雨一般，嬌淚飄零。

楊笑齋一面護住他的愛人，一面跺腳說：「沒王法了！」看見高朗秋一上樓，楊笑齋就說：「朗秋兄！快到府衙叫人來，把這兩個人帶走！」高朗秋卻擺手說：「不必！不必！」他過去拉那兩個人，兩人卻都反手要打他，高朗秋就施展起從書上學來的點穴法，只兩下，便用手指把那兩個牛一般的大漢全都戳倒在樓板上了。

這時街上已有許多人聽見了吵鬧之聲，跑到樓上來看，一看見這兩個人躺在樓板上，如同死了一般，就都嚇得又往下跑。掌櫃的羅老實已然頭破血出，坐在牆根爬不起來了，他就嚷著說：「哎喲！待會兒他們鏢店的人就得來給他們出氣，我這酒舖一定要被他們拆了！」

楊笑齋擺手說：「不要緊！你別怕，官私兩面都有我。」又向高朗秋說：「朗秋兄在這裡保護住他夫婦，我把姑娘送到下面鄰居家中暫避一避，以免將她驚嚇著！」高朗秋點頭說：「好！叫姑娘下樓避避也好。」

當下高朗秋在這裡迎著樓梯昂然站立，楊笑齋庇護著倩姑往樓下走。才下了幾級樓梯，就見由外面闖進來幾條大漢。為首一人年有四十來歲，身材雖不甚高，可是生得極為兇悍，他滿臉怒氣，敞著胸脯，手執鋼刀一口，率領著幾個人，似是要上樓來為他們那兩個朋友出氣。他沒瞧清楊笑齋，可是楊笑齋已認出他來，就站住身叫道：「楊老師！怎麼多日未見？」

這個姓楊的人一抬頭，立時變得和氣起來，說：「哦，笑齋大爺你在這裡。我聽說有我兩個朋友在樓上受了欺負？」

楊笑齋擺手說：「老師別急，都不是外人！剛才我也不知道那二位原是老師的朋友，我在這裡飲酒，他們也來此飲酒。因為掌櫃的羅老實跟我相好，所以招待我很是周到，把兩人冷淡了一些，他們就發了脾氣，把羅老實給打了。這時恰巧有我個約好的朋友來到，那位是府衙裡的一位先生，姓高，他看著兩人打一個，他就不平，所以……」

回頭一看，高朗秋正立在樓梯的上口，他趕緊就給引見，說：「這就是高先生。這位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老師，河南省有名的鏢頭，汝州俠楊公久。」當時高朗秋便向下一拱手。

楊公久也向上一拱手，他就回身把手中的鋼刀交給了他身後跟來的人，並囑咐他們不要上樓，他就說：「既然都是一家人，那麼，話就好說！」說著，他就咚咚地走上樓去。楊笑齋這時也完全放心了，就向倩姑說：「不要怕了！這位鏢頭與我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於是，他又帶著倩姑上了樓。

楊公久先看了看掌櫃羅老實被打的那樣子，又低頭去看在樓板上橫躺豎臥著的那兩個鏢頭。這二人雖都身子不能轉動，如同得了半身不遂似的，可是還不住潑口大罵，並向楊公久說：「掌櫃的，你得替我們報仇，把那穿長袍的打死！」

楊公久卻怒斥道：「我替你們報什麼仇？你們背著我來這裡滋事，欺負人家做生意的人，也應當叫你們遇見這位老師傅，替我來管教管教你們！」遂轉身又向高朗秋抱拳，說：「失敬！失敬！想不到兄弟今天在此又遇到一位武當派的老行家。先生跟笑齋大爺是好友，我跟笑齋不但是本家，且是二十多年的交情。既是一家人，就請對我這兩個夥計抬抬手，把他們的穴道弄開了，我好叫他們給你賠罪！」

高朗秋聽了這話，他倒為了難，因為剛才是一時氣憤，他就按照書上的辦法去點二人，不料真給點倒了，可是要叫他把二人救過來，他可得先回去查書才行。他手中有書的話卻又不能對人去說，就只好板著臉，拱拱手說：「不要緊，我這也不過是跟他們兩人開個玩笑，可是他們兩人把羅老實也打得太重了！兄弟既然打這不平，就得叫他們先躺一會兒，我出去繞個彎兒，少時再來解開他們。」說著，高朗秋就轉身下樓去了。

他急忙忙地回到家中，到自己住的屋中，由床底下搬出他的一隻木匣，開了鎖，抽出那兩卷啞俠的遺書來。翻閱了半天，才把解救點穴法的著數查出，於是他口裡背誦著，手中比著姿勢，多時才將這段背熟。然後他將書照舊鎖好，才急忙跑回羅家酒樓，只見那兩個鏢頭還在樓板上躺臥著，楊公久卻坐在楊笑齋的對面正在飲酒。

高朗秋從容不迫地施展剛背熟的那手段，將兩個人解救好了，他又一個一個地扶起，笑著說：「多有得罪！」此時楊公久面上現出怒色，向這兩人一擺手，這兩人又羞又氣，就下樓去了。

楊笑齋就拉高朗秋也人了座，並敬了一盃酒，笑著說：「朗秋兄，你真是交友不誠，你瞞了我多日！直到今天，我才曉得你不但是一位名士，而且是一位俠客！」

高朗秋微笑著，楊公久卻緊繃著一張紫紅的臉，說：「兄弟的鏢店是在信陽，不過由此經過。因為沒人引見，也不知老兄是位武當派的老行家，所以欠拜訪。今天，我手下的人在此打人，經你兄管束，我也沒話說。可是剛才我已向你兄懇求了，笑齋大爺又說出我是他的老朋友，無論如何，也應該講些面子，可是你兄竟不顧交情，成心叫他們在此躺了半天。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兄弟失禮，才為你兄所怪！」

高朗秋也臉紅了，連忙擺手說：「沒有的話！」楊笑齋也擺著雙手說：「算了！算了！飲酒吧！」楊公久卻搖頭說：「既不是怪兄弟失禮，那一定是覺著我名頭不高，武藝太弱？好啦，我倒要領教領教，明天清早在南門外，我要請武當派的老行家指教指教我，再會！」說畢，拱手站起。

楊笑齋趕緊追上去拉他，說：「楊老師，你何必？」楊公久卻抖手走去，邁著沉重的腳步下樓去了。

這裡高朗秋的臉色蒼白，呆呆地不說一句話，楊笑齋就擺手說：「不要緊，他約你明天清晨去比武，你到時不要去，我找他去，給你們說合說合就完了。十年之前他窮困潦倒，多虧我救濟他。我請他到我家裡護院，他在我家裡病了一年多，也是我派人服侍，延醫診治，才把他救了。後來他臨走時，我還送了他三十兩銀子。有這些交情，我想他不會不給我留面子！」

高朗秋冷笑道：「我怕他做甚？明天爭較起來，還不知鹿死誰手！」楊笑齋擺著雙手說：「不必，不必，咱們全是斯文，不可跟他們那些江湖人鬥氣。再說這楊公久武藝確實不弱，現在有名的俠客江南鶴、紀廣傑，也都與他相識。」

高朗秋聽了這話，心中越發畏懼。此時那羅老實又叫他的女兒倩姑來給二位老爺侍酒，倩姑又換了一身花衣裳。楊笑齋盃斟美酒，面對佳人，又不禁大發詩興，拈鬚低吟。但高朗秋卻心中亂得很，他就先走了。回到衙門，他在自己的屋中悶坐，心中非常地後悔。覺著今天不該輕露武藝，而且自己根本還沒將那兩卷書看完，明天如何敢去與一個江湖有名的鏢頭比武呢？即或明天有楊笑齋從中解勸，可以解約，但自己的點穴法是從此出名了，以後說不定江南鶴、紀廣傑都要找我來較量，那可怎麼好？

憂慮了半夜，他便決定離開此地。於是深夜作書兩封：一封信是給楊公久，約他五年之後再為較量；一封是給楊笑齋，卻是幾句辭別的詩。除了將自己比作遊俠，並說自己將往魯東漫遊，另外兩首卻是勸楊笑齋及早納寵，並說：「願彼妹鬢邊絨虎，早降兄家，以為宜男之兆也。」次日天色才明，他就將兩封信交給衙中夫役，命送到楊老爺家裡，他就束裝走去。

高朗秋一直到了金陵城中，下了寓所，便化名為「雲雁山人」；從此以鬻書賣畫餬口，暗中研究那兩卷奇書。

不覺過了五載，高朗秋自信已將兩卷書中的武藝全都學會了，他便重往汝南府。他先到府衙中去看望胞兄，原來這時的府臺還是賀頌，他胞兄高茂春已升任同知。府衙中又新來了一位文案先生，不是外人。正是高朗秋在家鄉時的好友費伯紳。原來碧眼狐狸因跟啞俠學會了幾手武藝，就在金沙江一帶橫行，成了女盜。她因與費伯紳相識，便時叫費伯紳去找她。費伯紳怕惹下大禍，這才來投高茂春，做了府中的文案。他為人慣會鑽營，所以來到這裡不到二年，便成了賀知府的心腹人了。

如今他一見高朗秋來到，便把高朗秋拉到一個僻靜之處，悄悄地說：「你可要小心！碧眼狐狸現正找你。聽她說，早先你由她的手中騙去了兩卷書，是那啞巴留下的，近來她才知道，那兩卷書很是值錢，她正要找你追索呢！」高朗秋聽了，不由嘿嘿冷笑。

高朗秋又去訪問楊笑齋，原來楊笑齋早已納了那酒家女倩姑為妾，並且倩姑已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已經三歲，會走了，名叫楊豹；女兒才一歲，叫做麗英。楊笑齋一見了久別的知交來到，便極為歡喜，呼愛妾與子女出來相見。高朗秋見倩姑風致猶昔，並且因為穿的衣裳很華麗，彷彿比當年之時，更為美麗了。他又見楊豹長得虎頭虎腦的，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的一段舊事。屈指算算，再有一月零三天，便又是五月端午了。

趁著倩姑轉身之際，高朗秋就悄聲向楊笑齋笑著說：「這令郎天資甚好，將來絕不像你這樣文弱。可是，為什麼叫他為『豹』，怎麼不以『虎』為名呢？『虎』字不是更有來歷嗎？老兄可記得五年前端午節，倩嫂夫人鬢邊的絨虎及兄弟臨走之時的留筆？」

楊笑齋笑道：「『虎』字早已用過了。」遂也悄聲地與高朗秋談了一番話。

原來在高朗秋走的那一年，楊笑齋已然將倩姑做了他的外室，但因大婦嫉妒，未敢將倩姑接到家中。後來倩姑生了一個男孩，楊笑齋就以「虎」命名，叫他作楊小虎。可是羅老實雖是個賣酒的人家，但也在汝南城中住了多年，親友很多，閨女尚未出閣就生了個男孩子，他的臉面也太難看，而且楊笑齋也不敢承認這個私生子，便把小虎寄養在倩姑的一個族嫂之處，楊笑齋在暗中幫助她撫養的費用。今年那孩子已然五歲了，但是他叫羅小虎，卻不叫楊小虎。

那年過年時，楊笑齋就把倩姑接到了家中。是年又生一子，其實已是第二個男孩子了，按照虎字往下排行命名，所以才叫做楊豹。

楊笑齋把這件祕密事告訴了高朗秋，並說：「將來我若死了，求兄叫他們兄弟相認，他們實在是親生的。」高朗秋點頭，並為楊笑齋賀喜，又說：「我這次來，不為別的，就是為見見令當家楊公久鏢頭，以踐五年前之約！」

楊笑齋卻擺手說：「楊公久已不能再跟你比武了！三年前他在江湖上與人爭鬥，負了重傷，一條左腿竟成了殘廢。去年他又在本地毆傷人，押在衙中，虧我託了賀府臺，才把他釋放出獄。」說著，便命僕役擺酒，依然命他的愛妾倩姑侍酒。

正在飲酒暢談之間，忽然又來了個不速之客，原來正是費伯紳。因為費伯紳也是能詩善飲，一年多來他早與楊笑齋成了莫逆之交，穿房入室，妻妾不避。當下楊笑齋見他來到，就說：「好極了！伯紳來得正好，你與朗秋又是故人。」

費伯紳卻張著嘴笑著，先向倩姑說：「今兒早晨我叫人送來的點心，您嘗過了嗎？那可不是外頭買的，是賀府臺大人親手做的！」楊笑齋笑道：「府臺大人公餘還會做點心，可謂風流太守矣！而且是別具風流，曠古絕今，哈哈哈！」高朗秋看了費伯紳一眼，又看了倩姑一眼，他也淡笑了笑，沒說什麼。

歡宴已畢，高朗秋與楊笑齋同回府衙，宿在一處。一夜之內，二人閒談，高朗秋就曉得了現在的賀知府與楊笑齋交情日深，楊笑齋時常攜帶愛妾進府衙來，內眷過往也頗勤。又知楊家的大婦嫉妒，倩姑與兒女時受虐待，楊笑齋也無法護庇。

高朗秋便悄悄囑咐說：「楊兄！你我肝膽相照，我希望你採納我幾句話，第一，不可常與府衙來往；第二，不可叫倩嫂見人；第三，千萬不可與費伯紳接近！」

楊笑齋點頭說：「好！好！我跟他們也不過隨便應酬，你倩嫂已有了幾個孩子，誰還能想佔奪她嗎？」

高朗秋擺手說：「不然！人心難測！」楊笑齋點頭說：「好，好！我聽你的，我一定聽你的話！」

不久，高朗秋便離去。他輾轉江湖，遊遍南北，到處以「雲雁山人」之名作書繪畫，換錢生活；有時也找座古廟為僧人抄經，寄食些日，暇時便研究那兩卷書中的奧祕。他也曾稍試身手，制服了江湖一些豪強，扶助了許多孤弱，可是真正有名的奇俠，如江南鶴、紀廣傑、李鳳傑，及武當山上的眾道士，就是與他走到了對面，他還是不敢公然去與人家較量。

因為他閒時想起好友楊笑齋來，便十分地不放心，所以三年之後，他又回到了汝南府。來到此地一看，便覺得人事皆非。府衙中的人事雖無大變動，可是楊笑齋的大門已然冷落不堪，門上還存著雨淋日曬、已經焦黃了的喪紙。高朗秋大驚，就去向他的胞兄詢問，他的胞兄就祕密地對他說：「你不知道，這幾年來人事大變，楊笑齋和他的愛妾倩姑全都死了，一子二女也都失蹤，沒有了下落！」

高朗秋更是大驚，又聽他胞兄說：「人心可怕！美色招災！七年之前，楊笑齋戀上了酒家羅姓之女倩姑。那時本府知府大人賀頌，也早就在轎子裡見過那倩姑，驚為絕色，早就想圖謀到手。可是因為他是一位知府，不能公然納民女為妾，又因沒有得力的心腹人給他辦事，所以那倩姑就為楊笑齋所得了。

「但賀知府仍未忘情，害了許多日的相思病。後來費伯紳來了，他就買做心腹，叫費伯紳替他將那倩姑圖謀到手。那倩姑雖在楊家生了三個孩子，但丰韻依然，雖是小家女子出身。可是性頗剛烈，費伯紳用盡了千方百計，先是利誘，後是威嚇，終不成功。

「後來楊笑齋也察覺出來了，他就與賀頌、費伯紳二人絕交了。二人啣恨在心，便於去年藉著一件侵佔地畝的事情，將楊笑齋下獄。到底因楊笑齋是一位名士，在省裡撫臺大人之處且有朋友，所以只押了一個多月，便釋放了。楊笑齋回到家裡，便氣憤成病，費伯紳還厚著臉皮前去探慰，他這一去不要緊，楊笑齋不知怎麼就錯服了藥，一病不起！」

高朗秋聽到這裡，就把腳狠狠地一頓。他胞兄又說：「楊笑齋死的那夜，他的愛妾倩姑也仰藥而死，據說是殉夫，拋下一子名叫楊豹，二女一名麗英、一名麗芳，麗芳生下才不過八個月，這幾個孩子備受楊笑齋原配夫人的虐待。但在去年冬令，楊家忽然發生了盜案，跳牆進去了五六名強盜，搶去了金銀不說，最奇怪的就是把三個孩子全搶走了。緊跟著，府衙中也連夜鬧賊，幸虧防守得嚴緊，才沒出什麼大事情。」

高朗秋明白這一定是那汝州俠楊公久所為，心中不勝欽佩。又聽他胞兄說：「可是從此賊人也沒再來，那三個孩子至今也沒有下落了！」他胞兄說完，就囑咐高朗秋不要向外人去說，並說：「你最好還是快點兒離開此地，因為費伯紳現在衙中獨當大權，他雖不過是個文案先生，但他比我這府丞的權勢還大！」

高朗秋卻微笑說：「不要緊，我們二人是同窗好友，他雖知我與楊笑齋生前交情深厚，但他絕不能將我怎樣吧！」遂就又說：「我出去訪一兩個熟人，明天我就走了！」

他走出府衙，卻不由得落淚。找到那羅家酒舖，一看，羅老實和他的婆子還在這裡賣酒，高朗秋便悄聲問到楊笑齋夫婦慘死之事。這羅老實夫婦只是流淚，相信他女婿死因不明，他女兒大概也是被人逼死的。問到那三個孩子的下落，他們夫婦只知是被強盜搶走了，卻不知強盜的姓名和孩子們的下落。又說：

「在我們倩姑沒嫁楊老爺的時候，府臺確實派人來說過好幾次，要買我們倩姑到府臺宅裡去做丫鬟，並說將來能做姨太太。倩姑自己不願意，我們也想，嫁楊老爺比賣給府臺好得多，這才……」說話時，這老夫婦已泣不成聲。

高朗秋又問：「那個小虎呢？」羅老實說：「小虎在街上槓房門前玩耍呢！」

高朗秋趕緊下樓，順大街往南走了幾步，就見有一家槓房，門前有一群孩子在玩。這舖子代售棺材，遇見人家出了喪事，槓房裡有了買賣時，這群孩子就去打儀仗，沒事之時也聚集在這裡，除了賭錢，就是打架，個個渾身泥污，衣裳破爛，如同一群小餓鬼一般。

高朗秋就站在那裡叫道：「哪個是羅家的小虎？」有個正在開寶的七八歲的小孩子抬起頭來，說：「是我！你找我有什麼事？」高朗秋一看這孩子長得很像楊笑齋，和他那胞弟楊豹也很像，就說：「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羅小虎卻搖頭說：「不去！我還開寶哩！」高朗秋就從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說：「你要來，我就把這銀子給你！」那羅小虎看見銀子，立時把寶盒交給別人，他就跑了過來。旁邊的孩子也都過來，把高朗秋圍住，高朗秋卻說：「你們都躲開，我只找的是他！」

當下他帶著羅小虎回到酒樓上，他就問說：「你認得楊笑齋楊大爺嗎？」小虎說：「我認得！楊大爺跟他媳婦死的時候，是兩口棺材一塊兒抬出來的，我們是親戚，他媳婦是我姑姑。」高朗秋心中十分難受，旁邊羅老實夫婦也都掩面哭泣，可是看他們那樣子似乎現在還不肯承認羅小虎是他們女兒和楊笑齋的私生子。

高朗秋感慨了一陣，便要了紙筆，立時作了一首詩，是：

「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
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
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
一家零散何由識，惟有長歌抒憤悲，
廿年之後若相見，切報恩仇莫再遲。」

寫完了，他另用一張紙包好黏好，就交給了羅老實，又向小虎說：「這信中藏著一首詩，十年之後，你拆開再看，那時你就明白了！你可以到處去唱，必可以見到你的兄弟和妹妹！」小虎說：「我哪有什麼兄弟妹妹？我就是獨一個，我爸爸是個槓夫。」

高朗秋也不跟他細說。他又取出三十多兩銀子來，交給羅老實，囑咐應當送小虎入塾，不可再叫他在街頭同那一群野孩子廝混。羅老實擦淚點頭，把銀子和那粘好了的紙包全都收下。

小虎卻搖頭說：「我不上學！我要走南闖北，我要當老道。當了老道到處化緣，在山裡住，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要當綠林英雄，綠林英雄沒人敢惹，有酒有媳婦，整箱的銀子押寶！」

高朗秋說：「將來你要想遊歷江湖，那也很容易。十年後，你長成了，可以到一個地方去找我。」小虎問說：「什麼地方？遠不遠？近地方我可不去！」高朗秋說：「遠得很，那是最遠的地方，叫做新疆。」

小虎就笑了。高朗秋給了他一塊銀子，又叮囑那羅老實夫婦半天，他便下樓走去。小虎早就拿著銀子又跑到那槓房的門首賭去了。高朗秋望著孩子的背影，不禁悲憤得落淚。他本想去找費伯紳，將他置於死地，以為亡友報仇，為本地除害，但又想無論費伯紳如何的不好，總是自己的同窗，而且他也不過是為虎作倀，真的惡人還是那知府賀頌。自己雖有一身武藝，又能將一位府臺大人奈何？他便忍下了氣憤，回到衙中，連費伯紳也沒去見，取了行李，當日就去了。

從此，高朗秋又輾轉江湖，到處尋訪那汝州俠楊公久，及楊豹、楊麗英、楊麗芳兄妹的下落，他想告訴他們，他們還有一個異姓同胞的哥哥，並想將那首詩也告訴他們，好叫他們兄妹將來能由此相識。可是怎奈他走遍了南北，訪遍了江湖，也無從得知那楊公久及楊豹兄妹三人的下落。（按：楊公久即《劍氣珠光》中之賣花老人，本章重述十年前之事，寫出羅小虎的來歷，以後則寫玉嬌龍之來歷，因此二人皆為本書主要人物之故。）

不覺又過了十年光陰，此時正值邊疆多事，許多的人才都乘時而起，莫不舒展才氣，樹立奇功。可是高朗秋依然飄泊潦倒，他到處投書寫薦，終無人用他，後來他就到了久思一遊的新疆，他以高雲雁之名，投入了領隊大臣玉大人的幕中。

新疆本是中國最大的一省，這個地方比直、魯、豫、晉、陝、江蘇等幾個省合起來的面積還要大，域內民族有漢、滿、回、蒙古、索倫、哈薩克、突厥等等，可是一切行政權都歸大清朝廷統轄，設有將軍及巡撫，並有各營的領隊大臣分駐在各地。領隊大臣的職位就與總鎮相差不多，可是由於欽命所差，所以尊貴無比。

玉大人駐紮之地名叫且末縣，是在新疆的腹地。這裡北依塔裡木河、孔雀海；南邊是一片數百里的大草原，那是蒙古、哈薩克等民族的遊牧之地；東邊有驛道，可以直達陽關，而入甘肅省；西邊就是大戈壁。戈壁即是沙漠，那是萬里黑沙，連一根草也看不見的荒涼地帶。

可是，且末縣的附近風景卻極優美，即使那以山優水秀著名的江南也不能與之相比。這裡有汪洋的碧水，蒼翠的高山，有數百頃舖滿大地的葡萄，有漫山遍野隨人摘取的原根的桃杏樹，還有哈薩克人的數不盡的馬群，站在山上向下一望，那馬群簡直如同蟻群似的。即使是最窮的人家也有不少馬，那就是他們的產業，馬肉是他們的食糧，馬乳是他們的飲料，馬革可以做種種器具之用。

高朗秋一來到這裡，就想要在此久居。玉大人對他也頗為賞識，先是叫他在營中司書，後來就延入內宅教書。他所教的就是小姐嬌龍，彼時嬌龍年才七八歲，還是個天真活潑秀麗的小姑娘。高朗秋因做了西席先生，就越發與玉大人接近，玉大人的軍務也常請他磋商，他就大展其才，幫助玉大人建立了許多奇功，可是他的武藝還沒有機會顯露。

這時他就注意上他的女弟子玉嬌龍了，因為玉嬌龍是天足，而且腰細，身輕，手腳敏捷。玉嬌龍七八歲之時就愛馬。只要她的父母一時看不到，她就跑出宅去，見了衙門的馬，她也不管是誰的，解下來。她一躥就能騎上去，到城外跑半天，非得累得一頭汗她才回來。起先她也由馬上摔下來過，可是到後來她的騎術也精了，最出名最劣性的伊犁馬她都敢騎，而且馳騁如飛，控馭自如，衙中和營裡的人沒有不欽佩的。因此，高朗秋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想。

這天，他在授書之暇，就悄悄對玉嬌龍說：「你很聰明，而且還活潑好武，雖是個女子，可是將來倘能經史皆通，書畫盡擅，再精通兵法和拳劍武藝，也可以光耀門庭，為人間留一奇蹟。古來才女稱班昭，女將則稱秦良玉，女俠卻還沒有。其實紅線、聶隱娘雖是小說中的荒唐人物。但若認真地說，一個女子若能受良師的教導，肯刻苦學習劍法及拳術，也未必不能成為一位女俠。我現在是想費上十年的功夫，教授你的文章、兵法和劍術，想要把班昭、秦良玉、紅線三個人的本領集於你一身，叫你做個古來所無、今世少有，將來難得再見的奇女子，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他又說：「文章兵法我都可以面教，只是劍術你卻只能偷學，不能使你的父母曉得。倘若事露，我可就不能在這裡居留了！」

玉嬌龍是個小孩子，聽了老師的這話，她自然是十分欣喜。於是，她仍舊每天隨從老師讀書習字，但是只要一有暇時，高朗秋就把伺候小姐的丫鬟支出去，在書房中教女徒弟彎身、擰腿、踢腳、打拳。晚間高朗秋還與嬌龍祕密約好，趁著她乳娘熟睡之時，就叫她悄悄地去到西花廳，師徒二人就用一根竹竿當作寶劍，習學劍法。過了不到二年，玉嬌龍就連上房全學會了。

到了第三年，高朗秋要出外去，臨行時，他把一隻木匣藏在榻下才走。他那木匣鎖得很是嚴實，其中就有啞俠所留的那兩卷書。

高朗秋此次往河南去，是想把羅小虎帶到新疆來，因為屈指算來，羅小虎現在已有二十多歲了，想他已然成人了。高朗秋一到汝南府，先見了胞兄高茂春，又去看那羅老實夫婦。不想羅老實夫婦俱已亡故，並且，他向羅家的族人一詢問，敢則羅小虎也早已失蹤，十年之前就被一個要飯的化子給拐走了，那孩子現在也不知流落於何地。

高朗秋不由得深深地後悔，覺得自己十年多未來此地，實在是對老友的遺孤太缺少照應了。此時他的胞兄年事已高，還做著府丞，在這裡有子有孫，已然落了戶。知府賀頌早已調往它處，費伯紳也隨著做官去了。高朗秋於是又往各處尋找羅小虎及楊豹兄妹，不想仍是渺渺毫無下落。

高朗秋費時半載，才回到新疆。回來查看，木匣絲毫未動，開了鎖，見兩卷書仍安然地放在裡邊。女弟子的書法和祕密學習的拳劍，也都進步了。於是高朗秋又把女學生的功課重新規定，每天白日習學經、史、詩詞、兵書、繪畫、書文，夜晚三更至四更在西花廳習武，做得是十分嚴密。

前幾年玉嬌龍是瞞著她那專愛睡覺，一睡就難以喚醒的胖子乳娘，後來她就對她母親說：「我最怕聽人打呼的聲音，有人在我的旁邊，我絕睡不著覺。您叫奶娘快搬開吧！給我一間屋子，叫我一個人睡吧！」玉太太也是常見女兒白天淨打哈欠，彷彿是睡眠不足似的，遂就允了女兒所請，叫乳娘搬了出去，並另派了個大丫鬟名叫浣春的伴同女兒居住。

她們住的是內宅的兩問廂房，分內外間，小姐的床在裡間，丫鬟是每晚臨時支舖，可是玉嬌龍總叫丫鬟把舖支到外屋，堵著門去睡。一到晚上九點以後，她就不許丫鬟再進這屋，並說：「不准你同太太去說！」丫鬟當然不敢不聽話。可是有時她也偷聽裡間的動靜，但是也沒發現有什麼事，不過常有磨墨聲、展紙聲，和往來走步之聲，她想一定是小姐要在深夜讀書習字，所以才怕人攪。不過有時裡屋都沒有燈光了，可是竟有窗子的微微響聲，這卻很是奇怪，但丫鬟也不想起來去查看查看。

又過了三年，高朗秋又將出遊，此時玉嬌龍已然十四芳齡。一夜，在西花廳教畢了一套新奇的劍法之後，高朗秋就把玉嬌龍叫到了書房。他坐在椅子上，用書卷把燈光掩住，讓玉嬌龍站在面前，他就說：「由你九歲之時，我開始教你的武藝，今已五年多。你的武藝可以說是全學成了，再將我今天教授你的那套劍法練熟，你就可以做一個女俠了。剛才我教你的那套劍法名叫『割雲碎月斷崑崙』，武當劍法至此已到盡處，今世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江南鶴一人會運用這套劍法。

「不過你學會了，切不可驕傲，會武藝不過是為防身，非為與人爭較，何況江湖上不少奸徒，或有超人的膂力，或有令人難防的暗器。你一個宦門小姐，年歲又太小，既未經過大敵，又不通達世故，千萬不可自以為高，便去胡作非為，否則如有錯失，我也不能救你。明天我就要走了，我這裡有一隻木匣，其中所藏是我的家譜，我的家世不願人知，所以你也不可以偷看，你只替我好生保存就是了。」說畢，他便寫了幾個封條，蓋上自己的圖記，便將匣子的每一個縫兒全都封嚴。

他偷眼看著女弟子，只見嬌龍只是點頭答應，並不細問匣子裡的東西，臉上連驚異的樣子也沒有。高朗秋就心中暗想：到底她還是年幼，這匣中的奇書，我大概只學會了六七，教授她的不過四五，且留下幾手吧！萬一她將來做出什麼天所難容、法所難治之事，我好制她。

當下玉嬌龍把匣子拿走，高朗秋還不放心，暗暗尾隨，見女弟子回到臥室裡，他還隔著窗偷看。就見室中燈光隱隱，玉嬌龍將立櫃開開，把木匣放在裡面，然後鎖上了櫃門，她就熄燈去睡了。彷彿那匣中的東西，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只是她替師父保管著就是了。

高朗秋次日就離了且末縣，越白龍堆沙漠，進陽關，到了甘肅省。他此次的目的並非是到河南去看他的胞兄，及尋訪楊家兄妹之下落，而是因為聞得京城來人談說，京城之中最近出了一位少年俠士。此人名叫李慕白，乃是江南鶴的盟侄，紀廣傑的徒弟，李鳳傑之子，他在京城打遍了四方豪俊，沒遇見一個對手，聲名浩大，無人不欽。

高朗秋聞之技癢，他想：「自己空得了兩卷奇書，白下了十年功夫，至今未嘗一試，難道將來就帶著兩卷書和一身武藝去就木嗎？我也應當找個大地方顯顯身手，折服個已經出了名的好漢，好一舉成名，叫天下人皆曉得我高朗秋高雲雁！」所以他這次出遊，就是想要直往京師去會李慕白，以便一較雄雌。

走到甘肅涼州府時，天已黃昏，他牽馬來到了西關，正要找店投宿，忽聽有人叫道：「高朗秋！」同時他的後襟就被人扭住了。他吃了一驚。回頭去看，原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丐婦。這丐婦說：「你還認識我嗎？」說的是金沙江邊的土音。丐婦又說：「二十年前啞巴死後，你由我家中拿去的那兩本書，如今該還給我了！」

高朗秋連忙說：「別聲張，我們到別處去談話！」於是高朗秋上馬又出了關廂，丐婦隨著他，走到郊外，二人才駐住足。

原來這丐婦即是碧眼狐狸耿六娘。當年她為學武藝，才嫁了啞俠，後來她自覺得武藝已經學成，又嫌啞巴妨礙著她，便與費伯紳同謀將啞巴害死。可是她並沒有嫁費伯紳，卻離了雲南，跑到長江一帶。她本想任意橫行，壓倒大江一帶的豪俊，可是不料一連碰了幾個釘子，因為此時李鳳傑尚未歸隱，江南鶴更是時出時沒。不容有會武藝的人在江湖為非作歹。

於是她就又走到河北，可是河北的俠客紀廣傑也不是個好惹的，她也不能立足。她只好到了陝甘之間，在一座擁有二百多嘍囉的大盜的山上，做了十幾年的押寨夫人。後來盜窟被剿了，她的男人就戮，她就獨身往各處橫行，為劫貨圖財，為給她的男人報仇，殺死了許多人命，作了許多大案。此時會寧縣、長武縣、鳳翔縣、泰州，各地的官差捕役，都急如星火，密如蛛網一般地在捉拿她。碧眼狐狸四處逃竄，奔波數載，才來到這涼州，化身為丐婦，打算暫避緝捕，不料就遇見了高朗秋。

碧眼狐狸扭住了高朗秋就不再放手，說：「好個高秀才！當年你拿去了我兩本書，那時我還不知道那書有什麼用。後來我才聽到江湖上傳說，江南鶴走遍各省，不但是為找他師兄的下落，也是為追回來那兩本書。那兩本書是他們的寶貝，無論什麼人得了那書，就能學成跟江南鶴一樣的武藝。沒想到我叫你給騙走了，找也找不著你，這二十年，我要有那兩本書多好，我也不至於受這麼多人的欺負！」

高朗秋卻笑著說：「幸虧當初那兩卷書被我取去，否則不知你還要做出多少惡事！」碧眼狐狸說：「我知道，這二十多年你一定學了一些，可是你又不走江湖，要那也沒用。你趕快拿出來還給我便罷，不然我可就要去找江南鶴，我去告訴他，當年啞巴是被你給害死的，書在你的手中。」

高朗秋微微冷笑，說：「江南鶴真要是來找我，我就怕他嗎？」說著，高朗秋突下毒手，想要將碧眼狐狸制死。他心想：這既是為江湖除害，且不必還她的書了，也不至於妨礙自己走路。不料他的毒手才下，碧眼狐狸立刻反手相敵。就在這廣漠的郊原，昏黑的暮色裡，二人交手十餘合。

碧眼狐狸的拳技雖沒有什麼驚人的招數，可是她身手矯捷，氣力渾厚，高朗秋所會的招數雖多，可是他手腳遲緩，力氣也不濟。高朗秋便說：「別打了！別打了！我把書還你就是了。」又自嘆道：「可惜那書我遲得了十年。武藝須由幼時打下根底，我中年時才開始研習，終如讀書一般，不能實用。北京我也不去了，你同我回新疆取書去吧！」於是，高朗秋就跟碧眼狐狸回到了新疆，詭稱為夫婦。玉大人和玉太太一見高老師把師娘接來了，當然很是優待。

碧眼狐狸也慣會化身，來到衙門裡她居然很是規矩，跟高朗秋說話溫和，舉動親近，兩人真像久別多年的一對老夫妻似的。玉大人分出西花廳西邊的一所小跨院，請他們在那裡居住，裡面有幾間房子，房後有兩株樹，很為幽靜。

當日玉嬌龍自然也拜見了師父和師娘，碧眼狐狸就對玉嬌龍很是注意，她悄聲對高朗秋說：「你這個徒弟真漂亮！我把她帶走吧？」高朗秋卻暗中用手打了碧眼狐狸一下，遂就叫玉嬌龍把他的那隻木匣還給他。他看了看，所有的封條全沒有動，心中就很歡喜，覺得這年紀輕輕的女弟子真是忠誠可靠。

當日晚間，高朗秋與碧眼狐狸同住在一間屋內。時已深夜，又當冬令，外面的風吹得甚緊。屋中燃著一支不大明亮的燭光，二人對面坐著，高朗秋就拆開匣子的封條，把書拿出來給碧眼狐狸去看。這書上面雖然盡是畫的圖式，文字極少，可是碧眼狐狸仍然是看不明白。高朗秋就為她講解，然後，他又把木匣緊緊鎖上，就帶著碧眼狐狸出了屋。

一出這小院就是西花廳。此時已過了三更，天色昏黑，星斗稀疏，院中一個人也沒有，也頗為寬敞，高朗秋就悄聲跟碧眼狐狸說著話，並告訴她第一招數是如何，第二招數是怎樣，同時他心中卻尋思著：若把自己從書中所習得的武藝盡皆告訴了她，將來這賊婆就越發難制了！碧眼狐狸學得也很認真，她假想著對方就是敵人，揣摩著應以怎樣的手段取勝。

二人正在這裡研習，忽然吹來一股濃煙，高朗秋不禁咳嗽了一聲，他趕緊攔住碧眼狐狸，悄聲說：「停住！看看是哪裡來的煙？」這煙越來越濃，只見一團團的火燄從他們住的那小院中冒出。高朗秋大驚，趕緊跑回小院裡，屋中已然火光熊熊，不知為什麼會失起火來！。他冒著濃煙衝進了屋內，拿臉盆中的水便去撲火，但水太少，火太猛，這一撲，火反倒高了。

此時碧眼狐狸已在外面驚叫：「著了火啦！」打更的人發覺了濃煙，也亂敲起梆鑼。立時衙中的人齊都驚起，營卒也趕來了，大家一齊提著水桶來救火。半時火倒是熄滅了，可是濃煙還滾滾地直往外沖。高朗秋因為在屋中為煙所迷，若不是被人拉出，他早已葬身在火裡。

亂了一陣，天光就亮了。查點損失，屋子倒沒有燒倒，可是門窗全已燒焦，變成了木炭，屋中的器具、被褥等一切物品，全已化為灰燼。高朗秋的一隻手也被燒壞了，可是他搶出一個木片來，這木片上還有蓋著圖章的半截封條。高朗秋望著這堆灰燼，不住頓腳嘆息，幾乎要哭出來。旁邊的人倒都笑著勸說：「所幸沒燒傷了人，還算有神佛保佑。這一定是因為高師娘來啦，老兩口子太高興了，才沒有留神，大概是燈倒了引著了被褥，才燒起來的。」高朗秋卻心裡有苦說不出來。

玉大人倒沒有介意這事，並想著高朗秋的數年積蓄，這一下全都燒完了，倒很可憐他，所以暫時騰出別的屋子來，叫他們夫婦居住。並把這失火的屋子又飭人修理查看，為他們重置了器具，然後仍然請他們在這裡住。

高朗秋就終日嘆息，碧眼狐狸卻說：「書已燃燒成灰了。你嘆息會子就有用了嗎？二十年來，那兩本書你還沒背熟嗎？好啦，你就拿嘴拿手來教我吧！」高朗秋卻嘆息著說：「那麼厚，那麼深奧，而且又是本淨是圖沒什麼文字的書，我哪能全都背記得清楚？只好就我所能記住的告訴你吧！」又說：「這也好！那書所載盡是拳家精密的手段，倘若被個心地不良的人得了去學會，將來不知為世間添多少罪惡，燒毀了倒也乾淨。只是我收過徒弟，我還沒把書中的精奧全教給她！」

碧眼狐狸就問：「你那徒弟是在什麼地方？」高朗秋就祕密地告訴了她，說：「你千萬不要去告訴別人，這裡的小姐玉嬌龍就是我的徒弟，我不但傳授她書史，還暗中傳授她武藝。她已從我學了五年，但我不願再往下深教她了。」

碧眼狐狸問說：「你為什麼又不願深教她了？」高朗秋說：「起先我想叫她成為一個俠女，但後來我見她富貴之氣太重。我又想，將來她年歲長大，一定是要嫁官宦之家。倘若她有了一身奇技，再做個貪官惡紳的夫人，使真正的行俠仗義之士盡不能施展手段，那人間不平之事可就更多了！」碧眼狐狸因他這話，便又想到將來把這裡的小姐，攏在自己的手裡，攜她離開此地去行走江湖，讓她做自己的一個臂膀，並向那些逼得自己逃竄無路的對頭去復仇。

碧眼狐狸存下深心，在這裡她卻裝作規規矩矩，與夫人小姐都處得很好，可是她暗中卻時時逼著高朗秋，叫他講訴武藝的招數，她尤其需要學那些毒辣的招數。高朗秋被她所制，感到無法應付，只好就編造出許多話來騙她，說她在外面所犯的那些案件，現在十分嚴緊，衙中已接到了許多府縣的公文，並且多名名捕已來到了新疆。

碧眼狐狸聽了這話，才有所畏懼。高朗秋又時時勸她，應當改悔前非，做個安分的人。她也覺得這樣住著比在江湖上奔走舒服得多，所以也就安心些了。她天天做針黹、洗衣裳，頗為勤儉；有時她也隨著玉太太和小姐到廟裡去燒香拜佛，居然許多人都說這位高師娘很好，是一位很賢慧的婦人。

一瞬又是二年，在這二年之內，小姐玉嬌龍已然不學武藝了，而且書史繪畫她也能夠自己研習，不再用老師教了。高朗秋在這裡只是每天陪著玉大人擺一盤圍棋，如同是個清客一般。高師娘卻變成了半個僕婦，小姐的針線活計都由她做。她雖不敢跟小姐露出她的本相，可是有時也試問小姐，說：「你的武藝學得怎麼樣了？」小姐卻回答說：「全都忘了！本來我就不怎麼願意學，早先是老師叫我學，後來我不喜歡學了，他也不高興教了。」

這年玉嬌龍已然十六歲，出落得雍容美麗，真如天仙一般。春間她父親入京召見，恰巧她的母舅瑞將軍放了哈薩克營的領隊大臣。到了伊犁，便派人來接她母女到伊犁見面，於是訂期啟程。碧眼狐狸高師娘也要隨著到伊犁去走走，高朗秋不放心，也準備隨行。

到了動身的那一天，一共是十六輛車，五十匹馬，八位差官，四十名營兵。馬上車上不僅帶著行李，還帶著乾糧和許多大酒簍，酒簍裡都是清水，因為由此往西須走二百多里地的沙漠，兩三日能見不著一滴水，若不事先預備，人馬就全都要渴死。這次往伊犁的，除了玉太太、玉嬌龍小姐，和帶著的僕婦丫鬟們，及高朗秋、碧眼狐狸之外，尚有衙中兩個小官員的眷屬，他們先隨同到伊犁，然後轉道往隴西歸寧的。

大隊的車馬離了且末城，就直往西去，這時是三月下旬的天氣，吹著溫暖的風，天空碧藍，飄著一朵一朵的白雲。在且末城的附近，還有許多索倫營的旗人，耕種著廣袤無邊的田地。田間主要種的是麥子，並種著大片的葡萄，這裡的葡萄不用搭架，就由著它在地下蔓生，掌狀的綠葉爬了遍山遍野。

車馬行了一日，就找了個類似市鎮的地方住下。次日，領路的兩個營兵仰面看了半天，就搖頭說：「天氣可不大好！走在戈壁要是起了風，那可就壞了！」於是有差官前去稟報玉太太。

此時玉太太已經上了車，她倒是拿不定準主意，就說：「你們看看要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不要走了！」

這時旁邊的小姐卻派僕婦發下話來，說：「小姐說了，這麼好的天氣，天上連塊雲彩都沒有，為什麼不往下走呢？在這裡停住了，算是怎麼回事兒？」於是差人趕緊傳令說：「動身！走！明天晚上一定要趕到克里雅城。」

當下諭令一發，車聲轔轔，馬蹄得得，塵土蕩起，車馬如一字長蛇，順著大道西進。營兵裡卻有人嘆著氣說：「走進戈壁遇見風還不要緊，要遇見半天雲，那才叫糟呢！」當下趕車的和騎馬的，就全都談起了半天雲，都有點兒談虎色變的樣子。

高朗秋也在車中向碧眼狐狸悄悄地說：「半天雲是近來新疆出現的巨盜，手下有三百多名嘍囉，都是馬上健兒，時常在沙漠中出現，我們可要仔細些！」碧眼狐狸說：「我沒帶著兵器，可怎麼好？」高朗秋說：「帶著兵器也是無用，他們三百多人若是一齊來，咱們縱有江南鶴那樣的武藝，也是無用！」

碧眼狐狸便狠狠擰著高朗秋的腿，說：「我們以後不許再提江南鶴！」高朗秋曉得碧眼狐狸最怕江南鶴，因為江南鶴的師兄曾死在她的手中。而高朗秋由此卻聯想到了那兩卷被火所焚的奇書，他又不禁嘆息。

這時玉嬌龍小姐的車上只有一個僕婦，她前面的車上是坐著三個丫鬟，那跨車轅的丫鬟叫繡香，她扭轉頭來，大聲兒說：「小姐您快看！那是蒙古包！」只見一片碧綠的原野上，散落著大群的牛羊，並有幾個圓形的房屋。僕婦史媽便拉著她身後的小姐，說：「小姐，您快趴著車窗兒看看吧！真有意思，跟畫的一樣！」

玉嬌龍卻搖頭說：「那有什麼意思！」她挪挪身子，用一塊白羅巾擦擦辮髮上的塵土，並將一樣東西放在腳下。這是她父親的一口寶劍，名叫「斷月」，雖然不能斬金斷玉，可也比一般的刀劍鋒利得多，如今她是背著她的母親拿上車來的。

車馬緊緊地向前行走，地上的草漸漸稀少了，四周的青綠色也漸漸消逝，土地越來越黑，車馬的響聲也越來越大，原來已走入了沙漠地帶。越走地越荒僻，地下的沙礫也越黑越粗。起先還能遇見幾隊騎著駱駝的蒙古人，漸漸地就什麼也遇不見了，廣漠千里之內，簡直連一根草也沒有了。

到了此處，真是令人膽寒，令人灰心絕望，連馬也彷彿懶得走，差官、營兵、車夫們沒有一個人再敢高聲談說，只是嚴肅地走著。高朗秋探頭向車外看了看，只覺太陽焦黃，天色發昏，他就搖了搖頭，說：「怕是要起風！本來領路的人一定知道氣象，這麼許多人走路，怎可以聽小姐一人的話呢！」正在自言自語地，就見車已轉了方向，似乎是往北去了。

由那兩個領路的營兵騎馬在前，後面的車馬緊緊跟隨，輪盤緊響，馬蹄急驟，如暴雨忽至，如長河下流，氣氛嚴肅而恐怖。大約又走了十多里路，車馬便來到了一片低地之內，這裡四面都有沙土崗子，較為避風，於是十六輛車都圈圍起來，如同一座小城堡。差官、營兵和車夫全說：「不能再往下走了，眼看暴風就起來啦！」

此時玉嬌龍小姐也由車中出來，她看了看天氣，見天色就跟地是一個顏色，她又從懷中取出那隻帶打時刻的金錶看了看，見才指到十一點二十分，還沒到正午。可是這些人都絕不往下走了，車夫卸車，營兵餵馬，燒水的、吃乾糧的，有的就躺在沙子上預備要在此過夜了。繡香從那輛車上送過來一小蓋碗紅茶，一盤雞蛋糕，玉嬌龍就坐在車上吃了一點兒。

這時忽然風起了，車夫趕緊請小姐進車裡去坐，他把簾扣好，就鑽到車底下躲藏去了。這時風漸漸吹起，呼呼呼越吹越猛，車棚上就像下雨似地刷刷亂響，這風捲起來無數的沙石，振起來雄威，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海倒山移，四下黑沉沉，比深夜還黑。這時所有的人都蜷伏著，連動也不敢動，在狂暴的風砂中還能隱隱地聽到馬的嘶叫聲。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風力漸漸地弱了，人們這才慢慢地轉轉身，天地也像略略地睜開了眼睛。可是忽然又聽有許多人在驚叫：「強盜來了！半天雲！」當時一陣馬蹄之聲由遠而近，像是狂風二次又起。高朗秋趕緊隨手抽劍，跳下車去，只覺風砂還迷眼，他便回頭囑咐碧眼狐狸說：「你且不要下車！」

此時一片馬群、蹄聲，隨著風滾來，只聽殺聲陣陣，雜以慘呼。高朗秋掄劍要去殺賊；可是他的兩隻眼睛已被沙子迷住了，睜不開，前胸又被馬蹄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就翻身倒在地下，這時一匹馬又從他的身上跳了過去，他就趕緊鑽到了車下。殺聲和慘叫之聲震耳欲聾，風砂吹來，已把他的兩條腿都埋住了，他心裡還明白，暗道：「真是老了！兩卷奇書白落在了我的手內，我也枉下了二十多年的功夫！」……蹄聲漸逝，殺聲漸停，可是風卻仍然未止，並傳來陣陣悲慘的呻吟之聲。

高朗秋被沙子壓著，他也起不來。又過了許多時，風才完全停止，就有人把高朗秋救了起來。高朗秋藍色的袷袍上，蒼白的鬍鬚上，全都沾滿了沙土，他氣喘吁吁地被攙扶到車上，只見碧眼狐狸臥在車中，也跟死去過一回一樣。

這時，忽又聽差官、營兵都驚呼：「小姐失蹤了！……被強盜搶去了！」高朗秋很是驚訝，他趕緊強打著精神又鑽出車來，往外去看；只見眾人正從沙土裡刨人，刨出來許多具缺胳膊缺腿的屍身，並有受傷的馬和呻吟垂死的人。可是由差官一點人數，原來營兵只死了兩人，傷了四個，強盜可倒死了十三人，傷了八九個。

高朗秋不由越發驚訝，這時又聽小姐車上的老媽子哭著說：「我也不知道小姐是怎麼丟的！小姐還有一口寶劍在車上呢，也沒有了！剛才，我也嚇昏過去了，也沒覺出是什麼強盜把小姐搶走的！……」玉太太和丫鬟們也都在車上痛哭，幾個差人便急忙率領營兵騎上馬分頭去找小姐的蹤影。

高朗秋呆呆地發怔，前後一想，他心中就完全明白了，由前次房中失火焚書，直到如今玉嬌龍的失蹤……他先是不禁得意地一笑，但轉又長嘆了口氣，頹然倒在車上，他就向碧眼狐狸悄聲說：「不要等到伊犁，你就快走吧，否則你必有殺身之禍！因為我當初做錯了事，我為人間養了一條毒龍！」

在這一陣風砂之中，劫騎之下，小姐玉嬌龍忽然失蹤。其實，這時眾盜正在紛紛逃竄，那位小姐頭上蒙著白羅巾，身穿銀紅色綢襖，水藍色的綢褲；她搶了賊人的一匹高頭大馬火燄駒，手持「斷月」寶劍，正在這莽莽的沙漠之上追殺賊人。

這些賊人本都是巨盜「半天雲」的手下，個個驃悍絕倫。他們在風砂之中，就像魚鼈在海裡一般，翻騰跳躍，馬快刀長。然而這五十多個人，竟敵不住小姐一人，被玉嬌龍殺得這個才起來，那個又落馬，有的連人帶馬被一齊斬傷，有的就自己滾下馬去，藏在沙堆裡面才算逃命。

只見馬群飛奔，人聲鼎沸，鐵刃相擊，血沙交濺。玉嬌龍的劍法精奇，騎術又好，寶劍更利，無論多麼兇悍的賊人，三四合之下，必要被她刺死。所以賊人全都驚慌，如小鬼遇見了天神，如狐兔逢到了獅虎，個個狂喊著：「快逃！快逃！這婆娘厲害，快逃！……」他們連玉嬌龍的模樣都顧不得看，只是催馬逃竄。

一霎時眾賊都奔散了，風砂也漸停，玉小姐這才收住了馬，喘吁了幾下。她四下一看，只見大漠荒涼，除了地下的黑沙，什麼東西也看不見，自己的母親和那些差官營兵、車輛人馬，也不知失散在哪裡了。

玉小姐怔了一怔，又笑了，她對於母親等人很是放心，因為知有高雲雁他們保護著，不致有何舛錯，於是便收了寶劍，依然縱馬前行。玉嬌龍將繮鬆了手，揪下了頭上蒙著的羅巾，將一條長長的髮辮打開，改編成了兩條辮子，都垂在胸前，然後又將白羅巾在頭上罩好，再抄起繮來向下款款行走。

她心中想：「聽說哈薩克的女子和蒙古姑娘，全都頭梳著兩條小辮，自由自在地行走於沙漠，遊獵於草原，現在我也這樣打扮，有誰能認識我？我為什麼不趁著這時到各處去玩玩，試試我十載刻苦學來的武藝呢？」於是她就高高興興地向下走去。只是她不知方向，並且四面都是荒沙，看不見人煙和城市，走了多時，她口也渴了，馬也累了，她這才有些著急。駐馬思索了一下，覺得若在這裡耽擱，只有越來越餓，越來越渴，人馬必將困死在此地，所以她一狠心，用劍柄捶馬，這匹馬就踏黃沙，顛撲著緊緊地去走。

行了不知有多久，忽見眼前有一群沙雞撲喇喇地飛起（這種沙雞是新疆沙漠中的唯一鳥類），玉嬌龍看著很覺可喜，竟忘了自己的飢渴。她催馬又走，可是坐下的馬實在是無力了，一顛一顛地，怎麼打，怎麼吆喝牠，也不能快走了。

又走了多時，天色已漸漸地黑了，這時忽然看見面前有一座高山，山上彷彿還有樹木，玉嬌龍頓然大喜，心說：「山上既然有樹木，可見必有水源，必有人家，我快趕去看看。」於是她又連連策馬。這匹馬也彷彿望見了遠處的綠色，就振起來一些精神和力氣，四蹄加快，緊緊前行。少時覺得地勢漸漸平坦，微風吹來，帶來些草原的香氣，原來玉嬌龍的人馬已經離開了沙漠，到了草原，可是天色已然昏黑了。

走了一會兒，玉嬌龍就下了馬，放馬在地上去啃青草，她自己也就坐在地下，摸索著揪了兩棵草，放在鼻前嗅了嗅。她仰面去看，見天空星月已出，那鉤殘月，灑下來淡淡的光華，如水一般。馬在旁邊使力地噉著地，並且仰起首來長嘶，不料這匹馬一叫喚，就聽遠處也有馬嘶之聲相應合。

玉嬌龍不禁吃了一驚，心說：「不好！說不定前面的那座山就是賊穴！」於是她立起身來，側耳靜聽，就聽那馬嘶之聲，果然很是雜亂，而且確實是由那高山的方向傳來的。玉嬌龍又暗暗地冷笑，心說：「也好，我索性到賊穴之中去看一看。如果這山上的賊首正是什麼『半天雲』，那我倒要跟他較量較量，將他除掉！」當下她又上了馬，仍以劍柄擊馬，向著那山走去。

第六回

大漠聽悲歌尋香惹愛
滿城來風雨臥虎藏龍

此時遼闊的草原之上，舖著淡淡的月光。蹄聲款款，向前行走了多時，就來到了山腳之下，玉嬌龍便小心地策馬上了山……

臥虎藏龍

此時遼闊的草原之上，舖著淡淡的月光。蹄聲款款，向前行走了多時，就來到了山腳之下，玉嬌龍便小心地策馬上了山。座下的馬登著嶒嶙的山石，玉嬌龍用劍斬著道旁的榛莽，向山上走了很高，卻沒有遇見一個盜賊，也沒看見一座房屋，只見風吹樹木，月照山巖，景況十分清寂。

正在走著，忽聽隱約有歌聲隨風飄來，玉嬌龍十分詫異，就下了馬，一手提劍，一手牽馬，慢慢地向前去走；同時留心地聽那歌聲。只覺歌聲越來越清楚，漸漸地可以分辨得出字句來了，唱的卻是：

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
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
我名曰虎弟曰豹……

音調十分地淒涼，但是卻很為激昂渾厚，是一男子的聲音。玉嬌龍不禁驚訝著暗想：奇怪！難道這裡還住著什麼隱士、詩人嗎？她一時好事心勝，遂又上了馬往上走去。

她座下的馬似乎是來到了牠熟悉的地方了，連躥帶跳地就上了山嶺，玉嬌龍向下一望，就見下面是一片平谷，有幾處燈光如晨星一般地閃爍，其餘卻看不大清楚了。此時聽那歌聲愈為真切，末尾一句好像是什麼：「廿年之後若相見，切報恩仇莫再遲！」

玉嬌龍將馬向下去趕，因山勢陡峭，馬不敢向下走，就不住地向後退，並揚首長嘶。玉嬌龍下了馬，又連連用劍柄敲打馬胯，馬就更嘶叫得厲害。這時谷中也群馬齊鳴，人聲鼎沸，搖動起來許多火把。

玉嬌龍就用腳將一塊大石頭踢得滾下山坡，她手執寶劍，高聲向下面喊問道：「你們都不許上來！先在下面回答我，這裡是什麼地方？」話才說出，只見下面有冷箭颼颼地向上射來。玉嬌龍疾忙以寶劍紛紛撥落。她就棄了馬向下跑去，一霎時下了山嶺。只見谷中有許多人向她撲來，玉嬌龍就手揮寶劍，威嚇著說：「你們誰進前來誰就死！」

眾賊拿火把朝她一照，其中就有人說：「啊呀！就是她！白天殺死咱們許多弟兄的就是她！」當時眾賊誰肯聽她的話，就刀槍棍棒一擁上前。玉嬌龍疾揮寶劍，橫殺直掃，刀劍鏘鏘地緊響，眾賊紛紛地後退。玉嬌龍急轉纖軀，且戰且走。

這時，忽聽群賊中有人像獅子一般地猛吼、高呼，立時賊人都止住了手。就見有幾個人上前來，向玉嬌龍問道：「你姓什麼？白天在沙地幫助那群官車與我們作對的是你不是？現在你到我們這山上來做什麼？」

玉嬌龍喘了喘氣，說：「不錯！白天與你們爭鬥的，那就是我。你們這夥強盜，平日不知在沙漠中做了多少惡事，我現在來，就是要見見你們的盜首半天雲。」有個強盜說：「你先通下姓名，你是誰的老婆？誰家的女兒？」

玉嬌龍把寶劍一揮，說：「休要多問！我只要見半天雲！」有個強盜就說：「你且等一等！」當下玉嬌龍便在此執劍站立。許多盜賊把她團團圍住，都把兵刃向她比著，並以驚懼的目光來看她，可是沒有一個人敢近前來侵犯她。

待了一會兒。就見有人來說：「我們寨主請你去見！」玉嬌龍點點頭，遂手挺寶劍，在群賊的擁圍之下，向前走去。十幾支明亮的火把將她送人了一間大草房內，這草房中就坐著一個盜首。

原來這盜首似乎正在臥病，他躺在一把椅子上，椅上蒙著一張黑熊皮，前面的一張桌子上擺著酒肉，旁邊有兩個婦人侍候著。兩個婦人都長得很醜陋。似是掠來的村婦。這盜首赤著胳臂，左臂上搭著一塊青布，臉是側著，他的頭髮很長，模樣看不大清楚，黑鬍子亂生在腮下，很是猙獰。

這盜首一見玉嬌龍進來，頓然吃了一驚，因為在火光下她真是豔麗極了。玉小姐是頭籠羅巾，肩垂雙辮，紅衣藍褲，纖軀傲立，秀目逼人。盜首看了她一眼，趕緊又轉過臉去，似乎是有點害羞的樣子。他叫身旁的婦人替他披上了一件青綢衣服，就問說：「你撞到我這山上來要見我，是有什麼事？」

玉嬌龍說：「你就是半天雲嗎？」盜首點了點頭說：「不錯！莫非你認得我？」

玉嬌龍說：「我雖不認得你，可是我知道你是新疆省有名的大盜，沙漠中本來就難走，自從有了你們這一夥賊人，客商更無法行走了。我今天在沙漠中既然遇見了你們，就想將你們翦除，所以我追到此地，勸你們趕快改過向善，我還可以饒你們的性命。不然，我今天就要將你們完全殲除！」

盜首半天雲聽了這話，卻不由噗哧一笑，說：「好厲害！我來到新疆一年多了，還沒料到新疆會有這麼厲害的女子！可惜現在我有點兒病，今天白日我沒出馬，不然在颳大風的時候，我倒要會會你這女中豪傑。你既然來了，咱們的話就好說，我先問你姓什麼？是哪裡的人氏？」

玉嬌龍瞪目說：「你問我的姓名做什麼？你若肯改過，你立時就將賊眾遣散，趕快走開，不然你就提防我的寶劍！」半天雲又一笑，說：「事情哪能那麼容易？至少你也得先通出姓名，說出你是哪裡的人，我才能跟你商量。」

玉嬌龍說：「我姓龍！」半天雲問道：「不是河南人？」玉嬌龍詫異了一下，說：「我連河南都沒去過。我就生在沙漠，長在新疆，從幼習得武藝，專來行俠仗義！」

半天雲冷笑道：「這麼說，是老天給我送來了一位標緻婆娘。來吧！咱們且較量幾合，我若敗在了你的手中，我們就依著你的話，洗手不幹這事了；你若敗在我手裡，那你可也休想走，你就做我半天雲的婆娘吧！」說時一躍而起。

他隨手從桌下亮出來一口扑刀，「刷」地一抖，旁邊兩個婦人嚇得全蹲在桌下了。玉嬌龍也將劍一揮，忿忿地說：「來！」半天雲卻用刀尖向他手下的人一揮，他手下的那些強盜就全都退出屋去。半天雲裸露著半臂，聳身上前，扑刀颼的一聲削下。玉嬌龍疾忙躲閃，以劍相迎。

這半天雲體健如虎，鬚髮鬟鬃，樣子極為兇惡，他手持扑刀直撲向玉嬌龍，玉嬌龍卻纖腰輕轉，秀劍斜掠。來往三四回合，半天雲便闖出戶外，玉嬌龍也聳身追了出去。

此時山谷中群盜密布，火光燭天，但是半天雲吩咐他手下人都不許近前，他只獨自與玉嬌龍爭鬥。他刀如鳳翅，掠動如飛，而玉小姐劍若騰蛇，也不肯稍讓，二人越殺越緊。旁邊的眾賊人也齊都喊起來，為他們的寨主助威。玉嬌龍卻劍法鎮定，一點兒也不紊亂，與半天雲相戰三十餘合，她的劍法越熟，劍逼得半天雲越緊。可是半天雲的武藝也頗不尋常，玉嬌龍的寶劍刺來，他總能即時抵擋，毫不費思索。

二人又殺了十餘合，玉嬌龍的劍法就變了，她的嬌軀隨著劍勢翻轉如飛。一口青鋒忽而如沖天直木，忽而如探海蛟龍，忽而如白鶴起舞，忽而如燕子掠波。此時眾賊也顧不得喊了，個個都看得兩眼發直。

突然，半天雲把刀一橫，噹啷一聲架住了玉嬌龍的寶劍，他退後幾步，連連擺著手說：「不要戰了！我已佩服你的劍法高強了！」玉嬌龍見他認輸了，便也收住了劍勢，喘了喘氣。只見那半天雲藉著火光不住地打量自己，旁邊的眾賊還要一擁上前，全都被半天雲給擺手攔住。玉嬌龍遂高聲說道：「你既認敗了，你就趕緊把你的賊眾解散，別等著我一個一個用劍來殺！」

那半天雲卻提刀冷笑著說：「龍姑娘你也不可太氣傲了！我今天敵不過你，並非是我的刀法不精，卻是因我身上有病，還沒好。你的劍法我已看出來了，你學的是正宗武當派，可是，假若我沒病，拚出死力來跟你較量，還不曉得是誰生誰死！」玉嬌龍便嘿嘿一聲冷笑。半天雲又擺手說：「你不要冷笑，今天我若不是好漢子，指揮我手下的人將你拿住，也不費事！」

玉嬌龍舉劍高喝道：「好！你們上手來！」

半天雲說：「賴漢子才做那事，我半天雲絕不倚仗人多，欺壓你一個女子。剛才我已然說了，你若勝了我，我們就洗手不幹這綠林行當。現在就算是你勝了，我半天雲明日就拆了這幾間房子，離開這座山，叫我手下的弟兄們也各自走開，永遠不在新疆地面打攪。可是，咱們是後會有期，多則一年，少則半載，還得痛痛快快決個勝敗高低，現在就請你留下大名！」

玉嬌龍說：「我叫龍錦春！」

半天雲點頭說：「好，龍小姐，我今天記住了你的大名。不知小姐還要什麼東西不要？馬匹、銀兩，只要小姐說出來，我都可以相送！」玉嬌龍想了想，就說：「我要一匹好馬。」半天雲點頭說：「這容易，我這裡有的是好馬，隨你挑選。還要什麼？」

玉嬌龍怔了一怔，又說：「你說明天改邪歸正，但我不能相信，我非得見到你們全都扔下刀槍，散了夥才行。今天你們騰出間屋來讓我住，給我預備下菜飯、茶水，明天看你們走後，我才能離開此地，否則……」

半天雲笑了一聲，說：「我也知道，你一定是又飢又渴了，所以我才趕緊認輸，不願跟你再鬥，就為的是叫你歇息歇息！」玉嬌龍聽了這話，立時臉紅，又要將寶劍舉起。但見那半天雲高聲吩咐他手下的人散開，當時火把就熄滅了一半，他卻雜在盜賊之中，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剛才伺候半天雲的那兩個婦人便走了過來，將玉嬌龍請到了一間較小的屋子之內。這屋子也沒有窗戶，只用一塊布幕遮擋著，裡面有一張板床。有用木頭釘的一張歪歪斜斜的桌子，桌上擺著羊油燭臺。一個婦人請玉嬌龍在板床上落座，另一個婦人便出去了，待了一會兒就拿來了一個瓦壺和一隻粗茶碗。

玉嬌龍此時本來渴極了，可是見婦人倒了一碗紅黑色的熱茶送給她，她卻不敢喝，先叫這婦人嘗了嘗，她才入口。這茶雖比不上她一向用慣了的那芝蘭香茶，粗碗更比不得她素日使用的那金盃玉盞，可是竟覺得非常好喝，她一連喝了三大碗，心中才算痛快了。

此時，又有嘍囉送來了酒肉，可是沒有飯食。玉嬌龍不敢喝酒，可是那盤裡的肉，她嘗了一塊，還真想吃。於是她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握著肉吃，也吃不出來是羊肉還是牛肉。連吃了幾塊，覺得不太飢餓了，她便側過身來，向兩個婦人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是被半天雲搶來的不是？」

那兩個婦人全都搖頭說：「不是！」一個就說：「我們是從甘肅來的，是羅大爺把我們雇來的，因為我們會唱曲。」

玉嬌龍驚訝地問說：「剛才是你們唱曲了嗎？唱的是什麼天地冥冥……」婦人搖頭說：「剛才我們沒唱。」

玉嬌龍就又問說：「半天雲是個大盜，而且這地方靠近沙漠，山高地險，你們跟著他幹什麼？」婦人說：「羅大爺有錢，他並不是賊，他養著一千多匹馬。他的人也很好，並不是惡人。」

玉嬌龍便又吃了一驚。回想剛才那半天雲，雖然相貌猙獰，可是說話頗懂情理，而且刀法極佳，莫非他也是一個懷才不遇之士，流落於沙漠，不得已才做了盜賊？她想了會兒，覺得身體十分疲乏，想要躺在板床上休息一會兒，可又恐怕群賊闖入，將自己殺害，所以她就掙扎著精神靜坐。

這時，外面囂雜的聲音已然消散了，只有一陣陣腳步聲和馬嘶之聲，玉嬌龍就想：「自己今天也是太冒險，單身就來到這裡。雖然自信武藝高強，但是他們的人太多，倘若他們一擁齊上，自己也怕難以脫身。今天看半天雲通情達理得可疑，莫非他是正安排著什麼詭計，準備明天再來對付自己嗎？」想到這裡，她便霍然站起身來，才要出屋去看。

忽聽有人唱起歌來，唱的又是：

「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

聲音很近，並且聲調較前益為激昂。玉嬌龍就回頭向那兩個婦女問道：「這是什麼人在唱歌？」一個婦人就悄聲答說：「這就是寨主半天雲，他時常唱這首歌。」玉嬌龍納悶著問道：「他在這裡有什麼兄妹嗎？」婦人搖頭說：「沒有！」

玉嬌龍又說：「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麼要來此當強盜？為什麼他的頭髮和鬍子留那麼長？」婦人仍搖頭說：「不知道！」

這時卻聽外面馬嘶之聲又起，並且有許多人說話之聲，玉嬌龍就挺劍出屋，就見淡淡月光之下，有許多人正在忙亂著備馬收拾東西。人叢中有人還在唱著那激昂的歌，是什麼「我名曰虎弟曰豹……」

玉嬌龍就高聲叫道：「你們這夥賊人又要去做什麼？」卻沒有人來回答她。只見許多賊人都說著笑著，騎上馬往山下走去了。一陣蹄聲大亂，走去了很多人馬。山外蹄聲漸遠，這空谷中卻越來越清靜，剛才那激昂的歌聲也不知飄往哪裡去了。

玉嬌龍就提劍去找人。只見這裡留下的賊人已很少了，玉嬌龍就抓住了一個，用劍逼問道：「那些人往山下做什麼去了？」這賊人回答：「他們都走了。因為我們寨主說你是一位女俠客，你既叫我們散夥，我們就得走開，再說這地方我們也不願住了，現在要搬到別處去。寨主帶著他們先走，明天我們把房子拆了，也找他們去。」

玉嬌龍大怒說：「我是叫你們改邪歸正，誰叫你們又到別處去作惡？來！快給我一匹馬，我要追上半天雲去問問他！」

當下，玉嬌龍就用劍逼著賊人索要了一匹馬，她就縱騎離了山谷。這匹馬躍過了許多山石，又來到平地之上，她便將劍插在鞍旁，揮鞭去追。這時星月愈暗，風砂又起，那群盜的馬蹄聲如潮水一般滾滾遠去了，玉嬌龍追出了很遠，也沒追到一個賊騎。她就勒住馬，回想剛才的事，真如做夢一般，那半天雲果然是個奇特的賊人。

此時。玉嬌龍也不想再回那山谷，也不願再去追半天雲，便在這沉沉夜色之下，策馬款款走去，她也不顧方向，更不知自己將要往哪裡去。回想：自己十一歲之時，趁師父高雲雁第一次外出，私窺了那兩卷《武當拳劍全書》，並謄出來一部副本祕藏。由那年起，自己就連師父全都避著，專心研習書中所示的技藝，至今已六七年了。今天第一次在風砂中試技殺賊，剛才又與半天雲比武獲勝，果然所向無敵。自己既然有如此的武藝，為什麼不去做些驚天動地之事，而甘心在深閨中雌伏呢？

如此想著，她便十分高興，竟忘了疲倦。催馬向下走了也不知有多少里路，天光就漸漸發亮了，身後已升起紫色的朝霞，由此才知自己是正往西走，眼前越走越空曠，竟是一片草原。四下一看，遼遠之處也沒有什麼嶺，只聽嗚嗚的馬嘶。

又走了一會兒，不覺已走進了馬群之中，四周有成千上萬匹馬，都在啃著地下的青草，玉嬌龍知道這裡必是一座牧場。向遠看，見有一座白色的帳篷，玉嬌龍忽然就覺著口渴了，遂就用鞭子驅趕著旁邊的馬群，往那帳篷走去。

她原以為裡邊住的必是蒙古人，及至來到臨近，卻見走出一個哈薩克女子，這女子身穿花布短衣，腳下穿著馬皮靴子，頭上跟自己一樣，梳著兩條辮子。看上去她的年紀比自己略長。膚色很白，鼻子很高，玉嬌龍遂就一舉手。

那姑娘迎上前來，便跟她說哈薩克話。玉嬌龍搖搖頭，告訴她說：「我聽不懂！」那姑娘才知道玉嬌龍是個漢人，遂就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原來她漢話說得很是流利。

玉嬌龍倒頗為驚訝，便笑了笑，下了馬，就說：「我很渴！你們這裡有水嗎？給我喝一點兒。」那姑娘點點頭，說：「水有。」她走過來把玉嬌龍由盜窟中得來的那匹紫馬看了半天，也顧不得再跟玉嬌龍說話了。玉嬌龍從鞍下將劍抽出，那姑娘看著也不大驚異，仍用雙手掰著馬的嘴，要看馬有多少顆牙。

玉嬌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問說：「你是哈薩克人嗎？」這姑娘點點頭。玉嬌龍又笑著說：「你的漢話說得很好。」這姑娘說：「我常跟爸爸到伊犁去做買賣，什麼話我都會說。」她一面答著話，一面還對那匹馬戀戀不捨，但因為玉嬌龍催促著，她只得帶著玉嬌龍進到帳篷裡。

原來哈薩克的帳篷跟蒙古包一樣，是用馬毛氈子搭成，外觀是圓頂，四面也都是圓的。外面看著不太高，可是一進到裡面卻覺得很高、很寬敞，因為帳篷裡把地挖下去很深。地上都舖著毯子，所有的器具和人全都在這毯子上，哈薩克人都是以遊牧為生，這帳篷就是他們的家。

當下玉嬌龍一進去，見只有一個老婆子坐在那裡，這老婆子不會說一句漢語，那姑娘就說：「這是我的媽媽。」玉嬌龍行了禮，就盤腿坐下，那姑娘遂給玉嬌龍斟茶。斟茶所用的是一隻木碗，裡面並非是茶，卻是一種發酸的馬奶。玉嬌龍喝了兩口，覺著不太好喝，就趕緊放下了。

那姑娘用手指著玉嬌龍的平金的坤鞋，問說：「你怎麼不纏小腳？」玉嬌龍說：「我是旗人，我們旗人姑娘向來跟你們一樣，是不纏腳的。」遂又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這姑娘就用她們的話說出了她的姓名，並說她的名字就是「美霞」的意思，遂又問玉嬌龍的名字。玉嬌龍就自稱姓龍，現在是獨自一人，要往伊犁去。

美霞似乎很羨慕她，就拉她出來，指著眼前的馬群說：「這兩萬多匹馬全是我家的。我父親是個大商人，又是百戶長，現在是要開賽馬會，他預備去了。你既然是騎馬來的，咱們兩人就先賽一賽如何？等過兩天，我帶你去看賽馬會！」

玉嬌龍卻搖頭說：「昨天我走了一夜，現在已很累，不能跟你賽馬。」

美霞笑了一笑，似乎是要在玉嬌龍的面前施展施展自己的身手，她就拉過了玉嬌龍的那匹馬，扳鞍上去，在這寬闊的草原之上馳騁起來。在近處時，她還在馬上向玉嬌龍笑著，後來她越馳越遠，人馬也越來越小，漸漸就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兒了。

玉嬌龍眼看著這朝陽、原野、馬群、騎女，心中覺著十分暢慰，精神也頓增了一些，遂也不甘示弱，由馬群中挑選了一匹黑馬，飛身上去。這匹馬本來沒經人騎過，性情極劣，既無籠頭，又無鞍韉，只仗著玉嬌龍用手抓住的鬃，可是這匹馬又不住地揚頭、跳躍。玉嬌龍便緊緊以拳頭捶打馬胯，這匹馬就如同飛似的，衝開了馬群跑走了。那邊的美霞便催馬迎了過來，大聲驚叫道：「不好！這馬可騎不得！」

玉嬌龍卻縱馬從美霞的身邊掠過，並趁勢由美霞手中奪過了皮鞭，連揮了幾鞭，馬更顛跑得快，一霎時便跑出足有二三十里。玉嬌龍回首看了一眼，覺得馬群已離著太遠了，她趕緊用力揪著馬鬃，想要將馬撥回，卻不料揪下了一大把鬃毛，這匹馬不但不回頭，反倒揚頭急嘶，前足蹺起，幾乎要立起來。玉嬌龍坐立不住，被馬摔了下來。馬跑遠了，玉嬌龍卻倒在了茂草之中，她覺著頭暈眼黑，一陣迷糊，便爬不起來了。

過了也不知有多少時候，玉嬌龍漸漸地甦醒了，她呻吟了兩聲，才一翻身，但覺後腦發重，就又躺下了。兩旁的茂草被風吹著，都蓋住了她的臉，天空浮蕩著白雲，四周卻聽不見馬嘶，也看不見人影。她費了半天的力，才坐了起來，兩隻手已被地上的蒺藜刺得出了血，如同染了胭脂似的。摸摸後腦，覺得頭髮上很黏，原來也摔出了血，她心裡一陣難受，不禁流下眼淚。

玉嬌龍勉強站起身來一看，就見綠草無邊，被風吹得起起伏伏，如同波浪一般，自己也彷彿落在了茫茫大海之中，眼前除了禽鳥飛翔，什麼也看不見。她就將頭上罩著的羅巾解下，擦了擦手上的血，一步一步地走去，想要再找著那個哈薩克的帳篷。可是她的兩腿已被摔傷，行走艱難，而且這麼大的草原，周圍不知有幾百里地，到哪裡去找那個馬群和那小小的帳篷呢？

玉嬌龍走了半天，才走出了不多遠，她的心中焦急極了，暗想：「這裡真和沙漠一樣，恐怕我在這裡就要渴死餓死了！雖然武當書上所傳示的武藝不少，但也沒有千里飛行之術呀！」她的心中十分難過，勉強掙扎著又往下走。直走到日色平西，還是沒有走出這片草地，腹中又餓了，而且雙腿疼痛，她便又臥在草地上，嘆著氣。待了一會兒，天上的雲光俱已變紅，一群群的烏鴉從頭上掠過，晚風陣陣吹來，眼看天色就晚了，玉嬌龍心中更是懊煩，週身又無力，索性便閉上了眼睛。

正在這時，忽聽見耳邊隱隱有一陣馬蹄之聲，玉嬌龍頓時一驚，趕緊翻身起來，雙腿一用力就站了起來。藉著天際的霞光一看，從很遠之處，跑來了幾匹馬。玉嬌龍大喜，等到馬匹漸漸來到臨近之時，她就高聲呼叫道：「來人呀！」連喊了幾聲，那幾匹馬就都停住了。馬上的人就轉首四下來看，玉嬌龍這紅衣俏影在草地上很是顯眼，當下就有一匹馬飛也似地馳來。將到近前，這馬上的人就說：「原來玉小姐在這裡，我們幾個人找了您一天啦！」說著便下了馬。

玉嬌龍倒不禁驚愕，想不到來的竟是自己父親營下的官人，只見這人頭戴官帽，身穿很肥大的一件青紗袍子，身材十分高大，臉色很黑，雙目炯炯有神，頷下刮得乾乾淨淨，一根鬍鬚也沒有。她看這人的面目很熟，可是想不起來他姓什麼，似乎不是父親衙裡的，此次出行那八個差官之中也沒有此人，遂就退後了一步，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

這人說：「我從白沙崗來。昨天在大風裡小姐走失了，太太不放心，特命我來接小姐。我們在沙漠跟草地裡找了一天，小姐快跟我走吧！」玉嬌龍這才信以為真，她又抬頭一看，見剛才和這人一同來的那三匹馬，這時反倒踏著草地往北飛馳去了。

玉嬌龍就趕緊問說：「他們怎麼倒走了呢？」這人就說：「他們本不是跟我一塊來的，他們是往莎車縣去的差人，與咱們無關。剛才我們是無意中遇見的。太太只派了我一人來找小姐，太太跟車馬現在全部都在白沙崗，離此不遠，請小姐快隨我去吧！」

玉嬌龍漸漸覺得有些詫異，又見這人的馬上有一個紅綢包裹，她更覺著眼熟，彷彿跟自己由且末縣動身時，命繡香她們攜帶著的那幾個包袱一樣。玉嬌龍面上不露聲色，又直瞪了這人一眼，這人卻忽然垂下臉去。玉嬌龍的心中怦然一動，就上了這人的馬，這人便牽著繮繩轉過了馬頭。

此時，夕陽照著他們的背影，這男子在前面走著，玉嬌龍騎在馬上，也走得很慢。玉嬌龍看出這男子頭上的那頂官帽不大合適，身上的青紗袍子更不合體，她就問說：「你姓什麼？」那人說：「我姓羅，我是羅差官，我跟小姐是一同由且末城出來的，難道小姐不認識我了嗎？」

玉嬌龍說：「營裡那些官人，我怎能全都認識！」那人沒言語，依舊在馬前走著。玉嬌龍心中發著冷笑，但是見這人的雄壯的背影，卻又覺得有些熟悉。此時這人已將繮繩放手了，天際霞光燦爛，看人倒還清楚，玉嬌龍就驀然催馬趕到那人的前面，又突然收住了馬，她在馬上回首一望，就正正地對著這人的臉，她就把這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這人年約二十餘歲，生得極為英俊，雖然覺得面熟，然而自己確實沒見過此人，她不禁臉上一紅，可是心中倒更加疑惑。

此時這姓羅的人見玉嬌龍驀然看了他一眼，也不禁一笑，就說：「我們都不曉得，原來小姐有一身好本領呢！」玉嬌龍問說：「誰告訴你說的？我若有本領，我還不至於落到此地呢！你休說閒話，快帶我到白沙崗就是了。」

姓羅的趕上來說：「小姐，白沙崗今天可趕不到了。」玉嬌龍說：「那難道就在草地上走一宵嗎？你告訴我白沙崗的方向，我自己會騎馬找了去！」

姓羅的說：「天快黑了，我就是把方向告訴了小姐，小姐也必走不到。倘或小姐再走失了，我回去見太太可怎麼交代？離這不遠，就有村舍，我可以帶著小姐到那裡去投宿，明天再去見太太。」

玉嬌龍說：「想不到你對這裡的路徑倒還很熟？」姓羅的說：「我本來常走這股路，衙裡往伊犁的公文向來都是由我送。」玉嬌龍點點頭，又問：「你知道大人往哪裡去了嗎？」

姓羅的說：「大人不是到北京去了嗎？」玉嬌龍聽這姓羅的說得不錯，這才有點信他真是官人，便想剛才許是自己疑惑錯了，於是，就由這位姓羅的指點方向，策馬向前走去。

天色已漸漸黑了，天上的星光和殘月發出些微光，晚風習習，吹得玉嬌龍的身子有些倦怠。走了半天，方才走進了一個村落，這裡不過十幾戶人家。幾隻狗見有人騎著馬進村，就不住地汪汪乾吠。那姓羅的人先打開一家柴扉進去，待了半天，才見有個年老的農夫開了門，提著燈請他們進去。

玉嬌龍就下了馬，提著馬上的包裹隨老農夫進到屋內。屋中空閒無人，老農夫就把手中的一盞油燈放在桌上。此時姓羅的也進屋來了，他就說：「有什麼吃的沒有？快拿來！」老農夫連聲答應著，彷彿很恐懼的樣子，就出屋去了。

這裡玉嬌龍就用手指甲將油燈挑起，燈光一亮，那姓羅的就趕緊轉過臉去，他走過去指著炕上放著的包裹，說：「這裡是小姐的衣服。太太恐怕小姐在外飄流了兩天，衣服一定都穿不得了，所以才叫我把這些衣服給小姐帶來，好叫小姐更換！」玉嬌龍走過去，這姓羅的人又趕緊閃到一邊，他的臉依然背著燈光。

玉嬌龍打開包裹一看，見裡面確實是自己的衣服褲子，可沒有鞋襪，遂就不語。她又轉頭看這姓羅的，見他並不知退出屋去，玉嬌龍就拿著小姐的架子，說：「你出去吧！不叫你不許進來！」姓羅的答應了一聲，便退出屋去。

這裡玉嬌龍就坐在炕頭上細細地想，忽聽隔壁有孩子啼哭了兩聲，又似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孩子還使勁哼哼著要哭，卻哭不出來。玉嬌龍趕緊將耳朵貼近了板壁，就聽有婦人壓著嗓音威嚇說：「你哭！你哭就得死啦！」玉嬌龍一驚，趕緊靜靜坐著，又聽窗外遠遠有馬嘶之聲，隔著窗紙並彷彿有男子粗重的喘氣聲，玉嬌龍便暗自冷笑。

這時，屋門開了，那老農夫拿進來了茶壺、鹽碟，和一塊鍋餅，一碗黃米粥，當他雙手顫顫地將這碟碗等物放在那張破桌上時，玉嬌龍就下了炕，揪了這老農夫一下，悄聲問說：「你跟那姓羅的早就認識嗎？你們怕他嗎？」

這老農夫兩眼發呆，鬍鬚顫顫，沒有說話。卻見屋門開了一道窄縫，恍惚見那姓羅的正站在門外。玉嬌龍就大聲向老農夫說：「你把飯放下，你也出去吧！等我回去，將來一定派人來謝你們！」老農夫依然不說話，怯怯地走出了屋。

玉嬌龍趕緊隨他去關門。等著老人出屋之際，她又向門外看了一眼，見外面很黑，那姓羅的已然走開了。玉嬌龍把門關上，這門卻只有一道插關，無法關嚴，屋中也找不著東西可以將門頂上。她回身走到燈旁站立了一會兒，吃了一點鍋餅，然後就將燈吹滅，摸著黑到炕上將身一躺，側耳聽著窗外。待了一會兒，就聽窗外仍有粗重的呼吸之聲，玉嬌龍也就呼嚕呼嚕地假作睡著了。

又過了許多時，忽聽屋門吧的一聲響，玉嬌龍立時打了個冷戰，但她並不起身，只側身臥在炕上，左手在身下按著炕蓆，右手伸出二指及中指，預備出點穴的姿勢。她臉微揚著，瞪著眼向炕前看去，喉間還呼嚕呼嚕地發出鼾聲。就見炕前慢慢地來了一條高大的身影，這個人把手中的一個東西輕輕地放在炕上，又伸手輕輕地把玉嬌龍的頭髮摸了一下。

玉嬌龍趁勢翻身坐起，右手向這人的身上點去。這人急忙用手擋住，玉嬌龍由炕上一躍而下，掄拳就打。那人用雙手抄住玉嬌龍的雙腕，連聲說：「不要動手，我無惡意！」玉嬌龍忿忿地說道：「什麼你無惡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說時又一腳踹去。

那人的身上被踹了一下，但沒有摔倒，他只急急地爭辯道：「我實在沒有別的心，不然在曠野荒郊之下，我就可以把你搶走，豈能又將你送到這裡來。我是一片好心，不信你看……」這人就騰出一隻手來，從懷中掏出了取火之物，打著了火，叫玉嬌龍向炕上去看。原來炕上放著的是一口帶鐵匣的寶劍和一封銀兩。

此時玉嬌龍的雙手仍然緊緊揪住這個人的胳膊，她就問說：「你是半天雲不是？你為什麼冒充官人來騙我？我這身衣服你是從哪裡拿來的？半夜在我身旁送來這寶劍和銀兩，你是什麼居心？快說！」

她見這人的腰間繫著一條青綢帶子，上插著一口不到二尺長的鋼刀，她就劈手抽出。只聽啷的一聲，原來刀柄上還有個銅環，刀身也閃閃奪光。這人趕緊擺手說：「慢著！這口刀鋒利無比，小心傷著了你自己！」玉嬌龍卻將刀尖逼住這人的胸膛。

這人穿著那件青紗官衣，胸膛敞著，但面上毫無畏色，他回首用火點上燈，就說：「小姐息怒！你聽我說。我實是半天雲羅小虎，因為昨夜小姐闖進我的山寨裡，我見小姐貌美絕倫，武藝高超，便想細問小姐的來歷。我知道小姐必不肯對我實說。於是我便帶著幾個人連夜趕到了白沙崗，才知道官人的車輛都在那裡停留住了，並聽說玉大人的小姐在風砂中遇盜失蹤，我因此才曉得小姐的來歷。

「我由女眷的車上盜了這身衣服，並將早先搶來的官服穿上，帶著三個人又來尋找小姐。聽一個哈薩克姑娘說，小姐今天早晨到了他們那裡，騎著一匹馬走了，後來那匹馬回去了，可是小姐不見蹤影，怕是小姐已然出了事兒。我一聽，很不放心，就遍處尋找。找了半日，才在草地中找著了小姐，我怕被小姐看出破綻，所以才叫我手下的那三個人都避開，我假冒官人將小姐送到這裡。

「我本無他意，只是想明天便送小姐追上官車。可是又想，那些官車在白沙崗一定停留不住，他們一定是先到克里雅城，然後再派人出來找小姐。這一路頗不好走，我又不便隨行，這才為小姐送來銀兩和寶劍，我並替小姐餵好了馬，馬上預備了乾糧和水，明天還要派人給小姐領路。我實在是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我見小姐貌美藝高，我從心中佩服，想要為小姐效勞！」

這個半天雲侃侃而談，臉上並帶著微笑，他說話時，身子有些搖動，有幾次胸脯都險些觸在刀尖上。玉嬌龍倒不由得趕緊縮回刀來，她漸漸心平氣和，覺得這口帶環子的刀太可愛了，而這個侃侃而談的沙漠大盜半天雲，尤為可愛。

在昨夜，半天雲是個長頭髮大鬍子的怪人，所以他的模樣自己也沒大看清，而現在燈光下的這個假官人、真強盜，卻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魁梧英俊的少年，這真令自己難以置信。她想：這樣一個人，就會在風砂中號令著數百名兇悍的盜賊，使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嗎？

玉嬌龍就問說：「你先別說什麼為我效勞，要送我回去那些話，告訴你，我趁著風砂走出來，就是想到各地去遊一遊，並不想立刻就回去。我聽你說話不是本地人，又很年輕，為什麼要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做強盜呢？」

半天雲搖搖頭，微笑著說：「我的事情你不曉得，我也不便對你說，可是你別以為我真是個兇惡的大盜。其實我也通情理，我也非專以盜劫為生，我還養著許多馬，只是我這個人生來太不幸了，我才流落到此地！」說著他嘆息了一聲，扣上了前胸的衣鈕。

玉嬌龍就把刀拿在自己的手裡，退回兩步，坐在炕上，仍忿忿地說：「今天我算是饒了你的性命！」半天雲搖頭笑道：「我不怕死！小姐你長得太美了，我要叫你拿刀殺死了，我這生也不冤！」玉嬌龍便怒喝一聲：「出去！」又瞪了他一眼。半天雲依然笑著，回身往外走。

玉嬌龍又忽然問說：「你叫什麼名字來的？」半天雲止住腳步，回頭答道：「我叫羅小虎。」玉嬌龍哼的一聲冷笑，說：「平日你們不定多麼兇狠了！這裡的人都怕你們，連隔壁的孩子都不敢哭！」

半天雲羅小虎沒有言語，開了門走出屋去。玉嬌龍手握著鋼刀，依然側耳向外靜聽，就聽院中仍有腳步之聲來回地走，又聽他低吟著：「我名曰虎弟曰豹……」彷彿羅小虎是沒有屋子可住。

玉嬌龍覺得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強盜，想到剛才他偷偷進屋來撫摸自己的頭髮，又不禁覺得一陣臉熱。又想：今天自己騎馬不慎，摔在了草地上，路徑又不熟，倘若不被羅小虎領到這裡，恐怕此時自己依然在那片大草原上飄流著呢！這羅小虎對自己也頗為有禮，而且還為自己盜來衣裳，預備上寶劍銀兩，要叫自己明天回去。想自己此次失蹤，雖然是自己願意做的，可是如果沒有個人出來尋找自己，還真不行，倒多虧遇著了這人。

此時。風打著紙窗，響得很緊，那羅小虎又在窗外低聲唱道：「天地冥冥降閔凶……」玉嬌龍就高聲問說：「你在唱什麼？」羅小虎走近窗前，回答道：「這是別人教給我的一首歌，我煩悶的時候就不禁要唱出來。」

玉嬌龍又問：「你為什麼不找間屋子去睡覺呢？」羅小虎說：「因為我捨不得離開小姐，我要在窗外陪伴小姐一夜，明天一分手，我就永遠不能再和小姐見面了！」玉嬌龍忍不住一笑。雖然沒笑出聲來，可是她已低下頭去，臉上覺著發熱得厲害。屋門一響，那少年強盜又走進屋來，才向前走了一步，玉嬌龍就說：「站住！」羅小虎就趕緊站住了。玉嬌龍又瞪了他一眼，就說：「你把你唱的那首歌，再唱一遍叫我聽聽！」

羅小虎嘆了口氣，遂就低聲兒唱著：「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唱到這裡，羅小虎的聲音很是悽慘。玉嬌龍低著頭，心中也不禁一陣酸楚。

窗外夜風颼颼，桌上油燈暗淡，這少年強盜又接著唱道：「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唱到這裡，他就說：「後面還有兩句，我已忘記了，只記得好像是什麼：廿年後若相見，切報恩仇莫再遲。」說完，便用左胳膊拭了拭眼淚。

玉嬌龍咬著嘴唇，發了一會兒呆，就問說：「你唱的這是真事嗎？是你父親被人害死，你母親也服毒死了嗎？」

羅小虎說：「我不知道。我是汝南府人，自幼我只知道有個本家爺爺開酒舖，我父親是個槓夫，但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九歲時，我那開酒舖的爺爺送我到書房念書，他有一封信，拆開，裡面就寫著這首歌。老師教給我當作書念，說是我還有弟弟妹妹，都在外鄉，他們也都會唱這首歌，將來我一唱出來，被他們聽見了，他們就能認我為胞兄。可惜我那時貪玩，沒將歌全背下來。後來到外面走了數省，學了些武藝，我悶來時就唱這首歌，可是始終也沒會著我的弟弟妹妹！」

玉嬌龍淒惻地說：「你真可憐，可是你為什麼就到了新疆呢？」

羅小虎遲疑了一下，就說：「不瞞你說，我十歲的時候，因為我那養父母待我不好，我又不願意念書，我就跟了個要飯的化子走了。那化子是個小偷，他教給我許多偷竊的本領，我就幫他去偷東西，幾乎被人打死。後來一個道人將我救了，那道人就把我帶到湖北武當山出家，那山上的道士全會武藝，我就跟他們學了一些劍法。後來我在山上做錯了一件事，師父就把我趕下山來了。」

玉嬌龍趕緊問說：「你做了一件什麼錯事？」羅小虎有點兒慚愧地說：「因為我調戲了一個姑娘，所以犯了廟中的清規。我離了山，就在江湖上飄流了四年，後來我因為要找一個人，便來到了新疆。這裡本來就有一夥強盜，他們劫我，都被我打服了，所以他們才尊我為首領，我住在昨天你到過的那紅松嶺裡還不到一年。我並非想要永遠為盜，只是想把馬群養大，夠我們那夥人食用了，我們便洗手。若找著我認識的那個人，我也就走開了！」

玉嬌龍就又問說：「你來到新疆，是要找什麼人？」羅小虎說：「我要找的是我的一個恩人，如今已有十多年沒見著他了，當年他曾告訴過我，我若想見他時，就到新疆來。我唱的那首歌，就是他給我編的，我到底是誰的兒子，我的弟妹們在哪裡，只有他一人知道。」

玉嬌龍心想：這可也是個奇人。就又問說：「這人叫什麼？」羅小虎說：「這人名叫高朗秋。」玉嬌龍十分詫異，又問：「高朗秋？是否他也叫高雲雁？高雲雁有五十多歲了，有花白鬍子。」

羅小虎說：「我只是在七八歲時跟這人見過一面，現在若再見了他，也不認識了。我只聽人說他叫高朗秋，此人是個文人。」

玉嬌龍站起身來說：「那一定是他，我認識此人。他是我的師父，確實是個奇人，這次他也是隨我們一同出來的。他還有個妻子，也會武藝。前天沙漠裡那麼大的風，你們又去打劫，也不知他二人怎樣了？明天我帶你追上官車去找他。只要見著了他，他必可設法收留你，你就不必再為盜了！」

羅小虎聽了也很是歡喜，就點頭說：「好！只要找著我那高恩人，問明我兄妹的下落，我就要找他們去了。可是……」說到這裡，他又帶著些憂愁，說：「萬一你這師父不是我那恩人呢？我隨你到了官人中，若被人曉得了我是半天雲，那時我可怎樣脫身呢？」

玉嬌龍冷笑道：「你別疑惑我是故意騙了你去，想把你捉住，其實我這時要想捉你，就很容易！」羅小虎只微微一笑。玉嬌龍又說：「可是我捉你做什麼呢？剛才我聽你一說，就覺得你的身世也很可憐，我雖是個富家小姐，但是我最喜愛天涯落魄的英雄！」

羅小虎聽了，面現感動之色，玉嬌龍就把手中的那口帶環子的鋼刀遞給羅小虎，說：「給你！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我不要！」羅小虎卻不肯接，他說：「這口刀是我初來新疆時。在迪化城跟一個索倫營官賭錢贏來的。雖然尺寸不長，可是善能削銅斷鐵，這一年來我永遠佩帶在身邊。現在小姐待我這樣好，我也無法報答，我願意把我這件最心愛的東西送給小姐！」

玉嬌龍把這口刀細看了看，雖然有些喜愛，可是聽說他是賭錢得來的，就不願接受。她把這刀「噹啷」一聲向地下一扔，說：「拿去，我不要！」羅小虎只好由地上拾了起來，可是他還直直地站立在那裡，望著炕頭坐著的玉嬌龍，不肯走去。

桌上的那盞油燈已快要滅了，玉嬌龍又抬頭看了看羅小虎，說：「你還不走開嗎？」羅小虎卻仍然不動身。待了半晌，就聽他說：「小姐你長得太好了，你的武藝也太使我佩服！」玉嬌龍便鏘的一聲由身旁抽出了寶劍，將劍尖挨在羅小虎的前胸，怒聲說：「快走！你好大膽，敢跟我說這樣的話！」

羅小虎的身子仍然不動，他又說：「小姐你也想不開，你此次既然趁著風砂離開了家人，獨自遊覽江湖，那為什麼咱倆不能一塊同行呢？我可以拋下我手下的人和那些馬，帶著你去走三山五嶽！」玉嬌龍怒說了一聲：「去！」寶劍向前又進了半寸。那羅小虎趕緊將身子閃開，只見他彎下腰去。

玉嬌龍大驚，忙抽回劍來，跳下炕去，又用指甲將燈捻挑起。只見那羅小虎已經直起腰來，他依舊昂然站立，右手提著那口帶環子的寶刀，左手卻按著胸，由他的手指縫裡流出來鮮紅的血。玉嬌龍瞪目說：「你還不走？要死嗎？」羅小虎臉色慘白，但依然笑著，點頭說：「我走，我走！小姐你休息吧！明天請小姐帶我追上官車，去見我那高恩人！」他一面說著，一面忍傷走出屋去。

玉嬌龍倒很是後悔，覺得剛才不該驀然刺他，他一定傷得不輕。這時就聽院中咕咚一聲，玉嬌龍趕緊拿起燈來出屋去看，一陣風將燈吹滅，但是她已看見羅小虎是坐在地上了。玉嬌龍一時驚慌，顧不得其他，她趕緊放下燈，過去將羅小虎扶住，同時急急地問說：「怎麼樣了？是刺傷得很重吧？咳！我若是把你這可憐的人刺死了，我的心裡可真難受！」

羅小虎卻搖頭說：「不要緊，只刺傷了一點。我的左臂本來就有傷，是正月間在山中打獵，被一隻大熊咬傷的。我半天雲是個石頭人，受一點傷不算事兒！」說著他挺身站起。

玉嬌龍趕緊說：「你住在哪屋裡？我把你攙回屋去吧！」羅小虎笑道：「這人家只有一間閒屋，我叫你住了，我原想就在你的窗外站立一宵。」

玉嬌龍說：「那麼你回到我屋裡吧。」當時她就扶著羅小虎的右臂，又往屋中去走，她就覺得這羅小虎的胳膊硬極了，真如石頭一樣。到了屋中，玉嬌龍回身要去拿回燈來，取火將屋子照亮，卻不料羅小虎就一把將她抓住，玉嬌龍真想不到，她一位千金小姐竟落於盜賊之手。

次日，一清早便有人來打門，原來是羅小虎帶來的三個嘍囉來了，他們都聽他的指揮，昨夜住在不遠的人家裡，羅小虎就出屋去了。玉嬌龍在屋中不住地流淚，她預備下寶劍，想要等著羅小虎一回到屋中，她就一劍將羅小虎刺死。待了多時，羅小虎方才回到屋中，不知他從哪裡換來了一身乾淨的黑綢袷褲褂，前胸仍然敞著，胸前新貼了一貼膏藥。他偉岸的身軀，英武的面龐，精爽的神態，彷彿又吸引著玉嬌龍，玉嬌龍竟捨不得下手了。

羅小虎笑著說：「你怎麼還沒換衣服？你換上衣服，咱們用些茶飯就走吧！」玉嬌龍就手提著寶劍，雙眼流出淚來，她氣得身上發顫，恨恨地說：「走往哪裡去？難道你真想叫我跟你滿處飄流，去做強盜嗎？」

羅小虎搖頭說：「不是，昨天我本想送你趕上官車，而且我並沒想親身去送你，可是你的美貌太使我著迷了。再說也不怨我一人，你也是喜歡我，當初你若嫌我是強盜，也不至如此。」玉嬌龍只嘿嘿冷笑著。

羅小虎又說：「我願將來咱們做夫妻。我知道你趁風砂出來，不過是一時的高興，真叫你各處去奔走、去受苦，你也必然受不了！你雖武藝高強。可是江湖上的閱歷你還沒有，你還是應當追上官車，暫時回家去吧！……」

玉嬌龍抬起頭來問說：「那麼你呢？你往哪裡去呢？」羅小虎說：「我在後面跟隨著你，你請出那位高老師來見我。如若他確實是我的恩人高朗秋，那就好辦了！」玉嬌龍問說：「那怎麼就好辦了呢？」

羅小虎昂然說：「我失足為盜，本非自願，只是沒人教我改邪歸正，我也自己頹唐罷了！所以我在山寨裡，臉是永遠不刮，衣服也時常不換，除了飲酒賭錢，就叫那兩個婦人給我唱曲兒取樂。我也自己時常唱我的那首歌，越煩越唱，越唱越煩。現在我要改過自新了，叫我那恩人高朗秋給我在營中謀上個出身，憑我這身武藝，必可做一番事業。等到我得了事，有了出身，那時再託我的高恩人為媒，到你家去娶你。那時我的兄妹也就都見著了，我家中二十多年的大仇，也就容易報了。」

玉嬌龍擦了擦眼淚，問說：「你可真有這番志氣？」羅小虎拍著他那貼著膏藥的胸脯，說：「這點志氣我若沒有，我半天雲枉稱男子漢！」玉嬌龍嫣然一笑，點頭說：「好，如果你有這番志氣，我願等你十年！」

羅小虎說：「用不到十年！我自從見了你的面，我就不願意離開你，十年相思，誰能受得了？」玉嬌龍把劍一掄，半笑半怒地說：「快去叫這裡的人預備茶飯。」羅小虎就笑著走出去了。

這裡玉嬌龍本想要更換衣服，但又想：這包衣服是羅小虎偷竊來的，倘若自己見著了母親和丫鬟、僕婦們，忽然身上換上了那夜丟失的衣服，豈不叫她們生疑？自己在外邊結識了大盜半天雲，這話怎能對人說？所以她並不動那包裹，好在身上的紅衣藍褲還不太髒。她只將辮子解開，兩邊分披著的又改成為一條，垂在身後。

這時，羅小虎幫助那老農夫拿進來茶水和菜飯。玉嬌龍見他對那老農夫很是和善，那老農夫也不像昨晚那麼懼怕他了。羅小虎與玉嬌龍對著面用茶吃飯，玉嬌龍就不住地笑，因為像羅小虎這樣地大口吃飯，一口就呷下一碗茶的人，她還從未見過。玉嬌龍卻吃得很少。只把又乾又硬的黑饅頭勉強吃了一點，她只是太渴了，雖然茶是榆樹葉兒煎熬的，她還是喝了不少。

茶飯用畢，羅小虎就說：「咱們這就走吧！」玉嬌龍點了點頭，就說：「這包衣服和寶劍我可都不能攜帶，你拿去吧！」羅小虎問說：「為什麼？」

玉嬌龍說：「你想吧，我會武藝，我家中的人並不知道。臨走時我雖攜帶著一口寶劍，但並非這口，這包衣服雖是我的，但我怎能拿回去？你知道我若見著了我的母親，還要裝出小姐的樣子來呢！咱們這事是一字不能提！」羅小虎說：「自然能不提。」遂就嘆了口氣，先提著衣包和寶劍出了屋。

玉嬌龍隨他走出去，就見兩匹馬在院中已然備好，馬上都帶著盛水的牛皮口袋和裝乾糧的袋子。羅小虎將劍和包裹繫在他的那匹黑色的大馬上，給玉嬌龍的是一匹赤兔馬，非常的矯健。玉嬌龍接過了馬鞭，先牽馬出了柴扉，就見門外站著三個大漢，一齊向她行禮。玉嬌龍知道這三個人都是羅小虎手下的嘍囉，自己此時竟像是個壓寨夫人了，不由得一陣慚愧。

羅小虎也隨著牽馬走出，他就吩咐他手下的人說：「你們回去吧，我去送玉小姐一程。」三個嘍囉一齊答應。當下羅小虎就笑著向玉嬌龍說：「上馬吧！」玉嬌龍便扳鞍上馬。羅小虎笑著看了她一眼，就也跨上了馬，一揮馬鞭，他先在前走去，玉嬌龍策馬緊緊隨上。兩匹馬就離開了這小村，又踏上了廣闊的大草原。

今天是個晴和的日子，東方朝陽剛吐，天際浮蕩著一絲絲的霞雲，柔風拂面，一群群的鴉雀在草原上亂飛。玉嬌龍鬢髮惺忪。衣服上有許多皺褶。她騎在馬上，時時以柔媚的目光向羅小虎去看，羅小虎也常回頭來看，兩人的眼光交射在一處時，便都不禁地笑了。羅小虎覺著玉嬌龍笑得非常嬌媚，而玉嬌龍也認為這少年強盜的一言一笑，都撫慰著她的芳心。

此時落在草地上尋食的小鳥，一見馬來，就都噗嚕嚕地飛起。馬每行一步，都要驚起一片飛鳥。一層一層的，如濺起來的浪花一般。忽然。羅小虎從他的馬上袋子裡掏出來了一副小弩弓和幾枝細小的箭，羅小虎就扳弓裝箭，颼颼地射去，只見飛鳥紛紛中箭下落。

玉嬌龍不禁笑著說：「真好！來，給我看看！」羅小虎便把手中的弩弓向玉嬌龍一扔。玉嬌龍伸手接住了一看，是個很玲瓏的小弩弓。羅小虎又跳下馬去，從地上拾起來幾枝箭：每枝箭上都穿著一個麻雀。箭不過三寸長，很細，所以雖然射中在麻雀身上，麻雀還都沒死，還都撲扇著翅膀想要再飛。玉嬌龍就一枝一枝地將箭拔出，將受傷的麻雀都放了，又笑著說：「這小弩箭可真有意思！」

羅小虎說：「這是我做的，從小我就會做，雖然不敢說百步穿楊，可是我的箭從未虛發過。我這些年行走江湖，曾遇見許多兇悍強霸的人與我作對，可是我總不願意傷人的性命，向來是以這小箭取勝的。你既喜歡，我就送給你吧！把這藏在衣袖裡，不能叫人看出。」說著，又由他那放乾糧的口袋裡，掏出來四把小箭，一共有三四十枝，都給了玉嬌龍。

玉嬌龍就笑著說：「你把這箭都給了我，以後你要使用時，可怎麼辦呢？」羅小虎卻說：「以後我就不使用這些小巧的玩藝了，我要憑長槍大刀，在疆場上立一番功名。這小弩箭不過是我飄流江湖時的一種玩藝，只要找鐵匠打了箭頭，我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玉嬌龍又看了他一眼，就笑著說：「想不到你倒是很能幹的！」羅小虎便說：「本來我就自覺很聰明。我的武藝並沒怎麼樣苦學過，可是也頗不錯；書我也沒有怎麼讀過，但也認識不少字。只可惜沒人栽培我，不然我豈能流為盜賊！」

玉嬌龍擺手說：「你別說了！早先你是盜賊半天雲，現在你可不是了。英雄不論出身，只要將來你能夠致力前途，也不必做大官，我就能……」說到這裡，她的雙頰緋紅，似羞似笑。羅小虎卻得意地大笑，敞著的前胸一起一伏地，玉嬌龍就瞪了他一眼，說：「扣上你胸前的鈕扣。」羅小虎笑著答應了一聲，就把衣鈕扣好了。

玉嬌龍又留心看了看他的腳下，只見他光著腳穿著一雙青布鞋，鞋都很破了，玉嬌龍又問：「你還回山寨裡去嗎？」羅小虎說：「我還得回去一趟，我得去把那些馬匹賣了，將錢分給我手下的人，叫他們各自去謀生。不然他們一定還得纏著我，不能叫我一個人把手洗乾淨了，去奔正路。」

玉嬌龍又問：「你山裡的那兩個婦人，你想怎麼處置呢？」羅小虎說：「那是他們給我弄來的，我一定要打發走。我跟他們混了一年多，他們也搶來過不少婦女，可是全都叫我給放了，因為我平生最恨人欺負婦女和小孩。我還時時想著，怕那些被欺的婦女之中就有我的胞妹，所以前天你一到我的寨裡去，我就先問你是河南人不是。我原想著你這樣的美貌，你這樣的武藝，必是我的胞妹，可是沒想到你竟是玉小姐。」

玉嬌龍問說：「你的胞妹也會武藝嗎？」羅小虎搖頭說：「不知道，可是我總想，我的妹妹一定是貌美絕倫，武藝高強！」說到這裡，他不由得又唱了起來：「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玉嬌龍不禁笑了。

兩匹馬相並行著，且談且走，就在這草原之上又走了二十多里地。前面又出現了一片馬群，羅小虎就說：「我們避著馬群走吧，倘若遇見哈薩克人，言語不通，難免發生糾紛。」當下他撥馬偏南走去，玉嬌龍便揮鞭跟上了他。

這時忽見由那邊馬群之中，跑過來一騎黑馬，羅小虎立時勒住馬說：「快把弩箭交給我！」玉嬌龍卻已然看出來，騎馬來的正是那哈薩克女子美霞。羅小虎也看清楚了，就笑著說：「這姑娘的馬術也很好，只是她的鼻子長得太高。」

此時那美霞的馬已如一枝飛箭似地來到，這姑娘在馬上向玉嬌龍招手問道：「你還回去嗎？」玉嬌龍收住了馬向她招手，美霞近前來，看了看羅小虎，又看了看玉嬌龍，她彷彿很詫異，就問說：「你們是一家人？」

玉嬌龍臉紅了紅，搖頭說：「不是，他是送我回去的。」美霞說：「你要回哪裡去呢？將來你還能找我來嗎？」玉嬌龍說：「不一定，不過我要先到趟伊犁，將來還要回且末縣。如果能路過這裡，我一定要來看你。」

美霞又說：「你的馬匹跟那口寶劍還在我那裡，你同我去取吧！」玉嬌龍說：「你那帳篷離這裡遠嗎？」美霞回手用鞭一指，說：「不遠，就在那裡。」

玉嬌龍就向羅小虎說：「那匹馬我倒不想再要，只是那口劍是我父親之物，雖非寶劍，可也是個古物了，我想要取回來。」

羅小虎在馬上伸頭向那邊的馬群去看，只見黑壓壓的一望無邊，就說：「他們哈薩克人的馬鞭子是靠不住的，她隨手一指，說不定就得走一二百里才能到她們的帳篷。一耽誤了時間，你可就越發追不上你們的車馬了。不如先將寶劍寄存在她那裡，將來我再設法給你送去。」

玉嬌龍點了點頭，便向美霞微笑著說：「我們因為要趕路，沒工夫再去跟你取那口寶劍，暫且寄存在你那裡。將來或是我，或是他，再到你那裡去取。那匹馬就奉送給你了，我們再會吧！」美霞就勒住了馬，目送他們這兩匹馬在廣闊的草原上遠去。

此時羅小虎的黑馬在前，玉嬌龍的紅馬在後，縱馬速行，並不多談話。玉嬌龍已將那小弩弓和細箭全都收在懷中，臉上仍然罩著羅帕。走過了草原。又是沙漠，在沙漠中雖然沒遇見大風，可是人飢馬渴，太陽曬得玉嬌龍身上都出了汗，羅小虎就又把胸前的鈕扣解開了。

又走了一陣子，便找了個沙崗的後面，二人下了馬。羅小虎把乾糧和水碗取出來，玉嬌龍就坐在沙地上，拿著乾糧吃，由牛皮口袋裡倒出水來喝。羅小虎熱得脫去了上身衣裳，露出他健壯的胳膊和左臂上被熊咬的傷，還有前胸上的那貼膏藥，他動作敏捷地餵著馬，手裡拿著一大塊乾糧嚼，又就著牛皮口袋咕嘟咕嘟地喝涼水，然後就躺在沙子上歇息。

玉嬌龍坐在他的身旁，四下去看，只見連天的黑沙，並無一人一物，天作深藍色，白雲如絲，嬝嬝的如她的心。玉嬌龍就也躺在沙子上，忽然又流下淚來。羅小虎趕緊坐了起來，坐在她的身旁，關心地問說：「你怎麼了？玉小姐你又傷心了？」

玉嬌龍搖了搖頭，眼淚就順著鬢髮落在了沙地上，她說：「你別稱我小姐了，我的名字叫做嬌龍。現在我恨我那師父，他不該賣弄才能，背著我的父母傳給我武藝，我尤其恨我得了兩卷講述拳劍的書，弄得我不能安分隨著我的父母做小姐。」

羅小虎就說：「莫非你又不願意回去了嗎？那可容易，我也不必去謀什麼出身了，更不必去當強盜，咱們倆就在這沙漠、草地上過日子，保管有吃有喝，也有馬騎。」

玉嬌龍搖搖頭，又說：「我也不願久離我的母親！小虎，我跟你相遇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我的性情最驕傲，但我被你制服了。我眼中除去了我父母之外，再沒有別的人，可是，我此後將永遠忘不了你。你可千萬也要永遠想著我！為我，你要好好地致力前途，將來我們好永遠在一起。但是，眼前我們就要分離了，即使高老師能夠將你收容，可是你在外面，我在閨中，我們也不能再時時見面，我也實在不放心你！」

羅小虎發了半天怔，就搖頭說：「不要緊，以後我們見面也很容易。你放心，一年之後我必能做個大官，我必能娶你！」玉嬌龍叫了聲：「小虎！」便撲到了羅小虎的懷中。這時兩顆熱戀著的心，就如在這荒沙之中開放了美麗的花朵，湧出了洶湧不斷的甘泉。

此時天上的雲絲都繞成了一團團的，在他們的眼前輕輕地飄蕩，似乎在望著他們，大漠中常有的狂風也停住了，沙粒都安靜地躺著，沒有駝鈴聲，也沒有飛鳥的嗚叫聲，兩匹馬也都躺在沙上，跟他們一樣，都不想走了。過了許多時，羅小虎才爬了起來，他備好了馬匹，攙著玉嬌龍又上了馬，依然策馬領路前行。玉嬌龍卻懶懶地不願快走，她就與羅小虎且行且談，越談越覺著親密。

走出了沙漠，又是一片草地，並有稀稀的田莊。兩匹馬踏著青草又走了十來里地，羅小虎就勒住馬不往前走了，他指著遠遠的一片樹林，說：「那邊就叫白沙崗，你們那隊車輛昨天就宿在那裡。他們因為你丟失了，尋不著你，所以他們不能往下走，此時一定還都在那裡。你就去吧！我因怕那營兵裡有人認識我，所以我不能往那邊去。」

玉嬌龍將馬催近了兩步，緊緊挨著羅小虎，戀戀不捨地問說：「那麼你現在要往哪裡去呢？」羅小虎說：「我先到個別的地方去。記住了，此處名叫秦州村，這一帶的農家多半是由秦州遷到這裡的。明天早晨我還到這裡，如若你那老師果然名叫高朗秋，就請他明天來此見我！」

玉嬌龍皺皺眉說：「萬一他不是你那恩人呢？」羅小虎說：「他若不是，我會另去找出身，早晚我要和你相會！」玉嬌龍眼睛一酸，又說：「你可千萬珍重，身上的傷必須好好醫治！」

羅小虎拍著胸脯說：「這不要緊！」玉嬌龍又說：「你也不可憂煩，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可都須切記！」羅小虎點頭說：「不勞你囑咐。我再也找不到你這樣既美貌又會武藝的人了，為了要早些娶你，我一定好好去謀個出身。」

玉嬌龍拭淚說：「那麼咱們再會吧！」羅小虎也說了聲：「再會！」兩隻雄彪彪的眼睛直瞪著芳容黯淡的玉嬌龍。玉嬌龍就策馬走了，且走且回頭。這時，天上的雲光已變為金紅色，草原上的晚風漸漸吹緊，玉嬌龍的健馬俏影便漸漸地走遠了。

原來不遠就是白沙崗，那裡並不是個市鎮，只有一個驛站，有四五戶農家。日前，玉太太那隊車馬由沙漠之中逃出，就棲止在這裡，這裡的驛吏只能騰出兩間房來，請玉太太和丫鬟們，跟那幾個小官員的家眷們居住，其餘的人有的投宿在農家，有的就在車上睡。除了細軟之物，一切東西都存放在車上，因為沒有地方去擱。前夜可就有賊人從車上偷去了一個包裹，包裹裡是小姐的衣物，東西雖然丟得不多，可是把這些人嚇得不得了。

又聽一個農夫說，就是那天，有兩個騎馬的人深夜來敲門，把他們叫起，問：「在這裡停留的車輛是什麼人的？有位姑娘現在還在沙漠裡，她是不是這裡官眷中的人？」這農夫說：「我把實話都告訴那兩個騎馬的人了。那兩個人都長得很兇悍，都帶著刀，說不定就是半天雲特意來此打聽消息，還想要打劫。」因此，這裡的一些差官和營兵們全都驚心喪膽，都說：「這地方可不行，不能多住，還是再走一程到克里雅城吧！」

玉太太因女兒在沙漠中失了蹤，憂煩得時時哭泣，她卻不願意走遠，怕把女兒單獨丟在茫茫的沙漠裡，所以就派差官、營兵找遍了沙漠。找了兩天，可始終也沒尋出小姐的蹤影，眾人都說：「小姐一定是被半天雲給搶走了。在這裡越耽擱就越不好，這非得到克里雅城去勾來大隊的官兵，才能由半天雲的賊群之中將小姐救出。」

這時那位高師爺又忽然病了。他是住在一家農夫的小土屋裡，他就向他的妻子碧眼狐狸說：「你去告訴太太，自管往下走吧！玉小姐必然無虞，不等咱們走到伊犁，她一定已然先走到那裡了！」高師娘就把這話告訴了玉太太。

玉太太卻說：「這是因為高師爺病了，他說的是胡話。」所以玉太太死也不走，非得尋著小姐她才能放心起身。大家都得聽太太的話，所以雖住在這小小的驛站上，時時恐怕強盜襲來，可是大家又都不能走。所幸此地水源倒還富足，糧草也還夠用，但是小姐一天尋不著，眾人就要一天困在這裡。

就在眾人憂心嘆氣之時，忽然小姐單身歸來，而且騎來的是一匹赤兔馬，馬上還有一個水袋和裝乾糧的口袋。這些營兵和幾個差官看見了小姐，就如同見了天仙忽然下凡似的，一齊都歡呼著說：「小姐回來啦！」這麼一喊，早有僕婦丫鬟由驛站的小房裡跑出來，都驚喜著把小姐攙下馬去。小姐微微地喘著氣，臉有些紅，就進到裡面見了她母親。

玉太太真疑惑自己是在做夢，她把女兒仔細地看了又看，就流著淚說：「龍兒，這兩天你上哪兒去啦？你可真急死我了！」

玉嬌龍說：「那天刮著大風，我在車上被個強盜揪了下去，搶走了。在風砂裡走了很遠，我就用手打那強盜。那強盜一怒把我推下了馬去，我就摔死過去了，就在沙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被一個放馬的哈薩克姑娘把我救了，那姑娘待我很好，她也會說咱們的話，她把我帶到她的帳篷裡，又住了一天。今天是她打聽出母親等人駐在這裡，她就給我備了馬，還給我帶了糧食跟水，指告了我路徑，我這才回來！」

玉太太說：「哎呀！這位哈薩克姑娘可真好，明天咱們趕緊派人去謝謝她吧！」玉嬌龍擺手說：「暫時不用，我已經跟她約好，將來我們由伊犁回來時，我再去看她。」旁邊有小官員的家眷就說：「這一定是神佛指點，特意叫那姑娘去救小姐，不然在沙漠裡就是有人去救，要是個男子也不方便啊！」

玉嬌龍又問：「我的老師和師娘怎樣了？他們那天沒遇著什麼驚險嗎？」玉太太嘆了口氣，說：「還提呢！你那老師那天也叫強盜給拉下車去了，被烈馬連踢了幾下，並受了驚嚇。當時還不覺怎樣，一來到這裡，他就起不來了。現在是住在外邊一個農夫家裡。聽說今天他發燒得很厲害，人事不省，口中直說胡話。他催著叫我們離開這裡，他說你絕丟失不了，你會一個人走到伊犁去。」

玉嬌龍聽了不禁神色一變，趕緊說：「我去看看他老人家吧！」旁邊的丫鬟就說：「小姐且歇一歇，換上衣服再去吧。這次出來把小姐的衣服帶得很多，可是前天晚上來到這兒，因為這兒的地方太小，車上的東西就沒全拿下來，不知怎麼會丟失了一個包裹。」玉嬌龍不等這丫鬟說完，就擺手說：「那不要緊！」因為這屋子太小，連玉太太都退了出去，叫女兒換衣服。

少時，玉嬌龍就換上了新綢子的內衣褲，外罩雪青色的緞袷袍，僕婦又給她梳洗頭髮，重編辮子。屋中並點起了燭臺，丫鬟又送上來紅茶、糕點。玉嬌龍卻都不去食用，她只急急地要去見她的老師高雲雁。玉太太也想著：「自七八歲時，女兒就做了高師爺的學生，如今高師爺在沙漠中遇了兇險，得了重病，也難怪女兒對他放心不下。」當下玉太太就派了三個僕婦隨去，並叫了兩名差官，十名營兵，護送小姐去看高老師。

此時，天上的雲影已然發黑，暮鴉成群在空中飛叫，從沙漠和草原那邊吹來的晚風，是越發地寒冷了。其實高朗秋所住的那處人家，距這驛舍不過二三十步遠，可是營兵卻個個持刀擁護，就彷彿玉嬌龍是什麼顯官要員似的。她來到了這人家，就進了高朗秋棲住的那間小屋之內。這屋子真窄，除了炕上躺著的高朗秋，炕前坐著的高師娘，就幾乎再無隙地了。

玉嬌龍一進屋，她的身後就是用草紮成的屋門了。屋中很暗，也看不清高朗秋的病容，只見高師娘霍地站起她那高大的身軀，道：「小姐你回來了？這兩天內你一定見了不少的事，到底是徒弟比師父強！你師父只為那天被馬踢了幾下，他就爬不起來了。小姐，我們還以為你單槍匹馬跑到伊犁去了呢！」

見碧眼狐狸這樣高聲地說話，高朗秋就揪著她的胳膊，連說：「悄聲，悄聲！」他喘吁了幾聲，就聲音微弱地說：「嬌龍，我怕我一病不起。當著你的師娘，你說實話也不要緊，我那兩卷書，你是否已抄出了副本？」玉嬌龍說：「師父且不要問這話，我先問師父，你是否名叫高朗秋？」

碧眼狐狸便突然抓住了玉嬌龍的手，悄聲問說：「他教了你十多年，難道他的真名字你都不知道？」此時高朗秋呻吟著，說：「我沒做過欺人枉法之事，真名字被人知道了也不要緊，只是，奇怪！你是聽誰說的？」玉嬌龍悄聲對碧眼狐狸說：「請師娘暫且出屋，我要跟師父說幾句話！」

碧眼狐狸卻嘿嘿地笑著，大聲說：「哎呀，真奇怪！女徒要跟老師說話，還有叫師娘躲開的嗎？」

此時屋門開了，兩個僕婦站在屋外，都說：「請小姐回去吧！不然太太又不放心，叫師爺跟師娘歇歇吧！」碧眼狐狸笑著說：「對啦，小姐請回吧！待會兒想著把那兩本書送回來就是了。」高朗秋躺著又長長地嘆了口氣，玉嬌龍只好轉身出去了。

營兵們把她護衛著回到了驛舍，她便同她母親一起用飯。這茶飯雖然比不得她們在且末城時那一向的享用，可是比跟羅小虎在一起時吃的要強得多了，但她卻吃不下去。玉嬌龍手持著筷箸悶想著：今天僅僅知道了高雲雁即是高朗秋，羅小虎所唱的那首歌就是他編的，羅小虎的家門慘史，妹弟的下落，也都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能幫助羅小虎，能將一個草莽英雄引上正路。可是，又偏偏有那高師娘從中作梗，不能叫自己將話對他說明。

她忽然把筷箸放下，眼睛一瞪，心說：今晚我就去，先將高師娘殺死，然後對高朗秋說明。請他明天帶病到秦州村見一見小虎，以後求他給小虎謀個出身……

這時她母親玉太太卻瞪著眼睛看她，慈愛地說：「龍兒，你怎麼一點兒飯也不吃呀？你別淨想著這兩天的事啦，咳！這次咱們真真不應該出這趟遠門兒。」繡香也在旁說：「我給小姐熱點兒酒，叫小姐定定神吧！」

玉嬌龍卻急躁地說：「不用！」見她母親驚訝地望著她，她又勉強地噗哧一笑，說：「媽媽！我真想再回到那沙漠裡去，那沙漠裡真好，有馬，有人唱歌……」忽然聽到窗外真像是有人在唱歌，玉嬌龍吃了一驚，趕緊側耳細聽，原來是在窗外守衛的一個營兵，嘴裡哼哼著梆子腔。

玉太太就叫僕婦出屋去吩咐，說：「叫他們規矩點兒！因為小姐回來了，夜裡還得加嚴防備，要仔細防備半天雲那夥強盜再來搶劫。」玉嬌龍聽她母親口中說出了「半天雲」這三個字，不由得臉上突然熱了，她便站起身來，背著燈燭。

這時玉太太又連聲嘆氣，叫繡香給小姐收拾床舖，讓小姐歇息。她拭了拭眼淚，向女兒說：「將來見了你父親，我也得瞞著，不能叫他知道你在沙漠裡丟失了兩天兩夜的事。雖然你也沒有什麼舛錯，但是，我究竟對不起他呀！」玉嬌龍心中又一陣難受，眼睛也覺著發酸。

少時，繡香已舖好了床舖，就請小姐歇息。這小屋中除了她母親，和一個僕婦、一個丫鬟之外，還有五個官員的太太也在此睡覺。這許多人都在一間屋裡，玉嬌龍還沒有受過。她躺在床上，想起昨夜與羅小虎在一起的時光，那是多麼驚奇而繾綣呀！

她輾轉尋思，忽悲忽喜。整夜，窗外永遠有巡更聲，腳步聲，和刀鞘摩擦靴子上的聲音，她雖想要偷偷起來去見師父高朗秋，但是卻不能夠。她又想不出這時羅小虎是在哪裡，是在荒涼的沙漠？是在廣闊的草原？可憐的他究竟棲止在何處呢……玉嬌龍還想再聽聽那悲壯蒼涼的歌聲，然而卻聽不見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玉嬌龍就見這裡的人都忙亂起來，丫鬟僕婦們都急急地收拾東西，外面也是馬嘶車響，原來大家就要即時動身。玉嬌龍趕緊問他母親說：「高老師的病那樣重，他怎能隨著咱們走呢？不如我去告訴他，叫他待在這裡養病吧！」玉太太卻說：「你不用去，叫錢媽問問他吧！」於是就派錢媽去了。

待了一會兒，錢媽回來了，說：「高師娘也收拾好了東西啦，她要一輛車，要送高師爺回且末城去養病。她說在這地方，高師爺的病也決養不好！」玉太太就說：「這也好，就叫張差官帶四個營兵送他夫婦回去吧！」

玉嬌龍心中明白。那高師娘一定是藉辭回去，好去搜自己的那兩卷書。關於書的事，玉嬌龍倒是用不著擔心，因為她看見自己的那隻裝首飾的木匣正提在繡香的手裡，連那上面的銅鎖也安然未動，高師娘就是回去到自己早先住的房中去搜，也是白費事。只是，無論如何自己也得再見高朗秋一面，並且須背著人跟他說幾句話。

於是她就向她的母親請求說：「我想再去看看我的老師，因為我昨天看見他老人家的病體十分沉重。今後我們到伊犁去，他卻到且末城去養病，他那麼大的年歲，就許從此與我見不著了！」

玉太太面上卻現出不悅之色，說：「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對於老師也不可太近。何況高師爺也未必就死，他只是驚嚇得糊塗了，前天我要是聽了他的話，你回來也就找不著我們了。走吧，趕緊到克里雅城去歇息兩日，再往伊犁去吧！我看你由昨天回來到現在，彷彿精神總是不安。」

玉嬌龍的心如同被她母親用針刺了一下，她便不敢再言語了。待了一會兒，差官就隔著窗子請示，問說：「是否即刻動身？」玉太太便吩咐：「即刻就走！」

當下外面的車馬愈亂，玉太太帶著玉嬌龍出去，她就命女兒跟她坐在一輛車上。玉嬌龍的心裡既著急又難過，可是面上也不大敢現出愁態。她先由丫鬟攙上車去，坐在車裡，她的母親坐在她的前面，並且放下了車簾，跨車轅的是一個僕婦和一個趕車的。就聽車聲轔轔地響，馬蹄聽導唏地急敲著，她母女坐的這輛車也顛動著走了。她母親的身子擋著車窗，她也不能趴著車窗向外去看。

她便想：這時車馬或許已走到了草原上，那羅小虎也許正在遠處，騎著馬向他們這隊車馬張望著呢！咳！「侯門一去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玉嬌龍突然想起了這兩句詩，她不禁悲傷欲絕，在她母親的身後滴下了眼淚。此時只覺車輪愈急，馬蹄愈驟，又覺風在窗外呼呼地響，她真盼望再颳起一場狂風，自己再趁勢逃出去，再與羅小虎相會，可是，沿路無事，至傍晚時，這一隊車馬就進了克里雅城。

克里雅城即是于虞縣，在這裡有縣官，有總鎮。如今玉領隊大臣的官眷來到這裡，本地朱總鎮便趕緊請玉太太和小姐到他的衙門內宅裡面休息，朱總鎮的夫人恭謹接待，玉太太就告訴了走在沙漠遇匪之事。朱總鎮不住地告罪，自認查辦不嚴，致使官眷受驚。所以朱總鎮便決定次日就帶領大隊的官兵，往沙漠中去剿捕大盜半天雲的盜眾。玉嬌龍聽了這個消息，便非常地擔心。

但是在當日，玉太太覺得這裡給預備的地方太狹小，不願多住，於是又吩咐起程。本地的朱總鎮便親率官兵，保護著送到了和闐縣。在和闐縣又休息了一晚，次日再起程到莎車縣，由莎車縣又加派了人員保護北上。

一路風塵，越走越離著沙漠遠了。玉嬌龍時時擔心著羅小虎，不知小虎現在哪裡？也不知經過克里雅城的官兵征剿之後，他是被捕了，還是能夠僥倖脫身？玉嬌龍時時吞咽著眼淚，但被母親監守著，僕婢擁護著，她卻一步也不能離開。

又行走了幾天，才來到伊犁。伊犁的將軍是一省最高級的長官，因為與她家也是親戚，所以早為她母女預備下了行館。她也在此見著了她的母舅瑞大臣和她的舅母於夫人。她還有兩位表姊，都比她的年歲略長。一個叫玉清，一個叫玉潤，嬌龍一來到，當然表姊妹是住在一起。

這裡的居住和飲食，都比玉嬌龍在家裡時還要舒適些、豪華些。庭中的芍藥已然開放，粉白紛披，芳香怡人。舅母很和善，兩位表姊也都知書會畫，女紅尤為精巧，服侍她們的丫鬟僕婦也都個個馴服。只是玉嬌龍的一顆心仍時時馳往於荒沙曠野之中。她不耐煩陪伴著舅母談說家庭瑣事，聆聽閨閣的訓言；她更恨兩個表姊日夜跟她在一起，問她什麼《女四書》、《列女傳》，並弄些針線攪擾她的心。

這裡有一隻小貓，全身是雪白的毛，只鼻梁上有一塊黑，是她舅母由北京帶來的，因為見她喜愛，就送給她了。別人都管這貓叫做「雪中送炭」，玉嬌龍卻又給這個貓起了個名字，叫牠「雪虎」。她時常把貓緊緊地抱在懷裡，叫著：「雪虎，雪虎！」有時不覺地就把「雪虎」叫成了「小虎」，假若此時身邊沒有人，她還常會落下幾點眼淚。

她每天雖然必須盛裝豔容，可是從鏡裡她知道自己比以前瘦了。她的首飾匣中有四卷書，其中兩卷是很小的本子，抄得很潦草，那是她在十一歲時抄的。那時她師父高雲雁第一次外出，把木匣交給她代存，她就自出匠心，拿了個小鐵片磨成一把鑰匙，將匣子開了，將書發現。她以兩個月的工夫將全書抄得，並訂成了容易收藏的小冊。這幾年來，她背著師父，背著一切的人，在暗中刻苦地練習。

首飾匣中還有兩卷書，那就是江南鶴手錄的原本。在碧眼狐狸高師娘被她師父領到且末城的第一天，玉嬌龍就查看出來高師娘的來歷可疑，她與高雲雁必不是夫婦。所以那天夜裡，玉嬌龍就到高雲雁與碧眼狐狸所住的小院去探窺，果然被她探出，碧眼狐狸是為這兩卷書而來的。玉嬌龍的心中就很嫉妒，她知道她師父雖然精研此書，但是她師父的膽氣太小，而且是照著念書的方式去研究，不會活用，但這書若被一個武藝已有了根底的人得了去，一二年後，這人就將成為自己的敵人了。因此那天夜裡，玉嬌龍就縱火燒屋，趁勢將這兩卷原書也得到手裡。

她將這正副兩種本子，永遠隨身珍藏。這次她是裝在了她的一個一尺見方的烏木首飾匣內，交給丫鬟繡香收著。可是來到這裡，因為兩個表姊時時在身旁，她竟連匣子也不敢打開。她的表姊們都有很多的金翠首飾，腕上的鐲子差不多是一天一換，彷彿是故意向她炫示似的，可是她竟什麼也拿不出來。

那書上所繪的圖式她倒是不必時時翻閱，因她早已在心中記得嫻熟。只是這身手，若是不時常地練習，只在深閨中消磨，若再有半載，她就得同普通女子一樣的纖弱了。所以，趁深夜兩個表姊熟睡之時，她便悄悄地出屋，在庭前打拳舞劍，往房上房下躥越。她住的地方雖是衙署的重地，日夜都有人巡邏，可是她這樣地夜夜練習，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因此她甚至想盜馬出城去找羅小虎，可是又難以離開她的母親。她的身手、武藝不但都沒有擱下，而且還日日進步，但是她的心裡一直是十分優柔寡斷，甘願被情思煎熬著，卻沒有決然一走的勇氣。

過了一個多月，她的母舅就要攜眷離伊犁赴任去了。她們母女也應當就回且末城，可是因為天氣已至初夏，沙漠中炎熱難行，又不得不暫留此地。玉嬌龍覺得非常苦惱。

忽有一日，高師娘突然身穿重孝來到，原來高朗秋已於月前死在且末城了。這件事真給了玉嬌龍一個沉重的打擊。她當著人就哭泣起來，別人只說她感念師恩，卻不知道她是另有隱痛。而且因為高師娘一來到，玉嬌龍夜間也不敢再出去練武了。高師娘是跟僕婦們住在一起，正房裡還有兩位表小姐，她穿著孝的人是不能到這屋裡來的，所以她不能常跟玉嬌龍見面，見了面也是不能說什麼話。

但是，一日深夜子時以後，玉嬌龍忽覺外門房微響，有一個人進來，就伏在了她的床下。玉嬌龍伸手一摸，摸著了床下人的髮髻，她也毫不驚慌，就用低微的聲音向床下說：「到外面去等我。」床下的人就爬著又悄悄地出屋去了，玉嬌龍也輕輕地下了床。此時屋中還睡著她的兩個表姊，外間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僕婦，但她們都不知道這屋中先後有兩個人進出。

碧眼狐狸高師娘蹲在外面地上，一見玉嬌龍出屋來了，她就驀然站起來，走上前來，一把就將玉嬌龍抓住，她冷笑著悄聲說：「你放心，我來沒有別的事！就是你師父在死前說，那兩卷書是在你的手裡，叫我來向你索要。你拿出來便沒事，不然你可……」

碧眼狐狸才說到這裡，忽覺玉嬌龍用手指向她的左肋點去，她大驚，趕緊用右手去揉，同時又翻左手向玉嬌龍打去。不料被玉嬌龍用手托住，下面一腳，碧眼狐狸就咕咚一聲坐在了地上。她大怒，挺身而起，不料玉嬌龍如閃電般地趕到，向她的前胸又是一腳。碧眼狐狸閃身跑開，飛身上了房，想掀房瓦向下去打，忽然腦門子一痛，卻被射中了一枝小箭，痛得她不禁哎喲一聲。

玉嬌龍又如狸貓似地撲上房來，碧眼狐狸伸手要去點穴，玉嬌龍卻早已抄住了她的腕子，反手一摔，身後又一腳。碧眼狐狸就啪嚓一聲整個身子摔在了房瓦上。玉嬌龍就騎著她的身子，手按著她的雙臂，碧眼狐狸極力掙扎，卻不能夠起來，她就說：「我要嚷了！我嚷嚷起來，我被拿住，可也於你沒有好處。」

玉嬌龍卻冷笑著悄聲說：「我不怕！至多叫人知道了我會武藝。但你是個江洋大盜，我早已看出來了，只要捉住你，翻起你的舊案，你就休想活命！」

碧眼狐狸的身體有些顫抖，她就悄聲央求說：「你放了我，我就走！那兩卷書我也不跟你要了。」

玉嬌龍說：「你要我也不能給你。今天你也可以看出了，我的武藝準比高雲雁還強上百倍！無論你怎麼抵抗，也是無用，無論你跑到哪兒去，我也能當時就把你捉回來。以後你就得依從我，我叫你怎樣，你就得怎樣，不許違背我的話。當然，我也不能錯待你，慢慢地我還要把書中的武藝傳授給你呢，你應不應？快說！」

碧眼狐狸這時忽然又悲泣起來，她哽咽著說：「我應，我應！我現在本是無處容身，我當初的事都做錯了，如果小姐你肯收留我，我為什麼不願過安適的日子呢？只是你師父臨死時勸我趕緊逃去，她說你心毒手辣，必定容不下我！」

玉嬌龍冷笑說：「我師父他是不曉得我，我待你如何，以後你就知道了。」當下她將碧眼狐狸放了手，她便先跳下房去，回到房中安睡。

到了次日，她大表姊就說：「昨天半夜裡，我聽見房上瓦響，嚇得我用被蒙上了頭，我怕是鬧賊！」玉嬌龍先是故作詫異，繼而她就笑著，搖頭說：「沒有的事！賊人無論如何大膽。也絕不敢到這兒來呀！」

當天，那碧眼狐狸高師娘就病了，她用白布箍住頭，說是頭痛。玉嬌龍還特地到她屋中去看她，並說：「師父已死，師娘你也不必傷心了。你一定是因為路上勞頓，所以才頭痛，你就放心休息吧，我們怎樣待我師父，也就怎樣待你！」碧眼狐狸口中只得道謝。

玉嬌龍見自己將這個兇悍的賊婆制住了，心中很是高興。她原想派她藉故辭出去，找著羅小虎，替她傳遞一封信，以表示相思之情，勸羅小虎速謀個出身，可是又怕碧眼狐狸靠不住。倘若將自己鍾情巨盜半天雲的證據落在她的手裡，那她反倒會將自己挾制住了。

玉嬌龍心中猶豫不決，無論想什麼主意，也無法得知羅小虎的近況。她實在憂愁，時時想念著那遼遠的沙漠，每當她暗頌著「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那首殘缺不全的詩歌時，就不禁為那個身世淒涼，在艱難之中長大，現在又失去了情人的少年英雄而惋惜、墜淚。

又過了兩三個月，此時已夏去秋來，忽然她的父親玉大人從京城回來了。玉大人在伊犁拜訪了幾位親友，便定了日期攜眷回任。到起身的那天，正是個新秋晴朗的日子，這次比來的時候聲勢可又大得多了，車約四十多輛，馬一百餘匹，五十名差官，並帶著百餘名營兵。玉大人有時坐在車上。有時也騎著馬押護，威風赫赫，直往且末城。

玉嬌龍的車上倒是只有丫鬟繡香，繡香替她拿著首飾匣，抱著貓兒「雪虎」。但是這時即或再有一陣大風，可也未必敢有強盜再來打劫了，玉嬌龍也絕無辦法再乘風走去了，她現在就如同被囚在籠中的小鳥一般。

離開伊犁走了三天，就見車馬已走入了草原地帶。此時草地的草色已變得枯黃，成千上萬的牛馬嘶著西風。差官、營兵，全都振作精神走著。隔著車窗，玉嬌龍就聽他們互相談說道：「放心走吧！連夜走都不要緊，這次絕不能像來時那樣了。沙漠裡現在沒有強盜了，半天雲那夥人早就叫官兵剿得一個也不剩了！」

玉嬌龍無意聽到了這話，她的心就如同被利刃扎了一下似的，她悲傷地想：「怪不得半載以來聽不到羅小虎的音信，莫非他早已死了？他死之前沒見到他的恩人高朗秋，也沒見著我，他真是苦命！」玉嬌龍這樣地想著，就十分傷心。

過了草原，又是沙漠，她不禁又想起了幾個月前，與羅小虎共臥沙上，對傾心曲的那纏綿難忘的情景，現在，真不知羅小虎的屍骨埋在哪裡了！玉嬌龍暗暗地拭淚，繡香就看出來了，便問說：「小姐，您是怎麼啦？一來到這裡，您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來了吧？不要緊，這次有大人保護著，就是再遇見大風，半天雲也不敢再搶咱們來了！」又笑著說：「您抱著雪虎吧！不願叫我抱著，直抓我，牠是想小姐！」這個不解事的丫鬟，就把個貓兒放在了小姐的膝上。她原想藉著貓兒解開小姐的憂懼，可是沒想到，小姐的眼淚反簌簌地如同雨點兒一般地落在了貓兒雪白的毛上。

此時車馬已走進了大漠的腹心，馬蹄沉重，車輪遲緩，所有人都不作聲，都沉重嚴肅地走著。玉嬌龍柔腸宛轉，自己也不知淚怎麼會這樣地多。又走了半天，忽聽傳來一陣歌聲，雄壯而蒼涼，字句並很真切，唱的正是：「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玉嬌龍大驚，就聽車外人聲馬聲又嘈雜起來，有人嚷著說：「大鬍子！一定是半天雲！」又聽她父親玉大人怒喊著說：「放箭！」只聽颼颼箭聲急響。玉嬌龍心頭一下一下地緊痛，她淚如泉湧，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丫鬟繡香嚇得面色慘白，倒在了她的身上。

這時卻聽外面那高昂的聲音仍急急地唱著：「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外面箭聲愈急，車也忽然停住了，就聽她父親玉大人咆哮著說：「追！殺！捉不住賊人你們都不要回來！」喊聲中夾雜著緊急的箭聲，雜亂的馬蹄聲。歌聲仍然忽斷忽續，可以聽得出，這人是一邊騎著馬飛奔一邊唱出的，歌聲漸漸地就遠去了。

玉嬌龍把貓和繡香全都推開，她自己爬出車去，站在車轅上向遠處去望，就見有三四十名騎著馬的營兵，都持弓握刀向北追趕去了。那北邊極遠之處有幾匹馬，馬上的人時時回身，也似在向營兵們放箭。一霎之時，那幾個賊騎就跑過了沙坡，玉嬌龍卻始終沒看清羅小虎。

這裡大隊的車輛全已停住，差官營兵們都刀光閃閃地保護住了車輛。玉大人騎在紫色大馬之上，手舉寶劍，高呼著：「追！」他雖是背著身，只能看見他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亂動，但玉嬌龍還是趕緊又回到了車裡。她又擔心，又悲痛，又憤恨，只是緊緊地咬著牙，枉然地落著淚。繡香嚇得已縮成一團兒，貓兒臥在車角裡仍然睡覺，外面是一片怕人的沉寂。

少時談話聲又漸漸地沸起，僕婦和丫鬟們都過來掀開車簾看小姐，並安慰著說：「小姐放心吧！強盜已被咱們這裡的兵給趕跑了！」玉嬌龍拭著淚，搖頭說：「我倒是不怎麼怕，只是太太現在怎麼樣？」僕婦說：「太太倒也沒受著什麼驚恐。」

玉嬌龍就叫丫鬟給穿上鞋，僕婦便攙著她下車去，到前幾輛車旁去看慰她的母親。玉太太說：「我倒是沒有什麼，你沒受什麼驚嚇我就放心了。這次賊來得不多，只是四五個人，你沒聽見剛才有個賊人直唱歌嗎？」

玉嬌龍拭淚搖頭說：「我沒聽見！」玉太太說：「你回車去歇息吧！待會兒就能把賊人捉了來。那半天雲真膽大，也不知是個什麼人？」旁邊有僕婦說：「我看見啦！那賊人是個長鬢鬍子，頭髮也挺長，跟個惡鬼似的，他騎著黑馬，嘴裡還唱著。」

玉嬌龍心痛得覺著站立不住，兩個僕婦就又把她攙回車上去了，她很擔心，就想：如果少時官人把羅小虎捉獲送來，在車前梟首，我怎麼受得了呢？她擔憂了多時，忽聽又是一陣雜亂的馬聲，就聽她父親震怒地喊道：「你們還都有臉回來？賊人一個也沒擒來，混帳！飯桶！」

玉嬌龍這才放下了心，知道羅小虎已然逃去。她很欽佩羅小虎的英勇矯健，但是又不由得發恨，暗想：別後半載，你依然在此為盜，你也太沒有志氣了！你這樣，我怎能和你相見呢？因此，她的淚又不住地流。

車身又移動了，外面玉大人仍在震怒著，罵他手下的人無用。他一面罵。一面指揮著車馬向前走。這裡玉嬌龍經繡香勸慰，她不得不收住了眼淚，細想了半天，她的心倒是不怎樣難過了，只是依然懷著幽怨。這種幽怨也無處去說，除非能給自己一匹馬，讓自己去追上羅小虎，去痛快地數落他一番才行。

車馬加緊前行，越過了沙漠，便找了驛站歇息。次日依然往下走去，又走了數日，便安抵且末城。到衙前下車進內，玉嬌龍倒覺得自己的家有些生疏了。有個看守房屋的僕婦說：「太太跟小姐走後，家裡倒是沒有什麼事，只是高師爺、高師娘回來了。高師爺得病死後，小姐的屋裡時時有響動，我們怕是鬧鬼，都不敢在小姐的屋裡住。」

玉太太怒喝道：「不許再說！本來小姐在路上就受了很多驚嚇，如今才一回來你們就說這話，走開！」這個僕婦便退出去了。玉太太就向女兒說：「你別信那話，你要不願住你那屋子，你就搬來跟我住在一處吧！」

玉嬌龍卻搖頭說：「我不害怕，我還要住我的那間屋，只是叫高師娘每晚跟我做伴好了。」玉太太猶豫了一下，但想高師娘的年歲也很老了，平日人又規矩，如今她丈夫死了，她也很可憐，既然女兒喜歡她，那就叫她去一半做伴，一半服侍，也很好，她上了年紀的人總比丫鬟還靠得住，遂就答應了。

於是，晚間玉嬌龍就同碧眼狐狸住在一間屋內。玉嬌龍本來心情不好，但是自她與碧眼狐狸住在一起之後，每晚碧眼狐狸必要跟她說許多話，倒解去了一些愁悶。碧眼狐狸就跟玉嬌龍說了她自二十歲時走江湖，至今三十年來所遇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說她自鳴得意其實是兇狠淫賤的種種行為，說高山大河、名俠悍盜，並說她與高朗秋的關係，以及她怎樣害死了啞巴，高朗秋又怎樣從她手中騙去了那兩卷奇書之事等等。因此玉嬌龍憑空知道了閨閣之外的許多事情，這些事情使得她驚異、羨慕，也解去了她心中的一些愁悶。

碧眼狐狸在江湖飄流的年數多了，外面所結下的仇人，所作下的大案，所招惹下的那些必欲捉獲她而後甘心的各地名捕，也實在是太多了。現在玉嬌龍待她很好，吃喝很富足，每天除了縫縫衣服，也沒有什麼事幹，無論上下全都尊稱她為「高師娘」。

她倒是很知足、很安分。她只是時時防備著，萬一被人發現了她是碧眼狐狸，官人來捕，或是江南鶴來為他師兄報仇，到時她還是要設計逃走，她並想逃的時候要帶走玉嬌龍，以作自己的膀臂。所以她除了用江湖上的新奇事情，做盜賊的種種瀟灑來引誘玉嬌龍之外，並對玉嬌龍極為恭順，玉嬌龍吩咐她怎樣做，她就怎樣去做，決不違背。

玉嬌龍是一面監視著她，一面又攏絡她。原想利用她到沙漠中去找羅小虎，為自己傳信，但是自己總對這碧眼狐狸還是不能放心，總不敢把羅小虎之事向她公開說明……

不覺又過了幾個月，此時天已嚴冬，郊外草木盡枯，野獸無法藏匿了，正是打獵的時候。此時又值邊疆平靖，衙中無事，玉大人便幾乎每日要到郊外去打獵。他打獵時很是威風，至少要有二十名差官隨行，帶著鷹犬、弓箭、火藥槍，每次出去必能獵到許多狐狸、兔子、獐子等等。有時一高興他也叫玉嬌龍隨行。

玉嬌龍總要帶著丫鬟繡香和高師娘一起去，但是她對於打獵雖感興趣，可是自己從來沒動過手。她那現在已練得百發百中的珍珠箭，本來不用鷹犬就可以捉狐射兔，但是她絕對不顯露，在她父親的面前，她只作出活潑、天真、膽小的樣子。她父親只知道女兒的騎術不錯，可是不知道女兒還有一身超人的武藝，更想不到跟著女兒的那個高師娘原是個江洋大盜。

有一天，玉嬌龍又隨著她的父親在郊外打獵。她看到放出去的盤旋於空際的獵鷹，便感嘆自己的武藝無處施用，看到那撒出去的獵犬，猛勇絕倫，又不禁地憐惜。想到遙遠沙漠中的那個人，那條勇猛強壯的漢子，俊美多情的男子，飄零不幸的人，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因此不禁又一陣傷心。

此時天色陰沉，似有雪意，時間也不早了。但是玉大人因為今天得到的野物太少，便賭上了氣，他決定先不回去，非打不可。但是想到女兒進城晚了也不大好，所以就派了兩名差官，先護送小姐進城。

小姐玉嬌龍是騎著一匹赤兔馬，人都知道這匹馬是個哈薩克姑娘送給她的，只有她自己曉得這匹馬的可悲傷可戀慕的來歷。玉嬌龍頭上戴著貂皮女帽，身披紅緞大斗篷，薄底的繡花坤鞋蹬著黃銅鐙，手戴著貂皮手套，提著皮鞭，握著繮繩。

高師娘跟繡香都坐在騾車裡，繡香說：「小姐您上車來吧！您拿暖爐暖暖手腳吧！」高師娘也說：「要不，小姐您上車來，讓我也學著騎騎馬！」玉嬌龍搖搖頭，微笑著說：「我是最不喜歡坐車。」兩個差官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玉嬌龍的馬傍著車走。騾子和馬的口中都吐著白氣，天是很寒，而且越來越陰沉，雪花已紛紛落下來了。

走到將進城門之時，碧眼狐狸忽從車裡伸出頭來，向南指著說：「那邊就是你老師的墳墓。那墳前不是有一座新立的碑嗎？是你師父沒死的時候託付衙門陳文案做的，陳文案上月才把那碑給他做好，才立上的。」

玉嬌龍知道師父的墳上新立了一座碑，聽說上面有碑文，她前些日子就想要去看看，如今她父親又沒同行，她遂就吩咐車馬站住，說：「你們且等一等，我去看看我師父的墳，立時就回來。」遂催馬跑了過去。

不一會兒就跑到了墳前，只見墳上的蒿草未刈，新碑屹然。她下了馬，於細微的飄飄雪花之下，看見碑上刻著的是篆文「綏江高先生雲雁之墓」，背面是楷字，刻的是：

嗟爾高雲雁　綏江一儒生
胸懷秋月朗　身世羽毛輕
爾曾讀經史　文章早有名
亦曾發韜略　邊疆樹奇功
攜劍遊南北　長揖傲公卿
肝膽交良友　仗義拯孤伶
布衣五十載　死葬且末城
雖死有遺憾　人間猶不平
尚有侯門女　雛鳳作鶚聲
更有楊小虎　恩仇未分明
……

玉嬌龍讀到這裡，便十分驚訝。此時雪已越下越大，天已越來越黑，後面的字還很多，她也不能再向下去看了。她只想將那「尚有侯門女」五個字鏟去，但此時身邊又沒有刀劍，她只得恨恨地上了馬，趕上了車輛，進城回到衙內。

這時她的心中十分悶悶不樂，想著師父高雲雁實在是不明白自己，他以為自己也是碧眼狐狸那樣的人，並且以為自己將來比碧眼狐狸更能做出什麼惡事，他真是想錯了！或者是因為他對我私抄書籍。以及縱火燒房之事深為啣恨，所以臨死時還氣憤不出，才作了詩，託人刻在碑上，來罵我勸我？他真是書生的度量，太狹窄了，太小器了。

只是小虎，原來他是姓楊，怪不得他唱的那首歌有什麼「我家家世出四知」的話。真奇怪！這高老師既叫小虎恩仇分明，可又不早告訴他實話，歌詞又作得那麼含混不明，是什麼意思呢？真是書生的行為。無怪他讀了數十年書，學了數十年的武藝，卻既做不了官，也做不了俠客，並且連碧眼狐狸也制服不了，真是個酸書生，無用的人！

玉嬌龍現在對她師父很輕視，並且有些憤恨！但她並未對碧眼狐狸露出一點兒意思。碧眼狐狸就悄悄問她，說：「小姐，你沒看見那碑上刻的是些什麼字嗎？」玉嬌龍笑著說：「看見了，是他自己作的一首詩，誇他的本領才學如何之大！」碧眼狐狸便恨恨地說：「那書呆子只會作詩、會騙人，早先那兩本書若不是被他騙去，現在我得多麼……」

玉嬌龍微笑說：「你手中就是有那兩本書，你必也學不會，書上的圖畫雖明白，但沒有細心地領會，巧妙地運用，也是不行的。你就別再掛念著那兩卷書了，你也老了，即使再教給你，你也學不會了。你就安心地跟隨著我，反正只要有我庇護你，什麼事你也不要怕。少時我要出去一趟。」

碧眼狐狸急問道：「小姐你要出去做什麼？」玉嬌龍笑說：「因為我師父墳前新立的那座石碑上有幾個字，我要把它削去！」碧眼狐狸說：「過兩天路過那裡再把它削去吧！何必深夜又去一次？隔著一道城！」

玉嬌龍說：「隔著兩道城也攔擋不住我！因為那碑上有一句罵我的話，不即時削去，我不放心！並且還有罵你的話。」碧眼狐狸氣憤憤地說：「他罵我什麼？他病了那些日，不多虧我服侍？我又不是他的老婆，他也不是我的漢子！」

玉嬌龍說：「他罵我是梟鳥，罵你是淫狐！」碧眼狐狸說：「我去把他那座碑劈了！」

玉嬌龍擺手將她攔住，說：「你去把碑劈了，陳文案還能把碑重刻。因為他們生前是莫逆之交。再說那碑文除了兩句是暗中罵我們之外，其餘的話都與我們無干。少時我去，只把那兩句話削下來就是，過後別人見了也不會怎麼留心。」玉嬌龍就叫碧眼狐狸給她預備下火鐮、火石，並囑咐她好好看守屋子。

到了深夜，玉嬌龍命碧眼狐狸到外面看看雪住了沒有，碧眼狐狸說：「雪正下得大，小姐你還是不要去吧！我們久幹綠林的有兩句話，是『走黑不走月，走雨不走雪』。無論身子多麼輕，在雪上沒有不留腳跡的。」

玉嬌龍卻笑著說：「我不聽你的，雪越大我才越喜歡出去。」她遂就換上了雙白絨襪子，身穿白絨衣褲，背後插著寶劍，帶上火鐮、火石，頭上用白紗巾蒙上，在衣裳外面又披上了一件銀狐小皮襖。她全身上下盡是白色，真跟她那隻愛貓「雪虎」是一樣。碧眼狐狸將房門啟了一道縫，她就側身出去，只見眼前的白影一閃，玉嬌龍小姐就沒有了蹤影。

此時且末城整個籠罩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覆蓋著白茫茫的大雪裡，風停夜靜，市街上沒有一點兒活動的東西。城垣上的官兵雖巡邏得很嚴，然而卻攔擋不了玉嬌龍。一霎時這位小姐就到了城外，她在雪地上如同一隻白貓似地，很快地就躥到了高朗秋的墳墓之前。她蹲下身，先取出火鐮和火石，打著了火絨，就一手拭去碑上掛著的雪，一手執火去照這碑陰的字跡。

此時風雖不大，但雪落得仍緊，她的火鐮打了四次卻滅了三回，在這荒郊曠野，大雪寒夜，墳前碑後，只有微微的火光時明時滅。玉嬌龍將全篇碑文盡皆讀過後，不禁微微一笑。因為她師父高朗秋自作此墓文的用意有二：一是勸戒玉嬌龍，不可恃才作惡，應當效才女班昭、孝女木蘭，紅線、聶隱娘亦非不可為，不過須出於俠義。並暗示她最好將那兩卷奇書燒毀，切莫落於惡人的手內。

此外便是囑告楊小虎，倘若將來能來到此地，讀此碑文，須知塚中人即汝父好友。因為二十年未晤，不知汝成了如何的人，但須速尋汝弟汝妹，彼等住汝州俠楊公久之家。至於仇人係一姓賀之人，問我胞兄高茂春必知詳細情形。

全文盡用淺近的詩句，共約二百餘言，但意思極為隱晦，非詳讀細思不能知其用意。玉嬌龍明白這是高朗秋l臨死前的兩件憾事，所以他才囑友留在碑上，為將來讓她和羅小虎來看。玉嬌龍便從背後抽出寶劍來，一手揮劍，一手執火，將文中與她有關的二十幾個字盡皆削去。

此時大雪紛紛，火光搖搖，寶劍閃閃削在青石碑上，喀喀作響。忽然有人自後面將她攔腰抱住，玉嬌龍吃了一驚，便回身掄劍。身後的人卻撒開了手，跳到墳後藏著去了，並嘿嘿地笑著，是個男子的聲音。玉嬌龍一挺身躥上墳頭，掄劍向墳後趴著的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就砍，劍光如閃電般地落下。那人卻用手中的短刀橫迎，鏘的一聲，玉嬌龍的寶劍便被斬成兩段。

玉嬌龍大驚，跳下墳來問道：「你是誰？」這人也直起身來，哈哈笑著走近前來，說：「嬌龍，別怕，我是小虎。我來此五天了，看見了你兩次，可是我不敢上前招呼你。前天夜間我也到衙門裡去了一回，可是我不知你住在哪間屋裡。快有一年了，我時時想你，嬌龍，跟我走，找個地方我們談談心吧！」

這半天雲隨說隨走過來，伸手就要拉玉嬌龍的胳膊。不料玉嬌龍驀然一抬臂，將羅小虎手提的寶刀擊落在雪地上，她又拳揚腳起，兩三下就把個壯漢半天雲打倒在雪地之上。

打過之後，玉嬌龍忽然又悲痛地哭了起來，她說：「我為什麼要隨你去呢？你，你是個沒有志氣、沒有信義的人！在沙漠之中我跟你是怎樣說的？我叫你去改過、去進取、去謀出身，你也答應了我，不想這一年來你仍在沙漠中做強盜，上次還敢追我的車，現在還敢來到這裡，你，你快走開！」

羅小虎由雪地上爬起，拾起刀來，卻不敢再近前來跟玉嬌龍說什麼了。他只站在距離五步之處，沉重地嘆氣。

玉嬌龍抽噎了一陣，反倒又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溫柔地勸慰說：「你也別難過，你得知道，一年來我比你還難過得多！我時時地思念你，時時地流淚。我也知道你謀出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你也應當先改一改盜性，離開那沙漠，你至今還做著賊，你想我怎能和你在一塊兒？我是名門的小姐，我雖會些武藝，但我並不同一般江湖女子，我絕不能離開我的父親，去長久與匪人廝混。你要想娶我，你非謀出身非做官不可，你明白不明白？你不要傷心，你去吧！反正我永遠等著你！」

羅小虎點點頭，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就走。

玉嬌龍卻又把他拉住，指著身旁的碑墓說：「你來看！這座墳就是你那恩人高朗秋的墳墓。他有自題的碑文，上面說他臨死時還關懷著你，只是你們已有二十年未見了。他無處去找你。他還說你原本姓楊，你的兄弟妹妹都被什麼汝州俠楊公久攜去了。你的仇人姓賀，須問汝南府高茂春，他是你恩人的胞兄，他知道你的詳細身世。你想，現在高茂春恐年已甚老，楊公久和那姓賀的仇人，都許已不在人世，你那妹妹弟弟都已長得很大了。你不用為我，就為你家的恩仇，為尋你的弟妹，你也不可以再為盜賊！在那沙漠裡你永遠也不能見人！」

說到這裡，她仔細地看著羅小虎的臉龐，藉著雪光能隱隱看出，他的臉上倒是又刮去了鬍鬚，只是似乎比早先削瘦多了，他緊鎖著雙眉，滿面愁悶之態。玉嬌龍又溫柔地安慰他，宛轉地勸勉他。羅小虎就點點頭。說：「我都知道了，我走了，咱們再見吧！」說著他把玉嬌龍的手輕輕推開，轉身踏著雪走去，雄偉的身影漸漸消失於雪色之中。

玉嬌龍戀戀難捨地站立著，只覺得手已凍僵，雪已落滿了全身，而羅小虎卻已不知走往何處去了。她這才從雪中將斷劍找著，離開了這裡，潛行飛躍，回到城裡衙中。

一回到屋裡，碧眼狐狸就將燈點起，看見了她手中的斷劍和臉上的淚痕，不禁驚訝，就悄聲問說：「小姐，你剛才遇見了什麼人？」玉嬌龍搖搖頭，不叫她多問，遂就藏起斷劍，將衣服脫下，交給碧眼狐狸，她卻上床掩被睡去。

碧眼狐狸就把小姐衣服上的雪全都掃落，然後收起。她驚訝地看著玉嬌龍，見玉嬌龍用緞被蒙著頭，似乎並沒睡著，是在那裡哭了。碧眼狐狸心中又猜疑又驚懼，便暗想：剛才她在城外莫非遇見了什麼武藝高強的人？是江南鶴？或是那啞巴一派的人？她凜懼地關嚴了門，吹滅了燈。此時衙門更鼓已交四下，窗外的雪如風吹沙起似地蕭蕭作響。

次日，雪仍未住，碧眼狐狸特意到院中去查看，見雪上一點兒痕跡也沒有，原來玉嬌龍昨夜在雪地上踏下的足跡，早被新雪給掩蓋住了。碧眼狐狸對玉嬌龍愈發畏服，但玉嬌龍卻從此愈少歡樂。

時光荏苒，轉瞬嚴冬已過，新春又來。玉嬌龍除了有時隨她父親騎著馬到郊外去遊玩，稍為開心之外，便整日在閨中習字作畫，晚間仍然練習武技與弩箭。她練武必在深夜，並不避諱碧眼狐狸，所以碧眼狐狸的武藝也較前略好些，而且因為她能從玉嬌龍那裡學一些拳劍招數，也很感謝玉嬌龍，就更不想離開這裡了。

玉嬌龍終日以筆墨丹青消遣她的青春韶光，除了貓兒可使她稍解煩悶之外，並沒有一個人能夠安慰她。羅小虎是毫無音信，關於半天雲的消息也一點兒聽不見。

不覺春轉成夏，夏又轉成秋，庭草由青變綠，由綠又變黃，燕子飛來又飛去了。這日是重陽節以後，忽然有位哈薩克的姑娘到衙門來拜見玉小姐。衙中的人記得去年小姐在沙漠中失蹤之時，多虧有位哈薩克姑娘援救，所以趕緊通報到內宅。

玉太太立時命僕婦給請進來。這位哈薩克姑娘美霞，頭梳雙辮，臉上搽著脂粉，除了腳下穿著皮靴，身上穿的衣裳也跟旗人的女子差不多。她是騎著馬來的，由馬上拿下來的一口寶劍，並有兩塊馬肉脯，劍就是玉小姐在沙漠中丟失的那口「斷月」，馬肉脯是她帶來的禮物。

美霞隨著僕婦一進了內宅，玉太太跟玉小姐都由屋中迎出來，讓到客室中，丫鬟們忙著敬茶，擺點心。玉太太先表示謝意，說：「我的女兒去年在沙漠中遇見盜賊，多虧姑娘救了她，臨走時姑娘還送給她一匹馬。我們早就要去給姑娘道謝，只是想那草地的地方太太了，恐怕找不著。」美霞聽了，卻有點兒發怔，答不上話來。玉嬌龍在旁邊趕緊說了些別的話，然後就拉著美霞到她的屋中去玩。

原來美霞此次來是另負使命，到了玉嬌龍的屋中，她就從懷中掏出來一封摺疊得不成樣子的信，玉嬌龍趕緊使眼色將高師娘和繡香支出屋去。她拆開了信，就見裡面只有一張信紙，上面密密地寫道：

嬌龍賢妻妝次：

「別後又將一載，深為思念。我現在依你之言，去奔前程，現在做買賣，買賣很發財。因為我想發了財之後才能做官，做官不難，至多再有一年，我就能高車大馬，冠帶見汝。到時必以花轎娶你，叫別人都說你的夫婿是英雄。今托美霞姑娘傳信，請你放心，並送上弩箭二十支，是我做的，請你收下可也。書不盡言，他日再見！」

小虎頓首

玉嬌龍看了這封信，臉上不禁發熱，又是高興，心中卻又有一種隱痛。美霞又從靴筒中掏出一把短小的弩箭，玉嬌龍趕緊接過來，連信藏起。她把美霞拉到床頭，與她併肩坐下，她就低聲問說：「你知道他現在是做什麼買賣嗎？」美霞說：「他是販馬，現在很闊了！」

玉嬌龍聽了，心中稍稍安慰，又悄聲兒說：「我也不給他寫回信了，將來你若再見了他，就說是我告訴他的，叫他改個名姓吧！他本來是姓楊，再說以後難免會有人知道，羅小虎即是……」美霞說：「你放心，他現在已不做強盜了，那夥人全散了。再說除了有些官人恨他，我們放牛馬的人並不恨他，他在沙漠裡這幾年，沒搶過我們什麼東西！」

玉嬌龍點點頭，又說：「你還告訴他，也不可專做買賣，還必須趕緊求個出身。不然，我怎能……」

正說到這裡，忽然有個僕婦進來，說：「太太說，這位姑娘既是遠路來的，就請小姐留這位姑娘在這兒多住幾天。」玉嬌龍就向美霞問說：「你能在我們這裡多玩幾天嗎？」美霞說：「我隨便玩，我一個人時常到各處去，半年不回家，家裡也沒有人找我。」玉嬌龍又因此想到了自己，自己有一身武藝，何處不可去？但只能在閨中度這煩悶的生活。自己的心是太軟了，總是不願離開年老的母親。

由此，這哈薩克姑娘就留住在這裡。每天玉嬌龍帶著她出城去玩，二人都騎著馬，只帶著兩個丫鬟，幾名營兵，玉大人和玉太太對她們也不干涉。秋原野草，駿馬西風，二人時常賽馬或射鳥打兔。在衙中，玉嬌龍就跟美霞學哈薩克的語言。玉嬌龍心中的愁緒漸漸解開，美霞居此也留連忘返，她一直住到年底，方才回去。她走後。玉嬌龍又感覺寂寞了，又時時刻刻想念著羅小虎。

過了年，玉嬌龍已然十八歲，她的容貌越發出落得美麗了，武藝也日益精深，那碧眼狐狸跟她的感情也更厚更密，只是羅小虎卻消息杳然，哈薩克姑娘美霞也沒有再來。

第七回

門外悵蕭郎歌哭拚醉
巷中追豔婦兄妹成仇

是年秋間，她父親玉大人忽奉欽命調任京都九門提督正堂。這個消息一傳來，衙內外全都喜歡，許多官員官眷都來賀喜……

臥虎藏龍

是年秋間，她父親玉大人忽奉欽命調任京都九門提督正堂。這個消息一傳來，衙內外全都喜歡，許多官員官眷都來賀喜。玉太太也很高興回北京，因為在京城有許多親友，不至像在這裡這樣寂寞，而且九門提督正堂的權位又比現在大。下人們更都是歡天喜地，都想回京城去逛逛，連碧眼狐狸高師娘全都笑了，她私向玉嬌龍說：「天下的地方我都去過，只是沒到過京城，現在可遂了我的願啦！」

惟有小姐玉嬌龍卻為此事愁了兩三天，因為她想：自己一到了京城，就越離著羅小虎遠了，他在這裡的消息自己更無法得到了。並且到京城之後，自己就愈益尊貴。在這裡羅小虎只要做個小武職，還可以冒昧求親，一到了京城，他得做到什麼爵位，才能向一位正堂的小姐攀親呀？再說京城的親友眾，少年顯貴多，自己年已十八，難道能沒有別人來求親嗎？她十分地憂慮，倒願意朝廷忽然收回成命，可是，行期已卜定了。

這天。許多的官員來恭送，營兵們擊鼓奏樂，商民們爭獻萬民衣、萬民傘，榮耀顯赫的大隊車馬就離開了且末城。依然是取西路先赴伊犁，然後再轉道晉京，因此又須穿過沙漠。沙漠中雖然風沙滾滾，可是並沒看見半天雲那夥盜賊。過了沙漠是草原，玉嬌龍在此也沒遇見那哈薩克女友，因此心中既惆悵又悲哀。

到了伊犁，她父親玉大人又向本地將軍拜辭，將軍和大小官員又來送禮、餞別，她的舅父瑞大人、舅母於夫人，表姊玉清、玉潤也都趕來相送，因此在這裡停留了五天。玉嬌龍天天幫助母親應酬這些女眷，覺得十分乏味而且煩惱。

好容易盼得動身了，但行走了數日到了迪化省城j玉大人在此又需駐師拜客。玉嬌龍跟母親帶著僕婦丫鬟，住在一個很大的官舍之中。這裡有花園，花園中秋柳蕭疏，寒蟬聒噪，園中有樓，樓外是一條長巷，巷中也有幾家舖戶和不少的人家。

來此的第二天，晚飯之後，因為在房中覺著煩悶，玉嬌龍就帶著高師娘和丫鬟繡香上樓來眺望。這官舍本歸迪化撫臺所管，撫臺每遇花月佳辰，時常招延本城的一些文官、紳士、名流，登此樓來飲宴賦詩，所以這樓上有一塊橫匾，題名「綠霞樓」。樓上的陳設相當款式，壁上的字畫詩文也不少。

玉嬌龍略看了看，然後就推開後窗，只見樓外巷中人來人往，並有狗跑著，車走著。玉嬌龍就笑著說：「這樓蓋得可不大好，一邊是太雅了，一邊又太俗了！」碧眼狐狸問說：「北京宅裡也有這樣的樓嗎？」

繡香在旁說：「沒有，我小時在北京宅裡住過兩年，知道宅裡沒有樓，院子可是又深又大。也有一座花園，那園裡沒有柳樹，可是有很多棵海棠樹，還有芍藥，一到春天，海棠開過芍藥就開，好看極了，比這兒可好！」碧眼狐狸說：「小姐，咱們回到北京宅裡，可要找個臨近花園的屋子，咱們住。」玉嬌龍並沒理她。

此時夕陽斜照在小巷裡，家家炊煙散出，都在做晚飯了，所以往來的人也漸少。忽見由左首來了一匹馬，這馬是全身紅色，鞍韉很新，得得地走了過來。馬上的人身穿藍緞子袷袍，青團龍緞子的馬褂，頭戴鑲金邊的緞帽，似是一位官員。這人身材雄偉，在馬上揚著頭。

玉嬌龍一看，神色立變，她趕緊退身回首，緊張得都有些顫抖，她向碧眼狐狸和繡香說：「你們都先下樓去！」說話時是命令的口氣。

繡香還發著怔，碧眼狐狸便拉著她說：「咱們下樓等著小姐去吧！」她拉著繡香正往樓梯下走，忽聽樓外有人扯開嗓子高聲唱道：「天地冥冥……」玉嬌龍推開樓窗，向樓下厲聲喝斥了一聲，外面的歌聲便止住了。

玉嬌龍氣得渾身發抖，向樓下瞪著眼，卻見羅小虎正騎在馬上揚首向樓上笑，街中還有往來的人呢！玉嬌龍趕緊又退回身來，暗暗嘆氣。忽然一回首，見一張几上放著墨盒和筆架，並有一疊紙張，她便趕緊走了過去。紙上已有厚厚的一層塵土，她抽出一張，見印著是「綠霞樓詩箋」。墨盒因蓋得緊，裡面的墨棉倒是沒乾，她就急匆匆地持筆蘸墨向信箋上寫：

「君來此何意？速走去！他日若得意，可正大光明至京去見我父，勿再做此鼠竊。我為君憔悴甚矣，君乃不諒！男兒何竟如此無志氣？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為君為我，均宜奮翼直飛，今暫別，勿悲傷，相見之期不遠，惟在君為也！」

寫畢，團了團，便摘下髮辮上的金簪，刺透信箋，隔窗投於樓下。只見羅小虎在馬上伸手接住，又笑了笑。玉嬌龍趕緊回身，心裡真恨。聽見樓下的馬蹄聲，她又趴著樓窗向下去瞧，見羅小虎健馬雄威。已走出了這條長巷。

玉嬌龍的心裡又有些依戀，她回身走到幾前，收了筆紙，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想：小虎必是真不做強盜了，不然他如何敢到迪化城中來呢？他一定是知道我將離開新疆，所以才不知由什麼地方趕到這裡來與我相別，但他又太冒失了……。

此時碧眼狐狸又一人上了樓，她向玉嬌龍作出來一種惡笑，說：「小姐，我知道了，原來半天雲……」玉嬌龍不語，轉身下樓。碧眼狐狸在前，一邊向下走，一邊還回頭，還是那麼惡笑著，悄聲說：「從今天起，你得把書讓我看看了！」玉嬌龍驀然一腳，正踹在碧眼狐狸的腰上，就聽咕咚一聲，就像是把一個很重的東西給整個扔下樓去了。

正在院中揉柳絲的繡香嚇得轉過身來，說：「哎呀！高師娘你怎麼啦？」碧眼狐狸卻已挺身而起，瞪起了兩隻兇眼。可是玉嬌龍已然下了樓，就假作攙扶似地揪住了她的胳膊，碧眼狐狸紫色的臉立時變為蒼白。

玉嬌龍笑道：「師娘你老了，上下樓應當小心！」她手指用力，正捏的是已經被她給挫開了的碧眼狐狸的骨節。碧眼狐狸疼得頭上就滾下豆子般大的汗珠，她只好說：「可不是，我真老了！好小姐！」玉嬌龍又用手一托她的胳膊，咯嘣一聲，骨節才合上了。碧眼狐狸一裂嘴，這才緩過氣來。玉嬌龍叫繡香過來攙扶著高師娘，這才一同出園回到內院。

從此，碧眼狐狸對玉嬌龍更加畏懼，可是玉嬌龍待她卻比以前更好。繡香那聰明的丫鬟卻從這次起，就覺出她們的小姐有些奇怪，可是她不敢問，也不問，並且故意不去留心她小姐的行為。

在迪化城住了四天，又啟程東去。玉嬌龍怕羅小虎仍在暗中尾隨。她時時地提著心。可是過哈密城、出猩猩峽、進嘉峪關、走祁連山，渡黃河、經蘭州、過長安、穿風陵渡、穿晉省，路上直走了兩個月，在秋色滿城之下平安抵達了北京，竟未再見羅小虎的身影。沿途閱盡了千山萬水，玉嬌龍自覺襟懷一暢，可是把個羅小虎拋在了萬里之外。她又有些悲哀。

到了本宅中，這裡庭園寬廣，起居食用較在邊疆時益為豪華。她因有綠霞樓上的那件事，就不願再與碧眼狐狸同屋居住，所以她自己擇定了西房做她的香閨，命丫鬟繡香和吟絮住在套間。這裡是格外寬敞，而且有個後窗，窗外通著那向少人跡的花園，她每夜習武非常地方便。因為她父親就了新任，公事較在新疆時忙得多了，她母親又終日與戚友應酬，所以她也比昔日更多些自由。

京城的富麗，生活的尊貴，也使她對於羅小虎不甚懸系。京城中顯貴極多，彼此都往來甚密，喜慶慰弔之事幾乎每天都有，玉嬌龍的富麗、雍容、華貴，就立時壓倒了京都一切的名門婦女。她的兩位胞兄和嫂嫂、侄兒也都進京省親，家庭團聚，便解去了她不少的憂悶。

她的兩位胞兄，一名寶恩，一名寶澤，全是在京城長大的，後來都中了舉，做了官，一在安徽，一在四川，現任都是四品府臺。嫂嫂也全是名門之女，侄子們都已很大了。十餘年來，因為父母和幼妹都在新疆，路途遙遠，他們很少去省視，只是有時候玉大人進京時，他們才趕到京城去叩見。玉嬌龍只記得五六歲時隨父母在京時，她的兩個胞兄同在一個月之內娶了嫂嫂，喜事辦得很是熱鬧，那是給她印象很深的一件事。

兄嫂在京住了約有半月，就又分別回任去了。庭院雖大，但人口稀少，玉嬌龍便又感到有些寂寞。得到她母親的同意，她就時常出去遊玩。與她往還密切的有許多名門女眷，但比較近的反倒是那落魄的小旗官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這有幾種原因：

第一，兩家本來是老親，而且玉大人最欽佩德嘯峰之為人，認為他慷慨好義。對於幾年前德嘯峰所打的那場冤枉官司，玉大人也非常不平。所以德嘯峰充配新疆之時，雖然他只到了伊犁，並沒到且末城，可是玉大人趕緊就派人去照應他。

第二，德嘯峰現在雖然沒做官，但家道還很殷實，而且此時朝中的顯要鐵小貝勒，與他最稱莫逆，所以仍然有許多富貴人家與他往來，不以為辱。

第三，德嘯峰過去在京城的名頭太大了，「鐵掌德五爺」在南北城的光棍、地痞中是無人不知，無人不稱他是好朋友。尤其是全都曉得德嘯峰結交過李慕白，而京城中的人都把李慕白的事蹟神化了，都知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偷星換月之能。還有俞秀蓮，十六七歲的姑娘雙刀震京城，匹馬闖南北，天下更找不出第二個來，而俞秀蓮就跟德家人是一家人一樣。加以現在北方的名鏢頭神槍楊健堂，京城俠公子邱廣超，也都是德嘯峰的好友。因此一朵蓮花劉泰保也時常在街上吹，說他認得德五爺，常到德五爺家中串門。這幾年德嘯峰雖然整天在家中讀書習字，不常出門，可是昔日的名氣絲毫未減。

第四，德大奶奶很善交際。她丈夫從新疆赦還時，說是在新疆時多承玉大人照顧，並聽說玉大人有一女公子，貌美年輕，能書善畫，時常隨她父親騎馬打獵，所以德大奶奶腦裡就早存著印象。如今玉嬌龍一來到北京，她就極力聯絡，她倒並沒有什麼用意，不過她最喜歡有點兒男子脾氣的女子。

第五，玉嬌龍除了喜歡德大奶奶的為人暢快之外，並存著一種深心。因為德家現仍不斷與江湖人往來，名鏢頭、大俠客，只要初到北京，時常先去拜訪德嘯峰，並聽說李慕白、俞秀蓮仍與德嘯峰祕密交往。尤其是德家的兒媳婦楊麗芳，最使玉嬌龍留意，因為在玉嬌龍所認識的這些人的家裡。簡直沒有娶漢人的姑娘做兒媳的。楊麗芳那放不大的腳，卻又穿旗裝，這樣美麗的媳婦在北京也沒有第二個，而且，她每逢三六九必隨同丈夫向名師楊健堂學槍，這更是少見。許多親友因此都在暗地裡笑話，說德家簡直是胡鬧，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個姑娘，就算是他們的兒媳了，並且成天練武，難道將來還要叫兒媳出去賣藝嗎？

玉嬌龍卻從邱廣超之妻的談話中知道了些楊小姑娘的來歷，原來她叫楊麗芳，本是永定門外賣花老人楊姓的孫女，姊妹二人，後來她祖父被殺，姊姊被賊人搶走。那時俞秀蓮正在北京，她就仗義不平，把楊麗芳安置在德家，免得孤苦無依。然後她又往外省去了一趟，聽說替楊家把仇報了，並把楊小姑娘的姊姊也嫁到外縣什麼財主的家裡做妾，後來楊麗芳也就由俞秀蓮為媒做了德家的媳婦了。

這邱大奶奶對楊麗芳的家世來歷不過略略曉得，但玉嬌龍聽了，卻非常地驚訝，並想到了羅小虎所唱的：「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她雖沒聽說楊豹現在何處，也沒得機會問問楊麗芳，她的姊姊是否叫什麼英，可是她很懷疑楊麗芳就是羅小虎之妹。因為楊麗芳的眉目之間有幾分頗似羅小虎。

有此種種原因，所以玉嬌龍與德家來往得很密，只是楊麗芳比她低一輩，玉嬌龍有許多話不好意思向她問。再說當著德大奶奶。玉嬌龍也不能淨跟一個做兒媳婦的談話，她知道打探人家悽慘的家史也是很不對的。何況楊麗芳也一定不知道她還有個姓羅的胞兄，不知道她那胞兄現在是做什麼的，更不知道自己跟她那胞兄又是什麼關係，所以簡直都不能說呀！但是玉嬌龍對楊麗芳卻很親近，而且只要一看見楊麗芳，她就不禁想起了那個在遙遠之處的人，而心中就不禁有些悲痛。

京城地大人多，藏龍臥虎，碧眼狐狸一來到這裡彷彿心就慌了。她常出門，名目上是到德勝門外一座小廟去燒香，其實她什麼地方全去。她也存不住話，回宅裡便對玉嬌龍談說，不是今天哪家鏢店在比武，就是哪宅又出了飛賊作了大案，哪路的英雄要來了，某名拳師又新收了徒弟，把她在街上聽來的市井新聞，全都津津有味地祕密告訴了玉嬌龍。因此玉嬌龍也不禁技癢。那天她又去看楊麗芳練武，她雖然裝著膽小，彷彿真拿不起槍來的樣子，但是幸虧她見楊麗芳的武技幼稚，不足一笑，否則她真許忍不住要跟楊麗芳比一比呢！

此時碧眼狐狸居心叵測，時常深夜私自外出，玉嬌龍暗中問她，她只是笑著說：「我得把北京城的地方都認熟了，得找幾個幫手，因為京城的人雜，倘若將來有人認出我來，我得想法子走。」玉嬌龍也在閨中安不下心去，她就叫碧眼狐狸祕密地給她做了幾身男子的衣裳。有時不到二更，她的閨中就熄了燈，其實她並沒在房中睡覺，她是趁著夜色，鑽出後窗越牆出去了。

碧眼狐狸在京城有三個窩處：一是德勝門外的一家小店，替她養著一匹馬；一是前門外西河沿一個姓魏的家，這人是碧眼狐狸早先手下的嘍囉，現在鏢店做個小夥計；一是乞丐長蟲小二，也是碧眼狐狸用錢買下的，有許多小乞丐可間接供她驅使。長蟲小二有個情人，叫醜丫兒，是個撿煤核的姑娘，住在一個極窮極僻靜的地方。

這幾處。玉嬌龍都跟隨著碧眼狐狸去過。他們倒都知道她是個大姑娘，可是只知她是碧眼狐狸的徒弟，並不曉得她是提督正堂的小姐。

碧眼狐狸在京城這樣招朋引類，似乎是別有用心。玉嬌龍猜著她是叫那些大府第給迷住了，又犯了她的盜性，大概她是想著將來作幾件大案，偷許多珍寶，就離開京城。玉嬌龍暗笑著，想暫時利用她，不揭穿她的私心，但玉嬌龍自信絕不能叫碧眼狐狸得手，要叫她永遠做自己的奴僕。至於她自己跟碧眼狐狸做這些盜賊似的行為，她倒並不是想做什麼壞事，只是覺得在閨中太悶，晚間出去玩玩也很開心。

二更天以後，僻靜的小茶間裡時常會出現一個穿著青大褂，瓜皮帽永遠不摘的少年，他總是坐在背燈光的地方，聽一些閒漢胡說亂笑，卻永遠不招呼人。南城花街柳巷之中有幾個名妓也接過一個闊少，這闊少是個「小白臉兒」，好像是個大姑娘似的，又像是個唱小旦的，可是這闊少只打個茶圍便不再來。德勝門外土城附近的住戶也時常聽見半夜三更之後，有人在外面跑馬。但沒有人對這些事太留心，她們的行動極為詭祕，宅內宅外均無人知曉。

可是有一日，忽然宅門前來了個賣藝的父女，父親是耍流星，女兒是走軟繩。宅裡的男女僕都出去看了，都說那女兒的軟繩走得極好，長得模樣也不難看。玉嬌龍出門站立在高坡上看了一會兒，她就覺得奇異，特意把那走軟繩的姑娘叫了過來，問了幾句話，還賞了幾兩銀子。回到宅中，她不禁悶悶沉思。

就在這天夜裡，玉嬌龍沒再出去。可是碧眼狐狸卻偷偷地來到她屋中，哀懇著求助，並說：「那賣藝的人名叫蔡九，是甘肅會寧縣的捕頭，武藝極為高強，辦案尤為厲害。六年前我在會寧縣作過幾條命案，也是為報仇才作的，就為蔡九和他的妻子所迫，幾乎被擒。幸仗著早先跟那啞巴學過幾手點穴，我才把蔡九點傷，將蔡九的妻子殺死逃走。這幾年我不敢出頭，也是為怕他，因為他的飛鏢太厲害。現在他又帶來個女兒，來到北京在宅前賣藝，一定是為我而來，他們已經探出我是藏在這裡了！」

玉嬌龍聽了這話，又是驚訝，又是氣憤，碧眼狐狸若是被捕，連自己的隱事都許鬧穿，所以她就答應幫助碧眼狐狸與蔡九父女決鬥，並叫碧眼狐狸不要害怕。

過了兩日，這天就是鐵小貝勒的壽辰，玉嬌龍便隨著母親前去拜壽。雖然受到許多僕婦小姐的豔羨，但她心裡很是不安，總惦記著蔡九父女在宅門前賣藝之事，所以沒等到坐席用宴，就催著她母親帶著她回家去了。

不料晚間她父親回來，又急匆匆地尋找「劍譜」。劍譜現在玉嬌龍正閱著，她父親可不知道，待她將劍譜交出，她父親還說：「你一個女孩子，看這可有什麼用？」接著又說：「剛才鐵貝勒將他家藏的一口寶劍拿出來給我看，那口劍確能削銅斷鐵，比咱們家裡的那『吞霜』、『斷月』兩口劍好過萬分！那口劍尺寸長約二尺九分，寬一寸多，護手長約一寸，寬約二寸六分，厚約七分，兩耳每耳長約一寸五，……鋼作深青色，七星之中第三顆特別顯明……。你替我仔細查一查，此劍究竟是何名稱，明天我好去回覆鐵小貝勒！」她父親這樣地說著，似乎將此當作一件緊要的事情。

玉嬌龍手中簌簌地翻著書頁，心中怦怦亂跳。因為她想起羅小虎曾有一口寶刀，那次雪夜在高朗秋的墳前，自己手中的劍便為他的寶刀所斬斷，可見若沒有一口超過眾人的兵刃，徒有一身超過眾人的武藝，也是無用。現在自己為碧眼狐狸的那件事已成騎虎難下，不定幾時事情就鬧穿了，自己就在家中居住不下了，就必須走！走到江湖上，若沒有一口鋒利的兵刃可怎成？

當下她由書中查出那口劍必是「青冥」，便告訴了她的父親，她父親又把書就近燈光看了半天，也點頭說：「大概不錯，這書上也說是青冥劍劍身的七星迥異凡劍，一定就是它了！明天我把這書送給鐵貝勒看去！」

玉嬌龍的心中已決定了要取這口青冥劍，可是她並沒對碧眼狐狸說。深夜，她就獨自離宅前往鐵貝勒府。到了鐵府裡，見許多屋子裡的人都還沒睡，她就如同一隻狸貓似的無聲地走著，到各屋前隔窗竊聽。卻聽有一間屋中，有個小廝正跟同伴說話，說：「劉泰保今天弄了個大沒趣，他在西下黑摸咕咚地等了半天，一心要看爺的那口寶劍，可是得祿大叔一點面子也不講，說什麼也不讓他看，氣得他直罵……」

玉嬌龍就按著院落的形式找到了書房，擰鎖進去，取了那口青冥劍。不料這時劉泰保也想要盜取這件東西，他在窗外覺察到屋中有人了，沒敢直撞進去，就跑到房上去掀瓦，去發威風。就在這時，玉嬌龍像一股風兒似地早已出屋上房，而且已轉到了劉泰保的身後。劉泰保剛一道出字號，玉嬌龍一腳抬起，把劉泰保踹下房去，她就走了。

第二天，碧眼狐狸才由外面得來鐵府失劍的消息，她便背著人向玉嬌龍笑，並要看看寶劍。玉嬌龍卻冷笑著說：「你若必要看劍，那我就在你看完之後，遂即割下你的頭來，去交給蔡九。」碧眼狐狸嚇得變色，玉嬌龍便拂手令她走開。

玉嬌龍得了青冥劍，試了試，果然削銅斷鐵，不同凡器，她便將劍收藏在她睡覺的木榻之下。這木榻是不能挪動的，前面有隔扇，榻下藏著什麼東西，別人絕看不出來。並且她在裡邊安設著伏弩，除了她之外，誰要是啟開那榻上的一塊浮板，弩箭就能把眼睛射瞎。

她囑咐繡香、吟絮舖床時要輕輕地，只許動被褥，不許動榻板。她並明告訴碧眼狐狸，說：「高師娘，我臥室中無論什麼東西，你可都不要私動！要動了，你眼睛瞎了，或是咽喉破了，可別怨我！」她說這話就彷彿是湊趣似的，可是碧眼狐狸真是什麼也不敢伸手去摸了，連屋中的椅子她都不敢坐。因為她知道玉嬌龍說什麼便能幹出什麼，高朗秋說她是一條「毒龍」，碧眼狐狸始終沒忘。

玉嬌龍的木榻中不但藏著青冥劍，還藏著《九華劍拳全書》。和她的夜行衣及男子衣帽等物。至於她的小弩弓，是永遠藏在首飾匣內。她得了這口寶劍之後，本來可以心滿意足了，但她卻由寶劍又想起了寶刀，由寶刀又想起了羅小虎，又不禁一陣難過。

當日，聽說那賣藝的父女又到門口兒來了，碧眼狐狸就嚇得躲到玉嬌龍的屋中，她的身子有些發顫，同時緊緊地咬著牙。玉嬌龍卻安嫻鎮靜地在几上練她的大字。她寫的是八分體的隸書，臨的帖是《漢曹全碑》。她寫得幾乎與原帖一個樣子，再把筆力運得渾厚些，就簡直與前庭掛的那幅對聯上的筆跡無異。

當下她忽然停住了筆，看著自己寫的這字，不由一陣發恨！她恨的是常到她家中來的那個最得她父親歡心的魯君佩。魯君佩是位探花郎，現任翰林院編修，他的書法、文章、詩賦都很好，可是面貌可厭，言談庸俗，行為也很卑劣。

玉嬌龍就想：「自己來京已將近四個月，隱隱聽得親友中來做媒的不少。別的人不中自己父親的意，難以成為事實。惟獨這魯君佩，確實是自己婚姻上的一個障礙，萬一父親做主把自己許配了魯君佩，過些日，羅小虎再得意而來，那自己應如何呢？」她憂慮著。心中又萌出了離開這裡攜劍遠走的念頭。

這時繡香又進來了，這個丫鬟今天的神態也很驚懼，她哨悄向玉嬌龍說：「剛才大人回來了，從來沒有今兒這樣煩惱急躁的，跟太太都幾乎吵了起來！小姐，您快過去看看吧！」

玉嬌龍驚訝著問說：「為什麼事兒呀？」繡香說：「聽說是什麼宅裡丟失了一口寶劍。原主倒不願深究了，可是咱宅裡的大人氣得不得了，說是若不拿獲盜劍的賊正法就辭官。太太說大人是自己找著不省心，大人就急了！」

玉嬌龍趕緊到她母親的屋中，見她父親已然走了，她要問又不敢問，便找了幾句別的閒話說了，才稍稍解開了她母親的愁顏。回到自己的屋中，她心裡猶豫了一日。本想離家遠走，做一件驚人的事，但又想：「那樣一來，父親也一定不能做官了，母親還不得為思念我而死嗎？再說，江湖上的顛沛困苦，我真能受嗎？走後再想回家來當小姐享福，那可就不能夠了！所以她知道自己不能顯出形跡，不能離家。」

至晚間她就寫了一封信，作出一種俠客的口吻，感謝鐵小貝勒不欲深究之情，並請鐵小貝勒轉囑玉正堂勿再為此事徒勞。信寫完了，她又覺著後半篇容易叫人猜出自己與玉正堂有關係，並能顯出來自己的畏懼，或許因此弄巧成拙，所以就撕去了半篇。

她將這半張信箋封好，夜深時她又潛離宅院，尋著長蟲小二，命將這信交到鐵貝勒府。回來之後，她心中很痛快，因為她這封信寫的是隸字。筆跡故意摹仿魯君佩，即或鐵小貝勒忽然發威，要按照筆跡去捉盜劍之人，那很好，就叫父親把他寵信的探花郎拿下吧！

又過了一日，這時碧眼狐狸因被那蔡九父女逼得太急，就與他們約定當晚在德勝門外土城決戰，她來求玉嬌龍屆時幫忙。玉嬌龍本來不願再出門惹事了，可是這時她對碧眼狐狸也感到些顧忌，因為自己鍾情半天雲羅小虎和最近盜劍之事，這兩件隱私全都在碧眼狐狸的心裡，如若拒絕了她這請求，她就許翻了臉！翻了臉自己倒不怕，自己可以殺死她，但那必要鬧得事情不可收拾。所以玉嬌龍心中一盤算，就爽快地答應她了。

到黃昏時，玉嬌龍令碧眼狐狸先去，隨後她假借如廁，暗攜寶劍，離了家宅，在城牆僻靜之處，爬出城外。她到德勝門那家小店裡，換上青衣，取了馬，飛奔土城，正趕上碧眼狐狸為蔡九、蔡湘妹、劉泰保三人所圍。堪堪就要力盡就捕。

玉嬌龍上前揮劍解救，並接過來飛鏢打回，以至蔡九負傷慘死。她將碧眼狐狸救走，令碧眼狐狸騎馬自去回那小店匿居，她便於昏昏的夜色之下回到了城裡。前後她去了共二十分鐘，便人不知鬼不覺地又回到了閨閣中，依然抱著貓兒玩。

但是第二天，碧眼狐狸就高興地來報告，說是九城轟動了巨案，蔡班頭昨夜中鏢死在京城了。玉嬌龍非常地驚訝後悔，想自己這是做的什麼事呀？那蔡姑娘她是多麼可憐呀！想到蔡姑娘若不離開此地，案子早晚是要發的，所以她趕緊命碧眼狐狸出去飭長蟲小二探出蔡湘妹住的那間店房，夜晚她就去了。

雖有劉泰保趴在房上守夜，可是玉嬌龍身輕似燕，動作如閃電那般快，第一夜她在蔡湘妹的枕畔放下了白銀，第二夜又到劉泰保、蔡湘妹隱匿的另一個店房裡留柬，催促他們離京。第三夜劉泰保、蔡湘妹搬到得祿家裡去了，她也得了報告，夜間又去恫嚇。她本想殺死那二人，但一來怕把事情再鬧大，二來她也覺著湘妹可憐，不忍下手。

可是不料到了第四天，大白天的，劉泰保就帶著蔡湘妹來到她家的宅門前走軟繩，一頓大罵，從此北京城的人都知道巨盜碧眼狐狸師徒是藏在她的家裡了。

玉嬌龍既憤恨、恐懼，又悲傷，因為她的父母從這天起也是日日愁眉不展，同時彷彿她與魯君佩的婚嫁也一天一天地將要成為事實了。而羅小虎依舊是音信杳然，外面的劉泰保又日益進逼，謠言喧動，她想隱忍、歛跡，便避難似地終日不出閨門。

可是她又覺察出碧眼狐狸高師娘仍然在外獨自行動。頭一回不知她是在哪裡受了鏢傷，第二回更是她家中的一件翻天覆地之事。那天深夜中忽然碧眼狐狸負傷逃歸，她趕緊去救，不料在花園中她便遇見了一位手使雙刀，武藝高強的人。她雖用寶劍斬斷了敵人的一口刀，但敵人卻越殺越勇。

此時家中的守夜僕人和官人已趕到了花園，她只得鑽進了後窗，回到屋中，敵人也驚走了，可是高師娘的屍身已發現在園中，一口被寶劍削斷的刀也扔在地下。

由此她父親玉大人才知外面的謠言確是事實，本宅中確實藏著賊人，藏著寶劍和贓物。他父親令人把高師娘祕密地抬出去埋了，因怕家人把此事洩露到外面去，對於誰是高師娘的徒弟反倒不深究了。玉大人既引疚自責，又懼將來之禍，所以便稱病辭官。

玉嬌龍憂心如焚，正無辦法，忽然德大奶奶又請她去赴宴。她就暗暗拿定了主意，想今天見著楊麗芳，自己設法跟她說上幾句私話，向她細細詢問她家中的歷史。如果她確實是羅小虎之妹，那自己就把高朗秋和羅小虎之事告訴她，叫她去找楊豹，再去訪問羅小虎的下落。至於自己，如目前的事情逼迫太急，那就顧不得許多了，只好就離開家走吧！

誰料事情出了意外，她一到了德家，就遇見了俞秀蓮，她才知道昨夜殺死碧眼狐狸，鋼刀被自己寶劍斬折了的那強硬的對敵，原來就是這位久聞其名的俠女！玉嬌龍益為凜懼，可是見俞秀蓮無意揭穿她的隱私，只是拿話刺激刺激，又用手段試了試，掐幾下，擰幾下，她全都忍受了。她倒很欽佩俞秀蓮。當日沒得機會跟楊麗芳細談，可是也用不著細談了。

回到宅中，她料到今夜俞秀蓮必來，所以就燃燈等待著。果然，深夜之間，俞秀蓮前來索劍，她便表示自己今後歛跡，請俞秀蓮勿再逼迫，並應允明日親將寶劍送回鐵府。俞秀蓮走了，她卻也隨之走出，立時到鐵貝勒府中將青冥劍交回在原處。

她又至德嘯峰家見了俞秀蓮，兩人坐在房上談了半天心，俞秀蓮就勸她別再這樣胡鬧，並說：「京城比不得別的地方。你是位小姐，你也比不得我，如果人家知道玉小姐是個飛賊，你父母一定都得氣死，你那兩位哥哥的官也就都不能做了！」她點點頭，表示十分懺悔。回家後，次日就派人到德家送禮，聞知俞秀蓮已走，她就放了心。想事情已經完了，寶劍交還，碧眼狐狸已死，俞秀蓮雖已探出自己的事情，可是她為人慷慨寬容，必不能對別人去說。

玉嬌龍經過了此番教訓，本想從此洗心革面，安分在家中做個小姐。專等候羅小虎做了官來此求親。可是忽然一夜又鬧賊，她施放冷箭把賊人擒住，想不到又是蔡湘妹！蔡湘妹大罵她的父親，並說要去喊御狀。幸虧她母親賢明，才把事情按住了，未致擴大。她又親自見了蔡湘妹，溫慰、蒙哄，把蔡湘妹弄得綿軟了，便派人用車將蔡湘妹送回。

玉嬌龍心中很是平靜，覺得一切事情都已完了，所有的爭鬥俱已解開了，她就稱疾裝病度過了這慘淡的新年。雖然她父親氣病了，母親也病了。加以那個魯君佩又時時來活動，恨不得立時就做她家裡乘龍快婿才好。魯太太並把個雙龍玉佩給她，說是壓驚鎮邪，她明白，這其實已隱隱有下聘之意。但這些憂愁苦悶，她認為都很容易解除。只是在上元節的這天晚上，她隨著母親觀燈歸來，忽由人叢中施放出來一支小箭，正正射在她新改裝的兩把頭上，她真驚訝了！

過了幾日，夜裡，忽然羅小虎又鑽窗進來見她。玉嬌龍見她這個相待三年，一心所屬的情人，仍然是「鼠竊」一般地來了，仍然腰插短刀，舉止粗鄙，仍然是那強盜半天雲，仍然沒有出身，沒做官，她真覺得沒有希望了！她不由得悲傷欲絕，哭泣了一整夜。

次日，她就藉辭說：「我怕屋裡的那個窗戶，因為高師娘就死在那裡。我想不到她原來是賊，我夜裡睡不著。」於是她就將《九華全書》、夜行衣褲、及男子衣帽、小弩箭等，都嚴密地鎖在一隻鐵箱之內，囑繡香好好保管，她就搬到她母親的屋中，藉以躲避羅小虎再來纏她。

此時她真恨羅小虎，並且恨自己當初行為不檢，她真病了。她心中甚至產生了一種反感，有時竟想，倒情願下嫁於翰林魯君佩，做一個庸愚的媳婦，以斬斷自己內心的紛擾，而酬答補報父母的養育之恩！

※

幾日之後，這天是正月二十九，北京人說：「節也過了，年也跑了。」這月是「小建」，明天二月初一，後天就「龍抬頭」了。花園大院住的那位劉太太蔡湘妹，雖然拖著一條被箭射傷的腿，可是痛痛快快、高高興興、風風光光地過了這個新年與燈節。

她跟得祿的老太太、得祿嫂，還有李家的二嫂子、張家的三嬸子、馬家大姑娘，連鬥了二十多天的「梭胡」；贏了好些錢，比她走軟繩賣藝掙的錢還多。同時她的當家的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外面賭錢也贏了不少。她真快樂，買了張「胖小子摸魚」的年畫貼在屋裡，她希望今年自己能生這麼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小子。她也不想搬家了，而且得祿的老太太現在跟她很好，還要認她做乾女兒呢！

可是這一天──這天的前一天晚上，她丈夫劉泰保瞧著她的腿完全好俐落了，現在要給她一條軟繩，她照舊能跳「八仙慶壽」，遂就說：

「我說，喂！咱們明兒該幹正經的啦！明天買點兒禮，先到鼓樓西看看玉小姐去，年前她不是說，以後你可以常常到她宅裡去玩嗎？那咱們就索性藉此拉攏拉攏她。我也不是想巴結玉宅，好在提督衙門找差事，那一箭之仇，咱們也可以不報，只是，爸爸死在土城的事咱們可別忘啦！

「跟她宅裡走熟活了，先打探打探碧眼狐狸的底細，那小狐狸到底是誰？自然，就是小狐狸跟咱們走個頭碰頭，咱們也是犯不上動手自討苦吃，可是，鬥雖鬥不了他，我劉泰保還會用智賺，萬一這寶押對啦，小狐狸落了網，把咱們去年丟的那些臉掙回來是真的！你說怎麼樣？明天你辛苦一趟。把小狐狸捉住了，咱們威鎮九城，你看那時候得有多少鏢店請我去幫忙？得有多少宅門請我去教拳？等到五月節叫你穿上繡花裙子，櫻桃、桑葚、棕子，咱們成筐整簍地買！」

蔡湘妹說：「你當是我跟了你淨圖吃穿啦？得啦，別說啦，明兒我去就是啦！你當是只有你記著，我把我爸爸死的事情就忘啦？」說著便拿新綢子的手絹蘸蘸眼淚。

次日，二十九，上午劉泰保就到街上買來了禮物，是兩斤福壽餅、一蒲包兒龍井茶葉、一簍福橘、半斤蜜棗。下午，蔡湘妹搽好了脂粉，梳了一個巧妙的盤龍髻，戴上鮮紅的綾絹花、鍍金首飾，又換上了花邊紅緞襖，下邊是繡著金鳳凰的紅緞小弓鞋，手上戴著一串鍍金的戒指，胸坎下掛著一條紅綢手絹，還有個平金的紅緞荷包。她對鏡端詳著，又磨煩了多半天。劉泰保從街上挑了一輛新車雇來，他拿著四樣禮物，蔡湘妹就嬝嬝娜娜地走出了街門。

街坊的馬家大姑娘正在門口買花樣兒，她瞧見湘妹就羨慕地笑著問說：「劉二嫂子您出門兒去呀？」蔡湘妹說：「可不是！我到鼓樓西瞧瞧玉宅三小姐去。」

劉泰保說：「快上車吧！」湘妹蹬著車櫈兒上了車，劉泰保也跨上車轅。車簾並不放下，車夫收起了板櫈兒，就趕著騾子走了。不多時就走到了鼓樓，劉泰保就跳下車去，說：「我在這兒等你，你一個人去吧！見了她……」蔡湘妹說：「你就別囑咐我啦！」車便又往西去了。

到了玉宅的高坡兒前，蔡湘妹就叫車停住，她下了車，手提著四件禮物，嬝娜地走上了高坡。玉宅的大門洞裡正坐著四個僕人，其中的一個一眼看見了蔡湘妹，就驚慌慌地向他的同伴說：「來了！那走軟繩的小腳娘兒們可又來了！糟糕，她還提著禮物。」於是四個僕人一齊屁股離開了長板櫈，都直著眼看蔡湘妹。

蔡湘妹走到近前，拿著點兒架子說：「你們給回一聲兒，我姓劉，住在花園大院，我是來看望看望這裡的太太和小姐！」說著，就邁動蓮足進了大門檻。她把禮物要交給僕人，僕人都不敢伸手去接。一個僕人就恭恭敬敬地說：「劉太太，您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們進去問一聲，因為宅裡的太太和小姐全都病著。」

蔡湘妹驚訝地說：「全都病啦？那我更得趕緊進去看看啦！」僕人又把她攔住，說：「您先在這兒等一等吧，我們太太跟小姐因為病，許多日子沒見客啦！我們先進去回稟一聲，然後再請劉太太！」說著，一個僕人趕緊轉身跑到裡院。

蔡湘妹把幾件禮物放在大板櫈上，她就娉婷地站著，跟這裡的三個僕人閒談天。三個僕人全部恭恭敬敬地回答，可是同時都用眼溜看蔡湘妹，都像是有點魂不守舍似的。這時裡邊出來了兩個僕婦和大丫鬟繡香，她們見了蔡湘妹，便一齊請安。

繡香就過來說：「因為太太小姐都受驚得了病，房中供著神，所以來了客全都不能接見。小姐知道劉太太來了，還帶來禮物，就吩咐我們說：『謝謝劉太太了，禮物實在不敢受。』劉太太是坐車來的嗎？要沒坐車，我們這兒派人給您送回去。過些日，小姐的病好了，一定到府上看您去！」

蔡湘妹怔了一怔，便做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你們看，我大老遠的來了！」

繡香說：「實在是屋中供著神，不能在屋中讓堂客。因為燈節那天，太太帶著小姐出去看燈，回來天晚了，街上的匪徒又鬧出了點兒亂子，所以娘兒倆全都病了，過了這些日子了。據大夫說，是受了點兒驚邪。」

蔡湘妹發著怔，喘了口氣說：「那麼人我見不著，禮物也不收了？我這禮物可也太薄，不過是為表一表我的心，因為太太小姐都待我不錯。上次要不是小姐親口對我說過，叫我以後有工夫找她來談閒話兒，這回我可不敢來，我也知道，像我這樣兒的，不配登上這高門大府！」

繡香趕緊說：「那倒不是！前幾天我們小姐還問呢，說那位劉太太沒來嗎？腿上受的那一箭也不知好了沒有？倒是很掛念著您的。現在真是因為病，昨天邱宅裡來的少奶奶也沒見著！」

蔡湘妹咬著嘴唇，半天才說：「我也不能愣闖進去，我帶來的這禮物我可不能再帶回去啦！你們告訴小姐，別混疑惑我，今天我是誠意來瞧太太小姐。一點兒別的事也沒有，也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存著好心！」僕婦都笑著說：「劉太太您這是哪兒的話？禮物你既不能帶走，那麼我們就大膽替宅裡收下，回頭再稟報太太小姐吧！」繡香卻用眼瞪著那兩個僕婦。

蔡湘妹沒法子。無論怎樣她今天也見不著玉嬌龍了，她只好轉身往外去走，嘴裡還叨念著說：「我真想不到，今兒我會白來一趟！」兩個僕婦把她送到大門外，都抱歉地說：「真對不起劉太太！等我們小姐病好了，大概她一定去瞧您！」

蔡湘妹也不言語，嬝娜著身子走下高坡，那趕車的趕緊預備下小板櫈。蔡湘妹蹬著板櫈兒上了車，高坡上站著的兩個僕婦都說：「劉太太，謝謝您啦！」蔡湘妹說：「你們告訴小姐，過幾天我再來瞧她！」說著，一低頭就要進車。卻見南邊離著車不遠站著一個人。

這人長得極為魁梧英俊，年有二十餘歲，穿著青緞大袷襖，黑絨坎肩，頭戴一頂鑲金邊兒小帽。這人穿得很闊，兩隻眼可帶著些賊氣，不住地瞧她的頭，望她的腳，蔡湘妹就恨恨地隔著紗窗向外罵道：「兔子眼睛，瞧什麼？沒見過你家祖奶奶？」外面那人聽見了，可是並沒言語。

蔡湘妹自己放下車簾，叫趕車的快些走，可是那人依然跟著，並向趕車的問道：「車裡的嫂子娘家姓什麼？」蔡湘妹氣得趴著窗向外大罵：「兔崽子！你管得著我姓什麼嗎？還問我娘家，兔崽子，瞎了眼！」車窗外的人也生了氣，怒聲說：「你這婆娘別罵人，老爺問你是抬舉你，是喜歡你！」蔡湘妹氣得罵了聲：「混蛋！」掀開車簾就叫趕車的停住。那人卻冷笑了一聲，嘴裡還嘟囔著罵著，就走開了。

這時劉泰保趕緊地跑了過來，見她媳婦抄著趕車的鞭子要下車去打人，他就攔住，問說：「是怎麼回事兒？」蔡湘妹指著說：「就是那個人，那兔崽子，他調戲我，他還問我娘家姓什麼，你說氣人不氣人？」

劉泰保瞪了那人的背影一下，趕車的人就笑著說：「那也許是個瘋子，劉二爺跟太太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劉泰保又向他媳婦問說：「你見著玉嬌龍了沒有？」蔡湘妹說：「沒見著嘛！玉太太跟玉小姐都病著，不見客。說了半天他們才收下咱們的禮，一下玉宅的高坡就遇見了這兔崽子！」

劉泰保把媳婦勸進車裡，叫趕車的快些把車趕走，他卻氣忿忿追上那人。只見那人大踏步地走到鼓樓前，原來這道旁有個臉上有兩塊刀傷的小夥子，正牽著一匹榴紅色的大馬和一匹青馬，在那裡等著他。這魁梧的少年接過來鞭子上了紅馬，又回過頭來看了看。

劉泰保就上前忿忿地問說：「朋友，你先別跑，剛才你跟我媳婦問的是些什麼話？」這人微微地笑說：「我看她頭兒腳兒不難看，才問問她……」

劉泰保當時氣得拍著胸脯，說：「小子！你來到北京也得睜睜眼，一朵蓮花劉二爺的女眷你敢調戲？……小子！」他一聳身要向馬上抓這人，不想沒有抓住。這八蕩馬走開了，身後那臉上有刀傷的小子騎著青馬掠過，順手一皮鞭正抽在劉泰保的脖子上。劉泰保大罵，跑著去追，那兩人卻一齊哈哈大笑，催著馬向南跑去了。

劉泰保本想今年得出出風頭爭爭臉，沒想到第一次上街，媳婦就受了調戲，他又吃了這個虧，他真氣瘋了，頓腳大罵著說：「好小子，反正你們兩人當天逃不出北京城，今天我要搜不著你們的窩處，不鬥鬥你們，太爺就不叫一朵蓮花！」

這時街上有許多人都擁了過來，劉泰保就站在人叢中拍胸脯、道字號。忽然有個人上前來，拉著劉泰保的胳膊說：「劉二爺！我這兒有頭小驢。借給你騎，你快追趕那兩匹馬去好不好？」劉泰保一看，這是本地的流氓，名叫花脖陶九，遂就說：「好！快牽來！」花脖陶九便跑去牽驢。

這裡劉泰保又氣忿地說：「只要追著那兩個小子，劉太爺絕不能饒他們！這些日我因為在家裡過年，不願惹閒氣，現在可就說不得啦！不但我們要鬥鬥這兩人，還得把去年的老賬算一算。諸位知道碧眼狐狸的事嗎？碧眼狐狸是被兄弟給翦除了，可是那小狐狸依然藏匿在京師，兄弟早晚要把捉住，牽給諸位看看，是什麼模樣！」說著又低聲努嘴說：「我劉泰保若不是顧忌著玉正堂的面子，也早就把那檔子案子破了！」

圍著的人一聽到劉泰保又拉扯上了玉正堂，有的就懼禍躲開，有的就向劉泰保使眼色，好意地悄悄囑咐他說：「劉二爺，您在街上說話留點兒神，不然鬧出點什麼事，合不著！」劉泰保卻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玉大人跟我有交情，剛才我給他送去的禮他全都收下啦！」

這時花脖陶九已把一頭草驢牽了來，並悄聲向劉泰保說：「剛才我又聽人說啦，那戴金邊小帽的傢伙這幾天時常在玉宅大門前轉，那臉上有刀疤的人就在鼓樓前牽著兩匹馬等著他，彷彿是等著玉宅的什麼人出來似的，說不定就與那狐狸案子……」

劉泰保趕緊擺手，說：「老兄弟請你守嚴密些！我要不是看出這一點來，我也用不著跟那兩個小子賭這口氣，兄弟！再見！」說著劉泰保騎上了驢，向眾人一拱手，揮鞭地走去。

其實這時那兩匹馬早已去遠了，但劉泰保也根本沒有想要追上，他就一直到了煤市街全興鏢店。此時他表兄神槍楊健堂是回延慶家中探望去了，劉泰保一到這裡更是隨隨便便，他就找著瞪眼薛八、歪頭彭九、花牛兒李成、跛腳金剛高勇，和那年前受傷現在還沒有十分好的鐵駱駝梁七，把剛才的事情說了，然後就說：

「這人是年有二十六七歲，身材與五爪鷹孫大哥差不多，可是腰軀挺拔，長得模樣不壞，比咱們哥兒幾個都漂亮，他鬍子剃得很乾淨，身穿青緞大袷襖、青絨坎肩，頭戴青緞小帽，可鑲著金邊兒，彷彿是故意擺闊似的。不過他那匹深紅色的大伊犁馬，在咱們這兒倒是少見，也許他是由別處來的，他說話有點兒河南味，不知諸位近日在客棧和各鏢店裡看見過這麼個眼生的人沒有？」

瞪眼薛八等人尋思了半天，都說：「沒大留神這個人！」跛腳金剛高勇就說：「戴金邊小帽的人現在不多，只要找著他那頂帽子就找著那個人了。」花牛兒李成說：「他這麼闊的人不能不逛堂子，今兒晚上我們到八大胡同串一串，也許能找著他。可是，萬一找錯了也是糟糕，頂好劉二爺你在嫂夫人跟前請兩天假，每晚跟著我們在南城串一串，也許能找著這個人。為辦正經事兒，嫂夫人也不應罵你荒唐。」

劉泰保笑了笑，說：「好！我先進城去一趟，真得向我媳婦請個假，然後我出來在南城住五天，不探出那小子的來歷不進城！」於是大家笑了笑，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劉泰保就走了。他不但回家去告訴了蔡湘妹，並到東西城和北城都託附了朋友為他打聽頭戴金邊小帽的人。晚間，他就換上了一身闊衣裳回到南城，準備與花牛兒李成等人一起到八大胡同妓院聚集之所去尋訪那個人。

這時八大胡同裡非常熱鬧，最有名的是韓家寶華班。聽說數年前名俠李慕白困頓京門之時，常來這裡逛遊，這裡的名妓翠纖與李慕白有過一檔子豔事，至今還有許多人能說得出來。寶華班之外尚有金鳳班、玉香班、紅林院、綺夢樓等等，都是藏香蓄粉，麗人雲集，每晚一般富賈豪商，咸來此走馬尋樂。不過清朝有例，凡是現任官職的人，一概不許涉足花叢，可是一般做吏的，職位雖小，掙的錢可多，他們出入此間卻沒有避忌。

這些日，各妓院中就出來了這樣的一位「大爺」，此人衣飾闊綽，有時還穿著官靴，似乎是什麼衙門中的師爺，又像是哪處王府的大管事的，花錢簡直如流水一般，任何人也沒有他闊。只是他沒有常性，在玉香班認識個姑娘，談上幾句話，他又往對門的紅林院，由紅林院出來，他又許回到玉香班。

他見了他剛才挑過的那個姑娘就裝作不認識，打算另挑，這在妓院裡按規矩說是絕辦不到，可是他太肯花錢，又太不講理，有時妓院的夥計也就設法通融通融，不願鬧出事來。好在這人打茶圍從來不耽誤時間，他只是跟妓女談上幾句話就走，真正是「走馬看花」。有時他出了頭等班子，又許入三等下處，所以這人是近日花叢中的一怪人。

一朵蓮花劉泰保和花牛兒李成等人，假充嫖客來到胡同裡尋訪，頭一日聽說有這個怪人，第二天就被他們遇著了。遇著的地點是在胭脂胡同，堂名叫做「綺夢樓」。劉泰保分明看見那人走進去了，他便拉著花牛兒李成、瞪眼薛八、歪頭彭九往裡去走。

這三個鏢頭雖也都是花叢中的魔王，八大胡同裡的混混兒，但他們一向逛的只是些下等的娼寮。這綺夢樓的門口油飾得很新，牆上的磚都雕著花鳥，兩旁門燈照如白晝，門前停著幾輛簇新的大鞍車，出入的人全是綢緞裹到底。

他們這四個人除了劉泰保身穿青洋縐大棉襖，腰繫繡花汗巾，還夠點樣兒，其餘這三個，個個都是短打扮，衣服連扣子也沒有，只用一條帶子繫住，所為的是脫了衣服打架方便。花牛兒李成是一臉鼻煙，瞪眼薛八不僅瞪眼，而且永遠撇著嘴。歪頭彭九的那腦袋實在難看，四下剃得精光，蒼蠅落上都得滑下來，當中可留著一條像麻繩兒一樣的小辮，紅頭繩上拴著一個小銅錢。

他們也知道自己不配進「班子」，然而禁不住劉泰保往裡拉，並說：「怕什麼？你們哥們兒都是老江湖，什麼地方沒去過，難道這花錢的地方都不敢去了嗎？」花牛兒李成紅著臉說：「不好意思，咱們這身打扮不襯！」劉泰保卻揚眉吐氣地說：「有什麼不襯？有錢就襯！咱們來此是為辦案，若等你們回去換換打扮，賊早就跑了！」他隨說著，隨往門裡去走。門裡的毛夥見他們的打扮跟氣色就有點兒特別，一聽他們說什麼來此為是辦案，可又有點兒驚懼。

當下劉泰保大大方方地吩咐瞪眼薛八在院中巡風，他就挑選了個名叫春鶯的妓女，帶著李成、彭九進屋去喝茶。這春鶯姑娘的房中雖都是些榆木擦漆的器具，但擺設得極為華麗，有雪白的沉香床跟月亮般明亮的梳妝鏡，歪頭彭九簡直不敢往鏡中去看他自己的那根小辮。

春鶯姑娘倒是毫無名妓的架子，穿得華麗，長得嬌美，可又有點小姐和命婦的神色。她殷勤地給這幾位裝煙倒茶，李成跟彭九全都坐立不安。劉泰保倒還態度從容，他手托著茶碗，就問說：「春鶯姑娘，剛才我看見一個戴青緞金邊兒帽子的闊大爺走進來，那是哪屋裡的客？」

立在鏡邊的豔麗的春鶯姑娘指了指上頭，說：「那是樓上素娥屋裡的客，姓羅。素娥跟我是乾姊妹，她說，那人倒是花錢不打算盤，只是沒常性。他來了一次以後再來，他就不認舊人，打算另挑了。」劉泰保望了李成一眼，悄聲說：「你們給我記住！那人姓羅。」又說：「你們二位在這裡坐一會兒，我出去解趟小手兒。」

歪頭彭九本來除了辮子上的那個小銅錢之外，另外是一個錢也沒帶，他怕劉泰保使壞，把他放在這兒，叫他丟人，所以劉泰保前腳出屋，他隨之也出來了。劉泰保便瞪眼說：「老九，別這麼怯怯吞吞的！今天咱們是來此花錢，你也不是六七歲的小孩，來到外婆家裡就認生！」

歪頭彭九搖動著他頭上的那個小銅錢，說：「我也是要上茅房！」劉泰保便往屋裡推他，並悄聲說：「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啦，你別沉不住氣，在裡邊混攪！」

他剛把歪頭彭九推回去，在院中站了半天的瞪眼薛八又跑了過來。悄聲說：「我聽明白啦，那傢伙是樓上素娥屋裡的客。」劉泰保說：「我比你打聽得更明白，快回去給咱們取傢伙來！」瞪眼薛八趕緊轉身走了。

這裡劉泰保就站在庭中，燈光照著他，許多毛夥都拿眼溜著他。他解開汗巾繫在裡面的小袷襖上，把辮子盤在頭頂上，又挽了挽袖頭，腳站了個丁字步，專等那戴金邊帽子姓羅的人一下樓，他就上前去打架。各屋中全都燈光搖搖，笑語細細，劉泰保在院中站立了一會兒，歪頭彭九又由屋子裡探出頭來叫他。這時忽聽樓上有男子放聲高唱，劉泰保趕緊向彭九擺手，側耳細聽。

可是他卻聽不大懂，因為這既不是梆子腔，也不是二簧，倒有點兒像崑曲，只隱隱聽得漫聲唱道：「……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

劉泰保暗自冷笑，說：「這是哪裡來的老虎豹子？我劉泰保今天倒要在此施展施展虎豹的身手！」他也不管唱歌的人是誰，便扯開了嗓子高叫一聲：「好啊！」接著又叫道：「真好嘛！」

兩個毛夥忙過來向他請安，說：「大爺！請您到屋裡去坐吧！」劉泰保卻搖頭說：「不！我在這兒也是唱戲啦！再說許他唱就許我叫好，誰也攔不住我！他在姑娘跟前顯顯嗓子，我也賣弄賣弄嚷嚷！」

這時許多香巢內的門簾全都打開了，樓欄杆上也趴滿了人，花紅柳綠，燕語鶯聲，都藉著燈光向他來望。劉泰保便揚臉向樓上招手說：「姑娘們，再請剛才唱戲的那位消遣幾段，我一朵蓮花劉泰保闖遍山南海北，還沒聽過這麼特別的梆子腔。那位消遣完了，我還要請出一位戴金邊帽子的朋友跟我演出武戲！」

說到這裡，就聽樓上有人像霹雷似地喊了一聲：「渾蛋！」劉泰保仔細一看，就見一個身穿紅衣裳的妓女旁邊站著一條大漢，這人此時雖未戴著金邊帽子，可正是那個姓羅的人。劉泰保就哈哈一笑，說：「好！劉大爺來這兒花錢正為的是找你，你的花名兒叫什麼？」

這人不懂「花名」是什麼意思，只一拍胸脯說：「我叫羅小虎！」旁邊的許多妓女全掩著口咯咯地笑起來。那人更是大怒，向劉泰保說：「你上來！」劉泰保說：「你下來！」那人找著樓梯就要往下走，卻被幾個嫖客把他攔住，有人說：「不要惹他，他是鐵貝勒府教拳的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

羅小虎用腳頓得樓板直響，說：「管他是誰！」又怒聲說：「你有膽子上樓來嗎？」

劉泰保哈哈一笑，說：「有什麼不敢？若要怕你，劉大爺犯不上費盡千方百計到這兒來找你。前天在鼓樓我就想鬥鬥你，被你騎上馬逃走了，今天，你就是騎上獅子，我也要把你揪下來！」說著他一扔大棉襖，拍拍雙手，表示手中並無兵器，此次專憑拳鬥，然後就一步緊一步地往樓上去跑，嚇得樓上的妓女全都哎呀哎呀地直叫。因為羅小虎的力太大，旁人都攔阻不了，劉泰保一上樓來，嚇得別人便全閃開了。

劉泰保曉得這傢伙必有幾下身手，他一上樓來就先發制人。一拳向羅小虎的當胸打去。羅小虎並不閃避，只用手去粘，劉泰保收拳閃避，羅小虎卻攻上前來，要伸手擒住劉泰保的腕子。劉泰保輕移慢躲，等到羅小虎的手驀然一抄手腕之時，他忽然披攔截砍，其勢極猛，右手打開羅小虎的臂，左手向羅小虎的小腹猛捶。

羅小虎一退身，身後就是樓欄杆，劉泰保一拳沒打著，再進一步去逼，不想兩隻手全被羅小虎握住。並且握得甚緊。劉泰保心中著急，便怒罵道：「這算是哪一路的拳法？」他雙手用力去奪，膝蓋向前頂。不料羅小虎用力將他一掄，劉泰保的身子就趴在了樓欄上。劉泰保又驀然用腳去踢羅小虎的臉，沒有踢著，羅小虎便一撒雙手，劉泰保的身子就由樓上飄了下來。樓下的妓女又都驚叫：「哎呀！……」

劉泰保一挺腰，身子立定，便擺手說：「別害怕！我沒摔著！」驀然，頭頂上又有一個光亮亮的東西打了下來。瞪眼薛八大喊道：「不好！」劉泰保趕緊雙臂一掄，一隻由樓上飛下來的大玻璃燈就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劉泰保益發憤怒，見薛八已取來傢伙，他就說：「扔給我！」薛八便把一口單刀飛起來扔給他。劉泰保輕巧地抄住了刀把，然後向樓上指罵著說：「小輩！你用辣手暗算，不是好朋友！滾下來，我借你一件傢伙，咱們刀槍對砍，見個高低。」

羅小虎在樓上說：「誰同你一般見識！」劉泰保持刀又往樓上去跑，說：「你別吹！今兒咱倆這武戲當場不出彩，就永不煞臺！」他將要走上樓去，羅小虎卻迎下了兩三步。劉泰保掄刀就砍，羅小虎向旁一躲，劉泰保再一刀，又被羅小虎閃開，那刀喀的一聲，正砍在樓梯欄杆上。樓下毛夥一齊大聲喊：「御史大人查街來了！」彭九、薛八卻都說：「沒有，他們瞎說！劉二哥你放心去幹！」

劉泰保抖擻著精神，單刀如電，颼颼進逼，那羅小虎卻不住向上去退。忽然他由懷間抽出了一口兵刃，迎著劉泰保的單刀一削，就聽嗆的一聲，劉泰保就彷彿是撲了個空，他大吃一驚，半截刀已飛下樓梯，噹啷落地。

羅小虎以帶環的短刀進逼，劉泰保用半截刀招架……同時喊叫道：「好傢伙！你手裡也有寶劍！」遂翻身跳下了樓梯。瞪眼薛八趕緊追來，遞給他一根扎槍。劉泰保才將槍接到手中，忽覺有暗器飛來，他趕緊閃身，瞪眼薛八的手腕上卻中了一支箭，痛得他哎呀一聲。劉泰保嚇得身上一陣哆嗦，叫道：「哎呀！原來你就是小狐狸！」

羅小虎此時卻回到了那素娥的屋裡，扔下銀兩，戴上他那頂金邊帽子往外就走。彭九等人都已藏了起來，只有劉泰保仍不氣餒，他手挺長槍，攔住樓梯，大喊道：「小狐狸！你再滾下來，不動暗器，不用寶劍，咱們倆要拚個死活。走十里地沒有遇不見禿子的，想不到舊冤家在此相遇，原來你小狐狸是這般模樣，玉宅的高師娘大概就是你的媽……」

他正使勁嚷嚷，羅小虎挾起衣裳，已由樓上躍下。劉泰保回身擰槍就刺，羅小虎短刀相迎。刀光槍影，又一場好殺。妓女、嫖客全都藏到屋裡去了，毛夥趕緊跑去叫官人。但此時羅小虎用他那口雖短卻極鋒利的刀，已將劉泰保的槍桿削斷，順勢一腳又將劉泰保踹翻。

劉泰保翻身爬起，掄著槍桿再戰，羅小虎又一腳將劉泰保踢得滾開。身後的李成由屋中抄起一隻花瓶飛來，羅小虎一歪頭，花瓶就從他的耳邊飛了過去，摔在地上。又有人叫道：「衙門的人來了！」羅小虎這才轉身走去。薛八、彭九趕緊露出頭來去追，但追出門首，他們又都不敢走了，劉泰保便怒罵著說：「你們倒是追上去呀！」

這時有兩個毛夥走來向他請安，說：「劉太爺！請您還是到春鶯姑娘的屋裡去坐會兒吧！我們不敢不去通知衙門，待一會兒官人準來。那個人是逃走了，劉太爺您……」劉泰保擺手說：「不要緊，我在這兒等著官人，一會兒的官司我也打！」毛夥們苦苦央求，劉泰保這才回到春鶯的屋中去坐，只有李成陪著他，薛八和彭九都被他派走追尋那姓羅的下落去了。

待了一會兒，南城衙門就來了幾個人，可是來到這兒一看。動刀打架的人已逃走了，也沒鬧出什麼事來，妓院的人也沒敢說出劉泰保的名字。官人在這裡待了一會兒，只好又走了。

此時劉泰保卻在屋中悶悶地喝茶，眼前那位美麗的妓女笑著和他說話。李成也低聲叨念著剛才的事情、，他全都不理。他悶坐了半天，才開了盤子，向這位春鶯姑娘拱手說：「對不起，打擾你半天！」春鶯笑著說：「不要緊，劉老爺客氣什麼？明兒來呀！」

劉泰保點點頭說：「好，好，明兒見！」他同花牛兒李成來到院中，又向毛夥們抱拳，說：「打攪打攪，兄弟叫一朵蓮花，南北城的人都知道。煤市街全興鏢店的神槍楊掌櫃的，那是我表兄，以後萬一有什麼麻煩事，就到全興鏢店去找我，別客氣！」毛夥們齊都恭恭敬敬地說：「劉太爺您別囑咐啦，這兒您雖不常來，可是您一道出字號來，我們就都知道了。以後求您多維持，有一點兒小事情我們也不敢驚動您，大事情一定去稟報您！」

劉泰保便一邊拱手，一邊同花牛李成出了門。李成很高興地說：「真夠面子！老劉你一朵蓮花的名頭真叫得響！」

劉泰保說：「還夠面子呢？叫人由樓上推下來一次，踢滾了兩回，刀槍全都被人砍折，這跟頭栽得還不夠大的？我劉泰保從頭年到年下，在南北城可真夠洩氣的啦！咳，想不到小狐狸原來是這麼個傢伙！寶劍他已送回去了，不知他又從哪兒偷來了一口寶刀？」他嘆了口氣，又一拍胸脯說：「現在倒好啦！我到底認出他是什麼模樣啦！只要他不逃開北京，就好辦！等著，我劉泰保要佈置下天羅地網，不擒住他我絕不甘休！」

兩人遂說著，遂回到了全興鏢店。此時瞪眼薛八跟歪頭彭九早就回來了，他們都說沒追上那姓羅的傢伙。瞪眼薛八的左腕上貼了一塊膏藥。他認輸了，連連地搖頭說：「這個忙兒我可再也不敢幫了！原來他就是那神出鬼沒的小狐狸，咱們再派一百個人，也絕鬥不過他，我可不再往裡攙腿啦！我還留著我這條命呢！」李成跟彭九等人便都主張到延慶請回來神槍楊健堂，到全興鏢店再把那受傷新愈的孫正禮請出來，再到鉅鹿縣去請俞秀蓮……

劉泰保連連擺手說：「算了吧！算了吧！俞秀蓮跟這小狐狸是一手兒事，他們說不定還有什麼關係呢！」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記得年前在土城幫助蔡德綱父女共戰碧眼狐狸師徒時，隱隱看見那小狐狸是個身材纖細的人，沒有今天姓羅的這麼高，這麼魁梧，莫非使小弩箭的人天下也不是小狐狸獨一份兒？這姓羅的傢伙，莫非是小狐狸的師兄弟，是一門中學出來的？這麼說，小狐狸是又請來了一個幫手嗎？……

這樣一想，劉泰保不禁毛髮悚然，覺得重重禍事，都已被自己惹下。而朋友全不中用，媳婦的技藝也不算高，跟頭是栽下了，雖然爬不起來，可是若來個「溜之乎也」，那更丟人洩氣。若說不走，這姓羅的就許勾結上小狐狸，不敢惹俞秀蓮，可敢專門跟自己作對。他們既有小弩箭，又有寶刀，玉正堂還暗中縱養著他們。自己現在是個無業遊民，而且「老虎掉在山澗裡，傷人太眾」，這幾個月來，自己的人緣兒一天比一天糟糕。劉泰保這麼一想，他不禁腦如上箍，心如刀絞，就哇的一聲咯了一口鮮血，把屋中的人全都嚇慌了。

這時夜已過了子時，八大胡同裡的燈雖沒滅，可是人也少了。附近幾個小館子都冷冷清清，鍋裡空冒著熱氣，沒人照顧。妓院也多半關上了門，掩住了妒燕嬌鶯，頰紅黛綠，也掩住了輕雲似的春夢。

離開八大胡同往南是一條大街，名叫西珠市口，這裡有許多家旅店，旅店裡的客人這時也都睡了。只有路南的一家客棧，臨街的樓窗上還有隱約的燈光，並有一個濁厚的低吟聲，唱著：「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又有捶桌子聲、頓樓板聲，及沉重的嘆息之聲。

這間屋倒是相當寬敞。一張木榻，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屋中的半天雲羅小虎正在一人獨斟獨飲，他渾身發熱，就脫了個光脊背，油燈的微弱光燄。照著他脊背和胸膛上的幾處刀劍傷和猛獸的噬傷，看上去就像隻中了箭的老虎一般。他一個人獨飲低唱，又捶胸頓足地說：

「玉嬌龍，好啊！你真纏住了我，害死了我！我發了財還不行，還得叫我做官！兩年來我費盡千方百計，也曾花錢買賄，也曾低首向人，結果也沒摸得半個官做。玉嬌龍，難道我一輩子做不得官，你就一輩子也不見我了嗎？你有那身武藝，隨時可以到我這裡來，但你不但不來，反倒連住的屋子都換了，叫我連去了三次，也找不著你！」

他越說越氣，就把酒壺、酒盃，連油燈全都推在了地上，又將兩把椅子踢翻。立時他這屋中就如天翻地動一般，亂響了一陣，然後他便長嘆一聲，倒在床上睡去了。

昏昏暈暈地忽然覺著有人進到屋裡，羅小虎一驚，立時由懷中抽出來寶刀。進屋來的這個人卻說：「哎呀！這可了不得了，幸虧我來看，不然就要著起火來了！」說的是南方話。原來油燈滾在地上並未滅，還在樓板上呼呼地燃著，這個人踏了兩腳，才算給踏滅了。

羅小虎於火光中看了看這個人，見是個二十來歲黑臉的小個子，身體挺結實，但有點兒猴相。這人梳著個道冠，穿著短道袍，好像是個小老道，記得今天在店裡曾看見過他一回，大概他也是這裡住的旅客。羅小虎此時的腦子明白了一點兒，便將寶刀徐徐收入懷中，點點頭說：「多謝你。幸虧你把火踏滅了，你去吧，不要攪我睡覺！」那小老道也沒言語，轉身就出屋去了，留下滿屋子難聞的油燈氣味。

羅小虎也覺著這是在客棧裡，不可任意地發脾氣，萬一起了火，縱使自己燒不死，把別人燒死了也太不對。他嘆了口氣，又想起了今天在綺夢樓遇見的事：「那姓劉的刀法很好，他與我並不相識，為什麼要跟我打架呢？北京人真是欺負人！他又想：我來到北京十幾天，走遍了花街柳巷，看盡了少婦美女，竟沒有一個比得上玉嬌龍一成的。可恨！玉嬌龍真美，真狠毒，我羅小虎真是忘不了她，否則也就不用為做官求親，著這鳥急，生這鳥氣了！」

想到這裡，咚的一聲，他又把床使力地捶了一下。隔壁就有個山西口音的人罵道：「你娘！不睡覺可幹什麼？半夜裡活詐屍，棧房也不是為你一個人開的！」羅小虎大怒，又要由懷中去抽寶刀。但他還是將自己的怒氣壓了下去，心說：別不講理！本來不該攪人。又嘆了口氣。隔壁那山西客還低聲絮叨著，他便忍氣不言語，待了會兒，他也就睡去了。

次日。快用午飯的時候他才醒。在樓下大房子裡住著的他那兩個嘍囉，一個叫花臉獾。一個叫沙漠鼠，這兩個人就進屋來問說：「老爺！今兒還有什麼分派嗎？」

原來一年來，羅小虎離開了紅松嶺他那群盜黨，身旁就只帶著這兩個心腹人，幫著他販馬、發財、求官。雖然官職始終沒求成，可是他卻命這兩人叫他「老爺」；希望有朝一日，得個功名，娶了官太太，這兩人就是隨身的官人了。然而這希望就跟夢似的無法捉到，自己懷中仍插著寶刀，仍是半天雲。這兩人雖然也學了兩句官話，可是，花臉獾是一臉刀疤，沙漠鼠是兩隻紅眼，神情慓悍古怪，依然是嘍囉模樣。

羅小虎心裡不大痛快，就瞪眼說：「沒別的分派，還是那兩件事，一個去到鏢行跟各處去打聽汝州俠楊公久，一個到鼓樓西玉家，只要看見那小姐出門，就跟著她，看她往哪裡去，就趕緊騎馬來告訴我。」兩個嘍囉齊都挺著胸脯，搖晃著腦袋高聲說：「好啦！」

羅小虎又說：「再去打聽打聽，昨天在綺夢樓和我打架的那一朵蓮花劉什麼，是個怎樣的人？」花臉獾說：「那不用打聽，街上的人都認識他。那是鐵貝勒府的教拳師傅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北京有些名頭，年前為在玉正堂宅中捉拿狐狸，出過大名！」

羅小虎一驚，趕緊問說：「什麼事？玉家怎麼會叫他拿狐狸？」花臉獾就把他在街上聽來的這件不完全的故事說了出來。羅小虎明白了，那所謂的「小狐狸」，一定就是玉嬌龍！現在她匿名閨閣，也一定是被劉泰保逼得無法。於是他就冷笑了一聲，又恨恨地說：「把那劉泰保的住處給我打聽出來！」

兩個嘍囉轉身要走，羅小虎又說：「站住！還有點事兒！」遂叫沙漠鼠把靠牆的一隻木箱打開。這箱中滿滿的都是金銀元寶、零整銀子，和大疊的銀票、一大包一大包的珍珠，這全是二三年來他在沙漠草原上劫來的和販馬賺來的錢。

羅小虎就說：「拿些銀子給這裡住的那個小老道，昨夜要不是他，棧房早著起火來了！」沙漠鼠說：「給他十兩銀子吧？」羅小虎點了點頭，又問：「那小老道是個幹什麼的？他為什麼不找個廟去住？」

沙漠鼠說：「那人好怪，他本不是老道，不過穿著道士的衣裳賣野藥，拿著串鈴、布招牌，還有個藥箱。他昨天才來，說是由江南九華山來的，他可是很留心咱們，不斷地打聽咱們是從哪兒來的，老爺是做什麼官的。」羅小虎笑了笑，也不介意，兩個嘍囉就出屋去了。

又待了一會兒，店中的夥計就給他送來了豐盛的酒飯。羅小虎是正月十三日來的，在這魁陞店中住了已有二十多日了。他雖行為古怪，性情暴躁，並且終日愁眉不開，但頗為仗義疏財。本店房中住著一個落第的舉子，貧病交加，房飯賬欠了已有五十多兩，店家無法，逼他搬走。但羅小虎一來到，聞知了此事，立時代他還清了房賬錢，並拿出五十兩銀子，讓那窮苦的書生回籍。

前天店中又有個謀事未成，憔悴而死的小官員，死在房中無法抬埋，遺下寡婦孤兒在屋中啼哭。羅小虎又資助了二百兩，並贈給那孤兒兩個大元寶。因此店中無論掌櫃、夥計，和常住的客人，沒有一個不說這位戴金邊緞帽的人是位闊官，是位善人，是位慷慨熱心的俠士。

這天，他用過午飯之後，又騎著他那匹榴紅色的大馬在街上閒走。走著走著，不覺又走到了北城，眼前又出現了那巍峨壯麗的鼓樓，羅小虎不禁心中一陣煩惱，真懶得再往西邊去走了。因為即使到了玉宅門前，也不過只能徘徊一會兒，咫尺天涯，這畫棟雕樑的一大片房屋，簡直就像是山嶽，玉嬌龍就像被壓在這山嶽底下了，無法與自己會面。

這時他的嘍囉花臉獾從街旁的一個酒舖走了出來，招呼他說：「老爺！」羅小虎下了馬，上前問說：「怎麼樣？」花臉獾悄聲答說：「那宅門前停著兩輛車，是由別處來的。玉小姐還是沒有出門兒，我想待會兒，也許能出來送客。」

羅小虎一怔，心裡想起前幾天在玉宅門前看到的那個紅衣紅裙的小女人，那小女人還不錯，遂就問說：「你看清楚到她宅裡去的是女眷嗎？」聽花臉獾說來的是女眷，羅小虎立時將馬交給了他，就向西走去了。

羅小虎原不是什麼好色之徒，他只是喜歡注意女人，因為他知道他有個未見過面的胞妹，大概名字就叫做「英芳」。茫茫天涯，不知道那妹妹流落於何所，也許已做了別人的妻子，也許已淪落於煙花之中。所以他只要看見一個年輕的婦女，便覺著可能是他的胞妹，就必要設法打聽人家的姓氏和出身。同時他還有一種心理，就是覺得玉嬌龍雖然那樣多情美麗，卻不能與自己朝夕相共，所以他恨不得能找到一個可以替代玉嬌龍的人。

當下他又來到了玉宅的門首。見這裡只放著兩輛很平常的騾車，兩個趕車的人在高坡下等著，就坐在車上的櫈兒上喝茶談話。時候已然不早了，夕陽斜舖在這條街上，往來的人也不很多，羅小虎在這裡走過來走過去。同時他可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禿子，抹著一臉鼻煙，像個地痞似的人，在這裡也轉了兩個來回，並且用眼溜了他兩下，後來便拐進一條小巷裡去了。

羅小虎也不大注意這人，他只是來回地走，往東走走，揚著臉向高坡上看看，又轉身回來，再看看西邊的天空，二月的纖雲被夕陽照得黃中透紅，十分的美麗。晚風習習地吹著，雖然還很涼，但卻不跟冬天的風一樣，已有點兒發軟了。雲霞之間鴉鵲亂飛，街上已有賣餛飩的擔子過來了。

這古城的風光雖然沒有新疆草原上的那種遼闊大氣，也沒有大漠高山上的險峻奇景，然而卻別有一種風味，是一種柔美的掠人心底相思的風味。羅小虎又不禁頓了一下腳，心中恨恨地說：「玉嬌龍！莫非你是變了心？故意以『做官』來為難我嗎？」這時迎面來了十多匹馬，馬上都是佩刀的官人，護衛著一位身穿紫色馬褂的老將軍，到了門前，這老將軍便下了馬往高坡上去了。羅小虎心想：這一定是玉正堂了，好大的威風！

他又徘徊了一會兒，心中十分急躁，就想離開此地，這時坡上就送下客來了。果然是一群女眷，可是送客的都是婆子、丫鬟，卻看不見小姐玉嬌龍。被送出來的是兩位女客，都是旗裝，一位是四十歲上下的太太，穿戴倒還樸素；另一位女眷年紀只二十上下，恭恭謹謹地在那中年婦人的身後隨著，像是個做兒媳婦的。

這小媳婦雖是旗裝，可像纏過足，走路還扭扭捏捏的，不大好看，可是那瘦長的臉兒，嬌紅的脂粉，纖眉秀目，雖比不過玉嬌龍，可是也遜不了三五分。她穿的衣服是大紅緞子的，雖不如玉嬌龍那麼豪華，但卻更為嬌豔。羅小虎立時兩隻眼睛發直。

此時那婆媳二人已帶著僕婦們上了車，往東去了。羅小虎趕緊快步追了上去，直追到鼓樓前，他找著了花臉獾，要過馬來，上馬就追著車去了。迤邐地過了許多條馬路，來到了東城，兩輛車就魚貫地走進了一條胡同。

這胡同口有一座木頭牌坊，羅小虎仰面去看，四個字倒也還認得，寫的是「三條胡同」，往南一看，原來不遠就是東四牌樓。羅小虎催馬進去，見那兩輛車在一個門前停住了，這門雖不如玉宅那麼大，可是至少也是個官員之家，那美麗的小媳婦便隨著她的婆母進門去了。

羅小虎張望了一下，便撥馬走開，他心中十分懊惱，暗暗恨道：「怎麼這些標緻的女子盡都出在富貴之家，都是這樣裝腔作勢地連人也不看？可恨！」

他策馬出巷，順著大路向南走去，就想：「玉宅的院落太深，而且戒備得又甚緊，想給玉嬌龍傳一封書信都辦不到。看剛才那家子，門戶還小一點，家中的人口也必定不多，那婆媳與玉宅不是近親也是好友，我不如去託她們，叫她們替我把一封信傳給玉嬌龍。不過得好好地去託她們，不然她們不一定肯管。可是我也見不著她們，與她們也談不了話，看來還是得深夜帶著刀去見，雖然有些不講理，可是我除了請她們祕密捎書之外，並無別意，也不算什麼的。」於是他拿定了主意，就想趕回店房去寫信。

馬出了前門，將走過正陽橋，忽聽身後有一陣細碎緊急的蹄聲，他回頭一看，原來是一頭草驢，騎驢的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見他一身青布短打扮，掛著一個鏢囊，臉有點兒瘦了，羅小虎便一聲冷笑。劉泰保向著他緊追，並說：

「姓羅的，我知道你今天進城了，我在門臉等了你半天啦！劉泰保現在把腦袋拿在手裡握著啦，要跟你回頭碰一碰，並且要碰到底。咱們兩人頂好找個旅館談談天，我不怕，我知道你更不能怕。綺夢樓裡的一場爭鬥，那不算什麼，不能由那就說結下深仇。我也知道你不是小狐狸，可是至少你跟小狐狸是師兄弟。

「來！下了你的坐騎，咱們談一談，也不妨請出那位小狐狸來，咱們講講理！事情沒有什麼難辦的，如果你們真是俠義英雄，我劉泰保拱手叫你老師傅。過去的事算是我的錯，我帶著媳婦一走，永遠不回京城，不然，可以把我的腦袋送給你們做一件謝禮，再不然，你們兩人一齊放冷箭，我劉泰保單刀相迎，雖然明知多半必輸，可是我還不含糊。」劉泰保的草驢緊頂著馬屁股，嘴裡如連珠一般地說出了這一篇話。

羅小虎卻哈哈大笑，回著頭說：「劉泰保！我勸你趁早離開北京。你我既無深仇，你更不必苦苦追著我。你說那什麼小狐狸，那人我認識，可是……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知道你的武藝比她差得遠得多！」

劉泰保瞪著眼說：「差得遠我也要鬥，你告訴我那人的住址姓名吧！」羅小虎卻搖搖頭，也沒工夫跟劉泰保多說話，便催馬緊走，很快就把劉泰保的草驢丟在了後邊。劉泰保在後潑口大罵，羅小虎忍著氣只是大笑。

少時就回到了店房，他下馬進門，命店夥將馬牽到棚下，就「咚咚咚」地跑上樓去。一進屋，他倒吃了一驚，原來那賣藥的小道士正在他的屋中站著，猴頭猴腦的，神情極為可疑。羅小虎就瞪眼說：「你為什麼趁著無人到我屋裡來？有什麼事？」

這小道士卻昂然說：「我給你送銀子來了。昨天我替你撲滅了火。那不算什麼，你叫人給我十兩銀子，我不能收。好！現在你回來啦，我給你吧！」說著他就把十兩銀子放在了桌上。這小道士因為鬢髮很長，所以顯得臉有點兒瘦，其實細一看，他不但不瘦，兩隻胳膊還很健壯，說完話他就轉身走了。

羅小虎四下看了看，見屋裡的東西倒沒有挪動。也不大介意，便躺在床上歇息。他不禁又想起了剛才所遇見的那位旗裝的少婦，不由得由愛慕又引出一陣憂煩，他長嘆著，又捶床唱了起來：「我家家世出四知，惟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唱過之後，又在屋中來回走了走，便喊來店夥，叫拿來紙墨筆硯。他就跟惹氣拚鬥似的，用拳頭握著筆，在信紙上寫著大字，寫的是：

嬌龍賢妻妝次：

「我來京已有半月，只同你會過一面，你不容我與你多談，便催我走去，我心中真熬煩。幾次去找你，你卻搬了屋子，可見你是故意避我，你的心是變了！別後一年多，我依你的話離開朋友，改了行業，而且發了大財，但官是沒法弄到，真叫我堂堂好漢無計可施，只有嘆氣而已！

看這樣子，一輩子我也做不到官了，難道是你也因此一輩子就不跟我見面了嗎？你有那樣高超的武藝，何必在宅中充小姐，受一朵蓮花那等小輩之氣！我勸你快些隨我走，咱們有錢，可以到處享福，何必非做官太太才行？這封信請你三思，收拾行李等候我，後天我要親自去接你……」

寫過之後，草草黏封了，就帶在身邊。

此時，他的兩個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就一齊回來了。羅小虎把桌上放的十兩銀子交給了花臉獾，說：「那賣藥的小道士還很有骨氣，他不肯要這銀子。給你們，你們兩人分了，把它花了吧！」又問那沙漠鼠說：「打聽出來了什麼沒有？」

沙漠鼠擠著兩隻爛眼，說：「我今天打聽出來的事情可很多。我新交的那個全興鏢店的夥計，他告訴我說，他們鏢店的大鏢頭五爪鷹孫正禮，現在他的傷已然好了。今天劉泰保找了他去，聽說在屋中直嚷嚷要打姓羅的，要拿小狐狸。」

羅小虎微微冷笑，便說：「今天我也見著劉泰保了！那小輩他已自己說明他與我交手必輸，所以我也不願與他一般見識了。」沙漠鼠又說：「可是聽全興鏢店裡的人說，孫正禮的師妹俞秀蓮又將來到北京！」

羅小虎笑道：「倒盼她來，好叫我看看，長得比我的心上人如何？」沙漠鼠說：「楊健堂可也要回來了。劉泰保還要四面八方去請朋友，我怕到時咱們孤掌難嗚！」羅小虎索性哈哈狂笑起來，說：「一點兒也不用怕，我有寶刀！」

正說著，忽見有人把頭探了進來，正是那小道士。小道士點手叫花臉獾。笑著說：「來！我請你喝酒！」花臉獾臨出屋時還問：「老爺！今兒晚上還到哪裡去？我出去喝酒怕一時不能回來。」

羅小虎說：「你不要管我，今晚我要到個別的地方去，用不著你跟著。」他拂拂手，叫沙漠鼠也出屋去了。他獨自一人在屋中沉思了一會兒，又不住地冷笑。

少時店夥又給他送來酒飯，他吃過飯，酒卻一點兒也沒喝。燈已點上了。羅小虎就暗暗紮束俐落身子，先躺在榻上養神。街上的更鑼敲到二更時，他就起來，又預備了一下，便撲滅了燈走出屋去。

樓上各房間中，有的客人是已經睡著了，有的是流連在八大胡同裡還沒回來，所以多半屋中都沒燈光，樓梯更是黑忽忽的如同一眼井似的。羅小虎將要往下去走，忽見一個人在前面順著樓梯咚咚地跑下去了，羅小虎問了聲：「是誰？」那人也沒言語，一下樓梯就沒有了蹤影。羅小虎心說：奇怪！莫非是賊？他便追下了樓梯。只聽大房子裡有許多人說笑，他就叫道：「花臉獾！」連叫了幾聲，沙漠鼠才由大屋中出來。

門一開，裡面傳出骰子在磁盆中亂轉之聲，羅小虎就問：「花臉獾呢？」沙漠鼠說：「花臉獾叫那小道士給灌醉啦，現在屋裡睡覺呢！」羅小虎悄聲說：「我現在要進城去辦點事，今晚也許不回來，樓上的屋子要好好看著，小心賊把咱那箱子裡的東西偷了去！」沙漠鼠點頭答應，羅小虎就向門外走去。

此時天上懸著一彎新月，路上的行人已很稀少。羅小虎也沒騎馬，他慢慢地走著，進了城走到東四牌樓，已然三更了。大街兩旁的舖戶全都緊閉著門板，如人合上了眼睛，四周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活動的東西，一切彷彿都已睡熟了，只有遠處隱隱傳來梆鑼聲，直如夢囈一般。

羅小虎進了三條胡同，來到那宅門前，忽然他又有些猶豫，暗想：「白天我也沒打聽打聽，這家是姓什麼？是怎樣的人家？我貿然地進去，去找人家的兒媳，雖然沒有存著旁的念頭，就是只叫人家傳封書信，可也就夠冒昧的了！」

他轉身走去，想要再到玉宅，設法將信直接交給玉嬌龍，不必無故地來攪人，好像是欺負人家少婦。但他停住腳步想了一想，又覺得那少婦姿色動人，也真許是個未嫁的姑娘，那麼，自己就去一半威嚇。一半請託，與她結婚。即或被玉嬌龍知道了也不要緊，叫她看看，我雖沒做官，然而也有女人跟我。

羅小虎這樣一想，就脫去了外面罩著的長衣，捲了個捲兒，連鞋一起都放在門前的上馬石後面。他一聳身上了牆，向下一看，各屋中都有燈光，羅小虎不禁吃了一驚，心說：怎麼回事？這家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覺？他順著院牆、房頂直往後院去走，就見有個人也往後邊來了，羅小虎趕緊趴在了房上，就見下面的人似是個僕人，走到了屏門就站住了身，向裡面叫著說：「鄧媽！」

西邊燈光輝煌的屋中就走出來一個僕婦，問說：「什麼事？」那男僕說：「老爺叫我來說，天不早了，請五奶奶跟少爺少奶奶歇息吧！不至於有什麼事兒了！」僕婦卻說：「五奶奶很害怕，少奶奶也不肯睡，可是。事情也說不定。前幾年我在服侍俞姑娘的時候，就遇見過這麼一回事兒，也是有個男子騎馬追車，果然夜裡就有人來了，若不是俞姑娘的武藝好，可真不定出什麼事兒啦！」

男女兩僕在下面說話，聲音不大，可是房上的羅小虎卻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不勝驚訝，暗道：「原來白天那小媳婦已然看出我來了，知道我今夜必來。那小媳婦莫非也有玉嬌龍那樣的本事嗎？好！我倒要會一會她。」於是他就趴在房上，屏息靜氣地一點也不動。

等到男僕人轉身走了，女僕人回屋之後，羅小虎便從房上一躍而下，並無多大的聲音，屋中有人正在說話，也似乎沒有覺得。羅小虎壓著腳步走到了窗前，用手指蘸了點兒唾沫，輕輕地將窗紙劃了一個小窟窿，他就彎著腰，向屋裡去看。

只見屋子雖然不像玉宅那麼寬大，陳設器具卻十分講究，屋中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和一個旗裝的小媳婦。男子像是個文弱書生，穿著一身青綢衣褲，辮子盤在頭上，正望著那小媳婦笑。那小媳婦是個背影，也是一身青。手中握著一口刀。兩人像是一對小夫婦，情景極為溫馨和諧，雖在這防守賊人的嚴重情況下，但小夫婦仍然嬉笑著，悄聲地說話。

那小媳婦忽然一轉身，燈光照著她的側面，更顯得嬌豔非常，原來正是羅小虎白天看見的那個小媳婦。就見她擺著手，又輕輕地跺腳，嬌笑著：「你別跟我鬧，奶奶就在裡間啦！賊也許一會兒就來！」

她那少年丈夫仍然笑著，要胳肢她。小媳婦便抬抬刀，彷彿要跟她丈夫打架似的，卻又嬌媚地笑著說：「真別鬧啦！好文雄，別跟我鬧！聽聽動靜。待會兒賊準來！可是到時候你千萬別先出頭，你沒經過大敵，我不放心！」那少爺文雄笑著說：「你也沒經過大敵，我也不放心。」兩人說笑著，極為親愛。

窗外的羅小虎心中卻非常難受，而且有些嫉妒，心想：「怎麼人家就有閨房之樂，我羅小虎卻不能？」他瞪著一隻眼向裡看著，連自己來的目的也忘了，卻不料背後一片瓦飛來，吧的一聲正打在他的背後。他又痛又驚，趕緊掄刀回身，屋中的燈光也突然滅了。他跳到院中向房上去看，只見黑乎乎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此時屋中那小夫婦一齊出來，掄刀撲上他來。羅小虎卻後退了幾步，他一手握著寶刀，一手擺著，說：「別動手！我來沒有惡意！」不料話未說完，那文雄便掄刀向他連砍，並大怒著說：「白天你尾隨我的妻子，晚間你又來，還敢說沒有惡意？」說著鋼刀如電光一般地削下。羅小虎疾忙以寶刀相迎。

那小媳婦便急急地說：「文雄快躲開！叫我……」這小媳婦的刀法新奇，兩三下就殺得羅小虎不得不後退，同時羅小虎也不願傷著人家。他便回身一聳，上了東房，並向下邊說：「我來是求小嫂子給我辦點事兒！我這兒有一封信……」

不料那小媳婦已然飛身追上房來，鋼刀在他眼前一晃，羅小虎疾忙用寶刀相迎，刀碰在刀上，只聽噹啷一聲，小媳婦手中的刀便被削斷。她驚訝得往旁邊一閃身，羅小虎也向後退了一步。不料後面早有個人，不知是誰，一腳向他踢來，羅小虎就咕咚一聲摔下了房去。

下面的文雄掄刀向他就砍，羅小虎情急，一腳踢去，正踢在了文雄的手腕上，文雄手中的鋼刀就被踢落了。羅小虎急快地滾起來，以寶刀向文雄砍去，只聽一聲慘叫，文雄就倒了，羅小虎倒吃了一驚。

這時那小媳婦已由房上跳了下來，手中的刀雖被削去了一截，可是她仍然舞動如飛，向羅小虎來砍。羅小虎忿忿地迎戰了兩下，這時屋中就有了喊叫聲，外面也人語嘈雜，羅小虎就一聳身又上了房。

不料房上趴著一個人，驀地一抄他的腳，「啪嚓」一聲，羅小虎又坐在了房瓦之上。趴著的那個人挺身而起，就撲了過來，模樣雖然看不清。但那影子很是短小。羅小虎將寶刀一晃，問說：「你是誰？」

這短小的人卻話也不答，只徒手過來要奪羅小虎的寶刀。羅小虎一滾身下了房，雙腿一挺，站住了身，就見這裡原是個偏院，正院中卻人聲雜亂，並有女人的哭泣之聲。羅小虎正想跑開，可是房上那短小的影子又如一隻夜貓子似的，刷的一聲撲了下來。羅小虎將刀一晃，那人一縮頭，手反抄上來又要奪羅小虎的刀。

羅小虎便施展刀法，寒光閃閃，那人徒手應敵，左躥右躍，簡直像個猴子一般，身手極為敏捷。羅小虎的刀雖然沒有被他奪了過去，可是覺得此人十分厲害，尤其是那幾個掃堂腿，假使羅小虎沒有點兒真功夫，早就被他給掃倒了。羅小虎刀法愈急，那人卻並不後退，拳腳的來勢反倒愈猛，羅小虎就虛晃一刀，飛身越過了牆去。

牆的這邊是另一家住戶，這家住戶也被西鄰的吵鬧之聲驚醒了，各院中全都點上了燈，並有人在屋中向外問：「誰？」羅小虎又上了房，踏著房瓦快走。走過了許多層院落，不防身後又有短小的身影追來，羅小虎急忙由房上就跳過了牆，到了外面。這裡已出了胡同，是一片黑茫茫的曠野，那短小的黑影又如箭一般地追來。

羅小虎回身掄刀，怒喝一聲：「你是誰？為什麼這樣苦苦地逼我？」黑影兒嘿嘿一笑，並未答話，又撲過來要奪他的刀。羅小虎真氣極了，便颼颼地掄著刀。那黑影疾忙躲閃，才躲避開卻又撲上來，並趁空打了兩拳，踢了一腳。羅小虎的身體結實，這人的拳腳打不倒他，可是這條黑影兒纏住了他，卻真真叫他生氣，叫他沒有一點兒辦法。

這黑影是一步也不放鬆，看那樣子他並非要害他的性命，只是要奪他這口寶刀。羅小虎緊緊地握住了寶刀，且戰且走，黑影一步一步地追上。忽然，羅小虎覺得一腳踏空，原來身後是一個大深坑，羅小虎一下子掉在了坑中，坑裡很髒，大概有不少泥水，上面的那人便哈哈大笑。羅小虎向上面怒罵了幾聲，上面也沒有還言。羅小虎在坑中生了半天的氣，這才爬上來，他緊緊握著寶刀提防那人再來奪，可是四下去看，卻不見黑影，大概那人已經走了。

羅小虎喘了喘氣，信步走著，兩隻腳覺著很濕，心中又不放心剛才自己闖禍的那家，那個小媳婦的武藝不錯，還會上房，想不到北京城處處有這樣的奇人！只是她那個女婿本領不濟，被自己誤傷了，豈不要叫那小媳婦傷心嗎？咳！自己這事辦得是太不對了。

羅小虎又想著趴窗偷看到的那甜蜜的情景，心中便又嫉妒得慌。他就想：「我幾時才能與玉嬌龍成為夫婦呢？她在京城這幾個月，並不是安分守己，不出閨門，她也盜寶劍，做飛賊，可是她就不肯出來與我私自會會面。她認識這個會武藝的小媳婦，就一定還認識不少的能人，無論哪個，還不能替她捎一封書信給我嗎？但她就不那麼辦。我沒做成官，她就要把我甩了，好個負心的女子，今夜我非得去找她不可！」

當下羅小虎就將寶刀插在腰帶上，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下，又辨別著路徑，往鼓樓走去。此時街上就有更聲急急地敲著，並有馬蹄聲聽導聽導地響，似是查夜的官人來了。

羅小虎穿越著小巷，迤邐地走到了北城，尋著了鼓樓往西，少時就來到了玉宅的門前。這裡很是清靜，除了門前的八棵大槐樹被風吹著蕭蕭作響，此外便沒有別的動靜，屋中也似乎沒有什麼防備。

羅小虎來到門前，就一伏身，才要躥上屋去，卻聽有人「嗤」地一聲叫。羅小虎大驚，便抽出刀來，問了聲：「是誰？」只覺得前胸驀然一痛，原來中了一鏢。羅小虎痛得幾乎坐在了地上，他才一彎腰將鏢拔出，不料流星錘又自後打來，正打中在他的脖頸上。同時樹上又「颼」地跳下一人，掄刀向他來砍，身後一流星錘又險些打中了他的屁股。

羅小虎一面揮刀迎敵，一面閃身，就負傷跑下了高坡。「颼颼」地兩鏢又自上飛來，一鏢打空了，一鏢被羅小虎接住，他不敢再鬥，轉身就跑。後面的兩人卻緊緊地追來，並高聲向他大罵，一個是女人的聲音，說：「你快些站住，不然我可就要拿鏢打死你了！」羅小虎趕緊一低頭，但是鏢並沒有飛來。

又聽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朋友，站住吧！你已受了傷，還想跑嗎？站住咱們談談。你是為小狐狸來的，我們也不是為別的事兒，只要你告訴我們，那小狐狸是玉宅的什麼人，咱們倆就算是一條線兒上的了！」

這聲音非常廝熟，是那一朵蓮花劉泰保的聲音，羅小虎不由得更加氣憤，就回身說：「好啊！你也敢來欺負我？」說著就要過去與劉泰保廝殺，但是那女人的飛鏢又打來了，幸虧沒有打著。羅小虎回身再跑，並後悔自己今晚沒有帶來弩箭，可是那弩箭帶來也沒有多大的用，並不能將人射死。

他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很遠，後面的人才不追了，他這才慢慢地走。胸前的傷痛，身體的疲倦，他並不在意，他只是懊惱，因為自己的武藝，最好是一刀一槍，或是角武比力，他完全不要以巧勝人。可是今天遇見的那條黑影，卻神出鬼沒，不知使的是哪一家的拳法。又加上劉泰保那冷不防就打來的流星錘，劉泰保女人的飛鏢，真令他難防難擋，他的肝肺都要氣炸了！

古城中這窄小的胡同，他真覺得行不開，他在沙漠裡、草原上，是蓋世無敵的好漢，然而在京城中，他卻要受一般小輩的欺侮。羅小虎忿忿地走到了南城，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爬過了城牆，就回到了西珠市口。

他住的這家店房，樓上樓下已全都沒有了燈光，他跳牆進內，也無人覺得，他就摸著了樓梯向上去走。不想走到了樓上，忽見眼前又有一條黑影走來，要從他的懷中奪他的寶刀。他趕緊一手護住胸，一拳打去。那人閃開，又來了一個掃堂腿，掃著了，可是羅小虎並沒被掃倒。

羅小虎憤怒極了，反身去撲，並問：「你是誰？」黑影仍不答。羅小虎拳飛腳起，那黑影也舞拳相敵，但那個人卻不如羅小虎的力大。他們在樓上這樣咕咚咕咚地一陣亂打，各屋中的客人就全都驚醒了，有人嚷嚷著問：「什麼事兒？」羅小虎就說：「有賊！」同時拳腳不停。那黑影一轉身跳上了樓欄杆，一跳而下，羅小虎還要下樓去追，卻聽下面一聲冷笑，黑影兒就不見了。

此時各屋中都點上了燈，羅小虎偷偷溜回自己的屋內，就趕緊掩上了門。往床上一躺。就聽外邊吵吵嚷嚷地，腳步踏得樓板咕咚咕咚地亂響，店家也彷彿被驚醒了。羅小虎胸口上的鏢傷十分疼痛，脖子也發酸，一口怒氣頂在心裡出不來，他這時簡直痛恨一切的人。他暗自尋思：「那條短小的黑影兒實在可恨，不知他是誰？不知他為什麼偏來和我作對，由東城追我到南城來？而且他知道我住在這裡，以後這東西一定要時時跟我為難，妨礙著我的事，我怎樣將他翦除了才好？」

當夜羅小虎的心中既亂，傷處又痛，所以也沒有怎麼睡，到天明時才迷迷糊糊地入了夢境。直睡到過午，外面有人咚咚地亂捶門，羅小虎這才忍著傷痛起來，將門開了，就見門外是他帶來的那兩個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這兩人見他們的「老爺」到這時還沒有起來，心裡就很疑惑，如今一開門，見「老爺」是兩腳污泥、滿胸血跡，他們就大吃了一驚。

二人急忙進屋，隨手把門緊緊地掩上，沙漠鼠就悄聲問說：「怎麼了？老爺！」羅小虎瞪眼說：「少問！」他低頭看看，胸前的血跡實在不少，無怪乎痛。又掏出自己寫的那封信，就見也被血跡浸紅了一半，他一氣就嗤嗤地撕扯了，花臉獾、沙漠鼠全都直瞪著兩眼發怔。

羅小虎一邊換衣褲和襪子，一邊又吩咐說：「快出去給我買刀創藥，再買一口扑刀來！」沙漠鼠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花臉獾又把屋門緊緊關上，然後走近前來，悄聲問說：「昨天夜裡的事兒？」羅小虎擺擺手，不叫他多問，只說：「你們要防備一點兒，現在有許多人都在暗中要害咱們！」

花臉獾壓著聲音說：「今天外邊可都傳開了。說東城鐵掌德嘯峰家昨晚去了賊人，驚了他家的少奶奶，傷了他家少爺。」

羅小虎一聽，便不禁驚愕。因為德嘯峰是個很有名的人，自己向來很景慕他，不想自己昨晚去的那人家，就是德嘯峰的家，還誤傷了他的兒子，實在是太不應該。他心中一懊煩，就又躺在了床上。花臉獾又說：「今天內外城都很嚴，茶館酒店全有衙門的探子。咱們這兩天，還是別出門才好。」羅小虎便點了點頭，接著又嘆氣。花臉獾就將羅小虎脫下來的那染著血的衣裳藏在床底下，把那口寶刀也壓在褥下。

這時外面又有人捶門，羅小虎趕緊坐起身來。花臉獾便向他擺手。請他先躺下，並拉過棉被蓋在他身上，又將地上扔著的兩隻泥襪子也踢到床下，這才去開門。就見外邊站的卻是沙漠鼠和那在本店住的小道士，那小道士背著藥匣子，迷嘻地笑著。羅小虎卻不禁吃了一驚，臉色也變了。沙漠鼠便走近前來，悄聲說：「這位道爺，他有好藥，專能治刀傷，他在江南給許多人治過。」

羅小虎瞪著小道士，突然問說：「你行走江湖有多少年了？」小道士把藥匣放在一個板櫈上，往近走了走，說：「至少也有十年了，我們是世世走江湖賣藥，我匣子裡的藥都是祖傳的祕方。」羅小虎瞪大了眼睛說：「你倒不會武藝？」

小道士猴子仍迷嘻笑著，搖頭說：「我沒學過那些，我做生意的人，也用不著武藝。可是我常給會武藝的人治病，江湖上一些有名的俠客、鏢頭、山大王，他們受了傷，都請我去治過。我的補鐵平金散、生龍活虎膏，都是四遠馳名！」

花臉獾把屋門關好，羅小虎就自己掀開了被子，露出了血肉模糊的鏢傷。小道士打開了他那藥箱，取出來兩貼膏藥和一包面子藥。羅小虎又問說：「你行走江湖，你可曉得江湖間誰的武藝最高？誰的名氣最大？」

小道士說：「若論武藝，誰也超不過江南鶴、李慕白、猴兒手，老小三輩！」

羅小虎笑道：「猴兒手是個什麼人？我還沒有聽人說過，大概人物不會出色，武藝不會高強吧？」小道士說：「哈哈！你是不知道，猴兒手的名頭可大極了！他是鳳陽府譚二員外的少爺，李慕白的大弟子，誰比得了？」

羅小虎笑了笑，又問：「你可知道有一位高朗秋？」小道士搖頭說：「沒聽說！」羅小虎又問：「你可去過武當山？」小道士點頭說：「去過，那山上道士們的武藝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羅小虎又說：「你可知道新疆有個半天雲羅小虎？」小道士卻搖頭。

小道士點上了半截蠟燭，烤化了兩貼膏藥，就往膏藥上灑那面子藥。羅小虎又問說：「你可知道有個楊小豹？」小道士說：「三年前江湖聞名的單刀小太歲楊豹，我倒是曉得，他偷盜了宮中四十幾顆珍珠，後來死在保定府。可是沒聽說過什麼楊小豹！」

羅小虎吃了一驚，立時心中湧上來一陣悲哀，他又瞪著眼趕緊問說：「楊豹死後，他家中還有什麼人？」小道士拿著膏藥說：「昨天新出事的鐵掌德五爺家的兒媳婦楊麗芳，那就是楊豹的胞妹！」羅小虎一聽便怔了。

小道士把兩貼滾熱的膏藥向羅小虎胸前的傷處用力一按，他立時哎呀一聲，昏暈了過去，把小道士嚇了一跳。花臉獾和沙漠鼠趕緊過來喚救他們的「老爺」，小道士卻驚訝地說：「怎麼，他的身體是這麼虛？連一貼膏藥都禁不住？」

花臉獾要去找草紙好點著了熏救，沙漠鼠連聲叫著：「老爺！老爺！羅老爺！」道士也嚇得直發怔。忽然羅小虎甦醒過來了，他急急地擺手，驅這些人全都出去，他卻在這裡不禁痛哭，偌大英雄竟如同個女子一般地嗚嗚啜泣。從此，他也不出屋子了，飯吃得很少，酒也不再喝，更聽不見他再唱那「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的悲歌。同時也不知那小道士給他貼的什麼膏藥，傷不但不好，反倒腫起來了。

過了三四日，這三四日內外邊的風聲很緊，都說京城藏著大盜，內城提督衙門、外城御史衙門，都正在飭派官人到各處尋查形跡可疑的人。並聽說一朵蓮花劉泰保、神槍楊健堂、五爪鷹孫正禮等人。現在日夜在街上亂轉，必要捉獲殺傷德大少爺的那個賊而甘心。

除了沙漠鼠還時常出門去打聽打聽消息，臉上有刀疤的花臉獾簡直不敢出門，他成天跟小道士在一起賭錢，「老爺」給他的銀子已被小道士贏去了很多。這小道士不僅會賭錢，並且江湖的見聞極廣，但他們到底也猜不透這小道士是個何許人。

在樓上的羅小虎雖然身負重傷，而且心灰意懶，可是他時時謹慎地防守著他那柄帶環子的寶刀。他知道有人正惦記著他的這口寶刀，而且那個人大概就住在這裡，因為每夜他都覺得屋外有響動，只是那個人不能得手。他疑惑那小道士是個綠林中人，但是細瞧可又不像，叫沙漠鼠、花臉獾他們去探查，也是一點兒可疑的痕跡也探不出來。

天是漸漸暖了，但羅小虎的傷換了兩貼膏藥卻更加重了。這天不過是晚間二更天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走進了他的屋中。他這屋中的桌子上還正燃著明晃晃的燈燭，羅小虎聽見了腳步聲，就趕緊忍著痛翻過身來，同時按住了褥子，因為褥子下面就是他的那口寶刀。他瞪大了眼，看見床前站著一個青緞衣青緞小帽的少年男子，細條身子，俊俏的臉龐。再細一看，啊呀！那原來不是個男子，卻是他的情人玉嬌龍！他便說：「啊！你這時才來？」

玉嬌龍卻向他擺手，俊俏的臉上如舖著一層秋霜，沒有一點兒溫暖，也沒有一點兒柔媚。她又走近一步，便低著頭嚴厲地向他質問，聲音極小，說：「你住在北京是什麼用意？為什麼這些日你都不走？你到德家做出的那是什麼事兒？你可知道，那楊麗芳就是你的胞妹呀，你殺死的那德文雄就是你的妹夫！你簡直是強盜，我當初真是錯認了你！」

羅小虎心痛得如刀割一般，他翻身坐起來就要爭辯。玉嬌龍不容他說話，又往下忿忿地說：「你在這裡再住幾天，一定要事發被捕！我現在也無法救你，我自救尚且不暇。我等了你三年，希望你有個出身，沒想到全成了泡影，你反倒日趨下流。我的父母已將我許配了現在順天府丞魯翰林，我無法違背，我今天來就為的是把這些話告訴你，是怪你自己不長進，非我無情！」

羅小虎張著手急叫道：「嬌龍！」玉嬌龍卻連看也不看，就翩然出了屋，羅小虎又悲哀地叫著：「嬌龍！賢妹！」

玉嬌龍已走出去了幾步，忽又頓住了腳轉身，似乎是還要再回屋去說什麼。這時驀然有一人從她的身後撲來。她疾忙回身閃開，但這個人如同是個猴子似的，很短小，舞著雙手又向她撲來。玉嬌龍飛快地閃避，同時拳飛腳起，就把這人一腳踢倒。

這人一滾身站了起來，玉嬌龍追過去又是一腳，就把這人踹得咕碌碌地滾下了樓梯。玉嬌龍不敢在此多留，便從欄杆上一跳，跳到了樓下。那猴子似的人卻爬起來又一躥，倒把玉嬌龍頭上的青絹帽打落在地下。玉嬌龍憤憤地一掌打去，打得那人又後退了兩步，玉嬌龍便向外急走。

此時櫃房中已跑出幾個人來，但玉嬌龍卻已走到門外。可是她才一出門，不防門前正站著兩個人，一個人手中點著了松香的火摺子一晃，玉嬌龍的眼前就起了一片火光，她趕緊去閃開。這拿火摺子的人可也嚇了一大跳，驚愕地說：「哎呀！原來是她呀！這些日子我劉泰保做夢也沒想到是她呀！」

玉嬌龍一驚，回身以小弩箭連珠般地向那說話的人射去，那劉泰保便跟另一個人往西撒腿跑去。那店中也人語喧嘩，街上還有舖戶未關門。玉嬌龍就疾忙地向東去走。此時夜色漸深，更鼓已敲到了三下，巍巍的古城，已進入了沉睡的狀態。玉嬌龍越城潛回到宅中，心緒萬分地不寧。

劉泰保原是帶著花牛兒李成，這些日每夜要在羅小虎住的店門前探望；今天不料探出來出他意料之外的一件事，倒把他嚇呆了！兩人向西跑出了很遠。花牛兒李成因為屁股中了一支小箭，就跑不動了，他喘著氣說：「站住吧，站住吧！到底剛才你拿火摺子照的那個小夥子是誰呀？他怎麼那麼厲害呀？沒說話就放箭！」

劉泰保卻說：「那就是小狐狸，我真沒想到是她！怪不得俞秀蓮不肯告訴我實話。如今，如今，今兒的事連我的媳婦都不能告訴！現在知道了她是誰，倒難辦了！」於是這兩人就急忙回全興鏢店去了。

此時，羅小虎住的那個店房之內卻大亂了一陣。那賣藥的小道士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可是他卻拾著了一頂青絹小帽。店掌櫃是暴跳如雷，指著小道士嚷嚷著說：「怪不得我這店裡這幾天常出事兒，鬧得客人都不安，原來你不是好人，趁早兒你滾！要不然我可要把你交官了！」小道士掩著臉生著氣，也不言語。

倒是有常住的老客人和管賬的先生勸著掌櫃的，說：「還是別聲張吧！現在街面上正緊著，叫他再住一晚上，明天一定叫他搬走就是了！」店掌櫃的這才不得不壓下點兒氣，又向小道士說：「明天請您走吧！您欠的店錢我們也不要了！求您別再給我們這兒生事兒啦，我們這兒可是正經買賣！」小道士就點了點頭。

此時沙漠鼠早跑到樓上去告訴了羅小虎，說：「那小道士原來是賊，剛才被個外邊進來的人給打啦！」羅小虎似乎沒聽見這些話，他只仰面躺著，瞪著兩隻大眼睛發怔，眼睛被火光照得通紅，紅得可怕，沙漠鼠嚇得趕緊退身出去了。後半夜店房中無事。

次日早晨，那小道士連他的那隻藥箱忽然都不見了，房門還沒開。不知他什麼時候就走了。在一進門的白照壁上還留下了幾個用炭寫的字，是：

「我乃江南大俠猴兒手譚飛，我走後店中仍有賊人；一定還要出事，請店家小心為要。」

同時，羅小虎發現褥子下的那口帶環的寶刀忽然不見了，他急躁、憤恨，但又不敢聲張，也無處去尋那猴兒手。這時他才明白了，小道士猴兒手給他貼的膏藥一定不是好藥，不然為何越貼傷越重呢？

他暴躁著，就叫沙漠鼠給他出去另請名醫，他希望早些能夠行動了，好出去辦他自己的事，同時他又令花臉獾天天出去打聽外面的事。他知道劉泰保、楊健堂、孫正禮等人已全都知道他住在這兒了，只是因為他現在負著重傷，楊健堂等人不願來抓他這一個病夫。等著他的傷癒了，他們再來拿他，或與他比武。

他現在如同被人監守起來了，若想逃走，恐已甚難。所以他那兩個嘍囉全都嚇得戰戰兢兢的，天天吃不下飯去，只盼著他們的「老爺」快些把傷治好，好悄悄地離開北京。同時他們又聞得玉正堂的小姐玉嬌龍已許配給了順天府丞魯翰林，又因為北京有些無賴漢，給玉嬌龍造出了很多謠言，說玉小姐是什麼「小狐狸精」。所以魯家為息人言起見，把婚期提前了，大概是下月中旬就要迎娶。

第八回

彩輿迎新娘途逢惡虎
香車隨寶馬私走嬌龍

羅小虎自更換了醫生之後，他前胸的鏢傷漸漸地好了些，只是胸中既氣憤，又傷心。有三件事最使他痛惜……

臥虎藏龍

羅小虎自更換了醫生之後，他前胸的鏢傷漸漸地好了些，只是胸中既氣憤，又傷心。有三件事最使他痛惜；第一就是自己太對不起胞妹了！本來相違數載，一旦兄妹得到機緣相見，正應當相敘過去家庭的慘變，骨肉分離後各自遭受的痛苦，然後再相議如何復仇之事等等。鐵掌德嘯峰也應當算是自己的姻親了，可是自己不才，那天偏偏把一件小事弄成了大事，將德文雄殺傷。那天聽玉嬌龍來說，他已然死了！咳！我將我的妹夫殺死了，使胞妹年輕守寡，我還有什麼臉面再去見我的胞妹呢？就是我將自己凌遲處死，也不能贖去我的罪愆。

第二件事就是玉嬌龍那天晚間來此所說的那一番話，簡直是義斷隋絕，她已忘記了沙漠中的盟誓、草原上的恩情，而甘心去嫁什麼魯府丞了。她只恨我不長進，不能做官，然而我怎樣才算長進，怎樣才能做官呀？

第三是恨那猴兒手，累次在自己的事情中間搗亂，臨去時趁著我的傷重還將我的寶刀盜去，真真可恨！羅小虎一想起這些事，就痛心懊悔，炸了肺似地氣憤，他真想掙扎著去見胞妹謝罪，去見玉嬌龍嚴辭質問，去尋猴兒手索要寶刀，可是自覺得仍然體力不勝，精神不濟。

這天，花臉獾、沙漠鼠二人就悄悄地對他說：「大爺！咱們在這兒也沒有什麼事啦，你老的傷也快好了，玉小姐要嫁魯府丞就叫她嫁去吧，咱們還是回到新疆販馬去吧！」

羅小虎卻搖搖頭，愁悶地說：「要走你們就走吧，我可以給你們盤費！」花臉獾說：「盤費倒不要緊，只是大爺……老爺，你這樣地住著，早晚要出事呀！」羅小虎冷笑道：「我倒要等著出點兒事叫我看看，我看誰人能把我怎樣了？」

正在說著，忽聽樓梯一陣緊響，花臉獾探出頭去望了望，臉上就立刻變了顏色，他回轉頭來，驚慌地悄聲說：「來了，來了！劉泰保！」羅小虎便悄聲說：「快把刀給我預備在手下！」花臉獾就把一口新買來的純鋼的薄鋒厚背的扑刀放在羅小虎的身旁。羅小虎用被將刀蓋住。依然假裝安靜地躺臥。

此時外面的劉泰保等人已上得樓來，除了披著青綢袷襖的劉泰保之外，還有一位穿布衣服的人，這人高身方面黑鬍子，花臉獾認得，正是新由延慶府回來的，全興鏢店掌櫃子神槍楊健堂。後面跟著一條大漢，手中提著一口明晃晃的鋼刀，這人就是五爪鷹孫正禮，他去年被碧眼狐狸所傷，現在已然把傷完全養好了。

當下楊健堂向孫正禮使了個眼色，囑咐他不可莽撞，於是劉泰保在前，三個人就走進屋來。

羅小虎將要扶枕坐起身來，劉泰保卻擺手說：「不要客氣！不要客氣！你自管躺著養神吧！我們早就想來拜訪你老兄，只因你病著，怕騷擾了你，現在我們哥兒三個知道你的病快要好了，所以特來向你問問。德五爺家裡的事不提了，因為德少爺被你傷得並不太重，德五爺曠達為懷，他是寧叫人負我，我不負人，所以他不願深究，並且他夫婦還勸他的兒媳息事忍氣。」

羅小虎一聽這話，心中立時鬆展了，就想原來德少爺沒死，玉嬌龍那天的話可能是傳聞之語，或者是自己聽錯了，但是他仍然不勝慚愧。又聽劉泰保把聲音壓得略小一點兒，說：「今天我們哥兒三個前來，非為別事，就是我們早已探出了……」說著看了看花臉獾和沙漠鼠，又笑著說：「你們二位可否暫且出去迴避迴避，我們跟羅大哥說幾句私話。你們放心，我們絕打不起來，我們絕不能逼他，我們若想逼他，還不能等到今天才來呢！」

花臉獾和沙漠鼠兩人都用眼看著他們的「老爺」。羅小虎卻努努嘴說：「你們去吧！」那二人就又疑又懼地出了屋子。孫正禮是手握著扑刀昂然站立，瞪著兩隻大眼睛看著羅小虎，楊健堂就擋在孫正禮的前面，怕他驀然動手，同時也注意觀察著羅小虎的神態。

劉泰保又向床前走了一步，說：「我們知道你是從新疆來的，你常在玉宅的門前轉，玉小姐並曾扮成男子到你這兒來過。我們都知道你跟玉嬌龍必有深交，去年死的那碧眼狐狸耿六娘，你們在新疆時也一定都是老朋友。這件事關係重大，玉小姐後天就要出閣……」

羅小虎吃了一驚，就聽劉泰保又說：「過去的事全都算完了，連玉小姐都算上，咱們全是江湖的朋友。你們既然讓了步，我們也不願意逼人過甚，同是拿刀兒動槍的，打拳踢腿的，打一回鬧一回，那是見面禮，以後彼此要關照的事情還很多呢！

「只是，今天趁著你的傷略輕，請你說實話，你跟玉小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是師兄妹？是朋友？還是你們兩人有特別親密的交情？還有，玉嬌龍的武藝到底是跟誰學來的？碧眼狐狸怎麼會混入玉宅？正堂玉大人到底對他的女兒能上房、家中養著賊老媽兒的事兒，知道不知道？你說完了，只要是實話，我們哥兒三個是拱手就走，以後絕不打攪你。」

劉泰保的這一席話，羅小虎聽了，只是有些變色，卻一直微笑著，他在心中盤算了又盤算，便說：「你們真問著了！玉嬌龍是如何的人連我也不知，什麼碧眼狐狸，我更是連面也沒見過！」劉泰保一怔，孫正禮立時就把刀舉了起來，他推開了楊健堂，躍步進前，向羅小虎就砍。羅小虎也由被下亮出了刀，同時翻身滾起，鏘鏘兩下，便敵住了孫正禮。

楊健堂趕緊將孫正禮拉開，並推著出了屋。劉泰保也連連擺手，說：「別這樣！咱們還是好好地說話。」羅小虎忿忿地說：「是他想要暗算我，你們三個人沒等我的傷好就前來，就是沒懷好意。不錯，我羅小虎與玉嬌龍相識，可是什麼碧眼狐狸我卻真不認得！」

劉泰保點頭說：「這就好說了！你既自認與玉嬌龍相識，那麼趁著她現在還沒做府丞夫人，就請你去找她一次，訂個地點我們私下會個面。你可聽明白了，不是我們要向她高攀，卻是因為我們也打了小半年的交道了，我的老泰山死在她的手裡，寒舍她也曾光顧過幾回，並且她在我媳婦的腿上還射過一弩箭，我們兩人在德家也見過面，現在我手中還有她的親筆跡。

「總而言之，這半年來我們雖然為敵，可是非常地密切。再有兩三天她可就是一位命婦了，我們更不能高攀了，所以在她沒上花轎之前，無論如何，她也得跟我們見面談談，把以前的事情交代清楚了，省得日後再出事端。玉宅的大門我們是不能進去，所以只有煩你老兄給我們引見引見，地點可以隨她定。還告訴她，請她放心，我們絕無惡意，不然我們現在的人也不少，真要是不講面子，把她的底細揭穿，她雖不至於被父親押在提督衙門裡，可是後天也準保叫她上不了那頂花轎！」

羅小虎放下刀，卻不禁長嘆著搖了搖頭，說：「你們不知道，我跟她見面也很難！那天夜裡，我也是想躥房去找她，可是，干你甚事？你就在暗中打了我一鏢！」劉泰保說：「那天是我們的不對，可是，咳！現在你就告訴我實話吧！那天玉嬌龍女扮男裝特來找你，到底是有什麼事？」

羅小虎說：「她是要跟我說幾句話。」劉泰保說：「說什麼話？老兄你可否告訴我？」羅小虎搖搖頭，說：「不能告訴你們，那是我們的私事，與你們並不相干！」劉泰保便神色一變。

此時楊健堂和孫正禮又齊都走進屋來，孫正禮怒目圓睜，用刀向床上指著說：「跟這小子說什麼廢話？把他拉出去殺了，給德五哥出氣就得啦！」楊健堂又向他擺手。

劉泰保卻繃起臉兒來說：「姓羅的朋友，事到如今，我們已給你留夠了面子，你可一句實話也不肯說，一點兒事也不肯給我們辦！」羅小虎說：「還有什麼實話？我說的沒有一句假話。我只知道玉嬌龍的師父是高朗秋，她的武藝都是由兩卷書中所學來的，聽說那兩卷書是江南鶴所作！」

立時劉泰保的臉就嚇白了，楊健堂也有些驚愕的樣子，孫正禮卻手握著扑刀，瞪著眼說：「你可別拿江南鶴來嚇咱！」羅小虎就說：「我拿別人的名頭來嚇你們作甚？不過是我曉得這件事，把實話告訴你們。可是你們切莫輕視玉嬌龍是個女子，她的武藝你們三個人也非對手！」楊健堂聽了這話也生了氣。

羅小虎又說：「我的武藝，刀槍不說，柔軟的功夫我也比她差得多。但我也不怕你們，我若畏懼你們，我早就走開了。以後你們或是對付她，或是對付我，全隨你們的便！」孫正禮就拍著胸說：「來！你立刻就出去，咱倆較量較量！」劉泰保又橫臂攔住了他。

羅小虎坐在床上又說：「只是求你們替我拜上德五爺，那天我實在不曉得是他的兒子，我也無意殺害他的少爺。前幾天聽說他家的少爺死了，真要把我愧死！我在此不走，就是願意叫德五爺來殺我，替他的兒子抵命。今天我聽劉朋友一說，德少爺原來沒死，我才鬆了些心。煩你們拜上德五爺，蒙他不願深究，但我羅小虎早晚要去跟他們登門叩頭認罪！」

劉泰保、楊健堂和孫正禮一聽了話，全都更是詫異，楊健堂就說：「你怎會認識德五爺呢？」羅小虎搖搖頭說：「並不認識。」說到這裡，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便不言語。

當下劉泰保與楊健堂面面相對，此次來，除了略略探出玉嬌龍那身武藝的來歷，並無什麼結果。劉泰保便向楊健堂使了個眼色，然後向羅小虎一拱手，說：「多打攪了，再會，再會！」他們三個人就一齊走出屋去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後，三個人似是已經下去走了。

羅小虎坐在床上還在呆呆地發怔，想到德文雄沒死，他有些歡喜，但知道了玉嬌龍後天便要嫁人，他卻又氣得幾乎要跳起來。他緊咬著牙，忿忿地想：「好，玉嬌龍你變了心！叫你後天去嫁人！我有辦法！」

待了一會兒，花臉獾和沙漠鼠才偷偷地溜了進來，悄聲問說：「剛才是怎麼回事呀？劉泰保他們是幹什麼來了？」羅小虎就說：「他們都是好漢，剛才找我來，不過跟我說些講交情的話，並沒有別的，你們不要多問。把信封信紙給我拿來，我要寫信。」沙漠鼠趕緊出屋，花臉獾就在這裡磨墨泡筆。

少時沙漠鼠將信封信箋拿來，羅小虎就命人攙扶著下了床，坐在椅子上，並命二人迴避出去。他握起筆來，一彎身，胸前的傷處仍然很痛，並且心裡充滿了辛酸，他就向信箋上歪歪斜斜地寫道：

字達德少奶奶楊麗芳姑娘尊鑑：

「前次我攪鬧貴府，真大不該。我那次去本無歹意，只是要託你辦一點事罷了，不想我又一時失手，傷了你的夫婿，我真該死！

我非他人，我本姓楊，河南汝南人氏。我的來歷自身也不大曉得，可是高朗秋曾留下過一首歌：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扶孤仗義賴同宗。我家家世出四知，唯我兄妹不相知，我名曰虎弟曰豹，尚有英芳是女兒……高恩人！我兄妹將來由此歌相識，想必你也會唱。

我聞你有兄曰楊豹，已死，他實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胞妹，我是你的大哥。我本想前去一見你們，共敘當年家中慘事，但我那晚把事辦錯了，我實在無顏到德府去見你！

現今，我又有一件為難之事，恐怕後天我就要死了，但父母之仇未報，我死實在有罪。那天無意之中相見交手，我知你的武藝高強，在我以上，倘能得德五爺、劉泰保、楊健堂諸公之助，必能報仇。仇人姓賀，他的名字我不大曉得，你可派人到汝南去打聽。汝南開酒舖的羅老實，即咱們的外祖，他還有族人，也許知道此事。

高恩人有一胞兄叫茂春，此人更盡皆知曉。高恩人已死矣，他胞兄還許活著。總之，這件事我是託付你了，因我已無力顧及。明後天我就要在京城之中做出一件驚人之事，我命亦必隨之死去。天地冥冥，無有辦法，揮淚書此，不盡欲言。」

胞兄小虎作拜啟

寫過之後，他不禁眼淚直滴在桌上。他封好了信，又在信皮上寫了「呈德少奶奶楊麗芳」，然後便又慢慢回到床上去休息。

等到天色晚了，他用過一些酒飯，便用一條綢帶子將前胸緊緊地繫住，忍著未癒的傷痛，出店下樓。他命沙漠鼠給備上了馬，就騎馬進城去了。此時天色才過初更，東城大街還很熱鬧，但三條胡同裡卻是冷冷清清，德宅的雙門也緊緊閉著。羅小虎來到這門前下了馬，看見兩旁無人，他就將這信柬由懷中取出來，隔著門縫兒投了進去，然後他上馬撥轡就走。

出了三條胡同他本想要再到鼓樓西去一次，可是已覺得傷勢有點兒支持不住了，他怕前門關了，自己又騎著馬，而且這樣的身體也不能爬城，所以他就撥馬向南。馬一顛，傷處就覺得一痛，他就得駐馬緩半天氣才能往下走。

出了前門，沙漠鼠就跑過來，將他的馬接過去，並揚著頭悄聲說：「剛才劉泰保跟那拿刀的大漢子，又在門口來回地走。」羅小虎吃了一驚，便說：「不怕他們，他們不過是為偵查我的行動就是了。你們只要謹慎些，不要惹出事來，他們便也不能奈何咱們。等一半天我的事情就辦完了，或走或是還在此地，就都不要緊了！」他下了馬，進店扶著樓梯上了樓，樓上黑忽忽的，他總覺得好像那小道士猴兒手還在那裡蹲著似的。

羅小虎小心防備著進了屋，點上了燈，就站著發怔，心想：信我已然投了去，想我妹妹必然明白了。她大概不會派人來找我，即或找我來，我也一概不認。明天我在這裡再待一天，後日，玉宅門前我就要鬧他一件大事！魯府丞必去迎娶，玉嬌龍必要上轎，我就要闖入人群將他們全都殺死，然後，我逃走也值，死了也值！

他胸中的怒氣向上湧著，愁緒千絲萬縷，自己無法撕開，無法斬斷，便喊來花臉獾，叫他拿酒來。羅小虎一臂扶桌，坐在椅上，大口地連喝了幾盃，身上便覺著發熱，頭腦也昏沉沉的。他又連斟連飲，並且以手擊著桌子，高唱起來：

「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兄妹太飄零……」

想到當年高恩人作歌，原是為叫自己報仇，並沒叫自己為一個女人去捨命，但事情已走到了這地步，除此不能發洩胸中的怒氣，不把這件事情辦完，即使活著，自己也不能再去辦別的事，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咳！……

又想：自己二十年來失身綠林，以致把前途埋沒；因為誤結了一個玉嬌龍，以致到此地步；因為自己莽撞，才傷了妹丈，才得罪了德家，而無顏去見胞妹。因此他又恨自己，恨不得橫刀自殺了！羅小虎瘋狂地歌唱痛飲，直到天明，才因體乏，就趴在桌上睡去，蠟燭燒盡了，蠟油都流在了他的頭髮上，他也不曉得。

次日早晨，沙漠鼠跟花臉獾進屋來，想要把他扶到床上去再睡，羅小虎卻宿酒未醒，狠狠地叫道：「玉嬌龍！」便一腳踹去，把花臉獾踹得滾在桌子下面去了。沙漠鼠說：「老爺！你醒醒吧！是我們……」

羅小虎這才睜眼看了看，似乎覺得自己踹錯了，便問：「沒有人來找我嗎？」沙漠鼠說：「這麼早，能有誰來找呢？」

羅小虎又問：「咱箱子裡一共還有多少兩銀子？」沙漠鼠說：「我也數不出來。大概連莊票還有一千多兩，金子不算！」

羅小虎說：「都拿出來，問問哪家店裡住著窮困不能回鄉的人，給他們銀子叫他們回家！問問誰家窮得要賣兒女，給他們銀子叫他們骨肉團圓！到街上找些小叫化子窮漢，每人贈他們十兩！」

沙漠鼠說：「老爺！你為什麼要這麼行善呀？」羅小虎卻又怒聲叫道：「花臉獾！」花臉獾趕緊由桌子底下躥出來，說：「老爺有什麼吩咐？」

羅小虎急急地說：「你快騎馬到鼓樓西玉宅去，看看那裡有什麼事，如若那裡有人娶親，就飛馬來告訴我！」花臉獾答應了一聲，即刻就走了。沙漠鼠就把羅小虎扶到了床上，羅小虎閉著眼，急遽地喘著氣，似乎又睡著了。

半天，花臉獾滿頭是汗，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一進屋，他就叫了聲：「老爺！」羅小虎瞪大了眼問說：「怎麼樣？」花臉獾指手畫腳地說：「我到了鼓樓西，見玉宅的大門前已高掛上了紅彩。」羅小虎便冷笑了一聲。花臉獾又說：「宅裡搭了比這樓還高的喜棚！」羅小虎便咬著牙。

花臉獾又說：「明天玉嬌龍小姐就出閣，明天鼓樓西一定熱鬧！」忽然羅小虎怒罵道：「媽的！」遂一伸腳幾乎又踹著了沙漠鼠。花臉獾壓下了聲音說：「咱們何必還在這兒呢？跟這些人搗亂做什麼？老爺的傷也好一些了，不如咱們明天就走，不願回新疆，咱們可以到別處去。天下有的是標緻婆娘！」

羅小虎皺著眉拂拂手，把兩人全都趕出了屋去。他獨自頓足捶膝，胸中如燃著一把烈火，恨不得那魯府丞即時就去迎娶，自己即時就跑去把他們殺死，才能痛快。這一天，他真難挨，度一日如同十年似的，好容易盼到天黑了，卻又睡不著覺。他就又飲酒，又唱著那首記不完全的詩，又飲得酩酊大醉，才睡了。

這天是三月十一，東風正暖，天氣晴和，飄蕩著花兒似的雲朵，是個大吉利的日子，從早晨起，這客店的門前就走過兩起娶親的了。今天事情已到了臨頭，羅小虎倒是非常鎮定，只是滿臉的殺氣，兩眼有些呆板，呆板得那麼怕人。

他今天彷彿忘了胸前的鏢傷還沒有十分好，精神非常興奮。他叫沙漠鼠到外面剃頭舖子找來個剃頭匠，給他打了辮子，刮了臉，修飾得乾乾淨淨，然後他就換了一身青綢袷襖袷褲，外罩絳紫色的緞子大袷袍，青雲緞的馬褂。又叫花臉獾拿著他的鞋出去給配了一雙軟底官靴，他穿上了，真像是要到哪裡去賀喜的樣子。

他先將刀擦得雪亮，又收拾好他的小弩箭，揣在懷中，並帶上了細箭三十餘根，然後他就命沙漠鼠去備馬，又向花臉獾說：「今天還是你同著我去，你帶著我的刀，牽著我的馬，還在鼓樓前等候，不要害怕！今天的結局還不知怎麼樣，闖了禍，出了我的氣，也許我逃不了，也許能從容走開，都說不定。反正你記住了吧！我若是被擒，你就趕緊跑，我被殺了你也不要去領屍。我若是能逃走，那更好了，咱們能一路行便一路行，不能，便將來在汝南見面！」花臉獾聽了這話，嚇得臉都白了，兩條腿不住地發顫。

羅小虎昂然地下了樓，花臉獾捧著那口帶鞘的扑刀，隨在他的背後。走到店門前，沙漠鼠已將兩匹馬備好，拴在那裡等著。花臉獾將刀掛在那匹紅馬的鞍下，羅小虎就鞭馬走去，連頭也不回，那花臉獾卻跟他的夥伴沙漠鼠兩人急急地、悄悄地又說了幾句話，他才騎上馬趕上了他們的「老爺」。

當下兩匹馬一黑一紅，一前一後，聽導聽導地踏著石頭道緊走，少時便進了前門。一進前門，街道就不像南城那樣繁忙了，路上車稀人少，他倆便連連揮鞭，催馬疾走。羅小虎那一身闊綽的裝束很像是位官員，花臉獾就像是他的跟班兒的，所以有許多人都為他讓路。

走不多時他們便到了鼓樓前，只見有許多簇新花轎和大鞍車，全都往鼓樓西邊去走。到此，他們的兩匹馬反倒慢了，花臉獾的臉色更是慘白，臉上的刀疤更是清楚，羅小虎卻面色發紫。在鼓樓前的地安橋邊下了馬，羅小虎就把馬交給了花臉獾，說：「你還是到那酒館等著我，不要顯出形跡來！」他便轉身向北大踏步走去。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大約十一點鐘左右，街上的人確實比往日多得多，男女老幼，都如湧潮似地往鼓樓西邊去擠，有的還說：「大概轎子都快來了！」羅小虎胸中的怒氣擁塞著，簡直喘不過氣來。他瞪著大眼隨走隨看，就見這些人群中，最多的還是些裝飾豔麗的姑娘少婦，其次是乞丐們，還有穿著短褂、三三五五地橫著走路的，是些街頭的流氓。

但是轉過了鼓樓才一往西，就見像是出大差似的，路兩旁全都站著官人，有的帶著腰刀，有的拿著皮鞭，都喊著說：「要看熱鬧的貼著南牆根兒走！別亂擠！」又吧吧地掄著皮鞭，驅趕得那些想去討點兒喜錢的乞丐們四下逃奔。

羅小虎就雜在人叢之中，順著南牆根兒去走，他被前後的人擠著，出了一身的汗，同時胸間的傷處也很痛。眼見著轎子、官車、騾子、馬，一起一起的都往西邊走，人叢中就有人指著說：「快瞧！這是張大人家裡的轎！」「這是李侍郎家的車！」「瞧！這是韓御史家的女眷！」又有人喊著說：「二姑娘別往前走啦！就在這兒瞧吧！回頭轎子一定要從這兒過！」

又有人悄聲地談話，說：「你們瞧吧！今天一起轎就許要出事兒！劉泰保他還得顯一手兒呢！」另一個就說：「那他可不敢，今天無論是誰要敢在這兒鬧事兒，那可是找著砍頭！」並且有人似乎故意地從羅小虎背後一膀子撞過來。羅小虎扭頭一看，見是兩個流氓，他也忍住了氣，向旁躲了躲，就讓兩個流氓先走了過去。

此時，這條大街上如同熱鬧的集市，但又有一種森嚴的氣象，馬鐙、轎頂子、官人半截出鞘的刀，和看熱鬧的婦女頭上的金釵，都在閃閃發光。日麗天晴，風一點兒沒有，靠南邊一帶的住戶，牆頭探出來的杏樹上還留著將謝的嫣紅花瓣。

少時，羅小虎就擠到了玉宅的大門前，但在這裡隔著一條馬路，前面又有人擋著他的視線，他不能完全看見那大門，只見高坡上有許多人來往著，有穿官衣的，有穿便衣的。車轎都是先到坡上，等人下了車進去了，再退下坡來，坡下有許多個小廝，每人都牽著幾匹騾子或馬，來回地遛著。

羅小虎被擠得實在受不了，同時心中也急躁得實在按捺不住，他就把心一橫，心想：「既來到這裡了嘛，豁不出去還能夠辦事？」於是他就走出了人叢，過了馬路，直往坡上去走。

他此時極力鎮定著，不使聲色露出，原想一定有人要攔住自己盤問，自己就謅他一個「韓御史宅中的」，或是「李大人家中的」。自己現在雖沒帶著刀，可是懷中藏著弩箭，真要打起來，他們也不能一人不傷，就將自己拿住。

他邁著大步往坡上走，想不到竟沒一個人攔他。雖然有人注意了他一下，可是見他穿戴闊綽，腳下又蹬著靴子，便沒有覺出可疑。他態度昂然地走進了大門，將進二門時，有個官人模樣的人正從裡面出來，與他走了個對面。這人便趕緊閃開，低著頭，恭敬地讓路。

羅小虎昂頭邁步，順著廊子直往裡走，就見有個穿緞子衣服四十多歲的僕婦，正從裡院出來。一個男僕將那僕婦攔住，問說：「裡邊全預備好了嗎？」那僕婦卻著急地說：「沒有嘛，小姐的頭拆了兩回，到現在還沒梳好呢！偏偏要嫁了，卻又在前兩天她親自把繡香給打發走了，自從小姐改梳頭之後，不是天天繡香給梳嘛！」

男僕又問：「現在小姐歡喜點兒了沒有？」僕婦說：「喜歡什麼呢！到現在還掉眼淚兒呢！」男僕說：「這可怎麼辦？喜轎快來了！」僕婦說：「來了就叫它等著，咱們可不敢催！」說著，這僕婦就急急忙忙地從羅小虎身邊走了過去，往外院去了。

羅小虎心中十分難過，眼淚也幾乎落下，他往裡院直闖，卻被剛才說話的那個僕人攔住，那人恭恭敬敬地說：「官客是在西院，這後院都是堂客，老爺，您的跟班的在哪兒啦？您跟我到西院去吧。老爺！您是哪府裡來的？」羅小虎也不言語，只點了點頭，便隨著這僕人順廊往西。

進了個屏風門，見西院裡十分地熱鬧，原來這院裡也是極款式的房子。今天客廳都是專為擺筵之用，這裡就是招待官客的所在，北房是招待貴胄顯官，東房是與玉大人等級差不多的官員，西房中是近親好友，這全是由玉二少爺寶澤接待。寶澤就是玉嬌龍的二胞兄，三十多歲，現在四川任知府。此次來京，一來是襄辦胞妹的喜事，二來也要在京活動活動，想要調任個京官，以便在京料理家務，侍奉父母。他此次來僅攜著僕從，並沒帶家眷。至於大少爺寶恩，現在做著鳳陽知府，因為近來鳳陽境內引出了幾件案子，所以他不能離身，只派了親信的僕人和陞、連喜二人來了。

當時羅小虎一進到這裡院，正跟二少爺寶澤走了個對面。二少爺也不知小虎是個什麼官員，是他父親的同寅，還是他哥哥的同年，就趕緊叫僕人招待。他又跑往裡院忙去了。僕人見羅小虎的穿戴雖說不俗，可是沒戴官帽，並不像是什麼特別顯貴的賓客，就把他讓到了西樓。

西樓三間。坐著賓客二十多人，羅小虎一個也不認識，他找了個紅木櫈兒坐下，也沒有人理他，因為此時全屋中的人都正聽一個人說話。這人是坐在一把椅子上，穿戴雖闊，但不甚官派，年紀有四十多，身材不高，精神飽滿，有兩撇鬍子。他手托著水煙袋，正在說：「有人說我交結天下豪傑，至今還有許多江洋大盜時常與我祕密往來，那都錯了，那真冤枉了我！」

羅小虎一驚，心說：此人是誰？便瞪目去看這人，只聽這人又說：「本來直到現在我還是個罪人，三四年來我的行為極是謹慎。早先我倒是認識個李慕白，可是我們早就斷絕了來往，即或彼人尚在人世，他也必然不認識我了。」說到這裡，他抽了口水煙，忽然看了羅小虎一眼，羅小虎不禁一驚。

旁邊就有人說：「其實現在李慕白就是進城也不要緊了，他還許能弄個差事當當呢！」又有人說：「李慕白要是當一名官差，那可真是一把好手，江湖上大大小小的賊人哪個不怕他？譬如去年本宅裡鬧的那些事，外面傳說的那些謠言，若有李慕白在這裡，誰敢給這宅中的小姐，造出種種令人難信令人生氣的壞話呢？」

那托水煙袋的人卻擺手說：「少談，少談！今天宅裡辦喜事，我們還是不要談宅裡的事吧！」有人就笑著說：「嘯峰現在連說話都謹慎了！」那托水煙袋的點頭說：「實在！我現在連針尖一點兒大的小事兒全都不敢惹！」

羅小虎一聽，原來這人就是德嘯峰！同時見德嘯峰所坐的地方雖然離著自己很遠，可是他一連用眼掠了自己兩下，羅小虎便覺如坐針氈，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假裝看了看壁上的字畫，便揚著頭背著手出屋去了。

又往前院去走，卻見有個人從身後跑過，似有什麼急事似的，羅小虎吃了一驚，趕緊跟著走出了大門，就見那人同著個差官，出來召集官人說話。立時情形又緊張起來，官人又揮著鞭子向後驅人，喊著說：「往遠處去！近處不能站閒人！」

羅小虎依然背著手兒大模大樣地在上坡站著，就有個掛著腰刀的官人，過來向他笑著說：「您也是來這兒賀喜的嗎？」羅小虎點了點頭。這官人又問：「您貴處是……」羅小虎變了色，生氣地說：「你盤問這些作甚？你問問玉大人，他認得我，他在且末城時就認得我！」

這官人趕緊陪笑，說：「哦！您是由新疆來的，是宅中大人的老同寅，我們不知道。」這人又悄聲地說：「這宅裡的事情大概您也曉得，外面風聲很大，都說有飛賊要來跟本宅作對。剛才東城德五爺又囑咐了宅中的二少爺，說還是門上嚴一點兒，讓門口這些閒人離著遠一點兒才好，因為魯宅的迎親轎子眼看就要來了！」

羅小虎吃了一驚，因為他由這官人的話中聽出，剛才德嘯峰是已看出了自己，好厲害的眼睛！只是他還心存忠厚，只叫宅中驅閒人、守門戶，並未指出自己就是賊。

當下那官人又請羅小虎進去，羅小虎卻搖頭說：「宅裡太亂，亂得我頭昏，我想在這裡涼快涼快！」官人微笑著說：「對了，樹底下倒是很涼快！」說完話，這官人轉身進門裡去了，羅小虎便趕緊下坡走入了人群。人群正在亂著，因為官人們的皮鞭已打破了兩個人的臉，羅小虎雖然有力，可是被人擠得也不住地往後退。

這時，忽然有許多人嚷嚷著說：「來了！來了！」立時眾人的聲音平息了下去，個個都伸直頸項，官人的皮鞭也不抽了，只聽一陣陣細細的管樂之聲，送來了一行最講究的儀仗。旗人娶親沒有什麼「金瓜、鉞斧、朝天鐙」，只是高桿子挑著牛角燈，燈上寫著雙喜字，白天雖然不點著，可是或六十對，或八十對，擺列起來也極為好看、威儀。

嗩吶也是「官吹」，單調的只是一個聲音，沒有什麼「花腔」，顯著怪沉悶的。隨後就來了一頂轎，轎子是大紅圍子，不繡花，這就是接新娘用的。後面有七八輛大鞍車，是「娶親太太」，大概新郎也坐在車上，都趕到高坡上去了。

羅小虎的前面還擋著兩層人，所以他只能企著腳兒，伸著脖子，看了一個大概。他胸頭的火燄直往上噴，他真想立時撞出人群到高坡上去，去打死那個新郎，但是他又使力地攔住了自己，心說：「別忙！且等一會兒。看看玉嬌龍怎麼樣，看她肯上轎不肯？她若是肯上轎，那我可就非殺死她不可！」緊緊咬著牙。

這時那頂紅轎已卸下了轎桿子，由八個轎夫托著往高坡上去了。有個長著鬍子的官人走了過來，向這些看熱鬧的人擺著手說：「還不散散嗎？轎子你們也都看見啦，就是那頂轎子，你們要想瞧瞧轎子裡的新人，那可就瞧不見了！」又有掄鞭子的過來。羅小虎先是身不由己地隨著人群向後退了幾步，接著他就分開眾人，使勁兒向前擠，反獨自跑到了前面。他熱得把馬褂都脫了，直瞪著大眼向高坡上去望。

這時高坡上卻是一陣沉悶，不知鼓樂和轎子進宅中是做些什麼去了，更不知玉嬌龍此刻是哭，還是笑？尤其不知玉嬌龍此時的心中是否還記得沙漠、草原。羅小虎等得心急，摸著懷中的小弩箭，他又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練會那毒藥煨成的鋼鏢？卻弄這打不死人的小東西！他跳起來，又要跑上高坡，闖進那大門；可是這時忽聽樂器又奏起來了，那頂大紅轎子已由高坡上緩緩地托下，托到下面就放在了轎桿上，準備要抬走了，宅中有許多錦衣翠鈿的女眷們送了出來。

羅小虎就如暴獅出柙似的，扔了馬褂，猛躍出人叢，直奔喜轎，立時一片驚叫聲，官人們個個抽刀攔住了羅小虎。羅小虎跳躍著，並用弩箭突突突連珠一般地射向那些官人。他跳躍著，一個官人撲向前來，他一腳就將那官人踢倒，靴子也踢飛了一隻。他由地上撿起那官人的刀，舞刀仍向喜轎撲去，但官人眾多，哪容他上前。

此時高坡上的女眷們已紛紛逃回宅內，那人群如潮水一般地向後亂擠亂退亂跑，呼聲震天。羅小虎有如一隻猛虎，舞動鋼刀如飛，東砍西攔，他一隻腳光著，一隻腳穿著靴子，往前撲，往旁閃，但絕不後退。他兩眼怒瞪，大罵道：「玉嬌龍！你這喪良心的女子，忘記了沙漠中的事？忘記了我半天雲？……」弩箭颼颼的向轎子去射。十幾個官人擋住轎子，幾個官人來捉他，但一群鷹雖厲害，哪裡捉得住他這條猛虎？

此時，由退後的人潮之中，又跑出來了十幾個人，原來都是街頭流氓。剛才他們是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裡，此時都跑出來了，個個都帶著一支梢子棍，都大喊：「拿兇手呀！」但他們不幫助官人，只在裡面亂攪。

羅小虎腳下不利便，「啪嚓」一聲摔了個跟頭，兩個官人已掄刀趕到。可是幾個流氓也跑了過來，抖著嘩啦啦亂響的梢子棍說：「老爺們！別真殺他呀，宅裡大吉祥的日子！」羅小虎便趁此時又爬了起來。另一隻靴子也掉啦，他就光著兩隻腳又掄起了刀，卻被一個人自後抽了他一棍，他趕緊掄刀回頭，卻聽這人說：「還不快跑？快跑出德勝門去吧！」

羅小虎一看，原來是一朵蓮花劉泰保，他倒不禁大吃一驚，劉泰保又朝他使了個眼色，羅小虎就光著兩隻腳向東跑去。前面的看熱鬧的人亂跑，羅小虎也緊跟著跑，官人緊追。劉泰保帶著那夥流氓，一同幫助追，一半礙著官人的路。

羅小虎那兇樣子，手中又有刀，誰敢阻擋他？便一任他跑到了鼓樓前。他由花臉獾手中接過了馬，拋了刀，上馬就向鼓樓後跑去。一直跑到北城根，又轉向西，順著城飛奔而去，少時就奔到了德勝門。

守城門的官員一看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光著兩隻腳蹬著馬鐙，紅色的大馬飛似地奔來，就大聲喝著，想要截住。羅小虎用弩箭就射，馬往起一跳，嘶叫了兩聲，便撞翻了一個賣菜的車子，他又揮了幾鞭，馬就衝出德勝門去了，在關廂中又撞翻了兩個人。

他人如兇虎，馬似怒龍，一霎時就跑出了關廂，一直往北，過了土城子。但此時羅小虎的心肺都要由喉嚨跳出來了，他喘吁得太厲害，已不能再快走，只得緊緊勒繮。回頭去看，見身後並無追兵，只有一頭小驢飛也似地跑來，驢上正是一朵蓮花劉泰保。羅小虎吁吁地喘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少時劉泰保就來到了臨近，他收住了驢，就說：「羅老兄弟，想不到你原來是個粗人，精細一點兒的人，今天也不幹這怔事！這有什麼用呢？難道你還能一個人把玉嬌龍的花轎搶走？今天我是受德五爺之託，德五爺昨天就找了我去，他說他見到了你的信。雖然他兒媳婦楊小姑娘還不信你是她的哥哥，可是德五爺卻覺得楊家家庭慘變，骨肉早已分離，也許他兒媳婦是有個胞兄多年在江湖上流落。

「所以他一方面今天親自到玉宅去賀喜，囑咐玉宅防患於未然；一方面又託我招些朋友加入人群，到時萬一有事發生，好救你老哥逃命。我早就看見你沒帶兵器，我也知道你的寶刀叫猴兒手給偷去了，我想你也許不至做出什麼事來；至多你不過看看你的心上人怎樣上花轎，傷傷心就是了。

「可是沒想到你老哥真怔！你當初就辦錯了，你早就應該跟我一朵蓮花合成一夥，協力對付玉嬌龍！現在咱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過兩天再想辦法。你先別傷心，別想尋死，玉嬌龍拿定了主意要嫁魯翰林，是誰也攔不住。下馬吧，喘喘氣兒，我先帶你找個地方歇一歇去吧！」

羅小虎這時面如白紙，氣息喘得極為急促，他聽了劉泰保的話，就要下馬，但不防頭往下一栽，整個身子便摔下馬來。同時由口中噴出飛泉似的鮮血。劉泰保趕緊過去將他攙扶起來，叫路旁的行人幫忙，攙他到離著大道很遠的一株柳樹下去歇息，並把馬和驢也牽過去拴在那株樹上。

劉泰保望著羅小虎不住地笑，並說：「你這樣剛強的一條漢子，竟為玉嬌龍傷心成了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你是個綠林英雄，她是個深閨小姐，她怎會把你給迷住了？」羅小虎卻如一頭死熊似的，躺在那裡，胸脯仍然急促地喘著，話也不願多說。

此時，雖然也有耕地的農夫過來看他們，但卻沒有官人追到。因為這裡距德勝門已有二十多裡，而且城中也不過是驚擾了一陣。只在兩三個官人的帽子上衣服上中了小弩箭，並不要緊。轎子也被射了幾箭，並沒射透，新娘玉嬌龍絲毫無恙，她穿戴著鳳冠霞帔。在轎中安然坐著，並未受驚嚇。玉大人便氣忿忿地吩咐仍然起轎，並說：「只要等我把女兒嫁出去，我就要殺盡了北京城的流氓，然後我也死！」於是鼓樂齊奏，儀仗紛紛，並有官兵護送，轎子又走了。

但這時街上卻十分清靜，看熱鬧的人早就驚跑了，那些掄著梢子棍攪亂的流氓也都四散無蹤。這隊娶親的儀仗嚴肅地前行著，雖有官人押護，可是那些打燈的、抬轎的，仍然個個提心吊膽，惟恐有冷箭飛來，所以都走得很快，不多時就到了西城魯宅。

魯家的宅院比玉家還要廣大。魯侍郎為官半生，寅友甚多，新郎魯君佩又有不少的同年，所以都很早就來了，比玉宅裡還要熱鬧。女眷也來了不少，都等著要看新娘，看看這位京城聞名的美人玉嬌龍小姐。所以轎子一到，就更熱鬧起來，但是又聽說剛才在玉宅花轎出門之時有莽漢發箭之事，有些人就嚇得目瞪口呆。新郎魯君佩去的時候是歡歡喜喜，如今回來卻氣得胖臉發紫，一點兒笑容也沒有。

隨轎來的幾名官人，一來到就嚴守大門，並請宅內上下都要加小心，莫要混進閒人去。所以更把大家的一團高興全都嚇散了，有些人還勉強笑著，說著吉利的話，有些人卻已坐立不安。人們紛紛談論著，有人就說：「玉大人得想個辦法，鬧了有半年多了。這次事情之後，再捉不著強盜，再鬥不過劉泰保，那他不用辭官，他的官也自然就幹不成了！」

又有剛才隨轎子從玉宅回來的人，就暗暗擺手，悄聲說：「全不是那麼回事兒，這與劉泰保毫不相干！剛才那兇漢在肇事時，罵的話清清楚楚，乾脆，才娶來的這位新婦，在新疆時就……」這二人說話的聲音極小，但那聽話的人把話一聽完，就嚇得趕緊避席而去。

堂上此時新郎新娘正在拜天地。過了些時，就開了晚筵，新娘玉嬌龍梳著兩板頭，穿著繡花衣裳，由丫鬟僕婦隨侍著，又挨著桌子為眾賓客敬酒道謝。這樣雍容華貴美麗的新娘，誰看見過呀？誰能相信，剛才曾有個莽漢以箭射轎，指著她的名字大罵？玉嬌龍低著眼皮，不像害羞，也一點兒不像為剛才的事而驚擾，她有一種凜然的令人不敢正眼去看的威嚴神態，如寒梅，如冷霜。她斟過了謝酒，便被丫鬟僕婦送回了新房。

新房是五間很大的房子，此時明燈四照。最東首的一間是洞房，紅燈映著紅門簾、紅帳褥，豔麗得如同花塢一般。新娘一進洞房，就叫丫鬟吟絮向外面說：「我們小姐頭痛，要上床去歇一歇，請太太奶奶小姐們在外屋說話吧！別進裡屋！」一般女客的來頭也都不小。見新娘這樣大的架子，就都不高興，有的摔了幾句閒話就往外走。

此時天色已晚，男女賓客多已走去，只有一些至近的親友，還在客廳中暢談。新郎魯君佩剛才是有些煩惱，此刻卻又高興了，他便挺著大肚子，一個人跑到書房，摳著腦袋，拿著筆去作「催妝詩」。他剛寫好了兩句，忽然院中亂了起來，他連忙放下筆出屋，就見燈影之中，許多的人都往新房去跑，並有人嚷嚷著說：「新娘哪兒去了？新娘不知往哪兒去啦！」

魯君佩嚇了一大跳，也趕忙往新房裡去跑，就見屋中人很是雜亂，個個驚慌，都說是怪事。同時有兩個僕婦由洞房中抬出來一個丫鬟，這丫鬟正是吟絮，只見她目瞪口呆，手腳不停地顫動，如同服了毒，又似是中了風，因此眾人更驚慌了。

這五間屋子全沒有後窗，不知新娘是如何出去的？新娘的衣服全都亂放在床上，床上有一片鮮紅的血，倒像是新娘是被誰殺害了，可是往各處去檢查，卻別無痕跡，守門的人也說沒有看見新娘出門。魯君佩急極了，趕緊命人套車，親自到玉宅去通知。

這時就約有二更多天了，黑夜沉沉，京城商家都已關門閉戶，只有魯宅和玉宅兩邊的人坐著車、騎著馬，來回地跑。玉宅裡，玉大人聞訊，氣得幾乎昏暈了過去，他只是頓腳，說：「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兒！咳！咳！」此外他什麼話也沒有，一點兒表示也不作。玉二少爺也甚驚異，趕緊勸他父親勿憂，並且伺候著，也不敢離身了。

玉太太因為今天女兒出閣，本來是又悲又喜，並因白天有人攪亂之事很是生氣。忽然聽說了這事，趕緊就來到了魯家。一見床上血跡，她就哭了起來，說：「龍兒呀！我的多災多難的可憐的女兒呀！」她因這片血跡，就斷定是魯家把新娘害了，並認為害死的原因，就為白天有瘋漢撞轎，魯家的人疑新婦不貞，但魯家又不能退婚，所以才出此下策，殺人滅跡，並逼著陪房丫鬟服了毒，以圖滅口。

魯家是極力爭辯，說：「這是絕沒有的事！無論是誰家，無論是大門小戶，誰能娶了新婦當天就給害死呢？再說，即使因白天的事，男方起了疑心。不願意了，但也絕沒有害死新娘的道理呀！」

幸虧這兒還有幾家至親沒走，就出頭為兩家調停，都說：「兩家雖是新親，也是老親，又都是現在朝中的大官，京城中的赫赫門第，無論新娘是怎麼樣了，倘若聲張起來，這件事可就是愈鬧愈大。不但兩家的門庭都不好看，朝廷都許要出來干涉、降罪，外面的謠言不知更要有多少了！不如先把事情瞞著，就說新娘因為娶的這天突然有瘋漢攪鬧，嚇病了，失了魂，所以不能圓房，不能回門，也不能會一切的親友。同時再暗中去尋訪新娘的下落，或是等到那丫鬟吟絮的病好了，能夠說話了，再向她追問當時的情形。」

玉太太仔細想了想，也沒辦法，魯宅的人更不願把事情傳出去，只好依著親友的調停，暫時把這事情遮蓋住。並把知情的僕人都囑咐了，拿賞銀買住了，無論是誰，都不許把事情傳出去。玉太太回到自己家中，含淚告訴了玉大人，玉大人依然是頓足嘆氣，一句話也不發，並且不許別人在他耳畔再提說此事。二少爺又安慰母親，當夜闔宅不安。

次日，玉大人就沒上衙門，提督衙門的人都知道正堂大人是昨日嫁女，累著了，病了，連客也不見了。宅內寂靜蕭寥，只有棚舖的人來這兒拆棚、卸彩子，乞丐們在坡下等著廚房把昨天的殘餚剩飯拿出來給他們。魯府那裡也是如此，新郎魯君佩是一夜也沒有睡覺，第二天清晨，他就急急忙忙地到了順天府衙門，見了府尹大人，祕密地談了半天。隨後府尹大人就派了幾名精明的班頭，四出尋訪緝拿。

紙裡包不住火，北京城的閒人多，耳朵又都長。雖然當事者，連衙門裡都把事情壓得很密，可是茶寮酒肆之中，依然有人在竊竊私語，說的是魯翰林家裡跑了新娘，玉正堂家丟了姑奶奶之事。他們說得有根有據，畫龍點睛還帶著畫蛇添足，並且說也是在昨夜內，鐵貝勒府中也出了一件驚人奇案，那口寶劍又丟了。

原來鐵府中自從那口青冥劍被人退還之後，鐵小貝勒就將劍懸於自己的臥室中，離著寢床不遠。鐵小貝勒向來獨宿，外間徹夜點著燈，窗外永遠有兩個侍衛防守著。昨夜也沒有什麼動靜，可是今晨鐵小貝勒起身一看，寶劍忽又不翼而飛。這樣的事發生於寢室中，鐵小貝勒便有些稟懼，並且震怒，便飭命內外城各衙門限期拿人、追劍，因此街上緝騎亂走，人人恐慌。

兩件事在同夜發生，全是這麼怪異，街上的流氓土痞就全都歛跡，茶館酒肆的生意這些日倒顯著清淡了。這時，最出風頭的一朵蓮花劉泰保當然也不露面兒了。他的媳婦蔡湘妹卻整天跟街坊的婦女抹牌，也不管她丈夫的下落。

劉泰保確實沒在北京，那天瘋漢用箭射玉宅的花轎，劉泰保在裡邊一攪，瘋漢跑了，他也就再沒有了蹤影。因此人人都疑惑上了他，就有傳言說：「劉泰保買出了瘋漢，大鬧玉宅的喜事，沒攪成，他就拐走了玉嬌龍，扔下他的「原配」，小狐狸玉嬌龍又幫助盜去了青冥劍。鐵小貝勒跟邱小侯爺要出頭調解玉魯兩家的糾紛，德嘯峰也派人往江南請李慕白來京辦案。」傳言愈傳愈離奇。表面上京城彷彿沒有什麼事，其實暗中已是滿城風雨，緊嚴之極，一到傍晚時，玉魯兩宅附近及鐵貝勒府那一帶，就斷絕了行人。

距京城不遠，盧溝橋迤西，西山的山峪之中有一小村，地名叫「桃花峪」。這時，峪中的千萬株桃花，已零落殆盡，但地下還留著一片紅英。村中有四十多戶人家，其中有一家姓章的，家道本來很窮。章老頭已六十多歲了，早先在城裡玉宅打過更，並曾把個小女兒賣給玉家做丫鬟。

後來玉宅的全家往新疆去做官，他那個小女兒也被帶了去；他卻回到鄉下務農了。他種著十來畝地，還有個二十來歲的長子，過著極儉樸的日子，那個往新疆去的女兒卻與他們早就斷絕了音信。他們多年也難得進城一次，所以也不知玉宅的主人究竟是回來了沒有。

這一日，是玉嬌龍在城內失蹤的前四天，忽然他那女兒竟坐著騾車歸來，穿戴得很闊，帶著兩份舖蓋，幾隻大包裹，另外還有一隻大竹籃子。章老頭夫婦幾乎不認識他們的女兒了，他女兒就說：

「我就是十年前被您賣在玉宅裡的那個女兒。在玉宅這些年，是專伺候小姐，小姐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繡香。我跟著小姐在新疆住了八九年，小姐待我很好。現在是因為小姐要出閣了，不願叫我陪房過去，當一輩子的丫鬟，所以才打發我回來。並給我找了個女婿，姓龍，是甘肅人，他在甘肅有買賣，家裡也很有錢。一半天他就來接我，我就要跟他走了。」

說著就打開了她的舖蓋捲，被褥全都是綢緞的，並且很香。她又打開那隻竹籃，裡邊卻臥一隻長毛兒的白貓，鼻梁上有塊黑，很好看。繡香就叫她爹趕緊到外面去買豬肝，好給這貓兒拌飯吃，她並且管這隻貓叫做「雪虎」。

這個多年沒有回家的姑娘一旦歸家，而且又這麼闊，在這偏僻的小山村內簡直就像是突然來了一位貴人。一時，妗子、姑媽、本家的老祖母和鄰居們，就都來看她，問她宅中的事。她卻不大細說，只說她夫婿就要來了，就要帶她走了，因此親族鄰舍們又都等待著要看她那位女婿。

繡香在這裡住了幾天，她就梳成了漢裝少婦的頭髻。她的腳在家裡時本來纏過，雖在旗人的宅門中做了多年的丫鬟，放了腳，可是穿了尖頭兒的坤鞋，還看不出是大腳來。她把帶來的一大疋緞子，毫不心疼地剪下來一塊，這幾天就天天坐在炕頭做鞋。

到了第六天上午十時許，她的女婿果然來了。她這個女婿原來長得比她還俊，年歲也跟她差不多，細高的身量，穿著一件藍綢子的袷袍，青綢褲，繫著絲線腿帶，穿著雙喜緞鞋。辮子很長，是又黑又亮，前面露出一點兒青頭皮，像是新剃的。

這位「姑爺」見著丈人、岳母只是作揖，並不磕頭，連手中的馬鞭子全都不放下，就要叫繡香跟著他走。繡香看見女婿一來，也彷彿一刻也不能在家裡待了；就給她父親留下五十兩銀子，隨著她的女婿出了門。

親族鄰居都擠著門看，說：「哎喲！兩口子怎麼都這麼俊呀！真是玉女配金童呀！」柴扉外早停著一輛車和一匹青色的健馬，馬上鞍韉鮮明，並有一口寶劍。那輛車，據趕車的人說，是這位大爺由盧溝橋雇來的，講明拉到石家莊。

章老頭和他的兒子，就替姑爺和姑娘往車上搬行李、包裹。那隻貓，姑娘說是姑爺的心愛之物，也一定要帶走，連豬肝拌飯都裝在了籃子裡。繡香坐在車裡，向她的爹娘擦了擦眼淚，姑爺便騎上了馬，拱手說：「再見吧！兩年之後我必要帶著姑娘回來！」於是車走了，馬隨著，輪蹄碾著地上的紅英，絲鞭在春風裡掠動，一霎時，這一對璧人就離開了山峪。

趕車的跨著車轅，還跟騎馬的大爺不住地說話，他就問：「大爺您貴姓呀？」大爺回答說：「我姓龍。」聲音很細，聽著倒有點兒像京城中徽班裡著名的小旦。趕車的又問：「您就到石家莊嗎？家住在石家莊嗎？」

大爺卻搖頭說：「不！我們還要進娘子關往山西去呢！到石家莊換車。你要能往遠處去，我們就不用雇別的車了，拉我們到嵩山。」趕車的卻搖搖頭，說：「不行，至多送您到磁州，遠了我們不去。」

車馬向著西南行走，正午時在半路打尖，再往前進，當日就過琉璃河到了高碑店。因為天色晚了，便找店住下，趕車的就跟那位大爺支錢。大爺說是沒有零錢，隨手就給了一塊銀子，呵！足有二兩重，這位大爺真闊。這位大爺叫店裡煮了隻雞，並說不吃粗糧食，一定要吃白麵。店家就把一盤白煮雞，和特意由外面買來的白麵饅頭，兩份碗箸，送到了房中。

這小店的屋子本來很簡陋，牆上懸著一隻黑砂碗菜油燈，可是土炕上卻舖了閃緞的被褥。黯淡的燈光之下，卻照著兩個渾身綢緞，齒白唇紅的儷影，大爺還正在炕上逗貓呢。大奶奶真是個賢德的媳婦，說是不用店裡的髒筷子，人家自己帶著「匙箸」，她打開兩個烏木的扁長匣子，裡邊是調羹、筷子、叉子、小刀全都有，都像是白銀的。大奶奶又撕雞，又切饅頭，恭謹得像個丫鬟似地伺候著大爺。

店裡的人都不禁咋舌，心說：「這麼闊？在路上還這樣舖張？這條路又不平靜，一個年輕人帶著個媳婦，這麼個走路法兒，可真非出事兒不可！」可是見大爺的寶劍不離身，卻又像是會點兒武藝似的。將近二更之時，屋中就熄了燈，小夫妻睡了，隔窗連鼾聲都聽不見。

這位大爺逢人便自稱「龍錦春」，其實他就是在京城魯宅失蹤的那位新娘玉嬌龍小姐。玉嬌龍本不願意離開她的父母，假若魯君佩人才略好一些，她也可能安心下嫁。但魯君佩的人才卻是那般不濟，所以在婚期之前，她便在心中交戰了多次，結果認定是非走不可。

她自己的事情一向都瞞著人，碧眼狐狸又死了，身邊更無一個人可以說，現在只有丫鬟繡香是她最親信的，而且她也明白，她的詭祕行跡也被繡香看出來過兩三次，繡香只是不肯說出罷了。所以，她就把自己會武藝，自己不願嫁魯翰林，想要出走的事，詳細地都對繡香說明了。繡香就流著淚，說：「我願意跟小姐走，沿途我服侍小姐。」

於是玉嬌龍又同繡香祕密計議，就在婚期的前幾日將繡香遣走。她送給了繡香許多衣物，及她那隻心愛的貓，當然還私下讓她帶走了許多金銀珠寶，及啞俠的遺書。全宅上下雖然都覺得小姐的行動有異，但小姐的理由卻極充足，她說：「繡香最會服侍我，我將來到了魯家，繡香若隨過去，她永遠是個丫鬟、是妾媵。如今我要把她打發回家，叫她骨肉團聚，叫她父母將來為她一夫一妻地擇配！」

玉太太就賞給繡香幾錠銀子，並把當年的賣身字契拿出來還給了她。繡香走的時候，向大人、太太、二少爺及小姐，都一一叩了頭，小姐且悲傷地流了幾滴眼淚，她們心裡的事連吟絮也不知道。吟絮雖然長得也很好。可是心眼笨拙，所以那天在洞房之中，玉嬌龍就施展點穴法將吟絮點倒了。她點的是「啞穴」，使吟絮不能說話了，這樣就不能向人說出她走的事了。玉嬌龍當時脫去了新婦的衣服，換上暗中帶來的青衣青褲，又取出小刀將胳膊劃破，將血滴在床上，故布疑陣，然後便吹了燈出走。

玉嬌龍有那神出鬼沒的本領，當然能在那夜闌人散的魯宅隨便地出入，無人發覺。而且她還想到，此後自己浪跡江湖，不知要遇見多少起爭戰，沒有一件合手的兵刃也不行，於是她又如輕燕一般地夜至鐵貝勒府。取走了那口青冥寶劍。早先她還劍之時就是不得已，那時她就想著是暫存在鐵府一般，隨時還可以取走。

拿到了青冥寶劍，她便到了前門外西河沿那姓魏的家裡。姓魏的叫紅臉魏三，早先是碧眼狐狸的嘍囉，攜妻匿居京城，以給鏢店做小夥計遮掩身分，已有多年。去年經碧眼狐狸介紹，玉嬌龍就在他家裡存著一包男裝的衣裳，還有火摺、火鐮、印章、鑰匙等等，但魏三沒問過玉嬌龍姓什麼。

玉嬌龍一來到這裡，當夜就把脂粉洗去，又叫魏三的媳婦把她前面的頭髮剃了剃，改成一條男人式的辮子，並且把耳朵眼兒用鉛粉塗住。次日清早叫魏三到德勝門外小店取來了她那匹馬，她就騎著馬走了。誰能知道這位年輕的男子，就是那轟動京城的魯宅剛失蹤的新娘呢？

玉蛟龍在盧溝橋雇了車，到桃花峪接了繡香，便向南走。她想要一直到河南遊嵩山，然後赴湖北朝武當，再至岳陽觀洞庭，然後她們想到衡山去隱居。二女同行，詭裝夫婦，在高碑店宿了一宵，又往南去。春風大地，遍處是花草芳菲，馬傍著車走，蜂蝶追著她的馬，在她的臉上遶。她悵悵然仰看碧空中飄浮的白雲，又憤恨，又傷心，不禁想到那不成材、沒志氣，空有健壯身體與魯莽性情的羅小虎。

她又思念父母，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歸家？有時她又疾搖絲鞭，輕騁駿馬，微笑著藐視江湖，心說：「來！來！無論你是江南鶴、李慕白、俞秀蓮，或是什麼自覺不錯的英雄好漢，來！見見我玉嬌龍，見見我的青冥劍！」

她一點兒也無顧忌。午間在中途打尖用飯，在荒村小鎮上，她就露出來整封的白銀。晚間，無論住多麼髒多麼狹窄的店，她也要把個小土屋弄成她的閨房似的。食用上一點兒也不因陋就簡，還是除了雞鴨，就是魚肉，她不怕多花錢。

當著人時，繡香叫她「大爺」，她對待繡香，有時是繃著臉兒，正正經經的，有時又故示恩愛，與繡香耳鬢廝磨，真如才結婚不久的小夫婦。繡香也自然而然地就常臉紅，並會向她嫣然地笑。那隻「雪虎」，更如同是玉嬌龍的命，有時走在平路上，她還叫繡香由車上把貓抱出來，她在馬上抱著親著，親熱地叫著「雪虎」，但親熱之後，她又時常臉上現出一陣悲傷。這位「大爺」闊得叫那趕車的人既吃驚又害怕，怪得又叫那趕車的人生疑。

走了兩天，眼前就是保定府，身後卻有幾個騎馬的大漢追下她們來了。玉嬌龍聽見身後有馬蹄之聲，趕緊回頭一看，見後面一共來了七匹馬，各種的顏色，都很矯健。馬上的人一個個都是彪軀大漢，穿著青色綢衣，有的把辮子繞在頭上，有的戴著草帽，沒有一個年過四十的，他們好像都是兄弟。

玉嬌龍又注意地看了看他們的馬，見上面帶著的行李捲兒都很輕，可是每個行李捲裡都露出來刀柄，有的還飄著紅綢子，有一個人的腰間還掛著鏈子錘，她心裡就明白了，知道這七個人不是鏢頭，就是江湖強盜。

玉嬌龍用手摸了摸鞍旁的寶劍，毫不介意，照舊地搖著鞭子，策馬隨車去走。她又把頭伸向車裡，見繡香濃妝豔抹地盤膝坐在車裡，抱著貓微微地向她倩笑，她就笑著說：「咱們到了保定，在城裡逛一天好嗎？」

繡香笑著說：「怎麼都成，隨大爺！我連咱們現在往哪邊走了都不知道！」玉嬌龍用鞭子直指著說：「這就是正南，咱們此時是往南邊走了！」她得意地搖著鞭子，趕車的獐頭鼠目地不住回頭，顯得有點兒毛咕，後面的七匹馬便呼啦一聲如狂濤似地來到。又搶到玉嬌龍的車馬前邊去了，同時又全都收住了韁。

立時，塵土飛揚，車中的繡香趕緊用絹帕掩面。玉嬌龍呸的啐了幾口，覺得眼前如起了霧，騷臭實在難聞。那七個人同時回頭盯了盯車裡的繡香，隨後，就有個黑臉膛的漢子向玉嬌龍一拱手，問說：「朋友！你是從哪兒來的？」

玉嬌龍瞪大了眼睛，帶著點兒氣說：「我們是從京裡來的，你問這幹嘛？」黑臉漢子笑著說：「隨便問問，對不起！」又拱了拱手。

玉嬌龍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七個人就齊都哈哈大笑，有的說：「是個雛兒！」有的說：「怎麼是妞兒的脾氣呀！」有人就說：「走吧！」於是七匹馬又蕩起來漫天的煙塵，嘩啦啦蹄聲亂響，一齊向南跑去。

忽然有兩個人翻身滾落下馬，馬就跟著前面的馬跑去了。另兩個人便將坐騎勒住，回頭說：「老三，老九，你們都怎麼啦？迷啦？」這老三跟老九趴在泥土裡，全都成了土猴兒了，哎喲哎喲地叫著說：「不好！我們中了暗器！」

馬上的兩人立時神色驚變，一人便向前大聲喊叫：「回來吧！這兒出了麻煩啦！」另一人就跳下馬來救他的兩個同伴。只見老三背後插著一支不到三寸長的小箭，箭雖不長，可是插進肉裡很深，一拔出來，老三就「哎喲！哎喲！」地叫，並且流出一片鮮血，老九是被箭射著了脖子。前面的三匹馬已折了回來，馬上的人全都驚訝地問道：「是怎麼回事？」

這裡，玉嬌龍的車馬仍慢慢地向前去走，趕車的發著怔，直眉瞪眼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繡香卻放下了車簾，拿絹帕掩著嘴笑。玉嬌龍像個沒事兒人似的，搖著鞭，走過那個躺著的人旁邊時，她連低頭看也不看。但是車馬才走過去，那黑臉漢子已催馬追來，厲聲叫道：「朋友！站住吧，還裝孫子嗎？」

玉嬌龍驀然回身一掄鞭，吧的一聲脆響，正打在那漢子的黑臉上，她怒聲說：「你敢罵人？」黑臉漢子大怒說：「啊！……」鏘的一聲將鋼刀由行李捲內抽出，後邊的四條大漢也一齊掄刀撲奔過來，趕車的驚呼道：「老爺喲！」便滾到了車底下。

玉嬌龍卻已亮出了青冥劍，寒光閃爍，揮動似飛，只聽「鏘鏘！噹啷！喀嚓！」一陣亂響，五個漢子手中的鋼刀紛紛俱折。她又扳動了袖中的弓弩，颼颼颼珍珠箭射出，五個大漢子中有哎喲一聲滾倒的，有撒腿跑了的，煙塵之中狐兔紛逃。玉嬌龍卻一縮脖子「噗嗤」一笑，輕輕地收藏起了寶劍。

這時那趕車的才由車底下爬出來，一鼻子一嘴的土，哭似地說了聲「爺爺」。玉嬌龍就繃著臉兒拿鞭子抽車轅，喝道：「快上車！快趕著走！」趕車的不敢怠慢，上了車，用力連連甩鞭，騾子就拉著車咕碌咕碌地飛跑。玉嬌龍的馬也緊緊隨著車去走。

她此時十分得意，在馬上一顛一顛地，口中不禁唱出：「天地冥冥降閔凶。我家……」忽然她又自己止住，心中襲上一陣悲痛。她咬咬牙，拿出手帕來擦了擦眼睛，回頭再看，見遠遠之處那七個人又都聚集在一起，他們倒是都站著，好像受的傷不太重，正目送著她這邊的車塵馬影。

少時，就到了保定府的北關，天色尚早，玉嬌龍就找了一家很寬敞的店房，命車輛先趕了進去。她策馬隨之進內，下馬問店家說：「有寬敞的房子沒有？」夥計回答說：「有。」遂就給她找了個寬敞的房子。

房子分裡外間，屋中陳設還算講究，這是為過往官宦居住的。玉嬌龍吩咐店夥去搬行李，繡香也隨著進來，又在裡間的床上舖上了她們的閃緞被褥。貓兒雪虎蹲在床上咪咪地直叫，玉嬌龍就說：「你餓啦？等一等，這就給你拿吃的來了！」轉首叫店夥去泡茶，並說：「現在我們的人倒是不餓，你快些拿點兒肝拌飯來吧！」店夥見這位闊客人還帶著一隻貓，覺著很奇怪，斜眼看了一下，就出屋去了。

玉嬌龍躺在床上，吻著貓，又笑著向繡香說：「剛才的事兒，你看好玩不好玩？」繡香的臉上仍有些驚慌之色，說：「我挺害怕的，他們沒有死人嗎？」玉嬌龍搖頭說：「沒死人，我並沒有使用毒辣的手段，只是稍稍顯顯咱們的本領，別叫他們覺著咱們是好欺負！因為他們江湖人彼此全通著氣兒，咱們這回若是甘受了欺負，以後還不知要受多少欺負呢！」

繡香又有些憂慮地說：「現在北京城裡也不知怎麼樣了？魯宅丟失了您，他們能就把事情壓下去不聲張嗎？咱們宅裡的大人、太太，不定急得怎麼樣了！」玉嬌龍卻申斥說：「也別提這些事了，愛怎樣就怎樣！非是我不孝，是事情逼得我實在無法！」她的臉色漸漸陰沉起來，手撫著貓兒發了半天的怔。

這時，忽聽外面有人叫道：「大爺在屋裡嗎？」玉嬌龍就坐了起來，帶著氣問了聲：「什麼事？」外面的人掀起軟簾便要進屋來，玉嬌龍卻站起身來用手驅逐著說：「出去！出去！哪有撞進屋來的？太沒有規矩！出去！」外面來的原來是那個趕車的，他被趕到了外屋，就鼓著嘴站在那裡。

玉嬌龍走出來，帶怒問道：「什麼事兒？你快說！」趕車的一副很煩惱的樣子，說：「您把車錢給我開清了吧！我只能把您送到這兒，不能再往別處去了，您另找車吧！保定府也有的是車，反正我是不管啦！」

玉嬌龍瞪著眼說：「什麼話？在盧溝橋不是講得明白，送我們到石家莊，現在才到了這兒，你就不管送了，叫我們換車，這說得過去嗎？不行！」

她轉身就要進屋，趕車的卻說：「大爺！大爺！我可跟您說明白了，無論您給多少錢，我可也不管往下送了。今兒路上的這場事，嚇得我至少得少活十年，我趕了十幾年的車，也沒遇見過您這樣的客人，一瞪眼就拿袖箭剋人，射傷了六七個！好，您要這麼走路還行？我要是再往下去送您，別說是到石家莊，離開這保定府往南十里之內若不出事兒，我能輸腦袋！」

玉嬌龍就冷笑著說：「出了事兒跟你不相干！」趕車的急得頓腳說：「怎會跟我不相干呢？您雇的是我的車嘛！您會射箭，人家就許會打鏢，到時候，刀槍無眼，我的命跟騾子的命都許賠上，我們做的是買賣，能跟您賠命？……」

玉嬌龍抖手就打了他一個嘴巴，趕車的就捧著臉直嚷嚷，說：「別講打！打死我也不管拉！我們做的是買賣，你別仗勢欺人！」玉嬌龍忿怒著，由桌上抄起皮鞭向趕車的又打，繡香便揭簾跑了出來，急勸著說：「小……大爺！您何必跟他生氣呢？」

玉嬌龍還要揮鞭，那趕車的就一邊往外跑，一邊扯開了嗓子嚷著說：「強盜！在路上您傷了六七個，一說話還就講打人！保定可不同別的地方，這兒有衙門，有黑虎陶大爺，有雙鞭靈官米三爺，就是在什麼地方也都得講理！」

玉嬌龍追出屋去，追著這趕車的又抽打，店夥也過來勸，但哪裡勸得住玉嬌龍。各屋中的客人也都跑了出來，有的就說：「這年輕人可真兇！」還有的很生氣，要打不平。趕車的在院中繞著跑，並喊著說：「打官司去吧！反正我不管拉！我不拉強盜！……哎喲，你打死我吧！」他又要往門外去撞。

玉嬌龍趕了過去，一腳就將趕車的踢倒，同時鞭子颼的一聲又抽了下去，她厲聲問說：「你管送不管送？」那趕車的躺在地下，哭著說：「哎喲！哎喲！我不管送，你打死我也不管送！……」

玉嬌龍掄起鞭子又要抽第二下，不料身後就有人一手將她的胳膊拉住，說：「朋友。你打幾下就得了，還非得把他打死嗎？睜開眼睛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

玉嬌龍回頭一看，見是個中年客人，身材雄壯，穿著藍綢子肥褲褂，兩眼瞪得很大，滿臉怒氣。玉嬌龍猛力奪過來胳膊，問說：「你是幹什麼的？你管得著嗎？」這人卻冷冷地說：「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叫魯伯雄。」玉嬌龍一聽這人姓魯，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魯伯雄又說：「朋友！我看你雖年輕，可也一定是常走江湖的，一定明白江湖上的規矩。不能夠這樣任性，一言不合就打人，那可保不住你要吃虧！」玉嬌龍啐了一口，說：「你管不著！」

魯伯雄就拍著胸脯說：「我要管，只要你再敢用鞭子打他一下，我就當時給你一拳！」說著挽著袖子，露出鐵棒似的胳膊，握著比玉嬌龍大一倍的拳頭。旁邊就有客人稱心地說：「對！得管教管教這小子，把這小子的嫩臉兒打腫了才算痛快！」又有人說：「這是太原府的大鏢頭魯大爺！」

魯伯雄專看玉嬌龍肯不肯服軟，店夥就過來勸說：「算了，算了！兩位老爺都不必生氣，有話慢慢地商量。」卻不料玉嬌龍用手將店夥一推，一個躍步過來，掄拳向魯伯雄就打，拳似流星身似電。魯伯雄緊忙閃躲，反手相迎，玉嬌龍便順著他的拳勢反手一牽。魯伯雄的身子只往前一傾，並未栽倒，他一翻身，足踢手打，勢極兇猛，逼得玉嬌龍直往後退。

但是玉嬌龍以兩手護身，也不容魯伯雄的拳腳觸到她的身上。魯伯雄一拳緊一拳，一腳緊一腳，兩隻拳頭就像兩個鐵錘，耍得極熟，玉嬌龍已被逼得將近了她那房子的門口。繡香就在屋中驚叫著，旁邊的人也都緊張地直著眼看，因為眼看著玉嬌龍就要被打了。

但不料玉嬌龍忽然纖軀一轉，右手撒開，左手出拳擊去，隱緊擦掇，其勢極快。魯伯雄正用「黃鷹抓肚勢」想一把將玉嬌龍抓住，卻不想已然來不及，胸頭便挨了一拳。他趕緊雙手去推，只覺玉嬌龍又一拳擂在了他的左肩上，同時左胯又被踢了一腳。他就咕咚一聲摔在了地下。

旁邊的人都大驚，玉嬌龍卻鶴鷺似地翩身閃在一邊。魯伯雄爬起，滿臉紫漲，掄著雙拳又如猛虎一般地撲來。玉嬌龍眼神極快，手腳翻騰，橫劈斜砍，不到四五下，就又將魯伯雄打得躺在了地上。

魯伯雄又爬起來，跑進屋中就取出來一桿長槍，玉嬌龍也要進屋取劍，魯伯雄卻已抖槍向她的後心刺來。玉嬌龍翻身閃開，魯伯雄又抖槍刺她的咽喉，她便疾忙閃躲。魯伯雄又抖槍刺她的腹部，她卻一閃身，掄臂已滿開，突然把槍尖奪住。魯伯雄雙手握槍，按、搖、拽、奪，玉嬌龍卻趁勢向前，又往魯伯雄的左脅擂了一拳，魯伯雄痛得就鬆了一隻手。玉嬌龍把槍奪到手，便往遠處一甩，又電光似地手腳疾進，魯伯雄就又咕咚一聲摔躺在地上。

旁邊看著的人都變了色，有的就驚叫著，玉嬌龍卻抿嘴一笑，轉身進到屋裡。這時，院中的人連談話都不敢高聲了。因為魯伯雄是山西有名的鏢頭，外號人稱金槍先鋒、神拳太保，這次是他應黑虎陶宏、金刀馮茂、雙鞭靈官米大彪、三支鏢常文永之邀。才來到保定府。他昨天才到，兩三日內還要往北京去會朋友，不料今天就被個細腰兒的漂亮小伙打了個落花流水。

當下他爬起身來，連槍也不撿起，身上的土也不抖，就滿面紫紅地出店門去了。旁邊的人都咋舌說：「不好！這回頭黑虎陶大爺一來，那還不得鬧翻了店？那小夥子還禁得住嗎？」起事的那個趕車的人此時也早跑出去藏起來了。

本店掌櫃的姓汪，是個上年紀的人，趕緊來到玉嬌龍的房裡，先站在外屋。隔著門簾向裡間和和氣氣地說：「大爺在屋裡嗎？我是這店裡櫃上的，請您說兩句話！」門簾一啟，露出那身穿藍緞襖、紅緞褲子的小媳婦的半身，同時看見剛才打人的那個大爺正坐在床沿上，拿小鏡子照著臉，像個娘們似地在梳妝，貓就蹲在身旁，這掌櫃的就恭謹地等著。

玉嬌龍放下小鏡走出，沉著俊臉問說：「什麼事兒？」掌櫃的一彎身，笑說：「沒有什麼事兒，是……剛才您打的那個人，他勾兵去了！」他的聲音極小，且帶著些害怕的樣子，又說：「剛才您打的那個，那是山西新來的鏢頭，是這裡黑虎陶宏給請來的。黑虎陶宏的名字您大概也知道，那是本地的惡霸，他開著鏢店，手下有二三百人，金刀馮茂是他家的師傅。

「前年在城裡修了一座廟，請來了江南靜玄禪師的徒弟法廣主持，去年又有大財主雙鞭靈官米大彪在這裡安了一份家，他們……都不講理，都不好！我勸您，還是別惹他們，待會兒他們一來，無論他們說什麼話，您千萬別動氣！」

玉嬌龍只冷笑著。掌櫃的又說：「我給您在中間說合說合，明天，我們再給您雇一輛車。我看您一定是位做官的，自己的身分要緊，不必跟他們那些江湖人鬥氣！」

玉嬌龍微微笑了笑，說：「你放心，我絕不能給你們這店裡鬧出人命來，可是無論他們是誰來，我都不怕！你別在我這裡多說廢話，出去，叫店夥快給我的貓拌飯！」

店掌櫃飄灑著花白鬍子，深深作揖，又懇求說：「求大爺維持我們，大爺是過往的貴人，我們卻是……全家在這裡，指著這個買賣，向來不敢得罪人！」

玉嬌龍點點頭說：「好！他們再來，我出去跟他們理論，不能在你們這兒打，你放心吧！」掌櫃的又深深作揖。玉嬌龍又囑咐說：「快叫夥計給貓拌飯！」掌櫃的連聲答應，玉嬌龍就轉身進裡間去了。

第九回

劍舞身隨一身真敵眾
鷹翻鷲落雙俠各爭強

待了一會兒，夥計把貓飯拿來，因為沒有現成的豬肝，是用雞絲拌的，玉嬌龍還嫌不好。她又叫夥計去換了一壺頂高的香片……

臥虎藏龍

待了一會兒，夥計把貓飯拿來，因為沒有現成的豬肝，是用雞絲拌的，玉嬌龍還嫌不好。她又叫夥計去換了一壺頂高的香片，夥計問說：「大爺您吃什麼飯？」玉嬌龍說：「清蒸鯉魚、乾炸羊肉里脊、溜丸子，丸子要做得小一點兒。拌肉絲、翅子白菜湯、玫瑰露酒，這些你們還沒有現成的嗎？」

夥計說：「這您也得等一等，我們得上飯莊子叫去！」玉嬌龍就說：「叫去吧！」店夥便皺眉咧嘴地出屋去了。

這裡繡香把茶盃沖洗了兩三回，才倒了一碗茶送到玉嬌龍的面前，她又憂愁地悄聲說：「小姐！我是還有點兒害怕，待會兒那些個惡霸要來了，可怎麼好呀？」玉嬌龍擺擺手說：「不要緊，你別害怕！我這身武藝足能應付他們許多人。只是那首飾匣子裡邊的書和雪虎，你千萬要仔細看著。」

繡香點點頭，又央求著悄聲說：「小姐！咱們以後別再惹事兒了！事情惹得太多了，究竟不好。咱們就謹謹慎慎地走路就是了，走到衡山……」

玉嬌龍對繡香這話先是有些生氣，把臉兒一沉，但轉而又一想，就微微嘆息著說：「我也不是願意出來惹事兒。本來這次我離家出來，就是萬不得已，你是知道的，可是今天路上的那幾個人有多麼輕視咱們！我平生最不能受人的輕視。剛才，那趕車的也夠可恨的，把咱們拉到這兒他又變了主意，並抬出個什麼黑虎陶宏來嚇我，不然我也不能夠打他。那個什麼魯伯雄，我就是恨他姓魯！」

這話倒把繡香嚇了一跳。玉嬌龍的臉色陰沉了半天，忽然扭頭看見了貓兒雪虎正在低著頭吃飯，吃得很香，她又不禁愁消怒解，微微地笑了笑。

這時就聽得院中有腳步雜亂之聲，有人站在門前使力地咳嗽，繡香嚇得變了色，玉嬌龍立時抽出了青冥劍，撞出軟簾到了外間。只見大門開了，門前站立著四條彪形大漢，都穿著長衣，卻很整齊。其中有一個連鬢鬍子，相貌極兇惡的人，高高拱手說：「老兄就是剛才跟魯鏢頭比武的那位嗎？」

玉嬌龍沉著臉，點點頭說：「不錯！」這人又說：「請教貴姓大名？」玉嬌龍說：「我先問你！」那人說：「兄弟是雙鞭靈官米三爺的盟弟，黑虎陶大爺也是我聯盟的弟兄。」

玉嬌龍說：「我沒問別人，我問的是你！」這人說：「我叫常文永，有個人送的綽號叫三支鏢，又叫飛鏢常，我在江南河北小有名聲！」

玉嬌龍擺擺手說：「少說廢話，我叫龍錦春，你現在找我來是有什麼事兒吧？快點兒說！」飛鏢常說：「我大哥米三爺跟魯鏢頭現在『聚星樓』候你，請你賞光，去飲幾盅酒，彼此見個面！」

玉嬌龍說：「我這裡的酒飯快送來了，我屋中還有女眷離不開身。」飛鏢常卻一笑，說：「龍爺，你還以為我也是個不知江湖義氣的壞人嗎？你貴寶眷在這裡，我們絕不驚擾，只請你到聚星樓，跟米三爺見面談一談。我看你老兄也是位有膽量的漢子，不至於不敢去吧？」

玉嬌龍冷笑著說：「不用你來激我，你就在門前等著去吧，我這就同你去。」說著，她又進到裡間，將寶劍插在鞘中，手握著寶劍鞘就走了出來。她叫飛鏢常幾個人在前走著，她在後跟隨。出了店門，見所有的人都望著她，並且有的就在後追隨著，似是料定少時必有一場更熱鬧的決鬥。

此時，滿天舖著綺錦的晚霞，春風習習，吹著玉嬌龍的深灰色的綢袷袍。她氣態軒昂，大踏步地走著，都道她是少年武師，誰也看不出她是一位名門閨秀。她緊隨著飛鏢常等人，由北關走到了西關，這裡就有一家很大的飯館，橫匾就是「聚星樓」，門前還掛著幾條酒旗，寫的就是什麼

「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等等的詩句。飛鏢常就先叫一個人上去傳報，他在這裡張著一隻胳膊請玉嬌龍上樓上。玉嬌龍一點兒也沒有猶豫、畏縮，她一手掠起了衣襟，一手拿著寶劍，咚咚咚地就上了樓。只見樓上很是寬綽，座位擺設得不少，可是這時座位多半空閒著，只有六七個座客。

這幾個人一見玉嬌龍上了樓，多半都起身轉頭，只有兩個人坐在那裡沒有動，一個是位僧人，年約三十多歲，面上有幾顆麻子，還有一個正坐在那裡生氣，這就是剛才在店中被玉嬌龍狠打的那個魯伯雄。

玉嬌龍昂然立定了身，只見對方的幾個人齊都用眼睛打量她，有個四十歲上下，瘦長身材，有短短黑髯，穿著很闊的人，就向她一抱拳，說：「多承賞光，果然是一請就到。兄弟姓米，草字大彪，在此也是做客。因為學過幾手武藝，平生最敬慕武藝好的老師傅們，今天聽這位彭老弟由路上回來……」說著，他指了指旁邊站著的一個雙目怒瞪的人。

玉嬌龍一看，原來就是今天在路上被自己用箭射傷了的那個黑臉漢子，又聽米大彪說：「才知閣下武藝絕倫，並且有一口削銅斷鐵的寶劍。所以仰慕之極。剛才魯鏢頭又來說，他也在店中領教了閣下的武藝，他殊為欽佩。我才差遣我的兄弟將閣下請了來，一來是為大家和解，二來是討教討教！」

玉嬌龍一見這雙鞭靈官米大彪的態度倒非常和藹，她也就消了些氣，拱拱手說：「不要緊，既然你們認輸了，向我來說和，我也不便太逼人過甚。」遂就不等主人落座，她就坐下了。

那魯伯雄卻用拳頭一擂桌子，震得盤碗亂響，說：「我魯伯雄走江湖多年，沒受過今天這欺辱。其實，你武藝高，我的拳法弱，敗在你的手裡不算什麼，一兩年後咱們再見面，再較量，可是今天我原是打的不平！」

玉嬌龍冷笑著說：「我並沒叫你打那不平！」魯伯雄就要往起跳身，他又是舉拳，又是瞪眼，米大彪和別的人趕忙把他攔住。玉嬌龍卻只坐著冷笑，神色一點兒不變。

米大彪就問：「請教閣下尊姓大名？」玉嬌龍手托著腮，搖晃著頭說：「我名叫龍錦春！」米大彪說：「久仰！」又問：「府上？」玉嬌龍說：「甘肅省人。」米大彪又問：「這次是由北京來嗎？」玉嬌龍搖頭說：「不是！」又一拍桌子說：「你何必細問！」

米大彪很詫異，因為他從來沒見過會武藝的人會這樣不懂客氣，而且，他真瞧不起這個跟娘們似的年輕人，不信他竟有一身武藝，他就又拱拱手，帶笑說：「不該多問。但既是江湖朋友，如今既肯賞光前來，兄弟倒要細細請教一下，不知尊師是哪一位？武藝學的是內家還是外家？」

玉嬌龍昂起首來說：「沒有人配教給我武藝，只有九華啞俠、江南鶴他們兩人，還可以算是我的師兄。」那邊的法廣立時站起身來了。

米大彪也驚訝得變了色，他勉強笑了笑，又問說：「我提出兩個人來，龍兄可曾認識？」玉嬌龍問：「什麼人呢？」

米大彪說：「南宮李慕白，鉅鹿俞秀蓮。」玉嬌龍微微點頭說：「知道他們，全是我們一家，但全是我手下的敗將。」

米大彪一笑，又問說：「江南的靜玄禪師呢？」玉嬌龍搖頭說：「沒聽人說過，大概是無名之輩，做我的門徒，我也不收！」

她的話才一說到這裡，驀不防法廣和尚的手指已從側面點來，玉嬌龍眼明手快，「吧」的一聲用手將法廣打開。此時身後又有人掄刀來砍，玉嬌龍飛快地躲閃，青冥劍已嗆啷一聲出了鞘。黑臉姓彭的疾忙將刀抽出，魯伯雄也舉起了櫈子向玉嬌龍頭上摔來，玉嬌龍一閃，櫈子就咕咚一聲摔在了樓板上。

法廣和尚又抽出一隻二尺長的判官筆，毒蛇似地刺過來，向玉嬌龍的腰際去點。這判官筆是純鋼鑄成，如筆狀，專用以點穴，玉嬌龍用青冥劍一掃，便把筆尖兒削落。魯伯雄又舉起一張小茶几摔來，一下又摔空了。別的人也都飛起酒壺瓷碗，紛紛向玉嬌龍打來。卻都被玉嬌龍用劍斬斷，用手接住，用腳踢飛，她身如鳥轉，劍似鷹翻，並尖叫道：「要出了人命可休怨我！」

此時又由樓梯上來了十幾個人，短刀長槍一齊撲上。玉嬌龍手不停，足不歇，劍無破綻，她忽而跳到桌子上，忽而又跳到椅子上，單劍殺得兵刃紛紛斷折，如細草之遇嚴霜，對方的人都慌亂著後退，又像狐兔遇著了老虎。刃物交接，桌椅亂倒，雜以受傷人的慘叫，助威人的怒罵，這樓上便鼎沸起來，天翻地動起來。

忽然有人遞給米大彪一對鋼鞭，米大彪就站在一張桌上，高舉雙鞭大叫道：「不要亂打，叫我單獨一個人鬥鬥他龍錦春！」法廣也分開眾人，他仍想以點穴制勝，此時眾人已把玉嬌龍給圍住了，法廣一趕到，沒有尖兒的判官筆又要往前去點。

玉嬌龍卻抖起了劍光，身子隨著劍光跳上了樓欄杆，欄杆之下就是大街。大街上這時也亂極了，所有的人都仰著臉往上面瞧，並且都驚慌著。玉嬌龍的背脊向後，一腳登著欄杆，一腳登著窗櫺，她將劍尖向下，「噹噹噹」地又削斷了幾件兵刃。忽然米大彪趕過來，雙鞭向她的腳部打去，玉嬌龍一聳身又跳到了一張桌子上，把劍光向米大彪的頭上一晃，米大彪趕緊橫鞭去迎，吧噠一聲，鋼鞭也被削去了一段。

玉嬌龍的寶劍飛舞，驅開身後及兩旁的敵人，惡蟒似地直向米大彪的胸間刺去。米大彪手中只剩下一條半鋼鞭，他難以招架，只得將身子向後去退，退到背後靠著了樓欄杆。這樓欄杆本來就不很結實，玉嬌龍的身輕，踏上去還可以，但卻禁不住他用身子去靠。可是玉嬌龍的劍逼得太緊，他雙鞭實在無法招架，命在頃刻之間，屁股就不由向後一頂。就聽喀嚓一聲，欄杆折斷了，米大彪的瘦長身子整個地飄下了樓去。

從兩丈多高的樓上掉下來，他倒沒摔成重傷，可是把幾個看熱鬧的人給壓倒了。他的鋼鞭也撒了手，一條鋼鞭將對門藥舖的招牌打折，那半截鋼鞭又打著了一個人的頭，街上就大亂。這時又有個人也由樓上摔了下來，卻是那黑臉彭摔在了地下，他已成了半死。

此時樓上的許多人都往下亂跑，法廣也順著樓梯跑了下來，樓上大概只剩下了玉嬌龍。她提劍站在樓上向下看，下面的飛鏢常就一鏢向上打去，打得十分準確，玉嬌龍伸手一接，接得也準確無比。街上的人全都亂跑亂喊，少時就有官人趕來了，同時又見有幾匹馬從西邊馳來，馬上的人將官人勸阻住，他們七八人便一齊下馬上了樓。

玉嬌龍獨自在樓上，才喘了喘氣，忽聽得樓梯聲響，她便趕緊橫劍站在樓梯上，卻見由下面來了幾個人。為首的年有三十多歲，黑臉膛，短小精悍，穿著青綢大褂，手中只有馬鞭，並無兵器，他向玉嬌龍一拱手，說：「兄弟是黑虎陶宏。」又指指身後的一條大漢，說：「這是我的師傅金刀馮茂。朋友，你先不要逞強，保定府今日已非同昔日。昔日李慕白、俞秀蓮、楊小太歲等人曾來此地鬧過，我們因是本地土著，顧忌頗多，所以不願惹他們。今日，無論是誰，只要敢來此逞能攪害，我們師徒必不能依！」

玉嬌龍說：「誰管你依不依，你要怎麼樣吧？」黑虎陶宏說：「我要跟你比比武。今天時間晚了，我們也沒有攜帶著兵器，請你說下個時間地點吧！你今天無論戰勝了多少人，也不能算英雄，你非得將我陶宏，連我師傅馮四爺也打敗，或較個平手，保定府才得由你通過，否則你走不了！」

玉嬌龍說：「何必另定時間地點呢？就是現在，就是這裡，你們取兵刃來跟我動手吧！」黑虎陶宏卻搖頭說：「這地方狹窄，樓下已有官人來了，必不容我們在樓上打架。你若有膽子可以到我家中，我家門前很為寬敞，你的劍法也施展得開。」

玉嬌龍哼哼一笑，說：「好吧！你們且下樓去等著我，我隨後便下去。」黑虎陶宏冷笑說：「有金刀馮四爺在此，馮四爺是光明磊落的好漢，我們還能夠暗算你嗎？你下來！」玉嬌龍說：「我從來沒聽見人說過你們的名姓，誰知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黑虎陶宏與金刀馮茂便憤憤地退下了樓梯。

這時天色已然黃昏，對門的商號都不敢點燈。這酒館的樓下也沒有一個酒客，連掌櫃帶堂倌大概都藏起來了，酒樓下地上扔著斷了的槍桿和鋼鞭，米大彪等受傷的人已攙扶到了一旁。那些看熱鬧的人，膽小的是早已跑了，膽子稍大一點兒的也站在老遠的地方。十幾名官人的腰刀都已出了鞘，鎖鍊也抖得嘩啦嘩啦地響。但黑虎陶宏卻勸阻著說：「不必管我們，私事私辦，除非出了人命，用不著諸位操心。」

幾個莊丁在門前牽著健馬。那飛鏢常站在一匹馬的後頭，他手中拿著一支鏢，專等著玉嬌龍下了樓梯一出酒樓的門，就冷不防給她一下。可是樓上昏黑，毫無動靜，半天也不見玉嬌龍下樓。

眾人都仰著頭向上去看，並有人大聲罵著：「滾下來，滾下來！不敢出來了嗎？」連罵了幾聲，忽見一張桌子由樓上飛了下來，陶宏等人趕緊向旁去躲，桌子就「啪嚓」一聲摔在了街上，緊接著又有板櫈子摔下來，一個莊丁就應聲而倒。

金刀馮茂暴躁著喊道：「這算什麼豪傑？」他就要取雙刀跑上樓去。忽見樓上隨著一張桌子跳下來一個人，人如飛雲騰鶴，劍似閃電虹光，玉嬌龍就下了樓。眾人也沒見她腳踏實地，就見她已由莊丁的手中奪了一匹馬，跨上向西跑去。

飛鏢常向著馬一鏢飛去，玉嬌龍反劍一磕，噹的一聲，鋼鏢落地。飛鏢常的第二支鏢又打過去，卻被玉嬌龍接住了打回，一個莊丁就中鏢而倒。第三支、第四支，也全都打空了。陶宏、馮茂便一齊上馬喊說：「休走！」玉嬌龍在馬上扭轉纖軀，用劍招點著說：「來！」她的馬便飛快地向西跑去。這裡的群馬、眾人，就如潮湧似的呼啦啦地趕去，霎時就出了西關。

此時暮色已舖滿了原野，玉嬌龍便撥馬回來，迎著陶宏說：「就在這裡爭鬥好不好？」陶宏手中沒有兵器，疾忙往後退去，金刀馮茂卻手舞雙刀，催馬向前。此時西邊又來了陶家的一隊莊丁，打著十幾隻燈籠，二十多支火把，一片火光燈影，照得道旁的樹影亂動，越來越近。

金刀馮茂這位深州的好漢，除了曾敗在李慕白的手下，平生還沒有低頭服過人。如今他馬轉刀騰，玉嬌龍卻劍飛騎縱，馬戰了五六回合，便一齊跳下馬來。馮茂氣兇如虎，雙刀如鳳翅展開，左刀削，右刀砍。玉嬌龍卻伸劍取敵，縱步高飛，如疾風撥雲，隨來隨去。

馮茂左刀護住了右刀，換變刀勢，橫刀斜砍。玉嬌龍卻閃身直掠，劍如大鵬展翅，力透劍鋒，直取馮茂。馮茂身隨刀移，玉嬌龍也撤步倒劍，靜觀對方刀勢的變化。

此時燈影火光已來到了臨近，紅焰照得她更顯得嬌媚。玉嬌龍剛才在酒樓上已脫去了綢衫，將綢衫連劍匣斜繫在背上，辮髮也掠在了前面，形態極為俊俏。金刀馮茂便憤憤地想：跟個女兒般的男子交手還不能夠得勝，我還算什麼豪傑？於是他刀法驟變，虎軀一沖，玉嬌龍卻纖腰疾轉，寶劍斜掠，往來又鬥了三四回合。

這時黑虎陶宏也由莊丁手中得了雙刀，跳下馬來殺進。玉嬌龍便一口劍敵住四件兵刃，展開了她十載所得、書中所獲的鬼神不測的劍法，颼颼颼輕軀隨劍飛轉。燈影裡的馮茂與陶宏，簡直徒具勇力而不能擒敵獲勝。

魯伯雄舉著一桿槍，常文永拿著一口刀，法廣和尚換了一支鐵杖，全都自兩翼襲來，杖抖起來風，槍抖成了花，刀光如閃電。但玉嬌龍縱躍旋回，拒前制後，戮左迎右，一劍復一劍，殺往又殺來，火光中只見她俏影翩然，越殺越緊，劍術步法絲毫不亂，顏色神態一點不變。

馮茂大怒，喊了聲：「衝！」立時刀槍和鐵杖集中於一面，像一棵銅鐵鑄成的大樹一般壓倒下來，但玉嬌龍以青冥劍紛撥，陶宏、常文永、魯伯雄，又刀折槍損，都驚慌著後退。

此時只剩下兩個人與她爭戰，卻是馮茂和法廣。馮茂已不住地喘氣了，想不到這小輩如此難制，他真驚訝，記得李慕白的劍法也不過如此，到底這小輩是個什麼人？法廣和尚的鐵杖是打的時候少，點的招數多。點穴法一百零八手他全都使盡了，即使是最殘忍的「腦戶」、「啞門穴」，他也全都使力地急快地去點了，但是不容他的杖頭觸到玉嬌龍的身上，玉嬌龍就早已用劍去掠，他恐怕杖被削折，便只好又趕緊縮回。

他也看出來了，這年輕人也必精通點穴，自己這手兒武藝在他的眼前無用，所以他也不敢奮勇向前自討苦吃。只有金刀馮茂雖然直喘，可是越殺越勇，忽然一下，寶劍削斷了他左手的刀，他一口刀仍然與玉嬌龍拚戰。陶宏等人又換了兵刃上前，莊丁們除了打燈籠舉火把的之外，也全部掄刀揚棍地齊上，圍住了飛劍無敵的玉嬌龍。

玉嬌龍便疾忙搶了一匹馬，跨了上去，她並不走，只舉劍大喊：「你們還不肯服輸嗎？如若你們一擁上前，我可就要胡殺了！殺死了，休怨我龍錦春的手辣！」眾莊丁全都不敢向前。常文永又放了兩支鏢，也都被玉嬌龍用劍撥落在地下。

這樣英雄的人，使馮茂、陶宏等人也不得不氣餒。馮茂就攔住了眾人，他一手提著刀，向前高聲問道：「龍錦春，你的師父到底是誰？」玉嬌龍啐了一聲，說：「你們問不著！」

接著又微笑了笑，自拍著胸脯說：「我呀，我是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劍勝龍泉，任憑李俞江南鶴，都要低頭求我憐。沙漠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蹤，爾輩鼠蛇來侵犯，直似蟋蟀撼泰峰。」她嬌聲宛轉地說完了，一手揮劍開路，一手提繮就走，這裡幾十個手執利器的江湖大漢，竟沒有一個人敢去攔她。

玉嬌龍於茫茫夜色之中，催馬向東北又走出了很遠，回首去看，那一片闌珊燈火已向正西去了。玉嬌龍也覺得有點兒累了，她就叫馬緩緩地走著，多時才回到了北關那家店舖。店門前掛著隻紙燈籠，上面寫著店的字號，有幾個人站在燈下，正張望著，談著話。一見玉嬌龍回來，他們齊都趕緊閃在一邊，仰著頭驚詫地瞧著。玉嬌龍卻不理他們，騎馬一直進店。

她下了馬，把馬交給了店夥，說：「這匹馬也是我的，好好地看著，無論是誰來要，都不許給！」店夥連說：「是，是！」玉嬌龍就提著寶劍走往裡院。

進到屋中，只見裡屋點著兩支蠟燭，桌上擺著許多酒菜。繡香下了床，說：「大爺回來啦！菜都冷了！」玉嬌龍輕輕說了聲：「不要緊！」便坐在床上休息。她把寶劍放在被褥上，抱起貓來親了親，就問說：「我走後這裡沒有什麼事兒嗎？」繡香說：「剛才有兩個衙門的人來向我盤問您的來歷。」

玉嬌龍神色一變，趕緊問說：「你是怎麼回答的？」繡香悄聲兒說：「我就照您交代的話說的。」玉嬌龍點點頭，又沉思了一會兒。見貓兒雪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瞪起兩隻綠色的眼睛，倒很像個英雄的樣子。

玉嬌龍吃了一點兒飯菜，就說：「睡吧！」繡香要去關屋門，玉嬌龍擺手說：「你別去！」便起身下了床。她先是呆呆地站著，然後忽然將軟簾一掀，倒把繡香嚇了一大跳。燈光照到了外屋，外面倒是沒有什麼怪異之事。

玉嬌龍就右手的手心向外，護著自己的胸，很快地走到外間。她轉身向四下看了看，並將桌椅的下面全查到，這才關嚴了屋門，然後進到裡間，門簾隨著她的身後落下。她也嬌慵地伸了個懶腰，便將寶劍、小弩弓都放在枕邊；然後吹滅了燈燭，躺在床上。床裡的繡香替她把綢被蓋上，她卻推到一邊不蓋。

繡香在枕畔又悄聲問說：「小姐，得有多少日子咱們才能走到衡山呢？」玉嬌龍說：「你不要著急，到了衡山，我若看那個地方不好，我還許不住呢！」繡香說：「要不然，咱們還是到新疆去吧！」

玉嬌龍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得啦，你別在枕邊跟我這麼絮叨了，叫我好好地歇一會兒吧！真是！」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笑了，說：「現在我倒真覺著我是你的丈夫了，你就是常在我枕邊絮絮不休的妻子。」繡香發急地說：「到什麼時候了，您還跟我鬧！」玉嬌龍卻嘻嘻地笑著。

忽然她又把繡香抱住，緊緊地一陣抽噎。繡香覺出小姐的熱淚已流在了她的臉上，她便嘆息著悄聲說：「您是怎麼啦？……咳！」玉嬌龍卻像個小孩子似地倒在繡香的懷裡哭著，弄得繡香沒辦法，勸既不敢大聲勸，脫身也脫身不了。

過了多時，忽見玉嬌龍一翻身，她的手向枕邊一摸，臂又一抬，就聽窗紙噗的一聲響，窗外就有人叫道：「哎喲！……哎喲！痛死我了……」一聲比一聲慘，一聲比一聲低。繡香的身子立時又發顫，玉嬌龍就用被子將她的身子和頭全部蓋上。她在被裡蒙了半天，才聽見窗外有人雜亂地說話。

有個人就說：「沒什麼事兒！沒什麼事兒！諸位回去吧！」是店家聲音。又聽得有人說：「左眼……是一支袖箭……準得瞎！」玉嬌龍卻伏枕大笑起來。

一夜過去，第二天起身時已然八九點，玉嬌龍隔著窗叫店夥給她們熬點江米稀飯，店夥就在窗外說：「是！」聽上去好像是恭敬又害怕似的。玉嬌龍又叫繡香給找出裡衣來換，她的胸部是用一種白紗裹得很緊，因為預備的男裝衣物不多，所以裡面仍穿著紅羅襦，外罩青綢小褂，把紅衣的領子藏在裡面，脖鈕扣得很緊。下面是青綢肥褲子，繫著紅絲線的窄腿帶，青緞雙臉鞋，外穿一件翠藍綢子的肥大袍子。

她一起床，沒洗臉就先用昨日的剩水將兩耳洗淨，用粉和油將耳洞塗上，對鏡細細看了，看不出來耳孔，這才開了屋門，她繃著臉兒，故意使出來粗聲，叫：「夥計，打洗臉水來！」店夥應聲而至，便打來了兩盆臉水。

繡香已捲起來錦衾繡帳，穿上了弓鞋，娉婷地對鏡挽發，並問店夥說：「大爺叫你們熬的江米稀飯，好了沒有？」店夥說：「好了，好了，這就好了！」玉嬌龍又像個男子似的昂然地說：「先給貓做吃的！」店夥又答應一聲：「是！」

玉嬌龍忽然又問說：「昨天夜裡是怎麼回事兒？是誰在院中叫喚？」店夥的臉兒都嚇白了，他翻著眼睛瞧著玉嬌龍，搖頭裝著發怔，說：「我不知道！」

玉嬌龍拿濕手巾擦完了臉，坐在櫈兒上，微微地一聲冷笑，然後翻眼瞪了店夥一下，就說：「告訴你們掌櫃的，他要是晚上淨放進來閒人，攪得客人們都睡不安，他的買賣可就不能夠好啦！我們下次再來到保定，也絕不再在你們這店住啦！」店夥又說：「是，是！」

玉嬌龍又向繡香拿著丈夫的架子，說：「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他們，叫他們到城裡，找出名的舖子買些好茶葉，要頂好的龍井，再買幾包檀香，買一把黏好了的素面摺扇！」繡香拿出銀子來，交給店夥，店夥就出屋去了。玉嬌龍叫繡香給她打好了辮子，她就斜臥在床上逗貓。

待了一會兒，店夥端進來一盆江米稀飯，粥裡還煮著棗兒，另外還有白糖。用過了早餐，店夥就把買來的東西和剩下的錢都送來了，茶葉、檀香都由繡香收起來，玉嬌龍便又不慌不忙地跟店夥要來筆硯，她要書寫扇面。

因為筆不大好使，不能寫小楷，她只柔秀地，半真半草地寫了兩首詩，就是昨晚她在單身力戰黑虎陶宏、金刀馮茂之後，意氣洋洋隨口說出來的那兩首詩。她回想著，又修改了幾個字，就寫在了扇面上。寫過之後，放在桌上，還要等候墨跡乾了，她這麼一磨煩，就將近晌午了。

昨晚。玉嬌龍雖然與金刀馮茂、黑虎陶宏等人大戰一場，並且深夜還有人來此窺探，被她用箭隔窗射傷，可是這整整的一個上午，竟無人來找她報復，她就以為那些人對她畏懼了，她很放心，又吩咐店夥去叫菜。午飯用畢，才叫店夥給她備馬。

昨天她打了的那個趕車的是至死也不再拉她，一清早就趕著車跑了，玉嬌龍也不追究，她叫店夥另給找了根鞭子，就叫繡香騎著她昨晚得來的那匹馬走。除了付清店賬之外，她又交給了店掌櫃十兩銀子，說：「昨天黑虎陶宏他們率眾跟我爭吵，你大概也知道，我看你一定是跟他們同夥。」掌櫃連連躬身，悄聲說：「也不是一夥，是我們不敢得罪他！」

玉嬌龍點頭道：「我也不必跟你們多說了。昨天我奪來他這一匹馬，可也不是我搶劫來的，現在我們要騎著走，給他這十兩銀子，作為是馬價，煩你交給他們吧！」掌櫃子又連連作揖，說：「大爺真公道，待會兒我們派人把你這銀子送去就是啦！」玉嬌龍點了點頭，她二人就出了店門。

繡香在新疆時本來也騎過馬，她常說：「馬比驢容易騎，因為走起來身子是平的。」但是她說的那是好馬。如今這匹馬卻不大好騎，一走就一顛。並且舖蓋包裹全都在她這匹馬上，累贅得厲害。

玉嬌龍的馬上卻只有寶劍和那裝著雪虎的籃子。繡香的馬在前，玉嬌龍的馬在後，繡香便直說：「別快走，我騎不穩了！」玉嬌龍卻搖著扇子說：「你別害怕，越害怕越騎不穩！你爽性壯起膽子來，倒不要緊。」

她們是順著大道往南走，可是這股大道上沒有多少行人，並且越走越斜，天空飄著薄薄的白雲，煙似的，把陽光也遮住了，因此玉嬌龍又有些迷了方向。走了多時，就覺得天上的雲變了顏色，天色大概不早了。這時兩邊全是田禾，當中的一條路漸漸狹小，也看不見村舍人家。

忽然玉嬌龍隱隱聽見身後有嘩啦嘩啦的聲響，似是群馬的蹄聲，她趕緊回首，卻見這處田禾的邊際上滾起了霧似的一片煙塵，可是並沒看見一條馬影，大概是許多匹馬都從後邊的岔道上趕往前面去了。玉嬌龍有些驚異，但又想：不怕！她便催馬走到繡香的前面，收了扇子，揮鞭去走，昂首向前去望。

又走了五六里，便見前面有一脈青山，繡香就說：「有山！山上有道兒嗎？」玉嬌龍說：「有山自然有路，裡面還許有人家呢！咱們在山裡找著人家，就先叫他們燒點水，咱們泡壺茶喝。」

隨說隨走，少時就來到了山下，只見山雖不大高，但青石林立，沒有一株樹，連草也不多。有一股穿山的小路，極峭，而且坎坷不平。玉嬌龍倒沒注意到什麼，可是繡香卻向上指著說：「山上有個人！」等到玉嬌龍抬頭看時，山上那人已然藏躲起來了。

玉嬌龍又低頭細看，見地下的土很堅硬，留著許多雜亂的白色蹄跡，並有幾堆馬糞，她就冷笑了一聲，說：「不要怕！這座山騎著馬能穿過去，咱們向前直走，不要怕！可是你一個人騎馬不行，你也到我這匹馬上來，我抱著你再往上走。」於是她叫繡香慢慢下了馬，就讓繡香的馬專載行李，她並把裝貓的那口竹籃也繫在這匹馬上，又將鞭繩繫在前面黑馬的屁股後頭，兩匹馬就連成了一串。

她抱著繡香上了黑馬，繡香回過臉，害羞似地笑著說：「這有多難看呀！你又是個男的！」玉嬌龍也笑了笑，便一手揮鞭，一手抱著繡香。騎著一匹馬，帶著一匹馬，往山路上去走。她並悄聲兒囑咐說：「你別淨倚仗我抱著你，你應當反手揪住我的腿，坐穩了身子，不要怕！」繡香就覺出她抱著自己的那隻胳膊的袖子裡，藏著個東西，是那小弩箭。

這條山路是越來越深，越來越高，路當中的大石頭很多，似是有人故意搬來堵路的，前馬跳過了石頭，還得等著後面的馬也跳過來，這才能走。玉嬌龍漸漸地就生氣了，芳容也有些發紫。她一抬頭，忽然看見前面一座高山上站著個持刀的人，她便騰開了手，驀地一弩箭射去。只見那個人連刀翻下了高石，聽不見呼聲，可是至少也摔個腰斷腿折了。

繡香倒嚇得哎喲一聲，玉嬌龍又囑咐：「揪住了我！」她隨手抽出了青冥劍，同時催馬向上緊走。這時高處便有很長的弩箭射來，有的力不足，沒射到，有的射到了身邊，她便疾快地用劍一撥，就撥落在地。

斯時亂石的高處出現了二三十人，並有雜亂的馬嘶之聲，能看出來，那群人當中有飛鏢常和魯伯雄，其餘的大概都是黑虎陶宏和米大彪家的莊丁，玉嬌龍便向他們鄙視地一笑。那邊飛來的不僅是箭、飛鏢，連石塊石片也一齊打來。

玉嬌龍就一手執劍掩護，一手提繮，催馬快走。繡香斜趴在馬上，雙臂緊緊抱著她，頭向下垂著，金簪已落地，頭髮也散亂了，身子仍不住地抖。玉嬌龍緊催著馬，後馬緊跟著前馬，蹄聲得得，後面的人可也持刀追來了。

馬踏著山石又走了一截路，忽然山路轉往下去，十分的陡峭，簡直無法騎著馬下去，但身後的一群人已將殺到，並且喊著。玉嬌龍想勒住馬回身去應戰，可是這匹黑馬如同生龍，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了。只覺得這匹馬一蹄登在了雲裡，後面的馬也隨之由高崖之上跳下，接著就聽呼啦一聲巨響。

眼前濺起了一片白霧，玉嬌龍和繡香的臉上都覺得冰涼。原來這山後就是一道大河，水很深，兩匹馬都墜在了河裡。身後的山上又一大塊一大塊的石頭如飛箭一般地打來，打得河水撲通撲通地亂響，水花都濺在了玉嬌龍的頭上。

玉嬌龍咬著牙，催馬涉水，走了很遠，才上了河的對岸。只見這條河，曲折地向西展去，四五里之外，影影綽綽的有一座長橋。雲縫裡露出金色的陽光，正投在那河裡，彷彿那裡才是平原大道。

玉嬌龍回頭向山上去看，見那山上的人都漸漸散開了，可知他們必然全都沒有膽子下山。全都不會浮水。玉嬌龍的兩隻鞋襪已然盡濕，繡香抬起頭來，髮上也往下垂水，兩匹馬的全身已沒有一點兒乾的地方，除了水就是汗，並且「呼嚕呼嚕」地直喘。

玉嬌龍又策馬走過河岸上的一片沙灘，她就站住了，下了馬，並將繡香抱了下來。繡香一下馬就坐在地下直喘，兩手去挽頭髮。玉嬌龍卻不放心她的貓，怕剛才被水淹死了，她就一手提劍，走到後面的那匹馬旁，解開繩子，打開了那隻竹籃的蓋兒。不防嗚的一聲急叫，白毛都濕貼在身上的那隻貓兒驀地就躥了出來，往地上一跳，就朝前飛跑，跟兔子一般。

玉嬌龍急叫道：「雪虎！雪虎，好雪虎！回來！」貓兒卻是無情的，跑起來就不認主人了。玉嬌龍趕緊去追，快要追上了，貓兒卻把身子一蹲，扭頭兒又往回來跑。玉嬌龍急叫，也是不管不顧。

繡香也急了，掙扎著站起來，急著去追、去截，並叫著：「雪虎不跑，雪虎聽話！雪虎來吃肝拌飯，雪虎……」但這貓卻東跑西躥，她們倆都抓不著。除非玉嬌龍朝它放弩箭，像打獵似的，然而玉嬌龍豈能捨得呢？她幾乎要哭出來了，真比什麼事都著急。

這時候就見西邊的那座長橋上已閃爍著刀光，蠕動著人影，原來飛鏢常、魯伯雄那一夥二三十人，由山上轉到了那邊，過橋向她們追逼過來了。玉嬌龍大怒，見貓兒站在很遠的地方，耳朵豎著，兩眼東瞧西望，彷彿還是要跑的樣子，她怕那夥人來到這裡，一場爭鬥也許把貓兒驚跑，無從去尋覓，就趕緊叫繡香在這裡看守著貓兒。她又急急地說：「你別怕！我去迎截他們。你在這兒千萬別讓雪虎跑了，也別驀然去追。你拿點兒什麼東西想法兒把牠逗過來。」

繡香帶著哭腔地答應了一聲。玉嬌龍就掖了掖濕了半截的長衫，挽起袖子，一手持著小弩弓，弓中裝著箭，一手掄著青冥寶劍，飛奔了過去。那一群人已然走過了橋，玉嬌龍就尖聲喊道：「都站住，誰敢過來我可就殺誰！」

那夥人領頭的原來不僅有魯伯雄，還有黑虎陶宏在內，黑虎陶宏也大聲說：「你別發威！我們都看出來啦，你是個女的不是男的。你快些通報姓名，把那匹馬還給我們，我們便不傷你。」

玉嬌龍說：「胡說！我是堂堂男子，你們竟誣我為婦人女子？真可恨！我的姓名你們不能問，馬也不能還，要戰就戰！」說話時，只見飛鏢常一掄胳膊，鋼鏢打來。玉嬌龍一斜身，用劍一磕，噹啷一聲，鋼鏢落地。玉嬌龍騰步直上，便與黑虎陶宏等人廝殺起來。陶宏吩咐手下人一齊上前，將玉嬌龍圍住，一齊上手，殺死了也不要緊。

這時道上無人，當時，短刀長槍就一齊上前。玉嬌龍將青冥劍飛舞，兵刃遇著它就紛紛俱折。同時她身子宛轉如飛，寶劍前削後砍，忽然飛鏢常慘叫了一聲，倒地身亡，許多莊丁也受傷的受傷，敗走的敗走。陶宏跑到一邊，掄著一把半刀，氣極了，便向橋邊給他牽馬的幾個莊丁大喊：「過去！把那邊的兩匹馬奪過來！」

當時橋邊的幾個人就一齊上馬，往繡香那邊奔去。玉嬌龍揮劍又砍傷了兩個人，掙身躲開，去截那幾匹馬。一匹馬被她截住了，劍砍在馬腿上，人倒馬翻，但其餘的六七匹馬都掠過去了。玉嬌龍大怒著，便回身去趕。

那邊的繡香見群馬撲來，嚇得大叫，抱著貓兒急忙逃奔，才逃了幾步就一下栽倒，雪虎又不知驚躥到哪裡去了。那兩匹拴在一塊兒的馬，也一前一後向東飛奔。那六七匹馬便緊追，玉嬌龍的弩箭颼颼颼地發了出去，就有三匹馬上的人高張著雙手翻身落馬。後邊的陶宏又高呼道：「回來！……」剩下的三四匹馬便折了回來。

魯伯雄率領著十幾個人這時也趕到了，當時馬上的，步下的，又一齊舞刀持槍向玉嬌龍廝殺。玉嬌龍用劍斬斷了兩件兵刃，又從馬上砍下一人來，便奪了一匹馬，飛身而去。如今又成了馬上將軍了，她彎腰向下，寶劍揮得更緊。那陶宏站在遠遠之處，還大聲指揮著：「放箭！要小心自家人！」

玉嬌龍心說：這個人真可恨！她便殺出一條路，棄了這裡的魯伯雄等人，直撲奔陶宏而去。黑虎陶宏自知不敵，轉身就跑，玉嬌龍便催馬追趕，不料身後又有冷箭射來。玉嬌龍雖然趕緊伏身，一箭從她的頭上飛過去，但另外兩支箭卻射在了她的馬胯上。這匹馬一聲長叫，猛往起一顛，玉嬌龍騎不住了，立時落下馬來。她卻身子一挺，兩腳平落在地上，一口氣也不喘，又執劍去追陶宏。

陶宏在前邊跑，玉嬌龍在後邊追，魯伯雄等十餘人，又在後面追玉嬌龍，都跑得甚緊，都相距不過二十多步。陶宏已上了西邊的橋，這橋很長很平坦，也很寬，可以走大車，一股大道自南由此橋渡河，穿進了北岸的山口。

此時夕陽斜照，大道的南邊已煙塵大起，來了許多車輛，並有擔囊荷物的行人，看見了這邊的廝殺惡鬥，就都在遠遠之處，轉往岔道上去走了。只有兩匹馬，一黑一白，卻飛也似地馳到。

陶宏跑上了橋，手中的刀只剩了一口，他回身喘了喘氣，剛要再跑，卻見百步之遠，有個騎著黑馬的大胖子，大喝道：「黑虎陶宏！三年沒見，你怎麼還這麼膿包？你們這些人會敵不過人家一個？」

陶宏定睛一見，卻不由大吃一驚。這胖子操著山西口音，年有四十歲上下，頭戴大草帽，身穿青綢褲褂，像是個買賣人，可是鞍旁有刀，這人與他似曾相識。另外的一個，與這胖子兩馬相並，馬上的人卻身材昂爽，留著黑鬍子，但年紀不過將過三十，大草帽背在背後，身穿深藍色的綢褂褲，鞍旁是寶劍。

這人直瞪著精爽的眼睛，看著玉嬌龍舞動著寶劍。又斬斷了許多隻刀槍。陶宏越發驚訝了，他就急急拱手，高聲叫著：「李兄快來助我！」這人卻微微冷笑，並搖了搖頭。

此時玉嬌龍已趕上橋來，陶宏掄刀猛砍，玉嬌龍寶劍一掠，陶宏的這口刀就「嗆」的一聲被削斷了，他持著半截刀又招架了一下，便回身順著橋向北去跑。玉嬌龍卻如蒼鷹擒兔，颼的一個箭步追上去，寶劍一掄，陶宏哎喲一聲叫，忙低頭伏身，劍從他頭上如閃電一般地掠過，下面又一腳踹來。玉嬌龍是個天足的女子，力氣不小，這一腳踹得陶宏短小的身子在橋上站立不住，當時就「噗嗵」一聲掉到河裡了，河水都濺到了橋上。陶宏在河裡掙扎著，仰面急喊著：「救我！」轉眼就沉了下去。

那邊騎黑馬的大胖子卻拍掌大笑，說：「棒！棒！是好身手！」這時魯伯雄等七個人又趕上橋來，玉嬌龍便立在橋頭舞劍迎殺。只見劍光緊抖，刀槍俱折，前邊又有人噗嗵噗嗵墜在河裡，後面的人轉身就跑。只剩下魯伯雄一人，刀倒沒斷，可是欲逃亦逃不得。那邊馬上的胖子又喊叫道：「老鄉，快跳到河裡去逃命，憑你鬥不了啦！」魯伯雄果然投身下河，浮著水逃走了。

河中波濤滾滾，有的會水就浮著水逃走，有的還在水中掙扎，人頭像西瓜似的一浮一沉，也有的如黑虎陶宏一樣沉下去就再也沒露面。岸上、沙灘上、橋上，趴著受傷慘叫的人，亂扔著折斷了的刀槍，幾匹沒人騎的馬驚得順著河岸向東跑去。東邊還留下了三四個陶家的莊丁，正在拿刀威嚇著繡香，繡香坐在地下痛哭，樣子十分可憐。

玉嬌龍氣憤得提劍又往東邊去跑。那黑馬上的胖子卻連連擺手，催馬過來說：「不要魯莽，你要是一過去打他們，他們可就立時把你夫人的命要了！來，讓我過去跟他們說幾句好話，你放他們幾個人逃命好了。」

玉嬌龍聽了很詫異，她喘了喘氣，便扭頭去看這胖子，就見他不僅是胖，而且極為健壯，背寬胸脯高，肚子用寬帶子勒著，滿面風塵之色，一見便知是個久走江湖之人。這人鞭著馬，馬鐙與鞍旁掛著的一口帶鞘的扑刀相磨擦著，喀喀地響，他神態從容地高張著手笑著向那邊喊說：「朋友們！別難為人家一位堂客，來，我給你們解和解和。」便催馬走過去了。

玉嬌龍提劍也向那邊去走，這時，忽然一匹白馬又趕到，馬上的人翩然下了馬，玉嬌龍不禁愕然，就站住了，心說：「這人的身手太敏捷了！」她定睛去看，見此人三綹鬍鬚，微黑的臉，神情瀟灑，身體魁梧。

他一抱拳，態度極為恭敬地說：「這位兄臺單身敵眾，還佔了上風，兄弟已旁觀多時，實為敬佩！黑虎陶宏那些人兄弟是認識的，他們是保定府一霸，平日作惡多端，想兄必是個俠義之人，為打不平才與他們爭戰起來。請問兄臺貴姓大名？武藝是哪位師傅傳授出來的？這口寶劍是什麼名稱？」此人似乎特別注意玉嬌龍的寶劍。

玉嬌龍趕緊退了一步，瞪目又看了這人一下，便說：「現在我沒工夫跟你談話。我的寶劍叫青冥，我名龍錦春，別的話你都問不著！」對面這人一閃身，玉嬌龍就持劍向東跑去。

此時那胖子已下了馬，正在跟那幾個人談話。玉嬌龍趕到近前，掄劍就要殺那幾個人，那幾個人也要一齊掄刀，地下坐著的繡香便拿雙手掩著臉，叫道：「哎喲！」

那胖子便抽出刀來，從中一攔，笑著說：「我正給你們說合啦！殺人不可殺絕，再說你們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看我的面子，放他們幾個走就是啦！老兄你要是掄寶劍，就請你先斬斷我的刀。先殺了我，我放他們幾個走了，他們並沒欺辱你的夫人！」

胖子伸著刀，態度很和氣。可是玉嬌龍卻將寶劍削下，胖子的刀立時就成了兩截，一半掉在地下，一半還在胖子手裡拿著，就見胖子神氣不變，他哈哈一笑，說：「好鋒銳的寶劍！可是您老兄這樣辦事，未免有點像婦人之心！」

話未說完，玉嬌龍就瞪目說：「你是他們一夥的！」寶劍颼的一聲又削了過去。胖子一閃身躲開了，玉嬌龍接著又橫掃一劍，胖子就用半截刀相迎，笑著說：「再讓你削去一塊兒吧！」

玉嬌龍進前一步，反腕擰劍向胖子的肚子刺去。不料忽然後面斜來一腳，正踢在玉嬌龍的腕子上，青冥劍便落在地下。玉嬌龍斜撲下去，疾快地拾起劍來，回臂一掄，身後那青鬚少年卻輕輕轉到了她的面前。她手似風環，猛地又一劍，那人略閃身即避開，並走進一步，玉嬌龍將劍向上一舉，只聽對方說：「拿來吧！」只覺手腕一痛，不知怎樣，青冥劍就被那青鬚少年奪過去了。

玉嬌龍大驚，更情急，她驅步向前，搓身前擊，其急如風。青鬚少年正在仔細看劍，只用手一推，玉嬌龍就被推得退了半步，她疾忙反手，二指向這人的喉間去點，這點的是「廉泉穴」。但那人隨手一推，玉嬌龍又身不由己地倒退了三四步。可是她挺身立住，沒有跌倒，弩箭又颼颼地射出。

那人的身子動也不動，只用手指去夾，一連三支弩箭全都夾在了他的手指間。胖子在旁大笑，說：「你這小玩藝兒，還施展它幹嘛？」

玉嬌龍的兩隻眼睛都瞪圓了，她喘著氣，一句話也不說，趁著那人看劍出神之際，又驀撲上前去奪劍。那人一腳，就將她踢倒。她翻身而起再撲，那人又一腳，她又跌倒，又滾起來再撲。那邊已然走遠了的幾個莊丁，一見玉嬌龍被打敗，便又掄刀跑過來，要打便宜手兒，青鬚少年卻舉劍向他們高呼：「快走！你們還要回來送死嗎？」

不料玉嬌龍就趁此一聳身，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他的右腕，死也不放。青鬚少年憤怒起來，一腳踹去，玉嬌龍就如同一個石球似地滾出了很遠，但她立時挺身躥起來，青冥劍已回到了她的手中。她把劍一掄，仙人步站立，一手指著青鬚少年，問說：「你叫什麼名字？」

青鬚少年說：「我是李慕白，你這口劍原是我的，我贈給了京中的一個人，不知你是怎麼得到的。你一女子，我也不願與你交手，寶劍你還可以暫時拿著，但不許你憑藉利器，為非作歹。將來我若知道你這口劍得來的不義，我可還要把劍追回！」

玉嬌龍聽了李慕白的名字，她一驚，但旋又一聲冷笑，說：「原來你就是李慕白，你來！」說著便由懷中取出摺扇，哧的一聲打開，叫李慕白看她在上面寫的字，並且驕傲地高聲唸著：

「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劍勝龍泉，
任憑李俞江南鶴，也要低頭乞我憐。」

胖子在旁笑道：「哈！這女扮男裝的人還真狂得不得了啦！再唸吧！」玉嬌龍又唸道：

「塵海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蹤，
爾輩鼠狐來犯我，直似蜉蝣撼泰峰。」

胖子又說：「好大口氣！」李慕白就憤怒地到鞍旁去抽劍。玉嬌龍跑開幾步，先叫繡香躲開，自己脫去了長衫，連扇子都擲給了繡香。她喘著氣，青綢小褂的鈕扣也開了幾個，露出裡邊的紅襦，她站立著，採取守勢。李慕白抽出了寶劍，躍步向前，一劍擊下，玉嬌龍的青冥劍便反舞相迎。

李慕白怕傷著劍，疾忙抽劍避鋒，玉嬌龍的青冥劍趁機下撩。李慕白疾閃，反腕振劍去刺，玉嬌龍隨手去挑，迎門倒砍。李慕白又一閃，劍勢凝回起舞，劍尖正透敵心，玉嬌龍不得不避開。李慕白又翻腕，劍從上而下。玉嬌龍向左去閃，挽劍變勢，巧妙地轉守為攻，她以身避身，以劍找劍，腳步輕敏，絲毫都有規矩。

李慕白更看出來了，這女子的劍法與自己原是出於一家，他便謹慎地，不願向對方加以傷害，步步引誘著玉嬌龍的劍法。玉嬌龍卻振起了威風，一步逼一步，一劍緊一劍，颼颼颼如鳳翅，如霞光，如落月流星。李慕白只是後退，把她的劍法看夠了，忽然又進步反手，雙足躍起，劍從懷中透出。玉嬌龍用劍一找，李慕白的劍卻望空舉花，同時轉劍又刺來。玉嬌龍豎劍去迎。

李慕白的劍勢又變化，以捲簾式向她來砍，幾乎就傷著了玉嬌龍的脖頸！可是玉嬌龍斜撤一步，縮身舉劍向前一推，李慕白就嚇了一跳，因為劍幾乎被她的青冥劍碰著。

李慕白就撤步倒劍，擺手說：「不用戰了！你的武藝不錯，我看你的劍法、步法像是從九華山學來的，我們原是一家。現在我只問你的師父是誰？還有你曉不曉得啞俠的下落？」

玉嬌龍不住地喘著氣，搖頭說：「我都不知道，不過我不能服你！今天我已然同那些賊戰了多時，氣力不勝了，不然，叫你李慕白當時就死於我的劍下！」李慕白只淡淡地一笑，胖子也怔了。

陶家的那幾個殘餘的莊丁早就都嚇跑了，岸邊只飄泊著幾匹馬。玉嬌龍的那兩匹馬雖已跑出了很遠，倒是沒有丟失，馬上馱的東西也都安然無恙。玉嬌龍提劍趕上那躲得遠遠的繡香，就喘著氣問：「雪虎呢？」繡香卻抽搐著說：「本來我都抱住啦！那幾匹馬一撞我，我就倒下啦！雪虎也跑啦！」她又悲哀地叫著：「雪虎！雪虎！」

玉嬌龍一頓腳，眼淚便汪然流下，她也邊哭邊叫：「雪虎！雪虎！」她向四下裡看，只見眼前是滾滾的流水，莽莽的沙灘，幾匹馬還在悲嘶著，身後是無邊的田禾，遠處是疏柳、長橋、夕陽，不遠之處的李慕白跟那胖子還站在那裡望著她，到哪裡去找那白毛兒黑鼻子的雪虎呢？

她嗚嗚地哭著，繡香就勸著說：「天快黑了，大爺！咱們先找個地方住去吧。明天再來找雪虎，也許就在麥地裡藏著啦，大概丟失不了。」

李慕白跟那胖子已上馬往西去了。胖子在馬上還不住地回頭。玉嬌龍又哭著叫了幾聲雪虎，便頹然坐在了地上。陣陣河風吹得她很冷，天也漸漸黑了，暮鴉成群地往山那邊飛，繡香又勸了半天，她才拭了拭眼淚，站起身來。她叫繡香把那兩匹馬牽了過來，打開衣包，另拿出一件青綢的男裝衣裳穿上。

她又摸了摸另一隻包袱，知道裡面的首飾匣沒有丟，那裡面就有那兩部《九華拳劍全書》，她才放了心。看看四下無人，她就悄聲囑咐著繡香說：「雪虎丟了還許能找著，只是這首飾匣……」繡香點頭說：「我知道！無論如何我也在意，絕不能讓它也丟了！」

玉嬌龍說：「只要你眼睛看到了就是啦！也不用時刻不離手，看得嚴不如叫別人不介意才好！」繡香又點頭。

玉嬌龍把兩匹馬分開，東西也叫兩匹馬載著，她就扶了繡香一把。叫她先上了馬。在暮色之中，她又向四下看了看，才收劍扳鞍上了馬。這時她才覺得雙腿酸痛，全身也很難受，因為今天被李慕白連推了兩回，臂上、手上已有不少擦破的輕傷。她狠狠地咬著牙，絕不服氣，誓要休息幾日，再尋李慕白決一雌雄。

她的心裡尤有悲傷，貓兒雪虎她實在捨不得，就想：哪兒去了？是在那沙漠似的河灘上流浪著嗎？還是被人捕獲害死了呢？忽然跟我翻了臉，不聽我的話，當然很可恨，然而平時又是多麼可愛呀！今後誰還給我開心呀？我還親著誰抱著誰呀？她不住地流淚，並且低聲叫著：「雪虎，雪虎！跟著我們走吧！」

繡香的馬在後緊隨著，她的心裡也很難受，又很害怕，因為這一天的事簡直是出生入死，眼前的刀光劍影彷彿至今還未消散。這時兩匹馬行在一條羊腸小徑之上，兩旁都是茫茫的田禾，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響，又像是有群馬追來了似的。天上暮色沉沉，無雲之處已露出了星星。走了多時，大概走出了十多里地了，天更黑，眼前卻有了稀稀的火光，繡香趕緊指著問道：「小姐……大爺快看！那邊是燈還是星星呢？」

玉嬌龍說：「那邊有燈光，一定是村落。你記住了。住店房時你就稱我為大爺，但若在人家投宿，你就無妨還稱呼我小姐，因為在路上兩個女的太不便，可是向人家投宿，男人可又不大合適。這些事情，早先我那高老師都跟我說過，他常對我說江湖行路之事。可是我沒想到，江湖人的眼睛竟是這麼的毒，譬如今天與我對劍的那個有鬍子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來我是女扮男裝。」

繡香問說：「那有鬍子的人是誰呀？」玉嬌龍說：「那是個有名的江湖人，叫李慕白。你記得早先在德五奶奶家裡住著的那個俞大姑娘吧，聽說那就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外面的傳言，未足相信，不過他們二人倒是時常在一塊兒，又都是江湖上武藝最高的人。今天，若不是我，換個別人，即使能夠殺退了那群強盜，可也必定勝不過他。他的武藝不過是跟江南鶴學出來的，我的武藝卻是……」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不說了，將馬策了兩下，說：「咱們快走吧！找個地方好歇息。你既隨我出來，你就放心得啦，我的武藝無人能敵得過，我這口寶劍也沒有兵刃敢接觸！」繡香聲兒顫顫地說：「可是……我怕！路真難走，江湖人又真兇！」玉嬌龍就不再理她。

少時就聽見狗吠之聲，已經走入村子裡了，繡香被狗嚇得又哎喲哎喲地驚叫。這個村裡人家不太多，多半都有很高的石牆，有一家的後窗戶還有燈光，是家小舖，另有兩三家較貧寒的人家裡也有燈光，並有推磨的聲音。幾隻大狗圍著她們的馬亂咬，玉嬌龍就怒聲叱著，喊叫一家住戶開了門。裡面出來了兩個人，問說：「是幹什麼的？」

玉嬌龍在馬上說：「請問，這兒有店房沒有？」就有人回答說：「這兒沒有店房，這是個村子，不是個鎮。你們要找店房，還得往南走十里地，石橋鎮那裡才有店房呢！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玉嬌龍和氣地說：「我們是從保定來，我們走得真累啦！勞駕，方便方便吧！叫我們在這兒借一宿吧！明天一早就走，我一定重重謝你們！」對面黑忽忽的人影就說：「家裡沒有多餘房子，太不方便，不行！」

玉嬌龍說：「我們兩人全是女的，到你家有什麼不方便的呢？」對面的人一聽原來是兩個女的，他們倒覺得有點兒奇怪了，就問說：「你們的男人在哪兒啦？」繡香聽了，覺得臉上一陣發熱，玉嬌龍的聲音也有點兒忸怩，就說：「我們，我們兩人都是姑娘，都沒有男人。」

一有個人就說：「讓她們進去吧，讓到奶奶的屋裡得啦，怎能叫她們兩個姑娘往下走呢？」另一個人卻說：「還得問問！」於是又問道：「你們兩個女的就出來走路，你們家裡也倒放心？你們是打算上哪兒去呀？」

玉嬌龍不稍遲疑，就短嘆了一聲，說：「沒法子，我們是姊妹倆，家無長男，父親在外做官，在湖南衡山呢！地方太遠，兩三年沒有音信，媽媽不放心了，才叫我們兩人去看看，這也是萬分出於無奈！」那兩個人全都無話可說了，於是一人騙開狗，一人就說：「進來吧！馬也牽進來吧，院裡有地方，繫在棗樹上就行了。」又說：「也就是你們倆都是姑娘，不然我們真不能留，因為我們家裡也有年輕的姑娘。」

玉嬌龍跟繡香下了馬，先後牽馬進門。院中果然還寬敞，有兩株棗樹，玉嬌龍就把馬繫在了樹上。這時就有一個老頭子從東邊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托著一盞油燈。那兩個男子都有三四十歲，他們藉著燈光一看，見玉嬌龍穿著大褂，留著男人的辮子，繡香卻梳著婦人的頭髻，他們就說：「喂！喂！你們先別卸行李，你們是兩口子呀！我們這兒沒有房子讓你們住，你們還是上別處找店去吧！」

玉嬌龍回身笑著說：「你們再細看看，我是女扮男裝。我們姊妹假作夫婦，不然如何敢出來走路呢？」一個男子就蹲下去看她的腳，說：「你是大腳呀！不行，不行！你別成心來這兒鬧！」

玉嬌龍不由有些生氣，把臉一沉，說：「誰來同你們胡鬧，非得裹小腳才能算女子？我們北京的姑娘都不裹腳。我們是由北京動身到保定，由保定又來到這裡的。俗語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難道我們還能安心來害你們？」

她說話的聲音很尖很脆，西屋裡就有個老婆婆的聲音說：「讓人家進屋來吧！這一定是北京旗人姑娘啦，快請，讓我問問，她們家裡我還許認識呢！」玉嬌龍跟繡香倒齊都吃了一驚。西屋的門便開開了，露出裡邊黯淡的燈光，一個十六七歲穿花衣裳的鄉下姑娘，倚著門，驚奇地向外望著。

屋裡的老婆婆又說：「請進來吧！這是土地神給咱家引來的貴客。昨夜裡我還夢見北京城呢，今兒就從北京來了貴客，快讓我來見見吧！」

院中的那兩個男子還不大放心似的，發著怔，尤其是見馬上又有綢緞的大包袱。又有帶鞘的寶劍，他們真懷疑。那持燈的老人好像是這兩個人的爸爸，他倒是叫兩個兒子們幫助去拿行李，並請玉嬌龍和繡香進了西房。

玉嬌龍見這屋子很是窄小，牆壁上掛著許多灰土。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盞很暗的油燈，還有兩份竹筷子、粗碟子粗碗，屋後牆是一舖土炕。這時那拿著燈的老頭兒也走進來了，隔壁屋裡且有小孩哭聲。這情景彷彿與兩年前在新疆草原與羅小虎同睡的那地方很像，玉嬌龍的心中又不禁泛起一陣酸痛。

土炕上放著兩份被褥，雖不十分髒，但上面的補釘很多。一個被窩似乎是這個鄉下姑娘睡的，她倚身靠著牆，眼睛直向玉嬌龍和繡香看，另一個被窩裡就躺著那老婆婆，枕頭邊露出一團白髮。老婆婆滿臉皺紋，足有七八十歲了，她在被中要爬可爬不起來，就說：

「姑娘們進來啦？姑娘可別怪我，我老啦！這家裡的是我的兒子、孫子、孫子媳婦、重孫子、重孫女，我如今是個老廢物啦！我要是能夠起來，哪能容他們跟姑娘說那些廢話呀！他們都忘了恩了，他們都是花旗人家的錢養大了的。我從二十歲時守了寡，就在北京城邱侯爺家，伺候那兒的奶奶、太太！」

玉嬌龍更是驚愕，原來這老婆婆竟是邱廣超家的舊日僕婦，而邱少奶奶又是自己最知心的女友，她心中因此有些擔心。老婆婆又說：「現在聽說那兒的奶奶也成了老太太了，小侯爺的那位少奶奶當了家。娶那位少奶奶的時候，我還在那兒呢！過了兩年，我的眼睛就瞎了，侯爺太太賞了我五十兩銀子，小侯爺還叫少奶奶賞了我兩個元寶，叫我回家來養老。我們才修蓋了這所屋子，置了幾畝田地……」

老婆婆絮絮叨叨，玉嬌龍卻一語不發。繡香就在炕上找了個地方，舖上了一條閃緞被褥。那鄉下姑娘看見這發亮的被褥，就越發地眼直。有兩個村婦，像是老婆婆的孫媳，就是剛才那兩個男人的妻子，一個還抱著個孩子，都站在門外向屋裡看。繡香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笑著跟人家說客氣話。玉嬌龍卻脫去了外衣和小褂，露出裡邊的紅襦，坐在她的被褥上，不說一句話。

那老頭兒叫他孫女把舖蓋抱走，到別的屋睡去，這鄉下姑娘就抱起來自己那套自慚形穢的被褥和枕頭，可是還不肯走，她的祖父直催她。繡香就笑著說：「這位妹妹，明天咱們再說話兒吧！」那姑娘才被她祖父拉走了，門也隨之關上。

老婆婆又說：「給人家二位姑娘做點兒什麼吃呀？把雞子兒煮幾個吧！」窗外的婦人就答應著。繡香笑著說：「您別讓嫂子們麻煩啦。」老婆婆說：「不！我知道，您北京人吃飯都晚，不像我們莊稼人，太陽還挺高就吃完飯睡覺啦。二位姑娘貴姓呀？宅子是在哪兒呀？老爺在哪兒當差呀？」繡香不敢貿然回答，瞧著她的小姐。

玉嬌龍便說：「姓龍，是漢軍旗人，家住在前門外，我父親是在湖南做將軍。」老婆婆的耳朵還好，她都聽清楚了，就說：「那您一定知道邱府上，邱府上也是漢軍旗人，侯爺在外省也做過將軍。京城德五爺他們卻是內務府的。」

玉嬌龍更為變色，趕緊問說：「您跟邱家還有來往嗎？」

老婆婆嘆了口氣，說：「早就沒有來往啦，十二年啦！人家也許早就把我忘了。我這個兒子跟孫子又都不行，他們就知道在家裡耕地，不敢出外。我兒子早先倒是到京城裡去過一次，可是他說一進京城他就花眼，一上大宅門的臺階就腿軟。現在他也過了六十啦，腿腳也快跟我一樣啦，要不然，跟人家邱府沒斷，什麼事沒有個照應？可他們不成。」

玉嬌龍聽到這裡才放了心，才知道住在這裡不要緊，絕不會為京中的戚友們所知曉。她躺下身歇息，並叫繡香點上了兩枝檀香，汗穢的屋子裡就瀰漫著嬝嬝芬芳的煙雲。老婆婆使力用鼻子嗅著，笑問說：「我有十二年沒聞見過這香啦！龍姑娘，這是萬壽香還是龍涎香呀？」繡香笑答道：「這就是平常的檀香，是我們在半路上買的，不是從北京帶來的。」老婆婆又絮絮地談著話，繡香不好意思不回答，可是好幾次都被她的小姐用眼色或胳膊肘兒攔住了。

隔壁有人拉風匣燒火，待了半天，老婆婆的孫媳婦，那個三十上下很憔悴的村婦，就給送來了七八個白煮雞子，還有腌白菜和黃米稀飯，白麵烙的很厚的餅。檀香刺激得她直咳嗽，她把飯放在桌子上趕緊就出去了。

繡香把板櫈擦了擦，又墊上了她自己的一件緞子衣裳，這才請她的小姐下炕來落座吃飯，她給剝著雞子兒皮。玉嬌龍慵倦地坐在櫈兒上，一隻臂放在桌上支著頭，眼望著那碗黃米稀飯，又回憶起昔日新疆草原之事。

……她恨自己年幼無知，恨自己多情而任性，誤結識了羅小虎，如今大錯已經鑄成，情絲又復縛緊，三載以來，自己被情思折磨得嘗盡了苦惱。自己殷切地期待他有個出身，好遂所願，但他盜性不改，胡作非為更甚，如今且逼得自己離開了閨門，拋下了父母。

雖然隻劍翱遊江湖，絕無所懼，但將來究竟哪裡才是歸宿呢？今天的一天惡鬥，不但逢著了勁敵李慕白，又復丟失了自己心愛的貓兒。小虎他現在什麼地方？他哪能知道我此時心中的悲痛呢？他哪能幫助我，愛護我呢？但是，我又怎樣才能忘記他呢？……想到這裡，淚水又紛紛落下。

繡香剛剝好了一個雞蛋，看見她的小姐這個樣子，也不禁心中難過，她便低著頭，悄聲勸著：「小姐，你也別傷心啦，明天一定就能把雪虎找著啦。」玉嬌龍搖了搖頭，繡香遞給了她一條手帕，她就掩著臉說：「不是專為雪虎，我是另有難過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的心。」

兩人吃著飯，繡香皺著眉，又趴在小姐的耳邊說：「我想這兒的老婆婆既是邱宅早先用的人，不如就託他們去請來邱侯爺。邱少奶奶跟您多麼好，叫他們到咱們宅裡，跟大人去說，叫咱們還是回北京，魯家的事也再想辦法。」

玉嬌龍忽然一瞪眼，悄聲說：「你千萬別做這夢，咱們兩人……都今生今世不能回北京了！」說著她掩面啜泣得更是厲害。繡香也拿袖子擦著眼睛，悲聲說：「不然，咱們到新疆投舅老爺那兒去？」玉嬌龍冷笑著說：「何必依人呢！」兩人無聲地哭泣了半天，玉嬌龍才親自關門，抽出寶劍放在褥下，熄燈睡去。這一夜，玉嬌龍雖因身體疲倦，心情愁悶，一著枕就睡著了，但她知道外面並沒有什麼動靜，否則她是會醒的。

清晨院中雞叫，朝陽染上了破舊的窗紙，繡香就先起來收拾東西，並悄聲回答那老婆婆問的話。那鄉下姑娘跟兩個媳婦進來送洗臉水、掃地，院中的孩子又哭，老頭兒也直咳嗽。玉嬌龍全都不管，只和衣掩被，枕邊拖著條男子式的長辮，身上穿著繡邊兒的紅襦，炕下放著一雙青緞的雙臉鞋，她像是睡得很香。繡香對人是很謙卑的，她梳洗好了，就出屋拜見老頭兒和兩個媳婦。

原來這家是姓祝，家中一共十一口人，有祝老婆婆、祝伯伯、祝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那姑娘今年十六，乳名叫招弟，是祝大嫂的女兒，她雖名叫招弟，卻沒有招來弟弟，只招來個才三歲的小妹。二嫂有三個孩子，是二男一女。這地方名叫柳河村，屬饒陽縣管轄，村內約有百餘戶人家，祝家在這裡有四五十畝地，也算是小康之家了。

如今繡香長得是這麼好，穿得衣裳又闊，既在大門庭中學過些謙卑的禮節，可又未改小家女子的溫柔和婉，所以才半日，她就跟這裡的兩個婦人處得很好，並且跟她們說了實話。她說那位男子裝束的才是真正的「姑娘」「小姐」，而自己卻是她的丫鬟，但小姐待自己至厚，有如姊妹。這次是奉宅中太太之命，隨侍小姐出來。

祝大嫂和祝二嫂都跟她十分親熱，稱呼她為「大姑娘」。招弟叫她為「姑姑」，對她身上的一切全都很羨慕。近鄰的幾個婦女也跑過來瞧她，可是卻不敢到屋中去瞧那位小姐。

繡香就跟人說：「昨天在北邊河岸跑丟了一隻貓，那是小姐的最心愛之物。昨天小姐為那貓哭了半夜，大概若是今天再找不著那貓，小姐還不願離開此地。」於是祝大嫂就叫她的丈夫到那邊河岸去找。祝二嫂又說，石橋鎮菩薩廟的神籤最靈，可以去求一支籤，看看是叫什麼人拾去了，然後也就容易找了。

祝老頭卻說：「姑娘就在這兒住著吧！住上十天半月的也不要緊。待會兒我就叫人到河邊去找，找著了，姑娘給他點兒賞錢就是啦！」繡香說：「只要是找著，我們小姐至少要酬謝二十兩。」這個數目，可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祝大哥就急忙轉身出門去了。祝老頭又把那瞎眼的母親請到了另一間屋去，這間西屋就讓給了玉嬌龍和繡香居住。

傍午時玉嬌龍起來了，繡香服侍她梳洗完畢，依然是男子的打扮。繡香問說：「小姐您想吃什麼？我給您做去吧！這兒豬羊肉都買得著，雞子更是現成，您吃什麼呢？」玉嬌龍說：「隨便！你就快去做吧！吃完了我還要去找雪虎，不找著雪虎我誓不離開此地！」

今天祝大嫂特地為她們蒸的白麵饅頭，還買來了肉，去地裡摘來豆角，祝二嫂也把她儲蓄的雞蛋拿了出來。妯娌倆幫著燒火，繡香就炒了兩三樣菜給她小姐端了過來。玉嬌龍匆匆用畢，囑咐繡香先送這祝家十兩銀子，她便帶著寶劍，出了門，馬也不備鞍，騎上就向北走了。

由此到河岸約二十里地，但玉嬌龍催著馬，一口氣就走到了。眼前依然是青山，茫茫的河水，荒沙，長橋，這裡就是昨日爭戰之地，玉嬌龍便下了馬，由地下拾起了幾枝小弩箭，旁邊還有些斷槍折刀，可是看不見昨天受傷的人了。玉嬌龍又叫著：「雪虎！雪虎！」她一這麼叫著，不由得聲音就發顫，眼睛也有些發酸。

她牽著馬走遍了河岸，甚至想要涉水過河到山上去尋，這時忽見兩個男子跟幾個十來歲的孩子從田地中走出，原來是祝大哥和村裡的幾個人。他們手裡拿著臭鹹魚，捉貓的繩套子，還有個孩子也不知從哪兒捉來個耗子，用繩兒拴著，還活著呢！他們都累得吁吁直喘，搖頭說：「真不容易找！也許是叫誰給抱去啦？要是叫狗咬死了，也得有個貓屍首呀！」

玉嬌龍聽了，心裡非常地難過，就說：「勞你們的駕，你們就在這兒替我再找找吧！那貓是全身的白長毛，鼻子上有一塊黑，你們叫雪虎，會知道的。只要是把牠找著，我賞三十兩銀子！」祝大哥幾個人一聽，立時又都有了精神，連孩子們也跳了起來，一齊叫著：「雪虎！雪虎！」玉嬌龍心情黯然地騎著馬往回去走，沿途還悲哀急切地叫著那貓的名字，當日貓就沒有下落。

她們在此又住了一日，心中都十分憂煩，繡香就說：「明天南邊石橋鎮有集，祝大嫂要帶我去。她們說那兒有一個菩薩廟，神籤最靈，我想去求一支籤，也許就能知道雪虎是往哪邊跑去了，是叫什麼人給抱去了！」

玉嬌龍對於神佛本來是不大信的，尤其是廟裡的籤。早先她念書的時候，曾聽老師高朗秋說過，神籤共有兩種：一種是照著算卦的本子印的，一種是好事的文士所作，前者是欺騙那些愚夫愚婦的，後者多半是調侃人生。但如今她彷彿是「急病亂投醫」，就點頭說：「好吧！那麼明天你就去求一支籤吧！在那集上也打聽打聽，如有人能夠找到送來，叫我們多酬謝也行。可是，若準知道是誰抱去了，不肯拿出來，那我可……」說到這裡，她又有些氣憤了。

繡香就說：「咳！小姐您放心，人家鄉下不像咱城裡人，誰也養活不起這麼貴重的貓，您就別難過了！」玉嬌龍又忿忿地說：「只要把雪虎找回來，我就把牠殺了！真沒出息，真是忘恩負義！」說著又黯然墜淚。

次日，清晨起來，繡香就去趕集。祝二哥套了一輛牛車，拉著繡香、祝大嫂、祝二嫂、招弟，還有鄰居的一個姑娘，都到石橋鎮去了。石橋鎮在南十里之外，是一個很大的市鎮，那裡有一條很長的街。

牛車緩緩地走著。到了鎮上時就有十點來鐘了。這裡正在熱鬧，本來街上的商舖就不少，現在又擺了許多臨時的攤子，男女老少紛紛擁擠著。一些村婦鄉女，雖然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像繡香這樣的，梳著漢人的頭髻，可又穿著花緞旗袍，兩隻腳雖然瘦小，可是又不大像蓮足，尤其是那麼清秀的眉目，白潤豐腴的臉兒，與一般不上脂粉的粗臉終不相似，因此，沒有人不特別地看她。

祝家兩位婦人在這集上又遇見了幾個親友，她們拉著手兒談話，就把找貓的事兒順便託付了。這雖然是一件小事兒，可是集上就有人嚷嚷了，說：「柳河村有人找貓，誰送去就得銀三十兩，你們誰想發財呀？」居然就像是出了一件新聞。

繡香忽聽見有鐘磬之聲嗡嗡地響，她就趕緊叫招弟領著她去求籤，祝大嫂二嫂便在一家舖子的門前等著她們。招弟拉著繡香走進了一條小巷，這巷裡有幾戶人家，菩薩廟在路北，紅牆雖新，但香火似不大旺。廟門前有個擺香攤的老頭兒，看見了招弟，就說：「招姑娘幹什麼來啦？」招弟說：「求籤。」老頭兒笑著說：「求什麼呀？求婆婆嗎？」

招弟的臉紅了，佯怒著打了老頭兒一下。繡香也笑了笑，買了一股香，就進廟去拈香拜佛。她除了默禱快些找著雪虎之外，還求神保佑她的小姐，別再在路上遇見什麼災難。然後她就由僧人的手中接過來籤筒，跪在拜墊上，雙手舉著籤筒顛了幾下，一枝很長的竹籤就落在了地下。和尚拾起來，按照籤上的號數，查出來籤文，交給了繡香。

繡香一看，是一張被煙熏黃了的竹紙，上面有木板印的字，她一看是「中下」，覺著還不大壞，就起來在籮筐裡丟了幾個香資，同著招弟出了廟。會著了祝大嫂等人，她就急急忙忙催著牛車把她們拉回去了。

此時玉嬌龍在屋裡正在查點她的金銀，她此次帶出來的是金多銀少，都是她歷年所得的壓歲錢。每年她母親都要給她幾個金銀錠子。或是元寶，玉嬌龍很明白，母親之意非僅為女兒壓歲，也是想使女兒積蓄起來，將來好帶到婆家去，然而今日自己卻是多麼辜負母親的慈愛之心呀！她正在悲傷，忽然繡香回來了，把籤文交給了她，她一看，就見上面印著是：

中下之籤

若問婚姻總不遂，燕南巢北汝何之，
不逢金火休相問，記取東風楊柳枝。

──婚姻無望，財不能發，尋人西南，千里之外。

玉嬌龍看了，突然覺得身上一陣發熱，心中卻極為氣惱，暗想：「我本來找的是貓，與婚姻的事什麼相干呀？」但再細細地看。細細地一尋思，卻又覺著這籤文的每句每字都像是暗說著自己的心事。本來自己愛雪虎，時時就由雪虎想到了小虎。「燕南巢北」，正像是說自己由北京往南來，實在是茫茫然不知何往；「不逢金火休相問」，金是西方，火是南方，這就說的是「尋人西南」之意；「記取東風楊柳枝」，是說心中相思之情。但一隻貓是絕不能跑在「千里之外」，莫非是我問貓的去蹤，籤反答覆了我羅小虎的下落？羅小虎在那天以箭射轎，當眾辱我，逃跑之後，走向西南，現在……

玉嬌龍想到這裡，不禁又緊緊咬牙，臉色變白，心說：「我還能跟你見面嗎？你在西南千里之外，別說我不能去找你，就是你來了，我也不能再理你了！我此刻雖然飄流於外，但我只能行俠仗義，不能強掠硬劫，你一個惡性不改的強盜，豈能與我再相結合？」

她憤憤地將籤文扯得粉碎，繡香便急得變了色，頓腳說：「您這是怎麼啦？就是籤上說得不對，可總是菩薩跟前求來的，您別就撕了呀！」

玉嬌龍搖了搖頭，神情又由憤怒變為悽慘。她把扯碎了的籤文交在繡香的手裡，就身子向炕上一仰，繡香愁得暗暗嘆氣，也不敢多說話。

過了許多時，忽然外面有人嚷嚷，好像是在說什麼貓有了著落了。繡香疾忙出屋，就見進來一個半老的村婦，衣裳很是破爛，她說：「俺當家的今天在大道上拾糞，可瞧見那隻貓了，是叫一輛裝油的車帶走了。那輛車是往南去了，大概是走南宮冀州去的，你們要趕緊去追，還能追得上……」

繡香趕緊拉開門，往屋內看她的小姐，就見玉嬌龍已然下了炕，繡香趕緊進屋，說：「您聽見了沒有？有人看見雪虎叫一輛油車給帶走啦，南宮冀州在哪兒呀？」

玉嬌龍急急地說：「我立時追去。追上車找著貓，回來再謝這個報信的人。」說著，她提起馬鞭向外就走。剛走出幾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她回身又進屋來，並且把屋門倒帶上，向繡香說：「你把首飾匣給我！」

繡香也不知她是要做什麼用，就打開包袱，取出了首飾匣。玉嬌龍接過來，就蹲下身。這舖炕，本來有個很深的「炕洞」，原是為冬天升火燒熱炕用的。玉嬌龍用劍鞘將首飾匣直推到洞裡，然後就站起身，悄聲囑咐說：「放在這裡還好，你只要時時留心就得了。我往南宮追那輛油車，也許兩三天不能回來，萬一有賊來，偷去了什麼東西都不要緊，只是不能叫他偷去這首飾匣。我若是不回來，無論有什麼事，你也別離開屋裡，在這兒也少跟他們這些人說話！」繡香點點頭，嚇得身子都有些發抖。

玉嬌龍又拿出幾塊金錠，一兩塊碎銀，帶在身邊。她就到院中。自己將馬備好，帶上了寶劍，出門上馬。祝大哥祝大嫂跟許多人都隨她出來，祝大哥向南指著說：「出了村子往西就是大道。」那送信來的婦人說：「那油車是兩人趕著，他們就把貓裝在空油簍裡了，俺當家的今早看得清清楚楚。」玉嬌龍點點頭，策馬出村走去。

這時，玉嬌龍仍穿著男裝，茶青色的綢衫，白羅腰帶，她將衣襟掖在腰帶子上，如同是穿著短衣，下面是深藍色的綢褲，繫著腿帶。她這樣的一個俊美少年，又攜著寶劍，馬又走得飛速，沿途上且逢村遇鎮就要去打聽有無油車從此經過，所以很惹人注意。暮春的天已很炎熱，曬得她頭上直流汗，她便用一塊粉綢子的手帕去擦拭，可是隨擦隨又流出，所以走到一處大市鎮內，她就買了一頂有綢飄帶的大草帽，戴在頭上，看上去就更像是個男子。

鞭絲帽影，順著道飛馳，傍晚時就來到了鉅鹿縣境的一個市鎮。進了街道，她就向人打聽：「誰看見有一輛油車經過這裡？」問了兩三個人，就有個賣鍋餅的小孩子指告她說：「路東彭家小店裡剛推進去了兩輛油車。」玉嬌龍不暇細問，她就順著這小孩子所指之處，飛馬奔去。

來到臨近一看，果然土牆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彭家老店」四個字，門前還掛著個罩籬，表示這裡不但開店還帶賣飯。店房是很小，只有一間大屋子，屋裡亂哄哄的有許多人，也無所謂院子。一輛車就停在屋裡，車上都堆著很大的油簍。玉嬌龍下了馬，將馬拴在旁邊的一根朽木樁子上，她就抽出劍來，身後背著草帽往店裡就走，店裡亂哄哄的談話之聲立時停止。

玉嬌龍向兩旁去看，見左邊只是鍋灶，店主人正在那兒煮麵，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坐在地下拉風匣。右邊是一舖大炕，炕上坐著有二三十個人，躺著的，坐著的，抽煙的，摳腳趾縫兒的，什麼人都有，都直著眼來瞧她。玉嬌龍就把青冥劍向油簍上一拍，問道：「這油車是誰的？」有兩個坐在炕上的人就說：「是我們的，什麼事吧？」

玉嬌龍把劍放下來，一看這兩人全都是滿身油污，一個敞著胸，另一個脫了光脊樑，正拿著一件油得不成樣子的藍布小褂在擦頭、擦脊背。玉嬌龍就說：「聽說你們在北邊大道上拾了一隻貓？」那敞懷的人問說：「什麼？貓？毛也沒有！」

玉嬌龍又說：「我那隻貓是渾身的白長毛兒，鼻子上有一塊黑。」旁邊的一個人就指著鼻頭說：「我鼻子上倒有一塊黑，脖子上還有一大塊黑呢！我是個背煤的。」

玉嬌龍笑了笑，說：「我聽人說我那隻貓是叫你們拾了來，裝在油車上了，我才趕緊追來。你們快把貓給我吧！要拿銀子換，我也願意。」有個人就說：「我這兒倒有一隻貓，你看是你的不是？」玉嬌龍趕緊問說：「我看看，在哪兒啦？」

這人就把光著的一隻黑泥腳丫高高抬起，腳趾亂撓，嘴裡細聲學著「喵喵」的貓叫，旁邊的人都哄堂大笑。這個人耍腳丫子正在得意，忽然一道寒光落了下來，這人便慘叫了一聲：「媽呀！」雖然玉嬌龍的劍是平著拍下來，並沒有把這人的腳砍斷。可是也夠痛的，痛得他雙手抱著腳直用嘴吹。

玉嬌龍瞪目說：「快些把貓還給我，不然……」她一劍刺入油簍裡，簍中的油便順著劍流出。兩個販油的人急忙下了地，攔阻著說：「喂！你怎麼胡來，貓還能藏在油簍裡嗎？你賠油吧！」玉嬌龍卻一腳踹倒了這個人，另一個人揪住她的胳膊要奪她的劍，又被她用點穴法給點倒。

此時屋中大亂，玉嬌龍就急急地叫著：「雪虎，雪虎！」她拿寶劍又扎漏了幾隻油簍，油就汪然地流出，流了一地。兩個販油的躺在油裡大喊：「強盜呀！」店主人忙往外去喊官人，店家老婆也抱著孩子往外跑去了。屋裡人紛紛往店外去跑，外面的人又都擠在店門首往裡來瞧。玉嬌龍知道貓一定是沒在這兒，事情又已弄得這麼大，她就趕緊一晃寶劍也走出店去。

店門前的人被她的劍光嚇得都往後退，她便解下馬來，聳身跳上去，掄起鞭子來要走。忽聽有人怒喝一聲：「下來！」玉嬌龍驚了一下，趕緊扭頭去看，見是李慕白分開眾人奔向自己來了，她便急忙揮劍掄鞭驅趕擋路的眾人，蹄聲得得地往南飛馳而去。

少時走出了這小鎮，就聽身後有人大喊：「站住！往哪裡去！九華山的門徒哪能容你這樣的人任意橫行，我的劍也不是為你欺凌無辜用的！快丟下寶劍，不然我就不顧你是男是女，可要……」玉嬌龍一翻身，弩箭射去，但被李慕白抬手抄住。李慕白的馬快，一霎時就追上了她。

玉嬌龍在馬上翻臂探身一劍刺來，李慕白又閃身躲開。他手中並無兵刃，但驀然就要抄奪玉嬌龍手中的寶劍，玉嬌龍疾忙勒住馬向後退去，李慕白就將馬一橫攔阻住她。玉嬌龍在馬上一聳身，低頭翻身下了馬，李慕白已如鷹隼一般地撲下。

玉嬌龍疾忙斜身掄劍，這一劍真有切瓜斷藤之勢，十分地疾快狠毒，然而李慕白不知怎麼一來就閃開了，玉嬌龍便怒罵道：「李慕白，我難道怕你？」她舞起劍來，直撲李慕白，白光灼灼，隨手飛舞，迎門倒砍，一口劍忽向前，忽滾後，顧盼圜轉，旋動自如，如疾風掠草，閃電騰天，一分一毫都緊極、速極、狠極，沒有半點兒破綻。

可是李慕白身輕如遊鶴，盤旋於她的左右前後，她的劍來到了，李慕白就立時閃開。她接著又一劍，李慕白卻不但閃開了，反逼上她來要托住她的咽喉，抄她的手腕。玉嬌龍也毫不容讓，劍法愈急，奪路想要追上馬匹逃走，可是李慕白又緊迫上她，冷笑著說：「你有這樣好的武藝，若再有這口寶劍輔助，你橫行起來，那還了得？」

玉嬌龍挺身猛刺，說：「你說我橫行，我看你更混蛋！」李慕白一手掠雲，斜身進逼，又說：「不因你是一個女子，我早就要制伏你了！」玉嬌龍便罵道：「呸！誇口！」說著颼的一聲以劍橫掃。

李慕白斜著一伏身，容她的劍像一條白龍似的從自己的眼前掠過，便疾忙縱步向前，右手如滿月，仍要抄她的腕子。玉嬌龍的劍忽從上下落，李慕白的左手舉起來要去托，玉嬌龍卻趕緊又將劍抽回。不防李慕白突然一腳，將玉嬌龍就踹出了三四步，玉嬌龍的身子立時跌倒了，草帽也壓扁了。

李慕白趕緊追上去，玉嬌龍卻又趁勢身子一滾，滾出了很遠。李慕白又追至，俯身要將她按住。不料玉嬌龍的寶劍並未撒手，她突然躍身而起，如出水的蛟龍，躥山的猛虎，寶劍疾疾旋轉，勢若追風，反逼得李慕白不住後退。

玉嬌龍追上了李慕白，寶劍如長虹倒掛，從上砍下。然而劍才落下，眼前的李慕白忽然又不見了，而自己的兩隻胳膊卻被緊緊抓住。玉嬌龍便將劍往前一扔，在地下兩步之外，同時腳向後去踹。李慕白把她往旁邊一摔，疾忙上前去拾劍，但玉嬌龍的身子斜著向前一撲，整整將劍壓在了她胸下。李慕白又一腳踢去，但玉嬌龍的身子已隨李慕白的腳而飛起，劍也隨之重入她的手中。她倏然撤步倒劍，向李慕白一聲冷笑。

李慕白也倒退了一步，就點點頭說：「你的武藝實在不錯，劍法身手我看得出來，我們確是同門。你一女子，我也不能過分逼你，你無妨向我說實話，到底你是誰的門徒？」玉嬌龍喘了喘氣，說：「你不用來問我，我也絕不能告訴你！連俞秀蓮，我全沒告訴過她我的師父是誰。」李慕白聽了便臉色一變。

玉嬌龍慢慢向後倒步，同時橫劍讓身，退出了很遠，她是要去追上她的那匹馬，想要逃走。不料李慕白走向道旁，由他那匹白馬上抽出了寶劍，很快地又追了上來。玉嬌龍回身抖劍又來迎戰，她想一下就削斷李慕白的兵刃，不料李慕白的劍一抖起來，真如大鵬掠翅，力透中鋒，玉嬌龍便將劍趕緊縮回。

李慕白劍劍著緊，不但躲著她的寶劍，反著著逼得她無法迎架。又三四合，忽然玉嬌龍的劍勢也驟變，成了縱步追風之勢，身軀向左一退，劍鋒便砍下來。但李慕白忽然一劍拍在她的臂上，她覺著一陣手痛，同時眼前一陣白光紊亂，她剛要退身，剛要將劍換手，不料李慕白早把她的青冥劍奪了過去，並且回身就走。

玉嬌龍便從後面猛撲上去，叫著：「還我的劍！快給我！」李慕白雙劍向後一掄，她避也不避，仍向著劍光勇撲，李慕白反倒將劍疾忙抽回，跑到馬旁就上了白馬。玉嬌龍張著雙手急追，喊著說：「給我，……劍！」

李慕白卻撥馬走開了。李慕白一手拿著雙劍，一手揮鞭，又轉頭說：「我不忍傷你，就是看在同門的道義之上，等我打聽出你的來歷之後，那時我再懲罰你。劍是不能夠給你了，你以後如再不改過，再遇到我的手裡，我就不饒你了！」

玉嬌龍忽然發去一支冷箭，李慕白用劍一磕，箭就落在了地下。李慕白催馬向南去走，玉嬌龍在後緊追，她也搶著馬騎上去追趕，並且弩箭颼颼地直放，但一下也沒射中李慕白，李慕白的輕騎健影倏忽間便順著夕陽大道遠去了。玉嬌龍在後面急追緊趕，然而前面的人馬已越去越遠，終至於看不見了。

田野上吹來了颼颼的晚風，亂箭一般的鴉鵲向遠處的樹林投去，紅霞向天外落下。玉嬌龍四顧寂寥，寶劍無影，落得她雙手空空，渾身是汗，她喘著氣，心中一陣難受，不禁又落下淚來。傷心了一會兒，她就一咬牙，連身上的浮土也不拂，又鞭馬去追，聽導聽導的蹄聲如驟雨一般地亂響。她心中忿忿地想：「我不追上你李慕白，不奪回我的青冥劍，我寧可死！……」

馬疾走著，暮色漸深。玉嬌龍往南衝過了一個小市鎮，又走出有半里多路，只見星月光輝，大地黑茫茫的，連村舍燈光都沒有，人蹤和犬吠之聲也聽不到。玉嬌龍忽然又勒住繮繩，細想了一想，便暗道：「李慕白自負武藝天下無敵，他奪了我的寶劍，絕不能就逃出很遠，說不定他就在剛才我看見的那小鎮住下了。他一定很狡猾，知道我必定追，他豈能連夜一直往下去走，那還不早晚叫我追上？」於是她立時轉馬又往回走。

少時來到了剛才走過的那小鎮之上，見這裡不過有二十來家店舖，客店大概也不多。玉嬌龍先找到了一家，店門關著，她就趴著門縫往裡看。見這店跟自己白天追油車所進的那個店差不多，裡邊也很亂，她就向裡問說：「請問，你們這店裡是住著一個騎馬的人嗎？他是才來到的！」

裡邊的人一聽見她那尖細的聲音，就齊都納悶，吵嚷的談話之聲頓然停止。玉嬌龍牽著馬，眼往門縫裡瞧，見裡面的人影很亂，並有一股惡劣之氣由門縫直鑽出來，她趕緊用手絹掩住鼻子。

裡邊有人悄聲猜著說：「是娘兒們吧？」又有人說：「也許是小孩，管他呢！店家，快告訴他這兒沒有騎馬的，倒有騎螃蟹的。告訴他快走，別在這兒哼哼，這聲兒，我們聽了難受！」於是就有個光著脊樑光著腳的客人把門縫拉大了一點兒，用嗓子眼兒哼哼著說：「我們這兒沒有啊！沒有騎馬的，倒有個騎螃蟹的呀！」

玉嬌龍氣得將門板踹了兩腳，裡面就有人怒罵起來了，說：「小子！妹妹！你他媽的是幹什麼的？別怔踹你祖宗的大門呀？」玉嬌龍忿忿地就要用弩箭往門裡去射，但又把自己攔住，趕緊牽馬走開。

她又到了另一家店房，這店房倒還大一些，店夥也很和氣。裡院有兩間馬棚，可是棚下拴著兩頭騾子，並沒有馬。玉嬌龍發著怔，店夥就說：「您是找人嗎？隔壁還有一家朱家店，您上那兒再問問去吧！」玉嬌龍點了點頭，滿胸的氣。

牽馬又到了鄰家店裡，店夥迎過來問說：「你是找人嗎？」玉嬌龍卻不言語，一直找到了馬棚。就見院中暗淡的燈光斜照著，馬棚之下有四五匹馬，其中有一匹正是李慕白的那匹馬。玉嬌龍先察看了一下，見馬上並無行李，也沒有寶劍。此時店夥從旁接過她的馬去，問說：「大爺，由哪兒來的？」

玉嬌龍悄聲回答：「由保定來。」又以更小的聲音問說：「騎這匹馬來的人住在哪屋？」店夥指著西邊一間小屋，說：「就是那間屋，您是一塊兒來的嗎？」

玉嬌龍趕緊把他攔住，瞪眼說：「嚷嚷什麼？」店家嚇了一大跳。玉嬌龍等這個店夥把馬拴好了之後，她就說：「你給我找一間房子，要單間。」說著，她又向那西小屋看了一眼，見那屋裡連燈光也沒有。

店夥給她找了一間小北房，玉嬌龍便很快地走進屋內。店夥出去，又待了會兒，就給她送進來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玉嬌龍故意背著燈光，店夥問說：「您吃什麼飯？」玉嬌龍搖頭說：「不吃，我已吃過了。」店夥又問說：「給您倒壺水來吧？」玉嬌龍點了點頭。

店夥轉身出屋，忽然玉嬌龍又說：「給我找點兒火來，抽煙用的！」店夥在門口答應了一聲，就走了。

玉嬌龍摘下草帽，站住靜聽那西房的動靜，可是那屋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只聽到鄰房中的客人正在談話，談的是糧行的事情，斜對過馬棚裡的馬用蹄子敲著地，前院有人搖著轆轤打水。又待了一會兒，店夥給她送來了一壺茶、一隻茶碗、一個火鐮、兩根紙媒子。店夥又問她要被褥不要，她只搖頭，店夥就又出屋去了。

這裡玉嬌龍掩上門，回頭一看，見土炕上只有一領蘆蓆和二塊磚頭。這樣的寢蓆，她哪裡睡過？現在自己的手中已無有寸鐵，檢點小弩箭，也只剩了六支。由這弩箭她又想起了羅小虎來，不由一陣思戀，一陣悲憤。她更想念自己的父母，不由得就哭了。抽噎了兩下。她又趕緊拭淚，並吹滅了燈。她把草帽拋在炕上，輕輕地拉開門，就走出屋去，在簷前靜靜地站立著。

玉嬌龍站立了多半天，就聽見外院的轆轤聲不響了，鄰屋熄燈睡去了，棚下的馬也不作聲了，店夥也沒再到裡院來，遠處的更鼓又敲了三下。四顧寂寥，天上的繁星擁著殘月，薄雲如輕紗般輕輕掠過，將星斗擦得是愈潔愈亮。春風很暖，飄飄地吹著她的綢袖，她就挽了挽袖子，手中緊緊握著火鐮，慢慢地往李慕白住的那房子走去。

才一走到房前，忽然聽屋中有人厲聲說：「你要是不趕緊改悔，我可就不再顧什麼同門之情，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就不再饒恕你了！」玉嬌龍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去。

屋中的李慕白就隔室侃侃而言，說：「我早已看出來了，你的武藝必與啞俠有關！因為你是個女人，我也不願向你逼問，但我告訴你，你的武藝還差得很多，不可以逞強！寶劍既到了我的手中，你休想再能奪回。我也不殺你，但你若再做出什麼惡事，敗壞我九華派的名聲，那我就要不再顧惜了！」玉嬌龍蹲在地下還是不出聲。

忽然北房門開了，走出一個客人，大概是要上茅房的樣子。玉嬌龍就趕緊縱身上了房，回身颼的一聲，一弩箭向那客人的背後射去。那客人哎喲一聲趴在了地下，急聲喊叫說：「有賊啦！哎喲！射了我屁股上一箭，哎喲好痛呀！」屋中的李慕白就怒罵道：「惡賊！你一定要叫我殺死你嗎？」門一摔，便挺劍奔了出來。

那中箭的客人痛得在地下亂爬亂滾，玉嬌龍就趁此時疾跳下房去，一扭身進了屋。李慕白回身掄劍。玉嬌龍趕緊把屋門關上，同時急急地打開了火鐮。取火向屋中一照，就見炕上只有一領蘆蓆，把席掀開，席下有一口寶劍，卻是李慕白自己的那一口劍，並不是「青冥」。

此時院中已亂了起來，許多人都已然驚醒。李慕白以青冥劍擊門。怒叫道：「你出來！我怎能容你這樣兇惡的強盜在我跟前胡為？」

玉嬌龍抄起了寶劍就往屋外跳，才一出屋，李慕白一劍過來，嗆啷一聲，她手中的劍便被斬斷了。剩下的半截劍她還不敢拋開，就又跳回到屋內，把一隻櫈子拋了出去。李慕白在外怒罵，玉嬌龍又把兩支弩箭射出，隨手又用火點著了炕上的蘆蓆，當時火燄就突突地騰起來了。李慕白一面喊叫人快來救火，一面卻身子不動，持著劍等候玉嬌龍從火中奔出，但玉嬌龍豈敢出去？

此時濃煙已充滿了小屋，熊熊火勢引著了窗紙，並且就要燒到她的身上了。玉嬌龍退得身子已貼住了後牆，她被煙嗆得不住地咳嗽，猛烈的火燄離著她的身子不過半尺。她便大叫了一聲，疾忙躍身而起，伸手抓住了房樑，火燄在她的身下亂滾，她的一隻鞋子也掉了。外面人聲大亂，水也往窗裡潑來，水觸在火上，濃煙更往上騰，玉嬌龍被熏得頭暈，幾乎要摔落下去。她此時氣也喘不出來了，就一手緊緊地抓住房樑，一手用那半截劍向房頂上猛砍。連砍了二三十下，房頂上的灰土和破葦子都落了下來，就現出了一個洞，屋中的煙都往外直冒，玉嬌龍就也隨著煙爬了出去。

到了房頂上，她一聳身就跳到了房後。這裡是一處小空院，她就把那半截劍丟了，緊吁了幾口氣，掖了掖衣裳。見這房子濃煙滾滾，烈火騰騰，越來越大，玉嬌龍便疾忙躲開，往南去走，飛身又上了那座馬棚。站在馬棚上向下去望，只見剛才李慕白住的那間房子已然成了一座火窟。院中有許多人都提著水桶來回地跑，鄰居們也都趕來救火，亂嚷嚷著，前面的轆轤嘩啦嘩啦聲音不斷。

玉嬌龍向人叢中去看，就見李慕白也在下邊來回地跑，他跑得比誰都要快，手裡提著的水桶也比誰的都大。他把水向高揚起來的火上去潑，潑得也高極了，敏捷極了，然後他又趕緊跑到前院去提水，那口青冥劍就插在他的背後。他此時是專顧救火，已顧不得再去搜尋玉嬌龍。人人都想到玉嬌龍是縱火自焚，此時一定已葬身於火窟之中了，誰也沒往馬棚上看。

玉嬌龍卻慢慢由馬棚上爬了下來，雜人在人叢之中，李慕白提著一桶水又很快地跑來了，玉嬌龍就跟在他的背後。等到李慕白舉起水桶向上潑水之時，玉嬌龍趁他不防，驀然就從他的背後將青冥劍抽出。李慕白回手一桶，將玉嬌龍打了一個觔斗，並把一個幫助救火的人也絆倒了。玉嬌龍卻疾忙挺身而起，颼的一聲上了北房。下面的人齊聲大喊：「賊跑了！」

玉嬌龍慌忙越房逃去，她急不擇路，踏過了許多處房屋。才逃出了這座小鎮。見李慕白已自身後追來，她便又向著前面茫茫的黑霧逃去，不想一下子就撞在了樹上，但她也顧不得頭痛，便如狸貓似的趕緊就攀樹而上。這棵樹很大，她爬到了上邊，找了個樹杈坐下，將青冥劍緊緊拿在手中，仍不住地嬌喘。她藏在樹上，如一隻梟鳥似的，兩眼不住地向樹下去望。可是過了許多時並不見李慕白追來，大概是李慕白已知無法追她，又趕回救火去了。

第十回

鏘鏘刀劍三俠逐一龍
瀟瀟風雨半夜驅群盜

玉嬌龍費盡了千方百計，由名俠李慕白的手中將青冥劍奪回，這也頗值得驕傲！然而她卻不禁傷心，因為她知道這放火的手段太惡毒、太卑劣……

臥虎藏龍

玉嬌龍費盡了千方百計，由名俠李慕白的手中將青冥劍奪回，這也頗值得驕傲！然而她卻不禁傷心，因為她知道這放火的手段太惡毒、太卑劣。早先自己的師父高朗秋曾說：「尚有侯門女，雛鳳作鶚聲。」又對高師娘說過：「我為人間養大了一條毒龍！」如今不料都被他說中了！

玉嬌龍心中又很憤恨，因為在碧眼狐狸死後，又聽了俞秀蓮的勸說，自己原已銷聲匿跡，不願再惹事，以後的事卻都是被人逼的。她心想：第一逼我的是劉泰保，第二是魯君佩，最可恨的是羅小虎！羅小虎不長志氣，在京師胡鬧，那天攔著轎子使我當眾丟盡了臉面，並且武藝又不高，闖了禍就狼狽而逃。回憶以前在沙漠、草原、農舍的那些事情，自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但轉又一想，羅小虎自幼不幸。飄泊落拓，求官既難，想見我可又見不著面，而我又要背棄他嫁於魯君佩，也實在難怪他！……

玉嬌龍一陣傷心，就趴在樹枝上又哭了起來。心一痛，手腕也發酸，幾乎將青冥劍掉在地下，她趕緊一振精神，忍住了悲痛，就從樹上跳下。四面去看，夜色茫茫，那鎮上已沒有了火光，團團的濃煙也在漸漸散去。她知道那店中的火已熄滅了，李慕白頃刻之間就會又趕來，所以又疾忙去走。腳下只穿著一隻鞋，走路十分不便利，走了一會兒，就覺著腳痛得難忍，她遂在道旁坐下，歇了多半天，才再往下走。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就聽見前面有狗叫，似乎有一片黑忽忽的樹林，她就曉得前面有村莊了。她因不願意再出事，就趕緊繞道走，她也不顧人家地裡的田禾，就穿著田地去走，那些田禾把她的襪子都扎破了，她的腳更是痛。連歇了三四次，她看著天空的星斗方向，才知道這時自己已往西南走了很遠。天色已然發明了，她就又找了個地方歇息。坐在地下，身體一疲乏，頭腦也暈沉沉的，她雙手緊緊握著青冥劍，不覺就睡去了。

睡了多時，忽然覺得很冷，原來身上的衣服已被露水淋得潮濕了。臉上有個東西觸得她很癢，睜開眼睛一看，自己原來是臥在一座古寺之旁的大柳樹下，柳絲如線，在她的臉上不住地飄拂。她一翻身坐了起來，舉起青冥劍就向樹上砍了兩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簡直不成樣子了，只一隻腳上有鞋，另一隻腳上，連襪底都磨破了。此地若離著那起火的小鎮還近，她就要回去取馬，就要與李慕白再拚命大戰幾百合。決一死生，可是現在已走得太遠了。

燕子在她眼前翩然地飛著，樣子十分愜意，就像是有意在嘲笑她。朝陽從東山吐了出來，把天上魚鱗狀的雲朵染得半邊青半邊紅，金色的麥浪不住地隨風滾動，這情景真有些像新疆的草原。玉嬌龍站起身來，卻不知應朝哪邊邁步兒，鳥兒在耳邊又唧唧地叫著，彷彿也在問她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她低頭想了想，便一咬牙，心說：不要緊！她就將茶青色的綢衫脫下，裹住了寶劍。裡面原來穿的是一身藍，不過這身綢衣裳做得有些瘦小，更容易叫人家看出她是個女子之身，但她也想開了，女扮男裝本來就只能欺瞞那些愚人，真正的老江湖是一見便看得出來。

她揪平展了衣裳，倚著樹，打開了頭髮，用手指梳了梳，想要重新編辮子。忽然看見遙遙之處來了三輛騾車，她心中就想：這就好了，我現在身邊又不是沒有錢，我就過去叫他們讓給我一輛車坐吧！於是她也顧不得細編辮子，就把頭髮挽了一挽，挾著她那口青冥劍迎著跑了過去。她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叫：「站住！站住！車！站住！」

及至她跑得快到了臨近，才被車上的人才看見了，那邊的三輛車便前後停住。三輛車的車轅上都坐著男子，一個四十來歲，身材很魁梧的人，就跳下了車來問說：「幹什麼的？」玉嬌龍站住了身，緩了緩氣，才看見這三輛車上都插著三角形的白布旗子，上面都寫著「雄遠」二字。

玉嬌龍有些驚訝，就問說：「你們這是鏢車嗎？」這人搖頭說：「不是，我們是做買賣的，這旗子上是我們的字號，你是幹什麼的？」

玉嬌龍把頭髮向後掠了掠，說：「我是保定府的人，也是個做買賣的，我是珠寶行。掌櫃子派我到大名府去辦貨，昨天走在這兒，就遇見了強盜，把我的什麼東西都給搶了去啦！倒幸虧還沒殺我。我在那邊墳圈子裡睡了一夜，今天想走也不行了，你們看，我的一隻鞋也跑丟了。我從小就身體弱，我父母拿我當閨女一樣養活著，沒有車我真不能走路。你們行個方便吧！讓給我一輛車，只要到前邊能找個縣城，或是大市鎮……」

對面的人向西南指著說：「往那邊三十里就是縣城。」玉嬌龍點頭說：「那更好了！只要到了那兒，我就下車，車還給你們，我送你們二十兩銀子……」她拍拍腰說：「我還有錢！」又微微地笑說：「得啦！請你們行個方便吧！」她的這番態度，使得對面這人直發怔，那人就搖了搖頭，說：「不行！我們的車裡都坐滿了人，哪能夠讓給你？你挾在衣裳裡的是什麼東西？」

玉嬌龍便翻了臉，說：「這你問不著！我好意要賃你們的車，你們不識抬舉，以為我沒錢，我這兒還有金子！」說著由懷裡就掏出一塊金子來，顯示給眾人看。黃澄澄的金子，被陽光照得刺眼。

後面的那輛車上也有人下來了，其中一個年約三四十歲的人，很瘦，確實不像保鏢的，這人就說：「來，來，來，有話好說，別想打架呀！」他先向他的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便向玉嬌龍笑著說：「你先把金子收起來吧！這東西，你幸虧讓我們瞧見，要是叫別人瞧見，別說三十里。連三步你也走不開了。看你這樣子，大概也是才出遠門。」

玉嬌龍瞪著眼說：「你可別說廢話！」這人又笑著說：「好啦！不說廢話，我們也不要你的金子。你既然是個遇見災難的人，我們也不能不行件好事，好在離縣城才三十里地，我們就走上三十里地，您就上我們的車吧！」

玉嬌龍又問說：「這地方屬什麼縣管？」這人說：「這地方嘛……這就是大名府啦！再走三十里地就是大名府的城啦，您上車吧！」說完就把車上的兩個人叫了下來。

玉嬌龍聽了很是欣喜，就想：「到了大名府城內，先買一雙鞋，找一家乾淨的店房再歇一天，然後買一匹馬就走。」但是先往哪裡去走？是還往下去尋貓？還是回去找繡香？她此時還沒有決定。坐上了車，她又不放心這幾個人，所以並不進到車裡。她只跨著車轅，寶劍放在腿下，伸著雙臂挽她的辮子。

車又走動了，這車上的趕車人，就斜著臉不住地瞧著玉嬌龍的粉面，好像是有些疑惑或是害怕似的。此時，那瘦身材的跟那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就到前面的車上去了。這二人就在地下跟著車走，其中一個高身材的瘦子就問說：「你在保定府是什麼字號？增福百飾樓你可知道嗎？」玉嬌龍搖頭說：「不知道，我們那買賣的字號是聚寶，地點是在西關，東家是黑虎陶宏。」

瘦子聽了臉色一變，接著又笑說：「陶大爺的姓名我們是久仰啦，他真有錢，也是個好漢子……」玉嬌龍說：「也算不得什麼好漢！」瘦子又是一怔，說：「不過比起我來，總是好漢。得啦！掌櫃的，你貴姓呀？」

玉嬌龍說：「我姓龍。」瘦子點頭說：「哦！龍掌櫃子！珠寶店的買賣可真發財，真是個好買賣。」旁邊另一個年紀輕點兒的拉了他一下，兩個人就故意落在車後，低著聲音去談話。

玉嬌龍雖然也覺得這幾人很是可疑，但是覺得自己有青冥劍護身，便對什麼都不怕，即或這輛車把自己拉到盜宅匪窟，或是李慕白再追來，自己也是不怕的。於是她就一聲不語，編好了辮子，又暗暗地去裝懷中藏著的小弩箭。

此時，三輛車已走出了很遠，道路平坦，騾子都像歇過了一夜，很有精神。走了些時，遠遠就有城垣出現，玉嬌龍就向那邊指著說：「這就是大名府的城牆嗎？」那個瘦子點了點頭。玉嬌龍卻心裡有些疑惑，就問說：「喂！你們姓什麼？」那瘦子就說：「我姓崔呀！」此離那邊的城越來越近了，路上往來的人很多，路旁也有茶館和小店。

走到一個茶館旁邊，玉嬌龍突然跳下車來，向那姓崔的人問說：「你們來坐車吧！我把你們的車佔了半天，很對不起，你們算算，要多少錢？」姓崔的說：「掌櫃子你坐一會兒車算什麼？我們怎好意思拿錢呢！可是，你跟我們到城裡好不好？可以到我們櫃上去歇一歇！」

玉嬌龍搖頭說：「不用，謝謝你們啦！再見吧！」那姓崔的直發怔，另外車上的人又都向他遞眼色，那身體魁梧的人就生氣地說：「走吧！快進城去吧！你非得往家裡請財神爺嗎？」姓崔的便向玉嬌龍點點頭，說了聲：「再見！」他們就坐上了車走了。

玉嬌龍看著這三輛車往城那邊已然走遠了，她這才穿著一隻鞋，走進了路旁的茶館。這茶館的屋裡有個煮麵的鍋，外面扯著蓆棚，蓆棚下面用磚砌著的幾個矮臺就算是座位。蓆棚下面坐著不少的人，都敞胸露懷，像是趕車、賣菜之流，一瞧見玉嬌龍過來，尤其是看見玉嬌龍的腳上只穿著一隻鞋，他們就把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交頭接耳，紛紛越談論、猜度。

玉嬌龍一直走進了屋裡，找了個桌旁坐下，她把衣服裹著的寶劍放在桌上，就叫道：「掌櫃子，先給我泡壺茶，然後下面，快快！」她實在是餓了。

掌櫃的是個胖子，光著膀子，答應了一聲。旁邊有個黃臉、黑牙的婦人，好像是內掌櫃子，她看了玉嬌龍幾眼，就悄聲問她丈夫，好像是她看不出來玉嬌龍是男是女：掌櫃的就說：「快給人倒茶吧！少問！」

煮麵的鍋冒著熱氣，幾隻水壺也都叫著，所以這屋裡很熱。窗子倒是開著，窗外有兩個一身白灰的人，像是瓦匠，正彼此談著話，玉嬌龍卻一句話也聽不懂。等到那婦人把一隻沒有把兒的破茶壺給她送過來時。玉嬌龍就問說：「你們這裡是大名府嗎？」那婦人聽了一怔。玉嬌龍便又問說：「你們這兒是什麼地方？」這婦人說：「俺這是鉅鹿縣。」

玉嬌龍心說：既然是鉅鹿縣，為什麼那姓崔的騙我，卻說這裡是大名府？那人是存著什麼心？她不由得很驚疑，就想要立時走開。但又發愁腳下只有一隻鞋，走到哪兒也要被人看到，遂就故意做出從容的樣子，向那婦人問說：「你們這近處有鞋舖沒有？」說著翹起腳來讓她看，又笑著說：「你瞧我，為趕著走路，把一隻鞋都磨破了！我一生氣，索性把那隻破鞋丟了。這近處有賣鞋的沒有？」

玉嬌龍一隻腳上穿著青緞雙臉鞋，另一隻卻只穿著白綾襪子，襪子上已然全是泥了，尤其是那襪底，簡直跟鞋底一般的黑了，不過可以隱隱看出，那白綾襪子上面還有針線扎的精細花朵。這婦人還沒見過男子有這麼瘦的腳，沒見過這麼奢華的襪子，就發著怔搖頭說：「俺這沒有賣鞋的，買鞋得上城裡去。」

這時蓆棚下就來了兩個人，那許多喝茶吃麵的人，一看見這兩人來到，就齊都有些發呆、吃驚。因為這兩人頭戴紅纓帽，後面的那人還提著鎖鍊，腰裡挎著刀，都是衙門的人。玉嬌龍卻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她在北京時，在新疆時，她父親統轄著許多比這職位還高的官人，那些人對於她這位小姐，沒有一個不是恭恭敬敬的，見了她，連眼皮也不敢抬。玉嬌龍就倒了一碗茶，先把茶碗細細涮了，還嫌不乾淨，又皺著眉說：「你們這茶碗有多髒！換一隻乾淨的吧！」

此時那二名官人已走進屋來，一點兒也沒有禮貌地直向她盯來，她便也瞪起了眼睛。那提鎖鍊的官人就走了過來，問說：「你是從哪兒來的？」玉嬌龍沉著臉說：「保定。」官人又問說：「你從保定來，為什麼你說的是北京話呢？」玉嬌龍瞪眼說：「我是北京人。」

官人又問：「你在北京是幹什麼的？」玉嬌龍說：「你管得著嗎？我又不是賊，用得著你來追問我？」官人伸手就要拿桌上的那口寶劍，問說：「這衣裳裡包的是什麼？」

玉嬌龍趕緊雙手將劍按住，著急地說：「你們不能隨便動我的東西！」兩個官人一齊厲聲呵斥，說：「快抬開手！叫我們看看你衣裳裡包的是什麼東西？你的來歷不明！」

玉嬌龍笑著說：「你們要看也行！但你們得先躲開一點兒，不許動……來看吧！」說著她抖開衣裳，立時露出了光芒閃爍的青冥劍。官人也鏘的一聲亮出了腰刀，外面的人都站起身來往窗裡來瞧，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向兩個官人說：「你們別胡猜疑，我不是壞人，這口劍是我帶著防身用的！」

拿刀的官人把刀給了他的同伴，他就抖動著鎖鍊說：「你也別分辯啦，早早就有人把你的事情告啦！你半男半女，腳上只穿著一隻鞋，懷裡又帶著金子，說的話都驢唇不對馬嘴，你多半是個賊。來，別叫我們費事，快快讓鎖上，到衙門去再說！」

玉嬌龍卻急了，躐的一聲持劍就上了桌子，由桌子又跳到了窗外，外面的人都嚇得亂跑。兩名官人由屋中追出，一個掄刀，一個抖鎖鍊，都說：「你還想跑嗎？來！把她截住！」玉嬌龍回身一掄寶劍，就誰也不敢捉拿她了，她便喘了一口氣，說：「你們不能冤枉我！我是有來歷的人，我父親是京師的大官！」

官人橫刀問說：「你爸爸是什麼官？你說出來！你姓什麼？叫什麼？」玉嬌龍正遲疑著，尚未想出該說什麼話來，就有一騎馬像箭一般地自南馳來，馬上的人連聲喊著說：「別鎖她！別鎖她！這是我的朋友，她不是壞人，我保她！」

玉嬌龍倒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煙塵之中，自馬上下來一位二十三四歲身穿一身青的俏拔美麗的大姑娘，原來正是俞秀蓮。玉嬌龍急忙掠劍向旁閃開了兩步，俞秀蓮便一手提著皮鞭子過來拉她。玉嬌龍卻疑惑她是要幫助官人捉拿自己，就疾忙向旁一跳，寶劍隨腕倒掛，腳站成丁字步，眼睛盯著俞秀蓮，同時又防範著官人。

俞秀蓮看見她這樣子，又看了看她的腳底下，就不由得一笑，遂又向兩位官人說：「這是我的朋友，她也是個女保鏢的，從小跟男的一樣，滿處瞎走。她的脾氣太壞，可是人很靠得住，剛才崔三他們弄錯了！現在我保她，你們二位就別拿她啦！」

兩個官人也都笑了，一個就收起了腰刀，說：「我們也沒打算立時就鎖她，先是盤問她，她不肯說實話！好啦！既然俞姑娘認識她，那我們就不疑惑她啦。可是俞姑娘勸勸她得換換打扮，這樣不男不女的，不是壞人也得被人認作壞人！」旁邊的人也都笑了，都像看稀奇物兒似的看著玉嬌龍。

兩個官人走後，俞秀蓮就過來親熱地拉著玉嬌龍，笑著說：「我真想不到，你竟會來到這兒？快走吧！到我家裡去吧！」路旁停著一輛很舊的騾車，趕車的人也正在這兒喝茶，俞秀蓮就雇了這輛車，推玉嬌龍上車。玉嬌龍卻很猶豫。

這時屋裡的那個內掌櫃子又跑了出來，向玉嬌龍問說：「麵都煮好了，你還要不要？」俞秀蓮擺手說：「不要了，待會兒我叫人給你們送錢來。」內掌櫃子就笑著說：「不要緊！俞姑娘！」她對俞秀蓮極為恭敬。那掌櫃的又把玉嬌龍的那件裹劍的衣服拿了出來。玉嬌龍就上了車。

俞秀蓮上了馬，傍著車走，一直迎著城垣走去。一邊走，她還不住地和車裡的玉嬌龍談話，問說：「德五嫂子跟她的少爺、媳婦還都好嗎？邱少奶奶現在怎麼樣？你走的時候見著她了嗎？」玉嬌龍卻是一句話也不回答，俞秀蓮也就不便再問了。

車馬少時便走到了鉅鹿縣的北關，這裡離著城門已很近，人煙更是稠密，玉嬌龍不由得精神有些緊張。忽然見俞秀蓮的馬直向前跑，跑了不遠就突然收住，那裡路西就有一座大柵欄門的寬綽房子，白牆上寫著方桌面大的幾個字：「雄遠鏢店」。玉嬌龍這才知道剛才自己坐的那輛車確實是鏢車。

此時那姓崔的瘦子正站在鏢店門前，俞秀蓮就在門前跟這姓崔的人說話，玉嬌龍不由得憤恨，就拿著寶劍要下車。俞秀蓮趕緊拂手令那姓崔的跑回鏢店裡去。

她便撥馬過來，又向車上的玉嬌龍說：「你就別生氣啦！那人是我父親早先手下的夥計，他名叫崔三。今天他們是由冀州回來，在路上遇見了你，他就生疑了，才把你誆了來，同時他又跟他熟識的官人說了，這才有了剛才那件事。恰巧我正在櫃上，崔三回來跟我一說，我就心裡想，別是玉嬌龍吧？所以我就趕緊騎上馬追了去。幸虧我去得快，不然我還得到衙門保你去！」

玉嬌龍冷笑說：「我看你在這鉅鹿縣很有點兒勢力呀？」

俞秀蓮一邊策馬跟著車走，一邊扭頭向車裡說：「也不是有什麼勢力！不過我俞家的原籍就在這裡，認識的人總是多。我父親當年就在這裡開設雄遠鏢店，後來他年老了，才歇業。去年冬月，我自江南回來，我一個姑娘家，在家中也無事可做，再說崔三那些在我父親手下做過事的人也都因多年閒散，混得很窮。河南我有一個師哥金鏢郁天傑，他有點財產，可是兩腿因為當年與人爭鬥，成了殘疾。他在河南住著，總難免有早先的仇人前去找他，所以他就把那邊的房產都賣了，全家搬到我們這裡來了，又加入一點本錢，就開了這家鏢店。還用的是老字號，他算是掌櫃的，我算是大鏢頭。」

她笑了一笑，又說：「其實我也不親自出馬保鏢，不過用我的名氣，在北至直隸保定府，南至河南衛輝一帶，還叫得響。開了也半年多了，從沒出過一回事兒，賺的錢也夠嚼用：只是這件事，上次我到北京時卻沒跟德五嫂子說，我怕她又是什麼大掌櫃的啦，女鏢頭啦，拿我取笑。」

玉嬌龍也笑了笑，說：「等著，將來你的鏢車在路上再遇見我，那時我再報仇！」俞秀蓮笑著說：「瞧你的本事，還沒有那麼大！」

兩人說笑著，車馬便進了城。城裡也很熱鬧，街上遇見的老頭兒、老太太、婦人們，都笑著向俞秀蓮打招呼。俞秀蓮就下了馬，牽著馬走，她無論對誰，全是十分和氣。趕這輛車的人也像早就認得俞秀蓮的家，所以一句話也不用問，就將車趕進了一條小巷，在路北的一個小黑門前停住。

巷裡有幾個鄰居的孩子正在玩耍，他們一看見了俞秀蓮，就一齊迎著跑過來，亂笑亂嚷地說：「俞姑娘！你又騎著馬回來啦！你今兒怎麼沒帶著刀呀？」俞秀蓮笑著，被這幾個孩子揪著衣裳，拽著馬鞭子，她是一點兒也不惱怒。

看見俞秀蓮有這樣好的脾氣，這麼好的人緣，玉嬌龍就不由得很是羨慕，同時卻又感傷自己，連年憂苦，一身飄零，雖然出身比俞秀蓮尊貴，武藝自信也不在她之下，但現在哪如人家呀？

巷裡的孩子們一嚷嚷，好像牆裡就知道了，小黑門立時就開了，出現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玉嬌龍下了車，她一手提劍，一手拿著長衣，就往裡走去。那婦人直扭著頭向她來看，外面的孩子卻亂嚷著：「一隻鞋……」玉嬌龍覺得氣往上頂。見這房子是分裡外院，外院只有兩間西房，裡院是除了茅房、廚房之外，只有北房三間，院中種著些花草，還有兩盆夾竹桃，一個金魚缸。俞秀蓮把馬牽進來，繫在外院，有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就隨進來給她餵馬。門關上了，外面車輛又響，車也走了，俞秀蓮就一拉玉嬌龍，說：「進屋裡來吧！」

玉嬌龍同俞秀蓮進到了北屋，就見當中還擺著佛龕，旁邊供著三位神主，兩個較高的神主牌子，大概是俞秀蓮先父先母的靈位；可是離著很遠，又有一較小的靈牌，上面蒙著黑布，不知祭的是誰。掀簾進了西裡間，這是俞秀蓮的臥室，壁間掛著刀，地下還放著馬鞍，有一張長桌，上面只擺著一個鏡子，兩隻粗瓷花瓶，另有兩卷書，是《三國志》之類。

炕上舖著粗藍布的單子，疊著很乾淨的粗布被褥，兩隻木箱，箱子上放著個針線笸籮。玉嬌龍進屋就往炕上一坐，把那一隻鞋也脫了，寶劍也放在炕上，然後便嘆了一口氣。此時那婦人便送進茶來。

俞秀蓮等那婦人出去之後，她就皺著眉，向玉嬌龍悄聲問說：「你是怎麼出來的呀？在北京的時候，我囑咐過你嘛！你同不得我，你不能跟我比。我想一定是我走之後你又胡鬧，這口寶劍怎麼會又叫你給拿來了？」

玉嬌龍拿衣襟擦了擦眼淚，但又發急地說：「我胡鬧？你不知北京城近些日來的事情！我若不是被逼得實在無法兒，我也絕不離家。我不離開家，也用不著再去拿這口寶劍！」

俞秀蓮詫異著問說：「是誰逼的你？是劉泰保嗎？」玉嬌龍說：「他也算是一個。不過事情可多極了，我現在也不願意跟人說，說什麼？我不向誰求助，你也別細打聽，你只要相信我絕沒有做賊，在你家裡待一會兒絕不能夠給你惹事，就完了！你一定要知道詳情，你又不是沒有馬，你可以跑趟北京，找德家去，他們能夠告訴你！」

俞秀蓮向她的胸上擂了一拳，笑著說：「你瞧你這脾氣！來到我家，你想使小姐的脾氣可不行！」玉嬌龍也一笑，就說：「你是不知我這些日的心裡有多麼急，多麼氣。咳！貓也丟了！」俞秀蓮問說：「什麼？貓？你由北京出來時還帶著貓？」

玉嬌龍擺手說：「你別打聽啦！我現在就問你，那個李慕白是個什麼東西？」俞秀蓮怔了一怔，說：「你問這話幹什麼？」玉嬌龍又說：「你告訴我吧！他是你的什麼人？你告訴我不要緊，德五嫂子也跟我談過你們過去的事，但她懷疑你早已嫁了李慕白。」

俞秀蓮臉紅了一紅，就說：「那是她信口胡說，我也用不著跟誰分辯，謠言到底算不了真事，不過，我只是待李慕白如我的胞兄一樣。去年九月間，我們自九華山分手，他往山西訪友去了，我獨自回家來，至今音信不通。上次我到北京去，原是專為看望德五嫂和楊麗芳，所以到年底我不在她家過年就急著回家了。我不願在北京住，因為一有閒事我就要管，一有不平我就要打，日久說不定就能連累德家。第二是我趕緊回來，鏢店好結賬，我不回來，有些個人就能拖住賬不給。回來時路過正定府，我還去看了看楊麗芳的姊姊麗英。因為這事兒，德五哥他們就胡猜……這且都不說，你向我問李慕白幹什麼？」

玉嬌龍就忿忿地說：「在路上我們交手三次，寶劍被他搶過去了一次，但終於又被我奪了回來。我才知道名震江湖的李慕白，武藝也不過如此！」俞秀蓮的臉色一變，說：「這口劍本來是李慕白的，可是他也是自別人的手中得來的，後來他才獻給了鐵小貝勒。」

玉嬌龍冷笑說：「這就完了！寶劍就跟傳國的玉璽似的，玉璽是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寶劍也是，誰的武藝高就誰使用！」

俞秀蓮說：「你放心！我們絕不要你的寶劍。在北京時，因為你盜去了這口寶劍，把事情鬧得太大了！我見你這個人很不錯，再說德家婆媳、邱少奶奶又都跟你很好，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想咱們也就算是朋友。所以我才勸你把劍交回，以免事情鬧穿，你父兄的官職都要動搖，你母親若曉得你是這樣的人，也必定傷心……」

聽了這話，玉嬌龍就哭了，但她又急躁地說：「你就別說啦！你走江湖這些年，哪兒學來的這些貧嘴子呀？我瞧你倒真像那劉泰保的媳婦。我也沒工夫聽你這麼說，你快給我找一雙鞋，借我一匹馬，我即時就走。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是好人，你能疼我，咱們將來再見面。」

俞秀蓮說：「你何必要忙著走？你在別處還有什麼事兒嗎？」玉嬌龍搖頭說：「我沒有事兒，就是因為我出來時還帶著個丫鬟，她現在別處等著我呢！」俞秀蓮就笑著說：「你看你，女扮男裝由北京跑出來，還要帶著貓，帶著丫鬟，你到底是打算著什麼主意呢？你有準去處沒有呀？」

玉嬌龍突然問說：「你這屋裡沒有別人來嗎？」俞秀蓮說：「沒有別人，只有在我家幫忙的那個女人……」玉嬌龍就索性把差不多跟鞋一樣髒的兩隻襪全都脫了，身子往炕上一倒說：「要說我沒有準去處也不對，可是一定的準去處，也難說！」

俞秀蓮沉著臉兒說：「這為什麼？」玉嬌龍忽又嘆了一口氣，擺手說：「你別忙！等我歇會兒，讓我心裡靜一靜，我要把話對你細說，咳！我真找不出一個人來說我的心腹事！」俞秀蓮看了玉嬌龍一眼，就見玉嬌龍躺著，眼淚流向枕邊，就一聲也不再言語了。

俞秀蓮又說：「你這鞋襪可真麻煩，找不著像你這麼大的，你永遠這麼女不女、男不男的，也真不像樣兒。我想你索性在我這兒多住幾天，把這隻鞋先叫人給你洗洗，然後拿著你這隻鞋的尺寸，叫鞋舖裡去給你定做一雙。」玉嬌龍點了點頭，說：「大姊，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現在的心裡真煩，什麼事我也沒心情了！」俞秀蓮就叫她家中用的那個女人，把這一隻鞋、兩隻襪子全都拿了出去。

待了一會兒，那女人又給玉嬌龍端來一碗麵，這面不過比店裡賣的略好一點兒，可是也只有幾小塊肉，一點兒青菜。玉嬌龍也不好意思挑剔，又因為餓，她就全都吃了，吃完了又躺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及至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俞秀蓮卻沒在屋。待了會兒，雇用的那女人進來了，她已把玉嬌龍的一雙襪子漿洗得很白，並且曬乾了，玉嬌龍就問說「俞姑娘上哪兒去啦？」這女人說：「到櫃上去啦，剛才是櫃上來了人把她請去啦。」

玉嬌龍聽了，心裡略有些狐疑，就向這女人探詢了探詢俞秀蓮平日在家中的生活情形。原來俞秀蓮每天只是在屋中燒幾炷香，做一點針線活計，看看閒書，或是在院子裡練練拳腳，養魚蒔花。北關的雄遠鏢店她是每天必去一趟，去了也並不是必要經管櫃上的事，只是去找郁天傑和崔三的妻子談談閒話。

玉嬌龍對於俞秀蓮的這種生活倒是很為羨慕，但是又想：「若叫自己過她這種平凡寂寞的日子，可也過不了。自己的心是已然荒了，恐怕就是讓自己回家去，照舊在深閨中以讀書逗貓消磨光陰，也一定覺著難耐。」

她回想起自己在保定單戰群雄，真覺得高興，想到與李慕白的幾番爭鬥，也覺得雖敗猶榮。只是路上受的那些閒氣，實在令她不痛快，店房是個個狹小，店裡住的人又都是那麼髒，那麼討厭。

她又想起了羅小虎，當她想到那個大鬍子、長頭髮，不爭氣的羅小虎時，她真覺得悔恨！但是當她想到那個體健如虎，面目英俊，唱著悲傷的歌的羅小虎時，卻又使她不禁思念：「不知他現在逃到哪裡去了？此生恐怕永遠也不能見面了吧？」想到這些，玉嬌龍的心中又不禁十分悲痛。

等了半天，也不見俞秀蓮回來，這裡用的那個女人也沒再進屋來，、玉嬌龍的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也不能下地，她便覺得十分煩悶。扶著炕沿向下一看，見地下牆角放著一雙青布小鞋，已然舊了，大概是俞秀蓮穿過的，她便用劍尖給挑過來，穿在自己的腳上。但這小鞋哪能容得下她這天足？也就僅僅容下她的腳尖，她就腳踵懸起，腳尖掛著小鞋著地，在地下跳了幾跳，就跳到了外屋。

她先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便回手拿起來桌上的那個小牌位，掀開黑布一看，見上面寫的是「宣化孟思昭之靈位」。玉嬌龍吃了一驚，明白這裡所供的就是俞秀蓮的未婚夫。她聽德五奶奶跟邱少奶奶都說過，他們未婚夫妻始終沒有見過一面。孟思昭的武藝與李慕白不相上下。而且救過李慕白的性命，至今，孟某已成了泉下之人，李慕白是飄泊江湖，俞秀蓮度著這種淒涼的生活，她還不忘孟思昭，也未免太多情了……

玉嬌龍手拿著靈位牌想著，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憐；更想到情場挫折，人我一樣，而不禁有些傷悲。

這時俞秀蓮突然回來了，一進屋，看見玉嬌龍手裡拿著那個靈牌，就臉色一變。玉嬌龍也就覺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靈牌送還了原處。俞秀蓮手裡拿著一個包兒，說：「我叫人去給你買來了一雙鞋，這尺寸是最大的了，恐怕你穿上也小。你就先在家裡穿著好了，總比穿我的這小鞋強些。」

玉嬌龍笑著說：

「你可真關心我，我要早先就有這麼一個姊姊，可就好了！」俞秀蓮沉著臉兒說：「我要是你的姊姊，這次我就不能叫你出來！自然，我也一定勸阻你的父母不把你許配給魯君佩，可是也不能由著你去與羅小虎……」玉嬌龍吃了一驚，俞秀蓮卻沒把話說完，就把鞋包向玉嬌龍一丟，一直進裡屋去了。

玉嬌龍趕緊把鞋包兒打開，穿上鞋，趿拉著就追到裡間。她臉通紅著，揪著俞秀蓮，急急地問說：「你這是什麼話？我不明白！」俞秀蓮冷笑著說：「你不明白？我可都明白啦！也不用等你靜一靜心再跟我說了。今天恰巧有個人從北京來，羅小虎在北京胡鬧，你嫁到人家家裡又跑了，這人都已跟我說了！」

玉嬌龍詫異地問說：「是誰？是不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又到這兒求救兵來了？」俞秀蓮搖頭說：「不是劉泰保，你也不必打聽啦，我說出來，你也許不認識這個人。這人來，並不是為找你，我也囑咐別人沒告訴他你現在我家。」

玉嬌龍說：「是誰？是李慕白嗎？」俞秀蓮搖頭說：「也不是李慕白，李慕白多少年沒到北京去了，他還不知道有個與大盜羅小虎相識的玉三小姐呢！」

玉嬌龍就要去抄她的青冥劍，俞秀蓮卻先搶到手中，她一手把寶劍藏在背後，一手就向玉嬌龍一推，玉嬌龍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鞋幾乎又掉了。俞秀蓮冷冷地說：「我告訴你！今天到的這人雖說不是為你來的，可也算是為你來的，你看這封信吧！」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丟給了玉嬌龍。

玉嬌龍抽出信箋來，見上面寫著是：

「字呈秀蓮賢妹：年前在京同席見過一次面之人，今突出怪異，遠走無蹤。彼若妹之流，而行事則缺乏妹之謹慎及大度，其行為真真叫人沒想到！現在此事鬧得極大，但未嘗不可補救，詳情可問來人。我妹如在外遇見此人，千萬祕密將她送歸，否則若使其長年在外飄流，將來真不堪設想，我等與有咎！嫂二人拜。麗芳之事均托來人面陳，恕不縷述。」

玉嬌龍明白，這一定是德五奶奶跟邱少奶奶託人帶來的信，想叫俞秀蓮見著自己時，就強迫自己回北京。當下她不禁心中一陣難受，但又冷笑一聲，就把信紙團揉了。

俞秀蓮指著炕說：「你先坐下，咱們慢慢地談！」玉嬌龍的臉煞白，她強忍著眼淚，就在炕邊坐下。俞秀蓮就說：「這是德五奶奶託我師哥孫正禮送來的。孫正禮前天才由京動身，連夜趕到我這裡來，剛才一到鏢店跟我說明了情由，他倒頭就睡了。」

玉嬌龍說：「你快點兒說！」俞秀蓮說：「你的事情倒不急！我師哥這次來，是因為楊麗芳的事。她已知道十幾年前害死她父母的仇人是在河南汝南府，她要即刻就去報仇。她丈夫的傷才好，她公公婆婆攔她勸她也不行，她是天天哭，連飯也不吃，非要走不可，所以德家才叫我趕緊去。」

玉嬌龍點點頭，說：「嗯！可是，我的事現在京城還有什麼傳說嗎？」俞秀蓮說：「傳說那不能聽，只是，你的父母跟魯家的人還都在掩彌這件事，說是你娶過去就病了，直到現今還沒見親友！」玉嬌龍冷笑了一聲，又擦了擦眼睛。

俞秀蓮又說：「為楊麗芳的事，明天我得跟著我師哥走，到了北京，或是我勸她暫時別任性，或是我就得跟她跑一趟河南，幫她去報仇。那羅小虎我也想見見，問問他真是楊麗芳的胞兄不是？」

玉嬌龍皺著眉說：「那絕沒有錯！我能保證！」俞秀蓮又低聲問說：「你是跟羅小虎有……」玉嬌龍略微點點頭，咬著嘴唇流淚。俞秀蓮說：「你還想見見他嗎？」玉嬌龍卻忿忿地說：「我想見他！見了他就用劍割下他的頭！」

俞秀蓮說：「那何必呢？」玉嬌龍便哭著說：「你別管我！誰你都能管，你就是管不著我！」俞秀蓮說：「你不如也跟我回北京！」

玉嬌龍瞪眼說：「跟你回去幹嘛呀？」俞秀蓮笑著說：「跟了我回去，就託邱少奶奶她們把你送回魯家，就說是你的病好了，照常做新婦。早先的事自然全都掩住了，外面的傳言也自然平息。」

玉嬌龍一笑，把箱子上的針線笸籮拿下來，紉了針，又找了兩條黑布做鞋帶。俞秀蓮就笑著說：「你既不願跟羅小虎，還是跟魯君佩去吧！你是一位千金小姐，本應當去做少奶奶，走江湖與你不相宜！我這是好話！」玉嬌龍又一笑，便將兩條黑布帶草草縫好釘在鞋上，繫緊了。

俞秀蓮便手持寶劍站起身來，將門堵住，笑著說：「你繫好了鞋是想就跑嗎？」玉嬌龍冷笑著說：「我幹嘛想跑？我真要是想跑，你堵住門就能攔得住我嗎？你把你俞秀蓮也看得太高了！」

俞秀蓮卻笑著說：「無論你這小狐狸多麼狡猾，在我眼前也休想逞強！」又笑著說：「回不回北京在於你，我也不能勉強，因為這件事與我一點兒不相干，不過是德五嫂子她們來信託付了我，我也覺著這麼辦不錯。你在外面算是怎麼回事兒呢？你去跟個羅小虎，將來又怎麼了局呢？」

玉嬌龍反問說：「那麼你現在就是有了了局了嗎？外屋的那個牌位，就是你的結局嗎？」她斜眼瞪著俞秀蓮，微微冷笑著。

俞秀蓮臉紅了紅，就說：「你別管我，我家輩輩是江湖人。」玉嬌龍卻說：「我們的家，由我這輩也是江湖人！」俞秀蓮忍著氣，又說：「你細想一想吧！」

玉嬌龍說：「我早就比你想得細，正經管管你自己的事兒吧！別來管我！」俞秀蓮便說：「好啦！我不管你！」說著把青冥劍向炕上一摔。玉嬌龍趕緊把劍抄在手中，又用長衣裳裹好，她就站起了身。

俞秀蓮瞪起眼睛，說：「你是立時就要走嗎？你走可以，寶劍你拿去也可以，但是不許你憑這口寶劍在江湖上任意胡為，不許你再勾結碧眼狐狸那樣的強盜。如果你再做出鏢傷班頭蔡九那樣的事，我可要跟你絕交。說實話，我跟你交朋友是衝德五嫂之面，我勸你回去做小姐、當少奶奶，是因為你不懂江湖道義，專橫任性……」玉嬌龍卻驀然把俞秀蓮一推，就到了外屋，又轉臉一笑。

俞秀蓮又說：「你得跟我發誓，永不胡為，我才能放你走！」玉嬌龍卻冷笑說：「我胡為不胡為，你管不著，你央求我倒許行，說橫話無用。」俞秀蓮一個箭步躥上來，玉嬌龍已然推門到了院裡，一直向前院跑去。

俞秀蓮追了出來，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就說：「我還真能把你放跑了嗎？你別真覺得你的武藝不錯！」玉嬌龍一抬手，俞秀蓮沒有防備，一枝小箭就射中了她的左脅。俞秀蓮真氣了，她拔出箭來，就跑到屋中去取雙刀。玉嬌龍急忙跑到前院先開了街門，然後又去解馬，俞秀蓮已手舞雙刀從裡奔出，怒罵道：「好，你翻臉，我能叫你走開？」

玉嬌龍一劍切斷了繮繩，一手舞劍，一手催馬，跑出門便飛身上了馬。她又一抬手，俞秀蓮以為又有冷箭射來，疾忙止步準備用刀去撥，不料玉嬌龍這次是虛作式，她並未放箭。趁著俞秀蓮橫刀怒視，止步候箭之時，她又嫣然一笑，說了聲：「再見吧！」馬便向東馳出了小巷。

到了街上玉嬌龍略緩了些，及至出了東門關廂，她便於路旁折了一條柳枝作為馬鞭，將劍插於鞍下，策馬飛奔起來，蹄聲疾響，塵土高騰，路上的人見她闖來都驚訝著躲避。她往東才走過一條石橋，就見身後有兩匹馬如箭似地追來，一個是憤怒至極的俞秀蓮，另一個是一彪形大漢，大概就是孫正禮。玉嬌龍又冷笑一聲，連揮柳枝，催馬急奔。

奔出又四五里，迎面來了一輛笨重的牛車。玉嬌龍勒馬向旁邊一讓，想要躲開，不料身後飛來一個拴在粗繩子上的大鉤子，一下就鉤住了她座下的馬腿，玉嬌龍就翻身落馬。她隨即抽劍一躍而起，俞秀蓮已由馬上躍下，雙刀向她來劈。玉嬌龍嗖的舉劍一掠，俞秀蓮展開雙刀，反進逼兩步，左右以不同刀勢向她來橫截斜砍，玉嬌龍疾忙翻身向後去跑。不料馬上的孫正禮又抖起了鉤繩，繞住了她的寶劍，劈雷似地地喝道：「玉嬌龍你個賊閨女，快跪下吧！」同時俞秀蓮的雙刀又趕到。

玉嬌龍向地下一滾，寶劍抽開，鉤繩也切斷了。孫正禮躍下馬來掄起大刀就砍，玉嬌龍又跳起來翻劍去迎，俞秀蓮的雙刀又自後砍到。玉嬌龍向孫正禮射了一箭後，又翻手掄劍，去削俞秀蓮的雙刀。孫正禮疾忙跑到一邊，拔下射在胸脯上那支箭，俞秀蓮也收刀避開了寶劍，玉嬌龍趁此之時，就搶了孫正禮的那匹馬，飛身而上。

俞秀蓮向她雙刀一撲，如鷹翅一般地削來。玉嬌龍卻寶劍斜掠，拍馬緊走。孫正禮由地下拾起那帶著半截繩子的鉤子，又向玉嬌龍拋去，但沒有再鉤著。玉嬌龍急忙縱馬直奔，俞秀蓮也上了馬緊追，並說：「非得把你捉住，連劍帶人押到北京不可！」玉嬌龍卻回首說：「你也配！我不傷你的性命，就算是便宜你了！」

當下騎紅馬的玉嬌龍在前，青衣黑馬的俞秀蓮在後，孫正禮也上了那匹馬掄刀幫助追，並大聲喊叫。玉嬌龍的馬是由東轉北，已走出很遠了，前面是一道大河，天已不早了，晚霞下落，把茫茫的河水都映得發紅。那邊有個很熱鬧的渡口，玉嬌龍便避開了那邊的人，又撥馬往西。

忽然見有一人橫馬將她攔住，馬上的人正是李慕白，他就說：「你這女賊！在那邊放了火，又跑到這裡來了！今天我還能放你逃跑？」說著便掄劍直砍，玉嬌龍急忙以劍相迎。

此時李慕白卻毫不客氣，劍光甚緊，後面的俞秀蓮、孫正禮也已追到，孫正禮並扯開了嗓子大喊：「李兄弟！抓住這丫頭！這丫頭拿的是你那口寶劍！她是北京玉正堂的女兒，當了新婦又跑了，是出了名的小狐狸精！」玉嬌龍回手射去一箭，孫正禮立時栽落下馬。

俞秀蓮已趕上，李慕白又逼至，雙刀一劍，玉嬌龍便使出平生之力，以劍去迎。她此時兇極了，劍光疾抖，看不見一條條的劍光，只覺得是一朵白花將她的身子護住，她且戰且催馬去走。俞秀蓮舞雙刀緊追，李慕白也趕上了，只見玉嬌龍的馬呼啦一聲跑到了河裡，回手又是一箭。李慕白用劍撥開，俞秀蓮已一馬向河中去追，李慕白卻將馬勒住了，不肯再去追趕。

這河就是釜陽河，河身雖寬，但水很少，也很淺。那邊有一個擺渡，渡口兩邊無數的人都向這邊嚷嚷，玉嬌龍便催馬涉水去走，連頭也顧不得回，嘩啦嘩啦地著水。少時走到了對岸，忽然馬蹄又陷在了泥沙裡，玉嬌龍情急，就從馬上跳了下來。回頭一看，見俞秀蓮已將追至，李慕白跟孫正禮也騎馬涉水追來，她就趕緊在泥沙中連爬帶走。

此時不但小箭沒有了，連那玲瓏的弩弓也已丟失。她上了岸就跑，一直跑出有半里地，但李慕白、俞秀蓮、孫正禮都已趕到，把她圍困在垓心。孫正禮就怒喊道：「小狐狸你還不投降嗎？」說著一刀砍來，玉嬌龍趕緊閃開。

俞秀蓮的雙刀卻又劈下，玉嬌龍疾忙用劍去迎，李慕白便一劍拍在了她的頭上；她覺得頭一暈，差點兒摔倒。俞秀蓮攔住了孫正禮，就跳下馬來要捉她。不料玉嬌龍劍抖得更緊，李慕白在馬上一抬腿，又把玉嬌龍踹得躺在地下，但不容俞秀蓮來捉她，她又虛晃一劍，爬起來回身就奔。俞秀蓮、孫正禮在後緊追，玉嬌龍卻如兔子一般地驚奔。

正奔著，忽然李慕白橫劍又在前將她截住，玉嬌龍向李慕白砍了一劍沒有砍著，轉身又跑。上了高坡，孫正禮自後趕來，一刀猛砍，俞秀蓮驚叫了聲：「別傷她！」只聽嗆啷一聲，孫正禮的鋼刀卻成了兩段。

李慕白說：「姑娘退後！」他一跳下馬，挺劍去追。玉嬌龍橫劍去迎，吧的一聲，只覺得手腕發疼，劍已被李慕白踢下坡去。她不顧命，只顧劍，頭上寒光一閃，她卻伏身咕嚕嚕地滾下了坡，抄起劍來又逃。

俞秀蓮說聲：「好狡猾！」雙刀又趕到，李慕白也抄到前面去截，玉嬌龍卻爬上了一棵大樹。俞秀蓮罵道：「什麼東西！」將一口刀在地下，只提著一口刀也攀樹向上去追。玉嬌龍卻又呼啦一聲從樹上跳下，帶下來許多枝葉。李慕白吧的一劍又打中了她的右肩。她厲叫一聲，咬牙舞劍還要跟李慕白拚命，忽然覺得右臂一陣奇痛，但是她緊握寶劍，還不撒手，回身又跑。

俞秀蓮也從樹上下來又去追她。玉嬌龍回身掄劍，劍若飛蛇上掠下刺，與李慕白、俞秀蓮又戰了四五回合，她身上又受了一處傷，便咕咚一聲栽倒。俞秀蓮一手挾刀，一手去捉她，但她忽然又跳了起來。她渾身都是血和土，髮亂臉紅，但仍瞪著一雙眼，舞劍又鬥，使盡了她《九華拳劍全書》上的所有劍法。

李慕白見她把九華老人所傳的劍法使用得如此之熟，反倒不肯傷她了，俞秀蓮也讓了一步，說：「你歇歇！我們不能叫你太為難，何必你非得叫我們殺死了你呢？」玉嬌龍卻「啐」了一聲，啐出來的唾沫裡都帶著血，倒劍回身又奔！不遠之處就是一戶有土牆的人家，玉嬌龍便如狸貓似地跳進了牆內。

這裡李慕白就向俞秀蓮說：「進去不要與她交手，勸她出來跟她理論就是了！」此時孫正禮也空著手跑來，他便和師妹兩人上前拍門。門裡一個農婦抱著孩子出來，俞秀蓮跟人和氣地說了幾句，就進門去搜人。但是真奇怪，這院中只有兩間土房，院中既沒有柴垛，又沒有好的隱身之物，可是無論是院中屋裡，盡皆沒有玉嬌龍的蹤影，地下只有一滴滴的血跡，看那樣子，玉嬌龍是從前牆跳進來又從後牆爬出去了，寶劍始終沒有拋下！

俞秀蓮、孫正禮又會同了李慕白，向這人家的牆後去搜查，見是一股迂迴的小路，接連著萬頃綠海一般的麥田。山色夕陽，暮鴉亂飛，四顧無人，玉嬌龍攜著那口寶劍已全無蹤影，這三個人只好回去。

那土牆裡住的農婦也驚訝了半天，因為她根本沒有看見有什麼人跳進院，也沒見有人跳出去。在俞秀蓮等人去後，她又抱著孩子在院中和屋內各處搜找了半天，結果也是什麼都沒有發現，她覺得這真是一件怪事情。這個孩子已有四五歲了，是個男孩子，但是還讓她媽媽抱著。孩子十分羸瘦，臉上身上，都跟黃蠟一般的顏色，趴在那婦人的肩膀上只是哼哼，後來就哭了起來。

那婦人就著急地說：「你哭什麼？都快要哭死了吧？你看，時氣多低！家沒米，孩子病，又有鬼進門，這可怎麼好？你那死在外頭的爹還不回來！」孩子仍然哭，婦人就把他抱到屋裡，往炕上一丟，但又覺得丟得重了，遂又哄著：「三喜！別哭啦！你爹快回來啦！快給你求藥來啦！吃藥要再不好，就帶你到廣明寺去燒香許願……」

說了一會兒，忽然外面有人踹門，病孩子突然像有了點精神，就推著他媽媽說：「爹回來啦！」那婦人像是有些疑懼，就說：「要是你的爹還好，就怕又是那兩個拿刀的！那小婆娘一個人拿著兩把刀，也不知是哪縣裡的女差人？」她叨唸著走出去開門，沒到門前就聽門外有人嘔嘍嘔嘍地咳嗽吐痰，她知道是她的丈夫回來了，遂開了門。等她丈夫一進來，她就急急地說了今天家裡發生的事。

她的丈夫是個四十多歲很瘦的農夫，他把背著的半口袋米先放在地下，又咳嗽了幾聲，才說：「剛才你說的那件事我知道，那拿雙刀騎馬的姑娘是鉅鹿北關鏢店的女掌櫃的，她是有名的俞老鵰的女兒，那不是歹人。還有個大漢子，那是她的師哥五爪鷹老孫，也是城裡的人，他多年在外，今天不知怎麼又回來了。剛才我過擺渡時，擺渡上的人都看見啦，說是俞姑娘帶著兩個男人追一個使寶劍的細長身量的小夥子，那小夥子真兇，三人會沒捉住他！」婦人聽了，就直發怔。

炕上躺著的孩子又呻吟著叫爹，這農夫就止住了話，趕緊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說：「三喜，好了一點兒沒有？倒是不大發燒了！你外婆給你的藥，叫你媽燒點兒水給你吃，明天病就好了……」他坐在炕上喘了喘氣，又向他老婆說：「到他外婆家裡我開不了口，好容易才說出來孩子病了，沒米又沒錢：外婆倒是沒容把話說完，就應得借我二升米，但她兒媳婦可大不願意……」男的坐在炕頭說著，女的就在灶旁燒火，此時屋中和外面都已昏黑，只有灶裡的火呼呼地發著光亮。

漸漸夜深，屋中的人吃完了飯，連燈也沒點，就睡覺了，病孩子的呻吟之聲也已停止。外面的天色愈黑，殘月繁星顯得愈真切，村中幾戶相離的人家，犬吠之聲遙遙相應。村後廣漠的麥田就像是一片大海，但比海還要沉靜。這一夜，村中的狗雖不斷地吠，可是沒有發生什麼事。

天未明，星斗就被濃雲遮住了，並隱隱響動著春雷，接著雨就落下來了。雖然是暮春的雨，不算很大，可是淅淅瀝瀝地直下到了次日，仍然未止。這地方平日人就少，一下雨就更連個人影也沒有了，滿地的泥濘雨水，樹木被風吹得在雨中搖曳。在那一片麥田上雨聲更大，麥浪層層起落，加以起潮一般的聲響，更與大海無異。

此時，這戶人家的屋宇上又起了炊煙，但因空中的雨氣太重，煙散不開，只一團團地凝聚著。屋中那患咳嗽病的農夫不知為了什麼事，正跟他的老婆吵嘴，病孩子還在呻吟著。屋子雖小，聲音卻很愁悶，而且嘈雜。

忽然間，有一人拉開門走進屋內，把屋中的農夫夫婦都嚇了一大跳，那婦人就嚷了一聲：「哎喲！」進來的這個人是細長身子，頭上的一條辮子已然蓬散，雨水直往下流，見他的臉上身上都是泥、雨水和血跡，並沾著許多青草，可知此人在麥田中已滾了一兩天了。也許所受的傷還不算重，他的身軀還能直挺挺地立著，手中提著一口寶劍，順劍尖也向下流著泥水。

來人正是玉嬌龍，她一進屋來就擺手說：「不要怕！那姓俞的、姓李的沒再到你們這兒搜人不是？」婦人嚇得戰戰兢兢地不敢言語，那病孩子卻從炕上爬了起來，驚奇地看著她。那農夫就半害怕半恭敬地彎腰打躬地說：「好漢！請到炕上坐下，歇會吧。姓俞的他們沒有再來，這一下雨，大概更不能來了！」

玉嬌龍就說：「他們來了我也不怕！」她喘了喘氣兒，把劍放在炕上，就向那婦人說：「大嫂，勞你駕，你先弄點兒水來叫我洗洗臉，我是個女的，你別害怕。」

婦人嚇得眼睛更直了，玉嬌龍卻說：「你們放心！我不是賊，我不過是跟昨天追我的那三個人有仇。他們倚仗著人多，來欺負我，但我不怕，將來我還要報仇。此刻她們如果再來了，我還要跟她們拚一回！」

那男的翻著眼睛瞧她，見她的眉眼兒果然是個女的，說話的聲音雖然急，可是很嬌細，並且耳朵上往下滴著雨水，還露出耳朵眼兒呢，可是腳底下的一雙青布泥鞋上綁著帶子，又不像是個姑娘媳婦。玉嬌龍見這人直看她的腳底下，就說：「你們別疑惑！我是北京人。」農夫一聽，就更恭敬，說：「哦！原來是京裡人，是做官的呀！」趕緊抱了抱拳。

那婦人打來了一木盆水，裡面有一塊很髒的粗布毛巾，也沒有肥皂。玉嬌龍皺了皺眉，可是沒有法子，遂就擰了一把毛巾，把臉擦了，又向婦人借了一把破木梳，攏了攏頭髮。她坐在炕頭上，向身邊摸著，那農夫夫婦就齊都直眉瞪眼地看她摸什麼。待了半天，她摸出來一塊黃澄澄的金錠，那農夫立時就變了顏色，驚詫著。

玉嬌龍卻把這塊金子放在農夫的手裡。農夫覺著很沉，手不禁有些顫抖，玉嬌龍就說：「拿去快給我買一匹馬來，再買一套男人穿的衣裳來，快去快回，辦好了我還要另外給你錢。可是到了門外，無論見著什麼人，你也不准說出我在這裡，否則我就拿劍把你們全都殺光！」

她這話一說出來，嚇得那病孩子就哇的一聲哭了，婦人趕緊過來，戰戰兢兢地抱住那孩子哄著。玉嬌龍卻很後悔，她又掏出一錠金子來給了孩子，說：「不要怕！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但我不能不說這厲害的話，因為外面有人正在跟我作對。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歲了？」金子一到那孩子的手裡，孩子就不哭了，那婦人也笑了，就低聲說：「他叫三喜，我們姓柳，哪兒看見過金子呀？姑娘！」

姓柳的農夫也道謝，並說：「姑娘請坐坐，我出去找個親戚家，給您辦馬去。可是我們莊戶人家哪裡有馬？東村張家有一匹耕地的馬，可是太老了，還沒有小驢跑得快呢！」玉嬌龍點頭說：「小驢也行，因為我急著要走，可是……」姓柳的農夫說：「姑娘別囑咐啦！到我們親戚家裡，我也不能說實話。」說著他戴上一頂破草帽，就出門冒雨走了。

這裡，婦人給玉嬌龍盛了一碗米飯，玉嬌龍吃了，覺得很香。窗外雨聲淅淅，屋中越來越黑，那姓柳的農夫又一去不歸，玉嬌龍便很著急。看看自己現在這身衣服，昨天夜晚在麥地中趴伏了一夜，已滿是泥水，身上還有微微的傷痛，想起昔日的富貴尊榮，跟羅小虎的相思繾綣，她不禁愁心如焚，幾乎又要哭泣起來。

過了許多時，外面傳來一陣門響，玉嬌龍趕緊抄起來寶劍，到門前隔著破窗紙往外去看，就見是那姓柳的農夫回來了。他牽著一頭小黑驢，白嘴白肚囊兒，十分地好看，另外還有鞭子、草帽，和一件蓑衣。姓柳的農夫把驢放在院中，進了屋，他那蓑衣底下還藏著一套藍布褲褂，雖然布很粗，倒像是新做的，好像還沒有人穿過。

農夫笑著說：「這頭驢是我孩子的外婆家養的，東村的張員外給過八兩銀子他都沒賣。這衣裳做了就沒穿一回，是孩子他二舅預備娶媳婦時穿的。這蓑衣你老人家也披上吧，小心雨淋濕了身子，受了風寒，這頂草帽你老人家要不嫌破，我也送給你！」

玉嬌龍不禁笑了，說：「好！好！我謝謝你們啦！請你們暫時避一避，我換上衣裳，當時就走！」

農夫趕緊走出屋去，婦人抱著孩子也避到一邊。玉嬌龍換上這身乾衣褲，覺得又肥又大，很難看，她也顧不得了。她用濕衣服將劍裹起，跟婦人要了一根草繩將劍綑在背後，又把鞋繫緊了些，就披上蓑衣，戴上破草帽，遂即出了屋。

那農夫趕緊把門敞開，把鞭子和驢絆交給她。玉嬌龍又掏出一塊銀子給了孩子，農夫就笑著說：「哎呀！這一下子我們可發財啦，老天給我們送來了財神娘娘！」婦人也笑著，拉著孩子的手說：「三喜，還不快給姑娘道謝，姑娘賞了咱們這許多金銀！」

玉嬌龍牽著驢出了門，騎上去，農夫和抱著孩子的婦人都送出來，玉嬌龍就擺手說：「外面的雨很大，你們快快回去吧：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揮皮鞭，小驢嗒嗒地走去。

別看驢小地滑，跑得還是很快，不在健馬之下，玉嬌龍高興極了，也不顧傷痛，便向前疾走。雨淋著身上的蓑衣簌簌地響，破草帽直往下流水，四周圍都是濃煙雨氣。她催著小驢一連衝過了幾個村落，忽然見前面的田禾劃分出三股小道，一往北、一往東、一往西，玉嬌龍在此就猶豫了，心說：

「我往哪裡去呢？如果往東去找繡香，但李慕白現在就許已然去了，寶劍給他們不要緊，只是那兩部書，無論如何不能叫他們拿走！我不回去，他們還許不至於強逼繡香，我要是一回去，他們可真能逼我。往北往西，卻又覺茫茫然無處投奔……」玉嬌龍想了半天，只好策著驢一直往北走。她想找個市鎮或是縣城，暫且好好地歇息一天，再找家鐵舖，買幾支銳利的飛鏢，回去再對付李慕白和俞秀蓮。

她急急地催驢趕緊走，忽聽身後有人厲聲叫道：「你是幹什麼的？站住站住！」玉嬌龍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男子打著一把破傘，步行著前來。

玉嬌龍就不懼了，她收住驢，扭頭等著這倆人來到臨近，她看著這倆人的樣子不像是好人，當下就把臉一沉，問說：「叫我停住，你們有什麼話說？」這倆人挺著胸脯，發著橫說：「你脊背後頭藏著是什麼東西？快拿出來看看！」

玉嬌龍曉得這倆人是趁雨打劫的強盜，看他們的懷裡都露著刀柄，玉嬌龍就不禁冷笑，更厲聲些問說：「你們懷裡都藏的是什麼？倒來問我？」

這倆人一齊由懷中抽出短刀，每口刀約有半尺長，舉著晃了一晃，一個就揪住了驢尾巴，另一個一手打傘，一手握刀，瞪著眼說：「快滾下來！身上有多少錢？背後背著的是什麼東西？快拿出來！還許饒你的命……」

話還沒說完，就聽「吧」的一聲，玉嬌龍一皮鞭正抽在這人的臉上，這人啊呀一聲，連傘倒在地下，傘在雨地裡亂滾。那揪著驢尾巴的人握刀便向蓑衣上狠狠地去扎，玉嬌龍又吧吧連抽兩鞭，這人便雙手抱住頭不住往後退。那躺在地上的人已爬了起來，又向玉嬌龍奔來，樣子兇惡極了，說：「好！你小子找死？也不看看我是誰？」

玉嬌龍自背後抽出青冥寶劍，寒光一抖，這賊看見人家的長兵刃露出來了，就趕緊抽回他的短刀，但哪裡來得及，玉嬌龍的劍鋒早已落在了刀刃上，不過輕輕一掠。半尺長的短刀削得只剩下兩寸，空剩了個刀把。這人趕緊扔了刀回身就跑，那個人更不敢停留，也回身去逃，遺下的那把傘被風一吹，咕嚕嚕地滾去。

那兩個賊以為是玉嬌龍又追下來了，便一齊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及至回過頭來，才見是他們的那把破傘滾來了。雨愈大，穿蓑衣的玉嬌龍已收了寶劍，驅驢走去。

玉嬌龍對於做這事，倒覺太不值得，兩個持短刀行劫的小毛賊，也值得自己亮出青冥劍？這實在是對青冥劍的一種羞辱，但由此又感到江湖上坎坷難行，以自己這樣高強的武藝還得受大氣、惹小氣，處處時時都得防備著，真是討厭！因此又悔恨自己過去所做的事，就想：「若不認識羅小虎，若不護庇高師娘，若沒有惹下劉泰保，當然還得沒有那個魯君佩。自己此時不是仍然在北京宅中做小姐嗎？會武藝的事也沒有人知道。哪能在外面受這些氣，吃這些苦呢？」想到這些，心中就非常不痛快。

往北走了許多里路，驢就漸漸喘得走不動了，雨落得更緊，地上的水淙淙地響，四周天色都已發黑。蓑衣的草雖然很厚，可是雨水也已透了過來，背上覺得發潮，而且傷處發疼，臉上、手上、腿上更是汪然往下流水。她把手伸出來用衣袖抹了抹臉，就見斜對面遠遠地彷彿浮著一片蒼綠，她心說：「那裡必有人家，我還是找個地方先歇歇吧！」

於是便低著頭，掄鞭抽驢。雨氣太重，鞭子都難以掠起，驢嘶叫著，一下就打了個前失，幸好還沒從驢上摔下，但她不得不下了驢背。揮鞭狠狠地抽了幾下，驢只是跪在地上不動，玉嬌龍又心軟了，她停住了鞭子把驢扶起來，就牽著去走。

斜風暴雨如亂箭一般地向她射來，兩旁地裡種的都是玉蜀黍，雖還沒有長得多高，可是雨濯在那葉子上聲音極大，加以四周騰起的迷茫白氣，玉嬌龍連這頭驢，就像是陷在了浩蕩的大海之中。

她斜著身子咬著牙向前拽著那驢走，忽然見面前來了一個東西，玉嬌龍急忙拿袖子擦了擦臉，定睛一看，原來是一輛帶棚子的騾車，車上都蒙著油布，車裡卻沒有一個人。趕車的人披著一身油布，搖晃著長鞭，玉嬌龍就叫道：「喂！喂！」

對面這輛車在泥濘之中行得極慢，玉嬌龍又往前迎著，半天才走到臨近，她就啐了口雨水，問說：「你這車是往哪兒趕呀？我雇了吧！」車停住了，趕車的大聲嚷嚷著說：「你有驢，我們可不管！」玉嬌龍聽了這話很覺詫異，趕緊走近車轅，說：「我又不白坐你的車，我給你錢，你憑什麼不管？」

趕車的擺手說：「你有驢，又有蓑衣草帽，我們管你幹嘛？這車是聶家莊的，聶老太君的心願，一到大雨就派我們出來救迷路的，救了就送到莊子去款待，可得是單身，沒馬沒驢也沒雨傘的人才管，還特別為的是接待被雨截在野地的媳婦婆娘們。人家做的這是善事，又不圖錢，你有驢又有蓑衣，想坐這車可辦不到！」

玉嬌龍說：「你沒看出來，我是個……」她本想說出自己是個女子，但又覺得這輛車來得可疑，遂就改口說：「我也是迷了路了，那個驢剛才打了兩個前矢，也不能再騎了。我又是外鄉人，來到這裡上不著村，下不著店，連方向都迷失了。你們既然是做好事，為什麼還要這麼挑人呢？」

趕車的皺了皺眉，彷彿是斟酌了一下，就點頭說：「好吧！接一個人，也就好回去啦！我們的幾個夥計還在那兒等著我摸小牌呢！好吧！你就把驢拴在車後頭，上車來吧！可是小心別髒了車褥墊，這輛車平日是我們八太爺坐的！」

玉嬌龍聽了更是疑惑，就將驢拴在了車後。她脫了蓑衣跳上了車，露出她背後用草繩綁著的亂七八糟的衣裳和一口寶劍。但那趕車的看見了，卻不怎麼驚異，只笑了一聲，說：「你看你這個樣兒，是怎麼回事呀！」便搖著鞭子趕著車一直走去。

玉嬌龍卻一手把他的胳膊抓住，趕車的人立刻臉都嚇白了，玉嬌龍就瞪起眼來問說：「你要把車趕到什麼地方去呀？你們的莊子在哪邊？」趕車的這才說：「莊子是在西南，可是咱們得先往東去，你看，這股道兒車能夠轉回去嗎？只好繞個遠彎兒！」玉嬌龍便鬆了手。

趕車的面色也漸漸緩了過來，又懊煩地說：「我們這事情可真不好幹！平常倒沒有什麼事，只是送老太君、老太太，和八太太、八小姨太太，八少姨太太，到紫微廟燒燒香。」玉嬌龍聽他說出了這麼些個「太太」，就覺得新奇，趕車的又說：「八太爺也不常出門，只是拜拜府臺，見見縣官。」

玉嬌龍就問說：「你們的八太爺他是做什麼官？」趕車的搖頭說：「不做官，請他做官他也不做，大官得叫他八兄，小官稱呼他八員外。」

玉嬌龍說：「他是個財主嗎？」趕車的說：「財可多極啦！這一縣的土地，多一半是他老人家的。」玉嬌龍說：「他的祖上是做官的？」

趕車的鞭子跟頭一齊搖著，說：「祖上也不做官，他祖上比我還不濟，跟你倒許差不多，是指著騎驢吃飯。八太爺小的時候外號叫八隻手……」他打了個冷戰，又說：「這事情本地人全知道，可是你千萬別跟人去說，說了你就不能頂著腦袋走出這個縣了，誰不知道聶八太爺？」他一縮脖一翻眼珠，作出一種又佩服又害怕的樣子。玉嬌龍卻咬著嘴唇，鼻子裡輕輕地發出來一聲笑來。

此時，雨淋在車棚的油布上，聲音越發大，騾子渾身是水，在前面艱難地行著。車輪咕咚一聲陷下去了，又咕咚一聲翻起來，泥水隨著輪子往高處飛濺，順著泥途轉了個彎，確實是往西南去了。趕車的一邊「吆！」「吁！」地抽著騾子，一邊哼哼起來小曲，唱道：

「小佳人你別想不開，俏郎君今天不來明天準來……倚著枕頭得了相思病，哎喲，小奴家的心懷不開！」

玉嬌龍真想用點穴法把這人點下車去，但因想要看看那聶八太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強徒惡霸，想要在這雨天荒野之間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所以就暫時捺住了氣，隨著趕車的胡唱。

騾子走車顛，雨響也越來越大，大地上的田禾起伏，雨中的暮色層層漲起，這時就進了一個村子，到了一個疊著石牆的廣大莊院之前。忽見有兩匹馬自後趕到，泥水飛騰，馬上兩條大漢，全穿著油布雨衣，齊說：「帶來啦？好！好！請下車！」

玉嬌龍驀地吃了一驚，自背後亮出來青冥劍，把眼一瞪，便聽趕車的哎喲一聲叫，賊似地向莊裡飛跑。兩個馬上的人一齊抱拳，其中一人就說：「龍英雄，不要多疑！我們不是黑虎陶宏那等人。我家八太爺最重江湖義氣，前些日有自保定來的人說，陶宏他們得罪了一位會使寶劍的龍英雄，他們都吃了大虧！我家八太爺聽了就笑，說他們都是混蛋，既有削銅斬鐵的寶劍，那一定就是了不得的英雄，不恭敬反敢去招惹，就是自找吃虧送死……」

玉嬌龍聽了這話，才知道他們原來是曉得自己的來歷，此次是有意把自己請來的，又聽這漢子說：「我們八太爺派人往各處訪了多日。也沒訪出龍英雄的大駕在哪裡，他常常嘆氣，說今生恐遇不見這位高人。今天，恰巧雨天來君子，莊裡兩個小廝們喝醉了酒出去撞禍，便撞到你英雄的身上了。他們逃回來說遇見了削銅斷鐵的寶劍，八太爺就知道是龍英雄來到此地了，遂就趕緊命我們前來迎接大駕……」玉嬌龍自北京出來以後，還真沒受過江湖人這樣恭維，她的顏色漸和，便點了點頭。

那兩人下了馬，正要往莊裡去讓，莊中已走出一人，這人身穿寶藍綢衫，身材與那孫正禮差不多，紅胖的臉，沒有留鬚，可是有許多鬍子碴兒，全都蒼白了，至少也有五十歲了。這人出門來就滿臉笑容地把肥大的袖頭一拱，說：「龍英雄的大駕真請到了！久聞大名，如仰山斗。今天來此處真為敝莊生光！」嗓音發啞，但很渾厚。

玉嬌龍直瞪著秀目看著這人，問說：「你是誰？」旁邊人就悄聲說：「這就是八太爺！」玉嬌龍握劍冷笑，這八太爺卻說：「豈敢！豈敢！兄弟名喚聶如飛，族中排行第八，外人才稱我為八太爺，但是在龍英雄的面前，我卻不敢！」

玉嬌龍受了人家這樣的恭維，自己也就沒法再厲害了，遂也笑了笑說：「你們這樣看得起我，我很謝謝你們，今天我是從這兒路過。遇見這討厭的雨，正沒地方去呢！你們既然誠意把我接來，我就不用客氣啦，只好在你們這兒打攪一天，咱們交個朋友，日後你們在江湖上如遇有什麼危難，我必幫忙！」

聶如飛連連拱手，大笑道：「那好極了！這實是我們三生有幸，請進！請進！請龍英雄切莫笑敝莊狹窄。」又喝令說：「把龍英雄的坐騎牽到棚下，用細草料餵，穿來的蓑衣拿到客廳去吧！」

玉嬌龍跳下了車，提劍就往莊內去走。聶如飛深深拱揖，讓玉嬌龍在前，他隨在背後，他的背後又有幾名僕人。莊中房屋雖不少，但沒什麼畫棟雕樑，院中也沒有舖著磚，雨水成沼，與外面無異。聶如飛說：「請北屋裡去吧！」早有僕人趕過去高高打簾，玉嬌龍虛讓了一下，聶如飛便打躬說：「龍英雄先請！」

玉嬌龍進了屋一看，一通聯的五間屋子，很是寬大，裱糊得也相當乾淨，陳設桌椅不少，可是沒有什麼華貴的東西。最奇異的是迎面有一幅橫匾，上書「忠義草堂」，這名稱很怪，在左邊牆壁上還有一幅大畫，畫筆粗劣，走近了去看，原來是「梁山泊忠義堂」的全景，玉嬌龍小時看過《水滸傳》，記得那部書的一開篇就有一幅木刻的圖，這就是照著那幅圖放大了描下來的。

聶如飛站在她的背後，就指著說：「龍英雄請看，這張圖畫得怎樣？我花了五百兩銀從南方雇來人，半年才畫成的。龍英雄請細看，這山道上，屋裡外全都有人，這是行者武二爺，這是花和尚魯大師傅，他們二位英雄正在喝酒呢！再請看，這是母夜叉孫二娘，畫得真像個美人，哈哈！比那邊的扈三娘還畫得俏呢！忠義堂中坐的是宋公明……」說到這裡，他深深地作了一揖，像拜佛似的，玉嬌龍見了就不禁要笑。

聶如飛又挺起腰來說：「我自幼就敬仰梁山眾位英雄，所以十幾歲時我就闖蕩江湖，結交了許多江湖俠客、綠林英雄，只要是有名氣的人我就設法結交，可是我還沒遇見過及時雨宋公明那樣的好漢！」

玉嬌龍就問說：「你認識李慕白嗎？」聶如飛說：「久聞其名，只是沒見過面，他若由此經過，我也想與他結交。」

玉嬌龍又問：「羅小虎呢？你認識不認識？」說出這話來她不由有些臉紅。聶如飛怔了怔，就搖頭說：「此人的名姓我不大曉得，想是新出世的好漢，惡牛山有個焦大虎，那倒是俺的兄弟！」當下他恭敬地讓座，玉嬌龍把草帽摘下，在旁邊的櫈子上，用手掠掠辮髮，就在椅上落座，青冥劍就放在身旁。

有個僕人托著盤子送來了兩壺酒、四盤菜，菜很簡單，酒盃卻很大。聶如飛為玉嬌龍滿斟了一盃，全溢出來了，玉嬌龍卻擺手說：「我不喝！」聶如飛說：「不要多疑。我聶如飛的武藝雖然不高，生性卻光明磊落，酒裡不會有什麼毒藥！我先喝一盃叫你看。」說著他自己也滿斟了一盃，一仰脖咕嚕一聲全呷下去了。他又笑著說：「你放心了吧？別說你遠路來，給敝莊帶來了運氣……」

玉嬌龍聽了這話，不由又一陣驚愕，就聽聶如飛接著說：「就是行路的客商投到這裡，咱也不能錯待。江湖好漢講的是行俠仗義、四海結交、劫富濟貧……」玉嬌龍聽這又是一句賊話，她便微微冷笑著，酒是絕不喝。

少時菜飯也送了上來，玉嬌龍看聶如飛下了筷箸，自己才吃了。玉嬌龍把飯吃過，就見聶如飛還在大箸子地夾菜，大口地吞飯，眼見他一連吃下了五大碗飯。他吃完了飯又喝酒，這簡直不像是什麼「大爺」了，卻分明是個「大王」。

玉嬌龍不禁又想起了沙漠中的大盜，自己的情人羅小虎，其粗魯似不減於這人，然而自己當初為什麼偏偏要鍾情於他呢？真是太糊塗了！自己還希望他做官成親，也太妄想了！因此心中既悔恨，又不由得一陣淒然。

聶如飛邊談話邊喝酒，酒越喝得多，他的脖子跟胖臉就越發紅紫，噴出來的話也越粗野，本性也越發顯露出來。但玉嬌龍見他對自己倒是真誠地畏服，由他的話中也可以聽得出來，他本與黑虎陶宏那邊有些往來，前些日自己在保定府憑單劍戰敗了黑虎陶宏、金刀馮茂、法廣、魯伯雄、米大彪，打死了飛鏢常，那些英豪的事蹟他全都曉得，所以他才把自己奉若神人。

外面的天色漸漸黑了，風愈急，雨愈大，有人進來點上了兩支蠟燭。屋子大、燭光小，喝得半醉的聶如飛和他的幾個僕人，相貌都猙獰得跟鬼似的。待了一會兒，又有人背進來一份被褥，並把六張椅子拚在了一起，玉嬌龍知道這就是給自己預備的床，他們今天是留自己在此歇宿了。

聶如飛還沒有吃完，僕人就紛紛地撤去盃盤，聶如飛就站起來拿袖子擦了擦嘴，又拱手笑著說：「龍英雄就歇息吧！明天再談。今天我真高興，酒也喝得太多了，我也真有點支持不住啦！哈哈！」說著一陣怪笑就歪歪斜斜地走出屋去了。幾個僕人也都隨著走出，就見他們身後的褲腰帶上全都插著明亮亮的短刀。

這幾人才一出屋，玉嬌龍就疾忙手持寶劍走到門前，趴著門縫兒往外去看，就見那聶八太爺聶如飛是往後院去了，其他幾個人就全都往前院走去。院中雨如綢絲，擾得天地皆暗，地下冒起許多泡沫，汪洋似的流著水，已將漫過臺階。簷水像瀑布似地嘩嘩往下急流，雷聲粗重而沉悶，閃電似刀光，一亮一亮地驚人。

玉嬌龍將門上的一個插關才插上，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濺水之聲，由遠而近，接著又聽噹的一聲巨響，像是那大莊門開開了。玉嬌龍驚異地想：他們怎麼有人這時候才回來呢？

停了一會兒，就聽有簌簌的雨濯油布衣裳之聲，嘩啦嘩啦的水走路之聲，唧唧咕咕的說話之聲。玉嬌龍疾忙回身將兩支蠟燭吹滅，持劍趴著門又向外去望，就見是三個大漢一齊往裡院走去，並有個人指著她這屋，悄聲說：「就在這屋裡……」玉嬌龍便十分驚疑。

那幾個人進去許多時也不見出來，玉嬌龍不由打了一個呵欠，兩腿也發酸，就慢慢地退到那幾把椅子的旁邊，將身一躺。她覺得頭一沉剛要睡，忽聽咕咚咕咚地一陣亂響，玉嬌龍急忙將身坐起，瞪大了眼睛。只見電光一閃，似火龍打了窗紙一下似的，緊接著喀嚓一個大霹靂，把房子震得都直搖晃。

門外有人捶門，玉嬌龍就舉劍問說：「是誰？」往門口走近了兩步，又厲聲問說：「是誰？快說！」門外雨聲如沙漠中颳起了大風，有個沙啞的嗓子說：「龍英雄，快開門！讓我們進屋。我是聶如飛，我要求你一件事！」

玉嬌龍吃了一驚，用劍一拍窗櫺，說：「你就在外面說好了！進來我的寶劍揚起，可是連我自己也攔不住！」外面就說：「話太多，得慢慢商量！你快開門讓我進屋吧！」玉嬌龍卻突然將劍鋒扎出門外，就聽有人哎呀一聲，就咕咚摔在了水裡，接著又嘩啦嘩啦地往起來爬。

門外的聶八太爺有些憤然了，嗓音像霹靂似地說：「龍英雄！走江湖交朋友的人應當心明眼亮，不可疑心太重。兄弟是吃綠林飯的，老兄也看得出來，你跟咱全是一條線上的人，都要講些義氣。今天沒有旁的事求你。就是西面大道旁的紫微廟，從兩日前就駐下了帶著家眷的做官的人，因為前面的河裡漲了大水，他們不敢過，就停留在那兒啦！這是檔子好生意，他們的人不多，可是金銀一定不少。兄弟這二年家境不大好，看你也像多少日沒摸著油水似的，趁著這連夜大雨，咱們去撈一趟，彼此幫忙，我們仰仗你的武藝，你也得知情，我們給你拉線探風。這個好生意，做好了咱按份平分，不昧心。願意不願意就聽你一句話，絕不強拉硬拉，也不為難你，只講的是交情！」

玉嬌龍抽劍後退了兩步，倒有點發呆，她心說：「原來這聶八太爺真是個賊首，他現在要去打劫官眷，還異想天開地強拉我去幫助他！我雖離家行走江湖，但我豈可做這盜賊之事？要是不管吧，他們也自會去打劫的，那不也如同是幫助了他們一樣嗎？」她心中轉了一轉，便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去幫助你們一回，這也不算什麼。可是他們既有官眷，一定有官差保護。」

聶八太爺說：「官差有十幾名，都不中用。只是有兩個保鏢，打著是『臨淮鏢店』的旗子，要不是為他們，我們還不能請你呢！到時只要你掐住了那兩個保鏢的，你就都不用管了，旁的事自有我們兄弟！」

玉嬌龍便爽然答應道：「好！」她回身拿起來草帽和蓑衣，剛要開門，忽然又止住了腳步，向外面說：「我這口寶劍雖然鋒利，可是沒有暗器也不行，你們有鏢沒有？借我幾支用用。」聶如飛道：「鋼鏢可有的是，早先我練過，沒練好，就擱在一邊了。」遂就叫人到裡院去拿。

玉嬌龍這才把門開了，聶如飛等一共五個人就都進到屋來，齊哈哈地笑著，又祕密地談論著，聶如飛還直向玉嬌龍拱手拜託。玉嬌龍卻暗自冷笑，看他們那意思是就怕那兩個保鏢的，他們不曉得那二人的本事有多麼大，所以才完全仰賴玉嬌龍。

待了一會兒，有人拿來了一個鏢囊，很沉重，囊中約有二十多支鋼鏢，每只都有三寸長，都很銳利。玉嬌龍很是高興，就掛在身上，外面披上蓑衣，又戴上了草帽。聶八太爺是一身短打，披著油衣穿著油褲，戴著一頂油布帽，一手提著把扑刀，一手高舉著說：「走！瞎蛤蟆領路！」那瞎蛤蟆就是白天打著雨傘搶劫玉嬌龍未成，倒被打了一頓的那個小子，他便真跟個蛤蟆似地蹬著水走在了前面，聶如飛在中，玉嬌龍在後，一共是八個人。

出了莊門，門外還有七八個人，並備有四匹馬，玉嬌龍就搶著上了一匹。聶如飛也上了馬，就吩咐走，並向玉嬌龍說：「龍英雄！我們可都是真心實意，為的是大家發財，天上打著雷呢，各人的心可都要放在中間！」

玉嬌龍說：「你們要是不放心我，不如不叫我管！」說著臉色一變。聶八太爺卻沒看出，反哈哈大笑說：「你要是不管，我們這件生意就做不成了！這兩天生意明擺在那兒，我們都沒敢下手。今天大雨，從天上降下你這條真龍，你就是不幫忙，不上手，也得跟我們去，叫我們借你個吉利。」說著揚起鞭子來又喊著：「快走！快走！」

當下許多人如魚鼈蝦蟹般地在前面跑著，數匹馬像蛟龍似地在後跟隨。天空昏暗，一道一道裂著閃電，一聲一聲響著沉雷，大雨傾盆，禾低泥濺，蹄聲沓沓，馬聲嘶嘶，馬上的幾個人不斷地鞭撻馬背，縱著聲談笑，嘩啦啦向西飛奔。但忽然聶八太爺幾個人一齊把馬勒住了，倒把後邊的玉嬌龍嚇了一大跳，便也勒住了馬。就見前邊的人都一聲不響，靜悄悄地，舉動也都很遲緩。

聶八太爺等人下了馬，玉嬌龍便也偏身下來，問說：「是怎麼回事兒？」聶八太爺說：「到啦！把馬拴起來吧！」又向每個人都趴著耳朵說：「到時候大家的手底下都要俐落點！別拖水帶泥，別落帽留靴。要的是東西，做的是生意，別傷人結怨，別欺負人家的娘兒們！」說著，幾匹馬就由一個人牽往不遠之處的一片黑森森的樹林之中。

玉嬌龍看準了那個地方，然後就隨著這些人一步一步地著地下的泥水去走。往西又走了一會，見眾人走得更加謹慎、遲緩，藉著天上的一道閃電，就看見面前有一片很高大的房屋，有高旗桿、刁斗，可以斷定這就是那座紫微廟了。

玉嬌龍把聶八太爺推了一下，聶如飛回頭驚問道：「什麼事？」玉嬌龍說：「我先去，我先佔住要緊的所在，然後無論誰出來，咱們也就好對付了！」聶如飛連連點頭，說：「好！好！」

玉嬌龍便提劍往前去跑，雨水順著她的腿嘩嘩地向下流著，蓑衣都已貼在了身上，她索性把蓑衣脫去，一鼓勇氣往前直走。藉著天上一道一道的閃電，她就來到了紫微廟的牆後，見這牆上闢著個後門，閉得很緊。她飛身跳過牆去，腳踏在地上嚓嚓的一陣亂響，原來這是個後園，種著滿地青菜。

她又往前走，就躥上了一座大殿，殿宇上的瓦極滑，她只好用手按著瓦爬著走，雨水就在手上潺潺地流。她又跳到了西配殿上，只見各殿中都黯無燈光，她就又往前院去走。前院的正殿中卻燃著黯淡的佛燈，她就跳了下去，走到窗櫺前，趴著往裡一看。就見殿中香煙瀰漫，有幾個僧人跪在佛前誦經，梆梆地敲著木魚，聲音顯得極小，可能是被雨聲攪的。

玉嬌龍偷看了一會兒，轉身見東配殿燈光灼灼，窗裡邊還掛著紅色的窗簾，她就曉得官眷必是住在那配殿裡，只不曉得這是哪一省的官，大概也是被召見晉京去的吧。她正想要去推門進屋，忽見有兩人自後院彎著腰走來了，閃電一照，二人的手中都刀光灼灼。玉嬌龍早已掏出鏢來了，驀然就一鏢打去，立時就有個人叫了一聲倒下了，另一個人掄刀躍起，還沒有撲過來，又被玉嬌龍一鏢打倒。此時東配殿中就有婦女驚叫之聲，玉嬌龍便躍上了房。

閃電忽又一亮，見房上有兩個人爬著殿脊過來，刀鋒向前問說：「是誰？莊上的嗎？怎麼樣？不能得手嗎？」玉嬌龍掄劍向前就砍，只見電光映著劍光，雷聲裡夾雜著慘叫聲，兩個賊人便先後被她砍得滾下房去。這時對面西房上又有二人從上跳下，玉嬌龍也不管是誰，掏出鏢就打，那二人也應聲而倒。

這時就聽雨聲裡有人在打呼哨，聲音十分響亮。下面就有十幾個人從前院進來了，大喊著：「拿賊！在殿脊上了！」玉嬌龍知道這是官人和保鏢的，她就不再打鏢，踏著瓦很快地走往後院。只見後牆上黑忽忽地站著一人，把呼哨吹得甚緊，並啞著嗓子大喊著：「還有人沒有？快走！快走！風太大！」玉嬌龍又一鏢，嚷聲忽斷，那人便摔在了牆外。

玉嬌龍追了過去，就見那人正在地上爬，哎喲哎喲地叫著，正是那聶八太爺。玉嬌龍一躍而下，先踢開了他身旁的刀，然後彎腰將他身上披著的油布衣裳剝下。聶如飛哀求著說：「鏢頭饒命！」玉嬌龍便一腳將他踢得順著水滾出很遠。

玉嬌龍披上了聶八太爺的油布衣裳，又重新跳進牆去，就蹲在園中的蔬菜地裡，雨從她的頭上直往下流，泥水都沒過了她的腳。她仔細地向前院聽了半天，見並沒有什麼太嘈雜的聲音，她就又躥上了正殿。只見西殿東殿都有人站著，電光閃耀之下，她看出來像是官人和鏢頭的樣子，因為賊人絕無此膽。

玉嬌龍飄然躍下，如一股輕煙似地直鑽進了東配殿，她是想去告訴那官眷：「你們不要怕！我是俠客龍錦春，特來救你們！」可是外屋並沒有人，只是桌上有盞佛燈，裡間有杏黃緞門簾隔著。外屋雖無人，裡間卻有人在說話，玉嬌龍不敢貿然進去，她摘下草帽，連油布衣裳一起挾在臂下，另一隻臂挾著青冥劍，就如一隻貓似地躥到了佛桌底下。前面有桌簾擋著，她便在桌子底下低著頭蹲伏，觀看動靜。

少時門一開，進來了四隻水淋淋的靴子。是兩個官人站在這裡。一人隔著門簾向裡回道：「回稟大人！賊已被打走了。捉住了兩個，身上都受著很重的鏢傷，一個快死了，一個是咬定了牙關不說話！」裡屋的大人就回答說：「那麼，先把他們押在前院吧！明天再交衙門。好好看守，叫兩個鏢頭不要離開這院！」官人答應了一聲：「是！」靴子一齊轉過來，輕輕地又往屋外去了。

此時佛桌底下的玉嬌龍卻極為驚愕，因為她聽著裡屋那位大人的語聲兒，好像十分地廝熟。她雖然覺著那兩個鏢頭一刀一槍都沒有費力；憑白地邀功固然可笑，但自己可也不敢貿然進屋去現出俠客的身分了，她暗想：「這官人大概還是個京官，也許與我家有親故的關係，在北京時我跟這人見過面？」

此時又聽屋中有婦人和孩子們說話，她趕緊掀開一角桌簾，側耳向裡屋靜聽。裡屋的杏黃緞子門簾飄動著，傳出廝熟的婦女之聲，是嘆著氣說：「盼望明天雨住了吧！快些過了河，到了北京，這顆心就放下了！母親的病也不知怎麼樣？她龍姑姑多麼明白的人，料想她不能夠不回來！」玉嬌龍覺得頭髮都悚然豎起，這聲音她聽出來了，正是她的長嫂！哎呀，母親原來是病了！她不禁淒然落淚。

忽然門又響了，她趕緊放下桌簾，就見由外邊又進來一個穿便鞋的人，到簾子前向裡面說：「回事！請大少爺、大少奶奶、姑娘、少爺都別驚！剛才是有俠客暗中把賊人打走的，因為那兩個鏢頭都不會使鏢，可是捉住的賊人都是受了鏢傷的。口供也問出來了，他們說，他們就是附近住的人，他們的首領是叫什麼聶八太爺，平日專幹這些勾當。今天還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大強盜幫助他們，那個人大概是跑啦！」這聲兒更熟，是隨侍玉大少爺的連喜，他是在新疆生長大的，玉嬌龍出嫁的時候他還正在宅裡幫忙呢！

玉嬌龍暗中擦著淚，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只聽屋裡她的長兄，現任鳳陽知府的寶恩說：「好啦！知道了……」語氣頓了一頓，他又隔著簾縫悄聲說：「可以問問本廟的住持，那個聶八太爺平日是個怎樣的人？在本地有多大的聲勢？如若……他們是本地人，別為這事叫他們跟這廟結仇；如若確實是因窮為盜的小賊，釋放了也可以。你問朱班頭要主意吧！斟酌著辦，不必再來問我了！」連喜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屋裡的寶恩又嘆息一聲，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倒願意真如人所傳言，龍妹妹真有那份本事！各地的盜賊也太多了，應當有些遊俠出來……咳！」

玉嬌龍真想要躥出桌去與兄嫂相見，但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能見誰呢？自己過去所做的事雖然能博得哥哥的同情，但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可以解去自己所有的困難，而使自己能回到家裡仍然去當小姐呢？她暗暗地在啜泣著，心說：「也不知母親現在是患了什麼重病？不過一定是與自己的事情有關了，可憐的母親，誰叫你生下這個不成材的女兒呢？」她索性坐在佛桌底下，悲痛得渾身無力，假使這時有人進來，很容易就能把她抓獲，但是幸虧沒有人進來，只有窗外的雨水和她的淚水一起在流。

過了多時，有個僕婦自裡間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她先把屋門關嚴，然後就在外間佛桌旁舖了兩個蒲團，她在上面半坐半臥著，離玉嬌龍不遠。她若是一扭頭，若是她的目光敏銳，便可以發現佛桌下有人，可是待了一會兒，她就打著鼾聲睡去了。

玉嬌龍已看出這座廟的客堂一定不多，長兄寶恩必是趕著赴京省視母病，被河水所阻，暫住在這荒僻的寺宇之中，也確實是無法。她心中思忖了一會兒，便放下了手中的劍和草帽、油布衣服等物，慢慢地鑽了出來。她站起了身，貼著簾縫聽了半天，只聽見一片輕微的鼾聲，她便慢慢地走進了屋裡。

忽然窗外閃電一照，她疾忙伏身，就看見一張雲床上並臥著兄嫂和侄女侄兒一共四口，地下是箱子包袱。她順勢把手探到一隻包袱裡摸了摸，摸著是衣服和靴子，她就提起來輕輕地拿到了外屋，用那件油布衣裳裹好。然後她又輕輕地進來，在床旁靜靜地站立著。

電光在窗外又一閃，她就蹲下身來，把手撫在她侄女的頭髮上，輕輕地搖動了一下：那小孩子喘了口氣，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間，玉嬌龍就趴在她耳朵邊說：「不要怕，我是你龍姑姑！」小孩子當時就驚叫了聲：「龍姑姑！」聲音很高。玉嬌龍趕緊出了屋，拿起包袱、寶劍、草帽，就匆匆開了屋門向外走。

就聽裡屋在說：「什麼事兒？蕙子！好孩子！你說夢話了？」「不是！是龍姑姑來啦！真的來啦！」「怎麼？屋門響？是妹妹來了嗎？你的事別發愁，進來吧！我已想到是你來救我！」「龍姑姑！」兩個孩子一齊喊著，燈也驟然亮了。

玉嬌龍流著淚飛身上了房，她心痛得站立了一會兒，然後一咬牙，又如飛煙飄雲，倏忽間就走了。但她並沒有離開這座廟，在閃電之下她四下尋找，就找著了寄存馬匹車輛的一個院落，裡面有黑兀兀的兩間小屋，車夫們大概就在那裡睡覺。藉著閃電見馬棚下繫有十餘匹官馬，她知道這些馬多半都是「伊犁馬」，因為她的長兄雖然是個文官，可也平生酷愛騎射。她找了一匹較為矯健的，解了下來，就開了那後門走出。身後倒沒有什麼動靜，她便將包袱和寶劍全都繫在馬上，騎上去著泥水走去。

雨是微了一些了，她一直走進了遠遠的那片樹林，林很深，剛才賊人所繫的那幾匹馬都已沒有了，她就試探著往裡去走。走了一會兒，她就下了馬，將馬繫在了一棵樹上，然後由泥中拔出腿來，蹬著馬背爬上了這顆大樹，她找了個枝杈將身躺下，用草帽覆住了臉。雨水淋著她的全身，她覺得十分寒冷，但是她太疲乏了，在此就不知不覺地睡去。

次日，玉嬌龍被鳥叫聲吵醒，睜眼一掀草帽，草帽就掉在樹下了。林中煙霧瀰漫，葉間仍垂滴著宿雨，身上落了許多樹葉。她舒了舒身子，便又蹬著馬背下來，地上的泥水很深，群鳥驚噪。她走出樹林一看，雨雖已住，天尚未晴，南邊遠遠的一抹紅牆，被雨水沖洗得很嬌豔。北邊不遠就是一條茫茫的大河，河中有幾隻很大的船，船上有許多車馬，往北岸渡去了。玉嬌龍不由得叫道：「哎呀！他們已經走了！」

她趕緊回到林中，將馬背上的包袱打開，見其中是兩身官服，三身便服，兩雙靴子，都是她大哥的。她就想：我的身量跟我大哥高矮差不太多，穿上他的衣裳也許合適。於是她就坐在馬背上，將自己身上的又濕又髒的衣裳脫下，換上了她大哥的一身便服，是一件藏青紡綢的大褂，外罩青緞馬褂，裡面可沒有什麼襯衣，下面是寶藍洋縐褲子。

這身衣裳雖然不算很長，可是肥大得很。一試那雙靴子，可是太大了，她就將一身官服用劍割碎，在腳上裹了許多綢緞的條子，這才蹬上靴子。然後她將包袱在馬背上綁好，把寶劍藏在包袱底下，就解開了馬，走出樹林。再向河那邊望去，只見她大哥的那些車馬已然全都渡過去了。

玉嬌龍飛馬來到河邊，點手招喚渡船。那使擺渡的一看玉嬌龍穿的這身衣裳，又是官靴，以為她是丟在後邊的官人，跟前面那幾輛官車是一起的，那人便把船攏了岸，叫她連馬上了船，就篙聲波影地渡到了北岸。也沒跟她要錢。

一登上岸，她就上了馬，因見前面的官車走出不遠，所以她並不急急地去追，反按住了馬，就在後面暗暗地跟隨，總不離遠，可也不挨近。前面的官車在路上停住了打尖，她就也駐馬用飯，但絕不在一處。前面的官車到晚間投入了店房了，她也必要跟隨混入，可是覓單間，不使人注意到她的形蹤。深夜裡她又提劍出屋，在長兄嫂的行臺附近巡邏。

如此連行數日，這天中午時候，眼前就看見了巍巍然的京城，玉嬌龍不由得一陣心痛。看見哥哥的官車一直趕往城裡去了，她便黯然地先在關廂中找了一個小店，將馬寄存，並挨延著時間。好容易盼到天色快要黑了，她這才潛身混進了城門。此時滿天紫霞，城樓上鴉群亂噪，大街上人往車來，還是那般熱鬧，她卻心情惆悵，愴然欲哭！離京才一月，但竟如同經過了幾十年。

玉嬌龍來到京城的第一個去處，就是到西河沿的一個小門前。她先去敲門，連敲了幾下，才聽到裡面有婦人的聲音，道：「喂！喂！找誰呀？」玉嬌龍隔著門縫悄聲說：「是我！你快開門！」裡邊說：「你是誰呀？你有名姓沒有？我男人沒在家，院子裡就是我一個，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呀。我就給你開門？」

玉嬌龍就在外面說：「魏三嫂你快開門！我姓龍，上月我是從你們這兒走的，我現在是來拿衣裳啦！」裡面一聽半天沒人言語，也沒有動靜。玉嬌龍把門又敲了兩下，紅臉魏三的老婆才把門開開。

玉嬌龍跳進院，隨手把門關上，就往屋裡直走。到了屋裡，那婦人隨著進來，把嘴一撇，笑著問說：「你怎麼又回來啦？跑了一趟哪兒呀？」玉嬌龍坐在炕頭，劍就放在身邊，她喘了喘氣，問說：「你男人怎麼沒在家？」婦人說：「這些日晚上他都不在家，天天到鏢店去賭錢，把我的褲子都快輸出去了。」

玉嬌龍又問說：「北京城近日沒有什麼事兒嗎？」婦人說：「事兒可是天天有，這麼多少萬萬人，爭名圖利，好酒尋花，哭的笑的，誰家誰人沒有點事兒？」說著給玉嬌龍斟過一碗茶來。

玉嬌龍說：「我問的是城裡現在有什麼新奇的事兒沒有？」婦人說：「新奇的事兒這些日子可少了，就是順天府丞魯翰林娶的那位奶奶，到現在還是不能夠出屋見人，聽說是衝撞了狐狸精。還有……讓我來想一想……」

這婦人很健壯，她倚著一隻立櫃，拿手摳了摳頭髮，又說：「再沒有什麼事兒了！我男的不常回家，我又不出門，前門城樓子要是塌了的話我也不知道！」她露出黑牙笑了笑，又說：「到底怎麼樣？外頭的買賣好做不好做？我男的現在連賭帶花，在外掏了許多虧空，昨天他又手癢了，想要到外邊混混去，咱們搭伙好不好？」

玉嬌龍緊皺著眉，搖頭說：「你們不知道！我跟你們不是一類的人。我的馬在城外店裡，我在那兒住著不便，想在你這兒借住兩天。這兩天不要叫你男人回來，今天，明天，後天我就走了。」婦人說：「這不算什麼的，全是朋友，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啦。別說你只在這兒暫住，就是住個兩月半年，準保吃喝一頓也不能缺。我男人，紅臉魏三那個忘八蛋，他更樂啦，他在鏢店裡一住，更沒有管主啦！」

玉嬌龍點點頭，隨長嘆了口氣。婦人又問說：「你吃了晚飯沒有？可別客氣！」玉嬌龍搖頭說：「我沒吃飯，可是我也不想吃！」說著她就打了個呵欠。這些日所遇到的是些驚險、爭鬥、勞碌的事，所以她現在就如同是一個自戰場歸來的勇士，雖然心猶有餘，猶可以振作，但力氣是有點不足了。她恨不得即時就睡一覺才好，但隔城宅中就臥著病重的母親，自己哪能睡得著覺？只盼這時天再黑些，更鑼再多多敲幾下才好。

她連聲地嘆氣，默默地坐了些時，魏三的老婆跟她說了許多話，並要跟她抹牌玩，她卻一句話也不回答，心裡愁惱極了！又過了些時，她就翹起腳來把靴子脫了，將裹腳用的那些綢緞條子重新裹了裹。她又跟魏三老婆借了一件深藍色的布小褂穿上，將褲腳也繫緊，辮髮盤在頭上。那婦人在旁就笑著說：「我的姑奶奶，您這是什麼個打扮呀？這要叫人瞧見……」

玉嬌龍說：「少說話！我去一會就回來。千萬記住，別跟旁人說我到這裡來了！」婦人說：「咱們這些日的交情啦，我們又不是第一回給你辦事，你難道還不放心嗎？」玉嬌龍冷笑說：「我有什麼不放心？出了事兒，你們也好不了。我雖然也闖蕩江湖，可是我的手下沒有案，你們，尤其是你的男人，他的底我全都知道。」

婦人的臉色變了變，雙手一齊擺著，說：「話既然說到這兒，也不必再往下說了，你要辦什麼事兒，就快點兒請吧！可是，要小心一點兒！現在不似前些日。」玉嬌龍驚問說：「怎麼？」那婦人就悄聲說了四個字：「處處風緊！」

玉嬌龍並不在意，便提劍出屋，就見天空星月茫茫，她悄悄爬上牆頭，向下一看，巷中已無人行走。她翻過牆來，貼著牆根疾疾地走，少時就來到了城牆下。她將劍插在背後，然後用雙手摳著城磚。如個壁虎似的很快地向上去爬，遇著有斜生於磚縫之中的松樹、酸棗樹，她就拔攀著，用力向上去躥，少時她的雙手就揪住了城垛口，一翻身就上了馬道。

城上淒涼得如一片沙漠，斜月下照，只有她的影子澹澹地在地上浮動。此地的風很涼，她坐在垛口上歇憩了一會，然後依舊摳著城牆，向下去爬，就進了內城。穿越著曲折狹窄的小巷，避著悠悠的子時更聲，走了多時，才來到鼓樓迤西，她不由得心裡一陣發疼，眼睛也有些發酸了。

門前的槐樹枝葉蔽住了天上的月光，一線月光透進林中，在朱門上淡淡地抹了一筆，看上去就如同是山中的一座古廟，更顯得蕭索荒涼。玉嬌龍飛身上房，無聲地踏著屋瓦，很迅速地走到了後院。此時各房中盡皆黑暗無燈，只有北屋她母親所住的裡間，紗窗上還浮著一層極淺的嫣紅色。她曉得那是她母親床前的一隻燈，是個座上有個「福」字的銀燭臺，點著的是紅色的羊油蠟燭，為的是不傷眼睛，這種光的顏色愁黯得很，有如她的心情一般。

玉嬌龍輕輕地跳下房，她的腿都覺得軟了，淚水又不自禁地由眼眶裡流出，流到嘴角上，浸入到唇中，又鹹又苦，她幾乎要悲哽出來，但又極力忍抑著：她慢慢地走到了屋門前，試探了一下，覺得門從裡邊關插得很緊，她便先彎下腰，輕輕地將寶劍平放在窗前的石階上，然後伸著手指從裡面去啟門。她對於這種啟門技術，向來精通、敏捷，然而如今到了自己的家裡，她反倒畏懼了，十個手指不住地亂顫。

半天，她才將屋門啟開，還發出一些聲音來。她覺得外屋是睡著一個人，這人睡得正酣。她便側著身，如同牆上的月影似的極慢地移動，快走到裡屋門前時，腳步才稍微快了些。她飄然地啟簾直進裡屋，一股藥味便直鑽入鼻子裡，紅燭的光在眼前一進，她便覺著眼睛裡有許多瑩瑩亂轉的液體，看著室中的一切東西全都繚亂，全都看不清楚了。

她蹲下身，疾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便慢慢地蹭到了靠後牆的綠色幔帳之前，用手徐徐地撩開。燭光投進帳內，就見她的母親目闔口閉，臉上的皺紋似乎更多了，紅色的枕頭上垂著蒼白的頭髮，她在心裡叫了一聲：「母親！」便愴痛地用手撫摸她母親的臉。

她覺得母親的臉很熱，心裡又是一驚。這時玉太太重重地喘了口氣，她便疾忙將手縮回，趴伏在床下，淚水全都滴到了地下的方磚上。然後又慢慢地直起腰來。就聽母親呻吟了一聲：「哎喲！……」翻了個身又臉朝裡睡了。她用帳角擦了擦眼淚，跪在床前，雙手搭在她母親的被上，全身又不禁一陣劇烈地抽噎。

忽然聽她母親說：「快把水拿來吧！錢媽！」玉嬌龍疾忙拿帳子遮住自己的身子。輕輕地帶著悲聲答應了一下，然後將幔帳掩好。她到桌旁去拿了藤編的暖壺，倒了一茶碗釅茶，又輕輕地走到床前，用幔帳遮著自己的身，然後略略扶起母親的頭，餵了她幾口水。玉嬌龍的淚水仍簌簌地流，真希望母親能睜眼看看自己，可是玉太太的眼睛並未睜開，她喝完了水又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就翻身向裡，並且呻吟了一聲：「龍兒啊！咳……」

玉嬌龍把臉貼在被褥上，眼淚簌簌地流。待了一會兒，覺得母親已經睡熟了。她就將幔帳平平地閉上，把茶碗仍放還原處，輕輕地退身出了屋。走到門外，將屋門掩好，卻又有些不放心，她重新進屋來，將在外屋支舖酣睡的錢媽重重地推了兩下。錢媽驚醒了，坐起來問了聲：「是誰？」玉嬌龍卻一聲不語，疾快地出了屋。她拾起寶劍飛身上房，越過了西房後的那所花園，心中益發悲痛，她忍了忍，才越牆而出。下了高坡，她回首又看了一眼，只見樹影鬱然，月色愈晦。

玉嬌龍往西一直走去，才走了不遠，就見眼前走著一個人，忽然躺在地上了，把她嚇了一跳！她便疾忙閃在一邊，手橫寶劍，就見這個人忽然又爬了起來，又歪歪斜斜地走去。玉嬌龍想：這人可能是個醉鬼，大概是醉糊塗了，回不了家啦！便沒有介意。

她穿越著小巷緊緊往南去走，可是覺得吃力極了，心中悲痛，身體疲憊，頭也覺著昏沉，她就想：「回到紅臉魏三家裡，好好地休息一兩天，然後置幾件衣褲鞋襪，再於夜間看看母親的病情，就還是走吧！或是到柳河村祝家會著繡香一同南下；或是往新疆去找美霞也好，或是索性往鉅鹿去，重戰李慕白與俞秀蓮！」

她走了多時，才到了前門的城牆根，她覺得實在太疲憊了，就坐在地上歇息了一會兒，幾乎都要睡著了。忽然聽到長巷中的更鼓敲了四下，玉嬌龍打了一個冷戰，站了起來，此時天際的烏雲已遮住了黯月，順著城牆吹過來一陣陣的涼風，她就一振勇氣，爬過了城牆，又疾疾地走到了西河沿。

來至紅臉魏三的家門前，越牆進去，就見那屋中已沒有了燈光。她手中持劍進到屋中，摸著了取火之物，點上了燈，就見屋中另支了一份床舖，上面舖著一份褥枕，看來是為她預備的。炕上的那紅臉魏三的老婆，掩被睡得正香，還露出一隻很胖的胳膊來，簡直跟一隻豬似的。

玉嬌龍心想：「這家人倒還誠實，他們也是畏懼自己的武藝吧？」她不由連打了兩個呵欠，就吹滅了燈，倒在床上，臂壓著寶劍，又流了兩行眼淚，便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

──在睡夢中，玉嬌龍又夢見母親忽然病死了，她又不住地哭。忽然她覺著是羅小虎自暗中撲了出來，用臂將自己緊緊地抱住，她便罵道：「可恨！不成材……」羅小虎卻只是笑著，兩臂如鐵箍似的將自己的身子箍得很痛。玉嬌龍覺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她不禁大嚷了一聲：「快放開我！」便忽然驚醒。

睜眼一看，原來實在是有人按住了自己，並已用繩子綑住了自己的手腿。她驚訝極了，翻身要起，但哪裡翻得起來？按住自己的不像是一個人，而且全都力氣很大，玉嬌龍就嚷了一聲：「你們敢！」但那身上的綁繩越繞越多，越綑越緊，綑她的這兩人也全都氣喘吁吁的。玉嬌龍就咬牙罵道：「紅臉魏三你忘八蛋！你想害我？我死了你也不能活，我被交官你也跑不了！」

那紅臉魏三卻發出獰笑，說：「我倒是不怕了！告訴你吧，我們今天是奉官捕你！」玉嬌龍嚷嚷著說：「我不是強盜，我是玉……你以為捉我到官我就怕嗎？」紅臉魏三說：「因為你不怕，我們才捉你，因為你是玉嬌龍，我們才把你上綑繩。乖乖地吧，讓我們把你送到個好地方去。」

玉嬌龍啐了一聲，嘴就碰著了個什麼東西，她用牙就咬。只聽那魏老婆一聲怪叫，疼得直吸氣，並連聲叫著：「哎喲！哎喲……」紅臉魏三回手把燈點上。就見他們夫婦的臉全都是又黑又紅，兩人都是氣喘吁吁的，那魏老婆的肥肉上滿流著汗。

玉嬌龍見自己的雙臂已被倒綑在背後，渾身上下亂繞著很粗的繩子，直纏到腳根。而青冥劍就斜躺在床角。她就全身用力，想去用那劍鋒磨斷身上的綁繩：紅臉魏三慌忙過來抽劍，玉嬌龍狠狠地一用力，左腳已然掙出，咚的一聲就將紅臉魏三踹得滾在地上，寶劍也噹啷一聲落下了床。

玉嬌龍身子一挺，獨腿向下一跳，那魏老婆卻撲過來緊緊地把她抱住。玉嬌龍把頭向魏老婆的臉上一撞，又咚的一聲，正撞在了魏老婆的眼睛上。這老婆又怪叫一聲，但是兩隻胖胳臂卻緊緊地抱住了玉嬌龍的細身子，死也不放。此時那紅臉魏三又將玉嬌龍的雙腿緊緊地纏住。多加了幾條繩子，原來他們的那隻櫃裡早已預備下了很多繩子。

此時窗外似乎有車輛咕嚕嚕地一陣響，驟然又停住了，紅臉魏三就說：「來啦！」便趕緊跑出去開門。這裡玉嬌龍被魏老婆平放在地下，她知道掙扎是無用了，就瞪大了眼睛問說：「快說！你們是安的什麼主意？打算把我交到什麼地方？告訴你們，你們若想還活，就趁早放開我！」

正說著，從外面又進來了三個人，就很匆忙地抬起玉嬌龍往外去走。玉嬌龍的身子直挺，大聲嚷嚷說：「你們是強盜！快放開我！」這幾個人全都一句話也不答，就直把她往外抬。抬出街門，見外面橫停著一輛棚子車，玉嬌龍又嚷嚷說：「你們搶人！」忽然一塊手巾堵在她的嘴裡，她只哼哼著，就被塞進了車裡，還有人說：「慢慢地！」

一言未了，忽然由車底下鑽出來一個人，這人說：「慢慢地？你們就先都慢慢著走吧！到底你們是吃了什麼狗熊肝、老虎膽，敢來私劫正堂大人的千金？」他的話才說完，有個人就把他向旁邊一拉，說：「你看看這個！」這時天已快亮了，此人手中的東西很能看清楚，這由車底下鑽出來的人一看，原來這東西是衙門裡的人才有的，是個上面蓋著火印的腰牌。

這個想打不平的人就驚訝地說：「啊！你們哥幾個原來是官人？」官人把腰牌別在腰上，就說：「你知道了就得啦！我們這是差事。你少管！你今兒怎麼樣？撈著點兒了沒有？天快亮了，快走吧！以後你小子留點兒神，想去上誰家撈的時候，先得提防點兒我！」說著順勢就是一腳。那人卻早溜開了，還說了聲：「得！我走！謝謝諸位抬手！」

玉嬌龍躺在車裡，她氣憤極了，悲痛極了，九華全書上所有的武藝，到全身被綁的此刻是一點兒也拿不出來了。車簾已放下，車窗外的話她卻聽得清清楚楚，只聽有人說：「那傢伙是個幹什麼的？」「還不就是個小賊，他打算攔住咱們，他沾點兒油水，瞎了眼啦！」「應該把他也抓住！」

又聽魏三說：「值不得！那……」又有一人不耐煩地回答他說：「你放心吧！怎麼說一定就怎麼算，還能坑了你？你只把嘴堵嚴些，脖子縮到蓋子裡就得啦！」車動了，車輪響著，也不知是向哪裡走去。

少時東方現出了曙光，曙光漸漸伸展，偉大的京城又自星稀月澹之下漸漸顯現出來。晨風順著城牆根輕輕地吹著，正陽門的門洞開了，有許多人出出入入。剛才從那車底下鑽出來的那個被認為是小賊的人，這時也混在人群裡，倉倉皇皇地直往東城去走。

朝陽已照到了各個大小胡同，東城三條胡同德家，雙門仍然緊閉，旁邊的車門更似久已不開。這個人直到正門去扣銅環。少時，裡面有人把門開開，出來的人吃了一驚，接著就笑說：「呵！劉二爺！今天您怎麼早……」

這個劉二爺就說：「早？我還覺得晚呢，一夜我也沒睡！五爺起來了沒有？就說一朵蓮花找他有事相談！」說著，他便進到門裡，隨手關閉了大門，還抱起來一塊石頭，咕咚一聲將門頂上。他喘了喘氣，滿臉是汗，嘴上新留的小鬍子上都掛著水珠。

這僕人是德家的壽兒，他知道劉泰保這些日時常晚上來見五爺，但白天他從來沒露過面，就如同是個耗子。他今天居然一早就來到，壽兒知道有事，便悄聲說：「您上書房坐一會兒去吧！我去回一聲，我們老爺大概是還沒起來呢！」他遂就進裡院去了。

劉泰保自己進了書房，就往床上一躺。半天，德嘯峰才進屋去，當時就悄聲問說：「有什麼事兒？」劉泰保趕緊坐起身來，拿手向空中指點著，半嘆息地說：「大糟而又特糟了！怪事裡又出了怪事！」壽兒把熱茶送到他的近前，德嘯峰點著了水煙，壽兒便出去了。

劉泰保這才跑到德嘯峰的近前，說：「五哥，你不是說玉嬌龍這些日病不見人有些可疑嗎？我就天天夜裡到玉宅的高坡前去蹲著。我想無論玉嬌龍是藏在魯宅，躲避羅小虎，還是她已然離開了北京，反正她早晚是要回娘家的，尤其是這幾天玉太太病得要嗚呼，她大哥二哥都回來了，她在別處聽了信兒，還不心動？還不來個深夜探母嗎？

「果然不出我所料，昨夜子時之後，我就看見玉宅院中飛出來一條黑影！那身子，那細腰兒，那手中閃閃的劍光，除了小狐狸玉嬌龍，沒有第二份兒！」

他喘了口氣，又接著說：「那傢伙的眼睛真厲害，一下子就被她瞧見啦！我趕緊裝了個醉鬼，天黑月黯離著又遠，她也看不出來我的模樣，就算把她蒙過去了。我見她一直往南走，我就遠遠地在後跟隨著。玉嬌龍那麼神出鬼沒的人，昨天可不知她有什麼心事，走路就像沒勁兒的樣子，走到前門城根，她就坐在地下歇著，我早爬上城去了。

「等她上了城又下去，我早過了城牆，藏在她的前頭啦。我跟螃蟹似的，橫著走道兒，眼睛瞪著她，就瞧她進了西河沿一家小門。這家子我認識，是鏢行裡的一個小混混，名叫紅臉魏三，他的老婆叫大母驢，兩口子都有兩膀子力氣。他們在京城雖也住了幾年了，可是來歷真有些測不透。

「我看玉嬌龍進去了，我就爬上了牆頭，一看屋裡通黑，我又不敢進去，害怕她那小箭。在門口蹲了半天，我就想到全興鏢店去找兩個夥計幫助我，不想才走到珠寶市就遇見一輛騾車。

「那時就四更多天了，騾車又沒帶著燈，我就覺得怪，疾忙折回來，跟在車屁股後面，不料這輛車正停在魏家的門首。裡邊可就有人嚷起來了，又尖又細，聲音又急，我想多半是玉嬌龍。車上的幾個人都進去了，我趁著趕車的跑到一旁去解手，就趴在車底下觀看動靜。待了一會兒，果見他們抬出來一人，正是玉嬌龍，身上用繩子綑得很緊，連嘴都被人堵住了。」

德嘯峰聽到這裡，神色漸變，眼神也呆了，就讓水煙自然地燒著，又聽劉泰保說：「那時我很詫異，我想玉嬌龍的本領多麼高強！我費了小一年的力對付她，一次也沒得過手，如今這幾個傢伙是哪一路來的好漢？玉嬌龍怎會招惱了他們？他們把人綑上車去運走，是要往哪裡去呢？我就鑽出車去，想要嚇他們一下。不料……」

德嘯峰仰起臉來問：「這幾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劉泰保用兩個指頭一拍桌子，悄聲說：「他們掏出腰牌來了！我一看是官人，我就連頭也不敢抬，車也不敢追，趕緊回身就走。他們還以為我是個小偷，可是我沒敢爭辯，我就來啦！」

德嘯峰聽了這一席話，他就擺了擺手，不叫劉泰保再說了。劉泰保搬了個小櫈兒，就坐在德嘯峰的斜對面，他喝完了一碗茶，又自己斟著茶喝。德嘯峰就納悶地說：

「不會是假冒官人的吧？玉魯兩宅既然把事情瞞了這許多日，哪能又有官人將她捕去的道理？直到現在多半的人還都相信玉嬌龍是受驚中邪。她的新屋至今還四周蒙著紅布，除了一個僕婦、兩個丫鬟，誰都不能進屋，今天延僧，明天請道，燒紙焚香，可見他們兩家盡力不使此事鬧穿，果然押在監裡，是問罪還是放呢？何況這件事一旦要傳出去，他們兩家誰能吃得住？」

劉泰保說：「不過官人可是一點兒不假，腰牌上的火印清清楚楚。」德嘯峰問說：「你沒看明白他們是什麼衙門的嗎？」

劉泰保說：「當時我哪敢多問？我不認識他們，他們可許認識我。我雖留了鬍子，可是鼻眼也改不了。自從我回到城裡來，多少日子，白天我都不敢露面，這幾天還好一點兒。前些日，天天有提督衙門跟順天府的差官，到我家裡去盤問，要不是您弟妹她口齒伶俐，早就被他們把底盤看出來啦！我覺得這是小事兒，也沒跟您說！」

德嘯峰又沉思了一些時，就說：「或者是南城御史派人幹的事？南城蕭御史是魯君佩的同年，聽說非常恨玉大人教女不嚴。尤其，他是鳳陽府的人，家裡還有族人，大概被玉大少爺給得罪過，所以要官報私仇。知道昨天玉大少爺攜眷來京探母，他就耍出這個手腕來！」

劉泰保說：「不過這個手腕也太辣啦！我想他們或許是買通了魏三，安排下了羅網，這絕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兒了。玉嬌龍也不是傻子，又有那身神出鬼沒的功夫，她居然會上了這個大當！」德嘯峰便嘆息說：「一個女子，究竟能有多大的能為？」劉泰保說：「咱們哥兒們現在怎樣辦才好呀？」

德嘯峰說：「這件事，咱們能有什麼辦法？待會兒，我先派人去打聽打聽，如果知曉玉嬌龍是被押在哪個衙門裡，他們若再不願將案擴大，我可以出頭調停調停。若是人家照著公事辦，不顧玉魯兩府的顏面，我們可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

劉泰保說：「五哥！據您猜想，他們能把玉嬌龍治成什麼罪名？並不是我關心她，她要捉住了，我倒可以出頭了。只是我們那位羅兄弟，虎爺，他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得把他急瘋了，他能當時就提著劍去闖官衙的大門！」

德嘯峰連連擺手，說：「千萬不可告訴他！闖出事來，大家都要受累。目前我們為難的倒不是她的事，我想無論哪處衙門，捉住了玉嬌龍，縱不能放了她，也不會將案子問大了。只是你那個朋友和我的這兒媳，他們兄妹真難辦！只好暫等些日，等候俞秀蓮來了再說！」

劉泰保說：「我的五哥！俞秀蓮來了，無論是勸您的兒媳婦別出門，或是幫助您的兒媳婦去河南報仇，那都好說，只是我現在看守的那位虎爺，真真難辦！他死認定玉嬌龍是被魯君佩給害死了，他立誓非殺了魯君佩不可！他說要先報妻仇，後報父母之仇，您說可怎麼辦？俞秀蓮來了也攔不住他呀！」

德嘯峰皺了皺眉，就說：「你先設法攔住他，只要俞秀蓮來京，我可以叫他們兄妹去往河南。今天晚間我把打聽出來的事告訴健堂，叫他再去告訴羅小虎，這幾日你就暫且別到我這裡來了。」

劉泰保連聲答應，當下告辭。出了門他便東瞧西望著，到了大街上看見了一輛空轎車，他急忙就雇上了，雇到德勝門。在車上他放下車簾，臥在車裡假裝睡覺，及至大約快到了的時候，他方才爬起來，趴著車上的紗窗向外一看，他就說：「好啦！停住吧！」他給了車錢。跳下車往西走，就到了積水潭淨業湖。

這時湖中碧波蕩漾，岸上柳絲倒垂，他一直進了北邊的一堵破磚牆裡，這院子是荊棘紮成的扉門，原來就是蔡湘妹和她父親蔡九的故居，現在是被劉泰保給租下了。他一進這屋子，就聞見一股腳臭氣，花牛兒李成、歪頭彭九，還有兩個流氓都光著腳，盤膝坐在炕上押寶。頭髮跟鬍子又長得很長了的羅小虎，坐在一個炕角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竹子呢，眼前已是一大堆又短又細的竹子，周圍一片竹皮子。

劉泰保就指著他說：「你還弄這個！」旁邊花牛兒李成說：「給他買點竹子叫他整天地削，他還老實點兒，要不然我可看不住，一個大活人，你不准他出門兒哪成？」

忽然羅小虎皺眉凝眼地問：「今天外面有什麼風聲沒有？」劉泰保一時興奮，說：「今天外面的風聲可大得很……」說出這句話，卻又非常後悔。羅小虎立時就要站起來，問說：「什麼事？」彭九李成等人也停了賭，一齊扭頭，都將目光盯在劉泰保的身上。

劉泰保卻淡然一笑，說：「街上不過官人比往日多些，不知要過什麼大差事……」說到這兒，又怕羅小虎生氣，遂改口說：「一定是有什麼大官要晉京。」羅小虎說：「管他作甚？」便又低下頭，照舊使力削竹子，越削越用力，幾乎劃破了手。

忽然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握起拳來。李成趕緊攔阻他，說：「喂！虎爺！您可別再唱您那梆子腔啦！」羅小虎搖頭說：「我不唱！」他往炕邊上挪了挪，愁悶地向劉泰保說：「你勸勸德五爺，就叫他的兒媳婦走吧！楊麗芳既有那身武藝，為什麼不趕緊去為父母報仇？姓賀的又不是什麼江湖英雄、刀馬好漢，一個指頭也可以戳破了他，德五爺為什麼不放心？」

劉泰保把桌上剩下的一些酒肉，拿起來吃著喝著，就說：「德五爺不是怕兒媳婦的武藝不夠，是怕路上孤單，等到俞秀蓮一來，他也就叫她走了！」羅小虎搖搖頭，說：「自己的父母大仇，何必叫別人幫助，才去報？」

劉泰保突然挺起胸來，說：「你這話不對！你不能責備一個已經做了人家兒媳的女子。她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父母，你這大的漢子，武當山的高徒，新疆沙漠裡馳名的半天雲羅小虎，你為什麼自己不去報仇？要是我，我早就騎上馬離開北京了！」

羅小虎便嘆著氣說：「你說得對！我也不是並無此心，可是我渾身真沒那股力氣！」旁邊的李成一邊搖著寶盒，一邊扭臉說：「大概你這一身虎力都叫龍給吸去了吧？」羅小虎點點頭，嘆息著說：「真是！此刻若為玉嬌龍的事，我能立時跳起來跟幾千幾百人拚命，但別的事我是一點兒也辦不了！」李成就笑著說：「你許是魂丟啦？」羅小虎垂頭不語。

劉泰保頓腳說：「怪事！我一朵蓮花行走江湖多年，也沒看見過你這樣的人！誰沒見過娘兒們？要都像你這樣。好漢子都得拴在娘兒們的褲腰帶上啦？」李成卻笑著說：「喂！可別說，你倒別怪咱虎爺！玉嬌龍實在跟別的娘兒們不同，我是沒那豔福，要不然，譬如說，我這花牛兒也爬過沙漠，聞過她一點龍味，她如今拋了我，我也得丟丟小魂兒！」

彭九推了他一下，說：「你還有魂？快開寶吧！」李成把寶盒子使力按著，驀然大吼一聲：「開！」

忽然外面進來一人，說：「開什麼？好戲又快開臺了！」進屋來的是禿頭鷹。劉泰保曉得他的耳風長，如今前來必有所聞，萬一他把那件事說露，羅小虎立時就許瘋狂。他遂仰面一把扭住禿頭鷹的繡花大襟，點手說：「老禿你這兒來！我有兩句話要跟你說！」

禿頭鷹卻站住身不走，聞了一把鼻煙，擺擺手說：「別這樣鬼鬼祟祟的。我今天來沒有別的事，是劉二嫂子叫我來找你，她說你昨晚上沒回家，她不放心，才託我來看看。還有一件事，二嫂子是真有能耐，不怪是班頭的女兒，江湖上長大了的。她天天跟鄰居李家的娘兒們抹牌，李家娘兒們的親胞兄就是魯家的廚子頭兒，她打聽得清清楚楚，玉嬌龍實在是在娶的那天就逃走了。有個陪房丫頭現在還不能起床，不能說話，多半是中了點穴。玉嬌龍實在是跑啦！兩家花了多少錢買住人的嘴，新房四周掛紅布，無論誰也不准進屋看病人，那全是蒙人！」

劉泰保說：「莫不成魯胖子就願意終身打這暗光棍？擺個枕頭當媳婦？」禿頭鷹說：「他有什麼法子？玉宅託至親好友求得厲害，同時他還盼望萬一能再找著玉嬌龍呢！可是聽說玉宅派出去找小姐的人不少，還有人往新疆去，就是至今還沒有下落。」

羅小虎在旁生氣地說：「我絕不信，玉嬌龍哪能逃？她眼裡看見的就是官，無論多好的漢子，不做官她就瞧不起……」他的話還沒說完，劉泰保就質問了一句，說：「你這話是說玉嬌龍早就跟魯胖子成了夫妻，只是因為怕你攪亂，才裝病，才不出門不見人？」禿頭鷹笑著說：「人家犯得上這麼辦？」

劉泰保卻頓腳說：「假定是真的，可是鐵貝勒的寶劍又是誰給盜去的？」羅小虎說：「那是另一人，還許是你呢！」

劉泰保說：「我？我要是有玉嬌龍那份本事，如今也不至於混成這樣。乾脆一句話說，千真萬確，玉嬌龍早已離開了京師，你要是好漢應當上外省找去，別在這兒死膩！」

羅小虎說：「我不是死膩，是你們不放我出門！」劉泰保說：「我放你出了門，你去殺死了順天府丞，我的腦瓢也得掉，誰不知那天是我把你放走了的？誰不知咱們是一夥？何況我又是受了德五爺之託。」

羅小虎又暴躁起來，說：「這真要急死我！無論你們怎麼說，再過三五天，我這幾十支箭做好了，你們誰攔阻我也不行！」劉泰保微微冷笑說：「你老哥的那箭，簡直還不如我媳婦的繡花針，連轎圍子都射不穿！那有什麼用？至多了能嚇嚇麻雀。」

羅小虎頓腳說：「到時候你們看吧！我羅小虎此次再撞出事兒來準保一人做一人當，誰也不能連累。可是誰要救我，我也罵誰，救了我比在監獄裡還看得嚴！」劉泰保只微微笑著，見禿頭鷹要過去跟那李成等人賭錢，便對他使了個眼色。禿頭鷹笑了笑，喝了一碗茶，聞了幾把鼻煙，然後就先走出屋了，劉泰保隨著他也走了出去。羅小虎瞪了他們一眼，便仍坐在炕上削竹子。

待會兒劉泰保就回來了，他找了個炕邊躺下睡覺，羅小虎削下來的竹皮子都飛到了他的臉上，他也不覺。及至醒來，歪頭彭九剛從外面買來了烙餅、醬肉、燒酒，劉泰保跟著吃喝了一頓，就倒身又睡。直睡到天黑他才醒來，那幾個人又在吃晚飯。彭九吃完了，抹抹嘴就要回南城，羅小虎便囑咐他說：「你路過那鐵舖的時候，催催他們快點兒給我打那一百個箭頭子，若是不快，或是沒有我那舊箭頭的三個大，我可就不要！」歪頭彭九連連答應。

劉泰保說：「咱們兩一塊走，我也要出南城。」羅小虎又衝著彭九的身後說：「四天，你要把箭頭送不來，哼！咱們再說！」彭九就回頭說：「哎喲虎爺！你得講理呀？鐵匠到時要打不好箭頭子，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沒學過鐵匠！」劉泰保不容他跟羅小虎多分辯，就把他拉走了。

這裡，來這兒賭錢的那兩個流氓全都贏了錢，也高高興興地走了，只有花牛兒李成輸了個精光，手裡捧著寶盒子發愁。羅小虎就說：「昨天咱們商量的那事怎麼樣？只要你能給我找一口刀，把我帶到西城魯君佩的門前，你就不用管了。我絕不能被他們拴住，辦完了事，我找著我那兩個夥計，一定給你五百兩，我有一箱子金銀呢！我那兩個夥計都是忠心於我的，他們絕不能拐走。大概他們搬出了那店房，還是住在城裡，只是你們不叫我出門，所以他們找不著我。只要我們見了面，你想跟我借一千，我也有！」

花牛兒李成說：「虎爺！你小點聲兒說話，老劉現在就許在窗外偷聽著啦！」羅小虎便冷笑了一聲。李成又說：「你別笑！你不怕他，我可怕他，招翻了他，他能打我，在北京城我就永遠別吃他的飯啦！可是，並不是我貪財，我覺著他們這樣不許你出門，也太不對！」

羅小虎就忿忿地說：「我是不願意跟劉泰保傷了交情，又因看在德五爺的面上，不能不暫時忍耐，否則你們多少人，也看不住我！」李成說：「我也明白，不過我敢發誓，魯翰林在西城到底住在哪一條街，我真不知道。早先我是用不著打聽他的家，這些日我又淨陪著你，沒有工夫去打聽。再說，現在一個玉正堂家，一個魯翰林家，誰要是在街上一說，就有嫌疑。在西城臭皮胡同我倒有個相好的，外號叫大蘿蔔……」

羅小虎問說：「是個幹什麼的？」李成說：「是個娘兒們暗混，早先跟我不錯。到她那兒一打聽，不但能知道魯家的住處，還許能打聽出來玉嬌龍的真情。可是，大蘿蔔的那個門兒是沒錢莫入，我今天又輸了個精光！」

羅小虎說：「這不要緊！」說著便伸手往裡衣去掏。他這裡衣，自從那天射轎逃走，被劉泰保帶到這裡之後，就沒有換洗過，這時他就從裡面掏出來了幾張五十兩的銀票、幾粒珊瑚和珍珠。李成特意點上燈來看，不禁驚疑，就咧嘴說：「虎爺！你敢則真有錢？你這財是怎麼發來的呀？」

羅小虎說：「我在沙漠裡雖做過半天雲，可是我早就洗了手，這些錢都是販馬賺的。在新疆養馬容易，販馬也容易，跟番子們做買賣，賺的不一定是金銀，珊瑚、珍珠、貓兒眼，全都有。我有一顆貓兒眼擱在屋裡能發光，用不著點燈，讓我送給朋友啦！將來可以要回來給你看看。」

李成吐了吐舌頭，說：「是夜明珠吧？虎爺，我說怪不得玉嬌龍以千金小姐之身，卻肯愛上了你，原來你真有聚寶盆。好！只要有一張銀票，今天就花不了，我先帶你看看大蘿蔔去！」

於是花牛兒李成穿上鞋襪，把衣服揪了揪，又摸了摸小辮，羅小虎就吹滅了燈，二人出屋，將門倒鎖，就一同往外走去。

第十一回

妖魔小醜詭計鎖神龍
怪客奇人飛行來巨宅

這時天色已黑，天空掛著一鉤淡淡的月亮，千萬縷柳絲搖動著黑影，有人在對岸吹笛，聲調淒涼。羅小虎仍不住地嘆氣……

臥虎藏龍

這時天色已黑，天空掛著一鉤淡淡的月亮，千萬縷柳絲搖動著黑影，有人在對岸吹笛，聲調淒涼。羅小虎仍不住地嘆氣，花牛兒李成卻說道：「這一點你太捨不開了，你離開了玉嬌龍，難道你就不做人麼？你心放寬了一點兒，跟我看看大蘿蔔去，準保是，豬八戒使飛眼──另有一股子風流勁兒。」隨他說，羅小虎仍然是抑鬱不歡。

走在大街上，李成就跟羅小虎要了一張票子，找個錢莊把銀子兌了。他手裡拿著大封的銀子，搖搖擺擺地穿越著小巷，走了半天，方才來到一個破門板前。一推，門就開了，羅小虎還遲疑著，不肯往裡去走，李成便回過頭來，悄聲說：「別拘束，來到這兒得拿起點兒架子來，不然她們瞧不起你，打聽事情她們也不肯告訴你實話。」羅小虎一聽就挺起了胸脯來。

院子非常之窄，相對著的四五間小屋，窗上都浮著淡淡的燈光，李成故意咳嗽了一聲，屋裡就有女人發話了，說：「是誰呀？姓張姓李先說一句話，別他媽屬刺猬的，光咳嗽！」紙上浮出人影，但很模糊。

李成走到屋門前，就說：「是我呀！十來天我沒來，你就不認識鄉親了嗎？」女人說：「哦！原來是花牛兒呀？這些日你淨在哪棵樹上趴著啦？你還活著，還能認識這個門，就算不離！進來吧！」

屋門一開，李成就手托著銀子笑嘻嘻地走了進去。羅小虎低著頭也隨著他往裡走，女人一看，就哎喲一聲驚叫，又笑著說：「媽喲！你帶來的這個人是鬼呀？怎麼這麼長的鬍子呀？」李成說：「這是我們虎爺，你別瞧鬍子長，這是因為他現在事不遂心，多半個月沒有刮臉。假如把臉刮了，還真是個地道小白臉呢！」說著把銀子往桌上一摔，在炕頭坐下。

女人趕緊倒茶，又問：「抽煙不抽？」李成說：「我跟我們虎爺都沒有那種癮。」女人笑著說：「怎麼？姓虎？怪不得這麼虎頭虎腦的呀！」說著她舉起手來要摸羅小虎的臉，卻被羅小虎一推。女人往炕上一摔，就故意翹起兩隻粽子似的紅鞋來引誘羅小虎，羅小虎卻從心中發出一陣厭惡，便把臉一轉。

女人驚訝著，就悄聲問說：「怎麼回事兒？」李成也悄聲說：「他是個財主，就是脾氣有點兒彆扭，你得耐心對付著他。他可有貓眼兒。」女人便點了點頭，瞧著羅小虎。

羅小虎將身向椅子上一坐，就聽見咯嘣一聲，椅子幾乎塌了架。這屋子太低窄，天氣又熱，女人趕緊遞給他一柄摺扇，並順便掠了個媚眼。羅小虎仍然沉著臉，打開摺扇扇了幾下，就見扇面上寫著是「春眠不覺曉」那一首詩；上款是「紹紳老弟臺教正」，下款是什麼居士，扇骨子雕刻得極為玲瓏精細。

那女人還以為羅小虎也是個文墨人，就說：「虎老爺，您看這扇子挺好吧？這是我妹妹的一個相好的，一位闊少爺留下的，聽說能值一百兩銀子呢！」李成說：「你放心！就是一千兩我們虎爺也不在乎，壞了你的扇子，一定賠你。」女人說：「我不是怕壞了，我是說這把扇子的來歷。你還別拿幾千幾百來嚇唬我，我也不是長了兩隻金錢眼，幾千幾百我沒花過，可也瞧見過！」

羅小虎一聽她說的這幾句話，還有點硬勁兒，就不由地注意了這女人一眼。他這才看出女人有二十來歲，並不醜，黑黑胖胖的臉兒，挺俏的身子，穿著紫綢衣裳，綠羅褲子，頭也梳得烏黑，並帶著一對亂晃動的翠墜子。羅小虎便喝了一口茶，問說：「你認得魯翰林的家嗎？」

李成趕緊向她使眼色，女人卻發著怔說：「什麼？滷……」李成就說：「我的這位虎爺是來京訪友，他有位表親是西城魯翰林家的大管家，魯翰林就是……你沒聽說九門提督玉正堂的小姐？」女人說：「哎喲！我知道啦！你們說的是魯侍郎家呀！聽說他家上月娶的那個媳婦，一下轎就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是叫狐仙給迷住啦！」

正在說著，忽聽隔壁又有女人笑著說：「你們在說什麼啦？我來聽聽，哪兒又鬧狐仙？」李成驚詫著說：「這是誰？」女人說：「這是我妹妹。」李成說：「原來你還有妹妹哩？」

女人說：「不是親的，是乾的，她比我可闊得多。」李成說：「她叫什麼名字？」女人說：「她叫翠仙，外號叫小蝦米。」

李成就說：「小蝦米熬大蘿蔔，倒真是本地的吃兒！來，請過來給我們這位虎爺引見引見吧！」大蘿蔔拿手捶了李成一下，就喊著說：「過來呀！這兒來了一位虎頭兒，聽見你說話，想要見見你！」

隔壁屋中的女人就笑聲說：「什麼虎頭兒？我瞧見過狼頭狗頭，還沒瞧見過虎頭兒呢！等等，讓我見見！」羅小虎的眼睛也不住瞪著門外，可是半天那女人也沒有來，大蘿蔔就說：「粉少擦吧！」隔壁笑著。

待了一會兒，那屋的門一響，這屋的門接著就開了，門口出現了一個身穿桃紅色衣裳，瘦臉水蛇腰的女人。這女人才一邁腿，就吃了一驚，她定睛向羅小虎瞧了瞧，忽然她就臉色變白，哎喲了一聲，說：「我認識他！那天在玉宅門口我瞧見過他，放箭射轎子的就是他，他是強盜！……」

羅小虎憤怒地「吧」的一扇子打去，女人便摔倒在地上。羅小虎又驀然站起身，怒瞪起眼睛，李成趕緊上前把他攔住。大蘿蔔也驚慌躲開，連說：「別生氣！別生氣！」彎腰又去攙她的乾妹妹，並說：「喲！你們看看，這麼好的扇子也打折了！」

被打的那女人站了起來，雙手捂著臉，哭著往屋外就走。羅小虎也要走，李成就說：「別忙！她雖認得你，可是絕不敢出去給咱們嚷嚷。」又悄聲說：「給她們點兒錢，買得她們把嘴閉住了就是了！」羅小虎卻跳起來，大聲地說：「憑什麼給她錢？只管叫她們到外面去說！我羅小虎誰也不怕！」那女人就站在院中哭。

忽聽街門又響，進來了一個男子，那人氣憤地連聲問說：「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哭？誰欺負你了？」那女人嬌啼著說：「屋裡有一個強盜，拿你那把扇子，打了我……」男子立時說：「啊！強盜？在京城咱們可不怕強盜，我叫官人去！」

屋中的羅小虎一聽，推開李成便猛虎似地跳了出來。看見院中有個身穿綢衫，很瘦的一個男子，他掄拳就打，咚的一聲，那男子就躺在了地下。兩個女人驚叫著逃往牆角，大蘿蔔在那邊喊叫說：「賀大爺！您快躲躲吧！可別惹他！」

那姓賀的男子一邊哼哼著，一邊爬了起來，他喘吁吁地說：「他敢把我怎麼樣？我父親做過知府，我是刑部差事，南城御史是我的義兄，混蛋東西，你敢在京師橫行？你姓什麼？」羅小虎一拍胸脯，說：「老爺姓虎！」又一腳踹去。姓賀的哎喲一聲，就倒在地下不動了，嚇得李成跑到屋中拿了銀子，推著羅小虎就走。

二人出了門，李成便嘆氣說：「虎爺，你的手底下也太重！打他一下就得了，何必還踢他一腳？倘若出了人命，你虎爺逃得開，我花牛兒可跑不開！」羅小虎卻忿忿地說：「我恨他姓賀！跟我的仇人同姓！」李成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怔，也不敢多問他。

兩人走過了大街，又走進了一條深巷，羅小虎在前，李成在後。忽然李成覺得身後有人一推，便摔了個馬趴，把一封銀子也拋在地下了。聽到他「啊呀！」叫了一聲，羅小虎就回頭問說：「怎麼啦？你連走路都不會！」李成說：「不知誰從後面推了我一下！」

羅小虎吃了一驚，四下一看，淡淡的月光照著深巷及兩旁黑黝黝的屋牆，並無人影。他有些不信，就說：「胡說！你是沒有看見腳下的石頭！」李成趴在地下亂摸，說：「石頭？連我剛掉在地下的銀子也沒有啦！哎呀，哪兒去啦？我就覺著有人推了我一下，可沒有看見有人從地下搶銀子呀？」羅小虎又四下看了看，便說：「沒有的事！」便回身過來，彎腰向地下看了看。地下雖浮著霧一般的月光，可是要想找個東西也很難。

李成就由腰間抽出一口短刀來，把胸挺起來，悄聲說：「一定是有毛賊！我在這兒等著，虎爺你回去拿火，順便帶件傢伙來。咱們那屋子房樑上頭藏著一口扑刀，劉泰保也不讓告訴你，你快拿來。假若拿了火來在地下照不見銀子，那就是有人在暗中跟咱們作對！」

羅小虎聽了這話，回身就走。少時來到了積水潭，順著岸往北，走到破牆前，他心中忽然生了個主意，就不去推門，先趴著牆窟窿往裡去看。見東屋中有燈光，知道是有人回來了，他就先脫下了鞋，悄悄地越過牆去，落地無聲。

東屋中人影幢幢，正有人說話，他就悄悄地走近窗前，雖然說話聲音不大，可是側耳向窗也能聽清。只聽屋中的人說：「無論什麼衙門全都打聽不出，這事可有多麼怪？紅臉魏三莫非跟她有仇，勾結了人假冒官人，把她拿車拉到別處去害死了？」

羅小虎吃了一驚，心說：這是誰叫人給捉了去啦？又聽是楊健堂的聲兒，說：「我想許是玉嬌龍這些日就沒離開北京，今天有人自保定來，說有個叫什麼龍錦春的，那許不是她。她這些日大概都住在紅臉魏三的家裡，魏三日久生了壞心，就串通了官人把她捉去，大概……」說到這裡，楊健堂忽然把話止住，羅小虎覺著不好，疾忙飛身上房，屋中的楊健堂已然提刀出來。

羅小虎跳到了外面往西跑去，跑了不到百步，就撞到一個人的身上。這人哎喲哎喲地叫著，就躺在了地下，說：「虎爺，咱的銀子真是丟啦！你走後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個人，連打了我兩個嘴巴，又踹了一腳，那一腳踹得很厲害！」羅小虎大怒，嚷嚷著說：「我去看看！」

此時劉泰保與楊健堂已一齊趕到，劉泰保就一把把羅小虎抓住。說：「原來是你呀？你在窗外偷聽著，你可跑什麼呀？」羅小虎裝作發怔說：「我沒偷聽！」又說：「咱們快走！那小胡同裡有賊人，搶去了李成五十兩銀子，還打了他！」

劉泰保驚訝著說：「憑李成他還有五十兩銀子？」李成說：「是真的！虎爺的銀票，今天才換的。我們上大蘿蔔家裡沒花了，回來走到那條胡同，我就被人推了一個跟頭！」

劉泰保把刀一晃，說：「走！你帶著我到那胡同去，我替你找找銀子，我看看是什麼人？」又向楊健堂說：「大哥！你把虎爺拉回去！」

羅小虎卻說：「你一個人去哪行？我去幫助你！」劉泰保帶著李成往西去了，楊健堂卻把羅小虎拉住，說：「你跟我回來，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呢！」羅小虎說：「大哥你就在這兒說吧！這旁邊又沒有人！」

楊健堂遂小聲說：「事情老瞞著你，老把你看守在屋裡，我也覺著不對！」羅小虎就揮著胳臂說：「可不是！這樣看著我，還不如讓我坐監呢！」

楊健堂用手一按他的胳臂，說：「壓聲！聽我細細告訴你！這也難怪劉泰保，他是因知你的脾氣魯莽，怕你萬一闖出禍來，於他有關，以後他在京城更不能出頭了，並且德五爺若曉得你們惹禍，他又無力援救，必定更為難受。德五爺為你家早先的慘禍，十分義憤。他的兒媳本來不信你是她的哥哥，並且因你傷了文雄，她很恨你！

「因德五爺揣度情理，知道沒有錯，你確是楊門之子，所以夫婦連日對兒媳闢解，我那女徒弟才有幾分相信了，今天還哭泣了一場。文雄的傷雖還未好，可是他也不念舊惡，今天他說無論你幾時晚上有工夫，可以到他家中與他談一談。德五爺並叫我勸你，楊豹早死，只有你是楊家的根苗，你應當以身體為重！」羅小虎聽到這裡，不禁發出一陣悲聲。

楊健堂又說到玉嬌龍，把劉泰保所知道的玉嬌龍被捕之事，全都細細地告訴了他，並說：「今天德五爺派人到南城去探聽，全都不知此事，可見此事很重大，咱們得慢慢地想辦法，不可魯莽。不過我敢保玉嬌龍如果真是落在衙門的監中，她必無性命之憂，因她並不是殺人的兇犯、滾馬的強盜！」羅小虎便頓腳長嘆了口氣。

這時劉泰保從西邊罵罵咧咧地回來了，說：「他媽的，那個賊知道我劉泰保來了，就不敢露面兒啦，什麼東西！虎爺你也太疏忽，五十兩一包銀子怎能交給花牛兒？這傢伙還靠得住？」楊健堂趕緊走過去攔住劉泰保，叫他不要大聲嚷嚷，遂一同回到破牆裡。

進了屋，李成是心疼那些銀子，雙眉擰得跟繩子似的，又因為後腰還疼，就睡在了炕上。劉泰保又罵了一陣，就幫助楊健堂勸羅小虎。羅小虎的臉色陰慘得像是要下大雨的天氣，兩隻眼睛凝滯著，一句話也不說，不管楊健堂勸他什麼，他都點頭。

劉泰保就笑著說：「反正玉嬌龍就是再出來，來到咱們這屋裡，她也未必再理虎爺了，因為虎爺太沒出息！官既做不成，仇也至今未報，迎娶的那天還幹了件太丟人洩氣的事，給了她個大難堪。我要是她，我也不能理你了。天下何愁無美婦人？你也太想不開！俗語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嫖，嫖不如摸不著。』莫非你專愛這摸不著的滋味嗎？」羅小虎只搖搖頭，緊閉著嘴，由鼻孔裡長長地出著氣。

忽聽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楊健堂疾忙攔住劉泰保的話，站起身來向窗外問道：「是誰？」外面有人回答說：「是我，大哥您也在這兒啦？」門一開，進來的是青襖兒紅褲子，滿面帶笑的蔡湘妹，腹部已明顯地隆起了。羅小虎覺著十分慚愧，有些坐立不安，蔡湘妹卻還笑著叫了聲羅大哥，遂一拉她丈夫的胳臂說：「快回家去！」

劉泰保發怔問說：「什麼事兒？你先說明白啦！」蔡湘妹的神色有點兒緊張，就壓著聲兒，指手畫腳地說：「你剛走不大會兒，我正在院裡跟得祿嫂子說閒話兒，就有人拍門來找我。我出門一看，原來是俞秀蓮！」

劉泰保就興奮地說：「啊！她老人家來啦！」蔡湘妹疊著腿兒坐在炕頭，花牛兒李成趕緊爬起來說：「二嫂子您好啊！」蔡湘妹點點頭，又接著指手畫腳地說：「不但俞秀蓮來啦！孫大哥也來了，聽說還有李慕白！」

劉泰保搖晃著身子說：「呵！那我可得去會會！」蔡湘妹說：「他們是今晚才到的。李慕白不知是住在哪兒，孫大哥是回全興鏢店去啦，俞秀蓮是我留下住在咱們那兒啦。」劉泰保說：「正好！我這些日又不敢在家住，她給你做伴兒，我也放心！」

蔡湘妹說：「人家不能在這兒長住，人家這次來，第一是為德家少奶奶報仇之事，第二是為來找玉嬌龍。原來玉嬌龍確實是離開了北京一次，她還帶著個丫頭，帶著隻貓，男不男女不女的，改名為龍錦春。她在外邊胡鬧了有一個月，無惡不作，跟李慕白就爭鬥了三次。末後她到鉅鹿縣遇見了俞秀蓮，人家本來把她讓到家裡，跟她很好，可是她蠻不講理，跟人家也翻了臉。俞秀蓮、李慕白、孫正禮三個人一齊戰她，竟沒把她抓住。她到底是跑了！」

羅小虎聽到此處奮然而起，說了一聲：「好英雄！」劉泰保看了他一眼，又聽媳婦蔡湘妹說：「大概她是由那兒就逃回了北京，可是就上了紅臉魏三的當。我看她是一時大意，不然怎麼大江大海都闖過來啦，一個小河溝子就會把她淹死？」羅小虎便又氣又恨。

蔡湘妹接著說：「俞秀蓮的主意現在就是，如果玉嬌龍是被紅臉魏三害啦，或是賣啦……」劉泰保說：「誰能賣她？也沒有人敢買呀！」蔡湘妹說：「俞秀蓮說，那就要去救她，救了她可也不能放她走，得把她送回她的娘家。如果她是真被衙門給捉了去，俞秀蓮說那是活該，她在外面太惡了！真比強盜還兇，應該讓官人懲罰她！」

羅小虎聽到這話。就緊緊地握著拳。剛想要開口爭辯，就聽蔡湘妹又說：「反正無論如何，由明天起得大家一齊著手，必得探出玉嬌龍的下落、生死存亡，必得探出那口寶劍到底是落在何人的手內了，才能算完！」

劉泰保擺手說：「好了！」又向羅小虎說：「虎爺你聽見了沒有？現在李慕白、俞秀蓮都已來到，可以稱得上是七龍八虎會京城，不到三五日，玉嬌龍的下落必可探出來。那時是救，還是不管，自有十全的辦法，反正用不著你這隻虎再出頭啦！」

羅小虎搖頭說：「我不出頭！」劉泰保說：「可是我對你還不能放心！」又向楊健堂說：「大哥，你跟你兄弟媳婦去見俞秀蓮商量去吧！我還得在這兒看著虎爺！」

羅小虎哼哼一聲冷笑，說：「你看著我，濟得了什麼事？我本就不想走，因為還沒到我要走的時候呢，到我一定要走的時候，無論你們誰攔我，也是不行！」接著他又長嘆了一口氣，便上了炕，又去拿刀使著力去削竹子。

劉泰保又向李成追問起來，剛才他們是怎樣到大蘿蔔家裡去的，羅小虎跟那姓賀的是怎樣打的架，以及走在胡同裡怎麼又被人奪去了銀子，然後劉泰保就說：「這樣看來，那小賊也許真不是小賊，咱們倒得提防著他點兒，來！這件事交給我，只要他敢再來，我就給他個虧吃！」當下他又手提單刀出去巡查了一遍。

劉泰保從外面巡查回來，見花牛兒李成跟羅小虎都已躺在炕上睡著了。他就自己由桌上取酒獨飲。酒本來沒剩多少，但他喝到口中，就覺得舌頭一陣發辣，倒勾起愁來了，心說：

「不行！玉嬌龍永遠不犯案，永遠下落不明，我就永遠不敢在人前露面兒，因為街上都認定是我串通了小狐狸，把玉小姐拐跑了，這個冤我怎樣才能洗清？再說，我劉泰保為什麼好好的拳不教，好好的飯不吃，半年以來，出生入死，我圖的是什麼？不就圖做件漂亮的事情，出人頭地嗎？可是跟頭連氣兒栽，如今且一個跟頭栽到底，弄得我也不能出頭了，將來媳婦養了孩子，我倒像是個私爸爸了。這不行！我得想個法子，趁著李慕白、俞秀蓮俱在此地，我要在他們的面前露露臉，那才能叫人誇我是好漢子！」

他皺著眉，摸著上嘴唇新留出來的小鬍子想了半天，就決定了。心說：「我走！再到玉宅去看看。她家做知府的大少爺既然回來了，昨夜又有那件事，如若他妹妹真是被衙門捉去了，他絕不會不知情。對！我去探聽探聽，搶個先，把這件案子探出來，公諸於眾，得使李慕白都為之咋舌，伸大拇指頭讚嘆，那我才算英雄。」於是他把腰帶繫了繫，袖口挽了挽，站起身伸伸胳膊振作起精神，就向李成的大腿擰了一下。

李成被驚醒了，剛要叫出來，劉泰保就趴在他的耳邊悄聲說：「你別睡！看著點兒羅小虎，我再出去一趟！」李成吸著氣點點頭。劉泰保就將單刀交在李成的手中，他拿上李成的那口短刀，把流星錘藏在腰間，就走了。

出了門他先到了德勝門大街，這裡有一家小酒館，掌櫃的名叫白眼老六，是劉泰保新結識的朋友。劉泰保來到這裡時，見還有幾個坐客，他連頭也不抬，就進了那個小小的櫃房。這櫃房裡還有幾個人，都坐在炕上推牌九，一見了劉泰保，都要站起來打招呼。劉泰保卻擺擺手，把白眼老六一拉，趴著耳朵悄聲問說：「今天晚半天你沒聽見什麼事嗎？」

白眼老六搖搖頭，又趴著劉泰保的耳朵說：「今天可是……玉宅前車特別多！」劉泰保說：「那倒不稀奇！那因為他家大少爺回來了，一個外任的府臺，回到京裡還能沒有點兒應酬嗎？只是衙門裡面……」

白眼老六悄聲說：「剛才孟八跟著兩人又來這裡喝了一會兒，我順便探了探，他們都說南北兩衙門，這幾天都沒有什麼大案！」劉泰保不禁說了聲：「怪！」就怔了一會兒，白眼老六也怔著。

天色已不早了，劉泰保見前邊屋子走了幾個酒客，炕上推牌九的人卻仍推得高興，他就走到炕前把骨牌一推，大家齊都嚇了一跳，都笑說：「劉二爺您別跟我們鬧著玩，您要抽多少頭兒，這炕上的錢您隨便拿！」

劉泰保搖頭說：「我不抽頭兒，我是來特別告訴你們幾位，這幾天千萬少在外頭滋事，別在人前逞能，別滿處去混說！」眾人都點頭說：「您放心！我們都知道。自從劉二爺留上鬍子之後，我們沒有統領了，在街上連個架我們也不敢打。」

劉泰保又說：「就是我能出頭，也幫助不了你們，因為今天來了兩位有本事的人！」大家一起驚訝，都問：「是誰？哪一個？」劉泰保擺手說：「不必多問！你們玩吧，明天再見！」說著轉身出了酒舖。

原來除了這酒舖的燈還亮著，其餘別的舖戶都已關上了門，門縫裡都連一點兒光也沒有，天上那鉤牛耳尖刀似的月亮已被烏雲包住，四下裡漆黑。劉泰保貼著牆根去走，就到了玉宅的高坡上，他盤上了一棵大槐樹，坐在樹上歇了歇，心說：「我真無能，我來到這裡也不知有多少回了，但沒做出一件漂亮事，今天我是膽子得壯一壯了，幹一下子吧！」他想著，就如個猿猴似地由樹枝跳到了房上，然後踏著房瓦伏著身向後去走。

玉宅是向來睡覺很早，他是知道的，這時天色不過三更，但各屋中多半已沒有燈光。他一直走向裡院，就見這院裡簡直像是沒有人住，一個螢火蟲那麼小的光亮都沒有，他就想：「淨在房上走來走去，跟貓似的，什麼事也辦不了，我得下去，先設法找著他們新回來的那位大少爺住在哪屋，那才是漂亮辦法。」於是他將身向下一跳，不料腳下重了一點兒，發出了點兒響聲，就聽東屋裡有人使著聲兒咳嗽。

他嚇了一大跳，趕緊溜到南房簷下蹲著，心中罵著自己「飯桶」。停了半晌，再不見有什麼動靜，他就慢慢地直起腰來，側耳向窗裡去聽，原來屋內一點兒鼾聲也沒有，他心說：「怪呀！莫非這屋裡沒有人住？」他輕輕地伸手去推門，見門沒有鎖著，也沒安著插關。

此時忽聽前院敲著梆子，聲音很脆，似是打更的人往這院裡走來，他大吃一驚，急忙拉門避到了屋裡。屋裡「咕嚕咕嚕」一陣亂響，又聽「啪喳」一聲，大概是一隻碗掉在地下摔碎了，嚇得他毛髮悚然，他抽出短刀來，又聽有老鼠的吱吱叫聲兒，四周圍一股油煙氣味，原來這裡是廚房，沒有人在此睡覺，耗子可倒不少。

劉泰保伸手向前去摸，摸了半天，忽然把手指燙了一下；原來是摸到個熱水壺上了。他心裡罵了一聲，就掏出火摺子來，點著了一抖。火光一閃，屋中的灶臺櫥櫃就全都映入他的眼簾，地下還有一隻被耗子撞下來的破碗。

更聲愈來愈近，他疾忙將火摺用腳踏滅，蹲下身，卻聽打更的人已來到這院裡，把梆子敲得「梆梆」地響。劉泰保心說：「不好！萬一這傢伙聞出來火摺子上的松香味兒，他要撞進屋來，那可糟糕！殺傷了他就是一場人命，不傷他我可又跑不了！」於是他就將刀和火摺全都收在腰間，卻由菜案子上抄起了兩隻鐵鍋，一手拿一個，預備只要有人撞進這廚房來，就迎頭給一鍋，兩隻鍋至少能打暈兩人，然後自己拋下鍋就跑。他於是等著，心說：「打更的！你進來吧！我給你個鐵帽子戴一戴！」

等了一會兒，更聲卻過去了，打更的似是往後院去了，劉泰保倒笑自己太毛咕！可是這兩隻鍋是他新得來的武器，就像玉嬌龍得到了青冥劍似的，他也絕不肯放下。他用磕膝蓋一頂門，才要出屋，忽見對面的房上有一條黑影逝過，驚得他幾乎坐了個「屁股墩兒」。他一振勇氣，心說：「妙呀！說不定又是玉嬌龍吧？她不知在什麼地方掙斷了繩索，又回家探母來了吧？好！我也請她戴個帽子！」

他手提著兩隻鐵鍋，飛身上了房，走過了兩重脊，又到了後面的一個院裡，就見那條黑影如燕子似地從房上翩然下落。劉泰保高高舉起鍋來要打，可是又想：「不行！離著太遠，絕打不著，白驚動人！」同時他又看出來下面的這條黑影身材很矮，而且毛手毛腳的，一點兒也不大方，絕不像是玉嬌龍。

見這條黑影進了那漆黑無燈光的西屋，劉泰保心中突生一計，就也跳下了房，這次他跳得可很漂亮，腳著地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他壓著腳步，慢慢地也走到那西屋門前，聽裡面並無聲音，他就把兩隻鐵鍋底兒朝下，放在屋門前的地下，算是設了兩個埋伏，然後抽出短刀側耳去聽屋裡的動靜。

卻不料忽然屋門一開，屋裡的人颼地躥了出來。但是這人萬也沒想到地上會有埋伏，他一腳蹬在鍋上，哧的一聲就滑出了很遠，只聽「咕咚」「噹啷」一陣響。劉泰保心說：「這叫做活煮臭腳鴨！」

那人翻身爬起，劉泰保就抄起一隻鍋飛去，沒打著，鍋掉在地下又是一陣亂響。屋中就有人驚叫，前後院的梆聲也緊敲起來。劉泰保飛身上房，那人隨之追上，劉泰保由房上跳至牆上，那人也緊緊追來。劉泰保跑至花園，那人也追來了。劉泰保藏在太湖石後，那人也聳身跳到太湖石上。

劉泰保轉身又跑，越牆而過，下了高坡。那人隨之又出來，喊了一聲：「小子！走什麼？過來對對刀，比一比身手，那才叫好漢子！」劉泰保止住步回身說：「喂！別上前！我手裡可有鏢！小心打你的肚臍眼！」那人說：「老爺怕你打？老爺的肉皮是刀槍不入！」說著往前急逼。

劉泰保往後直退，就問說：「朋友你是誰？說出名姓來我好認識你！」對面那人一拍胸脯：「老爺姓譚名飛，外號叫猴兒手，是李慕白老爺的大徒弟！」

劉泰保說：「哎呀！原來不是外人，大水沖了龍王廟啦！兄弟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德五爺是我的好朋友。李慕白大哥雖說與我沒見過面，可也是知己的朋友。」

猴兒手說：「你這小子救走了羅小虎，你也跟著跑啦，為什麼又到這兒來啦？」劉泰保哈地一笑，說：「我來這兒恐怕與你老哥來到這兒一樣，咱們哥兒倆都為的是玉嬌龍，咱都是一派。」猴兒手說：「我們九華派裡沒有你！」

劉泰保說：「可也總算是一家人。咱們得聯起手來，對付玉嬌龍跟羅小虎，那才對！」猴兒手近前一步說：「玉嬌龍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在家裡？還是真跑啦？」劉泰保笑著說：「原來你還都不知道呢？你為什麼不早跟我打聽打聽？」

猴兒手說：「我找不著你這傢伙！」劉泰保擺手說：「才見面，別就開玩笑！這地方不妥，人家玉宅裡的人恐怕都嚇醒啦！來，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咱哥倆細談談。我還告訴你，你的師父已然來到北京啦，你知道嗎？」猴兒手說：「我不知道！是真來了嗎？他老人家在哪兒住？」

劉泰保聽猴兒手的說話聲音，似乎是有點害怕的樣子，就心說：這小子！不定是怎麼回事啦，他師父來北京，還許是特意為捉他呢！遂就又一笑，說：「我所聽的也不過是傳聞，慕白老兄要真來到北京，他總還得有些顧忌。他來到這兒又有什麼事可辦呢？玉嬌龍一個女流之輩，他老兄也犯不上幫助咱們下手，我想他老兄還是多半沒有來！」

猴兒手說：「你別拉近，他會是你的老兄？他是你的爺爺。」劉泰保笑著說：「那也沒有什麼。咱們先別開玩笑，我先打聽打聽，你來到京城這些日子，先是跟羅小虎住在一家店裡，後來你又走了，一走無蹤，今天忽然又露了面，你到底貪圖的是什麼呀？難道你是想摸玉嬌龍一把嗎？」猴兒手不言語，隨著劉泰保一同往西去走。

劉泰保雖然與他並行，可是不能放心這猴兒，躲出了有三四步，並且時時扭頭防備著。猴兒手卻似是很頹唐的樣子，一邊走一邊說：「我摸玉嬌龍幹嘛？她是我的仇人，我要打她，只是打不著！」又說：「在九華山上學藝二年多，我師傅李慕白他不好好教我，他反倒說我不是個材料，這輩子我也當不了俠義英雄。我就跟他賭了口氣，背著他跑出來了。我鳳陽府的老家因為經過一場官司，已然七零八散，我哥哥譚起死在獄裡了，陶小個子現在還做著囚犯。我到安慶府去找我姊夫，可是我姊夫也不容留我，他的鏢店買賣很好，用的全是一些專管吃飯的鏢頭，我這麼大的本事，他可不要我！」劉泰保聽了，只是笑著。

猴兒手又拍著胸脯說：「我是李慕白的徒弟，不能在江湖偷盜。我爸爸是鳳陽府分水犀牛譚二員外，雖然死了，可是大江南北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我也不能當街賣藝，給我爸爸丟人！」

劉泰保對他的家世本來不太明白，只聽他說，就問道：「那你怎麼辦？你吃什麼呀？」猴兒手說：「我本來有半箱銀子哪！都叫我師父給散光啦！我離開安慶的時候，我姊姊給了一點兒錢，我就買了個藥匣子，買了道袍。」

劉泰保說：「您就賣野藥兒？」猴兒手說：「不是野藥，是當年陶小個子傳給我的方子：一個是補鐵平金散，專治拉稀，小腸串氣，精關不固，百病皆治，一個是生龍活虎膏，是刀創藥。還代賣耗子藥兒，耗子吃了當時就死。若是把耗子藥加在生龍活虎膏上，那……」

劉泰保說：「您給羅小虎貼的大概就是這種雙科的膏藥吧？才把他那鏢傷弄得越來越腫，越來越化膿，是不是？」

猴兒手說：「我是行俠仗義，拿這膏藥在湖北、河南、直隸省，救過不少受傷的強盜跟土痞。」劉泰保說：「好個行俠仗義的妙法子！我要是受了傷，可絕不敢找您！」

猴兒手又說：「我來到北京是想像我師父似的，在此做些驚人之事。」劉泰保說：「胡貼膏藥也就夠驚人的啦！」猴兒手又說：「來到北京，我就遇見了羅小虎，我就看出他跟他帶著的那倆小子，都不是東西。我看見他有口好刀，我就想他不配使，應當歸我使，我就費了許多力，將刀取在手中！」說著拍了拍腰。

劉泰保說：「那麼這些日子您可又跑到哪兒去啦？玉嬌龍的事情鬧翻了京城，您怎麼也不出頭行俠一下子呀？仗義一下子呀？」猴兒手擺手說：「不跟她鬥，不跟娘兒們鬥，你看德家的少奶奶，我就絕不見她！」

劉泰保冷笑說：「你得敢見她呀！我雖不知詳情，可也聽說個大概，當年要不是你，楊小姑娘的爺爺能會被人殺死？」

猴兒手似是很慚愧的樣子，說：「可是我也救了她，前些日羅小虎到他家裡要調戲她，幸虧我暗中相助……」劉泰保說：「你別胡說！人家兩方都不計較那天的事啦！羅小虎當稱楊小虎，他是楊豹的哥哥，楊麗芳是人家的親妹妹！」

猴兒手詫異地問說：「是真的嗎？楊豹可是我的仇人。當年他若不殺我爸爸，我們兄弟還不能殺死他爺爺呢！」劉泰保說：「你們那筆債，早就糊糊塗塗地勾銷了，你既做了李慕白的徒弟，咱們就算是一家人，我勸你就別跟我們這幫人作對！」

猴兒手說：「我不跟你們作對，我上次圖的就是羅小虎的那口寶刀。可是，楊豹姓楊，他是他的哥哥，怎麼他又姓羅呢？我不明白！」

劉泰保說：「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過這真不是瞎話，是真的。現在我就問你，你到玉宅裡去，是打算幹嘛？」

猴兒手卻笑了笑，說：「那是為一件別的事。我認識一個娘兒們，我離開了西珠市口那個店，我就住在她家。那娘兒們長得不錯，像個小鳥兒似的，叫人見了她一點兒也不害怕。我跟她過得很好，所以我不願意我師父來，我也不願意再管人家的閒事。可是我的錢又不夠花的，我想玉宅的錢多一半都是他們小姐當賊掙來的，偷他一點兒不算什麼。」

劉泰保說：「好！你倒真會想主意！」猴兒手又說：「我就去偷了他一下子！後來我又想著不對，錢也許是玉大人掙來的，要真是他做官掙來的，那我可還得是賊。所以我就要想法子還他。今天我在西城街上遇見羅小虎，他還同著一個人，他們到錢舖裡去兌了一大封銀子。我想羅小虎是個賊，由他手中取來，不算是我做壞事……」

劉泰保擺手說：「你別說啦！我明白啦，剛才是你搶了銀子又到玉宅去還賬，表示你是俠義，不是賊。到底你是俠義還是賊，我不便批評你，反正你是猴兒手，真正的俠客不能有這外號，你看我一朵蓮花！」

猴兒手說：「你也別吹，我知道你也鬥不過玉嬌龍！」劉泰保卻微笑著說：「可是一回鬥不過她，兩回再鬥，早晚我要叫她在我的手下服輸。」

說時又來到德勝門白眼老六的那個酒舖前，這裡門板雖已上了，可是由板縫還漏出燈光，劉泰保就拉了猴兒手一下，說：「這地方有玩藝兒，你進去看看好不好？」猴兒手發著怔說：「有什麼玩藝兒？」

劉泰保笑著說：「進去一瞧就知道了。」遂把門敲了幾下，又叫了一聲：「老六！」裡面有人答應，就把門開開了。

此時屋裡和櫃房全都擠滿了人，牌九、搖攤、黑紅寶，共三份，人足有二三十，都是短打扮，以流氓地痞佔多數。只有幾個穿綢褲褂，搖摺扇的，卻是買賣人或大宅門裡管事的，都拿著整串的錢，整個的元寶來這兒賭，這個賭局也吃的就是這種人。

劉泰保一進來，許多人都叫著「劉二爺」，劉泰保就面帶微笑，向幾個人努了努嘴，那幾個流氓的眼睛就全都瞪在了猴兒手的身上。只見猴兒手頭梳著一條小辮，身上可穿著短道袍，樣子很怪，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繩上插著一口短刀，發亮的刀把兒上還有個銅環子。劉泰保的嘴向下一撇，幾個流氓就會意了，猴兒手可全不覺得。

猴兒手的身材又不高，趴著人的肩膀往裡看玩藝兒，也看不見，他就一句話也不說，拿肩膀往人身上怔頂，就被他頂開了兩個人。有個人就翻了臉，開口罵道：「什麼東西？鳥孫子，你他媽的怔頂什麼？」劉泰保在旁說：「得！別生氣！這是我的朋友，譚老兄弟，自家人！」又使了個眼色，那人當時就不言語了。

猴兒手這時高興極了，就伸手向懷中去掏，原來他還帶著十來兩銀子。他把銀子分作兩份，先壓上一份，寶盒子一開，立刻就輸了。他又把餘下的一份分成兩半，先下半份，可是也被吃了去。他急得直抓腦袋，把那半份又壓上，壓的是紅，不料寶盒一開又是黑。他的兩手精光，急得翻了翻眼睛，回身說：「劉泰保呢？」立時有人向他胸上一拳，說：「小子！你瞎啦？憑什麼踩我的腳？」

猴兒手說：「沒瞧見！」便回頭急急叫著：「劉泰保！借我幾兩銀子，我把錢撈回來就還你！」喊了兩聲，不知劉泰保哪兒去了。旁邊有人就說：「窮吵什麼？沒有錢就快點兒滾蛋！」

眼看著開寶的又直往外賠錢賠銀子，有許多壓中的人，都搖頭晃腦地很是得意，猴兒手便急了，他把拳頭咚的一聲向案子上一砸，說：「我這隻拳頭當五十兩！」開寶的人把眼睛一翻，說：「行！可是你輸了應當怎樣？」

猴兒手說：「輸了這隻手，我再賭那隻手！」開寶的人說：「兩隻手都輸了怎麼樣？」猴兒手生氣地說：「我再拿腳下注！」開寶的人卻把眼一瞪。說：「他媽的你身上還有什麼東西？倒不如咱們賭腦袋，你輸了把腦袋割下來給我，你要贏了我也割給你頭！」

猴兒手說：「幹！」把脖子一伸，說：「我壓紅的！」開寶的人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當眾把寶盒一開，原來卻是個黑。猴兒手真著急了，他把眼睛瞪起，向腰上一摸，不料那口帶環子的寶刀已不見了。

他大吃一驚，叫道：「啊呀！我的刀哪兒去啦？哪個小子大膽，敢偷我猴兒手的寶刀，快拿出來！」旁邊的人有的斜愣著眼睛撇嘴嘲笑，有的裝作沒事人兒似的，沒有一個人言語。

猴兒手氣極了，就要打那開寶的人，突然有人說：「小猴崽子你別逞強！刀在二太爺的手裡啦！二太爺是心疼你，怕你真拿這口刀抹了脖子！」猴兒手一看，只見是一朵蓮花劉泰保推開了半扇門，站在門檻上，他一手摸著小鬍子微笑，一手搖晃著寶刀上的環子，嘩啦嘩啦地響。

猴兒手分開眾人撲向前去，劉泰保轉身向外就跑，猴兒手大嚷說：「小子你別跑！我還拿你當好人，不想你是個騙子！」一個躍步闖出門去，就見劉泰保向北跑去了。猴兒手急追，劉泰保穿越著小巷又往東，一邊跑一邊搖晃著刀環，故意逗他。

猴兒手追得很快，可是劉泰保跑得更快，所幸此時已夜深無人。小巷長街就由著他們追、跑。猴兒手跑得氣喘吁吁地，他就大罵道：「小子，反正你跑不上天去！譚爺爺追上你，非點你的死穴不可！」劉泰保笑著說：「二太爺平生是不怕點穴，你不追老子你就是孫子。」譚飛聽了這話更是努力緊追。

眼看到了一塊曠敞的地方，此地人家稀少，多半是些小門小戶，劉泰保就跑進了一家院牆，猴兒手也隨之跳了進去。這人家是分內外院，外院又是對面的房子，房內全沒有燈光，劉泰保就到北房前拿手去捶窗戶。猴兒手趕上去掄拳要打。卻不料房門忽開，出來一人掄著雙刀向他就砍。

猴兒手疾忙躲開，不料使雙刀的人又是一腳，腳像個鉤子，把猴兒手踹得哎喲一聲。他剛罵了聲：「賊……」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又飛來一支鋼鏢。猴兒手疾忙將身向地上一趴，鏢就從他身上飛了過去，屋中又出來了一人。這使雙刀的人就將鞋尖向猴兒手的身上一點。猴兒手就覺得全身又麻又疼，他知道是遭了點穴。

這時劉泰保早已跑到房上蹲著去了，就聽他說：「俞大姊別傷他。他是猴兒手，我特意把他誆來，為的是請您教訓教訓他！」他隨手將火摺子抖起，跳下房來，迷嘻地笑著，並向猴兒手說：「你睜眼看看吧！這位是誰？」

猴兒手把眼睛都瞪圓了，他一看，那拿雙刀的是全身青衣，蛾眉秀目的俞秀蓮，另一個提槍拿鏢的也是個女子，青衣紅褲，身材嬌小，猴兒手就哀求著說：「俞師姑！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俞秀蓮卻不正眼看他，就把解救點穴的方法告訴了劉泰保。劉泰保把火摺扔在地上，叫它自行燃燒，他就遵法搖動著猴兒手的身子，搖動得差不多了，他就疾忙往旁一跳。猴兒手坐起身來，又悄聲向他狠狠地罵了幾句，劉泰保卻直笑著作揖。

此時俞秀蓮跟蔡湘妹已進到屋裡把燈點上，把猴兒手叫到窗外，俞秀蓮就在窗裡，向他詢問他近年來所做的事。俞秀蓮問得很嚴厲，猴兒手站在窗外，低頭站立，懦懦地、糊裡糊塗地回答。

劉泰保就在旁邊笑，並揪揪他的胳膊，在他耳邊悄聲說：「這口刀是人家羅小虎的，我替你還了他好了。今天是我跟你第一回開玩笑，好顯著咱們親熱，你可別生氣！」猴兒手伸腿去踹他，他卻又跳出遠遠的。

俞秀蓮又告訴猴兒手李慕白已經來到此地，囑咐他不准胡作非為，並命猴兒手即刻到西城，阜城門內一家油鹽店裡，找在那裡匿居的爬山蛇史健，以後一切事都須聽史健的吩咐。猴兒手唯唯地答應著，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然後轉身跳過了牆，垂頭喪氣地走去。

劉泰保還站在牆上向他拍巴掌，猴兒手就由地下揀起一塊磚頭向他飛去。劉泰保急忙將身向牆裡跳，不料脖子上已「吧」的挨了一磚，非常地疼。就聽蔡湘妹在屋裡說：「你幹什麼啦？俞大姊叫你進來，有要事分派你啦！」他便摸著脖子進了屋。

當夜，劉泰保仍然回到積水潭，花牛兒李成跟羅小虎都已在炕上睡熟，一夜什麼事兒也沒有。次日羅小虎仍然不出門，照常耐心地坐在炕上削竹子，發著怔，凝著眼神兒，彷彿連話都不愛說，外面的事兒他更是不聞不問。

天氣很熱，蟬在門外柳樹上高唱，聲音都傳到屋內。京城中表面是依然平靜，魯宅的新媳婦玉小姐病了這許多日，至今還沒有見親友，這件事彷彿也陳舊了，沒有人再上茶館酒肆去談說了。

可是現在有許多人暗中卻很活躍，第一是德嘯峰與京城聞名的俠公子銀槍將軍邱廣超，二人除了託人在各衙門探聽玉嬌龍的下落之外，並都親身去見新回京的玉知府寶恩，他們不能明說聞說三小姐被官人捉去了，只能問：「姑奶奶近日的病勢如何？」

寶恩便像是很發愁的樣子，說：「還是不見好嘛！在房裡還是不見人，一聽見人的足聲，她就驚喊，終日昏昏沉沉的，只有一個僕婦，兩個丫鬟伺候她。內人昨天還去看了她一次，可是她大睜著眼睛，竟不認識嫂嫂了。因此家母也因憂得病，家嚴更是十分灰心！」

顯然有一種隱情，他家裡的人似是諱莫如深。邱少奶奶以至近的姊姊資格到魯宅去看過，可也被玉家的兩位奶奶給攔住了，說：「別去看她啦，她不像早先那樣子啦！我去看她，都挨了她一頓罵，您若去，得罪了您，我們可真擔不起！」

旁邊玉大奶奶膝下的那個女孩蕙子，一聽人談說到她的龍姑姑，她的臉色就立刻顯露出驚疑來，彷彿是在心說：「不是那麼回事呀？……」總之，玉、魯兩宅無論上下，對此事全都保守得極為祕密，事情是可疑得很，然而無人能把它揭穿。

同時，又出了一件事，是有人在提督衙門控告了大盜虎某，原呈是：

「具狀人賀紹紳，河南人，在刑部衙門當差。前聞西城某巷中有娼婦大蘿蔔、小蝦米，其家中去一遊客，自稱姓虎，身攜銀兩無數，舉動兇悍，動輒毆人。有人知彼即係在玉宅喜事時，箭射彩轎，刀傷官人之人。想係江湖大盜潛居京師，若不嚴加捕拿，難免再出巨案……謹此告密。」

並附有這賀紹紳的家世履歷。

提督衙門的人抄下來一份給了德嘯峰。原意是聽人傳說，德嘯峰對那撞喜轎的莽漢的來歷有些知曉，劉泰保救走了那人，德嘯峰有主使的嫌疑，所以想索性把這狀子給德嘯峰看看，送個人情，給德嘯峰容個時間，好叫那虎某快跑。不料德嘯峰一看那賀紹紳的家世履歷，卻是：

「父諱頌，曾任河南汝南及江西吉安知府……現告老居京。紳在刑部當差，所言是實，絕無謊報……」

官人走後，德嘯峰就拍著桌子說：「這真是冤家狹路，這賀家正是多年前害死我兒媳婦父母，三年來遍訪無著的仇人！」

因兒媳婦楊麗芳現在正鬧著要往河南去報仇，假若她知道仇人就在京師，她又會武藝，立刻就能闖出來大禍，所以德嘯峰把這事並不宣露。他只把新從延慶回來的楊健堂請來，悄悄告知他此事，叫他去設法探出這賀家的情況、平日的行為，以及那告老的賀知府在汝南任上時，是否害過一姓楊的夫婦，並囑他不要向外人說知。

楊健堂為自己義女的家門奇冤，自然十分義憤，便慨然應允了。這件事倒不難辦，知曉了賀家的住處，楊健堂費了一天的工夫，就已探出來大概。德嘯峰記在心裡，祕不發表，現在只是專搜尋玉嬌龍的下落。

先幾日來京的爬山蛇胖子史健，他是在山西與李慕白會面後，一同北來。走到保定迤南遇見了玉嬌龍，李慕白去追玉嬌龍往南去了，他就一個人來到北京，祕密見了德嘯峰一次，現住在同鄉開的一個小舖裡。他對這回事最熱心，曾帶著猴兒手趁夜到魯宅去了兩次，可是竟沒有尋著那不見人的新娘住的屋子。

劉泰保手底下的耳目眾多，除了每天有人向他報告消息之外，他並且天天晚上要到玉宅門前去蹓躂，探出來的卻只有玉宅的奶奶少爺們，天天坐車往魯宅去看那位病姑奶奶，但誰信魯宅的新房裡真有人？誰信他們為雙方遮羞耍的這套假玩藝？玉嬌龍到底是在哪裡？玉嬌龍到底是死是生？

連俞秀蓮也每夜潛入玉魯兩家的宅中去探查，各衙門的監獄中，她也都設法進內查過了。蔡湘妹又託街坊的李二嫂，向那個在魯宅做廚役的娘家哥哥去打聽，結果全像海底尋針似的茫茫渺渺，一點兒也探不出玉嬌龍的蹤影。

李慕白此次是與俞秀蓮、孫正禮一同來京的，現住在鐵貝勒府內，如上賓一般地受到優待。他過去的官司經鐵小貝勒打點，已無人肯再追究了，現在他可以隨便地在街上閒遊了。每天他只是訪訪德嘯峰、劉起雲、孫正禮，京華景象，一如從前，但已沒有多少人認識他了。

六載前曾逗留過的西河沿旅舍，打磨廠比武的地方，韓家潭的銷魂之鄉，都能引起他的許多回憶。他也到南半截胡同去拜見了表叔，表叔祁家是越來越窮，以為他早先的案子還沒銷，也不大敢接待他。出了南半截胡同不遠，就是他舊日臥病，與孟思昭結成生死之交的法明寺，再往南，即是纖娘的埋香之所，李慕白並沒去看，心頭滋出的悲思，也旋即消逝。

他鞭絲帽影，駿馬英姿，走遍了長街，登遍了酒樓茶肆，但聽不見關於玉嬌龍的風聲，也看不見形跡可疑的人。李慕白倒不是一定要尋獲玉嬌龍，他認為玉嬌龍若果真被官人捉去，那倒是為江湖除去了一個強霸，他只是立誓要尋回青冥劍。他覺得那口劍若在玉嬌龍手中，還不至於濫殺無辜，但是要到了什麼紅臉魏三的手裡，那可就更貽害無窮了！

同時他還希望，能於玉嬌龍的口中問出啞俠及《九華拳劍全書》的下落。但作難的是他不願像史胖子、猴兒手那樣，深夜往人家宅第去尋人家的閨房，所以他並沒到魯家去過，只會過史胖子、猴兒手，在德家見過劉泰保，劉泰保又引他去看了看羅小虎。

現在羅小虎已將他的那些枝弩箭做好了，劉泰保並將寶刀還了他，天黑以後，若有人跟著他，也准許他出門。羅小虎是這件事裡的主要人物，他的心比誰都急，但他又不得不隨在這許多人的腳後頭，尋他的茫無下落的情人。

這古城中，現在是龍藏虎臥，鷺走猿飛，每夜更深，群俠齊施身手，刀光劍光閃閃，但是一連五日，竟毫無線索。到了第六天，忽然發生巨案，說是西直門關廂的第一家小店裡，昨夜突去暴客，殺死了兩個在那裡投宿了七八天的旅客，是一男一女。有人認識，是在鏢店做夥計的紅臉魏三跟他的老婆，死得極慘！還有人看見昨夜行兇的暴客是從房上來的，是個細腰的少年。

這件事一出，使得邱廣超、德嘯峰、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等人無不驚詫。連史胖子與猴兒手都有些害怕了，都說：「先歇兩天吧！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玉嬌龍不定是藏在哪兒啦！咱們在這兒找她，她還許正在暗處笑咱們呢？」羅小虎卻拍著巴掌大樂。李俞二人既驚且憤，要再鬥鬥玉嬌龍。但過了兩天，玉嬌龍還無蹤跡。

忽然一天又出了一件驚人之事，就是玉魯兩宅同時傳出來消息，說是：「魯少奶奶玉小姐的病已好啦，由今天起就出來拜客！」這個消息可把這些日的謠言完全掃淨。德大奶奶就信以為真，她又驚又喜，可巧俞秀蓮正在她家，她就拍手笑著說：「叫我跟著你們當了這些日瘋子！天天疑神疑鬼地瞎說人家，原來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人家玉嬌龍明明是一娶過去就病了，就沒出過新房。這都是劉泰保那小子造的謠，現在看劉泰保的臉還往哪裡擱？好在那小子本來就沒臉。」

俞秀蓮卻生著氣說：「這跟劉泰保有什麼相干？她這些日若在魯家害病，那到鉅鹿縣去吃了我的一頓面，搶了我一匹馬逃走的不是她嗎？李大哥、孫師哥跟我，我們三個人把她追跑了的，難道那也是我們瞎說？」

德大奶奶就說：「你們看見的，那一定是她的魂靈。書上常記著這樣的事兒，說是一個人在這兒得了病，臥床不起了，可是她的魂靈已然出千里之外。在那地方她也照常吃飯，照常能見人說話，跟真人沒有什麼分別，絕看不出來。後來，她回來了，跟病床躺著的那個她，一見了面兒，兩人又合而為一，變成一個好好的人！」俞秀蓮說：「我不信！魂靈還有那些事兒？」楊麗芳也在旁納悶。

此時德嘯峰走到屋裡，聽她們正在談說此事，就擺手說：「兩三日內，玉嬌龍就可能回娘家。到了那天，我們這裡去一個人看看她，由她的容態上必可看出點兒來。據我想，其中必有絕大的隱情，她那樣的人，怎能甘心嫁魯君佩？這不定是怎麼回事兒了！」

德大奶奶哼哼地冷笑了一聲，也不信她丈夫的話，她就說：「誰的話也都不足為憑，還是看看她本人！我敢說，以我跟她的交情，她見了我的面兒絕不能不說真話。只可惜咱們跟魯宅無來往，非得等她回了娘家，我才能去見她！」

俞秀蓮說：「邱家跟魯家有來往沒有？」德大奶奶說：「魯君佩的四嬸子是邱廣超的表姐，她們倒還走得很近。」

俞秀蓮突然站起身來說：「不如我就去找邱少奶奶，叫她帶著我到魯家去看看，哪怕叫我做隨身的丫鬟我也願意。只要能見著玉嬌龍，我就有辦法！」德大奶奶說：「得啦吧！你給我惹什麼禍都不要緊，可別給邱家招事兒！」

俞秀蓮說：「我不招事兒，我跟隨她去，一定規規矩矩地，我哪能又跟玉嬌龍翻臉呢？」

旁邊楊麗芳微笑著，也替俞秀蓮興奮，德嘯峰就點頭說：「俞姑娘若去一趟也很好，快些把此事弄個水落石出。只要見玉嬌龍確實在魯家，她是安心做那裡的少奶奶了，我們就放心，連詳情都不必問。辦完了這件事。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

俞秀蓮瞧了楊麗芳一眼，就說：「對啦！我也願意趕快把這件事弄清，我好帶著我侄女往河南去報仇！」楊麗芳黯然轉過臉去，德嘯峰又點頭說：「就是！」

俞秀蓮正要往屋外走，忽聽壽兒在窗外嚷著回事，說：「劉二爺來見老爺。」俞秀蓮問說：「劉二爺是誰？」德嘯峰說：「是劉泰保。」德大奶奶說：「他幹什麼又來？不見他好了！」

德嘯峰說：「他來一定也是為這件事，他必有所聞，怎能不見他？」說著往屋外就走，並叫壽兒出去雇車送俞姑娘去往邱宅。

他走到外院，就見劉泰保正在書房前臺階上站著，見了德嘯峰，他就請安。德嘯峰一看，他那留了還不到一個月的小鬍子不知為什麼又剃了，嘴上光光的。進了屋，德嘯峰就笑著問說：「怎麼又不留鬚了？」

劉泰保說：「我娶媳婦還不到一年，兒子也還沒出世，我留哪門子的鬍子？以前我是沒法子，有人造謠言，說是我拐跑了玉嬌龍，弄得我不得不晝伏夜出，就留點兒鬍子以便遮人眼目，現在玉嬌龍已然光明正大地當起府丞夫人來了，我還有什麼嫌疑？官人還能借著什麼碴兒抓我？這點兒鬍子沒用了，我自然不要它啦！」

德嘯峰就悄聲問說：「怎麼樣？你在外面聽見了什麼沒有？」

劉泰保說：「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今天一清早玉嬌龍回的娘家，在玉宅吃完午飯，又回婆家了。車後跟隨的官人很多，下車的時候，四周圍都不許站閒人，所以禿頭鷹他們都沒瞧見，可是這個玉嬌龍不能是假的。據我想，多半是那天紅臉魏三把她綑去沒有綑住，她掙斷了繩索，反殺死了魏三跟魏三的老婆！」

德嘯峰說：「這樣一說，你那天遇見那有腰牌的官人，一定是賊人假冒的了？」劉泰保說：「多半是！」德嘯峰說：「可是玉嬌龍既然願嫁魯君佩，她當初就不必跑。既然跑了，魏三也白費力捉了一回，枉賠上性命，她武藝之高、本領之大可知，她何必又自己投回魯家？」

劉泰保點頭說：「五哥所說的極對，我也覺出這是個大悶葫蘆，所以我還不甘心，還得設法打破這個葫蘆，露一露臉。今天我來，就是有一件難辦的事，您得給想法子！」

德嘯峰問：「什麼事？」劉泰保說：「就是我們這位虎爺，他聽說了這件事，簡直是要瘋了，他說今天晚上就要去殺魯府丞。我真後悔把寶刀又給了他，他又有自己做的幾十枝箭，簡直我們都攔不住他老人家！」

德嘯峰說：「你趕快到全興鏢店去找孫正禮，到阜城門內去找史胖子……」劉泰保說：「史胖子不行，那傢伙比我還壞，他現在跟羅小虎交上啦！晚間兩人一同上酒館，一同到魯宅去探風，猴兒手也跟著他們，他們說話都背著我！」德嘯峰說：「有孫正禮去就行。」

劉泰保搖頭說：「那位大爺急性子，您派他去打誰倒行，叫他在屋裡日夜看著人，他哪有耐性兒？」

德嘯峰想了一想，就說：「不過，他一個大活人，要不叫他動彈也辦不到，只是要叫他明白利害，這件事得慢慢地辦理，不叫他莽撞就是了！此事本與我無關，我之所以要管，第一是因為玉宅對我有過好處，我不能不維護玉嬌龍，其次還是為羅小虎。因為羅小虎的胞妹是我的兒媳，他胞弟楊豹那樣的好漢子又死了，他父母的奇冤至今未報。

「高朗秋、楊公久、俞秀蓮都是俠義英雄，對他楊家所做的事都是可泣可歌，他既是我家的親戚，所以我義不容辭，無論他是個怎樣的人，我也得維護他，勸導他，不能叫他在我眼前惹下殺身大禍。為的是將來把事情辦明，冤仇報了，叫他認祖歸宗，也算是楊家的一條根！」

劉泰保說：「五爺當仁不讓，我真欽佩，就是虎爺他認上死扣兒了！他要娶玉嬌龍，可是玉嬌龍大概早就把他忘啦！」德嘯峰也皺著眉感覺難辦。

劉泰保只好去找孫正禮，一出門恰巧遇見俞秀蓮正上車，俞秀蓮就囑咐他說：「告訴他們，現在都沉住點兒氣！我現在就去看她，等我晚間回來再商議辦法。」劉泰保連聲答應，就讓俞秀蓮的車走過去了。

車來到大街上，俞秀蓮就叫趕車的放下車簾，她在車中卻趴著青紗車窗向外去看。車行走了許多時，由東城到了西城北溝沿，就在邱侯爺的府門前停住，俞秀蓮下了車，把車打發走了。門裡有個僕婦直著眼睛望著她，俞秀蓮就邁步進了門檻，微笑著問說：「你們少奶奶在家嗎？」

僕婦問說：「您貴姓呀？」俞秀蓮說：「我姓俞。」僕婦說：「我給您回一聲去！」她進了屏門，順著廊子往裡院去跑。俞秀蓮就慢慢地往裡去走。

這時忽見北房的簾子一啟，出來了一位三十來歲的錦衣公子，正是邱廣超。他很恭謹地叫道：「俞姑娘來了？」俞秀蓮止住了腳步，邱廣超就笑著說：「慕白也在這裡。」俞秀蓮笑了笑，下了臺階往那邊去走，只見李慕白身穿藍色綢衫，手持摺扇，也自屋中出來。

俞秀蓮進了這小客廳，一看，並沒有僕人在此伺候，她遂就向邱廣超說：「今天我來，就是求邱嫂嫂領著我去看看玉嬌龍！」邱廣超說：「我們也正在提說此事，也因她是個女子，只有俞姑娘見了她，才什麼話都好說。慕白的意思是不願再逼她，只叫她把青冥劍交出來就是了。」

俞秀蓮說：「還不定是怎麼回事呢？德五嫂子不信在鉅鹿跟我鬧翻了臉的是她，我又有點不信現在重病才好的真是玉嬌龍，我非得去看看不可。」

邱廣超說：「本來內人是要明天去看看她，因為今天玉嬌龍必回娘家去。」俞秀蓮說：「我聽到劉泰保說，她已然從娘家回去了。」邱廣超說：「那今天叫她去也好，只是姑娘要隨了去，未免要使魯家的人生疑！」

俞秀蓮說：「我可以扮作你們家裡的丫鬟。」邱廣超笑了笑，說：「我家只有四個使女，他們都認識。」李慕白在旁說：「據我想，魯家現在必有比玉嬌龍更狠毒的人，所以玉嬌龍才不能不低首就範，姑娘去了，千萬也要小心！」俞秀蓮聽了便一怔。

此時進去回事的那個僕婦出來說：「我們少奶奶請俞姑娘！」俞秀蓮點點頭，又向邱廣超、李慕白二人說：「我到裡院去啦。只要邱嫂子今天肯出門，無論用什麼手段我也要見著玉嬌龍，只要見著她，我就有法子向她探出來底細。」

李慕白又說：「楊健堂聽羅小虎說過，玉嬌龍的才藝確實是自啞俠的書中所得。南鶴老伯數十載浪跡江湖，就為的是尋找那兩卷書和啞俠的下落，倘若姑娘能將這兩件事的下落究出，再把寶劍索回，我就不必親自向她去追索了，因她現今已是一位命婦，我更不願與她見面動武。」俞秀蓮點頭說：「好！這些事我必忘不了。」說著她就隨那僕婦往裡院去了。

這裡李慕白與邱廣超又接著閒談，談到武藝，李慕白就說：「玉嬌龍的武藝確實罕見，只是行為卑劣，毫無慷慨的氣度。」接著又談道：「現在鐵貝勒擬留我常住北京，也是因為他現在職位愈尊，人愈貴重，玉嬌龍兩次到他府中盜劍之事，使他有些膽寒，所以想使我保護他。雖然他對我必然優待，但多年來我浪跡江湖，閒散慣了，若叫我在京長住。不能再往別處去，如何成？所以我想給他介紹兩個人代替我。」

談了些時，就有僕婦進來說：「少奶奶要走啦！」邱廣超與李慕白齊都站起身來，隔著玻璃窗向外去看，就見由裡院走出來高梳兩板頭，身穿豆青色春羅旗袍，手拿著小扇子的邱少奶奶。隨侍著的有三個僕婦，其中一個僕婦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褲襖，腦後梳著個「蘇州頭」，年紀很輕，裊嬝娜娜地，原來正是俞秀蓮。

邱廣超不禁大笑，李慕白也點了點頭，邱廣超就回身笑著說：「慕白兄，你太有些近於迂腐了！為什麼你不與她結為夫婦，天下的婚姻哪還有比你們再合適的？我是俗人之見，我主張你不如應了鐵貝勒之聘，就在京長住下，我們再把舊事重提，使你與俞秀蓮成為一對，永彌人間缺憾，也省得你們再在江湖飄泊。你看，神出鬼沒的玉嬌龍現在都甘心俯首做人妻，未必不是她厭倦江湖了，做人還是夫婦與家庭的事要緊！」

李慕白卻搖搖頭，只說：「你不明白。」

此時，門外的兩輛騾車已然走了，魯宅本來離此不遠，不多的時間便已來到。這門前本已停著幾座車轎，可見宅裡已來了客人。俞秀蓮先下了車攙扶邱少奶奶，另一個僕婦趕緊走過來，對她很客氣地，俞秀蓮卻瞪了她一眼，這僕婦就不敢過來幫忙了。邱少奶奶倒是一點兒不客氣，大模大樣地叫俞秀蓮攙扶著下了車。

門前有一個胖子，穿著油裙，地下放著個籃子，籃子裡有幾隻燒雞，這胖子高舉著籤筒子，許多宅裡的僕人都圍著他抽籤賭彩，打算贏他的燒雞。上馬石的旁邊還有個賣茉莉花的小子，有幾個丫鬟都圍著他買花，往頭上去戴。

賣花的小子猴頭猴腦的，扭頭一看見俞秀蓮，他就把嘴一咧，高聲吆喝著：「茉莉花啦！香死人的茉莉花啦！」有個官人模樣的人就走了過來，瞪著眼說：「在這門口做買賣，可不准胡吆喝！不然你就滾吧！」這時有兩個手裡拿著茉莉花的丫鬟就走了過來，笑著請安說：「邱大少奶奶！」她們並注意地瞧了瞧那個攙著少奶奶的年輕俊俏的老媽兒。

俞秀蓮卻不多看人，便把邱少奶奶攙上了臺階。進了大門，就見由裡面出來了四名官差，腰間全都掛著刀，見有女眷來了，他們就一齊躲往牆根，垂手恭立。俞秀蓮曉得這必是順天府的官人，心想：「魯君佩不過是個府丞，他的宅中就預備下這許多的人，防範誰呢？」一個丫鬟在前面跑著去傳報，兩個丫鬟在邱少奶奶的前面走。

邱少奶奶就說：「我聽說你們新奶奶的病好了，我才特意來看看。在這兒論，我們是嬸子跟侄媳婦，在她娘家論我們卻是姊妹，所以我得趕緊來瞧她。」一個大丫鬟說：「我們少奶奶的病可也真怪，說病了就人事不省，說好了就立刻好了。這還是仗著太極觀的老方丈，畫了兩道符，縫在鞋底裡，把魂給壓住了，這才好的！」又一個丫鬟也說：「那老道士畫的符可真靈，不怪人稱他是老神仙。」

走進了垂花門，就聽見客廳裡有許多男人在談話，俞秀蓮就曉得今天必是有許多男客也來給魯君佩賀喜，她倒是很想看看那魯府丞到底醜陋成什麼樣子。

又走進了兩層院落，就有本宅拿事的女管家畢媽媽，帶領著兩個僕婦出來，一齊請安，說：「大少奶奶，我們太太現在堂屋會客，來的是展公爺府的奶奶、蕭御史夫人，您沒見過吧？」

邱少奶奶搖頭說：「我都不認識。叫你們太太先會客好啦！不用驚動她，我是專看你們少奶奶來啦。」畢媽媽說：「可不是！剛才就來了七八起客，都是來瞧我們少奶奶的。可是少奶奶剛病好，今天早晨又回了一趟娘家，太累啦！現在大概在房裡睡下啦！」

邱少奶奶說：「她睡下也不要緊，我們倆是誰跟誰？她病了這些日子，我都沒見著她，現在還不快點兒讓我瞧瞧她？」遂又問：「她住在哪屋裡？」畢媽媽有些遲疑，可是邱少奶奶既這樣地不客氣，她也不敢攔阻。只好說：「我們少奶奶的病，也就算是好了七八成兒，可還沒有大好，所以展大奶奶、趙太太也還都沒有見著呢！」

邱少奶奶臉上顯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不管人家，得讓我先見見。」畢媽媽只得向旁邊的丫鬟使眼色，一個丫鬟就跑了去稟報魯太太，畢媽媽就無可奈何地請邱少奶奶進到了北屋。

北屋五間，最裡間就是昔日的洞房，如今是玉嬌龍的寢室。外屋陳設得頗為華麗莊嚴。牆上還貼著雙喜字，掛著喜屏，朱色豔然，令人憶起不久之前他們的新婚。堂屋還擺著神龕，供著「伏魔大帝」、「觀音老母」，佛燈下還壓著種種靈符，道士送來的鐵如意也在桌上擺著，又有一種神祕的氣氛。

隨邱少奶奶進屋來的三個女僕，其中一個就是俞秀蓮。邱少奶奶向來是吃水煙的，銀水煙袋永遠是叫一個張媽拿著，現在卻被俞秀蓮給搶了過去，為的是她好跟隨邱少奶奶進裡屋。

畢媽媽先走進去了。待了會兒，有丫鬟從裡邊打起簾子，就見玉嬌龍頭戴著兩板頭。插著滿頭的綾花和絨鳳，銀紅色綢旗袍，綠紗的坎肩，鈕扣上掛著二龍戲珠的玉墜，下穿鑲珠的厚底鞋，正斜坐在床上。果然是玉嬌龍，半點兒也不假。她瓜子臉兒上擦著很紅的胭脂，眉也似經過一番描畫，豔麗絕倫，姿色如昔，可是真好像是生過病，有些瘦了，兩眼也含著深深的憂鬱。

一看見邱少奶奶，玉嬌龍就讓丫鬟攙扶起來請安，忍不住兩眼進出來淚珠。邱少奶奶是又驚訝又難過，趕緊說：「你坐著吧！才病好，不可以累著！」她拉著玉嬌龍的雙手，見玉嬌龍的手上戴著金、翠、鑲珠的許多顆戒指，手還是那麼細而長，塗著不少的脂粉，可是竟覺得有些粗糙了，便想：是因為她拿了些日子的寶劍吧？

因此邱少奶奶對她又不禁懷著些凜戒。可是玉嬌龍竟像是受了多日的委屈，如今才見到了能訴衷曲的親人似的，抽搐哭泣得極為可憐。丫鬟遞給她手絹，她便接過來擦了擦眼睛，睜開眼一看，見簾子外站著個一身月白的年輕老媽兒，她立時把兩眼瞪圓了。

俞秀蓮掀簾徑入，向玉嬌龍屈腿請安，笑著叫了聲：「魯少奶奶！」玉嬌龍沉著臉，微微點了點頭，就扭過面去。俞秀蓮便給邱少奶奶裝水煙。

邱少奶奶與玉嬌龍並坐在床上，就說：「我早就想來看你，只是你的婆家、娘家都在各處謝絕親友，說你是中了邪，有時昏沉得人事不知，有時發了狂，滿嘴說胡話，所以不叫人看你來，也沒人敢來。可是我實在是不放心，本來，自你由新疆到北京來，誰還有咱們兩人走得近？」玉嬌龍斜著身不語，淚墜在衣襟上，邱少奶奶也拿手絹擦擦眼睛。

旁邊畢媽媽就說：「這一個月來，我們可也都急死啦！這屋裡整天鬧神鬧鬼，牆上的畫兒自己就能掉下來，籠子裡的八哥也嗚嗚地哭。」

俞秀蓮插言說：「你們倒沒丟貓？」畢媽媽一怔，不明白她問的這是什麼話，又接著說：「請僧也不行，請道也不行，燒紙燒香都沒用！枕頭底下壓善書，被褥上貼神像，也都沒用。結果還是那兩隻鞋，把硃筆寫的符藏在鞋底裡，這才鎮住了魂！」

俞秀蓮說：「要是穿一隻鞋更好！」畢媽媽又是一怔，心說：怎麼，這個老媽兒這麼多的話？邱少奶奶急忙向俞秀蓮使眼色。畢媽媽又說：「沒娶過來的時候，玉宅的親家太太就說姑娘身體弱，在新疆的時候就時常病！」

俞秀蓮又插言說：「新疆那地方我也知道，雲一起就能遮住半個天，山上大虎小虎全都有，強盜也很多，殺人、放火、放箭、搶馬上樹、丟鞋……」

忽然，玉嬌龍直挺挺地身子向床上一倒，畢媽媽便驚叫道：「哎喲！怎麼啦？」又疾忙過去叫道：「少奶奶！少奶奶！」邱少奶奶也慌得緊緊拉住玉嬌龍的手搖動，兩個本宅的丫鬟，嚇得都變了色。玉嬌龍雖然躺下了，頭上的花也掉下許多枝，可是她瞪著兩隻眼，緊緊地咬著嘴唇。畢媽媽趕緊擺手，囑咐那兩個丫鬟說：「別聲張！教太太知道了可不得了。」

玉嬌龍突然挺身而起，頭上的花亂顫，憤怒著說：「有什麼不得了？……」畢媽媽忙說：「得啦！您好啦就得啦！不然我們真擔不起！這都是因為那位大姊說了兩句錯話。」

玉嬌龍瞪眼說：「人家說錯話？可是我聽你們剛才說的錯話也不少！都給我出去！」說著「吧」地一個大嘴巴，畢媽媽就雙手捂著臉，哎喲哎喲地慢慢走出了屋。兩個丫鬟也急忙跑出去了。

玉嬌龍向外看了看，就急急地悄聲說：「你們何必還來逼我？你們瞧我已經到了什麼地步！」邱少奶奶嚇得臉白，說不出一句話，俞秀蓮卻昂然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跟我說，我們能幫助你！」

玉嬌龍連連擺手說：「誰也不用幫助！我不求誰，只求你們可憐我，別天天晚上來許多人攪我就是了！要是把我逼死了，於你們並無益！」又向邱少奶奶說：「請您快些走，以後也別再來看我，受了連累可不好。這個家跟我們那個家，以後還不定要出什麼事……」

此時窗外足聲雜沓，有許多人匆匆而來，玉嬌龍趕緊把話止住。暗暗地擺手，又隨手將掉在床上的絨花往頭上去戴。俞秀蓮很鎮定地給邱少奶奶裝煙點火，玉嬌龍又作出笑臉跟邱少奶奶閒談。

外面來的是魯君佩，他憤怒地用腳踢開竹簾，屋裡的俞秀蓮立時把眼瞪起，邱少奶奶也沉著臉兒，可又暗中拉了拉俞秀蓮。魯君佩身體高得像一座塔，而且很肥，凹鼻子、小眼、臉就像個西瓜，身穿灰色官紗長衫、青緞馬褂。他低頭進到屋裡，便抬頭直腰，低著眼皮看人，但一見邱少奶奶端坐著抽水煙，他又不敢發脾氣了，就請了安，說：「嬸子！我廣叔這一向可好？今天怎麼沒有來？」

邱少奶奶並不言語，照舊抽水煙。魯君佩看了看他的嬌妻玉嬌龍，玉嬌龍卻扭著頭去瞧別處。他又看了看俞秀蓮，就驚訝著：「邱宅從哪兒雇來的這俏老媽兒呢？」

此時畢媽媽和兩個丫鬟已從他身後進來，畢媽媽還捂著臉，說：「少奶奶一翻臉就打我……」魯君佩回過頭來，瞪著眼睛大聲說：「你們也是可恨！主子的面前有客，哪有下人胡說？誰家府裡有這規矩！」

俞秀蓮一聽這話，就要抬手，邱少奶奶從後一揪她的胳臂肘兒，便厲聲向魯君佩說：「你可別對著我發脾氣！」魯君佩一笑，傲然說：「這是我的屋子！脾氣我隨便發。」

邱少奶奶說：「是你的屋，可是這兒坐著我的玉妹妹。」魯君佩挺直了胸脯，說：「她是我的妻子！」

這句話才說出，俞秀蓮就向他的胸脯猛擊了一拳，厲聲說：「你是什麼東西，敢在我們跟前發橫？」她還要再打，玉嬌龍卻站起身來用手攔住，俞秀蓮倒不禁一怔，便向玉嬌龍無聲地冷笑了一下。玉嬌龍卻面容悽慘，像是在懇求她似的。

此時畢媽媽已哎喲一聲又跑出了屋，兩個丫鬟也往旁去躲。魯君佩的身子向後連退了幾步，就坐在了一張椅子上。他臉色蒼白，像西瓜上長了一層白霉，雙手捂著胸口，呻吟了兩聲，才說：「好！你邱家的底下人敢動手打我！」

邱少奶奶憤然站起，把水煙袋交給俞秀蓮，拉著她說：「咱們走！」又向玉嬌龍說：「妹妹你寬心！你在他們這兒，他們要是虐待你，你娘家不給你出氣，我給你出氣！」說著忿忿地走出了屋。

魯太太已帶著僕婦進來了，臉色也極不好看，問說：「怎麼回事兒？我的兒媳婦才病好，來這兒看她我們知情，親戚雖遠卻走得近，多少得講些禮兒！」

邱少奶奶說：「我來到這兒就沒打算講理，我就是為給我嬌龍妹妹出氣來了！這一個月她藏在屋裡不見人，誰知道她是真病啦？還是教你們給監禁起來啦？」

魯太太卻撇著嘴笑說：「那些事她娘家人全都知道！她娘家父母俱在，兩個做知府的哥哥也都不是聾瞎。我們兩家親戚的事情，別人少操心，更牽連不到您邱府上！」俞秀蓮握拳瞪眼說：「邱府就要管！你老東西少說閒話！」

魯太太往後退了一步，說：「哎喲可了不得！哪兒來的這個小老婆子？比她的主子還兇。怪不得邱大奶奶今天來了連我都沒見，氣兒比誰全大，原來早就帶來打手了！」幸虧有兩位展公爺家的跟蕭御史家的官太太過來勸解，邱少奶奶也怕俞秀蓮再把魯太太打了，同時不願太失身分，就聽人勸解，忿忿地往外去走。

才走出屏花門，就見那賣燒雞的胖子已混到院裡叫人抽籤來了。出門上了車，車往北走，那賣茉莉花的猴兒手又舉著籃子追著車跑，並向俞秀蓮說：「姑娘不買茉莉花嗎？」車一邊走，他一邊追。跨車轅的俞秀蓮怒猶未息，她就向這猴頭猴腦的人說：「告訴劉泰保，不用再攔羅小虎的行動，他要怎樣就怎樣，放他出去吧！有什麼事都由我擔！」猴兒手這才止住腳步，趕車的人直詫異。

車裡的邱少奶奶一揪俞秀蓮，俞秀蓮便將頭探向車內，邱少奶奶就在她的耳邊問說：「這賣茉莉花的人是誰？」俞秀蓮悄聲說：「這是李慕白的徒弟猴兒手。」

邱少奶奶說：「也別太怔辦！這件事兒我看麻煩啦！不定是怎麼回事兒。玉嬌龍絕不願在他家裡當媳婦，可是看那樣子她又是無法，後悔剛才我也是忍不住氣，不然應當問問她到底為什麼？魯君佩有什麼厲害的手段會使她害怕？咳！我一定得設法救她！」俞秀蓮一聽也怔了。

少時兩輛車便趕回到北溝沿邱府，此時李慕白仍然在這裡等候消息。邱少奶奶連兩板頭也不摘，俞秀蓮也不換裝，就把僕婦都打發回裡院，她們一同急急地進到客廳，把剛才在魯家的事全都說了。邱廣超氣得只是冷笑，說：

「想不到魯君佩竟有這樣的本事，他會能制服了玉嬌龍！慕白剛才所說的話真不錯，但我倒要跟他聚會一下，現在先把這件事按下兩天，我自有辦法！」李慕白在旁不語。邱少奶奶跟俞秀蓮都又生了半天氣，揣測了半天，就齊回裡院更衣去了。李慕白在這裡用過晚飯才走。

當日晚間，李慕白回到鐵府並沒做出什麼行動，可是劉泰保、史胖子、猴兒手，並有那胸懷義憤的俞秀蓮，拚出命的羅小虎，這些人全都在魯宅附近各展奇能。魯宅的門燈照得是如同白晝一般，前後各大小院落，甚至每一個牆角都掛著風燈。每座房上都有打更的人坐著，按著時間打梆子敲鑼，四十名官人不斷地在各院巡查，各屋中卻連一點香火頭兒的光也沒有，防備得是一點風也不透。

可是俞秀蓮居然進了玉嬌龍住的屋，但真奇怪，這統共五間大屋子，竟是一個人也沒有，不知玉嬌龍是在什麼地方睡覺，她只得走出。史胖子也跑到廚房裡吃了一頓夜餐，並無人察覺。其餘別的人都不敢上房，約四更時，眾人只好先後離去。臨走時，劉泰保叫猴兒手將門燈吹滅了，摘下來扛走，羅小虎又抽出寶刀向大門上扎了幾個窟窿。

次日，猴兒手又奉史胖子之命，一清早到花市上躉了半籃子茉莉花。來到魯宅，見木匠正在門上釘鐵葉子，補那幾個窟窿，門燈倒沒有另掛新的。他才來到門前一站，剛要吆喝，就有官人過來把他趕走了。今天的官人好像是更多了，他不敢近前，只好提著籃子到胡同口去賣。

有魯宅的丫鬟婆子趕過來買，他就問：「那大門口為什麼不許我去呀？」婆子丫鬟都說：「少打聽！」傍午時便又有幾輛車出來了，車都垂著簾子，看不見車裡的人，出了胡同就往東走了。猴兒手猜出這必是玉嬌龍出去拜客，就在車後面跟著走。

車走在大街上，街南有一家酒樓，酒樓上有一人推開窗子正高唱道：「天地冥冥降閔凶……」猴兒手看見是羅小虎，他疾忙向他努嘴眨眼。就見樓上發下來幾枝弩箭，全都射在車棚子上了。街上立刻大亂，羅小虎下了酒樓，騎上他的馬，回身又射了幾箭就走了。猴兒手也提著籃子，趕忙跑進了一條小胡同。

這件事可真鬧大了，街上、茶館、酒肆中又紛紛傳說起來。德嘯峰聽了信兒，疾忙命人找來劉泰保，叫他去攔住眾人，尤其要監守住羅小虎，他說：「十天之內，無論是誰，都不許輕舉妄動，否則我就不認識他！」

劉泰保唯唯地答應著，疾忙去找史胖子，可是史胖子卻說：「今天一早，羅小虎來跟我借馬，我就到我寄存馬的地方，把馬牽來給他了。他出去闖了禍，直到現在還沒回來，我看大概是不回來啦！」又笑著說：「咱們為這件事都是瞎奔忙，其實魯府丞跟咱們沒仇，玉嬌龍跟咱們又沒交情，咱們管不管都不要緊，只是羅小虎，咱們別耽誤了人家的好事呀！」

劉泰保看出這個胖子太壞，羅小虎一定是他給放出去的，並且還是他給出的主意。劉泰保雖然著急，但也沒辦法，只好跺腳說：「這麼一來，我可又得留鬍子啦！誰不知道那傢伙是我的朋友呀！」史胖子卻只是笑，他也沒辦法。

當夜魯宅戒備得更為嚴緊。事過三日，眾人無計可施，劉泰保這時忽發奇想，他想：「如今各路英雄齊聚於此，文的武的誰都不在我以下，可是都無法找著玉嬌龍，原因就是夜入魯宅並不難，可就是不知她住在哪間屋。我要是出一奇計，無論哪天，我去跟玉嬌龍見了面，問清她現在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為什麼要怕魯君佩，然後再想法跟她要過來青冥劍，反正她也用不著了，那樣一來，我這風頭得出得多麼大？誰都得佩服我！一輩子都可以拿它向人誇口了。」

於是劉泰保將此事跟他的媳婦商量，蔡湘妹立時又去找了李二嫂，現在，蔡湘妹已把她的用意，都跟李二嫂說明了。李二嫂的丈夫在魯府打雜，他也知道邱府中現在住著一位李慕白，是江湖大俠，貝勒爺的好朋友，來此也是為玉嬌龍之事。他覺得玉嬌龍的事是早晚要鬧穿的，劉泰保必能得勝，將來還許升官發財呢！所以他們夫婦很樂於為劉泰保夫婦幫忙。

當下李二嫂又打扮了一下，就帶著蔡湘妹到了她的娘家。李二嫂的娘家住西城，離魯宅不遠。非到二更天她娘家哥哥才能回來，衣裳裡總是藏著些米麵、雞絲、肉片、海參等等，白天只有媳婦在家，連飯都不用做，最歡迎人家找她來摸牌。如今她的小姑帶著腆著肚子的蔡湘妹一來到，她們就湊了個手，拉來街坊的一個聾老太太，於是就一邊摸著紙牌，一邊談著閒話。

蔡湘妹就由這婦人的口中套出些魯宅近日的情形，這婦人又說：「我們當家的也不願幹啦！求劉嫂子跟您房東說說，叫他上鐵府伺候去吧！我們也搬家，咱們姊妹就能天天在一塊兒啦，也省得我整天悶得慌，越閒越懶！」

蔡湘妹說：「大哥在魯宅的事兒不是很好嗎？」婦人打了一張「么魚」，說：「好什麼？現在都快累死啦！弄來好幾十個官人，都是順天府跟外城御史衙門的，都得在這兒吃飯，晚上還得預備夜宵，饅頭一蒸就是四五籠，還不夠吃的。廚房就是三個人，多一個也不添，快累死啦！」說著又吃了一張「九梭」。

蔡湘妹也看著牌，口裡卻說：「不是聽說那兒的新少奶奶病也好了嗎？親友們都常去看，下人們總可得些賞錢？」

此時，李二嫂和了牌，那婦人就摔著牌說：「賞錢倒是有點兒，可是那頂什麼？時時還得著一把汗。晚上，是房上都有人打更，官人們一夜不睡覺，看得那麼嚴，可是門燈還丟了，大門上也叫人扎了幾個窟窿。聽說是現在邱小侯爺跟他們作對，他們哪鬥得了呢？那位少奶奶，就是有名的玉嬌龍，簡直是一個惹禍精！早先，新房四面擋著紅布，除了畢媽媽跟兩個丫頭，誰也不許進去，端進去的菜可也有人吃。大概都叫畢媽媽她們吃了。那屋子本來就是一間空屋子，哪兒有什麼病人呢？」

說到這兒她又後悔失言，便悄聲說：「您可別在外頭說，說出來可就不得了！魯少爺那天把家人叫齊了，每人賞了二兩銀子，並囑咐說，無論是誰，只要向外人多說一句話，造一句謠言，立刻就抓到順天府去打板子！」

蔡湘妹說：「我不能向外人去說，我們當家的現在也不管他們這件事啦！早先我們是奉鐵府之命才管的，現在又不在他們那兒教拳啦，誰還願意因他得罪人？可是……」她又邊抹牌邊問說：「到底是真病好啦還是假病好啦？現在別是個假玉小姐吧？」

婦人點頭說：「是真的！不假，可是回來得也真怪！那天前半夜還沒有什麼動靜，第二天可就聽見那屋裡有人嚷嚷，又叫又罵，魯少爺也發脾氣。待了一會兒，玉宅的大爺、二爺就全都去啦，大概商量了足有一天一夜，就說是新奶奶的病好啦，就出來見人啦。可是，您聽明白了，少奶奶的病好了，少爺可不敢跟她挨近，天一黑了，就把少奶奶搬到另一間屋子裡去睡，少爺卻坐著擋得挺嚴密的車，去到朋友家裡睡覺去。」

蔡湘妹驚訝地說：「這是為什麼呀？」婦人說：「為防賊呀！魯少爺現在有一個軍師，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子，南方人，官人們背地都叫他諸葛亮，這些主意全是他給出的。他說邱小侯爺手下有飛簷走壁的人，又因為玉小姐有外遇，那男的就是個飛賊！」

蔡湘妹說：「玉小姐既然有本事嘛，現在怎會這麼聽他們的話？」

婦人摸了一張牌，又打出去一張，撇著嘴說：「有什麼本事？外邊說她如何如何，那全是謠言，她過門兒那天就讓強盜給搶走了，這倒許是真的，如今又叫魯少爺給設法找回來啦！我雖沒見過她，可是聽說腰細得連一陣風兒都禁不住。前兩天還有時鬧點兒脾氣，打畢媽媽、罵人，這兩天乖乖兒的，白天只出去看看親友。那天又出了事兒，她那個野漢子在街上一家酒樓上往下射箭，她在車裡差一點兒沒受傷，賊騎著馬跑啦，也沒捉著。晚上，她就在老媽子的屋裡睡……」

說到這兒她忽然又翻了臉，向她出了嫁的小姑子說：「下房兒在裡院，三間房子是老媽子跟丫頭睡，有個套間兒，一到晚上魯少奶奶可就搬進去。屋裡連根繩子也沒有，恐怕她上吊。外屋裡睡著八九個人，是為看著她，怕強盜再把她搶走。可是人家屋裡全是娘兒們，屋裡的事兒又不准跟別人說，您的哥哥在廚房，晚上他又不常在那兒睡，他怎麼會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彷彿他看見了似的？他要不是跟哪個丫頭婆子有一腿才怪！那天他還舐著臉跟我說呢，說邱少奶奶那天打架來還帶著個小老媽，那小老媽比他們宅裡的焦媽還強，我想他跟焦媽一定勾搭上啦，不然他哪會知道這些事呢？」

李二嫂說：「你也別多疑心，得工夫我問問他，勸勸他就是了！」於是這個婦人掀起了醋波，叨嘮不休，無意中又吐露出魯宅的許多祕密。

蔡湘妹喜不自勝，摸了不到十把牌，輸了不到兩吊錢，她就推說身子重，精神不好，就回家去了。此時劉泰保正在家中睡覺，蔡湘妹把他叫醒，就笑著低聲兒說出了所探來的事兒。劉泰保一聽，就跳起來一拍胸脯，說：「好啦！臨潼鬥寶我第一，把他們李慕白、俞秀蓮、史胖子全都踢到一邊去，讓我來出頭！這回我也得洗洗三敗之辱，做個頂尖的大英雄，並且還得給我岳父雪恨！今天晚上，我就馬到成功！」

蔡湘妹指著他說：「你立時就吹牛！沒你媳婦，你也辦得了這件事兒？」劉泰保擺手說：「別讓旁人知道！將來我一定給你道謝！」蔡湘妹哼了一聲，說：「還謝什麼？今兒晚上辦漂亮一點兒，別洩氣就得啦！」劉泰保忙給媳婦作揖說：「我求你先說點兒吉祥話！」

少時，俞秀蓮自德家回來，劉泰保卻把那些話一字不提，並向他媳婦直使眼色。他坐立不安，心裡彷彿揣著個彈簧。俞秀蓮也沒說她今天從外面聽來了什麼事，她只說楊小姑娘報仇的事現在是不用發愁了，大約不必遠往河南就可以把仇報了，只是刻下還得斟酌。

劉泰保對這件事倒是不怎麼關心，他只問：「李大老爺怎麼樣？莫非對玉嬌龍的事他就永遠這麼不聞不問嗎？自然這點小事兒，他大俠客也不放在眼裡，他現在是講究刀槍對敵，不願那麼爬房過脊。偷偷摸摸地了，可是他既在這裡嘛，玉嬌龍又拿著他的九華全書、青冥寶劍。要真是書劍被咱們得了來送到他的手裡，他大俠客總也得有點兒臉上無光吧？」

俞秀蓮說：「我想他總有辦法吧？現在還沒到非他出頭的時候呢。」劉泰保心中笑道：等他出頭可就晚了！俞秀蓮又說：「第一是德五哥求他對玉嬌龍加以寬容，他本人也不願與女子爭鬥，否則玉嬌龍必不能生還京師。現在玉嬌龍是個安分守己的少奶奶，叫他去逼迫她，他自覺那非英雄所當為！」

劉泰保說：「幸虧還有我們這一夥不是英雄的，要不然，玉嬌龍不定怎麼暗笑，魯君佩不定怎麼得意啦！」蔡湘妹申斥他說：「你怎麼跟俞大姊頂嘴呀？」

劉泰保笑著說：「我哪敢跟俞大姊頂嘴？我不過是覺著那位李大俠客跟我們的脾氣不一樣！」

俞秀蓮卻微笑著說：「不是脾氣不一樣，是他跟我們的見識不同。連我也恨不得殺死魯君佩，但他對德五哥說，殺死魯君佩也無用，玉嬌龍所怕的絕不是魯君佩，不然她當初就不敢跑。魯君佩的背後必定有個足智多謀的人，那人在暗中佈置下了羅網，叫玉嬌龍逃不出來，我們也都無法進去！」

劉泰保吃了一驚，瞧了瞧他媳婦，心說：「李慕白確實有點兒心計，他沒聽人說，竟猜出魯君佩的背後還有人，可是他絕不知道那背後的人是個花白鬍子的『諸葛亮』吧？媳婦也疏忽，剛才為什麼不順便向李二嫂的娘家嫂子探詢探詢，那『諸葛亮』到底姓什麼？住在哪兒？是個幹什麼的？不錯！現在頂是這個人要緊。我今天得單槍匹馬。把這老傢伙的來歷、魯君佩天天晚上睡覺的地方、玉嬌龍的臥房，全都得找出。我還得見著玉嬌龍，問明詳情，討要九華全書、青冥劍，再去打一頓魯君佩，嚇嚇那『諸葛亮』……這些事一夜之內全都得辦完了。不過媳婦又快要生養了，不能幫助我，我這一個人怕真忙不過來。……」如此一想，他越發待不住，便又向俞秀蓮說了些和氣話，待了一陣子，他就走了。

劉泰保身邊帶著一切零星雜碎，短刀之外，百寶俱全，也不去找誰邀誰。出門時太陽還很高，他就往西城去了。可是沿途上，走一條街穿一條胡同全要遇見幾個熟人，有的稱呼他「劉二哥」，有的叫他「一朵蓮花」，有的還說：「怎麼這兩天你不施展一手兒，給大家看看呢？」他真懊惱，心說：不行呀！我這個人太明啦！誰都認識我，我可怎麼辦這祕密的事兒呀？

走到西城，看見魯宅的那個胡同，他可不敢進去，同時又見猴兒手拿著一籃子花兒在那兒蹲著。他趕緊躲開，心中著急地想：這些傢伙成天在這兒等著，沒人認識他們，他們辦事兒可比我方便得多了，到時一定要跟我搶功。他想先到附近飯舖耗耗時候，一拉門，看見裡面的座客並不多，卻有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臉上刮得很乾淨，正在那兒吃麵，原來是羅小虎。

他趁著羅小虎沒瞧見他，趕緊轉身走開，他吐吐舌頭，心說：「好大的膽子呀！」劉泰保繞過了兩條胡同，走到魯宅的南牆外，又見許多人蹲著圍著，不知是在幹什麼了。剛往近一走，就見史胖子從人群中站了起來，手裡拿著籤筒子跟燒雞，他又不得不躲開。

忽然迎面來了一輛騾車，跑得極快，車簾下垂，不知裡面坐的是誰。跨車轅一個戴紅纓帽的差人，直用眼睛瞪他，並冷笑著說：「少見哪！」他趕緊裝成個沒聽見的樣子。車走過去了，他連回頭去看看也不敢，心裡卻跟讓涼水澆了似的，想著：「完啦！結啦！這還他媽的怎麼出風頭呀？」

但是為了回去不叫媳婦罵自己洩氣，他不得不豁出去，於是就找了個沒人照顧的燒餅舖，用了一頓晚餐，也不敢吃得太飽。跟烙燒餅的人東拉西扯地談了半天閒話，天色就黑了，劉泰保大喜，這才走出了舖子，又往魯宅走去。

第十二回

墮計錯尋仇竟逢鴛侶
請君來入甕大快人心

魯宅今晚防守得益為嚴密，各宿室中燈光毫無，院中卻輝煌得如白晝一般。防守的人也加了，各個都身穿短衣、頭盤辮髮，看不出哪個是官人……

臥虎藏龍

魯宅今晚防守得益為嚴密，各宿室中燈光毫無，院中卻輝煌得如白晝一般。防守的人也加了，各個都身穿短衣、頭盤辮髮，看不出哪個是官人，哪個是特雇來的打手，刀槍棍棒、釣竿繩索，一切俱全。下人們都很早地就睡了覺，少爺、少奶奶好像根本就沒在家，老爺魯侍郎本來就有病不能下床，這些事他也管不了。只有魯太太是連夜不睡覺，她是賭上氣了，說：「我倒要看看邱廣超他有什麼能為？難道他真能放火燒了我這所宅子嗎？」

魯太太有個兄弟，本宅叫他「黑舅老爺」，這傢伙是個武舉，有些力氣和膽子，他拿著一口青龍偃月刀，指揮著打手們，說：「只要有賊人來，就格殺勿論。要是捉住活的，就施刑問口供，非得把邱廣超打趴下不可！」就有人說：「舅老爺！這件事跟邱廣超沒多大相干，其中的原因複雜得很！最搗蛋的還是姓虎的那小子，他也不是專跟咱們，他是另有貪圖……其中的詳情恐怕只有少奶奶一個人知道！」

黑舅老爺卻說：「若沒有邱廣超給他們撐腰，他們誰也不敢，邱廣超倚仗著是世爵，以為沒人敢奈何他。你們想，他都肯派女將出馬，來這兒搗蛋，小老媽兒動手就要打人，事先要沒有主子的教唆她能敢？乾脆，邱廣超還不定跟這兒有什麼臭事！這兒娶了個少奶奶，簡直是娶了個攪家精，君佩是執迷不悟，這要是我的家，我絕不能容留這禍害！」

在當院他們擺著兩張桌子，桌上有茶有酒，有點心，大家在前後院巡邏一回，就來這兒吃喝談論。這初夏的時令，夜風兒陣陣地吹著，他們倒都覺得「優哉游哉」。

在裡院有三間屋子，宅中都叫它下房兒，丫鬟僕婦都在那裡睡覺，現在那裡戒備得特別嚴緊。院中有兩隻風燈，一點鐘之間黑舅老爺要帶打手來這兒轉三次。房上擱著個燈籠，有兩人坐在瓦上，屁股底下墊著鑼跟梆子，只要聽見前院的更聲一響，這兩人就抬起屁股抄起梆鑼來跟著敲。他們白天都睡足了覺，此時很有精神，大睜著眼四下張望。

但是他們還是有疏忽，此時劉泰保就如同個刺猬似的，已順著牆邊滾了過來。劉泰保偷偷地溜到了下房門前，用手一摸屋門，門就開了，他手裡有撥門的傢伙。一溜進屋，就聞得一股臭腳味兒，不知有多少丫鬟、老媽兒都在各舖板上睡覺。院子裡的燈光照得屋中一切清楚，他左邊看看是四隻小腳兒，右邊看看是幾團頭髮，呼嚕呼嚕的鼾聲像是打著小悶雷，他心說：「我的豔福倒不淺。」

劉泰保看見北牆有一扇板門，知道裡面必是玉嬌龍隱藏的那個套間。他腳步特別輕地走到臨近，剛要拿鋼絲去撥門，忽聽見身後的屋門微響，他疾忙蹲身，鑽到舖板底下，不留神一隻手按在了尿盆裡，心說：「好晦氣！」只見門縫並沒怎麼大開，一陣風兒似地就飄進來一個人。這人走得很快，腳步著地極輕，正從劉泰保前面經過，劉泰保看出這人穿的是一雙黑絨軟底小鞋，心中便吃了一驚。

這女人到套間的門前一撥，就走了進去，劉泰保探頭往外一看，見那一閃的背影帶有雙刀，便心說：「好嘛！我們兩口子費了很大的事兒，倒給她闢了路啦！不用說，一定是白天在家裡，自己的臉上露出了形色，叫她看了出來，所以就緊緊跟著我來了。我先進來的，她反倒搶了先，好！我倒要聽聽她跟玉嬌龍是善說還是惡說？」

劉泰保從舖板底下爬了出來，蹲在套間的門縫前，側耳向裡偷聽。只聽屋中大概是玉嬌龍問道：「外面還有誰？」劉泰保嚇得幾乎坐在了地下，他疾忙抽出短刀，卻聽屋裡的俞秀蓮說：「是劉泰保！」聲音很小。

但玉嬌龍卻並不十分壓聲，她喳喳地說：「我已然不惹你們了，你們何苦還來逼我？非得逼得我倒行逆施嗎？」劉泰保打了一個冷戰，心說：不好！要翻臉。

俞秀蓮也像是很生氣，說：「你混蛋！你不明好歹！五哥五嫂是關心你，怕你在此受委屈。咱們以前的事也不用提了，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我可以幫助你，你玉嬌龍受這欺辱，自願忍氣吞聲，我看不慣，我還嫌你給江湖丟人哩！你的身上沒有傷不是？手腳還俐落不是？快點兒跟我走！」

玉嬌龍嘿嘿一笑，接著又嘆氣，並聽得咕咚咚一陣腳步聲，好像是俞秀蓮拉她走，她卻不肯。劉泰保怕她們立刻就相拉著出來，把自己撞著，就趕緊又往床底下去鑽，不防太慌張，嘣的一聲，頭就撞著了舖板。

有個婆子驚醒了，問了聲：「怎麼回事兒？陳姊姊！醒醒！你聽聽！」套間裡全無聲息。劉泰保在舖底下學了幾聲耗子叫，這個婆子罵道：「這些耗子，也瘋了！明兒非得抱個貓來不可！」

此時外面的梆鑼聲交了四下，各處應合，這座房上是敲得特別響。院中並有沉重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地說著話。屋裡的丫鬟僕婦大概全都醒了，有的嬌聲伸懶腰，有的低聲罵著：「窮吵什麼？」有的說：「我做了個夢！」有的又說：「你別壓我的胳臂呀！」床板子咯吱吱地響，許多人都翻著身，還有個丫鬟說：「臭蟲咬，還不許點燈！」劉泰保在舖底下趴著，心說：可千萬別點燈！

趴了一會兒，窗外的說話聲音沒有了，舖上又發出了陣陣鼾聲，套間裡卻聲音毫無。劉泰保剛要挪動挪動身子，好躲開旁邊那太難聞的尿盆氣味，忽然見有一人蹲著身拉他的胳臂。他嚇了一跳，以為是俞秀蓮叫他快走，就趕緊爬將出來。那人又拉了他一下，他仰面一看，原來不是俞秀蓮，卻是玉嬌龍！

玉嬌龍翩然進到套間，門留了一道縫兒，劉泰保就鼓起勇氣，蹲著身進了套間。他挺直腿站了起來，就見窗上燈光很亮，俞秀蓮已無蹤影，一身綢緞的玉嬌龍站在自己的面前，相離著很近，就像眼前栽了一棵牡丹似的，撲鼻的香。

劉泰保心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他又驚又怕，外帶有點兒銷魂，就拱拱手，悄聲說：「小姐！我來也是奉德五爺、五奶奶之託！」玉嬌龍推了他一把，說：「快從窗戶逃走！不許再來！我在此是自己願意！」劉泰保便點頭說：「是！遵命！」想了想，又回過頭來說：「可是，羅小虎那位大爺我可攔不住他呀！」

玉嬌龍嘆了口氣，說：「隨他便！剛才我已跟俞秀蓮言明白了，不叫她再管。我在此隨時可以走，誰也攔不住我，我並不怕誰，只是你們不要來攪我。早先的事全是我的錯，以後我不再與你們作對，你們可也不必來纏我了！」

劉泰保說：「大家對您全是一番好意！」玉嬌龍點頭說：「無論是好意壞意，明天如再有人來，我可就要幫助這裡的人了，那時可別說我恩將仇報！」說著將窗戶一推，原來這窗戶早就動了。

劉泰保剛要往外跳，忽聽院中有人大聲笑著說：「快天亮了！天亮了好睡覺！」劉泰保趕緊又蹲在地下，仰臉向玉嬌龍擺手說：「這兒不妥當！我還是從外屋抓空兒溜吧！」他站起身來，向玉嬌龍又一拱手，悄聲說：「玉小姐！年前多次打攪，您不要我的命，就算是恩深德厚。可是我起先也不是成心跟您為難，是因為碧眼狐狸的事兒，又因為敝岳父。」

玉嬌龍嘆了口氣，說：「我很對不住你的太太，用鏢打死蔡九是我一生做過的唯一錯事，將來我再設法彌補罪愆吧！」劉泰保說：「其實也不要緊！兩家既然交手，就難免死傷，再說，我知道小姐絕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只是我劉泰保為這些事荒時廢業、丟了名聲，到現在簡直無法在街面上混了。」玉嬌龍說：「你可以向人說，我在你的手下服了輸！」

劉泰保笑說：「那誰信呀？我來的打算，就是……小姐可別生氣，我還是為那口寶劍。小姐如今已成命婦，要那也無用，不如賞給我，我送還鐵府，藉此謀個差事。」玉嬌龍搖頭說：「那可不行！李慕白來了我也不能夠給他，將來還要用它。你快些走！我也沒有許多話對你說，剛才我把話都對俞秀蓮說盡了，就是求你們走！求你們以後別再來攪我們兩家！」

劉泰保嘻嘻一笑，又把腰挺起來了，他說：「小姐的話說到這裡，我可倒要拿點兒搪啦！現在天快亮啦，我也懶得動啦，吃官司、挨打、丟腦袋，我早已置之度外，小姐早先寫給鐵貝勒的那半封信，我早託給我一個朋友拿著啦，只要我一死，他立刻就能去告衙狀替我鳴冤。不是我耍無賴，就是賊來不能空手走，請您快把青冥劍給我！」

玉嬌龍冷笑說：「你別錯打了主意，以為我不敢聲張嗎？以為我真怕你們來攪嗎？」

劉泰保退了一步，兩隻胳臂往胸前一抱，說：「我想大概有點兒怕！反正一句話吧，我的命，跟玉魯兩家的臉面，玉大人、玉大知府、二知府，跟這兒魯府丞的官兒，都拴繫在一起了！我完了，他們誰也不能不完！」

此時窗外又有許多人巡邏，眼看已將到了五更，玉嬌龍半天沒有說話，劉泰保已看出來她很是著急。忽然玉嬌龍一回身，從床下抽出來寶劍，交給劉泰保，連聲說：「快走！快走！」劉泰保倒吃了一驚，接過劍來手都有些發顫，還恐怕是假，便從身邊掏出個小鐵鉤兒來，往劍鋒上試了試，果然應手而折。他不禁笑了，就向玉嬌龍請了個安，說：「招小姐生了半天氣，可是我也實在沒有法子！」

玉嬌龍就悄聲說：「快走吧！小心一些！」劉泰保點頭說：「我知道，我怎麼來的？」說著喜滋滋、輕悄悄地又走到了外屋。

因為院中還有人，他不敢即時出去，所以又蹲下，心中暗想：大功告成，回家去先誇示於媳婦，明天再誇示於李慕白、俞秀蓮……連禿頭鷹都得叫他看看，然後用紅緞包裹獻還鐵貝勒，別教他就以為李慕白的本領大。

此時，院中的聲音已沉寂了，各床上的女人也都睡得很酣。劉泰保伸手由一張舖上拉下來一件粉紅色的女人衣裳，大概是丫鬟穿的，他把衣裳披在身上，雙手抱著寶劍，先蹲著身去啟開屋門，然後直起身往外就走。不防對面的房上有人看見了，就詢問了一聲：「要幹嘛去？」他挨著窗戶，扭扭地學著丫鬟的樣子走路，並作出嬌聲來說：「我要上茅房去呀！肚子不好啦！」不料房上就喊了聲：「有賊！」立時鑼聲梆聲齊起。前院後院都湧進來不少拿著刀棍的人。

劉泰保拋了丫鬟衣服，疾忙上房，不料房上就有二人掄刀向他砍來。劉泰保用劍相迎，嗖的一聲，一把刀就被斬斷，他心說：「好劍！」又抖起威風來要斬斷那個兵刃。卻不料下面伸來了鉤竿子兩三根，齊都鉤住了他的腿，他就咕咚一聲連同幾片瓦一起摔下房去，頭上又挨了一木棍，打得他眼睛發昏。

一個前失，對面又有刀砍來，他疾忙將身一滾，性命逃開了，青冥劍可也撒了手。他想要上房逃走，房上卻又有人，四圍的刀棍也齊向他遞。他手無寸鐵，命在頃刻之間，便大喊道：「我一朵蓮花把命交給你們，你們可也……」

這時忽然房上就摔下來了幾個人，兩旁的人也紛紛喊叫著倒地，一枝弩箭差點兒誤射著劉泰保的屁股。就見一條莽漢從房上跳了下來，他一手掄刀，兵刃碰著它就折，一手射弩箭，中了箭的人就慘叫。來的正是羅小虎，他一面亂砍亂射，一面大喊：「劉泰保快走！」劉泰保趁此機會就上房逃命，並喊著：「小虎你也逃吧！」羅小虎卻如洪鐘一般地喊道：「我不走！我要見見魯君佩！」

此時劉泰保逃了命，俞秀蓮是早被玉嬌龍給氣走了，對這些事她灰心不管了，只有羅小虎還在拚鬥。他斬斷了許多刀棍，射傷了十幾個人，但無奈人是越來越多了，黑壓壓地圍滿了這院子，將他困在垓心。他一手擎弓裝箭，大喊著說：「誰敢進前一步，就小心老爺的刀和箭，老爺絕不逃，快叫魯君佩出來見我，快，揪他出來！」

四圍的人都站在四五步之外，持槍拿刀地比著他，可是無人敢近前。那黑舅老爺就站在屏門口，高聲問說：「你小子叫什麼名字？」羅小虎橫刀說：「老爺名叫羅小虎，外號半天雲。」

黑舅老爺說：「那天在玉宅門前射轎子的是你不是？」羅小虎點頭說：「在街上射車的也是我！」黑舅老爺暴怒著說：「你好大膽！你對官眷施行無禮，攔街傷人，是強盜就該殺！你實說，你怎麼認識的玉小姐？」

羅小虎搖頭說：「沒甚交情，不過在新疆時，她是小姐我是強盜。有一次我打劫了她，她勸我不可為盜，應當去求功名，我就恭恭敬敬地將她送歸，從此我就洗了手，再沒別的事了。此次我到京師來，聽說她嫁了人，她嫁別人我不管，她嫁魯君佩我可真生氣。大概你就是魯君佩，看你那黑鳥樣兒？著箭！」話音未落，黑舅老爺便應箭而倒。眾人便刀槍齊上，羅小虎猛獸似地跳縱著揮舞寶刀迎敵。

這時忽聽前院梆鑼聲又起，並有人大聲嚷嚷著：「又有賊來了！賣燒雞的胖子！賣花兒的小子！哎呀！原來也都是賊！拿……」人聲愈亂，這裡的許多人便又跑往前院去助戰。

羅小虎越發抖起威風來。他一面舞刀，一面大喊道：「嬌龍！為什麼在這裡受這鳥氣？快些遠走高飛！」只聽一片鏘鏘的刀刃響，受傷人的慘叫聲，劈啪的摔瓦摔燈之聲，又聽有人嚷：「猴兒要放火！快潑水！」「小心！胖子往後院去了！」接著是一陣緊緊的呼哨聲，屋瓦亂響，眾聲又喊叫：「拿！跑了……」

漸漸地雜亂之聲便消降下來，卻聞得受傷人的呻吟聲更為悽慘。屋裡的僕婦丫鬟都趴到舖板底下，動也不敢動。套間裡的玉嬌龍卻芳心如絞，臥在床上不住地痛哭。

過了些時天就亮了，魯宅的更夫多半都中了箭傷，所以連五更也沒打。賊人已全都逃走，地下留著些斷刀折棍，還有那口青冥劍。有人愁眉苦臉地正在打掃院子，忽見少奶奶滿面淚痕，自屋中走出，到院中拾起寶劍又進屋裡去了。魯太太在上房氣得直罵。僕婦丫鬟們走出屋來都面如土色，做事也都沒有精神，彼此說話聲音都很小。

直到太陽高高地升起，朝煙已散，門外才來了許多車輛，是魯君佩從別處回來了，有幾個人挎刀保護著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花白鬍子、瘦得跟狼似的老頭兒。這老頭穿著絳紫色褂子、青緞坎肩，鈕扣上戴著一串十八子的香串，腰間繫著綢帶，上面還掛著眼鏡盒跟懷錶，他穿著一雙皂鞋，頭戴青紗小帽，手裡拿著一柄摺扇，扇面上寫的是「陰鷙文」。

這人彎著腰，背後掛著一條豬尾巴似的小辮兒，被魯君佩恭恭敬敬地請到裡院。就有人在背後朝他努嘴，悄聲說：「看諸葛亮還有什麼主意？」這瘦老頭兒站在院中，把人叫來，把昨夜之事尋根究底地問了一遍，他並不暴躁，也不驚慌，只是微微地點著頭。

上房的魯太太知道兒子回來了，就把魯君佩叫到屋裡罵了一頓，所罵的話絕不像是一品夫人說的話，並且聲音很高，窗外都聽得見。就聽她說：「這樣的媳婦你還要她幹嘛呀？她不定交了多少個強盜漢子啦！休了另娶就是了！丟臉也是他玉家的姑娘，礙不著咱們魯家的事兒！這樣天天晚上鬧，誰也受不了，殺人放火的，咱們這宅裡成了戰場啦！弄的這是什麼事兒呀？我看再鬧幾天，就是不出人命，咱們這點兒家當也就快抖擻完了！你的差事也就不用幹了！我也得死！」

半天，魯君佩才愁眉不展地走了出來。走到那瘦老頭的面前，他就悄聲說：「我想，先叫她回娘家去住幾天吧？」

瘦老頭兒連連搖頭，拉著魯君佩就往外院去走，一面走，一面悄聲對他說：「你以為把尊夫人送回娘家去住，就萬事皆休了嗎？你還要防備呀！他們所恨的還是你呀！你既然與他們結下了深仇，非你死，就得他們傷，不然解不開呀！當初我也曾預言過將來的後患，叫你斟酌，你全都不在意，那麼已然如此了，中途若再隱忍姑息，遷延躲避，可是更糟，何況我已擬得辦法。你到書房來！」

魯君佩緊鎖著兩道眉，垂著一張冬瓜臉，隨著這「諸葛亮」到書房去祕密商議辦法去了。少時南城的蕭御史也到了，三個人就在一起低聲談話。忽然聽人報道：「玉大少老爺來了！」三個人才立時將話止住。

玉大少老爺即是寶恩，他聞訊來到，急得滿頭是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先到裡院去看了看胞妹嬌龍，見倒是無恙，可是容顏慘暗，對哥哥也沒有什麼話說。魯君佩對大舅子毫不客氣，說話時就撇著嘴，旁邊的蕭御史說話倒是很謙恭，可是話語之中卻帶著嘲笑和威脅。玉寶恩臉色一陣白，一陣紫，但卻不敢發作。此時那「諸葛亮」已然迴避了，玉寶恩在此又坐了半天，方才告辭走了。

時已偏午，這時京城中鐵騎遍走，情勢十分嚴重，茶館酒肆之中還有許多人圍在一起，悄悄地談論昨晚魯宅發生的驚人奇聞。這幾天常常在玉宅門前抽籤賣燒雞的那個胖子，跟那個賣茉莉花的小子，今天忽然全不來了，有人傳言他們是賊，昨夜鬧魯宅的就是他們，可沒人曉得他們在哪兒住。劉泰保又沒回家，有許多跟劉泰保素識的，此時都避免嫌疑不敢出門了。

午後有人看見邱廣超坐著騾車往鐵府去了。當日晚間，神祕恐怖的暮色又冉冉升起。鐵府內書房裡聚集著幾個人，當中坐的是鐵小貝勒，眼前放著一蓋碗釅茶，旁邊是面帶義憤的邱廣超。德嘯峰坐在邱廣超的右邊，手托著水煙袋，捻著鬍子，樣兒有點憂煩。玉寶恩是坐在斜對著鐵小貝勒的一個小櫈上，面容極為慘暗，連頭也不抬。

鐵小貝勒說：「事情鬧成這樣，真不能不想辦法了。今天有兩個御史遞摺，參奏世襲靖平侯邱廣超收容匪人，縱庇江湖大盜，屢次趁夜往順天府丞魯宅中行兇……」邱廣超微微冷笑，德嘯峰在旁說：「其實他真冤枉！不過是因為他的夫人到魯家打過一架罷了。正經倒是我，這幾天在魯宅攪鬧的人，我都認識！」

鐵小貝勒就向玉寶恩說：「你聽，嘯峰他都說實話了！他已在我跟前自認結交江湖人，你還有什麼不可對我說的呢？」寶恩立起身來說：「卑職在外多年，幼年時又未隨家父在新疆，十幾年來，舍妹的為人如何，卑職實在不能深知！」

鐵小貝勒面有怒色，說：「你若不肯說實話。這件事可就難辦了！」德嘯峰在旁就十分著急，直向寶恩使眼色，並悄聲說：「你實說了不要緊！」寶恩這才落下淚來，說：

「舍妹的為人如何，卑職實不知道。人說她會武藝，曾竊去鐵府寶劍，連家嚴家慈都不知道，或許因管束不嚴，她又韜晦過深之故。不過有一件事，卑職至今仍有些疑惑。此次卑職入京省親，中途為大雨所阻，宿於紫微廟中，雨夜遇盜，為俠客所救。半夜女兒蕙子驚呼，說親眼看見她龍姑姑立於床旁……」寶恩把此事詳細地說了一遍，鐵小貝勒等人面面相覷，齊現出一種驚佩和惋惜之態。

鐵小貝勒又問到玉嬌龍此次是怎麼回來的。玉寶恩更為恐慌，就說：「卑職實在不知，只知舍妹病好了，就出來見人了！」鐵小貝勒擺擺手令他退去，寶恩就如同一條被人捉住了的魚又得放生似的，恭謹地向室中所有的人請安行禮，然後急忙著走了。

鐵小貝勒叫得祿進來換了茶，他就嘆息著說：「寶恩是個老實人，膽子又小，要教他當著我的面承認他的妹妹是飛賊，他死了也不敢，這其中必有隱情！」於是又命得祿到前院請來李慕白，共同猜測此事。

李慕白說：「昨夜俞秀蓮在魯宅私自見了玉嬌龍，玉嬌龍卻說不教大家管這件事，否則她就要和大家翻臉了。看她那樣子是很懺悔過去，願意從此做個規矩的婦女，不過又聽說她時常哭，而且對魯君佩的種種侮辱她都甘受，未免又有些可疑。或者她是自有打算，只是時機未到？」

鐵小貝勒默默不語，李慕白又說：「俞秀蓮已發誓不再管這件事了。劉泰保昨夜幾乎被擒，今天在積水潭他的下處睡了一天，也沒吃飯，想是他懊煩已極。只是羅小虎，這幾天沒人曉得他住在哪裡。」

鐵小貝勒震怒地說：「把此人除去，就沒有事兒了！你們見了他，叫他快離開京師，否則我要辦他！本來大家管這件事兒，只是為使玉嬌龍不再恃仗武藝，橫行不法。再看半個月，她果然真是定心在魯家做媳婦。你們就不用再管她了，寶劍我都可以不要。只是羅小虎，因他與你們相識，我才暫時可以網開一面，放他趕緊走，叫他斷了想頭。他早先是個大盜，如今是個流民，無論如何也跟個小姐配不上，他那樣屢次攔街胡鬧，我實在不能容許！」大家都默默不語，少時便一同告辭。

出了書房，幾個人又一同到李慕白的宿室去密談。一進屋，德嘯峰就笑著說：「這間屋子才款式呀！可見貝勒爺待你的優厚。」

李慕白卻搖頭說：「我絕不願在此多住！雖然鐵貝勒叫人不要再管玉嬌龍之事，但我遲早還是非見她一面不可，只是她在深閨中，使我見不到她。俞秀蓮昨日向她詢問啞俠的生死和那兩卷書的下落，她都不肯實說，可是我相信遲早必定能跟她在外遇到。玉嬌龍為人刁毒險惡，魯君佩縱有手段也絕限制不住她，她絕不能甘心做魯君佩的媳婦！」

邱廣超仍忿忿地說：「事情完了之後，我要單獨對付魯君佩！」德嘯峰卻從中解勸，主張暫且息事，看看光景再說。德嘯峰又談到他兒媳復仇之事，他說務留俞秀蓮在京多住些日，這件事完了，再慢慢商量那件事。又談了一會兒，天已二更，德嘯峰與邱廣超就各自回宅去了。

次日沒聽說魯宅再出事，但有人從那裡過，看見戒備得仍是很嚴。又過了兩天，除了聽說有官人在西城看見了半天雲羅小虎，還帶著兩個嘍囉似的傢伙，官人追拿沒有拿住，就再沒有什麼事兒了。俞秀蓮在蔡湘妹家中住著，心灰意懶，很少出門，劉泰保是氣得病了，史胖子、猴兒手又全無下落。李慕白同著孫正禮倒時常在街上走。魯宅的少爺仍然是晚出早歸，他住的那地方極為嚴密。

玉宅玉大人的辭官呈子已然邀准，提督正堂換了一位姓包的，聽說是鐵面無私。包正堂接任以來，宣佈要嚴辦城內流氓宵小，因此嚇得禿頭鷹等人都不敢上茶館了。玉太太因驚恐、憂慮，病勢益重，宅中的人已在預備後事。姑奶奶玉嬌龍每天回來望母，聽說她憂思顦顦，已損了芳顏，由婆家至娘家車輛往來時，都有許多人保護著。

天氣是日益炎熱，但轟轟烈烈的一件事情、一件奇聞，至此反倒漸漸冷淡。一般好談新聞，好看熱鬧的人，現在只有希望玉宅快搭白棚大辦喪事，並且能看看玉嬌龍穿上孝服是怎麼個玉？怎麼個嬌？不過卻又擔心著那隻虎到時又亂放冷箭。

一日深夜，在玉宅內玉太太的病房中，大少爺寶恩帶著女兒蕙子，衣不解帶地隨時服侍。大少爺天性至孝，蕙小姐又是祖母最寵愛的孫女。半夜，玉太太就邊呻吟著邊說了許多話，又說：「可憐龍兒！事情都不怪她，是怪在新疆時我對她看顧不到！」又說了死後如何發葬。務須節儉，將來你們兄弟必須留下一人在京，以侍奉父親、照顧妹妹等等。玉寶恩就抹淚答應著，蕙小姐也拉著她祖母的手痛哭。

窗外雨聲瀟瀟，室中銀燈淒暗，不料這時就有一女賊啟門而入，這女賊全身青衣，手持雙刀，左臉上貼著一塊小膏藥。見她進屋來。玉寶恩就驚慌地央求她，這女賊卻一刀殺傷了可憐的蕙小姐，並將燈臺向老夫人的病床上打去，幾乎失火。女賊臨走之時自稱為俞秀蓮，係奉李慕白、邱廣超之命來做此事。蕙小姐刀傷在背，雖傷勢輕微，不至於死，可那痛苦也非一個小女孩所能忍受。玉太太因此驚嚇，病愈不想，只剩了一線氣息。

當夜派人往魯宅去接請姑奶奶，令人很奇怪，姑爺魯君佩卻正在家裡，聞了信，夫妻便在急雨之中、戒備之下，乘車趕到了玉宅。魯君佩一進屋見著丈母娘，就流淚大哭，又看了看內侄女的傷勢，他頓腳憤恨，立時要拿他跟玉大人的名片去通知南北衙門和順天府，請即刻捉拿俞秀蓮、李慕白、邱廣超到案。

玉嬌龍卻將他攔住，說：「俞秀蓮跟李慕白都是江湖豪傑，他們現在必不至於膽怯逃走，可是你們就是派一兩千名官人，也絕不能把他們捉住。現在，沒有別的法子，只求你們今天晚上放我出去一趟吧！」

玉寶恩在旁臉色已嚇得慘白，他緊緊皺著眉說：「依我看，就把這件事隱忍下去吧！那女賊還能再來嗎？」魯君佩卻望著他的夫人，不說話也不再表示著急，他的態度是很冷酷的，意思是說，傷的是你的侄女，快要死的是你的母親，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不管！

當下玉嬌龍神色嚴厲，一洗她近幾日的憂鬱悲傷之態，她一面囑咐家中的僕人不要把這事傳出去，以免外面再有人造謠，一面派人去打聽俞秀蓮那些人的住址和情形。她急急開了刀創藥的藥名，命人去搜羅了來，就親自給侄女蕙子敷藥醫治。這侄女是幾個侄女之中她最喜愛的，如今小小的孩子受了這麼重的傷，就如同傷了她的肺腑一般，令她心痛而氣憤。

看完了侄女的傷勢，她又去看母親的病，玉太太呻吟著說：「這是怎麼回事呢？龍兒，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莫非是你爸爸做官的時候殺的強盜太多了，跟強盜結下了仇，才這樣屢次三番地來害咱們嗎？」玉嬌龍只是流著淚安慰母親了幾句，並不多說話。

玉二少爺寶澤是永遠呆若木雞，大少爺寶恩卻是愁眉不展。魯君佩這些日來到丈母家中，總是沉著臉，擺著嬌客的架子，而今天卻是極為謙恭，對待玉嬌龍也不像往日那般冷酷無情了。看完了岳母的病，天就亮了，雨也住了，他又去看岳父。

玉大人自辭官蒙准以來，就在書房一待，連屋門也不出。姑爺來見他，他只是嘆息，說：「家裡有女賊，怎能不從外邊招來女賊呢？這回傷了蕙子，還算便宜，將來我這條老命都許送掉，你提防著好了！咳！咳！」

魯君佩打了個冷戰，勉強笑說：「岳父大人不要錯猜，也不要憂慮，這件事小婿自有辦法，三五日內將城中潛伏著的大盜俞秀蓮、羅小虎、劉泰保等人拿來就是。把他們治了罪，也就不至於再發生什麼事了！」

玉大人卻連連搖頭，嘆息著說：「與人家何干？」拍拍胸又說：「我心裡全都明白！」接著又把腳狠狠地頓了一下，說：「頭一個賊人就是高雲雁！小人有才，適足以助其作惡，他害得我家匪淺啊！」

魯君佩對於他岳父發的這些牢騷，他的心裡也全明白，只是不便答言，同時心中也亂得很。他緊皺著眉坐在岳父的對面，發了半天呆，忽然就站了起來，恭敬地退出屋去。

此時派去打聽消息的人已然回來了，報告說：「咱宅裡昨夜的事，外邊還沒人知道。我們聽說俞秀蓮就住在花園大院，劉泰保的家裡，白天常到德家去，李慕白是住在鐵府內。那羅什麼虎卻跟他們分開著，好像他們不是一夥的，不知他住在哪裡。只聽說他們都有鐵小貝勒在暗中護庇著，若是把他們拿到衙門裡，恐怕就傷了鐵小貝勒的面子！」報告完了就退了出去。

魯君佩仍然在那裡發愁發怔。待了一會兒，忽然自己宅裡的一個丫環出來說：「少奶奶有請少爺。」魯君佩心裡一驚，就倒背著手兒進了玉嬌龍休憩的屋子。這裡就是玉嬌龍早日的閨閣，就見玉嬌龍把丫鬟僕婦都摒出屋去，她就面上像是敷著一層霜似的，那麼冷冷地說：「從今以後，你放心，也不必再用手段挾制著我了！我傾心願意做你的妻子了！」

魯君佩受寵若驚，連連笑著說：「不是我願意這樣，也不是什麼挾制你，是……我真真不得已，我所求的是你能跟我有……有閨房之樂！」

玉嬌龍緊閉著嘴，喘了兩口氣，就瞪著眼睛說：「可是你得容我在娘家暫住十天，把青冥劍也趕緊給我送來！十天之內，我做出什麼事你們都不要管，十天後我就回家去，我一定死心塌地做你的妻子！」魯君佩喜歡得全身的肥肉直顫，他連連笑著說：「好！好！我都依你！」玉嬌龍喘了口氣，便轉過身去，輕輕地說：「你走吧！」

魯君佩遵命走出，他這時是高興極了，辭別了岳父岳母和兩位大舅，出門上車放下車簾。就趕快回到了自己的宅裡。然後他派了四名妥當的人，並叫了他最近請來的一個會武藝的人，名叫五通神尤勇，五個人共乘著三輛騾車，才把青冥劍送到玉宅。玉嬌龍親自到了外院，叫僕婦將劍接過來，拿回到她的閨閣內。

如今，玉嬌龍就像是解開了身上的繩索，她既悲傷又憤恨，就決定今夜去大戰俞秀蓮，以為侄女雪恨，並且非殺死俞秀蓮不可。倘若殺死了俞秀蓮之後，自己仍然沒死，那就只好做自己所嫌惡痛恨的魯君佩之妻了，看他們還能有什麼方法再對付我……雖然她是在極度的氣憤之下，自己說自己願意的，但一種悲痛仍不住自心底生出。她望著窗外，極為焦躁地發著恨，心說：「為什麼還不趕緊天黑？人面獸心的俞秀蓮，今晚到底要讓你知道我！」

當日，日光移動得彷彿特別地慢，京城中也格外地顯著寧靜，誰也不知道玉宅裡卻是這樣地緊張。劉泰保近幾日心灰意懶，羞見朋友，也懶得再打聽這些事。他又傷風感冒了，連飯都吃不下，就在積水潭破房子裡躺著，永不出屋。花牛兒李成、歪頭彭九、禿頭鷹等人要在他這兒賭錢，他都給拿拳頭打走，並大罵著說了許多絕交的話。

這天蔡湘妹來找他，說：「你不回去是怎麼回事兒呀？難道就永遠在這兒窮熬？跟頭也不是栽了一回了，越栽越結實，那才是硬骨頭小子！」

劉泰保就唉聲嘆氣地說：「這回跟頭可一下子把我栽得洩了氣了！我再也挺不起腰來了！費盡千方百計，出死入生，好容易由玉嬌龍的手中把劍要來，眼看就要大出風頭了，他媽的一轉眼間，丟人拋劍，不是虎爺救我，我連命都完了！現在我沒別的說的，只是怪我學藝不高，人頭兒太差，沒辦法，我不回家就是因為沒臉見你！」

蔡湘妹說：「你早就沒有臉了！可是你沒臉見你的媳婦，還沒臉見你的孩子嗎？」劉泰保沒詞兒了，蔡湘妹一把將他揪起來，說：「快走！回家去另打主意。北京混不住了，等我分娩了，咱們到外省去賣藝。」

劉泰保說：「咱們這個藝還賣啦？誰買呀？」蔡湘妹就說：「那麼，咱們就什麼事也不幹，就等著餓死！」她又悄聲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手裡的錢連十兩都不到了！過幾個月，連請收生婆的錢也沒有，難道你就永遠在這兒躺著，永不回家？漢子在一邊，老婆在一邊，拖著兩份房錢，你就裝死鬼？我真苦命，爹媽都死了，跟了你，滿想著你是個大英雄，誰知道你是這麼一塊料。你看看人家李慕白、羅小虎多好，連猴兒手都比你強！」說著蔡湘妹就掩面哭了。

劉泰保霍地跳了起來，說：「什麼？你先別長他人的志氣，減自己的威風！羅小虎那怔勁兒，猴兒手那賊樣兒，那我許比不了，李慕白我還自覺得真不在他以下。我雖然屢次丟人，可到底叫玉嬌龍怕了我！總比他李慕白來京城什麼事兒都不幹，還靦著臉稱英雄強得多！」

蔡湘妹說：「人家倒是有臉靦呀？你自己早就把臉摘下來擦屁股了！」

劉泰保就摩拳擦掌地說：「好！你先瞧不起我！衝你的話，我非得做出點什麼事兒給你看看！我不回家，非得掙回臉才回家呢！可是我要闖了禍、出了名，死在他們魯宅、玉宅的大門口，你千萬別去領屍，李慕白、羅小虎、猴兒手都是光棍兒，你隨便去改嫁！」

蔡湘妹「吧」的一聲很脆地打了她丈夫一個嘴巴，然後她就哭泣著把丈夫抱住，說：「你別出去闖禍！我是故意激你了！其實你比他們都好得多！」

劉泰保經他媳婦這樣一勸，他覺得臉面也有點兒掙回來了，遂就跟蔡湘妹回家了。走到半路，正遇見禿頭鷹，禿頭鷹慌慌張張地彷彿有什麼事兒，他把劉泰保拉到一條小胡同裡，趴著他的耳朵悄聲說：「昨天玉宅裡又發生了事兒，聽說是有女賊進去把家裡什麼人傷了！」劉泰保嚇了一大跳，也頓然覺著有精神了，便向禿頭鷹說：「趕緊再去打聽！我在家裡聽你的信兒！」禿頭鷹走了，劉泰保就跟著蔡湘妹回了家。

這時候俞秀蓮正在他家中。俞秀蓮那天夜裡見著了玉嬌龍之後，便決定不再理她，因為她覺得玉嬌龍毫無俠女氣概。玉嬌龍當時自稱願嫁魯君佩，說是因為她沒法子，但是為什麼沒法子，她卻又不肯實說。而且她不但不感謝俞秀蓮不記舊嫌，反來關懷探慰之情，而幾乎變了臉，並囑俞秀蓮轉告眾人不要再來打攪她。

俞秀蓮因此很生氣，便準備回鉅鹿縣去。她原想即日就走，但因德嘯峰留住她，說是半月之後，請她著手偵查楊麗芳的仇人之事，俞秀蓮又只好留此。雖有蔡湘妹為伴，可是兩人的話根本談不到一塊兒，所以也很是無聊。今天她也沒找德大奶奶去，只在屋裡弄弄針黹，就見劉泰保同著蔡湘妹回來了。

劉泰保見了俞秀蓮，不禁滿臉通紅，待了一會兒，便驚訝地把剛才禿頭鷹所說的那話重述了一遍。俞秀蓮不由得一怔，細想了想，就納悶地說：「這是哪裡來的女賊？早先有個紅蜂子柳夢香，已被李慕白誤傷身死。還有個張玉瑾之妻女魔王何劍娥，她在開封府因為施毒計要害我，被我殺傷了。除了這兩個人之外，近年江湖上並沒有什麼女的呀？」

劉泰保說：「這可也說不定！玉嬌龍還不是去年才出世的嗎？」又指著蔡湘妹說：「您妹妹她要是趁著玉嬌龍沒在家。她的肚子再不這麼大，她也辦得來。我想這一定是除了我們之外，另有江湖俠女潛來京師。」

俞秀蓮忿忿地說：「不敢去直找玉嬌龍，卻往人家的娘家枉殺無辜，這還稱得起是俠女？」她下了針線，就說：「我出去打聽打聽！」蔡湘妹疾忙攔住說：「禿頭鷹已經去打聽了，他比咱們有本事，他認識的人多，街面熟，並能不叫人留心他。您要是親自出馬可就不行了，那女賊要是瞧見了您，一定早就嚇跑了！」

俞秀蓮又叫劉泰保去找史胖子跟猴兒手，劉泰保說：「他們不定飛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到哪兒去找他們呀？連那虎爺這幾天都不知鑽到哪座洞裡去了。現在我劉泰保真是成了一朵蓮花，光桿沒葉兒，連個陪襯都沒有了！」

蔡湘妹笑著按著俞秀蓮坐下，說：「您等等！禿頭鷹待會兒就來！」她的心裡是想把俞秀蓮攔住，留著這個風頭給她的丈夫劉泰保，好叫她的丈夫掙回來左臉和右臉。

當日，直到晚飯後禿頭鷹才來，他就說：「也打聽不出來詳細的，不過事情的確是真的。受傷的是玉宅的誰，也無法知道，大概絕不能是玉嬌龍吧！」他又吐了一下舌頭，說：「羅小虎好大膽！今天我在玉宅東邊看到一輛新騾車，綠呢的車圍子，我想裡面坐的一定是個官。可是那趕車的我卻瞧著他眼熟，臉上有塊刀疤，拿緯帽斜遮著。車簾有一道縫兒，我走在對面往裡溜了一眼，原來正是虎爺！他頭戴青紗小帽，身穿青綢長衫，手拿著摺扇，真像那麼回事兒似的！鬍子也刮了個淨光，臉比鏡子還亮，不知他又打的是什麼主意！」

劉泰保也很驚訝，就笑著說：「那傢伙倒真是有膽有為，這一定是找著他的那兩個嘍囉了！他還是不死心，還是要搶回他的老婆來。可是那傢伙辦事，起初總是很精細、有耐性，像細細地切肉絲兒似地，可是等到炒起肉絲來，他一定是亂炒一氣，結果又弄得一塌糊塗！」

蔡湘妹就有些害怕了，她便擺手說：「這幾天你別出門了吧，暫時別辦這件事了！小心羅小虎一人闖出禍來又牽連咱們！」她扭頭又向俞秀蓮說：「大姊！您說我這話對不對？」俞秀蓮卻沉默不語，良久，才忿忿地說：「有關玉嬌龍的事，我也真不願意聽人再提了！」

少時禿頭鷹就走了。天色已黑，因為劉泰保回來了，所以俞秀蓮就叫蔡湘妹把她的舖蓋及雙刀全都拿到了南屋。她的舖蓋原來存在德家，前幾天才由那裡取來。點上了燈，蔡湘妹又跟她在一起談了一會兒閒話，給她泡上了茶，就笑著說了聲：「大姊歇著吧！」便往北屋去了。

俞秀蓮獨自在這屋裡，屋中的燈很亮，玻璃上也沒擋著什麼東西，可以看見外面很陰慘，月被雲遮著，欲雨天色。一到了這時候，她的精神就不由得一陣興奮，因為自幼練習功夫總是在夜深，歷年行走江湖，仗義行俠，與強梁撞鬥，防人暗算，也總是在夜深的時候居多。所以這時別人都要安眠了，她反倒難以入睡。

今夜又沒有什麼事可做，她便悶悶地坐在屋裡，手拍著案上放的雙刀，這刀是今年新打的一對，較以前的刀分量重。燈光一跳一跳地，心中不禁擾起一陣愁緒，她不免又長嘆了兩聲。夜已深，地臨城牆，門前是一片曠場，敲更鑼聲都像離這裡很遠，不大能聽得清楚。她坐在這裡，漸漸地就覺得睏倦了，幾乎要睡著了。

驀然有一聲音將她驚醒，她睜開眼一看，見屋門已然開了，由外面進來一個青衣青褲、用青布包頭的細高身材的女子，正是玉嬌龍。俞秀蓮連動也不動，就沉著臉兒問說：「你幹什麼又找我來了？」

不料玉嬌龍把青冥劍藏在了背後，這時她突然把手舉起，白光閃閃向俞秀蓮就砍。俞秀蓮疾忙向旁一閃，同時一口刀已抄在手中，就向上一掠。玉嬌龍一扭身，寶劍如惡蛇一般地又向她胸前扎去。

俞秀蓮趕緊向後退，她跳到炕上，橫刀厲聲問說：「為什麼，你瘋了嗎？」玉嬌龍的眼睛瞪得很圓，恨恨地說：「為什麼？我正來問你呢！你別裝傻！我一向以為你是一個真正的俠女，別瞧咱們打過架，我還很佩服你呢！誰知道你是人面獸心！」

俞秀蓮憤怒地說：「你才人面獸心！你敢來罵我？」說著舉刀就砍，玉嬌龍也舉劍相迎。俞秀蓮往旁去躲，向下一跳，反跳到玉嬌龍的背後，一腳踢去。玉嬌龍疾忙翻身退步，舉劍連砍，俞秀蓮退出屋去，玉嬌龍步步緊追。

這時那北屋的劉泰保也被驚醒了，聽出對面房裡跟俞秀蓮相罵的是玉嬌龍的聲音，他就說：「不好！這可要糟！俞秀蓮還許鬥不過她呢！我得找李慕白去！」他拿著衣裳，一面披一面出屋，上房跑出去。奔往鐵府去了。

蔡湘妹趕緊從褥子底下摸出鏢，看見俞秀蓮從屋中退出來了，玉嬌龍兇神似地舉劍自屋中追出，蔡湘妹就開了屋門，一鏢向玉嬌龍打去，卻沒有打著玉嬌龍。俞秀蓮越牆而出，玉嬌龍也跳了出去，不料俞秀蓮反自她背後掄刀襲來，她疾忙又翻身將劍回舞。俞秀蓮單刀如鷹翅似的，跳起來向她去砍，她又以寶劍迎刀。

俞秀蓮不使自己的刀觸到她的劍，一面巧妙迎敵，一面說：「玉嬌龍你瘋了？我給你顧了多少臉面？我對你有多大的恩？如今你倒要來害我，你簡直是狗！」

玉嬌龍說：「你才是狗！你還自命為俠義？昨天把我的侄女殺傷、把我母親嚇病，狗也不能做出你做的這事！你以為我不願你們擾亂就是怕了你們嗎？」說著她雙足騰躍，寶劍連劈。

俞秀蓮卻非常驚訝，她一面以刀迎敵，毫不讓步，一面急急地說：「你先住手！」玉嬌龍哪聽她的話，劍劈來得愈兇。在朦朧的月光之下，俞秀蓮把對方的劍法看得清清楚楚，她從容地抵擋著，又說：「你混蛋！事情你也得說明白了，到底是誰傷了你的侄女？」玉嬌龍又一劍削來，說：「是你！」俞秀蓮呸了一聲，兩人又戰起來，越戰越緊。

此時劉泰保已將李慕白找來了。李慕白手中並無兵刃，他身穿長衣，走近前來就擺手說：「先不要鬥，為什麼事？玉小姐你可把話說明！」

玉嬌龍退後一步，喘了喘氣說：「這回的事與你姓李的無干，你趁早不要上前，我找的是俞秀蓮。她昨夜帶著雙刀到我家裡，殺傷了我的侄女……」說到這裡她就哭了，擰劍向俞秀蓮又刺。

俞秀蓮也氣極了，單刀緊緊地砍，說：「你眼睛瞎了！你認識我是誰？」劉泰保在旁也大喊著說：「魯少奶奶，您可別受了別人的騙呀！俞姑娘是當代女俠，能會幹那事兒？」蔡湘妹也跑出來了，高聲說：「玉三小姐，您這話可真冤枉人！俞大姊昨晚跟我在一舖炕上睡的覺，連屋門都沒出，她會……」

李慕白撲上來徒手要奪玉嬌龍的劍，並憤怒地說：「是假是真，你得容人分辯，你自己也得想想……」玉嬌龍掄劍說：「我想什麼？我就知道你們都是一夥。彼此相護……」她躲開了李慕白，又去戰俞秀蓮。

這時遠處有打更的人來了，劉泰保就大喊道：「打更的哥兒們！快來看看吧！魯少奶奶可在這兒跟人拚命了！」玉嬌龍便提劍向北去走，並點手向俞秀蓮說：「你是俠女，你跟我來！」俞秀蓮說：「我怕你嗎？你今天想走也不行，我得跟你把話說明白了！」說著提刀就去追。

玉嬌龍在前，俞秀蓮在後，二人且戰且走，眼看將要走到城牆了。忽然李慕白趕來，徒手衝向玉嬌龍。玉嬌龍的寶劍直削，向李慕白連擊三下，李慕白盡皆躲開，只是要乘機奪她的劍，玉嬌龍也巧妙應付。不料李慕白的手腳極快，進逼了三四步，用手一粘，青冥寶劍即入手中，然後他返身就走。玉嬌龍向前一撲，卻被俞秀蓮拿刀抵住了她的胸。

她便大哭道：「你們倚仗人多來欺負我！」李慕白回身說：「不是欺負你，是你這人太不可理喻。你家昨夜發生的事情我也聽人說了，但據我想，那不定是哪一路的女賊假冒俞秀蓮之名。」

玉嬌龍跳起來說：「女賊還有別人？我也知道你們的厲害，你們在這兒別人誰敢出名？江湖上的女賊除了俞秀蓮還有哪個？……」

俞秀蓮氣極了，驀然向玉嬌龍的頭上砍了一刀，玉嬌龍就咕咚一聲倒地，一聲也不言語了。劉泰保嚇得哎喲一聲，說：「這可怎麼好？別殺了她呀！」李慕白也一陣驚愕。俞秀蓮徐徐收刀，氣得還直喘，她就說：「不用管她，咱們走！」

李慕白很是作難，說：「她要是沒死，我們應當問問她家裡昨晚的詳情，想想那冒名的女盜到底是誰？」俞秀蓮卻跺腳說：「還不一定有那件事兒沒有呢？她是成心來污蔑我！」

忽然玉嬌龍如同詐了屍，由地上躍身而起，撲住了俞秀蓮。俞秀蓮舉刀，她卻揪住俞秀蓮的腕子，二人就相持著，俞秀蓮總是手不放刀，她的手總不放腕子，地下又不平，兩人相扭相跌。忽然俞秀蓮把刀拋在一邊。兩人又改為拳鬥，月光微茫之下，只見兩個女子拳往腳來，打得十分緊。

劉泰保是不敢過去幫忙，蔡湘妹那大肚子更不敢上前。李慕白也覺得很是作難，他不願意上前去拉開這兩個女子，因為一個是他的義妹，一個是富家的少奶奶，他只好大聲說：「俞姑娘！不必跟她打了，可以向她講清道理！」

但俞秀蓮此時是氣極了，她認為玉嬌龍太侮辱她了，而且過去自己對玉嬌龍是那樣地寬容幫助，如今玉嬌龍竟然翻臉無情，所以她絕不能罷手。俞秀蓮的武藝實在是在玉嬌龍之上，同時又因玉嬌龍這些日憂傷氣惱，體力不濟，二人拳鬥三十餘合，玉嬌龍便被俞秀蓮打躺下了兩回。可是俞秀蓮也按不住她，她就爬起來，往北去跑，一霎時她就跑上了城牆。

俞秀蓮還要往城上去追，李慕白卻將她攔住說：「放她走吧！今天她也實在是氣急了。我們跟她辯解爭鬥都無用。一二日內將那冒名的女賊捉住，讓她看看，殺傷她家裡的人到底是誰。她如若知曉自己錯了，向我們道歉，那我們可以再容她一次，她如仍是這樣兇悍，那時我們就不客氣了。」

俞秀蓮由地下拾起刀來，氣得不住地喘，蔡湘妹就拉住她說：「玉嬌龍大概是順著城跑了，我們先回家去吧！李大哥也到我們那兒去歇會？」李慕白搖頭說：「今天太晚了，我還要回府裡去，明天得把這口劍還給鐵貝勒。」

劉泰保藉著月色看見李慕白手中閃閃的青冥劍，也不禁眼饞，心說：「人家怎麼很容易就把寶劍奪回來了？媽的，我真飯桶！」幾個人剛要轉身，忽聽有車聲，一輛連燈都沒有的騾車，就停在劉泰保門前那曠場上了。

劉泰保就說：「怪呀！哪兒來的這輛車？莫非是魯宅接他家的少奶奶來了？」俞秀蓮手提著刀說：「我過去看看！」蔡湘妹卻把俞秀蓮的衣裳拉住，說：「您手裡拿著刀，過去不大好，萬一車裡要坐著衙門的人，又得費唇舌。」便向她的丈夫說：「你過去瞧瞧吧！也許是找你的……」

剛說到這裡，忽聽咕咚一聲，嚇得蔡湘妹哎喲一聲倒下，幸虧俞秀蓮緊把她抱住。原來是城上下來了一大塊磚，差一點兒就打在身懷六甲的蔡湘妹身上了。李慕白氣極了，提劍就往城上去躥，頃刻之間他就上去了。玉嬌龍隱在暗處，一見有人上來，她就又一磚塊飛去，被李慕白閃開。

此時城下的劉泰保趕緊拉著他的媳婦跑開了幾步，俞秀蓮也往城上去爬，劉泰保就高聲說：「俞大姊小心！咱在明處她在暗處哩！」忽然背後有人揪住他的肩膀，問說：「你們在這幹什麼呢？」

劉泰保跟蔡湘妹都嚇了一跳，一齊回頭去看，就見背後站著一個身軀雄偉，穿著一身發光黑衣裳的人，雲中的月色模糊地照著這人的臉，原來卻是羅小虎。劉泰保驚訝地說：「虎爺你……」忽然蔡湘妹又叫了一聲，只見有一人自那高高的城牆之上摔下，劉泰保便說：「啊！玉嬌龍完了！」

羅小虎一聽，急忙往前去跑。玉嬌龍被李慕白由城上打了下來，她剛要挺身再跑，但腿卻摔傷了，她才起來就哎喲一聲，又趴下了。羅小虎急忙上前把她抱住，李慕白、俞秀蓮也都自城上下來了。俞秀蓮提刀逼近，玉嬌龍在羅小虎的胳膊裡還掙扎著，要去跟俞秀蓮拚鬥。羅小虎便護住了玉嬌龍，大聲說：「為什麼？全是自己人！你們要殺先殺掉我羅小虎吧！」說著他挾起玉嬌龍來就走。

俞秀蓮橫刀把他攔住，忿忿地說：「我也不是想害她的性命，只是得說明白了。我昨天就沒到玉家去，玉家傷了誰，死了誰，我全不知道，她不能賴我！」玉嬌龍兩手揪住羅小虎的肩膀，冷笑著說：「賴定你了！女賊！」

俞秀蓮刀又舉起，李慕白便跳過來把她攔住。羅小虎也挾著玉嬌龍退了一步，大聲說：「俞姑娘你生什麼氣？昨夜到玉家殺人的那娘兒們自稱是俞秀蓮，誰也不能相信，早晚能分得出黑白來。你先別著急，我把她帶走，我會勸她！」

李慕白就說了聲：「好！」又和緩地對羅小虎說：「我早曉得玉嬌龍的武藝必是自啞俠門中學出來的，所以一向我對她都不肯下毒手。但她太為兇悍，難以理喻。」玉嬌龍只哼哼地笑，表示還不服氣。

李慕白也帶著些氣，直接向玉嬌龍說：「你若是個男子，雖是同門中人，我也必叫你活不到現在！現在，那假冒俞秀蓮之名的女賊，我們一定要查明，你，我盼你從此改過自新，或在魯家做官眷，或跟小虎去走，我們不管。啞俠和九華全書的下落，你若一定不肯實說，我將來也必能設法知道。」

玉嬌龍卻急急地說：「這些話我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本來就沒見過啞俠的面，見了他，我想我也不能像見了你這樣地瞧不起。我的武藝是跟雲南人高朗秋學出來的，據他說倒是有書，可是書早已因為失火被燒毀了！」她又忿忿地說：「你們也不用威嚇我，現在再鬥鬥，我還是不怕！」

羅小虎卻背起她急急走去，玉嬌龍仍大喊著：「李慕白你小心！早晚我還得把寶劍拿回來！」羅小虎就說：「別說了！你一個人哪敵得過他們？」玉嬌龍被羅小虎背著，她並不掙扎，她只是回著頭向那邊高聲發著怒話。那邊李慕白、俞秀蓮都不再理她，只有劉泰保高聲嚷嚷說：「虎爺！過兩天我給你賀喜去呀！」

羅小虎背著玉嬌龍緊緊地走，原來這裡停著的一輛騾車就是他的，趕車的是花臉獾，車後轅上還跟著沙漠鼠，沙漠鼠就迎過來叫著說：「老爺！怎麼了？」他看見他們「老爺」背著個人，他也發怔。

羅小虎把玉嬌龍輕輕放在車上，玉嬌龍又哎喲了一聲。羅小虎驚問說：「怎麼？你是被他們傷得很重嗎？」玉嬌龍沒有作聲，便自己爬到車裡。趕車的花臉獾也問說：「老爺！您背來的這位是咱太太嗎？」羅小虎卻喝聲：「少問！快走！」

當下鞭子一響，騾車咕嚕嚕地走去。沙漠鼠在車尾上坐著，羅小虎也一跳，便坐在了車轅上。忽然就覺得有兩隻柔臂環住了他的脖頸。有鬢髮觸到了他的臉上，耳邊吹來一種又香又熱的氣，就聽玉嬌龍說：「你到車裡來！」羅小虎向車裡挪了挪，玉嬌龍驀然就伏在他的懷裡哭了。天上是一片片很厚的雲，嫵媚的月亮就趴在雲上，彷彿也在啜泣。

夜深無人，花臉獾把車趕得很快，急快的車子繞著胡同走，忽而顛起來，忽而又掉下去，如同情人那緊張的心。走了些時，天上的雲越聚越濃，月光完全沒有了，雷聲隱隱響動如私語，雨也像淚水一般地零零落下。

又走了一會兒，就來到一個地方，花臉獾「吁吁」地吆喝著，騾子就站住了，羅小虎將玉嬌龍抱下車來。這胡同很荒涼，裡面有一座破廟，沙漠鼠爬進了廟牆，將廟門開了，羅小虎就抱著玉嬌龍進去。這廟裡的院子原來很大，有很多松柏樹，雨聲簌簌地響，玉嬌龍的臉上都是濕的，已分不出是眼淚還是雨水。

她由著羅小虎把她抱進了屋內，屋中很黑，她就被放在了一舖炕上，炕上是又硬又涼。過了許多時，窗上有搖搖晃晃的光亮，很微弱，沙漠鼠在窗外叫了一聲：「老爺！」就見他拿進來一隻油紙燈籠。因為屋裡是四壁蕭條，連張桌子也沒有，他就把燈籠擺在地上，兩隻眼睛也不往旁處去看，轉身又出屋去了。

屋外風雨瀟瀟，雷聲滾滾，屋內卻傳出斷續的說話聲。沙漠鼠蹲在窗外，把頭上的一頂破草帽摘下來擋著臉，側耳往窗裡偷聽，就聽他們的「老爺」羅小虎，用他那唱慣了歌的大嗓門說：「你要是想回家。我當時就派車送你回去。你忘了舊情，不嫁我了，我不能搶你走，可是他娘的！早晚我得殺了魯君佩……」接著就聽是他們「太太」在低聲說話。

沙漠鼠曉得他們「太太」的大名，今天「老爺」能夠把她背到這兒來，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就聽玉嬌龍說：「我自然必得回去，我母親病得多麼重？不過剛才俞秀蓮擊了我一刀背，當時我就昏過去了，半天我才甦醒過來，現在你看看我腦門子上的這血！我這條腿也不能邁步兒了。只要你們這地方嚴密，至少我想在這兒住一兩天，養好了傷。我可還得回家。

「魯君佩雖是我的仇人，但我還算是他家的人。今天的事。到後來我也明明知道我是弄錯了，我知道傷我侄女的是假俞秀蓮。可是我還得跟俞秀蓮、李慕白逞強，我是故意不講理。我不是真不明白，我就是不能服氣，你想我這脾氣，魯君佩他就能制服得了我嗎？我隨時可以殺死他，但我卻不能，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玉嬌龍哭了，嗚嗚地哭，就像草原上有牧人吹笛。

沙漠鼠聽著，心裡都有些不大好受。羅小虎卻哼哼冷笑著，說：「什麼事能沒辦法？就是做官沒辦法，我羅小虎是好漢子，可就是做不了官，你又是非官不嫁。魯君佩那狗東西正合你的勁兒，他是探花郎、府丞大人，你當官太太有多享福？走沙漠、跑草原，我早就知道你受不了那罪。現在我也不想了，只要我跟你見了面，說明白了，你愛嫁誰就嫁誰！可是，他娘的我非得殺死魯君佩，我先告訴你，你還得叫他小心！」

玉嬌龍急了起來，她邊哭邊說：「你混蛋！你都不明白！我沒跟你說嗎？我也恨不得殺了他，然而不能。我雖嫁過去已將兩月，可是我在他家裡並沒有多少日子，我跟他並沒成夫妻，我心中所想念的還是你。你用箭射我的轎子，射我的車，我真恨你，可是我又怕你被他們捉住！那天你到魯家救走了劉泰保，在院中說的那些話，我隔窗都聽得清楚楚。

「我真是直哭，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英雄好漢，你對我太多情了，我可真是對不起你！所以由那天起，我就一點兒也不恨你了！並且我很想念你，不然，不然今天無論我是受了多麼重的傷，我也不能由著你把我抱走呀！小虎，你都明白了吧？」玉嬌龍的聲兒是越來越小，越來越悽慘。

沙漠鼠聽得直發呆，雨水都濺到了嘴裡，他嚥下一口，覺得冰涼，再聽屋裡的說話聲兒就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了。沙漠鼠恨不得自己變成個小老鼠，把身子塞到房間裡去聽。

過了半天，雨漸漸停了，但是他的渾身上下早已濕漉漉的了。忽聽玉嬌龍又哭著說：「你想，我怎麼辦？魯君佩現在雇著個『諸葛亮』，是個奸狡陰狠的老頭兒，還有順天府尹、南城御史，都幫助他，他們早就安排下了羅網。他們探知紅臉魏三是我的一個下處，就用銀錢把魏三買好了。那天我偷偷回京來看母親，住在魏三的家裡。我真沒想到，魏三夫婦趁我熟睡就把我綁了，並叫來南城御史手下的官人，將我用車祕密拉到了魯宅。我那時穿著的是魏老婆的衣裳，腳下連鞋都沒有，身上還有劍傷未癒。他們從頭到唧把我綁得很緊，就放在四面遮著紅布的屋子裡了。

「他們遂即請來了我的大哥、二哥，當場要挾，開出我的罪名來：一是盜劍，二是窩藏大盜碧眼狐狸，三是打死班頭蔡九，四是與你私通，並說我的父母兄嫂全都知情，有意縱庇。然後就叫我的兩個哥哥在紙上畫押。把這事一一承認，他們才能放了我，而且我得從此規規矩矩地做他家的媳婦。如果我的哥哥們不肯畫押，或是放了我之後，我再出什麼事，他們就要去把字據交官，就打官司！

「小虎你想，也難怪我哥哥寶恩、寶澤，他們若不答應，魯君佩當時就要把我交到衙門治罪了。那時我的命倒不要緊，連帶著我的父親、兩個哥哥，不但都得丟官，還都得問罪，家也得抄，母親一定得急死，祖上的名聲也全壞了，子孫們也永遠不能見人了。所以我哥哥寶恩、寶澤兩位知府就全都親筆立了字據，親手畫了押，我大嫂二嫂並來跪著向我哀求，求我應以家門為重。小虎！……你想事到如今，我可有什麼辦法呢？……」

她越哭越慘，越說越氣，又接著說：「我也不是好惹的！他們把我放開之後，我從他們的口中探出那魏三男女兩個奸賊的隱藏之所，我即時就去把他們殺了，出了我那口惡氣，然後我這才梳頭、打扮、見人，所以魯君佩也很害怕。我又告訴他說，那丫鬟吟絮是被我點的啞穴，我隨時能夠點人，因此他簡直不敢挨近我。可是他又用話恫嚇我，他說那張字據他已然交給一位大官代他收存了，只要是我敢對他怎樣，那大官就能倚仗那張字據翻案，那時我娘家的人還是吃不住。所以我還是沒法子，雖然青冥劍也交還給我了，但我卻不敢拿劍殺他，我只盼著他將來做出什麼貪贓枉法之事，我也反拿住他的把柄，那時我才能夠翻身。

「這些日子我受盡了委屈，你跟俞秀蓮、劉泰保那樣地胡鬧，嚇得他不敢在家裡住，並請來打手，招來官人給他護院。他無法捉拿你們，他可天天罵我，說你們都是我的賊夥，天天晚上把我藏在下房的套間裡，我又不敢不聽他的話。他並說你們若是再去攪鬧他的家宅，他可就要把字據拿出來，把案子鬧起來，所以我還得哭求過他。

「我跟俞秀蓮翻臉，叫她不要管，我受劉泰保的欺負，我都得忍！現在我還得求你，讓我在此把傷養一養……唉！我想我還是不能在此養傷，我還得趕緊回去，不然魯君佩他以為我是跑了，他明天就許翻案，我父兄一定被拿。我母親一定得死……」玉嬌龍悲哀地哭著，再也不能夠往下說了。

羅小虎這半天一直沉悶著，也沒再說一句話。沙漠鼠在窗外扭著頭聽了半天，把脖子都扭酸了，這時屋中只有哭泣，再無語聲。他轉回脖子來，忽然見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人，把他嚇了一大跳。他剛要喊叫。這人的寶劍就抵住了他的脖子，嚇得他渾身顫抖，連氣兒也不敢喘。

待了一會兒，又聽屋裡的玉嬌龍低聲哭泣著說：「小虎！你明天也走吧！無論如何我不能忘你，我也不再恨你了，可是咱們已是沒有姻緣之份了！你離開北京可以到柳河村，我的丫鬟繡香現在那裡，她是很美的一個女子，性情也比我好得多，你可以去見她，跟她詳細說明原委。她就能嫁給你。可是你以後也務些正業吧！還有，你告訴她，那炕洞裡藏著的首飾匣，叫她打開，把那裡面的東西燒了吧！千萬連一點兒灰也別叫它留！雪虎要是找回來，你們就養著……」

此時，窗外這青衣青鬚、身材挺拔的人，突然將寶劍挪開了。沙漠鼠這才喘了一口氣，一霎眼之間，那人已然無有了蹤影。四下無聲，只有雨仍簌簌地滴著，沙漠鼠輕輕地像狗一樣地爬了幾步。就往後院去了。

原來這裡是西城隱仙觀，廟中的老道士早年是在武當山修行。羅小虎十幾歲時在武當山當過些日的小道士，因此這老道士認識羅小虎，在山上時就聽他時常唱那首歌。人世相違已十餘載，最近，有一日羅小虎酒肆買醉，醉後悲歌，老道士正在街上聽見，才知他即是那天以箭射魯府丞眷屬車輛之人，因感覺他的處境太危險，膽子太大，所以才把他叫來。

老道士就勸他暫往五嶺幽谷中隱仙觀的下院，這老道士的師弟慎修道人在那裡，並勸羅小虎去捐情棄俗，修真養性。但羅小虎這時候哪能去念經打坐？他就索性把這廟做了他的旅舍，依然整天出去向玉、魯兩家去打主意。一天，羅小虎在街上就遇見了沙漠鼠跟花臉獾這兩個嘍囉，原來他們自從羅小虎撞轎惹禍逃走之後，就沒離開過北京。

有那箱子金銀，他們就打了一輛新車，買了一匹騾子，在順治門租了一個小院，他們就住下了。白天花臉獾就在街上趕車，他怕人認出來，就用個帽子或貼塊膏藥遮住臉上的刀疤，沙漠鼠花了十兩銀子買了一個鼻煙壺，假充閒散人，天天坐著車上茶館，專為訪他們「老爺」的下落，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倆。這天便會著了羅小虎，羅小虎索性叫他們換上了綠色車圍，他弄了身新衣裳，坐在車裡假充官員，他們這輛車很新，人也都相信不疑。

今天就是因為沙漠鼠探來了玉宅昨晚所發生的事，並聽說玉宅的姑奶奶回娘家來啦，所以白天羅小虎就坐著車，放下車簾，在玉宅門前轉了兩次，晚上又派沙漠鼠先去探風，然後羅小虎坐著車也去了。沙漠鼠看見玉嬌龍短衣攜劍而出，他便招呼了他的老爺坐著車去追，可是沒有追上。走來走去，離著劉泰保的家已是不遠，沙漠鼠現在對於這地方已很熟，就告訴了羅小虎，羅小虎遂命將車趕到這裡。羅小虎原是想要找劉泰保打聽打聽，不想卻正趕上了玉嬌龍在那邊與俞秀蓮交手爭鬥，又從城上墜了下來。羅小虎便乘機把她救到了這裡。

如今窗外一陣驟雨已然落過，夜風變得很寒，玉嬌龍把自己的遭遇及內心的衷曲，都已宛轉地對情人說盡，羅小虎卻默默不語，只凝滯著一對發光的大眼睛。地下放著的那隻燈籠，裡面的蠟也將燒盡了。

這炕上只有一個枕頭、一張蓆，連被褥也沒有，玉嬌龍擦了擦眼淚，就斜躺在炕上，腿疼得她不住地呻吟。她又很關心地問說：「這就是你睡覺的地方嗎？」羅小虎點頭說：「就是！」玉嬌龍說：「咳！你也真受得了！怎麼連床被褥也沒有啊？莫非你現在很窮嗎？」

羅小虎說：「我不窮，剛才你坐的那輛車就是我自己的。我有許多銀兩珠寶，都在我的夥計家裡存著了。我在這兒住著，也無心預備什麼被褥，我的心裡永遠像燒著一把烈火，半夜裡吹來風，炕上又濕又涼，我都睡不著，身上永遠發燒。你也知道，我在沙漠草原裡混過多年，睡覺還挑過地方嗎？」

玉嬌龍聽他說到沙漠與草原，又清楚地回憶起當年的舊事，心裡就更難受，她緊緊地拉住羅小虎那粗大的胳臂，哭泣著說：「你真是太不幸了！幼年時就家門不幸，長大了遇見我，你更是不幸！我很後悔。我既是個官宦之家的女兒，可怎應該結識你呢？」

羅小虎說：「我看現在你也別再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你在北京鬧的這些事可也夠大的了！雖說你們有勢力，瞞著人，別人不敢明說。但是外邊誰不知道？你又跑了趟江湖，跟我也差不多啦，我想咱倆沒有什麼不該相識。現在魯君佩雖把你挾制住了，可是你別怕，你要是不願意回去再受他的氣，咱們明天就一同走。」

玉嬌龍卻冷笑著說：「那，這兒的事可怎麼辦呀？」羅小虎忿忿地說：「這兒的事？也有我呢！只要他娘的魯君佩敢跟你家作難，我就殺了他！什麼順天府尹、南城御史，還有他狗養的『諸葛亮』，我都把他們殺了！」邊說邊拍著他腰帶上插著的寶刀，銅環子嘩啦嘩啦地響。

玉嬌龍卻急躁地說：「你這是強盜的話！在外省，你做什麼都行，但在京城卻憑你多大的本領也使不開。我勸你千萬聽我的話，千萬快離開此地，不然你被他們捉拿住，我可乾看著焦心也不能救你！並且要因為你鬧出事，給我們家中惹出大禍，那我不但以後不能認你，還得把你當仇人！你可聽明白了，我這人是好人，但若太教我難堪，我可是翻臉無情！」羅小虎便狂笑一聲，不再說話。

此時天已微明，羅小虎就出屋去了。才一出屋，一滴簷水正打在他的頭上，嚇了他一跳，這雨水很涼，倒使他的頭腦清醒了，他便站立了半晌。屋裡的玉嬌龍發急了，就嬌媚地說：「你在外面幹嘛啦？為什麼不進來呀？院子裡多涼啊！」

羅小虎敞著胸懷，摸著胸上的傷疤，緊皺著眉隔窗說：「天亮了，你不是要回家嗎？我給你去找車！」玉嬌龍在屋裡說：「就讓你那輛車送我回去好了，別到外邊另雇去！」羅小虎說：「我的車也沒在這兒。」

玉嬌龍就說：「那就快一點兒！」羅小虎沒有言語，心中既憂鬱又忿怒，他就冒著霧氣，踏著庭中濕潤的草往後庭走去。

這座廟雖然年久失修，可是很大。第一層殿供的是靈官，殿裡很黑，四個泥塑的手持鋼鞭面貌猙獰的神像，都黑忽忽的看不清楚嘴臉，地下卻躺著個人正打呼嚕。羅小虎用腳把這人踹醒，這人就是沙漠鼠，他說：「喂喂！別踹呀！什麼事兒呀？」

羅小虎把他揪起來，對他說：「你快去叫花臉獾把車套來，趁著天沒亮，把玉嬌龍送回鼓樓！」沙漠鼠一邊揉眼睛，一邊說：「別送去不好嗎？送去了以後又得天天去找。」羅小虎就推著他說：「快去！少說話！」沙漠鼠便趕緊走了。

羅小虎拿拳頭朝空中擂了一下，就又走回那屋裡。玉嬌龍此時柔情纏綿，露出十分戀戀不捨的樣子，羅小虎卻不住地嘆息。過了不多時，就聽外面有車輪響，羅小虎就說：「車來了！」又扶住玉嬌龍問說：「你現在身上受著傷，若回去，被人知曉了怎麼好？」

玉嬌龍嘆氣說：「咳！我還瞞誰呢？家裡的人誰不知道？連下人們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們不敢說罷了。」羅小虎又說：「你回去務要放心……」往下的話他又不說了。玉嬌龍說：「我倒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我怕誰呢？我不過是為我的娘家有許多顧忌就是了。」

羅小虎一聽她說出「娘家」這兩個字，腦筋兒就進了起來，但因為屋子黑，玉嬌龍並沒有看出他臉上的怒色。此時就聽沙漠鼠在窗外說：「車來啦！」羅小虎遂又抱起來玉嬌龍，走到外邊。花臉獾把車停在這門首，羅小虎就把玉嬌龍抱到了車上。

玉嬌龍又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臂說：「你可千萬照著我說的那些話去辦！別叫我又不放心！」羅小虎並沒言語，他只向花臉獾說：「趁著天還沒亮，趕緊送到玉宅，把人送進去你可趕緊就走！」花臉獾點頭說：「我都知道！」玉嬌龍這才將羅小虎放開，眼淚就又流了下來，騾車動了。她幾乎要哭出聲兒來：

車走得很快，路上又沒有人，及至到了玉宅大門前，車就一直趕上高坡，停住了。這時天色還沒大亮，花臉獾上前緊緊敲門，卻暗捏著一把汗。門環響了半天，門就開了，裡邊出來了四五個人，問說：「你是由哪兒來的？」花臉獾答不出話來，他就想趕著車再跑，車裡的玉嬌龍卻急聲說：「是我，我回來啦！快叫錢媽她們出來攙我！」

那幾個僕人一聽，這才趕緊慌忙地進去叫老媽子，一個人留在外面，就悄聲向花臉獾問說：「你是哪兒的車？」花臉獾說：「我這是買賣車，是這位小姐雇來的。」僕人還要問是從哪兒雇來的，車裡的玉嬌龍便喝斥道：「你們就不必多問啦！人家把我送回來了，就完啦！」

此時裡邊有僕婦跟丫鬟出來，就把玉嬌龍攙下車去，他們都驚訝著，因為此時天光已亮，玉嬌龍的打扮全能看得很清楚。就見她身上穿著又瘦又短的黑綢子衣褲，頭上包著青綢手巾，腦門子上還浸出來一大片血跡，全身都是泥土，並且很濕，胳臂上也被荊棘之類刺得有許多傷處。她的臉色極為悽慘，眼角掛著淚跡，怒氣卻很大，一句話也不說，就讓僕婦攙著她往裡走去。

這門前有個僕人驚疑稍定，又向花臉獾說：「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到裡邊去給你討幾個賞錢。」花臉獾連連擺擺手說：「不用！不用！大哥你別麻煩啦！我們老爺不叫我要賞錢。」僕人驚詫著說：「你們老爺是誰？你到底是哪個宅裡的？」新騾車的綠色圍子被漸升起的陽光照著，看上去這至少也是個道臺家裡的車。花臉獾卻一聲不語地拉著騾子下了坡，他跳上車轅，緊掄鞭子就趕著車走去。他還怕有人在後面跟著，又故意繞了點遠路，才回到隱仙觀。

此時羅小虎正在等著他的回話，聽他回來說：「玉嬌龍已安然抵家。」羅小虎才放下心，但又像丟失了什麼，做了件後悔的事似的，緊皺眉頭站著發呆。沙漠鼠跟花臉獾兩個人在他的眼前站了半天。

他又側著臉尋思了一會兒。這才吩咐花臉獾說：「你專到魯家門首，看那魯家都有什麼閒雜的人出入，最要緊的是打聽出來那魯君佩天天往哪兒去。」花臉獾答應了。羅小虎又囑咐沙漠鼠說：「玉家那邊的事，是由你打聽。探探玉嬌龍今天一早那樣地回去了，他們兩家是打算怎麼辦？探出來就去找我。」沙漠鼠也答應了。這兩個人就像是小卒得到了將官的命令，便一齊轉身走開了。

羅小虎躺在炕上歇著，此時他已十分睏倦，但心中又十分不寧。他也睡不著覺。摸了摸身上還有幾塊銀子，就在短衣裳上套了一件綢大褂，也走出廟去。廟外的陽光刺著他睏倦的眼睛，覺著直發酸。他在西城有兩個去處，一處是個澡堂子，他常到那裡的官盆去洗澡，另一處是個酒館。這個酒館在一條小胡同裡，生意很不好，可是羅小虎一來到這兒就大吃大喝，花錢毫不計較，所以掌櫃的就把他當做財神爺，並且也知道這位財神爺有點兒來頭不正，外邊有了什麼事便也來告訴他。

當下羅小虎又來到這兒喝了幾盅酒，叫掌櫃的給他叫來一些菜飯，吃過了，他就躺在櫃房的一張小舖上睡覺。掌櫃的在外面應酬著買賣，一半是給他巡風。他就放心大睡。

睡了也不知有多少時候，忽然有人把他喚醒，在他的耳邊悄聲叫著：「老爺！老爺！」他睜開眼睛一看，見是花臉獾，就趕緊哨聲問說：「外面有什麼事沒有？」

花臉獾也悄聲說：「魯宅把他家的少奶奶由玉宅接回來了！聽說下車時是有四個丫鬟攙著，看今天那樣子，魯宅上下的人，沒有一個不膽戰心寒。又聽說今天五點鐘魯君佩在西四牌樓的福海堂飯莊請客，請的是邱小侯爺，鐵府的兩位侍衛也全都請上，據說是向邱小侯爺賠不是。我看那樣子，魯君佩是怕了！」

羅小虎坐起身來，不住地冷笑。他摳著腦袋思索了半天，便想出一個主意來，立時喜歡著下了舖板，揪住花臉獾又悄聲說了半天。花臉獾聽了不住地點頭，羅小虎就把他一推，說：「快去！」花臉獾便走了。羅小虎自己仍嘿嘿地冷笑著，又到櫃前去喝了幾盅酒，便回了隱仙觀，這時就是下午三點多鐘了。

羅小虎在隱仙觀的院中繞著松樹徘徊，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他時而狂笑，時而又摸摸自己的寶刀。少時沙漠鼠跑回來了，也說了魯君佩今天請客的事情，羅小虎便派他出去買一張大桑皮紙、買筆買墨，並買一塊小硯臺，沙漠鼠吐了吐舌頭，說：「老爺！你這是要幹什麼呀？您是要作文章嗎？」羅小虎說：「你少問！你去買就是了！」又推了一下，把沙漠鼠也推出去了。他看了看松樹外的太陽，知道時間還早，心裡便很是急躁。

過了不多時，沙漠鼠把紙筆墨硯全都買來了，羅小虎就都揣在了懷裡。沙漠鼠翻眼瞧著他的老爺也不敢問。羅小虎又悄聲囑咐了他許多話，叫他去找花臉獾，先到那福海堂飯莊的門前去相機行事。沙漠鼠一聽，又吐了吐舌頭，便說：「好啦，我們這就去！」他前腳走了，羅小虎也隨後走出廟門。

此時，天色已到了下午五點多鐘，天空滿舖著燦爛的雲霞，晚風吹起，掃去了這一天的酷熱。各衙門裡的人都散了值，紛紛到飯莊酒樓去赴宴會。西四牌樓的福海堂，是西城最大的飯莊，向來做官的人請客都在這裡，這門前永遠是車馬雲集。今天因為有三四起大請客，所以門前更是加倍地熱鬧，門前的六根石頭樁子上，每根上都繫著五六匹馬。騾車排成了兩行，總共約有五十多輛，都是簇新的大鞍車，以綠色圍子的居多。

趕車的把小板櫈都聚在一塊，許多人相聚著談天、賭錢，地下放著的茶壺茶碗能有一百多個。刨出他們自己，誰也分辨不出哪輛車是他們誰趕著的。他們有的相識，有的不相識，但是因為都是同行，到了一塊當然就免不掉談論談論這個御史家、那個府丞宅，或是那一個侯爺府的閒話。他們悄著聲兒，甚至祕密地談著，談到他們主人的閨閣之事，即使彼此不認識，只要是打扮得像個趕車的，或像個跟班的，走過來就能隨便聽，隨便插言說話，隨便打聽閒事、提供新聞，並且還隨便地喝茶。

這裡邊就擠進來一個人，此人拿一個比腦袋大一半的紅纓緯帽遮著半個臉，穿著很乾淨的夏布衣裳，看這樣子可能是個大府的趕車的。他坐在自己的一個紅漆小板櫈上，傾耳聽著別人說閒話，手裡拿著個挺漂亮的鼻煙壺，另外還有一個珊瑚的小碟，他把鼻煙放在碟裡，一撮一撮地捏著往鼻子裡去聞。他的帽子永遠不摘，彷彿怕露出他臉上的什麼記號似的。

這時人群裡有一名叫常子的趕車的人，他唉聲嘆氣地，探著頭壓著嗓音說：「我看你們宅裡的事全都好辦，老爺有點兒脾氣，那都不要緊，就是我們難辦！整天得提心吊膽，一到夜裡，就像勾魂鬼已到了眼前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得死，誰家的宅裡能夠鬧完了神鬼又鬧賊？整天刀兒、槍兒、梆兒、鑼兒的？」旁邊有個人笑著說：「這還不好？請你們天天看武戲，聽龍虎鬥！」

這常子就嘆了一聲，說：「大哥您就別拿我開心了！這個龍虎鬥可是誰也不願聽。龍還好辦，真的，我到現在還不相信我們那一陣風兒就能吹倒的少奶奶，她會有什麼本事？可是那虎可真夠兇的！那傢伙，寶刀飛箭，全份的武功夫……」更壓下點聲兒來說：「宅裡那天受傷的那幾個，直到現在還沒好呢！張三受的那一箭，不偏不斜正射中在尾巴骨上，好了他也得撅著屁股走路兒！」

旁邊的人又說：「可是，這些日你們也都掙足了！」常子卻歪著臉說：「足什麼？拿一兩串錢就堵住我們的嘴，嘴叫錢堵住了，可是保不定什麼時候就得餵老虎，這個差事，誰要是有一碗飯吃，誰肯幹？」

正在說著，忽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喊著：「常子！快套車！這就得上邱府！」常子答應一聲，皺著眉，旁邊的人又問說：「是怎麼回事？邱小侯爺還沒來嗎？哪位是邱府來的？」大家彼此看著。常子便擺手說：「乾脆！是邱府裡的小侯爺拿架子。自己的媳婦到了人家宅裡丟了面子，現在無論怎麼請，怎麼道歉，他也是不來！德五爺去了半天了，也是請不到，現在大概我們少爺要親自出馬！」

旁邊有人就悄聲說：「都是你們少爺不好，怎能得罪他呢？銀槍將軍邱廣超，他認識多少江湖人？那天到你們那兒打架的那個小老媽，不定是誰扮的呢！還許就是劉泰保的媳婦呢！」旁邊有個玉宅的趕車的，擺手說：「不是不是！劉泰保的媳婦我認識，早先她常到我們宅前踏軟繩，她不踏軟繩，以後還出不了這些事呢！她現在不大愛出頭了，前幾天我在街上看見她，肚子大得跟個葫蘆似的。」

常子也搖著頭說：「不是，那天邱少奶奶帶去的那個小老媽很漂亮，可是臉上沒好氣兒，說不定就是為打架才去的，可也絕不是劉泰保的老婆，劉泰保他還巴結不上邱府呢！」說著，他就站起身來去套車。

拿緯帽遮著臉的那個人卻追過去拉了他一把，說：「喂！常爺！您帶我到邱府去一趟好不好？叫我也看看他家的那個老媽兒？」常子斜著眼說：「喂！老哥！你怎麼真入了迷了？你是哪個宅裡的呀？我怎麼不認識你呀？你貴姓呀？」這個人說：「我姓官。」

常子說：「姓獾？明兒還許有姓刺猬的呢！你是什麼意思呢？」這人就是花臉獾，他就聳著鼻子笑說：「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我聽說邱家那個老媽挺俏，我想去瞧瞧。」常子說：「我們是送魯府丞去請邱小侯爺，不是去接人家的老媽兒，人家的老媽兒又未必出院子，哪能一去就見得著？你就別色迷了！」他急匆匆地套著車，氣哼哼地直朝花臉獾撇嘴。花臉獾卻瞇瞇笑著，認準了他那套騾子車。

這時忽然旁邊有人揪了花臉獾一下，也是個趕車的，問說：「你是哪個宅裡的？」並仔細打量著他，說：「我怎麼瞧著你很眼熟呢？」花臉獾吃了一驚，趕緊說：「我是李侍郎宅裡的。」這個趕車的問說：「李侍郎今天也來了嗎？」

花臉獾點頭說：「來了，已經進去了，您是哪宅裡的？」這人說：「我是玉宅的，送我們二少爺來的。」花臉獾又吃了一驚，心說：怪不得他認識我，我常在他們宅門口轉嘛！遂就趕緊把鼻煙碟遞給這趕車的，笑著說：「您聞點兒！」玉宅這趕車的就了一撮鼻煙聞著，於是兩人就談了起來。

此時就見魯君佩已由裡面走出來了，他上了車，有兩人騎馬在後面跟隨保護，就走了。花臉獾並看見他的夥伴沙漠鼠也來了，沙漠鼠提著個破筐子裝作撿馬糞的，在許多車輛之間來回地轉。花臉獾跟玉宅的趕車的共坐在一條板櫈兒上，談得很投緣。這人很喜歡花臉獾的鼻煙壺兒，簡直是愛不釋手，花臉獾就奉承著他，由他指點了還有哪輛車是魯宅的，原來今天魯宅來了轎車兩輛、馬兩匹。

待了一會兒，那常子就趕著車回來了，同來的還有兩輛車，一輛是德宅福子趕著的，一輛就是邱府的。魯君佩先下了車，恭恭敬敬地將邱廣超請進飯莊裡，德嘯峰也隨之下車進內。外面這些人就都說：「這就好了！只要把邱廣超的大駕一請到，魯府丞再敬兩盅謝罪的酒，也就煙消霧散了！」又都衝著鞭桿還沒放下的常子說：「喂！以後你們宅裡一定沒事兒了！你們可以放心睡覺了！」

常子卻搖頭說：「不是那麼容易吧？」玉宅的趕車的也說：「這些事兒本來沒邱侯爺什麼相干，正經我看倒是得叫魯府丞請請羅小虎跟那一朵蓮花。」大家又亂談起來。沙漠鼠還蹲在騾子的肚子底下撿糞，花臉獾就過去驅趕，說：「喂！你還沒撿夠嗎？撿那麼些個馬糞你是拿回家去吃的嗎？」

追過去就要抬腳踢，沙漠鼠央求著說：「撿完這一堆糞，我就走！」花臉獾朝兩旁看了看，就悄聲告訴他說：「那輛，北邊的第三輛，和那輛剛回來的，那邊兩匹馬，都是！認清楚了沒有？」沙漠鼠用眼色表示出都知道了，花臉獾就又喊了一聲：「快滾！」沙漠鼠答應了一下，就溜開了。

此時飯莊裡有一批請客的已然散了，門前一陣亂，車輛走了至少一半。沙漠鼠就趁著這忙亂之間，由糞筐子裡取出來個小傢伙，在騾馬叢中鑽過來走過去，已施用畢他的伎倆。魯宅的趕車的常子和一個叫吉三的正跟大夥兒在那邊談天，沒想到會發生什麼事。花臉獾混在裡邊也跟許多人都熟了。

此時天色已漸黑，又散了幾起客，德嘯峰與邱廣超也都被魯君佩送了出來，各自上車走了。又過了些時候，主人魯君佩就又出來了，他的身邊還帶著兩個僕人。僕人共上了一輛車，他自己坐一輛，車後隨著兩匹馬，馬上的人全都帶著刀，在夜色漸厚之下，車馬就往西走去。

常子跟吉三打起精神來趕著車，可是走了不遠的路，前面吉三趕的那騾子就站住不走了，把後面的車也阻礙住了。魯君佩在車中驚詫著問說：「是怎麼回事兒？」常子便跳下車，到前面去問。吉三著急地說：「騾子出了毛病了！」說著便用鞭子死力地抽。不料咕咚一聲，騾子竟跪下了，在車裡坐著的兩個僕人險些沒滾出來。

魯君佩看外面的天色太黑，他心中就有些恐懼，趕緊大聲叫著說：「常子！不要管前面的車，你快來！趕著這輛車送我回宅，快！」常子疾忙跑過來，跨上車轅，驅騾速走，車輪轆轆地響。不料才跑了不遠，就聽啪嚓一聲，這個騾子也倒下了，整個把魯君佩摔出車來了。

兩個騎馬的人趕緊下來，將他攙起來問說：「大人覺得怎樣？」魯君佩跛著腿走了兩步，連說：「快！快！趕緊叫一輛妥實的車來，先送我回去，快！快點兒！」一個隨從騎上馬就去找車，但天已這麼晚，街上哪裡還有空閒的車呢？另一隨從一手攙著府丞，一手已抽出刀來。

兩輛殘破的車相距著又很遠，那邊的人喊叫著說：「快來幫幫呀！再來一個人幫幫就行了！」常子趕忙又跑回去，幫助那邊的三個人，一齊用力把騾子抬起來。騾子倒是站穩了，人可還是不敢坐上去。那吉三響著鞭子，嘴裡喊著：「哦！哦！」騾子走了幾步，可又跪下了。吉三依然用鞭狠抽，騾子是死也起不來了。

常子就把吉三攔住，說：「別打了！打死，更不能走了！這一定是有緣故，前面那騾子索性躺下了，把少爺摔得不輕。不知是哪個狗子掏的壞，成心要摔咱們倆的飯碗！」說著，他急忙跑到車後邊摘下紙燈籠，到前邊去照著查看。怪不得這騾子要跪下呢，原來前腿直流血，前面那個騾子就更不用說了，當時就把大家嚇得臉白。

忽然聽得咕嚕咕嚕一陣車輪子響，聲音非常之清脆，從後面又來了一輛騾車，趕車的人悠閒自在地跨著車轅，嘴裡吹著山西梆子。前面攙著魯君佩的那個人早就喊起來了，說：「是輛車來了嗎？」這裡的常子急忙把這輛車截住，問說：「是空車嗎？好了！我們這輛車不知為什麼，都犯了毛病了！」這車上的人止住了口哨，笑著問說：「怎麼回事兒呀？我知道你們大人是誰呀？」

常子聽出來了這趕車的聲音，又看到那頂特別的緯帽，就說：「你不是李侍郎家的嗎？你不是也才由福海堂回來嗎？李大人沒在車裡嗎？」車上的花臉獾就說：「我們大人跟韓御史坐著一輛車走了，叫我到阜城門裡陳宅去接我們太太，那兒今天是辦壽，唱大戲，我還想聽兩出去呢！福海堂門口兒的馬鼈多，你們的牲口一定是叫馬鼈給鼈著了，拿涼水拍拍就好了。」說著，他趕著車仍舊往前走。

前面的魯君佩就親自喊著問說：「是哪兒的？」常子又追著車跟花臉獾商量，說：「你順便把我們大人送回去就得了！你還能得一份兒賞錢！」花臉獾卻搖頭說：「不行！我們太太囑咐過，這輛新車不許外人坐。」

魯君佩叫那隨從攙著自己，一跛一顛地走了過來，問明了這輛車是李侍郎宅的，他就說：「李大人跟我有交情，把車停住，我一定要坐！明天我去見他跟他說。」說著，那隨從已把車攔住，就怔攙著魯君佩上了車，並吩咐說：「快些走！」花臉獾就直嘆氣，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魯君佩在車裡半坐半臥，急急地說：「快趕著走！趕到我宅裡，我多給你賞錢！」花臉獾答應了一聲，搖起了鞭子，這騾子就跟驚了似的，拉著車飛跑。那隨從上了馬跟隨著，便呵斥說：「慢著些！」花臉獾說：「不能慢！我送完了這位大人回宅，還得接我們太太去呢！我不能耽誤了正差事！」車仍快走，馬仍追隨。

忽然那匹馬長嘶了一聲，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故，把頭一揚，四足跳起，整個將那隨從摔下了馬去，人暈了，馬也跑了。魯君佩在車中聞聲更驚，他便囑咐花臉獾說：「快走！」不想花臉獾反倒跳下車去，揪住騾子不走了。

此時忽有一條大漢跳上車來，將頭鑽進車裡，同時一口短刀已擱在了魯君佩的脖子上。魯君佩驚得大叫一聲，花臉獾便又跳上車來，趕著騾子跑得更快。車子顛動得十分厲害，魯君佩的肥胖身軀被大漢用力按著，他渾身發抖，連一句話也不敢說。這大漢把刀一動，刀環就嘩啦一響，可是並沒有傷著魯君佩的肉皮。只聽這大漢說：「我就是半天雲羅小虎，你們強逼玉家的大少爺寫了一張字據，挾制玉嬌龍，我不能服氣！」

魯君佩就戰戰兢兢地說：「我知道你是俠客！我求你別殺我！那張字據我拿出來給你就是！」羅小虎說：「到你家裡再說！反正今天你我的兩條命已繫在一塊兒了，我死了你也必不能活！」

花臉獾把車緊緊趕著，忽然他說：「後面有馬追上來了！」羅小虎探出頭去向車後一看，就見果然有一匹馬追來。羅小虎取出弩弓，將箭上好，嘣的一聲射去，黑暗中的那人便從馬上滾下，羅小虎又催著花臉獾快趕著走。

花臉獾便連連揮鞭，鞭聲像成串的爆竹劈啪劈啪地亂響。車輪咕隆咕隆地，又如連續不斷的春雷。魯君佩卻如一口豬似地趴在車上。羅小虎又說：「當著玉嬌龍的面，認準了那張字據，把它燒成灰，我才能饒你的性命！」魯君佩喘吁著說：「都行……」

這時已來到魯宅的門前，車停住了，羅小虎把魯君佩扯下車來，花臉獾趕著車就疾疾地走了。魯君佩一下車就坐在了地下，羅小虎用胳膊把他架起來，連推帶揪地走進了大門。門房裡出來了幾個人，一見這情景齊都大驚，有的且抽出刀來。羅小虎一箭，一個人就應聲而倒，魯君佩連忙擺手說：「別打！也別射！」羅小虎吩咐說：「關上大門，無論是誰叫門也不准開！」魯君佩也依樣吩咐了。

魯宅裡的僕人、打手，還有一個新請來的鏢頭，雖都怒目瞪著羅小虎，但卻「投鼠忌器」，怕他一反手就殺死魯君佩，並且他們又都知道他的寶刀實在難惹，他的冷箭更是難防，就只得遵命把大門「噹」的一聲關上。魯君佩又哀求他雇傭的這些人，說：「你們不要聲張！羅俠客也不能殺我，只辦點事兒，他就放開我了！你們若一驚慌，那我的命可就不保！」

羅小虎拉著他一直進到裡院。裡院各處的風燈早已點上，打更的已爬著梯子上了房，梆鑼才敲了一下。一見這情形，全都大慌，更夫就緊緊敲鑼，把鑼敲得噹噹亂響起來。羅小虎把寶刀挨近了魯君佩的脖頸，魯君佩就大聲嚷嚷說：「別敲啊！別驚慌啊！」

這時屋中也跑出兩個僕婦來。魯君佩幾乎是帶著哭腔，他連連擺手說：「沒有什麼事兒呀！別大驚小怪！來的這是羅俠客，羅君，是我請來的。你們……你們快到老太太屋裡，跟老太太要過來那張字據，就是少奶奶的那張字據，快拿來！就完事兒了！」

羅小虎就說：「帶我到玉嬌龍的屋裡！」魯君佩連連答應著。羅小虎用力揪著他，手指把他的肥胖胳膊都摳破了，魯君佩就一跛一跛地把羅小虎帶到了西小屋。原來今天他將受了傷的玉嬌龍由娘家接回來後，又迫她另換了一間屋子居住。

一進這屋，床上的玉嬌龍就推開錦被翻身坐起，她鬢髮蓬鬆，憔悴的臉上現出一種莫大的驚疑。羅小虎把魯君佩一推，令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又向玉嬌龍一擺手，說：「別怕，只要他肯聽我的話，今天絕鬧不出人命來！按理說，他施用手段，買通了匪人，將你綑到這裡來，令你與他成親……」

魯君佩坐在那裡像個傻子似的，他就說：「我……我並沒跟她成親呀！羅俠客，你可以問她本人。」

羅小虎忿忿地說：「但你也夠狠毒的了！把她綑綁著，叫她的哥哥寫下字據，憑著字據你可以隨便虐待她，她也不敢惹你。你最狠毒的是買出個女賊來假充俞秀蓮，去傷了人家的幼女，驚了人家的老娘！」

魯君佩面如土色，跪下來說：「那真不是我做的！」羅小虎一腳踢去，厲聲說：「誰能信你這狡賴？你是故意做出這事，以便激怒玉嬌龍。你並且放虎歸山，給了她寶劍，叫她去與俞秀蓮拚殺，你坐山觀虎鬥，要看她們兩敗俱傷，這事還瞞得過誰？」魯君佩趴在地下，顫慄無語。

羅小虎扭頭看了看玉嬌龍，只見她臉色發紫，雙眉騰起了殺氣。羅小虎微微冷笑，說：「這件事我不管！他傷的是你玉家的人，他該死不該死，將來你再想辦法，再定主意。我自從新疆洗手之後，從不枉傷一人。今天我只把那張字據逼索過來，毀了它，我就算對你盡了心！」

此時字據已然取來了，是個男僕拿著，可是那人不敢進屋。羅小虎推開了門，把字據拿到手裡，就又把門關上，先交給玉嬌龍看。玉嬌龍就著燈光，把這張束縛她的狠毒字據反覆地看了半天，然後就點頭說：「對！不錯！就是這張字據！」羅小虎又問說：「你認準了？」玉嬌龍點頭說：「認準了！」

羅小虎又說：「再沒有了吧？」玉嬌龍搖頭說：「再沒有了！只有這一張。」羅小虎點點頭，就將這字據放在燭臺上點著。呼呼地起了一片火光，待了一會兒，整張的紙就變成了片片的飛灰，一個字跡也沒留下。

羅小虎又把魯君佩拉起來，叫他坐在椅上，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來筆墨紙硯，都放在桌子上，說：「你該給我寫一張字據了！你們念書的人心眼毒辣，我得學學你們！」他就著桌上碗裡的殘茶，泡開了筆，研了墨，把寶刀向桌上一拍，說：「來！寫！我說什麼你寫什麼，寫錯了一個字都不行！你別欺我認識的字有限，寫！筆拿穩些！你是翰林，寫字還費難嗎？」

遂一腳蹬著櫈子，把刀在魯君佩的頭上一晃，一邊說一邊逼著魯君佩寫道：

「立字人魯君佩，我本與大盜半天雲是結義弟兄。玉嬌龍乃閨閣貞節小姐，她嫌我貌醜，不願嫁我，但我必欲得之而後甘心，因此乃唆使綠林中人碧眼狐狸混入玉宅，誘他家小姐未成，我又使人打死蔡九。我在外胡造謠言，誣賴玉宅家門不嚴，強迫著將玉小姐娶到我家，並將她凌虐成病，將她的丫鬟也毒得不能說話。我是人面獸心，雖文官而實大盜，我盟兄半天雲本是好漢子，他不慣我所為，因與我反目。最近我又派女盜……」

羅小虎把寶刀向魯君佩那冷汗涔涔的頭上一拍，說：「那假俞秀蓮的名字叫什麼？」魯君佩亂顫著說：「聽說……她外號叫女魔王！」羅小虎冷笑著說：「好！就寫上！」又接著說：

「最近我又派女魔王假冒俠女俞秀蓮之名，到玉宅中殺傷幼女，嚇壞老夫人，這實是真事。我實該死，如今半天雲叫我立字據，也是我自願，半天雲非羅小虎，羅小虎是真正男兒，半天雲乃綠林豪傑也。謹此立字，交我盟兄收執，一朝犯案，俱不能脫。」

照這話寫完，魯君佩的身子都癱了。

羅小虎微笑著。把這紙字據又拿給玉嬌龍看了，玉嬌龍只是落淚點頭。羅小虎又去叫魯君佩畫了押，他便將紙疊了疊收在懷裡，拿刀又輕輕拍了魯君佩一下，說：「你別怕！只要我不犯案，也絕拉不上你。」又過去向玉嬌龍說：「我走了！我已心滿意足了！我也放心了！」玉嬌龍卻不住地落淚。

羅小虎又悄聲說：「我曉得你，雖然我已替你這麼辦了，你一定還是不願跟我走。你是捨不得離開家，你也不能受外邊的苦，我又怎能勉強你？」他嘆了口氣，又說：「你記得早先在沙漠裡咱們說的話吧？也許你早忘了！」玉嬌龍瞪起眼睛說：「我憑什麼忘？只是，現在我母親還沒死，我哪兒也不能去！」說完低著頭又嗚嗚痛哭。

羅小虎拍著她的柔肩，說：「不要哭！哭還是什麼英雄？」他發了一會怔，又說：「我走了！昨天你住的那座廟，那老道士是我的好友，無論我往什麼地方去，我也必把我的去處告訴他。將來，那怕在十年之後，你若想起來找我，就可以去問他，我們就可以會面了！現在這事已然算完，我再去為我的父母報仇。那件事再辦完了，我縱不死，可也必心灰意懶了。

「你放心，我不能再胡為，也不能再魯莽了，可是我也絕不能做官，我也不想做官了。好！如果有緣，咱倆再見，你記住了，你縱使變了心，我羅小虎這生這世也絕不能變心！」他一笑，望著玉嬌龍悲泣的姿態，心中又一陣猶豫，但他還是一頓腳，提刀闖門而出。

玉嬌龍卻又焦急、悽慘地叫道：「小虎！你回來！」羅小虎倒退了一步，一手橫刀防禦住外面的人攻擊，扭頭又向玉嬌龍望去。就見玉嬌龍已下了床，扶著床慢慢地走了過來，燈光斜照著她蓬鬆的雲發，照著她涕淚交流的臉兒。玉嬌龍扯住羅小虎，悲哽著說：「你放心吧！我永遠是你的，無論遲早，咱們還能見面！」

羅小虎嘆息了一聲，便說：「好！我永遠等你！」又扭頭看了看癱在桌椅之間如泥胎似的魯君佩，他就努努嘴說：「那個可還要防備，想法……」他做了個手勢，又狠狠地說：「那才好！」

玉嬌龍擦擦眼淚，點點頭說：「我都知道！」嘆了口氣，又說：「我向來是心高氣傲，一點兒虧也不吃的，可是如今要不是你替我想法子，我還隨著人欺凌擺弄呢！我只慚愧，到現在我還是不能跟隨你走！」羅小虎說：「其實你現在就是跟我走也沒什麼，字據已經燒了，他還能將你家裡的人奈何？」

玉嬌龍搖頭說：「不！你還是不深知道我，我卻知道我自己，我不該生於宦家，我又不該跟你……你的遭遇是太可憐了！也被我害了這許多日，可是，我望你還得自強、上進，不可以灰心！」

羅小虎的臉色變了變，心中又煩惱又氣憤，就擺擺手說：「別說了！這裡不是咱們談話吵架的地方。今天的事已辦完，我走了，也許我走不出這座宅子就得死！」他一掄刀出了屋，見院裡院外已擠滿了人，燈火亮如白晝，刀槍光芒耀眼，羅小虎就大喝一聲：「你們要怎樣？難道要叫我進屋結果了魯君佩，再出來與你們廝殺嗎？」他大聲喊著，聲如霹靂。

這時魯君佩就急急地從屋中出來，舉著兩隻胳膊亂擺著手，連聲說：「別打！別打！快放這位羅俠客走！」羅小虎微微冷笑，一回手又扭住了魯君佩，說：「頂好你送我出門！」當下他就一手持刀，一手扭住魯君佩往外去走，一路無阻地走到門前叫人開了大門。

羅小虎又回身瞪了魯君佩一眼，見魯君佩渾身亂抖，也很可憐，便冷笑一聲說：「你大概也都明白了，以後你有什麼毒計，自管再使去吧！」魯君佩連連搖頭說：「我再沒有了！明早我就叫玉小姐回家，以後我不管她！」羅小虎把魯君佩一鬆手，魯君佩隨之癱坐在地上，羅小虎便於夜幕之下，獨自昂然走去。

這時，距此不算太遠的隱仙觀內卻十分淒涼，前院的松柏被風吹得發出嘯嘯之聲，屋子裡的地上放著個紙燈籠。沙漠鼠早就回來了，他雖然有些疲倦，但是躺在炕蓆上卻睡不著覺，心裡想著：剛才把那兩頭騾子的腿弄傷了，不知有效沒有？「老爺」也不知怎樣了？今天能夠得手不能？他又回想起昨夜下著雨的時候，「老爺」把「太太」玉嬌龍背到這炕上來，那股得意勁兒，真叫人看著眼饞。可是想起自己在窗外偷聽時，突然有個人把一口寶劍貼住了自己的脖頸，卻又不禁打了個冷戰。他心想：那人的武藝恐怕比玉嬌龍還要高，不然怎麼一轉眼他就沒有了蹤影，而且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想到這裡，他害怕得簡直躺不住了。

待了一會兒，花臉獾也回來了，他是把騾車趕回了宣武門內他的家，又趕緊跑到這裡來了。他手裡也提著個燈籠，還有一包酒菜，腰裡揣著一把砂酒壺。兩人湊在一塊兒，沙漠鼠的膽子就大了，兩隻燈籠湊在一塊兒，屋子也顯著亮了，兩人就喝著酒兒談著閒話。

又不多時，他們的「老爺」就回來了。羅小虎一進屋，他們齊都下了炕，只見羅小虎身上並無傷，頭上並無汗，像是沒經過打鬥的樣子，氣也似乎是消了，可是精神卻顯得十分倦怠，兩隻眼仍帶著憂愁之態。他的腰帶上插著雪亮的帶銅環子的寶刀，衣內懷裡卻露出來一角紙。就是白天買的那張紙，這時上面可有字跡了。羅小虎把剩下的半壺酒兩口喝盡，就命花臉獾、沙漠鼠二人回去，他也不多說話，倒在床上便睡，一夜就慢慢地過去了。

第二天，花臉獾與沙漠鼠又來到廟裡聽候差遣，就見羅小虎正同著本觀的老道士談話，聲音很低，他們都不敢在旁聽。可是待了一會兒，羅小虎就叫花臉獾回去收束行李、套車，並囑咐務必摘下那綠色的車圍，並說：「咱們即日就走！離開北京，事情現在都辦完了！」

沙漠鼠卻暗自吐舌頭，心說：來了一趟北京，鬧了多少日子，到現在老爺還是個光棍兒呀，怎麼事情就算辦完了呢？花臉獾卻歡跳起來，拉了他的夥伴一下，說：「老爺一定是帶著咱們回新疆！不是還去販馬，就是再上紅雲嶺。」當下他就跑走了，回去收拾了他們的箱子、金銀、行李。過了一會，他套了車，就又來到，沙漠鼠也由廟後院將馬牽了出來。

第十三回

冰心熱淚少婦思讎仇
詭計陰謀老猾設陷阱

羅小虎換了一身很闊綽的衣裳，就出了廟上了車，放下了車簾。花臉獾趕著車，沙漠鼠是騎著馬，兩隻紅眼胡亂張望，當下就一齊走了……

臥虎藏龍

羅小虎換了一身很闊綽的衣裳，就出了廟上了車，放下了車簾。花臉獾趕著車，沙漠鼠是騎著馬，兩隻紅眼胡亂張望，當下就一齊走了。他們混出了城，就往西走，花臉獾便大失所望，原來羅小虎並不是要回新疆，卻是聽了廟中老道士之勸，往西陵五迴嶺去了。

事情是這樣：隱仙觀的老道本來是專心清修的人，雖然也會武藝，但來到京城十餘年從不顯露。他把羅小虎招到廟裡，原是怕羅小虎在京城鬧事惹禍，他並且常勸羅小虎應當恢復道家原來的面目，或回武當山，或至五迴嶺隱仙觀下院去。

老道士本來曉得羅小虎這樣鬧，第一是為了與玉嬌龍的私情，第二就是他要報父母的仇恨。因此老道士就對他說：

「你到五迴嶺去，我師弟慎修他能幫助你報仇。慎修他原名徐繼俠，是四川人，入道不過十餘年。他早年曾雲遊江湖，尤以在中川一帶行俠仗義的時期最長，想他能曉得你父母早先被害之事，及賀某等人的下落。但無論如何，你總在武當山上受過三清的戒條，為父母雪恨雖可，只是不要殺戮過慘。至於你與玉家之女的私情，更應視之如鏡花水月，雲煙夢影，既然不能再相結合了，只好割絕。在清靜中自有真樂趣，那比俗世中的功名爵祿、兒女私情，還要強勝萬分。」

這些話羅小虎雖都覺著不大入耳，可是他此時確實已有些心灰意懶、筋疲力盡了，願意找個清靜的用不著擔心的地方去歇一歇，所以他便帶著他手下的兩個夥計走了。他這一走，京城裡頓然少了一個行跡詭異的人，魯宅玉宅省卻了許多擔驚，但是卻又有另外的一件事發生，竟惹起了幾場刀槍拚殺，千里風塵飛揚。

原來自羅小虎當著玉嬌龍之面，強迫魯君佩燒了舊契，重立新契之後，在魯宅防夜的這些個人就全都明白了。大家都知道了人多也不濟事，賊是無法防禦，即或賊來了，眼看就可以捉住了，但結果也是得開了大門給送走。這其中的緣由沒有一個人能夠摸測得出。可是魯君佩自一跌之後，被人攙送到院裡，就再也起不來了。

次日，魯宅的人齊都無精打采，魯太太急得眼睛都紅了，又拿出一些銀兩分賞給下人們，算是又把昨夜宅裡所出的事情掩蓋住了。到了上午十點來鐘的時候，魯宅就派了一輛騾車，把少奶奶玉嬌龍送回娘家去了。同時有蕭御史等人又來看魯君佩。魯君佩就從此不上衙門了，外面傳說他是無意之中跌了一跤，起不來了，恐怕要成中風之症。

魯君佩的父親魯侍郎，本來就是雙腿不能行動，於羅小虎等人第一次在他家大鬧之後，他就遷到了一座大禪林中躲避煩擾，宅中這些日都是由魯太太主持。魯太太是讀過《三國志》的，平日智謀多端，剛愎自用，什麼飛賊大盜，她都沒放在眼裡，可是如今她也消極了，她也躲避到娘家去了。魯宅裡只留下了光桿的一位大少爺，臨時募集的打手、新請的護院把式，都已給資遣散，大門終日緊閉，景況頓然蕭條，可倒是從此平靜無事了。

這時候，街上也沒人再看見羅小虎，劉泰保也不露面，彷彿是暴雨將過，狂風已停，倒加倍地顯出一種淒清。此時俞秀蓮的胸頭卻還膨脹著一股怒氣，她誓要尋找著那個冒充自己之名，至玉宅殺傷幼女的女賊。

可是德嘯峰夫婦又婉勸她。說：「你騎著馬帶著刀在街上走，未免太招人注意，你還是別自己出頭，叫楊健堂替你訪查去好了！」

俞秀蓮雖然應允了，卻仍然心中急躁，自己還要出頭去尋訪。她就叫蔡湘妹給她挽了個頭髻，稍微擦了些脂粉，可是並不戴花，身上仍穿著樸素的青衣褲，時常到街上去轉。南城北城她都去過，有時且故意買一些水果、點心之類在手中提著，悠閒地走著，專注意街上往來的有什麼行跡可疑的婦女。她的打扮和神態，已很像個普通人家的少婦，所以也沒有什麼人注意她。

第一日她由北城走到南城，由南城雇了車回來，是一無所得。第二日她到了東城，由四牌樓走到崇文門裡，也是渺茫地彷彿是白走了這一趟。她用手絹兜著在攤子上買的兩個甜瓜、一掛葡萄，心說：只好拿到德家，送給她們那裡的老媽子吃去吧。順便再打聽打聽楊健堂，探出來了什麼沒有。

她姍姍地走著，這時才下午三四點鐘，天氣很熱，街上的人也不太多。走得將要到了東四牌樓，忽見道旁站著一人，牽著一匹黃色的馬。這人年約三十五六，身軀不太健壯，但兩隻眼睛很有精神，穿一身黃色繭綢的褲褂，青的鞋已變成了土黃色。

俞秀蓮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慣走江湖的人，並且看著還有點兒眼熟，她不由就把腳頓了一頓。只見這人也正直著眼在看她，並且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招呼她，可又不敢貿然招呼。

俞秀蓮也想不起來這人是誰，她就走過去了。才走了幾步，就聽背後有人叫道：「是俞姑娘吧？」俞秀蓮一回頭，就見那牽馬的人一拱手，往前走了兩步，說：「我真不敢認姑娘了！」

俞秀蓮見此人的態度不惡，便回身平和地問說：「你貴姓？我彷彿見過你，但一時想不起來！」這人笑了笑，說：「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我在邯鄲縣城與您相遇，曾叫過您一回，後來……」他把聲音壓得極小，又走近兩步說：「在彰德府郁天傑鏢頭的家中，我曾受楊豹之託，給您送去過四顆珍珠……」俞秀蓮驀然想起來了，說：「啊！你姓雷？」（事見《劍氣珠光》）

這人點頭說：「不錯！我叫雷敬春，我是河南拳師陳百超的師侄。楊豹是陳師傅的徒弟，所以他生前與我交情最厚，他家中的那些事都託我辦！」說到這裡，面上顯出一種悽慘之色。

俞秀蓮說：「很好！我現在正要找一位與楊家熟識的人，我有許多話要問你。」停了一停，又說：「你能跟我到德五爺的家裡去談談嗎？不過……我很佩服你跟楊豹的交情篤厚，我知道你是一位俠義之人，不過我們都是常走江湖，在江湖上都難免有些粗心大意，德家卻都是本份人，你先想想，你到他家裡沒有什麼妨礙嗎？」

雷敬春現出有點兒猶疑的樣子，向兩邊看了看，才說：「我為什麼來到這兒呢？我就是想去拜訪德五爺，可是沒個人引見，我又怕人家不見我。我倒是個正經人，除了前幾年隨著楊豹奔走之外，就是保鏢、護院，沒做過別的。我的武藝不高，名頭又不大，去到德府，準保於德五爺無礙。只是，我倒怕人家知道我巴結上了德五爺，那倒……倒許有人不能饒我！」

俞秀蓮憤然說：「你不用說了！我明白啦！你現在就上馬到德家門口等著我去吧！我隨後就到！」雷敬春答應了一聲，遂上馬向北走去。

俞秀蓮也腳步加快了一些，不多時就到了三條胡同。就見雷敬春已牽馬在這巷中站著，可是離著德家的大門很遠。俞秀蓮就說：「你在這裡等等！我先進去對德五爺說明。」雷敬春答應了一聲，俞秀蓮就推門進去了。

她一直走向裡院，到屋中見了德大奶奶和楊麗芳，就急急地說：「我在街上無意之中遇見了一個人，這人是很要緊的一個人，就是……」她拍著楊麗芳的肩膀，說：「就是早先你哥哥楊豹常託他給你家捎信的，那個姓雷的，叫雷敬春。」楊麗芳一聽這話，立時流淚了。

俞秀蓮就安慰她說：「不要難過，他在門外啦，問問五哥，可不可以把他請進來？」德大奶奶說：「你五哥上邱家去了，還沒回來。可以先把他請進來，叫文雄跟麗芳見見他。他跟楊豹既是好朋友，我想麗芳見見他，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楊麗芳哭著說：「當初我叫他雷大哥。他給我們家送信，叫我爺爺給罵走了，他一點兒怨言也沒有，他是一個好人！」德大奶奶趕緊叫僕婦說：「把外面那人請進來，讓到客廳裡好了！」

俞秀蓮把手巾包兒放在桌上，又從書房把文雄找來。文雄所受之傷本在左臂，並不要緊，這時除了左臂還不能動轉之外，其餘都與好人無異。他就穿上長衫，他的妻子楊麗芳穿著旗袍，隨從著一個僕婦，就由俞秀蓮帶著，到了前院客廳裡。

見到雷敬春，楊麗芳就蹲下腿行了個旗禮，雷敬春慌忙著打躬，然後由俞秀蓮讓座。雷敬春跟文雄坐在對面，俞秀蓮帶著楊麗芳坐在一旁，楊麗芳還忍不住地揩拭眼淚。俞秀蓮就問說：「楊家的事你總知道得很多了？」雷敬春點頭說：「從早先到現在我全都知道，因為我跟楊豹相交了七八載，再說，我就是汝南府的人。」

俞秀蓮很歡喜地說：「那好極了！你別忙，從頭到尾你就給詳細地說一番吧！我這侄女家遭幾番慘變，她傷心極了，可是她家庭中過去的事情，她都不曉得，我們也無法去訪問。真不容易，今天能遇見你！」

雷敬春也擦了擦眼淚，便嘆著氣說：「其實我也很不願重述舊事，因為楊豹他真如我的親胞弟一般。我小的時候就住在汝南府，我家是開槓房的。有一天我父親承辦了一件喪事，出喪的那家就是本城紳士楊笑齋家。記得那時的景況真慘，是兩口棺材同時由門裡抬出來的，那時楊豹才五六歲，追著棺材痛哭。楊大姑娘不過兩三歲，頭戴孝箍，叫乳娘抱著，還吃著手指頭，不懂得哭。這位少奶奶那時大概還不到一周歲！」

他看了看楊麗芳，又忿忿地說：「最可恨的是那個兇手賀頌。他還給送了兩對紙紮、一方大匾，幫兇的費伯紳穿著孝，還號啕大哭，他們真裝得像！還有呢，羅家的小虎打著儀仗，還歡蹦躍跳地跟那群抬槓的賭錢打架，他卻不知道那兩口棺材裡的就是他的生身父母。」

楊麗芳收住淚說：「羅小虎真是我的哥哥嗎？」

雷敬春點點頭說：「一點兒不假！現在到汝南府去問問那些老年紀的人，還都知道。本來……我就大膽說了！楊笑齋大爺因為大太太無出，這才娶了羅家酒館的倩姑娘為妾，可是在沒娶到家裡時，就早已生了一個孩子，那就是羅小虎。因為羅家姑娘雖說是給人做妾吧，可也是拿轎娶的，若是連個孩子都抱過去，那太招人笑話啦！因此才寄養在娘家一個嫂子之處。

「可是後來楊二太太時時回娘家，也總看顧小虎。她若不是這麼常出門，說不定也招不了這殺身大禍。本來知府賀頌早就看上了她，她嫁楊家之後，又被賀頌常常看見。賀頌見二太太嫁了人之後越發長得美貌，他就害了相思病，又加上有個壞種費伯紳，這才商就了步步的陰謀！」

說到這裡，雷敬春喘了口氣，接著他又說賀頌如何是個好色之徒：「他在汝南任上十幾年，所害婦女無數，其中多半是費伯紳給獻的計策。費伯紳為人狡猾陰險，口蜜腹劍，面上談文作詩，暗地卻貪贓枉法，結交綠林。他把賀頌巴結得甚好，把楊笑齋下獄、屈死，都是他一手做成，乾脆說就是他給害死的！只是楊二太太仰藥殉夫，他卻沒有想到，他白作了惡，可是沒給賀知府弄到人。

「他們雖不知懺悔，可也真受了一回驚。楊大爺、楊二太太下葬沒有多少日，有名的汝州俠楊公久就來了。楊老英雄那時腿雖然受了傷，可是人還英勇，手下又有幾個精壯的夥計。他老人家是與楊大爺同姓，且受過深恩，所以那時他一回到汝南城，知道此事的人沒有一個不高興，都說賀頌、費伯紳是惡貫滿盈了。

「果然，府衙中就連夜出事，因為防禦得嚴密，才未使俠客得手。那楊大太太本來就把二太太留下的三個孩子看成眼中釘，簡直恨不得孩子們也都死了才好，她好獨承家產，愛嫁誰就去嫁誰。沒想到有一天，楊老英雄率領徒眾，就夜入楊宅，救走了楊豹、大姑娘跟二姑娘，並捲去了許多財物，從此就全無下落！……」

雷敬春說得是非常詳細，他說話時還不住地握拳擊腿。這時楊麗芳已收住眼淚，轉為憤恨，德文雄是點頭讚佩，俞秀蓮卻奮然起來幾次。室內瀰漫著緊張悲壯的氣氛。

雷敬春喝了一口茶，擦擦眼淚，又將聲音改為低緩，說：「我那時不過十四五歲，雖聽父母跟鄰人們常在背地裡談說這些新聞，自己也感到不平，有時在街上看見費伯紳邁著方步走過去，就從背後衝著他拋磚頭，完了就跑，可是那時我也不知詳細情形。我也跟羅小虎打過架。罵他沒爹沒娘，他更是糊裡糊塗的。及至後來，羅小虎失蹤。當時就聽說他是被小賊給拐走了，也去當賊去了，我就很看不起他，自己願做楊公久那樣的俠客。

「我父親見我不是讀書的材料，就把我送到林百傑師傅之處，學藝三年。後來在師叔陳百超之處，無意中與楊豹相見結交。我佩服他不忘父母大仇，並且知道了楊公久那時帶著大姑娘、二姑娘隱居在北京，開花廠。楊豹跟我說，他現在管楊公久叫爺爺。楊公久可不像早先那樣英雄了，因為腿傷，因為年老，因為多年的事故，他已變成了一個很不願意惹事的老頭子。他只把這些仇人、慘事，告訴了楊豹，卻又叫他不必報仇，並且不讓兩位姑娘知道。若不是陳百超仗義硬把楊豹帶走，楊老頭還不叫他學武藝呢！

「我跟楊豹見面之後天天談這些事，並一同回汝南，向羅家的親友去打聽過，並為此事一同拜訪過高茂春。高茂春見了我們卻不肯詳說，他說只有他兄弟高朗秋才能知道，但我們可往哪裡找高朗秋去呢？後來楊豹藝成，盜珠充作路費，直往江西去尋仇人賀頌。不想他叫那幾顆珠子給累住了，自殺了些綠林人，結了許多無謂的仇人，正經的冤仇沒報成，倒在保定府賠上了一條性命！」

說到這裡，他感嘆不已。俞秀蓮就又問說：「羅小虎現在此地，你曉得嗎？」

雷敬春點頭說：「我曉得，他這些日鬧得事情很大，他的本領必然不錯。可是他是白鬧！正經的仇不去報，我真看不起他！楊豹活著的時候，也知道他有個胞兄羅小虎，可是羅小虎流落在外，生死不知。而且也沒想到他也學會了武藝，所以楊豹就沒把他往心裡放，我們二人談話也輕易提不到他。羅小虎跟我的年歲差不多，小的時候，他天天在我家舖子門前賭錢，有時我的錢都被他怔搶了去賭。那時他比我的個子小，可是我打不過他。現在我們若見了面，我還許能認得他，只是我沒地方去找他，又因……」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就興奮地立起身來，向楊麗芳說：「二姑娘你不要哭，現在若想報仇，是易如反掌！」

俞秀蓮說：「我們也探出來了，賀頌現住京師，他的兒子是在刑部當差。」

雷敬春又說：「原來他在江西卸任之後，就在京師買房住家，到如今也十幾年了。他是住在崇文門外。他現在也老了，家裡有幾房姨太太，他輕易不常出門，也沒人跟他多來往。他也不知道羅小虎就是楊小虎，連楊豹尋他多年之事，他都不知道，他更想不到這裡的少奶奶就是他的仇家之女！還有……」他跳起來，拿手指著說：「不但是賀頌在此，那費伯紳也正在此地！」

楊麗芳聽到這裡，突然站起身來，她蛾眉倒豎，又急又憤，悲淚全無。俞秀蓮急忙把她攔住，說：「聽他說！」

雷敬春又說：「賀頌不過是僥倖，才至今未死。費伯紳卻比他聰明，早就想到將來必定有人尋他報仇，所以連姓名都改了，改名為諸葛高，可是究竟還有不少人認識他。他雖無兒女，可是在幾個地方卻都有家、有姘頭。他平生所得的一些不義之財，大概也快花盡了。可是他收了不少乾兒義女，都是各路的鏢頭和強盜，他是想利用那些乾兒女，給他抵擋仇人。

「他有個乾兒名叫五通神尤勇，也是河南人，保過鏢、闖過綠林。不瞞俞姑娘說，我就是跟著尤勇來的。因為楊豹死後。這兩年我沒辦法，家中的買賣早就倒了，我不得不跟著他混飯。他有個婆娘，其實是姘頭，跟他姘了才一年多，這婆娘就是已故金槍張玉瑾之妻，寶刀何飛龍之女，名叫女魔王何劍娥！」

俞秀蓮握拳大怒道：「啊！原來是她？」雷敬春點頭說：「不錯！冒充您的大名到玉宅殺傷幼女的，就是此人，您再聽我細說！」

當下六隻眼睛全都瞪著他，雷敬春卻不慌不忙地說：「我今天找到這兒來，怎麼有點兒猶疑呢？因為我現在吃的是他們的飯。諸葛高倒是已然不認識我了，可是我還認得他就是費伯紳。他是聞聽京城中鬧著碧眼狐狸，想來看看，才從河南來的。他與碧眼狐狸原是同鄉，大概還有一腿，至於大膽來此會大盜，是懷著什麼打算，我可就不知道了，他總是想要跟碧眼狐狸敘敘舊情，分點兒贓吧？可是他來到此地，那碧眼狐狸已然死了，他就住在了賀頌的家中。

「賀頌的兒子名叫賀小頌，號叫紹紳，也就是他最早收的乾兒子。在刑部掛著一份差事，整天地花天酒地。費伯紳來到這兒撲了個空，本來無事可幹，可是不料那時候就出了魯宅的新媳婦失蹤之事。魯君佩又氣又急，並且捨不得那麼美貌的媳婦，就要設計將玉嬌龍找回來。恰巧南城御史與他同年，又與玉宅有隙，並且跟賀家有來往，就由賀紹紳拉的牽，把諸葛高給請了去，大概是酬銀五百兩，叫他把玉嬌龍找回來。

「諸葛高費伯紳果然本事不小，他居然買通了紅臉魏三，將神出鬼沒的蓋世女俠玉嬌龍綑住，送到魯宅，要挾玉家人立下字據，使玉嬌龍天大的本領也無法施展。並且一揭新房的帳幕，說是少奶奶的病好了，出來見客了，彌縫掩蓋的，真叫做精密、漂亮！」

文雄在旁不禁笑著說：「這人的本事可真好！」

雷敬春說：「他可沒想到來了羅小虎，他也不知道羅小虎是他的仇家，他更沒想到還有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這些位英雄，把魯家鬧了個亂七八糟。」

他喘了口氣，又說：「你們不知！費伯紳在西直門城根租了一所房子，有尤勇、何劍娥跟我，我們三個人夜夜保護著他，魯君佩也天天到那兒去睡覺。其實我恨不得殺死費伯紳，交出魯君佩，可是有何劍娥他們監視著我，我真連撇一撇嘴也不敢。這幾天，因為魯家裡叫人鬧得是太兇了，所以費伯紳又出了個毒計，故意派何劍娥深夜到玉宅冒充俞秀蓮之名，殺傷了玉嬌龍的侄女。為的是激怒玉嬌龍，想以毒攻毒，想利用她的本事、她的青冥劍，把攪鬧魯宅的人全都殺死！」

俞秀蓮頓著足，狠狠地說：「好可恨！」

雷敬春說：「可恨固然可恨，不過他們也是連番失著。玉嬌龍不但沒替他們出力，反倒丟了寶劍負了傷，因此把魯君佩嚇破了膽。他認為俞姑娘等人都是聽邱廣超的指使，所以他就求出這裡的五爺給解和。那天在福海堂飯莊給邱廣超賠罪，他以為服了輸就完了，不料就是那天，羅小虎粗中有細，安排下妙計，並行了個怔辦法，竟……」

他喘了一口氣，又把羅小虎劫持魯君佩、焚毀了束縛玉嬌龍的字據、玉嬌龍歸寧一去不返、魯君佩憂急成病之事說了，然後又說：「費伯紳現在也覺得周圍情況不好，他叫尤勇、何劍娥天天保護著他。我本來是給他看守門戶的，今天我是偷空兒出來的。我提心吊膽，是因為若叫他們曉得了我與你們這邊勾通，尤勇雖不至於殺死我，可是何劍娥必不能叫我活！」

此時楊麗芳的俊容上現出一股煞氣，她就向雷敬春拜了一拜，說：「雷大哥！今天多虧您來，告訴了我這麼多年來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哥哥楊豹是已死了，羅小虎雖也是我的胞兄，可是我們並沒在一塊兒長大，我也不能去找他，逼著他去給父母報仇，現在只有我了！請雷大哥把費、賀兩個賊的詳細住處告訴我吧！」

雷敬春怔了一怔，就說：「賀頌的家我沒有去過，可是知道他是住在崇文門外廣渠門內，地點極僻。費伯紳的房子倒容易找，就在西直門裡北城根，旁邊靠著一個官廳，門前有一棵大柳樹。」

楊麗芳聽罷，轉身向外就走。俞秀蓮疾忙追出，並回身告訴雷敬春暫時別走，她就追著楊麗芳回到了裡院。楊麗芳去見了她的婆母，她就跪下哭求，請求允許叫她去報仇。德大奶奶把兒媳攙扶起來，自己倒怔忡忡地不知說什麼才好。

俞秀蓮把楊麗芳拉在一邊，勸她說：「仇是一定要報的，有我，有這些人，你想報仇還能難嗎？只是有兩點顧忌，第一，京城內不能殺人。玉嬌龍她能夠不遵王法，但咱們卻不能不遵王法，把賀頌、費伯紳誘出再下手倒可以，可是得慢慢地辦。第二，你是德家的少奶奶，你是有身分的，上有公婆，有丈夫，德家是京城中有名的人家，你怎麼能夠親自出頭呢？不瞞你說，這些日，我們早就知道賀頌的住處了，只是想著這件事並不難辦，所以並沒急急的。」

正說著，文雄進來了，向俞秀蓮說：「我父親已然回來了，現正在跟雷敬春說話，他老人家也說是報仇的事情不能太急！」俞秀蓮說：「好，你攔住你的媳婦吧！我還得到前面跟雷敬春說幾句話去。」又向楊麗芳說：「你暫時先忍一忍，你還不信任我嗎？我此番到北京來，最主要的還是為辦你這件事兒，你看吧！我一定有辦法就是了。」

德大奶奶急得皺著眉，坐都坐不安，就嘆息著說：「咳！無論是仇吧、恨吧，可是咱們的兒媳婦哪能出去殺人呢？要因此打起官司來，可怎麼好呀？」

俞秀蓮急匆匆又到外院去找雷敬春，待了一會就又回來，悄聲告訴楊麗芳說：「好了！已經有了辦法了。我已叫雷敬春回去，讓他索性去告知賀頌、費伯紳，就說當年被他們所害的楊家的後代，現在京師，正要找他們索命。他們一定要害怕，一定要逃出京城，那時雷敬春再來告訴咱們，他們是走哪一條路，咱們就追了去。等他們離開京城遠點兒，地方再僻靜些，我就幫助你下手！你就預備著點兒好了。你別的功夫都有富餘，只是你不會騎馬，到時還得坐車，這一件事可有點兒麻煩！」

楊麗芳卻擦著眼淚說：「我想馬也沒有什麼難騎的！」俞秀蓮說：「到時再說吧！反正我時時跟著你、幫助你，準保你毫無舛錯！」楊麗芳說：「這件事還是不要跟別人去說。」

俞秀蓮擺手說：「不能！李慕白這幾日也不知往哪裡去了，鐵府的人還向外打聽他。劉泰保是除了與玉嬌龍有關的事，他都不願意管。孫正禮、楊健堂他們本來就知道賀頌在京，他們若願幫助咱們，那更好！」楊麗芳就點了點頭。

少時德嘯峰走進屋來，也是十分著急的樣子，他說：「雷敬春已然走了，我看他是個忠厚誠實的人，他說的那些話必不虛假。賀頌、費伯紳確實可殺，我要是個飛簷走壁像史胖子那樣的人，今晚就能去把他們都殺死，但咱們不是那樣的人，連俞姑娘跟李慕白都已不是那樣的人了！」

俞秀蓮說：「這多年來，我都講的是明槍明刀，而且除非江湖惡霸、綠林兇賊，我絕不傷害。可是現在我為麗芳的事，說不定就許破一回戒，但也不能像玉嬌龍似的，在這京城重地就胡為！」

德嘯峰頓足說：「這要是玉嬌龍倒好辦了，咱們不行！同時我又想，舊仇固然很深，費伯紳的毒心辣手也實在留不得，可是那賀頌已經那麼老了，這些年他匿居在京城，也沒聽說他再做什麼惡事，他對過去的罪惡，也未必不懺悔，咱們何妨就把他那條老命饒了吧？」楊麗芳聽了這話，便垂淚不語。德嘯峰也不能怎樣勸解，只好託付了俞秀蓮一番，就往前院去了。

這裡俞秀蓮跟德大奶奶又向楊麗芳勸解。直到天晚，楊麗芳哭得眼睛都腫了，見了燈光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俞秀蓮見她精神已十分疲憊，就想她也不至於做出什麼不加考慮的事情來，自己的舖蓋又都在蔡湘妹那裡，所以又安慰了楊麗芳一番，與德大奶奶又悄悄地說了一些話，她就走了。她走的時候就已有九點鐘了，待了一會兒，德大奶奶也就命楊麗芳回屋去睡覺了。

德家本來還有老太太，住在跨院裡吃齋念佛，有兩個僕婦侍候著，一切事都不聞不問。德嘯峰一個人住在書房，德大奶奶帶著小兒子文傑居住裡院，文雄、麗芳小夫婦二人就住在母親的對屋。他們小夫婦倆是非常地恩愛。

文雄多病，今年又受了一次傷，一切多虧溫柔的妻子殷勤扶持。文雄是個年輕的少爺，好玩，有點任性，也沒經受過困苦，這些日為妻子志欲復仇之事，他就煩惱得不得了；妻子一皺眉，一流眼淚，他的心頭就一陣發緊，真比臂上的傷還要痛。今天在客廳裡聽了雷敬春說的那一番話，就把文雄聽得頭都暈了，他想不到世間還有那樣陰毒狠辣的人，費伯紳的毒計真是比什麼刀呀劍呀更為厲害。所以現在他回到房中，關上了門，坐在床上，還不住地發呆。

楊麗芳打開箱子，取出來她的一件黑綢子衣裳、黑布褲子，這是她練武藝時才穿的衣裳，又剪了兩條黑布蒙在白襪子上。用線縫上。旁邊文雄就急急地問：「你這是要做什麼？」

楊麗芳垂淚說：「這件事你別管我！我知道，為我娘家的事，使這裡全都不安，尤其是那次羅小虎傷了你，我真的很難受！因為俞姑娘救了我，我在這兒做兒媳婦，三年來我一點兒委屈沒有受過，原應該聽話、聽勸，可是……仇人就在眼前，我真是一點兒也忍耐不住。我這時就去殺他們，事情辦成之後，我……反正我不能連累別人。萬一沒辦成，出了舛錯，那時你千萬也不要去認我。」她哭著又說：「反正我死了，絕忘不了公婆跟你待我的好處，容我來生再報答！」

文雄疾忙將她拉住。十分著急地說：「你不能這麼性子急！你一個人去，就是你的武藝再好我也不能放心！俞姑娘在這裡，她又是為這件事來的。把她拋開，不叫她幫一點兒忙，不聽她一句話，她豈不要惱了嗎？」

楊麗芳哭泣得更是厲害，說：「人家本來姓俞，為楊家的事給德家惹禍，人家才犯不著，所以人家只有勸解我。但我現在既然知道了兩個仇人的住處，我哪能一時一刻忍耐得下？你放心，憑我一個人，憑俞姑娘跟我義父這幾年傳授給我的武藝，辦這件事還不能吃虧。等我把事辦完了，我的心裡也就痛快了，省得我永遠愁眉不展，叫你也看著難受！」

文雄就嘆息著說：「可恨我的胳膊還不利便，不然，我應當同你一塊兒去！」楊麗芳搖頭說：「不用！你只要別聲張就是了。我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放心吧！你躺下睡一會兒我就回來了！」文雄又嘆了口氣，只得將他的妻子放了手。楊麗芳就疾忙將黑衣黑褲和鞋襪全都換上。文雄又說：「賀頌他們都住得很遠，你怎麼去呢？」

楊麗芳站起來，由床下抽出她的一口刀，用一塊包袱裹上，說：「聽說賀頌是住在崇文門外，隔著一道城牆，今夜我不能去。現在我要往西直門裡。去年咱們到萬壽寺去燒香，不就出的是西直門嗎？那地方我還認識。今夜我想先殺死費伯紳，因為他比賀頌更惡。聽雷敬春說，害死我父母全是出於他的陰謀，他至今還是不做好事，我想如果把他結果了，那賀頌倒好辦！」

文雄的身子有些顫抖，連連擺手說：「你不要說了！也別再難過，鼓起勇氣來把這事辦了。如若不成，就趕緊回來再想法子，千萬小心！謹慎！」楊麗芳在身上披了一件長衣，就出了屋。她撩起衣裳飛身上房，踏牆越脊，走到房後的一條小巷之內，才跳了下來。

此時天黑月暗，四下無人，她出了小巷，跑過了大街，就走進了一條小巷。她疾疾地走，緊快的腳步隨著遲遲的更鼓，穿過了無數的大街和胡同。雖然遇著幾個夜歸的人和巡街的官人，但都被她躲避過去了。走了許多時，就來到了西直門，她便順著城根又一直往北走。她走得更快，心頭更是緊張。此地十分空曠，只有東邊的稀稀幾家住戶，西邊卻是很高的城垣。暗月隱在城闕之後，把城垣的影子投下來，地上愈顯得黑暗。

走了不遠，就見在路東有三間房子，並沒有牆垣，窗紙上並有幢幢人影，楊麗芳曉得這必是一所官廳。在官廳的右鄰不遠，果然有一棵黑黝黝的大樹。看那飄飄拂拂的樣子，大概就是那棵柳樹了，柳樹之後隱著個不大的門兒，一定就是費伯紳的家了。

楊麗芳一看這情形，不由止住了腳步，她想費伯紳既是這樣的機警，住屋子都要住在官廳的附近，院裡還能沒有防備嗎？因此她極力地捺住心跳，壓制下全身熱血的湧流。她伏著身輕輕地走，跑過了泥土鬆軟的車轍，就來到了那門前。她先隱藏在樹後，一條條的柳絲觸在她的臉上，她也一動不動。觀察了一會兒，就見門關閉得很嚴，門前倒沒有人防守。

楊麗芳把長衣脫了，搭在樹上。她走到那門前，亮出刀來，一聳身上了牆頭，由牆上又爬上了瓦房。往下一看，見這是一個外院，下面的兩間屋裡都黑忽忽的，沒有燈光。後面卻有更深的院落，也是靜寂無人，也沒有光亮。此時就聽更聲響了四下，聲音很真切，似就是由裡院發出來的。楊麗芳蹲在屋瓦上，心裡很是疑惑，暗想：莫非是錯了？這也許不是費伯紳的家？若是他的家，他這裡又有何劍娥、尤勇等人，為什麼看不出防範得很緊呢？

正在想著，就聽更聲越來越近，原來是一個行動很遲緩的人，從裡院走到外院來了，手中的梆子都敲得很沒力氣。楊麗芳就如一隻鷹似地，颼的一聲由房上跳下，一把就抓住了這個打更的人。這打更的剛要喊叫，刀已橫在了他的咽喉上。楊麗芳嚴厲地悄聲說：「不准嚷！」打更的便咕咚一聲跪下了。

楊麗芳低頭悄聲問說：「你這裡是姓費嗎？」打更的哆哆嗦嗦地說：「不是！我的老爺叫諸葛高！」楊麗芳又問：「他住在哪間屋裡？」

打更的說：「他是住在裡院北屋！」楊麗芳又問：「你們這裡還有誰？」打更的說：「沒有誰！有一位尤大爺，還有尤太太、雷大爺，他們今晚都有事出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

楊麗芳倒不禁吃了一驚，她趕緊把這打更的揪了起來，又悄聲說：「你帶著我去，慢慢地走！你若敢喊叫一聲，我立時就殺死你！」打更的答應著，楊麗芳就在他身後揪著他的領子，並在他耳邊厲聲說：「更你照舊打！你把我帶到諸葛高的房子前，我就能饒你的性命！」打更的像是很害怕，他悄悄地答應了一聲，就在前面挪著腳步去走。楊麗芳在後面還逼著他敲梆子，為是免得被那費伯紳察覺出更聲忽斷，起了疑惑。打更人就又顫抖地把梆子敲了四下，便不敲了。

連走了三重院落，院落裡都是很深很靜。走到第四重院內，只見兩邊廂房也很黑暗，可是北房裡間的窗上卻浮著淡淡的燈光。這打更的就打了一個冷戰，說：「我們老爺還沒睡呢！」楊麗芳把刀一揚。打更的又跪在了地下，楊麗芳就悄聲威嚇說：「你就在這裡，不許動！也不許嚷嚷！否則我回來就殺死你！」打更的嚇得直點頭。

楊麗芳直奔那有燈的屋子，先劃破窗紙往裡去看。就見屋內燈光黯淡之下，有一張方桌，一張木榻，榻上有被褥。被裡似有人臥著，但是蒙著頭，只在枕邊露出一團白髮。楊麗芳心說：這人原來都已這麼老了！突然心中有些不忍，但轉又想：「當年我父母若不是被他給害死，這時一定還在世。我父親還是一位老員外，我母親也不過五十來歲，我們兄妹哪能受這些年的痛苦？遭那些慘遇？」由此胸頭又湧起了怒火。

她由鬢邊摘下一枝金簪去啟門，不費力便將門啟開了。推開了一道門縫，就進了屋。屋中桌有桌帷，床有床帷，地下著一雙雲履，枕畔放著一本書。可見這賊必是看了半天書，方才身疲睡去的，所以也忘了吹燈。

楊麗芳悲憤難忍，本擬一刀就將床上的人殺死，但又想到：萬一在這兒睡覺的不是費伯紳呢？我得先問明白了！她遂就一手高舉起刀來，向前一跳，另一隻手就去按那蒙被睡覺的人。可是她卻嚇了一大跳，只覺得手按之處是空空的，不像是有人在睡覺。她用手一掀被，原來裡面只有兩個枕頭，枕邊是一大團白馬尾，明明這是一個埋伏，一個詭計！

她將要撤腿走開。不料床下早伸出來一對護手鉤，將她的兩條腿鉤住了。桌帷一撩，又鑽出了一個人，手持雙刀逼了過來。這人卻是個婦人，三十來歲，臉上有塊紅痣。楊麗芳扭身掄刀去砍，婦人用刀架住，床下的人便怒聲喊道：「快拋下刀！不然我的雙鉤一收，你的兩條腿可就都斷了！」楊麗芳的兩條腿跳不開，身軀也不敢動，臉色嚇得煞白，她只得把手中的刀拋下。

那臉上有痣的婦人冷笑著說：「我早就認得你是誰。早就曉得你要來了！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可惜還缺少點兒閱歷。站住了！乖乖地聽話，叫我們綑上你，明天叫輛車拉你到大街上叫人家看看，德嘯峰有個多麼漂亮的兒媳婦！」說時，用雙刀夾住了楊麗芳的粉頸。下面的兩隻護手鉤方才離開了她的腿。

這時由床下鑽出一個人來，是個身材不高，很精悍的漢子。那婦人便向這人努努嘴，說：「快去吧！叫官廳裡的人帶著鎖來！」這拿雙鉤的人說：「你可看住了她！」婦人說：「你放心吧！她若跑了朝我問！」使雙鉤的人就出屋去了。

這個婦人向楊麗芳笑了笑，說：「你多半還不認識我，我姓何叫劍娥，女魔王的名字提起來，準是你的老前輩。這裡諸葛老爺他早就知道你是誰，只是你不來侵犯他，他也犯不上去理你。今日白天雷敬春到你們家裡去，跟俞秀蓮在一塊兒，你們商量什麼，別當我們不知道！現在只要你乖乖地不還手。我就不能傷你，只把你送到衙門去過兩堂，大概也問不了死罪！」

楊麗芳此時心中像被烈火焚著一般，心想：與其叫你們捉住我，羞辱我的婆家，還不如叫你們殺死我！於是她把心一橫，臉色一變，勇氣一振起，就要拚命。

這時忽然聽得前院傳來鏘鏘的一陣刀劍之聲。何劍娥一驚，一轉臉，楊麗芳趁勢就揪住了她的左腕，何劍娥右手的刀疾向楊麗芳來砍。楊麗芳卻雙手抬起了她的左臂，將身子向她的背後去躲，何劍娥趕緊翻身，楊麗芳卻已將她左手的刀奪搶過來。

何劍娥罵道：「小賤人！」又一刀砍下，楊麗芳卻用刀迎住，奪門向外就跑。何劍娥又一刀，只聽喀嚓一聲，正砍在了門框上。楊麗芳跳到院中，何劍娥又追了出來，寒光對舞，二人就拚殺起來。

那男子是才走到前院便遇見了敵人，鬥了幾回，又敗回到院裡。此時他手拿雙鉤，大聲驚喊道：「要小心，俞秀蓮可來了！」楊麗芳也吃了一驚，更振起勇氣，與何劍娥廝殺。只見由前院飛一般地追來一人，手舞兩口白刃，楊麗芳就大聲說：「俞姑娘！我在這兒啦！」

俞秀蓮說：「你快躲開！」說時掄著雙刀來到臨近。使雙鉤的男子趕緊迎去廝殺，又三五合。忽然此人向何劍娥說了一句黑話，似乎是叫她快走，何劍娥就捨了楊麗芳，飛身上屋。這男子也要走，不料被俞秀蓮一刀砍倒，就聽一聲慘叫，雙鉤已被拋在地下噹啷作響。楊麗芳跳到一旁，屋上卻有瓦片子飛下來，她疾忙低頭避開。

此時梆鑼齊響，似有一片人潮自前院湧進來了，俞秀蓮就說：「走吧！從後面走！」於是她在前引路，楊麗芳緊緊地跟隨她，又進了一重院落。才一進屏門，就見有三四個人自屋上跳下，一齊掄刀向她們來砍。俞秀蓮雙刀相迎，又二三合，又一人受傷倒地。楊麗芳也敵住了一個人，這人卻不敢近前，他只退到了一個屋門前。彷彿這屋裡是藏著什麼重要的人，他非得拚死保護住似的。楊麗芳就生了疑，以為費伯紳必是在這屋子裡了，她就越是挺刀逼近，刀法極緊，那人勉強招架。

此時外院的人已將擁來了，鑼聲震耳，燈光輝煌。俞秀蓮把兩個敵手全都驅到了外院，她就跑過來幫助楊麗芳，一刀將這以身擋住門的人砍倒。她是以刀背砍的，這人忍痛爬了起來，就往外院狂奔。外院的眾官人已來到屏門前，俞秀蓮便飛身上屋，楊麗芳卻推門進到了屋裡。她神情緊張，以刀護身，原想這屋中必定藏著那奸狡的老賊費伯紳，可是屋中昏黑，看不見人，她便站住了，不敢向前走一步，恐怕又藏著什麼埋伏。

這時，前院的許多人都已來到這個院裡，燈光把窗紙照得通明，有人在窗外大聲說：「全都跑了嗎？都是上房跑了嗎？誰上房去查查，可小心點兒暗器！」又聽是那何劍娥的聲音，急急地說：「你們放開點膽兒！不要緊！那使雙刀的是俞秀蓮，拿單刀的就是德嘯峰的兒媳婦，只要拿住她們一個娼婦就行！」

楊麗芳輕輕地將門插上，此時她已顧不得窗外的那些人，也不覺得自己是身處險境。藉著由窗紙透進來的燈光，她把屋中的一切看得很是清楚，原來這裡並沒有費伯紳，只是地下躺著一個人，週身用繩子綁得很緊。楊麗芳不禁往旁邊躲了躲，又低頭細看，原來卻是雷敬春！雷敬春瞪著兩隻驚慌的眼睛看著她，嘴也一張一閉地，彷彿是要說話。

楊麗芳急忙蹲下身，用刀割斷了雷敬春身上的綁繩，悄聲說：「雷大哥！為什麼他們把你綑在這裡？」雷敬春坐起身來，驚慌慌地悄聲說：「少奶奶您怎麼進這屋來了？這……咳！這怎麼出去呀？今天我出門的時候，原來他們就有人跟著我了，我到您那兒去了，俞秀蓮也去了，他們全都知道。原來費伯紳他早就知道，您是楊公久撫養大的，是楊笑齋的女兒，他也知道我跟楊豹有交情，所以他都猜破了。我一回來，尤勇、何劍娥就跟我翻了臉，把我綁起來放在這兒，還派了個人看著。……」

忽聽屋上的瓦亂響，窗外的人都聚在這裡不走了，有人拿刀敲著地，七言八語地說話，並有人大聲罵道：「俞秀蓮！德家的小老婆！你們跑到哪兒去啦？有膽子的滾出來呀！」並且村言惡語地大罵。又有官人的聲音，拿著勢派說：「搜就得啦！你們可罵什麼呀？」並有人拿木棍啪啪地敲這屋子的門。

楊麗芳急站起來，挺刀預備拚命。雷敬春卻趕緊將她攔住，擺手說：「別！」外頭已用刀割破了窗紙，雷敬春疾忙叫楊麗芳蹲下身，隱在窗下牆旁，他自己也趴伏在地下。

就聽屋外有人說：「沒藏在這屋裡嗎？進去搜搜吧！」又聽何劍娥急急地說：「這屋不必搜！這屋沒人住！賊哪能那麼癡呢？」她彷彿深恐官人進這屋裡來搜似的。官人卻不住地打門，又說：「既然沒人住，為什麼從裡邊關上了？」又有人說：「怪呀？屋裡本來沒人呀？」咚咚地又有人用腳連著踹門，眼看著門就要被踹開了。

楊麗芳跟雷敬春在此真如甕中之鼈、袋中之鼠，無路可逃，無處可避，全都驚驚慌慌地，楊麗芳就想要開門拚鬥。忽然嘩啦一聲，門被踹落了一大塊板子。雷敬春索性挺身而起，把門開開，他迎門一站，說：「諸位別打門！是我在這裡了！」

外面原來有十多個人，五六隻燈籠，除了四名官人，其餘都是這裡的打手。何劍娥和剛才在這兒監守他的那個人，也都在門外提刀站著，一見雷敬春忽然脫了綁繩，自己開門出來了，齊都面現驚訝之色。何劍娥就用刀指著說：「賊一定是在這屋裡！德家小娘們兒一定在這屋裡！快進去搜！」

雷敬春卻把門把得很牢，瞪著眼睛說：「你別發威，也不用進屋去搜，你就是賊，我也是賊！」遂向官人們說：「請你們幾位把我跟她，連那姓尤的，一塊兒交衙門好了！我們能招出許多案子來。」

何劍娥又急又怒，驀然掄刀撲過來，向雷敬春就砍。官人齊都向旁去躲，並厲聲斥道：「不准！」在這那之間，就聽吧的一聲，一片瓦正打在了何劍娥的頭上。何劍娥一陣昏暈，就坐在地下了。眾人齊聲驚叫：「房上有人！」大家都仰面向上去看，燈籠都高舉著，向房上去照，楊麗芳便趁此時從屋中跑出來，飛身上了房。眾人又大聲喊道：「跑了！拿！」又一陣亂，雷敬春也趁勢跑往前院，上房去逃走了。

楊麗芳跑過了屋脊，俞秀蓮已然在那裡等著她，見她來了，拉著她就走，就聽身後還有一片雜亂的吵嚷聲。二人踏著住房的屋瓦走出很遠，才跳到平地上，這地方極為僻靜，原來已到了西北城角。天色已過四更。這裡更是寂靜無人，二人順著城牆往東去走。

俞秀蓮就抱怨楊麗芳說：「今天你真不應當來！那費伯紳是多麼狡猾，你又那麼缺少經驗，你來了不是自投羅網嗎？再說你是有身分的。剛才我都已上了房。叫你趕緊跟我走，你卻不聽話，非要進到那屋裡去幹嘛？那時官人們都已追到那院裡去了，我藏在房上往下看著，乾著急！因為那時我若跳下房去，就得多傷人，只要誤傷了一個官人，這件事情可就鬧大了。可是我若不下去，眼看著你就要被人捉獲，你太不行！以後千萬別再出來了！」

接著又嘆息說：「今天我本來都要睡了，但心中總有點兒放不下似的，我才又到了你家。你丈夫說你已然走了，我聽了就嚇了一跳，這才趕來。你那丈夫也是，他竟攔不住你，真叫人著急！」

楊麗芳彷彿還有點兒不服氣似的，她就述說了剛才進那屋裡救雷敬春之事。俞秀蓮就說：「你看怎麼樣？我們的事情費伯紳全都知道。他雖無拳無勇，可是他有智謀，有許多人給他保鏢，他並不懼怕我們。我看這個人比那些有大力氣、有好武藝的人還要難鬥。」楊麗芳默默不語。俞秀蓮又遞給她一件青衣裳，原來正是她剛才掛在樹上的那件。楊麗芳不由臉上一陣發熱，把衣披上，就於夜色裡，緊隨俞秀蓮走去。

少時兩人就到了劉泰保家裡。劉泰保這兩天沒在家，是前天猴兒手忽然來找他的，不知他們又到什麼地方，鬼鬼祟祟地商量事情去了。只有蔡湘妹在家，這時還沒睡覺。她們進了屋，俞秀蓮就給楊麗芳向蔡湘妹引見。蔡湘妹藉著燈光，看了看這位和俞秀蓮打扮得差不多的小媳婦，遂就燃柴燒水，然後三個人在一塊悄悄地談說。

楊麗芳始終是臉上有恨色，有淚痕。俞秀蓮對目前這些事倒很發愁，因為費伯紳是在京城中，他又跟官方有來往，很難下手。而楊麗芳的意思又是認定了死扣兒，非得她親自下手復仇才甘心。如今李慕白又不知往哪裡去了，羅小虎也忽然失蹤，而劉泰保、猴兒手、史胖子他們是行蹤詭祕，當時有事兒要找他們，一定是找不著，可是沒有事、不用他們的時候，他們倒許又溜了出來。所以俞秀蓮很是煩惱。

蔡湘妹卻出了一個主意，她說：「不如去找玉嬌龍，激她、請她，叫她出馬，她不像咱們有許多顧忌，要叫她在京城中殺完了賀頌再殺費伯紳，她也敢。」

俞秀蓮說：「你這是什麼主意？這幾天她母親病得厲害，她在娘家服侍她的母親，好容易咱們才得了些安靜，你又想招她出來，事情未必辦得成，倒許又攪亂了！」又向楊麗芳說：「這些年我待你怎麼樣？」楊麗芳揉著眼睛說：「您待我有恩！」

俞秀蓮說：「恩不恩倒不必說，不過我敢說待你不錯，現在你就應當聽我的話。報仇之事固然要緊，但我可不許你像今天似的，這樣輕舉妄動。本來你跟玉嬌龍一樣，你們都是尊貴的人，江湖上的事兒，報仇尋殺的事兒，都沒有你們的份兒，因為你們一人就能夠連累全家。玉嬌龍跟我還沒多大關係，但萬一你被人捉住，叫人把你送到衙門裡，連累了你公公、你丈夫，我實在對不起德家，因為你的武藝是我給打下的根底。現在就是要你千萬耐下心，等著，等個十天半月，我無論如何要替你報了大仇。只要仇報了就行了，何必非要你親自動手？」楊麗芳點著頭，默默地答應。

待了一會，天色就亮了，蔡湘妹挺著個大肚子出去雇來了一輛騾車，俞秀蓮就帶著楊麗芳一同上車，往德家去了。到了德家，俞秀蓮跟德大奶奶齊又向楊麗芳勸解，並派人出去打聽消息。俞秀蓮就在德大奶奶的房中歇了一個覺，醒來在這裡用了午飯。飯後，楊健堂、孫正禮來了，德嘯峰便將雷敬春所說的那些話都對他們說了。孫正禮聽了，極為憤怒，他願殺死賀、費二人，然後他棄了鏢頭走江湖。德嘯峰跟楊健堂又勸他，俞秀蓮卻在旁沉默不語，面帶怒色。

正在商談未決之時，忽然劉泰保又匆慌慌地來到，他這一來到，又帶來了許多外面消息：第一是玉正堂夫人病危；第二是魯君佩已成中風之疾，性命怕也不保；第三是今日已有許多人曉得了德少奶奶於昨夜大鬧費伯紳家；第四是史胖子與猴兒手這些日並未離開京師，他們在一起是做了一些偷富濟貧的勾當。但今日上午，史胖子在彰義門忽然看見有四輛騾車、幾匹馬出了城，其中就有何劍娥。史胖子認得她，說她今天是頭上蒙著手巾，還有一輛車上坐著兩個老頭子，大概就是費伯紳跟賀頌。

孫正禮一聽，立時就站起身來，說：「我這就去！追上他們，殺了！」俞秀蓮說：「我也去！」劉泰保就說：「史胖子已派猴兒手跟著他們的車去了，大概不能把他們放走。只是史胖子說那話的時候，是在上午十點來鐘，現在都快到兩點了！」

俞秀蓮向孫正禮說：「我們趕快追去！」又囑咐德嘯峰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楊麗芳，請楊健堂也暫時在這兒不要走。她就叫這裡圈上的人給她備馬，又到裡邊悄聲叮囑德大奶奶看守住她的兒媳。

少時外邊馬已備好，她就急急地走了。俞秀蓮騎著馬回到蔡湘妹那裡。取了雙刀，出安定門，順著護城河向西往南。馬很快，繞過了半邊京城，認準了彰儀門外的大道，徑往西去。才走不遠，就見道旁有個小茶館，孫正禮正在這兒光著脊背喝茶，他像是已然來到一會兒了。俞秀蓮只向他遞了個暗號，並沒駐馬，就急遽地馳了過去。孫正禮疾忙下茶錢，披上小褂抄起單刀，解馬騎上，便向著俞秀蓮的塵影追去。

此時俞秀蓮將馬按住，緩緩地走，容孫正禮的馬趕上，她就說：「追著了那幾輛車，師兄千萬要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可白晝就冒然殺人！不然師兄的鏢頭就不能再做了！」孫正禮說：「我也幹膩了鏢頭了！京師中什麼都有，龍、虎、狐狸、猴子，什麼都有，如今又出了一個老狼狽，真叫氣人！我倒願意闖出個禍來到別處混去。」俞秀蓮也不同他多說話，只是鞭馬緊行，孫正禮在後追著走。

一個是金釵女俠，一個是鐵頭銅背的大鏢頭，這條路又是他們時常走的，很熟，所以不到三點鐘便走出數十里，早已過了永定河。這條大道上的行人車馬本來不少，二人尤其注意車輛，可是總沒看見哪輛車上有什麼老頭兒。一直走到良鄉縣地面，掠過了道旁的幾株有人乘涼的白楊樹，忽聽馬後有人叫道：「俞師姑！俞師姑！」俞秀蓮回頭一看，原來是猴兒手，他道士打扮，揹著藥匣，騎著一匹騾子追了過來。

俞秀蓮疾忙收住馬。猴兒手緊緊催著騾子走，他的身後卻又有個人張著手追他，原來是在那棵白楊樹下賣果子的人，那人叫著：「道爺！您剛才吃果子還沒有給錢呢！」猴兒手又停住了騾子，掏了半天，才由道袍裡摸出幾個錢來給那賣果子的。俞秀蓮就喊著說：「快一些！」

猴兒手才遲遲地走過來，問說：「師姑要往哪兒去？」俞秀蓮說：「你是幹什麼來了？」猴兒手說：「我是奉史大叔之命，他給我找的騾子，叫我跟著那幾輛車。」

俞秀蓮問說：「車往哪裡去了？你莫非沒有跟上嗎？」猴兒手向東努了努嘴，說：「我騎的是騾，他們坐的是騾車，哪能追不上呀？師姑把我看得也太沒用了！他們是……」他的嘴又向東努著。俞秀蓮就往東邊去瞧，只見東邊也有一片白楊樹，樹後隱著一片房舍，是一個村莊。

俞秀蓮就驚詫地問說：「他們的車是趕往那邊去了嗎？」猴兒手點頭說：「都進了那個村子了，連那頭上包著手巾，臉上有塊紅疙瘩的娘兒們也去了。我不知村子裡是什麼情形，不敢進去，我就到那棵樹下歇了歇。我打聽了打聽，聽說那邊叫張家村，那裡有家姑娘嫁給了北京城裡做官的，常有闊親戚坐著車到那兒看他們去。」

俞秀蓮尋思了一下，就說：「我們且回到那邊樹下歇一歇去！」遂就一同下了坐騎，回到那幾棵白楊樹下。

這樹下有賣果子的，賣瓜的，還有個坐在地上算「六爻神課」的。七八個過往行路的人，都在這兒乘涼，有的就枕著自己的包袱躺在地下熟睡。還有個婦人坐在樹根下奶孩子，旁邊就拴著她的驢，她男人坐在地上吃瓜，另外還有一個大一點的孩子，正看地上的螞蟻玩。俞秀蓮來到這兒，並不怎樣招人注意，她就像是個江湖賣藝的女子。猴兒手的道衣和藥匣子，那便是他的隱身草。只有五爪鷹孫正禮有些引人注意，這麼高大強壯的漢子，叫人都得仰著臉瞧他。

猴兒手將馬匹跟騾子全都繫在樹上，他就去找那算卦的閒談。孫正禮坐在地下拿衣裳擦著汗，大口地吃瓜。俞秀蓮就過去跟那奶孩子的婦人說話。她對那婦人很和氣，那婦人說話也很誠懇。原來這婦人就是本地人，是往東邊十八里外的娘家去，因為天氣熱，孩子又餓了，所以在這兒歇一會兒就走。這婦人已是近四十歲的人了，又生長在此地，所以此地二十里地內外的村子、鎮店、人家，她幾乎沒有不知道的。

俞秀蓮就向她問，東邊的那個張家村為什麼今天突然來了車馬，這婦人就很羨慕地說：「俺還有個老姊姊，就嫁在那村裡呢！那村裡的張寡婦現在闊啦！她家的丫頭，幾年前還是兩串鼻涕，成天地不洗臉。後來她娘帶她到北京城裡，說是跟做官的結了親啦，去年回來時就通身綢緞，滿頭金首飾，出落得也漂亮了。

「可是聽說她是給人做小，老爺做過知府，鬍子都白了，比她爺的年紀還大，可是闊，現在回來也不理老親友了。這年頭，就得有錢，別管王八鴇子鼈，有錢的就有人恭敬。這回聽說她又回來了，那裡的人都又瘋了，都又搶著去看她、巴結她。也難怪！這兩年她家成了暴發戶，她娘，一個寡婦，在北邊鎮上就出錢開了一個小押。」

俞秀蓮一聽，已大致明白了，那村裡一定是住著賀頌姨太太的娘家。今天必又是那費伯紳的妙計，他把賀頌邀來，由何劍娥等人保鏢，來到這不為人知的鄉村間避難。她不禁冷笑著，恨不得立時闖入那村裡，與何劍娥爭鬥一場，把何劍娥殺死，再殺死賀頌、費伯紳，以為楊家報仇。

但是這樣一辦就無異於盜賊，自己和孫正禮就非得遠避緝捕不可了，所以她還須審慎著。俞秀蓮又覺得在這裡容易為何劍娥瞥見。那又足以使他們再逃走。她便在心中盤算了一番，就過去跟孫正禮商量，打算先到北邊的鎮上去歇一歇，索性先穩住了那些人，到晚間再來下手。

孫正禮卻搖頭說：「師妹，你在江南住了幾年，別的沒跟李慕白學會，怎麼倒學得這麼謹慎小心？師妹你不用管了，你就在這兒歇著。不要出頭。等我吃完了這口瓜，我就跟猴兒手進那村子，抓那幾個可惡的東西去！」

俞秀蓮悄聲說：「那樣辦，只有打草驚蛇！村裡的人家也有幾十戶，他們隨處可藏，你難道去亂殺亂砍？」孫正禮便站起身來，不耐煩地說：「師妹你就別管啦！」俞秀蓮也立了起來，又皺著眉盤算。

這時猴兒手忽然跳了過來，他用手向北邊指著說：「看！又來了咱們的幫手了！」俞秀蓮向北一看，她倒不由得一陣愕然，只見由北邊來了三匹馬，最前面的一匹黑馬上是史胖子，後面是楊健堂跟楊麗芳。俞秀蓮就著急地說：「她怎麼也來了？」猴兒手就要跑到道中去截，去招呼，俞秀蓮卻斥住了他。

就見北邊的三匹馬越來越近，楊麗芳是一身的青衣褲，用花手絹蒙著頭，馬竟騎得很穩，她跟楊健堂的鞍旁都懸掛著長槍。史胖子頭戴一頂大草帽，敞露著胸懷，他先看見了這邊的俞秀蓮諸人，就張著嘴大笑。滾滾的煙塵，地蹄響，少時三匹馬就來到了臨近。俞秀蓮迎過去兩步，問楊健堂說：「怎麼叫她也出來了？」

楊健堂就微笑著說：「是你走後，我跟嘯峰說好了的。嘯峰點頭答應叫她隨我出來。一出城我們又會著了老史。雷敬春他也來了，因為他沒有馬匹，這時大概才走過盧溝橋。我的主張，這本是楊家的事，二十年的血海冤仇，如何能不叫麗芳她自己去報？這些年我傳授她槍法為的是什麼？所以我跟嘯峰、文雄父子都說明了，叫她出來幾日不要緊，我擔保，如使她有什麼舛錯，可以割下我的頭！」

俞秀蓮便奮然說：「既然這樣，我們立時就可以下手。只是我們還得先斟酌斟酌，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楊健堂詫異著問說：「怎麼立時就可以下手？那費伯紳、賀頌兩個老賊的車輛是往哪邊去了？」孫正禮往東一指，大聲嚷嚷著說：「就是那個村子！那村子有個張寡婦，是賀頌的丈母娘！」

話才說到此處，就見楊麗芳已撥馬往東邊去了。俞秀蓮也趕緊去解馬，楊健堂、孫正禮都追去了，俞秀蓮趕緊上馬追上了他們。猴兒手就揹著藥匣拉著騾子，也往那邊去跑。史胖子卻拴上馬坐在地下，買了一個甜瓜吃著，他並向這裡的一班扭頭驚望的人擺擺手，說：「沒有什麼可看的！他們都是到那村裡看親戚去的！」雖然這麼說著，他可也直向那邊看。

那邊田塍之間，由楊麗芳在前，一共是四匹馬，最後是一匹騾子，都走得很快。尤其是楊麗芳與孫正禮，一個心急，一個性急，他們就最先闖進了東邊的張家村。一進村就有七八只狗圍著亂吠，楊麗芳就摘下槍來刺狗。村中有許多住戶聽見狗這樣地急急亂吠，都出門來看。楊麗芳就問說：「勞你們的駕，哪個門是張寡婦的家？請告訴我。」

村裡的人全都驚呆呆地，有個人就向南指著說：「那邊，一拐牆角第二個門就是。」楊麗芳提槍催馬就走，如同赴敵的女將。

一轉牆角，果見第二戶人家的門前停著兩輛騾車，可是沒有一匹馬。門戶很小，關閉得也甚緊。門前有兩個趕車的和幾個閒人，都蹲在地上擲錢賭博。一見著提槍騎馬的女將來了，他們齊都嚇得翻著眼，仰著臉看著。

這時猴兒手也隨著進村來了，他就驚訝著說：「啊呀！剛才我明明看見是四輛車三匹馬進到村子，現在怎麼就剩下兩輛車了？」楊麗芳下了馬提槍去敲門，楊健堂卻趕過來把她攔住，說：「別莽撞！我們照著規矩叫門。」楊麗芳遂緊緊用手敲門。楊健堂就向蹲在地上的車夫問說：「你們是隨賀知府來的不是？」

一個趕車的就回答說：「我們是賀知府家雇來的車，今天一早雇了我們，講好是由北京城到房山縣，來到這兒可又說要順便看看親友。一起來的是四輛車，兩輛是人家自己宅裡的，除了賀知府和一位費爺，還有兩位太太，這兒大概就是那位賀太太的娘家。可是費老爺、賀老爺才坐了不大工夫，就又坐著自己的車往南走了，有一位太太騎著馬也跟了去啦！」說著用手向南指著。南邊連著一行白楊樹，就有一股小徑，地上果然有車轍。

楊健堂急忙問說：「走了多少時候了？」趕車的人說：「走了多半天啦！一來到這兒就走啦！我們是在這兒等著的。待會兒裡邊還有人出來，要上房山縣呢！」楊健堂急向孫正禮說：「快往南去追！」

猴兒手仍驚詫著說：「我可只瞧見車馬進來，沒瞧見有車馬往外走呀！」孫正禮打了他一個大嘴巴，說：「你這小子的兩隻眼哪管事兒？」他立時上了馬，往南出了村口飛奔而去。

此時俞秀蓮也甚急躁，就幫著楊麗芳上前打門。兩扇門都快被她們推倒了。裡邊才有個婦人的聲音問道：「什麼事？這麼亂捶門？」兩扇門開了，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身乾淨的青布衣服，頭上戴著銀簪子，雖然老了，可還是風流俊俏。猴兒手猜著這一定是張寡婦，是賀頌的小丈母娘了。

楊麗芳忿忿地說：「我找賀頌，找費伯紳！」說著邁步向門裡就走。張寡婦伸著兩隻胳膊擋著門，嚷嚷著說：「哎喲！你別怔往裡闖呀！你一個婦道人家。拿著槍，我們又不認得你！你闖進來，到底有什麼事兒呀？」

俞秀蓮揪起來張寡婦的一隻胳臂，說：「你別害怕！我們只找費伯紳、賀頌說幾句話，你容我們進去，絕不驚擾你們！」此時楊麗芳已進去了，俞秀蓮也隨之進內。張寡婦還張著兩隻手，跳著腳嚷著說：「哪兒來的兩個賊老婆，這麼不講理，怔闖進人家的家門？快給我滾出去！趕車的快進來！幫助我把這兩個婆娘打出去！」

門前趕車的跟幾個賭博的閒漢，知道這件事不妙，都跑到一邊去了。張寡婦在後邊跺著腳兒追俞秀蓮，大聲嚷著，卻被猴兒手從後腰一抱，給抱了起來。張寡婦的手腳亂掙扎，猴兒手卻把她抱到大門口，放在了車前的騾子上。張寡婦下也不敢下，只管大聲喊叫道：「來了強盜啦！街坊鄰舍快來人吧！」猴兒手反把門擋住，楊健堂就說：「猴兒手，規矩一點兒！」

這時俞秀蓮和楊麗芳已進到院裡屋中去查看，俞秀蓮的言語倒很和藹。楊麗芳卻因為心急，態度不免暴躁。這院子非常之小，只有六間土房，屋中的陳設倒不貧寒，卻是一個男子也沒有，只有三位親戚、鄰舍的婦人，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僕婦，此外就是那剛才坐著車來的張寡婦之女，賀頌的姨太太。

這婦人年紀不過二十上下，長得不太美，可是極為風騷，紅羅衫子，綠綢褲，滿頭的金首飾。她膽子倒是很大，見了楊麗芳一點兒也不害怕，並拿著太太的架子說：「你們可也真能幹，我們躲出來這麼遠，你們到底還追來。究竟你們跟我家老爺是有什麼仇呀？你們要打算怎樣呀？難道你們拿著刀槍來，還真是非得把他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殺死嗎？」

俞秀蓮說：「你別廢話！賀頌跟費伯紳在哪兒啦？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也不能動手就傷人！」婦人撇著嘴說：「他們藏在哪兒啦，可是連我也不知道！依著我這回連跑也不跑。我也知道你們這裡有什麼德五爺的少奶奶，你們殺了人，官方不至於拿不著兇手！」

楊麗芳掄起槍桿向這婦人就打，嚇得旁邊的婆子、丫鬟全都亂跑。婦人的身上挨了一槍桿，她就躺在地下撒潑打滾，漂亮的衣服都滾髒了，簪環首飾也都掉了下來。她頭髮蓬亂，滿面是淚，大聲哭罵說：「你們找得著我嗎？我又沒害死過誰的娘！我嫁了賀頌那老頭子還不到二年，早先他做知府，享福、造孽，我全都不知道！他家裡也不只是我這一個老婆。我跟了他就夠倒楣的啦！我憑什麼還替他挨殺受打？」她邊說邊放聲大哭。

也不知張寡婦是怎麼下的騾子，就見她又跑進院來，低著頭，向著俞秀蓮的刀上去撞，並說：「你們不是兇嗎？你們就拿刀拿槍把我們娘兒倆殺了吧！」

俞秀蓮趕緊把雙刀藏在背後，說：「我們與你們並無冤仇，是找你們來好好說話，你們別這樣撒潑！只要能把賀頌、費伯紳去的地方告訴我們，我們立時就走！」楊麗芳也瞪眼逼嚇著說：「快說！」

那賀頌的姨太太就喘著氣站起身來，說：「我告訴你們他去的地方。你們可得只殺死費伯紳，別傷我們的老爺！」俞秀蓮說：「我們本來無意殺人，只是得捉住他們審問審問。」

婦人點頭說：「得！那我就告訴你們吧！這許多日費伯紳就天天拿話嚇唬我們老爺，說早先的什麼姓楊的女兒現在嫁給德家當兒媳婦了，會使刀槍，只要她一知道了咱們的住處，她就許能來要咱們的命！我們老爺就嚇得不得了。費伯紳又時常跟我們老爺逼銀子，說什麼今天請來個鏢頭，用銀五十兩，明天又得聯絡衙門，又得拿出多少錢。他並說還有俞什麼蓮啦，玉嬌龍啦，都是那德家的親戚，都打算幫德家的媳婦報仇呢！

「我們老爺又心疼錢又害怕，早就想離開北京，可是他年紀太老了，腿腳都不便利了，再說又沒處去逃。所以嚇得他天天夜裡睡不著覺，怕你們去割他的腦袋。今天一清早，忽然費伯紳就到我們家裡，驚驚慌慌地逼著我們老爺立時就跟他逃跑，說是他家裡昨夜出了事兒。德家的媳婦找他報仇去啦！幸虧他防得嚴，才沒叫人抓住，可是這事情不能算完。他對我們老爺說：『今天晚上一定殺你來，官人、保鏢的，也都沒法保護咱們了！只有快走，才能逃命。』我們老爺這麼才馬上跟著他，帶著我，帶著包裹行李，就跑到這兒來了。

「本來打算連費伯紳都在我娘家這兒住些日子。可是才一停住車，進來還沒喝一碗茶，費伯紳又說這兒不妥，這兒靠著大道，容易叫人找著，他就立刻又要走。我們老爺也不敢離開他，就也跟著他又走了。」

楊麗芳急急地問說：「他們逃往哪兒去了？」

婦人說：「費伯紳說他在房山縣有朋友，那兒最穩妥，他們就先去了。女魔王保著他們，把我的幾隻包裹也給拐走啦！他們叫我在這兒住幾天，說是你們找來了也不要緊。可是我不能離開我們老爺，我的包裹裡的金銀首飾、值錢的東西，還都在李大的車上呢，要叫那女魔王拐跑了可怎麼好呀？值好幾千呢！我得去找去，歇會兒我也去追他們上房山縣！」

俞秀蓮聽這婦女說話諒不是假，她就向楊麗芳說：「咱們走吧！」楊麗芳還是死心眼，各處又看了看，見果然沒藏著什麼人，她就向張寡婦母女道歉說：「打擾了你們半天，你們放心吧！這事與你們並無相干。」說完她提著槍依舊忿忿地出了門，上了馬往南就走。俞秀蓮又怕賀頌跟費伯紳藏在這村裡別的人家，她就請楊健堂帶著猴兒手不要離開這裡，她自己收了雙刀，跨上馬，跟上楊麗芳走了。

兩人順著村南小徑、地上的車轍去走，不一會兒就認著了大道。只見史胖子催馬從北邊趕來，高聲問說：「要往哪裡去呀？」俞秀蓮說：「賀頌跟費伯紳早就又逃走了，他們逃往房山縣去了。他們坐的是車，一定走不快，咱們還能追趕得上！」

史胖子大笑說：「好狡猾的費伯紳，我看他許是會土遁吧？真能氣死諸葛亮！這老傢伙，我倒要會會他。來！姑娘跟少奶奶隨著我走，房山縣是咱們熟悉的地方，那兒還有我兩個朋友呢！」說著，他把馬緊催，趕到前面領路，楊麗芳、俞秀蓮就跟在他後面走。

三匹馬都極快，由南轉西，不過走了三五十里路，就來到了房山縣，沿途卻沒見著費、賀二人所乘的騾車。此時天色已是下午五時左右，俞秀蓮跟楊麗芳還連午飯都沒吃。進了城，她們就先找了一家飯舖，打算休息休息，並吃飯，三匹馬也都叫門前的閒漢給牽到附近的店房去餵。俞秀蓮倒是飢不擇食，可是楊麗芳卻連一點兒東西也吃不下去。史胖子卻連坐也不坐，他就往街上訪查去了。

待了一會兒，史胖子就回來了，還同著他的一個朋友，也是個山西人，在本地一個小錢莊做夥計。這人是此處的地理鬼，他就說：「姓賀的跟什麼諸葛高我也不認得，不過剛才有人從西邊來，說是在路上看見了一個女保鏢的，保著兩輛車。」

俞秀蓮立時站起身來。說：「那一定就是何劍娥，往西是什麼地方？」這山西人說：「往西過拒馬河，可就是淶水、易州，再往西就是西陵了。過了西陵就是紫荊關，再往西就是五迴嶺。那一片地方盡是山，山上的歹人很是不少。」俞秀蓮聽了一陣驚愕。

史胖子就有點膽小，搖了搖頭說：「天也不早了！我想不如姑娘跟少奶奶就在這兒歇一夜吧！我再到街上看看孫大哥他來了沒有？咱們聚齊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西邊山嶺上，既然是有強盜，說不定女魔王是帶著那兩個老傢伙上山入夥去了。咱們人單勢孤，天又晚，不必冒這個險！」

楊麗芳卻掏出錢來給了飯錢，她一聲也不語，向外就走。俞秀蓮只得追出來。史胖子仍有些猶豫，他那個朋友，也搖頭低聲說：「不妥呀！」但此刻楊麗芳的報仇心急，無論是誰也攔不住她，史胖子就也心一橫，說：「走吧！人家兩位堂客都不發怯，難道我倒是個尿泡？」說著便上了馬，又向他的朋友拱手，說了聲：「再會！」

依然是由史胖子在前頭領路，離了房山縣城又往西。越走天上的雲光越紅，遠處的山和樹林卻越顯得黑，天上成群的鴉鵲飛來飛去，又噪又亂，路上的行人卻越來越少，但他們的三匹馬仍然跑得很快。又走了多時，紅雲已變黑，並墜向了山角，晚風迎面吹來，兩旁禾黍瀟瀟，路上已沒有一個行人。

又走了一會兒，忽見前面有兩輛騾車，楊麗芳急忙將馬趕向前去。史胖子就說：「少奶奶別急！這兩輛騾車是迎著咱們的面往東來的，諸葛高不會打回頭的路！」他雖然這麼說，可是楊麗芳、俞秀蓮雙馬仍不停地向前趕。

對面的車走得很慢，這裡的馬卻極快，少時就走到碰頭。楊麗芳喊了一聲：「停住！」其實這兩輛車的車夫，早已驚慌地把車停住了。就見兩人極為狼狽，臉上都有鞭痕，一個人的頭都被打破了，順著鼻子向下流血。前面這輛車連車簾子都被人扯去了，車裡沒有人也沒有車墊褥。後面那輛車簾子放著，裡面有微微的呻吟之聲。

俞秀蓮就問說：「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是遇著強盜被人劫了嗎？」兩個車夫卻都呆呆地望著俞秀蓮，不敢說話。俞秀蓮又說：「你實說吧！放心，我們不是歹人。」

此時楊麗芳已將馬靠到後面那輛車旁，她手挺花槍挑起了車簾，一看，車裡原來臥著一個白鬍子的老頭子，渾身的綢緞衣裳上沾著許多血和泥土，趴在車上不住地呻吟顫慄。楊麗芳便怒問道：「這人是賀頌不是？」兩個趕車的都點頭說：「不錯！這是賀老爺……」楊麗芳一聽，便忿然持槍猛向車內去扎，卻被俞秀蓮一推胳臂，槍尖兒就刺到了車窗上。

俞秀蓮就向楊麗芳說：「住手！把量放寬一點兒！你要報仇。也先得把話問明白了。」遂向趕車的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人是被誰傷的？」

一個趕車的已嚇得直打哆嗦，另一個頭上流血的倒是忿忿地，就說：「我們老爺是自己找死！他做過好幾任知府，有萬貫的家財，十七八歲的小婆娘有好幾個。可是他交了個朋友叫諸葛高，又叫費伯紳，那老東西天天嚇唬他，說是有什麼女俠，要來要他的命！他就嚇得糊塗了！請了一個叫女魔王的保鏢保護著，還帶著三姨太太就跑出來了。今天由北京出來，整整走了一天。先到了三姨太太的娘家，其實住下就得啦！可是姓費的又說還得往西走，我們老爺就上了他的當。走到西邊山裡，那女魔王忽就變了臉，原來她是個強盜，把我們老爺砍了一刀，車上的包袱也全都搶去了。」

俞秀蓮問說：「那費伯紳呢？」趕車的說：「那老賊也假裝兒求饒，可是女魔王一點兒也沒傷他，逼著我們的車往回來走。可是我回頭瞧了瞧，那費老賊跟女魔王一邊走一邊還笑著說話。分明這就是那老賊設下的圈套！他騙我們老爺跑出來，還叫我們老爺多帶些銀錢財物。半路上先把我們三姨太太拋開，走到這兒，他再遞個暗令叫女魔王一打劫，然後他們找個地方一分贓。咳！聽說我們老爺跟他還是幾十年的交情呢！」

史胖子在旁也忿然地說：「這真不是人！」

此時楊麗芳在後車以槍尖點住了賀頌的胸，令他供招當年害死她父母的詳細情形，她一邊忿忿地追問，一邊不住落淚。那賀頌此時傷勢極重，他呻吟著，顫慄著，就說：「冤孽！我一生的罪過就是好色，就是貪財，至於楊笑齋、倩姑，咳，那更是冤孽！那都是費伯紳替我辦的，我也沒有想到他把事情辦得那麼慘。哎呀！饒命吧！」

楊麗芳的槍尖本要往下扎，但不知為什麼竟覺得雙腕無力，下不了手，她的眼淚直流，牙關緊咬著，但卻不能下手殺人。俞秀蓮又過來攔住她，說：「不必！他已然這麼老了，已然受了這麼重的傷，就放他去吧！」楊麗芳便收了槍，仍不住悲痛地哭泣。俞秀蓮又拉她一把，說：「我們去找費伯紳，見了那賊可絕不能饒他！」於是催馬在前，楊麗芳、史胖子便跟隨著又往西走。

此時楊麗芳雖然未得手刃仇人賀頌，但哭泣了一陣之後，心裡便寬展了很多。她就想：無論如何，今天自己已看見了賀頌那狼狽乞命的樣子，總算是給自己的父母出了一些氣。真正的仇人、奸人、壞人，還是那費伯紳！大概那賊隱藏的地方亦離此不遠，他的性命也必在旦夕之間了。

三匹馬此時行得更快，可是暮色漸漸低垂，路上一個人也看不見。兩旁的田禾如同一片大海，黑濤滾滾，並發出瀟瀟之聲。山更多，村舍更少，天空已現出了星光。史胖子就勒住了馬，說：「咱們別往下走了！走到哪裡才算到了呢？費伯紳藏在哪座山上咱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瞧黑天半夜的也不容易去搜。不如先找個人家借宿一宵。」

俞秀蓮也覺得對，就向楊麗芳說：「你覺得怎麼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夜，明天一早再上山去搜。已然把賀頌的性命都饒了，這件事還急什麼？我擔保，絕不能叫費伯紳那老賊漏網就是了！」楊麗芳在馬上答應著，於是三匹馬就轉路緩行。

史胖子在前帶路，一邊走一邊東瞧西望。在暮色之下，俞秀蓮跟楊麗芳只覺得四面全是一樣地陰沉，但史胖子卻能由深淺程度分辨出來，哪邊是樹林，哪邊是山，哪邊是道路，哪邊是廬舍。果然他帶的路不錯，隨著他走，便不容易踏著道旁的田禾。

走了半天，前面忽聽得狗吠聲，俞秀蓮就向走在她前面的楊麗芳說：「到人家裡，可要小心一點兒，少說話！因為這地方太偏僻，誰知道住的都是什麼人？」他們又往前走，就有狗撲了上來。史胖子大聲地斥著狗，為的是叫村裡的人聽見。但他才一喊叫，就見有一個晃晃悠悠的紙燈籠出現了，史胖子急忙勒住了馬。

這個燈籠很是神祕，就像是曠地裡夜間出現的鬼火一般，少時就來到了臨近。史胖子低頭一看，燈光照著個黑忽忽的、不過二尺來高的東西，細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史胖子不由倒笑了，就問說：「小孩！你們這兒是什麼地方呀？」小孩說：「我們這兒叫狗兒堡。」

史胖子笑著說：「好名稱！你是幹什麼的？你是這裡的店小二嗎？」小孩搖頭說：「不是，我們這兒沒有店房，我是這村裡打更的。」

史胖子說：「你們這村子會叫你這個小孩子打更？」小孩說：「我爸爸是這村的鄉約，我打更有一年多了。這村子平靜，多年也沒鬧過一次賊，我就管打頭更，二更、三更打不打都不要緊。」

俞秀蓮聽這孩子說話伶俐，似是早就由人給教好了的，她就又把楊麗芳的胳臂拉了一下。此時史胖子又說：「你爸爸是鄉約，這就好啦！我姓劉，是太原府的差官，現在是保護著兩位官眷到任去。現在走過了宿處，天黑了。我們都沒地方住，快叫你爸爸給我們找房子吧！」

孩子說：「我爸爸在屋裡了，他鬧腳氣不能出來，你們去找他吧！」史胖子說：「我哪知道你爸爸在哪兒住？來，你看著狗，帶路！」他遂下了馬，跟著小孩進了村子，俞秀蓮、楊麗芳騎著馬隨之走入。

這村子裡的樹很多，所以四周更顯得黑，統共不過十來戶人家，家家都閉著門。俞秀蓮在馬上隔著人家的短牆向裡去望，就見沒有一間屋子裡有燈光，彷彿此地除了這鬼一般的小孩、狼一樣的惡狗之外，就沒有什麼活的東西了。村外傳來可怖的嘩啦嘩啦的響聲，連續不斷，不知是風吹得楊樹葉子響，還是山泉的流淌聲。

走了不遠就來到一座土房子前，這土房子極低，黑兀兀的像一座墳頭，裡面沒有一點兒燈光。前面那小孩一推門，提著燈籠向裡面說：「爸爸！來了人啦！一個漢子，兩個婆娘，你出來吧！他們要找你呢！」

屋裡有人哼了一聲，就像是牛喘氣，待了半天，才走出一個人來。楊麗芳藉著那燈籠又低又暗的光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只見這人的身材足有六七尺，尤其是有那小孩子陪襯著，愈顯得他的身材高大，一個鬚髮蓬亂的大頭，凸起來的胸脯敞露著，上面有一堆黑毛。他披著一件襤褸的短褂，短褲子也很破，光著兩隻腳，簡直像是個泥塑金剛。這人直挺挺地站著，不說話，只是直著兩隻發光的眼睛瞪瞪楊麗芳，又瞪瞪俞秀蓮。

史胖子就向俞秀蓮說：「怎麼樣？咱們就在這裡住下，還是離開這兒往下走？」俞秀蓮也不免有點兒猶豫，但那小孩子卻說：「別處可沒村子啦！你們就在這兒住下吧！你們別胡猜疑，我們全村裡全都是好人！」

史胖子就笑著說：「好孩子！你真會說話，你要是說你就是在這村裡長大了的，沒在外面跑過，沒在山上爬過，我才不信呢！」他又向這孩子的爸爸說：「鄉約！我們既然來到這裡見著了你，咱們就是有緣，你得多照顧。我先問你，這村裡有閒房沒有？有一間就行，我可以在你這小屋裡跟你在一塊擠著。」

這鄉約就指著說：「那邊梁家有間屋子，我給你們說說就成。」

史胖子點頭說：「好！你就給說去吧！可是……」說話之間他就抽出了一口短刀，向大漢的毛胸間一比，大漢將身子疾忙向後一退。史胖子又奪過那孩子手中的燈籠，照照楊麗芳的長槍和俞秀蓮的雙刀，指著說：「你看見了沒有？你也不必問我們是幹什麼的，你就給我們找房子好了。一夜平安過去無事，明天早晨我們必送你銀兩。倘若有點什麼事兒，你知道不知道？你是鄉約，那可說不定咱們就要翻臉無情！」

小孩子嚇得忙躲進屋裡去了，這鄉約就嚷嚷說：「你說這話我不能管！四十里外就有市鎮，你們又有馬匹，趕幾步到那邊去吧！在我們這村裡，我敢擔保你沒事，可是萬一……那我也不能擔保，我不能賠上命！」

史胖子又笑著，拍拍這鄉約的脖子，說：「話不能不那樣先說了！因為我們是初次見面，才來到這兒，誰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好！別怕！快給我們找房子！」說著他把燈籠交給了這鄉約。

這鄉約就帶著他們又往西走，來到一家柴扉前，鄉約就向裡面大聲喊著：「梁二！梁二！」喊了兩聲，裡面就有個人應聲，由黑屋子裡出來一人，這人身材也不矮，口中罵罵咧咧地把柴扉開了。他一仰臉，見有外人，臉上就現出驚訝之狀。鄉約說：「這是過路的，一共三位，找不著鎮店了，想在你們家裡尋一夜的宿。」

梁二發著怔，看著鄉約的臉，然後他才點點頭說：「進來吧！我這可只有一間閒房，房子又窄，住男的可就住不了女的！」史胖子說：「不要緊！我在外面打更。」

此時俞秀蓮跟楊麗芳都下了馬，史胖子將三匹馬都牽在院中。好在這院子裡有草垛，史胖子就抱了一堆草來餵馬。梁二到西邊的一間小土屋裡，進去了半天，方才點上了一盞光線低暗的油燈。俞秀蓮從外面往屋裡去看，就見屋裡十分破舊，後牆裂了一道大縫子，外面的星光在屋裡都能夠看得見。靠牆原有一舖土炕，可是當中塌了一個大坑，像是個井似的。

梁二臨時搬了兩塊破板子，放在炕上，他就走出屋子，向俞秀蓮說：「進去睡去吧！別瞧房子破，可不漏，板子上也沒有臭蟲，你們要到西邊鎮上花銀子去住店，也沒有這麼好的房子。」說話是一點兒也不和氣。

楊麗芳望著屋裡就皺眉，便向俞秀蓮說：「住這房子還不如在露天睡呢！」俞秀蓮卻向她使了個眼色，就由馬上解下刀，並把楊麗芳的槍也拿著，她就先進到屋裡，楊麗芳只得隨之進去。梁二又在屋外說：「要水不要？水可倒是現成，想喝熱的，我給拿草燒一燒。」俞秀蓮卻說：「不用了！」

史胖子也站在屋外往裡說：「姑娘跟少奶奶自管放心睡！反正有我在院裡，我一夜不睡覺。」俞秀蓮向他使了個眼色，叫他注意外面的人。史胖子卻撇嘴笑了笑，表示並不要緊，就把屋門從外面推得閉上。

楊麗芳見屋門連個插關都沒有，就要用一條手絹把門繫上，俞秀蓮卻擺手說：「何必！你的一條手絹，就能拴得住門嗎？你且看看這邊。」說著一指後牆上的那條透風的大裂縫。楊麗芳又恨不得找個什麼東西來，把這縫子堵上才好。

俞秀蓮就趴在她的耳邊說：「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地方那兩個人可能都是賊人，連那小孩子都靠不住。咱們住在這兒，就為的是……你明白嗎？此地山這麼多，地這麼曠，上哪兒才能夠找著何劍娥跟費伯紳？今夜，就是要叫他們自投羅網。你自管睡你的，到時有事兒我再招呼你，只要你睡得驚醒一點兒就是了。」楊麗芳一聽，心頭不禁一陣凜然，頓覺身上生出了許多寒慄子。就聽外面那鄉約和梁二，正在跟史胖子說話，史胖子哈哈大笑著，彷彿和他們是一見如故了。

楊麗芳坐在炕板子上，脫去了鞋，兩隻眼睛不住地盯著那牆上的裂縫，槍就放在她的身旁。俞秀蓮解開了鞋，抖了一抖，又穿上繫緊，她又把頭上的帕子緊了緊，腰間的綢帶也勒了一勒。楊麗芳也趕緊又穿上了鞋。俞秀蓮便望著她笑了笑。

這時屋外沒人說話了，但能聽到馬吃草的聲音。史胖子高聲唱著山西梆子腔。越唱聲音越遠，彷彿是已走出這院子了。他唱了幾句就不唱了，更聲也聽不見了。野外的風從牆縫子裡吹進來，一連把門吹開了幾次，俞秀蓮就一次次地起來關門。楊麗芳不住地打呵欠，俞秀蓮就叫她先睡下。她躺在板子上卻覺得很不舒服，眼睛閉一會兒睜一會兒，總是不敢安心去睡。俞秀蓮把雙刀的鐵鞘當做枕頭，便也躺下，閉上了眼，緊接著就發出細微的鼾聲。她這樣一睡，楊麗芳就更不敢睡了。

雖然這時正當夏夜，可是風吹來卻很涼。室中的蚊蟲極多，在人的臉上飛繞著。地上放著一隻黑砂碗，碗裡有一點兒油，油裡浸著個紙捻，突突地發著黯淡的光燄。無數的綠色小飛蟲圍著那點兒光燄亂繞，有多一半都墮在燈裡燒死了。

忽聽見窗外「咚」的一聲，楊麗芳一驚，趕緊立起身來，手摸著槍桿。卻聽窗外又是「咚咚」的一連幾下，原來是馬用蹄子敲地，接著又聽見馬嘶叫起來，遠處的狗也亂叫。楊麗芳越發不能睡了，她便坐了起來，想起北京的家庭，想起丈夫文雄，心中就很難受。她急盼著快些把費伯紳殺死，把仇報了，好回家去，此後，自己一定要永遠歡歡喜喜、高高興興的，做個本分賢良的媳婦，做個溫柔的妻子。

她坐著想了一會兒，外面便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也不知史胖子回來了沒有。她又想到梁二，難道這家裡就是他一個人嗎？更鼓再也聽不見敲了，這也很可疑。風從後牆縫子外不住地往屋裡吹，很涼，地下燈碗裡的油已垂乾，光小如豆。忽然見俞秀蓮坐起身來，說：「把那盞燈吹滅了吧！幹嘛叫它招蚊子呢？你看蚊子有多少？叮得我都睡不著覺！」她睡眼朦朧的，說話都像是沒有力氣。

楊麗芳答應了一聲，就下了炕。她走過去蹲下身，正要將燈吹滅，驀然見俞秀蓮用一隻手抄起了自己的那桿花槍，向後牆縫子扎去。扎得真是準確，槍如惡蟒一般鑽出牆縫，就聽外面有人號叫：「哎喲！哎喲！痛死我了！」楊麗芳急忙站起身來，精神很是緊張，俞秀蓮卻急急地吩咐說：「快吹滅燈！」楊麗芳趕緊用腳將燈碗踢翻，將火燄踏滅。俞秀蓮將槍自外抽回，就聽外面「咕咚」一聲，像是一個死人倒下了。

俞秀蓮將槍遞給了楊麗芳，她自己鏘然抽出了雙刀，兩個人就在屋中靜靜地站著。這時就聽史胖子在窗外急急地向屋裡說：「來的人很不少，幾十個，都是山上來的，已把村子圍上了。快出來騎上馬走吧！是那小子給送的信。大高個兒的鄉約，也是賊黨，快快快！」他說話時都有些氣喘。

俞秀蓮在前出屋，楊麗芳提槍跟了出來，史胖子便很著急地去開門，要一同騎馬殺出村去。俞秀蓮卻說：「不行！現在騎馬闖出去，一定要中他們的計，他們必然埋伏著絆馬索！」史胖子說：「那他們要是扔進火種來，把這草垛子燒著了可怎麼好？」俞秀蓮卻說：「不要緊！」她令史胖子和楊麗芳仔細防備，她便獨自隱身在柴扉之後。

過了一會兒。就聽外面有嚓嚓的腳步聲和私語聲。俞秀蓮等到外面的人快到臨近，她就驀然將柴扉一推，跳到門外，雙刀左右一分，立時就有兩人慘叫著倒地。其餘四五人一齊掄刀向她進逼，她的雙刀如鳳翅疾展，展了三四下就又傷倒了兩人。此時有兩個賊人已跳進了短牆裡，一個被史胖子一腳踢翻，一個被楊麗芳一槍扎死。

楊麗芳這時也精神奮發，她想著費伯紳一定就在這些賊人之中，便奮不由己，一手牽馬，一手提槍。也闖出了柴扉。此時賊人進村來的已很多，俞秀蓮一人敵住了十幾個，那些賊人被她的雙刀殺得東歪西倒，狼哭鬼叫，就見有些賊人又舉著火把向後退去。

火光之中，俞秀蓮真似個勇武的女神，而前赴後繼的那些賊人，就像是一群小鬼，有人高喊，有人吹哨。楊麗芳又挺槍刺倒了兩個賊人，忽覺身後一陣風響，她急忙回身，便橫槍架住了一口刀。握刀的人卻是一個女賊，騎在一匹馬上，惡狠狠地向她說：「你不是要找費伯紳嗎？隨我走！」說著點手撥馬往村外跑去。楊麗芳說了聲：「誰怕你！」便趕緊上了馬。她一邊揮槍扎人開路，一邊往村外去趕。

俞秀蓮跟史胖子每人都敵住了十幾個賊人，正在那裡酣戰，也顧不得來攔她，楊麗芳就衝馬出了村。不料村外的道旁早已藏著賊人，早已埋伏著絆馬的繩索。她的馬一來，繩索便忽然抖起，馬高跳起來，她的身子便摔了下來，馬卻向前跑去了。但她的身軀靈便，急忙挺身站起。路邊藏著的三個賊人，就一齊撲了過來，被她一回槍就刺倒了一個人。她疾忙去追馬，那兩個賊人就在她的身後緊追。她跑了十幾步又轉身抖槍而戰，五六個回合，又被她扎傷了一個賊人。

這兩個賊人是一個負傷一個喪膽，就齊都轉身而逃。楊麗芳也不去追趕，她只管跑著去追她的馬。又跑了幾十步，就聽得前面遠遠之處，順著風又傳來那個婦人的尖銳喊叫聲：「德家的小娘們！你有膽子跟我來！費伯紳諸葛高就在這裡了！」接著又罵了一大篇難聽的話。楊麗芳氣得就往前去追趕。

又走了不遠，才見到剛才驚走了的那匹馬，由對面跑回來了，幾乎將她撞著，她趕緊一橫槍。這匹馬平日原是楊健堂騎的，極為矯健馴良，見槍一攔，當時就站住了。楊麗芳遂即踏鐙上馬，控制住了轡頭，便撥轉過來。這時又聽前面傳來那婦人的呼喊之聲，彷彿是又回到臨近了，她依舊是叫著：「德家的小娘們！有膽子追我來呀！費伯紳在前面等著你呢！……」

楊麗芳本來有些猶豫，但是又想起了她丈夫教給她的兩句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還是文雄那時在閨房燈畔，為她講班超的故事時說的。她振起了勇氣，又催馬緊追。這匹馬逢橋過橋，逢水過水，並不用她太費力。但是前面的那婦人，卻永遠離她有一箭之遠，永遠叫她追趕不上。

此時已離開那個村子很遠了，楊麗芳已成了孤身一人。地下的路又極為迂迴，前面的女魔王何劍娥，若不喊出聲兒來激她、罵她，她簡直不曉得何劍娥是在哪裡。因此她不免生出了一些戒心，便一手提槍，一手勒繮，緩緩地向前去走。不覺著天色就漸漸發明了，已能看到兩旁的田禾，對面是煙雲的高山，女魔王卻已然不見了。地下被露水浸濕的泥土上，留有一行蹄跡，也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山風迎面吹來，十分地寒冷，更看不見有一家村舍。越走路越窄，地勢越高，田禾越稀，飛鳥可極多。楊麗芳就駐了馬，掠掠鬢髮，喘了口氣。此時就聽又有人喊叫說：「德家的小娘們！有膽子的來呀！姓費的就在這兒啦！你不是要報仇嗎？」聲音極為尖銳，發自高處，並且有山谷的回音。

楊麗芳順著聲音，向著左邊的山上抬頭去看。就見那一條窄小的山路上站著一個人，模樣雖看不清，可是能猜出大概就是那女魔王何劍娥，她手裡搖著一條白毛巾，正向這邊招逗。楊麗芳大怒，一催馬，蹄聲如急雨，少時就來到山腳之下。她挺槍向上叫道：「你滾下來！」上面人往下跑了幾步，卻又止住，傲笑著說：「你來！上山來吧！我不殺你！我給你找一個女婿，準保比德家的那兒子好得多。」

楊麗芳啐了一口，便催馬順山路走了上去，那女魔王卻橫刀站住不動。楊麗芳來到距她二十步之遠，就偏身下馬，挺槍上前。女魔王卻搖著白手巾說：「先別動手！」她又笑了笑，說：「幹麼那麼兇呀？我要打算要你的命，早就用暗器打你了。我倒是很愛你的！我知道你是單刀楊小太歲的妹妹，說來你也是江湖人，為什麼你願意在德家，當那受氣包兒的媳婦呢？我看著你太冤！不如咱們倆拜個乾姊妹，你跟著我走，到處準保有吃有穿有戴的，還有男人。……」

才說到這裡，突然楊麗芳一槍刺來。她疾忙用刀撥開，說：「哎喲！難道這麼好的便宜事你還不要嗎？」她還一半玩笑地，以刀虛為招架了幾下。但楊麗芳的槍卻勢如毒蛇，直向她來扎。她狠狠地回迎了幾下，自覺吃虧兵器太短，幾乎被楊麗芳刺中了肋窩，她便急了，揮刀罵道：「騷丫頭，小賤娘們！」

楊麗芳雖然生氣，但並不還口，她只沉穩鎮定地手腕擰著勁兒，使槍桿彈動，槍頭點動。這叫做「鳳點頭」，專取對方的手腕。何劍娥立時眼睛就花了。虛迎一刀回身向山上就跑。楊麗芳緊追上去，槍往上挑。何劍娥嚇得哎呀一聲，疾忙低頭翻臂，一鏢打來。

楊麗芳趕忙縮身，鏢就從身邊飛了過去，觸落在山石上。她不得不後退了一步，暫時停止向前。何劍娥趁勢便驚慌著跑上了山。到了山頂上，她又一鏢接著一鏢地打了下來。楊麗芳伏踞在一邊，槍抖成「梨花擺頭」之式，護住了身，上面飛來的五支鏢，兩鏢被槍撥落，三支全都打空。忽然何劍娥又跑走了，楊麗芳便看不見她了。又停了些時，山上沒有了動靜。嫣紅的太陽已然冉冉升了起來。

楊麗芳略歇了一會兒，就牽著馬又往上走。她時時提防著上面的暗器，但幸而沒有，她就牽馬上了山。走上去一看，上面是一道很平廣的山嶺，樹木也很稀。向下看去，山下的田禾被陽光照映成金色，如滾動著萬頃金波的大海。她騎上馬，順著山嶺去走，才走過了一重山嶺，迎頭又看見了何劍娥。

何劍娥見了她回身就跑，楊麗芳趕緊又追，但是她也很驚疑，便特別地小心。就見這道山嶺又往上去了，路也沒有剛才那麼寬，那麼平了。登上了這第二重的山頂，轉過去卻是一片平谷。忽然有一群山鳥驚飛起來，楊麗芳一驚，馬就騎得更緩了。來到平谷上，卻見四面無人，何劍娥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正在驚疑，突然聽得一聲呼哨，楊麗芳急忙退馬，卻見何劍娥又在前面高處出現，舉臂高搖著白手絹。從她腳下的一股山夾道裡，跑出來十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有的還光著膀子。這些人多一半使刀，少一半拿槍，一齊奔向她來，氣勢洶洶地齊聲威嚇道：「快下馬來！乖乖地聽話吧！」上面的何劍娥就在山石上歡躍，說：「小媳婦！還不扔下你的槍嗎？」

楊麗芳大怒，疾忙下馬挺槍向前。迎面就有三個人一齊使槍向她來刺。但這三個人全都是胡扎亂戳，哪裡懂得槍法？楊麗芳雖然力弱，但是步驟不亂，她巧妙地運用槍法，封扎沉絞，一招緊似一招，不到十合就被她刺傷了兩個人。於是其餘的人都慌了。何劍娥就從高處跑了下來，大聲叫嚷著，說：「別怕！別怕！你們還是他媽的佔山為王的好漢嗎？還怕一個娘兒們？」她指揮著，眾人又一齊擁上。

但楊麗芳的槍法更加精熟，槍尖亂點，白纓飄舞，映著陽光十分好看。雖然左右全是刀槍亂上，勢極危迫，但她的槍抖起來緊護住了身，誰也不能夠近前。

槍本來是「兵器中之賊」，尤其楊麗芳所使的是真正楊家的正宗梨花槍法，所以鉤、攔、繃、絞，抖動如飛。女魔王何劍娥也舞刀上前，但這十餘個人仍敵不過楊麗芳。又戰了二十餘合之後，楊麗芳的力氣就有些接不上了，但她仍然緊咬牙關，奮勇揮槍。

不料這時那山夾道中又有許多賊人跑來，一個跟著一個，手中全都提著鋒利的兵器。何劍娥就又大喊道：「快來吧！快來些幫手，快把這個小潑婦捉住！」楊麗芳未免有些心慌，因為對方的人多，兵器又多，她的槍眼看著就要護不住自身了，急得她幾乎要哭出來。

可是跑來的這二十多個嘍囉全都滿身流汗，氣喘吁吁的，有的且頭上流著血，像是被人追趕著的樣子。他們齊都彼此用黑話招呼，楊麗芳雖然聽不懂，但是卻聽明白了他們說的是俞秀蓮。就見何劍娥立時就紫漲了臉，臉上的紅痣也突起來，跟被槍扎傷了一個血窟窿似的，她的嗓子也劈了，又扯開了大嚷大罵道：「你們這一群膽怯無能的小子！白佔了惡牛山多少年！焦大虎那忘八東西也跑了嗎？快來幫忙！連個小娘兒們都捉不住，你們還……」她罵的話極為難聽。

楊麗芳一聽俞秀蓮已到山上來了，就又振起了勇氣，力氣彷彿也增加了多少倍。她的槍抖得更疾更快，並且除了緊緊地護身，還抽空就刺。一桿槍在許多兵刃之中，如銀龍與一群小魚、大魚爭鬥，就又被她扎傷了三個。其餘的人都似為俞秀蓮之名所震，只管拚命地往西邊嶺下去逃，哪裡還有心來圍戰楊麗芳？

一霎時，大部分賊人就都逃了，這裡只剩下了三個人與楊麗芳對敵，其中就有何劍娥。何劍娥拚起命來，一刀緊似一刀，楊麗芳便挽動了槍花，身子往後又退了兩步。

這時山夾道中就來了一個赤背大漢，手持扑刀。楊麗芳一看是孫正禮來了，就大聲叫道：「孫大叔！快來幫助我！」五爪鷹孫正禮立即舞刀過來，何劍娥卻曳刀就跑。孫正禮一過來，兩三刀就將那兩個賊人全都砍倒在地。見何劍娥已往山上逃走，楊麗芳又喊說：「孫大叔！別放她逃走了！」孫正禮便提刀向上去追。

這時就見俞秀蓮手提雙刀已自山頭出現。何劍娥已無路可去，急得她大叫一聲，將身向下一跳。落地時她沒有站穩，身子便順著山坡滾了下去。俞秀蓮急忙向下去追。只見何劍娥已將刀撒了手，雙手抱住頭，往下滾得更快。此時山下有五六匹馬，馬上都是正要逃命的賊人。就有一匹馬迎上了山坡，截住了何劍娥，把她抱上馬去，撥馬下山又往西飛馳而去。

俞秀蓮看見那六個騎馬的人之中，有本山的寨主焦大虎，還有一個花白鬍子的瘦老人，她就舞刀回首喊道：「快來！看！那就是費伯紳！」口中喊出來，她人已追了下去。前面的六匹馬七個人卻不顧背後，只管向西去飛馳。

此時孫正禮已跑下了山坡，提刀幫助俞秀蓮去追，但他們雖然跑得很快，卻沒有馬，如何能追得上？山上的楊麗芳已將她的那匹馬牽來，可是這山坡上沒有人工鑿成的道路，十分陡峭，楊麗芳手中又有一桿槍，此時倒成了她的累贅了。她牽著馬往下來，看那樣子十分危險，若是一個不謹慎，失了足，連人帶馬就得滾下山來，縱然不死，也得成個殘廢。

俞秀蓮大驚，就叫孫正禮先往西去追，她回身跑過來救楊麗芳，並高聲喊道：「牽馬站住吧！別往下來啦！等我上去接你！」她隨就將雙刀放在一塊大青石的後面。往上去爬。俞秀蓮很快就來到了楊麗芳臨近，她將馬接了過去。又囑咐說：「你慢慢地，小心一些！拿槍桿拄著地，慢慢往下走。」

楊麗芳說：「俞姑姑放心！我很謹慎，我不能夠跌下去。」俞秀蓮說：「那麼我就先騎馬下去了。」楊麗芳說：「俞姑姑騎著馬先追費伯紳去吧！不用管我啦！」

俞秀蓮說：「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往遠去。我們追上費伯紳，替你將仇報了，就回來找你，你可千萬不要離開這兒！」楊麗芳點頭答應。

俞秀蓮就在這山坡上跨上了馬，挽住了絲繮，馬本來很好，她的騎術又精，所以三跳兩跳地就下了山坡。她下馬拾起刀來，又騎了上去，舉著一隻手向正往下走的楊麗芳又高聲囑咐了一聲，見楊麗芳在上面點了頭，俞秀蓮才催馬向西追去了。

楊麗芳很艱難地走了下來，她本來不甘心，就是用腳走著也要持槍追去，可是氣力已然不勝了。她就手拄著槍，找了一塊石頭坐下。面前是無邊的田禾，陽光雲影之下，有幾隻老鴉在飛翔，四邊卻看不見人，此地荒涼之極。回首往山上去看，山並不高，但上面卻無一人。賊人大概早已逃盡了。她歇了一會兒，又要走，卻聽山上有人喊叫說：「下面是楊小姑娘嗎？」

楊麗芳驚了一下，疾忙站起身來，回頭向上邊一看，見是史胖子騎著一匹馬，還拉著兩匹馬，她就急急地招手說：「史大叔，快下來！快下來！快給我一匹馬！費伯紳往西跑下去了，俞姑姑孫大叔都已追下去了！快給我馬，我也去追！」

史胖子就將一匹馬撒了手，衝著馬屁股上一拳擊去，這匹馬就連躥帶跳地下了山坡。楊麗芳急忙向旁一閃，馬已到了平地上，她就把馬攔住了。這時山上又拋下來一根皮鞭，她也拾了起來。她喜歡極了，就趕緊上馬，向西飛馳而去。這匹馬就是俞秀蓮騎的那匹。跑起來也非常之快，霎時間就跑出了很遠。

史胖子騎著一匹拉著一匹，從身後追了來，他一邊跟著走，一邊說：「昨夜我們在狗兒堡跟賊人打仗，後來就找不著你了，我們真是著急，還以為你是被賊人搶去了。孫正禮可又找到我們了，他聽了很生氣，就扔下馬，脫了衣裳拿著刀，就爬上山來了。俞姑娘也把馬交給了我，叫我看著，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讓我在那村子裡給他們看馬，我哪能受得？

「昨天咱們住的那個地方，那梁二就是個賊，那村子裡的人很少。那鄉約叫傻大個，其實他才不傻，他那個兒子更是個小壞包兒。昨晚上他把咱帶到那梁二的家裡，就叫那小壞包兒到山上勾人去了，幸虧咱們有防備，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賊人倒不多。連村裡的一共才五十多個。為首的叫焦大虎，那傢伙跟女魔王許是有點兒交情，所以女魔王才把費伯紳跟賀頌帶到這兒。

「等來到了，大概是費伯紳那小子又生了歹心。他覺得賀頌是他們的累贅，再說賀頌的身邊又有財可圖，所以他就翻了幾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唆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幫人，把老賀給傷了、劫了。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賀完了，老費可樂啦！幸虧咱們及時趕來了，不然，要遲半個月再來，這山上真許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黃旗來了，那焦大虎就是大王爺，費伯紳就是軍師，女魔王到那時還了得？」

楊麗芳一邊催馬急急地走，一邊氣喘著說：「這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誆到山上來，叫許多賊人把我圍困住。幸虧我這桿槍還敵得過他們，孫大叔、俞姑娘又趕了去幫我，不然……」

史胖子說：「這全是那費伯紳定下的詭計，咱們這裡都有誰，誰的本事怎麼樣，他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傢伙，好難鬥！可是也不作臉，山上的這些小毛賊太軟蛋包兒，沒有一個強悍有膽量的。剛才我在狗兒堡裡待不住，要上山來幫忙，可是等我上山一看，一個也沒有啦！

「我牽著馬走了六七個山頭，才在一個山窟窿裡找著兩個小毛賊，我也沒傷他們。就聽他們說俞秀蓮上山來了，還有個光脊背的大漢。把人連殺帶砍地都趕光了，那個諸葛高跟女魔王，連寨主焦大虎都一齊跑了。我先是笑這夥人太洩氣，我早先佔山為王時也沒這麼洩氣過，可是我又想，也許是那諸葛高自知此山難守，故意把咱們誘往別處入他的陷阱？我看咱們追是一定要追，可是也得小心一點兒！」

史胖子一邊走一邊說，不覺得他就落在後邊了，報仇心急的楊麗芳已馳馬奔到前面，兩人離得越來越遠。史胖子索性話也不說了，但也跟不上了，他就在後面大聲喊說：「可小心點兒！」楊麗芳不顧一切地馳馬向前，馬就順著山邊的彎曲道路，似飛一般地跑。少時，她就趕上了孫正禮。

孫正禮正持刀站在道旁發怔，頭上脊背上全是汗水，見到楊麗芳，他就氣哼哼地說：「沒有馬，他娘的追不上！」楊麗芳趕緊說：「史大叔牽著馬在後邊了，孫大叔去要來馬。再幫我追！」說時她的馬並不停，就從孫正禮的身旁掠過，依舊往西去走。

又走了一陣，就來到了一個叉子形的路口，往東南的一條路稍寬，稍為平坦，但禾黍蕭蕭，路上無人，往北卻是一條很窄的路，遠處有青山，近處且有樹木跟廬舍。楊麗芳來此駐了馬，就不禁徘徊，心想：我往哪邊走才對呢？只好先到廬舍去打聽打聽了。於是她催馬進了北邊的路，不多時就來到了廬舍之前。

這裡有十幾株高低不齊的槐柳樹，裡面是小廬五椽，都被綠蔭遮覆著。土垣裡還有竹籬，竹籬之內種著蔬菜。土垣之外有自山上濺下來的一股流水，在石頭上緩緩地流著，其寬不到二尺，馬一跳便跳過去了。水聚到南首林裡成了一個池子，蘆葦生在池邊，柳絲垂到水裡。有幾隻雪白的鴨子在那邊游著，呷呷地叫，樹上也是蟬聲鳥語。

楊麗芳想不到這裡竟有如此清靜的地方，這竟像是個隱士棲住之所。她便下了馬，仔細低頭去看，見地下有幾行蹄跡，是一直往北邊的山裡去了。她走到了柴扉前一推，沒有推開，又叫了兩聲：「有人沒有？快來開門，我要打聽點事兒！」裡邊只有細碎的鳥語，卻沒有人應聲。楊麗芳就登著馬鐙攀上了短牆頭。才要跳進去，就見那三間較大的草廬裡竹簾一動，走出來一個婦人，喊著說：「別上牆呀！牆可禁不住，你是做什麼的啊？」

楊麗芳一看，這婦人年紀不過三十來歲，黑黑的臉上擦著許多脂粉，重眉毛，梳著光亮的雲髻。她穿著綠綢子上身，大紅布的褲子，腳極小，手上還有金箍子，看著不像是久在這山野荒村中住的人。楊麗芳就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兒，剛才你看見有幾匹馬從這門前走過去了沒有？」

婦人說：「我這半天都沒出屋子，哪看見有什麼馬了？我倒是聽見一陣馬蹄響，好像是往北去了。」楊麗芳問說：「往北是什麼地方？」婦人說：「往北是山。」

楊麗芳又問：「那邊有住家的嗎？」婦人搖頭，笑了笑說：「那我可不知道！你別瞧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我一回也沒有去過。」

楊麗芳又問說：「那邊山上有強盜嗎？」婦人說：「你想啊！山上要是有強盜，我們還能在這兒住？我們也不是俗等人家，這兒是滿城縣裡高老爺的下處。」楊麗芳就說：「謝謝你啦！」她遂就勢上了馬，撥馬依然往北走去。

楊麗芳騎馬提槍向上去走，只覺得路越走越高，越走越狹。地下又坎坷不平，而且一個人也看不見。這山上樹木不多，山鳥也很少，太陽曬得很熱，她吃力地走上山嶺，只見峰嶺綿延，青石疊積，煙雲飄蕩，十分空寂，若想在此尋找一個人，實如海底尋針。楊麗芳不禁灰了心，便嘆了口氣，心說：「這可怎麼辦？費伯紳他們到底逃往哪裡去了？莫非他們是逃往另一條路上去了？是不是俞秀蓮也往那邊追下去了？剛才那婦人是聽錯了蹄聲的方向？我還得回去找她問問，也許是因為她在這裡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強盜，所以她才不敢告訴我費伯紳他們的去處。」

楊麗芳只得又退馬下山，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精神十分不濟，力氣也沒有了。仔細一想，並不是因為這兩夜缺乏睡眠。睏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自昨天到現在，自己就沒有吃什麼東西。她現在才知道，餓的滋味真是難受。她緩緩地騎著馬走，一陣陣地急憤、傷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淚。

不覺著又走回那廬舍之前了，這裡的楊柳、小溪、鴨群、茅舍，處處顯出主人的風雅，同時有一陣陣的飯香，自短垣之內散出，真是香極了，惹得楊麗芳不禁流涎。她就下了馬，上前推著柴扉，又向裡叫著：「大媽！大媽！」叫聲很沒氣力，腹中也咕嚕嚕地直響。

半天，裡面那婦人才答應，聲音卻不像剛才那樣和氣了，說：「是怎麼回事呀？又來叫門！」拉開柴扉，一看是楊麗芳，她就問說：「你找著前面的馬沒有？你是個幹什麼的呀？哎呀！拿著這桿槍你要幹嘛呀？你是誰家的小媳婦呀？」

楊麗芳嘆了口氣，就說：「大媽你不必問了！我……不瞞你說，從昨天起我就沒吃飯，也沒睡覺，我是個……咳！我是個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個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費，他又名諸葛高！」婦人的臉色頓變，說：「哎喲！你找諸葛高幹嘛呀？你怎麼認識他的呀？」

楊麗芳驀然一陣振奮，就問說：「你怎麼知道諸葛高？他到你們這裡來過嗎？」

婦人笑著說：「他要到我們這兒來過，我們可就不得了啦！惡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乾兒子，那傢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聽說都有六七十歲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壯的小夥子，沒有一個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做老神仙。我們這兒也不敢得罪他們，有時他們山上要來了人啦，說是要兩隻鴨子，拿去孝順他們的老爺子，我們也不敢不依。」

楊麗芳又說：「我看你們這兒正做著飯，我想在你們這兒吃點兒。我可不像他們強盜，吃完飯我一定給你們錢的。」婦人笑著說：「咳！錢不錢倒不在乎，只是你來的早了一點兒。你要是下午來有多好，我剛宰了一隻鴨子，還沒下水煮呢！我男人趕著驢接他的丈母娘去了，下午來我們家裡吃飯。」楊麗芳說：「我倒用不著吃什麼好的，只要有粗米飯就行，好歹吃完了，我還要到別處辦事去呢！」

婦人遂請楊麗芳牽馬進了柴扉，就見短垣裡，地下立著兩根木頭樁子，遺著一堆馬糞。楊麗芳看了不禁有些生疑。婦人卻說是她家裡養著兩頭草驢，一頭是她丈夫牽了去接她娘家媽，另一頭是她兒子騎著到城裡糶穀子去了。她又說：「這是城內做過開封府的高老爺的房子。高老爺喜愛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墓在這山後，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節前後，高老爺時常帶著太太來，在這裡一住總能住半個多月。」

楊麗芳聽婦人這樣說；心中的疑念便已釋然，她將馬繫在樁子上，婦人就把她讓到了那三間大屋子裡。屋子雖也是泥草搭蓋的，可是一掀竹簾，裡面竟是十分地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間掛著名人字畫和拓的碑帖，桌子上且擺有膽瓶、鏡架、書卷、筆硯，確實稱得起是一位官人家的別墅。婦人隨著進屋來，就自稱她是這裡老爺的親戚，高家叫她在這裡居住，看守著房屋。她請楊麗芳在椅子上落座，她就到廚房盛飯盛菜去了。

楊麗芳將槍立在屋中的牆角，她就站起身來，將這屋子的周圍看了看，見是一明兩暗：北邊的裡間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份很乾淨的被褥；南裡間有一隻大木頭箱子，和一隻裝米的大缸，還有些鋤頭、鐮刀等等雜亂的什物在地下。兩個暗間都懸有門簾，門簾是白布的，但因為不常洗，已然很髒很舊了。看這樣子，這家人在此地已是相當地有錢，附近的風景又清靜、雅緻，實在值得羨慕。

待了一會兒，那婦人就端著菜飯的盤子送來了，飯是白米中雜著黃米，冒著騰騰的熱氣，撲到鼻裡覺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黃瓜，不過只都放了點兒鹽。放在桌上，婦人就笑著說：「吃吧！可沒有什麼好的。」

楊麗芳也笑著說：「這就很不錯了，我在家裡還吃不著這麼好的呢！」婦人就問她家在哪兒，當家的是個做什麼的，楊麗芳只說：「家住在北京城外，開設花廠子，丈夫是賣花兒，如今……」說到這裡，她卻想不出來怎樣編謊才好了。自己是騎著馬、拿著槍來的，除了說是保鏢的，人家才能相信，但天下統共有幾個女保鏢的呀？再說，剛才說的是家裡開花廠子，如今自己怎麼又保起鏢來了？

當下她不由得臉紅了紅，就不再答話。她拿起筷子來，挾著菜吃著飯。就想快些吃完了飯就走，再去追費伯紳，找俞秀蓮去。此時她是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婦人坐在她的對面，兩個暗間就在兩人的背後，門簾被風吹得微微地飄著。楊麗芳的椅子後邊是那個南裡間，剛才她已查看過了，知道屋裡確實沒人，所以她安心地吃著飯，婦人就在她對面向她絮絮地說著話。

忽然面前的婦人臉色一變，楊麗芳正有些驚疑，不料兩隻胳臂已然被人自後面揪住了。她驚喊了一聲：「哎呀！」筷子和碗就全都撒手摔在了桌上。楊麗芳急得將身子一挺，扭頭向左右去看，就見身後是兩個強壯大漢，都光著脊背，每人用雙手緊緊地握住自己的一隻胳臂。面前的婦人也站起身來，說：「你可別怨我！誰叫你自投羅網呢？拿著大槍怔進人家的宅裡吃飯，給你點兒罪受也應該！」

楊麗芳急急地說：「你們這是為什麼？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們為什麼要暗算我？」她大聲地呼叫，左邊的大漢就用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邊的就「吧」地打了她一個嘴巴。楊麗芳瞪大了眼，極力地掙扎，但掙扎不開，也喊不出來。兩個大漢就用粗繩將她的雙臂倒剪上。

楊麗芳抬起腳來踹，一下就將椅子踹倒了。那婦人就說：「呵！好大的力量呀！看不出這小娘們倒還很潑，把她的兩條腿也綁上吧！」兩個大漢都說：「沒有繩子啦！」婦人說：「我給你們找一根。」她往屋裡去找，也沒有找著。左邊那個大漢就去扶那椅子，楊麗芳趁此時啐了一口，就吐出許多血星子來。

兩個大漢又威嚇著說：「你要敢喊叫，我們可當時就要了你的命！你不喊叫，我們倒許能夠饒你。」楊麗芳就哭著說：「你們快放開我吧！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來啦！他們可都是好漢，能夠殺死你們！」

那兩個大漢又齊聲催著那婦人，說：「快找繩子！」婦人也驚慌失措，後來就把她繫的一條紅布腰帶解下來，給大漢，說：「就用這個把她的兩條腿綑上吧！」她又低著頭獰笑著說：「看你的模樣倒還俊，可是兩隻腳跟上邊不稱，瞧你這樣兒，也絕找不出好婆家！」她提著褲子還向楊麗芳直撇嘴。

楊麗芳此時臉色慘白，雙眼流淚，氣得全身顫抖，她全身用力掙扎，但是掙扎不開。兩個大漢的力氣太大，他們用褲腰帶把楊麗芳的兩條腿也綑得緊緊的，然後就連抬帶抱，進了南裡間。那婦人把那隻大木箱的蓋子打開，原來這隻大木箱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兩個大漢就抬起楊麗芳往箱子裡一拋，就聽嘩啦一聲，楊麗芳便覺得自己墮入了一個深坑。原來這箱子的底兒是活的，箱底被她的身子壓翻了，她的身子就掉了下去。她不由得哎喲叫了一聲，便有一個人上前來，厲聲對她說：「不准嚷！」那人把刀貼在她的臉上，又用磕膝蓋一頂，楊麗芳的身子就又滾進了一個地方。

這裡光線很黑，原來是一座地下室，壁上還掛著油燈。在這神祕、恐怖的燈光之下，楊麗芳看見地下有一塊木板，上面坐著一個人。此人鬚髮很長，都作蒼白色，身子十分削瘦，年齡已很老，穿著綢子衣裳，手搖著一柄摺扇。就聽這老人冷笑著說：「哼！哼！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為呢！」楊麗芳昂起頭來，瞪眼怒問：「你是誰？」這老人就說：「你找的是誰，我就是誰！」原來這人就是費伯紳。

楊麗芳氣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來，她啐了一口，就罵著說：「老賊！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他們報仇，非得殺死你不可！」她全身用力，死命地掙扎，但手腳被綁得太緊了，連轉動都不能。

旁邊還有個人，正是那女魔王何劍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呵斥說：「你真是想死嗎？我們要是在這裡把你殺死了，憑她俞秀蓮的武藝再高，可也不能來這裡救你！」何劍娥說話的聲音也很大，楊麗芳就拚出命來，尖聲叫道：「那你們就殺死我吧！」

這時就聽咕咚咕咚地響了幾聲，只見剛才綑綁楊麗芳的那兩個大漢，又一齊來到了這間地下室裡。這兩個人的樣子都很著急，一個就過來用雙手捂住了楊麗芳的嘴，另一個直向何劍娥擺手，說：「不要嚷嚷！」又悄聲說：「那五爪鷹孫正禮可來了！他看見了那匹馬跟那桿槍，就說這婦人是被咱們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辯，說是楊家女子把槍和馬存在這裡，她上山去找什麼人去了。孫正禮還不信，正在外邊吵鬧呢！」

這時何劍娥正按著楊麗芳的身子，楊麗芳就覺得出這女魔王的手有些發抖，只聽她說：「他只是一個人不是，咱們出去把他拿住怎麼樣？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膽子。我雖然腿上有傷，可是我不怕！」

原來這兩個大漢之中，那臉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焦大虎的身軀很高，在地下室裡，他只能蹲著坐著，卻不能直起腰來。他臉色陰沉地搖頭說：「不行！五爪鷹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敵不過他。再說，我雖只聽他一個人在外面喊嚷，可是怎知俞秀蓮沒在門外？」

此時那費伯紳依然盤著腿坐著，態度十分地從容，他搖晃著摺扇說：「不要緊！由他們在外面威嚇，我相信郭大嫂絕不能將咱們這地方告訴他。你們就放心，他們不能夠闖進來。二熊，你去守門！」捂著楊麗芳嘴的這個漢子聽了吩咐，就把雙手放開，守門去了。

何劍娥的鋼刀仍挨在楊麗芳的胸前。楊麗芳不敢喊叫，只得低聲說：「你們若能把我放開，我就出去攔住他們，不讓他們傷害你們的性命。」費伯紳卻微微一笑，拋過來一條手巾，叫何劍娥把楊麗芳的嘴給堵上。

費伯紳搖著摺扇，花白的長髯飄動著，他微揚著臉，閉著眼睛，用傲慢的聲音低聲說：「你弄錯了！你的父親楊笑齋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先到你家裡去，你的母親也不迴避，我跟你父親真是莫逆之交。你父親是服錯了藥死的，你母親是殉了節，他們出殯時我還去送喪，我還為你母親請了貞節的旌表。

「現在這些事都是因為那楊公久。他本來是個盜賊，他把你們兄妹自幼搶了去，就傳授給你們一些武藝，唆使你們尋我跟賀知府報仇，其實復的是什麼仇？不過是早先他在汝南衙門被押過，他啣恨我們罷了。這雖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但是非真假，還可以尋得出來見證。

「你一個女子，嫁到德家裡又很好，不該聽信奸人的挑唆，勾結羅小虎、俞秀蓮、劉泰保那些大盜、女賊，來同我作對。須知我雖年老，雖不會武藝，但我的乾兒義女尚很多，他們全是一時的豪傑，絕不能讓你們逞強。現在我把你綁到這裡，不過是叫你暫時受一點兒委屈。絕無惡意。你長得很像你故去的母親，看見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來，她真是個絕世的美人！

「當年賀知府為她得了相思病倒是真的，卻並沒想要佔她。咳！二十年前她節烈而死，如今她的兒女反與我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現在，你就好好在這裡待著吧！等我捉獲了女盜俞秀蓮，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個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不要難過！」說完話，他又微微地笑著。

楊麗芳週身使力，但是仍然掙不斷手腳上的繩索，不能撲殺眼前這狡猾的老賊，只氣得她直流淚。此時大概是那個前去守門的二熊把那大木箱的底兒托開了，所以外面嚷嚷的聲音，全都能夠傳入這密室裡。

只聽是孫正禮的大嗓音喊著說：「快說！那個婦人往哪兒去了？是被你們害死了不是？你快說出來！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婦人，一刀就能要你的命！」又聽是那姓郭的婦人說：「哎喲！你是強盜你也得講講理呀！剛才不錯，是有個小娘們兒來了，在我這兒還吃了一碗飯，後來她說要上山找人去，騎著馬太不方便，她就把馬跟槍全都存在我這兒啦……」

費伯紳在這裡聽著，不禁暗自微笑，很讚賞那婦人會說話。可是外面孫正禮還只管嚷嚷，婦人就急喊著說：「你不信就到山上去找她呀？你在這兒吵什麼？你一個大漢子來到我這單身婦人家裡胡鬧。算怎麼回事兒？哎喲！你沒有王法了呀？你揪我的頭髮，你是什麼東西？哎喲！救人來呀！我可要一頭撞死啦！……」接著就傳來一陣嗚嗚的哭聲。

這裡費伯紳就面色漸變。楊麗芳的心裡愈是緊張，全身更極力掙扎，但也沒有一點兒效果。又聽孫正禮大聲喊罵說：「我看你就不像是個好人！快說出那人的下落來便饒你……」婦人又說：「哎喲！你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呀！你上山去找找去吧！」

孫正禮說：「我才從山上來，你別騙我！你快說！」接著就聽到鋼刀劈在桌子上之聲，腳步急響之聲，十分雜亂。費伯紳不由得把臉一沉。女魔王憤憤地要挺刀出去，卻被焦大虎給攔住。

此時又聽到外邊馬蹄聲亂響，就見費伯紳彷彿打了一個冷戰。外面的聲音更加雜亂，那婦人又在喊叫。並聽有山西口音的男子在說什麼，還有女子的聲音說：「搜一搜！各處都搜搜……你就不必狡猾了，馬跟槍都在你這裡，人可不見了，這還不可疑？」

楊麗芳又用力地翻了一個身，卻被何劍娥給按住，並以刀比著她的脖頸。楊麗芳的心中就如燃著一把急火，嘴被布堵著，她就用牙緊咬，並用力向外噴氣。她想要喊：俞秀蓮已然來了，你們能惹她嗎？你們快將我放開！但這話卻無法呼喊得出。何劍娥兇狠地瞪著她，讓她仰面躺著，一隻手緊緊地按在她的胸前，她就覺得呼吸都十分困難了，只能瞪著兩隻大眼睛一動不動。

突然，費伯紳爬起來，將壁上的那盞燈吹滅了。那二熊又跑了回來，急急地說：「俞秀蓮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來了！」費伯紳急忙吁了一聲，攔住了二熊的話，神情也顯得緊張起來。

室中昏黑，只有那三口刀還一閃一閃的，後牆上彷彿有個地方能透進一線之光，可是不知通到哪裡。全室中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每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楊麗芳急驟地喘息著，但發出來的聲音也很小。

這時那個大木箱的底兒已關得很嚴，所以外面的種種聲音全都灌不進這裡來了。可是忽然又聽到有幾下撞擊木頭的聲音，似是俞秀蓮等人把那大木箱子打開了。這裡的人就更緊急，何劍娥的刀刃已挨著楊麗芳脖頸上的皮肉。

楊麗芳閉著眼睛流著淚，只在等死。她心中既憤恨，復悲傷，但知道費伯紳這些賊必不能逃脫，又有一些安慰。過了一會兒，忽然木箱又不響了，外面的聲音似一切皆停。這裡的幾個人就都長出了一口氣，何劍娥的刀也離開楊麗芳的脖頸了，費伯紳卻哼哼地冷笑，這一場緊張就暫時過去了。

原來是外面的史胖子跟孫正禮，打開木箱看了看，見是空的，他們又給蓋上了。誰也不會想到這麼簡陋的草房，地下會有密室。

俞秀蓮仍在向那婦人究問，因為她剛才騎著楊麗芳的馬追趕費伯紳，追到這個岔路口，就不見了前面的逃騎。她也曾來此向這婦人問過，可是這婦人卻說，她就沒聽見牆外有馬蹄響，所以俞秀蓮就撥馬往東南的那股路上追去。那股路既寬廣，又平坦，而且在二裡之內若有馬走，在後面絕不至於望不見，可是竟沒瞧見前面有人影，地下也沒有新走過去的蹄跡。

她也問了田中種地的農人，有一個農人就說：「這條路雖然寬闊，可不是大道，往南走到盡頭，那就是山了，那邊連山路也沒有。北邊，過了五迴嶺。那倒是往紫荊關的道兒。」又有個人說：「我們從太陽一出來就在地裡做活，就沒有瞧見一匹馬從這裡走過去！」俞秀蓮又仔細觀察地理形勢，知道他們的話並非是假。俞秀蓮想起剛才那清雅的廬舍，那未說話先眼珠亂轉的婦人，就覺得有些可疑，於是她便疾忙撥馬轉回來，又來到了這裡。

這時孫正禮和史胖子已先後來了，他們正在這裡向那婦人嚴詞逼問。俞秀蓮也看見了樁上繫著的馬，和屋中立著的楊麗芳的槍，並且地上有揪下的幾條麻繩頭，可見是有人曾在此綑過什麼。又見廚房裡有許多隻碗筷，且有一隻已經宰了的鴨子，壁間還掛著一口單刀，她就覺得更為可疑。

俞秀蓮先用溫語勸說，又以雙刀威嚇，但婦人還是說楊麗芳往山上去了，別的她都不知道。俞秀蓮就叫史胖子到山上再去找。史胖子去了半天，回來也說是空山一座，一個人也沒有。於是孫正禮便暴跳如雷地說：「把這娘兒們綁在馬樁上，拿鞭子抽她一頓。她也就說了！」

那婦人坐在地上，嗚嗚地大哭，說：「你們就是剝了我的皮，我也不知道呀！我是個婦道人家，剛才我不過是管了閒事，叫她把槍跟馬存在這兒了，我想得到她是一去不回頭嗎？我怎能知道你們的姑奶奶是跑到哪兒去啦？哎喲！屈死我啦！我哪認得什麼姓費的呀？屋裡的東西你們隨便要吧！反正我不知道！」這婦人在地上一哭滾，就把那用來繫褲子的一條破布給掙斷了。史胖子見了倒覺得喪氣，就出屋去了。

孫正禮已有些灰了心，便向俞秀蓮悄聲說：「師妹，咱們走吧！」俞秀蓮卻搖了搖頭，便走出屋去，囑咐史胖子再沿山訪查。同時她又叫孫正禮不要只管嚷嚷，也不要打這婦人，她說：「咱們只要在這裡看守一晚，必定可以看出一些破綻，找出楊麗芳的下落，並能問出費伯紳眾賊的藏匿之所。如果在此住一夜，沒有查出一點兒事情，那麼明天咱們就向這婦人賠罪，給她些銀錢賠償她，然後再走！」史胖子跟孫正禮齊都認為這辦法很好，他們就很不客氣地到廚房裡把飯吃了，隨後二人就出去到山上訪查。

這裡俞秀蓮雙刀時刻不離身畔，時時監守著那婦人。那婦人卻坐在地下索性不起來了。哭了一陣可也沒有多少眼淚，她就又抓著臉，自己罵自己說：「我沒有臉啦！我叫那麼大的男人抓住頭髮拿刀嚇著我，我的褲帶也被你們扯斷了，我真沒臉了！我當家的若回來，我非得吊死不可！我哪認得什麼姓費的呀？我哪認得什麼強盜呀？我是好人家的婦女，受不起你們的冤枉！」

俞秀蓮卻只是由她哭鬧，並不理她。在外屋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俞秀蓮就站起身來，往北裡間查查，又到南裡間看看。走到南裡間內，就驀然聽得呱嗒一聲，彷彿是木板子響。俞秀蓮不由得心中一動，她就手提雙刀，呆然站立，忽然又聽得咯吱咯吱的聲音，彷彿是耗子在嗑木頭，這聲音就是自那大箱子中發出來的。

俞秀蓮頓然精神緊張，她微微冷笑著，可是心中反倒為了難。因為她想到這裡如有地窖，楊麗芳一定是被藏在地窖裡了，投鼠忌器，自己實在不敢貿然下手，更不敢向孫正禮去說。她遂就將楊麗芳的那桿槍也拿到這屋裡，側耳靜聽，只聽那箱子底兒時時作出微微響聲。

她忽然一扭頭，就見那婦人正趴著簾子往裡屋看，面露驚慌之色。俞秀蓮大怒，一個箭步躥去，把那婦人按倒。那婦人剛要喊叫，俞秀蓮用手指向她肋間一點，婦人的臉立時變成了金黃色，她眼睛一翻，嘴一咧，就疼得昏暈了過去。俞秀蓮急忙將北裡間的門簾揪下，哧哧地撕成了許多條，連結在一塊，將那婦人的手腳都綑上，並把嘴也堵上，就挾著送到了廚房裡。

她仍舊回到了這屋裡來，蹲在木箱的旁邊，側耳向裡邊靜聽。由木箱裡面傳出的細微微的聲音，她就已然判明了，這箱子底下確實連著暗室。心中倒覺得好笑，就想起自己小的時候聽父親說過，江湖間有一種黑店，就多半是床下通著地道，到客人睡熟了的時候，賊店主人就由地道中鑽出來害人劫財。如今不料費伯紳竟也弄此伎倆，這伎倆弄得可也太不新鮮啦！不過話雖如此，現在自己雖明知道箱子底下就有賊人和被難的楊麗芳，然而竟不敢動一動。因此她心中就不免十分焦急，並且竭心盡思地想著那闖進地窖，救出麗芳、捉住賊人之計。

直到傍晚之時，孫正禮就回來了，一進屋來他就大聲喊說：「師妹，我們捉住了一個小賊！」俞秀蓮趕緊擺手，令他小聲說話。孫正禮反倒一怔，他見師妹手握著雙刀，神色緊張，蹲在木箱的旁邊，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話反倒說不出來了……

俞秀蓮站起身來，走到孫正禮的近前，擺了擺手，又指指那隻箱子。孫正禮便瞪起眼來，過去就要掀那箱蓋。俞秀蓮趕緊把他攔住，悄聲說：「楊麗芳現在裡面，咱們要闖進去，豈不是逼著他們將她殺死嗎？」孫正禮還不住地發怔，就指著箱子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箱子裡頭有什麼東西？」俞秀蓮把他拉到外屋，悄聲問道：「你們捉住了什麼人？」

孫正禮說：「在山上捉住了一個小賊，我們打了他一頓，他就招認了自己是山上的嘍囉。我們問他諸葛高跑到哪裡去了？他說他們並沒有跑遠，多半就在這姓郭的婦人家裡藏著了。因為他們的幾匹馬剛才都叫人牽過了山，送到什麼黃家莊去了。那黃家莊是那焦大虎的外婆家。這郭家婦人，早先就在山上跟一些強盜混，後來歸了費伯紳，蓋了這房子，費伯紳那小子就常在這兒住。」

俞秀蓮說：「像這樣的房子恐怕也不只蓋了這一處，費伯紳實在稱得起老奸巨猾。現在我已查出來了，那隻大箱子的底下，一定是有個地窖，楊麗芳必被他們捉住藏在了這裡。」孫正禮急著地說：「這可怎麼辦？」

俞秀蓮說：「我已將那婦人綑起來了。我想好了一個主意，師哥你先去把那小賊或是放了，或是暫藏在一個地方，不要傷他，然後同史胖子來，我們再設計誘那些賊出來。」孫正禮點點頭，提著刀又走了。

俞秀蓮走到屋外，把那南裡間的窗紙戳了一個窟窿，趴著往裡去看，並側耳靜聽。待了多半天，並不見那箱蓋啟開，但是箱底仍不時傳出嗒嗒的響聲。此時孫正禮和史胖子已然來了，腳步全都輕輕地。俞秀蓮看了看，日已平西，她就哨聲對孫、史二人說：「我想他們也不能永遠在地窖裡邊藏著，到天黑時他們一定要出來，那時我們再下手捉拿。可是現在我們先得假作已然走了的樣子才行，不然他們是絕不敢出來。」孫正禮說：「這容易！」

史胖子卻說：「他們既有地窖，就不能沒有透氣的地方，不然全都得悶死了，說不定還有後門兒。孫大哥你先在這兒看著，別急躁，容我跟俞姑娘把他們的後門找著。俗語說：狡兔有三窟，得免其死。費伯紳他那樣狡猾，還能想不到這兒？我想他絕不能在一個死地窖裡藏著。他必有退路。」

俞秀蓮也覺著這話有理，遂就跟隨史胖子出了柴扉，按照著廬舍的形勢往後面去尋找。夕陽之下，小溪潺潺地流淌著，匯聚在牆後邊的池子裡。水中有幾隻鴨子在逐水相嬉，呷呷地叫著。水面上漂著很厚的一層浮萍，柳絲蘸著池水，隨風飄動。池邊的蘆葦也很茂盛，史胖子與俞秀蓮就用刀輕輕地撥著，走進了蘆葦叢中。

忽然史胖子發現地下埋著一根竹筒子，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外圓中空，傾斜著栽在地裡，好像是個煙囪。這竹筒的附近一尺見方之內沒長著葦子，地上的泥土也都很鬆，用旁邊的葦葉遮蓋著，若不是細心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安設得可稱十分精巧。

俞秀蓮蹲下身，將耳朵貼在竹筒的旁邊往裡去聽，只聽裡面似乎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太低，無法聽得清楚。俞秀蓮此時憤恨極了，若不是知道楊麗芳被困在內。她真想放一把火投進這竹筒裡。她站起身來，就悄聲對史胖子說：「史大哥，你在這裡看守一會好了，不要動這竹筒！」史胖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俞秀蓮遂就又往那房子去了。

重進到屋裡時，就見孫正禮正掄著大刀比著那箱蓋。箱子裡有時微微地響，有時又不響了，裡邊好像是在鬧耗子，而孫正禮就像是一隻貓似的，並且是一隻大黑貓。俞秀蓮就大聲說：「孫師哥！咱們走吧！那費伯紳老賊一定不在這裡，咱們再回惡牛山找他們去吧！麗芳也許順著山嶺，又折回那裡去了。」她一邊嚷一邊朝孫正禮使眼色。

孫正禮起先還發著怔，後來他突然明白了，就也大聲嚷嚷起來，說：「他娘的費伯紳還敢回惡牛山嗎？這屋子一定是他的老巢，咱不如把它放火燒了！」

俞秀蓮又大聲說：「你別混鬧！快走吧，這與人家有什麼相干？那婦人也不知往哪裡去了，待會兒她要是把她丈夫找來，咱們有什麼話可答？咱們又不是強盜，咱們俠義之人不能夠不講理，走吧！在此白耽誤了工夫。快走，咱們先往狗兒堡，再到惡牛山，那山上一定有他們祕密的窠穴。此時天還不太晚，咱們趕到那裡還能搜得著！」

孫正禮就扯開喉嚨大喊：「老史！咱們走吧！」他一邊嚷著，一邊還大聲罵著，便同俞秀蓮一起故意放重了腳步，足音雜亂地出了屋。孫正禮去解馬時，還故意用鞭桿把馬抽了兩下，馬就嘶叫起來。一匹馬叫，四匹馬便全都叫。孫正禮腰上掛著大刀，一手拿著楊麗芳的槍，一手牽著四匹馬，出了柴扉。他在前面跑，四匹馬就跟著他跑，一陣蹄聲，雜亂異常，真像是有許多人馬走了。孫正禮將馬牽到了離房子不遠的山坡上，便繫在樹上。俞秀蓮也把那被綑的婦人抱出去，藏在了山坡上。

這時那短牆裡十分地岑寂，俞秀蓮就在屋外牆根下蹲伏著。眼看群鴉噪過一陣之後，天際的霞光漸漸消散，暮色漸漸垂了下來。山風吹得廬舍後面的槐柳樹呼呼地響，銀星也在天空中進出。俞秀蓮又走到那窗前竊聽了一會兒，就聽得那個大木箱裡的聲音彷彿更大了。她立時就飛上屋去，在房上趴伏著，雙刀藏在自己的身下，向下靜伺著。

又待了多時，就見那屋的簾子「呱嗒」一聲響，走出一個人來。這人彎著腰，輕輕慢慢地走，手中提著個傢伙，藉著星光閃爍發亮，一定是刀了。這人在院中東瞧西望，自己嚇唬自己，就像是個才出洞的耗子似的，然後就用刀向前護住身，進了那廚房。進去了一些時，就見廚房裡有了亮光。這人拿著一盞油燈又走了出來，在各處都照著查看了一下，他就大聲喊說：「出來吧！那幾個忘八蛋全都走啦！連那個女的也走啦！」

他這麼高聲一喊，屋中那木箱的蓋子就又一陣響動，就又出來了一個人，這人便是何劍娥。何劍娥因為今早從山上滾下，身上受了一點兒傷，所以至今左腿還有點兒跛，但是驃悍依然。她掄著刀說：「二熊你嚷什麼？他們要是沒走遠可怎麼好？」

二熊說：「早走遠了！那群餓鬼，把廚房裡的菜飯吃了個精光，他媽的，跑到這兒開齋來啦！郭大娘可是真沒有影兒了！別是叫那孫正禮給背走了，上什麼地方成親去了吧？」

何劍娥罵著說：「媽的！你這時候還說混話？郭大娘叫他們搶走了干咱們什麼事？咱們快些走吧！」二熊說：「老猴子怎麼辦？還招呼他一聲嗎？」

何劍娥說：「招呼他一聲！他若不走，叫大虎也走，就把德家那小媳婦留給他，叫他們在地洞裡過日子去吧！媽的，我可不能再在那地洞裡受憋氣了，又渴又餓，我真受不了！快招呼他們，他們不走咱們走！」接著她又自言自語地說：「我為個乾老頭子也夠了！媽的！我為我親老子也沒這樣過！」

此時俞秀蓮隱藏在房上，極難為房下的人所察覺。就見何劍娥把那二熊手中的燈接過來，進了廚房。二熊卻又進到了那屋裡，就聽他們大聲地說話，把箱子蓋摔得直響。待了一會兒，二熊又獨自走出屋來，他到廚房找著何劍娥，他們便滅了燈，一同出廚房走了。

俞秀蓮在房上又等了一會兒，不見再有動靜，就覺得很是可疑。她剛要下房去看，就聽有人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好像來自院牆之外那小溪的附近，接著刀聲鏘鏘，似有人交戰起來。俞秀蓮一驚，急忙順勢跳到外面，就見孫正禮正與人廝殺。俞秀蓮急忙上前，兩三刀便將何劍娥砍倒，剩下的二熊就跪在地下乞命。

那邊槐柳林中又傳出史胖子的呼叫聲：「快來呀！快來救救楊小姑娘！」孫正禮又向那二熊戮了一刀，便與俞秀蓮一齊尋聲奔去，就見史胖子正與一個賊人廝殺得很緊。賊人的武藝雖不太佳，可是史胖子也難以立即獲勝。孫正禮說：「老史躲開！你不行，我來！」便揮動大刀直奔這人。

這人正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他要跑已然來不及了，只好拚出命去與孫正禮廝殺。史胖子退了出來，又向俞秀蓮嚷著說：「咱們先去追老賊！老賊也是從這地窖裡鑽出來的。我們只顧了鬥這傢伙，老賊卻趁勢跑了！」

俞秀蓮急問說：「老賊倒不要緊，麗芳呢？她還在洞裡了嗎？」史胖子說：「哎呀！我可看見這傢伙是先抱著一個人出的這地洞！」

俞秀蓮急說：「快去找火來！」史胖子說：「我身邊有！」他就掏出火摺，燃著了，迎風一抖，立時發出了火光。俞秀蓮接過來，就把一隻刀挾在臂下，一手搖晃著火摺子，往林中葦畔去照。突然發現池水中有個東西，她立時將刀和火摺子全都交給了史胖子拿著，也顧不得衣濕，就走進了水池中。

這時水中的那幾隻鴨子，都已不知到哪裡睡覺去了。史胖子抖起來火光照得水面通明，俞秀蓮就走過去，將浸在池水中的楊麗芳抱了起來，幸虧水還不深，見她的口還被手巾堵著，腹中並沒灌進水去。俞秀蓮急忙叫史胖子幫助孫正禮去戰焦大虎，她連雙刀也顧不得拿，就抱著楊麗芳跑回那廬舍裡去了。

這裡孫正禮雖然刀法精熟，氣力猛大，無奈焦大虎只是繞著樹跟他鬥。眼看著就要逃命了。史胖子掐滅了火摺子，掄刀一上前，這焦大虎就成了首尾受敵，想逃跑已然不能夠。

他就躲在一棵槐樹的後面，說：「朋友們！高抬貴手吧！咱們平日無冤無仇，何必？我幫助諸葛高，也是沒有法子，因為他神通廣大，我們一半是敬他，一半是怕他。現在我手下的人都叫你們打散了！我也沒有什麼能耐啦！只要你二位能抬抬手饒了我這條命，我就從此洗手不幹，將來還一定忘不了你二位的好處！」

孫正禮就問說：「饒你也行！但是費伯紳藏在哪裡去了？我們捉住了他就能饒你！」

焦大虎說：「那位大爺知道，剛才前面何劍娥他們說你們幾位已經走了，催著我們也快些逃。我們在地洞裡也餓了一天，又憋得難受，就也想出去，依著諸葛高，他可還不願意離開地洞呢！但那時洞裡就剩了我跟他，還有那德家的小媳婦，我是決意要逃，他不敢一個人在地洞裡住，才逃出來的。他還叫我把那小媳婦背出來，一齊走。」

史胖子問說：「那老傢伙要把小媳婦背走，他是安著什麼心？」焦大虎說：「他說是背出去之後把小媳婦給我，我卻不信他的話。他必是要把那小媳婦送給保定府的黑虎陶宏，他是要巴結陶宏，可是還沒有巴結得上。」

孫正禮說：「別說廢話！你這小子也絕不是好東西，今天絕不能饒你的狗命！」史胖子又問說：「費伯紳現在跑到哪兒去啦？」焦大虎卻急得簡直要哭，他嚷著說：「我哪裡曉得？你們搜啊！他也許是藏在葦子裡了。」

孫正禮忽然猛躍上前，一刀砍了下去，焦大虎忙以刀招架，史胖子便從後邊一刀砍在了他的腿上。焦大虎哎呀一聲，受傷倒地。史胖子急急地說：「孫大哥別要他的命！再問問他。」但孫正禮的刀已然落下來了，焦大虎立即身死。

史胖子嘆息了一聲，說：「由他口中逼問出一些事兒來也好啊！」孫正禮卻說：「逼問什麼？我看他什麼也不知道。一個山賊，還不趁早結果了他，還留著作甚？老史！快打起火來！咱們搜搜費伯紳那老賊！」

當下史胖子又抖起了火摺子，孫正禮就提著刀瞪著大眼，把林裡葦中、池邊草底，全部搜查遍了。只見有幾隻蛤蟆在水裡亂跳。欄裡的鴨子也被驚醒了，卻沒尋著那費伯紳的蹤影。孫正禮就說：「奇怪！那老賊往哪兒去了？莫非此地還另外有個地窟窿？」接著就又大罵了幾聲。

史胖子熄滅了火摺，揪了揪孫正禮的胳膊，說：「罵也沒有用，我想那老賊多半是怕受一刀之苦，他先投在水裡自盡了。」孫正禮又要叫史胖子點起火來，他自己下水裡去摸，好像摸著費伯紳的屍體他才能甘心。但史胖子卻主張先到廬舍裡看看楊麗芳怎麼樣了，孫正禮就說：「你去看吧！我還在這裡等候那老賊！」遂就把火摺子要了過來。他在這裡一陣陣地抖動著火光，霹靂一般地大罵，史胖子卻往那廬舍中走了。

史胖子進了柴扉，隔著短籬就見那屋中燈光閃閃。走進了屋，就見俞秀蓮已將楊麗芳全身的綁繩解開，救治得緩過氣兒來了。楊麗芳平平地躺在北裡間那張床上，她還要掙扎著起來，去尋找費伯紳。俞秀蓮便勸她應當多歇息一會兒，因為她已然昏厥過一次。此時她們二人的身上衣褲都盡是水，並沾滿了污泥、萍藻，屋中燈碗中的油也灑了多一半，俞秀蓮就請史胖子去到廚房添點兒油，叫他把那灶裡的火也升上。

俞秀蓮搜找出那姓郭婦人的幾件衣褲和鞋，在黑暗的屋中，她就與楊麗芳一齊把濕衣裳脫下換了。然後她拿著濕衣服到廚房裡去烤，並叫史胖子出去找孫正禮和那被綁住的兩個人。當下史胖子就又走了。

俞秀蓮將兩人的衣褲鞋襪都搭在灶火旁，就拿著燈又回到了屋裡。楊麗芳已經坐起身來了，說話也有了些氣力，除了手腳上繩勒之處，還有些疼外，並沒有什麼其他傷痛。她就向俞秀蓮說了白天自己在這裡被陷的經過，以及那費伯紳如何奸惡，何劍娥等人對費伯紳如何地順從，他們聽見了外面的語聲如何地慌張，後來又怎樣以為俞秀蓮等人都走了，他們才想逃到別處等等。

原來費伯紳是由地窖後邊通氣兒的一根竹筒旁，拿刀打開了一個窟窿。那焦大虎先揹著楊麗芳出去，費伯紳是隨後鑽出去的。到了外面，不想正遇著史胖子，史胖子與焦大虎對起刀來，費伯紳便趁勢逃走。在他逃走之時，就將楊麗芳推入了池中，她因為手腳都被綑著。也無力掙扎。俞秀蓮聽了，又憤恨了一陣。

少頃，史胖子就將孫正禮找了回來，將那兩個人也都提了來，四匹馬和刀槍等物，也全都拿回來了。史胖子找了三四隻碗，搓了碎布條子做捻子，好在廚房裡有的是豆油，就在各屋中都點上了燈。俞秀蓮就想：費伯紳會不會又鑽回地窟窿裡藏著去了？於是她就叫孫正禮托著燈，她拿著刀，由那大木箱底下的浮板走進地窖裡去搜查，只見裡面陰森黑暗，並無一人。由那窟窿裡鑽出來，俞秀蓮和孫正禮就用刀鏟土割草，並搬來石塊，將這地窖的後洞填塞住了，然後又回來審問那小賊和郭姓婦人。

那小賊就說：「諸葛高他年老了，就是逃走，也不能逃得多遠。他一定是爬過山去，往黃家莊藏躲去了。明天諸位老爺跟奶奶自管過山去尋，如若尋他不著。我情願送命！」

那郭姓婦人被堵著嘴、綑著手腳，已然半日了，雖然口中的兩塊門簾子布都被揪了出來，一時可還不能說話。她喘了半天氣，才哭了出來，她就罵費伯紳不來救她，她說：

「那個忘王八！我丈夫死啦。我就在山上給那群人縫縫補綻。去年春天這老忘八就去了，他給焦大虎出主意，做了幾件好買賣，發了點兒財，焦大虎就佩服他啦，稱他是老神仙。他就又出了個主意，說是既幹綠林買賣，就應當有個藏躲的地方。他就挑選了這個地方，蓋了這幾間破狗窩，地下又掏了個耗子洞。他就叫我在這兒跟他住，我就算是他的老婆啦！

「老東西在這兒跟我住了不到一個月，就把屋子裝飾好啦。他帶著我到城裡去逛了一回，給我買了兩件衣裳材料，他可又走了，一去就不回頭。聽人說那老東西在旁的地方，還有這樣的家好幾份呢！大概他那些家的屋子，底下也都掏著狗洞。那老東西不是人，聽說他年輕時倒當過什麼書辦的差事，發了點兒財，可是他害的人太多了，老怕有人找他報仇，所以他就改了行，索性當了強盜了。他不出去打，不出去劫，就坐在山上出主意，得來了金銀財寶，他先分頭一份，大家還都得叫他乾爸爸！」

此時那小賊的綁繩已被俞秀蓮給割斷了，他得了活命，就有了精神，聽婦人說到這裡，他就插話說：「我可聽說諸葛高年輕的時候也很有些本事，江南鶴老英雄的啞巴師哥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有個著名的女賊碧眼狐狸耿六娘，就是他早先的老婆。現在五迴嶺北邊三清廟裡的老道，那是早先河南有名氣的人，可也跟他有交情。明天你們幾位若到黃家莊，還尋不著他，那他就一定是跑到三清廟裡去了。

「那裡的老道姓徐，卻不是個好惹的。早先焦大虎他們也得罪過他，曾帶著五十多個人去圍他的廟，那天我也去了，被那個老道手持一根鐵棍，給打了個落花流水。去年諸葛高來了，由那老傢伙出頭，才算給兩家和解。可是我們山上的人還都不敢由他那廟門口過。」

俞秀蓮心中也記住了此人，遂又逼問那婦人。姓郭的婦人就說：「她實在沒幫助費伯紳他們害過人，今天這事是第一回。因為費伯紳他們一逃到這兒來，就鑽入地窖裡，後來楊麗芳就單身一人來這裡打聽，他們便起了陷害楊麗芳之意。費伯紳答應等把這步難躲過去，把楊麗芳帶走之後，他把搶來的兩包衣物，都送給她作報酬，所以她才那樣幫助他們。」

在這廚房中審問了半天，俞秀蓮就叫孫正禮看守著這兩個人。史胖子打了一會兒盹，又起來防夜。俞秀蓮便到那屋裡，同楊麗芳都睡了一覺，養好了精神。

不覺著天已發曙，她們二人就把昨夜烘乾了的衣服各自換上，然後又往各處去搜查。這時，那幾隻鴨子又從蘆葦旁的一個用樹枝插成的鴨欄裡浮出來了，朝陽的光華從柳絲中透過來，映著牠們遍身的白羽，十分好看。牠們照舊呷呷地叫著，似乎毫不知昨日這裡曾有一場驚人的殺鬥，也毫不知附近就有一座地獄似的祕窟。

俞秀蓮和楊麗芳在這裡尋找了半天，就見何劍娥、焦大虎都已身死，屍身橫躺在林問路畔，那個叫二熊的賊人，還趴在地上呻吟，費伯紳卻沒有一點兒蹤影。俞秀蓮雖然心中仍然氣憤，可也對費伯紳的狡猾不禁生出些佩服。

楊麗芳又悲憤得落淚，她說：「昨天我本想不能活了。可是即使是何劍娥把她的刀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也沒有改變一點兒報仇之心。現在我又幸而沒死，我還得立時報仇，他饒得了我，我卻還是饒不了他！」

俞秀蓮也說：「這樣詭計多端的人，我們真不能容他在人世間了，不然，他不定還得害多少人。好了，現在我同你過山往北，咱們到那黃家莊去！」

二人回到那廬舍裡，就見史胖子正在指使那個小賊給燒火。他自己在淘米，要熬些稀飯。孫正禮坐在灶臺旁邊，靠著牆睡著了。屋裡很熱，他呼嚕呼嚕地打著鼾，流了滿頭的汗。那姓郭的婦人腳上綁的東西也被解開了，她就閉著眼臥在地下，也像是睡了。

俞秀蓮就向史胖子說：「我帶著楊麗芳要到那黃家莊去。」旁邊燒火的這小賊聽了，立時扭著頭說：「我帶著你們去吧！那地方很不好找，沒人領著去，您一定找不著。」

俞秀蓮點點頭，又向史胖子說：「外面還躺著一個受傷的強盜，何劍娥是死了，樹林裡還有焦大虎的屍身。待一會兒把孫正禮叫醒了。史大哥幫助他，把那兩具屍身掩埋起來好了。至於那受傷的，可以抬到個幽僻的地方。我們少時就回來。」

史胖子便點了點頭。俞秀蓮遂叫那小賊去備馬，此時幾匹馬也都叫史胖子給餵得草足水夠，十分地精神。那小賊將馬備了三匹，俞秀蓮帶著雙刀，楊麗芳提著花槍，連那個小賊，就一同出了柴扉，上馬往北去走。

少時到了山嶺上，朝陽正照著他們，那領路的小賊就用鞭子往嶺下指著說：「您看！那山背後彷彿有一片亂石頭似的，那就是黃家莊。在嶺上往下看，若是不細看，絕不能看出那地方是個村莊。可是要由那村裡往上看，山上就是有一隻鹿，他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俞秀蓮說：「既然這樣，咱們就得趕快到那村裡。不然咱們在高處，若被那狡猾的老賊看見了，他就又逃了！」於是這個領路的小賊，就催馬在前帶路，俞秀蓮和楊麗芳的兩匹馬緊隨。

山嶺陡峭，山路迂迴，那一堆亂石似的黃家莊雖然就在眼底。可是要想到那裡去，卻須繞過許多山路，而且都是極難行的山路，三個人都須下馬牽著走才行。這一脈樹木稀少、怪石林立的山嶺，原來就叫做五迴嶺。其實這山嶺彎彎曲曲，不止五迴，遠處的山嶺上還可以看得見那像蛇似的蜿蜒的長城。這地方真是險要。

俞秀蓮已有些不願意再往下走了，因為她想著費伯紳那樣老弱的人，就是昨夜逃了命，他也不會爬過山來藏到此地。但楊麗芳卻絕不死心。那小賊領路在前，楊麗芳緊緊地跟著他，俞秀蓮隨後，且時時囑咐楊麗芳要小心。但楊麗芳卻緊咬著嘴唇，沉著臉兒，一句話也不答。

三個人又費了很多力，方才來到那黃家莊。怪不得在山上往下看，這裡不過是一堆亂石，原來這裡的房屋，完全是用石頭搭成的，房頂也舖的是石板。這裡的人簡直像野獸一樣，住的房屋就像是石洞。這裡不過二三十戶，聽說全姓黃，是聚族而居，多半是獵戶。

來到了這裡，小賊上前一打聽，本地的人倒不隱瞞，就說：「那位老神仙才走啊！他是天才發明時來到的。這道嶺上有一股便道，除了本地的人誰也不知道，不知他怎麼會曉得了，他就是從那股便道來的，真不愧是個老神仙。他來了，我們這兒還有幾個人等著他看病呢！

「我有十幾天沒見著野物了，我也要叫他給占個卦，叫他卜卜我的運氣，看看我應當往哪一方去求財。可是那老神仙今天一來到，就慌慌張張地坐在那塊石頭上，仰著臉曬太陽，不愛理人。昨天上午朱小八牽來了四匹馬，說是由惡牛山牽來的，要往嶺北去賣。老神仙那傢伙剛才也不知看見嶺上有什麼東西，也許他是看見了鬼啦，他立時抓了一匹馬就跑了！」

俞秀蓮趕緊問說：「他往哪邊跑下去了？」這莊裡的人向西指著說：「往西，就是這一股路，他才走了不大工夫。你們要找他有事，趕緊騎著馬去追，還能夠追上。可是，你們都是哪兒來的呀？都是惡牛山來的嗎？焦大虎那小子怎麼這些日也不來看他的外婆啦？是不是他又弄上了什麼老婆，就把外婆給忘了吧？」俞秀蓮並未答覆他。楊麗芳早已一馬當先，向西馳去。

這時她的心情加倍地緊急，因為她知道仇人就在前面不遠。她恨不得槍桿變得極長，一下子就能把那老賊鉤著，刺下馬來。她一手提繮，一手揮鞭，馬極快，不多時就把那領路的小賊和俞秀蓮，全都在後面了。

那小賊大喊道：「不要忙！那諸葛高跑不了多遠，他一定跑到三清廟去了！」俞秀蓮也說：「麗芳！你急什麼？小心你又出了舛錯，等一等我！」

她現在騎的這匹馬沒有楊麗芳的馬快，她的騎術雖精，也不濟事，於是她真有些生氣了，暗想：這幾年楊麗芳怎麼養成這樣驕縱的脾氣？昨天那場教訓她還不怕嗎？費伯紳那賊，連別人不知道的山上快捷方式他全都曉得，多少人追捕，他都能從容漏網，這樣詭計多端的人，對付他還不得謹慎一些？遂又叫道：「麗芳，你不聽我的話了？」

前面的楊麗芳仍然不回答，其實她現在是將馬放開了，想收也收不住了。她揮鞭的手腕未嘗不覺得疼，登在銅鐙上的雙足，仍然有些不便利，但她的心卻如同這馬蹄一般，突突地又緊又急地跳著，她只想著要追上那老賊。一瞬之間，她已走出了這股彎曲的山路，眼前是一片廣袤的平原，中間有一條小徑。這時就見眼前半里地之外，有一條黑色的馬影，若不是正被陽光照著，簡直看不出來。

楊麗芳更是心急，愈加緊揮鞭，得得的蹄聲就像落下來一陣驟雨那樣地響。她緊閉著嘴，好像連氣也不喘。距離前邊的馬已越來越近，前邊的人馬就漸漸能看清楚了，那馬上的人一回首，陽光照著飄灑的蒼髯，就像狼的尾巴似的，楊麗芳一眼看出正是那費伯紳，她就高聲罵道：「費伯紳，你這老賊！」費伯紳掉回頭去催馬就走。

楊麗芳彎腰去摘槍，馬鞭便落在了地下，她也顧不得去揀，就挺槍緊追。又追下了一里多地，就追上了。相距不過丈許，她就以槍向費伯紳的背後刺去，但是沒有刺著。她再將馬催快些，自後又一槍，又是相差二尺多，又沒刺著。費伯紳便在馬上發出夜貓子一般的笑聲來。他卻並不回頭，只管催馬逃命。楊麗芳更加緊去追，眼看著二馬相離不過七八尺了，楊麗芳又一槍刺去，槍就如一條毒蛇似地猛鑽費伯紳的後心。

不料費伯紳忽然朝後邊拋來一條紅綢子。楊麗芳座下的這馬突然看見了異樣的顏色，就一驚，把前蹄一掀，幾乎將她摔下馬來。就是這一霎時的耽誤，費伯紳的馬可就又跑出去了七八丈遠。前面的一片樹林中紅牆掩映，費伯紳就直往那邊去了。楊麗芳手按住馬頭，再往前去追，可是這匹馬一差了眼，就再也不肯向前去跑了，只是不住地跳躍，並抬著頭長嘶。楊麗芳心中真如燃燒著烈火，急得要哭要叫，但前面的費伯紳已然逃遠了，將要走進那有紅牆掩映的林中去了。

費伯紳這時是一點兒也不怕了，他在馬上回過頭來，向楊麗芳發出一陣嘻嘻的笑聲。不料笑聲未止，他忽然身子一傾斜竟由馬上墜下，馬便往旁邊跳去了，老賊趴在地上，就再也不起。

楊麗芳反倒嚇了一跳，她覺得很奇怪，怕是老賊又在施用什麼惡計。她不敢貿然向前，便跳下馬來，提槍走過去看。她邁步都很謹慎，唯恐老賊身有暗器，設有陷阱。但來到近前，就見費伯紳趴在地下，如同一隻死狼似的。他的腦後中了一枝弩箭，已溢出血和腦漿，手腳都在抽搐著，還沒有斷氣。楊麗芳怒火騰起，身子近前，一槍向老賊的身上扎去！她緊緊地咬著牙，瞪著眼，及至看見費伯紳確已死了，胸頭的怒火才降下，但悲痛復起，她便哭叫道：

「爹，娘！女兒已替你們報仇了！」

第十四回

禮佛妙峰投崖盡愚孝
停鞭精舍入夢酬癡情

突然，楊麗芳見林中走出來一個身軀彪大的壯年男子，她不禁吃了一驚，疾忙抬起淚眼來看。這個魁梧的男子身穿青衫短衣，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綢帶……

臥虎藏龍

突然，楊麗芳見林中走出來一個身軀彪大的壯年男子，她不禁吃了一驚，疾忙抬起淚眼來看。這個魁梧的男子身穿青衫短衣，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綢帶，上插一口帶有銅環的寶刀，手持著一個不到一尺長的弩弓。楊麗芳覺得這人有些眼熟，繼而細一辨識，才知道是羅小虎，她倒呆了，不知說什麼話才對。

羅小虎卻面有愧色，他向前走了幾步，就恭敬地說：「現在仇已報了，請少奶奶快些回北京去吧！並請上復德五爺、德少爺，就說羅小虎在京之時多蒙包涵、照應。尤其是德少爺，前次我一時魯莽，將他殺傷，蒙他不究，但我也實在羞愧。告訴他們，我日後遇著機緣，必要捨了性命圖報！」

至此時，楊麗芳就忍不住頓腳哭叫道：「哥哥呀！」羅小虎也低著頭黯然落淚。

此時俞秀蓮已然騎著馬趕來了，但只是她一人，那個領路的小賊，因見前面就是三清廟，他怕這裡的道士，所以不敢近前來，俞秀蓮就打發他回到嶺南去幫助史胖子和孫正禮去了。

俞秀蓮見費伯紳已死，她就叫羅小虎暫把費伯紳的屍身藏匿起來，又勸慰楊麗芳說：「得啦！現在你的仇也報了，你們兄妹又見著面了！你們雖然自幼不同姓，可是確實是一母所生。在北京時，你哥哥是不知你嫁在德家，不然他不會做出那件事兒，那件事兒也過去了，你們就都不要再記著了。麗芳你不是常說你孤苦嗎？現在你可又有了一位親胞兄！」

楊麗芳聽了這話，愈是哭得厲害，她便一邊流淚一邊向羅小虎行了個禮，羅小虎卻更是慚愧。當時羅小虎將費伯紳的屍身拉進林中，又向著紅牆吹了一聲呼哨，花臉獾就由那廟中跑了出來。羅小虎遂就吩咐他去取鋤頭刨坑，將費伯紳的屍身掩埋，並把馬牽到了廟裡。好在這地方極為空曠荒涼，又遠離著大道，所以他們在此辦什麼事，竟沒有一個人瞥見。

當下因為俞秀蓮問到羅小虎為什麼也來到這裡，羅小虎就不住地嘆息。他請俞秀蓮和楊麗芳進內休息，便把他來到這裡的前因後果，以及這廟中的情形，自己這些日來的打算，全都感慨地說出。

這座三清廟，即是北京西城隱仙觀的下院，也就是那位曾在武當山修煉過的老道士募資重修的。現在這廟中的方丈，就是那位老道的師弟，此人道號慎修，俗名徐繼俠，四川閬中縣人，原是當年川北著名的俠客閬中俠徐麟的裔孫。他的父親名徐雁雲，已故去了，在世時是老俠江南鶴的好友。

這個徐繼俠幼秉家傳，學得武當劍術，並會使一根鐵棍。他們兄弟三人，他是最小。年輕時因獷悍無知，在家鄉得罪了官紳，並因與人爭奪一個女人，殺傷了人，所以他才逃走於外。他飄泊南北十餘年，以在河南居住之時為最多，與楊豹也有過些交情。因為他練的是力功，不是練飛簷走壁，所以也沒做出過什麼驚震遐邇之事，且又生性冷僻，因此沒有多少人知曉他的名字。後來他流浪得倦懶了，又懺悔少年之時所做的錯事，才被那隱仙觀的老道人度入道門，在此修真。

這五迴嶺本是個強人時常出沒的地方，早先這座廟簡直就是一個賊巢。無論多麼道行高深的人，也在此居住不下。自從隱仙觀那位老道人來後，強盜們知曉老道人會武藝，他們才不敢來擾。其後，這位慎修道人一來此住持，他的鐵棍又打傷過幾個賊人，賊人便都嚇破了膽，於是這座廟周圍一里地內從那時就絕無賊蹤。

去歲費伯紳在惡牛山之時，曾聞慎修道人的大名前來拜訪，在廟中佈施了一些香資，並在此下榻約半個月，與慎修道人聯絡得甚好。費伯紳為人斯文儒雅，善談吐，會應酬，又是三教九流無所不知，作賦吟詩提筆立就，因此慎修對他也相當敬佩。

費伯紳走後月餘，隱仙觀的老道人又來了，師兄弟二人偶然就談起了「諸葛高」之名，隱仙觀老道士聽了卻不禁微笑。原來這位老道人久遊南北，各地的各色人等他無不知曉，那個以書吏出身，結交盜匪，慣用陰謀的費伯紳更是瞞不了他，費伯紳的歷史他全知曉。他遂就告訴了師弟，囑其此後不可再與該人接近，但費伯紳也就沒有再來。

隱仙觀的老道士既知費伯紳與惡牛山的盜賊相結識，又想要像度化徐繼俠那樣，把羅小虎也度化得叫他割斷柔情，放下寶刀，來做道士，所以才由北京把他打發了來。此廟距惡牛山很近，羅小虎若能在此長住，必有與費伯紳相見的機會。老道人之意雖願羅小虎清修，但並不攔阻他報仇，且有意叫他快將此事結束，並藉以翦除人間一個巨憝大惡。

羅小虎此時本是心灰意懶，慎修道士便讓給他兩間偏殿，令他三個人居住。沙漠鼠跟花臉獾也知道這附近有強盜。雖然若說起來，也是他們的同行，但卻不是一條路上的，連黑話都不一樣。他們恐怕人家欺生，自己人單勢弱，惹出麻煩來擋不住，所以都不敢出這廟門，天天只跟著他們「老爺」，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羅小虎因日與慎修閒談，就提到了費伯紳，他不禁憤恨起來，就向慎修說：「我家仇人的姓氏，我本來不甚知曉。兩年之前，我的恩人高朗秋病故，在新疆且末城外，有他自己立的碑文，上面就提到了我家仇人的姓名，據說是姓賀。去年臘月我從新疆回來，路過山西漪氏縣，在客店中遇著一夥河南客人。其中有兩個是汝南的人，我就向他們詢問楊家的仇人之事。

「他們都說楊家仇人非只一個，除了姓賀的知府之外，還有個費什麼紳。當時我沒聽清楚，再向他們問時，他們卻用笑話岔開了。他們對這過去的一件慘事似是不願多談，且還有些顧忌，大概就是畏懼費某與綠林多有相識之故。如今道爺你所說的這老賊，必就是我的仇人！只是他既然改了名，諸葛高就是他，那我可是聽說此人現在京都了，可惜現在我已懶得再回那北京城了！」

於是羅小虎就趕緊派沙漠鼠重返京師，囑他即速探明，幫助魯君佩的那個諸葛高是否姓費，如果是姓費，那就叫沙漠鼠速去報告德少奶奶，以便報仇。沙漠鼠走了，羅小虎依然意志頹唐，有時獨自唱起那首「天地冥冥降閔凶」的歌，就不住欷歔感慨，且復自恨。他自己心裡深深地明白，為什麼偌大的漢子，一身的好武藝，唱了十幾年的歌，卻不能去報仇。這全是因為兒女私情累他成了這樣，不是為玉嬌龍的事，他就連刀都懶得摸，離開了玉嬌龍，他就心神不定，現在他已把玉嬌龍的事情辦完了，卻又像是一切都已失去，一切希望都已斷絕了似的，他整天都覺得昏沉疲倦。

羅小虎在這裡住著，沒有人來擾他，他倒很是樂意，可是慎修道人要叫他束冠修行，他卻不願意幹，因為他知道他絕修行不了，什麼打坐、唸經、煉丹等等的事兒，他絕幹不下去。在他腦中時時浮現的就是新疆的大漠、草原，以及與玉嬌龍的一夜溫柔，在隱仙觀那一夜瀟瀟的風雨，在魯宅臨別時玉嬌龍的愁黯感泣，這些情景他一點兒也不忘記。所以他現在時常瞪著大眼睛發怔，幾乎成了一個廢人。但是他的寶刀、弩箭卻是永遠不離身，這一來是習慣了，二來也是知道這地方附近的強人多，他又多財，有寶刀，所以他不能不防備。

今天的事原是湊巧，他清晨起來出了廟，正在林中徘徊，拿著弩箭射樹上的喜鵲，以排遣心中的愁悶，不料就見林外有一匹馬跑來。馬上的那個老頭子，他並不認識，可是後面追的那個騎馬拿槍的少婦，他卻認出來是他的胞妹楊麗芳。

在一陣驚愕之下，羅小虎就猜出這老頭子必就是費伯紳，必是被楊麗芳追趕得無路可奔，他便想投到這裡，來求慎修道人相助。羅小虎就突發冷箭將費伯紳射下馬去，然後才出了樹林，兄妹相見。迨俞秀蓮趕到，他便將這兩位女客，讓進了觀中的偏殿。那花臉獾在外面掩埋了費伯紳的屍身，便進來給他們燒水獻茶。

俞秀蓮又問了羅小虎許多話，羅小虎卻答得不多，只是提到玉嬌龍的時候，他就發出長聲的嘆息。楊麗芳跟他雖是親兄妹，但是他見了麗芳，卻極為拘束，低著臉，總覺得無顏面對他的胞妹。麗芳倒是說：「哥哥，你把姓改回來，名字也換上一個，將來再謀一個出身好不好？我家跟邱侯爺家全可為你出力。不然，你也可以到我乾爹的鏢店裡去做個鏢頭。」羅小虎卻只是搖頭，不說話。

楊麗芳拭著淚，又跟羅小虎談到嫁在正定姜三員外家為妾的姊姊麗英，他也不太注意聽。楊麗芳竟覺得她這個哥哥好像是個傻子。楊麗芳跟俞秀蓮在此歇了一會兒，史胖子就趕來了，說是請她們回到那廬舍去吃飯。他見了羅小虎，拍拍肩膀叫了聲「虎爺」，就說：「你老人家的心我都知道！當年李慕白犯過你這樣的毛病，可是現在他已然好了。」

俞秀蓮聽了這話，臉上似乎也有點兒紅。史胖子又說：「乾脆！你老哥不如就在這兒出家吧，過些日子我再叫猴兒手給你來做伴兒。好在像你們這樣的出家人，也不必唸經，刀還可以藏在袍袖裡。」

俞秀蓮見羅小虎太抑鬱，恐怕史胖子這樣跟他玩笑，他會急躁起來，又兼楊麗芳見她的哥哥成了這樣，也很是傷心，俞秀蓮遂就說：「咱們走吧！現在的事情都已辦完了，我們回到那裡用點兒飯，還得趕緊走呢。麗芳若在外面待的日子多了，也諸多不好！」又向羅小虎說：「再會吧！以後如有什麼困難的事兒，可以到鉅鹿縣雄遠鏢店去找我，我必能夠幫你的忙。」

楊麗芳便向羅小虎行禮辭別。史胖子又拉了拉他的胳臂，笑著說了聲：「再見！」羅小虎遂就把俞秀蓮等三個人送出廟門，火熱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但他的臉色卻依然是十分陰冷愁黯。

俞秀蓮、楊麗芳、史胖子三人上了馬，齊向羅小虎拱手，便一同揮鞭走去。他們過了山嶺，回到那廬舍中，見孫正禮正跟那小賊和那姓郭的婦人在院中吃飯。那婦人今天也不像昨日那麼潑辣了，她只是求俞秀蓮饒命，並說：「我願意跟您去做個老媽子，只求您別殺我！」

俞秀蓮卻說：「本來我們也沒有殺你的心，只要你以後別再跟那些盜賊在一塊混就得了，老媽子我們也用不著！」說著，便和楊麗芳到廚房裡去吃飯。那個小賊自以為剛才他領路過山有功，知道這幾個人不至於要他的性命，他倒很放心，便大口地扒飯吃，並說：「以後我要再跟強盜混，就叫我腦門子上長疔！」

史胖子說：「我們走後，這房子也空著，你就跟這老婆在這兒過日子好啦！」小賊說：「哎喲我可不敢！郭大娘比我大十多歲，我不願意再認個媽！再說這房子，誰愛來住誰就住，我可不敢，我害怕地底下那個大窟窿！」

正說著，忽聽短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孫正禮立時又瞪起了大眼，拋下碗筷，抄起大刀。史胖子忙攔住他說：「喂！喂！可別冒失！」蹄聲停住了，由外面進來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正是花臉獾，史胖子就笑著說：「你怎麼又來啦？莫非你是想跟我們回北京去嗎？」花臉獾搖頭說：「不是！我們老爺叫我追上俞姑娘、德少奶奶，有點兒事情託付。」

俞秀蓮在廚房裡說：「你就在窗外說吧！」

花臉獾遂站在院中大聲說：「我們老爺來託求俞姑娘和德少奶奶，如回到北京城見著玉嬌龍，就把我們老爺現在住的這個地方說一說，如果她能來，請她千萬來一趟，再與我們老爺見上一面。反正我們老爺也說了，他要在此住一輩子啦，永遠也不想往別處去啦！就是過個十年八年，玉嬌龍再來，我們老爺也一定還在這兒等著她。乾脆的一句話吧！叫她別忘了沙漠草原的事情就完了！」

俞秀蓮在窗裡說：「好吧！我們回到北京之後，一定要把這些話告訴玉嬌龍！」

史胖子就推了花臉獾一下，說：「你們那位老爺到現今還是不死心呀？」花臉獾搖了搖頭，嘆息著說：「沒有辦法！」他又到那三間屋裡去看了看，出屋來就笑著說：「不錯呀！以後這屋子誰住呀？」

史胖子笑著說：「你在這兒住好不好？這兒還有現成的媳婦！」說著一指那婦人，並向那婦人說：「他可真有錢，你別瞧他這樣兒。」那婦人也抬起頭來，瞪了花臉獾一下。

花臉獾拿手摸了摸他臉上的刀疤，就笑著說：「史老爺別開玩笑，正經我要問您的，那水池裡的幾隻鴨子，有主兒沒有？」史胖子說：「這你可洩了氣啦！怎麼惦記上人家的鴨子了呢？大概也是跟你們老爺在道士廟裡住了這些日，把你給饞的。得啦，你就抱走一隻開開齋去吧！」花臉獾便很高興地走了。

少時，眾人用完了飯，俞秀蓮給了那小賊和婦人一些銀錢，勸他們以後不要作惡，遂就一同上馬走去。走到房山縣內，見一家店房裡停著一口靈柩，原來那賀頌已因傷身死，靈停此處，趕車的已往良鄉報喪去了。又往東去，在路上便遇見了楊健堂、猴兒手和雷敬春，他們是由雷敬春帶領著要往惡牛山去。兩下會著了面，便找了一家客店歇下。

俞秀蓮述說了這兩日在惡牛山、五迴嶺所做的那一切事情，然後便決定今後各人的行止。俞秀蓮是不想再回北京去了，想從此就南下回返鉅鹿，楊麗芳卻要到正定府去看看她的姊姊，俞秀蓮就說：「如今你們父母的大仇已報，又和你哥哥相認了，也應當去告訴你姊姊一聲。那麼請楊老師帶著你，咱們一起再往南走一走。到了正定，咱們分手，等你看完姊姊，再由楊老師帶著你回京。」楊健堂也點頭。

現在只是雷敬春一人無處投奔，而且他的衣食都沒有著落，楊健堂就說：「我可以請你在全興鏢店做個鏢頭，孫兄弟就先同他回京去吧！下月初旬我們必可在京會面。」於是大家在這客店裡宿了一夜，次日就分別起身。

史胖子是手裡永遠有錢，可永遠沒有準定的歸宿。猴兒手本來也是應當回北京，可是他又怕李慕白，倒跟史胖子很要好，於是就決定跟著史胖子走。所以孫正禮、雷敬春往北，俞秀蓮、楊健堂、楊麗芳一同南下。史胖子跟猴兒手反倒往西，因為史胖子是山西人，也許是帶著猴兒手到他的老家去住了。如今，算是刀兵俱息，仇恨全消，人輕馬緩。

楊麗芳到了正定府她的姊姊家中，把小外甥抱著玩了幾天，一切事情也都又悲又喜地向姊姊說了，她便隨著楊健堂又北返了。路上幾日，這日來到彰儀門關廂，楊健堂先找了一家店房，叫麗芳進去歇著，他就騎著馬進了城。過了些時，由鏢店裡雇來了車，他就把楊麗芳接進城去，送回到了德家。

楊麗芳離家約半個月了，如今一回來，是滿身的風塵，又黑又瘦，但是精神卻很愉快，早先她時常凝結的兩道纖秀的眉毛，此時也展開了。見了公婆，她便流下來感激的淚來，又說了說路上的事，但沒有把事情說得過於緊張、過於悽慘，又偷眼瞧著她的丈夫，露出來一點嫣然的笑容。

德大奶奶便說：「幸虧你今天回來了！不然明天就許叫人疑惑你這些日子是沒在家。玉宅的太太已然故去啦！在家裡停九天，明天是伴宿，後天就發引，預定在德勝門外廣緣寺停靈。接三的那天我去行人情，因為你沒跟著我，就有許多人向我問你。我說你病啦，在家裡不能出來，別人還以為你有了喜。」楊麗芳臉又一紅。

德大奶奶說：「今兒你在家裡好好歇一天，明兒我帶你到玉家去弔祭，叫親友們也都見見你，你外出這些日子的事情不也就掩彌過去了。」楊麗芳答應著，但是也並不休息，她換了衣服和裝束，便忙著伺候婆母，服侍丈夫，反比往日有精神。當晚閨房燈畔，她又把在外報仇的詳細隋形，低聲向她夫婿述說了一遍，文雄也頗喜他妻子的英勇。

次日，午飯之後，她就跟著她婆母按照與玉宅老親戚的關係，穿上了細布的孝衣，兩把頭雖然仍是金簪子，可是未戴花朵，臉上是只擦粉未染胭脂，兩人便坐著家中的車，往玉宅去了。此時天氣雖仍然很熱，但一陣一陣的風兒吹來，已有點兒秋意了。

到了玉宅大門前，就見高坡上搭有牌坊，飄著素白的綢子，門前停著素車白馬，出入的人全都穿著孝衣。裡面咚咚地打著鼓，奏著悲哀的管樂，顯出來一種慘黯淒涼。與兩三月前這裡小姐出嫁時的景況，是完全不同了。楊麗芳被僕婦攙著下了車，隨著婆母往門裡走，心裡也不禁感到難過，並想：「回頭我應當怎樣對玉嬌龍說出我哥哥羅小虎所囑託之事呢？」

當下，她們便隨著蒼涼的鼓聲和哀婉的樂器聲，進了裡院。裡院搭著過脊的高大蓆棚，四壁懸著藍絨的幛子和白紙的輓聯。這全是各位顯官要員送來的，都寫的是「駕返瑤池」、「福壽全歸」等等的辭句。正中是靈臺，有白布幔帳掩著，楠木棺椁前有三桌供菜和素花、白銀五供等等。素燭高燒，香煙繚繞，白布幔帳裡發出一陣陣震人心弦的哭聲。

楊麗芳隨同婆母在靈前奠過了酒，行過了禮，就有穿著孝衣的女僕來攙扶她們。攙楊麗芳的是個丫鬟，楊麗芳細一看，倒嚇了一跳，因為這丫鬟正是所傳隨同玉嬌龍外出，假做玉嬌龍的太太的那個繡香，她不由得心說：「她怎麼回來啦？」繡香卻帶著點兒笑說：「德少奶奶您的病好了？您請到屋裡歇著吧！」德大奶奶見了，神色也有些驚疑。

她們婆媳二人便隨同繡香進到了白布幔帳裡。這是三間正房，就是玉太太早先住的那房子。左邊的裡間是孝子寶恩、寶澤，和孫男等在那裡跪靈。右邊裡間卻是女眷，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和孫女們都在那裡，只有那受傷的蕙子因傷轉病，情形危殆，沒在這屋裡。玉嬌龍在炕頭坐著，見了人來，也不知道起立。她梳著少婦的旗髻，身穿粗布孝服，頭上戴的是白銀簪子、白銀耳墜，並戴著一個孝箍兒。

玉嬌龍一手放在紅木的炕桌上支著頭，另一隻手拿著一塊綢子擦眼睛，她芳顏蒼白、瘦削，眼睛倒是顯得更大了。德大奶奶同楊麗芳跟跪在褥墊上的兩位奶奶說了半天話，安慰了半天，玉嬌龍依然不站起來，依然連眼皮都不抬。倒是繡香過去，低聲說：「德宅太太、奶奶來啦，您見見吧！」

她這才懶懶地站起身來，德大奶奶就過來拉著她的手說：「你就少煩惱吧！老太太的年歲也到啦，兒女孫男都已成行，身後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就往開了想吧！你的身體更要緊！」玉嬌龍更是汪然流淚，情致頹廢，連話都懶得說，別人勸她什麼話，她只是點頭。

玉嬌龍的身旁常有繡香伴著，她的嫂嫂們又都在眼前，又不斷地有親友中的女眷們紛紛地出入。楊麗芳在這裡是個小輩數，所以她的心裡雖然存著話，而且還許是玉嬌龍所急於願聽的話，但她絕沒有機會說出，心裡頭就覺得慌急萬分。少時，她們就被僕婦請到了女客休息的屋內。這裡有許多親友在喝茶抽煙，多半都是梳著素頭，穿著孝衣，親家魯太太可是沒有來。德大奶奶跟人敘著寒暄的話，楊麗芳就跟著幾個同一輩數的女客們到另一間屋裡閒談去了。

這時屋外是男女客紛紛前來弔祭，臨時支搭的經臺上也開始誦經了。院中便響起一陣陣叮噹叮噹的鐘鼓聲，並伴著平緩的沒有什麼抑揚頓挫的讀經聲。和尚念過一遍經後，又是清細聲音的女尼誦經，然後，又換了一番高昂激楚的道士誦經之聲。

楊麗芳跟幾位年輕的奶奶都趴著玻璃往外偷看。見有九名道士，個個身披錦繡的水田衣；有的手捧寶劍，有的手托如意，鐘磬齊鳴，經聲齊唱，在靈前轉了一周，然後就又回到那個搭得很高的飄著素彩綢的經臺上去了。接著又是番僧喇嘛，一個個戴著黃緞的冠，吹著一種一丈多長，聲音如牛吼一般的大喇叭，敲著有圓桌面大小的皮鼓，吹著嗚嗚的海螺，唸著像潮風鳴起一般的經咒。

院中男客紛紛往來，穿孝的少，穿官服戴紅頂花翎緯帽的人多，可是沒有看見玉大人。只見魯君佩穿著一身肥大的粗布孝衣，被兩個男僕攙著，他的口眼都有些歪斜，行動更是艱難，若沒人攙著他，簡直就走不動了。因此許多人都在旁哨悄地談論。

原來玉、魯兩家前些日所鬧的事情，幾乎無人不曉，許多人都在背地裡抱怨玉嬌龍，說：「要不是她，兩家也不至於成了這個樣子，魯姑爺也不至於弄成個半身不遂，蕙子也不至於叫強盜殺傷。玉大人不是為女兒的事，哪能丟官？哪能現在病得不能見客？連玉太太的死，還不是因為女兒的事太教她傷心所致嗎？」

這時，邱少奶奶也來到了，她在靈前行過了禮，便去見了玉嬌龍。來到女客的屋裡後，她先同許多女客談了一陣，然後就來找楊麗芳，她急慌慌地把楊麗芳拉到了一旁，悄聲問說：「你是幾時回來的？事情都辦完了嗎？」楊麗芳倒嚇了一跳，她臉一紅，就點點頭說：「事情辦完了！」又用極小的聲音說：「我是昨天才回來的。」

邱少奶奶又問：「俞秀蓮也回來了嗎？」楊麗芳說：「沒有！俞姑娘是在正定府我姊姊家裡跟我分的手，她自己回鉅鹿縣去了。」邱少奶奶點點頭，轉身要走，楊麗芳卻叫了聲：「邱嬸母！」

邱少奶奶一回身，楊麗芳就趕緊上前去，向窗外指了指，驚疑地悄聲問說：「繡香她怎麼又來到這兒啦？不是聽說她跟著她們小姐出外了，沒有下落了嗎？」

邱少奶奶就低聲告訴麗芳說：「原來她們走出了很遠，到了柳河村，住在一個姓祝的鄉下人家裡。那姓祝的家裡的老太太，原來就是我們家裡早先用過的那個祝媽，這個人你不知道，你婆婆見過她。玉嬌龍把繡香安置在那兒，她就又出去胡闖去了。繡香在祝家等了她多日，也不見回來，她也不能往別處去。不知怎麼著，最近李慕白忽然到祝家去了，就把她的小姐在魯家又做了少奶奶的事情告訴了她。

「前天，繡香就求那祝媽的兒子把她送回了北京，先到了我家裡，我這才知道了她們在外邊的一切事。現在那祝媽的兒子祝老頭兒，還在我們家裡住著沒走呢！繡香那丫頭倒很有良心，她聽說她們太太病故了，所以她又趕緊回宅來弔祭、幫忙。她昨天在我們家裡歇息了一日，我派人跟這兒的大奶奶說好了，玉大奶奶允許她回來，她是今天一早才到的。辦完了事之後，我想她們宅裡的人對她一定有一番審問，可就不知道她肯不肯實說了！

「反正，玉嬌龍會飛簷走壁，有一身江湖的本事，已是瞞不住人了，她跟羅小虎的事情也是盡人都曉得了。聽說玉太太的死，自然是因為病，可也是為那口氣，她沒想到她的女兒，一位千金小姐，會愛上一個大盜。現在羅小虎還是千萬別在京裡露面，許多大官都要派人拿他，要給玉、魯兩家出氣。還有，那陪房過去的丫頭吟絮，現在病也好了，也能說話了，現在裡院服侍蕙小姐的傷病，她可還是不敢見玉嬌龍，那天在洞房裡玉嬌龍是怎麼用點穴把她點倒的，玉嬌龍是怎麼走的，她也一句不肯說。

「你沒看嗎？今天來的這些女客，誰又敢跟玉嬌龍接近？大家一半是怕她，一半是不滿意她、瞧不起她，將來她那兩個哥哥一丁憂，她爸爸再一死，我看就沒有人再跟她家來往了。婆家雖然沒休了她，她可也沒臉再去住了，我倒看著她怪可憐的！早先她才到北京的時候，那時多風光呀！多少人羨慕她、妒忌她呀！現在別人可都稱了心啦！」正說著，有別的女客走過來，邱少奶奶就立時止住了話頭，楊麗芳便又過去伺候她婆母。

男客女賓，老老少少來得更多，經聲樂器一陣比一陣嘈雜，親眷們的哭聲愈慘。晚間「送聖」，又到外面去焚燒了大批的紙紮樓庫。有人見玉嬌龍始終是在那兒坐著，整整的一天，她對任何人，連半句話都沒有說。天黑了，除了至親，其餘賓客都已散去，各自回宅。二更以後，家屬辭靈，哭聲齊起。姑奶奶玉嬌龍跪在靈前，哭得連斷了兩次氣，都是被人點著了草紙熏救，才活過來，但是，她仍然是半句話也不出口。

夜深，玉嬌龍便回到了她早先的閨閣之內寢居。看著這屋子的後窗戶，和那早先曾藏過寶劍、夜行衣、九華全書的木榻，她就覺得一陣陣的心痛。床的隔扇心上，裱貼著的字畫猶存，被銀燭照著，字是筆力遒勁，畫是清遠秀麗，「意雲軒主人」的圖章，朱色如新，「意」即是「憶」，「雲」就是「半天雲」，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半天雲蹂躪了她的青春，擾亂了她閨中安寧的生活，破壞了她家庭的天倫之樂，但是那雄壯、偉岸、粗暴，激昂慷慨，亦復纏綿有情的「雲」，又使她絕忘不了，她不由伏在枕邊，又嗚嗚地痛哭起來。

玉太太臨歿之時，曾囑咐過玉嬌龍說：「孩子呀！早先的事全都不怪你，是怪我管教不嚴，你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玉嬌龍從那時起，淚就沒有停，到如今已然整整九天了。這九天之內她就沒有怎麼吃飯，也沒有怎麼說話，誰勸她也不行。

這時有僕婦錢媽在旁伺候，錢媽是侍候玉太太的舊僕，向來極得親信。見玉嬌龍這時又哭得厲害，錢媽在旁也忍不住擦眼淚，真怕姑奶奶會因此哭死了，遂就走近床前，婉言勸解說：「姑奶奶你就免憂吧！咱家的太太一定是到西天成佛祖去啦！你要是好好的，往開處去想，太太在西天如來我佛的座前聽著經，也就安心了，不然太太可是不能瞑目，魂靈也得永遠惦記著家裡。你是個知書識字的人，難道你還不曉得這點兒道理嗎？」

錢媽的這一套話，連她自己都聽熟了，她已向姑奶奶說了不止一遍。但玉嬌龍從未聽進去過，無論什麼人用話來勸，也是寬解不了她那緊蹙欲碎的心弦。錢媽在旁是乾著急，依然絮絮不斷地勸說著。

忽然屋門一響，軟簾一掀，進來了一個穿白孝衣梳著長辮子的女子。錢媽見繡香來了，她就嘆著氣說：「繡香姑娘，你看看咱們的姑奶奶，要是這樣哭下去，不就哭壞了嗎？你是走了這些日子才回來，你是不知道呀。咳！我在這宅裡伺候了二十多年，由北京伺候到新疆，由新疆又伺候著回來，真沒想到一年之內，這大宅門會成了這樣，叫咱們當下人的瞧著也傷心呀！……」

繡香卻暗中擺了擺手，說：「你別著急！這樣是越勸越不行。小姐的脾氣你不知道，你先歇著去吧，讓我來勸勸，也許行！」錢媽擦擦眼淚，又說：「早先你就不該走！你要是陪房過去，後來也許就沒有那些事兒！」繡香趕緊又擺手，悄聲說：「別再提這些話了！快出去吧！」便連推帶勸，叫錢媽出了屋。她隨手將屋門關嚴，上了插關，然後便慢慢地回到裡屋。

屋中的素燭光燄慘黯，燈花已結得很長，她故意不去剪，就走到床前，輕輕地拍了玉嬌龍一下，說：「小姐！咱們在外邊遇見了多少災難，全都闖過來了！現在太太雖說歸西去啦，可是你還年輕，以後你愛在娘家就在娘家，愛在婆家就在婆家，若都不愛，我還跟著你出外，你不是想往衡山去嗎？」

玉嬌龍聽出來勸她的是繡香，她就翻了翻身，瞪著兩隻又紅又腫的眼睛向四下看了看，驀然她就坐起身來，低聲說：「我正要問你呢！你在祝家住著挺好，我又不是沒給你留下錢，你跟祝家的人又都挺熟和。若是你不願意在那兒住，也應當回桃峪你自己的家裡去，何必回來給我丟這個人？你以為別人不知道你是跟我走的嗎？恐怕現在連錢媽她們全都知道了！」她又瞪著眼悄聲問：「我的那隻首飾匣你帶回來了沒有？現在你擱在哪兒啦？擱的地方穩妥嗎？」

繡香的臉上立時現出來驚慌的神色，眼淚就簌簌地流了下來，她嚅嚅地說：「我就是為這件事兒，才趕緊回來的，要不然沒有小姐的話，我也絕不敢離開祝家，現在我還得在那兒住著呢！自你走後，祝大哥他們還是天天找雪虎，可是怎麼找也找不著！」

玉嬌龍嘆氣說：「一隻貓，丟了也就丟了，現在我也不想要啦！就是那隻首飾匣，難道你沒帶回來嗎？現在還在祝家的炕洞裡擱著嗎？」繡香說：「我帶回來啦！可是，初三的那一天，柳河村的祝家去了一個人，就是跟你比過劍的那個有三綹黑鬍子的人。」

玉嬌龍一聽，立時變了色，急忙問：「哪一個？是李慕白嗎？」繡香說：「是！他自己說是姓李。那人倒是還和氣，他去了就找我，說是沒有別的事，就是跟我要什麼九華全書。我說我不知道，我們小姐走後就留下了衣服跟被褥，沒有留下別的東西。他也沒有怎麼麻煩，就走了，我就沒在意。晚上祝二嫂跟招弟請我到她們屋裡去鬥紙牌，我離開屋子的時候，還把屋門鎖得很嚴……」玉嬌龍聽到這裡，就把床連捶了兩下，「咳咳」地急嘆了幾口氣。

繡香又接著說：「回屋之後。因為門鎖沒出什麼毛病，我就沒介意。那首飾匣不是你教我常拿出來看嗎？我想一定還在炕洞裡，絕沒有錯。我就把屋門頂得很嚴，還有招弟陪著我睡。我因為心裡掛念著你，那一夜還沒怎麼閤眼……」

玉嬌龍更發急說：「你就快說吧！是匣子裡的書丟了不是？」繡香啜泣著點頭說：「在那個時候，首飾匣早就丟了！第二天一清早，姓李的又到祝家去拍門，他就拿著您的那首飾匣，可是已然給啟開了。他說昨天他把首飾匣取去了，但匣裡的首飾他一點兒也沒動，以後若發現短少了，他還可以賠，可是匣子裡有幾本書，那本來是他的，他已收回去了。又聽他說，小姐您已經回到了北京，又在魯家當了少奶奶了，別的話都沒說，他就走了。

「祝大哥祝二哥本來要揪住他不依，可是我們怕他有點兒來歷，又因為知道他的本領大，就沒敢惹他。後來祝老頭兒覺著我在他家裡住長了不合適，就勸我回來。我也想，得把書給人拿了去的事情告訴你，我就叫祝老頭兒雇了車把我送回來啦！祝老頭現在還在邱府沒走，他也是想見見您，交代交代在他家丟了東西的事。

「昨兒我在邱府，就見那李慕白去找邱小侯爺去了，像位貴客似的。大概依著邱小侯爺，還不叫我回這宅裡，說是怕再出什麼麻煩。邱少奶奶又囑咐我，那丟書的事兒，只要您不問，就暫且別提。可是我想，小姐您雖然因為太太死了，也顧不得這件事啦，可是，書是教我給弄丟了的，我哪敢不告訴您呢！」

繡香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又低又慢，她以為立時就會有嚴重的責罰降在頭上，但玉嬌龍只是又重複地問了一句：「書是全丟了嗎？匣子裡一本也沒有了嗎？」繡香用孝衣的衣襟擦著眼睛，悲聲說：「全丟了！就剩了四副鐲子、六副耳墜、十個戒指……」

玉嬌龍卻擺手說：「不必細說啦，那點兒首飾我也不要了，我全都賞給你啦。我問你，除了李慕白，還有人去找過你沒有？你沒見著有一個姓羅的嗎？」繡香發著呆，搖頭說：「沒有啊！」玉嬌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說了聲：「你服侍我睡吧！」

繡香遂趕緊替小姐脫去了孝衣，脫去了鞋。玉嬌龍卻不解內衣，就頹然地往床上一躺。繡香把藍色的緞被為她蓋好，又把她頭下的枕頭墊高了一些，在昏暗的燭光之下，就見玉嬌龍已不流淚，只雙目緊閉，如同死去了一般。看著小姐那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如今竟成了這樣，繡香倒不禁有些害怕，她便輕輕地將幔帳掩上，然後持著燈到套間去睡。這時窗外棚下還有燈光，有守靈的人在那裡按著時候燒紙，四下卻寂靜無聲。

這一夜過去了，便是出殯的日子，宅裡的人全都特別忙碌。門外的槓夫是很早就來了，土坡下一片嘈雜之聲，這聲音都傳到了最深的院落裡。和尚、尼姑、道士、番僧，也都到來誦經，不過他們今天誦的經聽著卻很匆急，彷彿是催著靈柩快點兒走似的。親友們也來了不少，也都像是坐立不安似的。

待了一會兒，玉宅全家男女老幼，衣冠似雪，圍住了棺材，一齊號啕大哭，連僕人都落眼淚。那玉大人叫一個僕人攙扶著，也到靈前頓了頓腳，又大聲喊著：「快些吧！快叫人進來把棺材抬走，要哭你們到廟裡再哭去！讓我耳根清靜點兒，叫我眼前也……也換換別的東西，不然我也非得死不可！咳！家門不幸啊！」又一頓腳，幾乎把靈臺的浮板踏斷，這位老將軍戎馬一生，威嚴顯赫，向來沒有這樣過。他頓了頓腳，便雙淚直垂，淚水都流到了蒼白的鬍子上，跟個小孩子一樣地哭。親友們趕緊上前勸慰，寶恩、寶澤全身重孝跪在靈前，幾乎哭昏了過去，倒沒人顧得來勸他們了。

玉嬌龍獨自一人躲在她自己的屋裡，只有繡香在旁。聽到外邊的哭聲、嚷聲，和雜亂的勸慰聲，她的臉色便一陣陣地發白，白得簡直像她身上穿的孝衣一般顏色。這些日子她都是以淚洗面，但如今她的眼眶裡卻連一滴淚水也沒有了。

少時外面的聲音都停止了，反現出一種肅穆、悽慘氣氛。槓夫走進院來，用紅繩子綑上棺材，慢慢地往外去抬，槓夫頭兒敲打著清脆的響尺，眾人都隨著棺材往外去走。僕婦也來請玉嬌龍，說：「姑奶奶！您請出門上車吧！」嬌龍卻連眼皮都不抬。於是繡香便上前去攙扶起她來，慢慢地往前院去走。還沒有走到門外，就聽外面哭聲一片，真能將鐵石之心全都震碎。玉嬌龍忽然一聲悲哽，雙肩發顫，繡香趕緊把一塊新的白絨手絹遞給她，玉嬌龍就用此掩住了面。

此時玉太太的楠木棺材已放在了槓上，上罩以文采斑駁、驤龍起鳳、奇偉瑰麗的棺罩，六十四名槓夫換班抬著，就彷彿抬起了一座建築宏偉的大亭子似的。前面是全份的儀仗，開道的是鑼、旗、牌、傘、扇，金瓜、鉞斧、朝天鐙，鷹、狗、駱駝、纏馬、單鉤、影亭、小轎，松獅、松鶴、松亭，還有許多紙紮，其後就是敲打著各項樂器的僧道了。

送喪的人很多，都是些貴官、顯宦，京城中的名公子、闊差官，靈柩前面步行的兩位孝子又都是知府，更為人所稱讚。在靈柩的後面就是送喪的女眷，都坐著騾車，一共三十多輛，魚貫著走，前面的幾輛都蒙著素白的車圍，其中有一輛就是姑奶奶玉嬌龍乘坐的。

這支大出喪的隊伍直佔滿了一條大街，前面的開道鑼已走出了德勝門，後邊的靈柩跟玉嬌龍的白車才慢慢地離開大門不遠。路兩旁已是人山人海，看熱鬧的萬頭攢動，比上次這裡的小姐出閣時可又熱鬧得多了，因為那時玉嬌龍還沒有如今這麼大的名氣，如今真有由十里地之外趕到這兒來看熱鬧的，大家想看一看的還是玉嬌龍。

然而玉嬌龍只是在走出大門之時，一手掩面，一手被繡香攙扶，只是神龍似地一閃，便進車裡去了。給人的印象只是她那身雪白的纖纖俏影，她那絕世的容貌，眾人卻沒有眼福。然而大家卻仍蠕動地跟著，有的人還擔心今天再跳出一條莽漢來，再拿弩箭射白車，可是直到了德勝門外廣緣寺，一路上幸是平靜無事。

這廣緣寺的面積頗大，是一處有名的禪林。但在其東，土阜隆然，上有棗樹叢生，鴉群飛噪，那就是遼金的城垣遺跡，俗名為土城。去歲劉泰保、蔡湘妹初會碧眼狐狸，玉嬌龍鏢傷蔡九，便是在這裡，這裡是他們昔日的戰場，是玉嬌龍初露鋒芒，惹下後來種種的爭鬥、糾紛、苦難的所在。玉嬌龍在廟前下車之時，一眼就望見了此處，不禁感慨萬端，勃勃的雄心便又自心底翻起，心想：我真就這樣一輩子了嗎？……

玉太太之靈柩停在廟中的西廡，當日又設祭開弔，誦經燒紙。直到傍晚之時，人才漸漸地散去，廟中才恢復了平日寂靜。只留下玉大少爺寶恩在廟中住著守靈，其餘的人全都趁著天還未黑，趕緊坐車進城回宅。在路過土城之時，玉嬌龍趴著車窗向外看了一眼，只見彩霞如血，晚風如刀，亂噪的群鴉，似江湖上的那些小盜、草寇，烏合之眾。秋風吹起來沙塵，吹著一望無邊的秋禾，又令她想起遙遠的大漠和草原。牧羊人在何處吹著蘆笛，悲涼淒楚，如豪士之悲歌，她心中又不禁一陣酸楚。

玉嬌龍姑奶奶本來已不是玉宅的人了，回到玉宅後。她應當至多在這兒再住一天，或是當日就坐著車回魯宅去。但她不但不回去，連跟她來的魯宅的一個僕婦、一個丫鬟，也讓她全都給遣走了。她就在娘家住著，只讓繡香服侍她。她除了有時看看侄女蕙子的傷勢，以她私存的刀創藥，親自給蕙子醫傷，就不再做什麼別的事，連跟她的大嫂二嫂談話都很少。

因為喪事才過，父親已然辭官，兩位兄長又都丁憂家居，所以對外也沒有什麼應酬，大門也終日掩閉。深深宅院，很是岑寂蕭條，外面什麼事她也不知道。魯宅除了僕婦還時來看看，魯太太、魯君佩是絕對不來了，彷彿兩家的親戚已無形斷絕。

秋雨連秋風，嚴霜降過之後便落了大雪，氣候一天比一天寒冷。廊下的百餘株菊花，什麼時開的，什麼時謝的，也無人經意。玉嬌龍不但多日未讀書，連武藝她也不練習了。有一天錢媽給抱了一隻貓來，這貓一身的黃毛，大圓的眼睛，長尾巴，對著太陽光撫摸的毛，身上就像是冒火星兒，真跟個小老虎一般。錢媽原是為給姑奶奶解悶，繡香也很喜歡，說是比雪虎還好，但玉嬌龍卻連瞧也不瞧，擺手說：「快抱出去！快抱走吧！我這屋裡不要！」

玉嬌龍現在每日身上穿著青素的衣裳，粉也不擦、素花也不戴。從清早繡香給她梳過了頭，她就坐在一把舖著厚棉墊的紅木椅子上，眼前擺著一個黃銅鏤花兒的炭盆，用木架子支著，旁邊是一竹簍兒木炭。她就拿著帶鏈子的銅筷箸，夾了炭往盆裡續，撥撥火，扇扇火，有時還把幾塊炭搭成個小房子似的，為叫火燃燒得更旺。她有時就拿銅筷箸在灰上亂劃，彷彿是寫字似的，寫著寫著就許流淚痛哭。有時她又吧的一聲將銅筷箸飛了出去，正正插在床隔扇的牡丹花心上，繡香還得給她把筷箸撿回來，弄得繡香也是一陣陣著急，一陣陣害怕。

玉嬌龍就這麼天天過活著，飯蔬茶水都得送到她眼前她才吃，不送她也不要，而且飲食方面也不像早先那麼挑剔了，衣服鞋襪雖仍要乾淨，但不再講究。

到了冬月，新年已近，蕙子姑娘的傷已然好了，這天僕婦林媽就抱著她，吟絮拉著蕙子四歲的弟弟剛兒來了。吟絮沒敢進屋來，林媽就說：「大奶奶叫我抱蕙小姐來看姑娘！」剛兒也揪著玉嬌龍的衣襟問說：「姑姑。你在屋裡淨幹嘛？跟我去抬棺材玩，好不好？」玉嬌龍便慘然地一笑，很親熱地拉著侄子的手。突然蕙子又問說：「龍姑姑，那一回我們住在廟裡下雨鬧賊，您那時怎麼穿著那樣一件衣裳呀？傷了我的那個女賊，您把她捉住了沒有啊？」

玉嬌龍聽了，面色突又一變。繡香趕緊找出個繡花的荷包來給蕙子玩，才算把話岔開。可是那剛兒又混頭混腦地趴在椅子上站著，大聲嚷嚷說：「我要學龍姑姑上房，我也會使飛鏢！」繡香又趕緊抱他下來，僕婦林媽嚇得趕緊就領著他們走了。玉嬌龍直著眼發了半天怔，然後便長嘆一聲。

又過了些日，就到了歲暮，去年此時，正是玉嬌龍與劉泰保鬥得正厲害的時候。其實那時她就已然想到應以家門的名譽為重，自己的身分要緊，不可給母親添病，令父親著急，就已然決定洗心革面，銷聲匿跡，但不料那時羅小虎又來了！「羅小虎呀！……」

她現在想起羅小虎來，已不再是氣憤，而是一種悲哀，她忘不了羅小虎的深情，更不能不佩服羅小虎的膽氣。她時時憶起在草原、沙漠、古廟的溫情，和他那捨身仗義、持刀焚契、爽快而談、慷慨而去的種種事情，並牽掛著他的下落。

但是每當她想念起羅小虎時，她的耳旁卻又總會響起母親垂歿時的囑咐：「明白的孩子呀！你須以咱家的門第為重呀！……」母親的意思就是叫女兒不要再去接近那大盜羅小虎，而改嫁大盜更是忤逆、狂謬的幻想，然而她又無法將那大盜的身影由自己的腦中剔去，深閨鎖不住她一顆馳放的心，冷淚滅不了她重燃的愛情，炭盆裡的灰燼也埋不住她的長恨。

斯時，父親玉大人的病勢又重。玉大人在病床上還憤怒地罵人，別的人他都不罵，他只罵高雲雁，彷彿那個高雲雁跟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其實只有幾個在新疆住過的僕人，知道高雲雁就是那個風雅文弱、有點兒鬍子、走路邁方步、說話愛撰文的高老師，別人全不知道他在罵誰。高老師早就死在且末城了，就說他娶過一個碧眼狐狸，是個女賊，可是與他也沒有多大相干呀？然而玉大人就是罵上他啦，一天至少要罵十遍，並且誓與女兒不再相見。僕人們都瞞著他，只說：「姑奶奶早就回婆家去了！」

玉嬌龍卻對她父親的病體十分關心，並因此十分悲傷和愧恨，她想：「母親是因我而死的，我可不能叫父親也因我而死。」但她自己不通醫書，又不能親為父親診病，煎藥都另有管水房的僕婦們負責，她想要割股療疾都不能夠。良心的責罰，使她在百般無計之下，只有依賴神明。玉嬌龍便開始動起筆墨，每天寫一篇金剛經。她並且許下心願，如果神佑老父病癒，明年四月，自己要到金頂妙峰山去進香朝頂，捨身跳崖。

在淒涼情景之中就把新年過了，玉大人的病勢益形危殆，玉嬌龍便定於十五燈節的那一天，赴東嶽廟燒香為父親求壽。才過了初十，忽然魯宅託了一位親戚來見玉大少爺，話雖未說明，可是意思已然表露出來，那人說：

「兩家的親戚既然走到了這個地步，魯家少爺的病也不見好，這裡的姑奶奶又不回那裡去了，兩下這樣分離著也不像話，而且又容易招出外面的許多閒言閒語。假若這裡的姑奶奶是拿定主意不再回婆家了，那就不如打斷了關係，魯家把嫁粧退回，這裡把定禮拿出，那麼，也不能算是魯家把少奶奶休回去，以後新親雖斷，老親的關係可還仍在，依舊常來往著。」

玉大少爺立時就認為這件事情辦不到，魯家雖然不在乎，休了媳婦，免去了若干麻煩，並且魯君佩的病倘若好了一些。他仍然能娶名門之女，可是玉家的臉面太難看，家中有被退之女，於子弟們的前程都有妨礙，所以便向來人答應設法勸妹妹回婆家去就是。魯家拜託的這個人走後，玉宅的大少爺、二少爺就互相商量，當然兩位少奶奶也參加了討論，結果就決定由兩位少奶奶去向小姑勸解。

玉嬌龍對於大家勸她回婆家的事並不反對，她只是說：「我在娘家住著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是為伺候我爸爸的病，只要他老人家的病好了，我立時就回去。」她這樣一說，理由也是相當的充足，玉宅就以此回覆了魯宅。

魯宅當然也無話可說，但是魯太太和那病得已成了殘廢的魯君佩，都不再盼望玉嬌龍回去，因為過去的事已使他們膽戰心寒。他們都已知道，不但玉嬌龍自己會武藝，而且她還有許多飛簷走壁、鬼沒神出的朋友，尤其是她的情人羅小虎，簡直是無法對付，所以誰把玉嬌龍娶到家裡誰就要倒楣。

這個貌美多才、出於名門的玉嬌龍，現今已被人視為一個可怕的東西，大家都猜疑著她，就像她是個迷人的女鬼，美麗的毒蛇。僕婦丫鬟中除了繡香一人之外，誰也不敢跟她接近，見了她的面就想立時能夠躲開才好。她現在成了一個孤獨的人，自覺得在家裡、在北京是不能再住了，但是九華全書和青冥寶劍、珍珠弩，已全都失去，自己現在是赤手空拳，只揣著一顆受傷的心，可往哪裡去呢？何況父親又正病著，母親還沒有安葬。想到這些，她的精神更為頹唐。

又過了兩三日，這天又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玉宅裡依舊很是淒清，可是外邊的大街上卻很是熱鬧。今天玉嬌龍要到東嶽廟為父親求壽，所以僕人們已將香燭辦好，歇了好多天的趕車的也把車套出去了，青布的車圍子，還顯示出是穿著孝。

玉嬌龍雖然梳著兩板頭，可是滿頭的白玉首飾，插著兩三枝素花，臉上只擦著粉，並未擦胭脂。她穿的是一條青絨鑲藍緞邊的乳羊皮袍，同樣顏色、材料的坎肩，腕子上的玉鐲，手指上的戒指，一律是白色的，鞋是純青色的。這樣素淨俏麗的一位少婦，簡直是罕見。玉嬌龍不叫別人跟隨，只帶著跟她穿著一樣衣裳，只是梳著辮子的繡香，鴉雀無聲地出了門，放下了車簾，就往東嶽廟去了。

這天是個很晴和的日子，街上還留存著殘雪，也沒有什麼風，天氣是已有些春意了。繁華的後門大街跟東西牌樓，遊人擁擠，市聲嘈雜，即使是在深山清修多年的人來到這裡，也得對塵世的名利榮華產生些羨慕。玉嬌龍隔著車窗向外看了兩眼，她忽然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還有勇力和膽氣，還可以找到愉快、安慰，還能夠跟別人爭一爭、比一比，甚至於鬥一鬥，總之，她突然因此又動了塵念，增加了生氣。恢復了驕傲，振作起了雄心。

繡香是在車簾外跨著車轅坐著，她忽然回身撩了撩車簾，向裡邊笑著說：「小姐！你瞧這街上有多麼熱鬧呀？到底還是北京。我瞧天底下的所有的地方，哪兒也沒有北京好！」她抬眼瞧著她的小姐，希望小姐能夠笑一笑，但是玉嬌龍只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雖未發怒，可是也沒有一絲笑意。

車咕隆隆地走著，因為街上的人太多，車也無法走得快。繡香的話並沒有引起小姐的興致，她只得把車簾又掩好了，街兩旁的繁華景象令她目無餘暇，她也顧不得想小姐對此良辰美景、綺市華街是抱有如何的感想了。

其實此際的玉嬌龍，卻因為剛才繡香的那兩句話，勾起了心底裡的悲痛。她想起了去年的今日，自己還在晚間隨母親在綢緞莊的樓上觀燈。那時是滿街的燈彩，火樹銀花，自己也很快樂。當母親說到還是京城熱鬧，比新疆好得多時，自己卻搖頭說，還是新疆好，很想念新疆。那時自己實在是，希望羅小虎能夠得個出身，博個功名，自己好與他結為夫婦，並沒想到羅小虎就雜在樓下的人群裡，更沒想到今日……

想到這裡，她一陣心痛如絞。又想：如何可以對得起羅小虎呢？他不能做官不是因為他沒出息，是因為真難。他早已洗手不做強盜了，但又無人不知半天雲羅小虎是大盜，連母親在臨死之時，還諄諄囑咐自己不可再接近他，然而他又是多麼可憐呀！玉嬌龍柔腸迴轉，不覺車已走出了齊化門。

齊化門的關廂也是一條很繁華的街道，東嶽廟就坐落在這大街的東端路北。不只因今天是上元節，平日每逢初一、十五，來這裡進香的男女老幼就很多，廟門前且有集會，平日就比石橋鎮的那個集會熱鬧得多。今天就更加熱鬧了，人擠著人，不透風，車更是過不來，任憑趕車的拿著大宅門的勢力腔調大聲喊著：「借光喂！讓讓路吧！哪兒來的這麼許多人？喂！喂！」可是前面的人連整步兒都不邁。

實在是走不動了，玉嬌龍只好叫車停住，繡香就抱著香燭，兩人下了車。一下車就彷彿是掉在人粥裡了，行動都不能由著自己，前後左右都是人頭，玉嬌龍的高高的兩板頭，好幾次都差點兒被人擠掉。除非她躥上這些人的頭頂，踏著人頭，像在西瓜地裡似地跳著走，否則真是很難擠進廟門。但這時她絕不可能那樣，她只得被人擠著。

她們的前邊是幾個老太太，左邊是兩個小媳婦，右邊是三個年輕的男子。這三個男子都扭著臉看她，嘴裡噴著臭蔥氣味。身後的人也朝前擠著，四周的壓力都很大，喧嘩之聲震耳。繡香都要急哭了，她就叫著：「哎喲！哎喲！擠死啦……小姐你可要留神！哎喲！你們可別擠我們的小姐呀……」可是，她嚷嚷的這些話誰聽得見呢？

其實玉嬌龍是不怕擠的，前邊左邊都是婦女，她應當容讓，但右邊的這三個年輕男子，她可真覺得討厭。她就把右邊的胳臂肘兒彎起來，向那邊去頂，頂了一個再頂一個，頂得那三個人全都皺眉咧嘴，其中一個就喊著說：「我的肋骨都快要折了！媽喲！」好在這裡的人雖很是擁擠，但幾乎用不著自己邁腿走路，大家都是同一方向，同一目的，都是要進那廟門，所以擠了一會兒，不覺著就走進廟裡來了。

這東嶽廟裡磬聲嗡嗡，香煙瀰漫，還是人擠著人。這東嶽廟本來供的是泰山之神，可是後邊又供著十殿閻羅，所以這裡的神又像是管轄著世人的生死。到這裡來燒香的多一半是為家裡的什麼人求壽，少一半是到偏殿的子孫娘娘殿去拴娃娃，或是還童兒。這只說的是燒香的人，是有目的而來的人，至於那些沒有目的也不燒香的人，恐怕還要多兩倍。

廟裡的擁擠不下於廟外，但一上臺階，到了大殿前，這裡的人卻不太多了。玉嬌龍就在這香煙磬聲之中，虔誠地將香拈畢，將頭叩完。她又流著淚默禱，求神佛再給她父親幾年陽壽，並祝她母親在地府平安，末了又私自懺悔了自己自學武藝之後，在新疆沙漠、在土城、在荒山河畔、孤村古廟，無意或不得已而殺人的罪愆。過了一會兒，繡香就把她攙扶起來，說：「小姐！咱們回去吧！」

玉嬌龍拿一塊青綢揉著眼睛，微點了點頭，繡香就攙著她，下了臺階。兩人一回到人群中，一擠起來，可就又誰也不能夠攙扶誰了。往外面去擠更不容易，因為對面的人比身後的人力量大，擠得玉嬌龍真有些急躁，她真想一陣亂打，打出廟去。

這時就聽得前面有婦人喊說：「哎喲！你們倒留神點兒人家的腳呀？趕鬼門關嗎？擠什麼呀？把廟都擠破啦！不擠就過不去今天這燈節了嗎？」又聽是男子的聲音，說：「諸位借光！讓堂客先過去……」

聽別人發了閒話，那婦人便發起怒來了，說：「你是什麼東西？你說的什麼話？你敢摸我的手？你沒看看老太太我是誰？」又聽那男子說：「算了算了！這人絕不是故意的，咱們也沒得罪誰，他不能不認得我。朋友！讓點兒路，這不是在自己的家裡……來！借光借光！大節下的何必惹氣，擠死了人又得叫閻王爺費一本賬！」

玉嬌龍覺出這男女二人的聲音頗為廝熟，正在詫異，就見這兩口子嚷嚷著把人亂推著就到了眼前，原來竟是一朵蓮花劉泰保與他的媳婦蔡湘妹。玉嬌龍不由得愕然，劉泰保也直了眼。

那穿著一身紅、拿著一股香的蔡湘妹，卻在人群裡就屈腿兒請安，她滿臉帶笑，就像遇見了至親似的，說：「玉小姐您也來啦！您一向好呀？我也短去望看您！」又皺皺眉說：「您府上太太故去啦，我們也沒去行個人情，咳！真對不起！今兒就是您跟著這位大姊來的嗎？您瞧有多麼擠，有些個壞蛋是成心來這兒起哄！」又向她丈夫說：「你給哄哄閒人把小姐送出去，小姐人家哪經得起這樣亂擠呢！」

劉泰保也向玉嬌龍遞著笑容彎了彎腰，然後回身掄臂大喊了一聲：「諸位！讓點兒路！識點兒相，睜點兒眼，看看這位小姐是誰？這是前任九門提督玉正堂老大人宅中的小姐千金，你們敢擠？誰敢擠？快讓路！」也怪，不知是劉泰保的聲音大，還是玉嬌龍的名聲大，在這麼稠密擁擠的人群中居然讓出了一條很寬的道，兩旁的人莫不仰臉抬頭，直眼看著。

劉泰保是開路的先鋒，蔡湘妹是殿後的女將，就從這股道上大搖大擺地將玉嬌龍主僕送出了廟門。上了車，蔡湘妹還殷勤地說：「小姐，我一半天就望看您去，您不是常在家嗎？早先的那些事兒您可千萬別計較啦！」又拉著繡香的手說：「這位大姊有工夫時找我玩去，我們還住在那兒，你問小姐，小姐她知道！」

劉泰保又向車裡解釋說：「小姐您可別在意，不這麼著，您絕擠不出來。過去的事早已煙消霧散，您對待我們倆總是好處多，過錯少，以後還得……」

玉嬌龍的臉可都氣紫了，不等他說完，就自己放下了車簾，發怒地指揮趕車的快將車趕走。立時鞭子響了，車輪轉動了，四周的人仍在彼此談說，齊都驚懼，又讓開了一條大道，看著玉嬌龍的騾車向西走去。繡香像是有些害怕似地掀著車簾又向裡說：「那媳婦不是早先在咱們門前走軟繩的嗎？」玉嬌龍卻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趕車的似乎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總之是劉泰保那小子又蘑菇上啦！

驅車疾走，少時進了城，很快就回到了玉宅的門前。趕車的由車上取下那個腳櫈兒來，繡香就攙扶著小姐下車進內。此時玉嬌龍的臉色依然一陣一陣地發白。剛才在東嶽廟中之事，自己也並不十分恨劉泰保夫婦，但是為什麼那些人一聽說了自己，就全都驚慌著讓路，這是什麼緣故呢？

莫非自己在京城中的名聲竟鬧得如此之大，連婦人孺子全都知曉了？她又想：如此看，即使我深自韜晦，但萬一將來京城中若再出什麼大事，比如像三年前禁宮盜珠那樣的事，那縱不是我做的，也必叫人疑惑是我做的，我有口也難分辯，我家中的人想脫禍，屆時恐怕也不能夠倖免……咳，看來我真不可再在這兒住著了！想到這裡，她只是嘆氣。

繡香在旁，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但見她的小姐這時已不甚傷悲，也不像怎樣氣忿，只是好像有些坐立不安似的。這幾日每逢晚飯後，繡香必要為小姐研上一小盤朱砂，展開黃紙，為的是小姐要抄寫金剛經，並且要在几上焚燒檀香一爐。今日繡香剛要照例去預備，玉嬌龍卻擺手說：「今晚上我不想寫了，你不必預備了！你睡覺去吧！」

繡香聽了，倒不由一陣發怔，這時還沒到二更天呢，小姐就催著自己去睡，是什麼原因呢？但她絕不敢問，就答應了一聲，遂先去掃床舖被。玉嬌龍就又說：「把那開箱子的鑰匙給我，你快睡去吧！」繡香又一驚，只好由身邊把一串鑰匙掏出來，放在她小姐的手心上。她舖好了被，又給銅盆中續了幾塊炭，將蠟燭剪了剪，將熱茶也預備好了。玉嬌龍又向她擺手。她只得懷著驚疑，慢慢地啟簾退出屋去，並輕輕地將門帶上。

此時雖然壁間的自鳴鐘才打了八下，但玉宅裡外全都十分寂靜，淡淡的月色浸在窗櫺上，一格一格的影子很是分明。外面微風拂動，不知吹到了什麼東西上，刷刷地響著。玉嬌龍獨自站在屋中，遙想著大街上的人不定是多麼地熱鬧了，燈彩不定是多麼地繁華了！去年的今夜自己還與母親一起觀了燈，接著便與羅小虎見了面，但現在呢？母親已在靈柩之內長眠了，羅小虎也不知何往，人事真是變遷得快呀！

此時雖然周圍十分淒清，但玉嬌龍的心中卻十分著急，她將臂伸了伸，將腿踢了踢，覺得自己的身子還能用得。她在室中慢慢地打了套拳，又撩起了衣服，以手作式，舞了一趟劍。她覺著九華全書雖已盡失，可是書上大半的招數，已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腦中，並未忘記，不禁又傲然自喜。

直待到自鳴鐘的短針已過了十一點，眼見就要敲打三更了，玉嬌龍這才用鑰匙將箱子上的銅鎖打開。啟開箱子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綠綢子的小袷襖，可鑲著紅邊，一條深藍色的綢子袷褲，她的衣服只有這一身還算瘦小、俐落些，並且在月色下不太顯眼。她此刻手中並無寸鐵，但她又想，沒有兵刃自己照樣能敵得過人，遂就不太在意。她到床裡急急忙忙地將衣服換上，外面又罩上了一件淺藍色的旗袍，換上了平底鞋。

又待了一會兒，等著更夫將三更敲過，她就輕輕地開門出屋，腳下一點兒響聲也沒有，就偷偷地走到了外院。然後趁著無人發覺，她就飛身上牆，由牆上跳到門外。

門外樹影蕭疏，高坡上連一隻狗也沒有，她就貼著牆根走去。雖然這時天青如洗，月明如鏡，馬路上也有三三五五往來的人，但都是觀完了燈或是飲夠了酒的疲倦醺醉的人，所以沒有人會注意這個蠕蠕的纖秀影子是男還是女，更沒人管她是個幹什麼的。尤其是沒有人會想到她就是玉嬌龍，如今她又飛出了深閨，半夜而出，去做她的詭祕難測的事去。

玉嬌龍走到鼓樓前，見後門大街的兩旁還有點點的燈火，寥寥的遊人，還有賣元宵的攤子在高聲吆喝。但走到鼓樓東，進了小巷，卻又一切都沉寂了。一些小門破戶全都緊緊地關著門。玉嬌龍迤邐地走著，腳步漸漸地加快了。

又走了一些時。她就走到了花園大院。這裡地曠人稀，天更寬，更黑，上面嵌著的月輪也顯得更圓更大。劉泰保的那所小房子，就像是個小攤似地擺在北首。玉嬌龍來到這門前，就將長衣服脫了，搭在肩上，然後一聳身跳過了牆去，故意將聲音作大了些。北屋中的燈光昏昏，就聽劉泰保在屋中問道：「是誰？快說！」

玉嬌龍來到窗下，向裡邊說：「是我，今日白天咱們在廟裡見了面。我有幾句話在那時沒顧得跟你們說，現在你開開門吧！」屋裡卻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彷彿都驚愕住了。玉嬌龍又隔窗補充了一句，聲音又低又急地說：「你開開門吧！我無惡意。」這時才聽見屋裡又是一陣忙亂。

少時門開了，蔡湘妹走了出來，她藉著月光把玉嬌龍看了看，就笑著走過來，悄聲地說：「玉小姐！您今兒來，可真是我們這兒的貴客，您快請進屋來吧，外邊冷。」

劉泰保這時也一邊扣著大棉襖上的鈕子，一邊走出來，向玉嬌龍恭恭敬敬地問說：「您是才看完了燈嗎？後門大街今年的燈可比去年的多，我們是才逛完回來，您沒去瞧瞧嗎？」

玉嬌龍並不言語，她就輕快地走進了屋內，只覺得撲身的一陣暖氣。小爐子很旺，滿屋子烤尿布的氣味。蔡湘妹隨著進屋把燈挑了挑，就見屋中四壁潔白，黏著各種的年畫，還貼著朱紅的「抬頭見喜」、「立春大吉」的春聯。桌上有煮元宵的鍋，炕上有被褥，另一份小的被褥裡邊，睡著一個小娃娃。劉泰保是滿面紅光，蔡湘妹是溫和地笑著，玉嬌龍看著人家的這個小家庭，倒覺得很好，亦羨亦妒。

當下劉泰保給倒了茶，蔡湘妹就拉著玉嬌龍的手，請她在椅子上坐，玉嬌龍卻擺手說：「我不坐，我也不喝茶！」劉泰保又請安說：「今天在廟裡我實在是一時高興，就忘了形啦！並不是我要故意向大家指出您來。事後，我見大家竟然給您讓出了一條路，我倒也有點兒害怕了，我想您一定得惱了我們！」

玉嬌龍嘆了口氣，就搖了搖頭說：「過去你們太逼迫我了，但我也有許多對不起你們之處，現在全不必提啦！總算我敗於你們之手！」

劉泰保聽了這話，倒嚇了一跳，趕緊說：「玉小姐的這話我們哪當得起？早先。說實話，我實在是想借您的事出風頭，露一露臉兒，好找一碗飯。現在幸蒙鐵小貝勒開恩，又叫我回去啦，一節還給我加了幾兩銀子……」玉嬌龍打斷了他的話，問說：「李慕白、俞秀蓮現都住在哪裡？我還想見一見他們，有幾句話要說！」

劉泰保跟蔡湘妹兩人彼此望了一眼，全都有些發怔，蔡湘妹就說：「俞秀蓮早就走啦，早回鉅鹿縣去了，難道您還不知道嗎？那李慕白是……」

玉嬌龍說：「你們也不必替李慕白隱瞞，我去找他，只是說幾句話，並不想和他再爭鬥，因為我在他們的手下也早就認輸啦！」說著又微微地嘆氣。

劉泰保笑著說：「您別說啦！您的武藝堪稱今世無敵，李慕白的武藝，不過是徒負虛名……」說到這裡，他趕緊吐了吐舌頭，又停住了話。向窗外聽了聽，然後又說：「李慕白那位爺，完全學的是江南鶴的派頭兒，小事兒他不管，閒氣他不惹，女人他不鬥，富貴榮華他不貪。鐵貝勒爺把他供若上賓，最近把書房，就是當年藏青冥劍的那間屋子，收拾得乾淨極了，讓他大爺居住，然而他大爺常常三日五日也不歸。

「鐵貝勒的意思是留他長住，將來給他謀取功名，也算是出於一片愛才之心。但大爺他卻不肯，住了這麼幾個月，見京中無事了，他還是要走，鐵小貝勒也無法挽留。我們跟他又沒有多大的交情，更是勸留不住。玉小姐，您要是想找他，還是得快點兒去，不然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走啦！走後，大爺他閒雲野鶴，到處雲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北京。」

玉嬌龍一聽這話，就點了點頭說：「好！明天我就許找他去談談。」她剛要轉身出屋。卻聽劉泰保又說：「玉小姐留步！」

玉嬌龍倒不由得一怔，就見劉泰保去掀開炕布亂找。玉嬌龍這時才看見他們的被窩裡，原來藏著刀，大概是剛才自己初來時，他們一定是預備著拚鬥，後來自己隔窗表示此來並無惡意，他們便把刀藏在被窩裡才去開門的。當下玉嬌龍心裡明白，但也沒有說什麼。

劉泰保在炕蓆下摸索了半天，連蔡湘妹也不知道他摸的是什麼。半天他才摸出一張紙來，他就親自遞在玉嬌龍的手裡，笑嘻嘻地低聲說：「這就是早先小姐第一次施展奇能，從鐵府盜出了青冥劍，後來又派了個小叫化子送去的那半張信，那時，這封信就到了我的手裡啦。一年以來，我把這半張信紙，寶貝一樣地存著。

「實說吧！我實在是居心不善，留著這半張筆跡。為的就是將來對付您。如今蒙您不究往事，還肯光臨到我家，可稱得是光明磊落，寬宏大量。您既然如此，我倒不好意思那麼小器啦！現在我將這信奉還給您，以表我從今後再無與您作對之意！」

蔡湘妹推了他一把，說：「你就別說啦！這麼絮煩，人家小姐哪耐煩聽呢？」

劉泰保說：「不是！我得把話跟小姐表明啦，因為小姐不能常到咱們這兒來，今天見了面就許不能再見面。小姐的名頭高、聲氣大，以後還難免有些江湖小輩，要在她老人家的太歲頭上動土，到那時別又疑惑是我。我現在幸仗李慕白大爺的面子，貝勒爺又將我召回叫我教拳，從今我一定安分守己，你在家裡抱孩子也少出門，這全得跟玉小姐說明了，不然，將來萬一，倘或……」

蔡湘妹又推了她的丈夫一下，把劉泰保推得坐在炕上，她就笑著望了望玉嬌龍，又望了望她丈夫，說：「人家還不知道咱們兩人統共才會幾手兒嗎？你放心，以後人家車受驚了、轎被撞了，絕不能找到咱們頭上來！」

玉嬌龍聽了她後邊的那兩句話，不由臉色一變，但自己急於要走，不願多聽他們絮煩，就將那半張信紙在燈上燒了。她又握了握蔡湘妹的手，微笑著說了聲：「後會有期！」

劉泰保趕緊說：「快送小姐！」蔡湘妹也說：「您請再坐一會兒好不好？我們待會兒才睡覺啦……」這時孩子在炕上呱呱地啼哭起來，蔡湘妹趕緊叫劉泰保去看孩子，她就往外去送。到了院中，蔡湘妹正要去開門，玉嬌龍卻擺了擺手，只見她身軀一擰，也沒聽見什麼聲音，便已跳過院牆走去。

這時月輪已轉向西方，月光慘淡，寒風益緊，四下更為岑寂。玉嬌龍踏著月色疾疾地行走，少時便到了鐵貝勒府前。這寬大莊嚴的府門前，此刻也十分寂靜，門前的一對石獅，浴在月光裡，遠望著就如同兩堆雲似的。此時玉嬌龍的精神愈為振奮，行動更是小心，她將長衣捲起來，緊繫在身上，就聳身越進了府牆，然後又躥上房去。

因為是元宵佳節，府中的下人們都在聚賭，所以各院中的屋裡多半有燈光，但是也沒有人再顧到外邊了。玉嬌龍兩次盜劍，一次還劍，曾來此三回，所以這是她的熟地方，她便躲避著月光，專尋著房影牆根那些黑暗的地方去走。

少時玉嬌龍就來到了那西廊下，這裡早先是藏那口青冥劍的屋子，如今是李慕白下榻之地。她見窗裡一片昏黑，就想也許李慕白沒在這裡，但她仍加倍地謹慎，其行輕如鶴鷺，其動敏似猿猴。她先在廊下蹲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地站起身來，隔著窗向屋裡去聽，卻一點兒聲兒也沒有。她很是詫異，便走到門前拿著拳腳的姿勢，一手高舉在前，一手向下去摸門鎖，原來門上並沒有鎖，而裡邊倒是另有一層門，可關閉得很嚴。

她知道屋中有人在睡覺，就更不敢作出一點兒響聲。然而玉嬌龍現在是急於要跟李慕白會會，即使是再打鬥一番她也不怕，於是她就從頭上拔下來一支半截玉半截銀的簪子，大著膽子去撥門。自然她做得極為小心，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門撥開了，她便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見屋裡並沒有人。忽然背後有個人一拍她的肩膀。輕聲說：「你來有什麼事？」

玉嬌龍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急忙閃身回頭，就見身後站著的正是手持青冥寶劍的李慕白，嚇得她頭髮都要豎起來了。她索性拚了出去，掄手跳起來就去奪李慕白的劍，李慕白卻一腳向她踹來。就聽咕咚咚一陣響。屋門撞開了，玉嬌龍整個被踹到了屋裡，她跌坐在地下，並且撞翻了一張小桌。

玉嬌龍趕緊挺身立起，知道李慕白是持劍堵著門呢，便不敢直接往外去撞去跑。便想要抄起個什麼東西先出去。但見這時身旁起了一片光，原來李慕白已在自己滾進來時，就進屋來了，他一手持劍，一手便將燈點上。玉嬌龍急忙退到了牆角，雙手抱起了一隻花瓷的繡墩，想要拿這做兵器。

李慕白昂然站在燈旁，對她說：「玉嬌龍你不要動手！自你回到家中安分居住後，我便不願使你難堪。青冥劍現在我這裡，鐵貝勒也不願再留它了，叫我後天帶走。《九華拳劍全書》二部，一共四卷，也都被我取來了。你我已沒有再爭的理由，今天你來，還有什麼事？」

玉嬌龍放下繡墩。卻哭了，她頓著腳，也不顧聲音大小，就急急地說：「我來找你就為的是這兩件東西！青冥劍你給不給我，還不要緊，可是那書，一部是我保存的，一部是我抄寫的。沒有我保存，那原書早就落在惡人的手裡了！沒我抄寫……」她又頓了頓腳，說：「我抄寫那書多不容易！雖然我多半已經記熟了，可是我還是得要回來我的書，今天你不將書還我，我們就再鬥吧！我並不怕你！」

李慕白卻擺手說：「不要嚷嚷，你嚷嚷得使人來了，於你玉小姐的身分有損。你抄寫的書當然要給你，連這口寶劍，我都可以送給你，假使你是個明義氣、曉道理，真正行俠仗義、助弱扶危的人。但拿以往的事來說，你實與盜賊無異，我不能給你利器，助你去橫行！」

玉嬌龍流著眼淚，想了半天，忽然她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厲害，我在你眼前認輸就是，以後我也不能再到外面去橫行了。你要那兩部一樣的書有什麼用？你快些把我抄的那一部還給我吧！我就走！」

李慕白竟未料到玉嬌龍會認輸，見她此時頹唐懦弱的態度，與早先那種倔強驕傲已大不相同，而且她只是要她自己謄寫的那部書，並無奢望，便也有些心裡活動。他放下寶劍，沉思了一會兒，就說：「以你過去殺人放火的行為，我不信你能夠改悔，而且你在家中絕住不長，早晚你還是要出去為非作歹的！」

玉嬌龍忽然就揚起臉來，忿然地說：「你不信又當怎樣？你不是我的師傅，又不是我的親族，你憑什麼要永遠來管轄著我呢？」

李慕白說：「因為你的武藝全是自書中學來的。書是九華老人所傳，我盟伯江南鶴所寫，後來被啞俠不慎遺失。所以你若在外作惡，便如同是我九華山上的人作惡一樣，這次我將書收回，也是為此之故。我看你的武藝雖然精熟，但真正的書中奧妙你還並未得到，倘若給了你書，你的惡性仍然不改，再將書中的奧妙得到，就越發難制了！」

玉嬌龍說：「你說我惡，我就不服，乾脆你就說，你是怕我將書中的武藝再學幾年，本領將你邁過去罷了！」

李慕白說：「我要將這兩部書都送到江南鶴之處，他現在在江南九華山上。如果將來你確已改過，我想他必能將書送還你，你也可以派人去取。」玉嬌龍只是冷笑不語。李慕白便轉過臉去，也不看她，只拂手說：「快走吧！」

玉嬌龍咬著牙，發著狠，往門外去走，同時她卻斜眼溜著放在李慕白身旁的那口青冥劍。驀然她就躥將過去，剛要用手去抓，不料李慕白早已將劍高舉起來。玉嬌龍跳到桌上又用腳去踢，並狠狠地說：「還我！」李慕白卻將劍身平擊在她的腳上。她立足不住，便摔下桌來，雖然沒有倒下，那盞燈燭卻掉在了地下，火燄突突地騰起。李慕白憤怒地說：「快走！不然我就要用劍傷你了！」

玉嬌龍卻嘿嘿冷笑著，說：「將來再會面吧！無論你將來到哪裡去，無論有多少人鎖著我，困著我，我要得不回我的書，取不回這口劍，我誓不為人！」李慕白厲聲說：「你若再怙惡不改，我劍下絕不饒你！」玉嬌龍又一聲冷笑，出屋上房而去，李慕白也並沒有追她出來。

鐵府中夜深院大，這時候護院的僕人們有的還聚在前院賭錢，有的已喝醉了，還有的回家去了，連打更的都敷衍了事，所以玉嬌龍踏著房瓦到了府外，竟無人查覺。玉嬌龍來的時候是一股勇氣，及至敗在李慕白的手裡，她便有些傷感灰心。後來她又去奪劍，是想趁李慕白的一時疏忽，圖自己的僥倖，但也沒有成功。

這時候她是傷感氣憤交雜在一起，她恨李慕白是當世的奇俠，但對她竟毫不客氣，而且看她不起，這個仇將來非報不可，這口氣將來非出不可。她又想自己自從學會了武藝，空負一身本領，但所得到又是什麼呢？得到的只是被辱遭欺、坎坷失意、骨肉乖離、情人分散，因此又不禁傷悲起來。

在澹澹月色，呼呼寒風之下，玉嬌龍就如同孤零的鬼魂一般，飄飄蕩蕩地走回到家裡。家中更如同一座古墳一般，她直回到屋中也沒有人察覺。一進屋她就一頭趴在床上哭泣了一陣，忽然記起來門還沒有關，她就坐起身來，先取火將蠟燭點著，然後去關閉了屋門。她一回身，又對著那後窗戶發了半天怔，接著嘆息了一聲，便重進到裡屋。撥了撥炭盆，見灰裡還埋著兩塊紅炭，她又續上了兩塊新炭，屋子裡漸漸暖和起來。她就坐在椅子上，手拿筷子撥著炭灰。

這時壁上的自鳴鐘雖都已交到了三點，她卻還不困乏，思前想後，一陣悲一陣氣，有時落淚，有時又冷笑。過了許多時，她忽然吧的一拍桌子，心中決定了主意，這才更換了寢衣去睡。

由次日起，玉嬌龍的態度又驟變，但除了跟她最接近的繡香之外，別人也看不出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憂愁，也不再落淚，但臉兒卻永遠沉著。金剛經她已不再抄寫了，她卻命人買來了頂上等的白綾，釘了個很厚的本子。她每天在本子上寫極小的字，畫很精細的掄拳舞劍的小人。有時畫著畫著她忽然停住了筆，彷彿是想不起來了，就立刻離開椅子，回身掖起衣襟，挽起了袖子，以筆作劍，在屋中舞練一回，練完了又呆呆地細想一陣，然後才接著再往下去畫，有時能畫到深夜還不休息。

她又命繡香出去買了一些黑色的布，叫繡香整天的在套間屋裡，給她做衣服做鞋。她倒不是做男子的衣服，可是全都做得又短又瘦，而且不用什麼漂亮顏色的裡子，也不鑲花邊。鞋也是做平底的，而且底兒都要用極軟的絨布。做完了她就祕密地收了起來，有旁人要問繡香近些日做的是些什麼活計，她也不許繡香實說。

因此繡香也終日提心吊膽的，猜不出她的小姐又要做出些什麼驚人之事，但是玉嬌龍毫無表示，也不像是心裡存著什麼著急的事情。玉嬌龍現在對繡香更好了，她把自己很新的花緞衣裳，很值錢的首飾全都賞給了繡香。並且她漸漸干涉起家務來了，家中出入的大宗銀錢，時常要由她經手。繡香曾親眼看見她剋扣下了許多銀錢，全都私藏起來，並且將宅中的幾件貴重細軟的東西她全都收起。

有一天晚上，玉嬌龍又叫繡香早些睡覺。這是個沉沉的黑夜，繡香知道她的小姐今夜必是又要做怪事，所以很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套間裡睡不著覺，便詐著膽，於深夜三更以後，到小姐的屋裡去偷偷地看了看。就見床上放著換下的衣服，屋中空洞無人，門也虛掩著，她們的小姐卻不知哪裡去了？

繡香嚇得幾乎要叫了出來，她渾身哆嗦著，心裡極度地憂慮和驚懼。門也不敢掩。回到套間，更不能睡了，她就趴著門窗縫向外偷聽，但是一夜門也沒響，窗也沒動。可是第二天早晨，照樣見玉嬌龍由床上懶慵慵嬌怯怯地起來，也不知道她昨夜是往哪裡去了，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繡香不敢問，更不敢向別人去說。

就在這天下午，忽然那早先在門前踏軟繩，後來嫁了劉泰保的那個小媳婦來了，還送來了幾包茶葉、點心等禮物。門房的僕人驚慌慌地來問繡香，說：「怎麼辦呢？是請進來呢？還是謝絕呢？那媳婦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不定劉泰保又撇著什麼壞！」繡香也提心吊膽的，她便趕緊去向小姐請示，玉嬌龍卻立時就說：「快請進來！」她彷彿很是歡迎，並且精神也突然振作起來。

蔡湘妹嬝嬝娜娜，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僕人僕婦全都偷眼瞧看，偷著談論，彷彿宅中來了個怪異、危險的人。繡香將蔡湘妹請到她小姐的房裡，隔著門簾，蔡湘妹就笑著說道：「小姐在屋裡嗎？我來瞧您來啦！」繡香掀開簾子，玉嬌龍往外迎了迎，臉色非常地和藹，問說：「你好啊？」

蔡湘妹請了安，說：「上次在東嶽廟遇見您，我也沒得工夫跟您多說話。今兒我買了一點兒禮物來瞧瞧您，找您來說會兒閒話，我知道您在家裡也是怪悶得慌的。」玉嬌龍就笑著說：「謝謝你了，你何必還花錢？」

這時繡香把蔡湘妹送來的那點兒禮物放在外屋，她叫僕婦拿來了開水，泡了一壺上好的茶，倒在兩隻康熙五彩朱砂的茶盃裡，用銀盤托著送進裡間。就聽蔡湘妹正對玉嬌龍說：「昨天夜裡您走後……」突然見繡香送進茶來，她立時把話嚥下去，趕緊起身來接茶，又笑著說：「大姊別張羅我！」

繡香將茶敬完了客，又送到她小姐面前一盃，然後就趕緊避到外屋去了。就聽身後蔡湘妹低聲說著話，又聽玉嬌龍說：「不要緊，我的事情不瞞她，上次就是她隨著我出去的，她是我用的丫鬟之中最心腹者。」又聽蔡湘妹說：「李慕白早就走了。」

兩人低聲談了半天，可又聽玉嬌龍嘆著氣說：「我在這裡實在住不下去了！我沒有朋友，只得請你夫婦倆幫助我……過去，我傷了你的令尊，我真對不起你！」蔡湘妹卻聲音悲慘地說：「您也不是故意……不打不相識，以後我們求您幫助的地方還多著呢！」再往下的話卻聲音極微，聽不大清楚了。

繡香在外屋很是憂慮，她曉得小姐是又要外出了，但不知道這次帶不帶她走，若是帶著她呢，她還真有些害怕，若是不帶著她呢，她可又有些捨不得離開小姐。

當日蔡湘妹跟玉嬌龍祕密地直談了半日話，玉嬌龍並留她在這裡用的晚飯。天黑了時，玉嬌龍才叫人從外面雇來了車，送蔡湘妹回去。蔡湘妹走的時候，玉嬌龍送給她了兩個大包裹，裡邊裝的彷彿是些衣物，繡香又很驚異。

當晚玉嬌龍很早就就寢了。但玉宅的人，只要是知道劉泰保的媳婦，那個罵過這裡玉大人的女賊來過的，就全都惴惴不安，惟恐引狼入室，兩三日內不定又發生什麼麻煩。可是蔡湘妹回去後就沒有再來過，玉嬌龍也很安靜，十多日後，毫無事故發生。

這期間，魯宅又來接過少奶奶兩次，玉嬌龍還是說暫不回去。魯宅的人也不勉強她，只派了兩個僕婦來這兒幫助伺候。這時候在新疆的玉嬌龍的母舅瑞大人來京了，一來是為參加玉太太的下葬典禮，二來是送次女玉潤小姐來京就親，給的是福公爺家的大少爺。至於玉潤的姊姊瑞大小姐玉清，是於去年春間，與玉嬌龍差不多同時出的閣，給的是新疆巡撫的公子。玉清過門以後很好，聽說如今已有喜了，並且帶來了致候玉嬌龍的信，還說盼玉嬌龍將來有機會時，能到新疆去玩玩最好。玉嬌龍看了信後不禁感慨，覺得別人都比自己強！她因為穿著孝，所以表妹的婚禮也沒有參加。

又過了些日子，玉太太的靈柩就在祖墓安葬。這一天又在廣緣寺開弔，玉嬌龍又穿上了孝衣。親友們來的也很多，德大奶奶帶著兒媳也來了。因為這廟中有個後院子，裡邊的桃花己開，一些女賓弔祭完了，就都走到那園中去觀賞桃花。

因為靈旁沒有別的人，楊麗芳便找著了玉嬌龍，她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就悄悄地說：「上一次，我隨我俞姑姑出外，遇見我的哥哥羅小虎了，他現住在京西五迴嶺三清廟中，我見過了他。走的時候，他曾叫我把他的住址告訴您，說他將在那裡長居。他如今十分頹靡不振，見了人，他連話也不愛說，他只希望將來能夠再與您見上一面！」

玉嬌龍聽了，眼淚不禁紛紛亂落。雖然她極力忍著，不想在一個晚輩的媳婦面前顯露形跡，然而竟自忍不住心裡難過。她聽完了一句話也沒說，楊麗芳說完了話，也就走開了。

當日玉太太安葬已畢，又過了幾日，玉大人的病也漸愈了，玉嬌龍在娘家住著彷彿已毫無意義，也毫無理由了。瑞大臣這次來京，帶來的差官僕人共有十多個。其中有個差官是個漢人，姓蕭，年紀很輕，差事當得很紅，人也不錯。這人要在北京順便娶一房妻子，就託人說了一個名叫浣春的大丫鬟。

玉大少奶奶本已同意了，但是此事被玉嬌龍聽見了，她便說：「先別把浣春打發出去，咱們家裡現在還少不了那麼一個能管事的、跟親友們都熟悉的大丫鬟，我倒是想把繡香聘出去。繡香跟了我多年，這一次回來也是專為服侍我。過幾天我要回魯宅去，她既不能跟了我去，也不便再在這兒，回到她自己家裡去，她也受不了鄉間的清苦。既然那個差官的人不錯，就由我做媒，把繡香嫁給他，讓他把繡香帶到新疆去吧！那裡的生活繡香也能過得慣！」

姑奶奶說出了這話，玉大少奶奶當然不敢不依。繡香也是惟小姐之命是聽，不過從此就要離開小姐了，而且不知小姐將來會淪落於何等地步，她又忍不住傷心落淚。玉嬌龍便安慰她，主婢二人又祕密地談了一夜，次日就決定了。

過了兩天，那位蕭差官就將繡香接出宅去，玉嬌龍當然送了很豐厚的妝奩。又過了幾天。繡香隨著她的夫婿來玉宅拜辭，因為日內就要隨瑞大人回返新疆去了。奇怪的是玉嬌龍與繡香離別之時，只是互相用眼波掠視，並沒有什麼惜別地表現。

從此玉嬌龍就一個人在屋裡待著，有時是本宅裡的僕婦伺候她，有時是魯宅派來的僕婦伺候她，但送完了茶或飯，就得立時走開。她不許任何人在她的屋裡多留一會兒，她的性情似乎是越發流於怪癖了。但是她對於兩位兄嫂和侄女侄男們卻是益加親善，並且尤其關懷她父親的病後之軀。雖然他們父女之間頗有誤解，她覺得愧對自己的父親，不敢和父親見面，但是一切保養身體的藥劑與食品，她全都親自督促著僕人們去辦理，並且時常叫侄女侄男們去到玉大人的屋裡，替她給她的父親承歡、慰病、娛情。

這時天氣已漸暖，春雨落了幾場，小燕子也飛回來了，人們身上的衣服漸漸單薄。後園中的海棠已開過了，一片白雪紅雲，如今已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天氣暖洋洋的使人發倦，蜜蜂兒嗡嗡地撞著窗戶，也像是唱著催眠歌。然而玉嬌龍的精神卻益加興奮，時時地像是坐也不安，立也不安似的。

這一天，忽然門首那久己斷了車蹤馬跡的高坡上，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穿著長袍坎肩，拿著一面三角形的黃綢小旗子，桿子可很長，上面繡著「朝頂進香」四個黑字。身後有八個穿著黑邊粗布大坎肩的人，每個人負著一隻缸蓋大的銅傢伙，像鑼不像鑼，像盆又比盆淺，來到玉宅的門前，就用木錘子將這八個銅傢伙「噹噹噹」地亂敲一陣。大門前立時熱鬧起來，拿小旗的人進去領了錢，然後在大門旁貼上一張很長的黃紙布告，就走去了。

這張黃紙的布告是刻板印的，上邊印著「金頂妙峰山碧霞元君廟」，畫得很粗劣，下面就寫著「信士弟子某某，虔誠朝頂進香，特捐香資多少兩」等等的話。這是北京城每年一次的善舉。

妙峰山在京西，距城不過數十里，山很高，據說由山下到山頂共合就有四十里，上有勅建碧霞元君廟，供的是一位女神，皆呼為娘娘。每年春季，順天府京師各縣的人，齊往朝山進香，有的求財，有的求子，有的是為父母的病許願、還願。廟會是由四月初一直到十五，整整半個月的會期。在事前就有人組織什麼燈油會，香燭會，都是為屆時貢獻在廟裡。還有人集了資，屆時在山上搭蓆棚，施粥捨饅頭，並預備宿處，以利朝山眾香客。

如今來到玉宅門前募捐的，就是這一種人。往年玉大人做著九門提督，威風赫赫，門禁森嚴，他們都不敢來，如今可來了，捐了四十兩銀子走了，並聞說這宅裡的姑奶奶，屆時也要親自朝山為老大人還願。

關於玉嬌龍要上妙峰山為父還願之事，玉宅兩位丁憂在家的知府寶恩和寶澤全都非常之憂慮。其實妙峰山離京城很近，妹妹前去燒一股香並不至於有什麼舛錯，可是，聽說妹妹當初為父親許的願卻是要跳崖。

妙峰山上有一座懸崖，其高無比，下臨深澗，一般孝子賢孫常為父母之病來此捨身跳崖。據說因為是一片孝心，一秉虔誠，能夠感動神明，所以時常由高崖跳下之時，有神保佑，竟能絲毫無恙，而父母之病卻因之得以痊癒。但這也不過是一個傳說，誰也沒有看見過。

如今玉嬌龍要去投崖，縱使她會武藝，精拳腳，投了下去也多半是死，誰能放心呢？所以兩位知府和夫人們便勸阻他們的胞妹，魯宅聽了這信兒也派人來阻攔，但玉嬌龍卻意已堅決，並說：「只要心誠，必有神靈保佑，不會摔死的，你們就都放心吧！」

轉眼四月初一就到了，一清早，玉嬌龍便帶著本宅的兩個丫鬟、一個男僕，還有魯宅的兩個僕婦，共乘著騾車三輛，前往妙峰山。臨出門上車之時，玉嬌龍也不禁落了幾點眼淚。她們的車馬出了德勝門，就往西北走去，直奔妙峰山。

妙峰山從今天起就熱鬧起來了，因為那些善男信女都講究搶先燒香，尤其是傳說燒第一股香最好，可是那第一股香連廟裡的老道都燒不著。那平日久閉的殿門到今天一敞開，香爐裡早就有香在焚燒著了。據說歷年來搶這第一股香燒的人，都是那些飛簷走壁的江湖大盜，他們尤其需要神明保佑萬事順利，可是，今年的第一股香不是別人燒的，卻是一朵蓮花劉泰保！

今年他的興頭比往年都大，因為他現在又是鐵貝勒府的教拳老師啦。去年雖然連仆連起，可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名頭，使他在京城中字號更叫得響了，人物也更站得起來了，朋友也更結交得多了，而且，家中的太太又給他添了一個寶寶。在外邊呢，他們夫婦又結識了個祕密的朋友，就是昔為冤家今為莫逆的玉小姐。

劉泰保是上月二十八日來到妙峰山的，他是全家來此燒香。劉泰保是騎著一匹胭脂色的健馬，鞍韉皆新，不知他是怎麼發了一筆財，竟能買得起這麼一匹上等的馬。蔡湘妹是坐著騾車，她在車裡抱著孩子，另外還有兩隻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及一口寶劍，寶劍的鯊魚皮鞘上嵌著嶄新的銅活，劍柄上有青絲的穗子。劉泰保來到這裡之時，還沒有開山，所以山上的人很少，也無人加以注意他。

他就帶著妻子來到了山後的一個村落裡。這村落叫做「三瞪眼」，位置在一個三岔口的中間，雖在山中，交通卻極為便利。這裡有一家姓胡的老太太，是禿頭鷹的丈母娘。他們到了這裡，馬就餵在胡家，蔡湘妹就在胡家住著，彷彿是在等待著什麼事情似的，劉泰保卻上山去了。

劉泰保有幾個朋友在山上搭了一座最大的茶棚，捨粥捨饅頭，棚裡有十幾個人盡義務做招待，供著佛，還在棚前貼著捐錢的「信士弟子」的名單，第一名便是他。頭一天半夜裡，劉泰保便到山頂廟中施展了早先在玉宅、魯宅使用的本領，燒了頭一股香，然後就跑了出來，一聲也不語。今天早晨他就穿著件青洋縐的長衫在山底下轉悠。

朝陽漸起，香客漸多，大家見了面無論認不認識，都拱手說：「虔誠！」「您虔誠！」沒有一個瞪眼吵架的。這時大家都成了善人，地上掉了一塊金子也沒有人肯拾。茶棚裡的人高聲吆喝著：「喂！歇歇來！」無論是誰，進去就可以隨便大吃大喝，臨完了道聲「虔誠」就走。

山下有些本地的農婦、村女、小孩售賣桃木拐杖，麥梗兒染了顏色編製的扇子、帽子、籃子，和種種玩藝，還有坐在路旁專管縫衣釘鞋的，譬如香客上山把鞋磨破了，隨處都有人管修理，修理好了也不必給錢，只道聲「虔誠」完事，因為這些人也都是出於「願心」。還有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身穿紅色罪衣，披枷帶鎖地去上山，更有的由山下走一步叩一個頭，直叩到山頂，這也如同跳澗一樣是為還願。

不到晌午，香會就來了，先來的是「秧歌」，十幾個人都踏著高蹺，趕情真好。劉泰保看著直伸大拇指，並向一個高蹺上的人喊道：「好啊！就是他好啊！」這人的黑臉上擦著粉，禿頭上戴著首飾，穿著件花花綠綠的衣裳，拿著一塊花手絹直扭。原來這人正是禿頭鷹，叫劉泰保一叫好兒，他在高蹺上就更是扭得厲害了，只瞧後影，別瞧前面，他倒真像個風騷浪漫、半男不女的美人兒。

接著又來了兩檔子「開路」，七八個人都扮成大鬼的模樣，勾著花臉，耍著鋼叉，鋼叉飛起來又接住，嘩啦啦地在光脊樑上亂滾，還有鑼鼓助威，十分地熱鬧。這耍叉的人裡就有花牛兒李成，劉泰保也喊著說：「不錯呀！留神叉著了脖子！」

又待了會兒，耍「鐘幡」的來了，這個幡足有五丈高，上面繫著鈴鐺無數，耍的人講究扔起幡來拿腦袋接住，並且不准用手扶。歪頭彭九就是這個會上的，他的頭歪，可是頂著幡卻最準最周正，劉泰保又捧了一會兒場。

再接著是「花醰」，就是拿腦袋頂紹興酒醰；「雙石頭」，就是練石鎖；「舞仙人擔」。就是拿個大磨盤壓人，上面還站著人。再後面還有「旱船」、「小車會」、「跨鼓」、「蓮花落」和專耍貧嘴的「槓箱官」等等。這些也多半是由各鄉農民、五城弟子、街頭流氓組合而成，幾乎沒有人不認得劉泰保。劉泰保的手不知拱了幾百回，口中道出的「虔誠」也不計其數。

又待了一會兒，「五虎棍」來了，這是扮成趙匡胤桿棒鬥五虎的故事，在鑼鼓聲中，大家拿著棍子亂打，這裡頭的人劉泰保也認識不少。又過了些時，忽然有人喊道：「『少林棍』來了！」「少林棍」耍的全是真刀真槍、鉤鏢劍棍、流星錘等等傢伙，練的人都是南城的鏢頭，當然劉泰保在這裡的朋友就更多了。大家道個「虔誠」之後，就有人來請他練一手兒。

劉泰保本來看著技癢，於是就脫去了青洋縐的大褂，青洋縐的短衫，光著健壯的脊背，露出他胸脯上的那一朵蓮花，只穿著青洋縐的肥腿褲子，繫著青洋縐的汗巾，青洋縐的腿帶，下面蹬著一雙白緞子幫兒的「抓地虎」靴子。在鏘鏘的刀槍聲中，咚咚的鑼鼓急奏中，他一手拿著流星錘，一手拿著單刀，練了一通三義刀夾流星、單錘趕月、快刀刮風、水裡摸魚、天空捉雁，外帶就地十八滾，四面的喝采聲如雷聲一般地響起。

劉泰保是出盡了風頭，他東邊練練，西邊走走，北邊道聲「虔誠」，南邊又找人開個玩笑，就像是千萬香客之中最忙碌的一個。到了下午，劉泰保突然看見由東邊來了三輛騾車，他的臉色就立刻變了，可是也沒有人注意到。又過了些時，許多熟人再找他，他已然沒有了蹤影，也不知道他混到哪兒去了。

這時三輛車已來到了山下，離著山口還很遠就停住了，因為山口這邊的人太擁擠，車過不來。頭一輛車上有個跨車轅的男僕，下來在前面開道，挺和氣地嚷嚷著說：「諸位虔誠！借借光！讓我們過去！」隨後車裡又下來了兩個僕婦，後面的車上也下來兩個丫鬟。兩個丫鬟全都是二十歲上下，穿的衣裳雖然素，可是也很漂亮，就招得一些閒人不去看那正在耍得熱鬧的種種香會，而來看她們來了。

就見一個丫鬟打開了中間那輛車的紗簾，由裡面攙下來一位旗裝的少婦。這位少婦不過十八九歲，身材細高而窈窕，如臨風楊柳，傍水翠竹，是那麼婷婷可愛。她穿著一件雪青色的綢子袷袍，鑲著彩繡的寬邊，下穿薄底的雪青緞子平金的坤鞋，那鞋幫上用金絲綴成的「風穿牡丹」，在陽光下閃爍著光亮。這少婦的頭上並沒戴著兩板頭，只挽著旗髻，烏雲高堆，上戴著珍珠寶玉的首飾。鬢邊斜插著一隻雪青色的絨鳳，鳳翅和鳳口裡啣著的垂穗，全都是用許多極細小的珠子所串成，頭一動就閃閃發光。

這位少婦是瓜子臉兒，有些清瘦，但也因清瘦，才愈顯得俊俏。高鼻梁顯出她的多才、有威，但性情似流入於偏狹，兩條柳葉形的細眉，是告訴人們她天資聰明。她的兩眼尤大而美，且明亮有神，但是常凝滯著，不愛流動，且時時用細長的睫毛遮覆著，這表示她的身分尊崇，人品嫻雅，而又似含著一些淵深難測的憂鬱。下了車來，僕婦丫鬟就攙扶著她慢慢地走著，還有僕婦在後面提著包袱，裡邊裝的是頂上的香燭。

這時兩旁鑼鼓喧天，人聲嘈雜，香會一班跟著一班地過去了，有踏高蹺的「醜鑼」、「俊鑼」、「老坐子」、「漁婆」，還有蓮花落會上的「老媽上京」，有幾個莽漢子扮成的小娘們兒正在賣俏，然而誰還愛看？「五虎棍」的真刀真槍也沒有人理啦！無數人的目光齊集於一處，有的就說：「啊！這是哪個府裡的？真賽過天仙呀！」有的人在東嶽廟裡聽劉泰保介紹過，就說：「媽呀！這是大名赫赫的玉嬌龍呀！」

聽到有人道出了玉嬌龍的名字，於是更是萬頭攢動，接踵摩肩，許多老太太、小媳婦、大姑娘也全都爭著看，就彷彿是看見了碧霞娘娘下了界似的，人人都覺得那麼新奇，且含著些驚訝。魯宅隨來的那兩個僕婦，都被人看得有些害怕了，但是玉嬌龍卻連眼皮也不抬，便慢慢地上了山。

山上怪石嶙峋，樹木繁茂，香客眾多，那些山兔及山下罕見的鳥兒，早已逃逸無蹤，但黃鶯和山雀仍在樹蔭深處宛轉地歌唱，滴溜溜地密語，燕子掠過人群，在如洗的晴空中飛翔。山道旁生著密密的青草，開著惹人憐愛的野花，清風送來陣陣的草香，使人不禁想起了邊塞草原。順著石頭縫兒流下來的涓涓泉水，漸漸地匯成了一道碧清如玉的小河，潺潺地流動著，又瀉於深澗之下。

上面的茶棚裡正敲著磬，有人高聲唱著說道：「進來歇歇吧！您虔誠哩……」但一瞧見玉嬌龍由下面上來了，便中止了吆喝聲，眼睛也直了。許多山轎過來爭著讓座，玉嬌龍都一概拒絕了，因為她是為父還願而來的，不能乘轎朝頂。步行的艱難她並不害怕，她也不是沒行過山路。

魯宅跟來的兩個僕婦全都是小腳，雖然每人買了一根桃木棍子，可是往山上走著還是覺得非常吃力。她們越走越氣喘，身後又跟著許多人，都像是捨不得離開她們似的，所以她們真是氣惱極了。可是因為是隨著少奶奶出來的。少奶奶又是這麼可怕，她們便不敢發半句怨言，何況山頂上還有「娘娘」呢！來這兒朝山，要因為走不動了就抱怨，豈不是要被「娘娘」降災嗎？所以她們現在是走得動也得走，走不動也得走。

她們一邊走一邊看著下面的山澗，真有點提著心，真怕少奶奶不改志願，不避艱險，往下一跳，縱使「娘娘」能夠保佑少奶奶摔不死，可是她們也沒法給拉上來了，那才坑了她們呢！兩個玉宅的丫鬟都是大腳，她們倒都不覺得累。

往上走了多時，過了一嶺又是一嶺，山風漸冷，夕陽如同一隻血紅的大火球，漸漸地落在了山後，群鴉驚飛，紅霞紛落，各茶棚裡都已點上了燈。虔誠的香客，都講究連夜朝頂，平常這座山，即使是在白晝也沒有什麼人走，可是現在竟如不夜城，成了個通宵的山市。眼看天快黑了，那男僕徵得姑奶奶的同意，這才找地方去投宿，預備天明時再朝頂上香，好在離著山頂也沒有多遠了。

這個男僕對於妙峰山的路徑很熟，在許多茶棚裡也有熟人，他就帶著眾人迎著暮色又向上走了不遠，來到了一座很大的茶棚之前。這棚裡懸著十多隻宮燈，設備也極為款式，在這裡做招待的人都是長袍青坎肩，都是很規矩的人，當中供著佛桌，兩旁插著黃旗子，上面都寫著是「鐵貝勒府」。

原來這個茶棚是鐵府特設的，並派了一個侍衛和幾個僕人在這裡經管，專為接待本府眷屬朝山在此休息，但是本府中的眷屬得過兩天才能來呢。這是善事，到此就講不了身分的尊卑，即使是乞丐來這兒道聲「虔誠」，也得照樣竭誠地招待，不過有「鐵府」的貴氣逼著人，平常的人都不敢接近。只有些貪便宜的人，來這兒喝碗上好白米的稀飯，吃兩個飛羅白麵的饅頭，然後拱拱手就走，也不敢多停留。可是這裡棚中還設著暖棚，暖棚又分出男女座位，裡邊物器俱全，山風兒一點兒也吹不到，已有幾位官眷早就來到這裡歇息了。

玉宅這僕人上前一道「虔誠」，隨著就把姑奶奶往裡請。棚裡的人一看見來了官眷，本來就更得恭敬，及至一聽說來的是玉宅的姑奶奶，魯宅的少奶奶，就是曾在他們府裡兩次盜劍之人，誰不驚訝呢？便一齊說：「請！請！請到堂上棚裡！」但不禁聲音全有點發顫，眼睛也不敢順著燈光去瞧那姍姍走來的一條兒雪青顏色。

玉嬌龍一看見這是鐵府新設的茶棚，她就有點兒心裡不痛快，一進了堂客的暖棚，卻又見這裡有三四位太太正在閒談，旁邊還全有僕婦丫鬟在伺候。其中有位四十多歲的太太，身穿紫色綢袍，托著個水煙袋，一見玉嬌龍進來，就驚訝地笑著說：「啊！魯少奶奶！您怎麼也來啦？」接著就問候了一遍府裡的這個好，那個好，玉嬌龍又不得不依照輩數的尊卑來上前行禮，並且陪笑答話。

原來這位是展公爺的太太，跟玉嬌龍的娘家沒有多大來往，但卻是她婆家魯太太的好朋友，玉嬌龍叫她展三嬸兒。這位太太向來是信佛的，當下見了玉嬌龍也來此燒香，她就特別地喜歡。

及至聽說玉嬌龍要為父還願，捨身跳崖，她更是大大地贊成，她就說：「跳吧！只要到時候你一秉虔心，自有神靈保佑你。我的祖婆婆年輕時就跳過，是真的。那時她閉眼跳下去的時候，就覺著身子被雲托著，忽悠悠地把她送走了。等她睜眼一看，原來已經回到家裡啦，連皮肉也沒傷著。從那回起，我那位老奶奶就一輩子沒災沒病，直活到九十九，死的時候真像個老比丘似的，那一定是成佛啦！」

她又說：「頂上的娘娘可真靈！比方這座山上，平日裡有的是豺狼虎豹，可是現在一個也沒有啦，因為在開廟的幾天前，娘娘就派了靈官，把那些東西全都趕走了。所以咱們在這兒處處有神靈保護著，何況你又是個孝女呢？」

玉嬌龍一聽，居然有人對這件事表示同情，而且是位貴族太太，是婆家的親友，她就非常欣喜，便歛起了愁容，跟展太太很高興地談起閒話來。兩位丫鬟聽了那些話，全都半信半疑，但在這裡也沒有她們插言的份兒。那兩個僕婦也像是放了心了，因為萬一少奶奶跳澗摔死了呢，她們回宅也有話可以推諉，反正這個展太太知道，而且是她主張的。

旁邊的幾位太太也是城中公侯大臣之家的女眷，展太太大都給玉嬌龍引見了。這幾位在初見玉嬌龍之時，全都驚贊她的雍容曼美，但是聽說了她要跳崖，卻有的驚異，有的讚嘆，及至展太太說出姓名來了，知道了她就是玉嬌龍，她們就誰也不再跟她說話了。因為玉嬌龍的父親本已退休，兩個兄長又都丁憂，丈夫也因中風失掉了官位，所以大家就覺著沒有必要聯絡她，親近她，何況這一年來的那些傳言誰不知道？因此在暗中又都對她生出來些鄙視和疑惑。

茶棚內預備著很好的稀飯、饅頭，展太太還有自帶的素菜，請玉嬌龍在一起吃了。這地方像客廳不是客廳，似驛舍又非驛舍，棚中的燈越來越暗，外面的山風卻越吹越緊。山深夜靜，門外夜行的香客還彼此道著「虔誠」，桃木棍敲擊在山石上，聲音極為清脆，如刀棍交鳴。頂上的磬聲散下來，清澈而悠揚，如壯士放歌，如大江拍浪，如遠漠駝鈴，如草原牛吼。四壁的人就都坐在椅子上打盹，展太太也說得疲倦了，趴在桌上直打鼾。

玉嬌龍卻終宵未寐，心中是一陣酸楚，又一陣興奮。漸漸棚中的蠟燭和燈油已將燒盡了，暖棚裡的炭火也將熄滅，身上覺得很冷，但天色已漸發曙光。玉嬌龍看了看身邊帶著的金錶，長短針已指在四點三刻，她就趕緊把僕婦丫鬟全都叫醒，催著說：「咱們就往頂上去吧！」兩個僕婦都揉著眼睛說：「天還早吧？」就聽棚外足聲雜沓，許多人彼此道著「虔誠」，玉嬌龍說：「你們看有多少人都往頂上去了？燒香不趕早兒還行？」

展太太打了個呵欠，直起腰來，她也把錶掏出來看了看，就說：「哎喲！睡得過了時候啦！天都快亮啦，我們可要朝頂去啦！再晚一點兒，娘娘可就回宮去啦！」遂就疾忙叫醒她帶來的僕婦，匆匆忙忙地這就預備走。魯宅的那兩個僕婦就都慌了，一齊說：「展太太，您等一等，跟我們少奶奶一塊走吧！」展太太點頭說：「好！你們也快著點兒！」

這時玉宅的那個男僕，也站在門外問姑奶奶何時朝頂，丫鬟向外告訴他了，他就叫茶棚的人端來了熱騰騰的稀飯和饅頭。玉嬌龍和展太太、丫鬟、僕婦們匆匆地用了些，身上又都覺著暖和了，丫鬟並取出來一件夾坎肩給玉嬌龍穿上，展太太也披了一件皮馬褂。那幾位太太雖然已被吵醒，可還不願這麼早就朝頂去。展太太拿起了她的那根棗木棍子，別了幾位太太，她們就都帶著些倦意，一齊走出了茶棚。

這時天還黑著，繁星還在高坡上閃爍，風很寒，吹得兩腿發抖，可是確實有不少人在往頂上走去了。雖然沿著山路隔個百十步遠，尚有一隻「路燈會」捐助的玻璃燈，香客們手裡也都打著玻璃的、紙的、牛角的各式燈籠，但還是照不明這段山路。大家都須用木棍向前試探著，半步半步地往前走。玉嬌龍卻不用拄棍，而且走得非常之輕快，但是她必須壓著腳步等等展太太。

往上走了一會兒，回頭再往下看，就見巍然起伏的山嶺，崎嶇宛轉的山路上，處處是悠悠蕩蕩的燈光。又走了一會兒，頂上的磬聲就散漫下來，而輝煌的香火也可以望得見了，此時的情景真是十分神祕。

她們一共是九個人，到了頂上，先到了靈官殿，然後就到了碧霞元君宮。這座殿建築在山頂之上，本來不大，可是現在卻香火旺盛，鐘磬齊鳴，擁擠著叩拜的香客，求錢的老道，真是紛亂極了。她們好不容易才擠進了廟門，但是想到殿中去從從容容地燒香可也不能夠，玉嬌龍只好在許多人的後頭，跪倒叩了個頭。那男僕一股一股地點香，因為已沒有地方插，就隨手扔在大香爐裡。

天雖未大明，可是這裡的火光很亮，厚厚的香煙瀰漫著，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玉嬌龍被丫鬟攙扶著站了起來，那丫鬟就覺得小姐的冷淚墜在了她的手上。她們一時也擠不出去，並且展太太還手舉著火光熊熊的香跪在地下，一邊叩頭，一邊嘴裡咕嚕咕嚕地唸經，所以只好等著。

等了半天，展太太方才起來，就見她手裡拿著的香，把自己身上的皮馬褂都燒著了，嚇得她直叫喚。魯宅的兩個僕婦急忙上前用手去撲救，但已燒掉了一片皮毛，幸未延及全身。展太太手中的香也在了地下，散了，許多人嚇得都往旁邊去躲，她又不敢在這兒抱怨，連嘆氣都覺得不大吉利，只得說：「香燒完啦！就算跟娘娘見了面啦！咱們走吧！」於是，又由那男僕在前面開路，她們幾個人便擠出了廟。

這時天空上的星光已隱，雲已漸明，東方泛起了一片紫色的曙光，山鳥也噪起了清細的歌聲。她們愈往下走，天愈發明，紫色曙光的面積愈大，東方的一片雲也成了玫瑰色，景象頗為綺麗。但晨風卻吹得更緊，雲霧都向頂下墜去，更顯得稠密。

此時，她們這一行人的精神都十分緊張，全都用眼盯著玉嬌龍，盼著她忘了那許下的心願才好。但是玉嬌龍卻直朝著一座懸崖走去，她雙眉愁鎖，髮鬢微蓬，絨花亂顫，雪青色的衣裙被山風吹得時時飄起。

崖下是山澗，雲霧瀰漫如一片茫茫的大海，旁邊的人全都不敢往近去走。玉嬌龍站立在懸崖之上，臉色如同這裡的雲霧一般，灰濛濛的。她以纖手彈淚，就回首說：「你們全回去吧！」聲音悽慘而堅決，說完了話便再不回頭。兩個丫鬟全都跪下來痛哭，僕婦們也顫抖著說：「少奶奶！別……別……」

展太太也雙腿不住地哆嗦，她打著問訊，閉上了眼，嘴不住地動。男僕便過來躬身哀求說：「姑奶奶！您來了就是啦！大人的病也好啦，娘娘早就知道您的孝心啦！您跟我們回去吧！您還得保重千金之軀，還得照顧您那幾個侄男侄女呢！」

玉嬌龍卻並不回答，只低頭看著崖下的雲霧。忽然見她一頓腳，丫鬟僕婦們立時齊都驚得舉起手臂來，高喊著：「哎呀……」那男僕急忙上前去揪她，也沒有揪著。只見玉嬌龍向下跳去了，風一吹，頭上的一支絨鳳簪子落在了山石上，她那雪青色的身影已如一片落花似的墜下了萬丈山崖。

下面雲霧茫茫。什麼東西也看不見，丫鬟僕婦都齊聲大哭，那男僕也急得直要往下去跳，說：「咱們還怎麼回去？大少爺二少爺都囑咐過咱們，到時候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攔住，現在，咳！咳……」展太太見人已然跳下去了，彷彿倒不害怕了，她打著問訊念了聲：「阿彌陀佛！」就說：「你們就都別哭啦！這絕不要緊，不信咱們進城裡去瞧瞧，她早比咱們先回去啦。頂上的娘娘要是連這麼一點兒靈驗都沒有，那還能有這麼些個人來這兒燒香嗎？」

此時又有許多往上走的和往下走的香客們，一齊趕過來看，聽說有小姐投了崖，全都嘖嘖地讚嘆不止，都認為這事絕不要緊。因為這座山崖雖然是最高的，澗也是最深的，現在澗裡全是雲霧，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本地的人都知道，雲霧之下是亂石荒地，有點兒澗水也不算多。雖然向來沒人到那裡去過，可是那裡若是有石可攀、有路可行的話，就離著「三瞪眼」那地方不遠了，人也許不致摔死。

當下僕婦和丫鬟們的心裡，全都將信將疑，那男僕仍愁眉苦臉的，想著：完了！這還有個不死的嗎？展太太雖然口裡還在說：「不要緊，一定沒妨礙！就是有了舛錯，玉宅也問不著咱們，又不是咱們逼著她，是她自己許下的心願！」但是心裡也不住地打鼓。

此時太陽已然高升，山上的人更多了，人們都爭傳此事，展太太便雇了一頂山轎，帶著她的僕婦下山去了。這裡玉宅的男僕也同著僕婦丫鬟們向山下去走，他們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直走到過午方才下了山。這男僕叫車先把僕婦丫鬟們送進城去，分別向玉魯兩宅去報信，他自己就去叫了許多人跟他到山澗裡去尋找。這時各項香會來得更多，京城八邑、天津衛、保定府，各處的人也都到這兒進香來了。玩藝更多，人更熱鬧，但都沒有這件事兒能夠惹人聽聞。

玉宅的男僕在這兒連住了五天，玉宅、魯宅又派了幾個僕人來這兒幫助尋找，並且懸出來很重的賞格，可是山崖依樣巍峨，澗雲猶然飄蕩，玉嬌龍卻毫無下落，連一隻鞋也沒找著。

有的人就說：「她還會摔死？她那身本領，別說跳崖，就是從天上摔到地下，由靈霄殿的瓦上摔到森羅殿的地坑裡，她也不會死呀！別是藉著這個因由兒，她飛了吧？」

有個才從妙峰山回來的人，卻搖頭說：「不行！那座崖我看了，太高！澗太深，無論多大的本領，掉下去也准沒有活命！」因此又有人傳來了謠言，說是有人在山澗裡拾著了一縷青絲髮，屍首大概是叫狼吃了，那隻狼才算有豔福呢！

又有人說：「玉嬌龍給她的爸爸託了一個夢，說是她確已死了，她的爸爸因此吐了一口血，病又反覆了。」傳說不一，誰也沒有鑿實的根據，不過魯宅卻延僧請道，為少奶奶唸了一場經，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劉泰保夫婦在妙峰山足玩了半個月，十六那天才一同坐著騾車進城，馬也沒有了，寶劍和那兩隻包裹也都不知送給誰啦。有人向他問到玉嬌龍跳崖之事，他卻連連擺手說：「別提別提！我姓劉她姓玉，我是窮光蛋，人家是名門小姐少奶奶，去年我是一時好事，跟她家搗過幾次小麻煩，那倒是真的，但我們只有一面之識，實無兩面之緣。人家跳了崖，只要不是我給推下去的，就休來問我。

「至於玉嬌龍是活著或是已然嗚呼了，那恕我跟閻王爺沒有交情，不能去查那本生死簿，得啦，諸位別來問我，現在我一切閒事兒都不管，只顧的是我的飯鍋！」

蔡湘妹和街坊鄰居們談起這事，也是嘆息，她拿手背拍著手心，說：「咳！這真是想不到！可惜了兒的！她還待我怪好的呢！」

他們夫婦自玉嬌龍跳澗之後，日子過得倒是特別地平安，蔡湘妹頭一胎生的這個男孩，十分肥胖可愛，劉泰保在鐵府裡也比早先得臉啦。雖然群雄俱去，他在街面上大可以為王了，但他卻不再像早先那樣好吹了，非他力量所能及的那些閒事兒，他也不愛管了。他的朋友禿頭鷹也不知最近從哪兒發了一筆邪財，處處都顯出闊來了。至於德嘯峰和邱廣超兩家的人，對玉嬌龍之事，也絲毫不加以評議。

妙峰山的會期一過去，京城中倒顯得冷冷清清。玉嬌龍之事已無人再提，就像是大家已經把她忘記了，她的生死問題，也算是以沒有結果而結束了。

天氣又一天比一天熱了，草已由青變綠，柳條也一天比一天長了。在西陵五迴嶺一帶，那地方按位置說是在北京的南邊，所以氣候更暖，山上的草也更高。山下不知是誰家的幾間廬舍，附近有山泉流成的一道小溪，匯聚在廬舍旁邊，成了一畝小湖。岸上蘆葦新生，槐柳成林，湖面上浮著五六十隻雪白的鴨子，附近山坡上還放牧著四十多隻雪白的綿羊。羊的毛跟鴨的羽翅，都像雪一樣的白，遙遙對照，相與爭輝。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往，只有嶺北一座廟裡的道士，常至廬中訪問這裡的主人。這廬舍裡只有主一僕二，二僕之中一個管牧羊，一個管養鴨。但牧羊的這個人，並不像畫上畫的牧童那樣，吹著短笛，風流瀟灑，卻是個形容古怪，兩隻紅眼的人，他長得像個老鼠似的，常坐在羊群裡聞鼻煙。

那個管養鴨子的，也不像江南水村的嬌嬈村女那樣，坐在小船上以竹竿趕鴨，卻是個慓悍的，臉上有一塊刀疤的傢伙，這傢伙很懶，白天常在林中睡覺，倒像是只在墳窟窿裡住的獾。但是他們的這份家計也就仗著這兩人操持了，羊養肥了就去賣給附近鎮上的羊肉舖，鴨子也是養肥了就送到燒房，或是自己燉著吃。

這廬舍的主人卻是什麼事情也不幹，每天都是愁眉不展的。他天天刮臉，天天站在廬舍前或山坡上東瞧西望，有時又頓腳、嘆氣、唱歌，但他只唱一句，只唱「天地冥冥」四個字，往下他就不唱了。他彷彿是在焦急地盼望著什麼人來，但是一陣春風過去了，又是一陣細雨，白天過去了，又是黃昏，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他所盼望的人卻永久不至，所以他越來越愁，越來越急。

這時候燕子已經成雙，蜜蜂蝴蝶已在花間尋侶，羊兒互相追逐，鴨子也成雙成對地游水。這一天夜晚，柳梢上拱出來一輪圓圓的明月，月光照得山石似玉，樹影如描，池水亮得像一汪水銀似的。舍中沒有燈光，鴨子已回到欄中去睡，羊群也擠到林下安眠。那兩個僕人這時卻坐在山坡上，像是賞月的詩人似的，其實他們並沒有注意這月亮，只是聞著鼻煙，坐在那裡閒扯。

這時便從北邊有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傳來了，聽聲音並不急，但由遠而近，越來越響。那個耗子似的人就把耳朵一豎，推了他的夥伴一下，說：「你聽聽！是有馬來了不是？」於是兩人就都跑下了山坡，把路擋住，直著眼睛看著北方。

北方是一重重的峻嶺，白天由那邊的嶺上爬過來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月夜，來的是什麼人呢？是有多少人呢？漸漸便由蹄聲聽出來了，來的只是單人匹馬。蹄聲，不多時馬已臨近。

這邊臉上有刀傷的小子，就高舉著雙臂吆喝著說：「喂！喂！你是幹什麼來的呀？」身後那老鼠一般的傢伙，卻拉了他一下，說：「別是咱們的太太來了吧？」因為他已看出來了，來到二三十步之內的是一匹胭脂色的駿馬，馬上帶著兩隻大包裹，還掛著一口寶劍。在月光映照之下，劍上的銅護手、絲絛穗，和鞍韉上的全份新銅活、銀鐙等等，全都閃閃發亮。

馬上的人是個高身細腰的女子，一身緊緊的青色短衣褲，頭上卻蒙罩著一塊花綢的帕子，掩住了雲鬢。那個老鼠似的人便趕緊轉身歡跳著跑了，有刀疤的便疾忙上前拉馬，並說：「我們老爺在這兒等著您呢。等了快有半年啦！」

馬上的女子就說：「人家告訴我的，說你們是住在嶺北這三清廟裡，叫我往那兒去找，那裡的老道卻說你們早就搬到這裡來了。早要知道你們在這兒，我可以省走好多的路！」她的語聲清細而急快。

花臉獾說：「這是我們老爺的主意，因為老爺覺得在廟裡會您，有些不方便。恰巧，這兒有幾間沒主兒的房子，又很雅靜，過日子正相宜。地底下雖然有個大洞，可是也叫我們填死啦。我們搬在這兒就等著您來，太太……」他又趕緊改口說：「小姐……」

這女子聽了並未作什麼表示，她款款地向前走了幾步，就見廬舍裡點上了淡紅色的燈光。廬中的主人，那個虎背熊腰，臉刮得比月亮還亮的少年男子，已疾忙地走出。於是這女子趕緊下了馬，又囑咐花臉獾說：「馬上的東西別動！」說著她便一手提著絲鞭，嬝嬝娜娜地走了過去，如同月中下凡的仙子一般。兩人見了面，手就緊拉在一起了。

那男子微嘆了一聲，便低下頭來看著她，她的俏臉上現出來嬌笑，是多情而感動的笑，睫毛上卻掛著露水一般的淚珠，被月光照得晶瑩閃動。兩人就攜著手進了短垣、竹籬，而到裡屋去了。

屋裡有著一張床的那個裡間，窗上映著淡紅色的燈光，那男子雄健的身影，和那女子掠鬢倚身的俏媚身影，都很清晰地印在窗上，並時時變換著姿勢。外面的人把那匹胭脂馬牽到門中繫在樁上，兩人就蹲在廚房的簷下，抬著頭瞧著那窗子笑著，他們彼此擠鼻子弄眼做手勢，可是卻不敢近前去偷聽。

那屋裡的男女二人談話的聲音都很低微，傳不到窗外來，窗上的人影也是一閃一閃地斷續無定。過了許多時，忽然聽到那女子發出一陣咯咯地笑聲，聲兒極為嬌細，並見那個男子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斜托著她的臉兒，那男子也哈哈大笑起來。

這外邊的兩個人都吐著舌頭彼此看了看，就悄聲說：「今天怎麼這麼喜歡呀？這樣看來，可以在這兒過上日子啦！咱們哥兒倆可怎麼辦呀？看看人家！」

室中的笑聲突然中止，燈光忽滅。這時明月已走到天心，地下顯得更加明亮，樹影、竹籬的影子，都描繪得更清楚，四周的景象越靜越幽美。屋簷下的這兩個人，就彼此拉了拉說：「得啦！別看啦！進屋睡覺來吧！明天早晨，別忘了給咱們太太賀喜就得啦！」當下兩人便進廚房去睡了。外面愈靜，只有山風吹著樹葉顫動，泉水在石隙中作微微的細語，兩三顆星向著下面眨眼微笑。

次晨，天微明，朝霧還瀰漫在嶺上林間，一切都還在沉睡之中。樁子上的那匹胭脂色的駿馬，身上仍備著鞍韉，掛著兩隻大包裹和寶劍，鼻孔還噗嚕嚕地往外吹氣兒。月已轉向西方，已成了一輪無光的銀盤，風撼著樹枝，似是要將樹上的鳥兒搖醒。

此時，正房的簾櫳忽然一動，那女子走了出來，一手提著絲鞭，一手向上掠著那蓬鬆的雲鬢。她壓著腳步毫無聲響，很快地走到了樁子旁，解下馬，牽出了短牆，然後上了馬，用絹帕揉了揉眼睛，就揮鞭向東馳去，連頭也不回。蹄聲一響，宿鳥驚飛，鴨子、綿羊也亂叫起來。廬中的那男子已然驚醒，發現失去了那女子，他便疾忙追了出來，四下張望，連聲喊叫，但那女子的俏影與駿馬早已無蹤無影。

東方已現出了玫瑰色，天際薄雲作魚鱗狀，雲霧也漸漸消散，大地長天如扯去了一層美麗的幕，飄去了一個迷人的幻夢，而又露出了苦悶、惆悵的臉來。那男子站在山坡上發了半天呆，他明白，所以他覺得即使去追上也無用。他既惋惜又懊惱，便嘆著氣，懶懶地走回了廬舍。廚房裡的那兩個僕人還在夢鄉之中，並不知道他們主人的這場綺夢又已散了。

《臥虎藏龍》寫至此處，作者應當擱筆了。聰明的讀者應然知道，昨夜在廬舍中同圓好夢的那一男一女是誰，也當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分散而不能長聚。從此羅小虎便住在這裡，時時回憶著這一段夢境一般的綺麗溫柔，他心灰意懶，不自做事。更不鬥氣橫行，竟成了一個廬中高「臥」的隱者。

而至玉嬌龍。她既難忘愛人的癡情，又不能不守母親未歿之時的遺言。總之，玉嬌龍雖已走出了侯門，究仍是侯門之女，羅小虎雖久已改了盜行，可到底還是強盜出身，她絕不能做強盜的妻子。所以玉嬌龍來此一會，綺夢重溫，酬情盡義，但又不敢留戀，次日便決然而去，如神龍之尾，不知「藏」往何處去了。塵海茫茫，人生繁瑣，其後尚有許多事情，留待《鐵騎銀瓶》中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