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异形是这样击中你的心——异形的现实起源

千年兰计划

诊所故事

环形世界新考

陆奥的风车

猎杀“太空入侵者”——冷战时期奇特的太空武器

万物生

扑火

轮回

全球风暴

再见芭提雅

回声

最后一颗星星

科学

异形是这样击中你的心——异形的现实起源

文/张雨晨 索何夫

导言：

随着科幻大片《异形：契约》的上映，这部与1979年第一部《异形》直接相关的新作，让人们的目光随着剧情回到了一切的原点，重新审视“异形”这个经典的科幻形象。

那么，异形那让人欲罢不能的恐怖魅力，究竟来自何处呢？它的恐惧光环背后，究竟有多少现实的影子呢？

一、异形的起源

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恐怖电影界在大量批发《大白鲨》和《得州电锯杀人狂》等现代恐怖风格的同时，更加强调“反常”恐惧感的后现代恐怖艺术，也开始崭露头角。

《异形》的设想，最早来自于一个B级恐怖片的剧本，但当时对异形的最初设计，依然停留于现代恐怖艺术范畴，不过是又一只皮套戏服假扮的太空怪物罢了。

然而，随着瑞士艺术大师H.R.吉格（H.R. Giger）的加入，这个太空怪物的命运随着形象一起发生了剧变。科幻怪兽的经典代表——异形，终于诞生了。H.R.吉格用他笔下混搭了黑暗、工业与生物的独特美术风格，描绘了这个恐怖电影史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即便在整个概念设计界，也无愧为大师之作。当这只风格诡谲的异形怪物终于被搬上银幕时，立刻带给了观众一股始料未及的恐惧体验。

H.R.吉格设计的经典异形，有着融合了机械与生物的病态黑暗风格

当年《异形》在上映前，制片公司组织了一场内部试映。当异形幼体从人体内部撕开“诺斯特罗莫号”飞船副船长凯恩的胸口，浑身浴血地跳出来时，冲击性的恐惧场面狠狠地击中了毫无心理准备的观众，有人甚至当场晕厥，还有人出现了严重的颤抖、呕吐和胸闷。

实际上，1979年的第一部《异形》电影中，限于当时的成本和技术，传奇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只安排了很少的镜头让异形现身，直到片尾部分，才让这只怪物完整地亮相。但正是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姿态，配合飞船内部幽闭阴暗的工业机械场景，让人产生异形无处不在的恐怖错觉——尽管表现非常节制的第一部《异形》里，实际上仅仅只有一只成年异形。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形，在第一部电影中极少会如此“全身出镜”

到了1986年，由卡梅隆接手的第二部《异形》就变得火爆了很多，出现了大量星际陆战队战士手持脉冲步枪、重型机枪大战异形的激烈场面。在影片结尾，女主角甚至操纵机械外骨骼与巨大的异形女王展开了一对一的正面决斗。影片的恐惧感较第一部已经不再那么让人窒息，但异形本身的表现力却凭着更加强大的电影工业的支持，有了显著的提升，对它的物种生态设定也更加丰富完善。

根据第一部影片的设定，异形是被封存于外星飞船中的太空寄生生物，通过被称为“抱脸虫”的特殊个体入侵其他生物，最终诞生融合了双方基因的可怕“异形”。它的外观，综合了生物和机械的特征，同时还带有大量充满心理暗示的诡异元素。这些素材被H.R.吉格巧妙地捏合在一起，诞生了有着窄长圆滑头壳和黑亮瘦削身体的噩梦一般的怪兽。

下面，就让我们来把异形身上的恐怖元素一一拆解下来，还原真正的恐惧之源。

二、异形的真身

异形带给人的恐惧感，除了新锐抽象的后现代艺术元素外，还有大量有着现实原型的生物学特征。这样亦真亦幻的设定方式，更加强化了恐惧的真实感。

其中最明显的生物特征，当数异形从体内蚕食宿主后“破胸而出”的增殖方式了。

在现实中，在宿主体内产卵然后让幼体从内部“吃活食”的习性，广泛存在于各种寄生生物中。最为经典的例子，就是以蜾蠃为代表的寄生蜂。这些昆虫的成虫，会捕捉特定种类的其他动物（大多是其他节肢动物），将其麻醉后拖入事先挖好的洞穴中，并在其身上产卵。之后，寄生蜂的幼虫就会在幽暗的洞穴中，从里到外逐步啮噬着被深度麻醉的宿主。最终，幼虫会将假死状态的宿主啃成一副真正死透的空壳，自己则破茧羽化，以成虫的形态爬出母亲挖掘的地洞，凭着本能重复着上一代的行为。

异形的演变

这个故事虽然听起来有几分恐怖，但这种寄生繁殖的方式本身，并无善恶之分，不过是一种自然形成的生存策略而已。很多寄生蜂甚至还是控制生态平衡的重要媒介，赤眼蜂、金小蜂等寄生蜂更是生态防治农业害虫的好帮手。不过，由于我们人类自己具有明显的宿主属性，会本能地对所有“寄生虫”产生强烈的排斥甚至恐惧情绪，这同样也是自然选择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而《异形》系列电影，恰恰利用了这种之前不曾被恐怖电影利用的原始恐惧。

异形的造型融合了生物和机械元素，有着极强的心理暗示效果

影片中，被抱脸虫袭击的船员，也出现了典型的麻痹现象。虽然在抱脸虫被强行取下之后，他又恢复了一定的自我意识，但这名“大难不死”的船员，在行为上却开始有所变化，食欲明显增长。作为“旁观者清”的观众，我们不难看出，这种变化是因为他体内的异形幼体在控制宿主的行为，以便在发育中摄取更多的营养。

袭击船员的抱脸虫

在现实的生物世界中，寄生生物对宿主行为的干预同样常见。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弓形虫了。被这种原生生物寄生的老鼠，神经系统会受到影响，从此不再怕猫。这些胆大包天的老鼠，下场自然就是被自己的天敌捕食。而弓形虫则能借此进入猫的体内，发育为成熟形态，并将自己的下一代从猫的粪便中排出。此外，弓形虫还会感染包括人类在内的多种动物，并在体内形成散布的球囊，但对于这些宿主的行为是否会受到同样的影响，还有待研究。

显微镜下的弓形虫

而另一个寄生者操纵宿主的典型例子，就是某些寄生在昆虫身上的真菌。和一般的冬虫夏草不同，这些特殊的真菌能够操纵自己的宿主，做出诸如爬向高处等反常的行为，从而便于自己最大限度地传播孢子。近年来非常热门的优秀游戏《最后的生还者》中，就借鉴这个例子，虚构了能够感染人体并夺取人类意识的真菌，最终将活人变成脑袋开花的“虫草僵尸”。

寄生在蚂蚁身上、控制它爬向高处的寄生真菌

说回到异形这边。当那位倒霉的船员浑然不觉地走向生命终点之时，仔细观看影片的观众会发现，在他体内产下致命种子的抱脸虫，此时反而先于自己的宿主死亡了。这个独特之处，就引出了异形的另一个重要生物学元素——世代交替。

《最后的生还者》中的“人草”寄生真菌

所谓世代交替，就是指同一个物种的繁殖周期由两个形态差异明显的世代交替完成。一般而言，这两个世代会分别进行有性繁殖和无性繁殖。这种情况在演化上出现得比较早，常见于相对原始的腔肠动物和裸子植物。比如作为典型模型的薮枝螅，这种腔肠动物就有水母和水螅两个世代。自由漂浮的水母世代寿命很短，负责有性繁殖，它们产下的水螅世代则固着生活，寿命较长，并产生新的水母世代。这两个世代反复交替，推动着薮枝螅的生命循环。

世代交替的典型物种：薮枝螅，图中显示的是多个个体融合而成的水螅体

通过影片的描述，可以看出，异形的生命周期，同样表现出了类似的世代交替现象。大致来说，异形的生命周期有“抱脸虫”和“异形”两个世代。从电影的表现来看，这个生命循环开始于异形女王，她产下的卵会孵化出抱脸虫。之后，这些抱脸虫寄生宿主并死亡；但是它们的卵，会与宿主进行基因融合，最终以宿主躯体为温床，从其体内诞生异形。而诞生的异形，则会大量捕捉宿主，便于更多的抱脸虫寄生。必要时，异形女王会产下特殊的“女王抱脸虫”，寄生宿主后可以诞生新的女王，完成整个世代交替的循环。

这样看来，异形不但有着世代交替，同时还是一种“真社会性”动物。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发明了“社会”概念并建立了全球化超级社会的人类，却并不是真社会性动物。严格意义的真社会性动物，群体内的生育权力被极少数“女王”垄断，大部分成员都是女王产下的、无生殖能力的“工蜂”；群体内的所有个体组成一个“超个体”，共同面对生存压力。我们最常见的真社会性动物，就是脚下的蚂蚁；此外和蚂蚁同属膜翅目的一些蜂类，以及和蟑螂同属蜚蠊目的白蚁，也都是典型的真社会性动物。但在哺乳类动物中，生存状态接近真社会性动物的，就只有裸鼢鼠（Heterocephalus glaber）等极少的种类了，人类、猿猴、狼和齿鲸等有着复杂社会群体的动物，其实都算不上真社会性动物。

而影片中的异形，则表现出了很多典型的真社会性动物特征——比如族群的繁殖都是由异形女王独自承担的，人类面对的绝大部分异形都是各种负责搜索、潜伏和战斗的“工蜂”。

而对《异形》系列影片和衍生游戏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发现异形的形态不完全取决于其自身的工作定位，还带有很多来自宿主基因的影响。比如说，源自人类的异形，就有着不同于大部分科幻作品中“虫族”基层个体的高超智力，不需要“主脑”遥控指挥，自己就能狡猾地展开各种潜伏和围攻作战。1979年《异形》的一个未采用结尾，就是描述异形将飞船上全部船员吃干抹净之后，坐在控制台上，用女主角的声音与人类基地进行通话，场面令人毛骨悚然！此外，《异形》系列电影中还出现过宿主来自狗的异形，四足奔跑的它，拥有极快的速度，专门负责护送种群延续的希望——珍贵的女王抱脸虫。而在“关公战秦琼”式的衍生电影《异形大战铁血战士》中，甚至出现了从强悍外星人“铁血战士”体内诞生的“铁血异形”。

这种基因同化能力，在影片拍摄的年代，还是一种带有大量幻想成分的艺术设定。毕竟不同物种之间，都有着基于基因差异的繁殖壁垒，甚至“物种”一词的定义，就是无法跨物种产生可育的杂交后代。然而随着科学边界的不断扩张，我们还真发现了不少类似异形的跨物种基因横向交流案例。

绿叶海天牛（Elysia chlorotica）就是这样一个异数。虽然海绵、珊瑚等动物也会通过和藻类共生来间接进行光合作用，但绿叶海天牛却是不折不扣的“自给自足”。它通过进食海藻，从中获得叶绿体来为自己服务。更为邪门的是，它细胞内的一些用于辅助叶绿体工作的基因，竟然是直接“盗取”自藻类的。科学家甚至发现，叶绿体在绿叶海天牛体内生存的时间，竟然比在原本藻类细胞中的时间还要长，可见绿叶海天牛对这些基因的使用已经达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境界了。

拥有海藻基因和海藻叶绿体的绿叶海天牛，身体展开后的形态已经非常接近一片叶子了

而作为“基因黑客”的病毒，更是横向转移基因的老手。有一些病毒，在将自己的基因插入宿主细胞后，并不急着爆发式增殖破坏宿主细胞，反而安稳地待着，跟着宿主细胞一起分裂。这种更加温和的“搭便车”病毒，就是“内源性病毒”。实际上，自然界中的生物就几乎没有不被它们“搭便车”的。人类的基因组中就有很多来自病毒的基因，甚至在胚胎早期发育过程中，这些基因还进行了表达，我们的胚胎干细胞里曾经一度充满了病毒呢……

这么看来，异形所隐喻的，其实就是现实中的病毒。带有宿主基因的异形，实际上就是被病毒基因“污染”的宿主。如此一来，世间大部分生物，都可以算作被病毒“转基因”的“异形”了。

当然，《异形》毕竟是一部科幻电影而非科学论文，科学上的细节再多，也是为了营造能够打动观众的“真实感”。因此，异形身上还有一些并不那么科学的元素。而且即便上文提到的科学细节，也并非严格照搬了现实中的情况，同样进行了精妙的艺术加工。

如果说“破胸而出”是异形最明显的“科学”细节，那同样招牌式的强酸血液，就是异形最显而易见的“不科学”部分了。

异形虽然神出鬼没、尖牙利爪，但毕竟赤手空拳，正面战斗力比起其他科幻作品里的各种“虫族”，还是比较有限的。但它的强酸血液，却能极大地弥补它破坏力的不足。在1979年的第一部《异形》中，几滴异形血液就烧穿了好几层飞船甲板。这样的强酸，让近距离射杀异形成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大量飞溅的强酸不但对射击者是个巨大的威胁，对于周围的飞船设施也有着惊人的破坏性。在《异形大战铁血战士》中，全副武装、剽悍异常的外星猎手——铁血战士，也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近身白刃战中吃了这种“酸血”的大亏，最后不得不丢盔弃甲，才保住一命。

但是，如此强烈的酸性环境，却是非常不利于运输养分和氧气的。不仅如此，异形血液的颜色，为了在视觉上突出“酸性”概念，而设定为黄绿色。虽然设计者知道异形这种生物的血液其实更应该富含铜或者铁离子，所以颜色要么是青蓝色要么是红色才对，但他们刻意容忍不合理，为的就是能让观众获得更强烈的观影体验。

此外，影片中的异形几乎都在上蹿下跳、飞檐走壁，这种剧烈运动自然要消耗很多能量，而且会产生很多废热。但异形却几乎没有进食补充能量的镜头，昆虫般的黑亮外壳也不像适合散热的体表结构。然而即便这样，影片中异形最喜欢藏匿的地方，却依然是通风管、轮机舱这样温度高、不易散热的区域。影片执意如此设计的原因，就是意欲通过异形利用人类工业产物的潜行猎杀，唤醒人类在非洲草原上的恐惧，让人们不再信任身边这个由自己一手建立的工业环境；同时，还利用人们对工业社会“非人”色彩的本能排斥，进一步增加异形“非我族类”的形象。

藏身飞船通风管道的异形

可以说，异形身上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元素，都是设计者有意取舍的结果。其最终目的，就是要在荧幕上塑造一只既可信又可怕的恐怖怪物。从结果来看，他们干得非常漂亮。

三、异形恐惧的根源

“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恐惧。”

这句由恐怖小说大师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国内爱好者根据其姓氏的英语原意，喜欢称他为“爱手艺”）在《克苏鲁神话》中写下的绝妙一笔，成了《异形》系列电影的指导思想。

在《异形》之前的现代恐怖风格电影中，导演为了能够吓到越来越“见多识广”的观众，只能不断地在屏幕上堆砌更大的怪兽、更多的尖牙利爪和更多的番茄酱。但很快，观众们就对屏幕上与己无关的惨状表现出了正常的饱和疲劳。这个时候，以《异形》为代表的后现代恐怖艺术却另辟蹊径，狠狠地戳中了这些自以为见惯“大风大浪”的观众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在《异形》的首部电影中，异形的出现时间实际上很短，加在一起也没多少时间。影片的大多数时间，人们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异形的下一次出现。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成了整部影片的核心。

但不同于克苏鲁神话里那些“不可名状”的怪异存在，荧幕上的异形，必须要塑造出一个具体、鲜明的荧幕形象。除了上文中提到的各种设计元素外，设计者还从人类的心理入手，进一步强化了人类对这个形象的恐惧。《异形》电影的英文名“Alien”，直译为“他者”，本就是一个镌刻在人类基因中的负面形象；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的就是这种本能的刻板印象。此外，异形被赋予了与人类高度类似的体形（同时也是为了便于特技演员扮演），但又加入了没有眼睛的窄长头部、昆虫般的几丁质黑亮外壳以及嵌套式的特化口器。这种“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造型，成功激发了观众们对人遭遇“异化”“感染”和“改造”的强烈排斥。异形周身上下浑然天成的各种“他者”因素，更使其形象高度地“非人”化，直接引发了人类对“异类”的强烈恐惧。

经过无数的设计打磨，异形作为最著名的科幻电影形象之一，终于获得了最为惊人的视觉奇迹。它身上的每一寸特征，都有着值得考据的故事。正是这种严谨认真的创作精神，让组成异形的各种元素，最终融合成一个真实可信的荧幕实体，为一代又一代的观众带来了直击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思考。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千年兰计划

文/黎安高 图/小花

序章：2037

美国，蒙特利

“生物的多数DNA并没有形成有用的基因参与编码蛋白质。生物学家曾认为，编码蛋白质是DNA唯一的功能，因此，不能编码蛋白质的DNA在过去被命名为垃圾DNA。生物携带的垃圾DNA占全部DNA的比例，随着生物的复杂程度递增。人类，有百分之九十七的DNA，属于垃圾DNA。”

陆有当用余光扫过阶梯讲厅里满座的听众，用不太流利的英文继续说：“生物学家逐渐发现，生物体内垃圾DNA的比例与生物复杂程度之间呈正相关关系。这令人们开始反思，垃圾DNA是否真如其名，是没有功能的废品。上世纪末到现在，人类已经逐渐认识到，从宏观的生物种群层面上理解，垃圾DNA在生物向高等复杂有机体进化的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从微观的生物个体层面上理解，垃圾DNA协调保证了基因编码蛋白质功能的正常运作，同样意义显著。”

总觉得西装的肩垫正在不断往下垮，陆有当稍显局促地提了提肩膀。助手临时在高街店挑选的西装，相较于他瘦削的肩膀显然不太合体，这让头一次站在TED环球会议的讲台上分享最前沿基因学研究成果的陆有当愈发紧张。他的目光正好瞥到后排一个打着哈欠的印度人，心里掂量着自己恐怕在基础知识的介绍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

“2037年的今天，以上内容已经被写入了《大学生物基础》，”陆有当清了清嗓子，“而我今天要说的是，垃圾DNA对人体的致病反应。”

英国，爱丁堡

未开灯的房间，遮光的落地窗帘紧闭。悬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投射出闪烁的光，将独坐于屏幕对面的老人，映成轮廓分明的剪影。老人左手握着厚底的威士忌杯，杯内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若有所思地瞅着屏幕，陆有当正在大洋彼岸的TED环球会议上发表实况演讲。

陆有当正在对着双螺旋结构的示意图讲解：“我们将从人体分离出的任意一组垃圾DNA序列植入白鼠体内，在随后的观察中均发现，白鼠体内产生了不同种别的具有传染性的阳性朊病毒蛋白。而向白鼠植入一组以上的人类垃圾DNA序列时，白鼠体内却不会生成阳性朊病毒蛋白。”

“砰！砰——”窗外隐约传来焰火升空的鸣响。老人端着酒杯站起，踱往窗户的方向。他赤着脚走出垫在沙发下的驼毛地毯，踏在大理石的地砖上。八月底的苏格兰，夏天的气息已经逐渐远去，寒意沿着微凉的地砖窜上老人的身体，他习惯性地提了提肩膀。

“相应阳性朊病毒蛋白的合成，证实了垃圾DNA对人体的致病反应。幸运的是，不同的垃圾DNA序列，抑制了彼此编码阳性朊病毒蛋白的机能。”老人一边自语，一边拉开窗帘。房间的声控灯随着他说话的声音亮了起来。柔和的光打在落地窗上，玻璃中印出老人瘦削的身躯的模糊影像。

“相应阳性朊病毒蛋白的合成，证实了垃圾DNA对人体的致病反应。幸运的是，不同的垃圾DNA序列，抑制了彼此编码阳性朊病毒蛋白的机能。”电视随之传来陆有当一字未变的陈述。

老人的目光沿着皇家英里大街向西延伸，道路的尽头，城市的最高点，爱丁堡城堡岿然屹立，已近千年。

窗边的老人，大洋彼岸的陆有当，异口同声：“这是多么微妙的平衡！大自然在我们体内埋下足以抹灭整个人类种群的祸源。与此同时，又慷慨地馈赠人类用以封印劫难的巨锁。”

此刻城堡的上空，十数枚烟花蹿升，齐声绽放。1947年以来，第九十个年头的爱丁堡艺术节，又一次圆满结束。

虽然看不到城堡内的情形，老人仍能想象：皇家军乐队正合奏出欢快的乐声，投射在斑驳城墙上的各色绚丽的镁光会随之舞动，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息——香烟、苦啤酒和牛肉汉堡混杂的味道。一如往年，未曾改变。

演讲于此结束。电视里的陆有当挺直了背，迎接观众们的掌声。

窗户玻璃中，和陆有当有八分相似的老者倒影，疲惫地合上双眼。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对自己说：“未能改变。”

初章：2040

中国，北京

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黑色的夜幕笼在中关村北大街那片乔木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显得分外荒凉。

初冬的夜，来得特别早。戴珂珂记得夜色初显端倪的时分，挂钟的时针尚在“5”与“6”之间的位置。换句话说，她已经百无聊赖地在实验楼呆坐了足有三个小时。听见窗外朔风掠过的声音，戴珂珂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站了起来，迈步走动。她拐了两个弯，停在了主任办公室的门口。

门半开着，办公室里，陆有当对着电脑屏幕愁眉紧锁，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陆主任？”

一截燃尽的烟灰脱落在办公桌上，陆有当浑然未觉。

见陆有当没有反应，戴珂珂用指节叩了两下门，又喊了一声：“陆主任？”

“嗯？是小戴啊。有事吗？”

戴珂珂往前迈了两步，试探着问道：“如果主任没有别的交代，我先下班了？”戴珂珂是陆有当统筹的清华大学转基因研究技术实验室的助理，主要工作职责是协助陆有当对培育中的细胞与组织进行观察与记录。依照实验室的规章，陆有当不下班，她是不能先下班的。

不过最近的实验，陆有当全数自己独立完成，没让助理们参与，戴珂珂因此成了闲人一个。一开始，包括她在内的几个助教还会忐忑，是否是自己给领导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才会被架空冷落。可时间久了，大家逐渐发现陆主任最近格外沉默寡言，似是心事重重，却与他们无关。

“嚯！都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陆有当说道。

“谢谢主任，那我先走了。”戴珂珂说。

“嗯。”

走之前，戴珂珂缩着手，指了指陆有当书桌上被烟头占据了大半容积的烟灰缸，说道：“陆主任，少抽点儿烟。”

陆有当年轻时就是个书呆子，人到中年更是一门心思都浸在学术里，为人木讷，不善交际，甚至有学生背后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陆有呆”。因此，尽管三年前在TED环球会议上展露风采，成为备受学界与媒体关注的泰斗级学者，陆有当在单位还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唯有像戴珂珂这样，从本科开始由陆有当一路指导上来的学生，对他还算关心。

“知道了。”陆有当搭了句声。抬起头来时，戴珂珂却已经不在门口了。他心里本来蓦地一暖，瞧见冷清清空荡荡的实验室，消失了一霎的愁绪就又回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上的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

压力下连续高强度的工作，让陆有当急需放空自己的大脑，哪怕是一会儿。将屏幕正中的实验监控程序切到后台，他点击互联网浏览器，打开了英国广播公司BBC的主页。

“大马士革城区再次爆发小规模武装冲突，叙利亚局势持续紧张”“福布斯全球科技富豪排行榜首富，霍普科技集团创始人因病辞世”“2040-2041赛季英超联赛第14轮焦点战，曼联主场4-2力克切尔西”……陆有当拨动鼠标滚轮，一目十行草草扫过国际新闻的主页头条，意识到人类仍未察觉世界正在面临的危机。

转到亚洲新闻板块下，陆有当找到了发稿日期为三天前的那则新闻：

近日来，韩国大田广域市的多家医院出现新生儿持续发烧高热死亡事件，共计147例。事件引发韩国民众对国家公共卫生安全管理的强烈不满与信任危机。当地政府发言人声称新生儿高热发烧原因系感染新型变种流行性感冒病毒。这位负责人表示，大田市政府已着手改善升级当地医院的卫生条件，并将持续加强对产科手术操作人员的消毒作业要求。以上措施极有希望在短期内遏制病毒扩散并有效控制疫情，避免今后新生儿感染该病毒夭折的悲剧再度发生。另一方面，市内尚未出现新生婴儿以外人群感染该病毒的情况。目前合理的推测是，人类降生一周左右，就能在无抗原诱导的情况下，自主形成对该病毒的免疫机制。因此，该病毒不具备大规模感染效应。请广大民众不必产生恐慌情绪。

但是陆有当明白，这并非某种变种后的流行性感冒病毒。最近一个月内，韩国、哥斯达黎加、斐济、拉脱维亚、科特迪瓦与孟加拉国，六国的新生儿夭折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上升。韩国与哥斯达黎加的夭折婴儿临床主要表现为持续发烧高热，而斐济、拉脱维亚、科特迪瓦与孟加拉国的夭折婴儿临床主要表现为抽搐及强直性痉挛。两类临床表现看似毫无关联，但却都是人体被垃圾DNA编码生成的阳性朊病毒蛋白的侵染后的典型症状。

死亡率百分之一百的绝症的典型症状。

分析研究了一个多月，陆有当发现了这种尚未被命名的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传播特征更令人担忧。世界范围内患者增长速率的曲线正激扬上行，证实该疾病具备显著的高度传染性疾病的特征。然而目前，患者仅仅在韩国、哥斯达黎加、斐济、拉脱维亚、科特迪瓦与孟加拉国六个互不接壤的国家出现。被侵染的地域范围，并非像水中的涟漪一样，呈辐射状向外扩散。这显然不符合疾病传播的一般性特征。突发的疫情，竟像从阴云久布的天空，最初落下的六缕不堪重负的雨线，沉重地砸在世界各国的泥土里。

这是否象征着，覆世的暴雨将至？

“讽刺啊，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封印劫难的巨锁，就这么成了废铁。”

门外突然传来的这句话，吓了陆有当一跳。他扭过头，看到一个精瘦矍铄的陌生人站在门口。

来者头顶宽檐的爵士帽，戴着黑框的圆形眼镜。立起来的风衣领下，围裹着羊绒的苏格兰格子围巾，遮住了陌生访客的下颚。

“陆教授，许久不见了。”陌生访客的嘴角咧出一抹颇有意味的笑，对上陆有当的视线，说，“我可以进来吗？”

“你是谁？我们见过吗？”陆有当站了起来。他揣测着陌生访客方才的话——“封印劫难的巨锁”，是他三年前在TED环球会议上曾说过的话。这陌生的访客是在暗示什么？或者，是在影射什么？

“算是吧。”

陌生访客旁若无人地走入房间，在客座沙发上坐下，说道：“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但不是现在。”

“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陆有当说道。

陌生访客没有理会陆有当，接着说:“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你能够对我将告诉你的一切摒弃所有的质疑。”

“先生，请你离开。”已经两宿没合眼的陆有当心中一阵愠怒，左手向着门口比出送客的手势，右手则拾起了电话听筒。他心想这陌生访客要是继续纠缠不清，就让保卫科的同志“请”他离开。

陌生访客曾挂在嘴角的浮笑，不知何时已经隐去，他的脸色生冷得像一块铁，隐约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傲慢。没有理会陆有当的逐客令，他说道：“转基因大豆。”

“什么？”

“你百思无果的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我们暂且这么称呼它，它的病源，是转基因大豆。”

陌生访客不疾不徐的言语，却恍如划过黑色天幕的一道雷霆霹雳。倏然僵住的陆有当，被陌生访客的突来之语震撼得一时失声，手里的话筒跌落在书桌上。他迅速把话筒拾回原位，佯装镇定地摆了摆手，回应道：“我仍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的掩饰是多余。”陌生访客不为所动，说着，“如你所知，世人尚未察觉韩国新生儿发烧高热致死的原因，并非变种的感冒病毒，而是由人体内垃圾DNA编码生成的朊病毒蛋白。末日的丧钟即将敲响，这场即将席卷全球的疫病，足以颠覆整个人类文明。与这次的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相比，无论1918年到1919年间的西班牙流感，还是2014年到2015年间的埃博拉病毒，都只能算死神对人类无伤大雅的玩笑。”

没有留给陆有当插话的空档，陌生访客继续说道：“你和我一样，早已意识到人类真正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拯救。盲目地让公众获悉一切，只会引发前所未有的慌乱，让已经如履薄冰的人类在应对灾难时更加举步维艰。所以你未曾让任何人知道，你一直在找寻病源，希望能从病源着手，研究出控制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方法。”

陆有当心里逐渐有些发慌，面前的这个人，难道会读心术不成？

“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知道现在，你才刚刚获得拼图的第一块碎片。”

陆有当在心中回顾陌生访客之前说过的话：“转基因大豆、Y型朊病毒综合征、人体内垃圾DNA、末日的丧钟、我已经没有时间了——”陌生访客的阐释里，似乎还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陆有当觉得自己的思绪很乱，脑子里满是嘈杂的声音。陌生访客说过的话，像在很远的地方漂浮着，而自己站在雾里，正要伸手去抓，去拉扯纠缠的思绪里藏着的某根清晰的脉络。他木然呆立着，陷入沉思。

陌生访客也没有出声，房间里突然就静了下来，只听得到计算机风扇旋转的嗡嗡声。

陆有当思索了一会儿，呢喃道：“不对，各国出现的病患，全都是未曾食用过大豆的新生婴儿。因此，病源不会是转基因大豆。”他猛地停顿了一会，拧着眉头吸了一口凉气，“除非——”

陌生访客接过陆有当的话：“除非婴儿并非被病原体直接感染。陆教授，别忘了，致病的阳性朊病毒蛋白Y，可是由人体垃圾DNA合成的。因为食用转基因豆制品而感染了致病因子的，从来就不是婴儿，而是他们的双亲。婴儿之所以患病，是因为他们从双亲那继承了有缺陷的基因。

“正常情况下，人体不同组别的垃圾DNA，抑制了各自编码阳性朊病毒蛋白的机能。”他把左右手的食指扣在一起，用力挣开，接着说，“转基因大豆里的致病因子，控制子宫内的受精卵进行定向的基因突变，让受精卵携带的垃圾DNA失去了这种环环相扣的自我禁锢。”

“那转基因大豆在全球大范围供应近半个世纪，如果它是病源，为何疫情直到今日才爆发？”此刻的陆有当，就像惊涛骇浪中绝望地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挣扎的水手。

“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前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能够突然激活了分散全球各处的宿主体内数十年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致病因子。”

陌生访客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扔在陆有当的桌上。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研究汇总》。他说：“证据在这份报告里。”

陆有当拾起报告，快速地阅读，面色愈发难看。显著的样本、翔实的数据、合理的建模，这份报告足够证明陌生访客所言非虚。全球已经有多少人食用转基因的大豆制品后，携带了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致病因子？而根据报告的统计，致病因子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通过性行为传递。子女自父母遗传致病因子的概率，接近百分之一百。

他双手用力攥着文件，手臂微微颤抖。所有的人类，都是致病因子的携带者。

沉睡的死神逐渐苏醒，人类还剩多少时间？

“你还知道什么？”陆有当的后背上已经满是冷汗。

“我知道你所知的一切，包括‘千年兰构想’。更知道不久的未来，它将成为人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是，最绝望的救赎。”

陆有当下意识地朝后缩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他用再也藏不住惊惶的声音，又问了一遍最初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陌生人脱去帽子，取下眼镜和围巾。

看到陌生人容貌的陆有当，觉得自己置身在连接时空的魔镜前——因为眼前所见之人，简直就是苍老了十余岁的自己。

“我便是你，来自未来。”

继章：2030

英国，爱丁堡

厚重的红桃木门紧锁，遮光的落地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喧嚣与明媚。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东侧的壁炉。火焰摇摆着窜动，将两道正在对谈的剪影映在另一边的墙上。坐在靠窗侧的亚裔老者一边说话，一边有节奏地摇晃手里的威士忌杯。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敲击杯壁，发出不急不缓的叮叮声。

“年少时，我曾看过一套叫《龙珠》的日本漫画。里面有一章提到，负剑的少年从支离破碎的未来逆行至另一段平行的历史里，只为拯救一个注定没有他归属的世界。那时觉得，这样的出场真是太酷了。

“那时体会不到其中的悲伤。大概是因为，即使在我最疯狂的想象中，也未曾料想某一天，未来的自己会真的出现，预示一场来不及阻止的劫难即将来临。只有我乘着时光机回到过去，或许能阻止它降临。

“我点头答应的时候，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相信面前自称是‘我’的他，只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坐进那台狭小的机器舱。他摇着我的肩膀，大声告诉我，我醒来之后，世界将回到2017年，因为更早的时代，尚不具备研究致病因子的科技水平。后来我像是睡了很久，做了很长的梦。梦里的这一切只是一场闹剧：正当我信以为真的时候，老年的‘我’，会伸手在脸上抹一把，卸除以假乱真的妆容。世界上也从来就没有什么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就连转基因大豆都只是生物学家大胆提出的百年展望。

“醒过来，走出机器舱的时候，我却身处陌生的郊外。即使那时，也曾抱着一丝侥幸：也许那个人会突然出现，搂着我的肩膀，指着前方隐藏的摄像机哈哈大笑。我向路过的人询问现在是哪一年。第一个人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就快步离开了。第二个人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会。随后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告诉我现在是十三点二十七分。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正视所处的年代也许真正是2017年。毕竟在2040年，最廉价的手机都能做成戒指来佩戴，用光学投影替代物理屏幕。谁还会古板到把夹心饼干薄厚的金属块塞进兜里成天揣着？

“最初意识到自己是时间旅者时，也曾因不堪重负而惶恐。现在追忆起来，那段日子似乎很短，就像翻过一张泛黄的书页。只是回想起数不清的沉浸在酒精和尼古丁的黑夜，一切彷徨又清晰起来，历历在目。

“这个时代，潜伏着超越这个年代科学认知的疫病。世界正在崩塌，却没有人发觉，而我是唯一的希望。除了振作，我别无选择。

“2017年前后，欧洲各国的实体经济就像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可一湾波澜不惊的死水之下，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早已枕戈待旦。就在英国决定退出欧盟之后，这些老狐狸为了地缘政治利益，齐刷刷地亮出了獠牙。伴随而来的是，资本家们在之后的数年里，把国际金融市场搅得一塌糊涂，全球经济一度面临崩溃的危险。

“新世界的发展，完完全全重演着我曾经历过一次的历史。全都如出一辙。于是，我在国际金融市场大肆投机，翻云覆雨，毫无悬念地积累了庞大的财富。

“2019年，欧盟解体。欧洲各国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经济滞涨。失业的工人和白领在街头摔着酒瓶咆哮，看不到希望的朋克青年躲在巷尾吸食大麻，无家可归的难民蜂拥越过国境线，警察却只是象征性地吹两声哨子，随后视若无睹地走开。我借机将资产转移到了苏格兰，并在这里以诺亚·霍普（NoahHope）的名字，取得了合法的身份。

“有关预防和治愈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研究，是人类与死神在名为时间的赛道上孤注一掷的竞逐。一些情况下，法律和伦理，会成为科学发展的桎梏——人类漫长的历史早就证明过这一点。这些年来，我犯下过可怕的罪行，我并不以此为荣。但我并不后悔。当天平的一端，人类文明的存续已经被当成砝码摆上时，牺牲已然无可避免。苏格兰广邈荒芜、人迹罕至的高地，给我们的事业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于是我在苏格兰成立了霍普科技集团公司。本来它只是用于掩护秘密研究的壳公司，短短时间内，却出乎我意料地发展成了世界最大的科技企业。这是意外的收获，让我们有更多的渠道将不受监管的资本秘密投入研究。”

陆有当，不，诺亚·霍普又往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向坐在他对面的人问道：“老友，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往事？”

坐在诺亚对面的，是个其貌不扬的阿拉伯人。他的名字是阿卜杜勒·哈格。他本应该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量子物理学家。可惜极端的宗教主张和政治立场让他登上了西方世界的头号通缉名单。诺亚收留了他，在他的帮助下创立了霍普科技。

十年前，诺亚向阿卜杜勒坦承了自己来自2040年的秘密。阿卜杜勒则以完全的信任回报诺亚。世界的弃儿与时间的旅者从此成了莫逆之交。与诺亚一同来到2017年的时光机，在时间旅行的过程中毁损了。诺亚把它交给了阿卜杜勒。诺亚投入全部精力在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十年里，阿卜杜勒则一直在尝试修复这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器。

阿卜杜勒回应道：“我了解到一个奇怪的理论。而根据这个理论，你从2040年回到这个时代后这十五年的经历里，有令我在意的事情。”他说话时，语速很慢，声音干涩沙哑。

他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诺亚。屏幕中显示着一篇文章的影印件，文章选用的排版和字体透着陈旧的气息。

诺亚扫了一眼屏幕，文章的标题是《时间旅行的悖论》，发表于1976年4月的《美国哲学季刊》。

阿卜杜勒说：“这篇论文的作者大卫·路易斯，他通过反驳其他哲学家主张的‘时间旅行将必然包含的悖论’，捍卫了时间旅行逻辑的可能性。”

“愚蠢……”诺亚冷哼一声，“这大卫·路易斯，只是又一个陷进臆想的逻辑世界而无法自拔的庸人。我便是真实存在的时间旅者。阿卜杜勒，你何必蒙起自己的双眼，去听一个瞎子向另一群瞎子描述他眼里世界的模样？”

阿卜杜勒摇了摇头，说道：“重点不在这里。我在意的是路易斯反驳‘祖父悖论’的理由。”

“‘祖父悖论’？”

“‘祖父悖论’是时间旅行的反对者提出的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它假设——”

“阿卜杜勒，我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提不起丝毫兴趣。”

“诺亚，这些信息至关重要。非常，重要！”

对上阿卜杜勒紧逼的眼神，诺亚叹了口气。他给自己添上了满杯的威士忌，说道：“好吧，继续。”

“‘祖父悖论’假设时间旅者汤姆回到过去，一个他的祖父尚在襁褓的时代。憎恨祖父的汤姆，决心杀死在这个时代还是婴儿的祖父。那么，有两种可能的情况:第一种情况，汤姆成功杀死了自己的祖父。然而，这个婴儿的死亡意味着，他不可能有孙子。这个结论显然和‘汤姆回到过去并杀死自己的祖父’的设定相矛盾；第二种情况，汤姆无法杀死自己的祖父。就仿佛上天在戏弄汤姆一样，无论他如何精心筹划、算尽机关，终会阴差阳错却又无可避免地失败。‘祖父悖论’的提出者认为，第二种情况意味着，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者不能改变他们穿越后所处世界的现状，陷入了宿命论（Fatalism）的谬误。也就是说，前往过去的时间旅行包含必然的逻辑矛盾。”

“但大卫·路易斯不这么认为？”诺亚侧着头，用力揉自己的太阳穴。

“没错。路易斯认为回到过去的汤姆将面临第二种情况，即他无法杀死自己的祖父。但这仅仅是简单的决定论（Determinism），而非宿命论。宿命论指的是某个事件的出现和发展是没有缘由的。以汤姆为例，宿命论的支持者会认为汤姆无论如何都不能杀死祖父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而路易斯则认为这是可以被解释的。汤姆无法杀死他的祖父仅仅是因为，他的祖父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一直活着的事实。”

“荒谬！这岂不是说，今天的事件，是由明天的缘由所决定的吗？”

“诺亚，你有办法证明‘因’（Cause）一定比‘果’（Result）更早存在吗？”阿卜杜勒伸手比了一个抛硬币的手势，“‘因’必然比‘果’更早存在，只是人类主观的经验判断。而这个判断的客观性是存在疑问的。就像你抛出一万次硬币，如果每一次都是正面朝上，你的经验会暗示你第一万零一次抛出的硬币，朝上的仍然会是正面。然而，这并不是真理，而是武断。”

“我承认，路易斯的推论到目前为止都能立住脚，”诺亚摇晃着半空的酒杯，“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接下来才是整个理论的关键。在以上推论的基础上，路易斯认为，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者无法改变（Change）这个时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但却能够实实在在地影响（Affect）这个时代曾经将要发生的事件。”

“影响曾经将要发生的事件？”诺亚锁着眉头，琢磨着路易斯晦涩的观点，心中蓦然闪过一瞬的慌乱。

“没错。举个例子，假设古埃及那位废除多神教的异端法老——阿肯那顿，就是一位时间旅者，从未来穿越时空来到了他废除多神教的前夕。如果当时的古埃及，没有时间旅者阿肯那顿的出现，古埃及的多神教信仰便不会被他中断。也许多神教会在当时被另外一位法老或者大祭司废除，但也许多神教会延续更久……总而言之，古埃及将会呈现一段截然不同的历史。而阿肯那顿的出现，实实在在地造成了‘古埃及的多神教信仰被异端法老阿肯那顿废除’这个在正常时序下的历史发展中曾经将要发生的事实。”阿卜杜勒的神色突然严峻起来，“但是，根据路易斯的理论，时间旅者阿肯那顿，不可能改变即将发生的事实——无论多少次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每一次，他都必然废除古埃及的多神教。”

诺亚渐渐坐直了身体，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你想说，在我回到这个时代之后，世界的发展与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一次，完全吻合。”

阿卜杜勒点头应道：“没错，根据这些年我们对陆有当隐秘监视的结果，他的人生轨迹和你对自己过去的描述，同样毫无偏差。”

“但在我第二次经历的时代中，我是作为诺亚·霍普而存在。而在我第一次经历过的相同的时代里，因为我还是陆有当，诺亚·霍普是不存在的。两次世界的发展，还是出现了分歧。”诺亚急切地说。

“并非如此啊。人类习惯将时间比作河流，然后站在这条河里，尝试感知它流淌的方向：是向前还是向后，是向左还是向右？路易斯的理论，选取了另一种视角审视时间。它尝试在空中俯视身下的河流。眼中所见，是一条环形的河流。因为人类对于前与后、左与右的主观感知，不足以描述环状上两个点的位置关系，所以在非线性的环形时间观里，对于线性时间观下事物间因果关系的经验判断失去了意义。这即是说，认定‘陆有当是时间旅者’，是基于‘陆有当是时间旅者’自身这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基于‘陆有当在2040年进行了时间旅行’这个事件。同样的道理，诺亚·霍普存在于2017年至今，是因为‘诺亚·霍普存在于2017年至今’自身是一个存在于环形时间线上的客观事实。‘诺亚·霍普存在于2017年至今’与‘陆有当在2040年进行了时间旅行’两个事件之间，并不存在决定与被决定的逻辑关系。”

阿卜杜勒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诺亚·霍普，在你还是陆有当的那个时代，是存在的。只是当时的陆有当并没有意识到诺亚·霍普的存在，一如今天的陆有当，没有意识到诺亚·霍普的存在。”

“这……可是……”诺亚想说些什么来质疑阿卜杜勒的论断，却一时语塞。的确，倘若诺亚·霍普真的存在于自己第一次经历的时间里。当年的自己，那个木鱼一样的“陆有呆”，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位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富豪，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个混蛋路易斯的天方夜谭，并不是虚无缥缈的理论。而我们多年的隐秘研究，其实是在重抄早已定稿的剧本?”诺亚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曾以为全人类的生死都悬于他研究的成败，自己一直背负着救世主的荣耀和压力孑然独行。现在，他却发现命运的骰子早就掷下，只有等到揭开骰盅的一刻，才知道是输是赢。所谓的救世主，原来也不过是命运的提线木偶。

“恐怕事实就是如此……可就算如此，你也不必因此沮丧。未来虽已写定，但执笔的人从始至终仍然是你，这一点并未发生改变。况且，哪怕一直到2040年我们的研究仍再无寸进，至少我们已经掌握人类最后的希望。‘千年兰计划’已经具备执行条件，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构想。”阿卜杜勒避开了诺亚的视线，“当然，它是万不得已时，人类最绝望的救赎。”

诺亚的眼神倏然暴戾起来，绷直的背微微发抖，像是一头随时将要跳起来的狮子，“救赎？我也曾这么认为。可仔细想想，用最不公的裁决，创造颠倒的人间。这他妈的算是哪门子救赎？！”

阿卜杜勒僵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他属于不善言辞的那类人，于是他用沉默给予诺亚梳理情绪的时间。

过了良久，看到诺亚终于平静了些，阿卜杜勒才用一贯的漠然声调打破沉默：“更让我无法释怀的问题是——出现在2040年的‘未来的你’，是否了解‘路易斯理论’？”

诺亚应道：“能够操控时光机，想必‘他’是明白——”话未说完，他已经料到了阿卜杜勒接下来将要说什么。不待阿卜杜勒开口，他低声自问：“既然过去无法改变，他为什么要回到2040年，并把我送回2017年？他又为什么要向我，也就是向他自己，隐瞒真实的原因？有什么原因，竟然会让一个人连自己也要欺骗？”

阿卜杜勒揪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斟酌了一会，欲言又止地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弄清楚‘他’的动机。”

“哦？”诺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因为此刻他的头脑中，正拼凑出一个荒谬到令人战栗的解释——一场用层层谎言垒砌的布局。

“如你所知，我们已经掌握了重启那台时光机的控制面板的技术。我在想，如果你乘坐它回到2040年，找到来自未来的你，质询他行动的理由，不失为一个方法。但是对于这台机器的运转原理，我依然毫无头绪。因此，目前并无法确定它是否能够正常运转。”阿卜杜勒搁下酒杯，等待着诺亚的回答。

“值得一试。”诺亚放松绷直的身躯，微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面上不见喜怒。“我要回到2040年的10月。在和‘他’会面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解答，那个连‘他’也未能得出答案的问题——2040年的10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激活了人类体内的致病因子？倘若明白致病因子被激活的原因，相信我们的研究就能突破现在的瓶颈。”

“我会尽快准备。”阿卜杜勒机械地点了点头，却瞥见了一抹不经意的诡谲邪笑，浮现在诺亚的嘴角。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里，有某种令人畏惧的东西正在苏醒。那种感觉，让他联想到一条正从冬眠中苏醒的巨蟒，正在缓慢地扭动着身躯。

他突然开始后悔向诺亚提出了这项方案。

终章：2045（上）

国际领土，联合国总部大厦

9:52A.M.

戴珂珂站在大厦一楼的西厅，攥着兜里的烟。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快步走到了门外。远远望去，第一大道忙碌如常，繁华胜往。不知是受天神眷顾，抑或是被恶魔蛊惑，纽约客的身上寻不到迷茫与恐慌。他们以莫名的乐观与朝气，将如今的曼哈顿区演化成一座奇妙的海市蜃楼。

站在大厦所辖的国际领土，观望近在咫尺的美国，有那么一小会儿，如同沙漠里的落难者看见半空中突然浮现绿洲那样，戴珂珂几乎忘记了世界真实的样子。

她点燃了一支烟，五年来的第一支烟。五年前，她戒烟备孕，满怀憧憬地规划着未来的人生。然而突如其来的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让一切成了泡影。她的孩子在出世后的第三天夭折，那是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

在那之后，她曾经的导师陆有当，将所知的关于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全部信息告诉了她。陆有当邀请她作为助理，加入自己领导的团队——由世界范围内十五名顶尖的生物学家与医药学家组建的研究室，研究应对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方法。

陆有当一行分别向中、美、俄三国政府上报了导致世界各地婴儿死亡的真实原因。之后，在三国的协调运作下，他们的研究获得了由联合国牵头、多国政府共同参与的资金支持。最初的时候，为了不引起世界范围内无意义的恐慌，政客们对疫病的真相都三缄其口。直到后来全球的婴儿死亡率急速上升，各国政府才逐渐释出真相。

历史上，曾有愚者信誓旦旦地断言天上的流星将坠落，刹那间焚烧地上的一切；也有神棍搬弄晦涩难解的神谕，预言末日的浩荡裁决；更不乏忧心忡忡的阴谋论者，臆想着更多一瞬通往世界尽头的十字路口。然而，即便是最张狂的想象也不曾描绘过，全人类面临的灭亡危机，竟是被钉上受难的十字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被烈日灼干。

2042年4月，除非洲纳米比亚共和国以外，世界范围内的全部国家和地区，婴儿夭折率上升至百分之一百。三年以来，世界人口减少3.17亿，全人类平均年龄上升2.96岁。

加入陆有当的研究室的四年中，戴珂珂依旧克制自己，不曾吸烟。她清楚自己这份固执的理由。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沙漠中的骆驼，在最茫然无助的年岁里，只有毫无根据的固执，才能够鞭笞她咬牙前行。

回过神的戴珂珂将左手拇指点在无名指的戒指上，光学投影的感应屏上显示时间是9:55——距离陆有当在联合国大会堂向世界人民公开“千年兰计划”的时刻还有五分钟。她用力把剩下的尼古丁都吸到肺里，转身走进大厦。

最后还是复吸了……戴珂珂苦涩地嘲笑自己。没办法，两年来未有寸进，时至今日，终于连最后固执的理由也失去了。

原来自己不是负重跋涉的骆驼，而是蔽目推磨的驴。

10:00A.M.

戴珂珂看着陆有当走上会场正中的主席台。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话筒前，昂首站定。望向他的脸时，戴珂珂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后对上了他的目光，戴珂珂只觉得那双眸里藏有锥子，刺得自己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诸位，正如你们已经认识到的，人类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生存危机,”陆有当环顾会场，“Y型朊病毒综合征——”

戴珂珂突然有些走神，她想起了陆有当八年前在TED环球会议上的表现。那是陆有当第一次登上国际讲台。这个被学生们私下称为“陆有呆”的中年学究，穿着大一号的西装在台上局促地提着肩膀，拧巴得像是被教导处主任拎到操场上作检讨的中学生。

八年的时间里，他变了太多。也许是因为操劳和压力的缘故，才过了五十五岁生日的陆有当，看起来得像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她记得，那是2040年的冬天，陆有当独自研究疫情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两月有余，谁也不见。两个多月后，戴珂珂第一次见到他时差点儿惊出声来——陆有当看起来像是在两个月里衰老了十余岁，不真实得恍如武侠故事里一夕白首的女侠。

不，他真正的变化，并不是外貌上的衰老。戴珂珂凝视着讲台上矍铄的老人，从这个曾经朴实内敛的学者身上，她感受到慑人的气魄。他瘦削的身躯，能予人看不通透的敬畏感，有如刀削斧凿的高崖，又如幽暗昏黑的深壑。

后来，陆有当汇集了全球最顶尖的生物学者，领导这群情商奇低的科学家们与各国政客斡旋，终于取得了各国政府的资金支持，在短短的几年内，确立了自己在这场关系到全人类存亡的大事件中的领袖地位。

戴珂珂有时候会很认真地思考：曾经的“陆有呆”与现在的陆有当，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10:32A.M.

“历经两年艰苦卓绝的研究后，我们不甘心地承认，以21世纪的生物医学水平而言，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是无法隔离且不可治愈的。”

不理会礼堂内的一片哗然，陆有当继续陈述道：“不过，我们确实找到了在承担巨大副作用的前提下，‘驱逐’Y型朊病毒综合征的方法。此刻，我将代表联合国向全世界公开，人类文明的最后防线——‘千年兰计划’！”

会场内嘈杂的议论声将戴珂珂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看见各国元首和媒体记者脸上满是疑问的表情。她把目光移至主席台，看到了陆有当背后的光学投影巨幕上显示着“千年兰计划”的徽标。

“抵御人类文明灭亡的最后防线？耶稣啊！这是什么国际玩笑？”戴珂珂听见不远处的巴西总理低声嘀咕，抑制不住声线中的恼怒。

“谁知道千年兰是什么?”印度总统问他邻座的元首们。周围的东南亚国家元首们纷纷耸着肩摊开双手。

戴珂珂侧目扫过会场，寻到了后排角落里的纳米比亚共和国总统。尽管脸上挂着与其他各国元首类似的疑惑，但他在笑，像是幼儿园里被点名表扬的孩子。

千年兰，纳米比亚共和国的国花。一种生长在非洲西南的狭长近海沙漠的草本植物，从远古时代繁衍至今。这种奇形的沙漠植物生命力异常强悍，寿命一般可达数百年，其中更有佼佼者生命可跨越千年，故名“千年兰”。

在全球其他国家与地区新生婴儿全部夭折无一例外的情况下，纳米比亚共和国的新生婴儿存活率是十四万分之一。一个无限接近于零，却奇迹般地突破了零的数字。或许纳米比亚总统已经意识到了，亘古以来就被人类文明放逐在贫瘠的世界边缘的纳米比亚人，即将迎来属于他们的纪元。

10:40A.M.

待会场的秩序恢复后，陆有当继续说：“诸位都了解，婴儿之所以患上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是因为他们从双亲身上继承了有缺陷的垃圾DNA。新生婴儿体内，被激活的有缺陷垃圾DNA丧失了抑制阳性朊病毒蛋白编码的机能。疫情大规模爆发以来，我们发现，全球只有纳米比亚的辛巴族婴儿，没有携带这些被激活的有缺陷垃圾DNA。”

辛巴族天生基因缺陷，男人多在十五岁之前夭折，造成族群的男女比例极度失衡。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辛巴族在长久的历史进程中苟延残喘。直至公元21世纪，他们的总人口也未能超过三万人。如今，只有极少数的辛巴族人离开部落远行，融入了纳米比亚的现代社会；绝大多数行将消失的辛巴部族，仍偏居纳米比亚边远的荒漠和戈壁，过着与世隔绝的原始生活。

戴珂珂看见纳米比亚总统笑得咧开了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戴珂珂知道，纳米比亚总统并不是辛巴族人。在人类存续之秋，重要的不再是一己的得失。当登上诺亚方舟的唯一船票，握在纳米比亚人手心时，他确实够资格笑得幸福而骄傲。

她也看见在场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纳米比亚总统的身上，他们的目光里有无奈的钦羡，更有怨毒的嫉妒。戴珂珂突然觉得他们的表情是如此可笑。千朝万代，文明世界选择冷眼漠视，漠视辛巴族由于基因缺陷而遭受的苦难。今天，这些政客却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旁观，旁观这个从无罪愆的族群由于基因缺陷，第一次获得大自然的福泽。

“人体内一切垃圾DNA，都没有形成有用的基因参与正常蛋白质的编码。所以，即使人为摘除全部的垃圾DNA，人体机能的正常运作也基本不会受到影响。考虑到新生婴儿不具备手术条件，摘除成人体内尚未被激活的有缺陷垃圾DNA，就成了我们目前已知的，可以隔绝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的唯一途径。目前，我们掌握了定向截取、摘除、改造人体DNA的技术。然而——”陆有当话锋一转，“这项技术远未成熟。这个世代，根本不可能实现对有缺陷垃圾DNA的精确摘除。”

陆有当伸手滑动身后的光学投影。“千年兰计划”的平面徽标随之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裸眼三维成像。数组繁复又和谐的DNA双螺旋结构组合的图像呈现在观众眼前，徐徐旋转。“凭借电脑虚拟的人类DNA序列，我们演算并观察了缺失了致病垃圾DNA的生命体。我们确信，被摘除致病垃圾DNA后的成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健全且健康的。另一方面，他们生育的子女，也将从此不会罹患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但是，这些婴儿体内控制语言功能的常规DNA，随着垃圾DNA的摘除，将遭受不可逆的破坏。”

陆有当下意识地压住话筒，尽力保持着平稳的声线：“换句话说，这些婴儿将完全丧失语言能力。”

10:50A.M.

此刻的会场一片沉寂。戴珂珂咽了口口水，这样的静默令她感觉到些许畏惧。她突然很想知道这间屋子里沉默的人在思考什么。当你得知人类的选择只有灭亡和退化的时候，你会开始思考什么？还是像我一样，心里空荡荡的，脑海里只有些抓不住的嘈杂思绪在嗡嗡作响？

台上的陆有当说：“诸位对此若有疑问之处，请不吝提问。”

日本首相满脸怒容地按下了参议席的发言键。他将话筒调到同声传译频道，用母语喋喋喝问。译者朗声用英文陈述了日本首相的问题：“无论处于何种情况，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剥夺人类说话的天赋和权利。我觉得陆先生提出的建议是毫无价值的。请问陆先生，你认为没有言语，只有文字的世界，足够支撑如今人类文明蕴含的信息量吗？”

“首相先生，我完全同意你提出天赋人权的观点。因此，我希望，是否对个体执行垃圾DNA的摘除，应该完全取决于公民的个人意愿，而不应受到任何国家或者团体的意志左右。其次，我个人也同意，仅存文字的世界，显然支撑不了如今人类文明的信息量。然而，我是生物学家，不是人类学家或是社会学家，今后的世界将何去何从，我一筹莫展。”陆有当前倾身躯，双手撑住讲台，“最重要的是，关于我之前的解说，你误解了一点——我想这大概源于传译的疏漏。人类将丧失的，并非只有‘言语’能力，而是‘语言’能力。这意味着，不仅语言本身，诸如言语和文字也将不复存在，所有依托语言而形成的意识形态，诸如道德、法律、国家、宗教，也都将成为下一代的人类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概念。”

不理会会场内众人愈发惊惶的表情，陆有当继续说道：“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那唯一的火种，只有辛巴人。不分国界，不计代价，集结全球一切资源和优势，尽一切努力，在这个我们还能认知语言的时代，把现代文明的全部知识和成果传递给辛巴人。这就是，‘千年兰计划’的全貌。”

11:27A.M.

斜倚在大厦西侧的外墙旁，戴珂珂点燃了今天的第二支烟。一个小时后，她还将返回会堂，继续参加下午冗长而压抑的会议。但是此刻，她却感受到了自己内心久违的宁静。计划的公开，卸下了这些年压在她心头的重负。

戴珂珂回忆起恪守“千年兰计划”秘密的这几年，内疚感总是挥之不去。也许潜意识里，自己从来不曾真正相信人类能战胜这场疫病；而“千年兰计划”，终究会是人类文明别无选择的最后防线。

不，最后赢的还是人类啊！辛巴族将传承文明的星火，也将守护退化的同胞。而很多很多年以后，人类或许能找到修复失去的语言基因的方法。届时回溯这一路的羁旅泅渡，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尘。

只是，还是觉得悲伤啊……戴珂珂仰起头，看着自己吐出的烟圈渐渐蕴散在空气中。

她看得太认真，以至于没有注意身前正跟她打招呼的男人。

“戴女士？”男人稍稍提高了音量。

“嗯，抱歉。”刚刚察觉的戴珂珂站直了身体，捋了捋耳沟的头发。

“您是陆先生的助理吧？可否请您为我预约和陆先生会面呢？”男人用带着中亚口音的英语询问。

“我是他的助理。请问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戴珂珂有些疑惑地瞧着面前的阿拉伯男人，“另外，不知您是否方便告知，希望与陆先生商议什么呢？”

“我的名字是阿卜杜勒·哈格。”男人停顿了一会儿，斟酌着语句，“找陆先生，算是……叙旧吧。”

终章：2045（下）

美国，纽约

9:00P.M.

当晚，阿卜杜勒守约准时抵达了坐落在翠贝卡区的陆有当的府邸。管家将他接引到三楼的书房门前就先行告退了。

阿卜杜勒没有敲门。他扭动把手，察觉门没有上锁后径直走了进去。他看见陆有当坐在厚重的红木书桌前，好整以暇地等待他。

“诺亚，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们还能见面。”从阿卜杜勒冷漠阴郁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任何关于重逢的喜悦。

陆有当，或者说被阿卜杜勒称作诺亚的老人，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站起来，走到酒架前，取出两只喝威士忌用的酒杯，对阿卜杜勒说：“威士忌？和往常一样？”

“我不是来叙旧的。”老年的阿卜杜勒，予人的感觉愈发阴沉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苍老的眸子里却有不加掩饰的森然，如同静默在无光暗夜里的石像鬼。

“却不妨碍我们坐下来慢慢聊。”陆有当把书桌上酒瓶里的剩余的残酒都斟给自己，又启了一瓶给阿卜杜勒的杯中添上。他一只手端起杯子，伸向阿卜杜勒所在的方向。

阿卜杜勒绷着脸，走近书桌另一侧站定，双瞳紧锁住陆有当。最后，他还是接过诺亚手中的酒杯，坐下后抿了一口威士忌。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让我们还是先从你已经知道的部分说起吧。”陆有当端起杯子，“你何时确定我是诺亚而‘非’陆有当？”

“诺亚啊，你那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狂妄，仍是半分也不曾改变。你错了，我来此的目的并不是向你质疑。虽然我至今也未能明白，你决心从2030年跃迁到2040年的理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陆有当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阿卜杜勒接着说：“就在你在联合国大厦的公开‘千年兰计划’时。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够确认我想法的机会——当你从幕后走到台前时，你的伪装瞒得过他人，在我的眼前却可笑得像皇帝的新衣。”

“那时你在场？”

“没错。霍普科技是‘千年兰计划’执行的重要资本方。当然，是通过壳公司层层包装运作之后的隐形资本方。谋一个不起眼的末席参会，不是困难的事情。”

“‘我’死后，霍普科技在你手上还有如此强劲的发展，倒是出乎我意料了。”陆有当挑着眉毛，饶有兴致地说，“继续吧，你还推理出什么？”

“那台时光机真正的原理，以及2030年你乘坐它跃迁到2040年的那次尝试的真相。2030年的实验，当时光机停止运行之后，你和机器舱都还在原地。因此，当时我和诺亚均以为实验失败了。但我们错了，实验是成功的。我们对于结果的误判，源于没能发现那台时光机真正的运行原理。与‘回到过去’不同的是，当时间旅者乘坐它通往未来时，时间旅者本人并不会‘穿梭’到未来。相反，时间旅者本人会停留在原本的时点，却复制出一个无论从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来看，都绝对一致的‘克隆体’。这个‘克隆体’将与被同时复制的时光机副本一起，出现在设定的未来时点。”

陆有当应道：“想不到，你居然能凭空推理到这一步。就算是身在其中的我，也是在2040年11月——乘坐时光机回到2040年10月的一个月后，看到霍普科技创始人病逝的新闻，发现还有一个我停留在2030年，在正常的时序里度过了余下的生命时，才意识到那台神秘的时光机真正运行原理。不过，不同于你的克隆之说，我会将它‘通往未来’的运作原理描述成：将时间旅行者分裂成两个绝对一致的整体，分置在旅行前后的两个时间点。”

“因为经历过紊乱的时序，你便以为自己能一览无余地俯瞰世间的一切。而讽刺的是，恰恰是因为处在紊乱的时序里，你才会错失真相。你一直在探索，潜伏在人体内的致病因子为什么会在2040年10月被突然激活。”阿卜杜勒把酒杯撂在桌上，厚重的杯底在红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响声，“它们被激活，其实是由于那台时光机进行了前往未来的跃迁。”

“真是拙劣的玩笑！无论那台机器是如何工作的，它都不可能操纵未曾和它接触过的生物体产生异变。”陆有当喝道。

阿卜杜勒说道：“你以为另一个你在2040年11月患病去世。事实却并非如此，我对外隐瞒了另一个你死亡的确切时间与真正死因。2040年10月29日，我亲眼看见他在我面前毫无征兆地自燃，在连痛楚都不及察觉的一瞬间，化成了灰烬。”

尽管陆有当无法感知关于另一个自己的一切，但得知“自己”曾以如此可怖的方式死去，仍是不由得心中一悚，随即又陡然升起一股戾气。阿卜杜勒放出的假消息是为自己准备的，他竟早在2040年就起了疑心。2040年10月29日，正是自己从2030年出发，穿越时间的间隙后，抵达这条时间线的时刻！

阿卜杜勒把右手伸进怀里被外衣遮挡住的位置，然后说道：“这件事，是促使我重新审视2030年实验结果，进而推断出时光机运行原理的开端。也是从这里出发，我逐渐认识到，2040年10月29日，时间旅行者‘克隆体’的降临、时间旅行者‘本我’的暴毙、致病因子被激活，这三件同时发生的事件之间必然的联系。”

他蓦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支格洛克26袖珍手枪，漆黑的枪口对准陆有当，喊问道：“明白了吗？如果我们不曾重启时光机，人类就不会需要‘千年兰计划’。你和我，都是人类的罪人。”

“老友，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人，其实是你啊！”被枪指着的陆有当却是语带嘲弄地回应。

阿卜杜勒不由思忖：为何陆有当会如此泰然自若？忽然间，他回忆起当年诺亚蛇一样的浅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他刚才的话是在故弄玄虚吗？还是，自己真的忽略了什么？

“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陆有当瞥了眼角落的壁钟。

话音未落，阿卜杜勒突然感到身体里涌出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握着的那支格洛克袖珍手枪跌落在地。下一刻，他的双腿失去知觉，牵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瘫倒。他惊呼出声，后脑勺正磕在椅背上，却没有感觉到应有的疼痛。

他的视线正巧落在自己的酒杯上。酒里有问题！大概是混入了麻痹神经的药物。

这场曾经挚友隔世再见之局，怀抱杀意的原来不止一人。

“为什么？”阿卜杜勒挣扎着问。

“为了接下来的计划。察觉到陆有当是时间旅者诺亚的你，是容不得的变数，更是容不得的威胁。”

“接下来的计划？那是什么？‘千年兰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你怎会还有下一步的计划？”一向冷静的阿卜杜勒开始显得有些慌乱了。

没有直接回答阿卜杜勒的问题，陆有当说：“其实，2040年的陆有当遇见的，自称来自于未来的自己，是从2030年跃迁至此的我。”

阿卜杜勒愣住了。整个事件的开端，来自未来的陆有当，竟然是一个谎言？

“那时，作为‘诺亚’存在的我，欺骗作为‘陆有当’存在的我回到2017年。因为只有这样，‘诺亚’才能取代‘陆有当’，以‘陆有当’的身份存在于这个时代。”

“这有什么意义？”阿卜杜勒冲陆有当哑声喝道，“诺亚也好，陆有当也罢。醒醒吧，诺亚！你不是什么救世主！你从来都不是！你能做的，也只不过是执行‘千年兰计划’？”

“不，‘千年兰计划’不会被执行。”

“什么？”阿卜杜勒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也开始麻木了，但他心中泛起了比死亡更深邃的恐惧。

“我以‘诺亚’取代‘陆有当’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千年兰计划’。”陆有当的声音冷得像冰，“回到2017年，作为‘诺亚’获得新生的我，逐渐意识到当初自己的‘千年兰构想’是多么愚蠢。令屹立的强者沦为孱弱的羔羊，为了生存只能乞求被愚笨的弱者圈养。这不是救赎，这样的世界没有存在的价值！要阻止‘千年兰计划’，那个作为‘陆有当’存在的我必须消失。但这还不够，包括你在内的众多霍普科技的核心成员也正在筹备‘千年兰计划’。就算我杀死陆有当，你们也会继续筹备‘千年兰计划’。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是你给了我绝佳的机会。”

阿卜杜勒痛苦地喘着粗气。是自己，让诺亚跃迁至2040年，取代了回到过去而“消失”的陆有当。之后，佯装成陆有当的诺亚，继续着“千年兰”的研究并在今天向世界宣称将要执行“千年兰计划”。以这样的方式，他杜绝了自己领导的霍普科技作为候补执行人启动“千年兰计划”的可能。可是，陆有当这么做，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精锐雇佣兵将会前往纳米比亚，施行一次精心策划的武装袭击。这个落后国家形同虚设的武装力量，保护不了那些原始人。”

原来，陆有当的真实意图，竟是屠戮整个辛巴族，抹杀人类文明传承的希望！

阿卜杜勒，这个沉静阴森的男人终于也失控了。他怒吼：“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你——”

“疯的是你！把整个人类文明拱手让给那些原始人，才是天大的亵渎！”

阿卜杜勒决眦欲裂地嘶叫：“你这个蠢货！你会彻底摧毁整个人类文明！”

陆有当额角的青筋暴跳起来，他拾起手枪顶在阿卜杜勒的额头上，“你懂个屁！”他低吼，像被触到逆鳞的恶龙。

阿卜杜勒毫不退缩地怒视。他的眼神凌厉，仿佛要从陆有当的眸子里剜出扭曲的灵魂。一时间，两个老人都不说话，呼呼地喘着粗气。

片刻后，陆有当突然说话：“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生物中，为什么只有人类掌握了语言？”

阿卜杜勒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陆有当已经继续说道：“达尔文尝试用进化论解释‘人类是如何掌握语言的’，但仍然回避了‘为什么人类能够掌握语言’这个问题。而我在时间旅行中找到了答案。千万年前，人类能够逐渐掌握语言，仅仅是因为，千万年后的人类，已经掌握了语言。”

“这是，决定论？”

“没错。大卫·路易斯将决定论引入他对于时间旅行逻辑可能性的推断。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意中触碰到了世界究极的真理。时间，是环形的——”

阿卜杜勒突然明白了陆有当接下来会说什么，他抢过陆有当的话头，“你证明不了你说的是对的。”

“当然，因为究极的真理是无法证明也无须证明的。就像2040年的陆有当，无可避免地被来自2030年的诺亚送回了2017年，从而化身为诺亚；2030年的诺亚，又无可避免地跃迁到了2040年，送走了2040年的陆有当。整个人类文明的走向，也是一个无可避免的环。人类在21世纪失去语言能力，退化成原始动物。所有的历史都将被遗忘。亿万年转瞬即逝，大地和沧海几经反复，终于回归了鸿蒙之初的模样。楼房陷入地坑，桥梁沉入海沟，水泥和钢筋最终化成了黄土和尘埃。人类在丛林中披着兽皮奔跑时灵智突开，逐渐领悟了语言的智慧。从这一刻起，散落在这颗星球各个角落的族群，开始尝试用不同的神话、宗教与科学阐释这个世界。他们却无一例外地，又一次误将自己领悟语言的那一刻，当成一切的起点。还不明白吗？人类文明即将迎来的不会是毁灭，而是涅槃！而我，你说得没错，我不是救世主。”陆有当激动得不由自主战栗起来，“我是，创世主！”

“你只是个可悲的疯子。”阿卜杜勒拼尽最后的力气，向陆有当竖起中指。他看见陆有当狰狞杀意扭曲的脸。瞬间的炙热随即撕裂他的意识，把他的世界变成一片空无。

陆有当扔开冒着烟的格洛克，用沾染鲜血的手打开身旁的全球卫星通信设备。他的声音像是深渊里恶魔的低吟。

“伊甸计划，启动！”

后记

我认为，有必要告知诸位读者小说中基于现实的设定。

序章里关于垃圾DNA的叙述，除了“垃圾DNA能够抑制彼此编码阳性朊病毒蛋白的机能”之外，都是真实的。故事里出现的Y型朊病毒蛋白综合征为我所虚构，但朊病毒（prion）的确存在，一直以来都在威胁人类的健康安全，疯牛病就是由朊病毒引起的疾病之一。希望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人类能找到更好的应对朊病毒的办法。

故事里关于纳米比亚的千年兰与辛巴族的叙述大部分是真实的。虽然仅仅只有不足两万的人口，这个在非洲贫瘠地区传承至今的部落依然展现出了令人尊敬的韧性。尽管远离现代社会，但他们正尝试以自己的方式与现代社会进行沟通，并不像许多人想象得那么封闭落后。我在网络上找到了“辛巴族男性由于基因缺陷多在十五岁前夭折”的说法，但对该说法的真实性并未进行进一步的考证。这个部族男女比例失调的情况，以及至今保留的母系社会特征，是否与这种基因缺陷有关，还待有兴趣的读者自行考证了。

关于时间旅行的部分。文中提到的大卫·路易斯（David Kellogg Lewis，1941.09.28—2011.10.14）确有其人，是当代颇有名望的哲学家，在心灵哲学、形而上学、认知哲学、逻辑学等相关领域都颇有建树。他的论文《时间旅行的悖论》(The Paradox of Time Travel)真实存在，发表于1976年第二期的美国哲学季刊（American Philosophy Quarterly, Volume13, Number2, April1976）。

除了“向未来跃迁的时间旅行者，将分裂成两个完整的个体，分列于时间起点和时间终点”这一点是我虚构的以外，文中对于时间旅行逻辑可能性的相关表述，都源于路易斯先生的哲学观点。

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2040年陆有当乘坐的时光机，是搭载着诺亚从2030年跃迁到2040年的那台。但诺亚之所以能拥有这台时光机，是因为2040年它作为陆有当搭载着同一台时光机回到了2017年。简而言之，这台时光机是凭空出现的，我们可以称它为“起源的环形悖论”。

路易斯先生对这种情形进行了解释。他认为这种反直觉（counter-initiative）的情形，并非不可能发生。他解释到，这种情形如果真实存在，我们的世界既不会变得更难以理解，也不会变得更易于理解。理由如下：

路易斯认为，包含世界上所有事件的因果关系链（causalchains），一定属于以下三种之一：第一种是有限线性（finitelinear），第二种是无限线性（infinitelinear），第三种是无限非线性（infinitenon-linear）。文中“起源的环形悖论”，就属于无限非线性的因果关系。毫无疑问，无限非线性的因果关系链中，我们判定不了哪一点才是一切的开端。那前两种呢？

如果世界上的因果关系链是无限线性的，我们同样找不到一切的开端，因为它无限的。

如果世界上所有事件的因果关系链是有限线性的，则意味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终极”的原因。但这个“终极”存在的原因，又无法被解释了。

综上所述，一条包含了世界上所有事件的因果关系链，它的起源，是反直觉且无法被解释的。

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有幸接触到以上的哲学知识，是因为我在研究生阶段修过一门课程，名字就叫“时间旅行的哲学”。

第一次上课，我去得很早，坐在狭小教室的后排等上课。期间学生陆续来到，我发现自己是唯一的亚洲学生，再念及自己不算娴熟的英语，心中不免忐忑。然而当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却愣住，连不安都忘了。

教授像从十八世纪穿越而来。那时夏天的尾巴还未去，教授却头戴圆顶礼帽，身着复古西装，手提厚重皮箱。

当他把西装搁在讲台时，我才看清他身上的饰物。他的马甲背心上，位于腹部正面的位置有一左一右两个口袋。左口袋沿别着一根银链，三个精美的机械表盘串在银链上，链子横过来另一头放在右口袋内。教授把手伸进右口袋，拿出银链另一头连接的物品。那是一块古意盎然、装饰繁复的怀表。

真酷！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

课上教授问我们为什么选这门课，有个学生认真地回答：这门课很难，我自学不了。教授听完，开心地纵声大笑足足有十秒钟。我不知道教授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研究时间旅行。当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学习时间旅行。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这是《庄子》里关于“屠龙之技”的故事。故事里的朱泙漫，像是如堂吉诃德一般的愚者，而支离益则像是揣着大力丸的神棍。《庄子》在问朱泙漫和支离益：世间无龙，纵屠龙技罕，何用哉？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去学时间旅行。

我在记忆里检索，发现自己对于时间旅行最初的认知，源于漫画《龙珠》。其中有一章描绘到：负剑的少年从支离破碎的未来逆行至另一段平行的历史里，只为拯救一个注定没有他归属的世界。

真酷！

无论是少年悲伤却坚毅的眼神、那句“我来自未来”的出场白，还是刻印在时序下不可更迭的孑然宿命，都酷到经历十余年岁月洪流的磨洗后依然闪耀的程度。而我学习时间旅行的理由，从年少时就存放于此。

谁说屠龙之技定要屠龙？也许朱泙漫独行过千山，终于找到了可以睥睨这迍邅世局的峰巅。此刻他正桀骜地弹铗长歌，等待终殁之刻，再骄傲地将自己的生命和屠龙之技一同埋葬。而支离益，也许正握着那块古意盎然、装饰繁复的怀表，平静地守望着下一个愿意学屠龙之技的少年。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诊所故事

文/东易 图/韦人方

一

这里其实并不像一个诊所。

房间很大。涂成浅黄色的四面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艳丽的油画。两个依墙而立的青瓷插瓶中，缀满五色芬芳的花束。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窗旁，竖立着满架图书的立柜。而在书柜之前，一张古朴的木质写字台后面，刘医师面带微笑，看着自己面前的顾客。

“那么，你们想要做这种测试？”刘医师轻声问道。

他的顾客穿着时尚的对色情侣装，坐在房间中心的一对皮沙发上，含情脉脉地相互对视。

“是的，我们已经决定了。”女生开口说道。

“可是我还是要告诫两位，”刘医师收起笑容，正色说道，“这个测试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果不能通过，也许会影响到两位今后的感情生活，由此而导致的分手概率非常高。以至于，媒体上对我们有很多负面言论。但是很遗憾，我们的根据是科学。我最后再问一次：你们，都，决定了吗？”

“当然！”女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位先生，你呢？”

他迟疑了。

只是一瞬间，几乎没有人会察觉，可是医师的眼神闪了一下。

“对。我们，都决定了。”男生说。

刘医师轻轻叹了口气，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腾起来。

一小时之后。

检验实验室中。

刘医师看着手中厚厚的检验报告。

“确定没有错吧？”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没有丝毫的怀疑色彩。

“你知道吗？每次在这种时候，你都会问同样的话。”对面的年轻女子笑着说道。

刘医师不自觉地瞟了她一眼，又马上像被火灼烧一样避开了她热切的眼神。

“走吧，他们还等着。”刘医师说。

当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沙发上的那一对男女停止了打闹。

“怎么样？”这次是男生抢着问。

刘医师向一起进来的女子做了个手势，示意她马上开始。

“两位，我是郭艾琳医士，我可以为两位做本次测试的技术解释。根据与本机构的合约，我们为两位做了血液激素成分分析。报告上有五次血液抽样检查的详细资料。我们主要测定的是phenylethylamine——苯基乙胺的含量，我相信这也是爱情信息中最重要的检验要素。”

“PEA……”男生突然插嘴说，“我知道，就像安非他明。”

“安非他明？”女生奇怪地看着他，“摇头丸？”

男生耸耸肩，没有说话。

“安非他明是人工合成的神经兴奋剂，”郭艾琳又把话头接了过去，“而PEA来自人体内腺体的自然分泌，爱情的力量才会使它产生。”她停了停，接着说：“同时，我们还检测了hydroxytyramine多巴胺的血液含量，还有……”

“够了！”女生不耐烦起来，“结论，告诉我们结论。”

郭艾琳看了一眼刘医师，后者向她点了点头。

郭艾琳挤出职业性的笑容，把两份报告远远地递给两位顾客。

“请两位自己看吧。”

那对情侣还是嬉笑着互相推打，直到把报告接到手中，翻开第一页。

刹那间，笑容在两张略显幼稚的脸上冰结。

一瞬间，房间里很静，仿佛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片刻的沉默之后，女生爆发性的高音吼了出来：“未通过！你说未通过！怎么可能！我那么爱他，我那么爱他，怎么可能？”

“不，不是你。”郭艾琳惋惜而平静地看着她。

又是短暂的沉默。

“家昊，家昊……”女生不再大喊，她的眼眶红了起来，泪水在里面旋转。

“不，这不是事实！”这次吼叫的人换成了男生，“阿惠，这不是真的。不要相信，这不是真的！”

他愤怒地盯着郭艾琳，眼神中仿佛可以闪出火星。

“很遗憾，这是科学检测的事实。”郭艾琳毫不退缩。

自从她进入检测中心以来，这样的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她翻开自己手中的副本资料，冷漠地念起来。

“根据我们检测，王先生您的phenylethylamine（PEA）血液含量五次平均值不到百万分之零点三六。即使是最高峰值对比正常数据，欠缺了至少一千倍。PEA的峰值持续为平均三年，可是两位只存在半年的恋爱关系。”她从报告上方抬起眼来，看着他，“王先生，你看着这位小姐的时候，呼吸会多急促，心跳会加速到多少，手心会变得多潮，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那就是血液中PEA的副作用。你有吗？也许有吧……可惜，没有达到热爱的标准。”

男生没有搭话，郭艾琳翻动着报告，继续讲下去。

“还有很多啊！比如报告中您最糟糕的一项——vasopressin，后叶加压激素。排除实验误差，您的血液中几乎检测不出来，这意味着，您很难对现在的伴侣产生爱的感觉。即使有，也很难持久。也许您觉得她还不错，然而，也仅仅是还不错而已。还有……”

“够了！我不要听！”女生开始痛哭起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把报告猛地砸在男生脸上，冲出了房间。

没有再多争论，眼泪顺着男生的鼻翼流下来。

他木然地站起身来，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没办法，这就是科学。”良久，像是为了寻找一个借口，刘医师慢慢说道。

郭医士点了点头，无语。

“好，今天还有最后一个预约。”刘医师打起精神来。

是呀，十年了，他不能总是为这种事情烦恼。这是工作，只是工作而已。

二

超人的记忆力是刘医师一生中最大的骄傲。所以当那位女士一走进来，他马上觉得很眼熟。

女士穿着粉红色洋装套裙，短发齐肩，面容姣好，妆很淡，几乎不能掩盖眉角的细纹。她的眼神很冰，一双眼睛就像冬天冻结的湖泊。

刘医师避开她的目光，看她的预约表格。

“嗯，尹惠兰女士。见到您很高兴。”

“再次见到您，我也很高兴。”

刘医师抬起头来。他发现她的眼角有点儿发红。

“嗯？”

“您不会记得我，已经十年了。那时您很年轻，我们也一样。”

刘医师心里不由得一阵缩紧，每一次老顾客上门，对他来说都简直是噩梦。

“我们得到的结论是通过。”她补充道。

“有什么问题吗？”刘医师的嗓子有点儿发干。

“问题？我们彼此热爱，结婚，生小孩。”她说得很快，声音却慢慢提高起来，“我还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爱下去。”

她停下来，垂着头看地板。

“可是，他不爱我了，他要和我离婚……”

刘医师轻叹一声：“嗯……非常抱歉。但是这个问题与本中心检测结果无关。即使在十年前最早版本的和约上，我们都做出过明确的说明。爱情激素的衰退期有长有短，我们的检测不能保证爱情的永恒。十年了，已经算不错。”

她默默地听着。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知道，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可是……”她抬起头来，泪水在她的面颊上模糊成一片，“可是，我还爱着他，我还爱着他的一切。我不能想象，另外一个女人穿着我的衣服，拉着我的孩子，站在他的身旁。不，我不能……”

她捂着脸，呜咽起来。

“您更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刘医师轻声说道。

“不！”她大喊，“我要那种药。求求你，给我那种药！”

“什么？”刘医师舔着嘴唇，干巴巴地问。

“我知道你们有那种药，让他回心转意的药。你们有，是吗？”她用渴求的眼神望着刘医师。

“您说的灵药，应该是去找住在童话里的巫婆去要。那些仙丹让人吃下去，就会爱上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他冷冷地打断她，“即使我们有，按规定，必须征求双方一致的意见。对不起，您请回吧。”

听着隐隐约约远去的哭声，刘医师的大脑开始发昏。

“回心转意的药，是的，我们有。内啡呔、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去甲肾上腺素复方补充制剂……一日三次，饭后服用，药到病除。偶尔还能救下急，就像糖尿病人口服的胰岛素(1)。哼哼，天啊……回心转意丸，这个名字不错，下次我要让郭医士干脆把名字改成这个。”

刘医师突然感到浑身不舒服，他掏出衣兜里的药丸，干咽了下去。

哭声听不见了，她已经下楼了吗？刘医师下意识地站到窗前，那套粉红色洋装套裙在花园的树丛里，旁边是身着白衣的郭艾琳医士。

“可怜的女人，”刘医师摇摇头，自语道，“下班了，不要多管闲事。”

三

“你好。”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刘医师猛地转身。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男子已经站到他的办公桌前。

他也有一张让人眼熟的脸，穿着质地考究的定制西服，头发向后梳得很顺。

又是一位老顾客……刘医师顿时心里发凉。

“嗯，这位先生，您没有预约吧。对不起，我今天已经收工了。”

“是吗？我想不会的。”那人眯着眼笑起来，就像他在电视里那样。

“啊！你是……”刘医师猛然想起，昨天这个男人代表政府出席的新闻发布会。

“一点儿小事情，私下沟通会比较好。我很隐蔽的，”男人故作神秘地小声说，“没有人会知道你今天见过我。”

不等刘医师开口，这个男人转过身，自顾自说下去。

“我和我太太曾经做过爱情检测，结论自然是通过——不然她也不会是我太太。是的，那么多年来，我爱我太太，胜过自己的生命。但是，忽然间，我发现她不再爱我了。她竟然不再爱我了！可是我会永远爱着她。你知道吗，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任何事！”

他转过头来，凝重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苦笑。

“您想怎么样？让她回心转意？”刘医师冷冷地说。

“不，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违背她的意愿。我爱她，所以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放弃。”

刘医师盯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的闪烁。

男人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们有这种药剂，可以阻断腺体分泌。爱情，不就是化学激素吗？没有了爱情激素，爱情如何存在？现在她不需要我的爱了，就让我的爱——停止吧。”

刘医师还在盯着他。

“你现在还深爱着你妻子吗？”刘医师问道。

“当然！”没有迟疑。

“她爱上了别的男人？”

“是的。”没有皱眉。

刘医师轻蔑地一笑。

“故事很不错。可惜忘情的主角不是你太太，而应该是你自己吧？你是想拿了忘情散——好名字，是我取的——给她吃，让她死心放手，是吗？爱是激素这没错，可惜我还知道，爱是充斥着独占欲的激素。哼哼，人家告诉我，政客都是最佳编剧，我看还应该授予最佳演技的殊荣。”

那男人脸色阴沉下去。片刻之后，却又露出了微笑。

“随你怎么说，价钱你开，把药给我。”男人伸出手。

“除非双方到场，签下书面协议。否则，我无能为力。”刘医师坚定地摇头。

男人的微笑并没有消退。

“双方到场，是吗？呵呵，”他古怪地笑起来，“很凑巧，我认识一位私家侦探哩……”

“什么？”刘医师皱起眉头。

“他告诉了我一个很奇怪的故事……有那么一位知名医师，他和他夫人是大学同学。他们的婚姻持续了二十年。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再没有爱的感觉了。嗯，医学上怎么解释的？PEA浓度高峰衰退？器质原因分泌腺体萎缩？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专业。这位优秀医师想分手，但就在这时候，他太太突然被检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刘医师的嘴唇开始颤抖。

“这个男人不能离开他可怜的太太——那一定会要了她的命。这位知名医师可是众所周知的好男人。他不会忘记他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他太太宁愿与豪门父母断绝关系也要和他在一起。他不能忘记为了开创他的事业，他太太倾家荡产吃咸菜窝头也要把所有的钱交给他去创业开诊所。他怎么能忘记呢——他可是一位绝世好男人。所以，连让太太察觉到爱情的终结都不能够。您觉得我们的优秀医师该怎么办呢？不如让这位模范好男人也服用补充激素、爱情灵药吧……或者，他已经服用了呢……也许，我们应该把您太太一起请来，让您和您太太也双方到场。”

“不！”刘医师发出短促的喘息声，“你没有权利这样做，你侵犯了……”

“侵犯？谁？在哪里？您可以到法庭上去控告。别忘了，双方到场。”男人冷冷地打断他。两个人就这样瞪眼望着，如同两只瞪羚。

仿佛自己盯着的是太阳的烈焰，刘医师眼睛一阵发昏，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对面这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时候，他有爱情，他和身边的女子深深相爱。多么幸福的一对爱侣，英俊潇洒的青年，温柔美丽的女生。唉，他身边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可怜的女人，是穿着粉红色套装的女子？

刘医师移动发晕的目光，看着身下的书桌，那里放着预约的表格。

“可怜的女人。”刘医师幽幽地说，“我能知道她的名字吗？”

“没有这个必要。”男人有点儿不耐烦了，他停了停，说道，“好吧，好吧……尹惠兰，你不会记得的。够了，给我药。”

“好，好，你赢了。”刘医师说。

四

男人重重的关门声还在回响，办公室的另一扇门无声滑开。郭艾琳医士闪了进来。

“你听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真的给他了？这是违法的。”

“那你给她了吗？”刘医师苦笑。

“什么？”郭艾琳瞪大眼睛。

“不用跟我装。我知道，每次那些女人的悲情故事都能打动你。”

“算我们打平了。”郭艾琳有点儿尴尬。

刘医师突然古怪地笑起来，说：“可是，你知道吗？他们是夫妻……”

“谁？”

片刻的安静。

郭艾琳吼起来：“你说什么？夫妻？怎么可能？”

她冲到药柜前，疯狂地打开柜锁。

那里已经空了。

“你真的给他了！天，我的老天！老公回心转意，老婆忘却前情。疯了，这真是疯了！”

“别紧张，在这里。”刘医师打开面前的小抽屉，拿出一个淡蓝色瓶子。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冰凉的玻璃瓶，淡淡地说：“复方α-SRIH，复方α-激素释放抑制剂，忘情散，最后这个名字不错。”

“那你给他的是什么？”

“口服葡萄糖酸钠。尹女士不会忘却前情，”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而她已经从你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我收工了，明天见。”

五

也许是因为疲惫，刘医师走得很慢。而郭艾琳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走到门口时，年轻的女医士突然开口了。

“请问，”她声音发颤，“您还在服药吗？”

刘医师的心一阵颤动。衣兜中，他发潮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瓶药丸——“回心转意丸”。

他停了很久，尽力控制住身体的摇晃，淡淡地说：“对不起，我爱她。”

郭艾琳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回到了写字台。

她慢慢地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打开，倒进嘴里。

忘情散，苦苦的。

奔涌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滚出来，溅落尘埃。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口服胰岛素是医学家的一个美好期待，但到现在还是很不成熟。

不存在日报

环形世界新考

文/王腾

圆环形状的世界是科幻史上相当经典的构想。无论是拉里·尼文想象中能围绕一颗恒星的上帝工程，还是像电影《极乐空间》里那样在地球轨道上建造一个方寸大小的天上人间，原理都是一样的：环形世界的自转就像滚筒洗衣机一样，把里面的所有东西甩向它的内壁，世界自转的向心力就相当于人造重力，只要世界的半径和转速合适，完全可以让住在环形世界内壁的人有和地球上一样脚踏实地的感觉。也就是说，在一间小屋子里，你几乎没有办法区分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哪一种样子。

王腾，90后新人科幻作者，未来局签约作者，应用数学专业毕业。作品核心坚实、注重逻辑，目前的作品有《距离的形状》 《夏日往事》等。

我们的祖先也是在走出了小屋子，乃至走出了自己的大陆之后，才渐渐明白自己是生活在圆圆的地球上的。那么一个诞生在环形世界的文明要走多远才能发现自己生活在怎样的世界呢？

你可能会想，如果世界真是个大滚筒，那么走出门不就能看到远处的海向天空卷起了吗？不过这也很难说，因为如果世界足够大的话，那么在陆地上还是可能会看到海平线的，因为大陆的万有引力说不定足以把周围的海面变成一个缓坡。而走得足够远的航海家，会看到海面向天空卷起，那样的话，他们或许会认为世界是一个大碗，而大陆在碗底。那么，在环游世界还遥不可及的时代，住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是否还有别的线索能得知世界的形状呢？

当登山者攀登一座很高的山时，他会发现自己越变越轻，盆里水面的波动也变得越来越柔和，如果仔细记录就会发现，这样的变化和海拔高度成正比。让我们回想一下中学学过的圆周运动模型，圆周运动的向心加速度，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重力加速度”，它的大小等于自转角速度平方乘以圆周半径，所以说到达的高度越高，离圆心越近，半径就越小，感受到的“重力”就会越小。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他们的科学界对重力存在的原因一定也有很多假说。在这之中也一定会有人将这一切联系起来，他们终将意识到世界真正的形状，即使还远远不能亲眼看见。或许这一切就像在我们的世界一样，思想总会比脚步走得更远。

让我们再把目光投向一位指挥海战的军官。战局很不乐观，制海权在对方手里，在苦苦寻求突围的时候，他留意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敌军发射的迫击炮弹轨迹总是有一个微弱的偏离，但落地点却又没有什么误差，细心的军官很快就会发现这和风力无关，绝不是偶然现象。

在地球上有一种被称为“地转偏向力”的现象，也称为科里奥利效应，这会导致北半球运动的物体向右偏移而南半球向左偏移。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你从一个正在旋转的圆盘中心走向外围，由于圆盘各部分线速度不一样，以圆盘这个旋转体为参照系，就会观察到你偏离原有方向，仿佛受到外力作用。和惯性力、离心力一样，实际上这个力并不存在，只是惯性作用在非惯性系的体现，但我们可以引入这个虚拟的力来方便我们思考。

环形世界的自转轴平行于地面，这和我们站在地球上的情况不同，所以科里奥利效应会体现在另一个方向，地球上的台风以及各种气旋的形成都和科里奥利效应有密切关系，那么在环形世界里，人们有可能会看到旋转面垂直于地面的台风，仿佛天空中一只巨大的独眼，那个场面想必是相当震撼的。

来往于大陆之间的海上行商会恼火于他们的单摆挂钟总是不守时，但来检修的钟表匠却发现不了任何问题。钟表匠偶然发现时钟的误差很有规律：当船往一个方向行驶，时钟会变快，另一边则会变慢，这说明误差不是钟本身的问题，而一定是来自于外界。

单摆的周期显然与摆长和重力相关，其实不需要实验，用量纲分析法就能明白单摆做简谐运动的周期跟摆长的平方根成正比，跟重力加速度的平方根成反比，和振幅、摆球质量无关。世界的“重力加速度”也可以表示为线速度平方与半径的比。那么，当船向自转方向行驶时，当然会有比世界自转线速度更大的速度，那么船受到的“重力”就会变大，这就会导致单摆周期变小，时钟变快，反之亦然。

看来无论生活在怎样的世界，它的底牌总是不轻易示人。巨眼一样的台风，诡异地偏离目标的炮弹，时钟竟然会被船速影响，这种种奇观或许在很长时间内都会被人们看成神迹，但是也注定会最终被理解。当科学发展到量化时代后，所有这些现象都可以准确告诉人们世界的形状、大小，以及转速，这一切当然不会仅仅用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也一定会对这个世界的社会历史带来更深远的影响，这些都是很有趣的想象。

知道了世界的形状，那么世界会有多大呢？其实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是——这个世界最小能有多小？

身处环形世界上所看到的景观

《极乐空间》展示了一个非常美丽的环形世界，它极为精致却也绝对能称为“世界”，人们看到的是真实的天空，飞船可以直接从太空飞进来而不需通过任何障碍，换句话说，这个太空城的居住区是开放的。

这种设计粗看好像可行，自转的人造重力也像滚筒洗衣机那样把空气甩在内壁上不至于跑掉，从而制造开放却不流失的大气层。

但是，要想让人类正常生存，只有空气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合适的大气压才行。要维持住大气，环形世界边缘也得造起高墙，那么这堵高墙要多高，才能让世界有正常的大气压？

如果我们把空气当作均质大气（大气密度始终不变），同时假设世界半径大到可以一定程度上把重力作为常数，那样的话，气压为零的高度显然就是大气层上界，也就是墙的高度。通过一个微分方程，我们可以计算出气压和高度成反比，再把地面初始条件（地表大气压）代入，就会知道围墙至少8000米高才能留住这样的大气。

8000米虽然夸张，但相对于建造一个世界并非难以接受，但事实真能这么简单吗？

问题就在于，真正的空气并不是均质大气，空气密度与温度、湿度、压强都存在确定的关系，这样的话，就可以计算真正的压高公式，这个方程解出来，大气层至少也得40多千米高。考虑到“重力”也随高度变化，围墙高度更是难以想象。所以，如果要让环形世界有真正的蓝天白云，恐怕就真是要像拉里尼文描写的上帝工程那样了。

虽然把大气当作均质大气是不行的，但是我们刚才的假设没有白费，因为海洋环境和“均质大气”的假设非常类似，海水的密度虽然也和压强、温度有关，但相比于气体，几乎可以忽略。

在我们的地球上，浮力和水深几乎没有关系，往水里扔一个东西，要沉就一定会沉到水底，这是因为浮力的本质是水在不同深度压力差导致的，因为水压和水深成正比，压力差自然和深度没什么关系。

但是在环形世界，尤其是半径不大的话，重力就不再是常数了，重力本身和水深也有关系，这样压强和水深就不再是线性关系，换句话说，浮力的大小将会随着深度发生变化。你向水里扔一块石头，它不一定会沉底，而是有可能悬浮在某一个深度上。

这个事实有怎样的意义？让我们重新去思考环形世界发生的海战，失去制海权、处于弱势的国家和强大的敌国相隔一条海峡，如果想要扭转战局，要么正面消灭包围自己的敌军舰队——而这显然是以卵击石——或者，可以奇袭敌国军港。

弱国只有一个优势，他们知道世界形状这个情报，那么或许他们可以利用这点，开发这样一种奇妙的武器打破僵局。

它看上去和我们熟悉的水雷没什么区别，但是它可以通过打开空腔进水和抛弃自己的金属小球来增加和减轻自重。

从这里到敌国港口的海域有很多障碍物，还要避免被敌军舰队提前发现。既然知道了世界的物理模型，那就可以算出水深和浮力的关系，换句话说，这种水雷在不同的自重下，会稳定悬浮在不同的水深。

这种水雷可以有简单的动力系统——比如发条、压缩气体，如果洋流合适的话也可以没有，工程师可以设计内部的机关，使得它在潜航过程中的合适时间调节自重，这样就等于在合适的地点调节自己的所处深度，从而避开航线上的障碍物和敌军侦查，直到抵达敌军港口。就这样，弱国的军事工程师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发明了具备弹道制导功能的武器。我们可以称为——浮力制导炸弹。

浮力制导炸弹的引爆方式可以由水压和时间这两个要素来触发，这样的话，工程师同样要了解世界的大小和转速，从而知道水深和水压的确定关系，如此就能让炸弹在设计好的深度引爆，更有效毁灭不同的敌军目标。炸弹潜航到敌军军港后，时间恰好触发最后机关——直接抛弃所有金属配重小球，炸弹迅速上浮，从底部将敌军停泊在军港的军舰全部摧毁。

在科技不发达的时代，这样的做法就像日本二战时的气球炸弹一样，后者是世界上第一种洲际攻击武器，它们自然做不到有多么精确，但是只要有一定数量，仍然可以达到战术目的，而且这样的武器问世，势必也要让强大的敌国消耗额外的资源重新构想反制手段，从而为弱势的一方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现在，你还认为世界的真相仅仅是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吗？

我们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光光的圆球，而是存在地理的差异：有些地方有资源，有些地方是战略要冲，有些肥沃，有些贫瘠。也可以说，正是这些不平衡让人类的历史不是一潭死水，权谋、战争、革命轮番上演，把我们的史书装点得波澜壮阔又血迹斑斑。

而在环形世界，地理造就的不平衡同样存在，他们的历史同样不会顺风顺水。我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不平衡就是重力。

我们把环形世界离圆心的距离叫作“纬度”，显然纬度越高重力越低，如果环形世界的地表也不是一马平川，而是有高原和低谷的起伏的话，那就会有截然不同的、以重力来划分的地理差异。

这样的世界会上演怎样的故事？我们大可以天马行空地去想象。如果环形世界上不仅仅有人这一个种族呢？假设有个种族叫高岭巨人，他们只能生活在高原上，因为平原和低谷的高重力会让他们沉重的身体举步维艰。如果他们也像《进击的巨人》里那样是人类的天敌，那么生活在他们巨大阴影下的人类，恐怕不是躲在高墙里遥望远方的广阔天地，而是只能困在一个封闭的盆地或低谷里坐井观天。

在这样的境况下，“自由”会不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具吸引力？因为井口以外不仅有从未见过的世界，还能让你摆脱重力的拖累，在广阔的天地用轻盈的脚步尽情奔跑。为了这个遥远又触手可及的梦想，也许这个世界也会有自己的调查军团；也会有为人类未来而献出心脏的誓言；也会有更加壮烈与辉煌的为自由而战的传奇故事。

或许在地底的更深处，重力更高的地方，生活着比我们更小的人。就像《借物少女阿利埃蒂》那样，他们长得太小，散热过快，无法适应地表的温度变化，仅仅是地表的低重力和季节温差就会给他们带来无数挑战。因此，我们习以为常的环境，在他们的眼中却是一片极为广阔的未知新世界，充满着无数激动人心的冒险，这些同样也是无比精彩而又幸福的想象。

发生在环形世界上的精彩故事，绝对要数FPS游戏《光晕》系列最为著名，该系列全球累计销量早已突破6500万套，号称微软的“掌上明珠”

即使只有人类，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一下就实现世界大同。想想看在我们的世界里，划分社会阶级的要素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对稀缺资源的占有。

在环形世界，高纬度地区显然要比低纬度地区要少，而“最适重力”就成了稀缺资源。那样的话，富人占据舒适的高原，享受着轻巧的身体和更不费力的劳动。而再往后，科技的发展恐怕还会增大这种差距。低重力下的医疗、交通等都会有更加明显的优势。不同纬度的生产效率、财富积累速度都截然不同，这些都必然埋下阶级对立的种子。

到了科技更发达的时代，人们建造联通环形世界直径的工程，从地面上看它就像一座通天高塔。那时，也许就可以不受制于地理条件，而是在各种纬度建造真正的天空之城，那样的话，社会就区分的更加明显，不同的纬度因为不同的重力而有不同的地价，社会的财富划分只要看你住在哪个纬度就会一目了然……这么想下去的话，看来生活在这样世界里的人们，也免不了有像我们一样的烦恼。

也许会有一天，环形世界上的人们和我们见面了。也许我们都会很惊讶于我们各自的历史是如此不同，却也如此相似；我们都有对世界真相曲折而漫长的求索，在迷雾中努力建起理性的殿堂；都有对自由的渴望和抗争，有着闪耀着人类精神的传奇故事；同样也都有着敌对、贪婪和互相的掠夺，同样的人性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演绎了各自的轨迹。我们在不同的摇篮里开始自己的历史，也会最终远远地回望自己的摇篮，然后走向更远的地方。当我们走得足够远时，也许会觉得，人类的渺小是如此幸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拥有如此多激动人心的发现，有如此多精彩的故事。

《不存在日报》是一个关注未来与科技的媒体，为你提供来自不同宇宙和时间线的新闻或故事。有的可能来自你所处的时空，有的不是。小心分辨，跟紧我们。因为，我们的指导单位是：未来事务管理局。

银河奖征文

陆奥的风车

文/许刚 图/海大

一

从杂司谷的鬼子母神神堂(1)大殿走出来的时候，外面有点儿飘雨了。户田信一给晴子撑起了伞，小声说道：“其实，你不用穿和服的。在他们东京这里，并不那么流行穿和服的。”

“没事的，”晴子笑着说，“衣服再名贵，总是要穿的。来这里祈愿，应该穿得郑重一点儿的。”她看到信一还是有点儿愁眉不展的样子，便柔声说道：“据说这里的鬼子母神保佑小孩子是很灵验的，她也会保佑你的‘小孩子’的。”

信一当然知道她说的“小孩子”是什么。它既指的是晴子刚刚怀上的孩子，也指的是信一目前在努力做的那个事情。于是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说话间，雨越下越大。没走多远，两个人就只好躲进神堂前商业街上一家卖土特产的小店里避雨。

大概现在还不是旅游旺季，街上行人很少，店里面也空荡荡的，没有其他顾客。店里的音响正播放着三十多年前的老歌LIFE(2)，倒是很有时代的沧桑感。

“欢迎！”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一面招呼着两人，一面用塑料袋把信一折起的伞细心地套起来。

信一和晴子轻声道谢。

“两位远道而来，是来鬼子母神神堂祈愿的吧？”女孩大约是听出了两人的外地口音。

晴子微笑着点点头。

似乎是店员的一种共同的本事，女孩很快就熟络地和信一他们聊了起来。聊的自然是这里著名的神祇——信一他们刚刚祈愿过的鬼子母神。就像所有名胜景点的土著一样，这个女孩也知晓这位在日本名声很大的守护神的一些传说。

“那么，两位大概知道鬼子母神的传说吧？”她看到晴子好奇的目光，便知道对方愿意听自己讲述，于是继续讲了下去，“传说鬼子母神以前是一个恶神。为了养活自己的几百个子女，便在人间大肆杀害别人的婴孩作为食物。于是佛祖释迦牟尼就把鬼子母神的子女全部掳走，放入钵盂之中，也让鬼子母神来亲自品尝被她杀害的婴孩的母亲的痛苦。”

故事讲到这里，突然间，三个人都感到地面剧烈地一震。信一赶紧扶住晴子。女孩佩戴的不知道哪一个智能首饰这时候也发出尖利的警报声。

是地震。

女孩看了一眼手腕上佩戴的智能手表，说道：“六点四级地震，震中在横滨南部外海。已经没事了。”

对于日本人来说，地震可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六点四级地震对现在的抗震技术来说也只是毛毛雨。

地震过去，店里天花板上的吊灯很快停止了晃动。可是远处柜台上插着的几个被地震惊动的玩具风车却还在咕噜噜地转个不停。

晴子指着风车对信一说：“看，那个东西一地震就开始转，真的跟你做的那个东西很像哦……”

信一也注意到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

女孩笑着介绍道：“这个是我们这里著名的玩具风车。它可是江户时代就有的杂司谷特产哦。据说风车可以用来转运，让人运气变好呢。来杂司谷祈愿的人都喜欢买一个带回去。”

晴子笑着说道：“信一，今天来这里看到风车，真的很应景啊。这真是一个好兆头呢……明天去觐见濑岛财团，一定可以成功的。”

信一点了点头，对女孩说：“麻烦您给我拿一个那样的风车，可以吗？”

二

正当户田信一在杂司谷祈愿的时候，濑岛孝行正坐在他的一处位于千代田区(3)的和式别墅中沉思。

他的面前摆着户田信一写的风险投资申请书，以及跟这份厚厚的申请材料形成鲜明对比的薄薄的一张纸——那是他手下的地质构造专家桑原英夫对那份申请材料的意见报告。

本来这种小事是不应该惊动他的。这个岩手县(4)的年轻人的创业计划，主要内容是所谓的利用海底地震来进行发电。对于见多识广的濑岛孝行来说，这算不得什么新花样了，在这个海底地震多发的国家，历史上有无数的骗子都曾试图利用这个天方夜谭般的噱头来骗钱。

濑岛对这份材料颇为垂青，当然也不是因为动了同乡之情。岩手县是濑岛家族的故乡，但是濑岛孝行一向吝啬，对家乡人也从不例外。

他之所以没有把这个人的申请书直接扔进废纸篓，而且还专门让桑原英夫来审查，只是因为此人的申请书里面简单阐述了一些奇怪的理论，这些理论正好唤醒了沉淀在他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

那是从曾祖父、祖父、父亲口中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家族记忆……

1943年6月8日的清晨，柱岛附近的海面上，细雨蒙蒙。

柱岛，地处濑户内海西部。这里水深波平、人烟稀少，远离民船航道，位置隐蔽；不过它距离作为补给基地的军事重镇广岛市却并不遥远，所以此地作为舰队的待机锚地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战争开始之后，联合舰队的水面舰艇部队就一直是这里的常客。

这一天没有风，但是水雾很大，从战列舰“陆奥号”(5)的前甲板向四周望去，只能勉强看见右舷距离两千码左右的巡洋舰“扶桑号”，其他战舰都隐没在雾气之中。

濑岛敏夫中佐收回目光，转头对石原淳说：“在岩国(6)东南打下的那些钻头，已经完成。今天的海况不会影响实验的。老师，我们回舱里去吧。雨天，什么也看不到。待会儿甲板上会比较拥挤，下了更的信号兵们会在这里早操。”

石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便迎头撞见了从舰桥上下来的舰长三好辉彦大佐(7)。

濑岛举手敬礼。三好赶忙还礼。因为负责实验的濑岛中佐是大本营派来的参谋，所以虽然三好职务上高了一级，但他在濑岛面前却从来没有架子。

他笑嘻嘻地也向石原致意，问道：“‘陆奥’上条件比较简陋。石原老师生活上还适应吗？”

“渐渐适应了。三号炮塔里面很宽敞，作为实验控制的场所条件很好。”石原是个醉心研究、沉默寡言的人，关心的只有实验。

三好舰长很客气地邀请道：“‘扶桑号’刚刚上任的新舰长鹤冈君，是我在海军兵学校的同期。他邀请我今天上午去‘扶桑号’访问。石原老师、濑岛君，如果实验不着急的话，跟我一起去散散心吧。”

“真的希望能够一起去啊……如果不是大本营还在急着要实验结果的话。”濑岛说的也是实话。

“理解。石原教授是日本第一流的学者，实验一定没有问题的。各种实验上的事情，我舰一定全力配合。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说罢，三好大佐就客气地道别。

实验的事情，濑岛帮不上忙。所以三好大佐走后，看到石原一头扎进三号炮塔里面去紧张实验，他就悄悄地溜出来，到甲板上透气。

那天在甲板上透气的时候自己做了些什么，后来濑岛都已经记不起来了。他记得比较清晰的只是，没过多久，大概临近中午的时候，三好大佐就坐着小艇从“扶桑号”上回来了。

“这个代号‘风车’的实验，连刚上任的鹤冈君都听说了。联合舰队里面都在传说大本营在‘陆奥号’上实验秘密武器……还取了个耸人听闻的名字，叫什么‘陆奥的风车’。”三好大佐刚跳上船舷，就笑着打趣前来迎接的濑岛。

濑岛有点儿窘，“联合舰队的保密工作如今是越来越差了。不过，‘风车’哪里耸人听闻了？军令部里面传说，这个武器的名字是永野大将(8)起的。叫‘风车’的原因，就是永野大将要图个吉利。因为按照迷信的说法，风车可以转运。”

三好收敛了笑容，很诚恳地说道：“是啊。这一年来战局持续恶化，两个月前山本大将(9)也以身殉国了……国运真应该转一转了。希望这次实验的武器能够挽回目前的战局呀。”

濑岛叹了口气，说：“大本营病急乱投医找了石原教授。他的那套理论，其他教授都搞不明白，我就更不懂了。能不能成功地武器化，谁也不知道。”他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看看效果吧。按照实验计划，明天中午12时15分，在岩国东南五公里处，‘风车’会进行一次小规模攻击，能量大概是能够摧毁一艘万吨级战列舰的水平。”

三好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唔，那就正好是明天的这个时候。”

话音还未落，脚下的舰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仿佛一把巨锤狠狠地敲击在了舰体上！

巨大的震动让两个人一起摔倒在甲板上。三好舰长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全舰一等！”便再没有了声息。

作为一名中途岛海战幸存的老兵，濑岛顾不上三好大佐，只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甲板上的凸起物件。然而，破空而来的冲击波犹如无数看不见的怪兽，噬咬着他的四肢，他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后来他才知道当时的冲击波造成了自己多处骨折），只能任由自己被甩出甲板。

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狠狠地撞击了他的鼓膜，整个世界瞬间不再有一丝声音。飞出去的濑岛在这寂静中似乎也忘记了害怕，他看到排水量三万多吨的巨大战列舰“陆奥号”，像是被宫本武藏的锋利太刀一劈为二，军舰中部的舰桥被高高挑起，卷曲的钢板边缘狰狞得可怕！水兵的残体断肢和军舰上被撕裂的残片飞散着，仿佛下着黑色的血雨。如果不是那声巨响让濑岛暂时失去了听力，他一定可以听到“陆奥号”上那绝望的哭喊声和爆炸声。濑岛只能看到四处迸射的火光。火焰和浓烟中，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被狠狠地抛上了天空（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石原所在的三号炮塔）。

濑岛敏夫落水之前，血与火的世界便成了刻在他视网膜上的最后影像……

濑岛孝行拿起桑原的意见书，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户田信一所供资料之理论部分，因篇幅原因阐述较为简单，但仍比石原手稿详细；已审查部分未见明显错处。

濑岛望着书房的墙上挂着的曾祖父的那柄军刀，有些难以抑制心头的兴奋：莫非佚失了的石原淳的那套理论，竟然要重见天日了吗？

他按下书桌上的按铃，对着送话器说：“叫桑原过来。”

三

大约真的是祈愿起了效果吧……之前处处碰壁的信一，没有想到这次事情竟然进行得如此顺利。濑岛孝行直接取消了跟他的见面，仅仅凭他的投资申请书就爽快地批准了对他的资助。

信一在第一时间就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晴子，还感慨道：“看来濑岛阁下对故乡人还是有感情的啊……”

晴子也很开心，不过她显然把功劳归于昨天的杂司谷之行，“我看倒是这个鬼子母神在保佑呢……还有这个转运的风车。”说着，她小心地把那个玩具风车收藏了起来。

除了资金，濑岛还很快在离晴海码头(10)不远的地方划出一个大院子来供信一使用。院子门口还挂上了“户田商社”的牌子。条件当然也有，那就是信一所需要的人手，全部要由濑岛财团旗下的会社提供。这些事情濑岛指定桑原来全权代表他处理。

人员和设备到位以后，按照濑岛的建议，户田信一组织了一个开社式(11)，来激励团队的士气。

不巧的是，开社式的当天，濑岛被首相召见。所以，桑原只好代表濑岛来出席这个开社式。

因为堵车，桑原赶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会场外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姿态婀娜的年轻姑娘孤寂地站在大厅的一角，似乎在等什么人。

虽然只是在之前第一次和户田信一见面的酒会上见过这姑娘，桑原还是马上认出来这是晴子。大概是出席这种场合的原因，晴子穿着正装，妆容很精致。

晴子也认出了桑原。她赶忙走过来向桑原鞠躬，“桑原老师早。我们刚刚到东京不久，信一很多事情都不太明白，还请桑原老师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桑原客气地说道，“公司活动太太也来参加了啊！信一做的这个研究，想必你也懂一些吧？怎么不进去听一听？”

晴子轻轻地摇摇头，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说道：“我不懂得他做的那些高深东西，也听不懂，我在这里等着他就好。不过虽然我不懂，可总是信一君一直以来的梦想。无论怎样我都要全力支持他啊……也请桑原老师多多关照他。”

桑原点了点头，心想：“现在的女孩子，像这样贤良淑德的越来越少了哟。信一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倒是娶了个好老婆。”

桑原慢慢地步入会场，迎头就看见台上挂着的信一的那个海底电厂的大幅设计图。设计图的中央是三维的日本列岛的地形地貌图。日本列岛周围的海底散布着信一设计的“海底风车”的阵列。每个风车上面都是三片大大的桨片，桨叶连接的金属长杆深深地楔入海床。看上去颇有科幻的感觉。

信一正在台上讲话：“诸君当然是知道的，日本大部分的地震都发生在周围的海洋板块中。可一直到现在，所有地震释放的能量都没有被人类利用，白白浪费掉了。我的这种‘海底风车’，目的就是把地震能转换为电能。就像大家经常见到的那样，普通的地震会让玩具风车转动，海底的地震波也可以驱动水下的风车桨叶运转发电。”

台下坐的都是桑原和信一从濑岛财团下属会社中挑选出来的年轻骨干，大多具有地球物理背景。大约是信一太年轻的缘故，听到他的讲话，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声。

接着，台下站起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地震波用来发电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如果遇到大地震怎么办？图上画的这种海底风车，不会被震坏吗？”

桑原听出来发言的是自己研究室(12)的学生岛津诚。开社式上提这种尖锐问题，当然很不礼貌，不过岛津是桑原非常看重的学生，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得力助手，所以桑原并没有作声，静静地听信一怎么回答。

信一点了点头，仿佛在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而不是以会社社长的身份在讲话。“自然，大地震是没有办法的，除非……除非把大地震变成一些小地震。我之前研究过，大洋下的板块构造是很有意思的。如果我们在某些地方植入一些人造结构，就可以改变板块的应力积累的过程，从而把酝酿中的破坏力惊人的大地震，转化为大量的破坏力较小的地震。”

信一踌躇了一下，看起来多少有点儿小心翼翼，大约是因为他以前受过好多专家的白眼的缘故，“设计图上，风车的这个杆子，就是这个作用。这有点儿像大家去的中医理疗店里面的那种针灸。小小的一根针，就能改变你身体经脉的运行。小小的一部‘风车’，也能改变地球板块应力的变化。所以我称之为‘针灸地球理论’。”

台下的私语声更大了。

桑原决定出面讲几句话，给不善讲场面话的信一解解围。但是，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濑岛孝行的名字，桑原顿时紧张起来，赶忙跑出了会场。

当桑原气喘吁吁地赶到濑岛的办公室时，濑岛刚刚结束跟一个中年男子的谈话。这个人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但是头发已经花白，离开的时候脸色有些铁青。

桑原认出来，离开的这个人是理化研究所(13)的现任所长。

没有什么寒暄，一如濑岛往常的风格。濑岛简要地说：“首相再次询问了我们核武的研发进度。”

桑原明白了，他试探性地问道：“理化研究所那边……”

濑岛摆摆手，说：“国际上监管太严，他们进展不大。”

随后，濑岛以果断的口气说道：“核武器这条路走不通。我们现在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个新的‘陆奥的风车’。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桑原君，拜托了。”

四

在正式出海建设海底地震发电厂之前，信一和以岛津为首的年轻人们，乃至桑原，都卯足了劲拼命工作，连新年也没有休假。他们每天都宅在晴海码头附近的那所院子里面，仔细地推敲、演算，然后用计算机一遍遍地进行仿真，精确定位每一处进行“针灸”的位置。

开始的时候，桑原和岛津还有点儿怀疑信一的理论。很快，在信一手把手的指导下，他们逐渐掌握了信一理论的精髓，也渐渐被信一这无懈可击的精妙理论折服了。

几个月后，当东京的樱花盛开的时候，繁重的计算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可以进行真正的水下风车阵列的建设了。

黎明时分，海浪声声。晴海码头边，施工的舰船满载着设备和风车构件，整装待发。因为按照濑岛的要求，出海建设的事情对外保密，所以前来送别的人很少。栈桥上，穿着和服的晴子分外扎眼。

这一次出海，信一没有瞒着晴子。尽管他交代妻子不用前来送行，但出海毕竟是件大事，晴子当然会担心他的安全，所以她还是早早来到了晴海码头。

船缓缓驶离码头。信一扶着船舷的栏杆，回望码头上挥手的晴子，耳边似乎响起晴子平时鼓励自己的话语：“信一，加油呀！”信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虽然项目具体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向晴子谈起过，但平时工作的忙碌都被晴子看在眼里。晴子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每次信一晚归的时候，她总是温柔地鼓励着信一。想到这里，信一有些内疚：这些日子只忙着工作，亏欠晴子的太多了，出海回来以后要好好地补偿妻子一下。

本来出海建设的事情，他其实不用亲自过问的，桑原也建议放手交给岛津他们就好。但是信一还是更愿意亲眼看看自己构想的蓝图成为现实。桑原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他加入出海的队伍。

海船一驶离东京湾就进入了浩瀚的太平洋，没过多久就已经见不到一丝陆地了。船按照指定的航线调头向西，向本次施工的地点鹿儿岛(14)南方海域进发。

这是濑岛专门调来的最先进的水下作业母船，航速很高。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已经抵达目的水域。

船下了锚，随后放出了海底深潜器，开始了将风车嵌入海床指定位置的作业。

出乎信一的预料，作业量比事先预想的要大很多。日落时分，工程还没有完成。

桑原却并不像他那样吃惊。两人商量后决定工程延期一天，明天天亮后继续。

信一对具体施工没有太多的经验，他向岛津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就回到自己的舱室休息。桑原却不敢有一丝懈怠，他和岛津对已经进行的工程进行了仔细的校对，一直忙到很晚。

等校对完成，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桑原和岛津都有些疲惫了，他们走出船舱，来到主甲板上呼吸一下这海上的新鲜空气。

这里风平浪静，头顶上是夜空闪耀的群星，船舷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桑原喜欢抽烟。他从怀中掏出一盒七星牌香烟，还没来得及点上火，就听到背后一个有些怒意的声音：“我们这是在哪里？”

岛津回头一看，却是穿着睡衣的信一。岛津镇定地回答道：“户田老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这里是鹿儿岛东南一百海里处，不是我们之前就定好的吗？”

信一并不回答，他指着左舷的天空，说道：“提问——那边是什么星星？”

岛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说：“那不是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吗？”

信一又指向相反的方向，水天相接的天际线附近地方，“那边又是什么星？”

岛津疑惑地看了看，说：“那边，那边什么星星也没有啊。”

信一大声地说：“不错，什么星星也没有。作为东工大地球与空间科学专业的高才生，天文学入门应该是必修课吧？从鹿儿岛附近水域观察南天极的星空，为什么看不到南十字星？”

岛津有点儿慌了，但是他还是狡辩道：“南十字座是南天的星座，只有在北回归线以南才能看得到，这是常识。我们这里在鹿儿岛附近，离北回归线还远着呢，看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信一强压住怒气，他鄙夷地看了岛津一眼，“所谓北回归线以南才能看到南十字星的说法，指的是北回归线以南才能看到南十字座的‘全部’星星。但是，南十字座最北端的那颗南十字伽马星，在有些季节，在北纬三十度的地方，也能看得见。现在，也就是4月底晚上10点钟的时候，在鹿儿岛东南海域，应该是能非常清晰地在正南方的星空看到这颗有些发红的亮星的。你说老实话吧，我们这是在哪里？”

桑原想了一会儿，终于打破了沉默，“好敏锐的眼睛……看来瞒不过你了。不错，我们在昨天夜里已经绕过了九州岛西部。现在我们的位置是在岛根县(15)的北方。日本海海域，大概是北纬三十八度的位置。”

“你们为什么要改动我的设计？我们之前不是计算过吗？在日本海海域根本不需要进行水下风车的施工吗？你们到底在瞒着我搞什么鬼？”信一大声质问道。

“按你的水下发电的设计，当然不需要在这里给地球‘针灸’。不过按照我们的这个武器的设计，必须在这里进行‘针灸’。作为一种战略武器，我们必须在日本列岛的周围所有海域进行部署。”桑原冷冰冰地说。

“武器，什么武器？”这下，信一呆住了，语气也缓和下来了，“我的发电厂的设计，怎么变成武器了？”

“明天施工完成以后，我们从关门海峡走濑户内海返回吧，还可以顺路拜谒一下著名的柱岛——大东亚战争时，那里是联合舰队的待机锚地。”桑原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烟点上，然后反问道，“你想过没有，你这个‘针灸地球’的理论，这么匪夷所思、耸人听闻，为什么濑岛阁下会很爽快地就相信了？”

信一怔住了，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桑原得意地吐了个烟圈，说道：“那是因为，这个理论早就已知是正确的，将近一百年以前就验证过了。验证的地点，就是在柱岛。联合舰队的‘陆奥号事故’，你听说过吧？那可是大东亚战争中最有名的事故哟……那个事故就发生在柱岛。一直以来，公众都以为那是一次普通的弹药自燃事故。其实可并非如此。濑岛阁下的曾祖父，大本营参谋濑岛敏夫中佐，当时在‘陆奥号’上负责一项机密武器的试验。京都帝国大学的石原淳教授，当时发现了跟你一样的理论。只不过，他并没有像你那样把它用来化大地震为小地震，而是用来控制地震发生的时间、地点和强度。很遗憾，那次试验，因为一些现在已经无法了解的失误，导致目标变成了‘陆奥号’自己，结果造成了‘陆奥号’沉没的惨剧。连石原教授也在事故中丧生了，不过濑岛敏夫中佐侥幸逃生，石原教授的手稿也有部分保存在他的手里。可惜，由于手稿上的东西过于简略，这套理论谁也没法理解，这个传说中叫‘陆奥的风车’的武器，也就永久地封存了。

“濑岛阁下收到你的项目申请书的时候，眼睛一亮，你的‘针灸地球理论’，跟一百年前石原教授的理论是一模一样的。我们终于找到一个重新发现石原君理论的人物了！真是巧合，‘陆奥的风车’最后要依靠一个来自陆奥的家伙(16)。没有想到吧？有了‘针灸’，我们当然可以让大地震变成小地震。但是我们还可以走得更远。”桑原邪恶地笑了笑，“石原真是个天才的人啊。拜他所赐，我才知道，用‘针灸’，我们还可以让地震在我们想要的时间和地点发生，而且想要多大的地震就有多大的地震。感谢天照大神，在封印了将近一百年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制造出石原他们当时没有研制成功的武器了！有了你的这个东西，还要什么核武器啊！以后，其他任何一个和我们敌对的国家，在他们享受着大地震的时候，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这是我们的攻击。”桑原哈哈一笑，吐出一个烟圈。

信一觉得脊背有点儿发冷，“原来你们并不是想跟我一起建设这个地震发电厂，而是要制造一种害人的武器。反正武器也好，把大地震分解成小地震也好，都是要在某些选定的位置给地球‘针灸’，原理是相通的。”

信一面如白纸，继续喃喃地说：“你们既然已经不准备做发电的项目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等这次回去，我要退出这个项目……”

桑原冷笑了一声，“退出？你现在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想退出，可没那么容易。”信一还在仓皇无措的时候，手臂已经被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给抓住了。

五

三年后。

几次小型实验成功之后，大当量实验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海上自卫队的科学考察船“和平号”已经驶抵日本东北部外海的洋面。坐在舰桥上面一层的中央指挥舱里，穿着白大褂的参谋们都紧张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仪器。濑岛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打着哈欠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此时已经是14时40分。

坐在不远处的桑原赶忙讨好地说：“预定开始时间是14时45分，目前一切正常。”

濑岛和桑原的背后，中央指挥舱舱壁上的天文钟滴答滴答，指针慢慢指向了14时45分。扬声器中传出了清晰的男声，“倒计时开始，10，9，8，7，6，5，4，3，2，1，0！”

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大厅里的仪器安静如常。

濑岛瞥了一眼桑原，问道：“怎么回事？”

桑原擦了擦汗，他拿起面前的通话器，“各组注意，检查仪器状况！”

短暂的静默之后，大厅里爆发出了各项仪器的蜂鸣声。

桑原松了口气，连声向濑岛报告：“震了，震了！”

濑岛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透过中央指挥舱的舷窗，他看到了天边惊天的排浪正朝着“和平号”扑过来！

他如果朝身后的仪器看一下，就会知道，这次地震震级超过了九级，远远超出了实验预期！至于是桑原和岛津他们设计的时候出了差错，还是系统哪里出现了误差，濑岛和桑原再也没有机会去搞清楚了。

这是2043年的6月8日。濑岛特意选择了当年“陆奥的风车”试验百年纪念的日子。

可惜，因为桑原他们设计上出现的失误，不但震级大了，震中也偏差了不少。本该在大洋深处发生的地震，却直击了本州岛东北部的岩手县，即历史上所谓的陆奥国地区的一部分。地震过后，这些地方又遭到地震引起的海啸袭击。即使是21世纪中叶的今天，抗震技术也难以抵御这九级以上的地震。在地震和海啸的双重袭击下，沿海地区遭受了惨重的伤亡……

六

灾后的临时避难所里，用纸箱隔出来的一个小小空间，成了晴子和女儿圣子的临时住处。

几年前，信一在外海施工中因为事故意外身亡后，晴子就只身返回了岩手县老家。

开饭的时间还没有到，圣子却已经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晴子默默地望着信一的遗像，这是她受灾撤出时带走的仅有的私人物品。遗像后面还像过去那样，插着她和信一当年一起在鬼子母神神堂前商店街买的玩具风车。

与信一一起虔诚祈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晴子叹了口气，都说东京杂司谷的鬼子母神很灵验的，也不过是些虚妄的安慰罢了，要是鬼子母神能够显显灵就好了……

【责任编辑：刘维佳】

(1)东京名胜，位于市区西部的杂司谷，是一处江户时代的古迹，以祈愿保佑孩子灵验闻名，当地特产有手工玩具风车等。

(2)中岛美嘉的一首以生命为主题的励志歌曲，于2007年发行。

(3)东京千代田区为日本政治中心，政商界的头面人物多居住于此。

(4)岩手县位于日本东北部，经济相对不发达。

(5)二战中日本联合舰队的长门级战列舰“陆奥号”，排水量33800吨，系当时在日本国民中名气最大的军舰之一。“陆奥号”命名来自日本古代令制国“陆奥国”。陆奥国位于今天日本东北部，岩手县即属于陆奥国的一部分。

(6)岩国，柱岛锚地附近的海滨城市

(7)历史真实人物，在“陆奥号”事故中殉职。

(8)日本甲级战犯，海军军令部部长永野修身大将。

(9)偷袭珍珠港的主谋，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大将。1943年4月18日，山本五十六的座机在南太平洋前线遭美军战斗机伏击，被击落毙命。

(10)晴海码头，东京港的大型码头之一，离市中心较近。

(11)日本称公司为会社，一般在公司正式成立之时会举行一个仪式，称为开社式。

(12)日本学术惯例，每个导师的课题组，称为研究室。

(13)日本理化研究所是日本国内著名的科研机构，主要从事与核物理相关的物理及化学方面的研究，也是传说中从事核武器研发的单位。

(14)鹿儿岛县，日本本土最南端的县，位于九州岛南部，濒临太平洋。

(15)岛根县位于日本本州岛西北方的临海地区，和朝鲜半岛隔日本海相望。

(16)他指的是户田信一，因为户田信一来自岩手县。岩手县历史上属于日本古代的陆奥国。

惊奇档案

猎杀“太空入侵者”——冷战时期奇特的太空武器

文/点兵堂

时下，老牌科幻巨导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异形：契约》正火热上映。老先生赖以起家的成名之作《异形1》的宣传海报上，有经典名句：“在太空中，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尖叫。”

其实，面对极端凶残恐怖的外星怪兽“异形”，尖叫又有何用？靠得住的只有手中的钢枪。

可怜在《异形1》中，“诺斯特罗莫号”商业运输飞船的船员们没枪可使，只好端着自制的笨重简陋的喷火器与异形鏖战，结果被砍瓜切菜一般杀得仅剩女船员雷普丽一人幸存……

《异形：契约》海报

所幸在詹姆斯·卡梅隆执导的《异形2》中，雷普丽率领的USCMC陆战队武装到牙齿，战士们的基本武器M41A脉冲步枪，能够一个点射就击毙一只异形，结果为了歼灭几名幸存的陆战队员，异形大军死伤累累，连繁殖基地都被雷普丽抛出的小型高爆榴弹炸得稀烂，真是彻底尝够了地球人先进火器的厉害。

在异形出没的电影中，只要有枪在，异形动辄尸积如山；一旦没有枪，异形便猖狂。不仅《异形1》和《异形3》中区区一只异形就能大杀三方，甚至在《异形大战铁血战士1》中，由于铁血战士的等离子肩炮被人类考察队无意中拿走，居然发生了一只异形连续击毙两名铁血战士的惊人事件。足见，枪实乃生死存亡的决定性因素。没有枪，在太空中就没有安全保障。

人类有枪在手，异形血肉横飞

然而实际上，在太空中，枪可不容易使，所有地球上的弹道学理论，都不能原样套用。在零重力漂浮状态下，如果宇航员真的像《异形2》的主角那样使用枪口动能巨大的普通自动步枪猛烈开火的话，不仅难以命中目标，他们自己也会被自动步枪的巨大后坐力给顶到更高的太空轨道上去！

鲜为人知的是，在冷战期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其实还真的先后启动过太空武器研发计划，都充分考虑到了零重力环境因素，结果为未来的太空战士们研制出了一大批稀奇古怪的武器。

在《异形2》一片中，虚构的“殖民地海军陆战队”队员手持着各式各样的太空武器对可怕的外星怪物进行疯狂扫射，但如果在太空中激烈枪战，这些持枪扫射的陆战队员很可能被自己武器的后坐力送进太空轨道

故事要从20世纪50、60年代说起。当时，受到各种宏伟太空计划的鼓舞，美国陆军深信不久之后美国将会在月球表面建立军事基地，美国大兵的战靴必定踏上月球表面，与另一个超级大国——苏联展开月面战争。如果再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美国大兵的敌人也许还包括传说中火星上的“小绿人”。对于月球上的这一战，美国军方志在必得：“月球前哨要用于开发及保护美国在月球上的潜在利益，其军事潜能无可估量。”

“地平线计划”原文件解密后的封面

为了在新的战场上取得胜利，美国大兵们需要新式的武器。这就是太空武器研发项目的由来，它获得了 “地平线计划”的代号。

项目伊始，军方认为手枪是非常适合的太空武器，因为这可以很方便地放入宇航服外部的口袋内。根据推算，手枪打出的弹丸重量达到6格令（0.39克），初速达到2600英尺/秒（793米/秒），就可以有效应对在太空中遇到的敌人。如果初速提高到3880英尺/秒（1180米/秒），其威力便是十拿九稳、一击必杀了。

实在佩服英国电影武器制造商Bapty&Co，居然选用M1A1汤普森冲锋枪和雷明顿870霰弹枪这两种老古董武器拼合成了《异形》电影中M41A脉冲步枪这样极为前卫时髦的单兵武器系统……

手枪适合捉对厮杀，可万一遭遇大批敌人，该怎么办？

好办，美国军方简单粗暴地祭出大杀器：手持定向雷！该武器的核心是一枚定向雷，雷管引爆炸药之后，可以将大量金属预制破片以30至45度的散射角高速发射出去。宇航员手持一副轻型撑杆，定向雷就安置在撑杆前方的安装支架上。为了防止炸药爆炸时的强光影响视力，安装支架后方还安设有一副圆形的格栅遮光罩。支架末尾，是一个电源插头，链接在宇航服的电源上，以获取操控武器的动力。

手持定向雷结构图

手持定向雷使用想象图，是不是很有老式科幻电影的既视感？

使用时，宇航员将电源插头链接在宇航服上，手持撑杆对准目标，按动按钮，雷管便会引爆炸药，大量预制破片激射而出，大面积杀伤敌人。打完一发之后，宇航员还可以重新装填下一枚定向雷。

打开“预制破片”这个脑洞之后，美国军方雄心勃勃，要在月球上大打特打阵地战。这就轮到定向破片人员杀伤雷登场了。该武器在地面战场已经得到良好的应用，士兵将其安设好，对准方向后，只要一按按钮，炸药爆炸，大量钢珠激射而出，将敌人射成蜂窝。

定向破片人员杀伤雷在月球上使用的想象图

这还不过瘾，美国陆军的胃口越来越大，又盯上了M-388型戴维·克罗克特无后坐力炮。要知道，这种看起来貌似大型反坦克导弹的武器，发射的是一枚货真价实的W54微型核弹头，当量可达30吨TNT！在地球上发射时，M-388的射程为2190码（1960米），核弹头爆炸的威力会对使用者产生不小的影响。不过到了月球环境中，由于重力变小、空气稀薄，M-388的射程将能延伸到17000码（15公里）以上，威力大增。

M-388型无后坐力炮的月球改型

因此，美国军方考虑为M-388无后坐力炮设计一种专门的月球环境改型，采用简化的结构，降低重量之后，射程也调整为4400码（4公里）。看起来，月球上的核战争是不可避免了……

美国军方看上的核弹发射器：M-388型无后坐力炮

随后，经过一番考量，美军认为以上这些理念都显得过于不切实际，随即将其束之高阁。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更为重要——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人类要想进军月球，必须首先在家门口，也就是近地轨道站稳脚跟。在这个环境中，武器的性能需求和月球表面又有种种区别，因而这才是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美国军方内部成立了一个名字相当高大上的“未来武器办公室”，从头开始进行宇宙时代概念性武器的研发工作。于是乎，“地平线计划”的研究课题，随之变为各种适用于无重力太空环境以及微重力月球环境的新型武器。

“未来武器办公室”的徽记，相当科幻

在项目的最初阶段，科学家们最为关注的是失重状态下的武器后坐力。他们认为，如果使用常规的步枪一类的武器，士兵一旦开火，就会被后坐力狠狠地向后推动，甚至有可能被抛到太空轨道上去。与此同时，武器弹丸的速度也必须小于重力逃逸速度，否则子弹就不会落到地面上，整个太空轨道就会变成弹片横飞的死亡地带。

随着研究的深入，科学家们发现太空中极端的使用环境也是难点之一：在月球表面，白天阳光直射，地表温度可以高达100摄氏度，武器的发射药可能因高温而爆炸；夜间无法获得热量，温度会低至零下170摄氏度，武器的润滑油会由于温度过低而被冻住。更糟糕的是，月球的一昼夜长达27天，这意味着枪械要经受连续13天的太阳暴晒，紧接着又是13天的低温环境！

如果要减少润滑油的应用，那意味着太空武器的部件越少越好，再加上后坐力的因素，美国军方认为“激光枪”将会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不过，以20世纪50年代的技术水平，这个名词无疑是痴人说梦——直至今天，有效的高能激光武器依然体积庞大，远远不是个人能够承受的。

人在太空漂，谁能不带枪？

经过分析，美国人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退而求其次——重新拾起普通武器的设计，但不再依靠火药燃气能量发射弹丸。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小后坐力以及方便维护，太空武器改用压缩气体、推进剂和弹簧作为弹丸的推进动力。于是乎，“地平线计划”的科学家们根据这个理念，设计了至少七种不同的概念武器。

旋转自稳微型步枪

首先，科学家们给步兵们设计了一种“旋转自稳微型步枪”，看起来科幻感爆棚。该枪的口径为0.14英寸，也就是3.6毫米，发射的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自带推进剂的弹头，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这把“步枪”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火箭发射槽，打出的子弹是一枚枚微型火箭！

这样一来，子弹就省去了在枪管内借助火药燃气膨胀而加速的过程。因而枪管可以做得很短，足足比当时美国军队采用的制式步枪短38厘米，再加上大量铝材和塑料部件的运用，该枪的重量控制在1~2公斤之间，远远低于地球上的常规枪械。

在太空及月球环境中，没有空气阻力，重力加速度影响也微乎其微，弹丸射出之后，会在推进剂的加速下越飞越快，最后速度将会达到915~1220米/秒！这比地球上普通的7.62毫米步枪子弹的飞行速度要快出305米/秒，可以轻易击穿对手的宇航服。只要宇航服上打出一个小洞，氧气就会快速泄漏而出，气压也会迅速降低，对手的血肉之躯必然立刻失去战斗力！因而，这种“旋转自稳微型步枪”受到相关人士的密切关注。

旋转自稳香肠枪（方案一）

在更多情况下，太空中的宇航员不会像地球上的士兵一样，随时手持武器待命，他们需要操控各种仪器，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拔枪射击。所以，宇航员需要的是一把收放方便、使用趁手的武器。

以这个理念为导向，科学家们设计出了一种“旋转自稳香肠枪”，之所以有“香肠”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尺寸的确与家家户户常见的香肠相差无几。

从外观上看，这把枪是一个15至20厘米长的圆柱体，造型相当于一支大号的签字笔——下方的确也有一个笔夹，宇航员可以将它固定在太空服的口袋中，就像我们在口袋中插一支钢笔一样。该武器重量控制在1磅——也就是0.5公斤以下，使用上较为轻便灵巧。

“旋转自稳香肠枪” 的发射按钮位于枪体上方，使用方式类似于手电筒。枪体之内，是19副发射管道，用以容纳弹丸。从这个意义上，这把枪实际上也是一副小型火箭发射槽，发射一枚枚微型火箭。这些微型火箭，其设计类似于坦克炮上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由弹筒和壳体包裹着一枚弹体，其尾部安设有尾翼。火箭发射出去后，依靠尾翼实现稳定平直的弹道。由于宇宙空间中是没有空气的，所以，该枪的设计更多是为月球、火星等微重力、稀薄空气环境准备的。

微型火箭为电击发，只要一按按钮，子弹就会疾射而出。依靠自身动力，子弹同样也能达到915~1220米/秒的高速度，从而能有效杀伤对手。

旋转自稳香肠枪（方案二）

考虑到上一种“旋转自稳香肠枪”的子弹——微型火箭过于复杂，设计师们很快拿出了另一种方案，其子弹就是一枚枚预先装填的微型火箭或者充气弹丸，依靠高速飞行的动能杀伤目标。

由图可知，新方案的微型火箭取消了稳定尾翼，安装有偏移轴心一定角度的火箭喷口，依靠推力的横向分量实现自转稳定。依靠自身动力，该枪的子弹同样能够达到915米/秒的高速度，杀伤对手十分有效。

近战燃气直喷武器

宇宙内的真空环境特殊，所以许多战斗任务给“地平线计划”的科学家们提出了难题。例如，执行抓捕任务——在只需制服对方、必须保证其生命安全的前提条件下，大气层内的任何一种常规武器都完全不适合！

麻醉枪？只要刺破宇航服，氧气就会转眼之间漏光！

电击枪？宇航服本身就是绝佳的绝缘体！

为此，科学家们设计出一种“近战燃气直喷武器”。从外形上看，它似乎是“旋转自稳香肠枪”加上了一套手柄，但实际原理大不相同。在该武器枪身中，安置有7副枪管，但里面没有任何微型火箭或者高压弹丸，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高爆炸药。宇航员一按扳机，炸药便会激发，大量高压燃气沿着枪管喷射而出，形成猛烈冲击波，将目标击倒！

在这个意义上讲，这把武器实际上可以称为“冲击波手枪”。由于燃气喷射出枪管后便会向四周迅速膨胀，导致气压降低，因而该武器的作用范围较短，只有0.9至1.8米，也就是一两步距离，所以只能近身使用。

弹簧动力弹珠枪

是的，你没有看错。这把枪的原理和淘宝上的玩具枪原理一样，都是用弹簧发射弹丸！和其他武器相比，弹簧动力的突出优点是结构简单，不容易发生故障——前提是保证足够的威力。“地平线计划”的科学家煞费苦心，依靠弹簧动力把0.54克的弹头打出305至457米/秒的速度。以这个数据计算，该枪弹头的枪口动能达到25至57焦耳，对没有防弹衣的血肉之躯而言，依然是杀伤力十足的武器。

不过，该武器的缺点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每次射击之后，宇航员都要重新装填子弹，比较费时费力。而且，弹簧长期处在蓄力压缩状态，也有可能引起金属疲劳。最重要的一点，太空高温/低温交替的极端恶劣环境中，弹簧部件能否保证长时间正常运作，也是一个问题。所以，这把枪最适合的使用场合还是地球——太空舱在回收过程中，如果偏离航向落入荒野，宇航员依靠弹簧动力弹珠枪防身护卫，足以对抗一般的野兽。

气瓶弹珠枪

把“旋转自稳香肠枪”的便捷操作与“弹簧动力弹珠枪”的简易子弹综合起来，再采用高压气体作为动力，科学家们拿出了“气瓶弹珠枪”的设计。

从外观上看，这是一根20厘米长的细管，枪管直径0.84厘米，上下的平行弹夹可以容纳25发球形子弹，使用者把持的末端用以容纳130标准大气压的高压气体。宇航员按动按钮，高压气体便能将弹丸高速发射而出。

气瓶刺针枪

解决了“气瓶弹珠枪”的气密问题之后，另一种类似原理的“气瓶刺针枪”的诞生也是水到渠成的了。实际上，这和军迷朋友们所熟知的气枪，原理大同小异。这种枪的握把位置的气瓶储存有130标准气压的高压气体，前上方的弹匣内则是排列有一枚枚被称之为“刺针”的飞镖子弹。在接近真空的环境下，高压气体可以推动飞镖子弹达到每秒1000~1500英尺的速度。

看得出来，为了征服宇宙，美国军方在最初的的确确是下了一番苦功。不过，随着卫星上天、航天员升空，美国人逐渐意识到进军宇宙的成本高昂，如果从一开始就谋求对抗和摩擦，那势必导致大量资源的浪费。因而，应该尽可能通过和平的方式迈出走向太空的第一步。于是乎，美国陆军在月球建立军事基地的计划从来没有付诸实施，以上这些五花八门的枪械也没有进行过实际测试。当“阿波罗登月计划”圆满完结之后，“地平线计划”就被永久封存起来了。

“地平线计划”中预定在月球表面建造的军事基地

不过，当美国人结束了自己的尝试时，战斗民族——苏联人依然憋着一口气，脚踏实地地将实践进行到底。

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把人类第一名宇航员加加林送上太空之后，苏联政府便决定展开自己的军用载人空间站计划。按照两个超级大国你追我赶的发展势头，未来在近地轨道的竞争和冲突必将不可避免。要怎样才能在太空竞赛中占据主动呢？

苏联人的解决方案一向简单粗暴——给空间站装上大炮，消灭对手的卫星和空间站！

受到美国人的MOL空间站的启发，苏联人自己研制出了金刚石系列军用空间站

最终的结果是，苏联人研制出了配备23毫米R-23航炮的“金刚石”系列军用空间站。说到R-23，这可是苏联航炮发展史上的一代杰作，被Tu-22轰炸机采用作为标准自卫武器。在经过一定的改良后，一门特制的R-23M航炮被装在炮塔内，安置在金刚石空间站的前侧腹部位置。宇航员可以通过遥控操作，指挥炮塔指向不同位置，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方目标。这样一来，苏联人把人类的空对空战斗一下子从大气层内提升到了近地轨道——太空战争的时代到来了！

礼炮3号空间站装备的R-23航炮的重制的3D模型

唯一一个实际安装R-23航炮的“金刚石”，是1974年发射的礼炮3号空间站。苏联政府对外宣称这是一个民用的空间站，但是它实际上却安装有完备的军用侦察设施以及自卫武器。根据曾经登上过礼炮3号空间站的苏联宇航员帕维尔·波波维奇的描述，礼炮3号的确安装了R-23航炮，但是没有进行过载人情况下的试射，因为航炮射击所产生的后坐力会导致剧烈的晃动，相当危险。

资料表明，礼炮3号上所装备的R-23航炮只在返回前进行了三次无人试射，总共发射了二十发航炮弹药。在进行试射时，空间站点燃了自己的减速火箭，以修正航炮发射时所带来的晃动。

最终，这门特制的23毫米航炮在礼炮3号坠入大气层的时候，彻底烧成灰烬。

最终，那门曾经在太空中进行过试射的23毫米航炮，在礼炮3号返回大气层的时候烧成了灰烬

由衷希望太空鏖战永远不会发生，宇航员们也不必搞成这个样子……

有了礼炮3号的经验后，苏联人决定在后续的金刚石太空站上采用导弹代替航炮，作为自卫武器使用。但随着苏联解体，曾经的红色帝国在太空中与美国一争高下的雄心壮志，也就烟消云散了，配备导弹的“金刚石”计划最终不了了之。

俄罗斯宇航员所携带的猎枪，其并不具备在宇宙中使用的功能，仅用于返回地球后在野外防身

时至今日，今天的俄罗斯宇航员在前往国际空间站时，依然会携带一把猎枪升空。不过，俄国人并没有与外星人火拼的念头，也不会拿它轰杀异形，这把枪只是在降落之后用于打猎和防身。

也许，当人类真正迈入深空纪元后，那些千奇百怪的太空武器才会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作者简介：点兵堂，网络自媒体，由多位国内著名军事/历史科普作家联合创办，各位作家拥有长期杂志发表及专业书籍出版经验，文章题材新颖、资料严谨、引人入胜。更多原创内容详见微信公众号：点兵堂，或者扫描二维码直接开启。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万物生

文/修新羽 图/小花

1

我躺在床上，再次确认一切安然无恙。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没有另外的我被迫降生、被贩卖、被当作宠物、被虐杀泄愤、被安排去做肮脏危险的任务。只有我。这很孤独，这是很让人安心的孤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总是想起她，总感觉舌头在口腔里突突跳动，而心脏正在朝黑暗中的某处坠落。凌晨四点，窗外零星响起鸟鸣。六点，她们来了。

五个人，甚至没有穿不同的制服来标记彼此，或许年龄上会相差一两岁，但看起来几乎相同。这让我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她们就像分享着同一灵魂的不同躯壳而已，如果真有灵魂。她们彬彬有礼地等在门口，等我出门。她们微低着头，又时不时抬眼打量我，似乎有些忧虑。

她们不该忧虑的。毕竟我是去见我亲爱的妹妹。

张海伦，像所有愚蠢的年轻人一样叛逆，八年前离家出走，向我们的父母宣称“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同年，泄露出自己的基因，经商业公司推广成为最受欢迎的克隆模板。

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在五年前，某场混乱的游行中。四处是狂热粉丝，男女皆有，老少混杂，拥挤着、欢呼着，四处是彩带、气球、喷筒、标语牌、故意剪破的防护膜——任何应该出现在游行里的东西，还有很多维持秩序的警察。我握紧提包把手，眼看着人流把我冲得离她越来越远。

法律明确保障我们生而为人的自由不受侵犯，命中注定的基因不被窃取。我们把防护膜覆盖到每一根手指，所有生活用品都严格地即时消毒。我们避免任何肢体接触，只想让自己的基因足够安全。

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做的……除了我那愚蠢的妹妹。她像耶稣一样献出了她自己。

但只有耶稣才能拯救这个充满罪孽的世界。

门后，那些机械镜头纷纷转过来，无声无息，像某种机警的鸟类注视着天敌那样，牢牢注视着我。片刻之后，我会在各种新闻网站上出现，这不重要。来接我的这辆车有一处宽敞的隔间，车窗是全然不透光的黑色。多少让人有些紧张。

五个人中，有两个陪我坐在了隔间里。她们不化妆都眉目鲜明，就好像能一直那么年轻下去。她们不说话，呼吸间，长长的睫毛轻微颤动。从侧面看，她们有着前翘的尖下巴，面容和我自己有着模糊的相似。她们都是我妹妹。

我终于能再次见到她了。

我不能说自己想念她。这很没道理，实际上，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她”。网络、电视、报纸。速食餐厅、夜店、商场。正午、日暮、凌晨。无数个她。贡献出基因信息后，她成了一种免费资源。

免费所以受尽轻贱。

2

基因工程发展到现在，理论上可以制造出具有任何特点的人。

实际上，我们确实尝试过。我从课本上见到过那个男人，没什么高高隆起的肌肉，却能轻易打破任何奥运会纪录，在水深三十米的地方无防护工作二十分钟。课本上没写的是，他风光了几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老师告诉我们说，是突发心脏病。那颗心脏承受不了超人的供血量，理论上可以的，但就是不行：血氧含量、激素水平、肌肉耐力……变量太多太复杂。

基因组合的规律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在基因改造中权衡各种“错误”，只会被无休无止的错误吞噬。

岂止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用我本科导师的话说，自然不只比我们现在想的更复杂，它比我们任何时候所能想到的都更加复杂。基因改造的可怕之处是你会忍不住想要“弥补错误”，但人类本身就是在无数的错误之中前进，弥补所谓的小错误，总会引发更多致命问题。

那次新闻发布会上，咄咄逼人的女记者把十字架高举到胸前，高声问，这是不是说明了上帝造人？唯有神才能解决一切。

科研代表微笑着回答，是人在造自己。

人类一代代淘汰掉那些不恰当的组合，用三百多万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

基因改造和基因重组的项目越来越难以申请到科研经费，倒是克隆人计划越发受欢迎。商人们没有那么久的耐心来等待，也不愿意承担巨额的试错成本，他们用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方式来得到答案。他们直接对现有的基因组合进行筛选评估，为自己制造出克隆奴仆。

把工具变成人，把人变成工具。

八年前，他们选中了我的妹妹。那不过是一次学校内部的选美比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参赛者经过体检，以及漫长而细致的基因分析对比。被选中的人会收到一份协议，在签订后会加入到某项商业计划之中，某项开启人类新纪元的商业计划。

她没跟我们商量。父母、我，完全不知情，而她那时候需要一大笔钱。她从没告诉我们她要那笔钱的原因。

3

一路上我们什么都没有交谈。下车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天空，薄云如纱的秋季的天空，以及那些树木枯萎的森林。三个她在门口登记信息，在隔间里陪我的那两个她一前一后，我们走过狭长倾斜的走廊。

我走进那扇门，才知道这里是一座教堂，古老的地下教堂。贡献出基因之后，她得到了大量资金补贴，足够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一辈子。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据说她买下了许多自己的克隆品，还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基地。

阳光穿过穹顶的彩色玻璃而下，能闻到潮湿土壤的味道。

“你现在是医生了。”她说。似乎有些好奇。她就坐在巨幅圣像下面，微微扬着下巴冲我笑。声音听上去和我平时听到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有些沙哑。曾经我听过一种说法，经历塑造人格，也就是说，你的回忆决定了你的身份。

只有她曾经缠着我讲过童话故事。美人鱼付出歌喉换取双腿最终化为泡沫，王后对着会说话的镜子盘算各式谋杀……那些童话故事。

她身上是简单的墨蓝色连衣裙，质地沉重得有些显老。或许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于让自己显老了。只有她才是我的妹妹。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在阳光下，似乎连她脸上柔软的绒毛都能看清楚。

“牙医。”我说，“可能救不了你……除非你是牙痛得快要死了。”

“不是牙医。”她摇摇头。

她不可能知道。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病毒学医生。”她微笑起来，朝我张开双臂，似乎在请求一个拥抱。

我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很慢。

“你治病吗，你救人吗？”海伦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她能让我听清楚每一个字，“你救克隆人吗？”

那种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们刚结束庆功宴。实验进展得异常顺利，老板请投资人和项目组一起出去聚餐。说不上来究竟是何时气氛发生了变化，我已经喝得半醉，却还是感觉到同事的目光意味深长。然后包厢的门开了，几个打扮性感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其中当然有她。我又灌下几杯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

后来我逐渐习惯了。实际上，我也尝试去接触过那样的人。确切一点儿说，是“买”过她一晚上。那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金红云霞消失之后，海雾变得很浓，无论是呼吸还是注视前方都更为困难。

和其他人一样，她穿着短裙瑟瑟发抖。和其他人一样，她的皮肤上也有防护膜在闪动微光：她根本就没必要保护自己的基因，但这样会让她显得更正常些，何况有些客户会享受亲手破坏掉这层防护膜的过程。她望着我，嘴角露出模糊笑意。

我把她带回了家，给她冲了一杯热可可。和我之前见过的其他克隆品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只是捧着杯子望着我。让人非常不自在。

“你怎么了？”我问。

“你怎么了？”她故意重复我的话，嘴角慢慢勾起来，“你根本都不想碰我。”

我的妹妹不会这样，海伦总是乖巧听话地跟在我身后，不懂得反问或反驳。然而这更让我们觉得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她被关在房间里。可是已经晚了。彼时彼刻，几个、几十个、几百个，成千上万个她正在被克隆出来。

她健康、聪明、美丽，那些得到基因的商业公司如获至宝。

“快管管你妹妹！”母亲说，她的意思其实是，“救救你妹妹。”

那时候我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项目组正在攻关阶段。但这次问题实在有些严重，导师特准了我两天假。我打开房门，看见我十八岁的妹妹被金属手环固定在床上，整个人都被安置在隔离罩里，像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睡，像是童话里等待王子来吻醒的睡美人。

不是童话故事。被打了镇静剂，实际上，而警察在半个小时后就会到，为了或许会有的“从轻发落”，父母打电话替她自首，罪名是“扰乱社会公共秩序”。也可能被关上一辈子。

我只是隔着玻璃罩看着她。脸上还有隐约的红印，父亲扇了她巴掌。

那时我还救不了她。

4

我见过这些人很多次。

从她手里接到过外卖。人工智能和物流网发展到今天，这些送餐员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外卖服务能更加“人性化”，让那些深居简出的人略微缓解一下孤独。当然，也有人厌恶见到同类：他们会在订单里备注，把外卖放到门口固定的传送箱里。

那个她笑起来很甜，可能还不到十八岁。她递过来暖烘烘的比萨盒子，我伸手去拿的时候，她并不松手，还是笑着看向我。

或许她知道我是谁。她在求助，可我毫无办法。

那些她都是被克隆出来的。没有权利，不被承认。她们的手腕上被植入了芯片，随时随地汇报着她们的身体状态和行程。她们的生活被规定到了每分每秒，效益最大化。

我加大力气，把比萨盒子接过来。她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还遇到过两个她在打架。

把车停到路边后，我就那样看着。路过的人有些视若无睹地从旁经过，有些也停下来看着。穿着商务套装的她把手提包狠狠抡到穿牛仔裤的她脸上。有人在尖叫。她们互相扯着头发，接着其中的一个掏出了刀，鲜血。我把车开走。

犯罪率史上最低。或者说，正常人的犯罪率是史上最低。我们不能用DNA证据来逮捕克隆人。她们一模一样，一个人的罪孽就是所有人的罪孽。

那些杀人犯，骗子，妓女。都是我妹妹。

许多年轻人把她的名字或头像印在T恤上，有人为她写书，有人跟随她也泄露了自己的基因，出于叛逆，或仅仅是渴望出名，但没有人能像她那样风靡全球。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没人能像她们那样风靡全球。

而我早该预想到这一天，在我们送她去上大学的时候。

爸妈去停车，我帮她把行李拎到楼下，她在后面拎着几包衣服，走得很慢。那时候她还是个很乖的丫头，乖到没怎么跟爸妈大声说过话。

她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到了路灯下。灯光温暖柔和，她的防护膜上流淌着同样温暖柔和的光泽。她像是水做成的。

海伦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闪闪的，比星星还好看。同父同母，她虹膜颜色比我深，眉眼也比我舒展。上天对她真是眷顾。

“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该来的总会来。我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等她向我坦白是哪个混蛋这么幸运。

可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听说过去的人能不戴手套地拉手，嘴对嘴地亲吻？真的吗？”

她问我，真的吗？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少女们啊，谁都拿她们没办法。

“真的。”我说。

5

博士毕业三年后，我加入了最尖端的实验室。位于一艘世人并不知晓的潜水艇，漂泊在洋心深处。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吃特供的压缩食物，每个月能用写信的方式给家里报一次平安。

政府提供资金，我们研究病毒。量身定制的病毒，只对特定基因组合起作用。但凡实验出什么事故、病毒发生泄漏，这艘潜艇就会启动自毁程序，让一切消失在汪洋之中。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倒是有酒，我们找到一间空会议室，把五彩斑斓的病毒模型投影到墙上，边喝酒边欣赏那些精巧的构造。我们边喝酒边聊天，聊往事和未来。

这是一个希特勒梦寐以求的时代。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和足够的决心，就能精确地在片刻之间消灭掉整个人种或整个国家，或仅仅是某个人。

我总是想到她。

在这光明一片的教堂里，隔着那几排空荡的长椅，我望向她。

而她迟疑着，终于放下索求拥抱的双臂，回望我。

“克隆人是一种疾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整座教堂之中。古老的彩色玻璃上画着我不理解的传说，关于天使，关于上帝的仁慈。我并不信教。“不断重复，毫无意义。”

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蹭着自己侧脸。

“你根本没生病。”我说，“为什么要用这么蠢的借口找我过来？”

“谁知道呢。”她说，“可能她早就病死了，你们谁也不知道。”

“我毫无意义吗？”她问。

6

那天晚上，她小口喝着热可可，暖棕液体在嘴角沾了一圈，杯沿留下唇膏的红色印记。

“你有没有什么梦想，之前？”

“我醒来就已经二十岁了，哪有什么之前。”她抬起眉毛，眼神嗔怨。这一定是个经过练习的表情，让她显得妩媚而可怜。

我大概知道事情是怎么进行的。人们隔着防护膜彼此抚摸，彼此亲吻。隔着两层防护膜，有时候，如果需要的话，一层。她会脱掉这些，防护膜和皮肤分离的时候发出电流的嘶啦声。那是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距离。

“我和妹妹都特别喜欢甜食，总牙痛，那个牙医又特别凶。所以很早以前，我梦想着当牙医，我来看病的话，妹妹就不用怕了。”

“你真是个好哥哥。”很俗套的恭维。太过俗套的恭维。

小时候妹妹总是跟在我身后，对自由或反抗毫无兴致，与其说无私，不如说不在乎。我离开她去上小学的时候，她在家里哭了整个下午。

“贱货。”我说。我和同学聊起过她，人们不以为然地说，都是贱货，除了你妹妹。

她惶恐起来，却还记得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子上。

惶恐一闪而过，她重新露出妩媚笑容，“是啊，今晚属于你的贱货。”她身上始终散发着暖烘烘的香气，越来越浓烈，甚至在我擦干地板上的血迹之后，那种香味依旧在。

其他人是贱货，她才能变成圣徒。

有组织的罢工持续了三个月。

第一场自杀性袭击发生的时候，人们毫无防备。只死了两个人，总经理家的保姆，以及总经理本人。后来的调查显示，那个保姆在几周前就被克隆人反抗组织的人替代了。他们不仅仅满足于游行示威，而考虑用更加激进的手段来表达诉求。

第二场袭击的策划者甚至不是克隆人。三十多岁的工程师，他爱上了自己家楼下那个年轻漂亮而聪明的女工，甘心为她付出一切。这些克隆人的基因都经过层层筛选，本不该喜欢反抗，可他们之中毕竟有我妹妹那样的人，那样健康、年轻、聪明、漂亮的人。他们理应得到他们所要求的利益，以及爱。

政府发言人宣布，即将采取最有效的手段。

7

海伦，我忘不掉你的笑容。

你站在那巨幅圣像之下，阳光让你的头发变成泛着金边的深褐色。你睫毛微微颤动着投下阴影，你脸上细腻的绒毛，你唇边微微显出酒窝。像极了希腊神话里那个倾国倾城的祸水。

有个人站在你身后，始终站在你身后，如果从远处看的话会觉得他长得和我很像。如果从近处看，我担心，他会和我一模一样。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除了那天晚上，我看着十八岁的你。你平静地躺在那个玻璃罩里，继而皱起眉毛，似乎在忍受什么可怕的痛苦。你浑身都在发抖。

你拉过谁的手，亲吻过谁。

我摘掉防护套，用手指轻轻抚平你紧皱的眉头。你的皮肤比我想象的还要温暖，还要更光滑。半个小时后，警察会来到这里，把你接走。

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个小时后会有人将你劫出监狱，去往属于反抗者的基地。五年后我会在亲属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把自己新研制的病毒投入到实践中去，消灭掉所有你们。

除了你，我亲爱的妹妹。被保护在洋心最深处的妹妹。

“上帝那里，属于你的位置只有一个。”在教堂里，我对你说。

身后的人轻轻揽住你肩膀。而我的喉头突然涌上咸涩，像是咽下了谁的血液。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扑火

文/白乐寒 图/袋袋木

她躺在那里，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然而还是把手伸向了毁灭。轻柔的音乐响起，黑暗中亮起光晕，她闭上眼，在无数美丽脸庞的海洋中，抓住那张唯一的、挚爱的脸。

“梭罗——这个名字对在座的各位毫无意义，然而就是这个人，奠定了我们当今经济的基础。想象一下两百年前。那时候到处是蓝天碧草，人人游手好闲。这个叫梭罗的美国佬在湖边闲了两年，悟出了一个道理——我们根本不需要拥有！”

她停下笔思索。是的，一支笔，一支货真价实的钢笔，她仍然通过手写来输入文字。这过程缓慢又费力，但她相信一支有形的笔能让她的思路顺畅许多。字迹流上立式钢琴般的办公桌，左边浮着产品信息，后边堆着各种经典演讲的开头，右边播着公司以前的宣讲，用颜色标出了观众的情绪动态，还有两张电子便签，上面贴着梭罗的生平和作品节选。

这些都是Bill给她找的，自从公司引进了这个电子作家，它没有一天不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可她恨死了这玩意儿。现在它贴心地提醒她，这个两百年前的美国佬现在可能已经鲜为人知，起不到引入效果。是的，她也这么想。毕竟老板面对的是加班到喘不过气的年轻白领、带娃到焦头烂额的中产夫妇，谁知道梭罗是何方神圣？可她还是气不过。“电子作家”，这玩意看着谦逊，可总有一天会害得她彻底失业。她抓起杯子，吞了两口煤渣般的咖啡，差点儿呛到。

“哎，Eva，给你产品目录。别忘了介绍新款哦。”

Lucy的化身毫无预警地跳了出来。这个幻影是半透明的，头大身小，和咖啡杯一般高，除此之外和本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漂亮得多了。这化身的声音有些含糊，仿佛说话的人正在嚼着什么东西。她转头透过玻璃隔板一望，果然看见隔壁桌上放着个面包。胆子真大。

她张开手，指腹的电路微微闪亮，一股图像的湍流在面前展开。各式各样的宠物，栩栩如生，活蹦乱跳。捏在手里像小鸡一样毛茸茸的小猫，正用粉色舌头舔着爪子；浑身雪白的大狗打了个滚，傻乎乎地摇着尾巴……每种动物都有十几种花色、几种个性，以及从小到大的体型可供选择。每一只都微调过比例，眼睛更大，身子更小，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最畅销的自然是迷你猫、迷你狗，然后是兔子和松鼠之类，然后……

“什么人会买一只真实大小的电子羊？”

她瞪着蓝天白云下一只硕大的绵羊，它低头啃着草，偶尔抬头愚蠢地咩咩叫。绵羊，真实大小，三色可选，赠送2x2x2m3的牧场背景。

Lucy的化身翻了个白眼，回应道：“有钱人呗。首先，你要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然后买只羊往里面一放，就很有田园风情。市场部说今年流行这个。”

她也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轻声嘀咕：“有这个钱还不如买只真猫……”然而不会的，她知道他们不会去买真猫的，正如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讲稿里强调的一样，“拥有不如没有。”他们会买的那只猫，将永远干净、健康、黏人，瞪着好奇的眼睛，不需要付出任何辛劳，却能够享受万千温存，就像……

她心中一阵刺痛，低头捡起笔，继续写她的稿子。

不尴不尬的年龄，不上不下的相貌，不多不少的薪水，不温不火的工作。她走在晚高峰的人群里，思考着自己可有可无的生活，脚步却没有慢下来分毫。从交通管道的间隙看去，天空阴沉沉的。踏上自动行道，人群一片萧索，只有广告的冷光叠在他们身上。

好长时间没看到太阳了——这个冬天又冷又长。挤在人堆里，她却没感到一丝温暖。交通管道的空调坏掉了吗？她裹紧大衣。回家，赶快回家，地图上的那个小点像火焰一样吸引着她，一想到在那里等着的东西，她就浑身暖了起来。回想自己走在罗马的大街上，艳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她踩着新凉鞋，顶着新发型，捏着不断融化的冰淇淋，一块钱也没有却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有人会送花给她。维也纳的夏夜，河流波光粼粼，耳边回响着小纸条上神奇的诗歌，抓紧爱人的手臂，依偎进他怀里——

一条铁臂拦住她的去路。原来是蜂拥而下的人把她挤得撞到了围栏上，一瞬间仿佛她的肺都要挤出去了。她骂了自己一句，手脚并用地挤回人流，拥往高铁入口。眼镜自动在她眼前画出路线，在每个拐角生成一个荧光色的大箭头。其实她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个斑斑驳驳的站台，挑一条短的队伍，排到干净、娇小、机灵的女孩身后。

车来了，灯光破开空气，这列车已经开过了几十年的沧桑，经年累月的污染在车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车门开启，几股人流同时蜂拥向前，她在被挤得随波逐流之前，一个箭步窜入死角，然后她就真的一动也不能动了，几个穿纳米服的大汉像高墙一般把她关在里面。她讨厌大汉们的那些衣服：它们防水、防污、防寒又便宜，只有一个缺点：丑，就像一堆钢板。五光十色在大汉们的镜片上闪烁，同时他们的手指痉挛般滑动。人墙的缝隙间，鲜艳的广告在车窗、车顶上漂浮，在感知到她的视线时飘然而下。她挥挥手把它们赶开，她不想买任何东西，除非……

她一勾手，把飘走的广告又抓了回来。为她量身定做的广告一如往常，迷人的音乐响起，熟悉的Logo散发柔光，手写的“VIP Sale”优雅地舒展开来，指引会员查收促销信息。

她一个激灵，扔掉广告，打开收件箱。果然有一封漏掉的邮件。只一看，就知道是谁寄来的，晓梦公司的邮件与众不同，精心设计成古老的信件模样，还盖着封蜡。验证了她的指纹后，封蜡破开，一个美丽新世界冉冉上升。

晓梦公司发布了两部新片，还重制了不少老片。有好几部老片她都听过、看过，不用查也知道它们的契合度一定很高。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向下看去。迷人的男女演员，沉思、抽烟、微笑、眨眼……他们的租金正在打折促销。然而除了欣赏女演员们的美貌，她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有钱了。而那些性感的男明星，她只是匆匆掠过，在其中鹰隼般地寻找着某一张脸，最后只换来一声叹息。丹尼，他永远那样高洁，永远那样昂贵；为了他，下个月又只能吃人造肉了。

他出现得毫无预兆。当时，也是在这样一封邮件中，眼花缭乱的列表后，多出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她盯着看了三秒，跳过去，但又立刻找了回来。一个男人正在读书，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对她眯起眼睛。当然，冷酷也是一种营销策略，没什么特别的。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他的页面。她的眼镜切进私人视野，真人大小的男人坐在树影下，逼真度比在家里看低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然而当他又一次眯起眼睛，她仍然为此心中一窒。Danny M. Amor，“丹尼·慕容·阿摩耳？”奇怪的名字，也看不出到底是真人还是虚拟演员。没有评分。没有优惠。不过系统计算出来，他和许多她喜欢的电影契合度很高。她在眼镜腿上按下指纹，预约试用。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鲜红的到站提醒侵入她的视野。车厢像一头深呼吸的巨鲸，把她和人流一起喷了出去。

她的胶囊公寓和其他胶囊公寓没有什么区别。自动行道连上灰色的出口，通向水泥门厅，接上金属电梯，一路上只有广告相伴。沉默的人群向各自的房间四散，房门感应到她，哗啦一声滑开 ——她熬了一天，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小屋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因为没有余地容纳。头顶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不如说是个通气孔。她打开墙壁上内嵌的物流箱，堆在一起的包裹倒了下来，是上午订的毛巾和沐浴露。晚饭已经送到了食品箱，在拆开的瞬间自动加热。星期三，咖喱鸡肉，配一片罐头橘子。她细细咂摸着那片橘子，下个月就没有这种奢侈品了。吃完饭，摘下眼镜，她飞速冲了个澡，在热气中快速烘干头发。带着水汽，她走向房间的角落。对她而言，这才是一天的起点和终点。

在本该放着床的地方，它静静等待着她。这台蛋形的机器，给她带来了欢乐。它几乎不该出现在这里：那静谧的曲线，粗陶的质感，散射的柔和光芒，把周围的环境衬得分外简陋。晓梦公司的logo—— 一只抽象的蝴蝶，还有英文名“Phantasus”，在顶端一明一灭。其下镌刻着机器型号：Psyche Alpha Divine。赛姬阿尔法“超凡”，拥有比普通版更强大的配置，附加人体工学座舱和香疗系统。价格自然也比普通版贵上许多，但一想到自己每天都要在里面待那么久，她就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她碰了碰机器，舱盖无声开启。内部是令人放松的浅灰色，坐上去，身体被恰到好处地支撑起来。香疗系统开始运作，几不可闻的音乐响起，她仿佛躺在一艘舒适的船上，安全又好奇。内嵌的脑部感应器亮起一圈柔和的光。她闭上眼睛。

她漂浮在一片黑暗里。这就像电影开始前的黑暗，她想，她看过老式电影院的介绍。微光在四周流淌，一只蝴蝶飞到她手上，翅膀闪烁着自然界不可能有的色彩，仔细一看，浮现出了一个logo。她挥了挥手，蝴蝶飞走了。一群微笑的男女向她伸出手，她看也不看地向最后一个人走去。

她闭着眼也能描摹出他的相貌。他大概是混血儿，侧脸秀美，颇有古意，下巴的线条却有些硬，显出一丝野性。他笑起来就更狂野了，像一只快活的野兽。皮肤泛着蜜色，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默不作声的时候，他又像月下的一尊雕塑。眉头总是微蹙，大概天生长成这样，给他染上了一抹忧郁，令他不仅是美，还有更多。他无时无刻不新鲜，不迷人，不令人心痛。他是纯真的，又是复杂的，总之是残酷的，如果他盯上了你，你就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在那双眼睛里越陷越深。那双眼睛是黑洞，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令人心悸，却吸引着她坠落，坠落，和他相逢在深渊之底。

他握住她的手，露出浅得看不见的微笑，几乎有点嘲讽。无数高大的镜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每一面都闪烁着不同的图景，主角都是他们俩。她拉着他向上次那面走去，没入镜中。

——她一个猛子从水里钻出来。水流沿着短发，沿着睫毛湿漉漉地往下淌，薄衣紧贴在身上，遭遇夜晚空气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夏夜并不是这么凉，她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滚落。一切都是这么逼真，不细看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有河岸灯火那油画般的质感道出了真相。老电影脑感化后都不免失真，晓梦公司刻意保留了这种失真，还将它渲染得更加鲜明，使得这类电影都弥漫着一种梦幻般的雾气。丹尼穿过雾气看着她，他们在水里扑腾，终于上了岸。他从背后抱住她，她为此心脏都停跳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宽大的亚麻西服裹着她，强壮的身体透过湿答答的衣服传来暖意，她越过紧紧搂着她、为她取暖的手臂，看到远处金黄的灯火。缓缓抬起头，遇上另一双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有她、有灯火，还有整个罗马之夜。他们，不可避免地靠近。

睡过头了。她从睡袋里弹起来，飞快地穿衣洗漱。

电梯里人满为患，更别提行道和高铁上了。她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别说觊觎门旁的死角了，也就几根手指头能动一动。耳边和眼中循环着“请勿推搡，禁止打架，文明从我做起”，她贴着前面的人的纳米服，绝望地想象着另一节车厢。只要加二十块钱，就能买到一等座，虽然不是每人都有座位，但起码还有个转身之地。然而别看二十块是个小数目，一周下来就是一部电影，一个月下来她就不用吃人造肉了。高铁沿着腰带般的重重轨道，穿过林立的灰色高楼。一个遥远的空隙中，一列超铁隆隆驶过。它被装饰成传说中的绿皮火车模样，里面一人一座，还提供酒水。是不是真的这样，她也只能听听传说了。

她在人流中躲闪腾挪，一路向上，好不容易赶上了打卡的最后一分钟。几个人抬头瞥了她一眼。她饿着肚子坐下，露露的化身突然蹦出来，吓得她人仰马翻。

“诚邀您来参加陈家铭和欧阳露露的婚礼。”露露的化身头戴花环，穿着一件白色小礼服，微笑着递上一封请柬。

她接过来，小心地用后背挡住桌子，悄声质问：“你从没说过你要结婚！”

漂亮脸蛋上褪去了甜蜜，换上一丝疲惫，“该结的时候就结了呗。”

这两个人闹了挺多年了，分分合合，男的还出过轨，但最后还是回来讨饶。她感到不可思议，曾经问露露：“你爱他什么？”露露吃惊地瞪着她，好像她说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后来她就再也不问了。现在想来，这男的虽然一点儿都不可爱，却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

“恭喜你，我会来的。”她想不出别的话。

露露的化身笑了一下，酒窝浮现，一瞬间仿佛小了几岁。化身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浮在面前的文件好似一片小丘。今天她得给每个升级版的宠物新写一份介绍。几十种动物，几百种性格。Bill无声地运转着，为她打开工程文档，列出顾客评价，拟出一个形容词库供她选用。它多么机灵啊，她恨死了这傻逼程序。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瞪着面前的迷你羊，那羊绕着她的咖啡杯溜达，啪嗒啪嗒，和她大眼瞪小眼。一只羊能有什么性格呢？

描述一只猫倒是简单。圆圆、娜娜、小虎和曲奇都有鲜明的个性，只要别玩得太久，久到它们开始重复自己的行为就好。然而人们不会过分关注一只猫，再说也就是便宜货，能糊弄过去也就算了。可人又另当别论。那些虚拟偶像，不论再怎么精美，也无法掩饰它们虚拟的本质。没有真人作原型，一个僵硬的眨眼，一个不合时宜的小动作，就能泄露它们的秘密，遑论张嘴说话了。她在Psyche Alpha里也试过虚拟演员，他们造型夸张，面容绝美，反应无可指摘，可总让她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像是在亲吻一面镜子。不管它们再怎么受欢迎，她也再没有用过虚拟演员，她的收藏库里清一色都是真人演员，其中更有一位是她的挚爱。说是真人倒也不准确，它们只是真人演员的脑感化身，能够再现他们在某些电影里的演出，又预置了大量语音和动作，以兼容其他电影。当然，你也可以联机，因为化身演员毕竟不是真人。然而她从没有兴趣联机，没有什么比和造型奇怪、表情僵硬的陌生人对戏更糟糕的了。脑感设备现在尚未普及，大多数人买来也是为了玩游戏；愿意出演脑感电影的，不是玩票的明星，就是无名的新人。丹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现在还无人知晓他，可是一旦被世界看到，他的光芒就不再属于她一人。

她几乎有点儿嫉妒他未来的粉丝，仿佛她把他输给了他们。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不，这个人的脑感化身——有了多强的依赖。他已不再是她逃避现实的方法，他就是她的现实。如同惊雷劈过脑海，她猛然想到，也许露露也有着另一种幸福。

她倒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镜框用太空材料制成，按理说应轻如鸿毛，她却觉得足有千斤重。她捏着鼻梁，脑中快速计算着扣除露露婚礼的礼金后剩下的钱。算着算着，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她戴上眼镜，食品箱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马上送来订餐菜单。她跳过标准套餐，跳过经济套餐，停在了价格最低的环保套餐上。的确十分环保：别说水果，连人造肉都没得吃了。她敲敲眼镜腿，把下个月的套餐换成环保套餐；而且买电影的预算也要削减了。总有一天她会连化身演员的租金都付不起。怎么办？光是白天的工作就已经很吃力，如果再加个兼职，晚上就别想睡了。要跳个槽吗？趁着还卖得出去的时候，把自己多卖几个钱。她一想到那个勤劳的电子诗人，就感到一阵恶寒。

她从不设想未来，她甚至不能确定还有没有未来。除了一个又一个白天与黑夜，她的面前一片空白。她能在这里工作到什么时候？她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她会遇上什么人，爱上什么人吗？她还能爱上什么人吗？她难以想象自己有任何改变，然而改变又迫在眉睫。

从渐渐暗下来的小窗里，她闻到了空中的湿气。她抬头望着那一方黑暗，水气散射着光污染，城市的黑夜显得格外不真实。

妈妈在夜幕中打电话来。

老人家不会玩化身，只会通通话，发发过时的新闻和图片。

“囡囡，”妈妈怯生生地唤，“过年回来吗？”

“回。”

妈妈露出笑容，照常开始叮嘱，她一条一条点头答应。仿佛有一盏大灯照出她的沉沦，照出她已经离曾经的自己那么远了，而她却不能让妈妈发现，她不想让妈妈伤心。

“你还是一个人吗？”妈妈问。

“一个人挺好的，妈。”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吗？不行就回来吧，一个人这么漂着……”

她强迫自己绽放一个自信的微笑。挺好的，她对自己说，只有这样，她才能天天找到快乐……

——她钻进造梦机器。裹着海风的男孩向她走来，海鸥投下影子，他的身上有咸咸的气味。她穿过重重庭院，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只有十岁，金发碧眼，却仍然认得出那是自己。浅绿色的裙子，浅绿色的蝴蝶结。她心性高傲，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他还是他，不过也只有十岁，好奇的眉毛，天真的眼睛。他用稚拙的笔为她画肖像。喷泉流水潺潺，她看着他，在他喝水时吻上他的嘴唇，品尝他嘴里海水的味道。她不放开他，那个纯洁的男孩，他身上有一切她没有的东西。她不放开他，牵着他的手跳舞，锦缎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前进，后退，摇摆，紧盯着眼睛转个圈，一跳就是十年。他们成了青年，他挽着她的腰肢，放她转一圈，转入他的怀中。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绿丝绸裙，把她牢牢锁住。他在她耳边说出不应该说的话。

“我明白你。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明白你。人人都说你美，只有我知道你的心，就在这里，布满了裂痕。可是和一颗光洁的心比起来，我更爱你现在的样子。”

她猛地推开他，逃也似的奔出幻境，钻出座舱。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发现自己哭了。

丹尼·慕容·阿摩耳。见鬼了。

她看了上千部脑感电影，用过成百个化身演员，从没见过哪个演员会即兴发挥。玩家倒是可以选择即兴选项，能够说几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在场景中转几圈，但余地也很小。毕竟电影不是游戏，不能影响剧情车轮的滚滚推进。那么，也许是新的剪辑版？这电影都多少年了，能从海量的电影中挖出来脑感化就已经很幸运，怎么可能再出个剪辑版。她换了个男主角进去，结果他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原版的台词，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难道是他们悄悄升级了系统？她翻遍官网，寻遍小道消息，也没见到升级的说法。问题只能出在丹尼身上。也许他bug了，串了别的台词。脑感演员也会bug吗？即使他真的bug了，她也不敢让他再试，任他说出那些让她心碎的话。

她写信给晓梦公司，没有回复。

丹尼·慕容·阿摩耳。这个人本身就不可思议。这么出色的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介绍，没有评论，没有足够的评分。她遮住办公桌，偷偷搜索他的情报。除了一个内容寥寥的官网，其他全是毫无关系的页面。官网上只有他的照片和参演作品，没有一句话提到他的个人信息。他用的应该是假名，她猜，也许他有什么不便暴露的苦衷，只能借这个壳子来过把演员瘾。甚至，也许这张脸都不是他的……

她加入下楼吃饭的大军，一边应付电梯里的闲聊，一边给网友发消息。

“你试过这个演员吗？”她把丹尼的截图发给“南极火烈鸟”，此人是脑感电影圈的元老之一，这个圈子虽小，成员却都是百科全书式的角色。

“没有，”火烈鸟撇撇嘴，“从没见过。挺帅的，你在哪儿看来的，是什么内部资料吗？”

“他就在我的机器上……”她有点儿委屈。

高楼的缝隙间投下云的影子，这个中午阴晴不定。她突然有点儿恐慌，也许丹尼根本不该出现在她的机器上，也许他本身就是一个bug，一个不该被她发现的珍贵的秘密，像那些哗众取宠的传言一样，是哪个富豪、哪位公主的私藏，却阴差阳错地垂青了她那么久。她心中一紧。如果哪天他们发现了这个错误，把他从她身边拿走，她的心就会出现一个空洞，她就会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到处乱飞……

“Eva!”

她抬起头，越过三明治看着她的饭搭子。Seb微胖的脸上沾着面包屑，表情好气又好笑。“你总是像梦游一样，叫了也不应。有时候我还以为面前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你的……”翻译助手尖声尖气地帮他说完，“你的立体录影呢。”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见一下吧？又没有什么损失，还能蹭一顿饭呢……”

她瞪着眼前的影像。男人身材健壮，戴着个墨镜，在雪山上兴奋地挥着手，也看不出长什么模样。也许是他在婚礼上和自己打过照面，之后又向露露打听到了自己。露露打包票说这人是老公的朋友，长得不赖，人也有趣，也许和她谈得来。“你都多久没有男朋友了？他们说你现在很宅，这可不行啊。”

确实不行。也许她已经忘了怎么和陌生人说话。她已经踏入了一个危险的领域，满脑子都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再陷下去一步，她就爬不回现实了。她叹了口气，调出这个叫乔欣的人的主页。在世界各地度假、参加派对，还有各种游戏的成就。至少他俩有一个共同点：沉迷虚拟世界。她又看了看见面地点：一家高级餐厅，一顿饭抵她一个月的伙食费。好家伙。

她早了十分钟到家。洗完澡，穿上自己仅有的一件小黑裙，用化妆机打印了个榜单上排名第一的相亲妆。化妆刷卡了一下，结果在眼皮上喷了太多红色，她骂了一句，用手指胡乱把眼影晕开。

拿上自己最贵的包，她一反常态地走进的士通道。无人车早已在此等候，她钻进仅容一人的车厢，车子自动汇入大潮。

夜色早已降临，灯光穿过浮在车里的广告，深海鱼一般扑面而来。前后左右还有无数车辆沿着各自的轨道潜游。她很久没有看到晚上的城市了，这景象让她感到陌生。城市像是活的，一个高效、盲目，又无情的碳/铁生物。

她闭上眼睛，向后仰去，感觉置身于另一种舱内。

车子停在一幢玻璃大楼的腰际，她挺起胸，走进幽深的走廊。侍者在尽头等待，接过大衣，带她穿过光彩形成的大门。餐厅显出和大楼一样的后当代风格：黑白相间的石砖地上钻出郁郁葱葱的大树，微光在天花板上闪烁，在空气中沉浮。仲夏夜之梦被各色光幕刻意破坏，它们泛着淡彩，将空间切割成不规则的小块。

她钻过一道光幕，乔欣已经在一棵树下等着了。

“乔先生？”

“叫我Jo好了。幸会,梁小姐。”

这个Jo没戴墨镜，是个典型的时髦大男孩，完全看不出有三十多岁。他穿着一件恐龙图案的T恤，看着眼熟，估计不便宜。

她入座，摸了摸身边的树干。树皮粗糙，和电影中的没什么区别。

“这树是真的吗？”

“假的，纳米树。”他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向你保证，这里吃的全都是真的。”他笑起来倒挺可爱的。

小食端上来了，现摘豌豆苗随意地铺在陶碟上，点缀着紫色的小花。Jo的手指在桌上跳了两下，说：“我挺喜欢这里，他们的菜有一种crude的感觉，在别的餐厅是找不到的。”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真正crude的东西……她想。她咬了一口，豆苗鲜脆得几乎陌生，花朵带一点辛辣。

“听说你和欧阳小姐是校友？”Jo问道。

“是的，北清大学。我们住一个宿舍。”

“啊！我对那里的老建筑印象很深。国内很少还有在low-rise里上课的学校了，虽然国外很多。”

话题自然转向了他的游历，期间前菜上来了，小铁锅里盛着炖蛋，她的眼镜呈现出一行字，自动进行介绍，那是“黑松露小盅蛋”。这就是松露啊，它散发着奇异的香味，使得她都没注意Jo的高谈阔论。好在有“聊天大师”的帮助，她至少不会对他嘴里的世界一问三不知。聊着聊着，说到了她在电影里去过的地方，她来了兴致，与他驴头不对马嘴地聊得起劲。谈话间套出了他的背景，果然是个富三代，晒出来的那些游戏不仅是他的爱好，还是他的投资项目。

“你玩游戏吗？”Jo切着牛排，这一小块红肉放在一块小石头上，下面是鲜花和泡沫铺成的草甸。

“不太玩。”

“那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看看电影吧。”

“电影啊……现在没什么人看电影了。电影产业下滑得太厉害，尤其是脑感游戏出现后，淘汰只是时间问题。你玩过脑感游戏吗？那逼真感真不是盖的。Psyche Alpha的hyper模式甚至能‘比真实更真实’，可惜我只有一台iFeel……”

“没这个模式。”她说，又解释道，“我有一台Psyche。”

“铛”的一声，Jo扔下刀叉。

“你有——你有一台？你怎么买到的？给黄牛多少钱都搞不到货——”

“我很久以前就是晓梦的VIP了。”

“啊。原来如此。”男人点着头，把破碎的尊严重新编织起来，“原来你说的是脑感电影……我记得晓梦就是做这个起家的吧。但是，用Psyche Alpha来看电影，总觉得有点儿……”他摇头如拨浪鼓。

“有点儿什么？”她问道。

他摊开手，好像这事很明显似的，“杀鸡焉用牛刀。脑感游戏中有无限可能，感觉上比真实更真实，然而你看到的东西，你做的事情，一切都随心所欲。自由！这才是虚拟世界的意义。电影里有自由吗？Everything is pre-destined。这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不觉得生活已经太混乱了吗？电影从中抽出一条线来，这就是故事，故事给生活以意义。游戏看上去自由，其实是一团散沙，什么也不是。”

男人盯着她，突然大笑起来。她也微笑起来，却不知道是因为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还是喝酒喝得太开心？

“说得好！”他笑道，“梁小姐，你真是太有趣了。Always surprise me。不过你要是不给游戏一个机会，就永远不会了解它的魅力。”他讲起中意的游戏，讲得眉飞色舞。

她听着，有几个还真的挺有意思，但她也不太可能去玩。

“如果有购买名额，一定要告诉我，我做梦也想玩一玩Psyche。”Jo拨弄着一个小番茄，嘴嘟起来，像个受委屈的小孩。

她看着好笑，说：“你可以借别人的玩啊。”

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能借你的吗？”

这问题一派天真，她却被噎到了。她看看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盘里缤纷的花果。酒喝多了，在这伪造的夏夜里，脸有些烫。有什么不行的呢？毕竟，要给现实一个机会……

“嗯……有机会的话。”她说。

她讲起最爱的几部电影，他不一定有兴趣，却饶有兴致地听着。烛光晃动，萤火上下飘浮，黑眼睛里的光芒轻轻闪烁。她有种错觉，那张脸在光中渐渐融合，变成了那些她曾经钟爱的脸……

“听得我都有点儿心动了，”男人笑着说，“难怪你们那么喜欢电影，它太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是谁了。You know what，真有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哦？”

“Hyper-reality，remember？脑感作品不都支持low，medium，high三档，越往上越逼真嘛，其实还有一个hyper-reality模式，只不过市面上还没有设备能兼容。实际上Psyche可以，听说有个哥们用破解打开了hyper，跑进了一部电影里，结果效果太猛，他都搞不清自己是谁了，最后在医院里躺了一星期。”

“勇者啊……”她微醺。

“是吧？”他摊手，“生活就是挑战。”

他们为勇者干杯。

旧的碟子撤下去，新的碟子端上来。一个完美的橙子立在描金的白瓷盘中，像一个太阳。戴白手套的侍者捏起橙子，示意这是真的，如假包换，然后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空气中顿时爆出一股鲜美的刺激。

她贪婪地吸了口气，几乎用鼻子品尝到了四溢的汁水，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她又停了下来。她有点儿害臊，偷瞄了一眼对面，发现Jo正看着她微笑。是吗，也许这一个微笑，会是一种全新生活的开端……

男人开口了：“梁小姐，你愿意挑战吗？”

“挑战什么？”

“从一开始就互相坦诚。”

她瞪着他，男人转着手，各色戒指在指节上闪烁。“你知道自欺欺人有多痛苦吗？就像我爸妈那样。几十年了，为了个可笑的面子……婚姻本身就够可笑了，这年头连性取向都有十几种了，还能一辈子只和一个人绑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能呢？”她的声音在发抖。

男人笑了一声，“我以为我们都是明白人……看了这么多电影，你还不懂得爱情只是短暂的幻觉吗？幻觉过去，人还得继续生活。既然都要结婚，我从一开始就要预防这个错误。我会结婚，我会负责，但我有权爱上任何人，我的妻子也一样有这个权利。戏台已经搭好，就差一个演员了。梁小姐，What say you？”

她咬着颤抖的嘴唇。

男人盯着她，研究她的表情，突然被吓得一退。

她猛地站起来，拂袖而去。

“梁小姐——”那声音竟很无助。

她凶猛地踩着高跟，穿过甜美的空气。拂袖而去，不是她清高，而是怕禁不起那个橙子的诱惑。

她痛恨自己。

“爱情真的是短暂的幻觉吗？”她抓住他的袖子，也没指望他回答。

丹尼·慕容·阿摩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沉入镜中之时，她却听到一声耳语：“人生也足够短暂了。”

镜花水月。她把头浸入清凉的水中，看着金发漂游。穿过镜子，她将在水中看到他，珊瑚轻轻摇摆，热带鱼扑闪过他的嘴角。微笑波光粼粼，好奇的眼神折射，湿漉漉的他们不属于这个时空。他跑过火药味的夜，来到她的花园。月光与波光照亮他的脸，在他湛蓝的眼中回荡，十年，二十年……都被压缩成一瞬间。我最残酷的朋友，我最甜蜜的敌人。一切都凝缩在你眼中，而不在你唇间。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你到底是谁？”他是这么美丽，这么天真，带着水珠的嘴唇冰凉又灼热，她几乎问不出这句话。

他捉住她软弱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来找我吧。”

他们坠入水中。

These violent delights have violent ends

And in the irtriumph die,like fire and powder

which,as they kiss,consume

狂暴的喜悦有狂暴的结局

正如火与火药的亲吻

在得意间燃烧殆尽

她看到蓝色、白色和红色。浸满月光的泳池，漂浮的白裙，他鲜红的嘴唇，和他鲜红的血液。大概这就是爱情，像泪水消失在水中。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维罗纳。她梦见一座灰色的城市，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中消失。她张开嘴，却忘了要说什么。她梦见一座闪烁的城市，她留着高耸的发型，穿着肩膀高耸的古怪衣服，眼神却像是悲伤的鹿。他坐在那里，雨打过一样，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匹独角兽奔过尘埃。

“带我逃走吧。”她说。

大雾滚滚而来，吞吃了城市，所有人都在它的腹中。

雾气载着她在自动行道上徐徐前进。昨夜似乎做了梦，还说了些什么，她却记不得了。抓住一个梦就像伸手抓住雾气，你越用劲，它越轻松地从手中溜走。在Psyche Alpha中做梦会怎么样？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快睡着时它会把你摇醒，播上一段音乐，让你去床上休息。这不仅仅是为了身体健康。在电子的梦中做梦，会怎么样？

一阵剧痛，她差点儿尖叫出来。一个女人抢扶手，尖指甲抓进了她的手背。她敢怒不敢言，瞪了那女人一眼，然后缩进人群的更深处。她喘着，吸着夹缝中的空气，腾不出手来抚摸手背，疼痛亮得像一道光。广告在头顶闪烁，人潮一浪浪压来，不远处有人吵架。她突然觉得很可怕，因为每个人都是敌人。她突然觉得很可怕，因为这样的生活了无尽头。她挣扎着伸出手指，按下了眼镜上的强力降噪按钮。

电波在耳蜗中轰鸣，太阳穴一阵刺痛；这一阵疼痛过去，世界就清静了。她缓缓环顾四周，人们好像上演着可笑的哑剧。大妈们挎着假冒的名牌包，挥舞着镶着荧光色电路的手指，对看不见的某人品头论足。少女沉浸于摇滚，自顾自扭动着身体。坐在她对面的老外，腿长得与她膝盖碰膝盖，眼镜上晃动着五颜六色，他正无声地仰天大笑。列车摇摆，摇摆，窗外白蒙蒙一片。

到站了，人们梦游而出。

她和Seb坐在街边的高脚凳上，吃着咖啡厅的三明治。从出货口里掉出来的午餐，和每晚的即热食品没有什么区别。中午的雾气也只是比早上亮了一点。两个人坐在迷雾之中，就像坐在两座孤岛上。

Seb盯着所剩无几的生菜，“我觉得我要被开掉了。”

“瞎说。你的羊不是卖得很好吗？”那羊已经成了她桌上的常客，她渐渐明白为什么它成了销量黑马。因为它没有表情，没有性格，什么都没有，所以谁看着都顺眼。

Seb把午饭的残骸往桌上一甩，说道：“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那个叫Pablo的玩意儿，比谁都知道客户喜欢什么，能够自动学习trendy styles，五分钟就能出十种design。现在我要做的，只是挑漂亮图片出来喂给它而已。”他在中国待了五年，翻译助手还是不放过他，尽忠职守地把一个个单词念出来：“巴勃罗”“流行的风格”“设计方案”。

她垂下眼睛，“我还不是一样，每天坐等Bill把我赶走。”

“哦，你不一样。我这种技工到处都有，可这么懂humor的只有你一个。程序再厉害也讲不了笑话。你上次的那个讲稿，中间插了段动画，我笑了整整二十分钟！”

“多谢夸奖，”她也笑了。

“那叫什么？”Seb兴奋地问，“有一只老鼠和一只猫的？太好玩了，但感觉很……古老。”

“是很古老。”她说，“我有个前男友在图书馆工作，他那部门根本就是个考古所。我经常溜进去看他们仓库里的电影，那种连立体化都没有的古老电影，看了好多。你知道吗，刚才说的那个动画片子，竟然是手工画的！”

Seb倒吸一口气，这反应让她很满意。她补充道：“现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还是喜欢那个图书馆……”

Seb耸耸肩，“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去吸可乐。一个人影突然欺身上前，单膝跪下，打开一个小盒。帅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盒中闪耀着最新的电影和游戏。

她挥挥手，他消失成一团残影。

“我永远没法习惯立体广告，”她说，“第一次看到还是在晚上，当时真把我吓惨了。”

Seb显然对人脸更感兴趣，“那是谁？”

“山崎皮埃尔。”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我的……我的……”翻译助手无视了Seb找词的努力，朗声念道：“老乡。”的确，他们都是法日混血。

“让我看看。”Seb凑过来，和她共享了视野，两人面前顿时多出来一堆窗口。

他指着山崎的照片，说：“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个月前那还是她的最爱，可现在她已对它毫无感觉。她想起无数热爱过的电影明星，几次不咸不淡的交往，雾气慢慢爬上了照片中的脸庞。

“——你曾经疯狂地爱过一个人吗？”她脱口而出。

Seb挑起眉毛，笑了。“我疯狂地爱着他。”他说，伸手分享出一个小窗口。

一个美少年站在她面前，头发极短，眼眶深邃，嘴唇干渴而性感，手臂和躯干间缠绕着电线，露出闪着寒光的金属骨架，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剜着她。

“他叫哈尔。”Seb喜滋滋地说。

“你男朋友不会嫉妒吗？”

他惨然地说：“分了。他不能接受哈尔。”

她盯着那少年，皱起眉头。他很美，可是……他是机器还是人扮的机器？无论如何，不可否认“它”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正是这种错位之美磁石般地吸引着Seb。她想到另一个扑朔迷离的“人”，他的存在和眼前这位哈尔一样刺痛人心。一个浑身错误的程序，口中却吐出真理。一个非人之物，入侵了她的心。

……还是反过来？

她仿佛看到，就在隔壁桌，坐着一个穿风衣戴呢帽的男人。他捧着一本书—— 一本真正的书，帽檐下亮起熟悉的眼神。她想起来，这是在仓库里看过的电影，这就是她丢失的那个梦。她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渺小又可悲，唯有他的亮光穿透迷雾。

她轻轻地背出台词：

“我很害怕。遇见你之后，我就不再是正常人了。在机器的统治下，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生活中消失。帮帮我，我该到哪里去找它们？我该对你说什么？”

他合上那本书：《痛苦之城》。

“你必须自己想起来，公主。否则就会和那些幽灵一样，永远迷失在这座城中。”

她想。

她想：谜题解开了，我再也不需要痛苦。答案这么简单，让人哑然失笑。

她爱的从来不是一个模型，几段录像；那后面有一个人，一直有一个懦弱又真实的灵魂，在那虚假的躯壳后面。这才是程序错误的原因：从来就没有错误，只不过是另一个用户的即兴演出罢了。那个用户不知怎的把自己伪装成了化身演员。也许真实的他并没有这么有魅力，美貌不过是虚构出来抵挡现实的武器。也许他也一直在寻找一个人，把自己拉出循环往复的孤独。她会是那个人吗？对他说出那些失落的词汇，与他一起逃出“阿尔法之城”的那个人？

她想：我疯了。不知道他是谁，连他是男女老少都不知道。也许只有他的表情，他的小动作，他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是真的。她只知道，他并不遥远，因为他的反应没有延迟。只知道他愿意陪伴她，比她更懂她。

如果这是一场赌局，胜算真是小得可怜。但是，只能孤注一掷。

她又想：赌局？别侮辱他了。如果他是水，她就是沙漠里快干死的人，却不愿张嘴接受这个诱惑。如果他是火，她就是飞蛾，她的命运注定就是扑火。飞蛾会计算胜率吗？水和火又姓甚名谁？

她以为自己在爱，其实从来没有爱过。她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站在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hyper里了。你愿意来吗？”

她恳切地看着他，不知道这眼神能否穿过光纤，穿过电子，穿过神经，传进他幽暗的心。

他的绿眼睛闪了闪。

她紧紧盯着，那绿色似乎暗了下来，摇曳着读不懂的影子。

他微眯起眼睛。

星期日的下午，风雨如晦。小窗露出泼墨般的天色，大风摇撼高楼，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她躺在打开的座舱里，觉得末日要来了。

的确是末日，丹尼租期的最后一日，也许从明天起，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眼镜连上Psyche Alpha，机器切到开发者模式，只等她输入破解代码。那代码惊人地好找，就那么大剌剌地四处放着，却没有人知道用法。还是通过南极火烈鸟的关系，她摸进了一个神秘的论坛，一个教学帖下散落几条意味模糊的留言，直觉告诉她：这是真货。

把代码贴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在颤抖。平生第一次如此大逆不道，她的第一个念头是，终身保修泡汤了，宝贵的会员身份估计也要离她而去。网管总局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或许已经盯上了她……却根本没去管这样玩可能把自己搞进医院，甚至闹出更严重的后果，即使她心底一清二楚。

这是最后的告别，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也许她会忘了世界，也许她会忘了自己。然而在比真实更真实的幻境中，爱也将更加逼真。如果他愿意来到幻境，她就愿意打开自己的心，让他看看它的滚烫和不顾一切，然后抓起他的手，和他一起逃离。

重启。呼吸灯加速闪烁起来，像是一种警告。

她摘下眼镜，瘫在椅背上，身体瑟瑟发抖。害怕还是亢奋？她正把自己拖入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见到他开始……不，从见到他们开始……

然而她还是挡不住那温度，手颤巍巍地向前伸去，摸上Pysche Alpha柔软的内壁。触到的地方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有点儿烫手。然后骤然熄灭，舱盖合拢，把她关在一片漂浮的黑暗里。

蝴蝶扑闪翅膀，背上浮出新的字眼：

“HY-RE”

世界轰然打开，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挤入这个细小的身体。她像是突然聋了，瞎了，只能在方寸间摸索着。

我是谁？河流奔涌，那黄绿色的河水有一种天鹅绒的质感，再盯下去，水流就仿佛变成了冰晶。小姑娘一只脚踏在栏杆上，盯着汹涌的河水。河水倒映出一个穿着灰绿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涂着口红，戴着帽子，只有十五岁。啊，那是我。

没有一丝风。永远是这么炎热，热得像永恒一样。广阔的、静止的黄绿色天空，她从出生起便熟识的天空，湄公河在下面泛着浑浊的热浪，无边无际。十五岁，那时她十五岁半，世界对她而言可怖地大。她几乎迷失其中，迷失在循环往复的时间里，因为像母亲一样，她辨识得出事情的前兆。就像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她就知道这次横渡会横贯自己一生。

只有十五岁半。旧得快半透明的连衣裙，与这大河一个色调，里面没穿什么，人体的热气蒸腾上升。一双镶金带的黑色高跟鞋，到哪里都穿着，磨损得叫人看不下去。一只脚踏在栏杆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嘴上是搽了口红的，偷来的口红，樱桃色，让人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嘴唇。最出色的是头上那顶男士平檐帽，两条辫子从中垂下来。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她很得意。

那个漫长而炎热的时刻，一切都静止着，只有渡轮在河面上平移。她的脑中也一片空白，过去和未来匆匆闪现：母亲、大哥、小哥哥、贫穷、憎恨、注定毁去的海堤和终究来到的死亡……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对了，他就是马上要发生的事。那辆崭新的黑色小汽车里坐着的身穿白西装的男人，他马上要来到她的身体上，像不可阻挡的海潮一样，留下痕迹和泪水。

他来了。那一瞬间很沉重，她在先兆中见过他，在回望中见过他，在此刻见到他。他似乎又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也许是在梦中。他来了，他还是来了，不知为何，她居然有点儿想哭。这个风度翩翩的中国男人，穿着柞绸西装，浑身上下黄金般甜蜜的肤色，眼睛深暗，有时又像玻璃一样透出天空的绿。他在颤抖。他拿出一支烟，仿佛它是滚烫的。但他始终在微笑，好像怕她一样。

两个人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呼吸着听不懂的话语、鸡鸭的鸣叫、轮船的轰鸣和河水的咸腥。作为一个中国人，或者一个混血儿，他长得很英俊。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慌慌张张地眨眼，低头，波光像蝴蝶一样在眼皮上闪动。

“小姐，您抽烟吗？”

“不，谢谢。”

他自言自语，她只是微笑。他说那帽子很衬她，她那么漂亮，想干什么都可以。他邀请她坐自己的车去西贡。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空气暗了下来，一种无力感突然出现，一片雾气开始弥漫。

肌肤有一种五色缤纷的温馨。她几乎眼冒金星。世界已经足够鲜明，现在更是难以忍受。又来了：自我碎成了一片片。她像是在万花筒中看着自己，在五彩的大海上漂浮，随着一个个浪头沉下去，沉下去，别无他法。

皮肤上有汗水，水果与蜜。脖子高仰，像一座教堂。她品尝他的锁骨，肌肉起伏，如同无边无际的沙丘。沙丘载着渺小的她，涨落，她是每一粒沙，又是整座沙漠。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知晓身体的秘密。自己内心深处一定不是孩子，而是个女人，因为填不满的欲望而早早老了。

爱我，她对他的皮肤说。这身体如此美丽，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仿佛指尖一划就会起火。爱我，她又一次恳求。她不久前才认识他，却已渴求他几个世纪了。终于在他怀中，她抓得那么紧，紧得留下了印子，仿佛一松手就会烟消云散。欲念沿脊柱燃烧，背上有烟与蜜的气息，他像海潮一般在体内起伏。大海是无穷无尽的，她向刺眼的光芒坠落。

快乐叫人痛苦。她始终渴望更多。真可怕，这忘我中包含了太多毁灭，所以才叫人上瘾。夕阳流进来，外面的世界开始入侵室内，鼎沸的人声、尘土的气味、乳香和炭火的热力。他们与世界反向运动，一去不复返。他诉说，说他被她骗了，不管她爱他还是不爱他，对他都是致命的。她听着，神游天外。那似乎不是他应该说的话，因为他才是无情的，而她是卑微的。世界是无情的，她的悲哀，不再是无可救药的母亲，心狠手辣的大哥，一片从出生起就逐步迫近的阴云，还有一种悲哀在房间里闪烁，一种更浅薄、又更深远的悲哀。

谁的悲哀？也许她在做梦，在这片金色的躯体上。她梦见一种向上的引力，另一重轮廓要从身上破茧而出。又来了：时间成群结队地造访。美丽的肉体，美丽的眼睛，一生也难以忘怀的下午。鼻尖的芬芳和尘土，明晃晃的噪音，翻腾的黄绿河水。落在车窗上的那个吻，是她能给他的一切，也是他们能抓住的一切。没有未来，连现在都没有。他终究在锣鼓喧天之中，迎娶了珠翠满头的新娘；她一直要到远洋的巨轮上，月光灌满纯粹的蓝，蓝色和音乐让她胆战心惊，到那时候才发现自己拒绝承认的爱。他们用那份爱筑起抵挡太平洋的海堤。爱我吧，一次又一次地爱我。现在就说。以她的冷漠，似乎不应该说这种话。可她还是她吗？眼前灼灼晃动的是男人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诗句，灰得毫无希望的天空，永远追逐他的不同又相同的女人，痛苦之城。

现在就说。说出痛苦之城遗忘的词语。

她抓住他的手，那手很优美，骨节分明，她早已在许许多多地方熟识。“你不是情人，我也不是少女。不是丹尼，也不是爱娃。”他的眼睛不可捉摸，她凑到他耳边，说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来找我，就这么一次！花神咖啡馆，我每天中午都在那儿等你，直到你来。”

那眼中有风暴，在星门边燃烧的天火，蝴蝶鳞片的海洋，她掉进去，望见真实的一角。

天气很不错。阳光从小窗里照进来，点亮了整个房间。她难得地起了个早，坐下来吃早餐。昨晚没有做梦，起来之后神清气爽。

丹尼·慕容·阿摩耳从Psyche Alpha中消失了。奇怪的是，她并不怎么伤心。这一个月来，仿佛大梦一场，如今迷幻散去，现实一点点从身上醒来。她是幸运的，比那个在医院里躺了一星期的勇者幸运，比大多数人幸运。她看着那一小块方形的阳光，不知怎的，觉得丹尼并没有走开。

纵横交错的自动交通管道的间隙，闪现出久违的蓝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Seb的化身跳出来，说他跳槽了，因为他的羊卖得好，晓梦挖他去市场部。她祝贺了Seb，然后打开文档。电子作家开始工作，她瞄了一眼，觉得它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这个上午轻巧、高效，她精神百倍地完成了那些无聊的工作。她不设想未来：那个人可能会来，也可能不来；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在冒险的那一刻，她就准备好了支付代价。但像所有女人一样，她还是怀着最好的期待。

高跟鞋咯咯踩在石砖上，她却像是踩在云端，一颗心悬了起来。咖啡馆就在前面，人们在古朴的木门中进进出出。这里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好吃，这咖啡馆卖的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地方，她却愿意天天来这里坐着，幻想自己是电影的女主角。幻想……没有幻想了。从今天起，要向自己揭示生活的真实。

她还没有打开门。

浮在门口的新闻换了一则：

晓梦放出风声：智能演员即将上市。晓梦实验室近日称，新一代化身演员已完成内测，将于春季发布会上正式推出。慕容普罗博士：“……和之前比完全是天翻地覆。它会根据你的记录、你的口味，自动变成你最渴望的样子，而且会随着不断使用变得越来越智能。可以说，它比你更了解你的欲望。我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产品。我们希望通过它来复兴电影这门古老的艺术……”

博士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哭泣起来，人们丢来白眼，谴责她挡住了路。

阳光那么刺眼，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肋间被拆开的那个地方寒冷彻骨。然而献祭已经完成，在某处，在遥远的某处，亿万人的爱神已经诞生。

【责任编辑：刘维佳】

校园之星

2016小猿之星作文大赛优秀作品选

轮回

文/张菀琦 图/薛定谔的土拔鼠

“——如果说有什么能称得上是梦想的话，那就是像这样每天开出租车了。”

年轻的喀伦人小伙子挠了挠头，有点儿害羞地笑了。

“您可别笑话我，听起来是挺没追求的。不过我觉得啊，每天睡醒了就出车，和天南海北的人聊聊天，在茫茫宇宙里漂泊浪荡，也是挺酷的生活呢。”

乘客点点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最幸福了，我这又快入轮回的老婆子还没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真是不如你啊。”

“接受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您肯定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昭然收下了小伙子的安慰。

“希望如此吧——那你下个轮回还想当个出租车司机吗？没有别的想法吗？”

小伙子稍稍想了想，“开出租不是挺好的嘛，再说了，一切早已注定，就算想尝试别的人生，也是做不到的吧。何况开出租能遇到那么多乘客，每一次谈话也算是小小参与了不一样的人生。”

昭然想再说什么，但还是住了口。

出租“车”在稀落的星体间穿梭，喀伦人司机打破沉默，问道：“婆婆，您为什么非得要过不一样的人生呢？”

昭然沉思了一会儿，望向窗外，“大概我是天生好奇吧。”

在昭然生活的C-29星系，人的生命不会完结，而是一次一次重新开始。以出生日期为起始，每八十个宇宙年进行一次轮回。时间被扭成一个莫比乌斯环，开始点和结束点连在一起，每走过一圈就又回到了起点。在每个轮回节点，人们都需要去重启机构调节自己的身体，删去沉逾的记忆，来保证机体在无限生命中的正常运转。轮回机制使人拥有永恒的生命，C-29的人们都为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星域而感到幸福。

但昭然更想叫它“循环”，毕竟每次轮回之间的区别微乎其微。在很久很久以前，轮回改革刚刚实行的时候，有一批人站在时代的风口，抓住机遇扶摇直上。也有人做了这八十年里的失败者，还没有意识到这短短几十年将会奠定他漫长生命的基调。这关键的第一次轮回，决定了之后生命里每一次轮回的起点。在第一次轮回中积累的原始财富像滚雪球一样积累起来，强者更强，弱者恒弱，无数次轮回的巩固后，森严的社会结构已经容不得一点松动。

然而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经历了第一次轮回的那些人销声匿迹——无限长的时间足以把死亡的概率积累成无限接近于一。他们的后代站在他们的终点开跑，真正从起点甩开对手。起点是物质的丰盈或短缺，是眼界的开阔或狭窄，是成长的有序或失衡，是知识技能的富足或局限。如今已没有人再试图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人们安安稳稳、知足常乐，遵从初次轮回的指导，过着可以看到尽头的一生，而那操纵人生的力量已经被赋予神性，人们称其为命运。

昭然的目的地是银河系中心的一个重启机构，专门接待一个轮回结束，需要重启轮回的人。

“婆婆，银河系到了，您打算去哪个重启机构啊？”小伙子问道。

昭然多年来为了达成目标各地辗转，从来都是选择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重启机构。但是这次轮回，昭然是真的有点想念自己最初出生的那个地方了。那颗莹蓝可爱的星球，带给昭然许多欢乐和温暖的地方。这次昭然要选择这个特殊的地点，在这里验证自己的猜想，给出最终的结果。

“猎户座旋臂太阳系，我去地球。”

“得嘞！”

继续在星体间穿梭了一阵儿，出租“车”又回到了地球。

“婆婆，下一个轮回再见！”

昭然微笑着，与这个每次轮回都相见的年轻人道别。

地球重启机构的迎新房里。

一堆生命走到尽头，最老也是最年轻的老头、老太凑到一起，聊着自己这一辈子，倒也其乐融融。昭然最喜欢听那一对普兰特人老夫妻的故事，他俩是青梅竹马，从总角一直走到皓首。老太太的腿脚已不灵便，老头便每天带她出去转转，晒晒太阳进行光合作用。如今老太太的叶绿素含量越来越少，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鲜绿，不过老头还是跟她甜甜蜜蜜的。

昭然的一生没什么爱情故事好讲，年轻时一门心思读书，成年了便把时间都花在工作上，虽然年轻时的那些宏图壮志都没实现，但倒也充实。只是每每与人谈及对这重复循环的人生的困惑时，旁人总是对她不知足的想法感到不解，毕竟她现在的生活已经让太多人羡艳，难不成还想当个宇宙总统不成？昭然仔细想想，以前有个梦想还真是宇宙总统。于是笑笑，不再同别人谈这些事。

终于到了节点日，在重启仪器里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又变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为了避免一个成人蜗居在婴儿的身体里，重启机构会提供服务，将肉体年龄调整到和心理年龄合拍的程度。至于怎样算是合拍，则是将个人与整个社会的平均值进行对比，大家都在变老，但总有人是年轻的。

重启机构的心灵探测仪会帮助医生判断轮回者的心理年龄，它能检测到使用者的心理活动。奇怪的是，昭然每次都是少女，是年轻人，正处于敢想、敢做、不怕犯错的年纪。昭然已经算不上年轻了，和她一同出生的同辈人已经有人换上中年人的相貌，眼底堆满沧桑。是她不成熟吗？如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一种幼稚的话，那么她该是天底下最小的小孩子。

调整好身体后，重启机构就算结束了它的使命，接下来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拿起笔来接着写明天要交的作业；在某条线路上找到自己将要驾驶的大巴车；灰头土脸地继续捡拾垃圾，或者干脆往河里一跳，然后再次暗恨自己怎么又做了自杀这么个倒霉决定。

重新轮回的昭然暗自决定，这次一定不一样。

昭然是个颇有名气的自由撰稿人，每次轮回后，她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找到多年以来收集的关于轮回现象的资料。讨论轮回虽然不是禁止事项，但是轮回的本质却一直是敏感话题，没有一篇相关的文章得以发表。借自己职业之便，昭然多年以来暗自收集了大量关于轮回现象的资料。

她打算公开这些资料，并向世人提出自己长久以来的疑问：为什么大家如此安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人生？——无论好坏，照单全收。

离开重启机构时，昭然没想到自己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她初次轮回时的好友，罗勒。初次轮回过后，不知怎么的两人竟再也没有见过。

“好久不见！”昭然加快步子向他走去。

印象里，罗勒是个智力超群的天才少年，而在数次的轮回里，这一点从未改变。

“宇宙空间学奥林匹克竞赛，金奖？真的？”

“除非智力有缺陷，那些无聊的空间模型谁都能拿金奖。”

“东盟青年科学家竞赛，一等奖？真的？”

“一个上帝派到人间的先知，”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向低纬度智慧种进行启蒙，难道他们不该给我发个一等奖吗？”

昭然被他的轻狂样逗笑了，装模作样的恭维起来，“不愧是天才少年，好风光啊。”

“承让，承让。”罗勒也厚起脸皮答道。

两人开起玩笑来，和多年前竟没有什么区别。

玩笑开过，昭然想到了自己将要公布轮回的资料，于是问道：“天才如你，难道从未对这无休止的轮回有过质疑吗？”

罗勒略一沉吟，“我先从维度给你讲起吧，最基本的三维空间指的是在这个空间里的任意一点的位矢都能由任意三个相互正交的基向量唯一确定。在日常生活中，要知道一个物体的位置，需要确定三个数，我们称呼它为长、宽、高，并且人也只能在这三个维度上移动。时间也是维度，和三个空间维相比，人不能自由地在这个维度上移动，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裹挟着移动。”

“如果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相同的话，那它同样可以量化为一根坐标轴，只有前后之分。时间是一条河流，汹涌向前，不能后退，没有支流，我们都是河里的鱼。可鱼游到了终点，怎么会发现又回到了起点呢？”昭然问道。

“时间轴的头尾被相连，除非有大能之士，能把时间轴提溜出来，扭成一个环。”罗勒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又诡谲的压低声音说，“但你想没想过，我们的时间根本不是一维的。时间是一个平面，用你的比喻来说，二维时间是一条有无数支流的河，在每一个瞬间都分支出无限的可能，而二维时间世界里的生物本身就是一条时间线，也就是说一头连着宇宙诞生，一头连着宇宙死亡。”

“也就是说，鱼不光可以逆流而上，并且可以在诸多支流中自由穿行？”昭然听得起了兴。

“聪明。”罗勒赞了一声，“对于二维时间生物来说，在纵向上可以畅行无阻，但是在横向上，他们的时间依然是有限的。它们所要做的便是在无数条支流中横向移动，选择对他们来说最优的人生，选择一个，则失去之前的那个。它们不需要沿着河游泳，而是在生死之上，把时间消耗在横向移动上，直到最后迎来横向时间上的消耗完毕，固定于某一条时间线上无法再移动。”

“如此说来，那就更不应该有轮回了，而是从一而终，拥有永恒且完整的生命。”昭然插口道，“我的猜想是，轮回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人原本就可永生。轮回只是一次次将连续的生命截断，并用重复的人生给人一种时间循环的假象。”

罗勒忽然收起了笑容，拿出一种办正事的语气来，“昭然，我知道你在追查轮回的事。我劝你最好收手。”

昭然一愣，关于轮回的工作她一直是独立完成的，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罗勒怎么会知道。她只想到一种可能性，原来他们并非偶遇，“你是来阻止我公布轮回的真相的？”

“你太天真了，轮回的真相不可能被公之于众。”罗勒很诚恳，“我如果想阻止你，轻而易举，根本用不着和你说这么多。我只是为你好，怕你犯错。”

昭然激动起来，“怪不得从没有质疑轮回的声音，原来真的有人在阻拦。罗勒，无论努力多少个轮回，却根本不可能往上走一步的社会，难道是正常的吗？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做事？”

罗勒说：“你是正义的，但不是正确的。人人平等固然美好，可是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平等。你要让每个人拥有同样的可能性，就算没有财富、权势、家庭背景的区别，那么天赋、外貌、机遇的优势一样可以在起点上甩开众人。你怎么可能让一切都平等呢？”

“平等不正确，难道少数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阻止有新人进入就是正确的吗？说到底还是为了一己私欲的丑恶念头。”

罗勒叹气，“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没有欲望，想保护自己的成果并没有什么错。你可以让富人纳税扶持穷人，可总不能让富人把自己的收入和穷人完全均分吧。强者要自由，弱者要平等，重要的是两者之间的平衡，公平才最重要。要想和平稳定发展，必然要伴随着社会结构的定型，可以说现在是最好的情况。”

昭然迟疑了，可眼里还有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罗勒缓缓地说，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在有轮回以前，也就是真正的二维时间世界里，人们拥有真正的自由与平等，人生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但那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仙境，每个人妄想不劳而获，把时间花在寻找子虚乌有的完美人生上，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腐烂的社会，终于迎来一个礼崩乐坏经济大衰退的惨况。”

“人的本性里有创作美的欲望，结果不会永远吸引人的。”

罗勒笑了，“或许吧，在童话故事里。看来我无法改变你，但是不管怎么样，你的资料不会被大众看到，你关于轮回的记忆也会被删除，没有人能对抗‘命运’的力量。你知道吗？从轮回改革开始的时候，每一个从重启机构出来的人，除了开启‘新’的人生，还被植入了一种纳米机器人来用于增强‘轮回不能更改，阶层不可跨越’的念头。而且它还可以复制自己，传播给宿主的下一代。也就是说人将安分守己，万世不变。

“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没有受到纳米机器的控制，反而在数次轮回中一直追寻轮回的秘密。”

昭然大笑，“罗勒，谢谢你为我完成了这最后一块拼图，但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你是一维人当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一维人了，你被所谓‘命运’囚禁，早已忘记‘破局’唯有靠自己。”说完不待罗勒的反应便转身离去。

“是你还不明白，没人能与融入血液的禁锢相抗衡，没人可以……”罗勒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过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或许这就是当初轮回改革实施者的本意吧，筛选出像她这样的人，坚定、勇敢、无畏，即使是面对无解的问题也有绝对的自信可以破解的，完全理想化的人，在我所不能触及的永恒时间面里构建一个完美仙境。”

星辰和星云，以一种无法言说的速度，从昭然身边流泻而去。

魅影般的太阳纷纷炸开，落在她身后的影子上。

这是时间的逆转。

【责任编辑：曹凌艳】

小雪说文

也许很多校园的老读者在看到本期上刊的这篇作品《轮回》时会觉得，这篇作品的叙事也并没有多出色啊，之前小雪一再强调故事性——这不是生生被打脸了吗？其实，对故事性的强调是针对具体题材而言，比如外星人入侵、星际冒险、基因战争等这些来稿中常见的科幻题材，对此，小雪自然更看重叙事的完整性。

这篇作品的优势并不在叙事，甚至在初稿中，也有些观点大于叙事的问题，比如关于“轮回”这个设定的边界和内在逻辑表达不清楚，以及缺乏戏剧化的情节冲突，直到定稿后，强迫症重度晚期患者小雪依然觉得在设定上还可以更好（欢迎大家来捉虫）。

小作者张菀琦虚构了一个叫“C-29星系”的世界，在这里，人的生命不会完结，而是一次又一次重启循环。所有人都被困在所谓“命运”的怪圈里得以永生。这让小雪想起了1993年上映的电影《土拨鼠之日》，虽然关于循环的设定各有不同，但似乎都在隐喻：在看似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我们该如何寻找存在的方向和意义。这是本期作品的亮点，小作者抛出了这个有点儿思辨性的话题，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品，这也是小雪最终没有弃稿的原因。

类似这样喜欢讨论生与死、永生与轮回等终极问题的来稿一直都很多，但是大都止于观点的宣泄，而不是通过某个人物、某个事件来呈现，这也是退稿的原因，希望这一期“小雪说文”对喜欢写这一类型的小作者能有所启发。

新知文摘

主持人：海风

E-mail: 37229605@qq.com

从本期开始，我们将增设一个新栏目——“新知文摘”。

对于喜爱阅读的人来说，每一本书就如同一个宇宙。然而快节奏的生活，让我们错失了太多的新奇宇宙。这个新栏目的开办，就是希望与读者朋友们分享那些不容错过的精彩世界。我们每期会精选一本值得阅读的好书，它们或许以真知灼见取胜，或许是妙趣横生的科学美文。主持人也希望有更多的读者推荐好书，并在这一栏目中与朋友们分享。主持人荐书邮箱：37229605＠qq.com

作为开栏的第一本书，我们选择了美国最热门的科普漫画网站xkcd的创立者兰道尔·门罗的《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这本书堪称你所能见的最疯狂的奇想集，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奇想得到了极为专业的科学解答，并开出更多让人浮想联翩的脑洞。

现在的科普书，有时候比科幻还大胆有趣。

《那些古怪又让人忧心的问题》|［美］兰道尔·门罗_著 朱君玺 Ent _译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6年6月第1版

全球风暴

Q 如果地球和地上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停止转动，但大气层还是保持原来的速度，会怎样？

—— 安德鲁·布朗

A 几乎所有人都会死去。但接下来事情就变得好玩儿了。

在赤道，地球表面相对于地轴的旋转速度约为每秒470米（约每小时1700千米）。如果地球一瞬间停止转动而空气不受影响，那么结果就是突然刮起一阵时速1700千米的大风。

风速在赤道处最大，但所有居住在南北纬42度线之间的人（约占全球85%人口）都将在一瞬间感受到超音速狂风。

尽管在地表最猛烈的狂风只能维持几分钟，风与地面之间的阻力会使风速慢慢降下来，不过这短短几分钟就足以把几乎所有的人类建筑都摧毁殆尽了。

我家在波士顿，那里的纬度足够高，恰好在超音速狂风区之外，但那里的大风的威力仍将是最强龙卷风威力的2倍。不管是棚屋还是摩天大楼，所有的建筑都会被夷为平地，大楼的碎片会在天空中飞得到处都是。

在极点附近，大风的威力会减弱一些，但没有一个人类城市能够逃离被彻底摧毁的命运，因为它们都离赤道不够远。挪威斯瓦尔巴特群岛上的朗伊尔城是全世界纬度最高的城市，它也会被威力媲美史上最强热带飓风的狂风摧毁。

如果你打算一直等到风暴结束，那么你的最佳去处可能会是芬兰的赫尔辛基。赫尔辛基地处北纬60度左右，虽不足以避免被狂风荡平地面的结局，但赫尔辛基城市下的基岩里有一套复杂的地下通道，以及一个个地下购物中心、曲棍球场和游泳池等设施。

在狂风中没有一幢建筑是安全的，即使是那些足以抵御这种强风的建筑也会面临巨大的麻烦。正如喜剧演员罗恩·怀特说的那样，“不是风在吹，而是风在吹啥。”打个比方吧，你待在一个材料强度足够抵御时速1700千米大风的巨型地堡里。

这很好，你应该会没事儿……前提是你是唯一拥有地堡的人。不幸的是，你周围很可能还有邻居。如果位于你上风处的那个家伙的地堡没你的那么结实，那么你的地堡就将面临时速1700千米的撞击。

人类不会灭绝。(1)总的来说，待在地面上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在空中飞舞的碎片会把任何不具备抗核爆能力的物体全部毁掉。然而待在地面之下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能活得好好的。如果在这一切发生时你待在深深的地下室里（或是在更安全的地铁隧道里），那么你活下来的概率会非常大。

其他地方也会有幸存者。在阿蒙森-斯科特南极科考站的几十位科学家及员工应该不会受到狂风的影响。但对于他们来说，出事儿的第一个迹象是外部世界一下子变得静默了。

这诡异的宁静可能让他们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早晚会有人注意到更加奇怪的事情。

空气

随着地表的狂风消失，事情会变得更加奇怪。起初的狂风此时会转化成热浪。一般来说，大风中所携带的动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我们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风。随着之前的狂风突然停止，空气会被加热。

整块大陆上的空气温度会急剧升高，而那些空气最为潮湿的地区将形成全球性的雷暴。

与此同时，横扫海面的大风会搅动表层海水，使之雾化。于是有这么一段时间，海洋将不存在表面一说——无法再区分出哪里是水珠结束的地方，哪里是海面开始的地方。

海水是冰冷的。在薄薄的表层水之下，是温度几乎均匀为4℃的深层水。风暴会将深处冰冷的海水带到表层，由此产生的冰冷的水珠遇上炽热的空气会产生一种前所未见的天气形态——一种夹杂着风、水珠、雾以及温度剧烈变化的混合体。

由于深层的新鲜营养物质随着水流涌到了表层，这种海水的涌升会使表层生物大量繁衍。但与此同时也会导致大量鱼类、蟹类、海龟等生物的死亡，因为深层的海水含氧量太低不足以供它们呼吸。任何需要呼吸空气的生物，比如鲸类和海豚，面对翻涌的海水空气界面都将难以存活。

产生的海浪将会从东到西席卷全球，所有东面迎海的海岸都将直面有史以来最为凶猛的风暴潮。云雾状的海水水珠将会扫荡内陆，让你睁不开眼睛，随后是同样席卷而来的海浪。在一些地方，海浪将冲进数千米深的内陆。

风暴会把巨量尘土和碎屑抛射到大气层中。同时，冰冷的海洋表面将形成一层厚厚的毯状水雾。正常情况下这将导致全球气温急剧下降，事实上也将如此。

至少，在其中一个半球上是这样。

如果地球停止转动，平常的日夜交替将会终止。虽然太阳不会完完全全静止在空中，但以往每天仅有一次的日出日落将历时一年。

日夜将各有6个月长，即使是在赤道也是如此。在处于白天的那个半球上，地面将接受阳光不间断的炙烤，而在处于夜里的那个半球，气温会大幅下降。而且在对流的作用下，处于白天的那个半球，被阳光直接照射的地区将会产生巨大的风暴。(2)

从某种角度来说，此时的地球会与那些潮汐锁定的地外行星类似——这样的行星常见于红矮星宜居带里，但更好的比较对象也许是非常早期的金星。金星由于其特殊的自转速度，每次都会有一个面朝向太阳长达数月之久，像我们现在的地球一样。不过，由于金星表面的稠密大气层环流速度非常快，所以处于白天和黑夜的两个半球之间的温度基本相同。

虽然一天的长度会发生变化，但一个月的长度并不会！因为月亮还是在绕着我们的地球转。不过没了地球的自转给它提供潮汐能，月亮将不会像之前那样慢慢地飘离地球，而是会慢慢地朝地球方向移动。

事实上，我们的忠实伙伴月亮会逐渐着手修复安德鲁设想的悲剧情形带来的伤害。目前地球的自转速度比月亮快，潮汐在不断地减慢地球的自转速度，同时将月球慢慢推离地球。如果地球停止转动了，月亮将不再飘离地球，而且也不再会减慢地球的自转速度。相反，月亮产生的潮汐会逐渐加快地球的自转速度。慢慢地，月亮的引力将会拖动地球……

……然后地球又会再度开始自转。

(1)我是指不会马上灭绝

(2)此时由于没有了科里奥利力（来自物体运动所具有的惯性），风暴的旋转方向将变得无法预测

世界科幻

再见芭提雅

文/【美】里奇·拉森 译/邓潇 图/九代火影

1

多里安四仰八叉地躺在满是汗渍的床单上，看着床前的女人。名字叫南？还是纳姆？不记得了。她正对着投影在镜子上的歌星傻笑，还拿手摩挲着镜面，一副从没见过智能玻璃的土样子。他知道她来自东部某个省份的农村，这女人一直在他耳边叨叨农村的那些事情，在他趁着娱乐性药物(1)发挥第一轮作用，撕开并套上安全套的时候。但是只要待在芭提雅的时间长于一年，估计她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瞪大眼睛的惊讶，也不会再有泡影般的幻想了。惊讶和幻想，这两样都让多里安不耐烦。

最近一个月他都在市区里，混在大量涌进的游客中间，尾随猎物。那些在烈日下被晒伤的俄罗斯游客步履缓慢，居然愚蠢到在步行街上游荡时，也不把自己的手机放进法拉第(2)保护袋，给了多里安通过手机入侵他们银行和Venmo账户的机会。像现在这种旅游旺季，他一天能对十二个游客下手，从每个游客身上他拿到10-20欧元，待到小发一笔横财之后，马上趁警用无人机还没发现时抽身离开。

将钱换成泰铢，这一小笔横财依然能让他逍遥好一阵子。犒赏自己绰绰有余，他先去一个充满了兴奋剂和震耳欲聋迪斯科的夜总会狂欢了两天，然后尽是些多巴胺酒吧：从灯红酒绿的“彻夜不眠”酒吧到舞池宽大的“雄虎”酒吧，最后去了码头上的一些没什么名头的小酒吧。在码头的酒吧里，他从“皮条客”社交软件上顺手挑了一张有着丰唇的漂亮脸蛋，越过一堆出价者抱得美人归，二话不说立马租了一个私密套间去过二人世界了。

多里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前，镜子里歌星的音量因他的手势而减。他这么做，一部分原因是想降低放浪形骸后的偏头痛，还有一部分只是因为想把妓女脸上索然无味的傻笑变成索然无味的噘嘴，后者看起来更加适合她。那个女人将镜子上显示时间的一角调出来，然后小小地惊叫了一声。

“我必须去洗澡了。”她检查了一下嵌在指甲上的廉价纳米屏幕，语气幽怨地说，“另一位客户的时间快到了。商业女强人，哪怕迟到他妈的一秒她都会大发雷霆。”她转到床边，冲他嗲嗲地说，“我还是喜欢你多点儿。你长相帅气。至于她……我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她戴着模糊投影器。”为了说明模糊投影器是什么东西，她倾斜着自己的指甲，让闪光的纳米屏幕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它的样子。

“那可真倒霉。”多里安把他改装过的平板电脑从床单下抽出来，回应道。

“简直就像是在跟鬼魂滚床单。”她做了个痛苦的表情，“想想都害怕。”她又转回镜子前，一手挽起那一头乌黑秀发。发现多里安在看她，她冲着镜子的他顽皮一笑，“怎么，想和我洗个鸳鸯浴？”

多里安数了下被扔得满房间都是的、被警察列为违禁物品的助兴药剂包装袋的数量，决定还是不要冒药量过度的风险。“我看你洗，怎么样？”他回答说。

她耸耸肩，夸张地长叹一声，然后轻快地溜进了浴室。多里安把浴室的智能玻璃从雾面调成单向透明，只见她把莲蓬头取下来，拿着它冲他大概的方向满怀期待地挥了挥。多里安用他的平板给她买了套间里热水的最大量选项，六十升的热水。

她在热水之下忙开了，还说说唱唱地扭着马来西亚式舞蹈动作。趁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多里安看了一眼他的银行账户。一直以来在他储蓄账户中的不断波动的余额，现在却给了他一种膨胀的骄傲感。三千欧元，换成泰铢就过百万了。他打破了自己有史以来最高的现金纪录，周末狂欢的消费都只是九牛一毛。或许是去一趟造船厂问问价的时候了。

多里安一会儿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欣赏那动人的曲线，一会儿翻翻平板上那些游艇的剪报，他偏爱装有长长的龙骨的那种。这时，他用余光瞟到左边的镜子上推送了一条泰国的娱乐新闻，其中闪过的一张脸他确定自己认识，是英国创业界女王、特尔斐软件公司的创始人、新晋亿万富翁亚历克西斯·卡罗。多里安刚一坐直了点儿就被镜子感应到了，它马上播送了英文字幕：

卡罗的隐秘假期

亚历克西斯·卡罗，特尔斐软件公司年轻的CEO，正在我们美丽的泰国度假。名人观察员将昨天在芭提雅海湾区拍到她这件事做了个剪报。她看起来在Soi17街头玩得十分愉快，只有保镖在侧。居然没有情人相伴？那位创作型歌手穆罕默德五世去哪儿了？亚历克西斯·卡罗总是那么神神秘秘。

多里安将这条剪报转存到平板上，放大了仔细看狗仔队用私人无人机拍下的照片。照片显示亚历克西斯·卡罗正坐在一辆人工智能自动驾驶的嘟嘟车(3)里，戴着古驰太阳镜，头上顶着吸汗的灯芯绒头巾。虽然泰国仍然吸引着俄罗斯中产阶级中最有钱的那一部分人，还有很多澳大利亚的度假者，以及一大群中国的年轻背包客，但是多里安知道，西方国家的富豪名流很久之前就把目光投向了气候更加舒适的地方。亚历克西斯·卡罗是西方的新起之秀，她来到了芭提雅。

多里安开动脑瓜，身为骗子的直觉刺激着他的颈背。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下来，走到浴室的智能玻璃墙边。里面的人，南？纳姆？正在放回她的那个男性器官，上面有一根由变性蛋白做成的线。多里安怀疑这才是她原本的生殖器官。

多里安将前额放在智能玻璃上，看着她将那个失去意义的器官塞进一个时髦的黑色便携式冷藏箱，里面装了一些培养凝胶。昨天晚上的记忆就像是被笼上了一层烟雾。他试图去回想她在兴奋剂、致幻剂发作间隙，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回想当他们相互纠缠时，她在他耳边不曾间断的喁喁私语。她说了各种事情，关于她在武里南的家人，她的朋友，还有她遇到的客户。

“有些人比你还有钱，”她说道，显然她被多里安租来的蛛丝西服和开放式酒吧的账单误导了，“他们想要我陪他们足足一周。但是你很幸运，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帅。”

多里安低头看着平板，浏览着那几张照片，忍不住露齿而笑。有一件事她说对了：他确实一直都很幸运。

2

在妓女穿好衣服之前，多里安已经从“皮条客”软件上核实了她的名字是纳姆。热水还没用完她就出了浴室，裹着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披着重新变得完美无瑕的油亮黑发。多里安评估着她那双纤细的大长腿、自带烟熏感的大眼，还有那柔软的双唇。她确实能入得了名流们挑剔的眼。

“怎么了？”她问，一边蹲身取被踢进床底的仿冒鲁布托高跟凉鞋；多里安给她拿来了另一只。

“没什么，纳姆。”他伸手把凉鞋递给她，“我是在想，要不要带你一起回伦敦。”

“开什么玩笑？！”纳姆嘴上不信，脸色却明显愉悦了不少。她抓住多里安的手臂保持平衡穿上了鞋，走之前给了他一个缠绵的告别之吻。门刚一关，多里安飞快地套上了衣服。

不知谁洒了半瓶胜狮啤酒在他鞋里，运动衫也散发着混杂了各种食物残渣的臭气，但多里安没有时间把衣服送去洗了。他拿手捋了捋被发胶弄卷的头发，戳了戳眼下的黑眼圈就走了。狭窄的过道非常明亮，抗菌的白色墙壁像广告里一样洁白干净，墙上的隔音材料在给每个房间带来了私密性保证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人工智能运行的旅店总是有这种倾向于极简抽象艺术审美的趋势。

步行街恰恰相反，多里安走出酒店的一瞬间，所有感官立即被狂轰滥炸。空气中散发着香料和汽油的味道，无数种音乐的声音混合着醉汉的大声喊叫、大笑、起码三种语言的喋喋不休。这条街简直就是狂欢者们在霓虹灯中的喧闹胜地。

多里安用平板追踪他黏在纳姆鞋底的跟踪器，人群拥挤，他根本看不到她，只知道根据屏幕的显示，她正顺着步行街前往海滩路的入口。多里安顺着阶梯下来，一群排列在闪避过Soib街道边排队观赏的游客，走向最近的那个高科技自动贩售机。排列在周围的游客们发出一阵阵笑声，嘲笑他们那些漂浮在全身沉浸式的水槽里的被电极绳包围的同伴，那人依靠一种竖直地绑在身上的位移指示器来回游动。

多里安从人群队列中挤过去，花两千铢买了一副石灰绿色的盗版智能眼镜，用指甲划开了包装将其取出来。戴上之后，他眨了眨眼睛启动了智能眼镜，跳过用户识别，直接把它调到了跟踪器的信号频段。暗色的视野里出现了从天而降的数码记号，一连串像雨点一样的白色记号标示出目标经过的途径，远远看去就像前方下起了阵雨。

多里安把平板收起来，紧紧跟上移动中的记号。不远处有一排小吃摊，摊上摆着被化学色素弄成橙色的鸡肉串和烤蝎子串。当他经过的时候，几个文着文身的女孩拦住了他，她们用做了美甲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臂，多里安只含糊地记得其中一两个文身。他诱哄她们离开之后，转身就在“皮条客”软件上投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她的移植器官将会被重新做了。

当视野中终于出现了纳姆的时候，多里安放慢了脚步。那小妞儿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哼着小曲儿，一边配合着调子走得摇曳生姿，把那些个馋嘴澳洲佬勾引得脖子都快拧断了，视线跟着她的屁股做正弦曲线运动。走到“美杜莎”店门口时她转了个弯，那边有一群无聊的女孩子，一些正在专注地玩手机，还有一些在自动驾驶飞行器上跳舞，与周围的路人交换爱慕的视线，不时隔空飞吻。之后她再一次转弯，为了避开碎片大厦旁边的一个向她示爱的俄罗斯人。

多里安闪进一家面具店，店里的面具是按照过世名人的脸，用3D打印技术做出来的。他看着纳姆经过前面的环状交叉路口。这时，对面一个漆黑油亮的犹特车(4)，正扎眼地穿梭在一群稀松平常的摩托车和嘟嘟车中。犹特车里的人朝纳姆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查看自己的指甲；而当纳姆察觉到犹特车后，她立即加快了步伐。多里安顺着纳姆行走的方向望去，他不禁从脊柱开始往下打了一个激灵——多里安将车从头到尾观察了一遍，上面没有发现任何可供辨认的标志。

不知道谁把垃圾桶打翻了，刚好挡在纳姆的必经之路上。不过她小心翼翼，居然在黏黏的食物包装盒、用过的安全套、乱七八糟的喷雾剂之间走出一条精准的闪避之路，倒是让多里安暗地里佩服不已。多里安斜了斜眼启动智能眼镜的变焦摄影功能，他有点儿犹豫要不要抓住机会去试一下，对犹特车的内部进行一次突袭般的近距离拍摄。

正在此时，镭射秀再一次开始了，无数霓虹般的光线在暗色的云朵里织成了一只绿色的大网，笼罩住了整个芭提雅的海湾。纳姆抬起了她美丽的头颅，朝着那可能在芭提雅已经上演了成千上万次的景象望去，她的鞋跟刺破了一个被屠夫丢弃的密封袋。

“妈的！”多里安和纳姆同时叫骂出口。看到越来越近的犹特车，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脚踝上和凉鞋上的红色油腻物。多里安脸部抽搐了一下。

纳姆继续擦拭鞋底，清理到针一样细细的鞋跟时动作明显一顿。多里安缩了一下身子，懊悔怎么就不把跟踪器藏在其他地方。他完全可以把它丢进她的包里，或者贴在她衣服背面的某个小角落，哪怕是藏在她头发里也行啊。

纳姆用指头夹出了那颗微型塑料珠子，拿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多里安将自己文了文身的手指绞在一起，希望她不是那种爱看宝莱坞谍战片的女孩子。纳姆皱了皱眉，隔着纸巾使劲儿捏了一下那个珠子，然后将其扔掉了。跟踪器碎掉的零件飞了半米远，紧接着犹特车就停到了她的面前。

多里安走近了一点儿，看着纳姆起身整理衣服。他头一次发现纳姆有些紧张。犹特车光亮的黑色车门在一阵嘶嘶声中打开了，但从多里安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不过里面的声音他倒是能听清楚，是一口纯正的伦敦腔。

“天哪，怎么这么臭？请你别把脏东西带到车上可以吗？”

多里安没听到纳姆的任何回答。门再一次被关上，犹特车轰鸣着回到了车流当中。他快步走回去，捡起沾满污渍的纸巾，把跟踪器取了出来。他根本不在乎逼人的臭味，因为亚历克西斯·卡罗正在芭提雅观摩贫民的生活，而他可以从她身上勒索一笔钱，钱可是他的一生所爱，能让他消除一切不适感。

3

多里安再在网上搜纳姆的资料时，发现她已经注销了“邂逅”“皮条客”等等社交软件的账号。不过这也不怎么出乎他的意料，或许是上次那个追踪器吓坏她了，又或许是她现在的金主想独占她，认为她值一个好价钱。这样一来，多里安只好用传统办法来找纳姆，他花了一两百铢皱巴巴的零钱从各种人那里打听她的消息。

一直到傍晚，多里安才在沙滩上发现纳姆的身影，第一眼还差点儿没认出来。她盘腿坐在棕榈树荫下，跟一个卖椰奶和碎冰的老婆婆聊天，椰奶和碎冰放在一个破烂的迷你冰箱里。她今天只施了淡妆，没上眼影，眼睛看起来小了些。黑发扎成马尾，下身穿着宽松的灯笼裤，踩双平底人字拖，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淡黄色杰克·丹尼威士忌酒瓶搁在手边，多里安觉得它有点儿讽刺。

“你好。”多里安故意把泰语说得磕磕巴巴地打了个招呼，等纳姆看过来时，他故意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笑容，“真巧啊。”

纳姆抬起头，也是一脸惊讶。她一边用手指梳马尾辫一边笑着回道：“你好。”不过笑容很快就淡下去了，疑虑爬上眉头，“你想做什么？我现在没在上班。”

“看见人字拖我就猜到了。”多里安说，“可以聊几句吗？”

“你……”纳姆眯着眼，有点儿欲言又止，“是你……你把一个东西黏在了我的鞋子上。一开始我以为是伊凡干的，想不到是你。”她对那个老婆婆用泰语说了几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样，快到多里安甚至都没办法弄懂一丁点儿。说完话，她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你帅不帅我都不在乎了。你跟伊凡一样不对劲。”她掸掸腿上的沙子，往街上走去。

“你清楚之前和你滚床单那个客户的身份吗？”多里安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商业女强人，动不动生气的那位。”

纳姆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

多里安用手摸在面前的空气里比画着，提示纳姆之前提到的那个模糊投影器，对纳姆说：“她给你的钱算个屁。”

“比你付的多。”

“她比我有钱太多了。”多里安说，“她可是亚历克西斯·卡罗。”

纳姆听完这话目瞪口呆，手指捂在嘴边，她在沙滩上不停地瞄来瞄去，就像这灰色的沙子底下能跳出狗仔队来一样。

多里安笑了，“看来你知道这个名字。”

“你想做什么？”纳姆的手不安地摆弄着头发，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聊聊商机。”多里安说，“咱们走走？”

他在口袋里搜出几枚硬币买了一个椰奶和一袋碎冰，指了指更远处的沙滩。纳姆有点儿动心，但却犹犹豫豫的，但最后还是在看到多里安提步之后，冲那老婆婆说了几句快到听不清的泰语，跟了上去。

退潮了，沙滩上那些温热的水洼里漂满碎玻璃瓶和塑料垃圾。一对前来旅游的情侣在不远处消乏解醉。除此之外，多里安和纳姆周围空无一人。

“你对敲诈勒索的术语熟悉吗？”多里安把椰奶递给纳姆。

纳姆手指转着吸管说：“我看过那种有坏蛋的电影……算熟悉吧。”

“你的那个客户带模糊投影器是有原因的。”多里安撕开碎冰袋子，“她不想自己在泰国买春的时候被摄像机拍下来。”

纳姆听到这儿激动地摇摇头质问他：“所以要是让她发现我鞋子上的东西，我就摊上该死的大麻烦了，你知道吗？”

“老天，难不成她还会搜你的身？”多里安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冰，反问道。

“总之她非常谨慎。”

多里安把冰块嚼得嘣嘣响，“对，非常谨慎。所以关于她这事儿的任何证据都很值钱。你想当有钱人吗，纳姆？”

“谁都想。”纳姆回答道。她没有看多里安的眼睛，只顾摆弄手上的吸管。

“那么，这就是你发财的机会。当然，也是我的机会。”多里安往薄薄的海浪中吐了一块冰屑，“亚历克西斯·卡罗有大把的钱，拿个五万欧元来从我俩这样有上进心的人手上买断性丑闻的证据压根儿不算什么。即便她不肯出钱，稍微大点儿的娱乐杂志也会很愿意付账的。”

纳姆听到价钱时眼睛都睁圆了，多里安意识到他应该把要价再说低一半的。

“这些钱够你养活在武里南的一大家子了。”多里安接着怂恿她，“只要你想，可以把他们从村子里接出来。当然，这样就可以减少很多尴尬，毕竟他们的长子为了性别改造，可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

“我现在的工作也能挣不少。”纳姆这样说，声音透着酸涩，“也很够了。我一直在往家里寄钱。”

“但没有五万欧元。”多里安说，“你不会真想在芭提雅做一辈子的皮肉生意吧？”他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块冰，“这座城市是泰国最病态、最肮脏的地方，叫人恶心。”

纳姆白了他一眼，“你不也在这儿吗？”

“我跟它臭味相投。”多里安这样解释道。

“这就是芭提雅成了现在这样的原因。”纳姆把还剩一半的椰奶扔到了水里，“就是你们把它变成了这样。”

“没必要生气扔东西呀。”多里安嚼着嘴里的冰，“只要你帮我搞定这一单，你想到哪儿生活都行了。”

“跟你去伦敦吗？”纳姆语调干涩。

多里安说：“五万欧平分，你一半我一半。我有办法叫模糊投影器的程序短路，我再改装一个跟踪器，就跟上次黏在你鞋底那个一样，微型。你只需趁亚历克西斯·卡罗不注意时把它装在她衣领上。”

“我跟你说过她会在车上就检查我。她非常小心，你明白吗？”纳姆双手抱胸，拒绝道。

“所以我们要把这东西提前放进房里，另外再放一个置入型瞳孔摄像头。”多里安用有点儿发红的指头在冰袋里搜索，“她今晚带你去哪儿？她要和你玩些什么？”

纳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边是几万欧的横财，一边是保护客人隐私的职业道德。她写在脸上的犹豫被多里安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六成。”纳姆最终还是松了口，“我将失去最好的客户，甚至可能卷入该死的大麻烦，你却只用安安稳稳地待在某个地方等电话，一点儿风险也不冒。”

多里安笑了，“你比之前伪装的样子精明很多呀，为什么之前装出一副蠢样子？难道你的客户们真就那么喜欢看蠢样？”

“六成。”纳姆又重申了一遍，脸上露出些许耐人寻味的笑意。

“行吧。”多里安吐出嘴里的冰块，伸手说，“六成就六成。”

4

亚历克西斯·卡罗在翡翠宫宾馆订了一间套房。那家宾馆是一栋八层高的楼房，墙面粗糙，楼顶的破露天水池还长满水草。就这副卖相而言，实在名不副实。不过既然她要把保密放在第一位，这地方倒也不赖。它离闹市区很远，相对安静，而且小得不起眼。

混进这样的宾馆对多里安而言太容易了。他手上攥着从外边废纸篓里拣出来的过期房卡，伪装成一个带着一脸痴笑的醉汉，晃晃荡荡就顺利过了接待处，一直晃到电梯口。电梯门一合上，他立马掏出平板联系纳姆。

“时间合适吗？”屏幕上的纳姆正在用一个静电发夹扎头发，多里安向她问道。

“她在路上。”纳姆分开缠一起的头发和睫毛，“五分钟内她从巴厘海接上我，再花大概十到十二分钟回酒店。完毕。”

“那就好。”多里安用指关节敲了电梯上的背光式按键，选择了八楼，说，“我一会儿就把那东西藏到马桶那边。”

“然后像《教父》里演得那样对吧。完毕。”纳姆正拿唇膏把嘴唇涂得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亮，不像多里安那么上心，让他有点儿不爽。

“对。”他说，“你进了房间后马上去浴室，把水龙头拧开免得她听见你打开马桶盖的声音。然后打开自封袋，先把瞳孔摄像头取出来。你戴过隐形眼镜吗？”

“嗯。”

“就跟那一样。”多里安说，“你把瞳孔摄像头戴入眼睛后，把跟踪器从袋子里拿出来藏在手里。”

“之后趁她不注意放到模糊投影器里。”纳姆接上话头，然后颇有还原度地模仿多里安的口气说，“最好放在投影器的底部。完毕。”

“很对。之后你就按照平时做生意那样表现就行。”多里安说，此时电梯震了一下停住了，“她不会发现模糊投影器失效，只要你像往常一样展现你的万种风情让她分心，也别蠢到夸她眼睛好看之类的。”电梯门刚要打开，多里安又把它摁合上了。“就跟你往常接客一样。”他接着说，“剩下就交给瞳孔摄像头去做。她付钱走人后，你过街来找我。我们把视频上传到私密云，之后等待我们的，就是香槟和欢爱了。”

“谁给谁开香槟呢？谁服侍谁欢爱呢？”纳姆问，顺便检查了指甲上的屏幕有没有关好，“完毕。”

“当然都是我服侍你，只要你不出差错。”多里安按了一下电梯的开门键说，“到了宾馆通知我。”说完停顿了下，突然也学着纳姆来了句“完毕”。

结束通话前一秒，多里安看到纳姆神色一亮。之后多里安走出电梯，走进了宾馆走廊的粉刷墙间，在拐角处张望了一眼，然后折回811门前，很快就撬开了电子锁。显然，为了招待亚历克西斯·卡罗，这房间内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床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底下是用不完的雪白松软的毛巾。床头柜上毫不掩饰地摆上了避孕套喷雾剂和润滑油，迷你吧台上搁着添加利琴酒和月神伏特加。

多里安从满满的冰桶里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往卧室走。他把轻巧的西式马桶盖揭下来，伸手从口袋里拿出封装好的瞳孔摄像头和跟踪器。这两个东西可不便宜，而且他估计多半是拿不回来了。

把袋子安置在马桶里散发着氯消毒剂味道的自来水中之后，多里安将马桶盖盖好，返回卧室。他绕着床踱步，一边为微型摄像机寻找合适的角度，一边幻想着纳姆和那位大名鼎鼎的CEO缠绵的场景。最后他决定把备用摄像头装在一个稍远点儿的角落，这样虽然画面不够突出重点，但保证能拍到亚历克西斯·卡罗的脸。

倒不是他不相信纳姆可以用好那个瞳孔摄像头，而是在涉及资料存储时，他把备份当作首要操作规范，算是他这种下九流人物代代相传的两手准备，谁知道摄像机会不会出现什么技术故障，为了以防万一，这么做有益无害。

把这摄像头用灰泥在墙上掩好之后，多里安把耳朵靠着门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没听到脚步声，他立马从房里出来，心跳得像小时候第一次做贼撬门的时候一样疯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工作人员绕过转角来到多里安不远处，但多里安的手还抓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假装想把锁打开，之后瞅了瞅房卡，一脸恍然大悟地咕哝了一声。

“这不是您的房间，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多里安差点儿没跳起来，这人突然走过来，并且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身后。本来这就足够让多里安惊心的了，况且这人还是个彪形大汉。他在泰国人里绝对算高的，下巴宽肩膀宽，头发剃得精光，头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只肌肉发达的前臂上，文了一条盘旋的卡通蛇。多里安发誓自己曾被不少这般模样的人给赶出酒吧，在他眼里，保镖和宾馆保安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搞错楼层了。”多里安挥着房卡说，“电梯上按错了键，那么多按键难保不出错。”一边说还一边做着晃酒瓶的手势。

“是这样啊。”保安说，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文身不错。”多里安说，“招人喜欢的小东西。”

他冲保安艰难地挤出一笑，然后迅速往电梯方向走过去，一路控制着自己尽量不显得可疑。

5

后面就是纳姆的事儿了，多里安只有等结果。他穿过街道进了一家提供给旅行者的自助酒吧，拿着平板找了张塑料椅子坐下。纳姆告诉他她们已经到了宾馆时，他买了一大瓶喜力啤酒，一升装的，加了冰慢慢品味起来。

平板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这段时间里，多里安一直幻想着计划完美实施，他开着崭新的小游艇在芭提雅的海面上劈波斩浪，或许可以叫上纳姆，跟他一起度过一周或者两周，她戴着飞行员墨镜，穿着俗套的泳衣，挂在他的肩膀上出海兜风。这些美好的白日梦和半瓶酒下肚的醉意让多里安沉迷此间，以至于当他面前突然被一个巴掌拍响了桌面时，他都几乎毫无反应。

多里安使劲眨眨眼，看到纳姆在他面前抱着肩膀瑟瑟发抖，静电发夹还在原来的位置，将她的一缕黑发在脸上卷成优雅的一圈，不过配上她擦了半张脸的唇膏和青肿充血的左眼时，效果就很是不同了。纳姆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虎背熊腰的保安，面色涨红，看起来怒气腾腾。

“该死。”多里安骂了一句，啤酒灌出的醉意转瞬间烟消云散。

“我搞砸了。”纳姆边抖边说，“我没关上浴室门，她的模糊投影器失效后，我们在床上换了个位置，她就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时那个保安很快地大声而又快速地说了几句，多里安只能听清“法郎”和“警察”两个词。保安从桌子那头朝着多里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肢窝将他提了起来，然后将多里安朝门的方向使劲拖。

“瞳孔摄像头呢？”多里安一边问纳姆，一边试图挣开保安，但后者纹丝不动。

“她发现这个装置后骂了娘，叫他从我眼里弄出来了。”纳姆哀怨地说。她的睫毛膏开始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脸上划下一道道黑线，“她气极了，当时就走了。保安说他要报警，我只好跟他说你有钱。”

“我没钱！”多里安冲保安几乎条件反射地辩解道。

“放屁！”纳姆睁大眼，一脸绝望地喊道，“我知道你有钱。”

多里安往酒吧四处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这地方是他特意挑选的，后边有群人高马大的英国亡命徒，他们正看着这边，并且对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感兴趣。如果他在这时候开始扮无辜，他们看起来非常想醉酒闹事，还能打着爱国主义的旗号，去拯救一个落难的英国同胞。当地人对自己的同胞不怀好意，自然没有人能袖手旁观。

“他侄子是警察。”纳姆呜咽着说，“他说要是不给钱，就要把我投进监狱。”

一扯上警察，多里安手心的汗差点让他抓不住酒瓶子，他扬起头举杯一口喝光。他在心里盘算，如果亚历克西斯·卡罗匆匆离去，那装在宾馆墙壁上的备用摄像头就还在，而她的火冒三丈正好说明这段视频有多值钱。

如果他想赶在摄像头被某个太过较真的清洁员抹下来之前取回它，就得赶紧解决眼前的麻烦。

“行吧，他娘的。”多里安说，“行，我这就给。”他看了一眼身后桌上的英国佬们说，“没事，兄弟们，争风吃醋。”

其中有一个英国佬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举起酒瓶朝多里安的方向遥敬了一杯。而其他人都没有再理会多里安了。他被拽出酒吧时，听到电子报送的泰语和英语“再见”。纳姆跟在他身后，手指捏着衬衫上的破洞，咬着嘴唇，心不在焉地擦着嘴上残存的唇膏。

“对不起……我搞砸了。”她可怜兮兮地祈求道。酒吧外面，夜晚的空气温热，有股污水管道的气息。多里安的视线越过街道盯在宾馆的绿色霓虹标志上。他知道，越快搞定眼前的事，就能越早拿到摄像头。

“我也有责任。”多里安在黑暗中摸索到纳姆的手，紧握了一下表示安慰。

纳姆低头看见两人握住的手，皱起眉退了一步说：“你本该说清楚的。你应该告诉我‘纳姆，别让她看镜子’。”

听到这话，多里安收回了自己的手。保安把他俩带到路旁的巷子里，停在一堵画满了涂鸦的墙下。多里安叉起了胳膊。

“说吧，”多里安说，“他想要多少钱？要是要现金，咱们还得找个提款机。”

“不必现金。”保安挥着手上那个在塑料包裹中的手机，“用手机给我转到银行账户就行。”

“哦，是吗。”多里安说，“那要多少呢，混蛋？”

“五百万铢。”

闻言的多里安狂笑出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保安的肩膀上。不过保安看起来并没有发现，而多里安也不想提醒他。

“你当我是什么人？皇帝老子吗？”他问保安。

保安听完，在手机上按了一串号码，说：“我打电话给我侄子。”说着抓紧了纳姆的手腕，“你的人妖女伴会被扔进牢房，或许你也能一起。”

纳姆按捺不住的呻吟传来，多里安在情感上还是担心她的。他在心里默默算计，自己在银行的户头刚过一百万铢，但宾馆里拍下的视频，就算并不完整，应该也能值这个数目的三倍。他应该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留有盈余。多里安最不希望和警察打交道，他也不想让纳姆蹲在监狱里哭泣。

“五十万。”他说，“我就这么多。”

保安的手机铃声划破夜空，他摇了摇头。纳姆开始用泰语咒骂多里安。

多里安只得咬紧牙关叫道：“就一百万。”他打断保安的动作，“我可以给你看，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保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黑眼珠子在迷乱的橘黄色路灯下闪烁不定。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来，然后，电话刚刚打通，一声喉音的“你好”刚发出，保安就将通话中止了。

“给我看。”

多里安抽出平板，在保安的监视下把账户上的钱全部转到了另一个户头。然后需要三十秒的时间等待交易确认。纳姆非常紧张，晕妆之后的那张斑驳的脸上被闪光的屏幕照得亮白，不停地将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外一只脚，直到一声电子铃声宣告交易完成。多里安看着自己户头上的一串零蛋，心都碎了。他不断安慰自己这不过是暂时的，绝对绝对只是暂时的。

交易刚完成，保安就匆匆离开了巷子，甚至连句泰语的再见都没说，只留下纳姆跟多里安两人。多里安此刻正在思考绕开保安回到房间的最好路线，纳姆却突然环住他的脖子狂烈地吻住了他。她搭在他头顶的手和搅在他口里的舌头打乱了多里安的思路。

“谢谢。”纳姆喘着气说，“谢谢你没让他叫警察。”说着话，她的拇指勾进了多里安的裤子，妆都花了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香槟是没有，不过……”

多里安的生理意趣被她的右手挑逗起来，其间差点儿没感觉到她的左手想往他口袋里放什么东西。多里安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她的左手。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一辆摩托车的声音，纳姆看起来有些隐约的羞怯。

“我依然用我的手完成了我们的约定。”她把手从他掌中抽出，留下一个冷冰冰的小型柱状物。“拜拜。”当摩托车轰鸣着驶进巷子停在他们面前时，纳姆离开了他。多里安眼看着她跨上摩托，他看见那个骑摩托的人戴着一顶头盔，不知道长相如何，只能看到骑手粗壮的前臂文着的那条卡通蛇。纳姆的右手带给他的美妙感觉顿时荡然无存。

摩托驶进车流后，多里安低头看看手中的备用摄像头，一脸沮丧。

6

再次灌了一大瓶啤酒后，多里安才有勇气看备用摄像头拍下的视频。做好防护措施之后，他无精打采地独自坐在桌前，把摄像头接上平板，快进跳过了房间空无一人的时段，直到门被打开。纳姆踩着高跟走进屋里，身后却不是亚历克西斯·卡罗，而是那个保安。他偷偷检查完走廊，确认没有人看到他俩之后，锁上了门。

他们没有寻欢作乐，而是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地用泰语交谈着，像商务协商一样。中间纳姆去了一趟浴室，拿着那个自封袋出来了。多里安眯起眼，看着她将袋子随手抛给她的同伙，那家伙把袋子塞进一个黑帆布包里。然后他看见男人停顿了一下，冲着床和墙壁做手势，得到纳姆的首肯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扫描器。

多里安再次按了快进，跳过了那段细致的搜查，直看到保安发现了摄像头，并从墙里拔出来递给了纳姆。纳姆看着镜头，嫣然一笑。之后屏幕就黑掉了。再次亮起来时是在浴室，镜头对着镜子里正在给自己乔装打扮，将眼睛上伪装出青肿的纳姆。

多里安灌了一满口啤酒，一边任凭碳酸刺激着他的舌头，一边听着纳姆用她惯有的唠唠叨叨的方式讲述所有事情的经过。她讲了最开始她的那个保安“小”弟弟曾经抓住过多里安，在后者行骗于前者曾工作过的酒吧时；然后是多里安喝醉之后是怎么到处跟人吹嘘自己的收入的；接下来还讲了纳姆是怎么买到亚历克西斯·卡罗六个月前到马来西亚度假时的照片的；最后讲了她是怎么把假新闻导入到镜子里让多里安看到的。

她的弟弟在翡翠宫宾馆当男侍者，有条件钻空子把那辆威风的黑色犹特车开出来转一圈。而她花了好几周学那口伦敦腔，并且设置好了一个语音合成器。在这之后的事，都是多里安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的功劳了。

“我希望最后一步也能这么容易。”纳姆用手掌底部把唇膏擦得满脸都是，一边娇甜地说，“有了这笔钱，我想我们俩或许可以去买艘船。么么哒……”她在镜头上留下了一个吻作为总结，然后伸手关掉了它。

多里安无力地靠在桌上。苦涩地想，纳姆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竟然把手段交代得一清二楚，在受害者的伤口上撒盐。不过他想，她首次完成这样一个中长期骗局后难免兴奋，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这样一来，他不是也还回收了一个摄像头吗？多里安将摄像头收回口袋，陷入了沉思。

有一小会儿他反复倒回来看纳姆印在镜头上那一吻，但最终多里安还是扔开了平板。他还有点儿现金，可以再到泰国的南部东山再起。

新一波旅客不久就要出现在这座岛屿上，但他再也不想在芭提雅做这些事儿了。

【责任编辑：李　晶】

(1)原文为“party pills”，指在派对上用的娱乐性药物，实际上是毒品的一种隐蔽性说法。

(2)法拉第，英国科学家，也是电量单位，此处是作者虚构的一种电力场保护装置。

(3)Tuk-tuk,一种三轮小摩的，泰国以及东南亚市区内的交通工具，通常称之为嘟嘟车。

(4)原文为“ute”,澳大利亚口语中的一种小货车，此处为作者虚构的一种较高级的轿车，故译为犹特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不知道是不是6月毕业季到来的缘故，本期“回声”和高校挂上了钩（当然具体内容和毕业季没啥关系，也祝在这个6月即将离开校园的大家一切顺利！）：盼星星、盼月亮，一个名字非常拗口但可爱（听起来很像漱口水）的活动——“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武汉高校科幻作品征集赛——的结果终于出炉了！“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颁出了优秀科幻摄影作品、优秀科幻美术作品、优秀科幻三行情书三大类别的奖项。具体结果是啥？咱也不废话了，还请您接着往下看！

“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武汉高校科幻作品征集赛

6月啦，热起来啦！“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武汉高校科幻作品征集赛的获奖作品也终于出炉啦！Wait……“‘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是什么呀？”——唔唔，本雪听到台下同学的提问啦，那么这里就简单回顾一下前集提要。

“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武汉高校科幻作品征集赛是由华中师范大学科幻协会主办、科幻世界杂志社协办的2017年高校互动活动。本次活动旨在进一步巩固江城各校科幻协会的关系，鼓励、培养大家对科幻的兴趣，并挖掘更多的优秀科幻人才。本次活动分为三个类别：科幻摄影作品、科幻美术作品、科幻三行情书。

至于这个有些奇怪的名字——“泛银河系含漱爆破液杯”——是取材于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它是一种类似于酒的饮料，喝起来“像被一大块包裹着柠檬的金砖拍碎了头”。

好啦，前集剧情回顾完，奇怪的活动名也解释清楚了，那么，也该让本次的获奖作品和获奖者隆重登场啦！

首先，让我们热烈有请三位获得“优秀科幻摄影作品”的同学登场。话说本雪也因读书的缘故在武汉待了七年，虽然因为太宅，并没有正儿八经去过光谷几次（本雪的活动地带仅限于广埠屯一带……），但是阔别武汉这么久，再次看见《光谷》，觉得格外亲切呢！“单反”同学的《E.T.》……你是如何做到的，快快从实招来！因为黑白页的关系，大家可能看不清吴嘉明同学《闪电侠》中白色和绿色的光带，它们在彩图中看起来就像是《星球大战》里被无限拉长的光剑！

《光谷》摄影：冯名扬

《E.T.》 摄影：“单反”

《闪电侠》 摄影：吴嘉明

接下来登场的，是三位获得“优秀科幻美术作品”的同学！丁吉祥同学的《银河之心》画了一条可爱的鲸鱼，不由让本雪想起了第4期SFW上阿缺的《云鲸记》，非常美好的一篇科幻小文，没有读过的同学不妨去读读看。黄磊同学的《瞳》虽然简单画了画一只眼睛看到的景象，但是完全可以凭借这幅小画脑补出一个故事嘛。至于《创世纪》，本雪只能对着吕文吉同学的脑洞大喊一声：请收下我的膝盖！

《银河之心》 插画作者：丁吉祥

《瞳》 插画作者：黄磊

《创世记》 插画作者：吕文吉

最后嘛，自然是“优秀科幻三行情书”的获得者登台啦！科幻作者念语对孙震同学的《十年》的点评是：“惊艳的短故事，应该说做到了篇幅限制内所能达到的极致。”科幻作者张冉对尹霜时同学的《超膜广播》的点评是：“韵脚让人读得舒服，里面藏着一个小故事，有趣。”科幻作者阿缺对贺海琪的《宇宙收缩》的点评是：“逻辑太厉害！”

《十年》/ 文：孙震

我精心挑选了，

十年前的我们，

做十年后我们婚礼上的花童。

《超膜广播》/ 文：尹霜时

超膜广播：归还宇宙质量

为了你眼里的光 我要偷偷藏下

几枚绿藻 和一颗小太阳

《宇宙收缩》/ 文：贺海琪

我了开离后最你

兴高好我

缩收始开要就宙宇说听

科幻脑洞豆腐块

李白坐一次飞机，会写下怎样的诗句呢？

吾本谪仙人，云中卧此身。

一朝乘月去，千载远红尘。

有时黄鹤忽飞下，犹是山中弄白云。

不知世上几回变，麻姑只道海水分。

海水悠悠浮酒杯，此身还作谪仙回。

万里长风吹月来，长安今日何如哉。

吴中酒客似相识，载酒路中玉山开。

欲问李唐思晋客，笑谓长安归去来。

长安大道在青天，把臂送我上白鸢。

不知何处风雷急，一声语笑白云边。

明星玉女极姝妍，凤池瑶台足管弦。

何似嫦娥歌舞罢，春水梨花照子安。

此行笑我为乘客，不知白鹿青崖间。

白鹿青崖游已倦，红尘万里真可羡。

当时游冶劳车马，今日只是随鸿雁。

仙山鸾鹤足清欢，世上游乐且烂漫。

长生不死十万岁，此行何惜一百年。

——刀狂剑痴

银河奖征文

最后一颗星星

文/康乃馨

我们这代人是最幸运的，因为我们将要见证最后一颗星星的消失。

“还有五分多钟，我们也要和他们一起去唱歌庆祝吗？”林歌拉着我的手，指向了另一边正围在一起欢庆的同学们。

“不，我要等亲眼看到最后一刻！”说着，我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这里视野很好，整个夜空都尽收眼底。明亮的夜空中，西南方向一颗黑色的星星正挂在天空，向我眨着眼睛。

“黑暗将永远离开我们，光明将照向世界的每个角落！”

是老师的声音，他正在人群中朗诵着最新的诗歌。而我对这种聚会没什么兴趣，反倒有些伤感起来。在这之前，我和林歌经常会坐在这里，看着那颗唯一的星星，而以后我们将永远看不到它了。

在我们之前的人，他们只知道天上有一颗黑色的星星。而在我们之后，他们连什么是星星都可能会忘记。

“你说，它消失了，还会再回来吗？”林歌问。

“你说什么？”

“我说那颗星星，最后一颗星星，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的，它不会回来了。你知道的，其实那并不是一颗星星，只是我们把它当作一颗星星而已。”

他说得没错，但我不想那样理解。我只好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静静地望着夜空。

“那就是一颗星星。”我倔强地说。

“好吧，我亲爱的。”他投降了，“那是一颗星星，我知道是它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但是那真的不是……”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瞪了他一眼，才赶紧转头继续望着天空。

“你打我也没用。五分钟以后，噢，不是，我看一下表，一分钟以后，那最后一束光将传到这里，最后的一丝黑暗将会彻底消失。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可是，这也意味着最后一颗星星消失了……”

我伤感地靠在他的肩头，紧紧地抱着他。

这时，人群中开始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随着一声巨大的欢呼声，那颗黑色的星星瞬间消失在明亮的夜空之中，再也没有出现。

“为什么我有想哭的感觉？”

林歌紧紧地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你要知道，任何生命都只是宇宙中的一个过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宇宙的敬畏和欣赏。你的天文课白上了吗？四百五十亿年前，宇宙开始塌缩，无限宇宙中恒星的光芒，经历了足够的时间，开始传遍所有的地方。在我们弱小的种族开始进化之前，夜空就已经被恒星全部照亮，只留下那一个黑色的斑点，因为那个方向的光芒，还未曾到达。”

“现在，它们到达了。”我努力控制着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听考古学家说，他们从宇宙信号中，捕捉到一个远古的已经灭绝的种族留下的信息。他们存在于宇宙的早期，大爆炸后一百三十亿年的时候。那时的宇宙还在膨胀，恒星的光芒还没有到达每个地方，只能传到邻近的那些星系。信息里说，那时的夜空是黑色的，只有一颗颗闪光的星星挂在夜空。”

“什么？夜空是黑色的？噢，那真是太可怕了！”

“不，也许不可怕，最起码，他们有星星……”

【责任编辑：刘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