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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1）

- 序（2）

- 序（3）

- 序（4）

- 序（5）

- 序（6）

- 序（7）

- 出发上路（1）

- 出发上路（2）

- 出发上路（3）

- 出发上路（4）

- 出发上路（5）

- 出发上路（6）

- 出发上路（7）

- 出发上路（8）

- 出发上路（9）

- 出发上路（10）

- 出发上路（11）

- 出发上路（12）

- 出发上路（13）

- 出发上路（14）

- 出发上路（15）

- 出发上路（16）

- 出发上路（17）

- 出发上路（18）

- 出发上路（19）

- 出发上路（20）

- 出发上路（21）

- 出发上路（22）

- 出发上路（23）

- 出发上路（24）

序（1）

自序

古人说：“三日不读书，便面目可憎”，可见阅读对一个人的成长是何等的重要。读书的好处太多了，不能一一举例，现仅举培根《论学问》中一段来说明阅读的益处：读书为学底用途是娱乐、装饰和增长才识。在娱乐上学问底主要的用处是幽居静养；在装饰上学问底用处是辞令；在长才上学问底用处是对于事务的判断和处理。（《培根论说文集》水天同译）而书籍之浩瀚如夜空中的星辰不可枚数，我们应从哪一颗星开始呢？据我几十年读书之经验，《唐诗三百首》无疑是我们中国人一生读书的第一步。从小孩发蒙，文辞训练，精神气质之养成，到对自然、人生的认识等等，无不从这第一步开始。这方面林语堂说得极好，他认为：中国文人，人人都是诗人，或为假充诗人，而文人文集的十分之五都包含诗。中国的科举制度自唐代以来，即常以诗为主要考试科目之一。甚至做父母的欲将其多才爱女许配与人，或女儿本人的意志，常想拣选一位能写一手好诗的乘龙快婿，阶下囚常能重获自由，或蒙破格礼遇，倘他有能力写二三首诗呈给当权者。（按：如汪兆铭年轻时曾做过刺客，被捕后，就做过一首诗：“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饮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从而引来当权者的同情与感佩，对其礼遇有加）因为诗被视为最高文学成就，亦为试验一人文才的最有把握的简捷方法。中国的绘画亦与诗有密切的关系，绘画的精神与技巧，倘非根本与诗相同，至少是很接近的。

吾觉得中国的诗在中国替代了宗教的任务，盖宗教的意义为人类性灵的抒发，为宇宙的微妙与美的感觉，为对于人类与生物的仁爱与悲悯。宗教无非是一种灵感，或活跃的情愫。中国人在他们的宗教里头未曾寻获此灵感或活跃的情愫，宗教对于他们不过为装饰点缀物，用以遮盖人生之里面者，大体上与疾病死亡发生密切关系而已。可是中国人却在诗里头寻获了这灵感与活跃的情愫。

序（2）

诗又教导中国人以一种人生观，这人生观经由俗谚和诗卷的影响力，已深深渗透一般社会而给予他们一种慈悲的意识，一种丰富的爱好自然和艺术家风度的忍受人生。经由它的对自然之感觉，常能医疗一些心灵上的创痕，复经由它的享乐简单生活的教训，它替中国文化保持了圣洁的理想。有时它引动了浪漫主义的情绪而给予人们终日劳苦无味的世界以一种宽慰；有时它迎合着悲愁、消极、抑制的情感，用反映忧郁的艺术手腕以澄清心境。它教训人们愉悦地静听雨打芭蕉，轻快地欣赏茅舍炊烟与晚云相接而笼罩山腰，留恋村径闲览那茑萝百合，静听杜鹃啼，令游子思母。它给予人们以一种易动怜惜的情感，对于采茶摘桑的姑娘们，对于被遗弃的爱人，对于亲子随军远征的母亲，和对于战祸蹂躏的劫后宰黎。总之，它教导中国人一种泛神论与自然相融合：春则清醒而怡悦；夏则小睡而听蝉声喈喈，似觉光阴之飞驰而过若可见者然；秋则睹秋叶而兴悲；冬则踏雪寻诗。在这样的意境中，诗很可称为中国的宗教。吾几将不信，中国人倘没有他们的诗——生活习惯的诗和文字的诗一样——还能生存迄于今日否？（《吾国吾民》）诚哉斯言，不学诗，何以立？而孔子早就说过：“不学诗，无以言。”可见学诗对于每一个中国人的成长何其重要。孔子还说：“小子何莫夫学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孔子这段话又可见学诗之益处多多，当然学诗者也就多多了。吾国乃是诗的国度，生活是诗、文字是诗、阅读和成长自然更是诗。我们一代一代吟咏着春秋之意、冬夏之情，在不同的环境中感悟不同的诗篇带给我们的人生畅悟、精神愉悦，乃至生命安顿。唐诗，历经千年的发展、流变、传承，几经沉浮，几经阐释，到达我们这里，而今我们仍然可以读到新的内涵和意义，依然可以在这些不变的诗篇中感受到变化的世界。而这正是文字的魅力，诗歌的价值，它回应着商汤那个古老的命题：日日新。下面是我写于１９８５年的一段文字，如今重新读来，我终于明白，它不仅关乎新诗之“日日新”，也关乎唐诗之“日日新”。现录如下：记得１９８５年３月在重庆歌乐山下，四川外语学院一间昏暗的学生宿舍，我和张枣、彭逸林与北岛、马高明见面。几天后，在北温泉一间竹楼里谈论文学。夜里外面下着春雨，嘉陵江在黑夜中流淌，周遭真是静得可怕。

序（3）

同年５月我所创办的《日日新》民间诗刊印行。周忠陵写下短序。欧阳江河写出初显理论才气的文章——《关于现代诗的随想》。张枣译出荣格的文章《论诗人》。我写下“编者的话”，全文如下：１９３４年，艾兹拉&#8226;庞德把孔子箴言“日日新”三个字印在领巾上，佩带胸前，以提高自己的诗艺。而且庞德在他的《诗章》中中国断章部分还引用了中国古代这段史实：

“Chen　prayed　on　the　mountain　and

Wrote　MAKE　IT　NEW

On　his　bath　tub

Day　by　day　make　it　new”

——Ｃanto　LIII

汤在位二十四年，是时大旱，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天亦触动，随即雨作。继而作诸器用之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为警诫。

１９８５年孟春的一个下午，我们偶然谈及此事，蓦然感受到人类几千年来对诗艺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顿时肃然起敬。“日日新”三个字简洁明了地表达了我们对新诗的共同看法。我们也正是奉行着这样一种认真、坚韧、求新进取的精神，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

我们牢记一句话：“技巧是对一个人真诚的考验！”

我们牢记三个字——日日新！是的，正是在这“日日新”的感召之下，当我们感叹生之有涯而朗诵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的时候，我们才可以安慰我们对光阴流逝的哀痛与对死亡的恐惧，并在朗诵中精神为之一振，刹那间仿佛获得了永生的快感。接下来，“日日新”般的感觉纷至沓来：

当我们对孟浩然所描述的“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的形象心领神会时，我们似乎已彻底抛弃了终日劳碌的紧张而让身心完全松弛了。

当我们要破译死亡的密码时，我们自然会想到寒山的“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

当我们要表达友谊时，我们会在洁白的纸上写下王勃那家喻户晓的两行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当一名青年书生决心投身军旅时，他定会朗诵杨炯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亦或岑参的“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一夜风流之后，思妇们会吟唱：“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沈佺期）

倘在春夜里把酒歌唱，我们会低吟：“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陈子昂）

老游子们归来，会集体背诵“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

面对像春节这样的良辰美景，我们又会对海峡对岸的同胞高唱：“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

序（4）

如今每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毛泽东）的小学生都知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王之涣）

如今中国人对早春的一般感受仍然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孟浩然）

毛泽东曾在王昌龄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两句诗中发现了“意志”，我们也在他的“一片冰心在玉壶”中发现了冰清玉洁的人格之美。

王维不仅为我们传达出“渔歌入浦深”的人生妙悟以及他那“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的山居生活的况味，也为我们指出人之一生有明也有暗，但最终人生是有希望的，那正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去过新疆的汉人，会再次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的画面所感动。

处于相思的情人最爱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王维）

在年复一年的新春佳节之时，我们永远只说一句话：“每逢佳节倍思亲。”（王维）

在年复一年的别宴上，我们又永远只说两句话：“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

在一代又一代人途经三峡的船上，谁人不凭栏背诵太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呢！

有人说：“捉酒须结韵友。”那不正是太白式的“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吗？

观妓时，我们会说：“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张祜）；对月时，我们会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赏花时，我们会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杜秋娘）；登山时，我们会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待雪时，我们会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泛舟时，我们会说：“水面细风生，菱歌慢慢声”（王建）。

序（5）

如今一些都市中人欢喜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此种生活不正是唐朝“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的生活吗？那正是晚唐富贵温柔的扬州生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徐凝）。如此“葡萄美酒夜光杯”（王翰）的生活，今人虽在夜夜经历，但又有谁人能像唐人那样表达得深入透彻入木三分呢。

今天的中国已是一个全民经商的时代，那些商人之妻当然最能体会太白《江夏行》中两句：“悔作商人妇，青春长别离”。

重压下的商人有时也去乡间别墅度假，消得长夏的光景，享受简单宁静的生活，这时他们也会尽情体会“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杜甫）的乐趣。

一种“农家乐”式的生活正在都市风行，那其实又是在重温唐人的感受，即孟浩然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或杜甫的“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之感受。

张爱玲年轻时最爱说一句话：“出名要趁早。”看来她是相当深入地体会了“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甫）的至深道理。

下面我还想说两个真实的故事。我的一位朋友曾因事下狱，入囚室的当天本应遭同室犯人一顿毒打，然而由于他朗诵了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结果反而让一室犯人痛哭起来。我的另一位朋友长期被他所在单位的宣传科长打压，一天他终于忍受不下去了，突然高吟“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接着便摔门而出，从此走上了江湖之路。

人生如此之短暂，大快活又如此之少，我们理应倍加珍惜光阴。“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此首《将进酒》，正是我们苦难人生中最大的欢乐颂，国人至今无人不能倒背如流。

唐诗的大道还在继续向前，它日新月异的美还在令我们应接不暇……

当怀乡时，我们说：“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杜甫）

当颓废时，我们说：“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杜甫）

当忧愁时，我们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

当追忆逝水年华时，我们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李商隐）

序（6）

当恋爱时，我们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刘禹锡），或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或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商隐）。

当失恋时，我们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

当赞美一位贤德的妻子时，我们说：“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王建）；而面对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时，我们又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孟郊）。

当遭遇一桩未竟的艳遇时，我们却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

当功成名就、激流勇退之时，我们就说：“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杜甫）

最后当衰老时，我们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天涯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李商隐）。

唐诗的无穷魅力，还可以这样无穷地写下去，但就此打住吧，问题已经清楚了。唐诗虽是记录的发生在中国七世纪的故事，至今已有１０００多年了，其中又经历了斗转星移、朝代兴废，但依然离我们那么近，那么亲切。唐诗甚至成了我们每个人饮食起居的一项，就像我们的身体需要粮食、肉类、蔬菜和水一样。我们的心灵无时无刻不需要唐诗的安慰，没有唐诗，我们的心将会麻痹，“失去活跃的情愫”（当然也永失灵感），又犹如我们没有空气会死一样。

唐诗的确与我们的人生息息相关，唐诗的日常性的确堪称中国人的宗教。中国人如果没有唐诗，我们的确难以想象，中国人能够活到今天。而这一切概括起来，不过就是那简单而博大的三个字“日日新”。

最后，我要向诸君说明的是，你们如今读到的这本书，正是我在此精神振奋下完成的三写唐诗的结果。三写唐诗，这在我的写作生涯中可是前所未有的（这里指为一本书连续写作三次）。第一次是２０００年由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的我的《另类说唐诗》；第二次是由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于２００６年出版的《原来唐诗可以这样读》。这两次出版之后，我总有许多遗憾，回头再去看那些诗篇，又总觉得有一些新的内容未写到，所以想再写一次唐诗的冲动一直萦怀我心。原因如下：一、前两次均仅写出两百首左右，不是约定俗成的三百首；二、对已写出的这两百首，事后读来仍有不太满意的地方，还想做些添加、修改。由于这两个原因，也就促使了我今天这本《日日新：我的唐诗生活与阅读》的出现。

序（7）

作为一个非唐诗专家，多年来（应该说从我幼童以来），我阅读唐诗的时间也不算少，阅读唐诗堪称构成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日日沉浸其中，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又总觉得我与唐诗的缘分还未了结，三话唐诗或许能了结我心中难舍的唐诗情结。

古人说：事不过三。但愿我这第三本唐诗能使我接近我所能达到的完美。

本书已对前面两次的版本做了重大修改及大幅度添加，补写了一百首的分量，同时还增加了近２０万字，因此它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本崭新的书，当然也可看成是在前两本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达至我心中“日日新”准则的一本书。

最后要说一点：在本书的完成过程中，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中文系研究生余夏云同学协助我做了大量的编辑修订工作，为此我要特别提出并深表谢意！

柏桦于２００７年岁末

出发上路（1）

唐诗，当我们说出这个词时，我们不禁要问，它出生何处？它是什么样子？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犹如长江黄河是从最初的一滴水开始的那样，唐诗漫长的故事（或出生）也有一个开头，至少，我们可以来做一番文学想象。

第一声唐音是从隋末卫州黎阳的一株神秘之树奏响的。黎阳城东十五里处，有一户人家叫王德祖。相传这一年，他家一株林檎树生了一个巨大的瘤子。三年后，这瘤子朽烂了，德祖见状，将那裹在瘤外的树皮撕开，从中蹦出一个孩子来。德祖大惊大喜，当即收养。这孩儿长到七岁时，突然开口问道：“谁人育我？复何姓名？”德祖指点院中树木并告之为林木所生。遂得名王梵天，后改为王梵志。

从那株树开始，我们首次听到唐诗中王梵志预言家式冷酷的声音；接着是寒山忽东忽西的狂言，再接下来是王勃彗星般短暂的清歌、苏味道的小杰作、宋之问的小忧歌……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更多的样子，更多的道路，更多的光。而其中最激动人心的是陈子昂那近乎天人的歌声。他在幽州台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第一声具有开国气象的浑厚力大的唐音。初唐的光荣由此在他手中完成了，唐朝的大道也从此被最初的青铜之光照亮了。唐诗已经出发上路！日日新我的唐诗生活与阅读王梵志王梵志（？—６７０？），僧人。原名梵天，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南）人。其诗语言浅近，大半类于佛家偈语。集已佚，唐宋诗话、笔记及敦煌残卷中尚保存若干诗篇。

唐诗，从流亡开始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王梵志《诗》

这个开篇标题绝非是为了吸引诸君的眼球，而故作危言耸听之势。唐诗，这个我们最为熟稔的字眼，却曾在上世纪之初，惨遭洗劫。如今留下来的固然是其中的绝大部分，但不可否认其中某些重要的诗人、诗作早于百年之前就被西洋人从荒凉的西北戈壁带出中国，他们至今还逗留国外。在那里他们享有盛名，在国内却知者甚少。这些诗人包括了在此讨论的对象王梵志，这个专以白话口语写作道德箴言或者描摹事态人情的诗歌狂士。

出发上路（2）

这位狂士，在唐时缺乏官方市场，被视为“异端另类”，不过好在他的诗自有百姓喜欢，人谓其“不守经典，皆陈俗语，非但智士回意，实易愚夫改容，远近传闻，劝惩令善”（敦煌写本《王梵志诗原序》）。佛寺禅门往往用它来“教戒诸学道者”或“开悟愚士昧学之流”。唐代诗人中寒山、拾得等人都直接继承了他的衣钵；而王维、顾况、白居易、皎然等也或多或少受到他的影响。王维曾在自己写的两首诗下的小注里，注明是“梵志体”，可见其所受影响不小。唐以后的宋，还是有人模仿“梵志体”写诗。可是到了明清以后，王梵志的诗就逐渐湮没无闻。《全唐诗》不载其诗。直到敦煌藏经洞发现王梵志诗的手抄本后，才逐渐引起国内外的重视。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又一次使得我们的诗人陷入绝境。１９００年，那位臭名昭著的“王道士”将无数珍贵的敦煌卷子廉价卖给了匈牙利裔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与法国考古学家（亦是当时的头号汉学家）伯希和。余秋雨在其成名之作，即那本风行神州的畅销书《文化苦旅》中，开篇便为我们展示了敦煌遭劫这一幕：１９０５年１０月，俄国人勃奥鲁切夫用一点点随身带着的俄国商品，换取了一大批文书经卷；１９０７年５月，匈牙利人斯坦因用一叠子银元换取了２４大箱经卷、５箱织绢和绘画；１９０８年７月，法国人伯希和又用少量银元换去了１０大车、６０００多卷写本和画卷；１９１１年１０月，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用难以想象的低价换取了３００多卷写本和两尊唐塑；１９１４年，斯坦因第二次又来，仍用一点银元换去了５大箱、６００多卷经卷……

道士也有过犹豫，怕这样会得罪了神。解除这种犹豫十分简单，那个斯坦因就哄他说，自己十分崇拜唐僧，这次是倒溯着唐僧的脚印，从印度到中国取经来了。好，既然是洋唐僧，那就取走吧，王道士爽快地打开了门。这里不用任何外交辞令，只需要几句现编的童话。

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车，又一大车。都装好了，扎紧了。吁——，车队出发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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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上路（3）

没有走向省城，因为老爷早就说过，没有运费。好吧，那就运到伦敦，运到巴黎，运到彼得堡，运到东京。王梵志正是被这群洋人裹挟着出了境，开始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流亡生涯。他的意义如今还是留在国外，在“三百首”的位置中他可能仅仅只有一首的分量，而这一首可能正是此处所选的这篇《诗》。

也许，在我们看来，它不过是一首还有那么点意思的“打油诗”，太简单了，纯粹的白话，时隔一千多年，连解释都是徒劳多余的。但是，正是在这样的声音中唐诗开始出发上路，它要用一百多年的时间来抵抗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浓艳诗风，而这一百年正是初唐诗的一百年。一百年里，陈子昂、初唐四杰、张若虚被人们记住了，但唯独王梵志和寒山，这两位重要的口语诗僧，被人们遗忘了。因为他们简单，没有雕饰，所以显得如此无足轻重。他们的流亡还在继续，唐诗的流亡也还在继续，而这样惨痛的现实又如何能让我们舒心（“心下较些子”）呢？

还我未生时

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

——王梵志《我昔未生时》

拒绝死亡的故事，我们早已烂熟于心。秦皇汉武遍求仙丹，魑魅魍魉魂兮归来，事实与虚构，无不如此梦幻地编织人们对生命延续的珍视。但是唐诗的开始却恰恰与之相反，它拒绝出生。它从一个怪人、一件怪事开始，这怪事发生在隋末卫州黎阳。

黎阳城东十五里处，有一户人家叫王德祖。这一年，他家的一株林檎树生了一个大如斗的瘤子。三年后，这瘤朽烂了。德祖见状，去那树上将瘤子皮（即裹在瘤外的树皮）撕开，其中一个孩子砰然而出。德祖惊异却又大喜，当即收养之。这孩儿长到七岁时，突然开口问道：“谁人育我？复何姓名？”德祖指着院中树木并告诉他为林木所生。遂名王梵天，后改为王梵志。

出发上路（4）

王梵志的神秘出生冥冥中似乎包含着某种天意。唐代伟大诗歌的最初一个音符偏偏要被这位拒绝出生而又惊世骇俗（皎然将其诗归入“跌宕骇俗格”一类）的和尚诗人奏响。他对他生命的任务毫无所知，因此他才劈头叩问：“生我复何为？”紧接着，他又要一个劲地重返未生时的境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境界呢？那是“无”的境界。但神已经下达了一道密令，那就是“有”。

从此，唐诗从“无”到“有”（即从对生命前后的反复叩问）开始了它漫长的生命。

唐诗已经上路了，从黎阳、从一株树上出发，从王梵志以及风尘仆仆、跟进而来的万千诗人出发。出发即呈现，而“还我未生时”只能成为一句永恒的“天问”。

最后再说一点，《我昔未生时》曾被清代大才子袁枚称为“禅家上乘”，并以为王梵志的诗“巧说不得，只用心传”，笔者也以为此说巧妙，所以聊带一笔，权当另一高论。

死当有酒作陪

吾死不须哭，徒劳枉却声。只用四片板，四角八枚钉。急手涂埋却，臭秽不中停。墓内不须食，美酒三五瓶。时时独饮乐，沉尽更须倾。但愿长头醉，作伴唤刘伶。

——王梵志《吾死不须哭》

死亡的密码各有各的译法。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当一个人必须了断生死时，他应当“杀身以成仁”；庄子有“鼓盆而歌”；陶潜有“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然而莎士比亚说死是一个问题，泰戈尔说死如秋夜之静美。波德莱尔带来的却是《腐尸》式的新的颤栗。毛泽东则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以上这些生死观都具有强大的精神繁殖力，即每一种生死观都拥有一大批信徒。而且我们还可以无止境地写出更多、更离奇的生死观，其中包括伟人的也包括凡人的。但暂且写到这里吧。

那么王梵志的生死观是怎样的呢？

在他眼中，死是一道险关，任何一个佛教徒都必须破“生死之执”，禅定“十念”中最后一念便是“念死”，所谓涅槃之境即和平之境。正是在这个大境界下，王梵志这一和平之胸襟（而非阮籍、刘伶白热之情）破译了死亡之谜。同时也为后来“唯有饮者留其名”的李白以及在这一道路上奔走的中国文人提供了另一种活法与说法。

人的身体是那么平凡、那么偶然、那么易朽。溃烂恶臭的死尸、简陋而匆忙的埋葬，连哭泣也显得如此徒劳。突然，另一道光为我们打开了。死应该如一位寂寂的饮者，从黎明到夜半，倾心沉醉、深入其中。甚至死后也应在墓中置酒三五瓶。后来的文人如当代武侠小说两泰斗之一的古龙死后便有友人在墓中置XO４８瓶，为此古大侠在美酒中得到了永生。顺便说一句，古龙一生狂饮无度，活了４８岁，加上他又特别喜欢喝XO，因此才有４８瓶XO陪葬的故事。寒山寒山，僧人。一称寒山子；传为贞观时人，一说大历时人。居始丰县（今浙江天台）寒岩。好吟诗唱偈，与国清寺拾得交友。其诗语言通俗，近王梵志。有诗三百余首，后人辑为《寒山子诗集》。

出发上路（5）

美国偶像，中国制造

时人见寒山，各谓是风颠。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缠。我语他不会，他语我不言。为报往来者，可来向寒山。

——寒山《时人见寒山》

寒山疯疯癫癫，口气之大，虽然貌不起眼、衣不惊人，但他却偏偏要傲视众人，希望别人来朝拜。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这寒山到底是何许人也？

寒山，唐贞观年间居于浙江天台山国清寺的僧人。他以疯癫闻名于世。赞宁《宋高僧传》曰：“寒山子者，世谓为贫子风狂之土，弗可恒度推之。”又录道翘语曰：“此人狂病，本居寒岩间，好吟词偈，言不可详悉。”《五灯会元》中称他为“风颠汉”。

寒山，这位佛教中的疯狂战士、诗歌英雄，在唐诗中的地位一直不太高，在世时可谓并不得意。但如今他已名扬天下，尤其在日本和欧美他拥有相当多的崇拜者。他的诗以及他的生活态度甚至引起许多著名诗人的好奇、仰慕与仿效。今天，众多的诗人都来“向寒山”，且看如下诗人和文士的说法。

肯尼思&#8226;雷克斯洛斯，这位已故的曾充满异常活力和古怪性格的美国诗人（他为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王红公）是一位寒山的崇拜者。他“可来向寒山”，即便是“他语我不会”。

而垮掉派诗人中的加利&#8226;斯奈德，在垮掉派运动激战美国的关键时刻却彻夜翻译寒山的诗，以此作为第一推动力。同时他身体力行，奉寒山的生活观为圭臬，住在美国西部的森林里，遥望明月、攀登山岩、饮着泉水，他一直以寒山的目光在当代美国歌唱。斯奈德曾于１９５８年在美国East　Wind　Printers出版社出版发行了一本寒山诗选，选诗２４首，在此书（Riprap　&　Cold　Mountain　Poems）的序言中，他写道：“他们（寒山与拾得）已经成仙了。但是，现在有些时候，在美国的穷街陋巷、果园中、流浪汉出没的丛林里和伐木营地里，你还会与他们不期而遇呢。”

出发上路（6）

胡菊人也曾在其《诗僧寒山的复活》一文中说：“而他（寒山）以‘桦皮为冠，布裘破敝。木屐历地，是故至人遁迹。同类化物，或长廊唱吟，唯言咄哉咄哉！三界轮回……’，‘则与垮掉一代之蓄髯长发，粗衣破服，足屐破烂鞋，唱民歌，听爵士乐，基调是并无不同的。而寒山或于村野与牧牛子而歌笑，或逆或顺，自乐其性……’又正与垮掉者的生活格调相合，他们之特别以寒山作为他们的象征也既不足为奇了。”

如果我们把“自古英雄出少年”改动两个字，那就是自古英雄出狂人。而正是寒山，这位具有狂禅风骨的英雄影响了当今世界上的许多诗人，同时也影响了西方文化思潮。在西方６０年代的嬉皮士运动中，寒山就被当之无愧地奉为最英勇、最先锋、也最古老的先行者。据说，披头士乐队１９６７年的名曲《山上的愚人》描写的就是寒山：没有人理睬他

人们说他傻了

但他却从不回答

山上的愚人

看那夕阳西下

心中的眼睛

看见宇宙的回旋生死还双美

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

--寒山《欲识生死譬》

王梵志（这位寒山的老师，但他们更像是一对诗歌密友）拒生享死，寒山却将其比做冰与水，冰水转换犹如轮回转换，生死同理、互不相碍，刚好打了一个平手。推而广之，冰水不相伤，也可以说男与女不相伤，即阴阳不相伤。今世与昨世同样不相伤。从而人间获得了一个和谐的大境界。而且还形成一个双美。这双美充满绵绵的幸福感，使我不禁想起一些别的类似比喻：生若春水、若黎明婴儿的哭声、若冬日里一个吃着草莓的小孩；死若白雪、若深夜老人下棋的落子声、若水中无言的鸭蛋。

冰与水这象征生与死的双美还继续使我忍不住吟出如下一首古老的日本和歌：深山井里的水

一向冻着，

如今怎么冰就化了呢？

出发上路（7）

薄冰刚才结着，

因为日影照着的缘故，

所以融化就是了。而热爱唐诗的毛泽东在晚年是否吟咏过“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这两句诗呢？笔者突然想到此节。

月与灯

闲自访高僧，烟山万万层。师亲自归路，月挂一轮灯。

--寒山《闲自访高僧》

这是晚春晴朗的一天，寒山闲来无事，身穿桦皮衣裳（因他常以桦皮为衣），去另一座山间的清庙拜见一位高僧。时间在静静地流逝，谈话与品茗已到夜半，该告辞了。这时导师为寒山亲自指点归路，他在若灯高悬的神秘半月下返回。或许他还会在半路上独坐泉边陷入另一番离奇的沉思。

但不管怎样，这时的寒山是寂寞的，犹如他常在山石竹木上刻写他寂寞的诗句一样。他甚至在流水上写下他的禅歌，即使这样，我想也不会让人吃惊吧。

“月挂一轮灯”多美的样子，意会易言传难，但我仍要斗胆地去试说一点点：我想那一定是蛾眉月吧，它在东边的山峰上，极细小地出来，恍若如豆之灯、清雅地朗照着飘向远方的道路；或者这样说，那小月若细细的佛灯预示了多少归途中秘密的命运。写到这里，我还想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诗人废名，他也是一个爱写“灯”这一佛家语的诗人，在其《十二月十九日夜》中，如是写来：深夜一枝灯，

若高山流水，

有身外之海。

星之室是鸟林，

是花，是鱼，

是天上的梦，

海是夜的镜子。

思想是一个美人，

是家，

是日，

是月，

是灯，

是炉火，

炉火是墙上的树影，

是冬夜的声音。朱光潜曾评说此诗，以为“有禅家与道人的风味”。陈超也认为：他将象征主义的直觉体验，与我国禅宗的静观本心结合起来，写无中之有，有中之无；“吾心即世界”……（《２０世纪中国探索诗鉴赏》）风景中“痴定”的狂人

杳杳寒山送，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寒山《杳杳寒山道》

出发上路（8）

啸傲于山林风月间的寒山也有“痴定”之时。“杳杳”、“落落”、“啾啾”、“寂寂”、“淅淅”、“纷纷”、“朝朝”、“岁岁”，时光在这一气呵成的八组迭字间凝住了。冬天的寒冷很好，山、水、鸟、静、风、雪在一年一度，而人却不见天日、独坐幽林、静如止水。这里有寒岩的景色，也有寒山内心屏息的禅意。痴定适合于冬天，因为冷而增加了集中的幸福感，使我们与诗人一道进入超越现实的冬眠并在幻觉中沉入无垠的黑暗与时间的零度状态。某种东西开始升华了，寒山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

我仿佛听到寒山黄昏时分的诵经声，他一刻不停地吟着，连天光与春秋都忘记了。

这黑暗的诵经者或写诗人实在是了不起呀！

接着我又想起了另一件趣事。日本１３世纪的道元禅师在他一首题名《本来面目》的和歌中，这样写着：“春花秋月杜鹃夏，冬雪皑皑寒意加。”这真是典型的寒山意境。而道元禅师这两句正好成了川端康成一篇至美随笔《我在美丽的日本》的出发点。

也正是《杳杳寒山道》使我在１９９０年的深冬写下了《以桦皮为衣的人》，以此作为对寒山的怀念。下录之：这是纤细的下午四点

他老了

秋天的九月，天高气清

厨房安静

他流下伤心的鼻血

他决定去天台山

那意思是不要捉死蛇

那意思是作诗：

“雪中狮子骑来看。”王勃王勃（约６５０-６７６）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麟德初应举及第，曾任虢州参军。后往海南探父，因溺水，受惊而死。少时即显露才华。与杨炯、卢照邻等皆企图改变当时“急构纤微，竞为雕刻”的诗风（见杨炯《王子安集序》）。原有集，已散佚，明人缉有《王子安集》。

毛泽东与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出发上路（9）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中阿两国人民……”这首歌又把我带回到４０年前中阿两国深厚的友情岁月里。毛泽东，这位唐诗的热爱者曾在６０年代说过，阿尔巴尼亚是欧洲遥远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我国与阿国是“天涯若比邻”般的兄弟国家。

从此，这两句诗传遍祖国大地，并开始印在各中学班级的毕业照片上，以示人与人之间的革命友情。说来奇怪，那时人们天天讲无产阶级感情，我却毫不理解，但这两行诗却给我带来一股强烈的冲动，它虽使我感到我一无所有但却产生了某种对遥远事物虚幻的渴望，朦胧中只想获得一个朦胧的东西。一会儿是集体主义的冲动，一会儿是想获得一个兄弟的冲动。就在这辗转反侧的难受时刻，这两句诗逐渐使我平静下来，我明白了我已经获得并理解了一种感情，那就是无产者才会有的两袖清风般的感情。

而王勃却不管这些，一如既往地走红于那个时代，我开始更多地寻找并了解他的诗文。很快，我读到了这首诗，只是不懂首联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描写他送别友人的地理状况。伟岸的宫阙与城墙辅卫着三秦之地，即关中地区，隔着迷蒙的风烟、微雾远望蜀州大地；而五津是指岷江的五大渡口白华津、万里律、江首津、涉头津、江南律。王维就要告别杜少府了。他劝慰说，你我同样远离故土，宦游他乡，这次离别，不过是客中之别，又何必感伤！更何况山高水远并不能阻隔我们在精神和感情上的沟通，只要心心相印，不就是近邻一般吗？所以临别之时，切莫像小儿女那样哭鼻子、抹眼泪。这样的王勃，乐观开朗，而又情深义重。他爽朗的声音将从前诗歌中那种黯然销魂的离愁别绪，一扫而光。

不久，耳边又响起了似乎是另一个王勃的声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至美之画面，但不知为什么，这是一个令我害怕的王勃，某种禁忌使我几乎要惊叫起来。革命的洪流正在滚滚向前，“天地转、光阴迫……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而这怎么可能是王勃？如此俊逸、闲雅，他竟然在流连光景、品赏风月。这样的王勃是属于资产阶级的，革命可是战斗啊！“海内存知己……”这首歌曲又在我耳边嘹亮地响起。我一直弄不清楚，毛泽东的胸襟为何与秋水般的王勃联系在一起。

时间已到了２００７年，真是“物换星移几度秋”。然而直至今天，我仍改不了童年时条件反射，那就是我一想到王勃，就必然想到毛泽东、阿尔巴尼亚，想到那首“古老的”歌，“海内存知己……”，当然也会想到我对王勃的困惑种种。

长江流水物换星移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幕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王勃《滕王阁诗》

出发上路（10）

公元６７６年，诗人远道去交趾探父，途经洪州（今江西南昌）滕王阁，参与了一场盛大的欢宴。在酒席之上，清才俊发的他禁不住又一次抚今追昔，在一口气吟完他那不朽的华章《滕王阁序》之后，又乘未尽之意写下这首意兴阑珊的诗篇。它以极其凝练的语言和华美的措辞，概括了序的内容。

面对无常的繁华，王勃对今日的欢乐未著一字，他只是把目光集中在过去。的确一切都将转瞬即逝。往昔的春宴不是已经成为回忆了吗，人去楼空、盛景不在，江山真是寂寞啊！而当年骄纵逸游的滕王坐着鸾铃马车，挂着璀璨的玉佩来到阁上把酒临风，好一派笙歌穷日、曼舞终宵的景象。而今南浦的云依旧在飞渡，西山的暮雨飘打着冷落的珠帘，人生的华宴早已结束。眼前惟有悠悠的白云和无言东流的长江。诗意通过感慨与追忆，减缓了他对时光流逝的忧伤，一股莫名的平静又浮上心头。

逝去的终归要逝去，物是人非是人间之必然，但正因为如此，缅怀与挽留才成为诗歌永远的主题，王勃也才会在此诗的最后发出楼阁无恙、流水依旧，而滕王今归何处的浩叹。

当然这也是中国人对“日月逝矣，岁不我与”的普通感受。“物换星移几度秋”也早已成为我们表达流逝的一句口头禅。骆宾王骆宾王（６２８—６８４），义乌（今属浙江）人。曾任临海丞，后随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作《讨武曌檄》，兵败后下落不明，或说被杀，或说为僧。与王勃等以诗文齐名，为“初唐四杰”之一，有《骆宾王文集》。

咏鹅的少年成了冲冠的壮士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骆宾王《于易水送人》

出发上路（11）

骆宾王少有文采，七岁便成就了声名。《咏鹅》一曲更是家传户诵，老少皆宜。但他以后的生活却颇不如意，起先是郁郁不得志，弃官不做，后来竟揭竿起义，与人亡命天涯，最终连人也不知所去。清人陈熙晋说他是：“临海少年落魄，薄宦沉沦，始以贡疏被愆，继因草檄亡命”（《骆临海集笺注》），可谓是精准地概括了他悲剧的一生。

一个咏鹅的神童最终成了怒发上指的侠士，与这一切偶然的生活遭遇关联重大。而这里的一曲“侠客行”，则又隐隐透露了天命一般不可抗逆的必然。

在易水边，荆轲第一次在此接头并饮下热酒，作别燕太子丹；壮士们的头发可是根根上指呀。而今易水依然寒冷，那是因为荆轲已经死去了。

易水，只要我们想到这个地名，就会想到这位伟大的侠客以及他那两句千古绝唱。

时间又到了唐代，骆宾王作为第二位接头人又来到易水边。与荆轲失败的命运一样，他似乎也预感到他不幸的命运了。

事实正好言中，骆宾王少年落魄、薄宦沉沦，由于终生要与强大的武则天女皇作对，最后也只得以悲剧收场。但易水却从此成了诗人们前赴后继的接头地点。骆宾王的心情无论如何要在此呼应着、轮回着，杀身以成仁或士为知己者死的形象也硬要再次上演。

上演（或接头）还在进行。李白上演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壮歌；与骆宾王一样，这位七岁能诗的神童也在此借用荆轲的歌声，以吐心曲。诗人张枣于１９８６年１１月１３日在德国上演了他的另一幕“刺客之歌”。马松在８０年代他的漫游时期，随身只携带两件东西：诗稿与匕首。

易水，这个令人心悸而神往的地名，如今我可以大胆地说一句象征性的话：它已经成了中国诗人们接头的秘密地点。接头者们纷至沓来。

第一个接头者是荆轲（他也是“易水寒”的命名者），第二个是骆宾王，那么谁是最后一个呢？无论是谁，我想他都会在人生的悲壮时刻吟唱那首诗人们的源头之歌（或侠之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蝉与人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骆宾王《在狱咏蝉》

出发上路（12）

中国文学常常是言此意彼，品菊赏梅，多是自我暗喻。只是通常的托物言志，都是香草美人，优美的意象居多。而这里骆宾王偏偏选蝉自况，咏蝉也咏人，蝉人对比，浑然天成，寄托遥深。

清人施补华《岘佣说诗》中说：“三百篇比兴为多，唐人犹得此意。同一咏蝉，虞世南‘居高声自远，端不藉秋风’，是清华人语；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狠费声’，是牢骚人语。比兴不同如此。”唐代文坛的“咏蝉”三绝，因人事各不相同，而又各自叠现清姿，这里且看骆宾王是如何因事谈吐心中块垒的。

唐高宗仪凤三年，命途多舛的骆宾王因上疏论事触忤武后，遭诬下狱。

狱中的骆宾王对着秋日的蝉鸣，陷入深思，这里的“南冠”指囚徒也。他实在没有办法忍受这乌黑的蝉影（“玄鬓”指蝉）来对着他青春的白发吟唱；可露气太重，蝉儿很难飞进狱中，秋风中你鸣唱的声音也显得沉沉。你高洁的品质无人信，而我又向谁去表达我这颗心。最后两句，破空而出，骆宾王一语点破主题，那蝉是谁？那蝉即我。诗意在此陡起了一个层次。诗在此不仅完成了一个蝉的完美形象，而且获得了一个象征。

第五、六句，笔者以为写得极好，诗意醇厚，用字凝练工仗。“露重”与“风多”对，“飞难进”与“响易沉”比。最令人喜爱的是一“进”，一“沉”，这两个动词不仅有听觉的美感，也有朗读的快感，非常饱满、厚重。而且这两句通过写蝉的情形也暗指当时他身陷囹圄的严峻形势，可谓一举而获了两层意思，不愧高手笔法。

此诗读者一看便知，骆宾王表面写蝉，其实是写自己。诗人马松读后曾谓骆宾王为“歌颂自己的高手”，笔者以为评得入木三分，将骆宾王的本意一语道破。由此纵观天下诗人或常人，谁人又不想成为歌颂自己的高手呢？！杜审言杜审言（６４５７—７０８）字必简，祖籍襄阳（今属湖北），迁居河南巩县。杜甫祖父，咸亨进士。中宗时，因与张易之兄弟交往，被流放峰州。后官修文馆直学士。少与李峤、崔融、苏味道齐名，称“文章四友”。其五言律诗，格律谨严。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杜审言集》。

惊新不快、赏心不乐的春游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出发上路（13）

在江南的早春天气里，与友人相携游玩，踏青郊外，本该是一件赏心乐事，但可惜这眼前的旖旎风景，并非故乡景物。异地他乡，纵使是千般淑气，万里晴光，牵动的也无非只是一个感伤诗人的思乡热泪。

诗的起首说独有宦游人（即外地当官者）才会对景物与气候的变化十分敏感（或触目惊心）。为什么呢？笔者以为读者不必追问，因这是作诗，杜审言（杜甫的祖父）只是强调此诗的出发点而已。不仅宦游人，浪子、游子，甚至伤感的本地人也会“偏惊物候新”的。

接下来四句，杜审言用细致亮丽的笔触写出了江南早春的美景，属超级写实主义的描绘，一目了然，不必做一些散文式的解释以添蛇足。不过笔者在此倒是想到了朱文（著名先锋小说家、诗人，也是笔者的朋友）的另一个朋友（也是诗人）金海曙，他的名字正好出自“云霞出海曙”。推而广之，中国人的许多名字不都是出自唐诗中的这一行或那一行吗，甚是风雅有趣哩，随手指出。

然而真正的诗意就要呼之欲出了。最后两行，杜审言顺其心境又匠心独运，突然来了一个逆转，他以一笔宕开之势，写出面对江南春景的另一番感叹。这感叹十分复杂。它蕴含了对自身的处境（因他当时只在江阴做一个县尉之类的小官）的郁闷之情，对家乡（河南）的思念以及青春飞逝和岁月艰辛的怅惘等等。而这一切又是以两个动作完成的，一是忽然听到陆丞唱出的一曲古歌，而这古歌怦然击中杜审言内心隐秘的痛楚或愁思，他禁不住泪水涟涟，起了乡思。

“归思欲沾巾”是一种缠绵的也是有趣的小情调，属普遍之汉风情怀，唐人固定的写法，而远非陶潜“情在骏奔，自免去职，归去来兮，请息交与绝游”的断然做大隐的高格。

然而对于杜审言的细小胸怀，我们依然深情地体会并流连了他的美感，即“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归去，但又不能归去。因为审言最终还是对那小小的官位与薄薄的俸银割舍不下，加上走极端也实在不符孔子为士人所定下的中庸这条标准但正是在这一点（矛盾之点）上，诗歌获得了它自身的张力，一首诗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任务。苏味道苏味道（６４８—７０５），赵州栾城人（今河北栾城）。九岁能诗文，少与李峤以文辞齐名，号“苏李”。苏味道谙练台阁故事，善章奏。由于武则天时期复杂的政治环境，而常常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处事模棱两可，世号“苏模棱”。青年时与李峤、崔融、杜审言合称初唐“文章四友”。所作诗今存十六首，载《全唐诗》，著有《苏味道集》已佚。

苏味道的一首小杰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苏味道《正月十五日夜》

出发上路（14）

一幅长安城里唐时元宵佳节的景象尽在眼前。普天同庆、官民同乐，仿佛我们也陶然忘忧，侧身其间。

就在这一夜，烦恼被放在了一边；就在这一夜，百姓也可以欢乐直到天明。这似乎还真有一点巴赫金所说的“狂欢化”效果呢。

此诗起首两句就为我们描绘出暗夜如白昼的画面，长安城的夜空被一片明灯燃亮了。树与灯天然合一，树若火一样鲜亮，灯若花一样灿烂；而城门的吊桥也已打开，桥上也像星星一样点起了灯盏。两句中的“合”与“开”互为对称，又极为妥贴，有动荡之美感。

接下来是香车宝马卷尘而去，明月当空，人潮涌动。写完大景再写小景。五、六句，苏味道诗笔轻转，为我们勾勒出另一幅艳丽的画面。在画面中，夜游的妓女香衣飘飘，面带桃花，她们边走边唱那曲《梅花落》。此一句可谓声、色、香、韵俱在矣。

面对大唐如此良辰美景，苏味道不禁平生出一缕“欢娱苦日短”的心情。金吾（指京城里的禁卫军）今夜不戒严，意思是万民大乐并可以疯狂一夜，这简直就是我刚才说的巴赫金式的狂欢夜之现代性呢。然而白日终将来，一切又会复原，劳作也不可避免。如何是好呢？那只好祈求时间之神（即玉漏，古代计时器）不要催促吧。

此诗技巧稳当，用字镂金错采，虽算不上大手笔，也称得上无可挑剔的小杰作。

顺便说一句，苏味道的名字极有味道，一个有味道的名字自然会有一首有味道的好诗。杨炯杨炯（６５０—６９３？），华阴（今属陕西）人。十岁举神童。上元三年应制举及第，授校书郎、后官盈川令。为“初唐四杰”之一。擅长五律。其边塞诗气势较胜，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盈川集》。

文不如武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杨炯《从军行》

出发上路（15）

当烽火（古时指边敌来犯的报警系统）传递到了长安，诗人心中汹涌澎湃。他在幻想中领了皇上调动军队的牙牌告别皇城，率大军将敌人的“龙城”围得水泄不通。接下来是一幅惨烈的打斗场面：大雪弥漫、军旗失色；狂风怒号，夹杂着王师冲击敌阵的鼓声。这一切为了什么或说明什么呢？那就是杨炯本诗的主旨：小军官胜过书生（或诗人），文不如武啊！

人总愿成为另一个人，也就是说一个人总愿意成为别人或另一个自己。这是西洋人的说法，但中国人，推而广之全世界的人都是如此。而想成为另一个人又以中国文人为最。中国文人手里做着诗文，又瞧不起自己的行为，一心又想着别的事，譬如当官发财之类，这样的人可谓多多，自古有之。可以说中国文人有鄙视自己的小传统，仅举一例：曹植这位具有建安风骨的大才子就称自己的诗是雕虫小技，一心想着父亲的王位，总梦着有朝一日风云际会、纵横四海、龙旗一摇、遍地俯首。

杨炯这首诗也可见出中国文人这个小传统，最后一联可谓铁证。杨炯自称宁可当一个小军官（按周朝兵制，以一百人为一队，队长叫“百夫长”），也比当一个书生强。他在此忘了他本人只是一个崇文馆的举土，并非一英武悍将，只是为人很有些文人的傲慢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此诗也可看作他作为一名热血青年的别一番高调。宋之问宋之问（约６５６—７１２），一名少连，字延清、汾州（今山西汾阳）人，一说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上元进士，官至考功员外郎。曾先后依附张易之和太平公主。睿宗时贬钦州，赐死。诗与沈佺期齐名。律体形式完整，对律诗体制的定型颇有影响。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宋之问集》。

哀而不伤的小“忧”歌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宋之问《题大庾岭北驿》

出发上路（16）

宋之问前半生受享宫廷，富贵荣华自不待言，后来却遭贬发配，翻山越岭地去到那连大雁也不愿前往的瘴疠之乡，两相对照，心中苦痛自然可想而知。但好在宋之问是个聪明的诗人，大悲大痛之中只唱了一曲小“忧”歌。

全篇不着一个“忧”字，而怎一个“忧”字了得。诗兴若酒，在其中浸淫，并渐渐散发开来。

通观全诗只是写景，然而这正是中国诗的个中三昧，由景到情，情由景生，情景交融，才为正宗。宋之问这位曾几何时的宫廷诗人当然深谙此道。

诗从十月大雁南飞开始了，多美的形象，一起笔就是雁南飞。然而紧随其后埋下一个伏笔，雁子们并不飞过大庾岭，至此遇春而返回。那么诗人的境遇呢？宋之问在此不如雁子，他没有雁子的自由，他的行程还不能停止，他必须越过此岭，去他那发配之地，归期遥遥不可知。写完头顶的大雁，又写目前的近景，江水平静湖水初落，迷蒙的林间瘴气缭绕，南国的昏热似乎一寸寸地近了。

最后两句，诗人笔力折回，想到明天他走到岭头时可登高回望故乡，那梅花可是应见到的吧。落难中的宋之问内心并不悲烈，诗写得仍然十分平和，不失宫廷诗人的面子与风度。这也算是中国御用文人的一个传统吧。沈佺期沈佺期（约６５６—７１４？）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属河南）人。上元进士，官至太子少詹事。曾因贪污及谄附张易之，被流放州。诗与宋之问齐名，多应制之作。律体谨严精密，对律诗体制的定型颇有影响。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沈佺期集》。

华丽的思念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沈佺期《独不见》

出发上路（17）

诗用乐府古题“独不见”，暗示“思而不得见”之义。写年轻的女子遥忆征夫，可相思无用，徒然增添了伤心颜色，夜久不能成寐，愁苦万状。

起首两句是典型的齐梁诗风，细致而华美，写卢家少妇莫愁，她住在这样一所华屋里。屋的四壁是用郁金（一种香料）和泥涂抹的，因此充满香气；屋梁也用玳瑁壳（一种海中爬行动物的壳）装饰，而且还有海燕双双飞来梁上筑窝。华屋之美尽在其中了，只可惜卢少妇独守空房。

接下来的三、四句一反前态，当场脱尽齐梁体而境界大开。诗句说现在是九月，转眼就是秋凉了，长安城中家家户户的女人们都在预备冬衣，那捣衣的砧声似乎在催促萧萧落下的无边树叶；而征夫却远戍辽阳已经十年了啊。这三、四句可谓细腻与博大，深情与景致都俱在了。“九月寒砧催木叶”一句尤其给人一种耳目一新之感，一个“催”字用得极好，光阴迫切，两地相思全在其中。“寒砧催木叶”有幻觉之美，本应是木叶催寒砧，诗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而诗之美也正好达到了一个极点。

突然那本应来自白狼河北岸的音讯断了，丈夫凶吉未卜，因而长安城南的秋夜才显得那么长（由于少妇思夫辗转难眠之故）。含愁至深却又不能相见远方的人，惟有那明月照映着流黄床帐。

华屋中娇妻的孤独生活可谓全景式展示于目前了，读来惊心而缠绵悱恻。思妇之歌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可怜闺月里，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沈佺期《杂诗》

出发上路（18）

先从事实切入，即一直听说黄龙戍一带年年战事不断，然后再做一个转折，点出诗意的核心（中间四句）。

少妇在闺中窗前明月下为何如此可怜呢？那是因为没有丈夫陪伴；月亮在她的幻觉中似乎只照耀在千里之外的汉家兵营里，那儿有她从军的丈夫，他要么歇息了，要么在月亮下进行对敌夜战。

五、六句，笔者以为写得最好，“今春意”与“昨夜情”互文对比，虽是笼统写来，但是含蓄有致。中国古代文人一般不作艳诗，更不在诗中直接写细腻的性感受。何况沈诗人还是一位著名的宫廷诗人，也就是正统诗人。所以，他在此只能以朦胧笔法点出少妇盼君归的意思。既然有了昨夜情，那么今春意又如何消解呢？她只能希望一名良将去带兵克敌，结束战争，这样夫妇就可早日团聚，尽享月白风清之春意了。陈子昂陈子昂（６６１—７０２）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少任侠。举光宅进士，以上书论政，为武则天所赞赏，拜麟台正字，转右拾遗。曾随武攸宜击契丹。后解职回乡，为县令段简所诬，入狱，忧愤而死。诗文标举汉魏风骨，强调兴寄，反对柔靡之风。是唐代诗歌革新的先驱。有《陈伯玉集》。

大刀阔斧的开国气象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陈子昂生为贵胄子弟，年少时“驰侠使气，至年十七八未知书”。但是这些看似浪费的青春，却成就了他的豪侠性格和坦荡胸怀，而这一点足可以让他后来出手不凡，一鸣惊人。且看，此诗就是明证。

１９３１年，梁宗岱先生谈到此诗时，曾这样说道：你们曾否在暮色苍茫中登高？曾否从天风里下望莽莽的平芜？曾否在刹那间起浩荡而苍凉的感慨？古今中外的诗里有几首能令我们这么真切地感到宇宙的精神（world　sprit）？有几首这么活跃地表现那对于永恒的迫切呼唤？我们从这寥寥二十二个字里是否便可以预感一个中国，不，世界诗史之上空前绝后的光荣时代之将临，正如数里外的涛声预告一个烟波浩渺的奇观？你们的大诗里能否找出一两行具有这种大刀阔斧的开国气象？三年后，他又一次谈及这首诗：我第一次深觉《登幽州台歌》的伟大，也是在登临的时候，虽然自幼便把它背熟了。那是在法国夏尔特勒（chartre）的著名哥特式的古寺塔巅。梁先生的感受是多么饱满而热烈，话又是说得多么好啊！

出发上路（19）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我的身上。１９９７年１０月的一个黎明，我曾在德国斯图加特的“孤独”城堡远望南德壮丽山川，一种油然而生的内心悸动（是周遭天地悠悠的景色还是某种自我的伟大悲悯？）使我的双眼突然涌动起不绝的泪水。天地之浩渺，而人又如此脆弱；岁月匆匆又无穷，而人却终归一死。万念歇息，惟有以诗言志。此刻我不禁同我的画家朋友张奇开同声朗诵起《登幽州台歌》。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刹那间多少伟大的诗行开始在我们心间传递着、欢呼着、感叹着、呜咽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屈原在《远游》有云：“唯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今，来者无不闻！”

陶渊明在《饮酒》中高歌：“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阮籍在《咏怀》中叹息：“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茫茫苍原，一夫独立，胸襟激荡，发而为歌。我开始幻想陈子昂慷慨登临幽州台的那一悲怆时刻，同时那也肯定是一个欢乐的时刻。

“天地”一直在等待，等待“悠悠”二字；光阴在催追，神必须作出安排。经过悠悠岁月，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诗人，他就是陈子昂，他胜任了一个光荣与梦想的任务，他在幽州台一出手就连结了这两个一直等待相遇的词语。“念天地之悠悠”终于破空而出，一句如歌如泣的诗行降临人间。它来得那么神秘、那么平凡，又那么万古长新……这也便是本书的题目“日日新”矣！

而正是由于有了这一行，子昂才可以“独怆然而涕下”。古今茫茫，大哭人生，从此就正始成为正宗之汉音。

花会老，心会瘦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陈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其二》

我们知道，陈子昂一生写过一组大诗《感遇》，共得三十八首，这是其二。顾名思义，“感遇”即他对个人身世的感怀，对壮志难酬、不得开心颜的连篇浩叹。此篇正是借芳草易衰，佳意难成慨叹美好理想的不能实现。

出发上路（20）

诗说香兰杜若生于春夏，其枝叶何等青青，它们幽雅的形象独立于林中的颜色，朱红的花下是紫色的茎。渐渐白日短了，徐徐秋风吹来，年岁在流逝，而那芳意何日能成呀。

子昂在此以温和的留恋之情咏吟香兰杜若，而处处则以这花木喻自身的际遇。人与花木融为一体，此物即是诗人当下的写照。他托物寄怀，又感慨遥深。香兰杜若之于君子之美，又之于子昂之清雅风骨。吟咏至此，不禁令人生发出一缕美人迟幕之意。

这个杀手不太冷

朔风吹海树，萧条边已秋。亭上谁家子，哀哀明月楼。自言幽燕客，结发事远游。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仇。避仇至海上，被役此边州。故乡三千里，辽水复悠悠。每愤胡兵入，常为汉国羞。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

——陈子昂《感遇三十八首其三十四》

这首诗的写法十分新鲜，富有独创性，子昂通过一位边塞战士的自述辗转写出他自身的英雄襟抱。

这位战士过去是一位江湖上的冷血杀手，如今为何在戍边的城楼上面对萧萧秋景唉声叹气呢？且听他细细道来：他曾是幽燕人，成人后进入江湖，远游天下，从事抓赤丸杀官吏，捅刀子替人报仇的行当。“赤丸”此典出于汉代，据《汉书&#8226;尹赏传》载，汉代京城长安，有少年结伙游侠，持刀杀人，为人报仇。他们靠抓摸弹丸来分配任务，抓到赤色弹丸杀武官，黑丸杀文官，白丸则料理后事。这属古代杀手的规矩。

后来这杀手为避仇家才到了辽海一带，结果又被征兵来边关作战。从此故乡迢迢三千里，面前是滔滔不尽的辽河。每一次外敌来犯，他怒火中烧，又为汉族之软弱感到羞愧。尤其是他已经血战了七十多场，而今白发飘飘还未得到一个官阶。

子昂不禁按捺不住，借杀手之口，大鸣不平。方显出他不吐不快的英雄本色。

从子昂的出生与为人，我们便知他属能进能出的大英雄，无什么朝野之分。他家世富豪，又少年好侠，十八岁才专心读书，是一位怦然诞生的天才。他不仅深谙朝廷制度礼仪，也精通江湖法术。按今天的话说就是通人，通黑白两道。他曾作《上军国机要事》，建议则天女皇广募江湖英雄入军作战。

结果，游侠们落得个可悲的下场，他们（包括陈子昂）都忘了一个根本的道理，那就是朝廷与江湖是两个势不两立的对头。游侠们纵使拼命为朝廷杀敌，也是不可能得提升的，最终只能是“白首未封侯”。《水浒传》中的众英雄受招安后不是以悲剧收场吗？这道理最简单不过，被杀不知，实在可怜也！

英雄末路的感慨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陈子昂《燕昭王》

出发上路（21）

在诗歌作为上，陈子昂上追建安，下启盛唐，是那种开一代风气的人物。卢藏用说他“卓立千古，横制颓波，天下翕然，质文一变”。（《陈伯玉文集序》）杜甫也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陈子昂一登诗坛，就扫尽采丽尽繁的风月之作，“独开古雅之源”，一曲《登幽州台歌》更是名震天下。可是相比之下，政坛上的他，却是诸般的不如意，激情备受煎熬，有苦难言：“道可以济天下，而命不通于天下；才可以致尧舜，而运不合于尧舜。”（《陈公旌德碑》）一生怀才不遇，难怪他感遇连连。

在这首小诗中，子昂又一次以内心极为深厚的情怀讴歌他对明主的渴望。

这一天，他驱马来到燕昭王当年招贤纳士的碣石馆，接着又远望燕昭王大宴英雄的黄金台。然而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此处尽是古木森森，燕昭王这样的明君早已作古。即使有称霸天下的宏图，但如今也消停了。面对如此情景，子昂只好驱马归去。

子昂此诗并非单发思古的幽情，而是凭古而吊今，读来令人顿生英雄末路之慨。

此诗表面读来几乎是平静的，但在乎静的内部却有一段宿命而倍受煎熬的激情。子昂表达了他想把自己立即献出去，献给某个更伟大人物（暗指如燕昭王一类的明君）的急迫之情。这也成为他一生的一个情结。他要献出，却无人接受。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报国无门。如此这般，只有归隐了，“驱马复归来”就含着此意。退一步也海阔天空，既然不能“兼济天下”那就“独善其身”吧。中国文人就是用这两种方法，出世与入世，来轮番平衡自己内心的，子昂当然也不能例外。

在春天的夜晚分别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陈子昂《春夜别友人》

江淹有《别赋》，华彩辞章，极写离别的千情万状：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赵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恍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可以说，如何与友人分别，自古以来就是一门学问。有痛哭流涕的分别（如王勃的“儿女共沾巾”），有陶陶欢乐的分别，也有深沉凝重的分别，而子昂的春夜别友人显得温雅美丽、哀而不伤，可谓汉族告别学问中最有魅力之一种。

出发上路（22）

春夜的华宴就要结束了，银色的烛台在吐着青烟。这可是子昂与友人作别的最后春宴呀。“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宴乐在耳边奏响，子昂对酒当歌，内心一片离别的情绪，分别的路程似乎已在绕着山川了。

接下来，子昂又将离情从宴会室引领出来，指点着另一番情景。明月已在西下，隐没于高高的树木里，长河也淹没于破晓的曙色之中了。告别的时刻终于到达，而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

收尾两句，子昂点明他将沿无尽的洛阳古道渐行渐远，下一次相聚也不知在何年。

离别是忧伤的，子昂却不发悲声，尽力将其写得温雅美丽。尤其是在春夜作别友人，又从宴饮写起，更平添了一番哀而不伤的兴味，让人读来不免流连徘徊，也要在春夜里把酒歌唱了。

在此我还想到了前苏联已逝的著名诗人（也是笔者最热爱的一位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斯塔姆的一行诗：“I　have　to　study　the　science　of　good-bye.”译成汉语便是：“我得学习告别的学问。”

看来告别的学问很不简单，不仅中国诗人要学，西方诗人也要学。贺知章贺知章（约６５９—约７４４）字季真，自号“四明狂客”，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证圣进士，官至秘书监。后还乡为道士。好饮酒，与李白友善。“吴中四士”之一。其诗今存二十首，多祭神乐章和应制诗；写景之作，较清新通俗。

盛唐之春在此吐露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咏柳》

出发上路（23）

这是一首别致、新颖而又巧妙的诗。诗咏垂柳，但又不止于此，而是借歌咏柳树也歌咏了妆扮我们的春天。诗人以剪刀喻春风，巧说她细叶轻裁，剪出丝绦，妆成碧树，不管吹到哪里，哪里就是勃勃生机。这诗里的青春之气，仿佛使人嗅到了即将展开的盛唐之春的鸟语花香。

诗虽然只有四句，却也层次变化分明。前两句一看便知，是写柳树的形貌。其中“妆成”、“垂下”两个动词用得平凡而准确，虽不惊人，却也是高手所为。尤其为后两句的出现布下坚实的基础。那柳枝的细叶究竟是谁裁出来的呢？二月的春风就是这剪刀手。一问一答，问得天真有趣，答得巧妙机智。用剪刀喻春风，并以春风裁出细叶，这一写法颇有今日用白话写诗的先锋诗人的作派，突兀却又传神。

贺知章，这位晚年号“四明狂客”的诗人，眼光的确有些与众不同。难怪他能慧眼识英雄，最早发现李白的天才，并称其为“谪仙人”。

妙手偶得的锦绣诗篇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

陆放翁有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贺知章的这篇诗，题叫“偶书”，而诗本身又写得情趣盎然，不假雕饰，正属于上等的天然成品，所以足可见陆游所言不虚。但话说回来，这偶然当中又怎会没有必然呢？我想，惟有浮云世事看过，心中潮起潮落几度，然后才会有这水到渠成的诗文吧。贺知章中年离乡，一去便是五十余年，这期间的乡思乡恋，怎是一杯浓酒可以化开，所以这偶然，也是花了必然的代价的。

出发上路（24）

贺知章八十六岁这年告老还乡，唐玄宗亲自写诗送行，文武百官饯送都门外，由此可见知章宦海风云之一斑。

然而正是这位一生显赫的老诗人，却又是那样朴实无华，充满童趣。

知章这首回乡诗不仅归绚烂于平淡，而且还在平淡中见出他的稚童心态。我们知道他本性旷夷，善谈说。诗如其人，他常常是若说话一般吟出他的诗句。此诗便是证明，知章用大白话自然流畅地说出了他归乡时的真实心情。

然而其中也蕴含了一个道理，即人生易老，光阴难留。但人不应以伤老之情面对生命。在此，知章并未流露过多的哀情，仅一句“乡音无改鬓毛衰”实事求是交待出年龄，即自认衰老。这里我想到了英国哲学家罗素《论老年》中的一段话（此段话与知章这首诗颇有灵犀相通的意味）：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应该像河水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热烈地冲过巨石、滑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水流得更平稳了。最后河水流入了海洋，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尔后便毫无痛苦地摆脱了自身的存在。能够这样理解自己一生的老人，将不会因害怕死亡而痛苦，因为他所珍爱的一切都将继续存在下去。第三、四句画面陡转入与儿童对话的情景，更是别有一番真性情、老还小的意味。“老还小”指人到老年后就变得像小孩子一般。

面对儿童“笑问客从何处来”，知章当然会笑答：“我从京城来。”从这节对话中，又见出知章是一位和平祥瑞的老人，此等形象也是中国理想老人的形象。然而笔者在此又想到一位疯狂的英国诗人狄兰&#8226;托马斯（Dylan　Thomas）写的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中的两句诗：“Old　age　should　rage　/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老年应该怒气冲天，怒斥光明的消逝。）看来英国诗人对老年的理解却是青春狂歌、热血沸腾，远非中国诗人的太极拳味道了。

Table of Contents

序（1）

序（2）

序（3）

序（4）

序（5）

序（6）

序（7）

出发上路（1）

出发上路（2）

出发上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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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上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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