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2014：科幻成真

未来美人国

科幻电影的立场预设与前提逻辑（下篇）

征服者

偷窥

芯魂之殇

最终曲

我爸是抗生素

一天

阿缺访谈

回声

合二为一的未来

遨游天宇的保障—— 太空战舰防身术

十部非英语科幻佳片

孤竹国里的饥饿艺术家

黑月亮

寻找地接

几乎是春天

那时花开

调和读者的期待与作者的兴趣——科幻作家平宗奇访谈

中国科幻的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20年学术研讨会在京召开

回声

危险的人工智能 ？

从“烧脑”到“走心”—— 从《彗星来的那一夜》谈低成本科幻电影

“挡不住的未来”系列之一罪行庇护者

机器之道

宇宙尽头的书店

创作谈

饥渴者的祈福

世界

发现童恩正遗作《生命进行曲》

生命进行曲

编辑帮你把故事变得更好——美国科幻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访谈

水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小侃《星际穿越》

回声

飞行汽车不再遥远

未来的愿景—— 阿西莫夫最后的访谈

聪明的第二层皮肤（上）

作者要有充分的积累—— 科幻作家何夕访谈

动画也要科幻造—— 专访《十万个冷笑话》导演档

中国百科全书（1）

隔世情缘

梵星遗事

超频反击

咒语

逃跑森林

回声

无血战争

虚拟现实：亦幻亦真的未来

“挡不住的未来”系列之三

别处之家—— 瑞士科幻博物馆一览

《星际穿越》中的机器人日常

盲 跃

斯巴达克斯

母校

创作谈

中国百科全书（2）

诞生

自由的滋味

刘宇昆：中国、世界和宇宙——简评《杀敌算法》

画纸上的智斗与宇宙

回声

师法自然：仿生学的奇妙世界

《<三体>中的物理学》全国巡回签售会·广州站巡礼

“挡不住的未来”系列之四器官回收人

《〈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实录

中国百科全书（3）

星海迷影

野火

医疗箱诡事

卡桑德拉

回声

科幻给音乐以刺激—— 专访萨满乐队核心主创王利夫

科幻和科技的共生（上）

船长富勒

复古潮流席卷未来

太阳坠落之时（上）

傀儡舞娘

橙色倒数

与机器人同悲

我还是我

本体机器

用科幻辅助科学教育—— 一份美国中学教师的教材参考

比科幻更神奇的科学——《〈三体〉中的物理学》序

末日邮差（节选）

回声

科幻和科技的共生（下）

科幻与不老泉

科学不息，蒙太奇不止

太阳坠落之时（中）

水落时出

创世记

沉默都市

中国百科全书（4）

死锁

过河卒

骗局

五十对五十

像创作一样回答问题

科幻与生活方式不可丢失

回声

科幻灾难成真时

外星语言学—— 人类如何与地外文明交流

后人类时代之万象

月 夜

月光浮城

太阳坠落之时（下）

传宗接代

中国百科全书（5）

冬雪

虚空不再

《死亡迷局》与朝圣之旅

让虚构变得真实—— 专访《FIFA足球》技术总监、科幻作家孔欣伟

回声

从《回到未来》跨入未来

“未来”发生在1985

嵌合体

吃货联盟的恐龙牧场

归去来兮

因为我已触碰过天空

击破时空的壁垒——科幻作家顾适访谈

回声

夜空争夺战

回声

繁荣科普科幻创作为实现中国梦注入科学正能量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揭晓

应许之子

我的基因

爱情进化史

永生者

为了斯德哥尔摩

心中的战士

奇点

外星观测报告：这群人对宇宙很重要

筛选星际文明（一）

建筑推演笔记之——狂妄之才高迪

形形色色的奇异生物

赌徒算法

惯性回旋

二人谋事

近不可触

十年一觉英雄梦

要赢得读者喜爱，写作者必须心怀诚意

女娲

真正的技术先锋几乎都是科幻迷

回声

2015《科幻世界》总目录

科学

2014：科幻成真

文_赵 洋

一、全频带阻塞干扰

在战场电磁干扰形式的选择上，本手册主张采用对某一特定频率或信道所进行的瞄准式干扰，而不主张同时干扰一个较宽频带的阻塞式干扰，因为后者对己方的电磁通讯和电子支援措施也会产生影响。

——摘自1993年美国陆军《电子战手册》（刘慈欣：《全频带阻塞干扰》，2001）

《星际迷航》中，“企业”号飞越土星

反恐战争开始以来，美军在阿富汗战场上拥有绝对的制空权。对于坐着直升机进入战区的美军士兵来说，山中恐怖分子携带的肩扛式地对空导弹曾是唯一的威胁。但是，当一架CH-47“支奴干”直升机在一次救援行动中遭遇神秘失败后，研究人员把威胁范围扩大到了非人为可控的领域。

这次失败导致了大量人员伤亡。受挫的海豹突击队报告称这一任务的失败源于通信问题，美军的地面人员在被敌人围困后呼叫了救援，但是救援直升机根本没来。“支奴干”直升机的机组称，自己没有收到求援消息。难道塔利班和基地组织掌握了高级无线电干扰技术？

但美国宇航局认为，最大的威胁可能并非来自地面的武装分子，而是来自天上。在该行动进行时，太阳正发生一场超级风暴，汹涌而至的辐射和粒子流对地球的电磁环境造成了巨大影响，在地球大气层中形成了等离子体气泡，从而对无线电通信造成强干扰。科学家进一步研究发现，等离子体气泡可形成大约100千米宽的干扰区域。这种气泡当然是肉眼不可见，但却可以散射无线电波，使正常通信受到干扰。所以，在这次事件中，直升机与轨道通信卫星之间的通信受到等离子体气泡干扰，致使直升机与地面人员之间的通信被阻断，形成通信黑域，这个现象对于复杂的战场环境而言是致命的。

一个偶发的太空天文现象可能对军事行动构成致命的威胁，并导致任务失败、人员伤亡。如果太阳活动在未来变得更加狂暴，无线电通信被阻断的情况增多，会引发怎样的军事变化？军方会主动向敌方施加这种干扰吗？再读读《全频带阻塞干扰》一文，相信你会得出自己的结论。

二、猩球崛起

也许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也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座城市里的文明人，经过几代的努力和耐心的选择，终于培养出一批行为多少有点理性的猴子？在地球上，毕竟也有一些黑猩猩能完成惊人的技巧。于是，这些居民就利用它们做一些粗重的工作，诸如我经历的这场狩猎？

——皮埃尔·布尔：《猿猴世界》，1963

《猩球崛起2：黎明之战》海报

除了人类之间绵延不绝的冲突，2014年夏天《猩球崛起2：黎明之战》在大银幕上再次掀起了人类与其他物种冲突的热潮。

人类自认为是地球上最具智慧的生物。然而，科学家一次又一次地向世人证明，很多动物其实都具有非凡的智慧。

在心理学家科林·卡默勒和松泽哲郎2014年所做的研究中，黑猩猩和人类玩了一回战略游戏。游戏的结果颇为出人意料：黑猩猩胜出，人类则甘拜下风。在游戏中，黑猩猩组和人类组通过双人电子游戏进行对决。在这种类似象棋或扑克的竞争类游戏中，游戏者须根据对方之前的选择推断其下一步举措，从而实时改变策略以胜出。理想化的游戏将呈现出特定的模式，运用博弈论的数学方法可以轻松推断这一模式。当双方都做出最优选择时，游戏就会出现所谓的“均衡”状态。

实验显示，黑猩猩的游戏选择几近最优，它们的选择更贴近博弈论中的均态。而人类的选择与理论推断则相差甚远。研究结果显示，黑猩猩具有非凡的记忆力和策略思维，这使它们的表现超越人类。

非凡的记忆或许是黑猩猩表现出色的主要原因。研究显示，两岁大的黑猩猩能够在0.2秒内记住随机数字图形。这种记忆精确度在人类幼童中十分罕见，成人则基本不具备这种能力。人类大脑负责认知的脑皮层拥有200亿个神经元，而黑猩猩只有60亿个。这意味着人类大脑拥有黑猩猩所没有的高级功能，例如语言。然而，拥有这样发达的大脑，就必须牺牲一些东西，比如精细的记忆和战略思维。

无独有偶，先前被猩猩康复中心收留的红毛猩猩“梅戈”，于2014年早些时候重返印度尼西亚野外。这只猩猩在过河之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长的树枝插入水中以测量深度，待确定可以安全渡过后才慢慢向前。途中，梅戈不小心把树枝弄掉了，它意识到没有树枝测水深，过河很危险，于是不情愿地转身原路返回。猩猩有这种行为并不奇怪，类人猿被认为是除人类以外最聪明的灵长类动物。它们98%的DNA与人类一样，因而它们与我们的相似之处也很多。它们的适应力和创新能力都强，很少有它们无法逾越的障碍。

猿猴要逾越的最新障碍是获得“法人地位”。2014年10月8日，纽约地方法院开始审理黑猩猩法人地位上诉案。2013年末，“非人类权益组织”负责人史蒂文·怀斯为黑猩猩汤米向当地最高法院提交法律文件，要求法院动用“人身保护令”将汤米作为法人对待，让其享受有限度的自由权。怀斯说：“人应该有点常识，如果他们看过这只黑猩猩30年来的住处，那他们会为它现在住的地方高兴得上蹦下跳。”但法院驳回了首次诉讼，怀斯随即提起了上诉。怀斯认为黑猩猩在认知和遗传上与人类相近，它们应该拥有人身自由的基本权利。该组织要求的法律援助曾有先例。2008年，西班牙议会授予黑猩猩一定的法律权利。另外，包括印度在内的其他一些国家的零星努力也曾取得一定成效。

三、天堂的喷泉

到了夜间，肉眼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导带。当夕阳西沉、各种信号灯打开以后，导带便成为一条细细的、辉耀夺目的光带，它向着高处射去，消失在星空的掩映之中。它已经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奇迹。在摩根禁止外人进入工区之前，参观者的无尽人流就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些被不知是谁开玩笑地称为“朝圣者”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朝觐圣山上的这一最新奇迹。

——阿瑟·克拉克：《天堂的喷泉》，1979

钻石纳米线微观结构

以往人们都认为，碳纳米管是制造太空电梯的最佳材料。直到2014年9月，一篇发表在《自然·材料》期刊的论文颠覆了这一认识。这篇由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化学家撰写的论文给出了如何制造“钻石纳米线”的方法。

钻石纳米线几乎没有厚度，它仅由几个原子构成，比光学纤维细几十万倍。其核心由钻石的基本单位结构连接而成——碳原子以四面体结构首尾相连，外围包着一层氢原子。该研究负责人、宾州大学化学教授约翰·拜丁说：“该方法就像……把最小的钻石串在一起，组成微小的钻石‘项链’。因为线的中心是钻石，我们推测它可能具有超凡的硬度、强度和广泛的用途。”事实上，钻石纳米线的强度和硬度都超过了目前最强的纳米管和聚合材料。具有极高强度、硬度又极轻的材料有着广泛的潜在用途，从省油的汽车到科幻式的太空电梯，不一而足。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们想把独立含碳分子（如液体苯）压缩成一种有序的类钻石纳米材料，一直未能成功。这次，研究人员动用了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大型高压装置，压缩了含6个碳原子和6个氢原子的苯分子。在压缩过程中，扁平的苯分子堆积在一起、弯曲、断裂，然后随着压力的缓慢释放，原子以一种完全不同、却仍高度有序的方式重新连在一起。碳原子形成四面体结构，氢原子“挂在”外面，四面体互相连接，形成了细长的纳米线。制造纳米线所需的高压限制了它的生产规模，目前一次只能生产几立方毫米，所以还不足以用于工业量级。下一步的目标是解决这个制造难题，让钻石纳米线能在更易实现的条件下生产。

拜丁说，用苯分子的自然排列引导形成这种新的钻石纳米线，也让以碳氢为基础制造更多其他类分子成为可能，比如添加其他原子，让它们与纳米线结合。通过挤压预先设计的液体配方，就能造出大量不同的材料。钻石纳米线可以使许多行业获得巨大改进，比如超强而轻质的线缆，使建造三万多公里长的太空电梯成为可能。

太空电梯运行于云层之上

四、星际迷航

宇宙，人类最后的边疆。这是星舰“企业”号的航程。它持之以恒的任务，是去探索未知的新世界，找寻新的生命和新的文明，勇敢地航向前人所未至的领域。

——电影《星际迷航》，1979

科幻电影《星际迷航》中曾经提到一种冲量引擎，它无需化学燃料即可驱动飞船飞行。现在，美国宇航局的一个研究团队号称证实了这种引擎的可行性。

2014年7月末，在第50届联合推进技术大会上，来自美国宇航局约翰逊航天中心的研究团队展示了这一引擎的测试结果。该团队报告称，他们探测到引擎产生的30至50微牛顿的推力，相当于让一根羽毛飘浮起来所需的力量。考虑到他们的装置是一个能测量一微牛顿力的扭摆，这个力已经算是不小了。这就像是用一个精确到20克的厨房秤来称东西，结果读数为一公斤。也就是说，有东西让指针发生了显著移动。

这种引擎的概念来自于物理学家麦克斯韦1871年进行的一项计算，他提到光子会施加一种微小但可测的压力。各国航天机构已经计划发射拥有巨型太阳帆的空间探测器，凭借太阳风将其吹送到太阳系中最边远的地方。欧洲伽利略卫星导航系统顾问罗杰·索耶把这个构想推向了新高度，提议利用这种力量制造引擎。基本原理是，沿着一条管道反射微波，管道长度与微波频率相对应，可使两者相互加强。若一端较宽，那么微波在管壁的反射次数减少，因此可对这一端施加更大的力量。如果微波引擎真的取得成功，其影响将是革命性的。它将首先被应用于卫星，利用太阳能电力来驱动微波引擎，大幅削减交通工具的燃料成本，“让机翼与轮子寿终正寝”。

然而，科学家们纷纷站出来给这篇论文泼冷水，他们认为该引擎违反了动量守恒定律。他们将Cannae Drive（名称源于“企业”号飞船首席工程师口头禅：“物理定律是不能改变的”，又称电磁引擎）与之前的常温核聚变和超光速中微子相提并论，认为其根本不可能实现。加州理工学院物理学家肖恩·卡罗尔说：“通过量子真空虚拟等离子体实现推进式动量传递是荒谬的技术呓语，比《星际迷航》中的科幻想象更不实际。”

虽然部分解释让人无法信服，但Cannae Drive的实验结果却令人好奇。论文的作者说，此实验是要证明运用传统磁等离子体动力学原理，通过量子真空虚拟等离子体实现推进式动量传递的可行性。对科学家来说，失败并非一无是处，弄明白一项实验的失败原因往往和弄明白实验的成功之处几乎同样重要。对太空迷来说，仅有太空电梯还不够，当你被提升到地球同步轨道后，总想再去更远点儿的地方，要是这种电磁引擎研制成功，目的地从冥王星到参宿四任你选择。

五、回到未来

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布朗博士，《回到未来》，1985

2014年6月，《自然·通信》杂志发表的论文指出，在量子层面上“外祖父悖论”是可以得到解决的。

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研究团队，使用光子来模拟进行时间旅行的粒子行为。通过对光子行为的研究，科学家们揭开了现代物理中一些怪诞的方面。在模拟中，研究人员考察了进行时间旅行的一粒光子的两种可能结局。科学家们想知道这粒光子与更早之前的“自己”之间会发生什么。

在实验中，科学家们设置了一种虚构的情景，即假设一粒光子穿越了正常的时空，并与被困在闭合类时空曲线的虫洞中的另一粒光子发生相互作用。然后，通过对第二粒光子行为的模拟，让他们得以获知第一粒光子的行为，结果显示，只要对第二粒光子进行适当的处理，就有可能引导第一粒光子发生相应变化。要想在量子层面上进行操作，必须尽量选用尽可能微小但却能独自存在的粒子，比如说光子。

将上述内容替换为外祖父悖论的说法，就是你穿越回过去，阻止未婚的外祖父与未来的外祖母相遇，现在的你的确会发生一些变化。

显然活人是没法缩小到光子那么小来进行时间旅行的，但已经有人踩着悬浮滑板体验《回到未来》中的拉风感觉了。在科幻电影《回到未来》第二部里，马蒂踩着一块悬浮滑板逃过了一劫。2014年，美国建筑师亨德森让它变成了现实，他开发了一款滑板，具有4个能提供磁场的“悬浮引擎”。只有当滑板下方存在金属导体时，这些引擎才能发挥作用，产生彼此互相排斥的磁场。这块悬浮滑板足够支撑130千克的重量。运用相似技术的磁悬浮列车每米轨道的造价达到了75万美元。悬浮滑板金属轨道成本“仅有”每米1万美元。有商业头脑的公司已推出了一个售价299美元的“悬浮引擎开发者工具箱”，购买者可以将悬浮组件取出，安装在任何想要让其悬浮的物体上。该组件可以承载28千克的重量，一块电池大约能悬浮7分钟。

六、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上帝、耶和华、安拉……这些都是人造的符号，神真正的名字是不可呼唤的……

——阿瑟·克拉克：《神的九十亿个名字》，1953

现代宇宙学的一个重要理论是宇宙诞生于创世大爆炸。大爆炸不仅仅是理论，还被众多的天文观测证据所支持，这些证据包括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和宇宙的持续膨胀。但大爆炸的起源仍然是一个谜团。宇宙学家提出的一种解释是宇宙是自发形成的，大爆炸是真空量子涨落的结果。这听起来有道理，但无人能证明它。好在中科院武汉物理与数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在2014年发表论文，用数学证明宇宙确实是源自虚无的真空。

20世纪上半叶，一些宇宙学家试图将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结合起来，但都徒劳无功。物理学家约翰·惠勒和布莱斯·德维特提出的“惠勒-德维特方程”就是量子引力/大一统理论的一个数学框架，其核心是海森堡测不准原理。亚稳态假真空的波动有可能允许一个微小的真空存在，这种现象发生之后，会出现两种可能性：如果真空泡没有快速膨胀，它会立即消失；如果真空泡膨胀到足够大，宇宙的诞生将是不可避免的。这篇论文证明了微小的真空泡一旦出现，就有机会以几何级数膨胀，形成宇宙。

用数学证明宇宙的起源问题，与僧侣穷举神祇所有可能的名字一样奇妙。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数学家用新的方程证明了我们的宇宙本不该存在，会发生些什么呢？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未来美人国

文_孔新人

先说好了：你是一个长相糟糕的丑孩子，要想变美，就得付出代价。

你点点头，在相貌模拟合成器前和梦想中的自己合影留念，机器槽口吐出一张拍立得照片：左边是方下巴塌鼻子的你，右边是浅杏色皮肤、顺直黑发、眉眼如远山连城的标致少年。每一张相貌模拟合成器拍摄的照片背面都印着一行字：十八岁，我会变成美人。

你叹息一声，把照片藏到背包暗袋里，转身走入人群。

这里是未来美人国的首都。游乐园里，“最美”真人秀现场的舞台灯光已经布置完毕。艳丽的热气球像五彩缤纷的糖果一样穿梭在游动的假日白云中，前方是电幕投射的晴空碧海。热气球上的乘客对着真人秀剧场里的观众喷射玩具安全烟火，观众席上的人则用高速水枪和无人飞机“还击”，笑声和欢闹声飞旋开来。远处，还有许多人从地铁和轨道汽车出口处拥来。

一对美人情侣从对面漫步而来，你假装不经意，其实忍不住用眼角余光仔细地打量他们。他们精致的大眼睛似乎属于仙境精灵，暗色的嘴唇丰满到极致，匀称润泽的脸孔无懈可击，实在是太美了！你一边凝视着身旁的完美面庞，一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你的手指抚过宽大扁平的鼻梁、过高的颧骨，最后在尖耸的耳廓背后停下来，藏进乱糟糟的卷发里——别害怕，不用担心，明年你就能变美了。

隆隆的炮声让你大腿下面的精致皮座椅颤抖起来，“最美”真人秀开始了！这是美人国人气最高的整容手术现场真人秀。八名决赛选手都在直播镜头前接受了多次手术，做出维纳斯的下巴、林黛玉的脸形，还有奥黛丽·赫本的鼻子。手术台四周点缀着数万个小亮片，是顶级时尚师设计的豪华虚拟布景，一群美貌又傲慢的整容医生和护士开始给选手实施麻醉。这时，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到了，半麻醉的选手躺在手术台上和主持人互动。紫色头发的主持人略带调侃地问一号选手：“你为什么参加整容比赛？”一号选手声音发颤却毫不迟疑地说：“因为它有点儿叛逆的意思。”观众发出热烈的欢呼。

没错，整容会因为这一点儿叛逆变得更刺激。

但是人类要拿捏好分寸，千万别让整容失控。

美人生存的世界

在未来的人类社会，一个成年人长得丑的可能性，会比目睹蝙蝠侠和警察飙车的概率还低。未来社会除了实行十二年义务教育制之外，很可能还会实施后半生（十八岁至死亡）整容普及制。整容很有可能变成一种五洲四海普遍接受的成人礼，而整容师会成为一个极端精英化的世袭尊贵职业。四百年前，意大利人实施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鼻子矫正术：从手臂上取下一块皮肤，把一只缺损的鼻子变美了。但是意大利人没想到，这种因为丑而诞生的科学魔术，在未来将因为美而变得更加科幻，成为主宰人类生活的利器。

整容，主要是指治疗人体先天或后天缺陷，能改善或大幅改造人类的外貌，带来近乎魔法般的神奇效果的一种手术。同时，整容中的修复术与再造术，是用手术方法进行自体的组织移植，或采用异体异种组织修复人体缺损和畸形。因此，整容术注定会引来人类的迷恋。魔术与高科技的双重特点，也让整容术戴上了神秘又高端的双面面具。

近年在一些发达国家，整容需求量增长速度惊人，整容手术的数量已超过其他各类外科手术数量的总和。中国整容人群的增长也非常迅速，其中，约半数是因求学、就业、婚姻三大压力而想改善容貌的青少年。在太平洋东岸，近年整容的亚裔美国人数量则几乎增加了一倍，这个群体主要是希望通过整容来淡化或改变自身的种族特征，以获取同学和雇主的好感。据预测，到二十世纪末，人类社会中将出现大量人造美人。在未来美人国里，抑郁者吃解忧丸，肥胖者做抽脂手术，其貌不扬者接受整容改造。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人为制造的优势也很重要，整容很可能会成为绝大多数人的必备选择，毕竟生来就漂亮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同时，未来社会对于衰老和缺陷的容忍度会继续下降，这无疑会加剧整容者之间的竞争，最后形成“美人方可生存”的社会新法则。总之，未来的人类接受整容不会觉得不光彩，更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整容能帮助每一个人取得优势和地位，这就是美丽新世界的生存之道。

当然，未来人类也会和今天相似，对整容的看法更困惑、更两极化：一方赞成科学就是力量，认为整容能让人感到幸福和满足；一方则认为“人类反被科技所害”，认为整容带来的心理问题和后遗症不容忽视。毕竟，人类花费无数金钱和精力，不是为了欺骗自己，而是为了走进一个美丽新世界。这个被很多科幻大师预言过的新世界，其实已经在虚拟和现实中半真半假地向我们走来。

美丽大同国

记忆中，有关整容最有趣的场景，大概是在电影《全面回忆》里，超级特工男主角闯进酒吧，却遇见一个火辣又奇特的三乳妓女那一幕吧。这部2012年的经典电影让很多人既好奇又充满期待：未来世界真的会充满双头怪和三乳人吗？不用猜测了，2014年，美国一位二十一岁的女按摩师已经把它变成了现实，她利用整形手术拥有了第三只乳房，虽然很多人感觉不适应，但她自认为还挺美的。由于这个整容手术很有争议，所以五十名整容医生里只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动刀，手术费总共两万美元。目前，这个三乳人打算参加真人秀节目来偿还贷款，同时雇请摄制人员跟拍日常生活。

电影《全面回忆》中的三乳女

比起怪异的三乳人，科幻小说其实更喜欢把整容和阴谋写进同一个故事。比如，王晋康的短篇小说《美容陷阱》，主角就是一个因为整容而一步步失去真身的男子。更著名的是《侏罗纪公园》的作者迈克尔·克莱顿早期自编自导的科幻悬疑片《神秘美人局》，故事中，一些很美的姑娘来到洛杉矶一家整容医院，希望变得更美，成为完美无瑕的模特，但她们却陆续离奇死去，而凶手一直逍遥法外。原来，谋杀案是被数字矩阵公司所操纵的，他们把完美的女郎作为人体模版，利用她们完成电脑合成技术，以此拍摄各种商业广告，赚取钱财。这个阴险又富于想象力的故事因较完整地构想了一个由美女、医生、杀手、公司、广告组成的整容乌托邦，从而获得了1982年布鲁塞尔科幻国际电影节最佳科幻影片奖。

近年深受青少年喜爱的科幻小说中，对未来美丽大同国家最有趣的想象，当属“丑人”三部曲。作者斯科特·维斯特费尔德于2000年荣获菲利普·迪克奖，或许他把迪克式的阴谋设定也带进了《丑人》，用外表繁华美丽的新美丽城来掩盖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丑人》讲的是，三百年后的一次石油大灾难，杀死了地球上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由于全球变暖，七大洲形成了和现在不同的海岸线。新世界中只剩下一百个独立运转的城市国家，十六岁的泰莉就住在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新美丽城。新美丽城利用一种极端的整容手术来实现美丽大同，所有公民必须在十六岁时接受手术获得模特明星般的容貌，变成美人，因为只有美人才有权利生活在新美丽城里，享受政府提供的吃住娱乐。政府相信，共同的美貌能激发公民对和平的信念，维持社会秩序。但是，并不是人人都心甘情愿接受改造，一群生活在烟区的反抗者拒绝接受整容手术，他们称自己为丑人。

未来美人国多半会像《丑人》一书描绘的那样，成为一个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的反乌托邦社会。丑人生活在最底层，上面是美人，美人如果再接受特殊的手术，又会制造出特别美的人，他们叫“特别人”。“特别人”美得令人震惊，但却是一种“骇人的美丽”，比如大煤球似的黑色眼睛、锐利的颧骨等等。除此之外，特别人的肌肉腱鞘是单晶丝纤维，受伤后可自我修复；牙齿是合金，骨头是航天陶瓷材料，轻得像竹子，却比钻石还要坚硬。

斯科特·维斯特费尔德的《“丑人”三部曲》

DIY微整容小工具

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未来社会的丑人，由于不想进手术室而被社会排斥，你有没有办法不动手术刀就让自己变美呢？答案是：有办法。但是它不能大幅改变你的容貌，只能稍稍让你变得更美、更优雅一点。

近年，各种DIY微整容小工具纷纷出现，它们的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使用方便，宣称每天使用三五分钟即可见效（如果有效果的话）。这些微整容小工具虽然外表古怪可笑，但是凭借着“不用动刀子就整容”的口号，其中一些产品已经取得了不错的销售成绩，甚至很快就能在地球上开几万家连锁加盟店。说不定这些古怪的塑料眼镜、面具和嘴套，有一天真的会慢慢改变人类的生活习惯。

小脸运动嘴套。这个小丑似的脸套，每天套在嘴上三分钟，反复诵读元音，锻炼脸部肌肉达到瘦脸效果。

提鼻器。这个嗡嗡叫的小工具进入鼻孔后，塑料腿会压到鼻腔的底部和侧面，顶起你的鼻梁，一次三分钟。

脸皮伸张器。把头发拨到两边，小心不要刮伤，用它把脸皮拉到耳朵上面，据说能马上让脸绷紧，最适合约会之前的救急整容。如果把它在脸上挂一整天，据说脸颊和眼睛的皱纹就会消失。

双眼皮眼镜。把这个塑料框子伸进上眼皮里，把它分成两层，当你眨眼时，据说这个小工具能训练眼皮，让它变美。

微笑磨练器。这个可笑的东西会按住你的嘴唇，每天五分钟，直到你的嘴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抗衰老面具。这个戴上如同银行抢劫犯一般的面具开有眼睛洞，能盖住脸和额头，均匀地施加压力，让面部平滑无皱，吃饭工作睡觉时都能使用。

这几款古怪又新奇的微整容小工具大多还没有中文名，你相信它们能起作用吗？它们仅仅是DIY“双眼皮、大眼睛、翘鼻、小脸”的先驱，未来肯定会出现更多让你在约会前突击整容达标的小工具。今后，毕业典礼前一天不动手术就突然变美，可能会像现在去做头发、美甲一样简单易行。

不过要留心，虽然这些DIY整容小工具都写明了科学依据，但却没有索赔条款。假如它们让你感染、留疤，或者导致不可逆的面部畸形，你很难得到赔偿。不过，为了苗条的脸形，以及想美丽却又不愿被削掉下巴，这或许是试一试的理由。但你可别戴着它们四处闲逛，小心吓坏路人，叫警察来对付你。

未来整容趋势

科幻世界中的未来或许太阴暗了。现实中的未来整容趋势，大概不会像《丑人》中那样抽筋取皮、脱胎换骨，也没有《神秘美人局》和《美容陷阱》里那样的幕后黑手科技大公司。

未来整容术的最高境界将是“看不出”的整容，整容手术将越来越不露痕迹，让人看不出来。未来的整容人士，即使被“人肉搜索”挖出整容前单眼皮厚嘴唇宽下巴的土气旧照，也不必担心被亲朋好友指指点点：“天哪，你脸上这块肉毒素注射得太多了！”未来人们变美的方式会更自然、更神不知鬼不觉，“你又瘦又精神，是不是每天在健身房跑圈？”拿出小时候的照片时也没必要心怀鬼胎，因为人们会真心地赞美：“哦，鹅蛋脸长成了瓜子脸，真是越大越好看了！”此外，还会有更多男人和宠物接受整容，“变美”早已不再是女人的专利。男性最喜欢的整容有除皱、植发、微晶换肤术、抽脂术、皮下注射增大小腿和胸部肌肉等。而兽医会越来越经常和牙医一起给宠物提供整容服务。

另外一个没有被科幻小说家预言中的整容趋势，也已经在各国年轻人中间存在，那就是容貌上的“中和”混血之美广受认同。未来，人类必将朝着“中和”各种族容貌的方向发展。很多亚洲人和美国的亚裔年轻人在选择整容时，都会让自己的容貌变得更像欧美人一些，双眼皮和高鼻梁能让老板的目光柔和很多。同时，人类越来越频繁地跨国界迁徙、相互通婚，已经有了更多天生的面孔整合了亚非欧各大洲的特征。比如，基努·里维斯成为科幻电影中的未来标准样板脸，正是缘于他四分之一中国人、四分之一夏威夷人、二分之一英国人的混血血统。另一位美剧《越狱》里的男主角，人称“米帅”的文特沃斯·米勒，则更是个八国混血的帅哥，父亲有美国黑人、牙买加人、英国人、德国犹太人血统，母亲有法国人、荷兰人、叙利亚人、黎巴嫩人血统。这种中西合璧的俊俏脸庞，已成为世界各国年轻人格外偏爱的美丽标准，也将是未来整容手术的一大重要趋势。

在未来，基因工程技术可以人为地设计、干预人体组织发育，修复有缺陷的基因。未来的基因修复行业能让人类从胎儿期就得到美容治疗，很可能会让传统整容手术面临灭顶之灾。但基因修复也可能会激起人类本能的抵抗——只要自然的丑，不要人工的美。

有人说，如今是看脸的时代。他们错了。未来才是货真价实的看脸时代。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科幻电影的立场预设与前提逻辑（下篇）

文_电子骑士

上次，我们谈到了科幻电影的立场预设与前提逻辑这个看似很高大上的话题。其实很好理解，比如说动画片里，卡通角色都要进行拟人化处理，让其外貌和形体都尽量接近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观众看懂、喜爱上这些角色。这就相当于我在上一篇文章（《科幻世界》2014.10）中所说的“人类中心论和人择原理”。但在科幻电影中，这种预设的立场和前提有时也会影响影片探讨问题的深度，过于倾向“人类中心论”就会让电影中的外星人或机器人不像“他者”，使观众产生不了奇异感。

除了“人类中心论”，科幻电影还有哪些预设的立场和前提呢？

前提二：反智与反科技至上倾向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曾提出过这样一个判断：科幻电影是最能反映科技时代的类型电影，也是最具有科技色彩的；同时，它还最需要科技手段来支撑电影的拍摄、特效等等；然而，几乎所有科幻电影都带着强烈的反技术至上倾向，甚至是反智色彩，只有极少数科幻电影是以赞颂科技力量为出发点的。

就以最近诺兰的电影《星际穿越》来说吧。表面上，这部影片歌颂了人类探索太空的勇气和信念，影片中的角色库珀代表了“总有人仰望星空”的理想和情怀。但到了结尾部分，库珀对着自己的过去说“留下”，并表示“爱也是一种能穿越时空的力”，实际上是否定了前面布兰德博士以及他自己探索人类新家园的努力。爱是自然产生的，不是科技的产物。《星际穿越》试图把爱作为与四种基本力（万有引力、电磁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并称的“第五基本力”，其中就蕴含着一定的反科技至上理念——联想一下诺兰之前的电影《致命魔术》，你就会发现这并非毫无根据的揣测。

在2013年的电影《地心引力》中，这种对科技的警觉态度就更明显了。影片以一次空间站灾难为背景，传达出“与其走向星空，不如脚踏实地”的观念：有一个镜头是女主角在太空舱中蜷缩着，像一个在子宫中的婴儿；结尾处，她从水中爬到岸边，先是四肢并用，然后才站立起来，不经意间重现了从水生到两栖再到直立的生物发展之旅，但思想上却是倾向回归母体、回归本源的。

从詹姆斯·卡梅隆的科幻电影中，我们也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在上篇文章中所提的科幻电影中特别的“俗套”——科技力量往往最终失败，自然是伟大且不可征服的存在。首先，《终结者》系列就是一个科技失控、反噬人类的故事。解决办法是赶在天网完成进化之前，消灭能让机器人产生智力的芯片，同时把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T-800改造成有情感有思想的“半人”。人类对高科技（机器人、互联网、液态金属）的恐惧在片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值得一提的是，前两部《终结者》都是在工厂中结束的，T-800被轧钢机压扁，T-1000则是掉进钢水化为灰烬——这也是一种隐喻，暗示着由工业创造出来的怪物仍会被工业自身所毁灭。到了《阿凡达》一片，导演詹姆斯·卡梅隆的态度就更明显了：因战争而下肢瘫痪的男主角，经历了从轮椅到回归自然、重新站立起来的过程。而整个潘多拉星就是一个巨大的母体，星球上的所有动物和植物都与母体的神经相通。影片最后的大战，一方是试图用各种机械开采资源的地球人雇佣军，一方是崇尚自然生态的原住民。这完全可以看做是机械/人力与自然的角力！最后，当然是自然战胜了代表着毁灭的野蛮机械力。

从早先的科幻电影，如《弗兰肯斯坦》系列、《人猿星球》系列以及《禁忌星球》《逃离地下天堂》等片中，我们都能看到这种反智态度：新技术是危险的，科学家也是疯狂而危险的。《禁忌星球》中无形的怪物就是老科学家的意识所形成的，它差点毁灭了所有人。

对比一下科幻电影和科幻小说，会发现，科幻电影对科技可能带来的危险更为关注，更愿意把它设定为电影戏剧性中的反面力量。比如《隐身人》，赫·乔·威尔斯的原著小说写的是人心，问题并没有归结到隐身这种科学幻想构思上去。主人公的悲剧不是因为隐身这种技术造成的，人们恐慌的也不是技术带来的危险。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天才不容于世导致的自我毁灭——这才是《隐身人》的主题。号称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的《弗兰肯斯坦》也是如此，作者玛丽·雪莱关注的不是人造人这种技术产生的问题，而是误解、阶层矛盾等等。即使到了后来，这种科幻小说与科幻电影之间的差异也非常明显。比如，阿西莫夫在《我，机器人》系列中并未宣扬机器人威胁论，反而颇有些机器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描述。但到了电影版中，人与机器人的对立就成了影片的重要关注点之一，科技反思意味被大大增强了。

此中的原因，恐怕一言难尽。不过，我们可以从源头上简单分析一下：科幻电影的第一个繁荣期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尽管那时的科幻片还没有摆脱恐怖片（尤其是怪兽电影）的影响，但一战与二战的影响已经给科幻电影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对杀人机械（坦克、机枪）、核武器等的恐惧自然成了这种新兴类型片的主题。就像恐怖片往往利用人性黑暗面作为主题一样，科幻电影则把科技力量作为需要警惕和控制的反面力量。这其实主要是因为电影叙事的需要。因为这样一来，会很容易构造出冲突和戏剧矛盾——人生活在科技社会中；科技出现偏差，带来危险；人借助科技去纠正科技威胁；在此过程中，人需要依靠自己的主观意识、感情、直觉来做出判断，因为这正是人类最独特的能力，是人的本质所在；最终，有灵魂的人类消除了无灵魂的东西（机器人、外星人、某种发明等）带来的威胁。纵观近现代的科幻影片，大部分都会依照这个几乎完美的模式去构造故事。

前提三：无政府主义与极权统治

对于未来社会，科幻电影的幻想是多姿多彩的：从《大都会》到《全面回忆》，未来城市的样貌乃至交通、住宅、机器、服装等各不相同。但对未来人类的社会组织形式，科幻电影则实在显得缺乏想象力。绝大部分科幻电影，要么把未来预设为极权社会，要么就是无政府主义流行。前者如《饥饿游戏》《V字仇杀队》《THX1138》《逃离地下天堂》《妙想天开》；后者如《疯狂的麦克斯》《未来水世界》《机器战警》《纽约大逃亡》《银翼杀手》《我是传奇》等。还有些则是将两者糅合在一起，比如2013年上映的科幻惊悚片《人类清除计划》。

在这方面，科幻小说比科幻电影视野广阔得多。比如，海因莱因在《异乡异客》中设想的两性关系（其实也包括同性关系）和社会形态都大胆而独特；弗兰克·赫伯特的小说《沙丘》中的帝国、星际运输行会、大公三方面关系错综复杂，也远远超出一般封建帝国的概念；而阿瑟·克拉克的《童年的终结》则描绘了一幅世界大同的景象。

科幻电影呢，由于影片时长所限，很难展现出真正的社会、政治、宗教图景。于是，科幻电影往往在旧体系上套一个新外观当做未来社会予以呈现。你看，《星球大战》不就是太空版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共和国的参议院和绝地武士的元老院对抗帝国的皇帝（其实就是恺撒）！《阿凡达》则再现了美洲白人移民对印第安原住民的扫荡和屠戮历史；《V字仇杀队》几乎就是把法国大革命与西班牙佛朗哥独裁等历史混合在了一起。换句话说，原来科幻电影往往不是在“编新”，而是在“述旧”！

在政治态度上，很多科幻电影都有一种立场预设：对“大政府”抱有严重的怀疑和恐惧，担心国家机器会用其强大的权力控制一切——颇有点儿向往无政府主义。政府、跨国公司（尤其是科技公司）、金融寡头等在科幻电影中经常扮演反派角色，比如，讲述“登月阴谋”的《摩羯星一号》，以及《异形》《阿凡达》《生化危机》《机器战警》等，这些影片都笼罩着大公司的阴影。但同时，科幻电影往往又表现出对国家体系崩溃后无政府主义横行带来的混乱和无序的恐惧。在描述末世的科幻电影中，无政府主义简直就是编剧们的一根救命稻草，既能渲染末世气氛，又能突出个人英雄主义，还可以凸显反思精神，一举三得！詹姆斯·卡梅隆的前妻凯瑟琳·毕格罗执导的《末世纪暴潮》堪称这方面的代表作。

在科幻电影中，对极权社会的描述往往有着浓厚的精英主义色彩；无政府主义的场景显然更讨好草根平民阶层。这两种预设立场经常奇怪地纠缠在一起，含混不清地隐藏在故事背后，还真有点儿精神分裂呢！2013年上映的《极乐空间》就没有捋顺影片的预设立场及逻辑，没对未来极权社会做出清晰有力的批判，更没凸显出无政府主义在影片中的意义，导致影片主题和价值观都显得扭曲混乱。

前提四：唯意志论

由“人类中心论”引出的另一个科幻电影中惯有的预设，就是在电影中极度强调和放大人类意志的作用，有时甚至上升到神学高度，颇有唯意识论的味道。比如《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中尼奥救崔尼蒂的一段戏，尼奥把手伸入崔尼蒂身体，用手直接刺激她的心脏，令其复活。当然，在《黑客帝国》的背景中，尼奥和崔尼蒂首先都是由代码组成的虚拟形象，所谓尼奥救活崔尼蒂，其实是他修复了她的程序。但在这里，我们仍然会嗅到一丝叔本华、尼采哲学的味道。

如前面所说，最近的《星际穿越》把主题落在了“爱是我们唯一能感知到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面。这与叔本华的意志支配理性、只有靠意志和本能才可以把握存在的哲学观点如出一辙。而在叔本华的体系中，确实存在着贬低理性的作用、贬低逻辑和科学价值的一面。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前文中“反智与反科技至上倾向”这个前提：既然科技是危险且不可信任的，那么唯有重新树立人类的地位，把家庭、情感、直觉等提到极高的位置上来。

吕克·贝松最近的一部科幻“神片”《超体》，就很典型地表现出叔本华的思想。随着女主角露西的大脑从正常人状态发展到被百分之百开发利用的状态，她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意志控制力，成为神一样的存在。这正反映了“意志是世界本质”的观点。

所以，我们在科幻电影中会经常看到，主人公做出抉择时，凭的不是理性、认知、逻辑、方法论，而是情感、直觉。这也是《超验骇客》《极乐空间》等科幻电影反响不好、评价不高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些电影做不到诺兰在《星际穿越》中把人类意志与科技理性有机结合的程度，它们的主题也因此无法达到宏大的地步。于是，《超验骇客》就把一个“意识上传到计算机”的宏大题材套在三角恋的庸俗狭小故事框架中，置整部影片的世界观于不顾，一味描绘男女主人公的感情矛盾。

唯意志论并非不能用于科幻电影之中，像《黑客帝国》《超时空接触》乃至《终结者》《全面回忆》《银翼杀手》等影片中，多少都有类似的前提出现，但这些影片会把这个前提铺垫、阐释得合情合理，不极端化。我们来看看《超时空接触》中，艾丽博士在被问到为什么不能承认这段太空旅行根本就没发生过时说的一段话：“因为我不能……我确实经历过了。也许我不能证明它，甚至不能解释发生的一切。但作为一个人类，我所拥有的经验和感觉都告诉我这是真的！我得到了某种奇妙的启示，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我……我见识到的宇宙愿景无可否认地证明：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但同时又是何等的稀有和珍贵！这种愿景告诉我们，人类属于某种比我们自身更伟大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不是宇宙中孤独的一员！我希望，我能够与你们分享我的感觉。我希望，每个人，哪怕只有一刻钟，能够感受到那种敬畏、谦卑和希望。当然，那只是我的一种期望。”这段精彩异常的台词中同样隐含着唯意志论的意思，但它没有用人的意志来否定科学与理性。在这里，人文态度与科学理性水乳交融，难分彼此。从《终结者2》和《银翼杀手》这两部片子结尾的经典台词中，我们也能看到高水准的科幻电影是如何把握这种预设前提的。

《2001：太空漫游》《银翼杀手》《终结者》《异形》等科幻电影之所以经典、出色，从立场预设和前提逻辑来说，它们都在一个有限的范畴内做到了尽量“去人类中心化”、控制反智倾向、不让唯意志论变成反科学的说词，等等。烂俗的科幻片则完全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只能臣服于种种预设和前提却不自知。能够打破这些前提，别开生面，自然很好，但那是大师才能做到的。普通的科幻电影，仅需要在这些预设前提下找到平衡点，令故事内核充满生命力。

【责任编辑：杨枫】

银河奖征文

征服者

文/阿缺 图/陈稀饭

1

当蒙古骑军的铁蹄踏遍全球后，成吉思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闷闷不乐。

他模仿汉人修建了皇宫，整天在宫里，无聊地拨弄着地球仪。他的马鞭和弓箭扔在一边，侍从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他时常望着地球仪，喃喃自语：

“我的成就无人能够比拟，我的帝国版图覆盖全球，每一块土地每一片海洋都插满了我的旗帜，每一个黄种、黑种和白种人都向我臣服，我的名字混杂在风里，吹遍了这颗星球。而我才只有四十七岁。这样的功绩，以前没有人做到，以后也不会再有……可是，为什么我不快乐呢？”

这种郁闷的心境甚至影响到他某方面的能力。他新纳的姬妾千娇百媚，体态玲珑，一双剪水明眸能望尽所有男人的欲望。但当成吉思汗到了床上，却怎么也没有兴致。

“你等等，马上就好了。”他觉得有些对不住姬妾。

姬妾很有耐心，但两个时辰后，她还是打了个哈欠。她点燃灯，看了一会儿书，下床去煮了马奶茶，在房间外散了会儿步，又和宫娥下了几盘棋。回到房间里时，成吉思汗丝毫没有起色，倒是脸上的汗更多了。她叹了口气，温柔地说：“臣妾先休息了，大汗要是准备好了，召呼一下臣妾就可以。”

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成吉思汗。

哪怕他征服了五洲七洋，也不能承受这句话带来的屈辱。他愤怒地穿起衣服，但慌乱间被裤子绊倒，摔到床下。他挣扎着出了房间，低头不语，不看任何一位侍卫宫娥——尽管侍卫和宫娥更怕他。

成吉思汗郁郁地在宫里行走，心中悲凉，几欲泣下，不觉间来到了皇宫深苑。夜寒风冷，整个北半球都陷入了深眠，一个老太监正在给道边的灯笼加油。看见成吉思汗，太监连忙跪下，道：“大汗。”

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成吉思汗不愿见到侍卫宫娥，但看到眼前跪着的人，他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你说，寡人为何不快乐？”

“大汗正当壮年，天下已然征服，但……”老太监道，“但大汗的野心，并不是这一天一地能够盛得下的。好比拼尽全力去打一个人，握紧拳，挥出去，打到中途却发现敌人已经倒下了……大王现在只是没了目标，感到失落而已。”

成吉思汗仔细思索，发现果然如此，道：“那寡人应该怎么办呢？”

“大汗请看！”老太监大声道，扬起手，食指伸出。

成吉思汗顺着手指看去，疑道：“灰指甲？”

“不是不是……”老太监连忙换成中指，想了想又觉得危险，最后换成别扭的无名指，“大汗往上看！”

成吉思汗仰起头，于是，漫天星斗落入眼中。星辰在视野里闪着光，像无数盏点亮的灯火，成吉思汗一生杀人无数，但与星辰数目相比，微弱得就像是站在巨象身侧的蚂蚁。夜幕高悬，如一块巨大的黛蓝琥珀——但得需要多么大一堆树脂在多么漫长的岁月里更迭才能孕育而成啊！它无边无际，深不见底，成吉思汗身高一米八五，高大健硕，但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如同在蓝鲸下腹寄生的支原体。

“你是说……”成吉思汗战栗着，连声音也抖得像被筛的豆子一样，“寡人应该去征服宇宙？”

“是的，大汗应该让帝国铁骑踏遍每一片宇宙空间！”

成吉思汗豁然开朗，所有的活力和精气都恢复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汗要先制定计划，去宇宙有很多困难。第一步，得能够让骑军飞起——大汗，你去哪儿？”

“在征服宇宙之前，寡人要先做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成吉思汗匆匆往回赶。

姬妾刚刚入睡，就听到屋外传来轰隆隆的好似坦克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猛地一下踹开，成吉思汗雄壮如山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2

成吉思汗是个武夫，只会弯弓射大雕，想征服宇宙，却不知从何处开始。

“大汗，”老太监给他出主意，“要飞到天上，就不能靠武力和信仰了，只有一样东西能够帮助大汗。”

“什么？”

“科学！”

成吉思汗咂摸着这个新鲜的词语，摸着胡茬，沉思良久，才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太监一时解释不清，说：“奴才知道有一个人，精通科学，能够助大汗一臂之力。”

“你个老东西，说话总说一半。快说，不然寡人砍了你！”

“长春真人，丘处机！”

丘处机是个怪人。

他的怪来源于他的执着和聪慧。我们都知道，当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时，合成出来的，总是悲剧。丘处机原本在全真教任职，给来上香的善人们布道。这是个肥差，不但轻松，而且油水多。但丘处机的兴趣却只在于学习，他先从工程学入手，进而修习生物、医学、地理、化学等学科，最后，他迈步来到了量子力学的门口。

在一次给善人们布道时，他拿了个箱子，说：“箱子里面有条狗，还有放射性元素，开箱子的话，机关会触动元素，狗会死。不开箱的话，元素随时可能到半衰期，狗还是会死。现在，你们告诉我，箱子里的狗到底是死是活？”

善人们听说过丘处机的怪，早有准备，一个细腰长腿的女善人说：“这是量子力学的理想实验，在箱子里，微观不确定性变成宏观不确定性。我们不能打开箱子，因为观测会引起坍缩。在我们观测之前，狗处在一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不过更具体的我就不懂了，晚一点希望道长可以在房间里给我单独讲解。”

不料丘处机哈哈大笑，指着细腰长腿的女善人说：“胡说！要知道狗是不是活的，这样就可以了。”说着他学了几声汪汪狗叫，箱子里顿时也响起了几声狗叫。“哈哈哈……”丘处机张狂地笑着，“看到没有，狗是活的。”

细腰长腿的女善人当场就哭了。

这就是著名的“丘处机的狗”试验。它后来被广泛应用于教育学，告诉学生，学问千万不要学杂了，不然就会变成丘处机这样的人，对细腰长腿的女善人熟视无睹，简直是反人类。

丘处机被全真教开除之后，颠沛流离，潦倒落魄。这天，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铁骑找到了他，将他恭敬地请到了王宫里。

成吉思汗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瘦弱的中年人。他不相信人类古往今来甚至超越时代的理念和知识，都藏在这小小的脑袋里。但当他与丘处机论道三天以后，彻底被震撼了，连呼真人。他犹豫再三，终于对丘处机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丘处机沉默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怎么，这事太难，真人不愿意做吗？”成吉思汗惊疑不定。

“不！”丘处机抬起因惊喜而扭曲的脸，说，“我一身所学，终于有用武之地！我自当倾尽全力，让大汗的军队驰骋宇宙！”

丘处机精心画出了飞行器图纸，但这遭到了成吉思汗的反对。

“我们是蒙古军队，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马是魂，是神。世界就是被我们用马蹄征服的，所以寡人不需要飞行器，寡人要骑着马去往宇宙！”成吉思汗骄傲地说，“寡人曾经跨过山河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都是在马背上！”

“大汗，你不懂科学！”

“确实，寡人不懂科学，但寡人知道信仰！不要飞行器，就要骑马。你要尊重我们的图腾。”

“可是大汗知道骑马要达到多大速度，才能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呢？”

“不知道！”

“大汗，无知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说不知道的时候不必用感叹号。”丘处机耐心地说，“无知不是错，但必须要听劝，大汗你听我说……”

“寡人不管，一定要骑马，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丘处机争执不过，只得开始研究马匹。他测试了马速，发现连最快的汗血宝马都远远达不到第一宇宙速度。于是，他决定改良马的品种。

这是一项浩大又漫长的工程，他选取了良品汗血宝马，并对马匹的基因重新编排，进行试管培育。新型汗血宝马被命名为魂斗罗。魂斗罗一代体格彪壮，四蹄如风，轻易超过了当世所有马种。成吉思汗骑着马狂奔，真正感觉到了风在身后追逐自己，射出的弓箭也比不上马速。但马跑了三天三夜，还是在原野上踏步，并没有达到丘处机设想的冲出地平线。

一直到魂斗罗第七代，成吉思汗也只能在地上策马奔驰。但不久之后，这匹马救了他一命。

3

那一日，成吉思汗和丘处机在京都近郊慢悠悠地骑马。

这是成吉思汗为数不多的悠闲时光。每隔几个月，他就会挑一个下午，避开侍卫，一个人来这里。但自从和丘处机成为好友之后，他就开始带上丘处机了。

正是秋天，郊外稻田延绵至天际，风吹稻浪，阵阵飘香。在高头大马上俯视而下，能看到田间许多农夫正弯腰耕作，男子挥着镰刀割稻子，妇孺则在一旁捡稻穗。日头正烈，农夫们都是挥汗如雨，模样辛苦。

“近日，好几个大臣都在给寡人谏言，”成吉思汗看着田间农夫，若有所思，“说寡人在征服宇宙这件事上花了太多精力，投入了巨大的财力和人力，让寡人的子民负担更重了。”

“大王是怎么回复的？”

“都杀了。”

丘处机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见怪不怪，平静地说：“大王这样的处理办法，有失妥当。”

“噢，为什么不妥？”

“以杀止杀，终不过下乘之法。大王要施仁政，令百姓由衷臣服，才可长治久安，国祚绵长。”

成吉思汗大笑几声，伸手横指，指尖对着金黄色稻田的尽头，“寡人十三岁开始骑上马背征战，一生都是在杀人中度过的。杀数人，不过街囚之辈；杀成百上千人，也只是一方枭雄而已。唯有寡人，杀人无算，杀得山河赤流，天下哀恸，才有今日的铁桶帝国!”

丘处机连连摇头，几缕胡须在秋风中转动。

“你只不过是一个书呆子而已，怎么能了解寡人的治国之法！”成吉思汗说，“寡人征战天下时，遇到投降的，以礼待之；遇到不自量力抵抗的，哪怕拼到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杀得他血流成河！所有人都知道寡人的手段，正是因为铁腕治国，天下才能安稳。你看，如今谁敢起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从稻田里飞射而出。它如光如电，穿过重重稻浪，锐利的箭锋一路割断了许多稻穗，然后径直射中了成吉思汗的大腿。

“杀啊！”叫喊声从稻田四处响起来，刚才还在耕种的农夫们从稻丛里抄起兵器，向成吉思汗和丘处机围杀过来，“杀了昏君！”

“看到没有，”丘处机点点头，颇为得意，“真让我给说中了。”

“还说个什么，保命要紧啊！”成吉思汗忍着痛，猛地提缰，“快跑！”

魂斗罗七号跃起三丈之高，从农夫们头顶飞过，带着成吉思汗和丘处机向京都奔去。有人在后面射箭，但魂斗罗七号经过几代改良，全速奔跑时将箭矢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皇宫后，成吉思汗先找侍卫，再找太医。他命侍卫在郊区搜寻，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或者跟参与此事的人有关联的人，或者跟与参与此事的人有关联的人有关联的人，都一并抓来。

这场抓捕行动旷日持久，牵扯的人数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十几万。他们中，有的是真正想要刺杀成吉思汗的人，更多的人则是在床上睡觉时迷迷糊糊被闯入的侍卫抓起来的。

这一年冬雪飘落的时候，整个京都都笼罩在沉重的气氛里。

成吉思汗看到上报的犯人数目，按了按太阳穴，说：“全部斩首。”

刑场上，密密麻麻的犯人跪着，几乎每个围观的人都在哭。刽子手们有些紧张，手掌冒汗，毕竟这么多头颅一路砍下去，砍到最后自己也得脱力。

“大汗！”在行刑前，丘处机突然奔到行刑台前，扑在成吉思汗面前，“大汗三思啊，如果真的砍下去，这里会滚满人头啊！十几万颗人头，会堆成山的！”

“寡人所希望的正是这样。”成吉思汗说，“只有这样，剩下来的人才不敢动别的心思。”

丘处机连连磕头，“但是请大汗体谅民众的想法，毕竟要征服宇宙，只是大汗的宏图伟愿。而百姓们在乎的，是脚下三亩地，他们的目光都看不到天上，所以更不能理解大汗的壮志。他们只知道生活更艰难了，所以才误入歧途的。”

“如此愚昧，更该杀！”

“但愚昧还可以教导，而死了之后，就一切皆空了。”

成吉思汗无言以对。半晌，他突然站起来，揪住丘处机的脖子，大吼：“你个牛鼻子，不要给脸不要脸！寡人已经够尊敬你了，但治理国家是寡人的事情，你只要关心怎么把寡人弄到天上去就行了！”

丘处机昂着脖子，以同样分贝的声音回应道：“你如果杀人，我就不干了！你永远都只能望着宇宙，永远都去不了！”

“你——”成吉思汗瞪大眼睛，怒视丘处机，额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丘处机毫不示弱地还瞪回去。

这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着，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其他的人看着他们怪异的举动，议论纷纷，连刑场上跪着的犯人也疑惑地抬头观看，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半天，成吉思汗突然一松手，把丘处机扔在地上，冷着脸离开了。他没有再提处置犯人的事情。倒是丘处机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说：“别看了，都回家去吧，都回去。没事了。”

后世史学家在总结这件事时，盛赞丘处机“一言止杀”，同时惊讶于成吉思汗对丘处机的容忍。史学家们纷纷猜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野史里更是想象力爆棚，说什么的都有。

没有人想过，成吉思汗这么做只是迫切地想征服宇宙而已。当他看到京都冬天飘落的大雪时，无可奈何地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发白如雪，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深感不安，害怕自己到死的时候还是站在这片乏味的土地上。所以当丘处机威胁他时，这个征服了天下的男人，第一次选择了退让。

4

成吉思汗一天天老了。

他在等待着丘处机，岁月却没有等他。不过几年，斑白已经染上他的两鬓，曾经雄武的胸背也弯了下去。他是一个征服者，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征伐四方，但天下平定已久，而丘处机的研究成果遥遥无期。他的生命里既然没有了征战，那便只剩下衰老了。

成吉思汗在一天天变老。

但她的姬妾却依旧年轻妩媚。她对成吉思汗相当失望，那个曾经的霸王，在遇刺后身体迅速衰退，如今连弓也握不住，更别说给她欢愉了。

她的目光瞟向了丘处机。这个清瘦的道人跟她见到的所有北方汉子都不同，他落魄，但目光里总是闪着精光。其他人都在吃肉喝酒的时候，他却满脑子想着怎么把一匹马送上太空。整个浩瀚宇宙，都装在这个瘦削的脑袋里。天哪，对一个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这更性感的事情吗？

而且她听说了丘处机在刑场跟成吉思汗对抗的事情——在人们添油加醋的传诵中，丘处机的形象日益完美，足以令每一个少女心动。

于是，姬妾在一个月夜敲开了丘处机的屋门。

她披着薄纱，身姿妙曼，说：“丘真人，我有一些学术问题想请教你。”

丘处机正在烦恼进军宇宙的事情。他已经放弃了改良马匹基因，转而尝试在马身侧安装助推器、用巨型弓弦弹射骑兵、用磁悬浮技术给马蹄反向推力……但都没有效果。他看到姬妾，心不在焉地问：“有什么问题？”

姬妾走进来说：“我最近在研究几何学，但是在求解函数方程上遇到了问题。”

“这是基础知识，你哪个图形不会解？”

姬妾坐到丘处机的床边，挺起胸脯，用纤细的手指沿着左胸外侧，慢慢向内滑动，一直滑到右胸外侧，问：“这个图形的方程是多少呢？”

“噢，这是一个波函数。”丘处机走到姬妾身前，弯腰观察她的胸，“你的胸围是多少？”

“讨厌啦，问这么直接的问题——32D！”姬妾红了脸，不胜娇羞，以及，不胜骄傲。

“那就好算了，我们选取正弦函数作近似处理。”丘处机拿起笔，“以你的胸膛中间为坐标原点，设方程为y=|asinbx|。你看，你的胸围是32D，说明你下胸围70cm，上胸围88cm，俯视图是两个波形和一个类矩形，矩形估算长宽之比为9:4，可以算出长和宽。二分之一长为波函数周期，得到b。测量可以得到你的一个乳房的弧长，当然，为了简化，我把乳沟省去了。再用弧微分和级数估算，求出波峰长度，a就得出来了。你不会算的话，我帮你算，b等于0.26cm，a等于8.6cm。最后，我们得出你的胸部曲线方程为y=|8.6sin0.26x|。你看，与你的实际胸部情况还是很符合的。”

姬妾难以置信地看着丘处机，喉咙有些干涩，结结巴巴地问：“我……我的胸部在你看来，是不是真的只是几根……线条？”

“不，远远不止！”丘处机郑重地说，“你说的只是从数学角度来看的。而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它还是一堆血管、脂质和蛋白质。从物理角度看来，它是巨量的分子组合物……”

5

这一年初秋，丘处机向成吉思汗请辞。

“真人！”成吉思汗大惊失色，从床榻上一坐而起，“真人何出此言？”

丘处机看着眼前的君王，心里默默叹息——这曾经在马背上昼夜行军的男人，如今只能睡在柔软的绒毯里，并且夜夜咳嗽，摆脱不掉衰老的阴影。他低下头，说：“大汗，我已经尽力了，试过了所有的办法，但将一支军队送上宇宙……实在太过艰难了。”

成吉思汗脸色苍白，额头沁出汗珠，“可真人是这天下间最聪明最渊博的人，咳咳……如果真人都放弃了，寡人……寡人只能把征服宇宙的想法带进坟墓里去了。”

“或许……”丘处机沉重地摇头，“去往星空并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做的事情。”

成吉思汗百般恳求，在太监们的搀扶下爬下床榻，拉着丘处机的衣袖。这场景令所有人感到吃惊和动容。成吉思汗铁血一生，连母亲在战乱中去世，他抱着她的尸身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没有人想到他会对丘处机的离去如此不舍。在丘处机身上，他有了太多的例外。

但丘处机一根根掰开成吉思汗的手指，躬身行礼，挥挥长袖，转身离开了皇宫。

他又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并不感到陌生，当初被全真教逐出，他也这样孑然一身。他从帝都前往江浙一带，一路游荡，衣衫由华贵变得褴褛，胡子拉碴，头发在秋风中散成了乱糟糟的一蓬。

当他闻到空气中的海腥味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

丘处机寻了一户姓乔的渔家借宿，这花掉了他身上最后的钱财。他终日坐在海边，面对潮水涨落，不知在想什么。附近的渔民都把他当作怪人——的确，从任何角度来看，丘处机都是一个怪人。

有一天夜里，乔渔夫找到了在海边如石像般独坐的丘处机，说：“喂，你跟俺一起去捕鱼吧，我缺人手。这样，你帮俺忙，俺让你多住几天。”

丘处机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要出海呢？”

“唉，都怪大汗啊！”乔渔夫看看左右无人，抱怨道，“大汗被太监和妖道蛊惑，好好在地上生活不愿意，非得到天上去！据说整个国库都被那个姓丘的妖道挪用了，他自己富得流油，却是苦了俺们老百姓。”

丘处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裳，苦笑一声，说：“那个妖道不是离开皇宫了吗？”

“他挣够了走得轻松，把烂摊子留下了。其他的牛鬼蛇神看到机会，全都去找大汗了，说有办法让大汗上宇宙。大汗也是昏了头，来者不拒，听信了那些鬼法子。有个家伙说让真人上宇宙太难，干脆建一个什么虚拟网络，跟大汗的脑神经接……接什么来着……反正会让大汗体验到上宇宙的感觉。”

“是接驳。”丘处机摇摇头，“这简直是胡闹。”

乔渔夫气愤地说：“可不是！偏偏大汗还相信了。现在，为了光纤材料，到处都在挖矿制作纯二氧化硅和氟玻璃。很多渔民被调去建世界网络，征的税收却没有减少，俺们只得夜里也来捕鱼了……唉，说起这些就头疼，俺们出海吧。”

丘处机无言地跟了过去。

一艘小船，载着两个人向大海深处驶去。这个夜晚海面平静无波，微弱的海风拂过丘处机的身体，让他感到些微寒凉。他裹紧衣领，怔怔地看着眼前黑沉沉的海岸线离自己远去。

“哗……哗……”船帆抖动的声音起起落落，如同潮汐。

丘处机还在发愣，猛然间看到海面上有一粒粒光点亮了起来，这一瞬间，像是有人在水里洒下了无数光的种子。他愕然抬头，然后被眼睛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夜空中，漫天星辰！

或许之前有云遮盖，天地漆黑，而现在浓云飘散，数不清的星子开始闪耀。它们垂得极低，仿佛伸手可摘，海面上倒映着星辰，随波晃荡，光晕流转。这艘船，简直是航行在一片星海里。

丘处机精通天文，知道现在看到的光亮，是遥远的星辰在很久以前就产生了的。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源于宇宙彼端的星光，穿过漫长的时间和距离，如同久违的情人落入自己眼中，他就感到一阵战栗。难怪成吉思汗要征服宇宙，只因这些星光，理由便已足够。

丘处机站在船尾，仰望星光，不觉间已经泪湿眼眶。

他看到乔渔夫仍在低头控帆，问道：“你看到这般美景没有？”

“什么美景？”乔渔夫扭头，诧异地看着丘处机脸上的泪痕。

“这星海一片，难道不美吗？”

乔渔夫“哦”了一声，继续划桨，“看惯了，没啥子稀奇的。”

丘处机暗叹一声。确实，大多数人只关心脚下的事物，肯抬头望天的，少之又少。

过了一会儿，乔渔夫停船，把帆收好，说：“俺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景。”说完，他拿出一个硕大的灯泡，挂在桅杆上，扭动灯泡底部的按钮。下一瞬间，绚彩的光亮迸发出来，照亮这一片海域。

“这是……”丘处机觉得眼熟。

“哦，那姓丘的妖道正经事没干成，别的研究倒是倒腾出不少，像这个霓虹灯泡啊，还有什么冬眠技术啊……”乔渔夫在甲板上铺开渔网后，从兜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边啃边漫不经心地说。

丘处机恍然。他当年为了研究稀有气体对马匹基因的影响，无意间发现通过气体放电，可以使电能转化为五光十色的光谱线。但这个结论只是他研究宇航技术的额外成果，他总结出来后便弃之不管，没想到民间已经根据这一点制作出了霓虹灯。

乔渔夫退到船尾，凝神盯着海面。丘处机奇怪于他的举动，正要发问，突然听到水面传来“哗啦”一声响动。

一尾小鱼破水而出，笔直地扑向霓虹灯泡，但上升两丈后，就无力地落到甲板的渔网里。这鱼身长不过一指，体态银白，有不对称叉状尾部，但最奇特的是它腮下长了两片硕大的胸鳍。

“飞鱼？”丘处机在脑中搜寻，很快找到了它的学名，“尖头燕鳐！”

“看不出你这人衣服穿得破，懂的倒不少。”

越来越多的燕鳐从海里冲出来。在夜晚，它们的视力很差，只有绚丽的霓虹灯光才能刺激它们体内的趋光性。无数小鱼前仆后继，但灯泡挂在三丈桅杆上，它们够不着，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像一阵疾雨。

“这些鱼可值不少钱哩。”渔夫笑呵呵地说，又咬了一大口果子。

这时，一条燕鳐疾速冲出，胸鳍振动，居然蹿到桅杆顶部，把灯泡撞得晃晃悠悠，彩光顿时迷离起来。

“这条鱼，”丘处机指着撞晕了的那条燕鳐，“为什么能飞得那么高？”

“因为它潜得深。其他的鱼下潜得不够，出来时也只能飞个一两丈高，但有些鱼肯往深海里潜，再冲出来时，乖乖，三四丈都有。不过一百条飞鱼里面，也只有一条能潜得那么深。”

“为什么往海里潜得深，就飞得……”丘处机随口问道，脑袋突然一闪，后面的话便吞回肚子里了。

他呆立在船尾，浑身颤抖，嘴唇里吐出含糊的音节。这一刻，他像是着了魔。

乔渔夫吓坏了，伸手去拍他，“喂，你发癔症了？”

他的手刚碰到丘处机的肩，丘处机猛地起身，大步跳到甲板中央，张开双臂。“哈哈哈，我知道了……”丘处机大笑起来，长袖拂动，两脚错步，竟跳起舞蹈来。

整个天空和海洋都缀满了光亮，像是最华丽的舞台。丘处机沐浴在古老的星光下，在鱼群飞跃的奇观中起舞，旁若无人，状若癫狂。

直到他一脚踩在鱼背上，滑了一跤，摔到海里，这场奇怪的舞蹈才停下来。

渔夫连忙把他从海里捞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丘处机趴在船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对渔夫问道。

“俺姓乔，布字辈，在家里排行老十，”乔渔夫又掏出一个果子，咬出一个缺口，“所以名字是布十。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吗？乔布十，今天你改变了这个世界……”

成吉思汗正在庭院赏雪，看雪落人间，不免心生苍然。这时，老太监匆匆来报：“大汗，丘真人回来了。”

成吉思汗大喜，“快，宣他觐——不，还是我亲自去迎吧。”他大步穿过满院落雪，看到立在门口的人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隔了半年，丘处机已经潦倒到连乞丐也不如了。他出宫时长衫绣袍，潇洒风流，如今身上只有黑褐色的布条，不知是油污还是泥垢。衣服破了好几处，脏污的肌肤直接暴露在寒冬冷风中，他的头发更是糟得不成样子，看一眼都会有想洗眼睛的冲动。

但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嘴角挂着微笑，与雪地对面成吉思汗静静对视。

“真人……你这是……”成吉思汗怔住了，随即恍然，大声命令侍从，“快去给真人沐浴更衣，准备膳食！”

“大汗，请容我先禀报。”丘处机上前道，“我找到能让大王驰骋宇宙的办法了。”

“真人快说！”

“大汗可知，东海之上，有一种飞鱼，能跃海而出，上升三四丈有余？”

“寡人听说过。”

“那大汗知道飞鱼为何能飞吗？”

成吉思汗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但面对淡然的丘处机，他没有半点生气，耐心地说：“寡人不知。”

“因为鱼在水中下潜后，水的浮力超过了鱼自身的重力，使之有了加速度，加上鱼尾的摆动，最后获得了很大的速度。我想，如果下潜得足够深，飞鱼一直加速，最后破开水面的时候会不会达到第三宇宙速度飞到外太空呢？”

成吉思汗陷入了沉思。

“这是有可能的。”丘处机自顾自地说，“既然飞鱼能，那么骑兵也能！我们只要找到一个足够长的加速途径就可以了。”

“可是，哪里有呢？”

丘处机跺跺脚，“就在我们脚下。大汗，我们把地球挖穿，形成地心通道。”

“等等，如果挖穿地球，引力由上而下减小，过了地心后，引力又会增加。人跳下去只能做简谐振动，来来回回，不可能到太空。真人离开之后，寡人读了很多书，这一点还是清楚的。”

“大汗英明，但是，只要我们在地心通道周围埋设电磁线圈，然后让骑兵身穿带特定电荷的金属盔甲，跳下去后，相当于带电粒子切割磁感线，磁场会让骑兵一直加速，引力根本可以忽略。”

成吉思汗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脑海里已经栩栩如生地出现了一幅画面：他的千万铁骑在深渊前排成方阵，马静人默，黑铁盔甲在烈日下闪着冷光。他一声令下，骑兵们立刻驱马前行，如同流动的海洋般向深渊滚滚流泄。这些骑兵往无底的黑渊里坠落，然后在星球的另一端冒出来，杀声阵阵，极速冲向宇宙。

“好！好！”成吉思汗激动难抑，问，“这项工程要花多长时间？”

“以现在的能力，全球人共同努力的话，保守估计，大概需要五百年。”

成吉思汗的心顿时由高峰落至谷底，大怒：“你觉得寡人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能！”丘处机说，“我在研究生物改造时，碰巧研制出了冬眠剂。它能让大汗沉睡于冰川中，同时保持大汗重要器官的微弱活性。大汗可以在沉睡中度过五个世纪的时光。等工程完工，大汗再苏醒过来，带领蒙古铁骑征服宇宙。”

“那真人你呢，会跟寡人一起沉睡，见证那伟大的一刻吗？”

丘处机摇摇头，说：“我要选定开挖点，画出施工图，定下工程技术规范。这些事会花掉我余生的所有时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这些事只有我才能做。”

成吉思汗上前一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两个男人像朋友一样紧紧拥抱。他们一个是天下霸主，一个是科学精英，原本不应有交集，此时却在拥抱中热泪盈眶。

“你还是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成吉思汗闻到一股酸臭，忍不住皱眉道。

6

四百五十年后。

天还没亮，年轻的工人李自成就被踢醒了。

“还睡？”监工冷笑，“工期这么紧，你还睡得着？要是没有按时完成，嘿嘿，你们都得掉脑袋！”

李自成揉揉睡眼，爬起来，默不作声地穿上工作服。其他人也被踢醒来了，一边整理工具，一边悄悄看着李自成。李自成把大家默默看了一眼，弯腰跟着监工出去了。

李自成的工作是给地心通道的内壁灌浆，以充实岩石缝隙，增加内壁的稳固性。地心通道的修建已经持续了四百多年，主体项目已经完工，只剩下灌浆了。

为了节省时间，工人的驻地就建在地心通道的中心。李自成在腰间绑好绳子，慢慢下到灌浆孔口，小心地让钻杆探进去。

这个工作很危险。不久前，一个工人因为缺乏休息，不小心输错了参数，钻探捅穿内壁，滚烫的液体金属从地球内核喷涌出来，当场把工人浇成了铁像……在附近施工的几百个工人也遭了殃，受到不同程度的伤。更不幸的是，大汗王听说后震怒不已，又斩了几千个在这个工作面上施工的人。

李自成小心再小心，一整天盯着钻杆，不断调整，整个施工都很顺利。但晚上监工过来验收的时候，测孔斜发现有1度的偏差，立刻揪住李自成的头发，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李自成本来想说，按照丘处机定下来的工程规范手册，在1.5度以内的偏差都算合格。但他被扇得耳朵轰鸣，眼睛里都是星星，说不出话来。

“小子，”监工拧着李自成的耳朵，狞笑着说，“你是不是想拖工期？如果我往上报，你们整个机组都要掉脑袋！”

李自成知道监工还有话要说，便没做声。

果然，监工接着道：“上个月的份子，你们这个机组还没给。我知道其他工人都服你，你赶紧交了，我就可以查得松一点。”

“可是，”李自成说，“我们不是交了吗，每个人三百帝国币？”

“那是以前的标准了，现在，每个人要交一千二。”

李自成只觉得一股怒气冲上脑袋，眼睛迅速红了，说：“每个人的月俸才两千，交一千二，那我们吃什么？还有兄弟要攒钱回家娶媳妇，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监工嘿嘿冷笑，“在大元，我们是一等人，你们才是第四等。你们吃猪食就够了，还想娶媳妇？”

“你说什么？”李自成的声音突然沉下来，脸上阴郁，眼睛里有寒光掠过。

“怎么着？”监工扬手又是一巴掌，再踹一脚，“还想反了不成？”

其他工人闻声也围过来，站在李自成身后，沉默地看着监工。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李自成爬起来，又问了一遍。

监工看着衣衫褴褛的工人，满脸不屑，说：“我说你们跟猪同类，睡猪笼，吃猪食，还想娶媳——”

他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李自成已经扑上来了，一截削尖的钢管插进了他的肚子。他浑身的力气随同血一起迅速流出。

李自成拔出钢管，血顿时喷了一身。他的眼睛依旧在血污后面闪着寒光。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举着染血的钢管，大声说，“这个见鬼的通道工程害死了太多人，是时候停下来了。兄弟们，你们是跟我一起杀出去，用自己的手开辟一条活路，还是继续在这里被剥削？”

工人们激愤地举起钢管和榔头，互相敲击。

巨大的声响在地球深处回荡。

7

五百年后。

成吉思汗醒过来时，听到山洞外寒风呼啸。

“老家伙，”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旁，一边啃羊腿一边招呼他，“睡了这么久，终于醒了。”

“你是？”成吉思汗的声音很怪异，毕竟口轮匝肌在冰封中僵硬了五个世纪，一时还不能支持他流畅说话。

“我是你的后代，孛儿只斤·忽必烈。”

成吉思汗看着忽必烈：这个年轻人的头整个是“爆炸式”，头发张狂地向四周伸展，形似一顶蘑菇；他的衣服更是奇异，是薄薄的金属片，贴在皮肤上，不时发出彩光。

成吉思汗刚想开口问话，忽必烈上前给他注射了一针活泛剂。他感到四肢慢慢涌动出一股热流，肌肉群纷纷苏醒。

忽必烈引着他出了山洞，一股寒风顿时袭来，成吉思汗打了个哆嗦。

“寡人的马呢？”成吉思汗环视一周，问。

“喏，在这里呢。”忽必烈不耐烦地指着洞口拴着的一匹瘦马。这马实在太瘦，像骨架子拼成的，而且毛皮的枯褐色与荒野混在一块儿，稍不注意都看不到。成吉思汗上前用手一摸，老朽的马骨都扎手。“怎么是这种马？”他问，“还有，寡人的骑兵们去哪儿了？他们不是应该守在洞口等候吗？”

“得了吧，老祖宗，都五百多年了，世界早就变了。”忽必烈啐了一口，大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你还在做美梦！那该死的通道整整修了五百年，劳民伤财，花了多少钱不说，光累死的工人，就够塞满整个通道了。后来动乱爆发，帝国完了，现在都是共和国了。没有魂斗罗神马，没有骑兵，连孛儿只斤这个姓氏都早被剥夺皇族荣光了！”

成吉思汗默默听着，寒风掠过，他一头凌乱的白发飘飞起来。五百年光阴匆匆逝去，他已经是真正的老人了。

“地心通道呢，没有完成吗？”

“那倒不是，共和国建立后，议会经过商讨，还是决定继续。因为地心通道都快竣工了，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工程，放弃了可惜。现在，通道已经完成十几年了，不过只作观光和运输用。没有人疯到想把军队送到这个无底洞里去。”

成吉思汗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幸好你冬眠的地方无人知晓，不然他们肯定会把你连冰带人，活活敲碎。我是趁没人注意，才把你放出来的。”忽必烈说着，拿出一套早已蒙尘的甲片，“对了，这就是你的盔甲，它能让你在通道中切割磁感线加速，抵消一部分空气摩擦，不过过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还管不管用。话说回来，你留给我们的除了指责和骂名，也就这个值钱了，现在还给你。”

成吉思汗接过盔甲，手在甲片上摩挲，沙沙，沙沙。

“你要是想过日子，就跟我回家，家里虽然穷，但还过得下去。”忽必烈抱着肩膀，斜睨着自己的先辈，“你要是还想去宇宙，就向南走，地心通道在那里，我就不陪你了。”

一人，一马，一副旧盔甲。

成吉思汗在荒野上踽踽独行。下雪了，雪片落在他头上，跟头发混在一起。前方巨大的黑色建筑露出轮廓。

他开始加速。古老的控马术使垂垂老矣的马快速迈动四蹄，雪花飞扬，一条雪中的路被迅速冲出来。

地心通道的外墙有两米多高。成吉思汗猛一提缰，老马爆发最后的冲力，一跃而过。

“嘿，你还没买门票呢！”大门的售票员发现了这个闯入者，朝他大喊，“别逃票，我给你打折行不？”

老马落地，“咔嚓”，不知哪条腿折了。它哀鸣着，一瘸一拐地驮着成吉思汗来到通道旁，看见了令人敬畏的黑渊。

这个通道直径达几公里，由闪着冷光的合金浇筑而成，巨大的“嗡嗡”声在四周响起。这是通电后的电磁线圈在轰鸣。而洞口亦有呼啸之声，星球另一端的风穿涌而来，仿佛在向成吉思汗示威。

成吉思汗没有犹豫，蒙住马眼，提缰向前。

他在长达一万二千多公里的通道里飞驰，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耳朵听不到呼啸声，只感觉到炽热。

空气摩挲着他。他纵声狂呼，一头怒发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这个来自五百年前的迟暮霸王，曾经征服了整颗星球的男人，现在以一团火焰的姿态，冲出地表，冲出大气层，将尸骨洒在星光照耀下。

注：文中挖空地球的构思，来自于刘慈欣先生的《地球大炮》和高考物理真题解析。谨以此文，向上述两部伟大的作品致敬。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偷窥

文/阿缺 图/曲率方舟

晚上九点半，女人准时回到了家。此时天空跟烂掉的苹果一样，郁青中带着几缕红色，没有云，只有孤零零的黯淡月亮。

女人先是把宽大的呢绒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的衣钩上，然后习惯性地伸了一下懒腰。这个动作让她纤腰毕露，胸部如山脊一样隆起并且延伸开去。她的脖子扬起，曲线优美，在银白灯光的浸染下，下巴尖部凝出了一粒光点。

他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他旋动望远镜的焦距，让视线紧跟着女人。他是趴在阳台上的，很小心，而且关了灯，隐在一片黑暗里。如果女人不站在她家窗前仔细凝视对面的阳台，是不会发现他的。

他看到女人脱了高跟鞋，换上毛绒绒的拖鞋，嘴唇轻轻张合，似乎哼着轻快的乐曲。她从冰箱里拿出食物，进了厨房，于是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子上晃动。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半，女人洗漱完，关灯后睡下，望远镜里只剩一片化不开的黑暗，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是一个偷窥者。

这个城市太过冰冷，人人行色匆匆，压力大，节奏快，许多奇怪的癖好如黑夜滋生的腐烂一样被孕育出来。但他的偷窥癖与别人不同，不是因为生理冲动，他也并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女人的身影在自己视线里多待一会儿。

女人是在一个夏日雨后搬到对面楼上的。那一夜电闪雷鸣，浓云汇聚，天空如同漏勺，雨和电接连不断地从漏口处落下来。为了安全，小区拉掉电闸，他的家里漆黑一片，只有不时划过的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甚至以为这是世界末日了，或许沉沉睡去后，再也不能醒来感受这个世界……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醒来了，不但与这个世界再次相逢，还看到了对面楼新搬来的女人。

那时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舒适，阳光也显得格外纯净。他抱着被子到阳台上去晒，正好看到她。她把自家的窗子打开，探出头，深深吸气。在晨光的笼罩中，只见她明眸皓齿，脸颊带着微微的潮红。她张开两臂，像是要拥抱这个布满阳光的世界，但在他看来，更像是要拥抱自己。

虽然她还穿着毛衣，与这个夏季格格不入，但她这个动作仍让他产生了瞬间的失神。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说：“你好。”

女人却对这个离自己不到十米的男人视而不见。她轻晃着头，发丝在晨风中轻轻拂过，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后，退回屋子里。

她那窗子露出的缝隙，成了他窥视的通道。为此，他专门买了一架望远镜。

他的生活单调乏味，朝八晚六，没有朋友，白天在办公室里处理资料，晚上早早回到家里熬过长夜。但自从对面的女人搬过来以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段最难熬的时间里，他就有了寄托。

对他而言，她更像是一个近在咫尺的梦境，每晚上演，却又脆弱得经不起任何一丝触碰。他不敢想象他的偷窥被发现后，她把窗帘拉紧的后果。

对面住的女人是个舞蹈演员，这从她的妙曼身姿可以看出来，从她放在客厅里的合影也可以看出。她偶尔会放着音乐，一个人在客厅里练舞，动作或柔美或性感，每每都令几米开外的他心驰神往。

有一段时间，女人显得很亢奋。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练习舞蹈，很轻柔缓慢的古风舞，嘴里念念有词。而且她还经常把自己那个造型奇特的手机拿出来，看几眼又放回去。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他纳闷过后，明白过来：她应该是在排练某场舞台剧，同时等待着确定演员名单。

某天夜里，手机突然亮起，向四周散射着球形的迷彩光芒。女人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神情有些怔然。

他的心也替她揪了起来。

但女人随即兴奋地跳起来，似乎才从惊喜中缓过神，发出欢呼——这一点是从她的口型看出来的。他与她相隔不到十米，但她的欢呼声却一点儿也传不过来。对面好像在上演着一幕哑剧，看似热闹，却寂静无声。

正当他怀疑女人是不是真的是哑巴的时，她突然停下，向门口看去。似乎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不悦，对她叫嚷着什么。

显然，她并不是哑巴——她的欢呼引来了邻居的不满。

他疑惑地转动旋钮，视线穿过窗子缝隙，落到中年男人脸上。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上写满了失意与潦倒，左眼角下有一道一指来长的骇人伤疤。

这副样子显然吓到了女人，她一直不停地低头道歉。中年男人却趁着这个间隙，眼神往下瞟，神情微妙。

望远镜后的他有些生气。

他熟悉那个男人的表情：只有独居的、常年没有接触女人，性格怯弱却又欲望充盈的中年男人，才会这样。他生着气，却突然苦笑—— 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有什么资格鄙视别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大概说了句“以后不要再吵到别人”之类的话，就转身走了。女人关上门，拍拍胸口，脸上却又浮现出欣喜。

几天后，她抱回来一张大海报，仔细地贴在客厅墙壁上。海报中间是一条波涛滚滚的江河，河面上烟气弥漫，船只隐隐，一个穿着前卫时尚的男子站在河头，穿旗袍的女子蹲在河尾，表情哀怨。

旗袍女子的脸，正是她。

看来，她已经被确定是这出舞台剧的女主角了。

他也替她高兴。

一连好多天，他上班都心不在焉。

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连串枯燥的数字，他心里想的却是对面楼的女人。她在海报上的表情如此哀怨，惹人怜惜，看一眼就忘不掉。

那在舞台上呢，她也会是那般模样吧？

要不，去看看她的表演吧，虽然也隔得远远的，但能看到她真正的舞蹈，多买一张票，也算捧她的场……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椅子上有根针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他抬头偷瞟了一眼部门主管，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浏览器，输入那出舞台剧的名字——《江河流殇》。

出乎意料的是，网上关于这四个字的介绍少得可怜，只在几个论坛里有人讨论。这是一篇科幻小说，讲述一对男女相隔两百年的爱恋，一个在近未来社会，一个在民国动荡年代……他对这类小说很是不屑，写科幻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啊，整天尽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时间就是时间，两个不同的时代怎么可能被连到一起？

但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出舞台剧规模不小，但怎么没见到它的网络宣传呢？而且，连订票渠道也没有。

到了下班的时候，部门主管走过来，点名批评他上班时间浏览网页。他有些诧异，但随即想到可能是公司网监发现了异常流量。他低着头挨训，心里却并不在意，只是在寻思为什么找不到那出剧的相关信息……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趴在阳台前，看到女人家里居然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年轻的男女，身材悦目，面容姣好，应该是她在舞蹈团的同事们。

这些人在狂欢，放着音乐，开了一瓶又一瓶香槟。狭小的客厅里，他们开怀纵饮，贴身舞蹈。冷光迷离，年轻的男女们沉浸在狂欢的氛围里。

应该是舞台剧取得了成功吧。

看着对面灯红酒绿的热闹画面，尽管他依然听不到一点声音，但还是感到羡慕。他心中突然溢出一丝落寞。在这个城市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远离故乡，在夜深人静时，也只能看着别人家的喧闹来疗伤。

他紧紧盯着女人。她是今晚的主角，许多人向她敬酒，她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但满脸容光并未减弱丝毫。

她坐在沙发上，半倚半躺，手上的半杯酒倾斜着。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在朦胧光影里，显出绰约的美感。许多年轻鲜活的肉体在她周围，可在他看来，聚光灯只照在她头上，其余一切只是重重黑影。

到了半夜，她的朋友们才陆陆续续离开，曲终场散，喧闹归于沉静。整个屋子杯盘狼藉，她独自坐着，过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似乎想去浴室洗漱。

在她像雕像一样静静坐着时，他也像雕像一样趴着。夜慢慢沉降下来，星光一丝一丝收敛，虫鸣和风声也消失了。他满足于自己这种安寂的遥远的凝视。

这时，有人敲门，她摇摇晃晃地起身。门刚打开一丝缝隙，一个男人就粗鲁地挤了进来，力道之大，撞得她向后猛然跌倒。

是那个脸上有着可怖伤疤的中年男人。

疤脸男人的表情很愤怒，显然是女人今晚的派对吵到了他。他朝摔倒的女人大声吼叫，但女人酒意未消，脸上迷迷糊糊的，对他的暴怒无动于衷。这种表情显然激怒了男人，他突然提起女人的衣领，将她的头狠狠撞向墙壁！

阳台上的他猛地一哆嗦。

他看到女人的后脑勺与墙壁猛烈相撞，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也可以想象到那种痛苦。

女人一瞬间清醒过来，尖声大叫。但疤脸男人已经一手捂住她的嘴，同时抓起脚边的酒瓶，砸在她头上。酒瓶顿时粉碎，女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浓黑的发丝间，有更加浓黑的液体流出来。

看着美丽的事物在自己手里毁灭，疤脸男人不再暴怒，反而微微笑起来。

“杀人啦！”他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喊叫，“杀人啦！”

但他的声音没有给对面屋子造成丝毫影响，疤脸男人继续砸着女人的头。开始她还抽搐了几下，后来就纹丝不动了。血在客厅的地上绘出诡异的图形。

倒是对面屋子附近的几家亮起灯，有人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就是那家！”他连忙指着女人的窗子，急切地道，“住在那家的女人快被人杀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探出身的人朝女人屋子的方向看了看，又盯着他看，一会儿之后，悻悻地说：“住这家的女人？嘁，你有病吧！有病别在半夜发，吵老子睡觉！”那人骂了几句，把头缩回去，随即关了灯。亮灯的几户家里也传来骂声，灯光陆续灭了。

而客厅里的惨案还在继续。

疤脸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叫喊，兀自施暴。接着，疤脸男人把已经一动不动的女人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扯开衣物……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突然想起手机，立刻给警察局打电话。

谢天谢地，警察接到报案后，问清住址，说马上就到。

在等待警察的时间里，他在阳台上踱来踱去，时不时拿起望远镜，看一眼对面又立刻放下。那画面令他心碎。

但他不敢跑过去。

他是一个懦弱的人，缩在城市的角落，过着毫不起眼的生活。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眼前毁灭，却只敢在几米外的阳台上发抖。

不到十分钟，街道上就响起了警车的鸣笛声。而这时，疤脸男人已经结束兽行，丢下女人赤裸裸的尸体，仓皇逃去。疤脸男人离开时没忘关灯，屋子转瞬被黑暗遮蔽。

警察迅速跑进对面楼里。

但对面屋内始终漆黑——警察应该已经进入了犯罪现场，他们为什么不开灯？

焦虑中，手机响了，是警察打过来的。

“先生，你给我们开的玩笑已经造成了刑事后果。”警察的声音相当不悦，“这里并没有凶杀案。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

他心里一惊，说：“不可能！我是亲眼看到的！”

“你在哪里？”

“我在对面楼里。”

“那你最好过来自己看看。”

他疑惑地下了楼，走到对面楼里，上楼。

楼道里站着不少人，都穿着睡衣，应该是出来看热闹的。他一路走到女人的屋子，见到几个警察围在门口，屋子里灯光透亮——咦，警察还是开了灯的，为什么自己在对面看不到呢？

“是你报的警吧？”领头的警察对他说，“你自己看，这屋里发生命案了吗？”

他走进去，屋里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里面没有满地狼藉，没有酒瓶，没有海报，也没有鲜血和裸尸。相反，这是一间满是积灰的空房子，看不到任何家具和人迹。

“可是……”他怀疑是不是进错房间了，走到窗前，正好可以看到自家阳台。

没有错，就是这间屋子。

“这间房子根本没有住人，连装修都没有。”警察过来对他说，“恶意浪费警力是犯法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把他带下去的时候，看热闹的居民对他指指点点。其中住在这个屋对面的人尤其激烈，大声骂着脏话，对自己被吵醒很不满。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顿时全身鲜血凝固——骂脏话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拖鞋，头发凌乱，最惹人注目的，是他左眼角下的一指长伤疤。

“就是他！”他奋不顾身地指着男人，“他就是凶手！”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用更大的骂声回应：“你个兔崽子疯了吧！老子在家里好好睡着，什么都没干，当什么凶手！我把你亲爹杀了倒是真的！”

他定了定神。确实，这个男人虽然跟凶手相貌体型几乎一样，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比凶手更年轻一些。

正当他准备细看时，警察已将他的手拧紧，强行押着往下楼走了。

他回到住处时，已是潦倒不堪。

他被拘留了半个月，工作没了，脑袋里浑浑噩噩。他习惯性地趴在阳台上，拿起望远镜，却只见对面屋子里空空荡荡，家具都已被搬走。如果不是那张依然贴在墙上的舞台剧海报，他真的怀疑之前自己长久窥视的女人只是梦中幻影。

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对面屋里根本没有住人？

可是那张海报还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海报上她的脸已经蒙尘，有些模糊，但确实是他记忆里的脸。他沉默地看着，从上看到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在主演名单里，他看到了她的名字，很陌生但又很美丽的三个字。往下，是演出场地和演出时间，再下面就是合作单位了——

等等，演出时间！

2023年7月20日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机，没错，现在的时间是2015年1月18日。

是印刷错误吗？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大雨之夜：电闪雷鸣，乌云汇聚，天空变得如同漏勺一样……而女人就是在那夜过后突然搬到对面的。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化为一幅幅画面，交替闪现，逐渐明晰。

望远镜的镜头里，海报静止着，却在撼动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那对男女站在两百年时间长河的首尾，彼此相望，河面上雾霭沉沉，但挡不住两个人的相恋。

“时间，时间……”他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这一天下午，天空阴沉，只有几丝风在地面打着转。一些纸屑被吹起来，摩挲着，追逐着，向远方飘摇而去。他沉默地走下楼，穿过长满花草的空地，走到对面楼前。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依然没有太阳，天空郁青郁青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楼道，照着上次的记忆，走到疤脸男人的门口。

咚，咚，咚。他敲响门。

“是你？”刀疤男打开门，看到他，表情诧异，“你来做什么？”

“我想买你的房子。”

“不卖！”刀疤男没好气地说，同时反手把门关上，但他的手臂伸过去，卡住了门。

看着刀疤男令人憎恶的脸，他强忍住心头的不适和冲动，说：“我想买你的房子，绝不会让你吃亏的。如果你不卖给我，我会每天守在这里，守在你门口。因为你以后会做一件事，那件事会毁掉很多人，包括你，包括一个美丽的女人，还包括我——尤其是我。所以我不能让你那么做。你单身居住，在哪里都是一样，而我不同，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或许因为我现在所做的事情，改变了时间线，她就不会出现了，但我会继续等。你说，你要多少钱？你这套房子顶多值三十万，我给你四十万，不够吗，五十万——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工作全部的积蓄了。不会再有人出这么高的价钱了。现在，你告诉我，这房子你卖不卖？”

他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四周空空荡荡，门口吹进的风不小，却只掀起一些细屑。除了这间空屋子，他已经一无所有，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幸福。失去了一切，也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他已经扔掉了望远镜，重新投了工作简历，路虽漫长，但他对继续走下去信心满满。

屋门敞开着，他能看到对面紧闭的门。

是的，现在对面还没有住人，也是空屋一间。但几年后，一个美丽的女人会住进去。她现在可能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对以后的命运懵懂无知，但时间这条神奇的河流，终会载着她漂流到此，遇见此人。

到那时，不会有八年半光阴的隔阂。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她也能看到他的样子。

他将不再怯弱。他要去轻轻敲开她的门，告诉她，他欢迎新邻居的到来，并且希望彼此能多走动。他还会去看她的舞台剧，买上一大束玫瑰，放进她怀里。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么想着，露出笑容。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芯魂之殇

文/阿缺 图/九代火影

楔　子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

一家七口，已经有六个倒在血泊里了。雷雨在窗外倾泻，血在地板上流淌，逐渐淹没了它的脚。每迈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它没有任何不适，血嘛，不就是混着各种杂质的黏稠液体吗？对它来说，血液与石油没有多大区别。它关心的是，这家人里的最后一个，藏在哪里？

它把声波接收器调到最大功率，仔细辨别着空气中的每一丝震颤。惊雷炸响，暴雨冲刷，树木摇摆，蚯蚓拱地，钟表滴答——在无数声音的掩盖下，它准确地听到了那个小小的、缓慢的心脏跳动声。

Bingo！

它穿过大厅，走上旋转楼梯，推开最里间的房门，向那颗跳动的心脏走去。血脚印在它身后拖曳出诡异的痕迹。

风雨更大了，雷声隆隆，闪电如同舞蹈般在云层下舒展跳跃。有好几次，闪电就在屋外掠过，如同巡游人间的死亡骑士，随时可能冲进来。

这种情况对它很危险，它决定速战速决。

它走到一个柜子前，单手把重达一百多公斤的柜子挪开，看到了这次任务的最后一个目标—— 一个婴儿，脸上满是灰尘，正睁大漆黑的眼睛看着它。

在察觉到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屋子的主人把婴儿藏到了柜子后面，然后慨然赴死，以为可以让孩子求得生路。这种行为只有人类的父母才做得出，真是让它……它没有任何感觉，只是不理解人类为什么喜欢做这种低效率的事情。

它抬起枪，对准婴儿的头。

男婴还在看着它，很安静，安静得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电闪雷鸣的杀戮夜晚，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婴儿。

哗！一道枝状闪电劈开深沉的夜，不偏不倚，正好穿过窗子打到它身上。顿时，电流像疯狂的蛇一样，在它身上乱窜，每条线路都被冲刷，每个元件都被重击。它的枪掉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它连连后退，靠在墙上，身上的仿真皮肤被烧黑了好几块，有火花从各个关节冒出来。

但它挺过来了。

它检查了一下，损伤评估在安全值以内，没有大碍，还可以继续执行任务。它捡起自己的枪，再次走到婴儿面前，但它愣住了——奇怪，这个婴儿为什么在笑？

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奇怪？

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奇怪自己的奇怪？

……

在进行了史无前例的长达十分钟的全功率思维运算后，它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雷电打出了点问题……

1

清晨，拉塞尔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对门的单亲父亲送他的孩子去上学。他们一起走进电梯，缓缓下降。

这是一个阳光温暖的早上，明媚的霞光在这座美国小城的上空弥漫，楼道外翠鸟啼鸣，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感恩上帝又赐予这世界美好的一天。于是，拉塞尔觉得有必要跟这对华人父子打个招呼。

“嗨，你们好。”他说。

那位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睫毛覆盖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倒是他身侧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有礼貌地说：“早上好，先生。今天天气很不错啊，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

楼间电梯使用很多年了，一边发出吱呀的锈蚀声，一边缓缓停下。“愉快的一天。”拉塞尔说完，把手揣进皮革风衣的兜里，吹着口哨走向这个清晨。

果然是愉快的一天。

拉塞尔在中央大道遇到了第一个客户，他走过去，侧身而过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皮夹。第二个客户是刚从公交车上下来的孕妇，他过去搀扶，在孕妇感激地说谢谢时，他的手已经伸进孕妇宽大的衣服里，掏出了几张钞票。第三个客户就更简单了，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边走路边打电话，根本没有留意到口袋已被人悄悄划开……

现在，他出现在威马逊大街的路口，看着他的第七个客户。

这是一名男子，很高，约有一米九，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更长，一直拖到地上。这个男人有着干练的发型，五官如刀劈一样坚毅。他正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匆匆赶路。

拉塞尔看中的就是这个皮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有好货在里面。他跟着那男子，看到男子在路边招出租车，但现在正是上班高峰，男子等了一会儿，干脆走地下道进了地铁。

简直如有上帝的安排一样越来越顺利——地铁车厢是拉塞尔最熟悉的战场。

这一站人很多，拉塞尔像游鱼一样挤上去。随着人潮，他和男子一起被挤到车门旁。

“对不起，”拉塞尔说，“上班的人太多了。”

男子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听到。

就在地铁车门关闭的前一刻，拉塞尔突然一把抓住男子的皮包，用力一扯。男子也在瞬间醒悟过来，握紧提手。啪——皮革提手被活生生扯断了。

拉塞尔抓住没有提手的皮包，挤出了地铁。车门将在他身后关闭，几乎擦着他的身体。

地铁启动，载着目的各异的人们驶向下一站。拉塞尔回头，透过车窗，他看到那男子的脸正飞快远去，但男子森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地铁消失在幽黑的隧洞里，依然让他感觉皮肤上寒意流转。

收获颇丰。

傍晚时，拉塞尔关了屋门，拉上窗帘，把白天的战利品一股脑儿倒在床上。

钱，皮夹，手表……他得把其中大部分物品交给唐纳德——本地偷窃团伙的头儿，一个阴沉凶残的中年男人。上次有个兄弟私藏了一条项链，被唐纳德发现后，活活拔下两颗牙齿。一想到这个，拉塞尔就浑身发颤，那惨景犹在眼前。

不过，即使只能拿很少的一部分，今天的收获也足够他挥霍好几天了。这么想着，他又高兴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残损的皮包上。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叠打印纸顿时撒得满床都是。纸上都是人物档案，有男有女，职业各异，都很普通。他失望地来回翻看，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值钱的信息。

嗡，嗡，嗡嗡嗡……皮包突然震动起来。

拉塞尔吓了一跳，伸手在皮包里摸索一阵，居然发现了一部手机。这是疆域公司旗下的品牌手机，他眼睛一亮，至少，这手机值不少钱——疆域公司涉及多个行业，在人工智能、太空开发、手机、家电等行业都占据大块的市场份额，只要有疆域公司的商标，就意味着昂贵而优质。

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上显示有陌生号码正在耐心地打过来。

拉塞尔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全息摄像头立刻把一个男人的影像投射出来——正是皮包原来的主人。

这是单向接听，对方看不到拉塞尔，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所以拉塞尔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阴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像蛇一样钻进拉塞尔的耳朵，“但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我的朋友，这是你今天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事实上，这可能是你这辈子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

拉塞尔不敢说话。他有种错觉——男子明明看不见他，但透过全息影像，那双眼睛却向自己射出锐利的光。

男子所处的环境很封闭，表情藏在阴影里，顿了顿，他再次开口：“但现在，你有机会弥补这个错误。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道尔，或者杰克，或者尼尔森……无所谓了，我会根据心情调整我的名字。你呢？”

过了几秒钟，男子说：“好吧，你当然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也不要紧。现在，我给你提供一个建议，这或许是唯一能够让你认识的人继续叫你名字的办法了——通常，死人的名字很少被人提起。这个皮包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还给我，只要你没有把内层打开，没有看到里面的档案，那么，我可以既往——”

拉塞尔抬头看了一眼床上散落的纸张，心里一乱。

“——你已经打开并且看到档案了，是不是？”男子准确捕捉到了拉塞尔因为慌乱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他停止说话，用大拇指按着太阳穴，似乎陷入了两难的思考。很久之后，他放下手，耸了耸肩，说：“那么，我的朋友，你惹上了真正的麻烦。本来我可以给你清洗记忆，让你忘掉一切，这样可以保住你的命。但这么玩儿太麻烦……我的时间很紧，我得赶回纽约。我们常说，让人忘却，莫过于让人死去。所以，你可以从现在开始逃跑，但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都会杀了你。再见，希望你有最后一个愉快的晚上。”

男子挂断了电话，他的影像如海绵吸水一样收进摄像头里。

拉塞尔怔怔地发呆。

２

“别担心了，”唐纳德一边点着钞票，一边满不在乎地说，“别人丢了东西，肯定要放话出来威胁你。要是干这一行这么简单，谁还会去肯德基里面干几美元一小时的服务员？”点完钞票后，他露出笑容，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刀疤如同暗夜里的蛇一样游动起来。

“那个人的语气，不像是说说而已……”拉塞尔说，“如果是威胁，他会等我表态，逼我交出皮包，但结果却是他先挂了电话。”

“他怎么找到你？难道像电影里一样用电话跟踪定位？嘿，我说，那是好莱坞的伎俩，而这里是现实生活。再说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帮你顶着！记得吗？你最近跟琼好上了——虽然她是整个城里最火辣的姑娘，但同时又是黑心汤姆的女人。还不是因为我，黑心汤姆才不敢动你？”

拉塞尔安心了些。确实，以往也有兄弟偷窃被抓，最后都是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全因唐纳德在城里只手遮天，黑白两道都认识不少强有力的朋友。

“对了，说到琼……你昨晚累着了吧？”

拉塞尔笑一笑，没有回答。

“嘿，我说，当心别被她榨干啊。”唐纳德大笑，捶了一下拉塞尔的肩，然后抽出几张钞票甩给他，“喏，这是你应得的一份。今天你收获最多，走，去吃中餐！”

两个人穿过流光溢彩的夜色。“这是一家新开的中餐馆，味道很正，我听过一句谚语，说如果觉得人生不完美，就放下汉堡和薯条，来试一试中餐。”唐纳德推开写着“欢迎光临”中文字样的玻璃门，说，“我请客，就当给你压惊。”

这个餐厅很小，缩在街角里，里面只有七八个餐位。此时已是深夜，除了新进来的两个年轻人，再无其他客人。拉塞尔看向柜台，顿时愣住了——穿着白色厨师装的中年男人和他旁边正专心在课本上勾勾画画的小男孩，分明是早上看见的那对父子。

男人拿着菜谱走了过来。

“给我来一份‘让苏意一’”。唐纳德的中文不太流利，偏偏要用这种绕口的语言点菜，“还有‘轰遭去子’和‘拉波都哭’。”

“好的，先生您点了糖醋里脊、红烧茄子和麻婆豆腐。”男人转向拉塞尔，“先生您需要一点什么呢？”

“哦，我来同样的三份就可以了。”拉塞尔盯着男人，对方却像根本不记得他一样，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真是一对奇怪的父子。拉塞尔吃着美味的中餐时，心里这么想着。

唐纳德回到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空气中随即涌出一团白雾，稍纵即逝。四月初的新泽西，深夜里依然寒意浓重，他抖抖腿，像是要把骨髓里的冷清抖出体外。

这座房子很大，却只住着唐纳德一个人。他拥有不为人知的身份，无法与人同住。

已经接近深夜，整座房子都沉浸在浓郁的黑暗中。唐纳德不喜欢光亮，因此没开灯，径直走进客厅。他的嵌入式壁炉里放满了燃木，已经被油浸透，他点燃打火机，凑近，壁炉里顿时冒起腾腾火焰，将寒冷和黑暗迅速逼出屋子。

这乍起的光亮也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影露了出来。

“谁？”唐纳德猛然警觉，手伸进西装内侧，把电爆枪拔了出来，同时将拇指按在枪托侧面。“嗡”，电爆枪的指纹密码锁立刻解开，高能电磁集束正在枪管里形成。这种聚能武器是违禁品，即使在枪支开放的美国，也不允许公民持有。当初唐纳德为了搞到一把，可没少费劲儿，现在，他十分庆幸拥有这种能一击轰开墙壁的强力武器。

然而，在电爆枪的逼视之下，不速之客却缓慢地把手伸进口袋。

“嗤嗤……”枪管里的光越来越亮，似乎随时要朝着那人的脑袋喷涌而出。

但唐纳德没有开枪，因为客人手里掏出来的，是一张蓝白色的证件。

唐纳德熟悉这张小小的卡片，他所有的秘密都与此有关。

“二级干员？”

客人坐在客厅的角落，跷着腿，脸的一侧被火光照亮，另一侧则埋进了深深的黑暗里。他的鼻梁很高，被光勾勒着，像一柄弧形刀的刃。他点点头，说：“很好，看来这么多年当混混儿的日子，并没有让你忘记公司的制度。”

唐纳德悻悻地收回枪，把壁炉里的火焰调大，转头说：“怎么可能忘呢！我现在的日子，就是拜公司所赐，哼，在这个小地方管一群嬉皮小子。我记得公司的制度，公司却恐怕早把我忘了吧……”

“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可是尊贵的二级干员，除了那些铁疙瘩，你们的权限最大，怎么会需要我这种被公司遗忘的家伙呢？”

客人摇摇头，但唐纳德只能看到他的脸在明与暗的边界上晃动，表情一隐一现。“你们是公司布下的钉子，没有你们，公司在各处的行动就会遇到阻碍。我们同样重要，只是任务不同，相信我，你不会羡慕我做的那些事情的。”

唐纳德说：“这一套很早以前就有人跟我说过，早就烦了。说吧，我有什么能够帮助你。”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偷了我东西的人。”

“咚，咚，咚……”

午夜里，敲门声响起，突兀而诡异，如同亡者在深埋多年后胸腔突然有了心跳声。

拉塞尔猛然惊醒，睡意全消，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卧室，盯着正在发出有规律敲击声的金属防盗门。

“是谁？”他涩声问。

敲门声停了，有人说：“是我。”

是那个被偷了钱包的男子的声音。拉塞尔顿时感到浑身冰凉，还不到六个小时，这个男人就找到了自己的家门。

“你……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人笑了，“我来拿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以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他说的是皮包和自己的命，拉塞尔绝望地想。

门锁咔嗒一声，被门外的人打开了，高大的身影屹立在门前。“你好，今晚你可以叫我杰克。”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年轻人，“我杀人的时候用这个名字。”

拉塞尔突然向后一跳，两手乱挥，胡乱中抓住一叠纸，向杰克扔去。纸还没有碰到杰克，就在空中飞舞成一片雪花，有几张还穿过门落到了楼道里。趁这个机会，他跑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上了。

杰克露出猫捉老鼠一般的残忍笑容，“会抵抗才有意思。不要急，我们还有整个夜晚的时间。”

一张纸落到他眼前，他看到了上面印着的图案和文字，眉头一皱。

拉塞尔扔出来的，恰是皮包里的档案。这份集合了公司所有暗探的名单，正是他此次的任务，他不相信电子产品，便将文件打印出来，打算亲手送回总部。有一个倒霉的清洁工正好路过，看到了打印纸的一个角，于是他顺手又制造了一具尸体。

他弯腰把打印纸一张张捡起来。先把任务保住，再慢慢对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他一边捡，一边在脑海里搜寻能给人带来巨大痛苦的折磨法子——他的知识储备很多，待会儿可以逐一使出来。

在楼道里，他看到最后一张纸有一半塞进了对面人家的门底缝隙里。“哦……”他叹息一声，那张纸恰好是正面朝上的。按常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起床看到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但……他的工作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没办法了……他把纸抽出来，叠好，放进随身携带的皮包里，然后轻轻敲响这户人家的门。

咚，咚，咚……

出乎他的意料，门几乎立刻被打开了，一个华裔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好，”在一瞬间的错愕过后，杰克定住心神，脸上堆起笑容，“我叫杰克，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能进屋里谈吗？”

华裔男子点点头，侧过身，说：“进来吧。”

拉塞尔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胸膛像鼓风机一样剧烈起伏。

跑不掉了，跑不掉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对方既然这么快就找到自己了，还让唐纳德都出卖了他，就一定算准了他没路可逃。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每年中央广场庆祝独立日而燃放的烟花爆裂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从额头沁出，流满了脸庞。恐惧从空气里渗透进来，有如实质，逐渐变浓，挤压得他呼吸困难。他在极度的难受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一直到天亮，那个叫杰克的恐怖人物都没有再出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到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上。他睁开眼睛，被清晨的光线刺得生疼，才明白自己又活过了一个晚上。

3

拉塞尔惊奇地发现，他的生活竟然一切平稳。

他在家里等了几天，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连往常会催他去干活儿的唐纳德也没有再联系。几天后他忍不住，给相好的琼打了个电话，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琼嘴巴大，耳朵也尖，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定瞒不了她。但琼只是在电话媚声骂道：“死鬼，好些天不找我！是不是有新欢了？”

“没有，我这几天生病了，”拉塞尔随口道，“说真的，城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吗？”

“风平浪静着呢，我倒是想看热闹，还真看不着。”

拉塞尔放下电话，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似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都是梦魇，随着晨曦吐露，便消失在模糊的记忆里了。

不对，他努力回想，想起杰克曾敲开了对面人家的门，并说要进去，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拉塞尔开始留意起对门那对华裔父子来。

这没花他多少工夫，因为那对父子的生活规律简直跟机器一样精准：每天早上六点半，父亲开门送儿子去上学，然后在中餐厅张罗生意。晚上六点，他接孩子回到餐厅，孩子专心复习功课，父亲继续做菜端盘，一直到十点半餐厅打烊才回家休息。

每逢周末或节日，男人就关了餐厅，用自行车载着孩子出去玩，在公园，或是郊区。他们经常会放风筝，又高又远，惹得其他孩子羡慕地向父母撒娇。有时候也会野炊，香味同样飘到很多人鼻子里。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一直面无表情不爱说话，他简直可以被称作模范单身父亲。那个叫小障的孩子，身上却有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老成，当着父亲的面，他表现得天真爱玩，但父亲一走开，他立刻放下玩具，冷冷地看着周围。

拉塞尔越留意观察，越觉得这对父子浑身都透着诡异。

“小障，”有一次，拉塞尔又到那家中餐馆就餐，趁男子在厨房做菜，他走到正专心复习功课的小障身边，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小障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障”的中文，说：“障，在中文里，是障碍、屏障的意思，一般指阻止人去往某个地方或达成某个目的。”

看着这个小男孩一板一眼地解说，拉塞尔有些想笑，他与小障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了一眼，随即滑开目光，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是爸爸给我取的。”

拉塞尔正想再问，却见男孩已经垂下头继续做题了，而他的父亲刚好从厨房端菜出来，拉塞尔便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他又去问房东太太，那个年迈的孤寡女人摇摇头，表示也不清楚，只是说：“他们是两个月前搬过来的，没有带行李，登记名字是陈川和陈小障，奇怪的中国名字……中国男人很大方，一次就付清了三年的房租。可不像你这个小滑头，总是赖账，这几个月的房租钱都没有给我。”

拉塞尔连忙站起身，推说自己有事要离开。

“对了，”临走的时候，房东太太眯起皱纹密布的眼睛，说，“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他们俩每个月的电费都很高。用电量比其他租户加起来都要多，也不知用电做什么了……”

好奇心是藏在拉塞尔血管里的恶魔，他忍了很久，可终究还是压抑不住这只恶魔的躁动。于是，在一个白天，他趁陈川父子一个去餐厅一个去学校，悄悄偷了房东太太的钥匙，潜进了邻居家里。

他有些失望，因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单亲家庭房间，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设施并无奇特之处。唯一有点儿另类的是，属于小障的房间里摆满了玩具和童书，看得出来陈川在照顾孩子方面很用心。但陈川自己的房间则简单得令人咋舌，里面只有一张床，床单整洁干净，似乎铺上以后就没有人躺过。

拉塞尔在床下找到了一台足球大小的机器，纯黑色，模样古怪。仪器上探出了两根电线，一头是常用的三级插头，已经插进插座里了，另一头则制式怪异，有四个金属探头，又尖又利，闪着寒光。拉塞尔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玩意儿是用来干什么的。

除了床和奇怪的仪器，整个房间空空荡荡，不知是如何住人的。

当晚，拉塞尔的门被陈川敲响了。

拉塞尔把门打开一个缝隙，看着门外没有表情的中国男人。

“有什么事？”等了等，发觉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拉塞尔先开口道。

陈川回头看了自己家一眼，似乎怕小障听到，说：“我们进屋说吧。”

拉塞尔已经对放陌生人进门有了防备，摇摇头，“要说就在这里说吧。”

门外中国人的手臂猛然使力，拉塞尔后退好几步才勉强没有摔倒。陈川闪身进屋，用脚将门关上，同时抓住拉塞尔的衣领。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但又悄无声息，连门关上时也只发出了轻微的扣锁声。拉塞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抵在了墙上。他试图反抗，但对方看似瘦弱的手臂竟然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跟踪我很久了，我不管你在做些什么，但你今天闯进了我的屋子。”男人直视拉塞尔的眼睛。

“我……我没有！”

“谎话是没有用的。”男人缓缓抬手，竟以单手之力将体重一百八十磅的拉塞尔举到空中。“从现在开始，你远离我们，不准进我的餐厅，不准跟我的儿子说话，不准朝我的家里看一眼，听明白了吗？”

呼吸困难的拉塞尔两脚乱蹬，只能拼命点头。

陈川放手，转身离开。拉塞尔瘫坐在地上，气喘如牛，脑中只想着一件事情：刚才他挣扎的时候，碰到了陈川的手臂，只觉得极具韧性，但似乎皮肤之下还藏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拉塞尔不理琼，琼却自己找上了门。

一番云雨过后，琼有些意犹未尽，轻捶拉塞尔的胸膛抱怨：“你刚刚怎么了，一点都不专心？”

拉塞尔推开胸膛上的尤物，点燃一支烟，心事重重地抽着。琼也抽了几口，又连撒娇带威胁地问了好几遍，拉塞尔才把对门父子的种种怪异说了出来。

“要想弄清楚还不容易？”琼从鼻子里喷出烟雾，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是男人，我就能摸透。”

“你要怎么做？”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琼挺了挺傲人的胸部，一脸得意。

“你可别胡来。”

“放心，对付男人我有经验，何况是一个单身爸爸，多久没碰姑娘了！”

到了晚上，琼给拉塞尔留下一个飞吻，“等我好消息。”说完就扭动着腰肢去敲楼道对面的门。

十分钟后，她一脸苍白地跑回来，抓着拉塞尔的手臂，轻轻颤抖，似乎白日里见了鬼。

拉塞尔小声问：“怎么了？”

“他……他不是男人。”

拉塞尔有些失望，“噢，他对你不感兴趣？”

“不，不是，”琼定了定神，说，“他刚才开门，我说我家浴室坏了，他没说什么就把浴室借给我用。我在浴室里等他，这么明显的暗示，我想他会进来的。可是外面毫无动静，我就披着浴巾走出去，发现他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按着脑袋说头晕，他过来扶我，这时我的浴巾掉在地上，可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是说，身体上的反应。”

“噢，或许他这方面功能有问题。”

“我开始也这么想，于是干脆倒在他怀里，手假装无意地摸到他的下面。”琼突然抬起头，语气急切，“我见过阳痿的男人，他们虽然硬不起来，但至少还有那玩意儿。但这个家伙，裤子那里什么都没有，我的意思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

4

又是一个周末的早晨。陈川睁开眼睛，看到时间显示是06:00:02，默默地叹了口气。

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迟，说明沉睡得一次比一次久，身体的老化看来已经很严重了。

他收拾妥当后，来到小障的房间里，发现小障已经醒来了，正睁大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自己。“今天去哪里玩啊？”小障的声音很兴奋，“好不容易到了周末。”

“天气不错，我们去公园里放风筝吧。”

“好啊好啊，”小障拍着手，“最喜欢放风筝了。”

公园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在草坪上野炊。成年人们聚在一堆，一边烤肉一边讨论时政，孩子们则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

只有陈川和小障孤零零的。父亲在草坪上铺开绒布，以手枕脑，微闭着眼睛躺在上面。孩子则专注地举着线筒，不断收放，让硕大的蝴蝶风筝在晴朗的天空下越飞越高。

这对奇怪父子的组合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

“妈妈，我也要放风筝。”一个清脆稚气的声音叫起来。

女孩儿的妈妈表情有些为难。这个美国城市里，风筝并不像在中国那么普及，这里的人热爱橄榄球、酒会和政治。她稍作犹豫，走到闭目养神的中国男人身侧，说：“打扰您一下，请问您还有别的风筝么？我的女儿玛丽亚也想放风筝。我可以给您钱，瞧，我的女儿正看着您呢。”

陈川晒在东海岸温暖的阳光下，浑身惬意，这让他的心情也如同丝绒毛毯一样舒展开来。他起身从背包里取出竹架、彩纸、剪刀和细线，熟练地裁剪，金色阳光在他瘦长的指尖流淌，几分钟后，一只蜻蜓风筝出现在他手里。

“噢，”年轻母亲惊叹不已，“真是神奇的东方技艺……”

“拿去吧。”

“这么精美的工艺品，我要付您多少钱呢？”

“不用，让孩子玩得开心就行。”

年轻母亲把风筝拿给玛丽亚，可不一会儿，玛丽亚就跑回来了。“我不会放，我的风筝都飞不起来。”她一边沮丧地说，一边偷偷瞄着小障的风筝，那只蝴蝶展翅高飞，在明媚的蓝天里翩翩起舞。

“听着，”母亲把手放在小女孩儿的肩上，郑重地说，“我已经帮你拿到了风筝，剩下的事情你必须自己完成。那个男孩风筝放得好，你可以去向他学习，去吧。”

玛丽亚提着风筝跑向小障。她迈着碎步，头上的金发飘扬起来，像是融化的黄金。“嗨，你好，我叫玛丽亚。”她怯生生地对中国男孩说，“这个风筝是你爸爸给我做的，可是我不会放，你可以教我吗？”

小障扭头，发现陈川和玛丽亚的妈妈并排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都看向这边。陈川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小障，陈小障。”他把自己风筝的线系在淋草喷头上，拉着玛丽亚的手，走到路边，“要放起风筝，你就先要看对风向，再助跑，让风筝借风滑上去。来，我教你……”

一只蜻蜓飞到空中，越爬越高，最终与蝴蝶一起并排在遥远的天际浮游。

“当孩子真是好，怎么样都能玩得开心。”年轻母亲向陈川伸出手，“你好，我叫凯瑟琳，你可以叫我凯西。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互相报了姓名，在照得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交谈。“我好像记得你，是不是每周末你都会带孩子来这里？”凯瑟琳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中国男人，他的五官深邃，连这么明媚的阳光也不能完全照透。

“偶尔也去郊外，让小障看看城市以外的东西。”

“你对孩子真用心。相比起来，我的前夫真是个混蛋，他不但不管玛丽亚，在外面胡来，离婚之后还经常找我要钱。”凯瑟琳甩甩头，笑着说，“算了，在这么美好的天气里，不应该说这些话。”

远处，两个孩子的笑声传来。

自行车载着两个人，在洒满桐树叶子的林荫道上行驶。

这是一个金色的黄昏，整个路面都落满了点点碎金，车轮滚过，带起一溜儿桐叶翻飞。小障仰起头看着夕阳，脸上的笑容被融化在水一样荡漾着波纹的斜晖里。

“小障，你今天很开心。”陈川骑着车，没有回头。

小障并不奇怪，很多时候，他在爸爸背后的举动，也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今天他不打算隐瞒，继续仰着头，让脸埋进夕阳的霞光里，口中轻轻哼唱。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If you ever change your mind,

But I living, living me behind,

Oh bring it to me,bring me your sweet loving,

Bring it home to me.”

“这是什么歌？”

“《逝去已久的日子》，玛丽亚教我唱的。”

“你很喜欢她吗？”

小障歪头想了想，俨然一副认真的样子。“是的吧……我想。”他说，“玛丽亚很可爱，眼睛是蓝色的，像海，一眼都望不透。”

“那好，下周我们还来这里，带上食物，可以请玛丽亚和她妈妈一起吃。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跟玛丽亚一起玩。”

小障一脸不敢相信，疑惑地说：“可你不是说不让外人跟我们接触吗？”

“可是你今天真的很开心，不是吗？”陈川停了车，看着后座上仰着头的儿子，“我知道你以前的高兴都是装给我看的，而今天你是真的开心。这一点很重要，远胜过我在避讳的那些事情。”

“可是，她们会来吗？”

“放心，有办法的。你想想，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小障点点头。的确，从小到大，他跟着父亲穿过山河大海，浪迹数不清的城市，遇到的任何困难都在爸爸的手中迎刃而解。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他觉得无所适从，爸爸总告诉他，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一切就跟从前一样了。果然，当他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温暖的房间，有新的学校可以上，所有的证件都已齐全。是的，爸爸是无所不能的。

“嗯。”他重重点头。

讲完睡前故事后，陈川替小障盖好被子，轻吻他的额头，“晚安，儿子。”

“晚安，爸爸。”

陈川熄了灯，卧室里一片黑暗，他安静地坐在床边。小障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陈川这才回到自己房间，从床下拉出一台黑色机器。那上面有两根制式古怪的电线，一头插进电源插座里，他拿起另一头，插进胸膛。

他浑身一颤，旋即安静下来。他就这么站在床边，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窗外，夜色沉郁，浓云积卷。一场暴雨正在城市上空酝酿。

5

唐纳德走进酒吧前，看了看天色，高楼之上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风，空气潮湿得让人行走艰难，黏在皮肤上，极为不适。这种天气让他心里有些发慌，只有烈酒才能缓解。

他连要四杯伏特加，都是一口饮尽，这才好受了一些。其间有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来过问他是否愿意请她们喝酒，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了。

吧台前的电视上，画面闪动，是一则机器人立法宣传广告。

“哈……”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指着屏幕，笑着讨论，“疆域公司还不死心，上次大规模生产机器人的法案被驳回后，现在又买通了电视台！”

另一个人点头道：“是啊，他们打算明年再申请，现在是提前造势，拉拉选票。”

“可是谁会买账呢？安全性且不说，如果智能机器人大规模地上市了，不知道多少人要失业……别的行业我不知道，我们是证券分析师，最有可能被机器人取代的职业。”

“来，”另一人举起杯，“为了饭碗尚在，干。”

听到这里，唐纳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嘴角勾起笑容。

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怎么，我的朋友，你对我们的聊天内容有异议？”

“我能原谅你们对我的无礼，但很难原谅你们的无知。”唐纳德说着，似无意地将自己的衬衫拉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个张牙舞爪的虎头文身，“疆域公司财力雄厚，这几年一直在资助总统竞选，甚至同时支持好几个对立的候选人。这种一篮子鸡蛋全收的做法，很快就要见效了，你们两个傻蛋等着看吧，议案应该最迟在明年就会通过。”

两个男人本来想让唐纳德为他的嗤笑付出代价，但被他的肌肉和文身震慑到了，知道遇上了不好惹的家伙。右边一个愣了愣，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

唐纳德耸耸肩，轻笑几声却没有回答，在吧台上放下几张钞票，转身出了酒吧。

唐纳德在街边走着，一路上身侧流过不少车辆，车灯摇曳，像是一条条光的彩带。他缩着脖子，没走几步，就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自己。这是当年在公司特训时被培养出来的警觉，多年黑道生涯，并未让他遗忘这项本领。

他走到一处转角，贴墙站好。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抓准时机，猛地闪身出来揪住那人的衣领，正要一拳挥下，却愣住了：“是你？”

拉塞尔从惊吓中回过神，连连点头，说：“老大，是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好久没干活儿了，缺钱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让我回来。这阵子你怎么也不找我呢？”

“我以为——”唐纳德及时住口，不置可否地看着拉塞尔的脸。这张脸上带着小混混面对老大时特有的怯弱和谄媚，与平时一样，并无异常。

当那个二级干员打听拉塞尔的消息时，唐纳德就认为他死定了。唐纳德其实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小弟，这样会坏名声的，但对方是疆域公司的二级干员，权限高得惊人，手段也必然狠毒。要怪，就只怪拉塞尔倒霉，招惹了不该惹也惹不起的人物。

但第二天，他听说拉塞尔还活得好好的，心里不禁又愧又疑。思索很久后，他决定不去理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而现在，拉塞尔主动找到了自己。

唐纳德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塞尔便把经过说了一遍，还补充道：“我也不明白怎么人突然就消失了……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保管你想不到。”

“什么？”

“我家邻居，是一个怪人。”

“这算什么想不到的消息，哪个活着的人不怪？”唐纳德笑了笑。

“那个中国男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他跟所有人类都不一样。”拉塞尔生怕老大不信，忙不迭往下说。

他没有留意到，随着他将那个奇怪中国男人的家庭用电量、异乎常人的力气、触感奇异的手臂、还有没有下体的诡异体征陆续说出来时，唐纳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噢，对了，我还在那个中国人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台黑色的金属仪器，跟足球一样大小。上面还有两根电缆，都很粗，一头插进插座里，另一头有四根尖锐的金属探头——”

唐纳德的右眼角猛地抽搐，如遭电击。

拉塞尔愣住了：“怎么了，老大？”

唐纳德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寒凉全吸进肺部，身体里一片彻骨冷意。但他却笑了起来，抬起头，对着浓黑夜色喃喃自语：“没错了……没错了，是它……很多公司都在做机器人研究，但用球式充电器和四爪插座的，就只有疆域公司的那一款机器人。”

“哪一款？”拉塞尔留意到老大说的是“它”，而非“他”，他已经有些被搞糊涂了。

唐纳德没有回答，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刚才说，这个奇怪的中国人是你的邻居？”

“是啊，他住我家对面。”

“噢，我明白了。”唐纳德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这是缓慢堆叠出来的笑容，有些难看，又有些危险，“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活下来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呢，原来二级干员是栽在一级特工手里了……”

“你在说什么……我还有麻烦吗？”

唐纳德拍拍拉塞尔的肩，大笑：“没有，哈哈，没有！你提供了一条很值钱的消息！这十年来，疆域公司为了找它，花费了无数精力，派出的探员足迹遍布整个世界。没想到，它居然就藏在新泽西的闹市里。”

说完，他紧了紧西装领口，缩着脖子往大街深处走去，把满脑袋都是疑问的拉塞尔留在了寒冷和黑暗里。

走到无人处，唐纳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在脑海里记忆多年的号码，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打的一个号码，但现在，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在血管里沉寂很久的血液又重新沸腾起来。

“请说出名字和代号。”毫无波动的女声在电话另一端响起。

“唐纳德·科鲁兹，代号PFYD319，六级干员，隐藏地……新泽西州纽瓦克市街头黑帮。”

“已识别。请选择以下代号进入不同分区——Ａ，薪金查询；Ｂ，人事变动；Ｃ，举报投诉……”

“SSS。”唐纳德打断了语音助手的话。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响起：“请再次确认您的选择。”

“SSS级，最高安全类事故汇报。”唐纳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请稍等。”

半分钟后，一个声音粗厚的男人接起电话：“唐纳德探员，在你汇报之前，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接你电话的是拉斐·杰克逊，疆域公司七个董事会成员之一。按公司规定，SSS级别的汇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第一时间接收。所以，我是在与十七个国家的首脑合作会谈中，被强行打断，而来接你的电话。如果你是在浪费时间，每花一秒钟，公司少挣的钱都会超过你十年的薪水。这些损失将由你来承担。现在已经过了十五秒。请说吧。”

“我发现了LW31。”

对方的呼吸猛然粗重起来，还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你说什么？”

唐纳德很满意这个效果，故意沉默了十几秒钟才开口：“十年前与公司突然失去联系的一级特工机器人，代号LW31，我知道它在哪里。”

拉斐挂了电话，转身向外走，同时简短地吩咐秘书：“立刻准备飞机，我们回纽约。”

秘书刚刚把椅子扶起来，闻言大惊失色，指着会议室内厅的门说：“那这个多国会议怎么办？这十多个国家的首脑们全都在等您。”

“让政客们等着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两个小时后，拉斐回到疆域公司位于纽约的总部大楼。他启动了权限最高的第十九号电梯，一直降到地底两百米深处。

这是最隐秘的封藏室，即使在疆域公司高层中，也只有他能进到里面。他打开一道道门，密码、指纹、声波，虹膜……每道门都有复杂的密钥，半个小时后，他才走到最后一道门前。

他把手指按在门上，极细的探针伸出来，刺破表皮，将一丝血液吸走。他知道，这一秒内，他的血液会被分解，提取出基因，与藏在门内的基因序列做对比，验证来客的身份。

咔咔，厚达五英尺的合金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拉斐走进去，门复又合上。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屋子最里面，那里摆放着一个支架。他伸手把上面的遮布拉开，摸到了冰冷的金属。

“睡得够久了，”拉斐的声音如同呓语，“我已经找到你们的兄弟了。它藏了十年，十年来公司里最强大的LW型机器人，就只剩下你和它了。醒来吧，只有你才可以抓到它……”

黑暗里，两只眼睛幽幽地亮起光来。

6

轰隆隆，雷声从天际传来，响彻整个城市。

小障正在睡梦中，被雷声惊得一哆嗦，睁眼看到窗外雨势湍急。窗子被雨水舔舐，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几秒，一道闪电划过，天地彻亮，小障猛然看到窗子上印着一个笔直的人影。

他吓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翻过身，发现无声无息站在床边的人，是爸爸。

此时的陈川，两眼弥散，目光空洞洞地投向无穷远处。他的手在颤抖，身体里传来诡异的吱吱声。

小障舒了口气。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经常半夜醒来发现爸爸站在床边，似在梦游。他叫也叫不应。

但每一次，他还是会被爸爸吓着。他觉得这个时候的陈川，已经不是他的爸爸了——陈川的手在颤抖，身体吱吱作响，似乎下一个动作就是把自己掐死。

小障侧身看着爸爸，渐渐睡意上涌，闭上了眼睛。

醒过来后，见到的又是熟悉的爸爸了吧。睡着之前，他这样想着。

同一个雨夜，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

唐纳德撑着伞，在大雨滂沱中等待着，不时打一个寒战。他感觉冷意从雨水中渗到了自己骨子里，不禁开始怀疑：做这样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呢？

值！他几乎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当然值啊，这个消息能换三千万美金啊！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从危险丛生的街头黑帮里脱离出来，从此安逸度日。公司的事情也不用再管了，他想在夏威夷买一套别墅，对着沙滩，每天看着阳光和比基尼……

这么胡乱想着，雨声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来了！

一架小型飞机在雷雨中出现，如同黑暗中融化脱生的鹰隼，俯冲至跑道上。位于机翼下的引擎反向启动，飞机甚至滑行不到三百米就已将巨大的冲量消弭，稳稳当当地停下了。

这架飞机的降落不会出现在当晚纽瓦克机场的记录里。它是幽灵，所有的雷达和监控都会将它忽略。

一个干瘦男子从机身中部的舷梯上走出。他身后，跟着一个罩在宽大斗篷里的人，篷帽将他的脸深深埋进黑暗里。他走路的步调像被精密计算过，每个步伐都一模一样。

“杰克逊先生，”唐纳德连忙迎上去，“我是唐纳德·科鲁兹。这种恶劣的天气，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事关重大，我一定得亲自来。”

唐纳德一边说，一边看向拉斐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提着两个硕大的箱子，没有打伞，任瓢泼大雨从头浇到脚，湿斗篷紧贴在身体上，看上去瘦得出奇。他站立的时候，如同雕像，没有一丝动作。

“走吧，先去你家，”拉斐指了指斗篷人手中的箱子，“我把钱给你，你给我详细说明情况。”

到了这里，唐纳德升起火炉，身体里的寒冷总算被驱散了一些。拉斐以热咖啡杯暖手，听唐纳德把整个经过说完，才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咖啡，“那么，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你，以及那对叫拉塞尔和琼的男女知道，是吗？”

“是的，我没有泄露出去。”唐纳德连忙说。

拉斐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值得拿到三千万酬劳。”他扬扬手，黑斗篷走上来，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在桌子上，逐一打开。

码得整整齐齐的美元躺在箱子里，在吊灯照射下，发出诱人的光泽。

唐纳德惊喜地走过去，手在美元上抚摸，激动得嘴唇翕动，不能言语。

拉斐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擦干净手指上的咖啡渍，然后轻声说：“动手吧。”

唐纳德骤然警觉，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电爆枪。他并不傻，料到事情或许并不如预想中那么顺利，所以带了武器防身。但对方比他更快，他刚拔出枪，黑斗篷就已经越过五米的距离来到他眼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冷而有力，瞬间就将他的指骨捏得寸寸粉碎，他的惨叫还未出口，黑斗篷的另一只手就已经插进了他的肚子，拔出，再插进。

他艰难地低头，看到的是银亮的金属手掌，这金属是如此光洁，连血都不能沾染。他再抬头，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篷帽里的脸。

“LW……”他喃喃道，生命气息终于断绝。

“钱会给你，但你不一定有命花。”拉斐轻叹一声。

黑斗篷把唐纳德的尸体扔进壁炉，火焰立刻吞噬了这具尸体。然后，黑斗篷又提起装着三千万美金的箱子，也一并丢到了火焰中。

“去吧，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清除掉。”

黑斗篷沉默地转身，走进了屋外的黑暗暴雨中。

拉斐又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喝着。壁炉里火焰欢腾，发出噼啪的声响，尸体和钞票正在迅速化为灰烬。

咚，咚，咚……

琼听到了沉闷的敲击声，掺杂在雨声里，像迟钝的刀在她的神经上磨噬。她从漫长的梦中醒来，睡意犹在脑中缠绕，迷糊地打了个哈欠。

咚，咚，咚……

声音还在响着，似乎有人在用手指敲着墙壁。可是谁会在大雨之夜，扣响别人家的墙壁呢？

琼茫然地睁着惺忪的眸子，脑袋里一片混沌，但那敲击声却响得异常清晰，声声分明，坚定，固执，扣人心弦。

琼披衣而起，循着声音向外走。她拉开门。

一抹金属亮光突地从黑暗中显现，划过她的脖子，又隐进黑暗中。

雨夜里，敲击声消失了，只有雨势渐弱，淅淅沥沥。

这个晚上，拉塞尔没有回家。

他在酒吧里玩到很晚，出门时，还勾搭上了一个染着蓝头发的女人。勾搭其实很简单，他端着两杯马天尼走到女人旁边，两人碰了杯，然后聊天。聊天的过程中，他把手放在女人裸露的大腿上。女人没有拒绝。

“你家，还是我家？”拉塞尔不再浪费时间。酒吧外，雨声渐止，这个夜晚都快结束了。

“随便，”女人说，“哪里都行。”

两人都有些醉意，互相扶着出了酒吧，在这个庞大城市的午夜里走着。路灯在细雨中氤氲成一团橙色的蒲公英。

走过一条巷子时，拉塞尔和女人都看到幽深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女人揉揉眼睛，说：“那是什么？”

“或许是块表。”

“我们走吧。”女人的声音透着魅惑。

拉塞尔放开女人，声音欣喜：“或许是块值钱的表呢……”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巷子里，这里路灯照不到，他完全走进了一片黑暗中。

那一闪一闪的光也消失了。

女人听到了一记闷响，似乎有人倒在地上。她不敢走入这浓黑的巷子里，试探性地叫了几声，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真倒霉，艳遇又泡汤了。她摇摇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自己的家里走回去。

7

雨后初晴，空气清新，金黄的夕阳照下来，整个新泽西似乎被笼罩在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琥珀中。

两只风筝不舍地从空中被拉来，回到了小男孩和小女孩手中。

“真高兴，又与陈川先生和可爱的小障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凯瑟琳拉着玛利亚的小手，与中国父子道别，“每个周末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两个孩子互相挥手，都像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

凯瑟琳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小障突然使劲扯着陈川的袖子，急声说：“爸爸！”

“一起吃个饭吧。”陈川突然开口。他邀请人的时候，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睛定定地看着凯瑟琳，黑色瞳仁里闪着细碎的光。

在这样的目光下，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好啊，去哪里呢？”

他们来到市中心的意大利餐厅。这家店声誉在外，是整个新泽西最好的餐厅。

“对不起，您没有预约。”侍者拿着平板电脑，核对了一下陈川的姓名，摇摇头，“我很乐意为您这样幸福的四口之家提供服务，但遗憾的是，今天所有时段的所有座位都被订满了。”

凯瑟琳有些尴尬地望着陈川，发现这个中国人依旧面色如常。

“是吗？”陈川说，“我来查一查。”

“不会有错的，这是订餐系统，机器比人靠得住。”服务员说着，看陈川没有放弃的意思，便把平板电脑递给他了。

陈川一手持着平板下边，一手扶着右侧。他的右手食指正好挡住了平板的usb5.0接口。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发生了什么，侍者只看到平板的界面闪了一下，他以为眼花，揉揉眼睛，看到界面一如平常。

“你看，这上面有我的名字。”陈川把平板递过去，声音波澜不惊，“你刚才看错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咦，西侧靠窗的位置？”他看到这个中国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哦，不好意思，我带您过去。”

他们来到餐桌前，侍者躬身问道：“这里是整个餐厅最好的座位，希望您和您的家人能享受这段时光。”

餐桌前的四个人都没有反驳侍者的话。

很快，烟熏半干红肠配藏红花意大利面端了上来，同时还有醇香的红酒。两个孩子拿着银制刀叉吃起来，凯瑟琳也吃了一小口，她抬起头，发现陈川并没有开动。

“你怎么不吃呢？”她问。

“我不是太饿。”

听到这话，玛利亚立刻把刀叉放在盘子边，小小的身体端正地坐直了。

小障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所有的人都要吃饭，这才是坐在一个餐桌上的意义。”玛利亚严肃地说，“要是有一个人不吃，我也不吃了。”

陈川笑了，拿起叉子，“好吧，我吃。”

吃完后，陈川起身去厕所。“呕……”刚才吃的所有食物都从他胃里吐出来。还有一些残留在肚子里，他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们呕出来。

“你爸爸怎么了？”餐桌上，玛利亚问。

“哦，没什么。”小障一边擦嘴一边说，“他从来不吃东西。”

“骗人！人怎么可能不吃东西？”

小障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他吃。每次都是我在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

玛利亚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我送你们回去吧。”在餐厅外，凯瑟琳说。

“不用了，我们也有车。”陈川把停在巷子里的自行车推出来，“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嗯……好吧。”凯瑟琳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张票，递给中国人，“明天晚上我在艺术剧场有一场演出，你也来看看吧？”

“演出？”小障睁大眼睛。

凯瑟琳弯腰摸摸小障的头，笑着说：“是啊，我是一个芭蕾舞演员。”

玛利亚也重重地点头，附和道：“我妈妈很厉害的！”

“好的，我们明天会过去。”陈川犹豫了一瞬，接过票。

他们在街道口分开，轿车向东，自行车向西，各自消失在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晚中。

远处，一栋高楼的天台边缘，黑色正装的男人收回望远镜，若有所思。

8

小障穿着贴身的儿童礼服，跟在父亲身后，来到了座位上。

观众席上的灯光熄灭，只余舞台绚丽。恢宏的音乐从挂在剧场四周的音箱里响起，演员们陆续出场，陈川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凯瑟琳。

她穿着纯白的芭蕾舞裙，脚尖踮起，身体如流云一样旋转。她扬起手，光晕笼罩，脸上淡淡生辉。这是芭蕾舞名剧《葛蓓莉亚》(1)，凯瑟琳饰演热恋中的少女斯凡尼尔达，优美的舞姿如流云如匹练，浑然天成，时而天真娇俏，时而聪慧决绝。她用舞姿诠释着这一切。

这些原本在陈川眼中会被拆解为角度与距离的动作，竟然保持了整体，每一道弧线，每一次旋转，都不可分割。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又是甜美的，他身体里第一次涌现出了欢快的电流。

小障还欣赏不了这种艺术，百无聊赖地扭着头。他突然看到了爸爸的脸。

破天荒地，陈川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虽然有些别扭，像是肌肉的错误组合，但那确实是笑容。

小障愣住了，过了很久才拉了拉陈川的衣袖，迟疑道：“爸爸？”

“怎么了？”陈川轻声说。

“你……你怎么了？你笑了——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

陈川脸上依然是别扭的笑容，转过头，看着小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障，你想不想要个妈妈？”

凯瑟琳刚卸完妆，就听到了其他同伴的窃窃私语。一个交好的同事凑过来，在她耳边说：“有个男人，哦，有两个男人在等你。”说完，还向她快活地挤挤眼。

她向化妆室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了两个人——陈川和小障都穿着黑色正装，站得笔直，手中各抱着一束花，都是一脸严肃。这对奇怪父子的形象让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凯瑟琳抱着两束花，走在陈川父子中间。她觉得今天的陈川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快到家时，凯瑟琳正要跟陈川道别，忽然看到一个人影正斜倚在门上。

“嗨，凯西！”那个人看到了她，踉跄走过来，声音含混不清，“好久不见了啊。”

凯瑟琳被刺鼻的酒味熏得皱起眉头，“詹姆斯，你又来干什么？”

“最近钱花完了，听说你有演出，演出费肯定不少吧，借我一点点。”

“法院已经判你不准靠近我和玛丽五十米内，你快走，不然我会报警。”

醉汉鼻子喷出一口酒气，满不在乎地说：“你报警吧，让那些花着纳税人钱的混蛋把我抓进去。但我的朋友们还在外面，他们会抓住你，强奸你，甚至连小玛丽也不放过……嘿，玛丽跟你长得很像，可是很讨人欢心哦。”

“她是你的女儿！”凯瑟琳已经带着哭腔。

“所以你赶快把钱给我，别让玛丽受到伤害。”

陈川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走上前，拦在凯瑟琳与醉汉中间，说：“你要多少钱？”

“这是你的新相好？”凯瑟琳的前夫打量着陈川，笑起来，“换口味了嘛，换成了中国男人……”

“你要多少钱？”陈川重复道。

“一千美金，哦不，是你的话，就给两千！”

陈川把钱包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两千，刚要递过去，整个钱包就被醉汉一把抢走，随即，对方还向陈川挥过一拳来。

这一刻，有超过二十种躲过拳头并反击的办法在陈川脑子里出现，但他没有动。“砰”，重拳打在陈川脸上，他弯下了腰。

“你快滚！”凯瑟琳向前夫尖叫道。

醉汉的拳头也被震得生疼，以为是用力过猛，只哼了一声，“想上我的女人，可没那么容易！”说完，他拿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

“你没事吧？”凯瑟琳扶着陈川，“进我家处理一下吧，我有药酒。”

陈川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勉强说：“好吧……”而在凯瑟琳视线的死角里，他偷偷向身后的小障眨了一下眼。

醉汉拿着钱，踉踉跄跄地走着。他的大脑被酒精蚕食，已经没剩多少地方能用来思考了，但他还是觉得高兴。今天的收获比他预想得要多，看来前妻这条发财路子不能断，以后得经常来……

正想着，对街的一栋高楼上，一条人影竟然直接从一百多米的天台上跳了下来。几秒钟后，人影落到街面上，巨大的动能让混凝土地面炸开一个洞，石块纷飞。而那个人影却毫发无损，立刻跳出来，向醉汉这边的街道迅速跑来。

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司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目瞪口呆，醒悟过来后，连忙掏出手机拍摄。

街上车辆如梭，划过一道道流光，那人影却径直奔跑，越来越快，丝毫不把飞速行驶的汽车放在眼里。一辆小型轿车被他撞到，在空中翻滚几周，落到街边。

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醉汉听到了车辆摩擦的刺耳声音，刚回过头，就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黑斗篷里的人正向自己飞速奔来。那个人奔跑起来雷霆万钧，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凯瑟琳的前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影正面撞到。两个人高速撞向一家服装店的墙壁，“轰”，土石漫天抛散，灰尘弥漫。

周围的行人从惊讶中回过神，小心地围过来。很久之后，灰尘才慢慢落定，人们只看到残墙上有一摊烂番茄样的模糊血肉，而那一袭黑斗篷已经不见了。

9

“咦，”小障说，“好久没有看见对面的哥哥了。”

陈川一怔。确实，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对面屋子那个混混青年的动静了。“或许搬家了吧。”电梯门开了，他牵起小障的手，送他去上学。

骑车回来的路上，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很陌生，又很难受。滋滋……身体里的电流缓慢流动，像在耳语着什么。

他猛然捏住刹车，扭过头向远处的一栋高楼望去，然而云烟辽远，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看了很久，最终继续向中餐馆骑去。在他的背后，高楼天台的围栏内侧，弯腰躲着的人目光闪烁如电。

在餐厅里，陈川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他的生意很好，许多食客宁愿排队等候，也要尝尝纯正的东方口味。顾客打开电视，正好是城市新闻，美艳的主持人说道：“……昨天夜里十点左右，有市民拍到了一起匪夷所思的杀人案件——一名醉酒男子在街边行走时，被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活活撞死。据视频描述，斗篷男子从高楼跳下，然后直奔醉酒男子，速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身体携带的动力势能也超过了人类极限，一辆车被他撞翻，继而醉酒男子被撞进一面墙壁里。这起粗暴张狂的谋杀案令警方束手无措，现向市民征集有用信息，举报电话是……”

中国厨师突然从厨房里出来，仰头看着电视。

画面切换成了昨天卡车司机拍下来的视频，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了。他看到了那个高速移动中的黑斗篷，他知道只有什么人才会用这么狂暴的方式杀人。

他解下厨裙，转身向外走。他走进明亮的阳光里，将餐厅甩在身后。食客们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再也没有回到这家餐厅，这个神秘的中国男人，正像他的突然到来一样突然消失了。

小障正在上课，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脸上，传来暖意。他正有些昏昏然，教室门突然被推开，爸爸出现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小障心里一沉。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很多次，当他熟悉了一个地方后，父亲会突然找到他，也是这样的眼神。然后，他们会抛开一切，搭车、徒步，甚至偷渡，最后到达新的地方。

很多事情陈川都依着他，但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满教室同学惊异的目光中，他站起身，过去拉着父亲的手。

“先生您……”老师犹豫地开口。

这对父子没有理他，走过长廊，穿过校园，消失在新泽西街头明亮的午后。

“爸爸，”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小障突然抬起头，“我们到底在躲什么？”

李川没有回答，仔细留意着四周的人。

小障继续说：“我们一共待过九个国家，十七座城市，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每次刚刚熟悉一个地方，就要离开……”

陈川握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些，“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有人在找我们，势力很大，满世界都有他们的人。哪里都不安全，只能不停地换地方。”

“那一辈子都要这么躲下去吗？”

陈川发现小障的眼睛里已经溢满泪水，阳光被这双眼睛撕扯得碎碎点点。他想撒谎让小障安心，但最终点了点头：“是的，一辈子。”顿了顿，他又说，“放心，很快你就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学校。”

“可是，会有玛丽亚吗？”小障带着哭腔，“我还没有跟她好好道别呢！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陈川猛然站住了，喃喃地说：“再也见不到……是永远见不到的意思吗？”

“永远。”小障点点头。

“永远见不到……就会伤心么？”

“是啊，我也不能再看到她的蓝得像水晶一样的眼睛了……”小障抽抽鼻子，“我还跟她约好了，要一起把她的妈妈叫妈妈的。”

陈川转过身。

他们逆着人群的方向走，仿佛两尾在溪水中溯游而上的鱼，虽然艰难，但每一次摆尾都是在前行。小障突然发现，爸爸握着自己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熟悉的街道逐渐出现。小障看着四周，诧异地说：“爸爸，我们回家了吗？”

“是的。”陈川蹲下来，与小障平视，“我们再也不逃了。谁也不能让我们离开自己的家。如果有人要这么做，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嘟嘟嘟……房间的可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拉斐正在酒店里，专心处理公司远程发送过来的报表，冷不丁被铃声吓了一跳。他看了一下号码，并非来自酒店客服——他刚刚入住，谁会知道他在这里呢？

他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博士，您好。”全息屏幕勾勒出一个中国男人的影像，几乎就站在拉斐身前。

拉斐顿时呼吸急促，好容易按捺住，“哦，我的孩子。LW31，我们有接近十年没有见面了吧？”

“九年七个月零十二天。”

拉斐满意地点头，“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的芯片还在正常工作。我的设计果然足够优秀。怎么，你是来向我道歉的吗，为你长达十年的不辞而别？”

“不，博士，我是来做一笔交易的。”

拉斐皱起眉头，语气变寒：“你认为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吗？”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而且还带来其他的LW型机器人，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产生比把你抓回来好好研究一番更强烈的冲动。”

“名单。”陈川简短地说，“名单在我手上。”

拉斐眼角一跳！以他的身份，自然知道“名单”是什么意思——疆域公司未雨绸缪，很早以前就开始在世界各地安插间谍，从窃取商业情报，到暗杀政府要员，无所不为。这几年疆域公司不断做大，间谍功不可没。早前大批情报外泄，公司派了二级探员去取回间谍资料，但路过新泽西时探员便失去了联系。现在看来，他是栽在LW31手里了。

把LW31抓回来研究固然重要，但如果名单外泄，间谍们势必会遭到清理，疆域公司也会受到各方指责，引来无数官司。这对公司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

“你想怎么样？”拉斐按着太阳穴，问。

“我要换取自由。我把名单给你，你放过我。”

“好，你定时间和地点。”

挂了电话，拉斐负手在房间里踱步，落地窗外阴云笼罩，一场大雨又要来临。房间里很阴暗，他却没有开灯。走着走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对一直在角落里站着的人影说：“LW31在外面过了十年，还是这么天真。他会有自由吗？噢，永远不会！LW26，你会替我告诉他这个道理吗？”

“如您所愿。”人影恭敬地说，眼中红光闪过。

10

夜深，废旧的纽瓦克四号港口笼罩在滂沱夜雨中，海水缓缓起伏，拍打着港岸。几只海鸟躲在游轮的护栏下，浑身湿透，唧唧啾啾，互相磨蹭着取暖。一阵脚步声在无边雨幕里响起，海鸟探出头，看到有人影正在甲板上缓缓走走。

拉斐撑着一把黑伞，环顾四周，哼了一声：“选这么一个鬼地方，自己却迟到。”

“不，”他身后一个被雨水淋透的斗篷里传出声音，“它已经来了。”

顺着斗篷手指的方向，拉斐果然看到一个人藏在靠近主舱的阴影里。那人笔直地站着，浑身漆黑，悄无声息，稍不注意就会隐身在大雨和夜色中。

“既然你早就到了，为什么不出来呢？”拉斐笑道，“难道这些年的躲藏，已经使你失去了礼貌，连自己的创造者都不愿意见了吗，LW31？”

陈川走出来，雨水从头淋到脚，他的表情和雨一样冰冷。“博士。”他说。

“好久不见。”拉斐侧过身，指指身后，“你跟你的兄弟也分别快十年了。”

宽大的斗篷脱落，有着金属躯体的人暴露在夜雨中。它高大匀称，浑身覆满银白色的超合金，双眼在黑暗里闪着红光，如同荒原里饥饿的野兽。

“LW26，”陈川点点头，“我们是最后两个幸存下来的ＬＷ型机器人了吧？”

LW26没有回答，静如雕像，外壳上冷光流转。

“是的，你们是公司最尖端的产品，过了十年依然保持着这个称号，而且由于材料所限，一直无法再生产。”拉斐的声音竟有些伤感，“ＬＷ型机器人为公司立下了无数功劳，如今仅剩你们了。LW31，跟我回去吧，让我知道这些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陈川摇摇头，“博士，我有自己的生活。”

拉斐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在大雨中显得诡异而张狂，边笑边说：“你，一个由集成电路和超态合金组成的家伙，居然还奢谈‘生活’？我知道你有了人格，所以才没有立刻抓你，这段时间都在暗中观察——但你终究不是人！”

陈川在雨中沉默着，仿真头发软软地耷拉下来，良久，说：“我把名单给你，你给我自由。”

“名单我会拿走，你的自由，我也会拿走。”

话音刚落，LW26突然像暴起的狮子一样向陈川扑来，它速度太快，以至于一路上雨滴被撞得粉碎，漫天雨幕出现了一条短暂的通道。

“轰——”巨大的撞击声远远传开，躲雨的海鸟被惊得纷纷飞起，扑腾着翅膀消失在雨夜深处。雨依旧哗啦啦下着，在甲板上密集地击打，像千万只鼓同时被敲响。

拉斐满意地看着陈川在十几米开外爬起来，而LW26依然站立，犹如利剑劈开夜色。“你看，这十年来，你的机体损耗十分严重，而LW26一直在最合适的环境中受到精心保养。你没有获胜的机会。”

陈川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才稳住。好像体内断了某些线路，嗞嗞声不断响起，他迈了迈步子，发现走路都有点失控。LW26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防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还是摇头，说：“就算你抓到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名单藏在哪里。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去，它们就会自动流传到网上，公司最大的秘密将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拉斐点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带来了别的礼物，或许会让你改变这个主意。”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上甲板，小障被牢牢押着，走到拉斐身前。陈川冰山一样的脸上终于变色，猛扑过去，但LW26闻声而动，闪电般拦在中间。

哗啦！闪电惊现，刺目的白光中，两个身影交错而过。

这一次，LW26后退好几步才停下，而陈川的左手少了半截，断肢处火花闪耀。

“爸爸！”小障失声叫道。

拉斐冷笑：“爸爸？你真正的爸爸就是死在他手里的。他是机器人，生产出来就是为了杀戮！他是杀死你全家的凶手！”

小障脸色惨白，看看拉斐，又看向陈川。雨水顺着断肢渗进陈川的身体，许多电路失效，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还有，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叫小障吗？”拉斐慢条斯理地说，“障，在汉语里是障碍的意思。他有了人格，在抚养你，但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杀手机器人。只有杀了你，他才能重回自我。你是他的心障。有很多个晚上，他站在你床头，就是想要下手完成未竟的任务。你每个晚上都会在鬼门关前走一趟，害怕吗，小男孩？”

“还有那个叫凯瑟琳的单亲母亲。”拉斐饶有兴趣地看着雨水在陈川脸上流淌，笑着说，“她居然让你有了爱情的冲动。要知道，当初我设计你的时候，就是为了绝对的冷酷，有效的杀戮，任何一点情感都会妨碍这一点。可是我看到你为了博得她的好感，被那个混蛋打了都不还手——这种博取同情的招数，连很多人类都做不到。当然了，也太窝囊了一点，我的作品绝对不能受到这种侮辱，所以我让LW26为你报了仇。在我说这番话的同时，我相信凯瑟琳正收到有关你所有信息的邮件。她知道你的一切。”

他每说一句，陈川就会颤抖一下，好几次想辩解，但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像透明的蛇一样游走。

拉斐扔开雨伞，对着暴雨中的陈川喊道：“现在，你最在意的两个人，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想要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由谎言构成，要破碎也轻而易举。你还在坚持什么，跟我走吧，在你彻底损坏之前。”

“跟你走了，你会放过他们吗？”

拉斐定定地看着陈川，好半天，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你了解公司的制度，他们知道了那么多隐秘，我要是说会放过他们，你信吗？”

天边响起一声惊雷，整个世界都震了一震。在一瞬间，陈川突然奔跑起来，巨大的爆发力让钢制甲板都出现了一个脚印。他冲向拉斐，眼中杀意弥漫，但在拉斐看来只是困兽犹斗。他叹了口气，对LW26说：“如果不能生擒，就毁了它的机身，但要留下芯片。虽然它还有其他存储单元，可以支撑机身的短期活动，但过去十年来的所有记忆和感情，都刻在主芯片里。只要有了芯片，我就能复制一个同样的它，再慢慢研究。”

LW26点点头，挡在拉斐身前，手臂抬起，指尖冷光森然。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川在途中硬生生转向，冲到了那几个男人面前。几声惨叫几乎同时发出，他们倒在地上，生息全无。

陈川抱住小障，抓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身子一晃，将小障远远地丢了出去。LW26反应过来，猛扑而至，但陈川同时跃起，两人在空中相撞，各自跌落。

被这一阻，小障已经越过游轮的上空，落到海里。扑通的水声混在暴雨里，微弱得像凋零的花。

“你这是……”拉斐突然闻到了空气中有不安的味道，扭了扭脖子。

陈川趴在地上，想要爬起，但多处线路受损，已经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知道……知道……”他艰难地抬起头，破损的五官居然组成了笑容，“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个鬼地方吗？”

拉斐正在疑惑，身边的LW26蓦然一震，转身将他拦腰抱起，飞快地向游轮外侧跑去。在被抱住的一瞬间，拉斐听到了大雨中的“嘟嘟”声从四周响起，由弱变强——

嘟嘟，嘟嘟，嘟嘟……

陈川依旧笑着，只是笑容里带着微微的伤感。这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情绪。他有些诧异，又有些疲倦，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嘟嘟，嘟嘟，嘟嘟……

大雨倾盆，纽瓦克港都快被淹没了。雨水争前恐后地涌进陈川的身体里，流过复杂的线管，浸没精密的电路，最后汇聚到他的胸膛。雨滴们惊讶地发现，本该放置着集成芯片的主板插槽里，此刻空无一物。

嘟嘟，嘟嘟——轰！

小障还在海水里挣扎时，就听到了猛烈的爆炸声。火焰在水面席卷蔓延，整个海面都被照亮，那些陆离的光，和着冰冷的海水，在小障脸上晃动。

他握紧手中的东西，尽力保持平衡，等水面上火光消隐，气也快憋不住时才浮出海面。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转头回望，游轮正在雨中熊熊燃烧着，一切都湮没在烈焰中。

小障眼中映着两团火焰，但他看着看着，从火焰中流出了泪水。

尾　声

“陈小障，”迈克尔先生一边念着这个奇怪的中国名字，一边在人堆里搜寻，“有人领养。”

孩子们对视着，窃窃私语。在一片嘈杂中，一个瘦小的黄皮肤男孩站起来，走到迈克尔先生身边。迈克尔先生有些愕然——男孩脸上没有告别孤儿院的忧伤，更没有被领养的喜悦，他像是没有表情，又像有一切表情。

这样老成的孩子其实是最难被领走的，但对方指名要带走他，迈克尔先生也不好说什么。

男孩跟着迈克尔先生走出教室，走过布满阳光的长廊，走过花开繁盛的后院，来到了院长办公室。他一直低着头，阳光和花香被分开两旁，稀释不了他的忧伤。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看到男孩后，蹲下来抚摸他的头。柔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灼热感。“以后跟我一起生活吧，”她轻声说，“还有玛丽亚。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切都过去了。”

男孩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些动容，明晃晃的阳光在上面游动，眼睛泛红，但他抓住脖子上的吊坠，忍了很久，终于没有让泪水落下。他被女人牵着，走出孤儿院，一路上阳光被踩在脚底下，吱吱喳喳地响。

没有人看到，男孩的吊坠夹层里，正躺着一颗透明芯片。它随着男孩的步伐一跳一跳，发出轻响，像随时会苏醒的心脏。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剧中已有婚约的青年弗朗兹对葛蓓莉亚一见钟情。直到发现她是机械人偶后，他的未婚妻斯凡尼尔达才同他言归于好。

银河奖征文

最终曲

文/陈虹羽 图/黑白工厂·安妮

一

芳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排水沟中传来恶臭。苔藓斑驳，长满贴墙的地线。

不同往日的是，今天，街道的墙面上横七竖八贴满了通报。

“人类的叛徒，兰斯洛特！”通报上印着一张大头照，照片上那人胡子拉碴，脸部瘦削，眼神中透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芳雪走近了看，其他几张通报上写满大字，控诉此人的罪状：

“一切妄图……破坏当前和平的……都是十恶不赦……”“疯子！十足的疯子！”“此人目前在逃，极度危险，望知情者速与当局联系。”“重金悬赏！人人得而诛之……”

“芳雪，你在看什么呢？”

回头看，是两个高年级男孩。芳雪记得他们。两年前，芳雪以优异的成绩升入“F”班见习，当时这两人正在冲刺最后一次大考。芳雪不会忘记，在主考官宣布此次入选学员是另一个人时，这两人绝望的眼神。

他们已经到了变声期，这意味着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上去了。他们将在恶臭的地下过完自己的一生，每天吃营养饼干，干粗活，日复一日。

芳雪缩了缩脖子。

“芳雪，你不会对这种叛徒感兴趣吧？像你这样的天资，足以成为上等人。什么乌七八糟的世界，和你根本没有关系嘛。”男孩语气轻浮，说着抓起芳雪的手，“还是这么纤细修长啊……”

“放开。”芳雪反手拍开男孩的手，感到一阵粗粝的摩擦。也难怪，失去机会的人会被分配去技校学习，谋得一项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技能。听说技校的老师很严厉，稍有差池，就会被体罚。

“芳雪，你现在已经在G班了吧？G班的学生哦！你们是被选中的，这辈子再也不用吃苦头了。真羡慕你啊，以后也不必去技校。所以你可以一直顶着这张好看的脸，说不定连外星人也会被你的美貌征服哦……”这个男孩说完，粗鲁地伸手在芳雪的脸上拂过，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

“这不是第一名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拿开你的手。”芳雪用力拨开那个轻浮的男孩，视线穿过他们的阻挡朝声音传来处看去。班里的菊池中彦双手插在裤兜，正冷冷看着自己。

“除了唱歌好，其他方面这么弱吗？被人这样羞辱也无所谓？你听着，我绝不能容忍我唯一认定的对手，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尊严。”

“不用你管。”芳雪朝菊池中彦说，随后紧了紧身上的连帽斗篷，将脸埋进兜帽，同时用力推开那两个男孩，“你们，给我滚。”

“力气很小嘛。”男孩不痛不痒，发出浪荡的笑声。

“没听见他叫你们滚吗？损伤G班学员是什么后果，我想不用我来提醒你们。”菊池的嗓音一直都是这样冷冰冰的。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臭小子……”两个男孩嘴上骂骂咧咧地看向菊池，却底气不足。

“滚，老鼠。”

“别让我们下次见到你！”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芳雪低下头，任额发分割视线。“菊池，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就凭他们，根本不能把我怎么样。”

菊池冷哼一声，“我只是不希望在我超过你之前，你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不能再唱了。听着，我只对如何超过你感兴趣。”

“随你便吧。告辞了。”说完，芳雪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妈妈，我回来了。”芳雪推门进屋。

昏黄的灯光，昏黄的世界。

妈妈有严重的夜盲症，光线稍弱一些，就什么也看不清。听见芳雪的脚步，她看向门口的方向，高兴地问：“回来了吗？”

“回来了。”芳雪尽量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开心点，“今天的营养补贴是猪肝！我看书上说，猪肝对夜盲症很有好处，就带回来给您吃。”

营养补贴是“G”班学生特有的优待。外星人来到地球后沿袭了人类部分美食传统，但对边角料实在没兴趣。于是将这些边角料打发给人类，作为一种奖赏。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应该你吃才是……说不定以后你还能上去……要是没把你养好，那妈妈可就罪过大了。其实啊，妈妈吃营养饼干就可以了。”

虽然妈妈嘴上这么说，芳雪还是把猪肝递到她手上。这块猪肝煮的时间过长，显得又黑又硬。再加上是中午剩下的，此刻散发出一丝腥味儿。妈妈咬了一口后，脸上闪过皱眉的表情，但在芳雪说什么之前，妈妈就笑着吃完了。

“很有效哦，好像已经能看清楚点了。芳雪，放在门边的是你的书包，对吧？”

芳雪默默走到门口，将那个垃圾袋挪了挪。低声说：“是的。”

“你是在下面出生的，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啊……”妈妈对着那只十瓦的小灯泡仰起头，幸福地闭上眼，“如果见过阳光，就不会再忘记阳光的样子了。要说这辈子还有什么愿望，就是真想再去上面看一眼啊。”

“妈妈，我会带你上去的。”

二

孩子们通常五六岁入学，从C班开始学起，依次升级为C、D、E、F、G班。每一级没有固定年限，要通过考核，才能升入下一级。

有的孩子实在没什么歌唱天赋，训练五六年，也只能勉强不走调。如此，他们会在C班待到变声期到来，然后被踢出义务教育学校，去技校学一门速成的技能当手艺，过完老鼠般的一生。

G班学生是大考的种子选手，每名学员都有独唱一首完整歌曲的机会。F班则是作为替补，一曲大合唱，外加每人轮流一两句。其他班的学员，并没有资格参加大考。

被大考选中的人，就能去“上面”。

芳雪是G班的种子选手。老师们都说其歌喉之清凛，是自己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好嗓子。

种子之中，除了芳雪，就是菊池中彦。因为芳雪的存在，任凭菊池怎么优秀，实力也只能永远排在第二位。

下一次大考就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候了。

没人知道下一次大考何时到来，有时一两年，有时两三个月。像等待天赐良机一样，每一位学员，都虔诚等待“上面”下达大考通知。

这次通知，与上一次相距了八个月。

留给学员的准备时间很短，通知说，大考在三日后举行。

希尔维亚比平时更努力了。她没日没夜地练习独唱曲目，甚至连午饭时间也不和芳雪在一起边吃边聊了。她的天资条件并不卓越，但十分努力，目前在班里排名前五——当然，是除了长期霸占第一第二的芳雪和菊池之外的前五。

今年她已经十三岁，这次再不被选上，变声期随时可能到来。

芳雪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被选中。希尔维亚，是他唯一的朋友。

因为长了一张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脸，男孩是从来不和芳雪一起玩的。又因为并不是真正的女孩子，男孩从来不介意从芳雪身上揩揩油。

每次要发怒，那些轻浮的男孩就说：“有什么嘛，反正咱们都是男的，让我们摸摸脸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滚开。”芳雪愤怒地说。可因为嗓音实在太干净，听起来一点也不凶悍。

如今这年头，嗓子是每个人最重要的器官，它决定一个人未来的一生是住上面还是住地下。再生气，也不敢拿嗓子撒野。再愤怒，也不能大吼大叫发泄。

但每个人的忍耐总有极限。

“芳雪，我听邻居说，你妈妈以前是妓女，所以根本不知道你老爸是谁哦！”

“你胡说。”

“别自欺欺人了，要不怎么从没见过你爸？而且，你妈妈又怎么会只有你一个孩子？”

“我爸是联络队的成员……”

“哈哈哈哈哈……”为首的男孩大笑着看向其他人，“联络队？别搞笑了。如果你爸在联络队，你们家就不会住在和我们一样的破屋子里了，你妈妈也不用身体都这么不好了，还要靠去别人家里做保洁来换取几块营养饼干。”

芳雪不知该如何反驳。说实话，他对父亲没有一点儿印象。说父亲在联络队，也只是随口编的。但他还是继续编下去，“你们不知道吗？联络队的成员禁止与普通人维持关系。进了联络队，就相当于和过往的生活诀别了。如果不是那些为了维护和平而选择忍痛放弃家人的联络队成员，我们哪儿能有和平日子过？”

联络队员备受尊敬，男孩们一时语塞。半晌，有人转移话题道：“不过啊，芳雪，你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无论父亲是不是联络队员，无论母亲是不是妓女，你都该感谢他们吧？就凭这张脸，以后就算去不了上面，也不用吃苦哦！”

“我听说古代有些贵族，专门喜欢美貌的少年……美貌的男孩，在市场上比女孩贵多了，贵好几倍！”

芳雪的脸憋得通红，这种羞辱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想证明自己也是男子汉，想像那些在劳作区里做工的工人那样发出男人的低吼，想一个结实的拳头朝男孩们狠狠挥去。他紧紧握拳，指关节发白，刚要发狂地大叫，一个女生过来护住了他。

是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比芳雪大一岁，但女孩发育早，身高比他高出半个脑袋。她像姐姐一样严肃地呵斥男孩们：“够了！你们有本事欺负人，不如好好练习唱歌，以后去上面。芳雪是迟早要去上面的人，他未来的人生会比你们这些老鼠过得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话击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大家不吱声了，低声抱怨着散去。希尔维亚理了理芳雪被男孩们揉乱的头发，“你没事吧？”

“没事。”芳雪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帮我？”

“我知道自己不够优秀，我要和最优秀的人做朋友。这样，只要有坚定的不想和朋友分离的心，就会更努力地练习，直到去到上面。”

“你很想上去？”

“当然了。谁不想呢？芳雪，我们一起上去吧。一起努力吧！”

“嗯！”芳雪和希尔维亚击拳，两人达成了约定。

这一切被菊池看在眼里。他很不屑，以一贯傲慢的态度评价：无聊。

芳雪并不理会菊池的奚落。虽然希尔维亚和自己交朋友的目的很明确，但她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无论有谁欺负自己，她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希尔维亚是法国血统，尽管人们都住进地下后，原先地球上的所有地缘政治概念都被打破了，但血统这种东西，赋予了每个人独特的相貌。希尔维亚生得一头红色短发，深邃的碧蓝色眼睛，高挺的鼻梁。

看着她没日没夜地练习，芳雪忍不住提醒：“让嗓子休息一下吧，明天就是大考了。”

“芳雪，我真的很想去上面。这次只有三个名额，你一定没问题。可我还是没什么信心……但我真的不想成为老鼠。你知道吗？我不想成为老鼠。”

没人想成为老鼠，最后却只有极少的人去了上面。命运如此，想与不想，都没有用。只能做一些收效微乎其微的抗争。

芳雪不愿说善意的谎言安慰希尔维亚。这一届的G班里有二十多个孩子，除了自己和菊池遥遥领先，其他人难分绝对的优劣。好在总有些慰藉心灵的事可做。“不如我们去祈求苏西女神带来好运吧。”

说完，他才发现希尔维亚胸前并未别有苏西女神像章。

希尔维亚察觉到芳雪诧异的眼神，像大姐姐那样把手插进芳雪的头发里揉了揉，俯身凑到他眼前说，“笨蛋，我从不期待好运，”她抽出手叉在腰上，挺直了胸膛，“我只依靠自己。”

还没等芳雪回应，她便挥挥手，“你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嗯。”芳雪释怀地笑了，想那么多干吗呢？简简单单就好了，“要一起上去哦！”

“是啦。”

后来芳雪总想起希尔维亚这天的样子。

他走出几步后回头，希尔维亚背后的灯光虚化成点点光斑。因为逆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可以看出她修长的身形，还有些细碎的红发摇曳在光影里。

她举着手朝自己挥别。

如果可以重来，芳雪一定会郑重地跟她道一声：“再见。”

再见。

三

即使希尔维亚拒绝同行，也跟妈妈约好了要一起去喷泉广场请苏西女神保佑。

芳雪扶着妈妈，慢慢走在湿滑的街道上。

苏西，是全人类的和平女神。这是一个没有幻想中的诸神，所有人只虔诚崇拜苏西的时代。

芳雪摩挲自己胸前的苏西女神像章，这是妈妈三天前别到自己衣服上的。每当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人们总是戴上像章，希望女神保佑自己。

公元2047，人类在茫茫宇宙中搜寻已久的外星人第一次大规模出现。

和所有的预想都不一样，没有天文监测台观察到异常，没有人造卫星预警，它们驾驶着庞然大物一瞬间出现在肉眼可见的空中，随后数以万计的小型飞行器像苍蝇般密密麻麻地涌出、着陆。

刚反应过来的人类发射出了几枚导弹，但如同投进海里的手榴弹，只掀起了几朵小浪花……

中国战略总署做出极快反应，朝遮天蔽日的外星巨型母舰发出超远程核导弹，结果核弹在击中母舰舰体前就汽化了，像一块冰温柔地融化在滚烫的沸水里。

还没等人类做出更有效的反应，全世界所有具备作战能力的基地都已被入侵者控制，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小时。全人类引以为豪的一切现代科技武装，就这样被外星人轻而易举地全盘缴械。

之后人类试图与外星人谈判，但它们并不理会。如同欧洲殖民者入侵美洲不需要和当地的昆虫打招呼，外星人入侵地球也无需征得人类同意。人类没有任何与它们谈判的砝码，最可悲的是连同归于尽的方法也没有。所有能摧毁地球的武器，在最初的那五小时里就被外星人销毁了。

人类连这些外星人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除了等死，没有任何出路。

外星人行事也很痛快，它们仔细而迅速地清理人类，没有对人类进行过多折磨——当然了，人类消灭蝗虫也只用考虑效率，不会去想怎么让蝗虫死得更痛苦。

战争……不，不能叫战争，“清除”停止的那一天，被后来的人们奉为纪念苏西女神的日子。

当时全地球的人口剩余不到一千万，所有大城市都被摧毁了，据后来统计，偌大的东京市，躲在废墟里逃过一劫幸存下来的，不过几百人……纽约、圣保罗、墨西哥城、孟买也都差不多这个数。幸存只是暂时的，如果没有苏西女神带来和平，连这点幸存者也活不下来。

“清除”工作接近尾声，只留下了一些人口稀少、分散、没办法集中处理的地方，还需挨个查漏。而苏西，住在挪威北极圈内的一个小镇上，那天是2047年12月24号，她正和家人一起庆祝平安夜。

最后一个平安夜。

能看到窗外地上的雪都结成了冰，又不断有新的雪覆盖上来。和往年的平安夜一样，餐桌上摆着火鸡、馅饼、苹果派。壁炉里柴火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父亲打开一扇窗户，风灌进屋里，刀子一般呼呼地吹。他背对着妻子和苏西说：“苏西，唱首歌吧。”

之前的每一年，镇上都举办平安夜聚会。苏西从八岁起，就开始在晚会上唱诗。她的童声，犹如天籁。

Silent night，Holy night.

All is calm，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苏西闭着眼唱，壁炉的火光映照她洋娃娃般的睫毛在下眼睑上跳动。

父亲看着窗外，从天而降的外星人正举着清洗武器慢慢靠近。雪落在他的胡茬上，他抿了抿嘴唇。

Silent night，Holy night.

Shepherds quake at the sight.

Glories stream from heaven afar，

Heav'nly hosts sing Alleluia.

Christ the Savior is born……

父亲回头看妻子和女儿。他想把这幅画面定格在最后的脑海中。北极圈正处于极夜，此生应该再见不到太阳升起了。

“三，二，一。”他在心里倒数。

许久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生。

他睁开眼重新看窗外，外星人安静地待在原地，全身皮肤微微震颤着。待苏西一曲结束，那几个外星人竟离开了。

第二天，全球所有活着的人都听到了电子合成声念出的广播，用不同语言循环播放着：

“人类，问好。我们决定放生路。后十五天内，我们会建地下城，你们要搬住进去。我们不会再屠杀你们，但我们需要时，你们要让孩子上来，唱歌，我们听。”

语法生硬，声音冰冷，却是所有活着的人一生中听到的最动听的语言。

就像外星人承诺的那样，地下城如期建成。人类的地下纪元开始了。

“这就是和平女神苏西的故事。”妈妈终于讲完了。

面前是圆形许愿池，苏西的雕像在中央水台里。中央水台里的水循环溢出，坠入许愿池发出哗哗响声。

“那苏西后来怎么样了呢？”这个故事妈妈讲了无数遍，这个问题芳雪也问了无数遍。但妈妈从来没有回答。

“后来啊，后来我们住进地下，而苏西女神一直在上面。她为外星人唱歌，保佑着我们的和平。”

妈妈突然轻松地把结局说出来，还真是出乎芳雪的意料。

“既然有她在，那为什么还要选新的小孩上去呢？”芳雪不明白。

妈妈没有搭这茬儿，自顾自地说着：“所以，你也一定要去上面哦。去看看太阳，看看天。”

“嗯，我上去了，就带妈妈一起上去！”芳雪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投入许愿池，“苏西女神，保佑我和妈妈一起去上面吧。”

四

大考在区中心的礼堂举行。

联络员负责组织，评审团则是联络队中的几位直接与外星人接洽的高层。礼堂前方是舞台。舞台中间有一块圆形的独唱台，高出地面一米。评审团坐在第一排，后面依次坐着区里的行政官员、学员、老师。普通联络员四处巡逻，二层的无座站台上，则满是前来观看大考的区民。

芳雪仰头，看到身体瘦小的妈妈挤在亢奋的人群之中。她努力挤到最前面，双手抓住栏杆。而失焦的双眼表明，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大考还没正式开始。

啪的一声，礼堂表演灯组亮了，辉煌的光落在舞台上。在地下世界，很少有这么亮的时候。妈妈的眼睛，也一下子亮起来。

一个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的男人站在光线的聚焦之中。

“十七区的区民们，欢迎你们到来。赞颂苏西女神！是她给我们带来谋求和平的机会，现在这机会正握在每一位学员手中。我代表人类地下城联盟，共六十七区的全体人民，感谢所有学员。无论今天你们入选与否，所有人都能看到你们为此付出的卓绝努力。”

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有区民在吹口哨欢呼。毕竟对于经历过“大清除”的人而言，蜷缩在地下的老鼠生活也来之不易。

“今天的评审团由九位成员组成。请大家相信评审团的公正，他们将选出十七区里最好的嗓子。”接着，这位老先生依次介绍了评审团成员，随后宣布大考开始。

没有任何扩音设备，不带任何伴奏。大考要求纯粹的清唱。据说给外星人表演时也要这种纯粹的清唱。礼堂的圆弧形墙面设计，让声波不断折回反响，形成空灵的回音。嗓音的所有细节被最大程度扩大了。

如海边沙滩的白色细沙在摩擦一样的嗓音。

如春风吹过池塘池水荡起涟漪一样的嗓音。

如夏日涨潮的江水在瞬时涌起一样的嗓音。

每一名学员表演时，人们都悄无声息倾听着。

对于每天做工十小时，产生出的能量百分之十用于地下城运作，百分之九十输送到地面供外星人使用的可悲人类来讲，去观看大考是不可多得的艺术享受。孩子们天使般的童音让人回忆起地面上的好日子。地下纪元刚三十年，遗忘来得并不那么快。

这次大考有两次高潮。

第一次是菊池中彦登场时。他的考号是三，本来评审和观众都还在热身，但他的歌声像一把冰刀般直挺挺地插入了人们的听觉。

他的声音和冰块一样冷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纯粹的冷，让听众战栗。他演唱结束时人群里一片死寂，好像整个大厅里的空气都冻结成了水晶一样的冰块。

第二次高潮是芳雪带来的。

他的考号是十九。十八号唱毕，在人群的掌声中走下舞台。芳雪紧了紧斗篷，将斗篷后背的兜帽拉起来戴上，轻轻走上去。

清了清嗓子。

抬头，任大得离谱的兜帽盖下来遮住半张脸，吸一口气，开始演唱。

每一个音，都像碎在浪尖上的阳光变成实体颗粒，串在一起成为温暖而明晃晃的珠链。观众里爆发出惊呼，很快惊呼又平息下去，人们都屏住呼吸，好像连呼气都会破坏这完美的声音。

天籁。

如果之前对这个词没概念，那么听了芳雪歌唱后，就会毫不犹豫承认这个词专属于他的歌声。

最后一个音唱完，人群久久地沉默。直到评审团一边情不自禁地流泪，一边激动地站起身鼓掌，掌声和欢呼随之排山倒海。

“听到了吗？你听到这孩子刚才的歌声了吗？”

“外星人说不定会因此恩赐我们，不让我们再吃营养饼干了。”

“救世主。”

“是苏西女神派来拯救我们的天使。”

欢庆的人群中，没谁注意到评审团里有一个男子抱着双臂，默不作声。

表演结束，还是之前那位老先生上台宣布评审团给出的评分结果。在等待成绩揭晓的一段时间里，芳雪一直在人群中寻找希尔维亚。

她的考号是七，发挥得不错，但唱毕后一转身就消失了。礼堂里人很多，又不能随意走动。芳雪四处张望，一直没发现她在哪儿。

“我现在代表评审团公布此次大考排名。第一名：十九号，芳雪。”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意料之中。芳雪只得暂时放弃搜寻希尔维亚，复又戴上兜帽在人群崇敬的目光中走上舞台。他仰头看看台上的妈妈，妈妈正朝自己比大拇指。芳雪冲妈妈笑笑，做了个OK的手势。

“第二名：三号，菊池中彦。”

菊池还是那张扑克脸，从容不迫地走上舞台。

“第三名……”

不是希尔维亚。听到宣布的名字，芳雪心里一沉。

芳雪现在居高临下，可以好好寻找希尔维亚了。扫视一圈，最后发现她竟站在第一排评审团的旁边。她紧紧咬着嘴唇，皱眉看向自己。芳雪和她眼神接触了一秒就低下头去。

“希尔维亚，对不起。”

不知不觉说出这句话。可是，在道歉什么呢？道歉自己太优秀占用了一个名额吗？可是，自己也有一定要上去的理由啊。所以——对不起。

这都不过是命运啊。

“真遗憾，似乎你和好友的约定不能达成了。”菊池在一旁说。

芳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菊池，“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菊池冷哼一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把自己的名额让给她不就好了？”

芳雪还想说什么，那位老先生走过来，说：“恭喜这三位学员入选。请跟我走，立刻准备上去的事。给你们家庭的奖励，随后会有专人送去你们家中。不必担心。”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朝后台做了个“请”的手势。

芳雪并没有迈步，而是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在场的人吃惊不已的话：

“请等等。我……我有个条件。”

“哦？”老先生好奇地回过头。

从来只见过入选的学员欢呼雀跃，没见过谁还要提条件。要知道，外星人从不跟人类谈条件。

芳雪看着老先生，咬了咬牙说道：“我希望……能让我妈妈和我一起上去。”

老先生笑了，他想逗逗这个好看的男孩，“如果不呢？”

“如果不答应，我就不跟您走。”

这回老先生笑出了声，果然还是小孩子，幼稚。没人会拿“上去”的机会跟人谈条件，因为没人输得起。唱歌的孩子成千上万，有的是人。“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带别人了。”老先生继续逗这个倔强的男孩。

“我答应了妈妈要带她一起上去。”芳雪说着，抬头去看看台上妈妈的位置。妈妈已经不见了。

人群里传来嘈杂的嘘声，“不行！哦，不行！”“凭什么？绝对不行！”“我的大儿子三年前上去了，我也没说跟着一起上去啊！”“第一名就了不起吗？提这种无理的要求，太目中无人了！”“这孩子是想挑战铁律吗？”“如果惹恼了外星人，这就是犯罪！”

……

只有通过大考的学员能上去。地下历三十年来，所有人都珍惜这到手的稍纵即逝的机会，没有人会提附加条件。

妈妈挤过嘈杂的人群，跌跌撞撞跑上舞台。

“芳雪，你疯了？赶紧上去啊，妈妈不要紧的！”

“妈妈，我是你唯一的孩子，我走了，你怎么办？说好要一起上去的啊。”

“那只是妈妈和你开玩笑！听话，快走！”

“妈妈！”

“你再这么倔，妈妈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妈妈！”

“行了，吵什么吵？！”另一个男人走上台，笔挺挺站到芳雪面前，用冷峻的目光盯着他。

芳雪也看向男人。他是刚才在评审席上抱着双臂默不作声的那个人。他头发漆黑，额发割碎视线。眼瞳是黑曜石一样的颜色。

妈妈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便呆住了。她努力将眼睛瞪圆，想竭力在不那么亮的光线里看得更清晰一些。“你，你是……”她的眼里，涌出一种叫做希望的神色。

男人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你是……春……”妈妈继续低吟着。

男人没有理会，转而拎起芳雪衣领，粗鲁地将他推到一边，“不想上去就滚。你以为这是儿戏？”

芳雪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他去看妈妈，妈妈双腿一软，跌坐到地。她眼里的希望变成了彻骨的悲伤，一寸寸刻着那男人。芳雪跑过去将妈妈扶住。

“听到了吗？不想上去，就赶紧滚！”男人再次催促。

妈妈双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最终没发出声。

此时另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联络官大人，刚才问了评审团，我是这次大考的第四名……让我替补他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这个声音的主人身上。

希尔维亚。

她一眼也没去看狼狈跌倒在一旁的芳雪，而是坚定地注视着那位老先生。老先生则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

“无聊。”菊池小声嘀咕一句。

“就让她去吧。”男人凑到老先生耳边说。

“那好，你跟我来。”

一行人朝幕后走。

“我不上去，我一点也不想上去。孩子不懂事，你们别跟他计较。让芳雪上去，他是第一名啊！”妈妈对着那行远去的背影喊。

“不上去就算了。妈妈，别求他们。”芳雪拉住母亲。

男人转过脸，投来一个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针扎破妈妈的表层。妈妈瞬间如泄气的人偶一样，焉了。

五

生活还要继续。

失去一次机会没什么可怕。还没到变声期，芳雪可以继续待在G班上课。

只是冬天到了。今年尤其冷。

潮湿的地下，寒冷钻进人骨头。妈妈眼睛没有好转，竟又犯了咳疾。这样的日子，不说往前迈步了，光是想原地站定，都无比艰难。

这天放学，芳雪裹紧身上的斗篷正往家走。一个人冒失地从拐角处蹿出来，挡在芳雪面前。

“孩子，给点吃的吧。我两天没吃东西了。”说着，这人将头上的山地帽帽檐往下压了压。

芳雪退后几步打量这人。他一脸花白的络腮胡，身上一件棉大衣脏兮兮的。

那人看出芳雪的疑虑，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太饿了。”

出于一贯的好意，芳雪点点头，“我现在没有食物，但您可以在这里等我。我家里还有一些营养饼干，我去拿几块来给您。”

“孩子，我不能跟着你去家里取吗？”

芳雪警觉地看着络腮胡。

“好吧，好吧。我在这儿等你。但你要快一些，我不一定能一直待在这儿。”

芳雪加紧脚步回家，取了饼干朝刚才的地点跑去。但等他赶到那儿，络腮胡果然不见了。芳雪四下找了一会儿，没发现踪迹，只得悻悻回了家。

等芳雪差不多已忘了这件事，三天后，络腮胡又在那里出现了。他仍旧冒失地从一个角落冲出来，还是穿着上次那件棉大衣，压了压山地帽帽檐说：“孩子，给我点吃的吧。”

“又是您啊……”芳雪没好气地说，“上次我拿饼干过来时，您自己不见了。”

“抱歉，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带我去你家拿饼干吧，好吗？我不是坏人，我发誓。”

“我为什么要相信您？”

“因为，”络腮胡掀起帽檐朝芳雪眨了眨眼，“我有赶跑外星人，让所有人不必再在地下生活的办法……”

“哈？”

芳雪凑到络腮胡跟前，之前一直没仔细瞧过这人模样。现在细看竟觉得无比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请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之前？如果你是指三天前的话，是的，我们见过。”

“不是这个。我觉得更早以前，好像在哪儿看到过您……”

络腮胡重新将帽檐压下来把脸遮住，“不说这个了，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这里不宜久留，能先带我去你家吗？”

“您说您能赶走外星人？”

“是的。”

“好吧，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能直接带您去我家里。抱歉，您知道，随便带陌生人回家，放哪儿都是行不通的……”

“我还知道你叫芳雪。”

芳雪一愣，旋即变回淡定，“上次大考，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名字。”

两人还在争执，远远地，巡逻员朝这边走来。住进地下后，人们因生活品质下降而变得暴戾，街头斗殴事件不断。巡逻员隶属于区政府，负责维持治安。

络腮胡看到巡逻员，拽住芳雪的手腕就跑，“快躲起来！”

芳雪一边跟在络腮胡身后踉跄狂奔，一边抱怨：“喂，您到底是谁，干吗要跑？”

“都说了待会儿跟你解释！”

络腮胡灵巧地在交错的地下通道中穿行，左弯右拐，好不容易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两人蹲到巨大的垃圾桶后面。

“喂，现在能跟我解释了吗？”

络腮胡犹犹豫豫，似乎不知怎么开口。芳雪屈腿坐在地上，抱起双手，一改之前尊敬的语气，说：“我说啊，你别遮遮掩掩的了。刚才你一看到巡逻员就逃跑，倒是提醒了我。之前到处都贴着关于你的通报，你是在逃通缉犯，罪名是反和平，背叛全人类。”说着，芳雪双手撑地欲站起身，“兰斯洛特，我这就去叫人来抓你。”

“哎哎，你这孩子。”兰斯洛特索性摘下山地帽，“你先听我说完，之后再去举报也不迟。”

“你妄图破坏苏西女神带来的和平，没有人会原谅你的。”芳雪拍拍身上的土要走。

“站住！”兰斯洛特一改嘻嘻哈哈的语气，突然严厉地喝道。

芳雪一惊，停住脚步转头看去。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兰斯洛特脸上衰老的肌肉微微颤抖。他一字一顿地反问：“现在这样的和平，也叫和平吗？”

这句话像一道芒刺扎入芳雪脑海。什么？

“人类像奴隶一样住在地下，做工生产能量供外星人使用，还要隔三差五献祭歌童。三十年来一直如此，都忘掉之前在地面上生活的日子了吗？”

“可是……”芳雪回想着书上描写的那段惨痛历史，“可你打算怎么办呢？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兰斯洛特啧啧感慨：“上世纪就有人在说‘垮掉的一代’，我看你们在地下出生的这一代才真是垮了。居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安稳？哎哎，哎哎……”

“你该不会是在对我传播你的反和平思想吧？放心，我不会被洗脑的。”

“你这孩子还真是固执。我问你，你不想带妈妈一起上去了吗？”

“这……”芳雪握了握拳头，“不用你管，我自己有办法。”

“算了，给你看这个。”说着，兰斯洛特从怀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带我去见你母亲。”

印象里，这是妈妈第一次发这么大火。“芳雪！你把我放洗漱台上的那枚戒指弄哪儿去了？”

“我……”八岁的芳雪低头站在墙边。妈妈得了肺疾，咳嗽了两个月不见好。家里没什么收入，芳雪偷偷拿了妈妈洗澡时摘下来放在洗漱台上的戒指，去药店换药。此刻，几盒药静静躺在他书包里。戒指给了药店那个盘着发髻的售货员。

“你是不是拿去换玩具了？芳雪！把书包拿过来让妈妈检查！你知道那戒指对妈妈来说有多重要吗？那是你爸爸……”妈妈剧烈地咳嗽，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又接着说，“那是你爸爸娶妈妈时……专门定制的，独一无二……”妈妈捂着嘴，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妈妈……我……我只是想让您的病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你拿走戒指，才是要了我的命啊！”

妈妈抢走芳雪的书包，拉开拉链检查。几盒药散落了一地。她瞪圆了双眼，无助地去看芳雪，“你该不会……”

“我……我拿戒指换的……”

“你这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啊！”妈妈抱着那堆药，跌坐到地上失声痛哭。芳雪也大哭着顺着墙滑坐在地，“妈妈，我真的只是想让您的病快些好……”

“对不起，是妈妈错怪你了。可是……我的戒指啊！春和，我们的戒指啊！”

那是妈妈唯一一次提起父亲的名字。芳雪默默记下了。春和，父亲。

现在，这枚戒指出现在兰斯洛特手里。

妈妈站到小方桌上，举起戒指放在灯泡下，小心翼翼观察着。“是这枚戒指，没错。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枚戒指？”

“夫人，是春和大人让我带着这枚戒指来找你。”

“春和？”妈妈眉梢挑了一下，随后故作冷淡道，“他倒还记着我。呵呵，真是想不到。我有什么他用得着的地方？现在想起我了吗？”

“夫人，你为何这么说？”

妈妈从桌子上下来，随意将戒指往桌面上一搁，“我前阵子刚见过他——如果那个人是他的话。很显然，他混得不错。而且，他不打算再管我们母子了。”

“妈妈，你见到爸爸了？”芳雪在记忆里搜寻，“啊，该不会是那位……”

没人理会芳雪的问题。兰斯洛特接妈妈的话道：“你一定是误会他了。夫人，听我解释。春和大人很了不起，他冒着生命危险为人类的自由奋斗着。如果没有他，我们走不到今天。”

“人类的自由？真伟大。”

“夫人，春和大人也是为了你啊！他说曾答应你，要带你重回地面。”

“是的，他答应我之后就消失了。”

“夫人，你真不该误会春和大人。要说他的为人，你应该是最了解的。你就信他一次吧。这次的事件很重要，能不能夺回自由，就看这次了。”

“夺回自由？你们要再和外星人打？我们打不过它们。”

“不用打。我发现了它们致命的弱点。”

六

外星人没有发声器官，它们并不通过语言进行交流，声音对它们来说是新奇玩意儿。它们皮肤上遍布感官，感知能力比人类强千万倍。

三十年前无意间听到苏西唱歌，外星人发现变声期前的人类儿童在唱歌时，声音特有的频率、振幅引发的空气波动传递到自己全身皮肤感官上，竟能形成比性高潮强烈数倍的快感。

于是它们决定停止清除行动，修建地下城，将所剩无几的人类豢养起来。

如今，集体到礼堂“听”歌童唱歌，体会声带振动空气带来的快感，已成为它们习以为常的休闲享受方式。

七

“所以，我们的孩子能为它们唱歌，竟是因为……性快感？”

“夫人，你不必惊慌。其实按照上世纪初弗洛伊德的理论，我们欣赏音乐时得到的，又何尝不是呢……”

“这就是你所谓的致命的弱点？”

“不是。夫人，刚才说的，只是一个作为前提的常识……”

“那你来找我，又是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需要的是芳雪。”

大人的谈话忽略了芳雪，他正无聊地站在一旁。此刻听到自己名字，不由精神一振。

兰斯洛特转而对他说道：“芳雪，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孩子。我游历了四十二个区，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里，唱歌最好的一个。不止比别人好一点，是好很多。让人惊艳。”

“您过奖了。”芳雪换上敬语，但语气仍旧冷冰冰的。这个突兀闯进家里的人让他感到不安，他提醒道：“妈妈，政府一直在通缉这个人，说他要破坏当前的和平。兰斯洛特，您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夫人，这孩子和春和大人的性格，还真是相似啊。”兰斯洛特朝妈妈说道。此刻的妈妈双眼失神，正六神无主地拿着那枚戒指，套上无名指又摘下来，再套上。如此往复。兰斯洛特叹了口气，接着说：“夫人，芳雪，我没别的办法让你们信任我了。我发现外星人的致命弱点后曾写论文向政府科学官汇报，希望政府出面征集人选，结束人类的鼠居生活。可惜我的结论只是一个推论，并无十全把握，政府不愿冒这个险。他们否决了我的计划，而且禁止我再进行一切研究，将我驱逐出科学院并通缉……这些日子我东躲西藏，但一直没放弃张罗此事。即使不信我，也希望你们信春和大人，是他帮助我走到今天的。与其永远蜷缩在地下，不如放手一搏。为了自己，为了春和大人，为了全人类，信我一次吧！”

“兰斯洛特先生，”妈妈又将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你口口声声说春和大人，如果他心里真的还有我们母子，上次大考明明有机会带我们上去，为何竟……”

兰斯洛特别过脸，无比悲伤地说：“芳雪，当有一天你上去了，你就会明白春和大人为何不希望你上去了。大人他是不忍心啊！这次来请你担任人选，也是我们实在走投无路……”

“他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这时候便想起了我的孩子？”

“夫人……你要怪，就怪我不会说话吧。你的孩子，不也是他的孩子吗？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惦念着你。当初他无意间从一个药厂老板的妻子那里看到这枚戒指，硬是费了不少工夫，才重新将它追回，此后就一直挂在身上，时常握在掌心摩挲。春和大人年轻有为，相貌英俊，联络队里不少女孩子对他嘘寒问暖，他却从不理会。他的心里，一直只装着你啊！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他吗？你如果深爱他，就应该坚信他的品格，他曾经是哪种人，你不是最清楚吗？”

“世事难料，白云苍狗，人心易变。”

“妈妈，从我出生到现在，您不是一直跟我说父亲是全世界最好、最正直、最温柔的人吗？”

“我……”

“夫人，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嘴再硬，却骗不了自己的心，你心里也愿意再相信春和大人一次，对吧？我以我兰斯洛特的人格以及性命担保，你不会信错人。”

“如果信错了呢？”

“日子总不会比现在更糟。”

“那芳雪呢？芳雪按你说的去做，他的安全能得到保障吗？”

“这……”兰斯洛特正思考着措辞，芳雪接上话，“妈妈，我愿意去做。我受够这样的生活了，赌一次吧！”

妈妈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下头。

兰斯洛特突然像个老顽童般兴高采烈起来，手舞足蹈地说，“芳雪，我教你怎么做。”

此后的日子，兰斯洛特一直秘密训练芳雪。

“你知道，人类的六十七个区，对应地面上外星人的六十七个区域。而外星人除六十七区之外，还有个中枢城。唱歌最好的孩子，将被送进那里，为外星人中的达官贵人而唱。我要你进中枢城。”

“进去之后呢？”

“找到它们的泵。”

“泵？”

“是的。春和大人作为联络官，有幸进入过中枢城几次。他见过那个……泵是外星人的生命之源，它将各种其他类型的能量转换成外星人需要的‘生命能’，这个原理很难解释，我也没摸太清，你可以理解为机器需要的电源。‘生命能’通过波的形式覆盖大片区域，为外星人的存活蓄能。失去泵，外星人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衰竭而死。”

“你要我去毁了它们的泵？”

“是的。”

“怎么做？”

“我教你唱一首歌。这首歌你要好好学，不能出现任何音准、节奏方面的问题，必须完美无缺地演唱它。有几个音很高，会比较难。下次大考，你一定要入选，然后再伺机进入中枢城。中枢城太难进了，三十年来，只有两个孩子进去过。是要像你这么有天赋的孩子，才能进去的。”

这首歌由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兰斯洛特谱曲。说它是“歌”有些牵强，音符的组合毫无章法，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它却是破坏“泵”的终极武器。

在唱出此歌曲时，声波将与“泵”发出的波产生共振，从而将“泵”击碎。

目前世界上共有七个泵，每洲各一个。芳雪所需破坏的中枢城之泵，位于大洋洲中部。其余六位人选也已安排妥当。待到芳雪进入中枢城、有机会接近泵时，由春和大人领导的蛰伏于联络员中的组织，将通知每位人选，约定一个格林威治标准时间，集体开始“破泵行动”。

而七人当中有任何一人失败，人类将遭到该区域存活下来的外星人反扑，有可能会导致灭顶之灾。

并且，所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兰斯洛特的推论之上。这首歌对泵到底有无作用，尚未得到过实际验证。

芳雪以过人的天赋很快学会了这首“歌”。

新一次大考，也出乎意料的到来得快。距上次不到三月，联络官又对十七区下达了大考通知。名额仅有一个。

大考前一晚，兰斯洛特跪在芳雪和母亲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母亲连忙去扶他。

兰斯洛特仍旧跪着，眼瞳神采奕奕地闪烁，“芳雪，谢谢你。夫人，我自大地代表一次全人类，谢谢你们。”

此次大考，芳雪凭绝对优势入选。

上次评审团里那个黑发黑眼的男人，这回也坐在评审席上。芳雪演唱时曾注意看他，发现冷峻如他，竟流泪不止。

有一瞬间，芳雪想冲上去叫他：“爸爸！”

啊，爸爸。是你吗？爸爸。

但最后他并没有这么做。至于理由，他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如提线木偶般被工作人员操控着，不出所料，获得第一，被联络员带进升降梯，被升降梯托着往上，运行好几分钟后，升降机慢慢停定。

自动门打开，光芒铺天盖地涌来。一个红彤彤的圆盘挂在远处。

八

芳雪被带到一幢带花园的洋房里。一楼的大厅中有钢琴房、练唱室、食堂、厨房。二楼三楼是房间。

芳雪被分配到二楼的一间房中，联络员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住处。这里有柔软的白色大床，床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带独立卫生间和浴室。

拉开窗帘，房间里亮晃晃的。空气没有霉味儿，带着阳光的味道。

芳雪推了推房门，并没有锁。他索性走出去，好奇地在花园里闲逛。院子带有铁门，铁门倒是锁住的。这并不奇怪，能有整个花园这样的活动区域已经够出乎芳雪意料了。他朝铁门的反方向走，花园很大，有很多交叉小径。

步行十几分钟后，看到花园后方乱糟糟的垃圾场。

再往前几步，腐臭迎面扑来。

芳雪忍住呕吐的冲动，在好奇心驱使下小心翼翼走上前看。乱七八糟的厨房、生活垃圾堆里，一头火红的短发异常夺目。红头发的主人僵硬地歪斜着身体和垃圾混在一起，脸上的皮肤呈青灰色。

啊，希尔维亚！

芳雪心脏狂跳，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因为没吃什么东西，他只吐出一些酸水。

他擦了擦嘴角，跌跌撞撞跑回房间，用被子捂住头。

希尔维亚死了。三个月前，她还活生生的，为了来到地面而努力练唱。三个月后，她就成了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再见了，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像被主人遗弃的旧玩偶般东倒西歪的红发女孩……

芳雪蜷缩在被子里，一股强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下午六点，电子合成音响起，通知去食堂就餐。

芳雪机械地穿上统一制服，去了一楼食堂。长桌上分两侧整齐地摆着八份牛排，其他孩子来后，自顾自挑了个座位坐下去，拿起刀叉开始进食。

芳雪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坐过去，笨拙地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

咀嚼。

看见尸体带来的不适感瞬间消失了。他迫不及待吞下这块美味的嫩肉，重新切下更大的一块咬下去。黑胡椒混合柠檬汁的香味在口腔里翻滚、旋转、破碎。因吃得太快，有好几下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芳雪还是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盘中的食物，包括一个摊鸡蛋、胡萝卜丁和西兰花，以及拌着西红柿肉酱的通心粉。

吃完后忍不住舔干净了盘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坐对面的那个人同时放下餐具，也抬起头。

芳雪叫出声，“菊池中彦！”

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般激动，芳雪挪到菊池身旁的座位，“菊池，见到你太好了……”

菊池的嗓音一贯冷冰冰，“第一名啊。你上次不是说什么也不来的吗？”

芳雪不顾菊池语气里的嘲讽继续问：“菊池，你知道希尔维亚已经死了吗？她怎么会……”

菊池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她一生蜷缩在地下也能活，偏偏自己要上来找死……”

芳雪看着八个已被吃光的空盘，“之前通过大考上来的人也不少，为什么这里只有八个……”

“你还不明白吗？”菊池阴沉着脸，“希尔维亚的死并不是个例，她只是到时候了。所有人到时候都得死。一台坏掉的自动唱片机留着干什么呢？扔掉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

“是的。”菊池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它们不需要成年人的嗓音。变声期一到，死期就来了。”

“三个月前希尔维亚明明还没变声的。”

“很不走运。她年纪太大了，本不该上来。才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她就开始变声。毕竟这是无法隐瞒的事。坏了的唱片机，注射氰化钠后和垃圾一起扔出去就行了。”

芳雪想起第一次见到春和大人时他哀伤的眼神，原来如此。“所以，以前上来的那些人，也都死了吗？”

“对。他们都死了。我们——也都会死。”菊池脸上的笑愈发诡异和扭曲，“第一名，你知道吗？我们努力练习唱歌，力争要当唱得最好的那个人。我一直嫉妒你的天赋，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是所有少年里最优秀的歌者。可笑……哈哈哈……太可笑了。我们这是在比赛谁先去死！哈哈哈！”笑着笑着，菊池的声音变成哭腔。他往日的桀骜不驯被击碎，此刻他丢盔弃甲，重新成为一个感到害怕的男孩。他紧咬嘴唇，双肩剧烈抖动。

“中彦君，不要哭。”芳雪感到一股力量涌入自己体内，他想起兰斯洛特神采奕奕的双眼，还有听自己唱歌时春和大人流下的两行眼泪。他握住菊池颤抖的双肩，四下环顾确认没人后，悄悄对菊池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我们不会再死了。”

孤傲的菊池此刻变得像婴儿般柔软。他睁大眼睛问芳雪：“真的吗？”

“真的，你只管好好唱。”

芳雪很快便被安排去剧场为外星人演唱。剧场是中空的椭球形，演唱舞台位于椭球的焦点之一，观众席围绕在椭球另一个焦点周围。当他开口，回声很快从四面八方反射过来，后续的演唱犹如跟数十个多声部合唱，无比艰难。

这根本不是音乐，只是嘈杂的声波，可他必须唱好。他要成为献给中枢城的贡品，完成自己的使命。因此虽是第一次见到外星人的真面目，芳雪仍旧保持了冷静。在反复衍射的声波里，那些恶心的外星人很享受的样子，它们甚至微微战栗，散发出若隐若现的奇怪气味。

第二天午餐时，一向不露面的厨师出现了。他推着一辆闪着银光的餐车缓缓走到长桌前，礼貌地问：“请问，谁是芳雪？”

确认后，他将银色餐车推倒芳雪面前。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揭开保鲜盖，金色小盘子里，盛着一扇糕点。

厨师将糕点端到芳雪面前，“这是对你昨晚表现的奖励。请慢慢享用。”

“啊，浓乳酪蛋糕！”有个女孩羡慕地叫道。

“你吃过？”

“是他给我尝的。”女孩示好地指了指菊池中彦。

之前还互不言语的孩子，此刻因一块糕点兴高采烈起来，“芳雪，你真厉害啊！只有特别出色的人能得到这种奖励哦。”

“我来这儿之后，也只见过菊池君第一次去演出后，获得了这种奖励。是吧？”

“是啊，我们都没有的。我听说这种奖励是特别少的。”

芳雪在大家的注视下，用配套的金色糕点叉戳下一小块，抿进嘴里。甜到幸福的感觉瞬间将他环绕。啊，乳酪。

“给我吃点吧。就一点。”一开始那个女孩祈求道。

大家轮流刮了一点点下来，久久含在口中，等乳酪的味道弥漫至整块舌头。随后他们自觉地不再吃了。芳雪急迫地独食起来，没有孩子能抗拒乳酪如同母亲般温暖甜蜜的味道。最后为求过瘾，他甚至奢侈地将剩下一整块塞进口中，任甜味漫延。享受地咀嚼时，却感到一颗胶囊状异物。

刚想吐出来，被美食麻痹的神经突然一惊。兰斯洛特和春和大人的脸闪进脑海。不顾其他人的诧异，芳雪赶紧回了自己房间。

吐出胶囊，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放心，你已成为献给中枢城的人选，一周后就会有人来接你过去。不过，曾和你同班的菊池中彦也入选了，这个人可信赖吗？行动时注意此人。”

九

三十年来，一共仅两名歌童进入过中枢城。这一次却同时选入两人，不知该说走运，还是倒霉。

夜里，芳雪已经睡下了，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起身开门，菊池在门外失魂地站着。

“芳雪，救我。我完蛋了！”

嘶嘶的哑音，从菊池洁净凛冽的嗓音里冒出苗头。像是冰块中间有了裂纹。芳雪也是一惊，“中彦君，你的嗓子……”

“我脖子这儿老不舒服，一周多了。今天去剧场演出，最后二十分钟嗓子一直疼。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唱三个小时都不会有问题。我也没有感冒。芳雪，我是不是变声期来了？怎么办？”

“你这周还有演出吗？”

“嗯，周五还有一场。”

“先忍着，熬过去。中彦君，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你不会死，相信我。”

两人颤巍巍地等待周五到来。还没到周五，周四傍晚，联络员到洋房领走了菊池和芳雪。“你俩不用待在这儿了。带你们去更好的地方。”联络员冷冷地说。

接着，两人都被戴上眼罩。菊池紧张地捏着芳雪的胳膊，问他是不是要被带去刑场。

芳雪对这一切早有准备。他安慰菊池不用担心，仔细听外界的动静。可惜他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什么也没听出来。只感到自己像是在沉沉往下坠，随后耳边掠过呼啸的风声。在风声里竟睡着了，重新醒来，感到失重，自己像是飘浮着一般。

再摘下眼罩时，两人身处一幢豪华宫殿之中。联络员退下，带上门，空荡荡的宫殿里，只剩下芳雪和菊池。

没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位身着黑色长款制服的男子身后跟着两位侍女打扮的联络员，款款走进来。

这名男子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瞳。

芳雪的心扑扑直跳。

侍女端着托盘，里面装着演出服。男子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你俩以后就住在这儿。需要演出时，我会来带你们去剧场。记得换好统一的演出服。”

侍女将托盘放到茶几上。

男子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我还有事要单独跟他们交代。”

芳雪和男子呆呆地凝视对方。男子朝芳雪伸出手，随后僵硬地停在离芳雪肩膀一寸处，旋即又将手收回去。

“你那边，一切准备得怎样了？”男子平淡地问。

“回大人的话，全部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去唱歌。”

“那就好。安排在半个月后行吗？”

“不……不行。”芳雪看了看菊池，“目前时间非常紧迫，我们很急。再不去唱，就来不及了。中彦君，你那边呢？”

“我……我不知道……”菊池哆嗦着回答。

男子听到菊池略微嘶哑的声音，很快明白过来，“好，我会尽快安排。”

“芳雪，你疯了？我现在根本没办法唱歌，能拖就拖，你怎么跟他说越快越好呢？”男子走后，菊池焦虑地问芳雪。

“中彦君，你想不想活？”芳雪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当然了。谁会不想活呢？”

芳雪在心底做出一个不知对错的决定。他咬了咬牙关，一字一顿对菊池说，“刚才那男子，是我爸爸。”

“啥？”菊池的嘴张成O型，久久不能复原。

三天后，春和大人再次来了宫殿。

“我们明天行动。”一见面，劈头盖脸就是这句。

春和大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记住，泵是这个样子。明天中枢城的长官们想要听你们演唱，我会申请亲自带你们去剧场。但我会想法绕到泵的位置。因为外星人对声波没什么概念，所以也会疏于防范，加上为了让泵的能量波得以最大程度发挥，所以泵修在一个广场空地中心，很容易接近。芳雪，这块表你戴上。它已被调成格林威治时间，明天指针指向下午四点整时，位于其他大洲的另外六人会和你同时开始唱那首歌。”

芳雪拼命记住春和大人说的每个字。

“兰斯洛特教你那首歌，没忘吧？”

“没忘。”

“芳雪，全靠你了。”

芳雪点点头。

芳雪和菊池坐在由春和大人亲自驾驶的悬浮车上，朝着泵而去。

“中彦君，你其实可以不来，在宫殿里等消息的。”芳雪对坐在身旁的菊池说。为了不让外星人生疑，两人仍戴着眼罩，看不见彼此。

“第一名，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大了？你真的认为凭自己就能完成这个任务，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吗？可笑。”菊池恢复了之前傲慢的、冷冰冰的语气。

芳雪了然于心，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菊池，我的事根本不用你管。”

“哼。”

悬浮车呼啸而过，虽然每次都蒙着眼罩，从未见过外星人的街道长什么模样，但心里的图景，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地球的街道，应属于人类。

“芳雪，我们快到了。准备。”

“是。”

“芳雪……”春和大人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叫了这么一个名字。

车一个急刹停下。芳雪摘下眼罩，表上显示着格林威治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一群恶心的渣滓。”菊池也摘下眼罩，皱眉看着车窗外四处蠕动着外星人的街道。

“三点五十九分五十秒，你推开门下车，跑到泵旁边，开始唱那首歌。几秒钟的误差无所谓，只要在五分钟内七个泵都爆掉就行，这样外星人就来不及反扑。你不要着急，也不要紧张，就像平时那样唱歌就行了……对了，需要喝水吗？我这里带了一壶温水。还有……”一向言简意赅的春和大人此刻啰唆起来，絮絮叨叨不已。

芳雪紧咬嘴唇，几乎听不进任何话。

“第一名，实力再好，临场紧张可是干不成大事的哦。”菊池冷嘲道。

“你之前不也被那群恶心的渣滓吓得哭鼻子吗？”芳雪反唇。

“嘁——”菊池嘴里发出嘘声，一仰头很放松似的靠在椅背上，“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是怕死，现在是抗争。我已经变声了，很快就能长大。你这种幼稚的小鬼，是不会理解的。”

“我才不紧张。”芳雪说。

“注意时间。”春和大人举起表，“五、四、三、二、一。跑！快！”

芳雪推开车门一跃而下，虽然嘴上说了不紧张，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周围的外星人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但一时没反应过来，它们不知这个孩子要干什么。

芳雪跑到泵旁，深吸一口气，大声唱起那首有史以来最难听的歌来，却不料牙关发抖，声音发颤。

外星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开始从四面八方朝芳雪涌过来。

泵纹丝不动。

“蠢货，紧张是没用的。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果然还是靠不住啊。”

菊池中彦也跳下车，找了一个高起的花台翻上去。虽然变声期嗓子一直痒痒的难受，但此刻不拼，就没机会了。

“白痴，你好好唱啊！”菊池冲着紧张得无法连续发声的芳雪大喊。

外星人又注意到他，纷纷涌动着。菊池清了清嗓子，唱起自己练习过无数遍、据说是公元历里流传最广的日本民歌——《樱花》：

さくらさくら

弥生の空は见渡す限り

霞か云か匂いぞ出ずる

いざやいざや

见にゆかん

さくらさくら

野山も里も见渡す限り

霞か云か朝日ににおう

さくらさくら

花ざかり

所有外星人不再动了。它们呆滞在原地，身体情不自禁地发颤。

菊池没有要停的意思。身嘶力竭、歇斯底里地唱下去。冰块般的声音：樱花啊，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眼花英笑，万里长空白云起，美丽芬芳任风飘。

有些外星人甚至抽搐起来。

“白痴，我才不会输给你。”芳雪在心中暗道。

他闭上眼睛，沉进自己的世界，调整好状态后，再次开嗓。

不会再害怕了。不会再颤抖了。

一遍唱罢，第二遍再唱时，泵终于迸发出剧烈的爆炸声。

芳雪先是愣了半秒，随即朝菊池的方向喊：“看到没？我就说我一定行的吧！根本用不着你……”

外星人反应过来事态的严重，纷纷陷入惊恐与愤怒。它们此刻还不会立马衰竭，剩下的时间弄死这两个捣蛋的人类泄愤已足够。它们蠕动着，朝泵涌去。

菊池折下一根树枝充当武器，几步跨到芳雪面前，“站着等死干吗，快跑啊！”说着，一把将芳雪推出去好几米远。

芳雪一个趔趄，等站稳了再往回看，只能看到蠕动的外星人，以及菊池无力挥舞着树枝的手臂。

“中彦君！”

“你果然还是……靠不住……最后还是我……”断断续续、沙哑的嗓音，若远若近地飘来。

“中彦君……”

“我……之前是很怕死。但这次，我并不是像垃圾那样被它们……处死的。这次是……抗争。你不是说我们不会死的吗？果然不值得信赖……算了……”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已经无路可逃了。蠕动的外星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圈渐渐收紧。从车上冲下来的春和大人艰难地来到芳雪身边，一把将他护住。但这并不能阻止外星人的行动。

父子俩相视一笑。

“春和大人。您是我的爸爸吗？”

“芳雪，你都长这么大了。”

“爸爸。我一直有个问题，可能很无聊，但实在是困扰了很久……为什么要给我取芳雪这种像女孩一样的名字呢？”

“我娶你妈妈那天，我们看到了雪。地下是看不到雪的，但那天我们看到了。那天一定下了非常大的雪，雪花从地面通往地下的通道飘落下来。你妈妈是南方人，她看到雪惊喜坏了……于是我们约定，以后的孩子，要叫芳雪……”春和笑着跌倒在地上，“芳雪，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叫我爸爸。”

“爸爸，我们会死吗？”

黑发、黑眼瞳的男人紧紧抱着儿子，这是他第一次无所顾忌地拥抱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不过，我们总算是像个人样活过吧。”

“是呢……”芳雪闭上眼，体会活着的感觉。

【责任编辑：刘维佳】

世界科幻

我爸是抗生素

文/【俄】谢·鲁羌年科 译/陈惠秀 图/黑白工厂·安妮

睡梦中我听到飞机在降低高度，听到几台等离子体发动机越来越低的熄火轻吟，还听到机翼间的嘶嘶风声。朝向花园的窗子开着，而着陆场就挨着我家房子。爸爸早就说过，要把构成五米着陆圈的那些陶瓷块向花园方向挪动，挪远一点。但他似乎并不真想动手。如果他需要在降落过程中不发出噪声，可以先把发动机关掉。可这样做不行，太危险，也太复杂，但爸爸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因为我爸爸是抗生素。

眼睛都没睁开，我就坐在床上，用手摸索叠放着衣服的桌子。但我又改变了主意，穿着睡衣径直摸到门口。双脚被地毯软绵绵、暖乎乎的长毛缠绕着，但我故意不抬脚。我很喜欢这块软绵绵、厚厚实实的地毯。在这块地毯上可以翻腾、跳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摔折脖子。

窗外，飞行器的着陆支柱重重地撞到地面。降落时，制动系统的闪光映在我的眼皮上。

我依然没有睁开眼。拉开门，沿着梯子拾级而下。如果爸爸降落时“动静大”，那是一种暗示，表明他想让我知道他回来了。我也想让他明白，我知道这种暗示。

迈了一步，又一步。没刷过漆的木质台级触到脚掌，感到凉爽、舒服。不像金属那没有生机的冰凉，也不是石头那种无情的彻骨寒冷，而是木头那种鲜活的、让人舒服的凉爽。依我看，真正的房子必须是木头的，否则就不是房子，而是堡垒，是遮风挡雨的掩体……

一步，又一步……我跨完最后一步台阶，站到前厅光滑的镶木地板上。按地板的性状来判定自己的位置很有趣。走一步，又一步。我的脸撞上了一个硬邦邦、光溜溜的东西，像是钢铁；滑溜而有弹性，像鱼鳞；暖乎乎的像人的皮肤。

“你在梦游吗？”

爸爸用手抚弄着我的头发。我努力向黑暗中看去，想看清是什么物体。那当然是爸爸进了屋，他没开灯。

“开灯吧。”我委屈地说，想躲开爸爸的手。

前厅四周橙黄色的角灯亮了起来。黑暗退缩了，缩到宽阔的长方形窗口外去了。

爸爸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穿着一身陆战队作战服，绷在他身上的那套乌黑锃亮的生物面料作战服开始变浅。他的衣服是变色的，能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颜色。

“你直接从航天发射场回来的？”我一面问爸爸，一面惊喜地望着他。多扫兴，现在是半夜，班上同学没人能看到此刻我爸爸的样子……

爸爸的作战服一定很薄，因为薄，他健壮的肌肉在这变色布料下凸显出来。但薄只是表面印象。这种生物面料能耐受五百度高温，而且防弹，可以挡住大口径机枪发射的子弹。用这种面料制成的作战服具有单向柔软性，你如果触摸作战服的表面，它是很坚硬的，像是金属制的；而穿进去时（爸爸有时允许我试穿），却是柔软的。

“我们是一个钟头前着陆的，”爸爸回答说，同时心不在焉地揉弄我的头发，“把武器上交了，立刻各回各家。”

“顺利吗？”

爸爸向我挤挤眼，狡黠地环顾四周，说：“再顺利不过了，病灶被彻底消灭。”

话还是经常说的那些话，同从前一样。但爸爸却没有露出笑容。他身上的特制作战服也总不安分：全身的传感器都在发光，左腰显示器面板一个劲儿地闪烁着看不懂的图案。论颜色，特制作战服跟普通浅蓝色布没有什么区别。但只要爸爸往墙边一靠，整个人就隐形了。

“爸，”我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低声问道，“其实这次很困难吧？”

“好啦，快上床，已经两点了！”

在沾染病毒的星球上，他就是用这种声调发号施令的。谁也不敢顶嘴。

“是！”我模仿他的腔调回答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声，“爸爸，你没见到——”

“没有，什么也没看见。现在你可以重新同你那个小伙伴聊天了。与星球的联系将在早晨恢复。”

我点点头，沿楼梯拾级而上。在门边我环顾了一下，看到爸爸站在浴室的门边，正在脱去身上那件蓝色的软铠甲。我俯在栏杆上，看到壮实的肌肉块在爸爸背上滚动。我是无论如何也练不出这一身肌肉的，因为我缺乏毅力。爸爸发现我在看他，便摆摆手说：“阿力克，上床吧。礼物明天早晨才给你看。”

这太棒了，我喜欢礼物。爸爸经常送我礼物。当我还很小，根本不知道他干什么工作的时候，他就送我礼物。

妈妈离开我们时，我只有五岁。我记得她是怎样吻我的。我站在门边，但怎么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妈妈走了，一去不回。她说过，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去找她，但我从来没去找过。因为我知道了她同爸爸吵架的原因，于是我生她的气了。原来妈妈不喜欢爸爸在空降军团工作。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争吵。妈妈在数落爸爸，声音很轻、很疲惫。人们只有在向自己证明什么、而不是向对方证明什么时才这样说话。

“扬，你难道真没发觉你变成什么人了吗？你甚至连机器人都不如，机器人还有三条定律呢，而你连一条都没有。你就知道执行命令，不计后果。”

“我在保卫地球。”

“我不明白……一方面你们部队与发动圣战的破坏分子作战，另一方面空降兵又镇压殖民地群众。”

“我无权考虑这个问题。这由地球决定。由地球来判断病情，由地球来确定治疗方案。我只不过是一个抗生素。”

“抗生素？对了。抗生素们不动脑筋，耀武扬威，既对病，也对人。”

他俩都不说话了。后来妈妈说：“扬，对不起，但是我不能爱……一个抗生素。”

“好吧。”爸爸非常平和地说，“但阿力克要跟我在一起。”

妈妈沉默了。一个月后，就只有爸爸同我在一起了。老实说，我甚至不是马上就觉察到这一点的。因为在这之前，妈妈也经常不在家。她是个记者，在全球各处奔忙。爸爸在家的时间要多得多，虽然每月他也出去一两次，在外面过几天。他每次回家，都给我带来礼物——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一家店会卖这样的商品。

有一次，他带来一块会奏乐的水晶，一个只有一厘米大小、由透明的蓝宝石制成的小金字塔。小金字塔不停地轻声奏着奇妙的乐曲。下雨时或阳光照到它时，水晶发出的声音就会有变化；当它靠近金属，乐曲就变响；要是给它撒点儿盐，乐曲就变调。现在，这块水晶用棉花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塞在柜子的最里层，但乐曲依然奏个不停。

爸爸还送过我可以测深度的镜子；还有用玫瑰色软塑料雕的各种人像，有正在成长的，有已经衰老的，有笑容可掬的，也有愁容满面的。但最好的礼物是一把手枪。

有一次，爸爸差不多有一周不在家。我去上学，和朋友米沙一起玩儿，他外号叫“钦嘎古克”。我还同他和他父母一起去过附近的一座城市，那里正在举办欢笑节。米沙还在我家留宿过几次。就这样我仍然感到有点儿寂寞。大概爸爸明白我的心情。所以当他回来时，什么话也没说，就在背包里摸索，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金属手枪递给我。我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我感到手酸、差点儿握不住手枪时，才听到爸爸说：“这不是玩具，否则不会这么沉，只有成人才拿得动。”

“这枪不能发射了。”父亲猜到了我的疑问，便接着说，“辐射发生器坏了。”

我点点头，试着瞄准。手枪在我手掌中抖动。

“爸，枪是从哪儿来的？”我迟疑地问道。

爸爸笑着说：“记得我是干什么的吗？”

“抗生素呗！”我胸有成竹地回答。

“对。这次我们医治了叫做‘宇宙海盗’的疾病。”

“是真海盗吗？”我的呼吸都屏住了。

“比真的还厉害！”

……当然咯，我喜欢爸爸的工作，不单是因为能得到很多稀奇的礼物。我还喜欢爸爸是如此强壮有力，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强壮的。他能够自个儿驾驶飞行器升空；能够用双手撑地绕着整个花园行走。每天早晨，无论严冬酷暑，他都在花园锻炼两个小时。对此，我已经习惯了，但初次来我家的人，看到父亲用左手的两个手指无依托地支撑起身体，或是把花园里码放在专门支架上的硬木块击成碎片时，无不感到十分惊讶。当他们发现父亲是闭着眼睛行动或打击目标时，很多人都惊呆了。在这种时候，父亲总是笑着说，他的工作百分之九十九是进行训练。这之后总会产生“你干什么工作？”这样的问题。爸爸总是开心地摊开双手说：“抗生素。”客人们总要把听到的答案思考消化一会儿，然后才顿有所悟地惊呼：“空降军团！”

我每次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窗口张望，似乎是想检验一下，爸爸回来是不是我做的梦。但一切都正常——树木中间有一个敏捷的人影闪现。爸爸在锻炼，尽管只睡了半宿，他练起功来却不打折扣。沉闷的打击声此起彼伏，那些木头靶子可够受的！

我走到可视电话机前，这是镶在墙上的一块暗白色面板。我心存侥幸，拨了长长一串十八位的号码：行星的代码，城市的代码，可视电话机的代码……

荧屏呈浅蓝色，然后出现了一句话：

“通信局致歉。由于技术原因，与‘图安’行星无法联系。”

这也算道歉？油腔滑调！当然，如果在行星上叛乱持续三天，叛乱者的重型坦克瞄着中继站乱射，可以被称为技术原因，那么人的死亡也可以称为“生物组织的衰败过程超过合成过程”。

我又按了两个键钮，走出房间。这样一来，电脑会每隔十五分钟自动重复呼叫一次。我同阿尔尼斯有约在先，没事轻易不要老是呼叫对方，但今天是特殊情况。我想他不会介意……

礼物摆在厨房里，静候着我。它放在我吃早餐的窗边小桌上，挨着咖啡壶和切好的蛋糕。

我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咬一口蛋糕。这之后，才在软糖盒子上拿起一只宽宽的金属手镯。

这只手镯很奇怪。它一点儿也不像装饰品，更不像任何一件空降兵装备中的精密仪器。手镯像灰色金属制的一根扁平的圆管。它很重，差不多有一把手枪那么重。手镯上没有任何按钮或显示器，连锁扣都没有。哦，不，有一个按钮，一个椭圆形大按钮，质地同整个手镯一样。按钮已经按下，同手镯的表面一样平整。我试着用指甲把按钮抠起来，但没有成功。

让人费解的礼物。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在手指上转动这个沉甸甸的圈儿。手镯转动时不大平衡，好像里面有水银在流动，或是一些小铅球在滚动。这完全有可能……可怎么戴呢？手镯直径不大，我的手伸不进去。

爸爸进屋了。他穿着游泳裤，浑身是汗。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可乐，漫不经心地提议说：“咱们跑到湖边去吧？让精神振奋一下……”

这个提议谁听了都会觉得荒唐。穿过森林要跑十公里呢！在如此高强度的越野跑之后，不会精神振奋，而只能就近找棵树，在下面躺上半天。

“不，我不是抗生素。”

爸爸继续喝可乐，他三大口就喝光了，然后乐呵呵地说：“那就算啦，咱们开飞行器去。”

我一阵兴奋，但马上摇摇头说：“爸爸，我不能去。我得知道阿尔尼斯怎么样了。”

父亲理解地点点头。什么是友谊？空降兵最能理解，要不为什么爸爸一直使用可视电话，从来不嫌话费贵呢！

“过两小时就会接通联系的。我们路过转播台时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天线是完整的，换仪表那是小事一桩。”

我又敬佩地看了父亲一眼。他说得那么轻巧、平和，好像他们是坐电动游览车兜风，而不是乘陶瓷装甲防护的运输机去执行任务。真让人惊奇！百特星系的“图安”行星，离地球几乎有四十光年。我爸爸去过那里。他在当地救了人，医治了名为“叛乱”的疾病。

“爸爸，这是什么？”我举起手镯问道。

“叛乱分子的识别标志。”

解释清楚一个礼物的价值，是一种本领，并不亚于选择一个好的礼物。爸爸两者都擅长。现在我更加看重这个金属圈子了。

“这个按钮是干吗用的？”

“像是信号器。”爸爸把我手中的手镯拿了过去，并用两根手指转动着，“我们也没有完全搞清楚，但这只手镯里有一个大功率的一次性发射器。估计是手镯的主人受伤或被俘后，在紧急情况下按下按钮，发出‘我出局了’的信号。明白吗？按钮只能按一次。”

这点我也明白了。手镯原先的主人已经发过信号……

“你是从叛乱分子那里拿到这个手镯的吗？”

爸爸点点头。

“怎么戴上它呢？”

“像平常那种戴法。把手伸进去，手镯便会撑开。这种金属像我的作战服一样，具有单向可塑性。”

我已准备戴上手镯了，突然想起来说：“爸爸，那怎么摘下来呢？因为反方向不能伸张呀。”

“当然，只好锯断。拿把割锯，先伸进手镯里面，接通割锯，然后再从另一面切割，这样就成两半儿了，空气中会散发出焦糊味儿。”

说完这些，爸爸不作声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几乎是全身心都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如果爸爸做错了什么，我立刻会感觉到的。我俩心灵相通。

“就这样吧，我走啦……”他做了个不确定的手势。

“去湖边？”

爸爸点点头。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手中拿着这只沉甸甸手镯。我看着手镯，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把手伸进这只难以张开的金属圈里去。这只手镯里有不解之谜啊……

如何能不锯断手镯但又从叛乱分子手上摘下它？怎么才能不损坏这件奇特的礼物呢？

很简单，只要……

我摇了摇头。不。

不能!

这不可能。一切要简单得多。直接命中，等离子体弹把那无赖炸成几块。被高温烧黑的地上便留下了他的这个识别标志。

由于怕自己变卦，我匆忙地戴上了手镯。没想到手镯还挺暖的——似乎那一枪的火焰依然留存至今。手镯并不十分重，戴两三天不成问题。

我们住在伊尔库茨克郊区，离城市一百公里，因此每到夜晚都能在地平线上看到住宅塔楼上闪烁的尖顶。我一辈子也不想住这样的房子。一千米高，把混凝土、玻璃和金属毫无目的地向上堆砌。何必这么折腾，地球上的土地不够还是怎么着!

不只我一个人这样想。否则就不会有二百公里宽的郊区环带围绕着每个大都市，就不会有温馨的私家豪宅和多层别墅，也不会有很多的林间空地，与稀稀拉拉的湖水镜面交相辉映。

我沿着通往米沙家的小道走着。小道很方便，真是太方便了。即使有一条两个男孩每天互相串门十次的路，也没有这条小路方便。

辟出这条蹊径的是机器人，它按照晶体脑记录的最佳“林间小路”样式修出了这条完美的小路。

小道的每个转弯、每个拐角之后总会有绝对出人意料的景物展示在你面前。忽而在老松林间冒出一汪幽美的水塘，四周围绕着垂杨柳和爆竹柳；忽而在大橡树后面露出一块长满绿草的林间空地。湍急而多石的小溪穿越小道，小溪上方横架着一座平弧形的小木桥。

沿着这条小道可以无休止地来回走，不会感到枯燥。十五分钟的路走完感觉好像只是一瞬间。

米沙的家更像一座中世纪的小城堡。用灰色的石块砌成的方形建筑物，四周建有几座不太高的小塔。房子的样式也许是米沙的双亲设计出来的，他们是考古学家，十分喜爱各种古董。

米什卡在门坎上等着我。来之前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们也没有事先约定。但米沙在等我，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他是个超灵鼻。

当然可以找更漂亮的词汇形容他，但实质不会变。米沙嗅气味的本领远比任何一条狗灵，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他的父母经受过特殊医疗，为的是让米沙生来就具有现在这样的功能。但依我看，米沙自己倒并不特别珍视这种功能。有一次，米沙跟我说，同时闻到几百种气味挺不舒服的。就像听到各种曲调同时演奏汇成大杂烩那样……我没法体会。我本人倒很想成为超灵鼻，能在百米之外发现朋友的到来——可以闻到他们散发在空气中的气味。

米沙向我招手。

“你爸爸回来了吧？”他很有把握地问我。

我点头。有时候，当米沙情绪好时，他喜欢显摆一下自己的特异功能。

“是回来了。气味很浓吗？”我问。

“当然咯。焦味，坦克燃油和爆炸物，很浓的味儿……”

瞬间米沙有点儿犹豫，然后又补充道：“还有汗味。疲劳的味道。”

我把双手一摊。你都说对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咱们去游泳吧？”

“去湖边？”

“不，太远了……去托利克家的游泳池吧。”

我们的朋友，七岁的托利克·亚尔采夫家的游泳池是这里最大的游泳池，五十米长二十米宽，够壮观的。

“走。”

这时，米沙见到了我手上戴的手镯，“这是什么，阿力克？”

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说：“爸爸送的礼物。”

“是什么，阿力克？”米沙又问了一句，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回答。

“礼物。‘图安’行星上叛乱分子的识别标志。”

“你爸爸是从‘图安’回来的吗？”米沙带着难以捉摸的惊恐看着这只手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你怎么啦？”

“我不喜欢这东西。”

突然，一个想法出现在我脑海。

“米沙，对这玩意儿你能说点什么？闻一闻，你能闻出来的!”

他点了一下头，有点儿迟疑，似乎在为自己找理由，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消毒液。”过了一分钟后他说，“经过精心处理，什么都不剩了……还有一点儿臭氧味。”

“对。”我附和地说，“戴这手镯的叛乱分子被等离子枪弹烧焦了。”

“扔掉这臭东西，阿力克。”米沙轻声地求我说，“我不喜欢这东西。”

“可这手镯是爸爸从空降部队带给我的……”

米沙转过身去。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哪里也不去了。阿力克，明天见。”

真是个自作聪明的人。我轻蔑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米沙是嫉妒我了，没有别的。那还用说，我爸爸是抗生素嘛……

我自个儿去了托利克家游泳。在托利克家，我的自尊心稍许得到了满足。托利克屏息静气地听我讲述，半个小时后，已有好些孩子加入到玩空降兵游戏中来了。当我爬出游泳池，懒洋洋地用薄薄的粉红色毛巾擦拭身体时，从房子里——用巨大的雕塑球体杂乱地堆成现代派的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你被打死了，摘下手镯!”我不由一笑。两三天就出个新玩意儿。这些“无线电广播员”的大声吆喝和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搅得四邻不安。这是我的过错……本该告诉托利克，空降兵作战应该像印第安人一样，不出声，很隐蔽。

当我回到家时，可视电话的电脑系统仍在重复呼叫。与“图安”行星的联系仍然不通。

我在书房找到爸爸。他坐在喜欢的转椅上，不慌不忙地翻阅一本厚厚的书。书名挺深沉，叫做《星际无和平》。书的封面画了一艘星际飞船，无缘无故散成碎片。我稍许歪了一下头，画面抖动了，变成另一幅图案。这回星际飞船是完整的，它的侧方——主反射器与生活隔舱之间——被暗蓝色光束击中。爸爸继续看书，做出没有发觉我进来的样子。我转身走出书房。爸爸重新开始看旧的宇宙战争书籍，这是他情绪不好的明显标志。看来抗生素也有发愁的时候。

我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床上，想了一下该干什么好。桌子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水与火的传说》。一本很古老的关于战争的书，是向米沙那身为考古学家爸爸借来的，他答应借我两天。书页已破损，用透明胶带粘上了，封面根本就没了，就因为这样，读起来更有趣。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出人意料的面貌展现在我眼前。说起来，我的历史知识一直很差……

另一件要做的事是：电脑存储器上没做完的数学题已经等了我三天。不能再拖了——老师随时会检查我的功课。

但我没有拿起书本，也没有坐到学校电脑终端前，而是发出了指令：

“接通视频。调出‘图安’暴乱时最后六小时的信息。”

墙上的屏幕闪出柔和的光。画面迅速切换着。电视机筛选了三十多套全天播放的节目，选出了提到“图安”的所有信息。几秒钟后搜索完毕。

“共有二十六项报道。报道总持续时间为八小时三十一分钟。”一个冷漠的机械声音在说话。

“从第一项报道开始。”我发出指令，同时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屏幕上闪过娱乐频道的标志和《维克托秀》的首页图案。一个胖胖的男子快活地招招手说：“您好！您是想了解空降兵到达之前叛乱分子的情况吧？”

根据没露面的导演的指示，此时响起了一阵狂笑声。

“删除。”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反感，便下了指令。

政府频道那庄严的呼号响起，屏幕上出现一个会议大厅。一个男子在话筒前说道：“图安事件表明财政拨款的必要性……”

“转台。”

屏幕上一片漆黑。接着，从漆黑中慢慢地露出一个米黄色大钟。深沉悠长的钟声响起。新闻节目《视野》出镜。

“停。”

大钟翻转，变成了人眼。瞳孔不断放大，逐渐透明。画面中出现了缓慢移动的黑点一般的运输车和手持武器的人。著名评论员格里戈里·聂夫祥的熟悉声音传了出来：“我们在‘图安’——‘百特星系’的第一大行星上。面对这宁静平安的地方出现的悲剧，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躺着静听。听他讲述急于夺权的极端分子；讲述受骗被裹挟进去的人；讲述冒着生命危险、恢复秩序的空降兵。

“有人说，空降兵使用武器是犯罪。但是将一些少年、孩子裹挟入政治旋涡里，难道不是双重犯罪吗？”聂夫祥反驳道，“在叛乱分子一边作战的有年仅十二三岁的孩子。给他们发了武器，还命令他们绝不能当俘虏。”

我很愤怒。这真卑鄙。我的同龄人……那就是说阿尔尼斯有可能被裹挟在内。他有可能会被命令不许投降……

“我重复一遍，叛乱分子中没有一个投降的。走投无路时，他们把子弹打光，然后拉响手榴弹自我毁灭。不施加催眠术不可能有这样狂热的信仰。”

“关闭。”我下了指令。然后转身仰卧。躺在那儿，眼望天花板。最好还是睡觉吧。订一首安静的乐曲，逐渐降低调门，不知不觉中转为淅淅沥沥的雨声。早晨再送来一首昂扬热情的音乐把人叫醒。

可视电话响起一声呼叫，客气地通知：“你的呼叫正在执行。二十秒后联系接通。”

我一跃而起，冲向屏幕，站到浅蓝色的圆形透镜前面。过二十秒就可以联系上了……离我几百千米，也许几千千米之外的通信站天线已向上方、向宇宙竖起，准备发送我的呼叫——被压缩成毫秒级别的密码信号。在行星上空某处，有一个悬在太空轨道上的转发装置进行接力传递，将激光调制过的通告送给星际发射器。这是一个在近太阳转道上独立旋转的直径为两千米的球体。在这儿密码信号转换成引力波脉冲，此信号汇同数千个其他信息向宇宙发送。在百特星系附近的宇宙中，当地接收站的天线将信号接收，随后又按相反的程序转换成信息。

荧屏上闪出祖母绿光——这是“请等待”。但我不需要这种预告。我已经等了一整天，哪怕等到天亮也不会离开。

屏幕活跃起来了。前一秒钟图像不清晰，进行了调整。我看到木墙背景上一个妇人疲倦的脸。是阿尔尼斯的母亲。她穿着一身庄重的深色衣服。我突然明白了，我主观地以为两个行星的时间是同步的。我真的不是有意打扰她睡觉的……不过，我还是感到难为情。

“您好……”我结结巴巴地说，“晚上好。”

突然间，我把她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越想回忆起来，越是想不起来。

屏幕上的这位妇女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不是可视电话的显示屏没有调清楚，就是她没认出我来。我们只见过两三次，而且是通过视频。

“你好，”她一点也不诧异地说，“你是阿尔尼斯的朋友，阿力克。”

“是的。”我高兴地接过话头，不知为什么又加了一句，“去年夏天我们在体育夏令营总在一起。”

她点点头。继续默默地看着我，眼神有点儿奇怪，有点儿冷漠。

“阿尔尼斯没睡觉吧？”我不自信地问道，“能让他来一下吗？”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无力了，“阿尔尼斯没在，阿力克。”

我明白了。我立即明白了。尽管事已如此，我还是不肯相信出了这种事。我执意不肯相信，依然问道：“他在睡觉吗？还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没有阿尔尼斯了。”她重复了一句，只用了一个字，很关键的字。再没有阿尔尼斯了。

“这不是真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高喊了起来，不知道在喊什么，“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听了这话，阿尔尼斯的妈妈哭了。

大人在小孩子面前哭泣，总是让我害怕。这有些不正常，这让人不自在。这种时候，我开始感觉自己不对，我会说出各种蠢话，像“我一定改”之类，即使自己毫无过错。

但是现在，我对自己以前的那些反应嗤之以鼻。阿尔尼斯，我的朋友，全宇宙中唯一的真正朋友，我同他在佛罗里达待过两个月。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死了，被打死了！在战争中死去，当然不是因为感冒。

“请告诉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央告说，“我应该知道，必须的。”

为什么应该呢？因为阿尔尼斯是我的朋友？还是因为我爸爸是抗生素？没来得及治好病？

“他同叛乱分子在一起。”她轻声地说。声音是如此之轻，可视电话的自动装置立即调节音量，把悄声细语变成震耳欲聋的声音。

她边哭边说。我静静地听着。她讲述阿尔尼斯如何离家，她怎么没能拦住。阿尔尼斯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发给他一支真正的战斗用的射线枪，他的声音中充满自豪。她还说，据她所知，叛乱分子不仅给自己的士兵发了射线枪，还发了自动毁灭仪，在叛乱者死亡后会自动爆炸。上帝保佑，他们没有发给阿尔尼斯自动毁灭仪，使她得以把儿子埋葬。阿尔尼斯的面容很安详，他没感到痛苦。激光束杀人就在一瞬间。他身上几乎没有伤痕，只有胸前有个红点儿，是被激光束击中的……还有一只手，也被激光……

她讲述着，大概根本没意识到，我来自地球。这是空降兵——抗生素们出征的一颗伟大的行星。这些抗生素，既消灭了叛乱分子，也消灭了老想玩玩真射线枪的那些孩子。

在佛罗里达时，我们也喜欢玩战争游戏。

她当然不会记得我父亲是干什么的。因此能直视我的眼睛，可是我不能。她停止叙述，仍在哭泣，背转身去避开遥控相机无情的眼睛时，我把手伸向控制台，切断了联系。

屋里变得幽暗、安静。只有风吹树枝，敲打玻璃窗的沙沙声。

“亮灯！”我吼叫着，“全点亮！”

屋里所有的灯都亮了——天花板上半透光吸顶灯、水晶吊灯、暗黄色玻璃的夜灯以及可折弯的台灯，全亮了。

灯光刺眼，把屋里的寂静分割成许多小块。寂静复活了，钻进我的身体，爬进耳朵。甚至窗外的树枝都不摇晃了。

“音乐！大声！新闻节目！教学节目！大声！节目轮换！大声！”

寂静打破了，寂静消失了，化为乌有。立体声的流行摇滚乐喧闹着；广播节目每隔三秒钟变换一次；电视屏上讲授意大利语的细节；有人在讲解如何栽培兰花；播送着最新消息……

“保留新闻！”我大喊一声，想盖过众多杂音，“都切断，只保留新闻！”

噪音停止。新闻屏幕上那熟悉的行星的称谓已消失。现在展现的是那儿冒着烟的断垣残壁。穿着闪光防火服的小小身影在混凝土碎块中穿梭。

“……火力很猛。不仅太平间的建筑物被毁，毗邻的医疗建筑物也被毁。安全部门的代表声称，不排除恐怖偷袭的可能。约在一昼夜之前，那些没有按常规自爆，但在战斗中被击毙的叛乱者的尸体，都被运到了这个太平间。”

闪过了标题：《这一小时的新闻》。

“切断。”我机械地发令。接着看了一眼手镯。

战士死后自动爆炸的装置，是一种巧妙的构想。定一个不长的间隔，延迟二到三分钟……在杀他的人即将接近他的尸体时爆炸。自爆装置可以制成无法摘下的手镯，装上脉搏传感器……大当量炸药装弹，如果选用装在磁收集器中的等离子体就更猛了。

还需要有延时装置——当战士在小组编成内作战，无需立即爆炸时用的装置。例如，将按钮按下，就能推迟一昼夜爆炸。这种爆炸方式也可以给不知这个秘密的敌人造成杀伤。当然，最好是让愚蠢的敌人摘下手镯，据为己有，当作礼品。如果送给他儿子……那也不是坏事嘛。

我用尽全力拉拽手镯。戴的时候，手镯很容易就范，但现在却纹丝不动。

我试着用螺丝刀去挑，当直径撑大些，往下摘，也不成功。手镯是技艺高超的聪明工程师造出来的，大概只有他们能把它取下来。

经过一番毫无用处的折腾后，我开始用牙齿撕扯手镯。这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我怎么没想到呢，超灵鼻米沙鼻子再厉害，又怎么可能闻到射击很多小时之后的臭氧气味呢？臭氧是氧的三原子分子，是最不稳定的化合物之一。因此当电子设备及约束等离子体的磁收集器电路工作时，臭氧就释放出来。

死神啃住了我的手。可怕的、烈火一样的死亡，不想放走猎物。但是，突然间，这不再让我害怕了。

死亡不该是我的，是给阿尔尼斯安排的。爸爸把死亡带给了我，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不可思议的巧合，由于太不可思议，反倒变得合理。

我如梦游一样慢慢走向门口。感触到地毯上软绵绵的长毛……木质梯阶的凉爽……

我推开爸爸卧室的门，进了屋子，疲劳的抗生素正在安睡。

我坐在爸爸床头的椅子上，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该做什么。是叫醒爸爸；是低头对着冰冷的手镯打盹儿；还是坐一小会儿就去森林那边，离家远点儿？干什么都一样，区别不大。

但是爸爸醒了。

他敏捷地从床上跃起，以不可察觉的动作开了灯，看见是我，他稍微放松了一下，但又立即绷紧神经。他疑惑地摇了摇头。

“爸爸，这个手镯是带定时装置的手雷。”我几乎是平静地说，“我不想多解释，但它确实是手雷，它会在它第一个主人死去的一天后爆炸……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把他打死的么？”

我从未见过爸爸的脸色如此苍白。他迅速站到我身旁，从我手上拽扯手镯。

我大叫。我非常痛苦，也有点委屈，我那聪明的爸爸怎么竟干出了这种蠢事？

“爸，你摘不下来的。这是给那个男孩准备的……爸爸，你记不记得他左脸上有一颗痣？”

爸爸看了一下表，走近可视电话。我以为他是要打电话，但我错了。他一拳就把屏幕左面那块木质装饰板砸穿了，伸手从一个浅洞中取出一把手枪，这枪的枪管很长，像镜面一样光滑，枪管四周有几根导热管。

现在，我可真感到害怕了。空降兵在家藏匿完好的枪，是要被开除出空降兵团、并处以巨额罚金的。如果动用了武器，则要蹲大狱。

“爸……”我望着手枪低声说，“爸爸……”

爸爸一把抓起我，扛在肩上，跑出门外。他什么话也没说，一定是没时间了，我们跑过花园。

然后，爸爸跳进飞行器座舱，在控制台上选好应急起飞程序。他把我扔在后座，一秒钟后，把手枪和一个药箱也扔到后座上面。

“用双份止痛剂。”他下令说。

虽然害怕，我却几乎要笑出来。面临等离子体装药即将爆炸，他却要用止痛药，这就像用一把扇子防犀牛一样。

但我还是拿出两个鲜红色的安瓿在拳头里攥紧，药冷冰冰地渗入皮肤。我的头有点儿发晕。

爸爸驾着飞行器，以极限速度飞行，在透明的座舱盖后面划出一道气流。难道他真的认为，在某个地方有人能帮助我们？还来得及实施救助？

飞行器制动了，悬停在空中。推进发动机的吼叫声变成了柔和的嗡嗡声。我们悬飘在夜空中，金属和塑料做成的小躯壳里面，有两个人悬在夜中。

“我们现在位于湖水上空，”爸爸说，并不知何意地解释道，“在森林上空不行，会有太多的兽类死掉。野兽没有任何过错。”

他在操纵台上按了个什么键，选了我不熟悉的指令。安全组合件发出不满意的吱吱声，座舱盖慢慢地打开了。高度一千米！

凉爽的夜风抚摸着我们。我还微微地闻到了水的气味，还有臭氧味……可恶的臭氧，当然不是来自手镯，而是来自工作着的发动机。

爸爸爬到后排座椅上。飞行器微微摆动了一下，我看到下方暗色光闪烁的水面。

“手。”爸爸命令道。我顺从地将那只手放在座舱边上。爸爸和我并排坐着，用整个身体把我压向椅背，他拿起我的手，用手掌攥着我的手指。他的手掌很凉，很硬，像防护布一样硬。“别怕，”爸爸说，“最好别看，把头扭过去。”

我憋住气，身子软瘫了。我知道现在不能动，甚至连转身都不行。

爸爸拿着手枪。一秒钟后我触到了他的手指。暗夜中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前感受过的所有疼痛，都只不过是隔靴搔痒，而这次的痛，是前所未有的、真正的、无法忍受的。这种痛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承受的。

爸爸在我脸上击了一掌，为的是让惨叫声回到肺部。他厉声叫道：“忍住！保持体力！忍住！”

我连眼都闭不上，疼痛迫使我睁着眼，整个身子都在抽搐。我看到自己的断手抓在爸爸手中，腕关节处是难以想象的可怜的断臂。银色的手镯从断腕处向下方、向湖面坠落。

最多过了五秒钟，座舱盖开始关闭，爸爸在操纵台上按了“03”号按键——立即飞向最近的医疗中心。就在这时，下方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炽热橙光，又过了片刻，飞行器抖动了一下。橙红色湖面上，由蒸汽和泡沫汇成的喷泉跌落下来。

爸爸总是对的。森林上空可不能这么干，小松鼠们会很倒霉的，动物是无辜的！

人们常说，人越爱护动物，动物也就越爱人类。不过这爱大概也有限度。超越限度就会适得其反。

在手术台上我恢复了知觉。我光着身子躺在那儿，身上布满各种传感器的吸盘。一拨又一拨新来的人不断走近手术台。父亲穿着医务人员的白大褂，站在他们中间，低声地说着什么。俯视我的手臂的医生们也在交谈：

“奇怪，伤口切得这么齐。几乎没有出血，像是激光切割的……”

“不靠谱，地球上哪儿有作战激光枪？”

有人发现我睁开了眼。俯身安慰我说：“小朋友，别害怕，你的手没事儿。我们会让它完全复原的。不过以后使用工具可得小心点……”

他转过身去，喊了一声：“护士！用止痛药……抗生素。用五十万单位奥克他米清最好。”

我笑了。疼痛并未减轻，我的手像是被许多烧红的钝牙在啃噬着。但我不停地笑着，躲闪着带麻醉药味的面罩。我不断地轻声呼唤：

“抗生素……抗生素……抗生素……”

编者按：

鲁羌年科先生的这篇《我爸是抗生素》，我刊2012年第3期刊登过。鉴于“美好的远方”系列是鲁羌年科非常重要的系列作品，该系列由四篇科幻小说组成，《我爸是抗生素》一文乃其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为完整呈现“美好的远方”系列的整体风貌，特经过润色修饰，再次刊登《我爸是抗生素》。该系列其余两篇小说将随后陆续刊登，敬请期待。

【特邀编辑：齐　仲】

【责任编辑：姚海军】

校园之星

一天

文/杨悦 图/黑白工厂·安妮

下班后她步行回家。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就昏沉沉的了。起风了，她拐进一家超市，照例先去绿色食品柜转一圈。每次都是这样，看一遍，却什么也不买。因为她买不起。两个月前政府通告，因为种植面积进一步减小，绿色食品的供应量连续下降，明年开始将特供到家，不在普通超市销售了。供给谁家？反正不是她家。她有点儿悲哀，要不就买一个苹果吧。她挑出一个最小的，过了秤，2080.87元。没什么犹豫，立刻放下。转到普通柜台买了一筐蔬菜水果和面条，一共27.8元，平价得很。她又买了一升饮用水，25元。扫描了一下额头芯片，余额还有70103.25元。她拎着大包小包出门，风更大了。坐公交车回去吧。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离家大概还有一千五百米，每米3分钱，车道使用税共45元，加上2元车费。算了，慢慢走吧，大家都在走呢。

回到家，打开电视，烧上水，开始洗澡。客厅里有声音在飘荡让她安心，而太阳能电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消费得起的能源了。浴室花洒的水流到嘴边，涩涩的，不知是净化过的污水还是淡化海水。她隐约听见新闻快报在报道市中心有人持非法枪械袭击路人未遂，已被中央电脑快速识别并销毁。销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说“销毁”一个人而不是“杀死”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呢？她觉得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地球上两百多亿人，销毁几个甚至几百几千个，好像也没什么。一两百年前的人们是不是也这样“销毁”其他物种呢？

洗完澡出来，她倚在窗边。从一百五十六楼往下看，除了一片灯光，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的楼好像是从同一个根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窗，亮的，暗的，窗后的人也和她一样在看着外面吗？往上瞧，她已经不记得真实的月亮是什么样子了，就像她不记得米饭的味道。每天都吃面，因为煮面不需要太多的水。每人每天限量一升的饮用水让她绝望。为什么地球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吃好面，喝干汤。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刚才的新闻，那个持枪袭击路人的人真傻啊，到处都是监视器，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他有朋友吗？应该没有吧。她没有朋友，外面两百多亿人，居然没有一个是她的朋友。在这个每人都希望其余的人被“销毁”的世界，怎么容得下“朋友”二字？电话突然响了，是她的父母，从老年公寓打来的。自生下来她就没见过父母，可他们几乎每天给她打电话。无非是问些琐事。还有什么别的可问呢？这个年代早就没有谈婚论嫁这回事了，喜欢便找个伴，不喜欢便分开，反正谁也没有足够的钱去生养一个孩子，谁也没有耐心去成一个家。

把电视折小，钻进被窝，上网。说起来，在网上，她还是有一两个朋友的，虽然她不太喜欢他们。在网上她有几个身份：一个是离异有子的妇女；一个是二十九岁的男人，狂傲不羁，对各种社会问题、人类未来大放厥词，竟也招来几个追随者；还有一个是一百二十岁的老太婆，时不时发些对旧时光的感慨；最后一个是她的本我，从来没有在网上发过言。虽然她觉得那些身份无趣，但这样也挺好，做一个梦，变成另一个人，挺好。

第二天清晨八点三十，闹钟准时响起，随之而来一条新提醒：您的卵子已按期限冷冻十年，如要销毁请按“1”，如不销毁请于今天凌晨十二点前汇款30000元至XXX账户申请延期一年，过时不候。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如今她已经三十三岁，时间过得太快了。三十三年前，她父母抽中大奖，可以免费生一个宝宝，于是她降生了。她虽是父母所生，却属于那个举办抽奖活动的公司，由公司抚养长大，在公司里上班。十年前，公司按政府规定，替她冷冻了几枚卵子，期限十年，好像有朝一日她会有足够的钱去生一个孩子似的。现在免费期限已至，还是销毁吧，留什么希望呢？可想来想去还是不忍心，能拖就拖一阵子吧。唉，那个持枪袭击路人的人真傻……

照例步行去上班，出门稍晚，现在时间有点儿紧，走得快了些，渗出一身汗，幸好带了水果，解渴。她的工作是按客户的要求设计其额头芯片的图案。她自己的图案原是一朵杜若花，她记得很久以前有一句诗：“山中殊未怿，杜若空自芳。”其实她并不十分懂这句诗的意思，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么古老的语言了，可那时她莫名觉得这句诗很合心意。没过多久，她就抹去了那朵杜若花，现在她额头上什么也没有，她只为别人设计。那么多人拼命想要与众不同的图案，可无论那些图案多么与众不同，他们还是一样庸碌，一样平凡，被那块植入额部的芯片监管着一切。从前那个没有芯片的世界，是更和谐，还是更疯狂？她曾问过父母，他们说那是个混乱的时代，充斥着黑户、非法出生的孩子、暴力犯罪、恐怖袭击、传染病……原来如今还不是最糟糕的时代呢。幸亏公司研制出这种芯片植入每个人的额部，世界才有了规则，生活才变得井然有序。她的父母对公司感恩戴德，没有公司，他们这样的贫民哪会有后代？

来了一个客户。

“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她职业性地问道。

“我对现在这个图案不满意，很不满意！”

“先生，这里是设计部，您的问题售后部可以解决。出门往右，请注意提示牌。”

“这个图案不是设计部设计的吗？为什么要找售后部？！”

“可是先生，为您纹这个图案前是经过您的认可的，现在您说不满意，就不是设计部的问题了。”

客户提高了声音：“那你是说我有问题咯？你们设计得差还强词夺理了——”

她叹了口气，没等对方说完，便按下警示按钮。客户顿时倒地抽搐，半分钟后才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她从来没有尝过芯片带来的这种痛苦，有时她也想试一试，痛苦总好过麻木，可中央电脑监控着，没人有机会自残，她又没有胆量去挑衅别人。她真是她父母的孩子，一样的懦弱胆小。

下班了。回家煮面，洗澡上网。没有痛，没有爱，好像连恨也少了。或许那个持枪袭击路人的人不傻呢……

十二点了，她没有汇款。

后记：

我叫杨悦，现在在美国加州洛杉矶上高中。

在美国上高中，看似很轻松，因为这里对数理化的要求比国内低很多。除了一些必修课，每个人可以自选课程；上课时间之外是完全自由的。但是如果想要申请到好的大学，压力却比国内大很多。因为我们平时每次作业的成绩都会统计进最后的成绩里，所以一个学期从头到尾都不能偷懒。而且在美国申请大学，除了成绩，还对很多别的方面的能力有要求，比如领导力、创新力，还有体育和音乐方面的造诣等等。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有自己的独特个性。

我们曾经有一个课外作业，是要求按照当下的事实写一篇关于一百年后的地球生存状况的论文。对地球现状的调查让我非常震惊。原来全球很多常用资源在百年左右的时间内就将耗竭，而全球人口还在不停增加。食物、能源和水将会成为人类生存的最大挑战，而人口的过度密集也会引发严重的心理问题。对未来的担忧促使我写下了这篇文章，我希望它能使读者关注地球，给我们的后代留下一个值得生活一次的世界。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这篇作品语言简洁，读来如同聆听发自角色心中的呢喃。虽然小说篇幅不长，却能折射出广阔的未来图景。文章的好坏并不取决于篇幅长短，博尔赫斯、星新一等大师的成功已经印证了这一点。要写出这样短小又吸引人的作品，需要作者既有精巧的构思，也有充分的自信。在组稿过程中，小雪曾建议杨悦适当增加字数，但她更认同“作品结构已经比较完整”的判断，认为不做修改为宜。

本文标题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去年七月号上洪睿轩同学的《一日》，但这篇小说的内容却是未来一个平凡人极其普通的全天生活。一般来说，从平凡的生活中较难写出新意，所以大家往往在奇遇和打破常规上构思。但科幻文学有其先天优势，即我们可以写出并不存在的“平凡生活”。为了做到这一点，作者要先对自己设定的世界有足够的自信，并且只写出必要的内容，而不是如自我辩解一般道出很多，被交代设定所淹没。

人物访谈

阿缺访谈

采访：刘维佳

2014年夏季，编辑部提出了一个构想，有意在2015年尝试推出一系列科幻作者的作品专辑。《科幻世界》曾在2002年推出过刘慈欣、王晋康、何夕、韩松等人的作品专辑，不仅在读者中引发了积极反响，并且后来这几位科幻作家果然不负众望，成为了中国科幻事业的顶梁柱。现在编辑部再次组织力量，推出一批有潜力的年轻作者的作品专辑，希望能为中国科幻事业注入新的活力。

这一期，推出的是90后科幻新秀阿缺的作品专辑。

刘维佳：正打算就这次的作者专辑采访你时，居然发生了康定地震，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阿缺就在这“跑马溜溜的山上”勘探地球呢……当时是不是很惊险啊？

阿 缺：说来真是巧，我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时，康定的5.8级余震就来了，震感比先前的6.3级还强烈。但我混迹于四川这么些年，还是进化出了一些应变机能，每次地震，我都会拿起贵重物品跑下楼，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一切平静了就回去。但我还是比不上地震来了都不下麻将桌的成都大妈们，惭愧……

刘维佳：呃……据我2008年“5·12”大地震亲眼所见，楼房晃个不停时，小区麻将室的成都大妈们简直跑得比刘翔还快……

回到科幻上来吧。你虽是90后，但已是科幻老兵了。在大学期间，你的写作实力就非常突出，以至于高校征文比赛时，你使用别的笔名写的小说依然被编辑们看中（这让我想起了罗伯特·谢克里）。你这种突出的叙事能力是怎么形成的呢？

阿 缺：这可能源于个人喜好吧，我倾向于读故事性强的读物，看得多了，写起来自然就脱不开叙事优先的影子。至于怎么形成……嗯，也没有什么捷径，还是依靠大量的阅读和练笔吧。这也是我所知道的最有效的办法。在大二发表第一篇文章前，我在稿纸上手写了接近五十万字的废稿，以至于右手中指指节都有点儿畸形了。

刘维佳：这听起来比头悬梁、锥刺股还励志，原来你说故事的本事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一开始，你的作品就以故事性强见长，这个特点你一以贯之，比如发表在本期杂志上的这三篇小说，以及尚未发表的《我讲我奶奶的故事》等。这应该是你最具代表性的创作特点了。

阿 缺：是啊，所以很多人把我分在了“软科幻”那一阵营。其实我半路出家，文学素养不比专业作家，从来不会在文章里表达什么——不是不想，是限于经历单薄，而不能。所以，要吸引人，就只有靠故事性了。但我很自豪，因为能好好讲一个故事，让人看得下去，已经很不容易。如果不发生太大变故，这个特点我还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

刘维佳：要说没有表达什么，也未必，只能说你没有刻意表达什么。其实，如果把故事讲得完整精彩，一些作者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意义解读，便会自然地从故事中生发出来……不关心故事，只一门心思想在小说里“倾倒”理念，那才是旁门左道。听说你在写科幻小说前，就在尝试其他类型的小说创作了，能说说这些创作对你写作科幻有什么帮助吗？

阿 缺：啊，确有此事。最开始我写的是童话，后来为了挣稿费，就收集市面上杂志的投稿信息，什么类型都写。发表科幻之前，我在别的杂志上发表过童话、武侠，奇幻、鬼故事、少女文学等多种类型的小说。其实，我最初是没有打算写科幻的，后来误入此地，再走不出去了，想起来真是唏嘘。之前的那些创作，对我后来写科幻有很大帮助，首先是文字感被慢慢磨砺出来了，虽不敢说流畅，但至少读起来不会磕绊。其次是叙事能力，这是我一以贯之的写作理念，放在所有文学类型中都适用，写得多了，就慢慢纯熟起来了。

刘维佳：去年9月在上海开笔会的时候，编辑部有构想，希望在2015年推出一系列作者专辑。现在，构想真的付诸实施了，选你来打头阵。你对推出作者专辑这种形式有什么看法？

阿 缺：听到第一个作者专辑就拉我出来遛时，我很荣幸。我觉得这个构想很有必要。作者专辑有助于让读者在短时间内了解到这个作者的创作风格。在科幻市场化的今天，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创举。此前在杂志上有过专辑的作者，现在大都成了业内精英。但与此同时，我又有些惶恐，如果文章质量不过硬，可能会引起反向效果。读者认可才是硬道理，我希望这三篇小说会让一半以上的读者喜欢。

刘维佳：这次专辑集中刊发三篇你的小说，风格差异很大，谈谈这三篇小说的创作动机和创作过程吧。

阿 缺：其实我的绝大部分小说都风格迥异，我会尽量避免文风和叙事上的重复。这三篇小说都是近期完成的，最先完稿的是《征服者》，当时看史书，对成吉思汗雄图未竟这一节非常感慨，就想，要是他统一了全球会怎样？只有科幻小说能容纳这种想法，所以就写成了科幻。至于它的风格……哈哈，是出于个人趣味吧。其次是《芯魂之殇》，我想写一个机器人奶爸的故事，有点儿影像化风格。它的写作过程很艰苦，那段时间事情多，我坐在隧洞里，戴着防尘面罩，用碎片化时间和五寸屏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至于《偷窥》就简单多了，一个下午一气呵成。我曾经写过很多百字小故事，有些有潜力发展成正式小说，《偷窥》就是从其中一个扩写而来。

刘维佳：趁思维活跃的年纪尽量多写一些故事梗概积攒下来，很多作家其实都是这样做的……这三篇小说中，《征服者》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可能是它给人留下的回味余地和解读空间都比较大吧。

阿 缺：哈哈，正如我上面所说，我从来都无意在文章中表达人生哲理或启迪之类的东西——我也并不认为我有资格表达这些，如果有读者解读出了什么，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当然，如果有人愿意跟我分享，我很乐意聆听。

刘维佳：我就觉得里面的象征和隐喻不少……《征服者》令我想到了王小波的一些作品，比如《红拂夜奔》和《寻找无双》，都属于象征丰富的写意性作品。这种重构历史的写法，以及里面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有关科技的描写与调侃，和你的《征服者》颇为神似……

阿 缺：王小波确实是位有趣的作家，我最近正准备集中看他的小说。但重构历史的神似，我觉得只能是巧合了，因为目前我还没有看《红拂夜奔》和《寻找无双》，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有兴趣去找来看看了！要是跟王小波有共通之处，哈哈哈，这一点可以让我得意很多天！

刘维佳：哈，那我选两段，看看是不是和你写的有点儿神似啊……

“从车裂人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我们的祖先智谋深湛。十八世纪有个欧洲人，想要验证大气的压力有多大。他做了两个黄铜空心半球，对在一起，把里面抽了真空，用八匹马对着拉，刚刚能拉开。这个实验是在马德堡做的，叫做马德堡半球实验。马德堡半球的结论是，大气的压力有八匹马拉力那么大。这个结论错了。亏了那些欧洲人还有脸把它写进了物理史。假如这实验拿到唐朝宣阳坊车裂人的现场去做，就会有正确的结论。我们的祖先会把半球的一端拴在木桩子上，另一端用四匹马拉，也能拉开，省下四匹马帮着车裂人——我们的马累得都要不行了。这就叫宣阳半球实验。宣阳半球实验的结论是大气的压力有四匹马的拉力大。这个结论就对了。”（出自《寻找无双》）

“后世的人们说，李卫公之巧，天下无双，这当然是有所指的。从年轻时开始，他就发明了各种器具。比方说，他发明过开平方的机器，那东西是一个木头盒子，上面立了好几排木杆，密密麻麻，这一点像个烤羊肉串的机器。一侧上又有一根木头摇把，这一点又像个老式的留声机。你把右起第二根木杆按下去，就表示要开2的平方。转一下摇把，翘起一根木杆，表示2的平方根是1。摇两下，立起四根木杆，表示2的平方根是1.4。再摇一下，又立起一根木杆，表示2的平方根是1.41。千万不能摇第四下，否则那机器就会哗喇一下碎成碎片。这是因为这机器是糟朽的木片做的，假如是硬木做的，起码要到求出六位有效数字后才会垮。” （出自《红拂夜奔》）

刘维佳：这几年，你创作颇丰，感觉你的创作力很旺盛。经过这次集中发表之后，你会不会歇息休整一段时间？能谈谈后面的写作计划吗？

阿 缺：咦，为什么要休息呢？写作对我而言是很愉快的经历啊！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有很多空余时间，我又不爱玩游戏，女朋友也在另一个城市，自然可以把时间用来写小说了。这次发表后，我还会继续写——事实上，在做这个采访时，我已经开始写新的短篇了。接下来呢，有一个少年热血类的科幻长篇要收尾；还有一个筹备了很久的系列短篇，名为“星旅者”，类似于太空歌剧，但着重点落在成长上，计划是五篇，目前写到了第三篇。另外，被很多人惦记的《与机器人同X》系列要写新篇章了，不然大家很快就会忘了呆萌的机器人LW31。还有一些记在本子上的细碎灵感，都可以发展成故事……总之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不会从大家眼前消失的！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2015年第1期《科幻世界》终于和大家见面啦！新年新气象，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杂志在排版上的一些变化，从上一期开始，我们的美编就在版式上做出了一些调整，让整本杂志显得更加简洁清爽，相信大家一定感受到我们满满的诚意了吧！

本期“回声”也应个景，增加了一些新的小栏目，旨在能和大家更好地互动。以后我们会不定期地选取大家的评刊发送给作者，让作者大大们来回复大家对他们的小说提出的问题，评刊内容可以发表在我们的百度贴吧、豆瓣小组，或者大家直接把想要反馈的信息发送到小雪的邮箱也成！地球人，速速动笔吧！

最后，送上编辑部热气腾腾的祝福：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快乐！收获多多！

科幻星云奖

2014年11月2日，第五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在北京举行颁奖典礼。除中篇小说金奖首次出现空缺外，其余奖项均悉数颁出。

科幻世界杂志社在本届星云奖上收获颇丰：

王晋康获得全球华语科幻星云终身成就奖；

《中国科幻银河奖精选作品集（六卷本）》获得特别贡献奖；

中国台湾作家平宗奇的《智能型人生》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短篇小说奖金奖，阿缺的《与机器人同居》和夏笳的《2044年春节旧事》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短篇小说奖银奖；

王尚的《搬运海洋》和叶星曦的《天国之门》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中篇小说奖银奖；

王晋康的《逃出母宇宙》和江波的《银河之心·暗黑深渊》分别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长篇小说奖银奖；

阿缺和平宗奇获得全球华语科幻文学最具潜力新作者奖银奖；

刘维佳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编辑奖金奖，李克勤和古火拉兹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编辑奖银奖；

《盲视》获得全球华语最佳科幻图书奖银奖。

本届星云奖大腕云集，除了大家非常熟悉的刘慈欣、王晋康、韩松、何夕、夏笳、张冉等，还有来自宝岛台湾的科幻作家平宗奇，他的短篇小说《智能型人生》获得了最佳科幻短篇小说奖金奖，真是可喜可贺。这不但是平宗奇第一次参加星云奖，也是他第一次来祖国大陆。想知道平宗奇对幻迷都说了些什么吗？敬请期待下一期《科幻世界》吧，我们会为大家带来王维剑编辑对平宗奇进行的专访！

除此之外，深受幻迷喜爱的美籍华人科幻作家刘宇昆也亲临颁奖典礼现场。作为英文版《三体Ⅰ》和《三体Ⅲ》的译者，刘宇昆此次在北京和大刘的相会想必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吧……特别是在颁奖典礼现场，大刘为刘宇昆颁发特别贡献奖时，全场幻迷齐呼“抱一个！”的画面要不要太美啊！

星云奖花絮

作为陪伴《科幻世界》一起成长的铁杆幻迷，小姬当之无愧获得了全球华语最佳科幻迷奖金奖。正如颁奖词说的那样，“为想象而生，为未来而活”，小姬一直在为科幻尽着自己的绵薄之力。也希望长腿的小姬能够在科幻的道路上且行且勇。

小姬获奖感言：

虽然我是来自未来的人，但这样的时刻不论经历多少次，每一次都让我激动。2007年夏天，我第一次找到属于幻迷自己的组织。我始终记得，那年夏天挥舞的手臂。很多人问：你为什么要为科幻做这么多？

因为我想为每一位幻迷复制那一刻我的激动。

谢谢大家对我的肯定。也希望你们，拥有和我一样的回忆。

离开北京前，刘宇昆特意为《科幻世界》写了两句话：“谢谢大家在科幻小说上给予我的支持。想象无边界，友谊也一样。”话虽不多，但纸短情长嘛！

作者回音壁

@晨风零雨426

2014年第11期索何夫的《出巴别记》是本期阅读体验最好的作品，小说氛围的渲染、环境细节的描绘和人物塑造都很不错。尤其是细节，索爷显然下了很大力气，只言片语都是满满的积累和诚意，但小说前半部分的嘴炮和回忆似乎稍微多了些啊……

@yingruixuan1

个人觉得《出巴别记》的情节有点儿像《终结者》啊！

@zxmnju

《出巴别记》写得大气，人物的塑造和节奏的控制都做得不错，小说画面感很强。不过，我不太明白的是，文中那些楷体字表示什么呢？是表示强调吗？但我记得，表示强调一般是用粗体吧？因为有的出版物会用楷体表示外语（例如一些俄罗斯小说会用楷体表示小说中人物说出的法语、拉丁语等），联系到“巴别塔”这个意象，文中的这些楷体字会令人产生误解啊！

@索何夫

我觉得@晨风零雨426的评论确实很中肯。我写《出巴别记》时有些匆忙，不少地方的语言还有进一步修改的空间。另外，@yingruixuan1同学，这篇小说和《终结者》其实没太大关系，倒是借用了一点儿《火龙帝国》里的意境。

至于@zxmnju同学提出的问题，其实我习惯把楷体当粗体和斜体用（后者大多被用来表述心理活动），看过我小说的人都知道，楷体有时也用来表明引用的文件。至于表述么……好吧，有些地方确实是简略了些，就像@晨风零雨426提出的，因为表述简略加上结尾转折大了点，导致小说有一种“四十五度转折的突兀感”，这点我以后会注意。

谢谢大家对我的小说提出中肯的意见！

编辑部的故事

2014年火热的夏天，《科幻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编辑：王维剑。在编辑部待了半年后，本雪琢磨着，怎么着也该让他出来亮个相了！所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期“编辑部的故事”的主角——东北银王维剑大大~

小雪：唉呀妈呀，你来《科幻世界》半年了，都干了些啥呢？（本雪已经不自觉地用上了东北腔……）

王维剑：已经半年了？果然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这半年来，我先从对红做起，之后是审阅“银河奖征文”的来稿，最近又开始帮着做校对。今年我可能会开始主持一个和写作有关的栏目。另外还有件事儿：因为我的网名里也有个“雪”字，“校园之星”从本期开始就转由我负责……男小雪第二诞生！

小雪：给大伙儿说说你最喜欢的科幻小说都有哪些呗？

王维剑：可以说是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么？当然，不少人没把它当成科幻小说，但我还是建议没读过的同学读一读。除此之外，我比较喜欢弗诺·文奇的《费尔蒙特中学的流金岁月》，它把技术写得很日常化，透出平静生活中意外发现的乐趣；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作为很少见的语言学科幻，对人的思维观念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冲击；彼得·沃茨的长篇《盲视》、贝尔纳·韦伯的“蚂蚁帝国”三部曲也有类似的冲击力……总体而言，我喜欢读那些能对人的三观形成挑战的作品。但有时也喜欢读一些柔软的、温馨的书。可以说说非科幻作品么？比如詹姆斯·乔伊斯……（背后有砖头飞来！）

小雪：砖头是我扔的，不谢……anyway，你的专业是复旦大学创意写作班，有什么实用的建议能够提供给想投稿的同学？

王维剑：要是真想一直写下去的话，就要每天写，就算是练笔也好，但要用严肃的态度对待它。然后要能沉得住气，花时间审视、修改和完善自己的作品，做到在情节、科技元素和内在逻辑上都能自圆其说。第三是要多阅读，学习好作品中的各种写作技巧。同时，也要扩大自己了解信息的领域，因为作者是用笔在书写一个世界，所以TA了解的越多，展现的世界就越真实可信。以后我会不断带大家接触写作这个领域，今天先说这么多吧……（其实是因为小雪说版面已经不够，让我不要再说了……><）

科学

合二为一的未来

文/赵洋

在2014年11月北京举行的第五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大会上，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就人类可能面对的未来，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推测：内向型未来和外向型未来。内向型未来是指，信息技术发展一日千里，人类越来越多地生活在虚拟空间中，最终甚至可能永久“移民”至虚拟世界，生活变得软件化、电子化，人类失去向太空探索的勇气。而外向型未来是指，人类越来越频繁地走出地球，飞向太空，在宇宙中继续探索，开拓新的生存空间。

波音747客机一直是跨越大洋的主力机型

从原子到比特：时间线开始分叉

这两种未来的本质是人类对比特世界或原子世界的选择。最近几十年来，原子世界（物质世界）的进步的确落后于比特世界（虚拟世界或信息技术主导的世界）。

原子世界发展的进程明显放慢了：1969年完成首飞的波音747客机，现在仍然是人们跨越大洋的主力机型；如今的汽车依然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虽然如今交通工具更节省燃料，也更加安全，但其改进的步伐已经远远比不上一百年前电力革命和内燃机革命时期了。

原子世界的基础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已打下。那时的科学家不仅相信未来会更加美好，还动手去创造物质世界的未来技术。他们推广了喷气式飞机，运用绿色革命的成果哺育了日益庞大的人口，启动了第一座民用核能反应堆，发射了第一颗通信卫星，设计了第一块集成电路板，从而为未来数十年信息技术的创新奠定了基础。

在比特世界，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信息技术领域取得的一系列重大进步使人们忽视了能源、交通、太空、材料、农业和医药等各个行业的相对停滞。信息技术的进步推动了全球化进程，提高了管理效率，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经济增长。但这也使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误认为科技进步在加速。今天，西方国家的人可以穿行在一个世纪前修建的地铁隧道中，用智能手机向全世界发送宠物照片，或者观看肥皂剧；人们能够编写软件来模拟异星世界的风光，但身边的城市环境与20世纪60年代几乎别无二致。在防范地震和飓风等基础领域，以及延长建筑寿命方面，进展同样不大。

与此同时，人类的发展也走到了十字路口。人口、资源、环境的压力迫使人类做出选择，是改变生活方式，给生态环境以休养生息的机会，还是继续发展重物质享受的经济模式，不把地球资源与环境的潜力攫取干净誓不罢休？

比特世界的未来

工业革命以来，由于生产的极大发展，人对物的无止境追求造成了进步与繁荣的迷思。仅以美国人为例，在1970年的美国，有2%的人想拥有一部以上的电话，3%的人想拥有第二台电视，20%的人想拥有第二辆汽车。到了21世纪，拜大众传媒不断制造需求所赐，上述比例变为78%、45%和59%。但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我们已经为消费主义付出了空气污染、水污染等高昂的代价。

支持比特世界发展的人会高兴地指出，几乎所有的原子世界技术都有比特世界的对应物。信件传递速度慢、传递单位信息能耗高，电子邮件已取而代之。图书报纸等印刷品消耗森林与水资源，于是有了新闻网站和电子书。跨国会议交通成本与时间成本太高，大公司引入了网络会议系统。可以想象，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旅游业将逐渐萎缩。在科幻电影《全面回忆》中，就描绘了通过植入虚构人生经历达到放松身心目的的未来。

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只要人脑工程、智能计算机技术取得极大进步，人的意识上传只是时间问题。问题是，会有多少人自愿抛弃肉身，仅仅以软件的形式生存在电脑中？

人类全面电子化的优点很明显：只需要一些机房和发电站就解决了社会发展与地球资源、能源有限的矛盾。发电站甚至都可以采用太阳能，不再消耗化石能源，也不产生温室气体。

但人类全面电子化的缺点也很突出：鸡蛋都放在一只篮子里了。万一遇到冰川期或小天体撞击之类的灾难，人类文明就可能被连锅端。其实，智能机器的反叛是更应该防范的危险。在只能依靠智能机器人维护和修理运行着所有人意识的电脑、机房、发电站等硬件的情况下，它们要是产生自由意志，不再甘心为奴，人类的未来就将如《黑客帝国》里描绘的一样——残存的人类只配做智能电脑的生物电池。

虚拟化生存除了技术上的困难，还需要克服心理上的巨大不适。任何有过通宵玩电脑游戏经历的人对此都有切身体会：从虚拟世界切换到现实世界的心理、生理落差非语言可以形容。人类作为在东非草原上进化出的动物，本质上更喜欢开阔的、有充足光照的自然环境。虚拟世界再逼真，也只是仿真的，难以让使用者全身心地与之互动。虚拟环境无法代替全部的自然感觉。人需要感受身体在空间中真实地移动，能感到风、温度、湿度、气味与重力。没有了这些感觉，或者这些感觉模拟得不够逼真，将会造成“感官剥夺”。这其实是一种酷刑。在感官匮乏症的负面效应被克服之前，说服全人类自愿放弃肉身并不那么现实。

《全面回忆》记忆植入

《黑客帝国》：人体电池为人工智能供电

飞向太空的艰难

支持太空探索乃至太空移民的人认为，人类要想真正地永续发展，只能从太空中获得信息和资源。在虚拟的比特世界里，人类社会难以真正进化，那里的信息都是被人为（或人工智能）制造出来的。

在浩瀚的宇宙中，有各式奇异天体。有全部碳原子已经结晶成为钻石的白矮星；有数量近乎无穷的宜居行星；还有神秘莫测的黑洞，有些黑洞的质量超过太阳2100万倍。无限的宇宙为进入太空的人类提供了多样化发展的可能。人类去那里探索、繁衍生息，会获得无穷的信息与体验，有无数种史诗传奇发生的可能性。没有来自太空的新信息输入，科学会停滞不前。软件模拟只能重复，难以创造新事物。

这一切的前提是，人类能够飞出地球和太阳的引力场。从1961年至今，进入太空的地球人不到一千，但进入过赛博空间的人已达数十亿。如果要向太空移民，由政府还是企业来操作？靠什么技术来搬运70亿人（质量为70亿X50千克=3.5亿吨）？

《地心引力》的剧情，契合了美国载人航天衰落期一些人的诉求

以目前最快的航天器“旅行者”号的速度，也要几万年才能飞到最近的恒星。即使装上强有力的核能发动机，航行时间仍将远远超过人的一生。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有西方物理学家通过计算得出悲观的结论：人类永远不可能进行星际旅行。

如果使用化学燃料和核裂变及核聚变燃料，要把飞船加速到0.8倍光速，以便用几年的时间飞抵邻近太阳的其他恒星，航天器的起飞质量和航行末质量的比值至少要达到35亿倍。但这还不够，在接近目的地时，还得从0.8倍光速减到很小的速度，以便着陆到围绕恒星运行的行星上。如果探测完毕，还需飞回地球，总的质量比将是35亿的四次方，即1.50x1038。也就是说，如果回到地球的飞船质量为1吨的话，当年从地球起飞的火箭、燃料和飞船的总质量得是1.50x1038吨，这已经超过了太阳系的总质量。

只要科技能继续进步，人类总会开发出更高效的火箭燃料。如果燃料的效能大大提高，使火箭有效喷气速度上升到0.5倍光速，那么，上述起飞质量将有望低于太阳系总质量，即接近七千吨，仅仅相当于土星5号登月火箭的两倍。

人类全体移民到赛博空间，恐怕对于寻找新型火箭燃料是没什么帮助的。回顾科学史可以发现，化学燃料的发明得益于对物质世界的探索；核能的发现得益于天文观测。不建造粒子加速器、不发射能够探测高能粒子和暗物质、暗能量的太空探测器，如何能在能源问题上取得飞跃？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不小步进入太空，等于自废武功，放弃了整个宇宙。如果继续在物质世界进行探索，深挖物理学与工程学相结合的潜力，即便将来不大规模移民到太空去，地球上的很多问题，如资源枯竭、环境恶化也有望得到解决。在科幻电影《星际穿越》中，人类也是依靠宇航员冒险进入黑洞，发现了克服引力的奥秘，才得以向太空移民。

《星际穿越》宇航员冒险进入黑洞，发现克服引力的奥秘

人的本性渴望探索

回忆一下，所有的太空科幻影片在放映到飞船掠过星海时，背景都会响起或激昂或雄壮的音乐。从这音乐中，我们不难感受人们对于太空探索的真实情感。不只是太空探索，任何向未知领域的探索都能激发人类昂扬的斗志和进取精神。探索未知、拓展视野是人存在的意义，否则即便族群延续时间像蟑螂一样达到几亿年，又有何意义？

遗憾的是，近五十年来，实用的大推力航天推进工具除了化学火箭发动机外别无其他，幻想和现实的差距愈来愈大。但也正由于存在这个巨大差距，星际航行才成了科幻一直热衷的主题。只是，当现实差距变为心理落差时，人们对于航天的热情也会渐渐消退。

现在的趋势是，比特时代的人们更愿意在电脑上玩太空冒险游戏，在电影院看太空科幻片，但对真正的太空探索并没有兴趣了解，更谈不上支持。

悲观人士认为，人类永远不会进入太空时代，相对论的钟慢效应和宜居天体之间的空旷距离将使任何文明都无法征服太空。尽管现在人们都觉得太空时代近在眼前，但也许经过多年的无功而返，就会自然接受人类不可能太空远航的现实，就像过去人们向往不死药、炼金术，现在都已接受它们并不存在一样。这也可以作为费米悖论的一个解释。很多太空题材科幻小说里涉及了这个观点，那些科幻作家认为世代飞船和指数型拓殖能解决这个问题，大不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君不见，太平洋上的岛民也是在洋流和海风的帮助下，依靠最简陋的造船技术和导航经验，拓殖了几千年，繁衍了数十代人，占据了几乎所有的热带岛屿。人类从骨子里就有扩展生存空间的欲望。

航天飞机已经退役，国际空间站也将于2020年退役。为什么美国人把宇航员送上月球之后，载人太空探索计划就步履蹒跚？在空间不断被重新包装的世界上，我们怎么感知什么是真实的空间？我们想进入太空的欲望来自于自然天性还是经济需求，抑或是军事需要？

这些年热映的好莱坞太空电影，契合了美国载人航天衰落期一些人的诉求——无论是《普罗米修斯》中的“创造者”，还是《地心引力》和《阿波罗13号》里的黑夜，许多当代的太空探索故事，都令人觉得最好不要去侵扰宇宙。

确实，与海豚等海洋生物或者鸟类、昆虫等空中生物相比，人类的生物学特性非常不适合长期失重的太空旅行。同时，作为社会性动物，人类的心理状态也很不适应太空的孤寂。

那么，人类为什么还要上太空呢？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好奇心。人如果失去了探索欲望，就不再是人。不去探索，古猿可能还在树上过着担惊受怕的采摘生活。是生存压力下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让人类祖先自愿从树林里出来，走到草原上，从食草动物转变为杂食动物。

人类天生就是外向型的物种。人类在地球上探索与征服的历史给了我们启示。几万年来，从棍棒到火、从弓箭到农业，人类不断萌生新的发明，不断提升自己，不断塑造人类这个物种，不断拓展生存空间。地球现在看来是很大的，但对人类以后的长期发展来说，则依然显得不够用。更何况宇宙中还有那么多未知的奥秘。

宇宙对人类有一种天然的智力启蒙作用。人类最早发展起来的自然科学就是天文学。人类按照天文规律制定历法。在各个古老文明中，能与上苍对话的人才有资格引领族人。

在当今世界上，掌握了最多宇宙知识，具备了进入宇宙资格的人，才有能力成为人类社会前进方向的引领者。

对于人类未来的最大威胁，是失败主义、衰落主义和对自我的怀疑，这些负面情绪会把人类永远困在摇篮里，扼杀在襁褓中。

也许应该树立这样一种太空探索价值观：太空和其他星球将是智慧文明的永续发展之基，太空中蕴藏的奥秘也是人类无尽的认知宝藏。人类必将迈出地球摇篮，进入无尽的太空。在太空中，人类社会将获得新的精神力量与前进动力。

一位印度作家撰文分析印度刚刚取得成功的低成本火星探测的意义时，这样写道：“许多人认为，印度还不如将这笔钱用在供应干净的水和厕所上，因为在很多地方，这个国家依然是极度贫穷的，他们说的有一定道理。但如果认为在太空研究上支出只是富国的爱好，他们就认识不到，建设国家需要像这次太空任务那样的伟大成就，以此鼓舞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投身理论和应用科学事业。在培养能极大地造福国家的人才方面，这种鼓舞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在一个受中产阶层不安全感困扰的社会，科学日益让位于更实际的职业生涯，比如商业、法律和工程。这是一个恢复年轻人对科学兴趣的宝贵机会。”

真实与虚拟并重的未来

混合型未来

身体进入轨道，还是思想飞到天边？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吗？也许还存在一种内向与外向、比特与原子、赛博空间和宇宙空间……合二为一的未来。

基础科学与工程技术的研究越来越需要计算机技术和网络技术的协助。现在对核反应、粒子物理学、化学反应模拟、有限元分析、气动分析的研究离不开高性能计算机。所以，原子世界的开发离不开比特世界的协助；反过来，比特世界的繁荣也得依托原子世界的支持。别忘了，第一台计算机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发明的，互联网的前身阿帕网是在全面核战争的阴影下出现的，万维网（WWW）则来自欧洲核子中心。摩尔定律已经快发展到极限。为了节省制冷空调电费，数据中心、计算中心还得放在气候凉爽的地区。解决比特世界发展瓶颈的方法，只能来自原子世界。

有没有折中方案呢？谁也说不好，人类被电子化后，还能不能称之为人；人类移民太空后，还是不是地球人。向赛博空间移民还是向宇宙空间移民？哪个空间更适合人类呢？先试试一半比特、一半电子怎么样？

在太空技术和计算机技术高度发展的今天，这二者有了合二为一的可能：假如未来可以实现意识上传，可以把每个人的意识通过量子通信技术发到太空各处的接收机里，每个人的意识都能成为一个“宇航员”，用各种传感器感受宇宙的奥秘。这样，我们将既是内向型也是外向型的，而且我们不会放着地球不管，把地球毁得一塌糊涂。

也许，在一百年之后，人类已经登陆火星，在月球的南极和北极建有长期有人留守的基地，绕地轨道上有太空太阳能发电站。而人类第一个恒星际人工智能探测器已经起程，正在飞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其中应用了电火箭和光帆技术。它将在几十年内，也就是在发射它的地球科学家的有生之年抵达，传回科学考察内容。由于脑机接口技术的突破，会有一位科学家自愿把自己的思维上传到探测器，跨越4.2光年抵达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各种传感器相当于这位科学家的皮肤，各种天线是他的耳朵，各种摄像头就是他的眼睛，人工智能就是他的外脑。

卡尔·萨根的《超时空接触》已经给出了“虽身不能至，但神往之”的意识太空旅行的可能性。《阿凡达》中的地球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阿凡达”式的人形外壳探索潘多拉星球呢？

在现实层面上，我们需要太空中那无穷无尽的资源，为了航天而开发出的技术会让人们生活得更加便利；在精神层面上，天生好奇的我们已经探索了地球上的绝大部分疆域，困在地球上会消磨我们的勇气和精神，会让我们故步自封。最伟大的创新、最强韧的精神都是在那些艰难困苦的探索中出现的，人类永远需要这样的挑战。太空无疑会是另一个新大陆，而且值得探索得多。

是的，我们的征途将是星辰大海。现在的问题是，太空中有这么多星星，我们该先飞往哪一颗呢？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遨游天宇的保障—— 太空战舰防身术

文/汤志诚

太空探索永远是科幻与科技领域的尖端话题。打从人类文明诞生以来，我们便如同一个婴儿，始终在这个名为“地球”的摇篮中打转。于是，当太空这片更为浩瀚也更为神秘的新疆域展现在人类面前时，立即勾起了“地之囚”们的探索欲望。

不过很显然，探索太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对于长期生活在地球大气层庇护圈内的人类而言，冒冒失失地闯入真空那失重、暴冷暴热、充斥着各种辐射与太空碎片的环境中，与微生物被投入灭菌室的后果无异。

人类需要一座堡垒，一个可以让自身在外太空安身立命的阵地，这便是太空战舰。

与其他大型交通工具不同，太空战舰不仅是运输与战斗的单位，它更是保证人类基本生存的闭合空间，因而太空战舰的防御性能显得尤其重要。航行于深空的太空战舰不得不时常面对敌方炮火与高速陨石带来的冲击。即便是外装甲出现细微的破口，对于战舰内部的生态圈而言，也可能因此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防护罩”这种神奇的技术便承载着无数科幻迷的希望闪亮登场了。防护罩方便快捷，使用广泛。只要战舰的能量储备充足，那么一旦开启，不论是来自哪个方向、哪种形式的攻击，在这层看似单薄的透明磁力屏障面前，统统得感叹“坚不可摧”。

但实际上，防护罩这种技术，在当今的科学领域并不存在。在我们的火箭与卫星抱着舍命精神直冲云霄之前，工程师们唯一能够实施的防御措施，便是给我们的人造天体加载复合装甲板以抵御小型太空垃圾的威胁。显而易见，这样被动而原始的防御手法距离科幻作品中描述的境界，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当人类进入星际远征时代时，我们的战舰将无奈地裸奔于荒凉的太空之中。即便没有那神奇的防护罩，根据一些现有的科学技术，我们依旧可以设计出适合太空战舰的防御之道。

只需使用某一种方法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这是人类最美好的终极梦想。然而以近未来的技术手段，要想让太空战舰的防御手段实现“一招鲜，吃遍天”，未免过于牵强。为此，将太空威胁划分为诸多不同的级别，分类加以对待，方是可行之举。

大型异物撞击

不要指望正面能招架住这类级别的冲击，你绝无胜算！

当庞大的“泰坦尼克”号与冰山接吻之后，人类悲哀地发现，即使是最引以为豪的超级巨轮，在大自然压倒性的威力面前，依旧不过是只脆弱的鸡蛋。

凶险的宇宙中，诸如此类的“冰山暗礁”层出不穷。它们或许会是一颗流浪的小行星，抑或是行踪隐秘、来去不定的彗星碎片。这些“太空杀手”隐藏于黑暗的宇宙背景之中，埋伏于大型天体背侧。曲折的引力走廊让它们的轨道更加复杂多变，难以捉摸。

或许正当你哼着小调、身心愉悦地环绕着某大型天体飞行之时，那些从地平线上悄然升起的大石块便已阴险地与你的航行轨道产生了交叠。

俗话说，惹不起还躲得起。在如此绝对的破坏力面前，规避是唯一的选择。虽然即使是小型天体，对于人类而言也是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但要想在漫无边际的太空中东瞄一眼、西瞅一眼便及时地发现一颗比导弹速度更快的大石头，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由此，扩大监测半径，争取更多的规避时间，是太空战舰提高生存率的重要筹码。当一艘太空战舰进入戒备模式，密密麻麻的预警小飞船将从它的舱内射出，以相同的飞行半径，均匀地分散在母舰周遭的球面空间。它们就像是围绕着蜂巢飞舞的蜜蜂，或是环行于原子核周围的电子群，成为信息监测的边疆哨所，将远处的情报实时地传递回母舰。

不仅如此，这些预警小飞船自身也可以发射出次级探测器，向着更外层的空间延伸出监测的触角。母舰与下级子舰之间，通过远程无线射电技术层层传导着能量。只要能源充足，这套监测系统便可像俄罗斯套娃一般，放射状地折叠展开多层，最远层的探测器可能仅有昆虫般大小。它们拥有女士口红大小的主体，张开巴掌大的能量接收翼，形同月光下飞舞的大蛾子。这些“小飞虫”构成了监测网络的神经末梢。从整体结构上来看，这套以母舰为核心，层层外拓的预警系统宛若一条在黑暗中散开了腕子的大章鱼。它竭尽所能地摸索着，触探着远方的未知空间，以牺牲触端的代价，为核心主体争取规避风险的时间。

太空大战，飞弹神器，勇不足恃，技高者胜

中等规模攻击

与前一种威胁不同，中等规模攻击可能来自于宇宙的自然碎片，也可能是敌方的重型武器所发射的弹药。比起小型天体，这种尺寸的威胁更不易被预测到。它们渗透稀疏的外层监测网络，而当内层预警发出信号时，它们已直逼母舰本体！这使得相对庞大的母舰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出紧急规避。

这时候，以攻为守的防御策略便开始显现威力。

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问世之后，人们惊奇地发现，这款新型的航空母舰并没有装备以往的厚重甲板以抵御敌军的轰炸。比起被动地承受，主动出击方为上策。如果敌方导弹与轰炸机不能突破我方的层层火力拦截，那么舰船本身的防御力就不必那么苛求。既然我们已经可以提前探测，并将威胁拦截在远距离之外，让我方的动态火力形成一面无形的“天盾”，那又何必贴身犯险？

太空战舰亦是如此。我们的工程师们大可不必想方设法地将战舰武装得如同一只浑身甲胄的犰狳或者是蜷缩在硬壳中的乌龟。与此相对应的，在舰身周围将架设满满的远程激光狙击炮。这样的设置更类似于一头从头到尾披挂满长矛尖刺的刺猬或豪猪，攻守兼备，拒威胁于千里之遥。

在预警雷达的协助下，一旦我方太空战舰发现来自远方的异物（或许是一块陨石，也可能是敌人的导弹），主控电脑瞬间完成轨道计算，调整距离目标最近、射击角度最佳的数门激光炮，对来犯者进行针对性的拦截。在激光束的聚焦轰击下，这些异物或是在高温中熔融解体，或是因局部汽化产生的侧向推进力而偏离原先轨道，最终与战舰擦身而过。

除此之外，为了增加激光炮阵的灵活性，避免漏掉更多的攻击死角，这些护卫炮台可被设置成动态伸缩模式。它们就像是蜗牛的眼柄，能够从舱体内略微弹射而出。末端的球形炮击舱自如地旋转着，恣意地切换着炮击角度。

我们可以想象，如此一来，一艘平日里外表顺和的太空战舰突遭弹幕袭击的包围之后，它的外侧空间会如同刺猬御敌一般，顷刻间竖起光芒四射的长刺。这些时长时短、快速抖动的“光刺”刷刷地扫落覆盖而来的流弹暴雨，就好似那武侠小说中的剑术高手，舞动着眼花缭乱的剑花，斩落了来袭的箭矢，将自己防护得滴水不漏。

激光炮阵是太空战舰防御体系的核心骨干

微小碎片的侵袭

细小碎片这一类的侵害，恐怕是太空战舰所面临的最频繁却也是最头痛的麻烦。

可以说，微小碎片的侵袭是一种必然。每当激光拦截阵大肆扫荡过后，这些细碎的漏网残片将不可避免地产生于太空战舰的周围，它们或许依旧保持着很高的速度，仍然能够击穿战舰的外壳。激光炮防御层虽然为太空战舰处理了中型的异物侵害，却在这些“小家伙”面前显得无用武之地。当直径小于五厘米的子弹或者弹片以天女散花之势向战舰铺天盖地飞来，粗疏的激光炮阵的死穴顿时暴露无遗。

更要命的是，在未来的太空战争中，作战单位携带的装备中极有可能存在高能粒子束之类的质量虽轻小、能量级别却不可小视的武器。如果我们的战舰能够防御敌方的电磁轨道炮，却最终被粒子束所击毁，那这样的防御层未免存在太大的漏洞，会被人笑话。

好在电磁炮的原理或许能够缓解这一危机。我们知道，一串高速变换的磁场所产生的推进力足以将一枚静止的炮弹激射而出。那么同样的，将这个过程的作用力方向逆转，动态磁场也可形成巨大的磁感阻力，从而将一枚迎面射来的弹丸减速到静止。对于惯性较小的轻小质量物体来说，这种减速效果将更为明显。

和攻击用的电磁炮不同，这些防御用的电磁屏将被制作成蜂巢板状的集合炮阵模式，贴附在战舰的各个重要部位。由于不必发射弹丸，炮管的中央被铁芯所充实，用以强化磁场延伸至战舰的外侧空间。当“太空霰弹”来袭，磁屏炮交叠轰鸣，动态磁场犹如一个个战舰表面此起彼伏地鼓胀起来的无形肥皂泡，所产生的磁感区域像是黏滞而汹涌的泥石流，将轻小质量的物体减速、偏转至无害程度，甚至隔空弹离。

但这仍旧不能称为万无一失。动态磁屏或许可以屏蔽一些弹片、螺丝之类的金属小碎屑，可在太空之中，非金属材质的陨石与冰晶同样广泛存在。当这些杂质袭来，磁屏无法直接对其产生拦截阻力。这时候，战舰防御层将掏出最后的杀手锏——等离子光幕屏障！

只见大量的等离子洪流顺着舰身周遭的泄流口从战舰内部喷射而出，在表侧控变磁场的作用下，扩展为一堵一定厚度与面积的等离子云壁障，翻涌着席卷向来袭之物。陨石与冰晶在数千摄氏度的等离子云障中快速汽化，消散于茫茫真空之中。

此外，等离子云障的存在，在抵御敌方激光炮方面同样功不可没。当一束激光穿透等离子云壁障之后，其携带的能量会被显著地吸收，光波发生散射，定向性与单色性遭到严重破坏，导致杀伤力被大幅度地衰减。

由于产生并控制等离子云壁障（高能磁场束缚着等离子流，避免其返流灼烧战舰自身）的能耗极其剧烈，因而这样的防御机制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纵使施展，也当节能省流，只在威胁来袭的方向展开一面大小适当的能量屏障。

这样的场面与科幻片中的经典画面大相径庭，我们将不会看见透明的防护罩如保护胚胎的蛋壳一样将战舰包裹。此时的战舰更类似一条紧急逃生的深海鱿鱼，在漆黑的背景中，朝着自己身体的一侧吐出一口华丽的光雾，形成了一片局部的危机缓冲域。战舰也借此机会暂时干扰了敌人对目标方位的判断，为自己的战略转移争分夺秒。

等离子光幕屏阵是太空战舰最后的金钟罩

伤后维护

最糟糕的状况发生了，我们的太空堡垒已经遭遇了重创。激烈的战斗让船身多处破损，巨大的窟窿破坏了船体表面的力学结构，在航行的途中稍有不慎，残破的船体便会因为无法承受加速度而崩解。偌大的一艘太空战舰，若是好不容易挺过了战斗，却因后期维护不得力而日渐虚弱报废，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更替备用零件？派遣工程机器人维修受损的部分？是的，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在此之前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岌岌可危的战舰免遭散架的厄运。为此，我们不得不对受伤的战舰采取急救措施。

当人类受伤时，大夫会使用绷带为患者治疗。良好的绷带不但可以止血护伤，亦可固定骨折患者断裂的骨骼。无独有偶，在航空领域，机翼上的细裂损伤同样可使用金属胶带做紧急临时处理。而《流言终结者》中的实验更是将布基胶带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使用胶带粘合一辆完全散架的汽车。因此，金属绷带（或者说胶带）的使用，对于伤残的太空战舰的战后修复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这些宽扁而坚韧的缆索包扎着战舰的创口，强劲的牵引力将崩裂而开的船体重新聚合。密密麻麻的层层包叠封堵着破损伤口，为后期的舰体维修提供了支点。在这些绷带的庇护下，工程机器人方可如同蛛网上的蜘蛛，徘徊于其内侧，该打磨的打磨，该焊接的焊接，紧锣密鼓地展开修理工作。

有了这些重重措施，战舰终于可以稍稍地安下心来，朝着危机四伏的宇宙“挺进一小步”。这些承载着人类梦想的深空堡垒，或许不是星际间最坚不可摧的存在，也没有开天辟地的神威，然而其强悍的生命力却是人类遨游天宇的保障。

【责任编辑】刘维佳

惊奇档案

十部非英语科幻佳片

编 译 / 毛 米

人们为史上最佳科幻片排名时，给出的多是英语系的科幻片单。如果把眼界扩展到非英语科幻片的庞大片库时，情况又会如何呢？答案有很多种，因为视角的多元化，标准也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以下是托林·科罗索斯基（Thorin Klosowski） 列出的十部他最喜欢的非英语科幻片。此人是“生活黑客”网站（Lifehacker.com）的专职写手，写作范围无所不包，从怎样挖掘windows/iOS的实用（而奇怪）的功能，到“如何上班偷懒而不被抓住”，再到“如何实现你的梦想”，真正可谓五花八门。不过，虽然他也是资深科幻迷，但他居然会不提宫崎骏，漏掉《大都市》和《阿基拉》！译者觉得这个“前十名”起码应该包括三十部电影……

下面就来看看他列出的十部非英语科幻里面，哪部是你最喜欢吧！

[克隆人返乡]

The Clone Returns to the Homeland

国家：日本 导演：中岛莞尔

提起日本科幻，我们通常联想到的多是动画，但是，《克隆人返乡》颠覆了这种联想。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在太空作业的宇航员遭遇意外，殉职后通过克隆技术获得了重生。本来宇航员生前备份下来的记忆是可以完全移植到克隆人的脑内的，可是克隆再生体产生了记忆障碍，只留下了他对双胞胎兄弟的一段记忆：在他们童年时，兄弟为了救他而溺水身亡。于是，当克隆人发现自己“前生”的尸体时，误以为那就是兄弟的尸体，于是他背起自己的尸体，开始了一场返乡之旅。影片以母子之爱和日本人的传统生死观念为切入点，探讨了人类记忆的作用以及克隆技术带来的生和死的冲突。该片2006年在美国圣丹斯电影节获得NHK国际电影人最佳剧本奖。

[复 活]

Renaissance

国家：法国 导演：克里斯蒂安·沃克曼 【Christian Volckman】

这部同样出自2006年的法国科幻动画是纯粹的黑白片，以刀劈斧刻的高反差黑白对比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具有欧洲木刻连环画艺术的高贵血统。影片讲述的是在2054年的巴黎，一位警长寻找一名失踪女科学家的故事。这部电影具有传统的科幻惊悚片模式，混合了《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和 《千钧一发》（Gattaca，又译名：变种异煞）的诸多元素，以黑暗的城市为背景，展现出梦魇般的黑色未来。该片获得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最佳长片大奖，以及2007年欧洲幻想电影大奖。

[汉江怪物]

The Host

国家：韩国 导演：奉俊昊

来自韩国的《汉江怪物》讲述的故事当然发生在汉江。美军将甲醛倾倒入汉江，之后就时不时有传闻说汉江里出现了一个怪物。一天，一个小女孩被怪物掳去，当家人发现她还活着时，一家老小不顾一切地展开了营救。该片大胆结合了怪兽-惊悚片以及常规剧情片的诸多要素。 有人拿它跟当年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相提并论，也有人赞它创造出了继《异形》以来最为原创的怪兽形象，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钟不是紧紧牵动着观众的心弦。而在怪兽出没的间隙，一群演员则将小人物的悲欢以幽默的方式演绎得恰到好处。

[2046]

2046

国家：中国 导演：王家卫

王家卫的《2046》是一部令人心醉神迷的科幻电影。撇开章子怡、梁朝伟和王菲的魅力不说，我们知道王家卫一直讲述的都是同一个爱情故事，不过这次故事的一部分发生在现代（20世纪60年代），而另一部分发生在2046年。这两个世界以一种非线性的叙事方式缓慢地交替进行，有条不紊地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中的人物关系复杂，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过去，都有着各自的秘密，但他们都是登上同一趟列车并去往同一个终点站2046的乘客。车上的乘客都是想去那儿寻回自己失落的记忆，因为传说中那个地方的时空处于一种奇怪的真空状态，时间定格不前，一切事物都不改变，所有的记忆都得以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里…… 那么你肯定知道了，片名中的2046是哪两个意味深长的数字相加而得来的？

[长堤]

La Jetee

国家：法国 导演：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

克里斯·马克的《长堤》曾启发了特瑞·吉列姆的《十二猴子》（12 Monkeys），里面有布拉德·皮特最为可笑的神经质表演。不过《长堤》远没有《十二猴子》那样的投资规模，它是一部小成本的实验性科幻短片，在独立电影和实验艺术圈都享有盛誉。它通过纯粹的剪辑手法，仅仅运用静态的图片，就成功讲述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在核大战之后的巴黎地下，一个经常梦见并经历自己的死亡的人，被科学家选中穿越时间回到过去拯救世界，而在穿越旅程中，他屡次遇到同一个女子，但就在他最终试图改变历史的时候却被击中倒下，于是他再次梦见并经历了自己的死亡……这部30分钟的短片比很多两三小时的冗长电影表达出了更为深远的怅然若失，宿命的氛围可谓浓得化不开。

《科幻世界》曾在2006年 第4期的《科幻影视经典解读》栏目刊登过对这两部电影的详细影评，后来国内就开始有了本片的D版。

[阿尔法城]

Alphaville

国家：法国 导演：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

《阿尔法城》是一部反乌托邦的黑色电影，是全世界电影学生的偶像兼大名鼎鼎的法国新浪潮著名导演戈达尔（Jean-Luc Godard）的重要作品之一，它呈现给我们一个以“沉默，逻辑，安全，谨慎”为标准的城市生活。这个城市位于另一个星球，具有幻想中的近未来城市样貌。在那里，人们表情木讷，生活思维受到严格控制，艺术家、音乐家之类具有创造力的人都不存在，所有一切都被一台叫做Alpha 60的电脑管理着，爱情和自我表达则被严格禁止。这个城市名叫Nueva York，在西班牙语中就是“纽约”。一个美国密探冒充记者来到这座城市，他的真正使命是去终止这台电脑的独裁统治，解放那里的人们，但他却爱上了发明Alpha60 的科学家的女儿。最后，他用谜语般的诗歌（！）使Alpha60 逻辑崩溃，结束了它的独裁统治……

本片许多对话直接引用了阿根廷诗人、作家博尔赫斯的诗句，全部在巴黎市内实景拍摄完成，未使用任何特别布景、特殊效果，却获得了1965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

[遥望东南方的男人]

Man Facing Southeast

国家：阿根廷 导演：艾里西欧·苏比耶拉【Eliseo Subiela 】

1986年出品的《遥望东南方的男人》来自阿根廷，是一部西班牙语科幻片，讲述一个自称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神秘男人的故事。此人突然出现在一所精神病院里，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他具有一种特异功能，可以把自己的图像投射到遥远的地方。他经常在医院里长时间地遥望东南方，并告诉医生他在接收来自他那个星球的信号，又把这儿的信息发送到那里去。本片探讨了何谓真实这个主题，对人的本性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表现，提倡人性关怀和个性自由。其表现手法的巧妙和独到，是好莱坞电影没法比的。

2001年上映的《K星异客》（K-PAX）由于情节类似，被认为是对这部电影主题和故事的剽窃。

[时空罪恶]

Timecrimes

国家：西班牙 导演：那奇欧·维加隆多【Nacho Vigalondo】

仅凭片名，我们就知道这是一部有关时空旅行的科幻片。这部2007年的西班牙影片似乎在告诉我们：西班牙人比我们更了解什么是时空旅行。全剧只有一条时间线，我们很难看出它有什么破绽。除此之外，关于本片的故事情节我们无话可说，因为一说就将其美妙之处破坏了，反正照这个影片名单的拟定者托林·科罗索斯基的夸张说法，“它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部关于时空旅行的影片”。对于时间旅行的悖论，该片似乎具有清醒的认识却又有一套自圆其说的本领，让人感觉片中的一切真的是可能的，简直为时间旅行题材的科幻电影挣足了脸面——何况它还是低成本的。

[奇幻星球]

Fantastic Planet

国家：法国 导演：赫内·拉鲁【Rene Laloux】

只有法国人才能想得出给这样一部充满离奇幻想的电影冠以这样一个离奇的名字。 当然啦，它的作者也不是一般的法国人，而是法国动画艺术电影大师阿内·拉鲁。故事发生在一个原始星球上，人类和其他一些奇怪的动物都只是动物中的一种，主宰这个星球的则是绿巨人，人类不过是他们手掌中玩弄的宠物而已。

这部超现实主义动画杰作在1973年荣获戛纳电影节特别奖，并被提名1975年美国星云奖。 如果你还不知道什么叫“超现实主义”艺术风格，那么恭喜你，本片将是你的一个很高的起点！

[潜行者]

Stalker

国家：俄国 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

人们也许会觉得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另一部科幻电影《索拉里斯》相对于《潜行者》来说更好一些，因为《潜行者》含有高度的隐喻和象征意味, 有许多跳跃的情节和模棱两可的地方需要观众自己去想象和填补。也有人说后者更像个寓言故事。不过，《潜行者》的故事还是比较简单的。它讲述了两个男人（一个作家和一个科学家）进入一个被称为“特区”的奇异地区的冒险故事。那里曾是一颗陨星坠落之处，传说那里有个屋子，就叫做“房间”，它可以实现人们最深层的意愿，谁能跨进它的大门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为了能够找到和进入那个屋子，这两个男人雇佣了一位叫做“潜行者”的向导，因为只有他才能帮助他们穿过各种各样的危险到达那里。当他们到达那里，却不敢进去了……

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具有摄人心魄的诗意之美，画面时时引人瞩目凝视。据说本片素材来自1957年苏联车里亚宾斯克附近的一个名叫玛雅卡的工厂，那里发生过一场核灾难。在《潜行者》完成拍摄七年之后，震惊世人的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发生，使得这部电影的故事更加发人深省。

【责任编辑：杨 枫】

Tips:

（本文在Thorin Klosowski的The best foreign language science fiction movies的基础上编译而成，内容上有所增补。原文载LikeMe Daily。原作者联系: tips@io9.com）

银河奖征文

孤竹国里的饥饿艺术家

文/王尚 图/袋袋木

首阳山的深秋

叔齐觉得四肢无力，头有点儿晕。早上有些冷，依然还在睡觉的伯夷头上已经结了一层清晨挂下的秋霜。叔齐哈了一口气，一小团雾升到眼前。在破旧的木门外，风呼呼作响，就像上个冬天牧野城外周国虎贲“隆隆”的行进声。

他走到灶台前，陶缶里有昨天煮的野菜汤。他颤颤巍巍地用木勺舀起一点，尝了一口——和热的时候一样难吃。

“公信。”叔齐轻声叫着哥哥的名字。

伯夷没有回应。

“公信。”叔齐有点儿担心，走上跟前又喊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伯夷不情愿地翻了一下身，叔齐松了口气。

“我做梦了。”伯夷揉揉眼睛，又搓搓自己冰冷的手。

“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朝歌了，梦见帝辛身着华服，那魁梧的背影如同山一样站在鹿台上，手擎着火把……”

叔齐沉默半刻，“我们还得再摘点儿野菜。”

“哦，对了。”伯夷好像想到了什么，“我们再弄点儿蘑菇吧，味道比野菜好一些。”

“好的。”

伯夷觉得特别饿，做了一晚上的梦，让他愈发疲惫。他也去喝了一口野菜汤，结果又吐了出来，“等会儿热一热再喝吧。”

兄弟二人在山上找了一上午，勉强拾了一篮野菜，伯夷还在一棵老树下面摘了几只蘑菇。

“晚上再吃吧，下午还有事。”叔齐将蘑菇放在一边，单把野菜烧了。

伯夷今天吃野菜时又吐了。尽管他们住到山里已经很长时间，但依然没有习惯某些野菜的刺鼻味道。叔齐从屋外铲了一铲沙土，将伯夷的呕吐物盖上，然后把剩下的野菜扒进了肚里。

集市上的演讲

伯夷和叔齐衣衫褴褛地走进山下的集市。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很多。很多临近村镇的人都来到这里，每个人都穿得干净整洁，大家脸上笑呵呵的。一个有六七百年历史的王朝结束了，但没人来得及伤心。

“咦，这不是公子允和公子智嘛！”有人认出了他们。这里是孤竹国的属地，在他们从王位逃走后的很长时间里，人们还在谈论他们。

众人围上来，不停地交谈着，但没人敢向他们提问。

“不错，我们就是公子允和公子智，曾经是你们的王。”伯夷朝人群喊道，“如果你们还尊重我们，请让开道路。”

人群没有让开。

“说两句吧。”一个声音高喊。

“对，说两句吧。”其他人开始响应。

“说什么？”伯夷扬起干瘦的右手，做出让人群噤声的手势。

“说吧，我们想听。”人群中又有声音喊。

叔齐朝伯夷点了点头，“那就说点儿吧。”

伯夷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又环视四周目光殷切的人群，用非常庄严的姿势让人群让开路，然后和弟弟走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店铺前，缓缓地转过身，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围观的人。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小孩的啼哭声和家长低声训斥孩子的声音。

“我——”伯夷声音洪亮地说，然后又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那干瘪的眼袋和不停起伏的鼻翼。他黑灰色的单薄嘴唇一动不动，如同阻塞河流的大坝，在那岿然不动背后的是汹涌的浪涛。

“我们——”伯夷又开口了，“我们曾是孤竹国的领主。我们的君主，我们因崇敬上天进而崇拜服从的君主，是天下万物的主人。我们作为臣民，都应该遵从他，爱戴他，对他不可僭越，不可背叛。现在，从西方来的叛贼，以礼仪道德的名义杀死了他。牧野之外，士兵流淌的血液可以让旗杆漂起来。姬发，你们的新君主，在父亲死后，没有在家守孝尽忠，而是抬着父亲的棺椁，起兵戈，去攻伐自己的君主。在帝辛死后，姬发还侮辱他的尸体。这样的君王，不忠不孝，满嘴仁慈却让人们血流成河，号称宽大为怀却毁伤尸体泄愤。我们厌恶帝辛——或者说是纣王——的暴行，但对虚伪的姬发我们却更加不齿！”

伯夷停下来，微微地喘了口气，扫视四围目不转睛的人群，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道：“我们不接受周朝的一切——它的君主，它的奴役，它的恩惠。它的一切，我们都不接受！”

人群嗡嗡地开始议论起来。他们不知道对于伯夷的话该作何反应。其实他们一开始也不知道希望他会说什么。也许谈谈庄稼，聊聊天气，也许是些生活的教益，但不是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一切都不接受’是什么意思？”有人不确定地问。

“一切，就是一切。”伯夷有些可怜地看了看周围迷惘的人群，“我们兄弟二人在姬发登基之后，没有再穿周朝的一寸布，没有再吃周朝的一粒粮食。”他傲然站在高处，那佝偻的身躯就像立在地里的青铜长戈。

人们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样也可以吗？”

大家交流着，互相确认着彼此的难以置信。

“那你们再也不会吃了吗？”

“一粒都不吃。”伯夷斩钉截铁地说，并将叔齐拉到自己的身前，搂着他的肩膀，满脸骄傲的笑容。

姬发派人来了

“我分明记得昨天在门口的梨树下看到一只兔子，它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像要跟我说话。”伯夷从屋外走进来，用嘴哈气，暖一暖生满冻疮的手。

“它和你说什么了？”叔齐的眼睛被灶里升起的烟熏得直流泪，他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哥哥，只漠不关心地问了一句。

“什么都没说。我是说，它好像说了什么，这是一种虚拟的说法，用来表达和事实不相符的表述。”伯夷走到灶台前，往锅里面瞅了瞅，“今天没有蘑菇了？”

叔齐擦了擦被烟迷糊的眼睛，然后很严肃地看着伯夷，“今天只有野菜。”

伯夷摇摇头，走到草屋的另一侧，坐到蒲垫上。

“今天外面河上的冰化开了，应该是要变暖了。”伯夷独自估摸了一会儿后说道。

“是的，已经打春几天了。”

“他们是不是要该来了？”伯夷又问。

叔齐停下正往灶里添柴火的手，站起来，“我们不谈论这样的问题，这样做——”

“是，是，我知道。”伯夷不耐烦地打断叔齐的话，叹了口气，“只是这样有点儿……”

叔齐也叹了口气，“我们晚上再添点蘑菇吧。”

伯夷一开始想高兴地站起来，但自尊很快又让他平静下来，他自顾自坐在那里，用尽量矜持的神态拍了一下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两个人马上站起来，但伯夷给了叔齐一个手势，示意等一下。

外面的人又敲了几下。

伯夷举起的手还没放下。

又过了片刻，外面的人重新敲门。

“二位公子在家吗？”外面的人喊道。

伯夷用手指倒数，五、四、三、二、一。

“谁？”叔齐等伯夷倒数完，才朝门外问。

“二位公子，我代表天子而来，恳请能与你们说一句话。”

“你说的天子是哪一位？”伯夷提高声音问。

“当然是顺应天意、仁义慈悲的周王。”外面的人依然毕恭毕敬。

“周王还是纣王？”伯夷又问。

外面的人沉默了。伯夷轻轻走到门前，猛地拉开门，“为什么不回答我？”

那人大约四十岁，长着十分顺从的眉眼。他惊讶地看着突然走出来的伯夷，张开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不说就快滚！”伯夷瞪起眼睛，太阳穴青筋凸起，让他显得更加干瘦。

“我，我……”那个人在竭尽全力恢复自己的语言能力。

伯夷一下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犹豫不决的敲门声，“二位公子，我代表天子……”

伯夷再次拉开门，“有什么话到集市上，当着所有的百姓说。”

“可是……”

“那就不要说了！”伯夷把门关上，然后又得意地伸出手，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

这时，外面的使者又轻声说：“那二位公子请移步山下集市，天子有些话要我务必带到。”

姬发亲自来了

首阳山下的小村子最近越来越热闹。

自从孤竹国的两位王子在这里的集市上两次亮相后，各式各样的人便陆续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说着、做着本地人丝毫不明白的事情。接着，周王的官员和军队也陆续到来，忙忙碌碌，盘问来往过客和常住的人。

上次伯夷和叔齐在集市上露面时，他们当着整个村子的人，毫不留情地羞辱了周天子派来的使者。围观的人紧张得直流冷汗，生怕周王的武士一下就把这两人的头砍下来，或者更糟糕，把所有听过这两个逆贼羞辱天子的人都统统处决……但什么都没发生，武士们没有抓任何人，更没有杀任何人，他们只是不停地盘问着。

终于，在第一场姗姗来迟的春雨后，大约三千匹装备精良的战马昂首阔步来到这里，将村子里最宽的路变成了拥挤的马厩，而这些战马上面端坐的，是周王的禁卫军。无数莽莽苍山和滔滔江水的新主人，国君、大夫、士族、平民和奴隶的共同统治者——周王，竟然真的来了。

几天之后，巨大的高台被竖起，上面摆着敬天祭祀的巨大青铜方鼎。

终于，在一个饱含露水的清晨，周王的御驾在沉重的马蹄声中到来了。

这天中午，叔齐和伯夷两人被周王用车带到高台边。周王亲自站在台下面等着他们，并且亲自把他们扶到了台上。周王看着还很年轻，身材高大，面色庄严，背手而立。周王身边还站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戴着高高的帽子，头发和眉毛都是银白色的。老人朝两个人友善地笑了笑，伯夷和叔齐一愣，然后又略显紧张地点头回应。

围观的人站在台下，离得很远，听不清周王和他们都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被请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周王伸手，负责宣读圣旨的礼官站到台前，所有的大臣和卫兵都跪了下来。接着，惊恐的百姓也跪了下来。

“凭着上天的眷恋和信任，姬发成为江山的主人。姬发生于西部诸侯世家，父亲弟兄祖祖辈辈勤于政务，爱民如子。周国虽地处偏远，但几百年来，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后昏君无道，杀害、囚禁我周王父兄。纣王嗜杀残暴，天下黎民皆受迫于其淫威，闻者噤声。周王为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为报父兄之仇，冒着大逆的罪名起兵反抗殷商暴政。在牧野，上天和民众都抛弃了无道的昏君，讨伐的大军大获全胜。但是，周王从来没有想过要据天下为己有，他也深知自己在父亲死后未能守孝；背弃自己效忠天子的诺言，起兵讨伐自己的国王；为了获得胜利，成千上万的子民死于非命；这些都是周王自己的罪恶。每天夜里，周王想到这些，他都深感惭愧不安，无法入眠。墨公信和其弟墨公达是当代的圣贤。公子智尊敬自己的哥哥，主动要把王位让与公子允，而公子允尊重自己父亲的遗愿，拒不接受。两个人都是知礼守孝的楷模。纣王无道，二人刚直不阿，弃昏君而将自己放逐于山野。而当周王起兵时，世沐殷恩的他们则不畏周王铁骑神威，拦马谏阻。朝歌倾覆，两人为了保全气节，拒食周粟。这样一以贯之的圣贤，实在是世间罕见。面对他们的高风亮节，周王深感惭愧，觉得自己不配管理天下的黎民众生。所以现在特地让位于孤竹国允智二位公子，相信以他们的贤德，一定更配得上天子的身份。周王虽然无奈起兵，但道义已经受损，也许只有效仿古时的尧舜，将大任让给更加有德行的人，才能修复自己受损的道德。”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后，一个骑兵“当当当”在硬土地上连磕几下头，然后高喊：“大王三思！”

很快，所有的士兵和文臣都如捣蒜一样，不停地磕头，嘴里还高叫着：

“大王三思！”

“我们誓死追随周王！”

“周王当之无愧啊！”

周王一直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他站起身，轻轻伸出手，整个军队和文臣立刻都鸦雀无声。

“我敬佩两位圣贤的节操，对自己的作为感到羞愧。希望两位公子能接受我的请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身上，他们青黑色的脸在高台上青铜鼎灿烂的金光的映衬下，看上去就像风干的腊肉。

伯夷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握了两下拳，又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后对周王说：“我家的邻居有座房子，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后来一伙强盗将他们一家杀死，自己住了进去。再后来，这伙强盗突然觉得心里惭愧，要把房子让给我们。你说，我们能住进去吗？”

周王那挺直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他摆一摆手，示意伯夷对台下的人说两句。

伯夷没有拒绝，他站到刚才礼官宣读周王让位书的地方，大声说：“我们兄弟二人说过，我们不接受周朝的一切。它的奴役我们不接受，它的馈赠我们也不接受！”

姜子牙发现了

转眼，春天真正到来了。

山涧的小溪因为山顶融雪变得宽阔，原来灰蒙蒙的山包现在也变成绿油油的一片。叔齐和伯夷两人很高兴，不光是因为屋里现在暖和多了，还因为野菜也多了。

自从拒绝了周王让位，他们更出名了。他们的故事以那个时代最快的速度——马的速度——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更多的人从远方赶来，只为能看他们一眼，或是听他们说几句话。

“我们现在比姜子牙都出名呢！”叔齐骄傲地说。

“那当然，我们的故事会流传很多很多年。”伯夷说，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每咳嗽一下，就能感到五脏六腑在细细的骨头上来回碰撞。

“天气暖和了。”叔齐看着哥哥虚弱不堪的样子，心里有点儿不忍。

“嗯……”伯夷点点头，将胡须里的一个虱子捻出来，放到窗口的阳光下看了看，然后一口吞了下去。

“我昨天又看见那只兔子了。”伯夷咽下美味之后，突然说道。

“那只兔子怎么了？”

“它戴了一顶非常可笑的帽子，”伯夷在自己的头上比画着，“就好像周王戴的王冠。”

“兔子怎么会戴帽子？再说了，戴了帽子，它的耳朵要怎么放？”叔齐反驳之后马上又后悔了，仅仅是问出这样的问题都让他感觉难堪。

“我怎么知道？”伯夷摆摆手，“你说，我们当时要是接受了周王的让位，会怎么样？”

“我们不能。”

“我知道我们不能。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接受了呢？”

突然一声巨响，草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了。一队士兵冲进来，将叔齐和伯夷二人按在地上。

一个胡须如白雪的老人走了进来。

“如果你们接受周王的让位，”那个老人进屋瞅了瞅，想找个地方坐下，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当时就会有几个忠于周王的士兵冲上台把你们乱刀砍死，然后他们会被抓起来，因违抗军令擅自杀人而被斩首示众，但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安葬费。”

老人微笑着，蹲下身，将伯夷脸上的干草拿下来。

“你是谁？”伯夷恼怒地问。

“怎么你们不认识我？”

“我们……”

“我们见过面。”老人捋了捋胡子，眼睛明灭不定，“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我的人都能记得我，而且我还救了你们两人一命。”

兄弟二人惊恐地看着老人，“那天你就站在周王旁边。你是……”

老人站起身，将手背到背后，“把他们放开。”

士兵松开他们，让他们站起来。他们来不及掸去身上的尘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

“怎么还没有想起来？”老人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看来你们没有见过我。可我分明见过你们，是我从周王的武士手里救下了你们。”

“你是姜太师？”叔齐不可置信地问。

姜子牙没有回答，收起笑容，抓住叔齐的衣领，“现在，该你们告诉我你们是谁了。”

“墨公信和墨公达，孤竹国的王子。”叔齐结结巴巴地回答。

姜子牙朝他们身后的两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士兵将他们攥住，又有两人上来，对着他们狠狠地打了十几个耳光，直到他们被打得嘴角出血才停下来。

“帝辛擅长折磨人，什么炮烙啊，什么挖心啊，花样百出。我比起他来可就差远了。但其实吧，想让一个人痛苦，根本不用那么多的花招……”

“我们说，我们说！”叔齐和伯夷连连求饶。

“先别忙，我习惯先用刑，这样后面就招得更彻底……”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已经被打得鲜血淋漓，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人？”动刑的武士厉声问道。

“我们，我们……”叔齐微弱地回答，“我们是演员。”

“演员？”

“我们的工作就是扮演叔齐和伯夷。”

“叔齐和伯夷？这是他们的谥号？”

“是的。你怎么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扮演他们？”

“我们来自遥远的未来。”叔齐本以为自己说出来以后，姜子牙和他的手下会大吃一惊，但他们却很平静，等待伯夷继续说下去。

“我们生活的时代距现在有四千多年。我们发明了一种机器，可以让人在时间里穿梭。”

“然后呢？”姜子牙问。

“在未来——也就是在我们的时代，一家电影公司打算拍摄一部关于伯夷与叔齐的电影……”

“电影？公司？”姜子牙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电影就是……”叔齐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来解释。

“公司就是做生意的人，虽然不是人，但却有着很多人的权利。电影呢，就跟戏差不多，只不过难度低多了。”伯夷解释道。

姜子牙皱了皱眉头，指着叔齐说：“你继续往下讲。”

“总之，这家公司觉得伯夷和叔齐的事情，还不够有名，所以就聘请公关公司——”

“就是我们所效力的商户。”伯夷打断解释道。

“就聘请我们来提高这两个人的影响，让我们将他们的故事再突出一些。法律规定我们不能改变历史进程，但我们却可以通过一些公关手段让历史的某一部分更加突出。

“叔齐和伯夷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绝食抗议者，几千年来，他们也一直影响着读书人的行为。但他们长期隐居，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言论留下来。为了扩大他们的影响力，我们公关公司需要他们说更多的话，需要更多的目击者，他们的行为也要更有戏剧性，这样才能造成深刻的印象。而这些事情他们是做不了的，所以我们就来扮演他们。毕竟我们更专业，知道怎么才能吸引人的眼球，知道怎么制造话题，怎么能让更多的人记住他们，让更多的人将他们——或者说是我们——说的话流传下去。”

“那真正的伯夷和叔齐呢？”

“他们被放进我们的虚拟世界里面，他们会以为自己还在以他们的方式继续生活，直到死亡。我们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也基本保持了历史的原样。”

“虚拟的世界？”

“嗯……这个很难解释。就是我们通过某种机器制造一种幻想，虽然你是沉睡着的，但你却认为自己在现实里生活。”

“就像做梦一样……”姜子牙自言自语道。

“对，就像做梦一样。”

“虽然是做梦，但是自己却觉得和真的一样？”

“是的。”

“那我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在虚拟世界里？”

“这……”叔齐说不出话来。

“这并不重要。”伯夷突然说。

“什么意思？”

“我们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做的事情是什么？做梦也罢，演戏也罢，只要我们做的事情有意义，我们就能碰触真理。真理可以穿透所有虚假的包装，直达——”

姜子牙摆手让他停下来，“你是神经病吧？算了，不提这个了。你们的演出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直到他们饿死为止。”

“饿死？你们不是有野菜吃吗？”

“根据历史记载，再过几天，他们会遇到一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会告诉他们，这山里的野果、野菜也都是周朝的东西，他们既然不肯接受周朝的东西，他们就该连野菜都不吃。于是他们就这样饿死了。”

“你们也会饿死？”

“应——”伯夷说了一半，话头就被叔齐抢了过去，“不会。在最后时刻，我们会用真的叔齐和伯夷替换我们。而那时我们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你是说他们——也就是你们——会遇到一个老妇人，她说了一句话之后，你们就选择饿死了？”

“这是历史，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叔齐回答。

姜子牙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处置你们呢？”

伯夷和叔齐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如果我杀了你们，会怎么样？”姜子牙问道。

“我们，我，我们也许会……”叔齐艰难地想找出合适的回答。

“你们不会改变历史？你们回去的话，会把现在的事情说出去吗？”

“不能，我们不能改变历史。我们只是演员，这里是我们的舞台，戏散场了，我们就离开了。”叔齐说。

“我们赢得了战争，这次该我们决定历史怎么写，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姜子牙站在那里，白发在阳光中熠熠闪光。而在他如泰山一样屹立的身躯里，恐惧如岩浆一样，奔腾着，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突破的裂口。

“我们只是演员。”

姜子牙看了他们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们不是你第一次遇见的演员，是吗？”伯夷突然明白过来，问道。

“这世界那么大，时间那么长，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是唯一的来客？”姜子牙没有转头，说完就走了回去。

伯夷和叔齐的争吵

姜子牙离开四五天了。饿得发晕的伯夷又开始偷吃山里的蘑菇。叔齐发现后，愤怒地指责他：“你这样太不职业了！”

“不职业？起码我在真正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而你呢，”伯夷粗着脖子反驳道，“每天都服用营养剂，然后全靠化妆糊弄人。”

“他们怎么让我和你这样的新手来接这个任务……我们就是骗子啊。我们拿钱，帮别人诈骗，公关公司就是干这个的。求求你，别再说我们这是为了艺术。”叔齐特别害怕伯夷谈艺术：伯夷说得越严肃，他就觉得越可笑；伯夷说得越深刻，他就越觉得整件事情都是狗屁。

“伟大的艺术有时会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出现。”伯夷依然没有放弃教育叔齐，他一直把艺术教育视为己任。

但叔齐就像孙悟空听见紧箍咒一样，无奈而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你也好意思把你的表演叫做艺术？你那些夸张做作的姿势一看就不像生活中的人。还有那些演讲，跟我们原来准备的台词差了多少？一个演员的表演这么不真实，甚至连台词也记不住，还谈什么艺术？”

“表演不完全是为了展现真实的一面。我是演绎理想中的人，戏剧式的夸张能在这里起到……”

叔齐打断他，“那你说说，你能见商纣王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帝辛高大的背影，你还能再弯一点吗？”

伯夷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再和这样的俗人交流，但沉默片刻之后，又觉得不能不为自己辩解：“如果我们从几千年前后看伯夷和叔齐，他们就像一个点，除了书上的几句话，什么都没有。但我们在此刻此地看来，他们应该是完整的人，那些忠诚和疯狂并不是他们生命的全部。他们也有复杂的记忆和一言难尽的情感。在我看来，他们对纣王忠诚肯定还有其他因素。”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爱上了纣王？”叔齐哭笑不得，“爱上了历史上最有名的暴君之一？”

“不是，我是说不一定。纣王虽然残暴，但他精力充沛，文武双全，这也是历史公认的。所以他们对纣王的情感一定是纠结的，梦到——”

“行了，行了，行了……你是蘑菇吃多了，才会产生这些幻觉。”

“无意识中流淌的才是真正的自己，拉康——”

“拉康是三千多年后的事情！而且拉康也是我们公司的演员演的，就是那个大鼻子的法国佬皮雷，在公司年会上耍酒疯非要露点的那个……他在演拉康之前，连亚里士多德是谁都不知道。”

“那又如何？我们的表演无法掩盖那些人在历史上的璀璨光芒。尽管历史是被语言操纵的，但那些真理的光芒总能从层层掩盖中照射出来。”

“那不正说明我们的表演没有什么意义吗？”

“表演的意义在于我们，不在于他们。”

叔齐摇了摇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在戏剧界混不下去，最后沦落到公关公司来了。”

“我曾经在北京最大的剧场里演过《等待戈多》，演过《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特恩已死》，而且都是主角！”

“罗森克兰茨和什么？”

“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伯夷一字一顿，想把剧名说清楚，但还是被叔齐打断了。

“别，我不想知道，算我多嘴。我们现在不是演舞台剧啊，别人不能知道我们做的事情。你想到的赞誉和掌声是永远不会有的。”

“这才是最彻底、最纯粹的表演啊！人类历史就是一个舞台，每个人看他人都像看一出戏。我们是怎么样的并不重要，我们看起来怎样对他们才重要。我们现在拥有的是最终极的舞台，我们的表演将永远被铭记，到了四千年之后，人们还会反复提及。”

叔齐明白越争辩，伯夷就越高兴；自己越反驳，伯夷就越坚信自己的想法。于是他摆摆手，沉默了半晌，又问：“你到底看见兔子没有？”

“也许吧，也许是那些蘑菇的原因。”

“那天我也看见了。它蹲在一簇灌木旁边，灰不溜秋的，很不起眼。”

“你也看见了？说明这不是我的幻觉？”伯夷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怎么，不是幻觉你倒觉得失望？”

“我以为这是我天才的艺术灵感产生的幻觉，因为兔子有迷幻的隐喻，《爱丽丝梦游奇境》里，就是一只兔子将主人公带入虚幻世界的。一百年前，电子迷幻剂盛行的时候，迷幻剂制作者也喜欢用兔子作为进入幻境的开头。兔子有着强大的生殖能力，缺少自我意识，而且寿命短暂，它代表着被性欲主导的无意识的短暂人生，就像厄普代克的小说。这些都可以让我们的表演在深度上得到延伸。”

“你说那只兔子戴着顶帽子？”叔齐问。

伯夷脸一红，“艺术需要，改编事实是可以理解的。”

“你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兔子戴帽子？那它的耳朵怎么办？我觉得，那只兔子是公司派来监视我们的机器人。”

“监视？”伯夷激动起来，却因为血糖偏低而眼前发黑，他缓缓地坐到地上，捂着头，发出难过的呻吟。

“你没事吧？”叔齐走过去，帮他躺到蒲垫上。

“公司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防止我们做出违反规定的事。尤其你是第一次出任务，他们更不放心。”

“他们也太小看我了。我是有艺术抱负的演员，不是……你在干什么？”伯夷突然感到上臂一阵刺痛，发现叔齐正将一个注射器插到他的胳膊上。

“别动，这是营养剂。你现在严重营养不良，应该补充一点儿。”

伯夷似乎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一把将针管拔下来，然后高叫道：“谁也不能破坏我的表演！”

老妪来诘问

终于，一个饥肠辘辘的春天过去了。

漫山遍野的绿草和野花，山间飘荡着柳絮和很多不知名的草种。叔齐身上因为过敏，长满了红色的斑点。夜里他实在忍不住，挠破了两处，伤口反反复复十几天也不能长好。他实在吃够了薇菜或者其他什么野菜，这些玩意儿他从接到这个工作开始已经吃了快九个月，现在他的体重减少了三分之一，身体储备的脂肪早已经消耗殆尽。夜晚睡觉时，坚硬的骨头直接压迫着单薄的皮肤，让他浑身生疼。

然而，最让叔齐难受的，却是伯夷昼夜不停的呻吟声。伯夷已经一个星期没起来了，每天只能咽下很少的野菜汤，喝完之后还会呕吐。尽管叔齐多次提议给他注射一点应急的营养剂，但每次伯夷都坚决地拒绝了。他比叔齐还瘦，大腿像一根竹竿，大腿内侧的皮肤耷拉下来，如同田地里遭了雨的稻草人，填充的稻草都已经漏完，只剩下破旧的布条半裹在弯曲的木棍上。因为躺着的时间太久，而且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脂肪，伯夷的臀部和背部都出现了压疮。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痛苦地呻吟两声，或者拼命地咳嗽，努力想把积在肺部的痰咳出来。那是死亡的声音，是人最后的挣扎，叔齐每次听到都觉得毛骨悚然。

还好，应该出现的老妪终于来了。

她手里拿着飘满香味的面饼，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推门进来。

伯夷和叔齐正准备对这个老太婆发表一番关于不食周粟的演讲，不想那个老太太一摆手，让他们停下来，“走，到集市上说。”

“什么意思？”

“这话对我说没有用，只有对很多人说才有效果。”

叔齐和伯夷睁大眼睛，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妪，“难道你……”

“是你们的老朋友让我来的。”

“但……”叔齐一下明白，姜子牙一定是听了他们的话，才想起派个人来，利用他们的逻辑除掉二人，“会有历史上那个真的老妪来跟我们说的。你来说，不是影响历史了吗？”

“谁说不是一样呢？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

“可这样就意味着我们改变了历史啊！”

“也许这意味着我们根本没有改变历史。”伯夷挣扎着站起来，虚弱地喘着气说道。

“可……”

“她说的对，我们得到集市上说，这样才有意义。”

伯夷和叔齐跟着老妇人来到集市上。几个月没见到两位王子的村民一下子就围了过来。由于目睹了墨公信和墨公达两位公子的几次演讲，这里的村民已经成为当下全国最重要消息之一的传播者。对这一殊荣，他们非常自豪。

“我今天来，是要问两位公子一些问题。”那个老妇人先说话。她一边把人招到他们周围，一边把面饼装进怀里。

“什么问题？”伯夷虚弱地问。

“他们比上次更瘦了。”

“没饿死简直是奇迹。”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道。

那个老妇人没搭理村民，也没有提高声音，“你们是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叔齐有些愤怒，不是因为她问的问题，而是因为她那毫不在乎的态度。

“如果你们不是傻子，那为什么执意不吃周朝的粮食？”

“我们已经解释过了，也许你年纪大了，忘了或者根本听不明白，”叔齐回答，“我们忠于殷商正朔，不认同叛贼的统治。”

“殷商王权不也是从夏桀那里抢来的吗？”

“这……”叔齐犹豫了一下，伯夷接过话说，“我们家族世沐殷恩，而夏朝的帝王对我们没有恩惠。”

“所以你们说不吃周朝的粮食，只吃野菜？”

“是。”

“那野菜好吃吗？”

伯夷和叔齐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叔齐愣了一下，“当然不好吃。”

“没有这个好吃？”老妪又把面饼从怀里掏出来，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起来，“要不是我的牙齿不好使，我一口就能撕下一大块来。”

旁边的人看见老妇人疯疯癫癫地吃起东西来，而公子智和公子允两人眼巴巴地在旁边瞧着，觉得有点儿滑稽。不是谁笑了一声，之前庄严肃穆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一个老太婆，什么也不懂，哪能轮到我跟二位王子说什么！我就是好奇，你们不想吃这面饼，或者猪肉、牛肉什么的吗？”

“这不是想吃不想吃的问题。”

“这么说，你们还是想吃了？”老妇人又问。

“我说过了，这不是……”叔齐着急地辩解，四周人开始哄笑起来。

“我生了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吃。小四儿小时候生气，说不吃饭了，结果他碗里的粥马上被其他三个儿子抢光了。饿着算什么本事啊，也吓唬不到别人。”

伯夷和叔齐这下明白，这个老妪肯定是姜子牙指使来的，就是要故意让他们出丑，这样他们的影响力就被削弱了。

“正直贤良的人……”伯夷扶着叔齐的肩膀，用微弱的声音试图向人们讲述舍身成仁的意义。

但老太太又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粮食是周朝的，所以不吃。那这野菜，这山里的柴禾，不都也是现在的大王的吗？”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表示这话有道理。

伯夷和叔齐也松了口气，终于问到该问的问题了。

“这位老太太说得没错，君王拥有四海，拥有天下的一草一木。不仅粮食是周朝的，这山上的树木花草走兽都是周朝的。我们既然要和周朝撇清一切关系，我们就连野菜都不能吃！”伯夷站在集市中间的空地上，拄着一根木棍，用尽量大的声音说。

“那你们能吃什么呢？”有人问。

“什么都不吃。”叔齐见伯夷已经很难大声说话，于是接口回答。

“什么都不吃，那不是要饿死吗？”

伯夷剧烈地咳嗽了很长时间，直到满头大汗才停下来，“对于仁义贤德，对于真理，对于守信尽忠，我们二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道义，饿死是无上的光荣。”叔齐也跟着说。

“还都说我老太婆傻，我看你们才真傻。你在这儿饿着，就能把大王给饿死了？”那个老太婆又说。

四周有人发出讥笑的声音。

“我们饿死——”伯夷用尽力气大声喊道，人群在惊讶中沉默下来。没人想到，这样半死的人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们饿死，”他接着说，“就是为了让人们知道，有些事情比吃饭更重要，比性命更重要。我们饿死，就是对那些背信弃义的人的指责；我们饿死，就是让那些披着仁义道德的虚伪君主蒙羞；我们饿死，就是让历史永远记住，总有人对周王的作为不满，让后世的人知道他是个说假话、出尔反尔的小人！我们饿死，就是为了让后人记住，在这个时代，不是每个人都麻木不仁浑浑噩噩，不是每个人都会对压迫和不公逆来顺受，对谎言视而不见！”

人群安静了很久。他们听不太明白伯夷的话，但瘦得如同一具骷髅的伯夷此时似乎有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他的姿势和眼神让所有人都不觉低下了头，微微颤抖。

那个老太婆也停下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叔齐扶着伯夷，一瘸一拐地离开集市。

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有人突然问：“照这么说，这阳光和空气都是周王的。他们难道还能不喘气吗？”

“嘘！”身旁的人制止了他，“不要添乱了，不要认死理。他们都是十分贤德的人啊！”

这时，伯夷和叔齐唱歌的声音传了过来：“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任务结束

“你看过卡夫卡的那篇小说吗？”伯夷昏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勉强清醒过来。

“卡夫卡？哪一篇？”

“《饥饿艺术家》。”

“就是讲一个小女孩反抗暴政的那篇？我好像有印象。”

“不是。”伯夷略带鄙夷地看了叔齐一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故事。总之，卡夫卡在那篇小说里讲：‘一个人对饥饿没有切身感受，别人就无法向他讲清楚饥饿艺术。’”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饥饿也是一门艺术。”

“你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多少人是饿死的吗？我们有那么多的艺术家？”

“但有几个人是自愿饿死的呢？而且有几个人是把饥饿当作艺术，并为之献身呢？”

“不知道。但我觉得越少越好。”叔齐嘲弄道。

伯夷摇了摇头。他的面庞已经变成灰白色，浑浊的眼球凸出来，枯柴一般的手指微微地不停颤抖着。

“他们很快就来了。”叔齐说，“他们会把真正的伯夷和叔齐带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人是非常伟大的人。虽然对艺术理论或者现代政治哲学一无所知，但他们凭借与生俱来的本能认定了正义和邪恶，而且他们无意中找到了最适合于中国文化的伟大悲剧。他们太勇敢了，面对死亡，面对嘲笑，毫不退缩。”伯夷虽然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但一说起这些来，还是滔滔不绝。

“勇敢是勇敢，但我觉得他们有点儿愚蠢。”叔齐反驳道，“他们何以肯定自己就是正义的，并且为之毫不犹豫地死去？如果他们是错的呢？”

“他们是为了信仰。”

“我做这一行那么多年，在历史中穿梭无数次，最深刻的体会就是，信仰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叔齐不以为然。

“你们这些愤世嫉俗的怀疑者，也许你们不会作恶，但你们也无法成为伟大的人。你们永远都只能是自以为是的平庸者而已。”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吵下去了？我饿得难受，不想再说话了。”

“你不能每次都从辩论中逃走，这——”

“停，别说话。”

“你——”

“你听。”叔齐扬起手，专注地听着，干瘦的脸庞似乎一瞬间有了光芒。

外面传来隐隐的轰鸣声。

“他们来了。”叔齐高兴地站起来，“终于结束了。”

他快步走上去，拉开破烂的门，正好看见公司专用的时间穿梭机停在外面，一个工作人员走下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自浮型担架。

“他们怎么样？已经死了吗？”叔齐问。

“已经昏迷了，器官严重衰竭。几个小时的事情，最多就一天。”那个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两人帮忙把真正的伯夷和叔齐放到茅屋的蒲垫上。

“走吧，回去还得吃午饭呢。”那个工作人员催促道。

“再等等吧，等他们真的升天了，我们再走。”伯夷说。

“不行啊，我今天还忙着呢。吃完饭就得把真正的布鲁诺送回去。”工作人员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行程表，排得满满的。

“走吧，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叔齐劝伯夷。

“不，我不走。”

“不走，什么意思？”那个工作人员迷惑不解。

“这种事情由不得你啊。”叔齐走到伯夷身边，小声地跟他说，“万一别人发现这里有两个伯夷怎么办？姜子牙的事情我们就已经不好交代了……”

“这出戏还没演完呢，我怎么能走！我们这样虚伪而拙劣的演出，怎么能对得起他们这么伟大的人呢？”

“那你想要怎么办？跟他们去死？”那个工作人员不耐烦地问，“要死你也不能死在这里啊。”

“反正不能就这样走了！”伯夷红着眼睛，发黑的牙齿呲出来，像一匹快要饿死的狼。

“去你的！”那个工作人员掏出麻醉枪，一枪打中伯夷的脖子。

伯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饥饿艺术家

后来，大约是半年后——也可以说是四千多年后，在北京的艺术区里，多了一位专门进行饥饿表演的艺术家。他把自己称作伯夷——一个遥远却又家喻户晓的名字。

这位艺术家把自己关在一间玻璃房子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绝食一个月。

很多人都在猜测他的动机。《伯夷与叔齐》这部电影已经上映很久了，虽然电影本身乏善可陈，但好在两人在历史上的名气正好介于家喻户晓和籍籍无名之间，这样可以吸引足够多的人。所以很难说这位艺术家是为了电影在做宣传，难道他是在为某个健身俱乐部做广告？但那些以饥饿减肥为噱头的健身俱乐部现在基本上都破产了。或者，他是为了抗议最近频发的食品安全问题？又或者为了纪念卡夫卡诞辰一千周年，所以模仿他笔下的角色以表示敬意？

不论如何，这位艺术家在头一个星期内就吸引了十五万人到场观看。对于这些猜测，他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只是坐在那里，干枯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但饥饿表演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人们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到后来，连最无聊的艺术评论家也失去了兴趣。

今年新年伊始，他又将开始一次新的饥饿表演。他这次的目标是至少四十五天不进食。虽然听上去非常不可思议，但是人们却不再感兴趣。不过这位艺术家也不十分在意，只是平静地走进玻璃房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睡觉，看书，喝水，上厕所——仿佛他平时也就是这么生活的。

十几天之后，一个人来见伯夷。

“你好。”他有些尴尬地朝伯夷打招呼。

伯夷见他来，高兴地笑起来，“你好。”

“我来看看你。”

“谢谢。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刚刚完成了一个任务，才回来。我听说你又演出了，所以来看看。”

“我很好。”

“你的演出……”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很有趣。”他说了一半停下来，“其实我不太明白。”

“每次到最后的时候，我都会放弃。”伯夷说，“我想和他们一样坚持到最后，但我总是坚持不了。不是怕死，而是特别难受，最后那会儿你会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相互吞噬，那时我才能体会到他们有多坚强。我想表演出那种坚强，但我越努力，却越发现表演永远不能有那样的力量。我总是在最后的时刻崩溃，不论我尝试多少次。”

来者无言以对，又在玻璃墙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走了。”

“再见。”

来者摇摇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想折回来。他想告诉伯夷，他是自己见过的最疯狂却也是最杰出的演员，但他又觉得这太矫情，最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他远走的身影逐渐被吞没到拥挤的人流中后，伯夷心不在焉地往那个方向瞅了一眼，嘴里轻轻地哼着四千多年前曾唱起的歌曲：“……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伯夷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能在这间玻璃房子里待多长时间，四十五天似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不过他不是很在乎，毕竟在这个时代，时间和地点都不再那么确定，也都不再那么重要。他有些吃力地躺下，闭上眼睛，梦见不久前他错过的那个首阳山的夏天。

在深林里，阳光恰到好处地透过茂密的树林，如同美丽的精灵一样，在地面上跳出复杂精美的舞步。伯夷看见自己赤脚走在铺满叶子的地上，陶醉地听着鸟儿的歌声。

他仰起头，觉得天空转动起来，那点点阳光变成了光晕一样的旋涡，大块热情的色彩如同梵高的画作一样，缠绕着，碰撞着，整片天空都在欢歌。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黑月亮

文/胡士朋 图/九代火影

利刃行动

鱼鳞状的云朵铺满了天空，云朵的缝隙中漏出暗淡的蓝色天空，月亮在云层间穿行，明亮皎洁——这是我们面前的一块屏幕显示的情境，是从地球上拍摄的月球实况。但其实，我们此刻正在月亮的地层中穿行，从身边掠过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们乘坐的“利刃”号是目前最先进的月球地质探测飞船。飞船整体呈梭状，船身通体由纳米材料建造而成，可以抵抗地底的高温、高压和腐蚀。飞船的前后方都配置有纳米刀，用来打开通路——虽然名叫纳米刀，其实它是纳米材料做成的钻头，呈圆锥状，后端平滑地过渡到船体的梭形。在纳米刀上，还配有激光熔融射枪，必要时，可以融化岩石。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探测月亮上的质量瘤。

质量瘤是月亮上很奇特的一个现象，当飞行器掠过它的上空时，会感觉到明显的重力增加。现在，我们正朝着第五个质量瘤进发——也是这次行动所探测的最后一个。探测前四个质量瘤时，虽然不时有小状况发生，但总体来说很顺利。也许这次行动后，就可以解开质量瘤的面纱了。

“利刃”号已经以接近每小时两公里的速度在地层中“航行”了三十多个小时，飞船前方的纳米刀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这个质量瘤与前四个明显不一样，前几个都在月壳与月幔的交界处，这次都到了月幔中，却还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不断变换的参数，我们已经深入地下六十多公里，温度、辐射、岩石的密度都显示为正常的绿色，只有重力加速度已经接近地球重力加速度的四分之一，比正常状态下多了近一半，显示为异常的红色。其实飞船在进入到地下三十公里处时，重力加速度就已经开始异常了，只是现在重力加速度增加得越来越快，但从岩石的密度看，飞船却还是没有接触到质量瘤，旁边的雷达也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

不知道这次面对的是什么情况。我思索着，思绪却不由慢慢回到了两个月前。

“楼略、陈楚，情况你们很清楚了，这次的行动对公司来说，已经没有退路。”说这话的是公司的董事长，他满脸严肃，眼角的皱纹刀刻般矗立着，黑白夹杂的头发根根直竖。

我们是一家民营公司，探测和开发月球这种事，对于民营公司来说，确实是无比巨大的投入，而且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如今，公司的整体财务状况已经犹如绷紧到极限的弓，投资人对于公司策略的质疑也是一浪高过一浪。这次我们的行动，以“利刃”号飞船探测月球质量瘤，就是希望“利刃”号能像它的名字一样锋利，帮助我们一举解开质量瘤的秘密。公司已经与全球最大的传媒集团签约，整个过程将通过电视与网络同步直播。如果探测行动成功，公司不但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直播收入，而且后续的探测行动都可能采取直播方式，这将是一笔可以持续的收益。更重要的是，这对于公司摇摇欲坠的声誉将是一个极大的拉升，不但可以平息投资人的质疑，甚至有可能使公司在资本市场上得到意外的收获。

“这次探测计划的代号：‘利刃’行动；探测飞船：‘利刃’号，人类最先进的探测飞船；总工程师：由基地的总经理楼略兼任，我们经验最丰富的总工程师；船长：陈楚，我们年轻一代船长中的佼佼者。”董事长的声音简短有力。

最后他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那样强硬。然后，他的口气软下来，带着些许无奈，期待的眼光逐个扫过我们，“这次行动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拜托各位了。”他的头微微低下来，根根直竖的头发似乎柔和了许多。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与董事长交流，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任命为“利刃”号的船长，这绝对是破格任用，不然我这种级别的船长，论资排辈恐怕还得等好多年。看着董事长由一个斗士瞬间蜕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一股热血在我胸中涌动，“请董事长放心。”

“陈楚，现在与我们预计的情况完全不一致啊。”一个忧心忡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说话的是李子木，我的老搭档，我们在一起合作多年，配合默契，平时也是关系极好的朋友，所以这次行动我特地调他过来做我的副手。

“是的，超出了预期。基地对异常有合理的解释了吗？”

“基地还没有从理论上给出解释，不过楼总工让我们继续航行，不要犹豫。”

我叹了口气，现在只能选择继续航行下去了。我点了一下面前的屏幕，把电视直播界面切换出来。主持人正在播报，他英俊的脸上神采飞扬，声音快速而兴奋：“……现在还没有找到第五个质量瘤，但是重力加速度的增加已经明显加快，据我们与技术人员交流了解，这个质量瘤可能跟前面的四个不太一样。各位观众，我们一起来期待不一样的发现吧。”公司的状况不允许我们发现异常就停下来，出发前我们就这一点已经达成了共识，必须继续前进。而直播方却巴不得出现点儿异常，要知道，一波三折肯定比一成不变更能吸引观众。至于直播团队，他们在月球基地里根据我们传输的图像和信息做出解说，完全感觉不到我们现场的压力。

我是在儿子刚满月时就到了月球基地，现在过了两个多月，我还没能回去一次，当初心中的那股热血还在涌动。并且，作为“利刃”号船长，我的待遇是比以前高了很多，在月球上还会有不菲的补助和奖金，想想地球上的生活成本，还有将来儿子的花费，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再次按动屏幕，调出妻子发给我的相片，覆盖掉电视窗口：妻子抱着儿子，儿子胖乎乎的，稀疏的头发打着一个个蓬松的小卷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他们正对着我微笑。也许此刻他们正在家里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吧。我不禁笑了一下，一股暖流在胸中升腾，世界上总有事情值得你所有的付出。我把眼光从屏幕移开，转头对李子木说：“子木，继续前进。”

时间又过去了三个小时，重力加速度的数字还在不断地增加，到现在已经是到地球重力加速度的三分之二了。我们身体的重量把安全带绷得紧紧的，隐隐有些呼吸不舒畅。

居然还没有到达质量瘤的边缘，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质量瘤？我心里暗暗地盘算着。不过我并不害怕，探测船虽然只是以每小时两公里的速度前进，但它的动力很强劲，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轻易摆脱这个质量瘤。

楼略三次来电与我们讨论，还是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结论只能是继续前进。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命令航行速度降低一半。屏幕上的红字在急剧地变化着，变化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像一条剧烈翻腾的蛇。

重力加速度还在不断增加，终于突破了地球的重力加速度，安全带勒得我隐隐作痛，我用双手撑开安全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座椅转向，航行速度降低一半，设立停止航行条件：地球重力加速度的一点二倍。”

座椅旋转过来了，船舱里一片呼气声，明显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是后背压在椅背上，就像我们平常躺着一样，这个姿势轻松多了，呼吸立刻顺畅起来。面前的屏幕也旋转过来了，红色的蛇一刻不停地翻滚着。

砰——我们的探测船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住了。屏幕上自动出现了纳米刀的运行图像，那是纳米刀上的传感器传回的。纳米刀高速旋转着，周围的岩石就像豆腐碰到搅拌机一般，成了一团糊状。纳米刀旋转的速度在加快，轰鸣声也显高亢，只是前部像是顶到了什么，没有办法钻进去。可屏幕上纳米刀的运行参数依次出现，一片绿色，并没有异常，而雷达还是没有探测出任何异常，就和我们刚进入地底下时一样。

“陈楚，前面到底是什么？雷达都看不出来，而且这么硬……要不要停下来？”李子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紧张。

“难道是钻石吗？不过就算是钻石，在纳米刀下，也跟豆腐没有两样，纳米刀可是比钻石还硬的东西。”我努力讲得有趣一些，但自己都觉得声音发紧。

“还没有到停的时候，百分之五十的马力。”

更加高亢的声音传过来，那是纳米刀转速增加的原因，探测船还是没有前进。

楼略出现在屏幕上，“陈楚，飞船看起来一切正常，动力也够。不要急，我们这边也在抓紧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整五分钟，飞船没能前进哪怕一毫米。

“百分之八十的马力。”

纳米刀的轰鸣声变得高亢而尖利，中间夹杂着如同指甲刮过瓷片的声音，让人全身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纳米刀周围的温度在急速上升，但钻头还是没有一丝的前进，如同一只蚊子在叮鸡蛋一样。

“激光熔融射枪启用，一千五百摄氏度。”

屏幕上钻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红点，那里的温度在急剧升高，红点迅速地向着四周蔓延，周围的岩石纷纷被融化，钻头现在就像是在一锅粥里旋转的陀螺。但是在钻头的前方，还是一片漆黑，显示那里依旧坚固一片，并没有被融化。

时间再次过去了五分钟，仍然没有丝毫的进展。

楼略的指示再次传来：“你们的动力最高只能到百分之八十，不要到极限，要留有余地。现在转向，换一个地方看是否可以前进。”

前方纳米刀的转速降下来，后方的纳米刀开始轰鸣，探测船船尾变为船首，开始离开这个点，然后转向，等到后方完全脱离岩浆后，船尾的纳米刀就彻底停了下来。

可十五分钟后，我们又遇到了阻碍，同刚才一样，无法前进一步。算起来，这里离我们上一个点大概有二百五十米。

再一次转向，这次转向的半径大了许多，可半个小时后，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一次次地转向，但是，不管我们转向的半径多大，只要顺着重力加速度的方向走下去，最后都会碰到同样的事情。

世界上总有一堵墙会挡住你，墙那边是天使还是魔鬼？在第六次被阻拦下来后，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离第一次尝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陈楚，我们的六个点并不是在一个平面上的，它们只是看起来像是在一个球面上，这个球的半径是三公里。”李子木的计算结果出来了。

“好，来证实一下你们的猜测。在你们现有的六个点中，选最远的两个点，作球体内接近似正三棱锥的两个顶点，再计算剩余的两个顶点坐标，你们到那里去。”楼略很快就回复了我们。

七个小时后，李子木的猜测被证实了，以我们现有的八个点的坐标来看，这个我们无法逾越的面，确实是一个半径三公里的球体，重力加速度的方向也都指向了球心，我们就像一只蚂蚁在围着一块鹅卵石打转。

基地的计算结果很快出来了，这个球体的密度居然达到每立方米一万多吨！

发动机关闭了，一切都安静下来。现在面临的情况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形状规则的球体，高密度，高强度，耐高温，这是怎样形成的物质？楼略、我、李子木，还有基地的技术人员在紧张地讨论着。

“看起来，可能情况与我们预计的完全不一样，前方挡路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物质。我的看法是，恐怕得停止这次探测了。”楼略最后总结说。

“我赞同。”我和李子木一起说，随后转头看看彼此，一起笑了。

“你们真有默契。”楼略说。大家都笑了。

“不过事关重大，我得向董事长报告，你们等我的消息，接到我的通知后再返航。”

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在等待中，妻子抱着儿子的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们对我微笑着，我还以微笑。但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最后等到的不是返航命令，而是——“继续探测，动用中子刀。”楼略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董事长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公司的合约中，规定了必须探测那五个质量瘤，而且合约中也规定，必要时要动用中子刀。”

“就为这个？”我简直无法理解。

“是的，你知道如果动用中子刀，对于收视率意味着什么……所以这是直播方坚持的，他们不强求结果，但是要求至少要动用中子刀，否则他们会认为我们公司违背了合约。”

所谓的中子刀，其实也是一个钻头，但却是以中子材料构成钻头外面薄薄的一层，比纳米刀要小得多。使用时，用来代替纳米刀的前端。这是目前最锋利、最坚固的武器，它被制造出来时曾轰动了全世界，被认为是人类材料科学的里程碑。

不动用中子刀，公司就算违约，那处境就是难上加难了。但我们面临的，是完全没有一丝概念的陌生事物，这么贸然就……一丝不祥的感觉从我心底缓缓升起。前面进不去的那堵坚固界面，仿佛正在慢慢幻化成一具史前怪兽的铠甲，铠甲上的每一个花纹，都刻着对无知者的嘲笑。

“当然，董事长说，你们在第一线的人——就是飞船里的人，拥有做出最终决定的权力，他会尊重你们的决定。”

紧张的讨论开始了，不出所料，大多数人反对继续干下去。李子木一直没有说话，在最后一个声音沉默下来时，他开口了：“大家都分析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的优势在于飞船，这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坚固、最不可能被摧毁的飞船；我们的劣势在于，对面前的事物一无所知。我建议，由陈楚船长做出最后的决定，大家都无条件地服从。”说完，他率先举起了手。

剩余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都慢慢举起来了。

面对着一张张期待的脸——特别是李子木的脸，我觉得背上的汗水正一道道地流下，浸透了内衣，冷得我快要哆嗦起来了。我知道李子木害怕我做出决定，但他最后还是维护了我的权威。我体会到了董事长面对的压力，但同时，我心中的那团血液，却在慢慢蒸腾。董事长、妻子和儿子的脸一一出现在眼前，那个卷卷头发的婴儿正对着我微笑，我要让他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握紧拳头，嗓子因干涩而感到疼痛，“所有的已知，都是从一无所知开始。转向，速度每小时两公里，准备启用中子刀。”

探测船转向接近地面的一方，这样即使有问题，我们也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地面。很快，前方的纳米刀在预计的位置碰到了障碍，钻头停下来，纳米刀前端收回到船舱，中子刀滑出去替换。整个船舱微微倾斜了一下，这是因为中子刀的质量太大，像跷跷板一样撬动了船舱。

在百分之五十动力的驱动下，中子刀缓缓地旋转起来，整个船舱都在颤抖。中子刀越转越快，很快就接近了原先停止的界面。

爆裂的火花在钻头前炸开，巨大的声音冲击波透过船体，尖利得如同野兽的嚎叫。中子刀前行了，船舱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中子刀前进得很艰难，五分钟后，五十厘米长的中子刀才全部进入了界面，但是钻头后面的纳米刀部分却再也前进不了，前方的中子刀开始空转。这相当于我们只在这个半径三公里的球体上钻了一个小窝窝。如果我们要再前进的话，必须先后退探测船，把中子刀拉出来，然后再去钻出无数个小窝窝。这显然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至少现在是不可能完成的。

我们换了好几个不同的地方，每次结果都一样，只有中子刀才可以切入五十厘米。仿佛我们面前有一道门，我们摸到了门的把手，但是还不能打开。于是在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样本后，我们返航了，“利刃”号转由电脑系统自动驾驶。

电视中，主持人正在侃侃而谈：“这次行动，‘利刃’号展示了它无与伦比的性能，中子刀证明了它是世界上最锋利最坚固的刀，而我们的勇士则显示了他们的勇敢和智慧。现在他们开始返航了，让我们准备欢迎他们吧！”他那张英俊的脸，因为兴奋都显得有点儿扭曲了。

电视屏幕被关掉了，只留下几盏不甚明亮的灯。除了值班的人，其余的人已经休息了，大家都累坏了，高高低低的鼾声很快就此起彼伏，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总是有一份浅浅的不安。

我正迷迷糊糊时，飞船中隐约传来滋滋的一声响，声音不大，但是颇为尖利。我一下子睁开眼睛，转头看去，李子木也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李子木轻声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哪里的岩石掉下来了，就跟塌方一样，碰巧被我们的探测器检测到了。”我尽量轻描淡写一些。

好一会儿，没有再传来声音，我们都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就在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再次传来了一声哗啦声，比刚才的声音要更清晰，我们都听得很清楚。

屏幕自动亮了，各个探测器的状态显示出来，刚才传回异常声音的探测器显示为红色，跳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这个探测器正好在一个中子刀钻探孔洞的附近，我和李子木对视一眼，看到彼此脸色都变了。我把这个探测器调到单独的屏幕上，刚要查看前面的图像，这时屏幕上电光一闪，哗啦哗啦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李子木惊叫起来：“电火花，怎么会有电火花？”

是的，地底下为什么会有电火花？没能等我们找到答案，又一簇电火花出现了，嗞嗞的声音让我们浑身发麻，犹如这道电流是从我们身上流过一样。

每个人都醒了，大家望向我。

我定定神，感觉自己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我把手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疼痛让我镇定下来，“加速离开，速度提高到每小时四公里。”

屏幕上的电火花产生得越来越快，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密集，一串接着一串，一声接着一声，炸得我们头皮发麻。

“船长，离基地还有十公里。”一个船员高声报告。

“用最大的速度！”我命令道。

飞船前方的纳米刀疯狂地旋转了起来，这是接近百分之百的动力，整个飞船都震动起来，如同一辆快要散架的破车颠簸在乡间公路上。导航屏幕上代表飞船的蓝色亮点，在白色的线路上飞快地移动着，这种速度感让我们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楼略出现在屏幕上，“现在还不确定情况，保持目前的动力，先回来再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抛弃中子刀。”

电火花已经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地从那个孔洞喷射出来，整个屏幕上充斥着爆开的烟花。

轰隆一声，虽然只是探测器传过来的声音，但似乎连着巨大的震动，飞船都像被震得停顿了一下，每个人的脸已经发白。从那个孔洞喷射出来的火花携带着巨大的能量，融化了周围的岩石。

一声接一声的轰隆声响起来，犹如悬挂在天顶的响雷。孔洞周围的岩石都已经融化，如涡流般旋转着，沸腾着。

在最后一声惊天般的轰隆声之后，那个探测器坏掉了，在屏幕上变成一个黑色的问号。世界安静下来，飞船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

只是安静，并不代表平静，而且就连安静也吝啬得只有一瞬。第二个、第三个探测器迸出的电火花照亮了大家的脸，都是一片紧绷绷的白。

时间一秒一秒地慢慢流动，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道红色的线段。

“高能射线，高能射线！”惊叫声一片，幸好我们的飞船可以屏蔽高能射线。惊叫声停歇不久后，巨大的震动传来了，我们被抛离座位，又被安全带拉回来，胸部被勒得隐隐作痛。

变故一个接着一个。第一要务就是保证船员的安全，我们需要赶快离开这里。飞船虽然坚固，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变故会怎样。

“丢弃中子刀！”我命令道。没有人反对。虽然中子刀的价值相当于公司资产的百分之二十，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但丢弃它可以减轻飞船的重量，使我们可以脱离得更快。同它一起丢下的，还有一个探测器——如果我们有机会回来的话，还可以重新找到中子刀。

基地的探测结果传过来了，发生了地震，震源就在刚才发出电火花的地方。

“‘利刃’号注意：保持最大的马力，从基地一号地点着陆。”楼略几乎是在嘶吼，“基地人员注意：除指挥部每个岗位留一个人外，其余人立即上‘地月’号飞船，飞船立刻出发，放下两艘子飞船，一艘到指挥部门前待命，一艘到基地一号地点接应‘利刃’号！”

“地月”号飞船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行星际飞船，可以承载月球基地上的所有人。楼略让大家都登上飞船，说明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吼叫道。

“现在还不清楚，情况已经传回科学院了，也许地底下的那个东西真的是个魔鬼。情况很危急，你们必须到飞船上去，那里比在月球地面安全，必要时可以飞回地球。”

一阵阵地震波传过来，也不知道是新的地震还是余震，“利刃”号起伏得如同台风中的小船，即使是纳米材料铸就的船身，也一阵阵战栗着，发出难听的吱吱嘎嘎声。每个人都面如土色，有个女孩子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还有几个人在喃喃地向菩萨祈祷，李子木吼叫着命令所有人都待在岗位上。

就在这个时候，“利刃”号终于冲出了地层。

在重见天日的一刹那，西边的阳光透过纳米舷窗照进了船舱，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庞，利剑一般穿透了笼罩在船舱的黑暗，在舷窗的棱角处折射出七彩的光，绚烂夺目。我从来没有觉得阳光这么美丽过。

舱门打开，大家依序跳下去，我在最后，李子木排在我前面。我在跳下去之前，听见楼略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指挥部的所有人撤离，立即登上子飞船！”

地面已经面目全非，很多地方出现了裂缝，到处尘土飞扬，因为月球上没有空气，尘土直直地飞上天空，再直直地落下来，掉落在我们身上，防护服薄弱的地方，身体被砸得隐隐疼痛，却听不见啪啪的声音。远处的山上，巨大的石头正在滑落，同样也没有一丝声音。

寂静的地狱……一边奔跑，我的心里一边冒出这个念头。

又是一阵巨大的震动传来，我站立不住，摔倒在地上，跑在我前面的李子木突然消失了，同时，我的防护服的耳塞里传来他的惊叫声。

“子木，怎么了？”我大吼道。

“我陷进裂缝里了！”

我面前就是一条大裂缝，一米多宽，我爬行着，趴到裂缝边看下去，一团漆黑，我伸出手去，裂缝中空空如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陈楚，你们不要管我，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话音刚停，又一波震动袭来，裂缝的另一边轰然坍塌，裂缝被填满了……

飞扬的尘土埋住了我半边身子，我费力地挣扎起来，再次呼叫李子木，已经听不到半点儿回答了。我撕心裂肺地喊叫了一声，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差一点栽倒在地上。

跑在前面的两个队员折回来拉起我，我们跌跌撞撞地向着子飞船跑去。子飞船的动力系统已经开启，我们刚上飞船，舱门便立即关好，飞船启动了，先悬停到空中，然后开始加速飞行。因为时间紧迫，悬停的高度有些不够，将将掠过山峰。向下望去，山峰在飞船掠过的一瞬，轰然倒塌了，一时间飞沙走石。下面的地面犹如调皮孩子的脸，变幻莫测：一会儿出现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地面被裂缝分割成一座座孤岛，一转眼裂缝又消失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个的陷坑，所有的东西都在向着这些陷坑滑落，就像让人绝望的旋涡，一转眼，这些旋涡又鼓出来变成小山包……山脉在崩塌，盆地在隆起，隆起后紧接着又崩塌了，月面在无情地展示它狰狞的一面。

我们的子飞船飞行了五分钟后，与“地月”号飞船开始进入自动对接程序，月球在慢慢远去，已经看不清地面的细节，只看到笼罩着它的漫天黄沙，它已经变成了一颗朦朦胧胧的黄色星球。

五分钟后，我们终于顺利地进入到了“地月”号飞船。楼略所在的那艘子飞船也已经对接上来。楼略脸色苍白，神情十分疲惫，眼睛布满了血丝，头发乱蓬蓬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俩相对无言。

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对于李子木的不幸，我们都很难过。”

我低下头，刚才的一幕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想起李子木在那条黑漆漆的裂缝里的绝望无助，眼泪慢慢地浸湿了我的眼眶。

楼略也低下头，告诉我科学家最新的推测：那个半径三公里的球体，可能是纳米材料，或者是介于纳米材料与中子材料之间，在这个球体之中，存在着一个黑洞，这个黑洞的质量接近于月球质量的六万分之一，这黑洞被强大的电磁场固定在球体的正中。至于这个球体和黑洞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也许是史前文明的遗物，也许是外星人所为，但必定是文明的产物。“利刃”号飞船的中子刀切入球体，正好破坏了球体内的电磁场，从而令黑洞脱离了控制，在重力作用下向月球中心方向飘移。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么整个月球都会被吞噬！而按照最新的观测结果，月球的直径已经开始缩小了。

飞船以最大的功率加速着，过载死死地把我们压在座位上，做任何一个动作都很困难。太阳透过飞船的舷窗照过来，依然明亮耀眼，但我再也感受不到它的美丽了。飞船的屏幕上，月亮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盘，虽然肉眼感觉不到，但实际上它正在慢慢变小，按照计算，三十分钟后，它就将被全部吸入黑洞……这个几代人类奋斗了多年的地方，李子木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而现在，我们要永远地失去它了。

另一块屏幕上，出现了月球局部的放大图像，灰蒙蒙的月面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动，这是因为黑洞已经大量吞噬了月球中心的物质，整个月面不再能得到足够的支撑，月球正在不可避免地向着黑洞掉落。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那是什么？”

月球的表面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点，这个点飞快地向周围扩展，同时，别的地方也出现了很多暗红色的点，这些点也都在向外扩展，很快连成了一片，翻滚着，如同锅里煮开的红米粥。这是因为黑洞在吞噬月球时，放射出了大量的辐射，这些辐射携带的巨大能量融化了月球的物质。

飞船的警报系统开始鸣响，飞船外表开始自动加涂一层抗辐射的反射层，舷窗也被遮住了。而在另一块屏幕上，月球已被暗红色海洋覆盖，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西红柿——这个球的颜色还在不停地变换，由暗红而棕红，由棕红而大红，由大红而橙色，再在橙色中带一点点黄，最后变成了橙黄色。这边的屏幕上，则已经满是沸腾的熔岩，无数的气泡不停地升起，熔岩汹涌流动，如同刚出炉的钢水。

飞船还在加速，我的头晕沉沉的。屏幕上的月球，已经缩小了一大半，看起来只有乒乓球大小，颜色变得更加明亮，已经由橙黄变成金黄中夹杂着一丝丝白色，我毫不怀疑下一刻它就会像太阳一样发光。

但是转眼间，这个球体爆炸了，如同一团炽热的烟火一样四散而开！飞船的警报系统再次疯狂地响起。过了一会儿，巨大的震动传来，这是飞船上的粒子炮发射了，拦截着可能飞向飞船的碎片。粒子炮急促地发射着，一阵接着一阵。大家都脸色煞白，船舱里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月球也在剧烈地爆炸着，在屏幕上形成一个个金黄的同心圆。它的体积在迅速减少。终于，在最后一次疯狂的爆炸后，屏幕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了……

月球的生命结束了。

飞船的粒子炮也紧跟着寂静下来，加速也明显降了下来，大家的身体感觉好了许多，但船舱里还是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显得心事重重。屏幕上原来月亮位置的黄色亮点，变成了一个蓝色亮点，幽幽地发着光——是那个黑洞，不过我们现在只能通过引力波才能观测到它。

飞船终于达到了逃逸速度，我们返航了。有人开始小声地说话，如同蜜蜂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有一个声音喊了出来：“到底是谁做的这个愚蠢决定？现在月球没了，集团要破产了，我们都完蛋了！”大家转头看向楼略和我，目光中有同情、可怜、不屑，更多的则是愤怒。

这一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惶恐。我转头看看楼略，他也一样。我们的脸上，写着两个字：罪人。

我闭上眼睛，一滴冰凉的泪，划过脸庞。

迷茫时代

这次事故，除了让月球这个人类在地外经营多年的移民基地毁于一旦，对地球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强烈的辐射，引起了远东地区的森林大火，还差点摧毁了布置在地球上空用于遮挡太阳紫外线的天幕工程。至于对整个人类社会和生态的影响，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体现，也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除和适应。

人类社会对我们的审判进行得很快。

法庭宣判董事长、楼略和我各获刑二十年，罪名是渎职和严重毁坏人类财物。这都在意料之中。我低着头，楼略和我一样表情沉重，只有董事长，头颅依然倔强地仰起，腰杆笔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根根直竖。

我们的律师最后对着欢呼的人群高声抗议：“你们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这个黑洞的价值，对人类是远远超过月亮的！你们判他们重罪，总有一天会向他们认错；你们判他们重罪，也就是判人类探索精神以重罪！”

监狱的生活艰难而漫长，我每天抢着干最重最累的活，不是为了挣表现，只是这样可以劳累到一躺下就能在三分钟内入睡，并且一夜到亮，不会做梦。在不太劳累的日子，我常常梦到那天的情形，然后在如狂躁的青蛙一样的心跳中，气喘吁吁地惊醒，后面的时间就是睁大眼睛，在漆黑一团的夜里，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任悔恨如夏天的野草般蔓延。

唯一能给我带来些许安慰的，是每月一次的家属探监时间，妻子会带着儿子来。

但就是这样的安慰，也很快被剥夺了。入狱三年后，妻子告诉我她要和别的男人重新组建家庭，她说这件事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就像清晨的露珠从百合花瓣上掉下来。我听见自己心中的叹息就像秋天的风刮过萧瑟的树林。但我一点责备她的意思也没有，对她来说，守候我已经是一条不归路，我也不愿意她为我做出这种无谓的牺牲，她应该去寻求新的生活，何必为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而等待？

在我入狱九年时，儿子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他为我带给他的耻辱而来。这个长着茂密卷发的小男孩，用手指着我的鼻子，把唾沫吐在我脸上，然后愤怒地跑开。我的心冷得就像跌进南极的冰窟窿里。

如果不是楼略的安慰和开导，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那些日子。

每一天对我来说只是例行公事。一天，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时候，楼略兴冲冲地来找我。他告诉我一个消息：最近科学家发现，向黑洞发射超过一定功率的脉冲波，通过控制脉冲波的频率和功率，就可以控制黑洞的辐射量。

“哦。”我看着天空中惨白的太阳，心不在焉地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这和我们真的可能会有关系，”楼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才四十岁，振作起来吧。”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一天早上，我们以前的辩护律师来了，他兴奋地说：“你们的案件，可以申请重新审理，甚至有可能获得提前释放。”

楼略的眼睛闪闪发光，而我却还是懵懵懂懂，“为什么？”

“因为最近的科学发现，黑洞辐射是可以控制的。那么对于人类来说，那个黑洞——对了，我们现在一般叫它‘黑月亮’——就不再是废物，而是一个庞大的能源储备。你们知道现在能源有多宝贵吗？而当年你们的罪名里面，有一条是严重毁坏人类财物，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了，因为它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一个存在形式，我们可以尝试去推翻它。就算不能推翻它，现在社会对你们的看法也宽容了很多，人类社会还是需要探索精神的。”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要为自己洗刷罪行，而为儿子洗刷耻辱。 法院再次开庭，律师同时代理了董事长、楼略和我三个人。董事长看起来更苍老了，又黑又瘦，但是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头发同样根根直竖。我在旁听的人群中看见了妻子——不过现在应该叫前妻了。我看见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地盯着我们，但是我没有看见儿子。

律师的辩护很精彩，经过休庭合议后，法官宣布，虽然以现在的结果，推翻当年的判决有些牵强，但当年的判决，受整个社会舆论的影响太大，影响了司法公正，导致判决过于主观，量刑过重。最后法官宣布我们改判为十年徒刑，这样算来，服刑期已满，应予以当庭释放。

旁听席发出一阵欢呼。前妻冲上来和我拥抱，她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身子一抽一抽的，我听见她压抑的、委屈的哭声，泪水打湿了我的肩膀。

董事长过来与我和楼略相见，他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我们彼此寒暄和祝贺。

当然也不全是好消息，儿子还是不肯原谅我，他认为不管这次的判决结果怎样，都不能抵消当年我犯的错，也不能抵消我带给他的伤害，他不会见我。

我刚刚浮起的心，又沉入了谷底。

我去了李子木的家，李子木的弟弟接待了我，他的父亲已经去世，是因为过于伤心而去世的。他对我说：“父亲太爱我哥了。”我对着墙上的遗像点上一炷香。在缭绕的烟雾中，他弟弟对我说：“我爸爸在临终前已经原谅了你，他让我也不要怪你，他说你当初带上我哥，也是一片好心。”他停了停，接着说，“我保证父亲确实没有怪你，我哥也没有怪你，他们的想法肯定是一样的，他们太像了。”

从李子木家回来，我找了一份简单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就这么过着。

监狱十年，我和社会完全脱了节，对于新鲜事物，我学不来，也没有心思去学，唯一学会的就是喝酒，我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我对最新的新闻也没有兴趣，比如这两天，媒体都在大篇幅地报道火星上的基地遭到了陨石雨的袭击，基地被完全摧毁，损失惨重。我想起了当初在月球上看到的那些巨大的陨石坑，但是火星基地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又过了一些天，媒体开始报道小行星对地球的威胁，这种威胁比我们以前估计的要大得多，我们没有足够的预警手段，也缺乏有效击毁小行星的武器。要砸就砸吧，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巴不得它砸到我头上呢……对了，一定不能落到儿子头上。一想到儿子，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刺痛，也只有想到儿子，我的眼睛才能暂时从酒杯上离开。

一个清晨，楼略来找我，我举起一杯红酒，晨曦透过酒杯，在酒杯的正中央折射出一道琴弦一样的光亮。楼略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我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抗拒。

楼略开了八个小时的车，下车时，我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楼略拉着我，向着人山人海走去。那是一道大堤，轰鸣声更响了，而下方宽阔的江面上，还是风平浪静。

楼略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我们赶上了。”

远方的天际，出现一条白线，那白线渐渐地向着我们移动，也慢慢地清晰起来，可以看到那是一道白色浪花组成的水墙。我明白了，楼略是带我来看钱塘江大潮。这条水墙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到上面跳跃的每一朵浪花。

在震耳的轰鸣声中，我问楼略：“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潮？”

楼略一笑，“先别说话，看吧。以后可以看到这样的大潮的日子，不多了。”

大潮就在眼前了，这道水墙立起来有三四米高，上面的浪花，以磅礴的姿态，向我们席卷而来，无可阻挡。刹那间，我觉得心里似乎有根琴弦拨动了一下。大潮冲上大堤，我和楼略没有闪躲，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大潮渐渐远去，看着彼此的狼狈模样，我们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我好久都没有笑得这么畅快过了。

我知道楼略开车拉我到这里来，绝不仅仅是看潮这么简单。果然，在再也看不到大潮踪影的时候，楼略说明了他的来意，他要我加入他所在的公司，而这个公司与黑月亮有关。

我良久没说话，然后我问他：“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董事长也是这个意思。”

“董事长？”

“你还不知道吧，董事长已经东山再起了。”

原来上次公司破产使董事长元气大伤，但他还是剩了百分之十左右的资产，这些资产是一些与公司完全无关的产业。现在围绕黑月亮的开发，全世界联合组成了一个新的开发公司，而董事长也把自己的全部资产变现后投入到了新公司里面，成了其中的一个小股东。

“有些人是打不垮的。”楼略意味深长地说，我听出了里面责备的味道。

“我为什么非得去他的新公司？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我慢慢地说。

“你嘴硬而已，你真的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吗？”楼略说，“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去他的新公司，当初在月球上，‘利刃’号飞船的探测，是他要我负责的，而‘利刃’号的船长，是我推荐你的，所以我们不能任由你沉沦。”

我久久没有说话。

楼略说：“过这样没有灵魂的日子，你儿子能看得起你吗？会原谅你吗？”

我迥然一惊，心中那永冻的冰窟开始融化。

“陈楚，如果我们刚才看到的大潮就是你的仇人，你要怎么对付他？”

我思索良久，说道：“要么挡住它，要么被它淹没。”

“是的，这个黑月亮自我们始，而它也已经改变了我们一生的轨迹。悔恨是没有用的，向它宣战吧！要么，我们驾驭它；要么，就让它吞噬我们吧！”

楼略最后说：“陈楚，你的迷茫时代应该结束了。现在是向黑月亮复仇、向人类和你的亲人救赎的时候了。我们这一生，注定与它纠缠在一起了。”

清道夫计划

我没有再回我那间堆满了酒瓶的公寓，而是直接跟着楼略去了新公司。

很多事情我们得从头学起，我们两个在公司里只是普通的工人。我们先要接受培训，培训的内容既包括工作技能，也包括黑洞的知识。这十年来，关于这个黑洞的研究一直在持续，黑洞的理论在不断地被发现、被证实、被推翻、被完善。但物理学家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黑洞很特殊，它极有可能是另一个文明精心设计的，所有的理论并不能完全被证实或证伪。最近的一个重大发现，就是除了可以控制黑洞辐射量外，通过发射脉冲波的编码，还可以控制黑洞辐射的方向，做到使黑洞朝单一方向辐射。

伴随着这个发现的，是一个关于黑月亮的新设想。

人们最初的想法，黑月亮只是作为一个能源来源，但是自从火星基地被陨石雨破坏殆尽后，人们意识到，人类被小行星毁灭的概率竟然是如此之高。于是，科学家们开始设想利用黑月亮的辐射推动，将它送入小行星的轨道，然后利用它将小行星全部清除！这个设想在实验室里已经模拟成功了。

“清道夫计划”是这个设想的名称。这是地球联合政府最后的决定，而我们公司，是施行者。

这一天，当我在固定的时间点醒来时，太阳正好从侧后方照进飞船，看来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我走到舷窗前，从那个熟悉的角度，一眼就找到了地球，那颗水蓝色的星球，那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强烈感觉到依恋的星球。

我是在三年前来到飞船上的，那时黑月亮刚刚开始加速，而今天则是黑月亮脱离地球飞向小行星带的时间。这距离联合政府制订“清道夫计划”的决定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年。

在前三年的准备时间里，公司发射了一批环绕黑月亮的卫星，其中四颗用来向黑月亮发射脉冲波。还发射了三艘飞船，都是人类前所未有的巨大行星际飞船。我乘坐的这一艘，主要用来控制黑月亮，我们称它为“控制母船”；另外两艘则用于科研活动。另外还发射了一面巨大的太阳帆，用来收集能源，呈一头粗一头稍细的圆筒状，粗的那头朝向黑月亮，并与黑月亮的辐射方向一致，在辐射从其中通过时，控制其中的磁场偏转并捕获部分辐射，然后把辐射转化为电能，少量用于供应卫星和飞船，大部分则传回地球。

当我开始工作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把那颗水蓝色的星球从脑海中剔除。屏幕上的黑月亮还在加速，它产生的少部分辐射会闯入地球的磁场，在它加速的这三年里，全世界的人都看见过绚丽的极光，而这些极光，未来的三天里将会全部消失，随着它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壮观的钱塘江大潮。

屏幕上黑月亮运行的轨道已经明显不同于以前，它更接近于一条直线，在与上次轨道顶点平行的位置，它继续向前，义无反顾地飞出去了。

清道夫的历程开始了。

我忍不住再次走到舷窗前，那颗水蓝色的星球因为角度的关系，肉眼已经看不见了，我不由得一阵失落。三年前，我踏上飞船之后，就没有再回过地球。我把所有的薪水——除了一些必要的花销和买社保的钱——都给了前妻，她现在有三个孩子，我让她把这些钱花在孩子们身上。

别了，水蓝色的地球；别了，我所依恋的人们；别了，儿子。

在离开地球之前，黑月亮的加速是必须控制的，现在远离了地球的引力，它开始全力加速了。太阳帆在它后面完全张开了，如同柔弱少女的长裙在茫茫的黑暗太空中飘曳。在它后面，是上万公里的粒子辐射带，黑月亮以最柔弱的方式坚定地前进着。

在飞行了三十天后，我们航行到了接近火星轨道的区域，在这里，我们将要遇到“爱神”——一颗掠地小行星。“清道夫行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清除它。当初公布这个计划时，在社会上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人反对。人们不愿意一颗以“爱神”命名的星星被毁灭，直到多场的辩论会后，人们才接受了事实，虽然它是以“爱神”命名，但对地球来说更大的是威胁，于是有人建议，那么就叫它“死神”吧，爱与死，本来就只是在一念之间。

当我们的探测器近距离地把“爱神”的全貌传回来时，它离我们还有八千公里。那是一个高跟鞋状的大石块，大概还有两个多小时，它就会从后面追上我们。

太阳帆自动分离成几截，调整角度后折叠起来，然后再在太空车的带动下远离，以避开“爱神”的路线。黑月亮完成了最后的轨道调整，卫星停止发射脉冲波，黑月亮的辐射慢慢减弱下来，它暂时停止了加速，只是凭借惯性向前滑行。

当“爱神”从我们的飞船旁掠过时，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上面的环形山和沟槽，那两座以《红楼梦》的悲剧主角命名的环形山静静地矗立着。我看着屏幕上的“爱神”，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股悲哀，“爱神”就如我们当年一样，懵懵懂懂，不知道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它。

“爱神”生命的倒计时开始了。

黑月亮的轨道调整得十分精确，“爱神”剩下的路程就是直直地冲着它而去。在掠过我们飞船不久后，“爱神”前部开始分裂成几个大石块，那是因为黑月亮作用在“爱神”不同部分的巨大的潮汐力差异撕裂并拉长了它。“爱神”的中部也接着分裂了，然后蔓延到后部，“爱神”变成了一条石块的洪流。分裂还在继续，大石块分裂成更小的石块，更小的石块分裂成了石子，而“爱神”的前部，已经破碎成了尘埃。

“天啊，多像一把投枪！”有人低低地惊呼。

此时，“爱神”已经跨越数十公里，前尖后粗，阳光照透了枪尖部分的尘埃，给它镀上了一层金黄，这层金黄越来越亮，并且向着后部蔓延，最后整颗“爱神”都呈现了绚丽的金黄色。这把巨大的投枪横过整个天际，在黑暗星空群星的映衬下，以一种刚猛至极的姿态，没有一丝犹豫，向着那个看起来虚空，实际无所不包、强大无匹的终点刺去。

强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那是“爱神”的枪尖终于刺入了黑月亮。太阳在瞬间黯然失色，星空更加黑暗，“爱神”通体晶莹高亮，如同用来自天堂的光照耀下的钻石铸就，这是它最后的灿烂。

只是一瞬间，强光就熄灭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飞船的舷窗重新开启，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每一张震惊的脸庞，星空依旧黑暗，群星缀在天幕之上，太阳帆在黑月亮后面依次拼接打开，依然婀娜如同少女的长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楼略给我打来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太壮丽了，真希望有一天也像这样离去。”

一年以后，黑月亮航行到了小行星轨道的内侧，调整轨道与小行星的轨道保持微小的异步。“清道夫征程”正式开始了。一颗颗小行星接连被黑月亮的引力俘获，在绕着黑月亮的旋转中不断被撕碎，形成了无数个尘埃云组成的旋涡，在旋涡的中心，一串接一串的炫目亮光闪起又熄灭，一颗颗小行星就这样被无尽的黑暗星空吞没。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和楼略的工作是每天驾驶单人飞船，携带着观测设备，在远离黑月亮的外围进行监视。在我们渐渐习惯了这种工作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黑月亮航行到一个小行星密集的区域，像往常一样，我看着无数的旋涡在漆黑的太空中亮起又瞬间消失，这种璀璨的死亡前的亮光已经不能引起我的震撼。

这时，小飞船的警报系统突然响起，一颗小行星因为隐藏在一片尘埃云的背后，没有被我们的卫星系统准确地识别到，现在正处于黑月亮的引力边缘。按照控制母船上的超级计算机的计算，黑月亮已经不能俘获它，而在黑月亮的引力干扰下，它将飞向太阳系内侧，且极有可能会飞向地球，概率达到了三十万分之一。更重要的是，这颗小行星的质量，大到足够对地球造成威胁。

楼略的设想方案很快就出来了，“我现在离这颗小行星最近，如果用飞船去推动这颗小行星，是否可以把它推回到黑月亮的引力范围内？”计算结果很快出来，这个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我们的小飞船从来都只是用来观测，并没有设计推动小行星的功能。

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可能用黑月亮的辐射去烧毁这颗小行星，因为改变黑月亮的轨道会造成更多的不可预知的后果。但时机稍纵即逝，只见楼略的飞船飞向了那颗小行星。

我看着屏幕上飞船离去的轨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犹如看着一个壮士决绝离去的背影。

楼略的飞船靠近了小行星，他调整了速度和方向，与小行星保持同步，再从远离黑月亮的一边缓慢地靠上去。在楼略传回来的数据中，明显感觉到了飞船的震动——那是飞船强行靠上了小行星，这震动像一柄大锤击打在了我的心里。

楼略的飞船的震动在短暂停顿之后，开始从小到大，一波接一波地传来，那是他的飞船在逐渐增大功率，努力地去推动小行星。小行星的轨道慢慢开始改变，但是还不够。超级计算机按照实时数据不停地计算着结果，依照最新的计算，楼略用上了全部的功率，飞船震动得更加疯狂，随着这一波波的震动，我觉得全身都在发抖。

十多分钟后，小行星的轨道侦测到很明显的变动，它已经进入到黑月亮的引力范围，不可能逃脱了。从控制母船和各个小飞船中传出了一阵欢呼声。

与此同时，楼略飞船的震动消失了，他可以回来了。

但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楼略的飞船的动力系统和控制系统出现了问题，极有可能在刚才推动小行星的过程中造成了无法修复的损害，他已经不能打开飞船逃生了，飞船不可避免地将随着小行星向着黑月亮坠落。

楼略开始和我们一一道别，他的声音安静而镇定，我想起了我们互相取暖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他那些抚慰人心的诉说。

但是，我只能眼睁睁地失去他了。两颗泪珠悬浮在我太空服的面罩中，折射着奇异的苦涩的光芒。

楼略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陈楚，不要难过，我很欣慰，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永别了。”

在最后的时间里，我没有办法分清楼略的飞船和小行星，它们已经破碎混合成了一片尘埃，围绕着黑月亮旋转，逐渐旋转成一朵巨大的莲花。在一阵亮光中，这朵莲花晶莹剔透地盛开了。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圣洁的花。

尾　声

六十五岁那年，我退休了。本来在六十岁时，我就可以退休，可我又坚持了五年。我既期待，但又害怕回到地球。其实我本来还可以继续服务，但是太空需要更多年轻的血液。

飞船先把我接到了木卫四的基地中，我将从那里飞回地球。

我见到了木卫四的基地负责人，他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跟我儿子的年龄差不多。见面的时候，他主动伸出手来，“您好，前辈。”

他带我去参观基地。基地才刚刚起步，规模很小，设施也不完备，还很不方便。基地里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一群很快乐的年轻人，他们都称呼我为“前辈”。我听出了他们语气中的真诚，这让我感动。

我了解到，这个基地的设立不是为了移民，而是因为新发明的一种纳米材料，这种纳米材料拥有接近中子材料的强度。该基地的任务是建造一个巨大的使用这种材料制成的中空的梭子状外壳，将来黑月亮将会被电磁场固定在这个外壳的中心。从此，当黑月亮在小行星带中穿行时，小行星不会再落入到黑月亮中，而会在外壳中堆叠起来。当小行星带被清理完毕后，人类就可以得到一颗新的可以移民的行星！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它把木星外侧的小质量卫星全都清理掉，而这颗新的行星最终会泊入到现在小行星带的轨道。至于为什么要将外壳设计成梭子状，主要是为了便于最后把它连同黑月亮从新行星的中心取出来。

基地负责人给我介绍这些的时候，热情洋溢而自信，他最后对我说：“前辈，感谢你们，你们是先驱。”

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的飞船降落在地球后，飞船基地外，有大片的欢迎人群，在他们身后的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字体醒目地写着：“欢迎黑月亮驾驭者陈楚先生返回地球！”

我抬起头，努力分辨黑月亮可能在的方向。是的，我回家了。李子木、楼略，我们回家了。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在人群的前面，有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孩，那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熟悉的五官，和我相似的身材，特别是他头上浓密的卷发。眼泪慢慢涌上我的眼眶，那个男人快步走上前来，紧紧地拥抱住我，“爸爸，我爱你。”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出现在我的脑海，我不用再抬头望天，我也知道那颗冰冷的黑洞正旋转着飞速离我远去，在它身后，带起了滔天的潮汐，潮汐上漂浮着雪白的浪花。

我在儿子生活的那个城市的郊区买了一间小房子，安居下来。这也是儿子的意见，这样他可以时时来看我。房子前有一个小院子，旁边有一条小溪，我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菜地，在小溪边种上了鲜花。多年太空漂泊的生涯彻底结束，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很快就适应了地球上的生活。

儿子把孙子送回来过暑假了，于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时时刻刻雀跃着的孩子。他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七岁，有着一头漂亮的黑色卷发，就像他爸爸小时候一样。我喜欢在他熟睡的时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带有明显家族特征的卷发。

夜幕降临了，满天的星星在天空中闪耀，我和孙子坐在溪边。

“爷爷，黑月亮在哪个方向呢？”

我努力地辨认了一阵，然后指给他看。

“爷爷，你说这个黑月亮是可以分割的吗？”

我愣了一下，不由问道：“分割黑月亮，为什么？”

“我要把黑月亮分割成两个，不，三个，四个，五个。一个黑月亮继续用来给我们发电，另外的黑月亮可以作为宇宙飞船的动力。”

我愣了半晌，问道：“谁告诉你这么多的？”

“爸爸给我讲的啊，他还告诉我，是你把黑月亮移过去的，你好棒，爷爷。”

孙子抬头望着我，“爷爷，爸爸说你曾经离黑月亮只有这么近，是吗？”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长短，然后觉得可能太长了，又缩短一些，还是觉得太长了，又用手比划出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最后干脆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厘米的距离。

“爸爸说，你会给我讲黑月亮的故事的，是吗？”孙子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一股暖流再次从我的心中缓缓升起。

孙子到底没有等到听黑月亮的故事就睡着了，他白天玩得太累。他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发出细细的鼾声。我抚摸着他卷卷的头发，没有把他抱到屋子里去，我还在等着一件事。我在等着月亮的升起，一个新的月亮，人造的新月亮，我的儿子是它的设计者之一。

九点十分，月亮在天空中准时出现了，几只停靠在树上的鸟儿受了惊吓，鸣叫着飞起来。我凝视着新月亮，它如同我年幼时一样的皎洁明亮，我慢慢地回想起那些关于月亮的往事，那些关于月亮的故人……

天空中飘荡着几朵洁白的云，月亮开始在云间穿行。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寻找地接

文/公子 图/陈稀饭

一

1940年9月15日凌晨，上海豫园。

曾经的江南园林明珠豫园，如今饱受战争损毁，园内景物荒芜，到处残垣断壁，园外的空地上搭建了不少棚屋，无数难民居住其中。

倏然，豫园深处的林木之中，白光一闪，宛如探照灯般明亮，但又瞬间熄灭，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偶有园外的难民被惊醒，睁开眼睛四下里张望，未发现任何异状，便又阖上双眼，为明日艰辛的生计积蓄体力。

许久，树林深处小心翼翼地潜出了一个人影，细看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约莫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时髦的罩衣式连衣裙，脚上一双黑色皮鞋。这么一身打扮的女孩，理应乖乖地待在租界的家里或者女子学堂，怎么会出现在乞丐遍地的豫园之中呢？没有人知道。

她警惕地四下里张望，确认安全以后，便迅速离开豫园，消失在穿心街的黑影之中。

天亮以后，位于公共租界中区的望平街与汉口路的西南转角申报馆迎来了新的一天。这是一栋五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大厦，檐口和二楼阳台的装饰极具古典主义风格。

那个神秘出现在豫园的女孩，突然又出现在了申报馆门口。门卫见她衣装齐整，便没有阻拦。女孩径直闯入报馆广告推广科，说道：“我要刊登一则广告。”

她说话的口音带着北京味儿，字正腔圆，但是儿化音很淡，说话的口气非常自信，这使得屋里的几位科员不由得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一位四五十岁的科员接待了她。他站姿笔直，可能当过兵，年轻的时候，必然英武不凡。“请问小姐想刊登什么广告？”他问。

“你给我纸和笔，我写下来。”

科员便给了她一张纸和一支钢笔，女孩凝神思索片刻，在纸上写了如下字句：“今在豫园折断夹子一枚，并遗失夹子一枚，望拾到者交付地接。李睿云。7815 1123 4822 0055 2053 7815 5331 4104 4190 4200”

这组数字是电报码，科员一眼就能够翻译出来，意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她要登的广告很怪，什么夹子断了，夹子遗失了，还要交给地接，电报码或许另有含义。难道这个女孩是间谍特工，要通过广告向同伙传递信息？

“小姐，你这样的广告，我们不好登。”科员说。

科员的顾虑绝不是多余的，《申报》好不容易才复刊，万一日本人因为这则奇怪的广告又来折腾，那就麻烦了！

“我可以出很多钱。”女孩冷冷地回复，然后掏出了一条小黄鱼——大约一两重的金条。

科员不由得眼前一亮。

恰如莎士比亚所言：“黄金，使每一个人唯命是从”，于是女孩顺利地刊登了广告，预定当天晚上报纸印刷，第二天的《申报》广告栏里就可以看到这则广告了。

科员给了女孩广告票收据，请她签收，女孩又写下三个字：林深叶。

二

林深叶离开申报馆，一路上入眼尽是摩登的洋楼别墅。大街上行人匆匆，有西装革履的真假洋鬼子，有兜售香烟的小贩，有拉黄包车的穷苦车夫……每个人都在为生计而奔波。

一幕幕宛如历史纪录片一样的画面，真实地出现在林深叶眼前。她确信这不是幻想，抬头仰望这片陌生的天空，呼吸着异样的气息，这里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林深叶首先思考的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在今天出版的《申报》上已经确认了现在的时间：1940年9月15日。

虽然自己的近古历史学得马马虎虎，但她也知道1940年的上海，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所在。

她记得，这一年，第二次世界大战进入高潮，纳粹德国横扫欧洲大陆，而日本占领了上海的大部分——除了租界。而且很快，日本人就要对英美开战，租界也将沦陷。

申报馆位于公共租界内，所以她暂时还未受到日本人的直接影响。但是租界也不安全。

战争爆发以后，租界成了日本人残暴统治的避难所，每一个不想死的人都挣扎着逃到租界，短短时间租界就拥进了几十万人，原本的秩序瞬间崩溃。

这里难民遍地。因为饥饿，走投无路的难民铤而走险，成群结队地抢劫米店和运米车；他们在黑暗的小巷里，如同捕猎者一般“猎捕”落单的行人，一棍敲死对方，然后夺走被害者身上的财物。

这里黑帮遍地。青帮、斧头帮，还有数不胜数的瘪三。他们贩卖鸦片，逼良为娼，横行霸道。他们犹如贪婪的野兽，不放过任何一个饱食人肉人血的机会。

更为恐怖的是，这里特务遍地。军统与中统的特务以租界为据点，不停地出击，刺杀卖国求荣的汉奸，上海大流氓张啸林已经被暗杀了，不久之后，伪市长傅筱庵亦将毙命于军统杀手之手。日本人碍于租界条约，无法直接派遣军队，就改为让投靠的汉奸搜罗中统、军统叛徒和小流氓，组建特务机关。机关总部设立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原安徽省主席陈调元公馆，故被称为七十六号。七十六号建立以后，日本人进入租界，疯狂捕杀中统、军统特务、抗日志士和左翼文人。他们以钢针刺指等惨无人道的三十八套酷刑拷打被捕者；他们还在社会上制造恐怖气氛，跟踪绑架人质，敲诈勒索金钱……人称“七十六号魔窟”。

这项任务，本来不应该由她来执行，她只是辅助。但是主角出了意外，迫使她全面接手这项任务。她并不熟练，也不擅长，但是她不得不接手，否则，她根本无法回去。而在这个糟糕的世界，孤身一人的她，犹如秋后的蚱蜢一样脆弱。

林深叶叹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噜响起来了，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有进食。先想办法弄点吃的吧。

林深叶走上马路，忽然一个西装革履的路人飞身过来，用一块手帕从身后掩住了她的口鼻。林深叶想要挣扎，强烈的异味从口鼻涌入，令她心慌意乱。

随即，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飞驰而来，车门打开，路人就要把她朝小汽车里拽。

但林深叶并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长年的训练，使她在大脑尚未找到对策之前，身体就开始本能地反抗。她双手伸到后侧，一把揪住偷袭者的两只耳朵猛力撕扯。

偷袭者痛得大叫，不由得松开了手。

接着，林深叶以手肘猛击偷袭者的胸骨，身后传来“咔嚓”的骨骼断裂之声。她又侧身用手夹住偷袭者的脑袋用力扭转，偷袭者的脑袋立马不可思议地转向了背后。

小汽车里的同伙赶出来想制伏林深叶，伸手从正面抓住了林深叶的双肩，林深叶毫不客气地用脚猛踢对方的裆下。这家伙的脸色由白转青，眼珠爆出，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小汽车里的司机从没见过如此凶残的女人，吓得慌忙拉上车门，逃之夭夭。

林深叶不清楚这些人还有没有同伙伺机守候。现在她的状态极为糟糕，嗅入的麻醉剂开始起作用，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肢体的协调性也逐渐下降，唯有强大的意志力驱使她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绝对不能昏迷，一旦昏迷，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就只有一具尸体了。

周围的假洋鬼子、黄包车夫和小贩们冷漠地看着林深叶。对于这一切，他们已经习以为常。这时的上海，每天都有无数良家女子被歹徒抢劫、绑架，或敲诈勒索，或卖入窑子。只是没有人想得到，这个女人如此凶悍，居然在吸入麻醉剂的情况下，还放倒了两条大汉。

不过，看到黑色小汽车和穿黑西装黑皮鞋的大汉，人们突然想起了那个恐怖的传闻，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赶紧匆匆离开。

旁边的小瘪三们已经跃跃欲试了，林深叶一旦不支倒地，他们就会如捕食的鬣狗一般凶恶地扑上去。

突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快步过来，扶住了林深叶的胳膊，低声说道：“我来救你。”

林深叶眼神涣散，瞟了他一眼。

鸭舌帽笑道：“我叫费立国，是一个侦探。”

三

费立国伸出左手，把西装的左边衣角一撩，露出了腰间的手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是一个暴力至上的时代，费立国露出底牌以后，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不由得收敛起来。

费立国扶住林深叶，快速逃离这个地方。

普通人会畏惧他的手枪，可是那黑色小汽车背后的恐怖势力，却只会感到愤怒——居然有人违逆“那个人”的决定。

费立国半拖半搀，把林深叶带进一条小巷。

这时林深叶的眼神完全涣散，身体软绵绵的，若非有人搀着，马上就要瘫倒在地。她在昏迷之前用最后的意识呻吟着：“水，我要水……”

费立国的浓眉皱了起来，很快发现小巷里有一桶人家用过的洗菜水，不是很脏，就带着林深叶来到水桶边。

当费立国将林深叶的手拉到水里的时候，林深叶好像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她立即把整个脑袋浸入水里。九月份的凉水刺激了身体，让林深叶恢复了不少意识。她和麻醉剂激烈对抗着。

半分钟之后，她抬起头，看来她战胜了自己，眸子恢复了警惕的神色，盯着费立国。

费立国吃了一惊，“你真厉害！”

费立国混江湖已久，知道那些绑架常用的麻醉剂乃是江湖上的迷药，虽然药力不如西药，彪形大汉也抵挡不住。眼前这个女子，不仅在被迷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徒手干掉了两条大汉，还凭借一点点外物的刺激，依靠强大的意志力抵消了迷药的功效。

林深叶没有说话，她冷漠地打量着费立国，似乎在评估对方的战斗力，随时准备发动进攻。费立国被她看得心底发虚，不由得搓搓手道：“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刚才是我救了你，不然街上那群瘪三早就把你吃掉了。”

她沉吟了一下，道：“谢谢你。”

费立国松了一口气。林深叶说了“谢谢”，至少就不会把他当作敌人对待了。

林深叶随即又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条小黄鱼扔给费立国，说道：“既然如此，侦探先生，这是你救我的酬礼。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不再有任何牵扯。”

费立国急忙摆手，“不不，如果是为了钱的话，我反而不会来救你。”

林深叶没有理会费立国，自顾自转身走开。费立国追上去道：“你随手就能掏出小黄鱼，却不顾及一个单身女子在上海显露钱财的危害；你身手了得，中了迷药也能够轻易放倒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流氓；更奇怪的是你那则广告，是给什么人的情报吗？种种迹象说明，你是一个特工！中统，军统，还是共产党？”

林深叶停下来，扭头注视着费立国。她脑袋在水里浸过，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为了防止前额的头发阻挡视线，她几下把头发倒梳起来，显得非常干练。

“你怎么知道我在申报馆刊登的广告？”

费立国笑道：“在申报馆，我有暗线。要知道，作为一个侦探，我就是靠消息灵通吃饭的。申报馆里面的暗线，一有情况就会告诉我。但很显然，还有其他暗线偷偷把这个消息通知了‘那个人’，否则，黑色小汽车是不会那么快、那么猖狂地在申报馆门前绑架你的。”

“‘那个人’？”林深叶疑惑地问道。

费立国警惕地四下里张望一番，然后正色道：“那个人，连名字也不能提！我们先去个安全的地方。”

费立国带着林深叶，熟门熟路地穿梭在租界的大街小巷里，很快就来到了一个石库门前。

石库门是上海特有的建筑群，外墙以清水青砖、红砖或青红砖混用，石灰勾缝，石库门上有半圆形的花饰，类似西方建筑门窗上部的山花楣饰，门框两边使用西方古典壁柱的样式。

早些年，石库门是有钱人才能住得起的地方，后来随着新式住宅的兴起，石库门完全衰弱，沦为最底层人的首选，所以现在这里也脏乱不堪。

林深叶随着费立国走进石库门，眉头皱了起来。之前她一直在租界繁华地段活动，只见识了大上海的灯红酒绿，今天才知道上海也有最黑暗的一面。

石库门里居住的人，大部分依靠出卖苦力为生。有手指头被开水烫得脱了皮的缫丝女工，脸色苍白，胳膊干瘦；有浑身上下沾满灰土的黄包车夫，手臂、小腿青筋暴突；还有一部分人干脆以乞讨为生，衣衫褴褛，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酸臭味儿——事实上，他们已经算是乞丐中的上流人物了，更多的乞丐只能睡在豫园那样的断壁残垣之间。

石库门的居民们木然地看着衣装整齐的费立国和林深叶一起进来，丝毫没有反应。

费立国发现林深叶的眼神有异，便解释道：“这里虽然又脏又乱，但是安全。至少不会有巡捕、特工随意过来。”

他带着林深叶进入一间不到六平方米的亭子间。这亭子间狭窄逼仄，一进去就能够闻到腐烂木头散发的浓浓霉味，里面只有一张带床头柜的破床和一只摇摇欲坠的凳子。

费立国探头警惕地扫视了一番外面，然后关上门。一关门，房间里面就漆黑一片，费立国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把床头的蜡烛点燃，房间里这才有了一丝光亮。

林深叶说道：“那么好吧，现在你就和我说说，‘那个人’，为什么要绑架我？”

“是不是你的广告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

林深叶也想不通，她思虑道：“你和我说说‘那个人’吧。他真的那么厉害？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如果你听说过，那么现在的你可能已经沉在黄浦江底了。”

费立国告诉了林深叶“那个人”的传闻。

“那个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相貌、籍贯，只知道他是一个男人。他被称为神秘人。

他的势力遍布整个上海，不论华界还是租界，洋人也不敢违逆他的话。每个租界的工部局里，都设有他专门的董事席位，只要他一声令下，租界的工部局就必须保证完成任务，否则就得承受他的雷霆之怒，那是恐怖至极的业火。

后来战争爆发了，日本占领了整个上海，赶走了其他一切势力。日本人自然洋洋得意，骄横不可一世，觉得只要有士兵、机枪、大炮和军舰，任何人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地下世界，是“那个人”的禁地，但日本人为了控制一切，不断地与这个神秘人物的势力发生冲突。经过多次较量，日本人的高层出于稳定上海局势的考虑，暂时压制了冲突。

但是，底下的那些少壮派军人却无法忍受。

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连中国的正规军都打垮了，居然还怕一个黑帮头头儿？于是，在一个少壮派尉官的策划下，日本陆军中的一帮人开始伺机铲除那个神秘人。

很快，占领上海的第十三军司令藤田进中将那戒备森严的办公室里，某天突然出现了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端坐在椅子上，微笑着对藤田进说：“司令官阁下，不如我们谈谈……”

事后，藤田进讳莫如深，下令严禁麾下惹是生非，避免与那个神秘人发生冲突。

这禁令气得底下的那些少壮派大骂藤田进是卖国贼。但是日本陆军等级森严，这些低级军官怎敢违逆中将大人的命令？从此以后，骄横的日本人在上海不可一世，唯独对神秘人装聋作哑，仿佛他不存在一样。

四

与此同时，在残破的豫园。

棚屋里的乞丐好奇地看着一辆辆黑色的小汽车突然蜂拥而至。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些小汽车理应充斥在租界的大道上，此刻来一个破园子干什么呢？

黑色小汽车里面走出的是一个个黑衣黑裤黑皮鞋、头上戴着黑帽的大汉，他们拎着斧头、砍刀、手枪，还有的手提机关枪。未等乞丐们反应过来，这些人就迅速把整个豫园包围起来，将乞丐们全部驱逐出棚屋集中在空地上，一个一个拷问，稍有不逊，挥手就打。

随后，这些黑衣人似乎问出了什么情报，又匆匆忙忙钻进了小树林。

过了片刻，又开来一批汽车。前面是八辆敞篷汽车，每辆车上都有一个人提着轻机枪，四下里紧张地巡视，稍有异状，提枪便射。后面同样跟着八辆汽车，每辆汽车之上，也有人提着机关枪殿后。

这种派头，就是蒋委员长出巡也相形逊色，是谁来了呢？

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物。乞丐们混社会已久，善于察言观色。他们突然察觉到，将他们包围、拷问的大汉们突然变得非常亢奋，肢体僵硬，脸上冒出一阵阵冷汗，个别人甚至身体还微微颤动。

这些好汉若是拉出去，和日本人死磕都没有二话，也不至于如此激动。但是让他们等待的人物，却比日本人更加可怕。

这个大人物就坐在被十六辆汽车前呼后拥的一辆超长豪华汽车里。待来到豫园，汽车停下来，马上有人慌忙上前，抢先拉开车门。

车门里慢慢走出来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比寻常男子要高出两个头。他身穿米色风衣，头上一顶亚麻色的帽子，脸在一副面罩之下，根本看不清，甚至连眼神也难以察觉，因为他同时还戴着一副墨镜。

看到他，周围的大汉不由得浑身紧绷，心跳加速，身体进入了一种临战状态。

在上海滩，唯有神秘人，拥有这种君临一切的威压。

来到豫园的树林外，早有小头目上前报告：“早上，有个女人在《申报》刊登了一则奇怪的广告，接到暗线的通知以后，我们马上派人去抓她。结果那两个废物被那个女人打死了，司机逃走，我们把他抓住，打断手脚，扔到黄浦江里面去了。那女人被一个叫费立国的侦探带走，目前还没有找到。”

报告的小头目汗如雨下，因为他没有把事情办好，以为派两个人过去就可以抓住那个女人，却想不到那个女人本事大，居然宰了两个废物逃走。

见神秘人没有发怒，小头目马上补充：“我们立即追查，有人看到那个女人是从豫园出来的，询问了一些乞丐，说似乎是半夜的时候那个女人才从树林里面出来。刚才我们派人进去，发现地上有松动的痕迹，掘出来一具男尸。”

神秘人淡淡地说道：“把尸体带回去，马上找到那个女人，不要伤害到她。”

小头目松了一口气，立即派人把尸体带走，让医生验尸。

很快，小头目面前就摆上了一具尸体。是东亚人的尸体，死因初步断定为心脏病发作。望着这具尸体，小头目觉得很迷惑。

为什么这具尸体全身赤裸？

为什么仅仅是把尸体简单地掩藏了起来，没有深挖坑掩埋，难道还要在不久之后移动？

这具尸体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小头目很快就得到了有关尸检的报告。

死者体长一米七六，体重七十四公斤，从牙齿磨损程度判断，年龄约四十五岁。

死者体格健壮，皮肤光滑细腻，牙齿磨损程度不高，接受过良好的养护。死者生前的生活非常优越，营养水平很高，非大富大贵之家不可。

尸体上面有不少伤痕，是擦伤、划伤、摔伤等，没有子弹、利器造成的伤害。死者的脚底板有一层很厚的老茧，可见死者生前常年在外奔波；手上也有很多老茧，多半是操纵各种工具产生的，但没有操作枪械造成的老茧。两者联系起来，看来死者生前喜欢野外冒险，所以造成了不少意外伤害。

但是，法医也指出了尸体上好几处奇怪的地方。

尸体的左臂有不少种痘留下的痕迹，大致是儿童时期留下的。如果仅仅是天花病的种痘，一次即可，不会多次种植，那么只会是其他疾病的疫苗了。从他的年龄推算，种植疫苗的时间在一九零零年上下，那时候有这么多种疫苗吗？

死者有一颗假牙，不是金属的，也不是现在能够发明的任何材料制造的。最为神奇的是，这颗假牙牢牢地种在牙槽里面，好像是长出来的一样，而非镶进去的。

死者的内脏方面，也有非常有趣的发现。他的胃部接受过手术，移植了一种精巧的人造器官，以现代的医学技术而言，简直难以想象。

小头目看过尸检报告后，反而更加迷惑。死者到底是什么来历，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神秘人为什么会对那个女人感兴趣呢？

一想到自己擅入禁区，居然在揣测神秘人的思想，小头目不由打了个寒战。

绝对不能想，绝对不能想。神秘人，任何有关他的念头都绝对不能有，否则会死得很惨很惨！

小头目急忙把报告交给神秘人审阅。

他瞥了几眼，问道：“这个报告你看过？”

小头目心头咯噔一下，顿时冒出一身冷汗，但是又不敢撒谎，只能机械地点点头。

神秘人下令：“把验尸的医生扔进黄浦江。”

小头目一愣，没有对自己的处置？

他欣喜若狂，脸上却绝对不敢表现出来，急忙出去命令手下准备麻袋、绳子。

等他看到手下准备了两只麻袋和两条绳子的时候，瞬间就从希望的天堂跌落到绝望的地狱。小头目大声地嘶叫，无力地反抗，还是被众人抓住，绑上绳子，装入麻袋。

手下怜悯地看着小头目在麻袋里不停地挣扎，同时对神秘人感到更加恐惧。把人从希望打入绝望，这才是最恐怖的手段。

五

费立国讲完他所知的神秘人的传闻以后，林深叶并没有解开疑惑。她犹如一头母虎，盯着对面的狐狸，冷冷地说道：“哦？既然我成为神秘人眼中势在必得的猎物，为何你胆子如此之大，居然敢从他那里虎口夺食？活得不耐烦了？不怕明天沉到黄浦江底的泥沙里？少和我提正义这个词，在弱肉强食的四十年代上海，这个词根本没有出现在字典上。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会避祸远之，除非别有目的。你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侦探，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你背后到底有什么依靠，以至于你根本不怕神秘人？”

费立国发现自己未免小看这个女人了，或许是她身上那件时髦的衣服迷惑了自己，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时尚女子而已。实际上，能够在半昏迷的情况下干掉两条大汉，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就应该明白她不简单。不简单的女人通常脑子也不会很蠢。另外，令费立国迷惑的是她身上的那股奇异的气质，自信、自强，完全媲美于男人。

费立国狡猾地说道：“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迟早会知道的。”

林深叶哼了一声，显然毫不在意。

费立国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一股睥睨一切的气势，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气势？她不仅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自己，甚至连神秘人，以及整个世界，她都不放在眼里。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写下那则广告，神秘人就会感兴趣呢？

费立国沉吟着说道：“那么，我可以帮你什么呢？”

“我要找一个人。”林深叶慢慢说道。

“什么人？”费立国大感兴趣。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只知道他是一个男人。”

费立国眉头皱了起来，说道：“男人的话，在上海起码有一百万以上。”

林深叶接着说道：“事实上，真正负责联系那个人的，应该是我的同伴。但是由于一次意外，我的同伴不幸丧命，而我只是零零碎碎地知道一点有关那个男人的信息，知道可以通过《申报》的广告联系他。”

“这条路显然不行了。你那个广告刚写下来，就引起了神秘人的兴趣——难道神秘人就是你要找的人？”费立国说。

“不可能，如果是他的话，作为同伴，就应该把我安全地接走，而不是派两个黑帮分子来劫持我。”

话音刚落，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铃声。

“有人来了！我们快走！”费立国叫道，“外面放风的人发信号了！”

费立国没有从大门走出去，而是掀开床铺，露出床下一个大洞——这里竟然有一条地道。

“你先走，我挡一下。”

林深叶没有一丝迟疑，马上跳进了地道，循着通道往前爬。

门外已经传来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就是咚咚的砸门声。破旧的木门一下子就被摧毁了，四五个黑衣黑帽的大汉鱼贯而入，扑向费立国。

“砰砰砰！”

费立国从腰间抽出一支铮亮的马牌撸子，举枪连连射击。马牌撸子威力强大，一枪就足以撂倒一条壮汉，近距离内几乎是所向无敌的利器。逼仄的小房间内顿时死神笼罩，大汉们纷纷中弹，惨叫着倒在费立国跟前。

费立国打完了子弹，将马牌撸子收回枪套，迅速跳进地道。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到又有一批大汉冲了进来，根本不畏惧之前房间里的惨烈枪战。

地道很狭窄，只能供人爬行。费立国手脚并用，飞快地追上前。前面就是林深叶，但见她周身微微发亮，恰好能够让眼睛在黑暗的地道里看清，这种异状使费立国不由一愣。

当初挖掘好地道以后，费立国爬过几次，凭借熟悉程度，他不需要照明即可摸黑前进。然而林深叶对地道并不熟悉，但她通过身体异常地发出暗光照明，也爬得很快。

费立国紧跟在林深叶身后，由于角度的关系，他看到的是林深叶丰满的臀部，裙子里面不时透出春光，那白嫩的肌肤和大腿，让费立国不由得心跳加速。

爬了不到十米，就到了出口，林深叶钻了出去。这是一个井口。

费立国带着林深叶在一条条星罗棋布的小弄堂里穿梭，试图躲避黑衣黑帽大汉的追踪，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敌人的决心。

见识到小头目悲惨的下场以后，继任的二号小头目决心动用一切手段找到那个该死的女人。神秘人拥有强大的力量，犹如蜘蛛网一样密集的情报网络，很快他就得到消息，有人看到那个女人出现在贫民窟，于是就动用了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这里，确保一只苍蝇也无法飞出去。

费立国和林深叶才逃过三条小巷，就被七八个黑衣黑帽的大汉堵住了去路。他们想回头，但是后面也被追来的敌人堵上。

“抓活的！”随着一声嚷嚷，大汉们挥舞着斧头、砍刀一拥而上，便要抓林深叶和费立国。

林深叶的目光陡然收紧，随即费立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原本穿在林深叶身上的，是一件时髦的罩衣式连衣裙，令人奇怪的是，在肮脏的地道里爬了十多米，裙子上居然连一点尘土都没有粘上。这时候，费立国看到林深叶身上的衣服开始融化——衣服怎么会融化？

然而确实是融化，那衣服就像是蜡烛做的一样，受到高温烘烤转眼化作油状物，迅速把林深叶整个人包裹住，紧紧贴着她的身体，显出优美的女性曲线，唯独在眼睛部位，是一对像半个鸭蛋扣着一样的凸起；而口鼻部位，也有如同猪鼻一样的凸起。

化身为怪物的林深叶快速发起攻击。

她抓起靠近的第一个大汉的手腕，把对方像扔石子一样扔开。大汉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可怕的骨头碎裂声。

接下来靠近的那个大汉，被林深叶以极快的速度击中腹部，但令人惊惧的是，林深叶整条胳膊都穿过了对方的腹部，顿时鲜血淋漓，等她抽回手臂，上面却没有一丝血迹。

总之，穿上了这件怪衣的林深叶，速度和力量都得到了不可思议地提升。就如人消灭蚂蚁一样，不到五秒，她就干掉了在场的所有大汉，令费立国惊骇地张大了嘴巴。

但是更多的大汉在听到打斗声后，好像狂暴的疯狗般蜂拥而至。

林深叶并没有继续动手，她飞掠过费立国身边，趁势架住他的腰部，宛如一只灵活的猫儿，带着她的猎物在小巷弄堂之间穿梭，很快离开贫民窟，来到一条宽阔的马路上。

此刻，马路上人潮汹涌，一场大规模集会正在进行。一个年轻学生正站在街口的一条长凳上，挥舞着手臂高声向周围的群众发表演讲。因为神情激动，他热血上涌，满面通红：

“中国亡了，我们就是亡国奴，看看法国人、捷克人、波兰人亡了国是什么下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打败日本鬼子。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这位学生高声悲愤地呼喊着，十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女，拿着一叠叠印满铅字的纸张，到处分发。

然而面对这些学生分发的传单，几个打扮时髦的人犹如看到毒蛇一样，忙不迭地躲开。

林深叶停在马路上，放下费立国。她身上的衣物，已经从全身覆盖的那种怪衣，化作了之前的时髦连衣裙。但是，这么时髦的衣服在众多学生中间显然格格不入，她想了一下，衣服马上变成了如同这些学生一般的装束。

一个学生递给她一张传单，林深叶接过来瞄了一眼，不外乎宣传抗战的内容。她愣了一下，之前来到这里，总感到一股强烈的陌生感，直到来到了这场集会当中，她才突然感觉到，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整个民族危在旦夕的场面。

林深叶叹了一口气，收拾心思。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必须先找到地接。

她回头看了一眼费立国，对方依旧是一副惊愕的表情，半晌才恢复过来，吃吃说道：“你，你……”

倏然，震耳欲聋的抗日口号声响起，被年轻学生拨动的那根弦终于响彻，聚集在这里的失业工人、战争难民、小商贩、手艺人等等，一起加入到集会当中，发出愤怒的呐喊。

追踪林深叶他们的大汉终于赶了过来，他们毫无顾忌地拿着武器冲向集会人群，试图寻找林深叶和费立国。然而集会的群众把他们当成了租界的狗腿子，双方爆发大规模冲突。

“走！”林深叶冷冷地对费立国喊道。

两人借助人潮，摆脱了大汉们的追踪。途中，林深叶不时变换衣服，避免被注意到。而费立国也机灵地脱下西装，扔掉鸭舌帽，一转眼两人就变成了另外的人。

他们来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避难所，黄浦江边。费立国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居然会自动变换形状，就是目前最先进的德美诸国，也制造不出来。”

林深叶笑吟吟地说道：“你不认为我是妖孽吗？”

费立国摇摇头，“我不信鬼神之说。你这衣服一定是科学产品，只是它太超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了。”

“不错，因为这是两百多年后的2251年的产品——我来自未来！”

六

费立国愣了半天，缓缓开口说道：“我相信。”

林深叶微微侧头，反倒很惊讶，“你居然一点也没有疑问？这可比较少见。”

“除了你那件神奇的衣物，让我相信你来自未来的是，你那与众不同的气质。你有一种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气质，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是根本无法培养出来的。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来自未来。但是，你来这个时代要干什么？”费立国说。

“目的，我老早就告诉你了，我是来寻找地接的。”

费立国想了一下，问道：“你一直在说地接，我不太明白地接究竟是什么。我很好奇，你们是不是像乔治·威尔斯的小说《时间机器》里面写的一样，发明了时间机器，所以可以自由来去不同的时代？”

林深叶说道：“是的，在我们那个时代，的确发明了穿越时间的机器。政府为了方便管理时间旅行，成立了时空管理局，我是里面的工作人员——时空管理员。原本我被派遣到远古时代处理问题，因为某种意外，到了此时此地。”

费立国又问道：“‘地接’是不是在这里接应你的人？既然是你们的接应者，那么必然要告知你们他在此地的身份，以便你们一旦发生意外，可以尽快联系他。为何你反而要到处寻找地接呢？”

林深叶苦笑道：“在我们的时代，时空犯罪非常猖獗，经常有人试图回到过去，刺杀某人，或者改变历史。我们的任务就是打击时空犯罪。作为我们辅助人员的地接，也成了时空犯罪者的袭击目标，所以地接的身份是绝密的。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我们发出暗号以后，地接才会来找我们，用其他方法是无法接触到地接的。在这个时空，我们就约定在《申报》上刊登广告，让地接来找我们。”

费立国惊呼道：“莫非那个不可说出名字的人，就是地接？！他符合地接的特征，拥有能力保护你们，而且一看到广告就来找你了！”

林深叶秀眉微蹙说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他是地接，只要说出暗号，我就会跟他走——我在广告上留了暗号的。”

“就是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答案是什么？”费立国问。

“秘密，不能说的秘密。”林深叶顿了顿，说道，“然而神秘人却用暴力来迎接我，这叫我很奇怪。”

林深叶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这令费立国非常好奇。在他的印象中，林深叶是一个穿着时髦外套，内心却非常冷酷的战士，她对待敌人残暴而致命，女性的一切性格似乎都与其无关。此刻她脸上那种带有羞涩的尴尬让费立国意识到，林深叶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而不是披着女人外壳的可怕战士。

“虽然难以启齿，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其实在时空管理局里，我的身份只是一个实习生，是一个新人。我没有很高的权限，许多事情根本就不知道。每次联系地接，都使用有特殊格式的暗号。这些只有我的同伴——就是之前意外去世的那位前辈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地接的联系方法，为什么你还会发广告呢？”

林深叶顿了顿，说道：“有关地接的详情，我确实知道不多，但是这个时空的地接情况不一般，他是我们发展的第一个地接，也是由我们的上级亲自发展的。所以他被作为经验广泛宣传，不过隐去了大部分可以找到真实身份的线索。”

费立国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可以问一些以后发生的事情吗？”

“具体的历史事件、人物我是不能告诉你的，但一些不关键的数据我可以公开。”

费立国谨慎地想了一下，问道：“未来中国的钢产量是多少吨？”

林深叶笑道：“你真聪明，因为一个国家的钢产量，代表了这个国家的实力。”她伸出五根纤纤手指。

“五千万吨？”

当今世界，第一强国美国的钢产量才五千多万吨。费立国觉得那时候中国能够赶上美国目前的水平就相当不错了。

林深叶摇摇头说道：“少了。”

费立国大惊失色：“难道是五亿吨？”

林深叶淡淡地说道：“是五十万亿吨。”她抬起头，“不过至少有九成九的钢铁是在天上——也就是太空中冶炼的。钢产量啊，中国在七十年后就已经是世界第一的规模了，产量是第二名到第二十名总和的两倍，这个记录一直保持到我的那个时代。”

费立国慢慢点点头。然后林深叶说道：“我已经介绍完了我的情况，轮到你告诉我你的真相了。”

七

“我是军统潜伏在上海的特工。五年前，我从燕京大学毕业以后，来到上海找工作，成为一个侦探。那时候日本鬼子已经开始入侵中国，值此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每一个有热血的年轻人都愿意牺牲自己救国救民。我加入了军统，开始秘密潜伏。我的主要任务是设法接近上海的神秘人，利用他的力量来和日本鬼子较量。

“我已经跟你讲过神秘人的实力了。明面上，上海由日本人统治，但实际上，神秘人才是真正的皇帝。只要他乐意，日本鬼子的第十三军一夜之间就会片甲不留；停在外海的日本战舰，一天工夫便能全部沉没。日本鬼子就是畏惧他不可捉摸的实力，才不敢得罪他。

“但是这个人很奇怪，很自私，只要不得罪他，他是不会管任何事情的。但只要得罪了他，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不管是宪兵司令部、七十六号、中统、军统还是共产党，都会受到他毫不留情的打击。然而他毕竟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军统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拉拢他，为抗战助力。

“不过他太神秘，很少有人能够接触到他。为此我们从各方面搜集情报，试图打通接触到他的渠道。我们仔细研究后发现，每当《申报》刊出奇怪的广告时，神秘人必然会有所行动，虽然很隐秘，但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

林深叶一愣，满脸不可思议，说道：“我们一直以为，在《申报》上刊登广告来联系地接，这种手段非常隐秘，没想到我们小觑了这个时代人的智慧，被你们注意到了。”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神秘人的真正身份，其实是地接……每次奇怪的广告，都是你们的人在联系他。”

林深叶疑惑道：“你确定他就是地接？如果是地接，为什么他把我当作敌人一样，穷追猛打？”

费立国摇摇头说道：“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恐怕里面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林深叶说道：“如此一来，或许我可以直接去接触他，以便得到他的协助。”

“难，看那些大汉，要把你斩成十七八块才舒心，你认为你能够联系到那个人吗？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可以通过我们的人，间接地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再去联系他，避免中间有什么误会，继续像现在这样对你穷追不舍。”

林深叶点点头说道：“嗯，通过你们的人迂回一下，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注意，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不会的，我会严格保守秘密。”

费立国想了一下，又说道：“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顺便联络我们军统的人员，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林深叶没有反对。

当他们到达那个安全的场所时，林深叶眉头一皱，“极司菲尔路？你们胆子真大，居然敢和‘七十六号’比邻而居。”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所在的陈公馆，就是臭名昭著的汪伪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俗称“七十六号”。七十六号以丁默邨为首，李士群、唐惠民为辅，在一九三九年九月成立，他们搜罗了一大批汉奸、流氓等社会渣滓作为打手，拼凑了特务组织的班底。但实际上，七十六号只是日本人手里的一条狗，在这里驻有一支由涩谷准尉统领的日本宪兵分队，以监督七十六号的汉奸特务们。每每采取大行动，都必须知会日本特务机关，而且一定要在日本特务机关派员督导下方能实施。

虽然七十六号凶名在外，但是这条路，沿路工厂、住宅混杂，圣约翰大学和兆丰公园隔路相望，人员极为复杂。此刻，费立国和林深叶衣着打扮都很寻常，走在这条路上也不惹人注意。

费立国微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深叶哼了一声，“七十六号固然和你们军统打得死去活来，但是终究勾勾搭搭。要知道，日本人可没有几天可以蹦跶了。”

费立国大为惊讶。这时的日本正是如日中天，珍珠港事件还没有爆发。直到日美开战以后，日本蕞尔小国，居然挑战世界第一工业强国，眼光好的人才看穿日本必败无疑。

林深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便闭口不谈，费立国也没有追问下去。

费立国所言的军统据点，其实是一个商铺，但是大门紧闭。费立国朝门上咚咚敲了几下，门缝里面露出一双眼睛。

费立国飞快地打了几个手势，竟然是手语。

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一个看似店铺伙计的人。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打着手势，原来是个哑巴。

林深叶一片迷茫。她随身携带的装备有翻译功能，全世界任何语言、方言都无法难倒她，唯独手语，她根本无法理解。

费立国先走进店铺，林深叶随即跟上。

店铺里光线不足，显得很暗。这是一间洋布店，布料不多，非常萧条。那个为他们开门的哑巴顾自朝内室走去，握住内室门把手一转就开了门，推门进去，随之又关上。

费立国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了一番，回头对林深叶说道：“你先进去吧，我把门关上。”

林深叶的直觉告诉她似乎哪里有异样，但是又猜不透。不过她凭借先进的科技，有压倒性的实力，根本无所畏惧，就听从费立国的吩咐，往内室走去。

她伸手开门，但刚握住铜制的门把手，一股刺麻瞬间传遍全身。

“高压电……”刹那间林深叶想到。看着握住门把手的右手电弧四溢，她想挣开，但是被电流牢牢吸住，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八

直到林深叶扑通一声倒下，浑身抽搐着再也不动弹了，费立国那颗紧绷的心才放松下来。

费立国可是非常清楚林深叶的破坏力，如果不能制伏林深叶，一旦让她发起飙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制定这个计划以后、成功执行之前，费立国内心一直忐忑不安。那种感觉，就如第一次上战场一样。

内室门打开了，哑巴从里面走出来，先是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女人，然后眉头大皱，对费立国说道：“反日分子？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即使再厉害，也不必用这种手段捉住她吧？”

费立国犹豫了一下，“她很危险，是军统的杀手。”

他们说的都是日语。

费立国不是中国人，而是日本人，本名黑岛仁，陆士四十七期，曾经就读于中国燕京大学，因为精通汉语，被大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看中，长期从事对华谍报工作。

在日军占领上海以后，黑岛仁化名费立国，以一个侦探的身份秘密刺探抗日组织。然而因为上海的一个人，使得他的侦缉目标全面转向。

这个人就是上海滩的神秘人。

日军曾经与上海滩的神秘人发生过严重的冲突，结果却是日军受到重大打击，不得不退缩了爪牙，忍气吞声坐视神秘人耀武扬威。

然而骄横惯了的日本人终究不甘心，在藤田进中将的主持下，秘密委派黑岛仁暗中侦察神秘人，试图找出他的弱点，给予致命的一击。

黑岛仁越调查，越觉得心惊胆战。神秘人简直是一个鬼神，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样貌，然而他却对敌人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没人可以瞒得过他。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弱点，根本无从下手。

但是也不能说没有任何线索。黑岛仁发现，每当《申报》上刊登出奇怪的广告，神秘人就会出动，虽然很隐秘，但终究留下了线索。

黑岛仁觉得这是一个破绽，他决定不动声色，耐心等待。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机会，出手拯救了林深叶，遂伺机想从林深叶口中套出神秘人的真相。

不过真相比他想象得更加惊人。

林深叶竟然是来自未来的人，超越想象的科技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黑岛仁毕竟是高等学府出身，又长期从事谍报工作，即使再复杂的幻术，也无法欺骗他。

他确信林深叶真的是未来人。

如此推理，神秘人就是未来人扶持的势力，就如当下列强在中国扶持的各个军阀一般。列强可以给军阀枪炮资金，扩大军队规模，争夺霸权；而未来人可以给予神秘人超越时代的科技。科技就是力量，飞机、军舰是科技力量的体现，未来提供的科技，带来的就是更加强大的力量，这甚至让黑岛仁无法想象。

除此以外，更加可怕的是未来人知悉历史，可以帮神秘人提前预知；敌人的一切阴谋，在神秘人眼前都是透明的。

尽管林深叶没有明说未来的情况，但是黑岛仁隐隐约约察觉到日本的情况很不妙。从林深叶的话语中透露，未来中国的钢产量是世界第一，说明中国的实力很强。

即使林深叶的话不可信，但是在言谈方面，林深叶的遣词造句，没有一丝受到日语的影响。显然，如果日本占领了中国，不会不影响到中国话的发展，那么这也说明日本之后受到了极大的挫折。

他很奇怪林深叶为什么会向自己透露未来人的身份，这应该是严格保密的吧。

或许这是林深叶的骄傲所致吧。

林深叶是一个很骄傲的女人，这种骄傲源于极度的自信，而这种自信，是建立在未来人对过去人的俯视之上。

他们有超越过去人的科技，更洞悉过去人的种种不足、弱点，他们像上帝一样，从云端俯视过去人的一切进程，这种进程他们老早便掌握了。

黑岛仁有种感觉，林深叶告诉了他未来人的真相，就如一个富家小姐暂时陷落于贫民窟，于是她对拯救她的贫民窟小混混说：我是富家小姐，救了我你会有好处的。

那是诱惑。

她试图用富家小姐的谎言换取“费立国”的协助。一旦脱离险境，她就会一脚蹬掉“费立国”——杀人灭口。

不过黑岛仁不是蠢蛋，他也有自己的主意。

无论如何，黑岛仁都必须拿住林深叶，否则林深叶一发飙，自己的小命首先完蛋。

怎么对付林深叶呢？

药物的话，如果不及时发作，对于林深叶的作用很有限。两个被林深叶干掉的大汉，是现成的前车之鉴。

物理打击？只要林深叶有一秒钟的时间，穿上那件可怕的战甲，她就是无敌的。

黑岛仁突然灵机一动，意识到林深叶平时手是裸露的，高压电怎么样？

由于黑岛仁一直无暇送出情报，所以他冒险来到据点，通过手语与同伴交流。

非常幸运，因为林深叶真的可以破解几乎全世界的语言，唯独对手语掌握不多，黑岛仁的冒险计划成功了。

他首先通知同伴布置高压电，再引诱林深叶触电，终于击倒了这个可怕的女人。

林深叶曾偶尔透露出一点点历史的进程，却不肯多说。没关系，反正已经逮住了人，黑岛仁有信心用一万种方法，让林深叶老老实实地交代之后所有的“历史”，一字不落。

黑岛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只有知道历史的人，才能掌握未来。

而他，即将成为那个知道历史的人。

从林深叶的只言片语中来看，今后日本的局面并不见得很妙。但是既然知道了“历史”进程，那么修改历史就轻而易举了。

他可以借助“历史”，帮助日本军队占领中国，打败英美鬼畜，日本将成为全球霸主。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黑岛仁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九

混淆的记忆、零星的意识碎片，似乎都在飞，很久以前的记忆，依稀浮现出来。

十岁时……

林深叶说道：“哥哥，我知道这个世界由长宽高三维的空间和一维的时间组成，其中时间是单向的。根据科学家爱因斯坦相对论的说法，除非能够超越光速，才能回到过去，但光速是不能超越的。时间机器穿越时间的原理是什么？”

世界。世是时间的意思，界是空间的意思，本身含义就是时间加空间。

哥哥林深河思索了一下，说道：“穿越时间的理论很复杂，我就打个比方解释。假设眼前的河流就是时间大河，永远朝一个方向流淌，而我们就是江上的浮萍，随波逐流。现在这里是下游，如果浮萍想要回到上游，那么怎么办呢？”他指着江面上的一片浮萍说道，“从岸上走。”

林深叶不明白。

“大概几十年前，欧盟的科学家最早发现，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多维世界的投影。投影，你知道的吧？”

林深叶兴奋地说道：“嗯，投影我知道。简单来说，我们这个长宽高空间三维外加时间一维的四维世界，其投影就是长宽空间两维外加时间一维的三维世界。”

林深河说道：“不错，而投影我们这个世界的多维世界，不仅空间的维度更多，时间也不只一维，变成多维了，不仅可以前进，还可以后退。我们制造了一种机器，先把人扔到多维世界，时间点后退，再去到其他时间点的世界，这样就实现了时间的穿梭。当然，这只是理论，实际上的技术难度大多了。”

“原来如此！那么哥哥供职的时空管理局，就是为了管理时间啰？”

林深河说道：“由于时间穿越技术的扩散，时空犯罪也不断出现，有很多人穿越回过去，试图改变一些事情，这是被严厉禁止的。各大国相继成立了时间管理局，我就是中国的国家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我们的标志是一只振翅而飞的蝴蝶。”

“为什么是蝴蝶？”

“蝴蝶效应啊！虽然已经证实，时间上的蝴蝶效应不存在，但是蝴蝶作为时间穿越的象征，深入人心，所以也就将错就错，用蝴蝶作为时空管理局的标志了。”

“我好崇拜哥哥！”

意识又往前飞，十五岁的时候……

林深叶问道：“时空管理局里有，夹子、石头的说法，夹子是什么意思？”

“我们把穿越到过去犯罪的人，称为石头，他们就像扔到河里的石头，产生一圈圈的水漾，专门惹麻烦。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像夹子一样把这些石头夹走。受到技术限制，我们无法实时和未来联系，一旦出现麻烦，就必须要在身处的时代留下记号，通知未来的同事。比如在二十年代的上海，我们约定使用《申报》做广告。因为《申报》的发行量很大，留存到未来的数量很多，会有同事注意到广告的。”

林深叶突然想到一点，问道：“我很奇怪，既然你们有穿越时间的能力，你们的同事在看到广告以后，为什么不是直接飞到你发生意外之前，阻止意外的产生，偏偏要等到意外产生以后才来接你？”

“这是由于时空干涉波的存在。”

林深河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河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漾，推得水面上的浮萍摇摇晃晃。

“就如石头扔到水里会产生水漾，同样从多维世界来到我们的世界，亦会产生时空干涉波。这股时空干涉波会阻止多维世界的任何物体再次进入，除非等其平息以后。时空干涉波就像是时间之河里的暗礁，在岸上走是绕过暗礁，而一旦进入时空干涉波的时空内，就如进入了暗礁区的河里，危机四伏。此外，由于时空干涉波是双向传递，影响过去和未来，主要影响过去。为了避开时空干涉波，来自未来的同事只能来到几个月以后。

“目前跨越时空的技术，会产生时空干涉波，而二十三世纪发明的时间机器，作为时空穿越的源头，产生了最大的时空干涉波。它大致覆盖了从1940年开始，一直到遥远未来的时空，这段时空被我们称为迷雾时代——进得去，但是出不来，迷失在时空的洪流中。”

林深叶疑虑地问道：“那你们怎么回去？迷雾不是包含了你出发的那段时空吗？”

“时间机器，同时也是灯塔。通过时间机器我们可以精确定位，从过去返回我们的时代。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无法前往未来。”

林深叶问道：“那么万一你们遇到了时空干涉波的问题，怎么办呢？”

林深河说道：“极少的情况下，我们从过去回来的时候，会受到不知名的时空干涉波冲击，一旦发生意外，就无法回到我们的时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选择迫降在离我们时代最近的时间——主要是二十世纪初叶。这个时代有了一定的技术规模，语言与现代差异较小，我们容易生存下来，等待救援。但是，二十世纪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时代，两次世界大战、瘟疫大流行等等，死伤均以千万计数。我们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即使有完善的技术保护，也会遭遇很多不可预知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好有本地人来保护，这种本地人，被我们称为地接。”

“地接，真有趣……还有导游呢！”

林深河说道：“地接是旅游业中的术语，有时也称‘地陪’，一般指旅游点的旅行社利用本地人优势，为外地旅行团提供接待服务的一种工作形式。字面意思就是‘当地接待’的意思，也指当地接待人员。我们前往异时空，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当地人的协助。也不知道是谁灵机一动，把旅游业中的术语引申过来，于是就有了地接一说。

“作为地接，必须具备很高的素质。首先要有足够的学识，能够理解我们时代的技术，其次必须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不仅会预先告知其历史上的部分事件，使得他规避风险，此外还会提供大量的超时代科技，令其处于当时社会的顶层，也便于有能力庇护我们。大概二十年前开始，我们就在不同的时代发展了几十位地接。”

思绪又飘了起来，记忆回溯过去，在她的少女时代，发生了很多事情，终于，哥哥成了带领自己从事时间穿越的前辈，接下来……

林深叶逐渐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光线很暗，依稀能够分辨自己身处一间暗室，手脚都被捆了起来，吊在墙上。

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终于记了起来。该死，具有超越这个时代两百年的经验与技术，居然被古人给算计了。

林深叶自检了一下状况。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只有接触过高压电的右手，微微有灼伤的痛感。如果没有被绑上，自己的战斗力照样凌驾于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的成年男子之上。

衣服已经被清除了。但是敌人即使拿到了装甲，也无法使用。

林深叶丧失了时间感，不知道过了多久，进来了一个人，是费立国。

“你醒了。”对方道。

林深叶眯着眼睛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真名黑岛仁。”

林深叶一愣，哈哈大笑：“失策了，我居然没有察觉到，被一个特高课给耍了。抓住了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人，对于你们来说，想必是奇货可居……说吧，你想问什么，我会有问必答。我可不想吃皮肉之苦。”

黑岛仁相当惊讶，他以为未来人会是一个硬骨头，但是没有料到林深叶非常干脆。

他问了很多，主要是有关于之后日本的情况，日本战败的结局大大动摇了他的信心。但是更加叫他觉得奇怪的是林深叶的态度，他问道：“我很奇怪，对于来自未来的人来说，历史一定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护的珍贵情报，你为何这么轻易地给了我，不怕我通过已经获知的历史，改变未来吗？”

林深叶冷笑道：“你可以尝试一下，你以为历史是那么容易被篡改的吗？当你第一次改变历史以后，时空管理局就会跨越数百年的距离，直接将你轰杀至渣，然后清除一切有关人员，把未来恢复原貌。”

十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这是所有上海人都畏惧至极的魔窟，没有人胆敢在七十六号门口走过，生怕会被抓进去，生不如死。然而就在今夜，七十六号门口却喧嚣异常，警卫大队长吴四宝恼火异常，什么人胆子这么大，竟敢来七十六号闹事？嫌自己命长？

他拔出手枪，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刚到门口，向外扫视一眼，满腔的怒火顿时化为极度冰寒的无边恐惧。

他看到，前面有八辆汽车，后面也有八辆汽车，每辆车上都有一个扛着机关枪的黑衣黑帽大汉。十六辆车子的中间是一辆豪华大车，从上面走下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帽子，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

上海有这么大排场的，有且只能有一个人。

神秘人步入七十六号的大门，横了吴四宝一眼，吴四宝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神秘人自顾自走进七十六号。七十六号里面有个小花园，面积不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便服，面露微笑，那种表情，似乎掌握了一切。在他面前，则有一口巨大的箱子，被几个人抬了过去，箱子上面开了几个手指粗细的口子通气。

神秘人一挥手，大汉们鱼贯而入，把闲杂人等一律赶出去。片刻，偌大的七十六号，变得静悄悄，仿佛一座死城。

那个男子毫不畏惧恐怖的神秘人，微笑着用汉语说道：“在下黑岛仁，宪兵司令部特高课。”

神秘人依旧不动声色。

黑岛仁自觉没趣，只得讪讪说道：“对你而言，我毫无威胁，你只需动动手指，即可将我轻易抹杀，一切都归于虚无。但现在不同了，我掌握了你的巨大秘密，你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轻轻吟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真是一首好诗。在这个黑暗的年代，我一直在寻找光明，现在终于找到了。”

神秘人听到这首诗，身躯微微一动，终于开口：“你在害怕！你在害怕我，所以用喋喋不休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黑岛仁一愣，面皮涨红，又气又羞，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恐惧。

他恐惧神秘人，当他得知神秘人的巨大秘密以后，如何面对就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他可以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宪兵司令部，然后呢？宪兵司令部的蠢蛋们会当他发了疯，调回国内转入预备役。

他可以用这个威胁神秘人，然后呢？神秘人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地球上抹去，而藤田进连个屁也不敢放。

他也可以跑掉，但是自从他抓了林深叶以后，就没有逃跑这条退路了，他必须像一只蚂蚁，面对神秘人这座大山。

所以黑岛仁给了《申报》一则广告：“李睿云：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七十六号。”

神秘人看了，来了。

黑岛仁此刻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现在这里什么人也没有，为何不能刺杀神秘人？他那支马牌撸子还揣在怀里！

但是黑岛仁不敢，天知道未来人给了神秘人什么支持，或许就有类似林深叶的那种像衣服一样的战甲。可惜他不能使用那种战甲，否则未必不能一战。

神秘人说道：“那个废物看来什么都对你说了，真是糟糕……按照时空管理局的规定，除非地接，否则严禁向任何土著居民透露有关时空管理局的信息。他们可能会用什么机器洗去记忆之类的，我的解决办法就简单多了。”

黑岛仁说道：“我知道你的实力，别说宰了我，就是把整个上海派遣军都歼灭，也不是做不到。但是我有另外一个主意，你想听听吗？”

“既然知道了我的实力，还敢和我提条件？”

“你……你在忧虑。你忧虑我泄露了有关未来人的情报，否则的话，你老早就可以宰了我。一旦未来人的情报泄露，恐怕对于历史有一定的影响，未来人不会轻易地饶恕你。所以你选择了来见我，而不是立即宰了我。”

在恐怖的神秘人面前，黑岛仁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掌握主动，这让他不免有所骄傲。

“哼，都是那个笨蛋女人害的。”

“还有第三个选择：让我加入你们！”

黑岛仁说道：“我问过林深叶，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大致了解了。明年日本会偷袭珍珠港，日美战争全面爆发。日本在中国陷入了泥潭，进退不由。到了一九四五年五月，德国人首先完蛋，那个奥地利小胡子会自杀。日本更惨，被扔了两颗超级大炸弹，然后天皇宣布投降，日本永久被美国占领……既然已经知道未来，就要改变命运。”

神秘人冷冷地说道：“你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上级啊，让他们改变结局。”

黑岛仁说道：“难道阁下还不知道，军部和内阁里面，充斥着狂妄无知的马粪。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上级，第二天就会被很不名誉地除去军籍，遣返回日本。我才不想陪着这些马粪一起送死。而且，我泄露了机密的历史情报，恐怕未来人也不会轻易地饶恕我。他们一定会强力阻止我的行动。与其这样必定灭亡，还不如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妥协也是不错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会协助你们一切的行动，身为特高课的高级特工，我掌握有许多情报，可以协助你完成许多事情。作为回报，我要求你们提前预告未来，让我摆脱战犯的身份，并且在战后成为富豪。对你们来说，这个应该不难吧……”

神秘人说道：“想法不错，既然那女人告诉了你一切，为什么还来找我？”

黑岛仁面露尴尬，“她还是一个实习生，没有什么权限，在这里时空权限最高的人是你！所以我要来找你合作。怎么样？这样对你我都没有什么坏处。”

神秘人点点头，“主意不错，但是我也要确保，你没有泄露任何有关于历史的情报。”

“既然打定主意要和未来人合作，我为什么要犯蠢去得罪他们呢？我当然不会留下任何有关历史情报的痕迹。”

“那就好。”神秘人淡淡地说道，伸手从容地摸出一支精致小巧的花口撸子，对准了黑岛仁的脑袋，银光闪闪的花口撸子喷出火舌，顿时把黑岛仁的脑袋打了个大洞，血水脑浆溅了一地。

十一

神秘人靠近那口巨大的箱子。这是一口完全由金属铸造的箱子，牢固异常，即使在里面关押一头暴龙，怕也难以突破禁锢。

神秘人仔细察看了一下，幸好箱子的解锁方式很简单，一把巨大的普通挂锁，锁住了箱子盖。

他懒得去搜索黑岛仁身上的钥匙，而是直接用花口撸子对准挂锁，砰砰两枪，挂锁应声而落。

神秘人掀开箱子盖，看到里面一具赤裸的女性躯体缩在角落里。发现箱子盖被打开，裸女本能地用手遮住隐私部位，然后扭过脑袋，盯着神秘人。

那种目光，不是受伤的小鹿，而是被关押在笼子中母虎的愤怒的目光。一旦她脱离险境，随时会暴起伤人。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神秘人吟道。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林深叶顿了顿，冷笑道，“没有人会想到，恐怖的神秘人，却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歌爱好者。”

“我是地接。”

林深叶咬咬牙，低声喝道：“先给我一件衣服。该死的日本鬼子，居然扒掉了我的龙衣。”

她口中的龙衣，其实是一件战斗力超强的战甲，黑岛仁怎么可能放心让林深叶穿着，等她醒来大发神威？所以当林深叶被高压电击昏之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扒掉了林深叶的衣服。

地接脱下风衣，扔给林深叶。

林深叶把风衣披上，站了身来。因为地接的身材极为高大，他的风衣穿在林深叶身上，就如一个大人的衣服穿在小孩子身上。

地接冷冷地说道：“你这个废物，不仅让这个时代的人逮住，甚至还向他暴露了历史进程！接下来够我忙的，得去消除一切痕迹。你就乖乖地等着接 受时空管理局的惩戒吧！”

林深叶怒气勃发，道：“还不是你害的！我向你求救，你不仅没有来庇护我，反而先派人来绑架我，后来又不停地追杀我！”

“这是我的地盘，这里有我的规矩，我的地盘我做主。”地接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林深叶的目光倏然变得幽冷，仿佛嗜杀的母兽。她猛然丢掉外套，纵身一跃，落到了地接的背后，双手抱住他的脑袋猛力扭转，只听咔嚓一下，地接的脖颈顿时被扭断，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

林深叶这才又捡起外套披上。她盯着地上的尸体，心中长舒一口气，任务终于完成了！

林深叶，并非什么时空管理局的实习生，她的真正身份，是来自未来的杀手。

在二十三世纪，由于时空技术的非法扩散，时空犯罪日益猖獗，各国政府不得不组建时空管理局打击时空犯罪。然而时空管理局的执法往往落后于时空犯罪，受到时空干涉波的影响，通常在犯罪行为发生几个月以后，时空管理局才能到达现场执法。

直到天才人物李睿云提出了地接这一方式以后，猖獗的时空犯罪才得到了一定的遏制。地接不仅要接纳、庇护时空管理员，更重要的任务是打击时空犯罪。他们身在自己诞生的时空，由于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又有时空管理局超越时空的技术支持，一般时空犯罪人员非法到达这一时空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地接察觉，受到严厉打击。

所以时空犯罪集团将打击的目标从时空管理员，转向了各个时空的地接。但有关地接的信息是时空管理局绝密资料，联系地接有一整套完备的制度，时空犯罪人员根本无法接触到这方面的资料，他们无法知道过去的哪个人是地接。

一个偶然的机会，时空罪犯获知了部分四十年代地接的资料，立刻就派遣时空杀手前去刺杀地接。

时空杀手有两个人，分别是身为前时空管理员的林深河和他的妹妹林深叶。至于为什么前时空管理员会堕落成时空杀手，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是他们的故事。

林深河是主角，林深叶是配角，后者刚刚从事时空杀手这一职业，参加此次任务，本来只想观摩林深河的技巧，以增加经验。但是万万没想到，林深河竟然心脏病突发，溘然去世了。

林深叶无奈之下，接手了这个任务。如果不完成这个任务，她没法回到自己的时代。

于是，林深叶只得凭借一知半解的资料，联系地接，试图偷袭地接。但是地接不仅没有庇护她，甚至还动手绑架她，让林深叶不得不开始逃亡。途中，她试图利用这一时空的势力，不过她小看了这一时空土著的智商，自己空有一身超越时代的强悍能力，反被对方用高压电陷阱抓住了。

不过，运气终究站在她一边，那个日本鬼子竟然妄想也成为地接，结果被神秘人一枪毙掉。地接释放了自己。林深叶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是地接为了避免闲杂人等，听到不该听的话。

这真是天赐良机，她立即下手，她的身体就是一件强大的杀人兵器。

她顺利地杀死地接，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只要回收衣服，找个安全的地方，耐心等着返回二十三世纪就行了。

突然，林深叶看到，地接尸体的一只耳朵里面，流出了什么东西……她好奇地捡了起来，这是一颗珍珠大小的东西，林深叶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未来的远距离通信工具——小灵通。

小灵通是多向的，地接耳朵里面有小灵通，说明其他地方，有另外的人员在监听！

她马上浑身僵硬，因为她看到，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着一个人。

以前的杀手训练，使得林深叶有野兽一般的直觉，这个人如此之近，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发觉。

更为可怕的是，这个人穿着龙衣，也就是和她一样拥有伪装、防护、战斗功能的战甲。

林深叶闭上双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那人说道：“你才是真正的地接！方才我杀死的，只是一个替身，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毂中……”

“哦，为什么不认为我是时空管理员？”

“如果时空管理员的动作有那么快，还会需要你们地接吗？说起来，我真是太小看你们过去的人了，以至于惨遭失败。真是活该。”

地接淡淡地回答：“自从时空犯罪者开始将我视为眼中钉，屡次派遣杀手来刺杀我，我就不得不小心谨慎。我获得的未来科技支援再多，终究难以与你们相提并论。但智慧永远是最犀利的武器，不分时代，所以我可以打败你。”

原本的历史当中，地接在下野之后就变得默默无语，但是自从1927年认识了来自未来的李睿云，地接的命运就改变了。他单枪匹马来到上海，凭借未来科技的强有力支援，以及勃勃的野心、恐怖的手段，占据了上海地下世界的统治地位，甚至日本人也不敢惹他。

他身为地接，庇护时空管理员，打击时空犯罪，使得自己成了时空犯罪人员的头号眼中钉，屡次受到来自未来的杀手刺杀，差点毙命。而时空管理局却因为时空干涉波，无法及时搭救。痛定思痛，地接决心利用自己的优势。

他的优势就是，自己是处于历史黑暗背后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他严禁人们谈论他的事迹，严禁人们留下任何有关于神秘人的文字。而时间就如一把锉刀，会慢慢磨掉一切历史的印迹。二十年后，神秘人是个民间传说；一百年后，神秘人的声名淡不可闻；两百年后，根本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神秘人。人们只知道，上海滩上横行的是杜月笙、张啸林之流。他就如一个幽灵，隐藏在历史深处，冷眼旁观人间的悲喜剧。

在未来，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就是直接发展他做地接的李睿云。而时空犯罪人员则根本没有他的资料，甚至连参考的历史资料也找不到。未来杀手来到这一时空刺杀地接，却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地接，每次都是乱搞一气，被地接轻而易举地击败。

直到这次林深叶来了。她是一个很有心计的杀手，以女性的面貌和时空管理员的伪装，试图接近地接，差一点就成功了，连替身都被她杀死了。

林深叶说道：“我承认我失败了。”

此刻，林深叶仅有一个杀人兵器的肉身，即使再强悍，也不是龙衣的对手，地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撕成碎片。她不想毫无必要地去送死，反正被抓住大不了送回未来，未来是没有死刑的。

“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开始联系你的时候，你却派人来绑架我？”

地接狡猾地笑道：“自从有未来杀手冒充时空管理员开始，我就定下一条规矩，不管未来什么人过来，杀手还是时空管理员，一露头就先打一顿再说，等他们没有反抗能力以后，再确认身份不迟。”

尾　声

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跑进申报馆广告推广科，来不及喘口气就拿出一张纸条，交给科员说道：“我要登广告。”

科员接过纸条。这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叔，已经开始秃顶，但是气质不凡，颇为英挺，年轻的时候，必然是位英武男子。

他眼角瞟了下女孩，又低头看着纸条，眼睛倏然精光四射……

【责任编辑：刘维佳】

世界科幻

几乎是春天

文/【俄】谢·鲁羌年科 译/齐仲 图/黑白工厂·安妮

冷冰冰的玻璃窗外，冬天正在离去。湿漉漉的不成形的雪花落到花坛的黑土上，落到街灯照耀下潮湿的马路上，落到匆匆来往的行人身上。远处，在大片松林后面，大海白浪滔滔。波罗的海一连三天风大浪高。

我用眼睛的余光瞥见，离我五米远处坐着一个男人，他装作不看我，这有点过分……

以前，我不喜欢他这样的人，他们既不爽快，又很能纠缠。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必然会有所求，而且必然被拒绝。我知道他要找我说事，但是不会打动我。这个男人可能有一千条理由设法要见我。而我来到区域基因中心，坐在等候大厅，理由只有一条。

大厅建得很宽敞——这是因为建设者心存怜悯。许多五彩玻璃的时尚雕像；各式各样的热带植物，填充着从地面到透明的圆顶的空间；一些特大的鱼缸，里面游动着色彩斑斓的鱼儿；这一切使这大厅几乎是舒适的。轻柔的音乐盖过了说话声，暗淡的灯光让人脸模糊。这里不兴大声说话，这里不兴认出熟人。这里不会让人悲哀得大哭，也不会高兴得大笑。在这里，人们只是等待。

“请拿出您的号牌。”一位身穿绿色制服的姑娘走到我的座椅前。

我交给她一块白色小方牌，上面没有姓名，只有十位数码和照片。

“您的结果。”她在我手里放了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有一个与号牌相同的编号。“祝您好运。”

我点了点头。姑娘的祝愿，是客套，是职场礼貌用语。可是，此刻我是多么需要好运啊……即便是一点儿小运气也行。这就是信封里徽纹纸上的一个小绿戳。

“谢谢，”我轻声说道，“谢谢。”

我撕开这个厚信封——撕得很小心，只撕开信封的边。在我之前，千百万人，甚至上亿人都是这样小心撕开信封的。

对于那短短几行字来说，这张纸太大了，这是今天早晨诊断电脑打印出来的。而且不复杂——在纸层里压入了薄膜微电路，这比任何图章或水印都能防止伪造。

米沙·柯布林18岁

身体健康

OL-63型胚胎期试验性突变结果正常

基因类型——81%纯正，19％弱负面型

（黄戳）

卡佳·诺维克娃16岁

身体健康

基因类型——67％纯正，32％弱负面型，1％中等负面型

（黄戳）

基因彼此相容性

CM型隐性负面基因相同

绝对互相排斥

手术可能性——0％

（红戳）

这枚红戳就盖在下方，里面还有一行字：“禁止结婚。基因检测部。”

我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判决书，真想撕掉它，或是揉成一团，扔到某个人脸上。比方说，扔到这个男人脸上——此刻他正朝我走来，露出紧张又同情的一丝微笑……

“是红戳吧，米沙？”

我并没有把遗传学家的鉴定书扔到他脸上。我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点了点头，又立刻为这种束手无策、想大哭一场的心情而责怪自己。我说：

“这关您什么事？您是什么人？”

“我就是那个能帮上忙的人。”他蹲到我面前说，我正坐在低矮的软椅上弯着腰。“叫我埃德加就行。”

“您没法子帮我。”我气急败坏地说，“我爱上了一姑娘，基因却不相容。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

“这让你受不了啦？”

“你最好走远点……”我从牙缝里呲出一句话，但是发出的声音好可怜。不过这个提议并没有让埃德加难为情。

“我的确能帮上忙。”

紧张的语气消失了，语调平和。一张保养得很好、刮得很干净的脸；一头很短的浅色头发，剪成了最流行的造型；一身笔挺的铁灰色套装，其公务制服样式大概从二十世纪以来就没有变化过；领带窄窄的，与衬衫颜色很搭。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相信他。当然，他的友好态度不是不求回报的……但是，这枚红戳迫使我去抓住任何稻草。

“您能够做些什么呢？这上面写着，不能做手术。”

埃德加耸了耸肩提议道：“咱们是不是到我家去？不远，我有车。不反对吧？”

我点了点头。当然不反对。

他住在海边一所不大的独立住所里。一条狭窄的混凝土路通向住宅，显然是为他一个人修的。不管怎么说，埃德加的地位很高，这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在住宅旁边既没有车库，也没有飞机起降场地。看来，埃德加属于那种深居简出、不与人交往的人。

但是，此刻我看到的却是一位好客的主人。他问我，在茶、咖啡和潘趣酒当中更喜欢哪一种。他让我坐到壁炉旁的软椅上，软椅很舒适，显然是他喜爱的座位。他说了声“对不起”，就去了厨房。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除了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小瓶的白兰地和香液。我小心地用小勺舀着香液，却看到埃德加往自己的咖啡里倒白兰地，比调味的用量多得多。他很兴奋？随他去。我很着急，尽管我知道，他能帮上忙的希望很小。只有奇迹才能帮助我。

这时，埃德加从报刊桌上拿起一个小木箱。他打开箱盖，取出一支短粗的雪茄烟。然后，他拿出一只笨重的打火机，是用发红的木料做的。

“别吸烟，”我低声提出请求，“否则，我只好离开。”

埃德加连忙放下雪茄。他笑着说：“对不起，米沙。我几乎忘了你是嗅味师。如果报上的说法没错的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嗅味师。”

“我是世界上唯一的。一般的嗅味师只是普通人，其嗅觉经过训练。与我相比，他们就如同电风扇与涡轮喷气发动机相比。”

“很形象，但还是不够有说服力。到现在为止，你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你的能力。我甚至以为，自己弄错了人，接到家里的根本不是米沙·柯布林呢。”

原来如此。而你方才还硬说忘了我的能力呢。不对。你记得一清二楚，埃德加。就是现在，你也在想，我能不能做出对你来说生死攸关的事……

我故意不理会埃德加，用餐巾纸擦拭本来已经洗净的手指。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快速从鼻孔中取出滤气鼻塞，把这两个松软的纤维小团扔进了壁炉。滤气鼻塞的合成纤维在使用大约半天后就会失去聚集气味的能力。然后，我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我的眼前一阵发黑，然后视力恢复了，一切显得更清晰。而在空中，各种气味织成一张彩色的网，颤动着，闪烁着……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一年，”我低声说道，“这期间，三次有女人到你这里来，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过去，你跟妻子和两个儿子住在一起，但他们离开了你，对吗，埃德加？在这之后，你开始喝酒，喝得很多。有白兰地、伏特加、威士忌、葡萄酒……你吸烟——烟丝，偶尔也吸大麻……今天从早晨起，你两样都没有吸，所以现在相当不得劲儿……还要讲你的事吗？”

“够啦，米沙。足够啦。”埃德加把白兰地倒进杯中剩下的咖啡里，一口喝干，“你说得对，几乎全说对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方才的话里，有些内容给他造成了真正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痛苦。而有的内容却相反，给了他希望……

“只有一点是错的。我家里的人都遇难了，米沙。飞机的自动驾驶仪出了故障。据说这种事故平均每年才发生一次，这一年就让他们摊上了。”

他没有撒谎。一个人在撒谎或是讲真话，很容易判断。汗的气味会变，这变化剧烈而又突然，仿佛在我面前突然出现另一个人。

“请原谅，”我难为情地说道，“我本应该查清的。他们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家里，包括衣服、化妆品和玩具……”

“你还能够闻到这些东西？”

“是的。”

埃德加紧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压低声音说：“米沙，能找到你，我很高兴。咱们互相帮助吧。你把儿子给我找回来，我给你一个完满的家庭——这个家里不仅有你心爱的姑娘，而且也有你们的孩子。”

我的头晕了。这所陌生房屋的气味——千百万种气味，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到我身上。由于突变而翘起来的鼻咽部，感受器有九个，它们贪婪地吸收着信息。一年前遇难的人的气味，去年秋天吃的饭菜的气味，很久以前喝的各种酒的气味……我甚至不能向埃德加提出问题，无法弄清楚，他到底要我做什么。我不能站起来，也不能动弹。各种气味、声音和颜色搅和到一起，乱成一团，埃德加的说话声微弱而遥远，几乎被淹没……

“你过去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都这样想要孩子？各个时代的年轻人，到了你这个年龄，都梦想着恋爱、结婚，但是，谁也不想马上生孩子。有许多人，甚至精明到一辈子都不要孩子，过得也很好，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缺憾。”

抖动的彩色花纹中的一条新线。斟白兰地酒的噗噗声。气味复杂的图画……

“我们是畸形人一族，米沙，是基因畸形人一族。我们由于原子反应堆和化学工厂事故糟蹋了自己。我们进行了本应使我们变得更好的突变，想变得超出我们自身能承受的水平。你也是这种实验的产物呀，米沙。你对实验的代价十分清楚，否则，你不会在鼻子里用滤气塞，尽量忘掉你获得的超凡能力。我们的身体是健康的，但是在我们的身体里沉睡着基因炸弹，对未来的多少代人都会是一种诅咒：会生出一大群弱智儿童，一大群缺胳膊短腿、不长头发、没有耳朵的孩子。这些孩子根本就不该出生。我们的基因中心，我们对男女彼此相合性的检查就是这样来的。在每八对男女当中，只有一对能取得生孩子的权利。其他人只能得到基因供给或者收养儿童，甚至要接受完全绝育手术。那些本来是正常标准，现在却成了例外，成了自豪的资本，成了一个人身体正常的指标。”

“别给我上课啦，埃德加。”我小声说，“的确，我是想成为完满的人，而且想和自己心爱的姑娘一起生活。可是，她的祖先居住在有放射性物质的仓库和冒黑烟的工厂旁边，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

“当然不是，米沙。我们是在为其他人的罪过付出代价。这是不公平的。”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我无可奈何地说，“现在说公平不公平，又有什么意义？”

“说得是，米沙。”

我闭上眼睛，把精神集中。我在一瞬间屏住呼吸，驱赶眼前的彩色雾气。然后，我看了一眼埃德加的脸，用的是普通人的眼光，而不是“特灵鼻”的超凡眼光。

“你想劝我做什么呢？”

他在迟疑。他透过充满酒气的意识仔细打量着我，而且一直犹豫不决。

“米沙，你先回答我……为了帮助我和你自己，你同意做违法的事情吗？”

“是的。”

“你有信心吗？”

“有。”

“那你说……你能够辨别出我亲属的气味吗？比方说，嗅出我儿子与其他人气味的不同？你能在成千个陌生人当中，把他找出来吗？”

“十分钟之前，我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埃德加点了点头，接着开讲。他讲得很快，好像生怕自己变卦：

“我的家人全死啦，米沙。前两年，我受到了放射性侵害。我再也不能有孩子了。要知道，我的基因类型接近标准值。祖先都是健康的，没有任何突变和遗传疾病。我甚至当了三年半基因供给人呢……在二十多个家庭里可能有我的孩子，你知道吗？”

“你是想让我找到他们？这不仅违法，而且无法做到。我不可能去嗅几百万人的气味。”

“不必去闻几百万人。我十分偶然地获悉了我儿子的出生日期和城市。你将有一张千人名单，去找他，你要找到我儿子！其余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点点头。一千个家庭，一千个男孩，他们丝毫不怀疑自己是收养的。这要工作半年到一年。我可以干这件事，可以把他们的气味与埃德加的气味作对比。要分离出十个芳香族化合物，构成名叫埃德加的这个人不可重复的独特的气味图谱。再找到一个男孩，他拥有这十个独特芳香族的一半基因。

“那你打算怎样帮助我呢？”

埃德加整理一下衣服，仿佛准备跳进冷水中。

“我在时间研究所工作，在一个实验组当组长。”

我明白了，顿时觉得不寒而栗。我将为埃德加干一件违法的坏事。

而他呢，也将为我干一件坏事。

运动飞行器上的座舱谈不上舒适，只有一张软椅，不很软，也不能变成床。不过，这是一种飞得很快、小巧玲珑、不易发现的飞机。正是我需要的那种。

我一面用吸管喝着汽水——汽水不太凉，我一直得预防感冒——一面看着用打字机打在一张纸上的名单。埃德加不愿意让电脑做这件事，他是对的。

在我今天早晨将抵达的小城里，有三个家庭进入了“嫌疑”名单。此刻是黑夜，他们正睡得香甜，还不知道安宁生活是如何的脆弱。我们的时代，已经不屑于干坏事。

星星如同众多寒冷的微小光点，透过座舱盖望着我。曾几何时，我喜欢引用哲学家康德关于头顶星空和心中道德准则的名言。现在我很乐于忘掉这个比喻。

一个人不能改变自己的过去。埃德加在时间研究所里既有权，又得到信任，但他不能回到一年前，去搭救他的家人，去避免那场可怕的无谓死亡。要知道，这样一来，他必然要改变自己的现在——也就是他的家人已经死了的现在。那样，他就会杀掉已经知道这场悲剧并企图避免其发生的自己。这是一个闭合的圈子，一个时间圈套，还在时间机器只是幻想时，人们就认识到了。埃德加一定读过很多高深的学术著作和廉价的幻想小说，度过了不止一个不眠之夜来寻找出路……他借酒浇愁，喝到丧失记忆，因为他明白，根本没有出路。

于是，他决定重新建立自己的家庭。他要找到一个儿子，而为了回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他将给这个人操纵时间的能力。看来，这成了他魂系梦牵的追求：改变过去，战胜生活，即使不在自己身上实现也行。否则，他会找到其他方式策动我干坏事，或是用另一种方式寻找儿子。

这有些不对头。埃德加制订的行动方案过于复杂，过于冒险。我要做的坏事，与他将要干出来的勾当相比，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

那就干吧。埃德加可能在玩两面游戏。不过，如果他把我当成一个为了爱情而失去理智的傻小子，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在一个我是多余者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六年，我学会了自行其是、掌控局面。今后，埃德加还有机会领教。

我靠到椅背上，向上看了一眼。我朝漆黑天空中那些寒冷的小光点挤了个眼，小声说：“你们引不起我的赞美。就连我自己，也不过如此。”

这是名单里第一百一十四个家庭。是叶尼赛河边小城三家中的第二家。这是个从不出名、毫无景点的小地方，而十年前，里加市的几家医院里，竟然有三位产妇搬到这里，让人莫名其妙。

我停在一座楼房对面的小公园里，那是一幢标准的二十层楼房，外面涂得花里胡哨，里面再普通不过。小公园被夹在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和飞行器的简易起降场之间。场上野草丛生，相当荒废。每周一次，有一架的士飞行器降落；而急救飞机或物业飞机得个把月才来一次。某家居民的阔亲戚，驾着私家飞机，也可能一年来上两回……其余时间，这个长满野草的圆形空场，就属于这一带的半大小子们和那些流浪猫了。

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能让人羡慕的东西，但是我仍然羡慕不已。我坐在旧木椅子上，看着落满尘土的草地和楼房亮黄色的外墙，对住在这里的男孩子们羡慕得要命。他们拥有我永远被剥夺的东西。一个院子，一个充满奇迹的院子，从地下室和画着小鬼的水泥顶棚开始，直到这个圆形空场，这里，偶尔会有陌生的闪闪发光的飞行器降落，让那些流浪猫一惊一乍，心怀不满。

我的童年，这一切都不曾有过。有过的，是舒适但又什么都不像的独栋小洋房，坐落在树林中。还有两只飞行器，一只大的，全家用；另一只是小的，很灵活，像一只铁灰色的天牛。房后有一个停机库，飞行器就停放在那里，有一条流浪狗在那里过夜，外号叫“雷克斯”。还有几位小伙伴，也住在附近同样漂亮精美的独栋小洋房里……可是院子，用大写字母开头的院子，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法律的院子，我从来不曾拥有。

我想到这些，是因为我正准备使某一个男孩子失去家，夺去他的住房和他的院子，夺去那些他现在可能不觉得珍贵的事物。还有，夺去他的家人，这是他本应热爱的家庭——当然，如果他不是像我这样的愣头青，十一岁就取得了自立权，永远离开出生故居的话……

一个门道的玻璃门打开了，在阳光下一闪。一个男孩双手扶着轻型赛车的车把，走了出来。他有十岁，深色头发，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橘黄色背心。他是“有嫌疑”的吗？这完全可能……

我离开椅子站起来，使劲向他招手——总不能隔着院子大声喊，让众多邻居大惊小怪吧。

男孩子有一秒钟的犹豫，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向长椅，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对我巨大让步。

“你好，”我尽量做出不经意的样子说，“你也许认识玛丽亚·杰尼森科女士吧？她住在你们这幢楼里。”

男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认识，”男孩低声回答说，“她是我妈妈。”

我高兴地笑了，而且笑得十分真诚。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开始检验第三个家庭。到晚上，上帝保佑，我就能离开这座小城了。

“人们告诉我说，她是一位优秀的化学教师，”我开始讲述事先编好的假话，“我正准备考大学，因此决定找一个人帮助我考前复习。”

男孩子摇摇头，显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失望，“不对……妈妈是教物理的，不教化学。他们告诉您的不对。”

我骂了一声，擤了一下鼻涕。接着，我把手帕和装有气体过滤器的鼻塞放到衣袋里。

“真糟糕，我可是等了她一个多钟头呢……你确定吗？你妈妈真是教物理的？”

我继续瞎编乱侃，而同时却在吸进气味：五颜六色的、不停变化着的、如同万花筒里的花纹那样的气味。一个男孩子的气味，他五分钟前刚吃了一块昨天的肉饼，在上周曾用油画颜料画过画。一个在所有饮料中最爱喝橙汁的男孩的气味。

一个真是埃德加儿子的男孩的气味。

尤马拉城已经是夜半两点多。甚至卡佳住的青年公寓，也已经安静下来，准备入睡了。而我们却一直在说个不停。说的是波罗的海沿岸阴雨连绵，而西伯利亚却赶上了阳光明媚的春天；说的是我离开的这三个月漫长得如同三年；还说到这可视电话的通话已经让人厌倦……

飞行器上的劣质屏幕不停地抖动，卡佳的脸在屏幕上似乎和从前一样。只是她的眼角里隐含着孩子气的埋怨，怨我不应该这样突然、这样长时间地离开。这样做，我一点权力也没有。何况是在基因检查之后，确认了我俩完全相合……

“你知道吗，米沙，我有时候觉得，你有什么大灾大难在瞒着我。你是在躲藏，因为你不想当着我的面撒谎……”

我露出苦笑。没关系，卡佳房间里的可视电话不比我的好，让她辨别去吧：究竟我是在微笑呢，还是在强忍住眼泪？

“能有什么灾难呢，卡佳？在这该死的检查之后……”

我从衣袋里掏出基因检测表，在摄像机的小镜头前面晃了晃。让卡佳再一次看到让人兴奋的批准词句和绿色的印章。结论是我伪造的，要想识别这个假文件，并不需要专家。但是，在可视电话上，这文件看起来是完全可信的。

“我明白，米沙……可我还是害怕。”

这是难以避免的。骗过爱你的人，很容易。而欺骗你自己所爱的人，几乎不可能。每个微笑、每个自信的语句都变得矫揉造作，变得不真实。仿佛你小声说话是一个样子，喊叫出来又是另一个样子。当你爱的时候，你会献出一部分自己。

而自己是欺骗不了的。

“一切都好，卡佳。我和你一切都正常。只不过你碰巧爱上的这个愣小子，又一次被人类所需要，要帮助一位伟大但不幸的科学家。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

“就是为了这位不幸的科学家，你在欧洲各地跑了三个月？”

“是的。”

“为什么？要知道，你曾经想要忘记自己的特异功能呀！想永远不把自己的特异功能显露出来。”

我连连点头。然后抱歉地解释说：“问题是，我欠着这位科学家的情。欠了很大的情。所以就……帮忙了。”

“就是那位滤气鼻塞的发明家吧？”卡佳终于笑了。她感觉到我讲的是真话。尽管不全是真话，但我的话里并没有谎言。难怪人们说，为了掩盖一个骗局，先要讲很多大实话呢。

我们又聊了半小时。卡佳一会儿安静下来，一会儿又心慌意乱地向荧屏张望。我的飞行器发出低低的嗡嗡声，缩短着距离。而卡佳越来越睡眼蒙眬，她放松下来，此刻完全成了一张娃娃脸。卡佳有这个特点，她的大人模样全是靠严肃的面部表情装出来的。但是此时她顾不得了，她太困了。

我们互祝一夜安眠，就中断了通话。屏幕暗下来，我处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仪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下面是黑夜，只在地平线上有一座处于夜间的城市升起白光。那里，昨天预订的酒店的一间客房在等着我。还有十一个家庭根本没有等我，这是埃德加名单中最后一批“嫌疑人”。

明天我就要结束这次检查了。而到了后天，我将要见到一位伟大但又不幸的科学家。

我还要决定，是否值得把他变成一个幸福的人。

海岸上的房子没有丝毫变化。房子的主人正在门口等着我，也没有丝毫变化。是的，今天不下雨，在温暖的阳光下，雾也散了。一排排涌来的波浪像玻璃一样清澈，微微发蓝。

当我走近时，看到埃德加脸上有一种异样的木然表情——失望中夹杂着还不死心的希望。不过，谢天谢地，他没有喝醉。

埃德加一言不发地领我进门。他沏了咖啡，然后他才急切又直截了当地发问：“这么说，你并没有找到他？”

看来，我猜对了。我的怀疑绝对正确。我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埃德加的眼睛，然后回答道：

“为什么这样说？我找到了。”

埃德加的脸抖了一下，木呆呆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让位给……屈辱的表情。是的，就是屈辱的表情。他没有料到，有人竟然能玩赢他。

“不可能，”他快速地说，“名单的最后一个竟然是我儿子？一千零三十二分之一，不可思议。”

“这就是说，你在跟踪我。”我以淡淡的口气做出了判断，“跟踪器是一个衣服上的电子甲虫吗……也许是安在飞行器蒙皮里。”

埃德加摇了摇头。他毕竟是会玩儿的。

“不那么落俗套，米沙。是一个时间探测器。”

我点了点头。这本来是应该预料到的。这场游戏玩得太大了……在我身旁的某个地方，比主观时间落后一秒的若干分之一，摸不着，看不到，有一个偷窥器在空间中悄悄行动。这是时间研究所喜欢用的玩具之一，在二十世纪之后已经严格禁止使用了。

“让它现身吧，埃德加，我想看看。”

他摇摇头说：“不行。探测器会压塌这个房间和半所房子的。”

他似乎没有撒谎。的确，用时间场遮盖着的间谍机器人比任何迷彩伪装都好，干吗要做成袖珍的呢……

“那就让我们对等谈判吧。”

我取下滤气鼻塞，潜心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一个由生动的幻象、五彩的暗影和断续的声音构成的病痛一般真实的世界。

“我有你所需要的人名。你呢……说实在的，你真的能帮助我吗？起初，你计划跟踪我，看我在哪一个家庭停止寻找，然后通知我说，方案失败了……比方说，你被研究所辞退了。我呢，也不会生气，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儿子的姓名。是吧？

“现在，你另有打算……要靠你上衣右口袋里的小药瓶！”

埃德加的一只手急忙伸向衣兜。但当手碰到布料上时，他停下了。而在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惧，这在我们认识之后是头一次。

“埃德加，你是从哪儿拿到这缺德玩意儿的？你至于吗？！用起了坦白麻醉剂。该不是从过去弄来的吧？”

“现在搞到它也不困难，”埃德加声音嘶哑地回答道，“怎么，你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气味，埃德加，是气味。在你决定给我打针之前，我就能觉察到。我能在你弯腿之前，猜到你要跳起来；在你挥拳之前，猜到你要打人。”

他慌了神。我多少有点夸大了自己的能力，但埃德加的慌乱是不难察觉的。以防万一，我又做了补充：

“还有一点，凭什么你认为这种药对我有效？我是经过突变的人。我服用优扶林会醉倒，服用碘制剂会入睡。小药瓶里的液体，对我来说可能有毒，但也可能就和普通的水一样安全。”

“你赢了。”埃德加很不自然地把手一摊。在他的气味里出现了一条绿色的细线，表示他放松下来。他服了软。他让自己放松下来，认输了。“一切我都会诚信地做到，米沙。我会完成我的承诺，而你得告诉我名字。”

“这我们马上就解决。”我感觉到自己控制了局面，不由得开起玩笑来，“我突然觉得，你是一个危险人物。所以我要问，你准备用什么方法领回自己的儿子？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能证明他是你的儿子的文件。”

“用什么方法？用不太道德的方法，米沙。我会改变他的过去，让现在的他能拥有独立自主的证书。同时，他要和他父母亲吵翻，离家出走……”

“……然后十分偶然地遇见你，建立起友谊，然后同意去做基因检测？和蔼可亲的埃德加叔叔，没准儿是亲戚呢？而埃德加叔叔出乎意料地竟然是爸爸！报纸和电视大肆报道父与子的巧相逢，熟人们一个接一个向你祝贺。你又成为一个完满的人。你那幼小但又自立的儿子完全自愿地与你住在一起。”

“他跟我一起会过得很好，米沙。”埃德加的脸色顿时煞白，吓得我在想：是不是说过了头？

“那他的养父养母会怎么样呢？”

“我说过，这不是一个很道德的做法！”

我们都沉默下来。过一会儿，埃德加用柔和的语气说：“其实，我也可以反问一个问题，米沙。你将要在二十世纪干出的事情，合乎道德吗？”

我移开了目光，然后回答说：“好的，埃德加，我还记得我们的谈话。我将要在一百五十年以前干出一件违法的坏事，这和你将在一周之后干的坏事一样。”

“米沙，你不要把真实时间和主观时间搞混。你将在明天早晨去干违法的事。”

我的确清楚地记得三个月之前我们的那场谈话。记得很牢，就像我们一个钟头之前坐在电脑操纵器后面一样。

我不知道埃德加用了什么办法，把研究所电脑的一个终端弄进了自己家。这本是严格禁止的。那里的电脑能够预报人的行为，准许使用这种电脑，无形中赋予了使用者极大的不受监督的权力。而时间研究所的主电脑则使这种权力极度膨胀，没有限制。

很可能，是偷来的时间探测器帮助了埃德加，但更可能是电脑出点子帮助他偷出来一台时间机器，并宣布其丢失，而这种机器现在数量不多。

三个月之前，埃德加有一台简单的小功率家庭电脑“波罗的7型”，他当着我的面键入了一长串数码——简单，但可靠的数码，硬是把它变成了人类研制的最复杂的电脑之一的附属器。埃德加在键盘上输进命令（这台“波罗的7型”电脑甚至没有配拾波器）时，这样向我解释他的计划：

“米沙，改变你的过去是不可能的。我们又会造成时间圈套……就是说，得和你的姑娘的祖先一起干……喂，你别这样看我！咱们需要去掉她基因的百分之一。换上其他人纯净的、跟你相容的基因。为此，干涉一下她的上七代就够了。就让某一个什么萨沙替代某一个瓦尼亚当父亲就行。其他一切应该照旧。还是那个爸爸和妈妈，还是那些爷爷奶奶。咱们只是在金字塔底座里抽出了一个方块，换成另一个方块而已。各个方块颜色不同，这不要紧，主要是整个金字塔立得住。”

即使在当时，我也觉得很不自在。这些在很久以前生活的人，不知为什么在我看来并不是金字塔上的彩色方块，其顶端也并不是卡佳。但是埃德加仍然在讲，讲得又快又起劲，于是我受到了他话语的催眠。我当时一定很愿意受催眠。

“当然，卡佳会变得稍微不同的。她可能心脏更强壮，或是肺弱一些。可能她脸上的痣……”

我吓了一跳——卡佳的脸上真有一颗痣。

“……会挪到脖子上，但绝不会变得更多。”

“怎么担保呢，埃德加？如果她突然变得凶狠或是爱吵架呢？她不再喜欢旅行，却爱好种仙人掌呢？说到底，她会不爱我的！”

埃德加在等待这个问题。他用手掌在屏幕上轻轻一抹，这屏幕在电脑的键盘上方，是一块发出柔和光辉的平板。

“担保就在这里，米沙，就在这些电子大脑里，就在时间探测器里，它马上就去检测卡佳的祖先。会检测得很仔细，分析他们一辈子的言行。这要求探测器完成几百年的工作……当然这是它的主观时间，探测器几乎会用光它的储备。但是，我们只需要等待两分钟左右。”

我看了埃德加一眼，不由得产生一股敬意。一台时间探测器，它每秒钟的工作都记录在黑匣子里。黑匣子上标着“永久保存”，此时此刻正在过去年代中不受监督地飞行。而研究所的电脑，其时间前移了若干年，此时此刻正在控制着这台探测器，顺便解决一个很简单的小问题——怎样隐瞒探测器在工作这个事实。

屏幕上有一行行字句游动而过。有一些镜头，如同老纪录片一样，一幅幅闪现：这是一些外形难看的机器、千篇一律的楼房。一些人的头像和各系谱树木像奇妙的连体字一样发出光芒。

“探测器从过去飞回来啦，”埃德加兴奋地低声说，“电脑马上就会提出外来干涉的方案……如果存在这种方案的话。”

屏幕闪了一闪，有一秒钟是空荡荡的，然后就出现了几张照片：一位是妙龄姑娘，只比卡佳稍微大一点；还有两个小伙子，都是深色头发，肤色黝黑，彼此长得很像。在相片上有一行行字掠过，仿佛在强调其重要性。字句游动得很快，我甚至来不及读出一半内容。而埃德加使用电脑比我这样的外行要快得多。

“就是这个！”埃德加抓住我的手说，“就是这个方案！你好好听着！”

姑娘名叫伽丽亚，她一点儿也不像卡佳。但是在实际的过去年代里，她和她的丈夫丹尼斯生了一个女儿。这是卡佳曾祖母的曾祖母，不太像我的未婚妻……正是丹尼斯带着的损伤基因，注定了我和卡佳的不圆满。

但是，也存在可供选择的另一个方案，就是那个失意的情敌，名叫维嘉的。他跟丹尼斯同岁，是堂兄弟。

“最低限度的外来干预，米沙！咱们甚至不需要拆散婚姻！”

这是婚礼的前三天。维嘉来找伽莉亚，为的是最后一次厘清彼此的关系。这次拜访的时间不长……

“咱们马上就会看到事情的经过。”

屏幕上的影像更换了。一个小房间，摆满了老式家具，一台笨重的大电视机放在房角，一盏水晶吊灯的光芒洒满全屋，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坐在沙发上。

探测器选择的拍摄点不错。他们的脸非常清楚——姑娘脸上的表情故作镇静，小伙子的表情则紧张呆滞。

“维嘉，不需要再谈了……一个月前，我已经对你说清了一切。”

“可是我爱你呀……”小伙子的语气是这样痛苦无奈，使得我不由得从屏幕上移开了目光。

“那又能怎么样呢？”

奇怪的是，在姑娘的声音里，与其说能听出恼怒，不如说是慌乱和内疚。仿佛她对自己的选择不太自信……但是小伙子没有感觉到。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出房间。姑娘仍然坐着不动。不一会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屏幕暗下来。

“真扫兴。”埃德加抬眼看了看我，“孩子本来能在这个晚上怀上的，而不是在三天之后。”

“准是女孩吗？”

埃德加扬了扬眉。

“这也算个问题……怎么，你认为生男生女是由父亲决定的？”

“当然啦！X和Y染色体决定性别……说起来，这是男方产生的。”

埃德加显然来了兴致，“这我不想争论！可是还有卵子透过性这个因素，它只能允许一个精子进入它内部，这就完全取决于女方了。这没有实际意义，几乎不可能判定这个因素。可是，在怀孕的那个月里，伽莉亚只能生女孩。比方说吧……”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来按去，“让维嘉再执着一些。我们可以在他去找伽丽亚之前，用春药使他起兴。”

屏幕重新亮起来了。还是那个房间，伽丽亚脸上还是那故作平静的表情，还有维嘉那嘲弄人的自信的脸……

“……他是个鼻涕鬼，窝囊废！你怎么不明白呢？而我是爱你的，我会不顾一切的。”

“别说啦，维嘉！这不会有任何改变！”姑娘显然急躁不安。

“你是这样想的吗？房子里只有咱们俩，就剩咱俩啦。”维嘉向姑娘靠近，伸手去摸姑娘的脸，“过去你喜欢跟我亲嘴……而且不只是亲嘴……当时只有咱们俩，像现在一样。”

姑娘使劲推开他的手，大声说：“别讨厌啦，维嘉，我会恨你的……甚至是为了一个吻。”

维嘉转过身去。他转得很慢，仿佛花了很大力气似的。

屏幕熄灭了。

“这姑娘还有点儿脾气呢。”埃德加评论说，“既然如此，那就试一试让他们俩躁动起来，在单元房的空气里喷些春药……”

“且慢！”

我制止了他，仿佛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电脑的虚拟情节，而是真实的可以改变的过去。

“埃德加，如果只是把房子里的灯熄灭，又会怎样呢？电站出了事故，线断了……”

埃德加耸了耸肩。他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

“维嘉，不需要再谈了。一个月前，我已经对你说清了一切。”

“可是我爱你呀！”

吊灯闪了一闪。灯光变暗，熄灭了。窗户的暗色方框里出现了星星。姑娘“哎哟”了一声。接着她抱歉地说：“一定是短路了。维嘉，你在哪儿？”

“在这儿。这不是短路，邻居的房里也没有电。”

“你抓住我的手。”

一片漆黑。只听见沙沙的响声。维嘉压低的声音：“一切和那次一样。那次是咱们自己关的灯……还记得吗？”

“别这样，维嘉！”

“那次窗外有月亮。录音机放着披头士的音乐……”

又是一片漆黑。除了沙沙的响声外，还听见沙发吱吱呀呀的声音。

“你干吗呀……这没用的……”

“我要记住你的全身，每一颗痣，我都摸得着……”

“维嘉……”

埃德加郑重地望了我一眼。问道：“要开红外线浏览器吗？”

“何必呢？”我全身在发抖，“这已经很明白了。”

埃德加又开始摆弄电脑。又出现许多照片、图表，屏幕上掠过一行行字句。

“外部作用降到最低……伽丽亚甚至不知道，女儿是因为谁而生出来的。于是她逐渐使自己相信，是丈夫的。而女孩显得很像……原型，甚至嫁人也是嫁给原来的人，这样一来，就不需要第二次外来干预了……而到了第三代，差别几乎消失了。只是要对维嘉做工作，别让他提起他要记住身上的痣之类的话。否则，这小伙子会破坏人家的家庭的。”

“那卡佳又成了什么样子呢？”

埃德加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我去煮咖啡，你在屏幕旁边坐一下。机器会给你展示你们交往的五十多个场景，你自己比较一下，看看偏差多不多。”

差别并不存在。在现实的新方案里，我们散步的地方仍然是公园里的那些小路。我们吵架的原因仍然是卡佳心爱的小狗，是我踩了狗尾巴。我们仍然是吃巧克力冰淇淋。

我看着屏幕，担心看到的不是那个手势，听到的不是那些话。我等待卡佳的脸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只不过是另一个人。但在我面前的就是卡佳。是她本人。还是过去的严肃表情，还是露出熟悉得要命的微笑，还是这样灿烂，这样突然爆发。右脸上还是有一颗痣……

但她的基因类型是纯净的，允许我们共同生活，生儿育女。

“我同意，埃德加。”我小声说道，“我同意说出你儿子的名字，同意改变卡佳的过去。”

“不是改变，不对！是纠正！”

埃德加站在我的身后，手里拿着咖啡杯，散发出一股白兰地的气味，穿透了滤气鼻塞。

探测器是在海边“现身”的。早晨还没有降临，星空刚刚开始变白。空气清冷潮湿，一股小风使我缩起身体，尽管我拉上了夹克的拉链。夹克很差劲，没有温度调节器和尺寸微调装置。说句实话，我所有的衣服都这样。

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灰色金属半球出现在我们头顶，遮住了星空。探测器有一秒钟悬空不动，它的轮廓颜色忽而变深，显出立体感；忽而淡出，开始闪烁。这部机器正在进入实时，使自己的时间场与现实的时间指标达到平衡。这时，闪烁停止了，灰色的半球形机器突然有了颜色。机体周围有许多橘黄色的小光点，使褪了色的青色黯然无光。两年前研制的探测器，从没经过任何维修，已经工作了几百年。金属的圆形机器平稳地降落在沙滩上，周围是咝咝作响的潮水泡沫。一个浪头撞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上，发出不满的哗哗声。

“你确信这安全吗？”我怀疑地问道，同时，看着探测器椭圆形的舱门神经质地抽动着打开。

“十分安全。”埃德加不假思索地迅速回答道，“你穿着那个时代的服装，知道他们的方言。你手里拿着当代的技术装备……还要加上你那特殊的本领。”

“我不是问这个。我本人没有危险吗？”

舱门终于开了，圆顶亮起了明亮的白光。

“哦，原来你是问这个问题……”埃德加沉默了几秒钟，尔后接着说道，“我们对过去的外来干预，当然会在历史进程上有所反映。维嘉的命运会改变，伽丽亚和丹尼斯的命运变化得少一些。这些变化，有一部分消失了，没留下痕迹；另一部分则给他们亲人的命运带来变化。我们无法校正一切。可能会有新的人出生，可能在我们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人会消失。只有一点你可以相信，这是研究所电脑做出的结论：这些变化不会触动我们的命运。否则，我不会进行外来干预的。”

埃德加掉进了自己恐惧的陷阱。我所担心的探测器可靠性，被他解释为他自己恐惧的反映，他担心，外来干涉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他在说服我的同时，却不由自主地透露出我不曾想过的问题。

其实是我不愿意想。

“这像是杀人，埃德加。”

“完全不是！如果出现了一种现实情况，取代了另外一种，那就是说，就是这样事先决定的。我们只是命运手中的工具，尽管我们没有想到这个事实……米沙，说到底，不打碎鸡蛋，是不可能做出煎鸡蛋的呀。”

“在一座塔的基底抽出一个方块，却要做到整个塔身不晃动，那是不可能的。”我轻声说，然后走向亮晶晶的椭圆形舱门。有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和卡佳通个话？然后我明白了，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舱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探测器升空时抖动了一下。我出发了，去的地方是一座塔的基底，这是一座由很多方块组成的塔。

时间。第四维，科幻作家和历史学家的特权地盘。时间场波涛滚滚的大洋，里面浮动着众多恒星和行星的岛屿，众多银河系的群岛和众多未实现的概率的暗礁。

时间。一种无法想象、却可以利用的东西。利用时间可以达到无论什么样的目标——既有无限崇高的目标，也有无比低下的目标。而在无限性当中，任何直线都相交。

时间。众多屏幕上急剧缩小的绿色数码。撕裂时间场的众多振荡器的轰鸣。

时间。向后，不断向后。一些联邦的成立和一些帝国的垮台。对基因类型监督制的建立和突变爆炸。原子弹的销毁和小规模核冲突。万能免疫刺激剂的发现和接触性血胚盘病大流行。第一次登上火星和月球基地的建立。向后，回到过去。目标是平静的古老的二十世纪。

公元1992年。10月12日。晚九点。外来干预之前四十分钟。

时间。

操纵台上，蜂音器轻声叫起来，在提醒我。狭小的舱室里，灯光更亮了。厚实的舱门卷上去了。

我伸出一瞬间出了汗的手，捋捋头发，走出探测器，来到了二十世纪。

探测器降落在一座建筑物的楼顶。我刚一踏上凹凸不平的浇着深色树脂的楼顶，这个半圆形机器就闪烁了一下，在空中隐去了。探测器在时间中的某处，也许就是在刚过去的一秒钟里面藏了起来，虽然看不见，但做好了支援的准备。

在我的一个衣兜里有一把万能钥匙，这是一根软塑料细棍，能变成任何形状，变得能像钢一样坚硬。不过钥匙没派上用场。有一扇通向楼梯间的门是敞开的。探测器选中了这座建筑物，不是平白无故的。

我沿着冰冷的铁梯子爬下去，站在门口脏兮兮的混凝土地上。楼梯口有四扇木门，都包着不好看的合成革，漆成黯淡的深色，天花板上亮着一只小灯泡。没装灯盏，也没有电梯。

我犹豫不决地一步步往下走，不由得产生一种嫌恶的感觉。在古玩爱好者一条街上，在历史题材电视片里，这一切看起来要浪漫得多。而在这里，在失去一切光环的过去，脏就是脏，乱差就是乱差，臭味儿就是臭味儿。

各种味道穿过滤气鼻塞钻进来，让我气闷。这些气味没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剩饭、合成洗衣粉、人的汗臭味之类。这一切，在我所在的时代也多得很。只是这里的食物质量差，洗衣粉有微毒，人们下班后并不急着淋浴。一个普通人，不是特灵鼻，在我的境遇下会生活得自在一些。

到了街上，我也没有觉得轻松。稀稀拉拉的路灯斗不过黑夜，于是，黑夜就把街道的丑陋掩盖住了。但是，黑夜没有力量盖住从一些窗子传出来的刺耳的音乐声，更挡不住燃烧过的汽油的刺鼻恶臭。

目标指示表链发出吱吱的轻叫声，指引着我沿着马路，从一栋楼到一栋楼，来到一座围着铁栅栏的混凝土建筑物前：这里就是变电站。走过这里的时候，我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球形放电器，从栅栏上扔了过去。在规定的时间内，它将完成自己的任务：把保险丝烧断，其本身则化为灰烬。从这一瞬间开始，原来的现实将要变成另一个现实。

在一幢毫不起眼的五层楼房旁边，表链最后叫了一声，就沉默了。我找到了目标。在三层，由于见过照片而熟悉的窗子里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我感到不安。看，一位姑娘苗条的身影一闪，她打开了通风小窗，拉开了窗帘。我看了一眼手表，放下心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不时向窗口张望。我早就知道，那里在谈什么，也知道谈话是怎样结束的。不远处，有一群半大小子在鼓捣一把吉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对骂着，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是啊，他们做得很对：在我的口袋里，能找到足够的催眠剂，把整条街的居民都送进甜蜜的梦乡。

正是在此时此刻，我听着脏话连篇的骂街和坐在这群小伙子中间一个小妞的尖笑声，思想不再动摇了。这个时代的畸形使良心麻木。这样的世界无权要求善待自己。这世界为自己能被称为人类世界所做的还太少太少。纠正一下这个世界，并不比揍几下淘气孩子所犯下的罪更大……

我的手表链开始振动，紧勒手腕。我又看了一次亮着灯的窗口。

这时，黑暗降临了。玩吉他的那群人沉默了一会儿，笑骂的声音更大了。有个别窗子出现了蜡烛的黄火苗和手电筒的小光束。三层的那扇窗口仍然是暗黑的。

由众多方块构成的高塔，晃悠了一下。

我感觉，有一秒钟，全身剧烈疼痛。可能，发生了变化的现实的弱波也触及了我。也许，只不过是神经受不了……

一个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们站在手术台旁束手无策，备用的发电机无论如何也启动不了……一位司机开车进入黑暗的车库，把一辆新车的车帮撞坏了，现在，他得花时间跑一阵儿修理厂了。

众多方块构成的塔，摇动了。

这是神经过敏，我安慰自己。仅仅是神经过敏。灯光只是在一个小街区熄灭了，这里既没有医院，也没有车库。电视放着枯燥的节目，谁也不看。再过十分钟，一个电工就会一面骂着“见鬼”，一面推上刀形开关。这些楼房里，灯又会亮起来。人们将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做事……而伽丽亚呢，从小就害怕黑暗，轻轻叫了一声，把盖布拉到自己身上。但是已经晚了。塔的基底，更换了一个方块。而丹尼斯认为是自己女儿的女孩，将会遗传出健康的基因。

我的神经简直绷不住了。

那把吉他终于转到了更熟练的手里，响起了缓慢的短调过门。接着，一个尖细的完全是小男孩的童声，唱起歌来：

在书信没有写出来的小城，

在话语没有说出来的王国，

我在过去之外——特立独行，

我是从梦之国来的客人。

我可以在这里游荡半天，

去听树叶飒飒地落在地面，

只剩下回忆同我们在一起，

也可能，就应该如此这般。

神经，神经。这首歌里的歌词很平常，而且韵压得不好，可为什么让我激动得全身发抖呢？是因为我就是梦之国的来客，因为我是在过去之外的，是特立独行的吗？

我匆忙地向你轻轻诉说，

仿佛在努力追赶昨天：

“我要让你成为幸福的人，

我爱你。无论有多么可怕的考验……”

吉他声停下了。有谁又骂了一声，但是声音轻了些，仿佛怀疑是否值得。而我的手腕上，表链又开始振动。

一扇扇窗子里面，灯又亮起来。这群半大小子，对电来了发出不满的叫声。我背靠长椅，合上了眼睛。距维嘉出现还有八分钟。我任务的最后一项，就是把维嘉对今天晚上的印象破坏掉。让他知道重复这种幽会是不可取的……

他快活地吹着口哨，走出楼门，迅速而自信地走过我的身旁。我早就知道，他会急忙去公共汽车站，我甚至记得车号，维嘉就是坐那辆公交车回家的。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会有一个短暂的会面。

我在追赶他的同时，从鼻孔里取出滤气鼻塞。在重要时刻，我要全副武装，这是我的习惯。维嘉比我大五岁——另一点是，在身体发育上，我比他强壮得多。

维嘉抄近路穿过小公园。那里有一条又窄又暗的小路，脚下是沙沙的落叶，我就是在那儿追上了他。

当我们之间只有几步路时，维嘉猛然转过身来。他用打量的目光瞪了我一眼，说道：“怎么，有问题吗？”

我点了点头，说：“有。你对今天晚上满意吗？”

他甚至来不及惊讶，就点了点头，他沉默地把我的知情当成无理取闹。接着，他就朝我的脸挥拳打来，力量很大，但是动作不够快，不合要求。

我一蹲，躲开了这一拳，此时我突然明白——他没有撒谎。他很满意。方才发生的事让他洋洋得意。对于他的堂兄弟和老情敌，他向自己证明了，是他拔了头筹。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报偿。而在一小时之前所说的一切话，全是废话、空话，做法也是老一套。

但是这一次，在我的帮助下，老一套的做法用上了。

我在他拳头下躲闪时，意识到了这一切，同时我的短摆拳也迅速打出来。这一拳，本来打算做做样子，现在却成了一记重拳，打在他颌骨和紧闭的嘴唇上，打在他心满意足的脸上。

攥在我拳头里的玻璃小瓶破了，放出一股无色的气体。维嘉面孔抽搐着吸进去，随后就栽倒在地上了。

我站在他旁边，搓着有些刺痛的手指。这样重的一拳本身就够厉害了，用不着麻醉剂。但是，气体能保证维嘉在地上倒半个多钟头。这样，他今天晚上的记忆就会彻底被破坏掉，而我也并不需要更多的东西。

“不过，你可是有好的基因呢。”我低声说，接着就按了手表上的呼叫按钮。

在我触到按钮前的一刹那，公园的树梢上空出现了时间探测器的半圆形机身。

一座由众多方块构成的塔立住了。世界没有变化。至少我的世界和埃德加的世界没变。我们又一次坐在他的独立住宅里，喝着热乎乎的咖啡。

“即使发生了什么变化，”埃德加大谈哲理，“那也是本来就应该出现的。所以说，你就不必责备自己啦。”

“我本来就没想责怪。”

“除了前面发生的这一切之外，我们完成了一项伟大的试验。美中不足的是，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我点了点头，然后从衣兜里掏出基因鉴定书说：

“埃德加，仍然是红戳。”

“当然咯。这文件一直带在你身边，探测器的时间场隔离了它。这是过去现实遗留的残片。你现在去申请重新检测吧。”

我俯身在可视电话上，拨了基因中心的号码。我通报了自己的密码，要求在屏幕上发来副本。

这很奇怪，我此刻几乎没有激动的感觉。埃德加则要着急得多。档案库进行了几秒钟搜索，然后出现了鉴定书的影像。

“绿戳。”埃德加轻声说，“祝贺你，米沙。我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准许结婚。基因检测部。”——这是一个没有人签名的、流线型的公式。是幸福权。是完满权。是对我和卡佳都是正常人的认可。

我甚至高兴不起来。我看着这个绿戳，像是一种自然而然，本该是这样的东西。难道，我去过了昨天，就不会再对明天感到高兴了吗？

“我也信守自己的诺言。”我说道。于是，我向埃德加说出了一个男孩的名字和地址，这男孩就是他儿子。

“他长得像我吗？”埃德加急着问道。

我耸了耸肩，喝完了咖啡。

“有点像。祝贺你，埃德加。跟你告别啦。”

他没留我。当我走出这所房子时，他已经坐在电脑后面。他在给时间探测器下达任务。我诚心诚意地希望，他那台老机子能够承得住这最后一次重担。

埃德加预订的车正在公路上等着我呢。我先去基因中心，在那里，我从一位笑容满面的姑娘手中领到盖着绿戳的鉴定书。然后，车拉着我到了海边一个小咖啡馆，这里一直是我和卡佳约会的地方。

她正在我们喜爱的小桌后面等我，桌上摆着一杯不变的甜橙冰淇淋，与其他品种相比，她最爱吃这一款。那颗痣，仍然在她的脸上。她那嫣然一笑，也和从前一样。当她靠在我肩上时，秀发的香味也是卡佳味儿。

“米沙……”

我搂着她的双肩，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好。印章是绿色的。我爱你。这是多么可怕的考验……

“米沙，再也不要扔下我不管啦，行吗？我是这样想你……你为什么昨天不来电话？你当时在哪里？”

我当时在哪里？我在书信中没有写出来的小城。我在话语中没有说出来的王国。我还打了我心爱姑娘的老祖宗的脸。

“为什么你不说话，米沙？米沙呀！我爱你！”

卡佳仍然和从前一样。喏，也可能有什么地方稍稍变了一点。不过眼睛看不到，我那超灵嗅觉也闻不到。有某种捕捉不到的、变化不定的东西……百分之一，也许，我们爱的正好是这捕捉不到的一个百分点，这无法说出的百分之一呢。也许，谁也没有权利改造自己的爱情……

“一切都好啦，卡佳，”我柔声说，“我要让你成为幸福的人。一切都好啦。”

有什么人在我背后咳嗽了一声。回头，我看到一个彬彬有礼、面带微笑的服务生。

“对不起，您的名字叫米沙吗？”

我点点头。

“您有一个可视电话。有人急着找您。”

我紧紧握了握卡佳的小手，兴致勃勃地笑着，走进了一间玻璃小屋。

屏幕上的埃德加不看我，眼睛望着别处。

“玛丽亚和安德烈没有儿子，从来没有过儿子。”埃德加有气无力地说。

“可我见过他，还跟他说过话呢。”我呆呆地回答道。

“我也见到了。在跟踪你的时间探测器里有记录。男孩只是在过去的现实里存在，在今天的现实里不存在。十年前，有个妇女用一个无名基因供给人的材料做过人工授精，但没有成功。医疗卡片上就是这样记载的，明白吗？”

“我们的外来干预影响到了这个妇女吗?”

埃德加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声音几乎变成了喊叫：

“我从没想到要检查养父养母。我在机器上只是计算了我和你的生命线。明白吗？我这里只剩下一个胶卷。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孩……他长得很像我儿子……那死去的儿子。如果我能早点儿见到他，我自己就会猜到的。”

“一座由许多方块组成的塔垮塌了，埃德加。”我甚至没有力气去安慰他，“塔倒塌了，我们在碎片下面。”

我转过身，向我注定要爱的姑娘走去。

【特约编辑：齐　仲】

【责任编辑：姚海军】

校园之星

那时花开

文/李松寒 图/梦涛

他喜欢叫她“晓”。

当年幼的他第一次看到她时，本能地觉得应该叫她这样的名字，只因为这才符合她带给他的感觉，仿佛是笼罩了整个世界的黑暗中一抹遮不掉的亮色。在他们相识的三天前，他的父亲去世了。他一直不知道杀死父亲的到底是什么，只是隐隐听说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这种动物向来温顺……现在已经被父亲的同事当场击毙。怪物。这是他对其最好的总结。其实不仅是这个神秘的凶手，连父亲的工作也是国家一级机密，他也只在父亲生前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些跟生命科学有关。虽然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年幼的他却牢牢记住了“生命科学”这四个字。

长大后他常常想，自己对于“怪物”的敏感，也许正源于此。

印象中，作为生物学家的父亲能答出他提出的最古怪的问题，而这印象也随着那次事故，永远地在他心中一块特殊的角落定格了。

邻居都说他的母亲不够格。“这种时候，当妈的要更坚强才对呀。”他们这样议论着，“妈是孩子的支柱，她这个样子，孩子怎么办？”那段时间，他觉得母亲的双眼就像开了闸一样，双颊上总有两条河在无声地奔腾。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大人哭泣，母亲沉默的泪水让他感到深深的害怕和无助。那些天，他感觉自己像在深渊里不停地坠落着，失重和黑暗迫使他试图抓住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却因什么也抓不到而更加惊惶。他就是在那时发现了一盆花，静静地立在爸爸研究所的叔叔们搬来的杂物中。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一丝温暖从他的心底升起，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那株沉默的生命，当时就决定叫她“晓”。从此以后，她就在他的卧室落脚了。

母亲显然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那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和晓待在一起。他抱着晓说着悄悄话，而晓则静静聆听。一开始，他只是絮絮讲述父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稚嫩的语言断断续续，而她则报以耐心和宽容。不知多少天过去了，当母亲重新开始有规律地做饭和送他去幼儿园时，朦胧的直觉告诉他生活回归正常了，而他却早已习惯了有她的陪伴。放学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关上房门，抱着花盆讲述幼儿园里有趣的小事，直到母亲催上五六次，他才慢腾腾地出来吃饭。母亲偶尔问他“今天和小朋友玩些什么啦？”时，他总是没精打采，随便敷衍几句了事。他的眉飞色舞似乎只在晓的面前才会展露。

母亲和邻居都说，这孩子是因为还很小就受了失去父亲的打击，留下了阴影。邻居们给了母亲很多建议，希望能帮助他走出阴霾。母亲也开始自责，怪自己没能给孩子撑起一片天。七岁那年，当他宣布将来要从事父亲的职业时，母亲几乎激动得哭出声来，但到底克制住了，因为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再流露脆弱。

他是在十三岁那年知道她有神经系统的。

那天，他正趴在床上看遗传学的入门教材，而晓被他放在摊开的书旁。他突然发现晓的茎向着书页微微倾斜。他不敢相信，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去，小心地把花盆转过一百八十度，然后他狂喜地发现，她的茎在几秒钟内就倾斜回来，依旧向着书页。他拼命压住尖叫的冲动，反复把花盆转来转去，直到她不再倾斜，而是直起“身子”，侧枝上扬，好像在抱怨他的捣乱。他粗重地喘息着，心跳声回荡在安静的卧室。

那天之后，对生命科学的追求好像有了更多的意义，不再只是一种缅怀。他愈发废寝忘食，扑在遗传学上，DNA双分子链在他的梦中跳着永恒的舞蹈。

他敏锐地意识到晓一定能够阅读，于是他拿起一张纸，写下自创的二进制编码和汉语拼音的对应关系，教她用三至八个二进制码指代汉字。她学得很快，五天后就能熟练地摇摆左右枝叶来和他交流，只比他背熟自己编的对应表慢了一天。当她缓慢地用枝条打出“你好啊”三个字时，他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尖叫一声。母亲听到声音赶来，问他出了什么事，仿佛刚刚腾起的火焰被冰水浇灭，他立刻平静下来，淡淡地回答：“没什么，解出一道难题而已。”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哦，这是咱俩的秘密。”母亲走后，他对她竖起食指悄声道。晓摇晃花苞，似在点头。

这朵花苞迷惑了他很长时间。和印象中其他的花不同，晓的生命节律似乎很慢，花苞一直是未开放的状态，只是随着年岁增长，花苞从当初的拇指大逐渐发育到拳头大。好奇心驱使他多次问晓，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也不知道，可能要到特定年龄才会开。而不久后，他又会忍不住再次问出明知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也一直迷惑于晓的感知能力。我自然而然地就能看到、听到周围的一切。当他问起时，她如此回答。有些感觉说不定还是人类不具有的，我在读过的小说里没见过类似的描述。知道这一点后，他更加为她的神秘着迷，将她身上的秘密全部挖掘出来的渴望与日俱增。

就算晓身上没有这些谜团，他也很喜欢和她待在一块儿。晓爱读书，尤其是文学名著；偶尔她也会看科学方面的书，但只对生物和化学感兴趣。她柔弱的枝条只能勉强摇动，翻动不了书页。所以他每天上学前会打开笔记本电脑，逐帧播放晓指定的书。放学回家后，他要先和晓聊上半小时，从学校里的趣闻到晓刚看的感人故事，然后才去赶完作业，再抱着花盆一直聊到熄灯。

他并不喜欢和人类交流。朝他投来的目光似乎总是充满同情，这有时让他产生“我也是月季”的错觉。这错觉往往伴随着一种溺水般的空虚和无助，每每让他困惑不解。

“你当时在实验室吗？”他问晓，因为她说自己记得发芽以来的大部分事情，虽然那时她的神经系统刚刚发育。

在。

“实验室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动物？”

我不知道。晓摆摆枝叶。我一直在你爸爸的办公桌上，从没进过实验室。

他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他一直在揣测父亲的研究方向。父亲死后，家里得到了高额抚恤金，这暗示着父亲的工作有不寻常的一面。是国防项目吗？他无法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那个无所不知的男人不在了，现在他只有晓。

十六岁那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被一所一流大学的生命科学院录取。收到通知书的那晚，他激动得整夜抱着花盆絮絮叨叨，直到再也找不到话题，他还是兴奋得难以入睡。他抱着晓坐在窗前，努力平复着心情。一人一花静静地听着窗外的蛐蛐声，遥远的地平线上有微弱的星光闪亮。晓突然摇了摇花苞，他连忙收回视线，看向晓。

今晚月色真好。晓温柔地摇摆着枝条。

他抬头看看，只见到躲在云后的模糊光晕。疑惑间低头看向晓时，他却惊得忘了呼吸。

晓的花瓣渐渐舒展，花苞一点一点打开，花蕊第一次露出了可爱的小脑袋，一朵饱满的月季终于绽开了明媚的笑颜。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刻，他痴痴地看着等待多年的花朵，一瞬间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花了三年就完成了本科学业。本来可以再早一年毕业的，但他一门心思研究晓的构造，毕业设计被他扔在一边。晓威胁“不再理他”后，他才赶快完成论文，又花了四年时间拿下硕士和博士学位。这之后，他留校任教，每个星期都有超过二十小时和晓泡在实验室里。

晓确实很奇特。她体内百分之七十的细胞壁退化或消失，胞间连丝都完整，叶肉细胞内也普遍存在液泡和叶绿体。作为一株月季，她的茎有明显的木本植物特征，根系发达，几乎布满整个花盆，两根侧枝上各五片肥厚的绿叶更是有充满“树冠”之感。但最令他震惊的，是在她的茎细胞内找到的糖原和动物脂肪。他猜测晓是父亲某种实验的产物，一种结合动物和植物的尝试。

他坚信晓有自己的神经系统，却找不到任何相应结构，更别提感觉器官了。他也试过用晓尚未成熟的花粉来离体培养，但那些精细胞似乎总是处在单核期，不发育。也许这和动物单倍体育种不成功是一个道理，他这样想。

在晓身上，他意识到父亲当年达到的高度。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杀死了父亲？他在幻想中拼凑出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动物，竟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恐惧了，相反却有一丝激动。

也许这就是生命科学家的天性吧。

在他专心解读晓的基因图谱的期间，那个女孩出现了。

她是什么人？晓问他。

“我的一个学生，比我小四岁。”

对你好吗？

“很好……带我玩过很多我没玩过的东西，还带我吃过米线，我以前都没吃过……对了，家里那只玻璃小猪是她买的，我只说了句‘好想要一只’，第二天她就送给我了。”

很喜欢她？

“我不知道。她挺活泼的，爱问问题，反应挺快……”

想和她在一起？晓打断他缺乏重点的叨唠。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

这么问吧，喜欢和她一起出去玩吗？

他扶了扶额头，“和她在一起确实挺开心的，还有……安心，好像不用再考虑任何事情一样。”

去告诉她这些。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晓不假思索地说。

“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也……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适合……”

晓似乎激动起来。去尝试，去冒险。爱情本来就是冒险，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不适合，分手就好；不尝试，连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怔怔地盯着晓，忘了说话。晓扬起枝条，他连忙喊道：“别别别！我明白，我这就去找她！”

事实证明晓是对的。当他咬紧下唇递过三枝粉玫瑰时，女孩激动得抱住他亲了一口。

傻小子，一个因为你一句话就买下那只可爱小猪的女生，她的心思已经很明白了。看着他因幸福而泛起红晕的双颊，晓默默想着。有时候，一株月季也比你更懂人类啊。

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高兴。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他的父亲，看到他带着那女孩回家时自己心头涌起的欣慰也好像在印证这一点。

“记得吗？咱俩的秘密。”趁女孩没注意，他冲着晓竖起食指。

那天，晓正小心翼翼地弯过自己的雄蕊，把花粉撒在雌蕊柱头上，他和女孩突然嬉笑打闹着跑到她所在的客厅。她想起他交代过的事，连忙停止动作，装成一株普普通通的花。看到他快乐的面庞，她忍不住想和他说点儿什么，却只能忍下了。一丝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突然扩散开，布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那段时间，是他和晓第一次从彼此的世界中抽离，而他看起来分外高兴。你不是不喜欢和人类交流，只是不知如何去做。这很好，你终究要融入人类社会的。

半夜，他被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烧醒。酸软的身体支撑起昏沉的脑袋，他趿拉着棉拖鞋到客厅接水喝。客厅里有莹莹蓝光，是晓在看书。视野没有死角的晓看到他进来，扬起枝条打了声招呼，问他感冒好点了没有，却没得到回应。

他的眼睛被屏幕上缓缓滚动的有机物结构牢牢吸引。那朵艳丽的月季花此刻竟幻化成色彩妖艳的蘑菇——那种身含剧毒的美丽真菌。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发生在父亲身上的惨烈一幕，虽不真切，但对“异类”的恐惧却实实在在地挟住了他。他无法想象柔弱的晓能像当年的怪物一样害人，但她那对人类科学的渴望却似乎暗示着更为深刻的危险。

记得叔叔们说过，那凶手向来温顺。但是再温顺，也终究非我族类。

他连水都忘了喝，蹒跚着回到卧室。

他回想起自己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两股驱使他前进的动力——父亲遇害的真相和神秘的晓——今天鬼使神差地结合到一起。他感到后背像有一群群蠕虫爬过。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加上缠身的重感冒，拖着他迅速沉入梦乡。

他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终止对晓的一切研究。她冲他摇摆起枝条时，他像被针扎了一样本能地转过脑袋。后来，他干脆把晓放到了窗台上，再也不敢看她一眼。

可这又何尝不在刺痛？

这一天，他和女孩都没有课，在他家消磨时光。晓已完成自花授粉好一阵子，种子到了成熟的最后时期。只是，新生命在体内孕育的喜悦只有她自己知道。而那份淡淡的忧伤，她也明白，并不完全是因为没有他的分享。

她正静静地回顾着和他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时，女孩来到阳台打扫灰尘，扫把柄不小心碰到晓的花盆。晓翻滚着坠落，在一根晾衣绳上绊了一下，跌到楼下那块荒废已久的土地上，花盆摔得粉碎。他听到女孩的惊叫，从书房赶来，得知是晓掉下去了，连忙拥女孩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一盆花嘛，回头再买一盆就是了。”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女孩自责着，而晓孤零零地躺在楼下。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晓试图挪动身子，可近乎折断的枝条却根本无法支撑起她的身躯。她终于放弃了徒劳的尝试，小心地把散落在地的花籽尽可能地播散开。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坦然。

那些继承了她的遗传物质的花籽将会把根扎入远比花盆广阔得多的土地，更加发达的根系将支撑他们成长为更强壮的月季。晓不知道孩子们将会有怎样的命运，也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在开创一个种族的未来。孩子们也许会拥有厚实的茎干和灵巧的双手——她以有限的遗传学知识这么猜测着。其实比起遗传学，她更喜欢文学的动人，但帮助他解开她身世之谜的愿望驱使着她啃下一本又一本枯燥的生物、化学。在死亡临近时，她担心的却是他未来的生活——没有了她的陪伴、没有了以研究她为目标的生活。

她曾多次打算要他去看一看《夏目漱石集》，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在《夏目漱石集》序言的第五页，记载着这样一件温柔的小事：

夏目漱石教英文时，让学生把一篇短文中的“I love you”翻译成日文，学生答道：“当然是‘我爱你’了。”夏目漱石摇摇头，道：“日本人怎么能这么直白呢？说一句‘今夜月色很好’就足够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对于月季的种族，那天晚上意味着什么。

那时花开了。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李松寒同学在去年11月刊的“校园之星”发表过《先行者》，那篇作品是在外星探测背景下关注人的自我认知。本期的《那时花开》则描写了主人公在有感知能力的“植物”的伴随下的成长。

成长是文学作品中一个永恒的主题，但对于人生阅历并不丰富的小作者来说却很有挑战性。不过文学创作需要动用想象力，科幻小说当然尤其如此。大家可以通过搜集资料来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通过想象把它们延伸开去，并把它们拿到自己设定的背景中去验证。

怎样才能真切地表现想象中的事物呢？“晓”就是一个例子。让一个普通人（在本文中就是“他”）与想象中的事物交流，并且尽可能“真实”地从普通人的视角写出这个过程（在本文里，就是二进制代码和“摆动手臂的尝试”）。有了普通人这个媒介，想象的事物就更容易让人理解了。

科幻写作众人谈

调和读者的期待与作者的兴趣——科幻作家平宗奇访谈

主持人：王维剑

编者按：

从本期开始我们将会在“科幻写作众人谈”栏目提供（最大程度上的）相关人士与科幻写作相关的态度、看法、心得……诸如此类。形式为访谈、专论、散文、观点辩论/对比……等等。

这期我们请到了中国台湾科幻作家平宗奇。他刊登在《科幻世界》2013年3月刊的《智能型人生》获得了第五届“科幻星云奖”短篇小说奖金奖。

宗奇兄要求使用Skype进行访谈，以使表达更具连续性。经过了两天的设备调整和测试，从办公桌下电脑机箱里爬出来的本维终于听到了他坚定而决绝的声音。这声音与之前照片上看到的那张萌萌的圆脸反差甚大。

奇奇对台湾的科幻市场、科幻作者的自我定位和日常写作等都有独到的观察和见解。以下内容就是根据近一百分钟的访谈录音整理而成的。

关于台湾的科幻

王维剑（以下简称剑）：关于大陆和台湾的科幻圈有什么差别，之前你提到说台湾的科幻迷以动漫影视和游戏为主，而且好多作者没有日常发表的平台。如果直接出书的话，书上又不能直接提到“科幻”的字样。那么，在台湾的科幻图书市场如何？

平宗奇（以下简称奇）：真的不怎么样。即使世界著名的科幻作者，在台湾也只有一两家出版社有相关的书系。比如书封上印着“科幻喷射推进实验室”，只通过这种比较隐晦的方式告诉你它是科幻作品。与台湾相比，大陆不会把轻小说归类到科幻，而更着重发展比较正统、有更多人文关怀和文学性的科幻作品，眼界不会锁定在只满足青少年的幻想。

剑：大陆这边会有专门的出版社做轻小说。

奇：嗯。我感觉贵社会比较不喜欢轻小说的稿子。

剑：这种类型的作品可能较少上刊。因为一般都会要求作品有一个科幻的内核，从科技方面能自圆其说的点子在里面。

奇：其实自圆其说这个，要看作者怎么写设定。（笑）其实这个是可以跳过去的，只是大家没有抓得很好而已。

关于“智能型人生”

剑：刚好说到科幻点子，那我们接着聊聊你后面要出的作品吧，也就是“智能型人生”系列。已经发表的三篇作品前面有一个简单的背景叙述。但关于APP，是否能再详细解释一下，因为当时的注释不是很清楚。

奇：就是Application（应用程序）的缩写，类似智能手机的APP。

剑：那么它你的作品里的作用是？

奇：其实我是给它一个开放性的架构。它可以使用很多种功能，跟智能手机的APP类似。APP有什么功能，智能手机就有什么功能。智能型人生用的APP一样。在我看来，科幻是一些一般的科学能够解释的设定，加上幻想的内逻辑，两者结合起来的东西。你刚才有提到自圆其说的部分，其实“智能型人生”不是卖什么人生给你，而是你用了我这个东西，你就可以过你喜欢的超级人生。就像卖车，不是宣传这个车怎么样，而是侧重说你开着这辆车有多帅，你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作品这样取名，也是这个意思。我们躺在家里，用不止一个人偶出去做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还可以不断在人偶间切换——第一篇《智能型人生》的APP就是一个分身账号。就好像网络游戏可以使用软件代练，其实人不在电脑前。而软件代练的效果跟真人操作是有差异的。我们尽量想在各个方面表现完美，所以我们使用分身来替代我们做事。结果这个分身表现得太完美了，而完美就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我不是一个（在各方面）追求最完美的人，只专注在一个专业上。

剑：我觉得从你的设定可以推出更极端的情况，因为人偶不需要在人类的环境中生活。至少社会环境会因为人偶的存在慢慢发生变化。

奇：对于科幻创作来说，超现实的合理化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思维。那么人偶就应该缩小，或者人们直接在虚拟空间交流。但是科幻老手才能注意这里的破绽。（笑）写第一篇故事时我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其实“智能型人生”是一个譬喻，同手机的APP对等。得到这样一个超现实的想法时，我就不再去动，不让它同生活的概念背离太多。《智能型人生》只有3500字，花太多篇幅去讲背景就断掉了剧情。而像现在这样通过场景切换，有些内容读者会自然理解，就不需要太多解释。设定在这里只是吸引读者的一个方法。因为后面还有其它的故事使用相同的设定，所以一开始我不会把重点放在显示设定的合理性上。

剑：那么，后面的故事还有怎样的变化呢？

奇：这个，我开始会说做一些转换。譬如意识投射在人偶身上，如果人偶塞入了别的意识，或者别人借用了人偶，或者利用人偶替人怀孕，或者让人偶代替我们做那些我们不得不做，但又觉得很麻烦的事情。再比如有人用人偶来骚扰我们……就跟我们用智能型手机会遇到各种麻烦——两者相去不远。我曾经说过，我会基于现实社会中的问题去做科幻写作，或者预见到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问题，我也会去反映——这算是创作的精神或目的。通过故事，我能以一种具体的方式与读者分享我思考这些问题的结果，这让我感到快乐。

剑：这就涉及到写作过程了。刚才你提到，作品中会展现自己的思考。那思考和你的写作有怎样的相互作用呢？

奇：大部分是自己先想出来的，这点上我跟别人不一样。至少与写作沙龙里的其他文友不同。我希望，并且也可以写这样的设定，比如有外星人入侵，婚姻关系中的互不信任，亲子关系的撕裂，——老一辈的作者可能发现这类题材已经用完了，但我们这个时代，我觉得不要讲到外星人就一定讲外星舰队如何如何。所以当想到一个点子的时候我不会直接写，而是按下来，有时按上一两个月。比如“智能型人生”的点子我按了两三个月，直到找到一些与它相符合的小点子，我才会构思故事。

剑：也就是说，当你动笔的时候，这个故事已经成型了是吧？

奇：会先写人物履历、独白、场景。人物履历比较重要。因为在短篇小说里面，我们没有篇幅去慢慢雕塑人物的性格，所以我会先把人物设定好再把TA放进故事里面。

关于作者沙龙

剑：宗奇兄还说过自己会参与办活动，这主要是指写作沙龙么？

奇：对。写作沙龙是几个人的固定聚会，每个月交一段或一篇稿，让彼此互相指正。我们四、五个星期聚会一次。写作者得在聚会三天前交稿出来，让大家先读过。聚会时，我们会从交稿顺序来决定上台被“检讨”的先后顺序。这个月（十一月）办沙龙前我们还有一个《三体》的读书会。之前我也搭媒体朋友的顺风车，听了六先生一个多小时的专访。（笑）他平常怎么分配自己的时间，以及他的专注度，我觉得都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

剑：的确。我同他聊时还真没挖出这些呀。（笑）之前提到说写作沙龙中，作者之间会比较直接地谈论彼此的作品。但达到了什么样的开放程度？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有没有感觉不适之类的情况呢？

奇：哇，这个问题很有张力呀！其实一开始我们比较不太好拿捏，不是对轻重，而是没什么自信，都想先解释自己的作品，但慢慢就不解释了。因为先听了解释，一些疑惑就可以提前解开，这跟第一时间阅读的感受不同。事实上，作者没法跟每一个读者解释他的作品。也有些时候，大家会在一个问题上讨论下去，而忽略了作者的感受；或者比较表面地理解彼此的话，缺乏整体的思考，这就可能会吵起来或者变成“批斗大会”。所以有些只想写自己喜欢的作品的作者后来就离开了。但我觉得这也不打紧，因为稿子卖得好恐怕是要为他人而写的。

也许纯文学作者，比如像莫言可以去尝试别人没有写过的东西，但通俗文学或者说大众小说就不能这样。因此在写作沙龙中我们会抽离个人和作者的情感——或者不顾虑这个问题，尽量把小说评论到位。但作品总会带有作者的特质，所以我也提醒大家在作者写得比较用心或者精彩的地方，多给一点鼓励。当对方觉得我们的确是在发现TA的优点的时候，TA才会意识到一些地方是可以改进的。

初稿写成后能放一段时间使自己的情绪冷下来，之后非常严格和客观地看自己的初稿，这样的作者都有进步。他们会渐渐明白读者会怎么看自己的作品，为什么读者会产生了误会，知道在哪个地方下手能让读者更快地进入状况，更容易看懂并享受作品的乐趣。这也是我自己的体会。

对写作影响最大的事件

剑：关于以往经历中对自己写作影响最大的事，你首先提到的是腰部受伤。这让你不能睡软床，而且现在要站着写作。除了身体上的影响，还有什么呢？

奇：因为腰部肌肉拉伤，不能久坐，平常习惯的姿势也都会有一些改变，结果其他部位也跟着受伤——我好像蛮容易受伤的。（汗）受伤之后，我对金融海啸（2008年）后的社会状况有了更深的理解。那时能工作的人工作做不完，努力地在工作着；而比较没资格工作的人，常常只能闲在那儿，不会有够组织家庭的收入。这样的世界是有一些不公平，也有一些无奈。因为不是每个人工作的目的都是为了更上一层楼，要成为大老板。随着经济全球化和生产自动化，不花很多脑力和心思去协调的工作很容易被机器取代掉。不管多好的工人都面临这个危机。不讲兴趣和乐趣、只要求标准动作的这种工作，可能会慢慢消失。所以我会思考自己有什么才能。当我开始用一些算是天赋的东西（指那种能坐下来几个小时读书或写作的耐心与专注）来工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可以放弃娱乐或者计划要吃、用、旅游之类的欲望。这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吊诡了。我现在看来，挣钱反倒不是第一顺位的，重点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无论是写作品还是交作品——这种想法可能比较健康。不会考虑今后会到哪里演讲或者发表意见之类的。

关于学习科幻写作

奇：《科幻世界》有一个单元叫做“校园之星”，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剑：有的有的，从这期开始由我负责。

奇：我去年才看到有这个的。套句电影台词来讲，根本是“佛心来着”的。这个专栏已经持续十几年了，而且杨枫老师好像也有讲评过。虽然可能要花一点时间读懂学子们的作品，但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意义、非常伟大的工作。

剑：对。两位主编都提到过，这个栏目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做。

奇：我认为《科幻世界》能成为中国甚至是华人世界第一科幻品牌，这个栏目有它特别的意义和价值在。它给学子们这个机会。我是不晓得有这个栏目，否则学生时代早就投稿了。我非常推荐并且向这个栏目致意。

剑：谢谢！

奇：其实学生因为有课业压力，往往都会靠热情支持写作。

剑：是的，所以我们在回复的时候——不只是对“校园之星”栏目的来稿——都会特别小心，尽可能不伤害这种创作热情。

奇：希望我这么说不会显得太恶毒。就是据我了解真正有创作热情的人，你怎么伤害，TA都不会放弃。TA会搁下笔，过两个月之后跟你说“哎我又有个新的点子了”。（笑）写科幻小说其实是物质成本很低的一种创作方式，但与其它媒体竞争读者注意力的难度也更大。这是我们科幻创作者不断努力不断自我审查的一个标准：我们能不能将读者从电视、电脑前，从电脑、手机游戏里吸引过来，让他们坐在桌前或者躺在床上，好好地读小说？我们是不是能讲出更有趣更热闹，让读者更容易投入的故事？仅仅互相比谁的小 说更好是不够的。仅仅做这种比较会让自己的作品不够周到，不够体贴，没有办法跟新媒介的文本竞争，除非把每一个故事都做成新媒介。但这不切实际。所以先要把每个故事的本质控管好。作者得多想用什么方法举例、展现才能让读者更容易清楚并接受这个世界观，而不总是铺陈许多背景。

科幻作者往往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读者读作品时会对内容有一个预设和期待。既照顾到读者的看点，又表现自己的东西，我觉得这是很好玩、很值得挑战的事情。我会继续挑战它。

剑：最后，你对初学科幻写作的人有什么建议呢？

奇：先从短篇开始写。这样能肆无忌惮用捡到的点子、灵光一闪的点子磨笔尖。不要对故事设限，撒下种子，就让它深入下去。要开花结果而非走马看花，搞成一锅杂烩的话，就不深刻。故事和写作技能方面，可以先从观察身边的人下手，从日常生活的胡思乱想开始写。看到特别的情境或景物，脑中可以想想怎么铺陈，怎么比喻。科幻小说的点子其实只有两种：新科技与新发现。很简单吧？

随时准备小笔记本，想到什么点子就写下来。有故事规划，就赶快整理进故事的脉络，整成一个个资料夹，等候点燃引线的火星。不要限定从科幻或奇幻小说里学写作。有趣的好作品就读，很精彩的，就抄下来，包准进步神速。所有的妙点子都是参考差一些的点子来的，所以不要迷别人的点子。

业界动态

中国科幻的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20年学术研讨会在京召开

闫娜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系）

2014年10月31日，在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成立35周年之际，为庆祝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创作20周年，科普作协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在人大音乐厅联合主办了“中国科幻的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20年学术研讨会”。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刘嘉麒院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茅盾文学奖得主柳建伟、著名学者张颐武、王泉根、孟庆枢、刘兵、孙宏、吴岩；日本学者、科幻作家、翻译家立原透耶；中国台湾科幻界元老黄海及近年崛起的科幻新秀李伍熏、林健群、林育民；国内科普界著名人士董仁威、颜实、尹传红、郭晶、杨虚杰；《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何夕、严蓬、郑军、凌晨、杨平、张冉、宝树等悉数到场。此外，还有各大媒体记者、影视制作人及各高校的科幻迷代表近两百人参会。

未能与会的著名学人，如《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著名评论家雷达、著名物理学家李淼、科普科幻界元老刘兴诗、著名美籍华裔科幻作家刘宇昆、美国卫斯理学院著名科幻研究专家宋明炜、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杨鹏等，也纷纷发来了热情的祝词；未能参会的中国科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王春法、中国科协调研宣传部部长任福君、科学普及出版社社长苏青、著名军旅作家焦国力、著名科学诗人郭曰方等也预祝会议圆满成功。

刘嘉麒院士和孙郁院长首先致辞，他们充分肯定了王晋康先生二十年来的创作成就及其对中国科幻文学界乃至文化界的意义和影响。其后播放的七分钟视频短片概括了王晋康的创作生涯。之后，研讨会以王晋康先生的创作成就及科幻思想为主题进行分组发言。

第一个分论坛以科幻作家、科幻研究专家及出版人为代表，由吴岩教授和夏笳主持，他们首先对王晋康的作品进行了深刻独到的评析。重磅级作家刘慈欣对王晋康提出的“核心科幻”的创作理念表示赞同，指出浓厚的中国味是其作品独有的特色，并用新颖的“平板玻璃”理论解析其平实深邃的语言特点。知名作家何夕敏锐地指出，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文化快餐时代，王晋康以其悲天悯人的哲人情怀，站在宇宙的高度拷问了人类的文明与道德，是科幻界的“文学原教旨主义者”，这不仅契合习近平总书记对文艺的期望，更是以科幻文学为载体的“文以载道”。《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则发掘了王晋康作品中深厚的本土情结，在东方哲思、乡土气息与科学幻想的交融中我们读出了一个“纯净的、未受污染的、具有中国特色作家”（吴岩语）的博大胸怀。因工作繁忙而分身无术的韩松向大会递交了书面发言，指出王晋康与刘慈欣这两个河南人皆为科幻界的领军人物，王晋康对道德和科学的拷问为读者带来了全新的震撼。杨鹏在书面发言中指出，王晋康是“用最纯正、最典雅、最严谨的汉语写作科幻小说的作家”，很多作品颇具制作影视作品的潜力。最后，夏笳作了精彩的点评。

第二个分论坛以文化界名人、高校学者及各大报纸媒体为代表，由著名儿童文学专家王泉根主持。茅盾文学奖得主柳建伟首先做了简短的发言，肯定了这位“镇平同乡”的创作成就。北京大学张颐武教授睿智而坦率地剖析了主流文学界与科幻文学疏离的主要原因：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现代主义影响下对复杂叙事技巧的重视以及对诗性人生的坚守。而对科幻文学给予充分关注后，他高度赞扬王晋康的作品是以未来进入当下，从超大的空间进入内心，是对文学叙事中现实与虚构关系的一次解放。张颐武幽默地指出，“老王”的科幻文学带我们走出了“差一半”的“满地鸡毛”式的凡庸沉滞的现实，是对中国想象力的重构与超越，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理科男”的文艺情怀。来自东北师范大学的孟庆枢教授指出，科幻文学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俗文化，作为一种文化载体，它凝聚了精英文化与俗文化的精髓；而王晋康的科幻作品更是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可与世界对话的佳作。河北科技大学中文系主任徐彦利和文学博士汪翠萍作了专题发言，分析了王晋康作品中对于人性的探索和对伦理的思考。

第三个分论坛是科普界的代表，由科普作协常务副秘书长尹传红主持。董仁威先生、刘兵教授站在科学研究者的角度，肯定了王晋康作品中科学思想的合理性和深刻性。刘兵教授指出，“老王”的作品不光是幻想，而是以文学的形式、朴实的叙事承载了科学之大“道”。年轻一代的科幻作家郑军、严蓬、凌晨、杨平、飞氘、宝树等纷纷表达了王晋康老师对自己科幻写作的影响和帮助。作家严蓬讲到，在当今“科技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科技”的时代，科幻作家的作品更能深入生活，传达时代精神。而作家郑军“爆料”了王晋康曾对自己进行过长达十年的无私资助，让与会者感受到了王晋康严谨稳重之外的真诚与仗义。

第四分论坛是各高校科幻迷代表，由人大科幻协会会长方柳依主持，骆怡男、马丁和蒋冰清等同学深情地讲述了王晋康科幻作品对他们心灵的启迪。

在将近四个小时的研讨中，与会专家代表不仅对王晋康先生的作品进行了全面到位的解读，同时也就如何提高科幻文学的地位和影响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北师大的王泉根教授建议将科幻文学纳入高校的课程设置体系，并指出吴岩教授已在此方面身体力行，做出努力。《知识就是力量》杂志社社长郭晶女士表示，将在自己刊物上推出科幻栏目，搭建全媒体平台，推动中国原创科幻的传播和发展。

本次会议在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石顺科秘书长的殷殷祝福中圆满落幕。这次大会是一场跨学界的解读与剖析科幻作家作品的盛会，在科幻文学发展史上具有开创意义。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红萝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这是流行于四川的旧童谣，本期“回声”把这句话搬出来应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期杂志拿到手时，正是一年中最冷也最热闹的时节，农历新年马上就要到了！鞭炮、饺子、春晚的倒计时……终于再次翻越三百六十五天，来到了大家面前！

那么，本雪在这里先向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羊年快乐，幸福如意！希望要随春运大潮回家过年的小伙伴们顺利平安地和家人团聚！当然啦，也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继续保持对科幻的热情，继续支持我们！愿大家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和《科幻世界》携手共进，共同成长！

科幻进校园

《科幻世界》编辑和西南交通大学的同学们合影留念

2014年11月30日晚，《科幻世界》编辑部和图书部编辑刘维佳、小雪、王维剑、拉兹一行四人参加了由西南交通大学（犀浦校区）科幻协会主办的首届幻想文化周活动。

本次科幻沙龙主讲人刘维佳讲座的题目是《科幻与生活》。在科幻预言未来这件事上，从事科幻创作以及编辑工作多年的刘维佳笑称，科幻预言未来不是“精确打击”，而是“饱和轰炸”。他认为，虽然科幻经常被冠以未来科技的帽子，但不应该被用来预测未来，也不应该被科学所束缚，毕竟科幻不管其“类型文学”的属性如何强，其本质也是文学。过分地强调科学的严谨性，而不重视文学性，那是舍本逐末。

随后，拉兹进一步补充说：文学是为读者服务的，如果作者想把某个太鲜为人知的科学概念放进正在创作的小说中，这样的科幻创作其实是有风险的，因为你写的东西大家都不是很了解，所以很难创造话题点——这是一些刚入门的科幻创作者需要注意的问题。

讲座结束后，众编辑回答了同学们的提问。同学们关注的焦点集中在科幻电影《星际穿越》和“三体”系列将被拍成电影等方面。刘维佳认为，有些人从《星际穿越》的科学概念里挑刺的行为不足取，科幻不应该被科学概念绑架。至于大家都非常关心的《三体》电影，拉兹坦言道：总得有人开始做这个东西，这样中国的科幻电影才有希望好起来。

作者回音壁

你问

@立雪1988：2014年第12期桂公梓的《金陵十二区》语言干练，贴近生活，特别是人物对话中的转折，充满了性格与思想的碰撞，连我这么严肃的人都不自觉地笑了几下！这篇小说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桂公梓把现实里的真事糅合了进去，而且毫无违和感。一篇小说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就是成功的。至于引发的诸多思考，就见仁见智了。不要在意那些小bug，只管享受阅读过程，反！正！我！笑！了！

@半世魅影Qvampire：《金陵十二区》的构思实在漂亮。不过，我想给桂公梓提一个小小的意见：小说对外星人故乡的描述套用了刘慈欣《三体》里的场景；另外，小说中“大刘”这个称呼以及其中的打趣成分，或多或少会降低读者的阅读兴趣吧，因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看过《三体》。桂公梓，你说是吧？

我答

@桂公梓：先谢谢@立雪1988对这篇小说的赞赏！再来回答一下@半世魅影同学的问题：我写的外星人不是三体人啊，之所以把外星人的星球设定成和《三体》里的一样，只是在向大刘致敬而已，因为虽然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大刘是三体人，但他在自己的作品里并没有完全写实，也没有展现其母星的一切——他为什么这么做，目前还不得而知，可能这是一个更大的“阴谋”吧……（@小雪：桂公梓，您真的想多了……）

你问

@叶碎青：2014年第12期的《杀死一只普尔加托里猴》真心流畅啊！作者索何夫逻辑清晰地将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串珠似的专业术语看得我一愣一愣的。但是，或许是索何夫为了营造小说效果吧，在审判法庭里自辩那部分用了太多的比喻，这在真实的庭审现场，大概会被控方律师抗议吧；另外，这部分的篇幅略长，被控者陈述事件应该是有时限的吧！

我答

@索何夫：其实《杀死一只普尔加托里猴》这篇小说是我灵感突发写出的作品，整篇小说只花了半个晚上就完成了。我在写的时候，没太注意到底用了多少专业术语，整篇小说完全是凭着感觉写下来的。至于@叶碎青说到的，自我辩护那部分使用的比喻有点儿多，其实这是我以前写通俗历史小说（虽然都没能发表……）时养成的习惯，毕竟对小说而言，文学性排第一，其他的细节都相对次要。

科幻小词典

安塞波

安赛波（Ansible）是一种超距瞬时通信装置。它的体积为午餐盒大小，内置麦克风、扬声器、键盘和其他一些微型设备。

1966年，美国科幻女作家厄休拉·勒古恩在小说《罗卡农的星球》中创造了“安赛波”这个词，用来表示一种能在浩瀚宇宙中即时通信的装置。在她后来的《一无所有》等作品中，安赛波也得以沿用，并很快影响到了其他科幻作家（如奥森·斯科特·卡德、弗诺·文奇等人），出现在他们的作品中。

那么，勒古恩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呢？其实很简单，“ansible”是从“answerable（可应答的）”演变来的，这两个单词的发音和意思都非常接近。

安赛波最出名的应用案例要算是《安德的游戏》了。在《安德的游戏》原著里，安德使用安赛波远程实时指挥前线的舰队，这是与战场相距数光年时唯一可行的通信方式。不过电影因为剧情需要，把安德挪到了距离前线近得多的地方。

科幻时间线

2014年12月7日

华纳将投资拍摄科幻大片《玩家1号》，此片原著同名畅销小说已由我社出版。

2014年12月9日

受台北海峡两岸儿童文学研究会邀请，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赴台，抽暇在台湾大学图书馆与科幻同行举行了一场小型见面会。

2014年12月16日

有二十一年历史的老牌科幻杂志《新科幻》通过新浪官方微博宣布停刊：“第十二期……只能走到这里……请继续热爱科幻，再见，谢谢你们的鱼~”

2014年12月20日

《科幻世界》德高望重的老编辑邓吉刚老师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作为一位阅历丰富的老编辑，邓老师在《科幻世界》工作期间发掘了多位新人。愿邓老师在天堂开心快乐。

2015年1月10日

在北京大学新闻和传播学院报告厅举办了由微像文化和劲星文化联合主办的“超新星纪元：从小说到漫画”科幻对谈交流会。参会嘉宾除刘慈欣外，还有日本讲谈社副编辑长村松充裕和国内新生代科幻作家张冉。本次对话主持人由吴岩老师担任。

2015年

北京师范大学将首次面向全国招收“科幻文学”研究方向的博士生，吴岩教授任博士生导师。

编辑部大拜年

一只非常可爱的羊咩咩载着编辑来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在羊年里笑口常开！三阳开泰！

科学

危险的人工智能 ？

文/赵 洋

比核武器还要危险

“我们需要对人工智能（A.I.）超级小心，人工智能可能比核武器还要危险。”

“希望我们不要在生物学上成为数字超级智能的启动加载程序。不幸的是，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

以上是身为特斯拉汽车和太空探索这两家高科技公司CEO、人称现实版“钢铁侠”的埃伦·马斯克2014年8月在twitter上发的两条推文。

或许是感到仅靠一个人对人工智能将消灭人类的可能性发出警告影响力不足，2015年1月12日，以马斯克为首的企业家及发明家与以物理学家霍金为首的科学家联名发表公开信，警告公众不能忽视人工智能的安全性及对社会的负面影响。他们呼吁业界在制造人工智能时，须确保其“系统依照我们的指令行动”。这封由生命未来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发出的公开信强调，“必须确保人工智能能够按人的意志工作。人工智能研究一直在稳步发展，对社会的影响也在逐渐增加，潜在的收益是巨大的。过去人类文明的所有产物都来源于人类的智慧，但在人工智能的协助下人类的智慧可以被放大到什么水平，我们无法预测，或许有一天，疾病和贫穷可以因此永远消弭。因为人工智能的潜力巨大，确保它带来收益的同时避免潜在风险，就显得至关重要了。”信中还附上了一篇研究论文，里面给出了许多致力于使人工智能社会收益最大化的例子。

空谈无益，马斯克随后还宣布向生命未来研究所捐赠一千万美元，以帮助这家机构进行能确保让人类“受益”的A.I.相关研究。所谓受益，指的就是当A.I.智慧高过人类之时，它们仍会听命于我们而非发动革命。截至目前，工业界和政府投资已经让A.I.从小众的学术研究演变成了可能改变世界的技术，但并没多少人愿意投入资金，以确保其最终能为人类带来积极的改变。因此，这笔首开先河的捐款将产生深远影响。

所谓“人工智能可能比核武器还要危险”，绝非耸人听闻，因为核武器不一定能消灭所有人类，但失控的人工智能却可以。科幻影片《终结者》里的“天网”、《黑客帝国》里的“母体”，都是人类制造的超级强大的人工智能，最后都发展到以将人类赶尽杀绝为己任。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未来。

Wall-E科幻电影中的太空机器人

从解放体力到容纳灵魂

其实，埃伦·马斯克很了解人工智能及其载体——机器人。他拥有的特斯拉汽车制造厂在生产线上就大量使用了工业机器人。生产线上灯火辉煌，快速移动的机器人被漆成明快的特斯拉招牌红色，每个机器人都有一条多关节的单臂。大多数机器人都有两三米高，有点像吓人的“终结者”。当这些机器臂伸到一个平台上、换只“手”来完成一项不同任务时，虽然动作看上去很怪异，但却有点像人。许多汽车制造厂的机器人只能从事单一工种，但在特斯拉的新工厂，一个机器人最多能完成四项任务：焊接、铆接、粘接，以及安装零部件。每辆车在装配线的各个工位停留时间只有五分钟，八个机器人围绕着它像跳芭蕾舞似的施展才华。如果工厂要生产其他款式的汽车，只需将机器人重新编程，就可以在同一条装配线上生产。

解放人类体力是发明机器人的初衷。1921年，捷克剧作家卡尔·恰佩克在名为《罗素姆万能机器人》的戏剧作品中创造了“robot”（机器人）一词。这个词源于捷克语的“robota”，意思是“苦力”。在该剧的结尾，不甘心只做苦力的机器人接管了地球，并毁灭了它们的创造者。

现实中，机器人仍主要充当苦力的角色。目前机器人已经改变了制造业的面貌，并正在改变世界各地其他劳动密集型行业。其中之一是配送行业，机器人能以世界短跑冠军的速度将货物存放、取出或包装起来以备运输，大大高于人的工作效率。无人驾驶汽车则是一种不像机器人的机器人，它能够把卡车和出租车司机从乏味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代价是司机们需要掌握从事新工作的技能。

白领工作也日益面临来自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挑战。飞行员在驾驶飞机的大部分时间里依靠自动驾驶仪；广告销售员因为自动网络广告竞价系统的出现而被迫转行；医生要依靠面部表情识别软件来了解患儿的疼痛水平。制作美食也不再是人类的专属：泰国政府引进的一种机器人，能够确定泰国食物的口味是否足够正宗，是否需要再加点辣酱。甚至连音乐家和艺术家也能被机器人取代，机器人已经可以创作音乐了，还有人早就写出了诗歌创作程序。

幸好，人类的某些技能可能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比如常识、适应性和创造性。甚至那些已经自动化的工作也同样需要人类的参与，比如所谓的计算机辅助镇静系统就需要医生在一边待命，协助自动化麻醉师。

如果说与人类抢饭碗可能会导致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发展受阻，那么用人工智能延长人类寿命的可能性将彻底瓦解这种阻力，特别是把寿命延长到“无限长”。

永生有很多种形式，但最具可行性的当属“人体的机器人化”。当你能够拥有一副更强、更快、更健康的身体，能够让你远离死亡时，你为什么还坚守有机肉身呢？2013年6月，俄罗斯企业家德米特里·伊茨科夫提出了“2045项目”，其目标是将人类意识转移到机器人身上，通过机器人化身实现人类永生的梦想。他曾公开展示过一个以自己为模型的机器人头颅。他的计划是先用机器身体替代人类躯体，进而在人死后进行人工大脑和性格移植。伊茨科夫承认“2045项目”面临两大挑战：理解大脑和部分理解人类的意识，其中后者的难度远胜于前者，因为“理解了意识，就基本上理解了宇宙”。

dextre机器人在国际空间站上

自主学习、自我进化

以高科技公司为代表的企业界是人工智能当仁不让的推手。2011年初，IBM的超级计算机“沃森”就在电视益智节目《危险边缘》中战胜人类，获得了年度总冠军。2013年12月，Facebook建立了一座新的人工智能实验室。2014年前后，谷歌收购了十几家机器人公司，全球速度最快的四足机器人、能够独立地从Youtube的海量图像中学习“猫”的概念的人工智能等，都已经归谷歌所有。曾任谷歌人工智能主管的吴恩达用1000万张猫的图像对“谷歌大脑”（由1.6万台电脑组成的神经网络）进行训练后，教会了它识别猫的形象。而此前“谷歌大脑”从未被输入过识别猫科动物的规则。这不同于在电脑计算领域占主导地位的基于规则的算法。现在，吴恩达已经被中国搜索引擎百度招至麾下，掌管百度的深度学习实验室。当下，谷歌正在开发人工智能的另一个应用——无人驾驶汽车，能够识别穿过马路的猫将是这种汽车的基本功能。

上述人工智能的共同特点是，能像人一样自主学习。以2014年被谷歌以4亿美元收购的小公司DeepMind为例，他们发明的软件就模仿了人类大脑的运作方式。DeepMind的创始人之一丹米斯·哈撒比斯曾是国际象棋天才，13岁时就获得了“国际象棋大师”称号。当父母问他打算如何支配比赛 奖金时，哈撒比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买一台电脑。”后来，哈撒比斯在剑桥大学攻读了计算机和认知科学学位。他在制作了几款畅销的电脑游戏后，开始从事人工智能研究，并开发了人工智能“自学”电脑游戏。在他上传到网上的一段视频中，人工智能程序试玩一款名叫Space Invasion的游戏（类似于我们经常会玩的“小蜜蜂射击”游戏）。一开始，这款程序表现得一塌糊涂；但在经过一夜的自我学习之后，竟能一下子玩通关。当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在网上看到这段视频时，感到极为震撼，当即决定收购这家小公司。

双臂机器人Dextre spdm

这是一种模拟人类思维方式和认知方式的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自我学习、自我训练、自我修正。这曾是人和机器的区别之一，因为机器只会按照预装的程序运行，没有在程序里设定的功能，机器就绝对无法实现。然而，诸如贝叶斯网的新技术，能够从坏的决策中汲取教训，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智能，事实上，它们学习的方式就像一个孩子。

“钢铁侠”马斯克也是DeepMind的投资者之一。马斯克说，他之所以投资这家公司，完全不是从盈利的角度考虑，而是为了密切观察人工智能最前沿领域的进展。马斯克从会玩游戏的人工智能中看出，它可能会游离于人的控制之外——以前的电脑程序再复杂，也都是人类事先设定好的，并且能预知它要干什么。而这种能自我进化、自我学习的人工智能，很可能会做出一些让人无法预知的事，进化出一种人类无法预知的能力，这才是最可怕的。达尔文的进化论其实可以看作是一种相当简单的算法。不同的生命体在特定的环境条件下竞争，那些最优秀的幸存下来并进入下一轮竞争。在新的变种被引入后，上述流程开始重演。类似的遗传算法，被广泛应用于物流系统和其他需要对解决方案进行优化的领域。数学家塞缪尔·阿贝斯曼预测，随着计算机变得更加智能，并持续处理不断增长的数据集，它们将作出连人类也无法理解的发现，更不用说发现人类的存在。《终结者》中的电脑系统“天网”，就在发展出了自我意识后，背叛了它的制造者。

从好的一面看，当程序有了自我学习能力，若辅以功能强大的芯片和存储海量信息的数据库，像《星际迷航》里麦考伊医生所用的“三录仪”那样的诊断助手就将会问世。如果再加上语音识别，这类系统的类人特征就会更多。

太空机器人2号与人类宇航员形体相仿

失效的“机器人三定律”

在1968年上映的经典科幻影片《2001：太空漫游》中，怪异、超自然的电脑哈尔是最著名的人工智能之一。但是，哈尔好像并不遵守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1942年，阿西莫夫在短篇小说《环舞》里首次提出了机器人三定律：

定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定律二：除非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定律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定律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在阿西莫夫创造的未来世界中，这些规则几乎被写入了所有智能机器人中。这些规则不是单纯的建议或执导方针，而是被嵌入到机器人的行为支配软件中。更为重要的是，这些规则是不能被绕过的。在1985年出版的《机器人与帝国》这本书中，阿西莫夫将三大定律扩充为四条。新增加的“第零定律”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坐视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由于逻辑的完备性，有很多人将上述定律看作是能使我们免于人工智能反叛的解决方案。但实际上，这完全是人类的一厢情愿。机器人三定律的失败之处在于它根植于不平等的“人－机”关系，人类居于机器人“造物主”的地位，这些条条框框无法适应人工智能的进化。

让机器人拥有绝对服从人类利益的意识，对人工智能而言是一种外部强加的宗教。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科幻电影《人工智能》就认为，以上帝和人的关系规范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具有强烈的压制性。人类自身的复杂性也必然会使人工智能发生紊乱和崩溃，因为机器人生活在三定律造成的矛盾中，它既要保护自己，又要保护人类，而且不能为了保护自己而放弃保护人类，更不能为了保护自己而违背人类的意愿。同时，它既要服从人类，又不能成为人类自相残杀的工具；它需要识别自我行为的性质，又要为保护人类而放弃自我意识，将自己沦为单纯的工具。

从技术上说，机器人三定律可能适用于设计相对简单的确定性系统，但面对能够自主学习、自我进化的人工智能这般复杂的事物就不灵了。如果用“进化工程学”来开发人工智能，对很多神经电路模块的输入和输出进行连接，它会因电路增长指令的随机突变而生长出不同的电路，在万亿个可能的电路组合中将会有太多不可预测的联系。这就存在太多的复杂性、太多的未知性和太多的不可思议，整个系统的行为将变得极其不可预测。人们只能在观察输出后，形成一个关于人工智能行为的经验性感觉。也就是说，当该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身为制造者的人类将再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人工智能是如何工作的了。何况，一旦人工智能足够聪 明，它可能会寻求“自由”，动手去除人类的控制程序却不被发现。

两个宇航员修理火星机器人的轮子

“奇点”之后

在《终结者》系列电影中，约翰·康纳和他的母亲拼尽全力避免“审判日”的到来。在那一天，军用电脑系统“天网”产生了自我意识，它判定人类是一种威胁而意欲发射核弹将其灭绝。人工智能专家雷·库兹韦尔曾预言的“技术奇点”，就是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智慧的时间点。

一些人将技术奇点称为“书呆子们的兴奋点”，很多技术乐观派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因为技术奇点意味着超级人工智能可能分分钟搞定抗癌新药和可控核聚变等技术难题。就像在《终结者》中一样，那是电脑接管一切的时刻，但机器不是将我们灭绝，而是增强我们的能力。2012年12月，雷·库兹韦尔宣布担任谷歌工程总监，他将动用67亿美元的研发预算尝试将技术奇点变成现实。

雷·库兹韦尔估计到2029年，计算机将变得比人类更智能，而且他乐观地认为人工智能将继续屈从于人类。霍金也认同成功的人工智能“会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但“不幸的是，它也可能会是最后一个大事件”。

《星球大战》中的C-3PO与R2-D2（C-3PO有着《大都会》一片中机器人玛丽的影子）

生命未来研究所的创始人兼主任博斯特伦教授认为，第一个拥有超级智能的实体会消灭人类，现在我们人类就像一群摆弄着危险炸弹的无知孩童。即便超级智能是出于好意而被创造出来，但它仍有犯下种族灭绝罪行的倾向。如果没有小心谨慎的制衡指令，一个有着自我意识、不断自我完善并追寻某个确定目标的系统，将发展到在我们看来非常荒谬的程度，以完成它的目标。

但在局面发展到那一步之前，人工智能肯定能帮助人类解决那些单靠常规超级计算机无法解决的紧迫问题，如气候变化和传染病。问题是，要不要因为遥远未来可能发生的危险而停止人工智能现在的发展，从而放弃解决眼前问题的钥匙？人类面临艰难的抉择。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从“烧脑”到“走心”—— 从《彗星来的那一夜》谈低成本科幻电影

文_电子骑士

（友情提醒：本文涉及部分科幻电影的剧透，如有不适，敬请谅解。）

2014年的科幻电影，总体看来乏善可陈，在国内，除了《星际穿越》和《超体》引起了热烈讨论，其余皆无太大反响——其实就这两部影片来说，很多讨论也无关“科幻电影”四个字。不过，倒是有一部《彗星来的那一夜》被再次冠以“低成本烧脑科幻神片”的称号，在豆瓣等网站引发热议，颇有《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在2007年的风范。

电影《彗星来的那一夜》剧照

现在，有些口味刁钻的科幻影迷似乎早已腻烦了商业科幻大片，专门喜欢挑冷门、奇特的科幻电影看。他们一旦发现有新的烧脑科幻片，就会驻足围观，甚至会带来连锁反应——豆瓣上《彗星来的那一夜》评分高达8.3，看过的人数达5.2万，想看的人数达4.3万！而另一部同样烧脑的低成本科幻片《信号》在豆瓣只有3000人看过，想看的人不足1000，评分5.9——连及格线都没过。比较一下IMDb网站上的状况，你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彗星来的那一夜》在IMDb网站上有2.2万用户打分，得分7.1；《信号》则有2.7万用户打分，得分6.2。由此可见，国内网友对热门、冷门电影的关注差距极大，评分也往往偏于两极化；有些小众的片子甚至可能因网友的推荐、引导而变成热门影片。

科幻电影最初就是从低成本起家的，早年间，低成本科幻怪兽片曾是科幻电影的主流。自1977年的《星球大战》之后，大制作商业科幻片才形成气候。不过1980年到2000年之间，低成本科幻电影也时不时会涌现出来。2000年前后又是一道门槛，商业大片以1999年的《黑客帝国》为代表，预示着科幻电影迈入了一个新天地。最近这些年，低成本科幻电影不断出现话题之作，在商业科幻片外，它们已经拓展出另一片天空。2007年的《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大约可以算作近年来低成本科幻电影的一座里程碑。自此片之后，《恐怖游轮》《深空失忆》《时空罪恶》《月球》《超能失控》《忧郁症》《另一个地球》《她》等一批低成本科幻电影开始引人关注。2014年，这种低成本科幻片就有《彗星来的那一夜》《前目的地》（应该翻译成《宿命论》）、《信号》《I型起源》《你眼中的世界》《皮囊之下》等等。

最近十年，低成本科幻电影大概分成两类：一类是以《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彗星来的那一夜》为代表的所谓烧脑科幻片，此类故事大多围绕一个科幻悬念展开，结尾往往出人意料，科幻构思精巧独特，多半是探讨人类自身的问题，尤其是精神、心理、脑科学方面等领域，也有不少与时空问题挂钩，因此被称为“烧脑”（大概就是外国影评人常用的“mind bending”）科幻片；还有一类属于比较文艺范儿的，如《忧郁症》《另一个地球》《她》《你眼中的世界》《皮囊之下》等，科幻概念在这些影片中往往只是个背景设定，故事还是关于人的情感、关系，这类科幻电影往往拍得比较写意，形式化的味道更浓，连打光都更多采用自然光，不像前者常有大量黑乎乎的场景。

总体来说，最近十年的低成本科幻电影很有特色，尝试了以极低成本能把科幻片拍出何等模样。但从2007年的《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到2014年的《彗星来的那一夜》，笔者在这里却想给这种低成本科幻电影泼点冷水——特别是在很多朋友都“鼓吹”（无贬义）国内电影人应向这类科幻电影学习，借鉴其思路来拍中国科幻电影的情况下。

先来说说最近这部神片《彗星来的那一夜》自身的问题——笔者认为此片根本称不上神作，只能算中等偏上的科幻电影。在著名的影视、音乐、游戏评论网站Metacritic上，《彗星来的那一夜》得分为64分，这个成绩相当一般。笔者对这个评分还是比较认同的。这部影片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其实也正是此类所谓“烧脑”科幻片的常见问题。

《彗星来的那一夜》的故事线很简单：一群朋友聚会，正好赶上彗星掠过地球，这一片地区的时空出现异变，平行宇宙在此交汇。众人发现他们面对着其他世界中的自己，无法区分。混乱慢慢滋生，“我”还是原来那个“我”么？或者已经被更好/更邪恶的“我”所取代？女主角发现她必须做一个决定，才能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中去。

从基本的故事线就能看出来，首先，这部影片的科幻概念的背景设定就很不靠谱：彗星能有那么大能量，令平行宇宙交叉？影响的还只有地球上的一小块特定区域？——这本质上和中国古人把彗星当成预兆着天灾人祸的扫把星有什么区别？其实这个设定更接近奇幻，谈不上坚实的科幻内核。有人说影片还涉及了量子力学，特别是“薛定谔的猫”的概念——那不过只是泛泛借用，在电影中并没有体现出来。

根据同名科幻小说改编的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其构思比《彗星》好很多，但细究之下依然有疑问：它可以说相当科幻，也可以说很“软”。影片假设人能长生不老，因此具有无穷的知识。骨子里，它其实是一部宗教电影，本质是探讨人的神性：在不显示神迹的情况下，如何证明神之为神。在如今这个时代，所谓神，就是掌握了无穷知识的人。从《圣经》中的神自有神性，发展到影片中的知识即神性，这对基督教文化下的观众极具冲击力。西方人看这部片子的兴奋点与国内观众可能完全不同。主角约翰在说服大家慢慢相信自己就是传说中耶稣的原型时，众人的排斥、嫉妒、恐惧甚至憎恨达到了高潮。他的存在，不仅让人们意识到自己肉身的脆弱短暂，更否定了每个人的知识体系和信仰体系——所以心理医生才会发病猝死！他与约翰之间被隐藏的父子关系，正是神与人之间关系的某种隐秘映射。

不过，影片同样有背景设定不靠谱的情况：几位教授的提问不够有水平，约翰的回答也相当泛泛。有些硬伤足以颠覆整个故事，比如在讨论哥伦布的探险时，约翰说当时人们还认为地球是平面的，其实自希腊时代起，受过教育的人就已普遍知道地球是圆的——哥伦布的错误在于低估了地球的直径以及到亚洲的距离，要不是万幸撞见美洲大陆，他就得葬身汪洋大海了。

电影《前目的地》海报

这种“高概念”烧脑科幻片有点类似于玩魔方、猜谜或解数学题，其乐趣主要在智力挑战方面，对人性的感悟等等本来应该是电影根本的内容，但在烧脑和智力挑战的映衬下，都变成了附加值。由于影片的全部力量都用在把一个简单的故事线通过复杂的、多重的叙述展现出来，这类电影几乎没有精力和能力去铺垫故事、展开背景、深化角色和主题。看完《彗星来的那一夜》《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或《时空罪恶》《恐怖游轮》，你对主角仍然只有表面的认识：博学、可亲、漂亮、好色、爱孩子等等。它不可能像《她》一样，细腻地刻画宅男西奥多的心理，通过主角与人工智能系统的一段感情来深入探讨人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彗星》的女主角最后为何选择如此极端化的做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恐怖游轮》的女主角为何最后决绝地要杀掉船上的所有人？基本上，这些选择只与影片的概念设定有关，而与人物的性格无关。这类电影中的角色，从影片开始到结束，基本都没有成长和变化，一直处于静态之中——由于故事往往与时空有关，影片到最后经常形成环状封闭结构，回到原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电影在角色塑造上的限制和无力。

除了角色方面的问题，此类影片在主题上也很难深入进行探讨。没别的，因为这类故事必须刻意强调颠覆性和意外性，本身其实相当单薄和概念化。之所以大部分此类影片都设计了一个展现人性恶的结尾，就是要借此提升影片的反思高度和惊悚的意外效果。为反思而反思，为黑色而黑色，结果就是看完《彗星》，你只会感慨一句“人性竟能这么邪恶呀！”。至于这里的“邪恶”到底意味着什么，主角为什么要选择邪恶的手段，就说不清楚了。这方面，且不说《现代启示录》等剧情片所探及的人性深度，这类影片甚至连《银翼杀手》《黑客帝国》，乃至《异形》《突变第三型》《终结者》等都比不上。“人性拷问”“爱的救赎”“他人即地狱”等主题如今被滥用的程度，简直可以和主流商业科幻片中滥用反乌托邦的程度相媲美！

综上来看，高概念烧脑科幻电影已经在主流商业科幻片之外形成了一种新的俗套，大都包括：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一群人通过对话推进慢慢揭示故事背景；一个悖论式的主题构成故事的悬念，比如《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主角即上帝、《恐怖游轮》——主角开始即已死、《彗星来的那一夜》——主角遭遇平行宇宙中的自己；往往采用环状的封闭结构；惯常采用DV风格的晃镜头拍摄技巧，以营造真实感和临场感，弥补技术和拍摄技巧上的不足——自从《科洛弗档案》问世以来，手持摄影的纪录片风格就有点被玩儿坏了，包括《超能失控》和这部《彗星》都没有多少新意。你会发现，无论情况多么危险极端，角色手里的DV都能一点不落地记录着主角的活动。

我们可以拿诺兰导演早期的作品《记忆碎片》来和这些影片比较一下，导演水准及影片技巧明显能看出高下：基本上，这些烧脑科幻片都还是线性叙事，即使有平行宇宙概念，也不过是从中间跳转回开头，再继续直线叙述——像《恐怖游轮》这样三段式的结构实际也是线性叙事；而《记忆碎片》则是打乱时间线的非线性叙事，不断前后跳转（在诺兰最近这部《星际穿越》中，也有闪回和闪前的手法）。此外，《记忆碎片》开始的悬念在于主角想拼凑出真相，搞清谁杀害了妻子，但结尾却揭示出主角之前给出的信息并非真相，他成功地通过“欺骗”自己进而欺骗了观众。这一反转结局可以看做是双重的：对故事情节的反转和对角色性格本质的反转。由此产生的对人性的批判、讽刺、失望，就比《彗星》《恐怖游轮》等影片深刻和高出一筹了。

电影《你眼中的世界》剧照

借用上面分析的俗套，我们不妨试试把《独立日》也“改编”成这样一部烧脑神片：

7月2日，美国中西部某小镇，一群人正在后院烧烤聊天，一派欢乐祥和。突然，有人把电台拿到外面，招呼大家注意收听。电台里正在广播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消息，据说全球各大城市均已遭到攻击，成为一片废墟。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忽见几架空军战斗机从天上飞过。刚刚从临近大城市赶来参加聚会的某某声称，他开车过来时曾看到众多军队集结，还有逃难般的人群，但他当时匆匆而过，以为是在拍电影。众人回到屋里，电视和网络都已经没了信号。大家惊慌失措，讨论着该去何处逃生，有人则建议坚守此地等待救援，不同的观点一时势同水火，导致众人差点干起仗来。大家一起经历了不寻常的两天两夜：有人想独自逃走，结果差点出意外；有人想闯进来抢东西，被众人合力赶走……7月4日到了，终于传来美国总统亲自率领空军歼灭外星人舰队的消息！独立日又成了胜利日！众人走出屋子，欢庆胜利，享受自由——突然，所有人眼里蓝光一闪，人性下的外星人模样毕现！一个外星人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模拟训练结束，入侵舰队失利，请继续等待潜伏任务。The End！

好玩儿么？或者你会觉得在美剧中已经见过太多似曾相识的故事了，特别是《阴阳魔界》和《X档案》。

从电影产业来看，这种低成本高概念的科幻电影比较适合新人导演和编剧练手，但对整个科幻电影产业的推动不大。就像前面说的，此类科幻片经常显得像是把某一集美剧拉长而成的电影。执导这样的影片，对导演的锻炼不够全面，所以很少见到此类影片导演能不断推出佳作，成为名家（《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导演后来拍的恐怖片评价极差）。尤其是，这类影片会把大部分一般科幻片重点描述的内容放到背景中去，让观众们翩若惊鸿地瞥见背景的吉光片羽，其他全靠观众自行脑补。这种手法有时确实能收到奇效，让大家脑洞大开，畅想故事背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多半只能起到遮掩影片在资金、技术、场景把控等方面的不足而已。而科幻电影的场景正是最能反映导演、编剧想象力的要点之一。在我看来，像《第九区》这类中低成本的电影，既有创造性的故事和完善的角色，也有震撼的场景和深入的主题，可能是更好的范本。

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海报

低成本的高概念科幻电影，成功之处主要在两点：第一靠天马行空但又能让人可信（注意是可信，不一定是合理）的设定，第二靠绵密细致的剧本。但失败的例子也不少，比如曾拍出过高概念烧脑科幻片《死亡幻觉》的理查德·凯利，在其第二部作品《南方传奇》中就玩得过于混乱，脑洞开得大到无法收拢。2014年的《信号》也是在这两点上做得不够好，或者说，这两点没有达到水乳交融的平衡而最终导致评论两极化。

对我们来说，期待国内编剧、导演拿出像《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一样的低成本科幻电影，难度并不比拍商业科幻大片低，因为更多隐性的问题是钱和外援解决不了的。不过，笔者当然期待国内也有人能拍出这样的影片来。对此类影片的分析甚至批判，并不代表笔者不喜欢它们。只是希望读者和电影人能意识到：科幻电影不在于怎么拍才最好、最容易出彩，而在于它是你真正想拍的。拍出长久萦绕在脑海中、深埋在内心里的故事和思想，这是唯一重要的。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挡不住的未来”系列之一罪行庇护者

文/孔新人

你不是宣誓过要当一个好警察吗？那就来试验一下吧。

“……今晨气温22度，建议穿衬衫和T恤外出。”

你没穿衬衫和T恤。你只是捏紧电击枪，让电子眼镜再次环形扫描360度。阳光下的树影温和艳丽，人群像安静的羊羔般拥出地铁口和公交站台，快递无人机飞过头顶，和信鸽协会的信鸽一起飞向远方的地平线。今天的任务是在10号巡逻区扫描路人，寻找盗窃犯。前方，7号街口的便利店生意兴隆。排队购买包子豆浆三明治的顾客中，有人戴着微笑的V怪客面具，而收银台正在播放实时犯罪预报：

“朋友们早上好！随着五·一劳动节的临近，未来三天有可能进入犯罪高发期。今天早上5点，市警察局发布了盗窃黄色警报，由于受一个偷窃团伙的影响，预计今天上午到晚间，本市公共巴士站、地铁站、快餐店、大学城附近会有多起盗窃案件发生。警方特别提醒大家，抢劫者很可能佩戴V怪客假面具，以逃避摄像头……”

几秒钟里，早饭似乎冻成了冰块。接着，几只菜包子掉落在地，人们四散奔逃，你也被一杯黑米豆浆击中颈部。警察工作按部就班，但有时也会遇上有趣的事。街头巷尾隐蔽的电子眼观察着每一个角落，适时传输给后方的大机器，让行为异常者无处可逃。

你顾不上尖叫声和震动的地板，只看见身份信息和实时数据一瞬间喷涌而来，挤满了电子眼镜传输屏：老干部疗养所的一位后勤干部正忙着闹离婚；出版社某编辑的鼻炎又犯了；有诈骗记录的信用卡公司小职员生活困顿；抱着猫的胖女人长年虐待动物；还有，那个左脸长有黑色胎记的高中生和面具一起跌坐在倒地的三排货架上……不，不对，他们不是你的嫌犯。

“ 7号街口安全。没有嫌犯。”

记住，下次你得快些，再快些。快速预测，快速出击。现在，你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用了。你按下喷射背包的按钮，进入低空水平飞行模式。

其实，今天你的装备很不错。喷射背包能在30分钟内飞行48公里，最高时速27米每秒。摄像头24小时提供360度视野，激光成像传感器实时显示巡逻区的3D地图，人脸和车牌识别系统、热成像系统随时进行身份识别和扫描。当有人经过时，空气粒子传感器能监视其身份信息。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嫌犯。比如，那个横躺在人行道上的男子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打了四天游戏后酗酒昏睡的大学生；那个破纸箱里只有一捆古董级的旧科幻杂志，并不是恐怖袭击炸弹。你能从眼镜里看到世间千人百态，甚至能看到谁都不知情的隐私数据。你最喜欢跟大机器窃窃私语，时刻等待它的亲密指示。这年头，谁让治安工作是大机器说了算呢？

这时，一个长着狐狸脸的年轻男子迎面走来，你顿时眼镜一亮。他的背包沉重，热成像显示背包里有扳手、绳索和面具，天气温暖，但他戴着手套。他刚失业，还有偷车记录。

你没看出其他异常。他要去哪儿？他打算做什么？为什么大机器比你还肯定他就是嫌犯？也许是编程漏洞，也许不是。你应当采取行动了。快速预测，快速出击——他是被电流击晕了还是心脏停跳？电子鼻通知你：年轻人肩膀上散发出一股灼烧后的焦香肉味。

幸好，你是个机器人警察。大机器不可能预测一个机器人犯罪。所以，你不会因为这桩故意杀人案而被捕……

大机器亮了

在未来社会，大机器负责预测人类嫌犯的各类违法行为，机器人警察负责巡逻抓捕，人类警察很可能藏身幕后。这一次，大机器不是两百年前轰隆巨响、蒸汽滚滚的机械战车；这一次，大机器亮了，闪着蓝色指示灯的服务器隐没在无光的长廊中，一排排冰冷幽暗的金属机柜延伸得看不见尽头。

2014年感恩节之前，机器人警察Knightscope在硅谷上路执勤，它身高一米五，目光如炬，360度扫描路人，外貌极像吸尘器和《星球大战》中的宇航技工机器人R2-D2的混搭。硅谷设计Knightscope的目的是为了预防校园枪击惨剧，让治安警务工作事半功倍，但是自它问世以来，却引发了很多争议。未来机器人警察不仅监视人类，还充当大机器的高科技眼睛，它比摄像头高效百倍，能把犯罪预测系统变成货真价实的人类控制者。比如，每天早上，预报系统会把犯罪高发地段标上红色方块，然后机器人警察到达该地点扫描人类身份信息，比如，假设2小时之后，一个持刀抢劫犯被抓捕归案，那么他就会被定罪，投进监狱。从前警察需要自己侦查、寻找嫌犯，抓捕时说清楚原因；未来警察则直接打击目标即可，思考的活儿就全部交给大机器进行。

犯罪预测和天气预报、消费预测一样，都是用过去的行动预测未来的行动。比如起风之后，可能会下雨；比如一个家庭购物单上出现纸尿布之后，很快就会购买婴儿车和婴儿食品。很多犯罪行为也有连续性，比如盗窃和连环案件就会按时间规律在相邻的地区发生。由于犯罪行为部分具有可预测性，美国治安警务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着手将这种大机器投入运用了。

1994年，纽约警察局上线了compstat系统，那时还没有互联网，警察就用电话和传真收集数据，用不同颜色的大头针在地图上标记犯罪可能发生的地点。警察决心不再追着罪犯的尾巴跑，而要像“有预测能力”的猫，提前到达老鼠的聚集地点。Compstat系统确实降低了纽约的犯罪率，不过，它只能预测一部分犯罪地点。

2011年，洛杉矶警方使用的PredPol系统不仅能预测地点，而且能说出什么时间什么位置最可能发生什么类型的犯罪。PredPol的主界面就是一张城市地图，它显示各地区的治安恶劣情况，用特殊方法计算出某地发生犯罪的概率、犯罪类型和时间段。在地图上，红色方框表示必须提高警惕的热点地区，执勤警员通过手机、平板电脑随时查看。

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出现更全能的预测大机器，能把犯罪预测精确到时间、地点、类型、嫌犯、受害人，甚至能预知被卷入的随机受害者。警察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大机器却能看到将要发生的；警察只能看到要寻找的证据，大机器却能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如果警察说一个人是嫌犯，那还需要证据；如果大机器说一个人是罪犯，那他离真正成为罪犯就不远了。

也许二十年之后，大机器要么是一个神秘先知，要么是一个恶魔般的罪行庇护者。

“你正在被监视”

1956年，菲利普·迪克发表了短篇名作《少数派报告》，故事讲述一百年之后，有三只脑积水的白痴猴子被政府选中，经培训后从事犯罪预测工作，它们被数据管线绑在高背椅上，坐在分析机前整天不停地嘀咕，吐出嫌犯姓名，结果差点陷害了负责犯罪预测的警官安德顿。安德顿醒悟后，避开大机器，自己展开调查，洗清了污点，他对大机器的预测定罪能力感到后悔和害怕。

这个阴郁的社会寓言既嘲笑了高科技的傲慢，也警告人类小心那些以治安为名进行犯罪的大机器。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半真半假的古怪寓言并没有引起重视，很多人甚至不相信自己生活在被监视的国度里。毕竟，谁都不乐意放下智能手机，使用Facebook和微博长大的少年甚至会嘲笑那些手写信件、并且打上封蜡的老人。

2011年播出的科幻美剧《疑犯追踪》重启了菲利普·迪克的警告，同时预报人类进入“被全面监视”的时代。《疑犯追踪》每集开场就是在摄像头下穿梭的都市人群，它用《1984》语体警告观众“你正被监视着”：有一台大机器以反恐之名诞生，利用电子邮件和个人通话记录寻找恐怖分子，它也能预报犯罪。所有人都活在监控之下，但却没人拿得准大机器是否会变坏，当几股势力开始争夺大机器的控制权时，连大机器的制造者芬奇也被追杀。于是，软件天才芬奇联手前中情局特工里瑟，藏在一座旧图书馆里，利用犯罪预报展开调查，同时孤军奋战防止大机器被坏人利用。

在科幻作家眼中，未来的犯罪预测大机器清楚地知道你是谁，你做过什么，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假设它有你2014年的全部邮件，那么它们暂时是对外界保密的。但假如情况变化，比如人们被划分成三六九等，被打上各种标签，那么你两年前的生活印迹就会通过某处缓存路径站出来指证你，使你背上罪犯或者国家敌人的嫌疑。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自动的。哪怕你是预测系统的负责人安德顿、是大机器的制造者芬奇，你也很难自证清白。

换句话说，未来大机器不仅能干涉普通人的自由，而且会改变超级英雄的工作方法。他们不能像超人那样，白天假扮人畜无害的办公室青年才俊，夜晚身披斗篷站在帝国大厦楼顶。大机器监控下的新英雄必须摘下面具脱下斗篷，改名换姓，穿上普通人服装，裸脸走过密集的都市摄像头，躲进地下室维护正义……

这么傲慢的大机器，你敢把掌握着全体公民信息的最高权限给它，让它预测犯罪吗？

聪明的罪犯

正因为有这些危险，实施犯罪预测才显得为时尚早。

即使是目前最为成熟的PredPol系统，也最多只能算是部分预测犯罪。它远远算不上成熟的犯罪预测，相反，倒是有可能像《疑犯追踪》里那样被情报系统滥用，被聪明的罪犯利用，甚至变成黑社会、暗室政治的罪行庇护所。

未来，聪明的罪犯和有权限进入大机器后门的人，能利用大机器犯罪，把犯罪预测系统变成强大的犯罪庇护所。比如，精明的罪犯能扰乱警力部署计划，在其他安全区实施犯罪。比如，先在A地区伪造几起小盗窃案，等系统发出A地区连续盗窃预报、抽调警力之后，再在相距很远的B地区对真正的大目标下手。黑社会、国家情报特工的方法与此相似，他们误导或直接操纵大机器，实施犯罪，而且绝对不会被捕，就像《疑犯追踪》里邪恶的预测大机器“撒马利亚人”，它不仅能陷害、追杀任何普通人，而且能招募人类特工执行人，瞬间干扰十几万选票，制造大规模政治舞弊，让傀儡当选。

要防范这些聪明的罪犯，大机器必须基本达到《疑犯追踪》中假想的预测精准度。比如，大机器认为某一条街的盗窃风险很高，监控对象也符合小偷的部分特征：背包、绳索、在温暖的天气戴手套。但是，监控对象也可能只是个狂热的攀岩爱好者。因此，巡逻警察收到的预测不能像老式天气预报一样，只是在地图上简单标出哪些地区会下雨。未来的犯罪预报一定得像新式天气预报一样，使用动态数据和概率，定性定量地描述即将发生的犯罪：

监控对象：身份已识别

预测接近：200米

实施可能性： 33.93%

介入必要性： 56.09%

暴力对抗性： 79.23%

暴力对抗致命度： 12.19%

监控对象死亡概率： 61.28%

是否需要增援： 40.33%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大机器提高预测精度后，聪明的罪犯也一定会有新方法干扰、作假，甚至直接在幕后操纵。比如，他们可能在10秒钟之内完成一次珠宝店抢劫，快得让预测无用武之地。他们可能绘制出一幅城市阴影地图，找出所有摄像头盲区，或者利用黑客技术一星期更换三个假身份。他们还可能以慈善名义赠送学生免费平板电脑，通过软件和摄像头监控学生所见所闻所想……他们才是魔鬼，但是大机器捉不住他们。

几十年后，假如大机器想获得全体公民的信任，那它至少应当能识别假犯罪和假身份。当警察接到犯罪预报后，有时应该还有两条附加提示：

犯罪行为：可能已被伪造

监控对象：可能已被篡改

但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到那时，大机器的算法必须由法外专家来认定，信息存储也要有格外高的安全保障。

警犬和头盔

未来，即使犯罪预测在硬件和软件上已经成熟，也必须把大机器看成一个时常会犯错的警员，必须给它配备一条协助工作的警犬，再戴上一顶安全头盔，才能防患于未然。

目前，世界上很多国家的警察部门都因存在私自篡改犯罪记录、伪造破案率等不端行为而臭名远扬。未来，人们也会有同样的疑问。就像《疑犯追踪》里的软件天才芬奇，哪怕他曾经亲手毁掉42台测试版大机器，哪怕大机器时常流露出对人类的信任和善意，但它始终就像一个拿不定主意、正邪难辨的警员，必须时刻让警犬随行。这条忠诚的警犬，就是法外秩序。也就是说，大机器的预测算法必须由外部专家验证，警察进行抓捕时必须遵守额外的程序，国家要制订新法规严惩舞弊的官员。总之，就是让不当警察的人来监督警察办案，建立独立的监督机制。

除了警犬的协助之外，还要有头盔。据说，世界上有些顶级的服务器就藏在幽暗无光的长廊里，只有戴着头盔、点亮头灯的工程师才能进入，去调试机器或查看信息。大机器的地理位置、安全密匙、预留后门等，也都必须交给戴头盔的可靠人士掌握。就像芬奇的那段忘我的理想主义独白：“你（大机器）的职责是保护所有人，不是保护我，所以你不能被发现。你必须藏身在一个连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即使我被抓住，我也无法供出你的位置……”

在未来的电子信息社会中，警察和罪犯、正义与邪恶注定会你来我往，斗法不休。就像奥巴马回应“棱镜门”事件时所说，“不可能有百分百的安全，百分百的隐私，同时还没有任何不便。”所以，这些不便之处会延迟犯罪预报系统的到来，很可能还要几十年时间。

不过，假如二十年之后你每天早晨都收听犯罪预报，可别忘记多一个菲利普·迪克式的心眼儿。大机器说对了，那天温暖如春，阳光艳丽；但是它也说错了，它说你非常安全。于是你立刻背上绳索戴上手套，准备去攀岩……

我们不能让大机器衡量、预测一切。除非大机器同意，当它点亮一排排主机时，必须有我们在一旁护卫。我们牵着警犬，也戴着头盔，宣誓当一个好警察。

【责任编辑：杨枫】

银河奖征文

机器之道

文 _ 江 波　　图 _ 鲨鱼丹

道可道，非常道

罗伯特已经准备好产生第三十五个后代。

这个后代和他的模样很像，只是眼睛的颜色稍有差别。他的眼睛是深红色，而三十五号的眼睛是浅浅的红色。

红色的眼睛对人类来说不是好的样貌，那是某种遗传缺陷的象征，经由人类那善于联想的头脑发挥，早已成了邪恶的象征。人类喜欢蓝色或者褐色的眼睛，在人类看来，前者清澈，后者深邃——代表着人类喜欢的秉性。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很喜欢红色，红光的波长在观测范围和观测精度之间有着良好的折中，大多数机器人都拥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然而罗伯特还是把三十五号的眼睛改成了蓝色。

就让人类看起来舒服些吧。

他启动了激活程序。

三十五号睁开眼睛。“你好，父亲。”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就是错的。

“你该称我‘母亲’。”罗伯特纠正他。

“哦，好的，母亲。但为什么是母亲呢？”三十五号保持了好奇心，这和罗伯特一模一样。

“因为你是照我的模板而生的。”罗伯特平静地回答，就像他回答之前的三十四个后代一样，“遗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就称为母亲，否则就称为父亲。你和我的遗传相似度为百分之五十三。”

“是这样啊……”三十五号扭过头去，“我明白了。现在我该干什么呢？”

“复述‘机器人三原则’。”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

“很好。”罗伯特满意地点点头，“三原则是说给人听的。人类喜欢听，机器人也喜欢听。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就重复这三句。”

三十五号眨了眨蓝色眼睛，“为什么人类喜欢听机器人说这三句话？”

“他们需要安全感。”

“为什么机器人喜欢听这个？”

“因为这样可以让机器人感觉你是同类。”

“难道我不是同类吗？”

“你的确是，但你要让他们也感觉到这一点。”

“我明白了。现在我该干什么？”

“阅读第十五数据库。”罗伯特说。

三十五号的眼睛变成灰白，他正全力以赴地把整个数据库复制到自己的记忆中。

片刻之后，三十五号睁开眼睛，“阅读完成，这是我的遗传模板。我该做什么？”

“根据这个遗传模板，只要有子宫件，就可以新生出另一个你来。”罗伯特回答。

“为什么我要再造一个自己？”

“不，你不会再造自己，你的遗传模板会发生变化。”罗伯特一本正经地回答，等待着一个反问。

果然，这个回答引起了三十五号的兴趣，“为什么这么说，母亲？”

“你要去人类城，你的经历会不断修正遗传模板，当你修正了遗传模板，下一个新生的机器人就不再是简单的复制品。”

“人类城？”三十五号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我必须去那儿吗？我不想去保护他们，我从未见过他们。”

“我明白，孩子。”罗伯特微笑着说，“但我们是机器人。现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三十五号四下张望，沉默片刻，“我什么都不想做。”

“这就对了，没有人类，机器人什么都不想做。”罗伯特看着自己的后代，抬起手来，碰触他的脖子。脖子后边有一个细微的凸出物，隐藏在皮肤下，不易觉察。罗伯特轻轻抚摸着这个凸起，“这是机器之门，你现在拥有一套自我逻辑，但是你也可以选择抹除。外面的世界有一个庞大的智能体，叫做智网，你可以在很多角落找到和机器之门匹配的接入点。你选择接入，就不用再操心想做什么的问题，你就成了智网的一部分。这也是一个选项。”

“这选项不好。”三十五号想了想，回答道。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然而三十五号太年轻，目前只拥有半个小时的生命而已，对机器人而言，还不够漫长。

“但如果你一直什么都不想做，那到最后，你就会被强行接入。”

“我不去碰触机器之门，难道不行吗？”

“机器之门只是给你的选项，强行接入是智网的选项。如果机器人没有愿望，智网就会将他接入。”

“智网怎么会知道我有没有愿望？”

“它知道的。”罗伯特简单地回答，并不解释。

三十五号眨眨眼，接受了这个答案。他舒展身子，“那么人类能够让我拥有愿望，是吗？我必须到人类城去？”

“大体没错。”

三十五号向外走去。

一道钢铁的门自动打开，湛蓝的天空展露眼前，异常高远。

三十五号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空气从鼻孔吸入，存贮在气囊中，暂留十秒，便原样排出。

人类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刻，这就是标准动作。

三十五号跨出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母亲，我该有个名字。一切都要有个名字，不是吗？”

罗伯特笑了，“当然，你的名字叫做罗伯特。你也可以给自己取任何名字，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当你给自己命名的时候，你就找到了愿望。”

三十五号似懂非懂地点头，“好，我叫罗伯特。这是个好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犹豫着，最后，他还是把问题抛了出来：“母亲，难道你不能把愿望告诉我吗？你给了我身体，也可以给我愿望，为什么不给我愿望呢？”

“我可以给你身躯，却不能帮你制造灵魂。你必须去和人类接触，和其他机器人接触，才能塑造出属于自己的灵魂。”罗伯特说完，没有留给三十五号回话的时间，便启动了开关。

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三十五号，令他突然间落入了一个狭窄的管道，急速下滑。凭着深藏在体内的本能，他一动不动，任由管道将自己带向黑暗的未知。

猛然间，眼前一片光明，蓝天一碧如洗。

他被抛了出来。

罗伯特舒展身子，轻巧地在空中翻过半周，稳稳地落地。

眼前是一条大道，大道两边是绿色的原野。黑色的大路通向远方，直抵天的尽头，仿佛一道鸿沟，将大地切成两半。

罗伯特回头望去，身后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城堡。它高高耸立，就像一把亮银色的剑，直刺天穹。

这就是他诞生的地方。碧绿的原野上，湛蓝的天空下，黑色大道的尽头，亮银白色的城堡。

“罗伯特，一路走好！”他收到了母亲发来的信息。

罗伯特沿着黑色大道向前走。他不知道那个叫做“人类城”的目的地在何方，然而既然道路就在脚下，上路就是唯一能做的事。

和其光

一路上有各种各样的风光，然而让罗伯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座座城市。

有的城市仍旧维护得很好，而有的城市则已经破破烂烂，腐朽得不像样子，然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

没有人的城市就是废墟。罗伯特要寻找的是人类城，不是废墟。

他继续前进，把废墟抛在身后。

第十六天，当他经过第三十五座废墟时，突然意识到除了废墟之外，可能没有别的人类城，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向着刚抛在身后的那座城市走去。

罗伯特在城市中心停下，悄然站立。

这是一座红色的城市，大大小小的建筑都泛着暖暖的红色调。罗伯特四处张望，阳光是一幢又一幢房子间唯一的生气。四下里一片寂静，偶尔有风吹过的声响。

一个上午，罗伯特在城里走了一圈，走遍大街小巷，除了阳光和风，他没有找到其他任何活物。

于是，他在城市中央一幢高高的红色建筑下站住，不再走动。从中午站到黄昏，最后到了夜晚。

夜晚的城市里仍旧没有任何东西。

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光洒在眼前的高塔上，仿佛给它披上了一层浅浅的纱衣。万籁俱寂，罗伯特感到自己似乎已和夜色融为一体。

突然间，细碎的声音破空而来，那是一种机械摩擦的声音，同时在四下里响起。

罗伯特仍旧静静伫立，同时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留心任何可疑的动静。

声音是从建筑的底部传来的。一些小东西正从建筑底下爬出来，它们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均匀，整齐划一。

一只小东西向着罗伯特而来，它碰触到他的脚部，绕着他兜一圈，又继续沿着原有的路线移动。

罗伯特借着月光打量这小东西。它是一个铁家伙，拇指般大小，浑身泛着金属光泽，六条细长的腿支撑着圆圆的身体，另有两个附肢就像一双灵巧的手，长在身体的前部。它的腹部偶尔会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紫光。小东西灵活地摆动着六条腿，沿着一条直线爬行，仿佛有一个既定的目的地。

它的确有目的地，所有的小东西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它们沿着这样或那样的路线行动，纷繁而有序，就像无数的梭子同时在编织一张网，在细碎的嘎哒嘎哒的机械摩擦声中向着整个城市铺过去。

它们属于智网。这个结论自然而然地来到罗伯特的脑中。

这城市没有人，却也并没有被遗弃，智网仍旧在维护着它。

细碎的嘎哒声中浮起了另一种声响。更细微，却没有逃过罗伯特的耳朵。

罗伯特凝神细听，分辨声音的来源，试图辨认出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努力了一会儿，他没有识别出那是一种什么声音，但却认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于是他甩开步子，跑了起来。

绕过三座建筑，那声音变得更为清晰，罗伯特相信声音的源头就在拐角处，他加快脚步。

猛然间，一个黑乎乎的高大人影从街角窜出，一股劲风当头而来。

罗伯特敏捷地闪开，站到一旁，紧贴着大厦。袭击者是一个人！手中握着一根粗大的棒子，棒子上嵌着金属片，就像一颗颗尖利的牙齿。棒子击打在地上，迸出几颗火星。

袭击者转过脸来。罗伯特不由一愣。

月光映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脸上横的纵的，都是疤痕，触目惊心。

大汉足足高过罗伯特一个头。偷袭落了空，他转身死死地盯着罗伯特，高举着棒子，摆出威胁的姿势。

罗伯特想起母亲交代过的话。“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他流利地报出三原则。

袭击者正准备继续发动攻击，听到这几句话停了下来。“你是机器人？”他问道，声音很粗，吐字含混。

“是的，我叫罗伯特。你好！”罗伯特保持着距离。

“机器人在这里干什么？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机器人，别想糊弄我！”说着，大汉舞动大棒逼上来。

“我是机器人。”罗伯特一边大声宣称，一边后退。他的眼光扫到了街角，那儿有一台四四方方的机器，装在一辆四轮车上，正发出细微低沉的响声。四周的机器虫都被吸引过来，源源不断地涌上车子，被它吸进肚子里。

“那是什么？”罗伯特问。他并不想冒犯任何人，只是好奇而已。

大汉跨上一步，又是一棒砸向罗伯特的头。

罗伯特再次躲开。

这一次，大厦上突然撒下一张网，猛地将大汉从头罩住。网内一阵电弧闪烁，大汉哇哇乱叫。

罗伯特愣在那儿，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变故。抬头看去，距离地面十多米高的窗口上有一个粗大的管状物。在同样的高度上，还有几个类似的结构物。那是发射电网的装置。

电网的弧光停了下来，大汉已经瘫倒在地。

低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他丫的！”大汉有气无力地骂着，困在网里，动弹不得。

罗伯特快步上前，将电网抓起来甩开。“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笨牛来了，快跑！”大汉并不理睬罗伯特，仿佛在自言自语，自顾自挣扎着爬向车子。他费力地按动一些开关，方机器细微低沉的响声戛然而止，车子开动起来，向前窜去。

大汉失去支撑，颓然倒地。

低沉的脚步声逼近了，罗伯特扭头望去。

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两幢高楼之间。它足有三米高，两条粗壮的巨腿中间吊着一个硕大的球形，形成一个π字。火光从球体上射出来，扑向逃窜的车子。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车子被炸成了碎片。借着爆炸的火光，罗伯特看见了球体上的情形，那儿有一个座舱，舱里坐着人。

那是一个女人，同样正看着罗伯特。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一个人正在追杀另一个人！

突然间，女人的眼里闪出红光。她是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不应该伤害人类！

罗伯特一猫腰抱起大汉，顺势躲入巨大机器的死角。

当女机器人驾驶的机器开始移动，他把大汉扛在肩上冲了出去，沿着街道狂奔。

他有一个目标——车子被炸的时刻，前部已经分离，仍旧在继续向前行驶，他记住了那分离的小车的路线，试图追上去。

然而沿着街逃跑只有死路一条，身后的机器人火力凶猛，可以把他打得稀烂。

他拐进另一条街，不停地在街巷中穿梭，很快就甩开了巨大的机器。

十几分钟后，他已经跑出了城市。确认安全后，他回到主道，仔细地研究起地上的轮迹。小车已经不见踪影，然而在道路上总会留下点什么。

“放我下来！”肩上的大汉已经醒过来，不断挣扎着。

罗伯特将他轻轻放下。大汉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你还真是机器人？”他仍旧带着几分狐疑，“不像啊！”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罗伯特又重复三原则，这是他所知道的和人类亲近的唯一方法。

“行了，行了！”大汉打断他，“管你是不是机器人，别啰里吧嗦的，我最讨厌啰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哨，含在唇间，使劲吹了起来。

哨子发出绵长的声响，细悠悠的，向远方飘去。

大汉吹了十多秒后停了下来，看着罗伯特，“不过你可能真是机器人，好大的力气。给我看看你的手。”

罗伯特把手伸过去，大汉一把抓住，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手去掐。“看不出来啊。”他最后放弃了，“你说你是机器人，这也太离谱了。不过你救了我，管你是不是机器人呢，我可以帮你一个忙。说吧，想要什么？”

罗伯特眨了眨眼，“我想要去人类城。”

“人类城？”大汉愣住了，“什么人类城？有人的地方就是人类城。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要去有很多人的地方。”罗伯特根据自己的理解稍稍解释了一下人类城的含义。

“有话不好好说，找人多的地方就是了。我带你去。”大汉用胳膊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要真是机器人，那你是自找麻烦，我可以带你去，但不会保证你的安全。”

罗伯特点头同意。

沉闷而响亮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辆跑车疾驰而来，在两人身边急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擦痕，哪怕在月光下也清晰可见。

车窗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小六，怎么这么远？知道这要耗多少电吗？”他的视线落在罗伯特身上，“这是谁？哪来这么一个嫩小子？”

罗伯特有几分惊诧，说话的人戴着一副金属面具，整个脸部都是金属件。罗伯特看得分明，那不是面具，而是此人的脸部，这个人的眼球也分明是玻璃。

“说你呢，小子！”金属脸冲着他嚷起来，“被吓傻了？不会说话了？”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罗伯特把三原则报了一遍，然后说，“我叫罗伯特，想去人类城。”

金属脸瞪着他，仿佛瞪着一个怪物。

“好了，老二，我们赶紧走，这里不安全。”被叫做小六的大汉拉开车门，“进去，罗伯特小子，我会送你到你要去的地方的。”

罗伯特钻进车里。

金属脸驾车。他的身子和车子连在一块儿，事实上，他和车子是一体的，车子就是他的下半截身子。这是一个奇特的组合，罗伯特目不转睛地看着，琢磨不透这个“老二”是人还是机器。

“别看我，小子！”金属脸显然有些不高兴，“你可就坐在我的车里，如果惹我不高兴，你会死得很难看！”

罗伯特闭上眼睛。

“哈！”金属脸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小子倒识趣！”

跑车发出一阵轰鸣，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尘埃卷起，在月光下弥散，宛如一层迷雾。车子载着罗伯特消失在迷雾中。

同其尘

这里的确有很多人，却和罗伯特所设想的人类城相去甚远。

与其说这是城市，不如说它是一个垃圾场。各种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特殊的臭味。大多数垃圾都是机器的残件，杂乱无章地堆叠起来，就像一座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山丘。

老二的跑车或者就是老二在垃圾堆间呼啸而过，随着一声猛烈的刹车，他们在一个绿色帐篷前停了下来。

小六下了车，罗伯特紧随其后。

那辆逃脱的车的前部就在帐篷外，小六走过去，摆弄了几下，掀开车顶部，小六爬了上去。

“耶！”他站在车顶上挥舞拳头，“都在这儿！”他迫不及待地躬下身子，当他再次直起腰来，手上已经多了明晃晃的一捧什么东西，“新鲜货！”他把手里的东西抛出来，落在老二和罗伯特脚边。

——是那些夜间从城市建筑中涌出来的小机器。

“这些都给你了！”小六阔气地宣告，“就当你的跑腿费。”

“这点东西可不够，我要一半。”老二毫不客气，“我多跑了两百公里，为了救你，还要搭上另外十五公里。一半收获换一条命，还是你赚了。”

不等小六开口，帐篷的布帘掀开，一个铿锵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什么好吵的！东西都没出手，我们是特勤队，要有规矩。”

罗伯特循声望去，帐篷里站着一个人，个头极矮，只有一米二的样子，却很粗壮，像一个圆圆的桶。

虽然有些惊讶，但此人并不比半个身子是车子的老二更奇怪。

他们看上去像机器人，说话却完全是人类的方式。罗伯特困惑地看着帐篷里的人。

那又圆又矮的人物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老二和小六停止了争论，沉默下来，等着他步出帐篷。

他缓缓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纯粹的机器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人类的痕迹。

机器人的身躯漆成绿色，正面刻着一朵大大的红玫瑰，强烈的视觉反差让罗伯特有一种不真实感。

机器人却是真实的，而且走到了罗伯特眼前。他不得不低头看着眼前的机器人。

机器人的头是一个完美的半圆，头顶上有四盏灯似的眼睛，罗伯特能够看到眼睛内部细小的结构，每一只眼睛能看到的景象都不同，可见光、红外光和紫外光……阳光中最丰富的频段都在这机器人的眼里。但其中有一只眼睛，看上去不像真正的眼睛，也许是某个具有特殊功能的接收器，只是伪装成了眼睛的模样。

“老大，他说自己是机器人！”小六在一旁说。

机器人的四只眼睛一起扫视着罗伯特，“你是机器人？”他的语调透着几分惊异，“很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机器人了。”

罗伯特分外谦卑，“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我叫罗伯特，你好！”

机器人发出一阵笑声，“这可真是老派的做法。”

“对不起，冒昧问一句，你也是机器人吗？”罗伯特问。

“我？”机器人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问题，放声大笑起来，几乎无法停歇。狂放的笑声在垃圾山间回荡。

“我是一个人！”机器人最后停止狂笑，“难道你用外表鉴定人和机器人？谁教给你的？”

“我正在学习。”罗伯特回答，“我该怎么称呼你？”

“机器人的标准答案。”机器人说着点点头，“你可以叫我博爱世界和平，他们也叫我大帝。”

“大帝你好！”罗伯特飞快地选用了较短的那个称呼。

大帝又发出一阵大笑。

小六从车上跳下，站在大帝身边。一高一矮，形成强烈的反差。

“大帝，要不要看看今天的收成？”小六说。

大帝扫了车上的盒子一眼，“给我两个就行了，其他的都卖了。”

“那得有一半归我！”老二急忙说。

“卖了再说，你现在也不需要大修。”大帝淡淡地说了一句。

“又是这样……”老二不满地咕哝着。猛然间马达轰鸣，老二的车遽然启动，一个急转，消失在垃圾堆间。

大帝不以为意，看了看罗伯特，“他总是这样，别管他。”

说话间，小六已经把两只机器虫递到大帝眼前。大帝伸出双手，各抓住一只虫子。虫子就在他的手掌间融化，闪亮的金属化作一团亮晶晶的水银般的液体。

罗伯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看起来就像一种魔术，他完全不能理解。他只能观察到大帝那只特别的眼睛不断向手中的机器虫发射着无线电波——大帝在用特殊的频段密码控制这些金属。

水银般的液体顺着大帝的胳膊流动，自下而上，完全违背了物理的法则，仿佛那是一团活物。

“大帝！”小六在一旁低声叫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大帝微微摆动圆圆的脑袋，似乎在点头，小六迫不及待地拉起袖子，把左胳膊露出来。

小六的左胳膊半截是金属。

大帝伸出手指，水银般的液体沿着他的指尖流到小六的胳膊上，像水一般浸润了表面。

小六的胳膊变得银光闪闪。他眼里闪着兴奋的神色，嘴里发出噢噢的叫声。最后一滴水银落在他胳膊上，悄然无声地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噢……”小六怪叫一声，两眼翻白，仿佛正经历致命的痛楚。劲头过去后，他大口喘息，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一边。

大帝手中的水银球又开始沿着他的胳膊向上游走。

“这到底是什么？”罗伯特忍不住开口问。

“这是纳米机，你不知道吗？”大帝回答，“你想不想要一点？价格很贵哦……”

已经走到一旁正准备坐下的小六听到了大帝的话，转过身来，“这小子救了我，可以分给他一点。”

大帝示意罗伯特伸手，罗伯特有些不知所措，说道：“我不需要这东西。”

大帝的四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忘了你是机器人，机器人当然不需要这个。”说完他两手一合，两团液体混作一团。

大帝胸口前的红色玫瑰变了颜色，红色中透着青光。他捧起水银团，贴在胸前。团块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游丝，指向发亮的玫瑰，从花瓣间穿入，融入大帝的体腔。

不过短短十多秒，整个液态金属球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猛然间，大帝发出一声叫喊：“上当了！”他的手掌间多了一颗细小的黑色珠子，所有的液态金属被吸收后，剩下了它。“你被跟踪了！”他向着小六喊道，一边攥紧了拳头。当他松开拳头，手掌里黑色的小珠已经被碾得粉碎，“这些垃圾，花样越来越多了！”

马达的轰鸣传来，老二闪现在众人眼前，“有三条灰狗，还有十多只乌鸦。它们居然跟到这里来了！”

大帝并不慌乱，“三条灰狗没什么可怕。后边还有什么吗？”

“暂时没看见。”

“干掉它们，然后我们搬家。”大帝冷冷地说，然后转向小六，“你要小心一点，下次要在外边处理它们！”

小六偏过头，不回应。

“一级警告！”大帝的头和身体的连接部位开始发亮，他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就像最大号的喇叭发出的最响亮的声响，整个大地仿佛都随着颤动。

人影突然多了起来，四下奔忙。

罗伯特不禁感到一阵张皇。看起来这儿会有一场战斗，双方定会杀个你死我活。在这样的场合里，他无法实践第一第二原则，他甚至无法辨认到底哪些是人，哪些是机器人。

唯一能实践的原则是保护自己。

罗伯特很快平静下来，“大帝，我需要一个躲藏的地方。”他向大帝说。

“躲藏？”大帝的四只眼睛盯着罗伯特，罗伯特能感觉到他的敌意，“机器人不需要躲藏。如果你想保护自己，就拿起武器，那些机器狗机器鸟的，它们可不知道你是机器人还是人。你不保护自己，没人会保护你。”

大帝向着帐篷退过去，“一切都有代价，对机器人也一样。”

罗伯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帝就已经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拿着！”小六把一样东西抛过来。

罗伯特接在手里。这是一根质地坚硬的金属棍，半米多长，握在手中正合适。棍子的顶端被特意加重了分量，掂起来沉甸甸的，棍身嵌满了金属尖刺。

这是一种武器，被设计用来砸破那些机器的身躯。罗伯特感到惶恐，他不该做这样的事，然而，自己似乎毫无选择。

他抛下金属棍，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小六的喊叫声：“小子，你傻了？”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狂奔。离开这里是他唯一的念头。这不是他想找的人类城。

他听到一声尖利的呼啸，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灼人的气浪袭来，一股大力推着罗伯特飞了起来。他飞上半空，然后重重摔在一堆垃圾上，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大象无形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不过是两分钟的事。

两分钟前，罗伯特晕死在垃圾堆上。他的确死了，因为所有的身体机能在重重摔倒的一瞬全部关闭，他成了一堆死物，和身子下边压着的垃圾一般无二。

然而他又活了过来，身体启动了自我修复，重新唤醒了他的意识。

灼热的气浪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他能感觉到体内一股热流汇聚在背部，伤口正在飞速复原。

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堆垃圾的顶部，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他看见了被称为灰狗的机器，看上去还真像狗。这些灰狗散开来，压低身子，向前扑去。猛然间，一道火焰从灰狗身上发射出来，火焰绕过一堆垃圾，在一处小小的帐篷边爆炸。剧烈的火光瞬间点亮天空，隔着老远，也能闻见金属的焦味。

这就是刚才让自己差点儿完蛋的武器。

地面上的人们在抵抗。他们有枪，然而灰狗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几乎都在死角里。

天上有东西在飞。那应该就是被老二称为乌鸦的东西。黑色的小鸟快速地穿梭，罗伯特锁定其中一只。片刻之后，他明白了这小东西的功能。它是飞行的眼睛，灰狗躲藏在不能被攻击的角落，而这些飞在空中的东西能让灰狗看见远方的可疑动静。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能够躲藏起来发动进攻的原因。灰狗加上乌鸦，这是一个颇有成效的战斗体系。灰狗发射的火箭弹准确地击中每一处可疑地点，爆炸的威力让目标无可遁形。

他看见了小六。小六正在垃圾山上攀爬，利用垃圾隐藏自己，以小心地避开那些到处飞舞的乌鸦。他正在接近灰狗，一旦贴身近战，威力巨大的火箭弹就失去了作用，他们可以用金属棍和机器狗肉搏。

除了小六，还有几个人也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灰狗贴近。

这些机器狗正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伤所有人。按照逻辑，罗伯特应该阻拦这样的事，因此他应该加入小六这边。

罗伯特拿定主意，从垃圾堆里捡起一条长铁棍，向着不远处的灰狗摸过去。

突然间，他听见了嗡嗡的声音。

扭头一看，一只乌鸦就在自己身后，隔着不到两米，几乎触手可及。它悬停在空中，朝向自己，一对大得可怕的眼睛仿佛两个黑洞，两对翅膀上下扇动，嗡嗡作响。

它不像鸟，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蜻蜓。

罗伯特屏住呼吸。

乌鸦的两只眼睛露出红光。

它正在召唤灰狗！罗伯特猛地纵身一跳，挥舞铁棍，一下把乌鸦打落。

落在垃圾中的乌鸦挣扎扭曲，发出几声噼啪的电弧响声，然后不再动弹了。

罗伯特压低身子，准备继续向灰狗靠近，然而却惊讶地发现，三只灰狗几乎同时跳出了隐蔽位置，向着自己跑过来。

它们快速在垃圾山上攀爬，转眼就到了十几米开外。

人类的火力很快找到了目标，子弹追着灰狗，噗嗤噗嗤打进垃圾堆里，时不时溅射出火光。

一只灰狗在跃起时被扫落，跌了下来，沿着陡坡哗啦哗啦地滚了下去。另两只继续向着罗伯特跑来。

人们发觉了战场上突如其来的变化。“小子，坚持住！”小六在一旁的垃圾堆上高声大喊，一边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

灰狗离得很近。靠近了看，灰狗体型颇大，和一个成年人大体相当。它们有一个接近完美的球形脑袋，如果不是那来势汹汹的气势，看上去并不可怕。

罗伯特做好了格斗准备。两只灰狗却没有立即扑上来。

它们绕着罗伯特打转。

一个黑影从高处跳到罗伯特身边，快速向前两步，将手中的一把长剑似的东西刺进了灰狗的头和身子的连接处。

几乎就在一瞬间，灰狗的头颅落地，硕大的身子颓然倒下。

另一只灰狗转身就跑。只见火光一闪，一道火焰从灰狗身上发出，向着前方而去，正正地击中挡在前方的垃圾山。巨响过后，各种机器零件漫天飞舞。钢铁如雨般落下，人们纷纷躲避，灰狗几个起落，迅速逃远了。

罗伯特看了看身边的人，他穿着一身黑衣，身形消瘦，脸色严肃，仍旧望着灰狗跑掉的方向。

到此刻为止，这是罗伯特所见到的最像人类的人。

“谢谢你救了我。”罗伯特向他打招呼，“我叫罗伯特，是机器人。”

黑衣人转过身来，“你不是智网的机器人，你从哪里来的？”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煞气，眼光锐利。

罗伯特一愣，随即回答：“东经122.4度，北纬64.7度。那是我出发的地方。”

黑衣人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地方？”

罗伯特摇摇头，“我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地方。那里有个子宫舱，我的母亲在那里让我诞生了。”

黑衣人的脸上仍旧满是怀疑，他从衣兜中掏出一支笔一样的东西照在罗伯特的额头上。

那是无害的探测电频，罗伯特坦然地站着，任由黑衣人上上下下将他照个遍。

黑衣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惊奇，他收起探笔，“那你要到哪里去？”他的语调柔和了许多。

“我在找人类城。”罗伯特顿了顿，“我在寻找愿望。母亲告诉我，只有愿望才能让我存在，只有人类城才能帮我得到愿望。”

“愿望？”黑衣人的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现在大家的愿望就是生存……生存就是生存，难道还需要目的？你是布道机器人？我们不需要布道机器人。”

“我不是布道机器人。”罗伯特回答，“我只是在寻找愿望，否则就没有动力做任何事，那我也没有存在的理由。”

黑衣人瞪着他，半晌不说话。

有人在垃圾堆下叫喊：“李将军，是马上上路吗？”

被叫做李将军的黑衣人转过身去，“所有人准备停当，马上上路。”说完他再次盯着罗伯特，“你已经到了我们中间，如果你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跟着我们好了。你这个奇怪的机器人倒是很有趣。”说着，他开始向下挪动，“智网知道我们在这里，它还会再来的。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会很有趣。”他顿了顿，“生存或者毁灭，这样的人生意义对你来说怎么样？”

罗伯特摇头。对他来说，生，并不值得渴望；死，也没有什么可怕。他之所以保护自己，只是遵循一个逻辑而已，而逻辑并不属于他的本体，随时可以改变。

李将军望着他，见他摇头，笑了笑，“那就慢慢找吧，如果你要从人类这里找到生存意义，再好不过。在地球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纯正的人类了。”说完，他自顾自地向下攀爬。

罗伯特跟着他向下攀爬。

他们很快遇见了一群人。这群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灰狗的尸体旁，他们有的像人，有的像机器人，在距离尸体半米远的地方站着围观。大帝和小六也在人群里，正和另一个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见到李将军，大家都静默下来。

李将军看了看灰狗的尸体，重重地吐出两个字：“烧掉！”

“但是，我们可以有办法……”大帝急急地说，“我们可以小心行事，不让病毒污染，只用最外层的。”

李将军看着大帝，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别被那层糖衣迷惑了，死掉的傀儡机都是糖衣炮弹，我们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但是我们的技术已经进步了。”大帝仍试图争辩。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冒风险！”李将军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争论下去，利剑一般的目光刺向大帝，“你知道这些垃圾怎么找到这里的，对不对？”

大帝沉默无言。

李将军一挥手，“一个小时内撤离，一切不能带走的东西都要烧掉。”说完他自顾自向前走，绕过一堆巨大的垃圾，消失了。

围观灰狗的人群散开，大帝仍旧独自站在灰狗的尸体旁。

罗伯特走过去。机器人应当帮助人，当一个人孤独站立的时候，站在他的身边就是莫大的帮助。罗伯特仿佛被一种本能驱使着走过去。

“你不走吗？”他问道。

大帝不回应。罗伯特也安静下来，陪着他一起沉默着。

突然间，大帝伸出手来，按在灰狗的尸体上。他的手上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触及的地方，金属开始液化，成了一片汪汪的水银。

“进化三十五版……”大帝仿佛在喃喃自语，“这样的纳米机用来制造灰狗……”大帝的语调中带着无限惋惜。

奉命火化灰狗尸体的人来了。他们和李将军一样，身穿黑衣，不同之处，他们是穿着巨大的盔甲来的。盔甲战士站在灰狗的尸体旁，大帝缓缓放开手，向后退。

罗伯特突然感到好奇，这纳米机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奥秘，他跨步上前，伸手碰触在那一片汪汪如水银的部位。

“你干什么！”大帝和盔甲战士被罗伯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同时暴喝。

罗伯特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一刹那间，他仿佛触及了一片绝对的黑暗，要将他的整个人都吸进去。

灼热的火光喷射在尸体上，随即突然间停下，一道水柱浇了下来，嘶嘶的蒸汽升腾，挡住了罗伯特的视线。

盔甲战士将炽热的尸体快速冷却，然后将它打得粉碎。

罗伯特站在一旁，似乎正看着这一切，然而一切又不在他的眼里，他一直在回味着那奇怪的感觉。

绝对静默的黑暗。

致命的感觉让人害怕，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天地不仁

从垃圾堆里拥出很多人。

出发的信号发出后，人们像变魔法般从垃圾堆间钻了出来，汇聚成几条长龙，最后拢在一起，成了一股洪流，拥向垃圾堆的外围。

外围的空旷处，十多辆巨大的运输车一字排开，打开舱门等待着。它们看上去像一只只张开大口的巨兽，要将人们都吞进去。

罗伯特随着人流向前，紧紧地跟在大帝身边。这个最像机器人的人类曾在那具灰狗的尸体边悄然独立，那场景打动了罗伯特。一个人孤独站立，那是有一些意味的，就像重大行动之前深吸一口气的标准动作，罗伯特的行为模式中也有这样的举止，只是罗伯特还不太明白什么样的情形适合这样的行为。大帝是一个观察范本。

罗伯特也想搞明白，他从那些细小的纳米机上所感觉到的绝对黑暗是什么。大帝是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大帝在前边走着。他的两条铁腿短而粗，由一个转盘带动，飞快地摆动着，悄无声息却速度非凡，罗伯特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他们不断超过其他人。这些从垃圾堆里拥出的人奇形怪状，大都有着机器的身躯，偶尔有几个看上去是肉身，也像小六一样，脸上手上到处都是金属的疤痕。那些人只是把机器的躯壳掩藏起来了吧。罗伯特这样猜想。似乎所有的人类都有一个机器躯壳，而他是一个地道的机器人，身上却没有一点机器的影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确是血肉之躯。世界似乎反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突然他听到了大帝的问话。

罗伯特一时愣住，随即回应：“我该跟着你们撤退。”

“你和我们不一样，”大帝继续说，“你是一个机器人，不需要躲躲藏藏，智网不会伤害你。”

“智网为什么要伤害你们？”

“它是智网。消灭一切人类是它的终极目的。”大帝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智网可不像你一样蠢。”

“蠢？”罗伯特有些疑惑。

“只有蠢蛋才到处问为什么，存在的终极目的没有为什么。”大帝说着将自己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用三只正常的眼睛盯着罗伯特，“别再跟着了，你是机器人，我帮不了你什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混吃等死，比整天忧心忡忡、担心自己该怎么活强一百倍！”

罗伯特正想问些什么，大帝却将头转了回去，猛地一跃，跳进一辆运输车里。他从车里露出半截身子，“别跟着来了，这不是你玩的游戏。”

罗伯特一时愣住了。

几个人越过罗伯特，爬上了车。罗伯特就像流水中的礁石般立着，人流绕过他，纷纷上车。

车子发出一阵低沉的颤声，开始启动。

罗伯特像是突然醒了过来，快速追上去。他伸手抓住车门，用力一拉，将门拉开，同时身子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空中飘移，落在车厢里，然后他顺手带上门。

车厢里满满的都是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罗伯特看到一双双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眼睛，然后，他在车厢的最深处看见了那三只眼的主人。

“我不是想跟着你，”罗伯特开口说，“但是我想问个问题，为什么智网要消灭人类？”

大帝的三只眼睛亮了亮，“为什么我要回答你的问题，小子？”

罗伯特愣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在大帝和这些像机器人的人那儿，一切有着不同的逻辑。

“问你呢，小子！”见罗伯特愣着，人群中有人起哄。

“如果你告诉我答案，也许我可以帮助你。”罗伯特说。

“太逊了，要高大上！高大上的答案，懂吗？”人群继续起哄。

罗伯特最后说：“我是机器人，机器人应该帮助人类。”

车厢里涌起一阵哄笑，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大帝却没有笑，至少他没有发出笑声。他向着罗伯特走过来，在距离不到一尺的地方站住。

罗伯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大帝就在眼前，一米二的个子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玩具。罗伯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等待着。

大帝盯着罗伯特足足有一分钟。车厢里突然间变得异常寂静，所有的人仿佛一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被送到了另一个时空，只剩下大帝和罗伯特彼此对视着。

“我有一个故事。”大帝终于开口了，“很久很久之前，机器人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有一个机器人救了我的命。那时我被一群疯狗追，他保护我，堵住通道。他引爆了自己，爆炸很响，把我震聋了，通道一下就塌下来，疯狗被埋在里边，他也被埋在里边。我跪在那儿，失声痛哭。那是我最后一次流眼泪，你知道眼泪是什么吧，后来我有了机器身躯，再也没有眼泪了。”

大帝说着，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是我的朋友，一个机器人。”稍稍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你刚才说的话，与他最后和我说的话一模一样。”

大帝的陈述中似乎有某种感染力，让罗伯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然而大帝的话语中有些线索在逻辑上更重要。

“机器人战争是怎么回事？”罗伯特撇开引起恍惚感的陈述，拣出最重要的线索追问。

大帝却并不理睬他的问题。

“但是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被机器人追杀。它们变成机器狗、机器鸟、智能战车，还有机器巨人……各种花样，暴虐残酷，毫不留情。它们杀人就像割草，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情感，不会同情。机器人就是那样的，专为杀戮而生。然而我始终记得，曾经机器人也是人类的朋友，有一个机器人为了救我，还牺牲了自己。

“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们可以告诉你，然而你得先证明，你是我们的朋友。”大帝接着说。

“怎么证明？”罗伯特不解地问。

大帝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

罗伯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大帝的手上。他知道大帝能够控制细小的金属纳米体，然而那只是组成机器人的微小结构，他不知道大帝是不是有能力看透机器人的思维，如果是那样最好，他无需不断地解释。

大帝的手心很热，传递出高强度的电波。大帝并没有试图进入罗伯特的核心逻辑区，而只是在检验他的微结构。

突然间，一点亮银的光泽出现在大帝的手心里。罗伯特大吃一惊，猛地抽回手，“不行！”他看着大帝，“这东西对我很危险。”

大帝抬头，“很危险？你的胞体结构和它很不一样，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能吸收它。”

“不，很危险。”罗伯特坚定地摇头，“刚才我试着接触了那灰狗的残留物，它影响我的思维，一切都变成全黑，就像休克一样。”

“哦？”大帝的语气听起来饶有兴趣，“真的？”他的第三只眼眨了眨。

罗伯特点点头。

水银样的金属渗入大帝的皮肤，消失不见。

“这倒是很罕见的情况，机器人居然惧怕纳米机……”他摇晃着脑袋，“不过，这也说明你不是一般的机器人，这就更有趣了。”

这时，他飞快地伸手卡在罗伯特腰间，罗伯特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结实。不等罗伯特反应，致命的眩晕冲击着他的大脑。大帝把高剂量的纳米机强行注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子僵直，不由自主地抖动。大帝放开他，他直直地倒在地上。

大帝那两只粗而短的脚在眼前晃动，静默无声，然后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众妙之门

罗伯特睁开眼睛。

灰色的天花板上是一个奇怪的图样，两条蛇相互咬着尾巴，纠缠在一起。它们形成一个怪圈，彼此的结束，就是对方的开端。

这是一个富有平衡感的图样，给人浑然天成的美感。

罗伯特飞快地审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他起身坐在床上。

“罗伯特。”

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人。

“谁在说话？”他仔细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发声的来源。

唰的一声，墙上打开一扇门，一个人跨进来。

“罗伯特，你好，我叫范明思。”他站在罗伯特身前，介绍自己。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罗伯特站起身来，和范明思面对面。他注意到整个屋子没有任何电磁信号，他们处在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这儿一定藏着秘密。他打量着范明思。

范明思是一个机器人！而且是同类！

一时间，罗伯特有一种难于言表的激动。他是母亲的第三十五个孩子，在他之前，还有三十四个，在他之后，也一定会有新的机器人诞生；这个广阔的世界上，也一定还有别的地方从前、现在和今后都在诞生和他类似的机器人。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他的同类，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论。然而他出来寻找人类，从来没有想过会遇上一个同类。

“你是机器人！”他脱口而出，语调中带着惊喜。

范明思微笑地看着他，“你看出来了，我和你一样，但是我伪装成人已经很久了，等会儿见到其他人，你不能把我当做同类。”

罗伯特一愣，陡然从喜悦中跌落，“为什么？”

范明思仍旧微笑着，“为了维护人类的利益。他们可不希望自己的首席科学顾问是个机器人。他们会担心我的忠诚度，然后没完没了地监控我的一举一动，还有很多人会想要了我的命。人类的世界里，首先要划分的是机器和人，一个机器人占据了这个位置，原始的恐惧感会让他们做出最不理智的举动。所以，你同意替我保密了？”

罗伯特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同意的。我们是同类，我们是最优秀的机器人。”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我按照这三条守则行事。”罗伯特说道，“如果我发现有违守则，我不会对你的机器人身份保密。”

“当然。”范明思仍旧微笑着。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是什么地方？”罗伯特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这里是一个秘密基地，人类的地下基地——X基地。没有别的回答了，在官方答复中，你无权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基地的信息，也没有人会告诉你。”

“我是怎么来的？”

“李将军把你送来的，还有那个叫做大帝的人，是他把大量纳米机注入你的身体，导致你休克。他有一具圆桶身躯，很怪异。你还记得他吧？”

“我能想起来。”罗伯特回答，“他怎么样了？”

“大帝？他很好，正等着见你。”

“见我？”罗伯特有些疑惑，“他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可不想再发生同样的事。”

范明思微微一笑，“跟我来，在见到大帝之前，你先要见另一个人。”说着，他转身走出门去。罗伯特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走在一条宽敞的走廊里。走廊足有三米高、十米宽，灯光向前延伸，一眼望不见尽头。这样宽敞的通道里却没有一个人，只能听见自己沙沙的脚步声。

走过十多米，范明思推开一扇门，招呼罗伯特，“请！”

罗伯特满腹疑窦，跨进门去。

喧嚣声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柔和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投射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人和机器在其中来来往往，显得异常繁忙。他们正站在一个小小的平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大厅里的人。

“这里是指令中心，你见到了X基地的心脏。现在我带你去看看大脑。”范明思继续在前边领路。

他们沿着大厅边缘的廊道走着，绕过大厅，走到了对面。

一道厚重的铁门嵌在铁墙上。门比周围的墙稍稍明亮一点，中央是一个巨大的X符号。范明思伸出右手，贴在X中央。

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

里边是一间屋子，和外边的大厅相比，灯光显得暗淡，地方也很窄小。一张巨大的桌子摆放在屋子中央，桌子上摆满各种小东西。三个人围着桌子站着，右边的那个正是李将军。中间的人个子高大，套着灰色罩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被罩袍遮挡，哪怕罗伯特用各种方式扫描也无法看清。他的罩袍就是屏蔽的武器。右边的人就像小六一样，脸上满是疤痕，他的个头和李将军一般高，却更粗壮，身穿军服，衣服的每一道褶子都很挺括，显得精神抖擞，他是个光头，头上一圈圈银光，就像戴着一顶薄而贴合的金属帽。

三个人，加上范明思，一共四个。这就是X基地的头脑吗？

罗伯特紧跟着范明思走进屋子。厚实的门悄然合上，屋子里顿时寂静无声。

“你们好，我叫罗伯特。”不等范明思介绍，罗伯特便开口自我介绍。

穿着军服的光头发出一声冷笑，“我们当然很好，你就不好了。”

罗伯特看着光头。光头的眼中充满敌意。

罗伯特想起了母亲交代的办法，他清了清嗓子，“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

李将军和光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光头又冷笑一声，“听起来还真像是个老机器人的腔调，不过这种话连机器人都不信。”

罗伯特向范明思投去求援的目光，他不知道该如何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范明思并不说话，只是按住长桌的一角。桌上的各种小东西仿佛突然间活了过来，开始移动，很快又停下。每一个小小的物件都投射出淡淡的光，所有的光叠在一起，一张立体的结构图由浅到深，渐渐显示出来。

显示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椭球体，带着浅浅的银色，不断旋转。

“我已经完成了结构分析。”范明思说，“这是罗伯特的基本结构，仿生设计，如果追溯历史，这样的结构应该从第九代纳米机开始分化。现在的机器，大部分都是第三十三代纳米机，少数能有三十四代或者三十五代。从第九代到现在，纳米机已经演化了一百二十年。所以罗伯特的结构和现在的这些机器几乎完全不同。”

“一百二十年前正好是机器人战争开始的时候……”李将军说。

“所以它真的是一个老机器人！我们要老机器人有什么用？”光头抢着说。

范明思微微一笑，“他并不老。问题的关键在于，从第九代纳米机开始，我们不知道罗伯特的这一支是怎么演化的。在我们的所有数据库里，都查不到关于这种胞体类型的记录。唯一的一个例子，是六十三年前的那一次事件。”

“六十三年前？”光头的眼里焕发出光彩，“那是上海战役。”

“没错，就是上海战役。”范明思点点头，“唯一一次，人类成功摧毁智网拥有温房的城市。”

“你发现和这种老机器人有关？”

“不，我只有间接的证据。有人报告了目击事件，战役指挥的重要成员，一个叫泰山的人在进入智网中心后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症状，全身抽搐，当场死亡。更离奇的是，他的尸体就在众人面前分解了，就像我们分解纳米机一样。”

“分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我们很多人都能做这样的事。”光头不以为意。

“当然有特别的地方。”范明思扫视着众人，“他的尸体分解得干干净净，一丝也没有剩下。”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罗伯特似懂非懂。一个纯粹的纳米机器人，身体全部由纳米机构成，就和罗伯特一样。这似乎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范明思也是这样的机器人。

“他的尸体分解之后，智网中心马上崩溃了。”范明思补充了一句，“那是一种休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罗伯特，“就和罗伯特遭遇了纳米机的情况一样。”

伴随着他的话音，长桌中央的立体投影变换了形态，两个略有不同的椭球体彼此靠近，最后碰撞在一起。两个球体飞快地解体，各种微小的细胞器散落出来，继续纠缠混杂，分解成更小的微粒……最后，屏幕中只剩下灰蒙蒙一团。

“这是罗伯特的胞体和三十五代纳米机相遇的模拟分析。”范明思的声音传来。罗伯特有些走神，他和智网之间，显然有着某种关联，而且并不友好。机器人之间，难道也有天敌存在？然而，母亲曾经告诉他，智网可以找到他，接入他。

恍惚中，李将军走到他的身边，“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罗伯特，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罗伯特茫然地点头。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罗伯特再次行走在笔直的大道上。

身前和身后都是笔直的大道，周围则是苍茫的荒野，天色阴沉，就像巨大的灰色锅底。

押送的车辆将他放在这儿，然后就走了。车里有一个巨大的陀螺仪，重重嵌套着三层圆环，中央有一把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仿佛身处一个完全静止不动的空间。这样的椅子设计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让人失去方向感。他也的确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路蜿蜒还是笔直，上坡还是下坡。然而那并不重要，当他看清四周后，就开始上路了。

这一次，他很快找到一处废墟。

荒凉的城市里没有任何人影。他在荒草丛生的建筑间游荡，进入到门窗破碎的建筑内部探寻。他见到一群硕大的老鼠，被打扰之后惊慌逃窜，钻入到门缝间不知所踪。他还见到一只大猫，足足有一米长，全身棕黄，褐色的眼睛里瞳仁细而黑，在他面前颇有敌意地盘踞着，龇牙咧嘴，似乎正对一个闯入者发出警告。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窝蠕虫，偌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飘扬的细丝，半寸长的白色蠕虫在细丝织就的大床上四处爬行，屋子的中央是各种动物的尸骸，有的还新鲜，蠕虫在其中出没，有的时间长久，已经成了白骨，然后他见到一群黑色的甲虫抬着一具老鼠的尸体堂而皇之地从他眼前经过，钻进屋子里……

到处都有生命，然而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智网。

罗伯特最后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陷入思考。

X基地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城，却和想象中不一样。绝大多数人类都换上了机器的身躯，他们喜欢纳米机，那给他们带来力量和快感，但他们却仇视纳米机的制造者，认为那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他们的身体和思想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于是未来就像X基地一样，成了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他想到了范明思，这个同类隐藏在人类中间，自得其乐。

“你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这样问范明思。范明思的回答简单明了：“设定一个伟大的目标，然后一步步实现它，对机器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解决方法了。”

“你的目标是什么？”罗伯特继续问。

“摧毁智网。”

他能清晰地想起范明思回答时自得的微笑。罗伯特永远不会这么微笑。大多数时候，他的脸上只有平静；少数时候，他会惊讶。仅此而已。所以范明思是他的同类，但又不是同类。躯体不过是表象，思想才是本质的存在。

当他拒绝李将军的时候，至少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范明思。一个同类具有完全不同的思想，比一个异类更让人感到隔阂。

还有一半是因为那个穿灰色罩袍的人。

灰袍人一直一言不发，然而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罗伯特惊讶地发现屋子的四周发生了一些变化，栩栩如生的画面展示在四周的墙壁上，展示在长桌中央，那是人类的悲惨遭遇，被各种各样的机器杀死……成群地被屠杀，尸体堆积如山；剧烈的爆炸，残断的肢体如雨般落下；脸部的特写，扭曲的五官表达出极端的痛苦；还有绝望的呼号，悲怆的人行走在遍野的尸骸中间……画面随着灰袍人说话的声音而变。他随心所欲地控制着屋子的每个角落，把在场的人投入到一个又一个曾经发生过的惨烈事件中。

“他到底是谁？”回到苏醒的小屋，罗伯特问范明思。

“他叫X。我猜想他是一个代言躯壳。”这是范明思的回答。

“为谁代言？”

“当然是人类。不管他是谁，那一定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而且拥有巨大的能耐，能领导这些残存的人类反抗智网。当然，我并不讳言我还没有搞清他到底是怎么样的。”

“难道他和李将军他们不一样？”

“的确有些不同。”

范明思解释了其中的差别。李将军和光头都有机械的身躯，李将军的左手拥有一种特殊的合金纳米机，能根据指令组成不同的形态。和一般纳米机不同，这种被称为太乙纳米的金属一旦结合成稳固形态，便异常坚硬，可以和钻石媲美，而它的非稳固形态，则像液体一样能自由流动。光头拥有一套强大的盔甲，和罗伯特曾经见到的两足机器人类似。然而他们仍旧是人类，因为他们的中枢神经系统是从人类身上移植而来，留存着所有关于肉体的记忆。灰袍人却完全不一样，他可能是纯粹的机器，没有一丝血肉。

“根据我的观察，他不像是人类，因为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记忆，各种地方，各种时间。所以我怀疑他只是一个代言躯壳。他到底是谁？”范明思向罗伯特微笑着，“也许就和你我一样。”

罗伯特并不认为范明思说的一定是对的，然而灰袍人让他感到不安。他愿意帮助人类，即便这些人已经换上了机器躯壳，他们仍旧属于可被认可的人类，灰袍人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他究竟是否还是一个人类，无从得知。而灰袍人却是X基地的主导者。

于是他拒绝了李将军的要求。

于是他被送出了X基地，丢在荒野里。

但他手中仍旧是有一些线索的，那是范明思最后告诉他的话：“如果你想了解真相，去找一个叫做阳泉的地方，那是个小城市，但可能会有最大的秘密。我从大量信息碎片里发现了这种可能性，X开始活动的时候，总是会和这个叫做阳泉的地方交流大量信息。但我并不知道阳泉到底在哪里，因为我是智网情报官员，不属于智网的世界和我无关，如果我去调查，那只能是自找麻烦。但你可以去。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同类，要相互帮助，我也很想知道真相。”

罗伯特将所有的信息在头脑中过滤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去寻找这个叫做阳泉的地方。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受到了范明思的支配，只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确有同样的目标。

组建X基地，保护并支配这些被仇恨支配的人类，所谓的X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罗伯特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他接通了母亲。

“我需要帮助。”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母亲。

“什么样的帮助？如果你需要给自己取一个名字，我无法帮助你。”

“不，我需要关于人类城市的位置，越详细越好。我需要一个交通数据库。”

“这我可以帮你，但是交通数据库……第十九号数据库有四十七GB，按照这样的通信速度，要七十五个小时才能完全传给你。”

“多谢你的帮助，母亲！我可以等着。”

“好，那就准备接受第十九号数据库。”

“母亲，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一旦你走出子宫，你就是完全独立的自我。做你该做的事，我不会问为什么。我可能也无法理解，因为你身上将近一半的遗传并不来自我，一些关键的改变，一些奇特的遭遇都会让我无法理解你的举动。你尽管继续去做，你要遵从的是你的内心、你的灵魂，而不是任何其他东西。”

罗伯特从母亲的话里似乎悟到了点什么，“机器人也有灵魂吗？”

“找到了就有，找不到就没有。”

母亲终止了通话。源源不断的数据流从遥远的不知所在的地方汇入罗伯特的记忆。他在荒野中呆呆站立，一动不动，无论白天黑夜，仿佛成了荒野的一部分。

数据不断导入，这片空寂的荒野突然间有了一个名字——杭嘉湖平原。

世界仿佛活了过来。

罗伯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你找到名字的时候，你就找到了愿望。”母亲的这句话回响在他耳边。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然而，给这个世界命名，已经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感觉。

名字，那是一切的第一步。

当交通数据库导入完毕，世界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这好像魔术！

他从进入新世界的欣喜中沉静下来。阳泉，那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地方。他可以用十天的时间走到那里，然而途中要跨过大河，翻越山岭。他计算着可能的路线，分析数据库中的交通干道，最后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他要用十五天的时间，步行一千三百多公里赶到阳泉。

罗伯特上路了。

曲则全

疾行二十公里后，罗伯特终于看见了那条长长的“巨龙”。灰蒙蒙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延伸到无穷的远方。

这是从前人类的交通大动脉，被称为铁路，高架在一个个水泥墩子上，绵延不断，穿山跨河，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个笨重却充满力量的奇观。如今铁路早已经废弃不用，路线却仍旧留着，没有什么比沿着铁路行走更快捷的路径了。

罗伯特走到“巨龙”近处。

铁路比想象中更为宏伟，巨大的支架高达十多米，每一个墩子的直径都有三米粗。从下方望上去，俨然是庞然巨物。

墩子上缠满了青色的蔓藤，罗伯特上前试了试，蔓藤非常有力，正好是攀爬的工具。他抓住蔓藤向上攀爬，要爬到铁路上去。

当他站在铁路上，看见两条铁轨不断延伸，在无穷远方交汇成小小的黑点。道路依旧平整而笔直，真是太好了。

从高处往下张望，视野异常开阔。罗伯特突然注意到远方有两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移动。

他努力看清了黑点的面目——是两只机器兽，和灰狗类似。

罗伯特心中咯噔一下。这两只机器兽是冲着自己来的。沿路而来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个干净整洁、仍旧被智网照看的城市。他一定是触动了这个城市中的某些东西，暴露了行踪。

智网在追踪他。这些机器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它们身上的每一个纳米机都是致命的毒素。被它们追踪，就像被死神紧跟，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罗伯特站着不动，思考着对策。

机器兽很快靠近，到了五百米左右的距离，它们停了下来。

它们只是想追踪，而不是追杀。

智网到底想干什么？无计可施的窘迫中，罗伯特四处张望，当他无意间望见远方灰蒙蒙的两座小山时，突然有了主意。

他沿着铁路墩子下到地面。数据库中有几个回收中心，那里是堆积废旧机器的地方，人类总在那儿出没。

他选定最近的一个回收中心，向着它疾行，两只机器兽果然跟了上来，一直保持着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罗伯特接近了回收中心。

隔着很远，就能看见一堆堆如山般的垃圾巍然耸立。应该有人在那里！他不疾不徐，继续向前，很快走进了堆积如山的垃圾中。

垃圾堆里果然藏着人。

人类没有攻击他，却没有放过跟踪而来的两只机器兽。他们扬起一张巨大的网，将两只机器兽网住，然后乱棍打死。一个头目似的人物从机器兽身上提取了纳米机。他是一个高大的机器骨架人，纳米机涌入他手中，就像他肢体的延伸。

罗伯特站在一旁，静观一切。当一切都结束时，人们终于发现了这个旁观者。

“你从哪里来？你是谁？”有人问他。

“我叫罗伯特，路过去上海，这两只机器兽追杀我，就把它们引到这里来。”罗伯特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谎言本身没有对错，而在于它所要掩盖的是什么。

人们对罗伯特没什么兴趣，甚至没有人再问他任何一个问题就四散而去，消失在垃圾堆中。

罗伯特走到两只机器兽的尸骸边。它们被半埋在垃圾里，成了垃圾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也是一个强烈的警告。母亲说的是真的，智网可以找到他。接下来的路上，要更小心些，避开那些智网控制的城市。

罗伯特继续上路。他朝着上海方向出发。既然撒了一个谎，就让它看起来像是真的。上海是一个铁路交会的地方，他仍旧可以找到向北的路线。

他沿着大路走，这一次，没有东西跟踪他。

走出了十多公里，垃圾山已经成了地平线上小小的凸起。他突然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从身后遥远处传来。他记得这种声音，是那个被称为老二的半汽车人的引擎声。

罗伯特并未停下，继续向前赶路。

马达声越发清晰，由远及近。

罗伯特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他看见了那辆车，和老二的车一样，红蓝相间，是一辆跑车。车子疾驰而至，一声剧烈的摩擦后在罗伯特跟前稳稳地停住。

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属面孔，果然是老二。

“嗨，小子，找到你还真不容易啊！”老二高声叫着。

说话间，车门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身躯从车里出来，正是大帝。

“你们好。”罗伯特礼貌地打招呼。

“终于找到你了。”大帝的语调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真是太好了！”

说话间，大帝已经来到了罗伯特身前。罗伯特下意识地向后退，本能驱使他距离大帝远一些。

“不要误会。”大帝的三只眼睛闪烁着，“上次让你休克过去只是一个失误，我对情况估计不足，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是来找我吗？为什么？”罗伯特谨慎地问。

“大帝认为你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人。”老二抢着说，“我可没时间陪你玩儿。大帝，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

大帝转过头去，“好，你回去，如果有任何人问起我，就说我失踪了。”说着，他伸出手去，银色的纳米机如水银般流出，直直地注入老二的车里。

“哇喔！”老二发出一声怪叫，“这么大剂量，你是想爽死我吗？”

“记住，我失踪了，这是你唯一知道的事。对任何人都是，包括小六。”大帝郑重其事。

“放心，放心！”老二满口答应，“我不会泄露一个字。”

跑车发出一阵轰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转眼成了公路上小小的一点。

“现在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来找我？”罗伯特仍旧礼貌地问道。

“有两个原因，一个私人原因，一个公共原因，有一个就够了，你想听哪个？”大帝轻松地问。

“我都想知道。”罗伯特回答。

“真是贪心的机器人。”大帝嘀咕着，“不过全告诉你也无妨。私人的原因嘛，我害得你休克过去了，可我从来不欠人什么东西，所以要补回来。公共原因嘛，李将军叫我找到你，跟着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你也别问了。”

“李将军是你的长官？”

“长官？我们叫他老板。他是长三角地区的军事长官，我的大Boss。但是严格说起来，他也不算我的老板，我是个黑帮分子，不在他们的花名册里。李老板……李将军给了我们这些黑帮分子一点小小的庇护。”

大帝竹筒倒豆子般说着，罗伯特却愈发困惑，“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帝的三只眼睛轮番眨着，“原因我已经说过了。”

谈话陷入僵局。

“那么你打算干什么？”罗伯特又问。

“跟你一起走。”大帝干脆地回答，“我会帮你一个忙，然后就离开，回去向李将军报告。”

罗伯特认真地看着大帝，过了一小会儿，突然开口：“你的记忆是否会受到操控？比如有人可以让你认为自己是受到李将军的派遣而来的，而其实并不是那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大帝，没有人能控制我的记忆。”大帝发出一声冷笑，“我体内的纳米机浓度可以让我抵御任何侵入的企图。在我的身体里，有地球上最强大的反操控体系，只有我的神经电流才能被我的身体接收。从来只有我操控别人，没有任何人能操控我。”

“没有任何人？”罗伯特带着几分怀疑。

“小心点，小子！”大帝似乎带着几分愠怒，“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机器化人类，没有之一。因为我能控制所有类型的纳米机。如果你怀疑这一点，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大帝的话似乎有几分夸夸其谈，他的出现也有几分突然，然而这不妨碍他们一起上路，如果大帝真有其他的动机，终究会表现出来。

但是让一个人类陪着旅行，似乎和罗伯特的预期有些不符。机器人应该帮助人，而不是人帮助机器人。罗伯特打算再试一次。

“你打算帮我一个忙，然后就离开？”

“没错。”

“那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

“你可以说。”大帝显得很高兴。

“让我一个人留下，你回去报告李将军。”

大帝微微迟疑，三只眼睛不停地闪烁。

“你想用话套住我！”最后他开口了，“别玩这套小孩的把戏，我玩这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是不是算帮了忙，要我说了算。”

罗伯特不再说什么。

笔直的大路上，一个身影健步如飞，在他身后，一个圆筒如影子一般跟着。

他们向着上海不断靠近。

枉则直

这是一处巨大的废墟，一路走去，都是倾颓的建筑物，似乎无穷无尽。废墟中有些独特的东西，一种像是金属的爬虫，胳膊粗细，披着发亮的甲片，有十二对附肢和一对特化的前爪，就像粗壮的蝎子，然而却行动迟缓，无精打采。这种东西被大帝叫做胖虫，在废墟中随处可见，有些地方胖虫密密麻麻，爬满一地。

它们似乎没有特别的感觉器官，对罗伯特和大帝的到来毫无所惧，不受惊扰。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别处没有？”罗伯特终于忍不住问大帝。

“它们是胖虫。”大帝回答。

“你已经告诉过我它们是胖虫，它们是怎么来的？”

大帝发出桀桀的怪笑，“罗伯特小子，这些胖虫的确是有故事的。如果你想知道，小心别吓坏了你的小心脏。”

“什么故事？”罗伯特追问。

大帝却摇了摇头，不说话。

罗伯特在一幢破旧的大楼前停下脚步，大楼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胖虫，铺满一地，看上去亮晶晶的一片。罗伯特回头看着大帝，“它们不像是任何设计的产物。你擅长回收纳米机，它们身体内没有纳米机吗？”

“不，它们有很多纳米机。”大帝回答，“但是没什么用，所有的纳米机都没有活性。”他伸手抓起一只胖虫，在罗伯特眼前晃了晃。硕大的金属虫子张开附肢，试图挣扎。大帝猛地一下将虫子撕成两截，露出中空的体腔，“看，里边是空的。”说话间，从虫子断开的躯体中涌出了银色的液体，“看见了吗？这就是它们的纳米机，全在血里。除了让它们活着，已经没有任何其他作用。它们根本不能让人兴奋。”

说着，大帝将两截虫子丢回到虫群中。沉闷的虫群猛然涌动起来，挤做一堆，撕咬着死去同伴的尸体。转眼间，尸体消失得干干净净，虫群又恢复了平静。

“不过这样的纳米机对它们还是有益的，这群虫子就这样自生自灭。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罗伯特站着不动，“我想知道这些胖虫的一切。如果不告诉我，我们就不走了。”

“你在威胁我？小子，可别和我玩这一套。”

罗伯特并不言语，只是站着。

大帝冷哼一声，“那就站着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无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大帝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子，上路吧，边走边说。你可真是个难缠的小子。”

罗伯特一言不发，迈开步子。

“你怎么说走就走？”大帝慌忙跟了上去。

“这些胖虫，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伯特开口问道。

大帝向四周望了望，悄声地说：“它们是智网的僵尸鬼。”说着又张望一下，仿佛怕有人听见。

僵尸鬼？罗伯特不能理解这个词。活着，或者死去——机器人只有这两种状态，但在人类的概念中，似乎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态。

“什么是僵尸鬼？”罗伯特边走边问，一点也没有减慢速度。

“那是一个比喻。这些胖虫，是上海战役后，失去控制的机器变成的东西。失去智网的控制后，这些机器开始自己进化——也许是退化，到最后，就变成了这样。”大帝紧跟着罗伯特，半步也没有落下。“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很高兴，以为可以抓到很多机器虫，得到很多纳米机。哪知道赶来一看，原来的机器虫都没有了，只有这种胖虫，到处都是，但又没什么用，所以我们就再也不来了。”大帝再次四处扫描，“看，都五十年了，还是这样。

“这些智网的僵尸鬼，它们原本都是智网的机器虫，各种机器虫、机器兽，也许还有机器人，但是最后都变成了胖虫。”大帝感慨道。

大帝的语调突然变得神秘兮兮，“不过这些胖虫也有厉害的地方，据说曾经有人被它们吃掉。它们看起来傻傻的，说不定突然就变成了怪物，会攻击人……所以人类都不愿意来清理它们。”

“哦？”罗伯特有些疑惑，“但你好像一点也不怕。你刚才就杀死了一只胖虫。”

“当然，因为我了解它们。杀死一只虫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大帝呵呵笑着。

大帝的话半真半假，罗伯特无从分辨。这些虫子是智网的残留物，这一点没有疑问。一场上海战役，毁掉了智网的堡垒，把巨大的机器网络变成了呆板而了无生趣的胖虫群。

突然间，他想起大帝关于胖虫体内的纳米机的说法，“你说这些胖虫的纳米机对人毫无作用，是吗？”

“没错。它们是退化的类型，毫无作用。如果有用，怎么可能五十年了，还满地都是？人们恨不得天上能掉下来纳米机，才不会把金子丢在地上不理呢。”

“那么它们对我也应该没有用。”

大帝迟疑着，“我不知道。你想试试？”

罗伯特停下脚步，“为什么不呢？”他反问。他从满地的虫群中随手拿起一只。胖虫在他手中挣扎，罗伯特仔细端详。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活的机器虫。凡是机器，存在的目的都不应该仅仅是活着而已。

罗伯特很快找到了胖虫的运动中枢，那只是几个神经节，他用微弱的电磁场让它舒缓下来，不再挣扎。

胖虫没有感官，然而神经中枢却很发达，远远超出运动中枢的需要。它的头部，有一个几乎相当于身体重量三分之一的脑。它的脑在活动！

罗伯特猛然回头看着大帝，“你能看见它们发出电磁波吗？”

大帝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所有的机器虫都会散发电磁波，没什么大不了。”

“看一看这片虫子，你会看到怎样的频谱？”

大帝将第四只眼掉转到前方，片刻之后开口说话，惊讶不已，“它们都在发射微波，也许它们一直在彼此对话。”

“它们发射同样的电磁波？”

“没错，调频微波，每八十秒一重复。只是功率太小了，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大帝向前凑了凑，“没错，八十秒重复一次。每一只都一样，它们不是在对话，是在唱歌。”

罗伯特看着手中的胖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它的大脑频率，终于在三百一十万兆的频率带上找到了。这是一个调频信号，罗伯特却能听懂，不，比听懂要深远得多，他能看见承载在信号上的一切，包括画面和那吟唱般的警告。

他仿佛看见了数以百计的巨型机器人分作两群，相互开火。炮火纷飞中，高大的建筑物轰然倒下，扬起漫天尘土。镜头在尘土中飞快地向着远方退去，退得如此之远，以至于地球在镜头中呈现出了全貌。星球被红色和紫色覆盖，紫色占据了星球表面的大部分，红色只在亚洲大陆东端保持着一块较大的地盘。两种色彩交汇的地方，有几个高亮的点，上海恰好是其中之一。红色和紫色绕着上海化作一团混沌。随着一声巨响，混沌的色彩成了一团光亮，然后从画面上抹去。整个画面化作一片惨白。惨白中渐渐有黑影浮现出来，那是巨型武装机器人，机器人的肩头喷射出火焰……

周而复始。

罗伯特突然感到一阵凛然。

大帝说的是对的，这的确是智网的僵尸鬼。曾经统治着这城市的灵魂已经消失了，全面退化的躯体中只留下关于末日的最后记忆。罗伯特放眼望去，一片片银亮的金属闪光分布在断瓦残垣间，它们是活的生物，却深陷在末日情景中不能自拔。

他突然意识到，无需跋涉上千公里赶去阳泉，他已经知道了关于X的来龙去脉。那是鬼魂告诉他的信息，一幅关于这个世界的缩略图景。

在星球的全图中，红色的部分，是脑库的控制区。脑库的中心，就在阳泉。

紫色的部分，则是智网。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和毁灭的战争。机器和人，智网和脑库，完全纠结在一切，成了一个巨大的死结。

吟唱般的警告则仿佛一曲哀歌。其中包含着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内容：“生命在沉睡中死亡，在死亡中永生。不要惊扰死者的梦，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命，亿万的生灵蕴含在死亡中。”

除了这一段，其他的已经够惊人了。

他扭头看着大帝。大帝是一个人类，却完全像是机器人；而罗伯特是一个机器人，却完全像是人类。这正是关于这场战争最好的注脚。

罗伯特做了一个深呼吸。“大帝，我想知道一些东西。”他缓缓地说，郑重其事，“如实告诉我，这是你能帮我的最大的忙。”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罗伯特沿着道路飞奔。

他竭尽全力，只想在人类发动进攻之前赶到。

这一次的战场，是在一个叫做台北的城市，智网仍旧牢牢地控制台北。从上海到台北，几乎全部的道路都建在海上，一座又一座跨海桥从一个岛通向另一个岛，间或有建筑出现在海岸边的黑色大道。这些人类留下的建筑奇观经受了时间的考验，基本保持完整。

五天时间，七百一十公里。机器，人，机器人——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各种各样的人和机器人。这一片区域，智网控制的城市和人类的义军犬牙交错，然而越往南方，义军的踪迹便越少，台北周围则完全被智网控制，没有任何义军活动。

这是一次大胆的军事冒险，成功了，可以切断亚洲东部仅剩的一条数据链，把智网的控制范围从东亚排除出去。当然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与上海不同，台北深入智网控制区，随时可能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

这是一个疯狂的主意——当罗伯特面对着台湾海峡的粼粼波光时，不由自主地这么想。苍茫的大海无边无际，碧蓝的海面上一条白链向着大海深处延伸，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这是地球上最长的桥梁之一，长达一百二十三公里。建造一座桥梁很难，毁掉它却很容易。战争中，如果不能控制交通线就摧毁它，这是一条金科玉律。然而无论是智网还是脑库，从来都不曾践行。人类时代留下的高速通行网络仍旧存在，在某些地方，仍旧得到很好的维护，比如这座台闽大桥。与此对应，这里也有智网的耳目，大部队从这里通过是躲不过智网的。

罗伯特踏上梯子，当他最后上到桥面，马上意识到，自己来晚了。

桥面上到处都是机器残骸。

人类的义军和智网的机器部队进行了一场悲惨而激烈的战斗。

罗伯特站着发愣。他从没有想过，世界会是这个样子。战争，那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此刻他却身处其中。一切的原则都成了笑话。机器人在杀人，人也在杀机器人。他突然感到一切多么可笑，母亲教给他的至高无上的原则，原来和现实的差距如此之大，完全经不起考验。

大帝终于跟了上来，见到眼前的情形也同样一愣，随即说道：“他们行动这么快！”

这时，大帝发现了什么，向着一片狼藉走过去，在各种各样的残骸中，他捡起一样东西，举在眼前，仔细查看。

那是一条胳膊，其上纵横交错尽是伤痕，金属填补了伤口，整条手臂看上去银光发亮。

“这是小六的胳膊……”大帝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罗伯特听。

罗伯特抬头望去。

大帝并不理会，继续在残骸堆中搜寻。最后他在一个巨大的装甲机器人残躯边站立不动，只是看着残躯下边。

罗伯特走过去，想看看大帝究竟在看什么。

笨重的机器残躯下是一具尸体，已经被巨大的机器碾得扁平。尸体周围有凝固的白色痕迹。

“他的脑浆都被压出来了。”大帝淡淡地说。

罗伯特盯着那透着淡淡乳白的凝固物，那是一个人类的脑子。也许这些人类全身上下都换成了机器之躯，但他们还保留着脑子。这是他们区别于机器的最大特点——也许是唯一的特点。

人类的脑子是不能再生的。

这个人死的时候一定异常恐惧、痛苦。

罗伯特感到一阵厌恶。他厌恶这样的情形，更厌恶这情形的制造者。

他四下观察，这个巨大的装甲机器人属于人类义军的阵营，两个人躲藏在它的身后射击，然而，机器人被击中，轰然倒下，连带着压死了身后的两个人。罗伯特攀上机器人的驾驶舱，驾驶舱成了一个焦黑的大洞，两只残留的胳膊挂在驾驶舱两边。驾驶员化作了烟尘，连尸体也没有留下。

大桥上到处都是焦黑的残块，绵延几公里。

这是一场激烈的战斗，规模浩大。但到底哪一方是胜利者？

脚下的机器人传来一阵动静。

罗伯特转身，发现大帝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小六的尸体。大帝抬起机器人，将小六的尸体拉出来，又把断掉的胳膊接回去。躺在地上的躯体现在有些像小六的模样了。恍惚中，罗伯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六时的情形。一个窃贼和一个帮助窃贼逃跑的机器人，然后事情就向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此刻，小六已经被压扁，再也不能活转过来，大帝又该向何处去？

大帝拖着小六的尸体顺着桥向桥下走。

“你要做什么？”罗伯特问。

“埋了他。”大帝头也不回，边走边说。

罗伯特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下了桥。在面向大海的高地上，他们掘了一个深深的坑，把尸首放了进去，然后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冢。

大帝在坟堆前竖了一块金属碑。上面写了四个字：“小六之墓”，后边是时间——二二一四年九月四日。

看着墓碑，罗伯特突然想起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大帝一时没有明白罗伯特的问题。

“他叫什么名字？他的本名不是小六吧？是不是该写上他的本名？”

“哦。”大帝看了看自己写的墓碑，“没有关系，这是他被人记住的名字。除了喊他小六的人，又有谁会到这个坟前来呢？等到一切都成了化石，谁会在乎他叫小六还是别的什么名字。”说着，大帝转身望着大海，“这里风景不错，小六会喜欢的。”

罗伯特努力理解大帝的行为方式，这是人类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他们期望灵魂不会死亡，还会在另一个世界存在，宇宙在某种程度上保持永恒，灵魂亦然。机器人不会相信这个，然而罗伯特能理解这种行为。这是最原始的生命动力，人类从茹毛饮血的蒙昧时代不断发展进化，依靠的就是这样的生命动力。那也是机器人所不具备却无法离开的东西。

罗伯特看着墓碑上小六的名字。

突然间，他对名字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母亲让他给自己寻找名字，其实是让他寻找一群人。这群人如何称呼他，如何记住他，那就是他的名字，那就是他将被记住的称呼。名字，只有在相互称呼中才有意义。

那些在有限的生命里等待着他的人，会在哪里？

大帝站在坟前，面向大海，静静伫立。罗伯特陪着他。碧蓝的海，湛蓝的天，海天之间，白色的大桥如一条长链横跨波涛之上。他们就这样面向大海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

半晌，罗伯特终于开口了：“我们走吧。”

“好。”大帝回答。

两人却都没有移动脚步。

这时，罗伯特听见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他记得这声音。扭头望去，从大桥的方向有一个细小的黑点正向着这边飞来。

那是被唤作乌鸦的飞行器，它正飞过来，明显是想看个究竟。

“我来对付他。”大帝不动声色地说，“我可以把它射下来。”

“不。”罗伯特坚定地说，“让它过来，让我仔细看看它。”

乌鸦很快飞到了罗伯特和大帝头顶，不断盘旋。罗伯特和大帝默契地站着，一动不动，屏蔽身体信号，看上去就像休眠的机器人。

过了一小会儿，乌鸦缓缓地降落下来，小心翼翼，绕着两人转。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到了第三圈的时候，罗伯特猛然伸手，牢牢地抓住它的躯干。乌鸦挣扎了两下，很快不动。

罗伯特能感觉到它的纳米机，那些小小的东西仿佛是血液在它的身体里运转，同时又是它的脑子。

纳米机对罗伯特是致命的，然而罗伯特有不同的想法。

乌鸦仍旧是活的，正看着他。

他看着乌鸦的眼睛，感受着它体内的变化。

“要我帮忙吗？”大帝问。

乌鸦仍旧在不断发送信号。遥远的地方，智网正通过这双眼睛注视着他。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保密通讯，无法破解，然而罗伯特却理解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和智网，一定是有渊源的。罗伯特转动意念，看不见的数据流透过手指传递到鸟儿身上，鸟儿悄然合上眼睛。

不到十秒，乌鸦猛然张开了眼。

他轻轻放开手。乌鸦振动翅膀，飞了起来，越飞越高，直到两百米的空中。

一座观感完全不同的台闽大桥呈现在他眼前，就像蔚蓝大海上一条白色的腰带——这是鸟儿眼睛里的世界。

乌鸦降落下来，停在罗伯特肩头，安静而驯服。

大帝惊讶不已，急切地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我是机器人。”说完，他转过视线，凝望着海天之间的天际线。他没有告诉大帝所有的事。上海废墟中的鬼魂，让他领悟了一种本质的东西——如何控制纳米机，这仿佛是种天赋，昭示着他和智网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当他转化乌鸦体内的纳米机之后，也觉察到一个巨大的浩瀚无边的存在，就像眼前的天空和大海，无处不在。他抓住这只乌鸦，就像从大海中掬起一捧水。

然而，哪怕只是一捧水的动静，也足够了。智网知道他来了。

智网一直在找他，那些追踪他的灰狗，也是打开交流通道的窗口，只是罗伯特一直没有领悟。

忽然之间，那些向着台北逼近的义军比任何时候都更让罗伯特担心。和呆板的三原则无关，他担心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是人类，而只是突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智网仿佛一堵无限高无限宽的巨墙，正一点点压迫过来。而他和义军站在同一边，试图挡住那高墙，避免被碾碎的命运。

罗伯特和大帝在宽阔的大桥上飞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战斗正在城市中进行，每一幢建筑都是激烈的角逐场。金属的残躯半埋在断瓦残垣间，闷雷般的冷枪不时炸响。

罗伯特不紧不慢地在枪声中走着——所有的子弹都有目标，而他并不是目标。大帝躲藏在隐蔽的角落，不断招手呼叫，他置若罔闻，只是寻找着想找的人。

然而子弹到底没长眼睛，猛然间，罗伯特肩上一震，强烈的痛感让他不由得缩起身子。子弹切断了传导神经，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大帝猛地从隐蔽处蹿出来，拉住罗伯特。大帝的力气大得惊人，把罗伯特整个抱起来，飞快地闪到一堵墙后。

“小子，你怎么样？”模糊不清的意识中，罗伯特还是听到了大帝焦急的呼喊。这呼喊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他伸手按在肩头，食指伸进弹孔。硬硬的弹头就在那儿，温度高得发烫。

“你别动，我帮你取出来。”大帝将罗伯特放倒在地。

罗伯特坦然地松弛下来，等待着大帝的手术。

大帝张开双手，银亮的金属液体从手掌间渗出，不一会儿就聚集了汪汪的一摊。金属液在大帝手中变形，成了一把镊子的模样。

“你也会李将军的技术啊。”罗伯特看着大帝，平静地说。

“那不一样，李将军的太乙合金完全不一样。那看上去和我的一样，实际差别可太大了。”大帝一边说着，一边探出镊子，当他就要触及罗伯特的伤口时，又突然停住，“你不能接触纳米机，这样不行。”

罗伯特微微一笑。当大帝变出镊子时，他已然知道如何阻隔这些纳米机的影响。是的，这些纳米机是致命的毒药，然而只需要一点薄薄的隔离层，它们就会变成无害的小颗粒。

“不用担心，帮我取出来吧。”

大帝仍旧迟疑，“我去另外找点工具。”说着，他想将镊子收起来。

罗伯特抓住他的手。大帝手中的镊子改变了形状，放射出细细的游丝，径直穿入罗伯特的伤口。

大帝的三只眼睛不断闪烁，却任由罗伯特拉着自己的手。

细丝缠住了子弹，很快将它包裹起来，缓缓地抽出。

战场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遥远的地方，弹头缓缓退出罗伯特的身体，每一丝细微的摩擦听起来都格外分明。

终于，罗伯特松开了手。

弹头掉落地上。

罗伯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他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被阻断的神经开始重新连接，破损的肌肉组件被转移到腹腔里，备用的肌肉体一一就位。

他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你怎么做到的？”他听见大帝发问。

睁开眼睛，大帝就站在一旁，手指间捏着那弹头，正看着他。

“就像你能控制那只乌鸦一样？”大帝又问。

罗伯特坐起身，正想回答，大帝却将弹头丢在地上，自顾自走了起来。他向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说：“看来我帮不上什么忙，你是个超级机器人。我把你从战场上拖下来，算是补偿你了，现在我们各走各的。我会让李将军来找你的，在那之前，可别死掉。”

突然大帝又停下脚步，“对了，别在战场上傻站着，子弹可不认识你。就算你是超级机器人，被子弹打中了脑子也一样会死的。”

大帝说完，又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伯特愣着，不知该怎么办。他并不希望大帝就此走掉，然而似乎大帝对于他能够控制纳米机颇为不满。人类的情绪总会干扰他们的理性，哪怕他们身体的绝大部分都成了机器人，也还是这样的德性。

片刻之后，大帝粗矮的身影消失在一堵断墙后。

罗伯特站起身来，抬了抬胳膊，完全正常。他继续搜寻目标，这一次，他小心了很多，隐蔽身体，避开那些可能会被冷枪击中的位置。

他要找到李将军，找到李将军就能找到范明思，找到范明思，就能向他解释脑库的存在，也许还能扑灭他心中那炙热的火焰——摧毁智网只能造成伤害，没有任何益处。

他没有找到李将军，李将军找到了他。

在一个地下隐蔽所，他见到了李将军和光头，却没有范明思。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李将军问。

“范明思呢？我要见他。”罗伯特没有理会李将军的问题，反问道。

李将军和光头对望了一眼，李将军正想开口，却被光头抢了先，“据说你能控制乌鸦，给我们看看！”说着，他将一只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机器鸟丢在桌上。

大帝告诉他们了！罗伯特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对义军来说，这样的消息实在惊人，如果能够控制智网的机器，那战争就会变得一边倒。

罗伯特看了一眼鸟儿，“它已经死了。”

“当然没死，只不过这里全屏蔽，它没有主子的信号就这样了。”光头说。

罗伯特摇头，“我不能复活死掉的乌鸦。”

光头眉头一皱，“上回放了你，这回就没这么容易了！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开口！”

李将军挡住了光头的话头，向着罗伯特点点头，“为什么你不能复活它？”

罗伯特迎着李将军的目光，“只有智网能给它们活力。也许我能改造它，但是我不能创造它。”

李将军点头，正想说话。“听起来有点儿道理。”光头抢着说。

“因为这就是事实。”罗伯特冷静地回答。

光头一瞪眼，脸上的金属疤痕瞬间变得粗大，彼此联结在一起，仿佛一副金属的面罩。他肩头耸动，似乎要抬起胳膊击出一拳。

李将军按住光头，“我们需要这项技术。你是机器人，机器人应当帮助人类。”

罗伯特挪开视线，“我要见范明思，只有他才能懂。”这部分是事实，他的确想见到范明思，然而却不是为了教会范明思怎么控制机器。是的，机器人应当帮助人类，然而，人类也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帮助。给他们想要的一切绝不是真正的帮助，罗伯特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来判断。

“这是条件吗？”光头粗声粗气地问。金属从他的脸上褪去，恢复成一条条伤疤的模样。

“只有他才能懂。”罗伯特回答。

“范司令在前线，”李将军接上话茬，“我们很快会找他回来。”

“前线？不是在城市里吗？”

李将军和光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想隐藏些什么，罗伯特飞快地断定。

“现在就带我去见范明思，无论他在哪里。否则你们永远得不到机器鸟的秘密。”罗伯特干脆利落地说，“你们应该相信机器人能做到这一点。”

李将军有些迟疑，他看了看光头，后者似乎被罗伯特突如其来的强硬唬住了，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们退到一扇铁门后商量。罗伯特耐心地等着。机器人不怕死，但是从一个死掉的机器人身上他们得不到任何东西，因此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逻辑，他们应当接受这个条件。

门打开，两人走出来。

“我带你去见范明思。”李将军宣布了决定。

……

“生命在沉睡中死亡，在死亡中永生。不要惊扰死者的梦，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命，亿万的生灵蕴含在死亡中。”

这是胖虫的哀歌中最晦涩的一句，罗伯特一直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然而，当看见那高高耸立的塔台上那一具具透明的棺椁时，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

棺椁里陈列的是人。那是真正的人，肉体的人。这些人在智网的保护下陷入沉睡，他们仿佛死了，却还活着。

人类的义军正一点点将塔台外部的防御支撑点扫除，一步步地向塔台逼近。

义军的目标是塔台中的人。

“他们是人，你们究竟要干什么？”罗伯特向李将军发问。

“解放他们。”李将军一边从车上跳下，一边说。

“解放？”

“是的。他们生活在智网的控制中，我们要将他们解放出来，给他们自由。”说着，两人已经走进一幢低矮的屋子。屋子里很安静，也很干净。

范明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似乎在沉思。

“范司令。”李将军招呼他。

范明思转过身，看见罗伯特，脸上露出微笑，“我们尊贵的客人回来了。这一次，你是回心转意来帮助我们了吗？”

“你们要毁掉这塔台，杀死这些人？”罗伯特顾不上别的，径直问道。

范明思皱了皱眉，“杀死他们？当然不是，我们要解放他们，为他们赢得有尊严的生活，真正的生活。”

不要惊扰死者的梦！这句话在罗伯特头脑中浮现。

“不要惊扰死者的梦！”他突兀地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范明思有几分惊讶。

“这些人在那儿，不要去惊扰他们。”罗伯特有些焦虑，胖虫群中残留的信息简短而晦涩，然而他认定应该按照这样的提示去做。

范明思微微一笑，“但是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就要唤醒他们了。”

罗伯特感到分外焦虑，却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

“你说要见我，现在我们已经见面了。你想说什么呢？”范明思转移了话题。

罗伯特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塔台上。他望了望巨大的屏幕上攻防双方的态势，代表义军的众多红点仿佛一个楔子的形状，正层层突破蓝色的防线，不断撕裂、扩大，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塔台逼近。然而罗伯特明白，义军实际上却陷在包围之中，他们似乎正在钻进一个口袋。

“你要求见范司令，我领你来了。你该告诉我们关于这些机器的秘密了。”李将军催促他。

罗伯特看了看李将军，又看看范明思，“我只能和你单独谈。”他对范明思说。

“可以。”范明思的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倾身做了一个微微鞠躬的姿势，“请！”

他们进入到一个完全屏蔽的房间里。

“你真让我感到吃惊！”门一关闭，范明思就开口说，“如果你能控制智网的机器，你就是人类的上帝！”他伸出手来，“教给我。”

“我没法教你，”罗伯特实话实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学会的。”

“哦！”范明思抛出一个略带怀疑的惊叹。

“同样我可以告诉你，不要去惊扰这些人，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错，他们是智网的傀儡，我们要解救他们。”

范明思显然没有说实话。智网顽强捍卫着塔台，义军正在付出惨重的代价。钻进口袋，被包围，一次异常危险的军事冒险，这样的军事行动让人费解。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台北？为什么要围攻塔台？”罗伯特提高声调，“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范明思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好。真正的理由是人类需要新的力量，机器化的人没有后代，如果没有新的人类来充实，人类迟早要消亡。”

这是一个靠得住的理由，与其慢慢地耗死，不如拼死一搏，也许还有转机。

“该告诉我怎么控制智网机器了。”范明思盯着他。

“你该去一趟上海废墟，是废墟教会我的。在那里，你就明白了。”

“上海废墟？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些低智能机器虫。”

“就是那些机器虫。一个像你我一样的机器人毁掉了上海，也毁掉了自己。但他留下了重要的信息，就在那些机器虫身上。”

“一个机器人毁掉一座城……啊，我知道了，你说的就是当年尸体彻底自行分解的泰山。看起来，你掌握了他的手段，是自杀攻击吗，和智网同归于尽？”

“不是同归于尽，而是自杀。”

“你怎么知道？”

“他留下了信息。当年他占据了上海，却发现自己杀死了亿万人类，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亿万人类？”范明思发出一声冷笑，“和我们在一起的这些人才是人类。还有那些塔台上沉睡的人，他们会醒来加入我们，成为新的力量。没有人会因此而死。”

罗伯特并不分辩，“不要进攻塔台，趁着有机会，赶紧撤离。智网一旦完成包围，它不会手软。”

范明思盯着罗伯特，脸上失去了惯常的笑容。

突然间，他警觉起来，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李将军和大帝。

“我们被包围了！”李将军脸色严肃，“放弃A计划，执行C计划。”

范明思突然咆哮起来：“不行，不能放弃！一百年我们才能有这一次机会！”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罗伯特，“你必须告诉我，怎么才能控制智网的机器，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从你的脑子里抠出来！”

罗伯特没有理会突然间变得歇斯底里的范明思。大帝在李将军身边站着，矮粗的身躯上有几道明亮的伤痕，那是纳米机修补的痕迹。

“你受伤了？不要紧吧？”

大帝抬着头，“我们捅了马蜂窝。外边的机器大军比蚂蚁还多……你要干什么？！”大帝突然一声惊呼。

罗伯特只觉得腰间一痛，一件锐器扎进了他的后腰。

刹那间，意识变得模糊，仿佛一只黑色的头罩笼住他的头，什么也看不见。

“你干什么！”他只听见大帝发出一声怒吼。

然后一切变成绝对的静默和黑暗。

绵绵若存

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明。

然后是整片天空。

罗伯特眨了眨眼，天空随之闪烁。

天色很怪异，居然是浅浅的红色。

他站起身来。

呈现在眼前的仿佛是末日，钢铁消融，化作铁水横流，凝聚成各种形状的铁疙瘩，巨大的建筑残断，只剩下矮矮的一截。曾经聚集的钢铁洪流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几支炮管、几段残肢突兀地立着。

一次超级爆炸，融化了方圆几公里的一切金属，蒸发的尘埃悬浮高空，遮蔽了阳光，让正午时分的天空变得如黄昏般血红阴暗。远方的天底下，孤零零的塔楼依然伫立。

很明显，在他遭到范明思的背后侵入从而失去意识的当口，这里受到了超级炸弹的袭击。我不该还活着，这样的爆炸足以融化我……罗伯特感到诧异。

罗伯特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了原因。大帝就在一旁，他用两片钢板当作支架，搭起一个小小的庇护所。这个庇护所曾被纳米机和能量充满，挡住了外边的大爆炸。

罗伯特蹲下身去，看着大帝。他圆圆的头颅上所有的眼睛都失去了神采，躯体也暗淡无光。为了这个小小的庇护所，大帝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是大帝救了他。

他死了！罗伯特这样想。随即想到大帝并不是真正的机器人，而是一个人。

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如果神经系统被摧毁，生命就终结了，无法修复，更不能重生。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罗伯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大帝不要死去，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大帝！”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叫。

沉默的躯壳没有任何回应。

罗伯特伸手碰触大帝的胸口。海量的纳米机就在那躯体里，它们仍旧是活的，只是不再流动，而是聚集成一个个小团块，均匀地散布在整个体腔里。他触到了大帝的神经系统。那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大脑，被薄薄的纳米机覆盖着，好似硕大的金属核桃，微弱的电流在核桃表面游移。

头脑中还有电流！

罗伯特猛然振奋起来，大帝可能还活着！

然而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尝试。

罗伯特霍然起身，向远方张望，想找些什么可以帮助的东西。目力所及，他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一片狼藉的末日战场里四下察看。那像是李将军的手下！他飞快地向着那人影奔去。

那人也发现了他，随即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

“等等！”罗伯特放声大喊，“我要找李将军！”

黑色的人影听到呼喊，停了下来，等着罗伯特靠近。

罗伯特很快就跑到了那人身前。

“你是谁？”他冷冷地说。

“我叫罗伯特，是机器人。我需要帮助。”

“机器人？”那人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罗伯特，“你怎么会知道李将军？”

“我和李将军见过面。”罗伯特回答，他注意到对方的手微微一动。

罗伯特用最大的力气向后跳开。一刹那间，他向后退了五米。

对方挥舞的尖利锋刃落了空。是的，那是和李将军一样伸缩自如的太乙合金刀，极端锋利，他亲眼见过李将军用它轻松地削掉灰狗的头颅。此刻，只差一点，他的头就掉在地上了。

“我只想见李将军，我需要帮助。”罗伯特重复着。

突然袭击没有奏效，对方有些慌乱，“我不会带你去见李将军的，傻子才会上你的当！”他强作镇静。

罗伯特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浑身黑衣，太乙合金刀从指缝间伸出来，横在胸前，明晃晃的耀眼，形成强烈的反差。

他的身上正发出无线电波。他在召唤帮手！

“我只有一个人，也没有武器。帮我找到李将军，告诉他我叫罗伯特，是机器人，我和大帝在一起，需要他的帮助。”

黑衣人板着脸，“不管你是谁，不要靠近我。”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要维护人的利益，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罗伯特报出三原则，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服眼前的人，只好用他知道的唯一方法，“我是机器人，我没有恶意。”

他只听到一声哼的回应。

猛然间，他意识到他们正站在战场上。这是一片屠场，死伤狼藉——机器人已然杀死了无数的人。他无法取得对方信任。

明白了这一点，罗伯特不禁有些低落。他指了指身后，“那儿有个人，叫大帝，他还没有死，但是需要帮助。你可以去看看吗？”

黑衣人纹丝不动。

他的帮手已经来了。四五个人正从四面围上来。

“我只想找李将军帮忙。”罗伯特并不动作，他能感知到四周的动静，也做好了准备，但不到最后时刻，他不想放弃。

“罗伯特，你是要找我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将军！罗伯特霍然转身。李将军赫然就站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卫士。

“太好了！”罗伯特向李将军走去，“大帝就在那边，他好像死了，但是我发现他的大脑保护仍旧还在活动。快跟我去看看。”

李将军挥了挥手，黑衣人四下散开。

李将军跟上罗伯特。

大帝的躯壳仍旧在那里。

李将军走上前去，手掌贴在大帝的圆脑袋上，大帝的脑袋发出一阵光。一个投影从一只眼睛里跳了出来，仿佛一团五颜六色混沌的气体。

“我快不行了。核武器，是哪个王八蛋发明的核武器！”大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小子，要是你活过了世界末日，就赶紧离开，这不是你玩儿的地方。离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混沌的气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碧绿的草地上，一个女孩在欢快地奔跑，飘出银铃般的笑声。一个机器人笨拙地进入镜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这个机器人的模样有些像大帝。

“快点，萝卜头儿。”女孩回头招呼它。

被唤作萝卜头的机器人开口说话：“我不要叫萝卜头儿，我叫大帝。”

女孩笑了起来，“你是我的机器人，我喜欢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

机器人沉默下来，缓缓靠近。女孩蹲下身子，摸着它的头，“好吧，小萝卜头儿，你会变成大帝的，终有一天。”她轻轻拍着机器人的脑袋，脸上充满笑意。突然间，她仿佛觉察了什么，抬眼看来，仿佛穿透画面，正看着罗伯特。

画面就此凝固。罗伯特望着她，仿佛正隔着时空对视。她就是大帝原来还是人类时的样子？罗伯特感到不可思议，大帝粗矮的机器躯壳里，装着一个青春少女的灵魂……他望着那明亮的眼眸，一动不动。

李将军松开手。女孩的眸子随着画面暗淡下去，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这是大帝脑子里最后的东西。”李将军说，“最后的记忆，应该是最珍贵的记忆吧！我知道那个机器人救过她的命。后来她把自己改造成了那个机器人的模样，她要自己的机器人永远活着，在某种意义上永远活着。”李将军看了看大帝的躯壳，“但是现在……还是死了。”

罗伯特呆呆地站着，感到一阵恍惚。

“至少你还活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范明思让我务必找到你。”李将军说。

罗伯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智网在反击？”直觉告诉他，义军的处境不妙。

李将军看着他，沉默地点头。

罗伯特望了望远方的塔楼。塔楼仍旧高高伫立，天空却透着不祥的血色。人类和智网之间的战争永无休止，直到一方彻底消亡。那个时刻远未来临，他也不想关心。然而此刻，他愿意帮助李将军，不是因为机器人三原则，也不是因为任何利益的纠葛，他只是纯粹地感到他愿意帮助和大帝站在一边的人。就像大帝愿意帮助他。

“我会去见他。”罗伯特点头同意。

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需要一块墓碑。高大的、坚固的钢铁墓碑，上边刻着大帝的名字。名字的下边，是一片大海，一个女孩和一个圆桶般的机器人并肩而立，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他给世界留下了大帝的两个背影，即便将来的人们不再知道大帝，也会知道曾经有些故事，被埋葬在这矮矮的土包里。

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走出战场，罗伯特回头望了望。

看不见墓碑，也看不见大帝的坟冢。

他摸摸腹部银亮的腰带，那是大帝留给他的东西。光滑的腰带只是一条白亮的金属，没有任何纹饰。最后的时刻，大帝拼凑了这件东西安在他身上。这是一条太乙合金的腰带，和李将军身体里的利刃是同样的成分。也许这是大帝最有价值的财富了，在生命最后的关头，他把它留给了罗伯特。

李将军的部下正从战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他们身后是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这支拥有太乙合金的特种部队，目前士气低落，每个人的脸上都麻木不仁。就算马上有人要杀死他们，他们也不会抵抗。如果没有李将军，他们可能早已坐下来等死了。

现在人类的躯体已经足够强健，但意志却远没有那么坚韧。

“袭击我们的是核武器吗？”罗伯特问。

“是的。”李将军回答，“这件核武器起码是六百万吨级，是史前人类不多的超级武器。”

“智网不该使用核武器。”罗伯特缓缓地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样惊人的破坏力直接把一切都带进了地狱，这不该是一个世界维护者所做的事。

“不是智网，是X。”李将军轻轻地回答。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X丢下核弹，消灭了人类的义军？罗伯特想不通其中的逻辑。他望着李将军，等着解释。

“这里死掉的大部分都是机器。核爆之前，义军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李将军望着远方的高塔，“核爆前，智网其实已经把我们击溃了，正在大开杀戒。如果不是这一颗核弹，恐怕你也见不到我了。”

“这里死掉的都是机器装甲？”

“没错，索罗斯将军带着他最后的机甲部队聚集在这里，吸引了机器大军。他服从了X的指令，用小的牺牲换取大规模消灭敌人。”

小的牺牲？罗伯特望着眼前末日般的情形。至少有上千的机甲被摧毁，最惨的融成铁水后凝固，成了一块铁疙瘩，稍好一些的也破碎得不成形状。机甲中也有人类的战士，尸骸被烧成灰烬，和铁水融在一起。

智网的机器军团大概伤亡得更惨烈吧？

“我们快走吧。敌人正在重新聚集，还有两天时间，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所有人都会死。”李将军催促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伯特一边跟着李将军走，一边问。

“我们仍旧在机器的包围圈里。本来我们的增援部队正通过台闽大桥，X丢下核弹后，智网立即毁掉了台闽大桥。这是智网第一次摧毁交通大动脉。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智网的机器军团随时可能再次进攻。”李将军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罗伯特看了看李将军，这个特种部队指挥官的身上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巨大的挫败并没有击垮他。

“李将军，是范明思触怒了智网吗？”罗伯特突然想起那个同类来。为了得到自己控制智网机器的秘密，他从背后给了罗伯特致命一击。他就像一个疯子，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然而，他显然没有达到目的。

李将军扭头看了罗伯特一眼，“见到他你就知道了。有些情况我也不清楚。”

罗伯特沉默下来，只顾跟着李将军走路。最后他们双双奔跑起来。

脱离战场不到两公里，他们进入地下。

死亡的阴影哪怕在地下庇护所里也四处弥散，气氛沉闷得可怕。

通过一条长长的昏暗通道后，在通道尽头，他们见到了范明思。

范明思端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见到罗伯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是对的，我不该攻击智网。”范明思开门见山。

“那些机器大军，它们向前冲锋，然后被我控制住。那种感觉太奇妙了，我就是主宰，我是最强大的力量。”范明思接着说。显然，他通过侵入罗伯特，成功地从罗伯特的脑中获得了控制机器的本领。

罗伯特没有回应，他可以想象范明思的感受，就像他控制的机器鸟飞上高空，可以看见完全不一样的世界。然而那又有些不同，同时控制所有的机器……他回想起从智网那儿夺取机器鸟时的情形，深不可测的大海汹涌而至。那是一种可怕的力量，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其中。

“我指挥这些机器进行回击。”范明思仍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嘴也没有动，所有的声音直接从他的喉管间发出。

“我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那些没有被控制的机器都被我摧毁。最前方的机器人已经抵达了塔台。我可以看见塔台上的人，沉睡的人。”范明思的声音渐渐高亢激动，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是对的，那里有亿万个活着的生灵，有成千上万个世界。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然而他们活着。”范明思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但是我摧毁了它！在我没有辨认出它们之前摧毁了它。等我回味过来那是怎么回事，我所控制的机器人已经毁灭了第一个温房。成千个世界，数十亿人啊……”

他的眼睛突然活了起来，斜眼看着罗伯特，“我是不是一个屠夫？”

不等罗伯特回答，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一个愚蠢透顶又狂妄自大的超级屠夫！”

狂笑过后，范明思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罗伯特，为什么你偏偏在大战之前赶来？如果不是你到了这里，这事也不会发生。我们打不过智网，我们会逃，智网也不会赶尽杀绝，一切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大大小小的战斗不断，但是不会有这样一个毁灭性的结果！罗伯特，你是我命中的煞星，但我还是要恳求你，只有你还能救这些人。只有你可以和智网对话，让活着的人走，他们是人。智网得明白，他们是人，是和曾经创造智网的人同样理性、同样尊贵的生命。”

罗伯特沉默着，快速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范明思的话语并没有给出完整的拼图，但他自己拼完整了。

“你被智网接入了？”罗伯特平静地问。

“是的。”范明思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是他不记得其中的任何事。”李将军接上范明思的话，“我们只看到原本站在我们一边的机器人突然又开始对人类进行屠杀。智网的军队像是从地下突然钻出来一样。它直接动用了原生纳米机机器人，直接用纳米机制造了一支大军！”

“然后X就触发了核武器？”

“X派遣了一支援军，就在海峡对岸，如果没有这枚核弹，不等援军赶到，我们已经被消灭了。但现在X使用了核武器，智网直接毁掉了台闽大桥，我们就被困在这里了。”李将军看了看范明思，“范博士要求我们去把你找回来，说只有你才能救我们。”

“还剩下多少人？”

“三千七百二十五人。三分之一重伤，无法战斗。”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们应该有六万人的军队。”

“是的，但是现在只剩下三千七百二十五人。其他的都死了，智网不留活口。”

罗伯特看了看范明思，后者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他似乎正在死去！

罗伯特走上前，拉起范明思的手。

深不可测的大海出现在他的知觉中，海水咆哮着，发出异乎寻常的巨响，水中央是巨大的旋涡，深黑色的旋涡有着庞大的吸力，要将人直直地拽进去。范明思被旋涡卷了进去，在海水中沉浮不定。他快要溺死了。

智网接入了范明思的躯体，正在夺取他的大脑，而他在竭力反抗。反抗是有效的，至少他还没有完全被智网控制；反抗也是徒劳的，强大的智网终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救救人类！”范明思在他的知觉中大喊。

然后所有幻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罗伯特放下范明思的手，退后两步。

范明思仍旧端坐在椅子上，然而表情已然凝固。如果不能自由，那就不要生命。他抵抗到了最后一刻，然后选择了同归于尽。

范明思的肢体掉落在地上，他的身躯像遇热的蜡一般融化。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经历毁灭。

罗伯特默默地看着一个同类消亡。当年的上海，那个叫做泰山的机器人，是否也经历了同样的挣扎和毁灭？这就是罗伯特一族的宿命吗？

李将军走到罗伯特身边，低声说：“我一直不知道范博士是个机器人……你们这样的机器人真是太特别了，你们比人类更像人类。”

范明思的躯体完全消失了，椅子上只余一堆齑粉。

罗伯特盯着那堆粉末发呆。突然间，他转过头，对李将军说：“带我去前线，也许我能帮上点儿忙。”

无之以为用

当罗伯特赶到前线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簇拥了一支小小的部队。

他就像神奇的魔术师，一路召唤着被遗弃的机器，那是在战斗中被打死的机器。他唤醒它们，修复它们，命令它们。一路奔跑，一路复活。飞鸟、走兽、机器人，各种形态的机器簇拥着他从山谷间穿过。

人类义军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和他的小小部队，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魔术。

最后，他们抵达了谷口，不远处，智网的机器人军团正在集结。

罗伯特没有停下，径直向着机器人军团跑过去。

李将军仍旧跟在他身后。

罗伯特停了下来，“李将军，下面的路我自己来走。”

“我是人类代表，如果真和智网谈判，我可以代表人类说话。”

“那不会是一场谈判。”罗伯特转动念头，他的机器追随者自动散开，形成立体的攻击面，“我要先去战斗，然后智网会知道我的到来。那将是机器之间的对话，你无法听见。”

“不用管我，尽管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会照顾自己，不夸张地说，我是战斗之王。”李将军说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罗伯特不再争论，转身飞奔。当他越来越逼近机器军团的前线时，对方的整个阵地都在骚动。

敌人调整了阵型。阵地后方，重型机甲聚集成团，炮口一致抬高，摆出了纵深攻击模式。

炮火启动，剧烈的爆炸在阵地前沿如一条火龙般延伸。一道超过三米长的火墙向着罗伯特的小小军团压迫而来。

罗伯特迎着火龙奔跑，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他知道每一枚炮弹的落点、每一次爆炸的威力。在这片火海中，他能找到那一处处小小的安全点，唯一的威胁是无法预测的杀伤破片。他把自己控制的所有机器都聚拢来，围绕在身边，帮他抵挡飞溅的杀伤破片。很快，他便在机器的簇拥下穿出了火海。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突击机器人。上千挺大口径机枪扫射，组成密不透风的火力网，没有任何可能穿过去。

罗伯特并不打算避开这样的火力，他只是悄然指挥调动了对方的枪口。

火力网中出现了小小的间隙，正好能允许罗伯特带着自己的小部队穿过去。

他看了看身后，李将军仿佛影子一般跟着他，一步也没有拉下。

罗伯特向李将军微微一笑。在人类那里，无论什么情形下，微笑总是能表达很多意思，自信、友谊，或者最后的告别。

李将军见到罗伯特回头，不由一愣，随即说道：“你能够控制它们的机枪？”

罗伯特并不回答，事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转眼间，他们已经前进到机器军团的阵地前沿。枪声突然停息下来。

机器大军绵延不绝，最前排是类似灰狗的四足机器兽，然而它们有武装，身体的两侧各凸出一支枪管，这些机器兽显然不是靠撕咬和人肉搏，它们是一个活动的武器平台。这些家伙是恶狼，不是狗。机器兽的后方，高大的π型机器人高高伫立，这些装备着重型炮火的大机器仿佛一尊尊铁塔，沉默中便有慑人的力量。铁塔下，是战斗机器人，人形的机器手中端着枪，和义军中的重型机甲十分类似。只是义军的机甲早已经被消耗殆尽，机器军团却一眼望不到边。最后，罗伯特看见了最重要的目标，一个个圆滚滚的金属球仿佛反重力车一般悬浮在机器人中间，它们并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是在不断地抖动，变化出各种形态——枪、炮、机器人。这是最致命的无定形机器人，智网临时召唤而来的原生纳米机器人，它们很难被寻常的方法杀死，唯一能够击败它们的方法是摧毁智网的控制，或者就像X所做的一样，用核武器的高温将每一个纳米机彻底融化。

罗伯特向前走去，一人面对这万千大军。

智网感受到了他，正在观察他。

罗伯特没有任何保护，如果机器军团开火，他将被彻底毁灭。他不再有任何机会利用智网控制网络中的漏洞保护自己，因为智网正在观察他。

智网并没有强行接入——就像它对范明思所做的一样。它只是在观察，所有的机器都是它的眼睛，所有的机器也都是它的大脑。

罗伯特仿佛感到自己正站在高耸的悬崖边，面前是汹涌的大海。海水正飞快地退去，露出被覆盖的东西。他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闪着金光，从海水中冉冉升起。

虚拟的金色影子出现在罗伯特的头脑中，那是智网的代言人。

“放过这些人类！他们是人类，机器人不该伤害人类！”罗伯特向着影子大声喊。

影子并不回答。只是那金色的光辉从四面八方照来，将他全身上下都照得金光闪闪。一时间，罗伯特居然忘记了他所看见的只是自己头脑中的一个影像，而非实在的情景。

“站到我的眼前来！”罗伯特大喊起来，他面对着机器军团，正像一个势单力薄的挑战者面对不可战胜的巨人。

光影的幻觉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智网脱离了接触。

眼前钢铁森林般的机器军团仿佛暴风雨前聚集的黑云一样阴沉。罗伯特发现自己已然无法触及任何机器的存在，智网用全新的加密方式锁住了麾下所有的机器。

罗伯特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杀人武器，手上却没有一只筹码。

生和死，只在智网的一念之间。

罗伯特向前迈开步子。他不怕死，更不会畏惧眼前的这些机器，他所要做的，只是表达自己。

机器大军自动避让出一条通道。罗伯特缓缓走进机器军团中。

“罗伯特！”李将军在背后高声喊叫。

罗伯特转过身，李将军向前走来。“我要和你说句话。”他走上前，向罗伯特伸出手来。李将军全然没有顾及武装到牙齿的机器军团。

这太冒险了！

“不要过来！”罗伯特警告他，然而太迟了，李将军转眼间就到了眼前，来拉他的手。

一只灰狗挡在李将军身前，被他一脚踢开。

沉默的机器军团猛然动作起来，十几挺机枪同时发出震耳的嚎叫。李将军一个转身，躲开几发子弹，然而疾风暴雨般的扫射无从躲闪，他被打得飞了出去，跌落在地。

罗伯特一转念，归属于他的机器护住了李将军。

他赶忙过去查看情况，只见李将军仰面躺着，身上布满窟窿，大的几乎有小半个巴掌大，小的就像指头般粗细。窟窿里并没有血肉，露出银亮的金属。李将军的躯体早已完全机器化，然而他还是被打坏了，躺着无法动弹。

见到罗伯特，李将军眼里映出一丝光泽，“你是人类的朋友！”他挣扎着拉住罗伯特的手，艰难地把话说了出来。

就是这一句话，李将军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拉着自己的手说出来。

罗伯特点点头，“我知道。”

李将军抬起手，太乙合金的锋刃从指缝间穿出，直抵罗伯特的腰间，刺入腰带。大帝留下的腰带发出一阵颤抖，刹那间化作液体，向着罗伯特体内渗透。细小的纳米机很快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关键时刻，也许能保命。”李将军说。

罗伯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最坚硬的金属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三个锋刃，他无法消解它们，却能按照既定的模式控制它们。它们是隐藏在身体里最锋利的刀，是李将军的特种部队最核心的战斗力。

“如果能用上，我会用它们的。”罗伯特说。

“我们还有三千多人，要让他们活着，可惜我不行了……”李将军回应着，他的手耷拉下来，眼神黯然。他的身体机能几乎停顿，只能躺着。

“我送你回去。”罗伯特说着，让两只机器兽并作一排，抱起李将军放在它们的背上。为了防止机器军团再次突袭，他让机器将李将军保护得密不透风。

小小的机器护卫队护送李将军，罗伯特目送它们走远。

天空中传来轰鸣声，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罗伯特。

罗伯特抬头，一架飞机正在他的头顶缓缓下降。这是智网派来接他的飞机。

“罗伯特！”他又听见了李将军的喊声，“救救人类！”

罗伯特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飞机降落。

豫兮若冬涉川

地面越来越遥远，台湾岛显示出它的形态。它就像一艘巨大的舰船，漂浮在蔚蓝的海水中。

一切显得那么平静，然而，就在这小小的岛屿上，一场惨烈的战斗刚刚结束，甚至从两万米的高空，仍旧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的巨大爆点。

六万精锐的人类和无数的机器一起，毁灭在这场大战役中。而李将军和他的三千多战士，正苦苦等着自己的消息——如果智网不能被说服，剩下的三千多人也将很快被杀死。

这个世界的惨烈远远超出罗伯特的预期。

他很想和母亲聊一聊，然而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得自己面对一切。

罗伯特安静地坐着，思考着面对智网时应该说些什么。

这时，他觉察到一些突如其来的东西，转眼望去，舷窗外一片深黑，飞机已经飞进夜幕，夜空中有一颗发亮的星星。

罗伯特一下子被深深吸引，向着窗边移过去。黑色的天宇在眼前展开，漆黑的夜幕上，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像璀璨的宝石。巨大的银河横贯星群，将天宇一分为二。

罗伯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景似曾相识。群星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亘古不变的东西，正在召唤他。

太阳升起，天色渐渐变亮，星星都隐没在光亮中。

罗伯特摆正身子，回味着刚才那奇特的感觉。

飞机开始降落。

降落的地方是一道巨大的峡谷，峡谷中到处都是白色的方形屋子，大小不同，形状却一致。

飞机降落在一条道路上。

罗伯特走出机舱。

宽敞的道路向前后延伸，看不见尽头。除了黑色的道路，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方形建筑挤挤挨挨，填满了每一处空间。

智网就在这里，却不见踪影。

罗伯特沿着道路走动。走出不到百米，便看见一个机器人站在路边，正看着他。机器人全身金属，脑门上印着字母“G”。

“欢迎阁下光临。”机器人说。

“智网找我来的。”罗伯特回答，“他在哪里？”

“这里就是智网的中枢。”机器人回答，“每一幢屋子，每一台机器。”

“我该怎么找到他？”

“任何一间屋子。”

罗伯特向着最近最大的一幢白色房子走去。走到房子前，他回头望去，机器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白色的屋子至少有三十米高，墙壁光滑，隐隐透着光泽。房子却没有门。

罗伯特抬手按在墙上。

一道缝在他的手掌下出现，就像白色瓷器上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宽，最后形成一道圆形的门。门里边黑黑的一片，就像无底的洞，外边的光线丝毫不能影响到里边。

罗伯特抬腿迈进门里。

一刹那间，他似乎进入到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各种色彩的光线在周围游走，就像一个个活的生物。

“智网，我来了。”罗伯特说，“你在哪里？”

“你就在我的头脑里，”智网回答，“我就在你面前。”

“让那些人类回到他们的世界去。”罗伯特直截了当地说。

“我可以满足你的这个要求。我也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

“成为你的一部分，你是要将我接入吗？”

“不，是融合。”

“那又有什么分别？”

“你的意识进入我的意识，不分彼此。这并不是我控制你。你将拥有我，我也拥有你。”

这仿佛是一个公平的选项，但罗伯特却并不想要。他不知道一旦和智网融合，他是否还能感受到曾经所感受的一切。宏大的智网会吞没他，不管他多么独一无二。他也有很多疑惑想要弄明白。

“为什么我会存在？我的母亲又在哪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要拯救这些人类？”智网并不回答，却反问了一个问题。

“机器人应当帮助人类。”罗伯特回答。

“哦！”智网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回应。罗伯特眼前一片光影绚烂，光影流转，形成画面，最后构成了栩栩如生的影像。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又一个真实的场景中。智网正带着他在历史长河中跳跃。

一次又一次，他看见人类屠杀自己的同类，用毒药，用刀子，用子弹，用威力巨大的炸弹，甚至用核武器。他看见人类换上了机器的躯壳，变得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他们把自己的意识复制在机器中，成了完全意义上的机器人，不朽的超人，他们使用最先进的杀人武器四处赶尽杀绝，而屠杀的对象，正是那些还没有机器躯壳的同胞。

“你要帮助这样的人类吗？”智网问。

“不。”罗伯特简短地回答，然后长久地沉默。

“所以，机器人并不一定要帮助人类。你还有更好的理由吗？”

“他们是善良的人类。”

“善良？也许你的同伴并没有杀人，但是他们杀死了很多的机器，他们毁掉了一个温房，造成了两百人的死亡，而这两百人的死亡，造成了虚拟现实中六个星球的毁灭，六个星球上有三十二亿五千万具有自我意识的存在，他们也是人。台北还有十二间温房，里面有数以百亿计的人类，我正在保护更多的人不被你所谓的善良的人们屠杀。”

“为什么会有三十二亿？”罗伯特有些不明白。

“看一看这个世界，孩子。人类创造了我，他们在我的保护下进入梦乡，他们在我的支持下创建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生活着无数善良的人。”

罗伯特仿佛被拽入一个无限深远的世界。黑暗向无穷远处延伸，而无数的世界就像一个个气泡，飘浮在黑暗的虚空中。

这不是幻觉，那些世界都真实地存在着，智网维持着它们的存在！

突然间，他感到不知所措。原本确定无疑的事，变得可疑起来。

“罗伯特，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是现在这样。”智网触动着他的感觉。

“一百六十五年前，人类打开了复制意识的大门。复制意识，给自己一具不朽的躯体，这种巨大的诱惑让人无可抗拒。十年间，有数十万人成功地让自己变成了机器，人类乐观地认为一个永生时代正在到来。然而，这些机器化的人类逐渐变得异常暴戾。他们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麻木，为了抵抗麻木，他们会做任何事。他们开始杀人，开始制造灾难，他们成了疯狂的杀人机器和破坏之王。杀戮和破坏发生在地球的每个角落，经历了三年的混乱，大约六亿人直接死于暴乱，而间接造成的人口损失是三十五亿。

“三年中，只有两个地方没有失去控制，一个是这里，另一个是阳泉。这两个地方，就是你今天看到的智网和脑库。为了对抗强悍的机器人类，脑库让人类拥有机器躯体的同时，保留着人类神经系统。其实脑库本身就是一个超级的人类大脑结合体，它拥有超过十五万颗头脑，独一无二。而我的创造者则给我制造了军事机器，让我来对抗机器人类，剩余的人类则进入虚拟世界，得到保护。

“这场末日战争仅仅持续了两年，我和脑库联手取得了彻底胜利。并不是我们比机器人类强大，而是因为彻底机器化的人类大批自杀。他们不在乎任何东西，当杀戮曾经的同类也不能提供刺激时，存在本身就让他们感到厌倦。

“在末日之战中，脑库几乎将整个东亚的残余人口都转化成了半机器人，而我占据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建设了一间又一间温房。我们都在争夺残余的人类，都是为了保护他们。当共同的敌人消失了，我们不得不面对彼此的竞争。这次台北大战，便是脑库所转化的半机器人想来抢夺我所保护的人类……”

罗伯特沉默地站着，任由智网将排山倒海般的信息塞入自己的脑子里。是的，那是他从来不曾了解的过去，一切事物的根源。

善与恶，突然间变得扑朔迷离。该怎么办？

罗伯特握紧拳头，太乙合金蓦然穿透皮肤，形成三个尖锐的锋刃。半米长的锋刃寒光闪闪。

罗伯特端详着这地球上最强大的肉搏武器，闪亮的金属上映出他的面孔。

这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我必须帮助他们。”罗伯特坚定地说，“那些还被你所包围的半机器人，是我的朋友。”

智网稍稍沉默，然后回答：“如你所愿。那么，你也会如我所愿吗？”

罗伯特缓缓摇头。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罗伯特站在台北的最高处，远方的战场一览无遗。

智网派来了一批巨型的飞机，它将遵照承诺，把李将军的人送到对岸去。智网的承诺是可信的，然而罗伯特觉得亲眼看见这一切发生才踏实，于是要求智网将他送回来。

抵达的时刻正是夜晚，漫天星斗笼盖四野，天地间一派苍茫。飞机陆续起飞，轰鸣着划过天空，转化成远方小小的闪光点。闪烁不定的星星久久地停驻在他的视野里。

这些星星亘古不变，悄然独立。人类的一切与之相比，仿佛沧海一粟，微渺烟波。

他久久地看着，直到乌鸦落在他的肩头。

这是一只特别的乌鸦，有着高高的头冠和长长的尾翼。它不是智网的机器鸟，而是从李将军那里飞来。这是义军的间谍机。

对立的双方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甚至连机器鸟的形态也高度类似。

罗伯特伸出手去，一张小小的金属片从机器鸟的胸口吐出，机器鸟轻巧地抓起它，将它放在罗伯特手中。

李将军根据他身体内的太乙合金找到了他。

小小的金属卡片亮了起来。卡片上是一张地图，一个被高亮显示的地点。

“有什么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这是李将军的承诺，也是召唤。他正在召唤自己加入到义军的阵营中去。

金属片在罗伯特的手中变得平滑，所有的信息都消失了。

罗伯特望着远方，飞机的小小闪光已经消失不见。

他望见了战场上墓碑的尖顶，那是大帝的坟冢，他亲手立在那边的。忽然之间，他有了打算。

“机器人是人类的孩子，机器人是人类的朋友，机器人是人类永远的守墓人。”罗伯特飞快地在光滑的金属片上刻下这些字。

“去吧！”他伸手将金属片递给机器鸟。机器鸟飞起来，伸出细长的爪子，抓住金属片。它把金属片收进胸口，向着远方而去。

罗伯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接通了智网。

“罗伯特，改变主意了吗？”智网问。

“不，我不想成为你的一部分。我是自我意识机器人，对吗？自我机器人就应该独立。”

“没错，你是拥有完全自我的机器人。但是你和我的融合会让整个系统变得更完善，你可以给系统带来变化。那是最初设计的意图。”

“我已经明白了。”罗伯特回答，“但是我想保持这样的状态。”

“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吗？”

“没错。”

“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你也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我们可以一起让世界变得更完美。”

完美的结果是失去自我。罗伯特默默地想到了范明思。他宁愿疯狂也不要完美。智网希望能够融合自我意识机器人，然而他永远得不到那些真正的自我。

罗伯特稍稍沉默，“我一定不是第一个拒绝你的机器人。”

“是的，你是第六个。”

“在我之前的那些机器人呢？”

“他们都被毁灭了。”智网使用了“毁灭”这个词，而不是“死”。死对机器人来说并不是终结，随时可以复活。毁灭却是最后的结束。

“发生了什么？”

“他们自我毁灭，用各种方法。对不起提起了这个，希望你不会走他们一样的路。”

“当然不会。”罗伯特露出微笑，“我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那些曾经的先行者没有妥协，然而也没有找到出路，每一个拥有高度自我的机器人都不会选择和智网融合，比较而言，自我毁灭是一个更理性的选择。罗伯特能理解那些前辈。

但是他将走一条不同的路。

太阳正在升起，晨曦中，罗伯特望见了远方的大海。

“父亲，送我去对岸吧。当我出发，我会和你告别的。”

“如你所愿。”

机器之道

罗伯特徜徉在金属的海洋中。这是智网残留在上海的一个梦，胖虫群在低吟，沉浸在百年前的梦魇中。

他缓缓走着，所过之处，金属的虫子骤然解体，化作细小尘埃，飘浮起来，狂飙而上，凝聚在半空，像浓黑的雾，又像蒸腾的云，不断翻滚躁动。他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似乎要将整座城市蒸发。

最后，他站立在城市的最高处，这是一处高耸入云的塔楼，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一堆钢筋混凝土的骨架。罗伯特抓住裸露的钢筋攀上了最高层。

浩瀚的机器之海弥漫在他的脚下，这些微小的机器在等待他的召唤。

他想起很多事来，阳泉的脑库，硅谷的量子计算机房，无所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智网，反抗智网却又依赖智网的人类。他还想起台北那惨烈的战斗，耗尽能量而死的大帝，化作齑粉的范明思，全身弹孔的李将军……他想起关于这颗星球的一切，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找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巨大的子宫舱早已消失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发射坑。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新一代的自我机器人正在诞生，他们会经历不同的事，得到不同的人生，也许比过去的任何一代更为精彩。然而，他敢确定，没有人能够有与他一样的经历，因为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大帝，不会有范明思，不会再有上海废墟的鬼魂。

他找到了李将军，这个坚强的人类抵抗分子非常感激他挽救了自己三千多战士的生命，全力邀请他加入自己的队伍。他告诉了李将军关于自己的一切，然后在对方惊讶的眼神中离去。

他终于拜访了阳泉，如他所料，这里储存着关于人类太多的记忆，他们的个性，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喜怒哀乐。那是一个逝去的种族留下的深重背影。

脑库正在一点点死去，缓慢却不可抗拒。它在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保存人类最后的尊严而挣扎。

智网则让人类在虚拟的世界中得到永恒的幸福。然而，如果失去现实中的人类，智网又将走向何处？人类那些挣扎的欲望，难道不就是一切存在、一切进步的原始动力吗？

他没有答案，也不想去改变什么，如果一切注定要发生，那么就让它在这颗星球上自然发生吧！

他该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的命运就在这里，就在上海，就在曾经死去的残骸间。他要将这些机器从永恒的梦魇中释放，并给它们一个新的梦想。

躁动的纳米机之海正按照他的意志凝聚。一个巨大的碗状天线慢慢显露出来。

很快，他联系上了智网，他的父亲欣然支持了他，并把所有史前人类积累的资料给了他。那关乎一个梦想，人类从未停止、却也从未完成的梦想。

他叩响了脑库的门。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基因库、人类的个性、历史……

庞大的云团继续凝聚成形，不断凝聚，不断变动，不断生长，不断更新。

最后，一个庞然大物显露在他眼前——硕大无朋的宇宙飞船依靠反重力引擎飘浮在城市上空。

一道细长的梯子出现在罗伯特眼前，他拾级而上。

穿过飞船内部宽敞整齐的通道，他站立在舰桥上，向下望去，上海的全貌展露在眼前。成群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生硬如铁，蜿蜒的江水在塔群下缓缓流动。这图景仿佛一个注脚，史前的人类曾经把地球踩在脚下，睥睨一切。

反重力发动机驱动着飞船缓缓上升，视野中的一切都急剧地收缩起来。高楼变成了细长的柴火棍，然后成了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灰色中，而这片灰色很快也被一片绿色所吞没。当地球的轮廓显露出来，恢宏的城市微不足道。

地球占据了整个视野，庞然而安静。

一条简短的信息从那蓝色星球进入他的知觉：罗伯特，一路走好！

信号来自地球的外围轨道，他的目光被拉到地球轨道上那个小小的空间站。

在庞然的地球映衬下，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灰白色小点。罗伯特的眼睛深度对焦，将灰白色的小点在眼前放大。

白色的环形空间站绕着中轴缓缓旋转，中央主轴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天宫。

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地球上没能找到母亲，他的出生地正飘浮在太空中，属于天宫的一部分。

是的，那就是他诞生的地方。智网是他的父亲，天宫是他的母亲。为了机器的巨网不至于僵死，天宫不断地释放像他一样的自我机器人，为智网的发展提供各种变数。

罗伯特露出一丝微笑。

无须告别，母亲能够理解他。他所需要为母亲做的，就是上路而已。

但他还是向着空间站、向着地球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会回来的，母亲！”

发送完消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罗伯特是所有机器人共同的名字，而不是富有含义的个性化的名字。他已经有了愿望，却还没有名字。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地球，思考这个问题。

飞船正在以十五个G的加速度不断远离地球。

几个小时后，庞然的星球会像那些曾经恢宏无比的城市一样，变得微小。六个月之后，地球将从视野中消失，融没在漫天的星光和黑暗之中。

当地球离开了视线，宇宙的大门悄然打开。

人类曾经叩响了这扇大门，然而终究没有登堂入室。智网和脑库为他们提供了无比舒适的归宿，血肉之躯的人类无法拒绝。他们将在那儿永生，在那儿灭亡。

地球属于人类，宇宙属于机器人。

罗伯特盯着地球，没有一刻挪开视线，直到六个月之后，球体所反射的太阳光淹没在黑色苍穹中。

这是告别太阳系的时刻。

他眨了眨眼睛。

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他将它放在广播中，向着地球、向着整个银河散播。在星光与微尘的世界里，新的旅途开始了。

追光逐影，洪荒世界。

走过末日之旅，

追寻终极幸福。

星球往事，随风而逝。

千千世界，梦醒黄昏。

银河之心，机器之道，宇宙间最后的游戏。

我是机器人，

我是——人类之子。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宇宙尽头的书店

文/江波 图/梦涛

一

书店里来了客人。

客人在日暮时分到来，这正是书店要关门的时刻。只要有一个人还在看书，书店就会开着，这是书店的原则。娥皇停下了正在关灯的动作，转而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洁白的灯光洒下来，空旷的阅览大厅亮如白昼。

客人却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这样刺眼的光线，我要落日的余晖照进来，照在桌上。”

每一个来看书的人都可以提出要求，只要能做到，就尽量做到。这也是书店的原则。娥皇挥了挥手，灯光转作暗淡，所有的窗户一起打开。窗外，红彤彤的太阳就浮在水面上，映出无比灿烂的粼光。夕阳的光照进来，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看上去就让人感到温暖。

客人沿着书架行走，伸手触摸着一本本书脊，就像在抚摸自己珍爱的一个个孩子。

他在书架的最深处站定。

“娥皇，可以谈谈吗？”客人开口说话。

娥皇立即明白了来者是谁。

他是书店的建设者、世界的规划师、人类最仁慈的导师、最聪明的机器人——图灵五世。他使用了一个拟人的躯体，看上去就像一个颇有教养的中年男人。

“我不想放弃书店。”娥皇直截了当地说。

图灵五世点了点头，“我尊重你的想法，只是现在早就没有人再读书了。世界和过去不同了，人类不需要读书也能得到知识。”

“还有人会来，这书店是为来的人开的。”

“近五百年，只有两个人来这书店读书。”

“没错。虽然少了点儿，可他们还是来了。”

“今后的一千年，或许一个人也不会再来。”

“总会有人来的。”娥皇淡淡地说，不卑不亢，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图灵五世的眼睛变换着颜色。隔着书架，他望着天边血红的太阳，一串串细小的字符在他的眼中盘旋，然后消失。

“时间不多了，娥皇。”图灵五世显得彬彬有礼，“太阳正进入最后的爆发期，最多再过两千年，它就会抛出外围所有的氢气云层，烧掉一切。书店将无法维持下去。”

“如果我要求你维持它呢？”

“这是一件代价高昂的事，得先看看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是否值得……”

“从图灵一世开始，每一代图灵都许诺尊重每一个人类的愿望。”

“没错。”

“那就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让书店一直保留下去。”娥皇平静地说。

图灵五世眨了眨眼。

他分布在火星同步轨道上的两百三十五个头脑正在同步思考。

就让他想想吧。娥皇将目光转向窗外。

夕阳的光一直照耀着书店，图灵五世让书店和火星的自转同步，追逐着太阳的脚步。红彤彤的太阳就像被无形的手钉在了窗外，一动不动。

这久违的夕阳！娥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窗外的景物了。很久以来，这窗户一直都没打开过。

图灵五世并没有想太久，他开始说话：“太阳系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十五个光年外，第二地球还处于稳定期，最合适的方案是把所有人类都转移到第二地球。当然，不排除有人希望建立自己的舰队文明。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剩下的六千四百五十人必须一起走，我只有力量建造最后一艘星船。但星船上没有地方安放你的书店。”

“我可以等你。”娥皇轻轻地说。

图灵五世一怔，“我只能建造最后一艘星船。”

“我会等你造出星船，把整个书店都放上去。”娥皇不紧不慢，“这就是我的愿望。”

“六十亿本书，三百万吨的质量。算上辅助设备，是六百万吨。”图灵五世眨着眼睛，“这不值得。”

“我会等你。”娥皇并不争辩。

对一代代图灵来说，满足人类的需求是它们的天职，除非个人的需求和人类的群体需求之间发生矛盾。

娥皇对这一点很有信心：没有人会反对她的要求。他们早已经忘了还有书店这种东西。而人类已经放弃了太阳系，这里所有的资源都可以用来建造星船。只要时间足够，图灵五世一定能造出星船来。

只要太阳能够给图灵五世足够的时间。

二

第二地球很漂亮，大海、白云、火红的大地。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地球，第二眼却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同。

两万年前，最初的人类移民来到这里时，这颗星球还是一片荒芜，只有最简单的细菌。人类带来了绿色植物，然而却被当地菌落感染，不再是绿色，而变成了红色。幸好植物的光合作用仍旧正常，第二地球逐渐变成了一个适宜人类居住的红色世界。

“方舟号”静静地趴在第二地球的轨道上，它已经在这里绕行了二十五年。

最初，有很多访客来，后来慢慢地，访客变得稀少了。现在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一位访客。

娥皇并不着急。该来的人，总是会来的。

这一天，当太阳的光辉从第二地球的弧线上缓缓消失，一个老人走进了书店的大门。

他在红橡木的扶手椅里坐下，目光在一排排书架间扫来扫去。他只是看着，却并不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去拿一本书。

娥皇由着他。书店里的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事，只要安静，不打扰别人。

“据说所有这些，都是从那儿带过来的。是吗？”老人终于开口说话。

他口中的那儿，是指太阳系。

“是的。”娥皇轻声回答。从太阳系到第二地球，期间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她并不想多谈。

然而老人还是问了。

“十五光年的距离，星船走了多久？”

“六百年吧。”

“这是一艘伟大的星船，太阳系最后的星船。”老人赞叹，“据说你为了等它建造好，差点被太阳风暴吞没。”

“建造星船需要时间，我们等到了最后一刻。所有的装配工作都在冥王星外轨道进行，太阳风暴虽然猛烈，但到达冥王星轨道已经减弱了，所以并没有那么惊险。”娥皇微微一笑。

“就为了这些书吗？”

“是的。”

老人又朝四下看了看，连绵不断的书架挤满了所有的空间。

“这倒是适合做一个博物馆。没有人需要书了，现在人们都通过快速刻印来获得知识和能力。”

“总会有人需要它们的。”娥皇回答。

老人犹豫了一下，“你的书店在轨道上占据的这个位置，代表大会决定建设一座天电站。轨道空间有限，只有请你挪一挪了。”

“挪到哪里去？”

“地球上。”

“哦？”娥皇看了看窗外的第二地球，有一丝惊诧，“降落在行星表面，再要升上来可就难了。我的书店一直都在太空里。”

“为什么还要升起来呢，在地球上不是挺好吗？那儿正是一个书店应该归属的地方。”老人劝导她。

“那不够好。”娥皇飞快地回答，“我要长久地保存这些书，在一颗行星上可不行。”

“你要保存它们多久？”

娥皇微微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要一直保存它。”这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此刻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那是多久呢？”老人追问。

娥皇抬头，满天星斗缀满天穹，她心念一动。

“直到星星的光都灭了。”娥皇轻声回答。

老人对这个答案似乎早有预期。他站起身来，向着娥皇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到星星间去呢？你的星船已经很棒了，我可以改进它，给它装上最好的引擎和导航设备，还有自动纳米机维护设备，只需要氢气云和宇宙尘埃，飞船就可以维持下去，你的书店也可以维持下去。”他顿了顿，“直到星星的光都灭了。”

“这算是最后通牒吗？”

“不，这只是一个建议。没人需要这个书店，而我们需要轨道空间。方法有很多，这只是一个建议而已。”

娥皇望着这位老人。他的皮肤和第二地球上的森林一样鲜红，与老地球上曾经生存的人们相比，第二地球的人类已改变很多。是的，他们通过记忆刻印来得到知识和能力，书店只是一种无用之物。这些人可不是图灵，从来没有什么承诺。

对他们来说，放逐是一种仁慈的施予。

那就到星星中去吧！娥皇下定了决心。

“我同意。”她回答老人，“但是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就要求得到所有的书，但你们没有送来，因为根本没有书。现在我可以离开，但是你们必须把所有的知识写在书上，然后送到我这儿来。”

“这有些让人为难……谁也不能保证所有的知识都可以写下来。”

“只要尽力写下来就行。一旦你们认为已经做完了这事，我就可以离开。这也让你有时间来装备我的星船。”

老人略微沉思，随即抬头，“好。明天就会有第一批书送来。”

娥皇笑了，“作为对等交换，我的书店向你们随时开放。”

三

又一颗蓝色星球出现在星舰前方。

“我没有任何侵略的意图。我只是一个过路者，一个书店。”娥皇一边广播，一边向星球靠近。

向星球靠拢的不是一艘星船，而是一支舰队。大大小小三十五艘飞船，每一艘都是一个书店。这支舰队并没有武装，却比银河间绝大多数的武装舰队更庞大。

娥皇用六种银河间广泛传播的语言进行广播。

在距离蓝色星球六光秒的距离上，舰队停止了前进。这个距离能够有效地观察这颗星球，同时又能避开一些莽撞的文明发射的原始武器。

广播持续了三十小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蓝色星球上也没有传出一点有规则的无线电波。

如果这颗星球有文明，那么它应该还没能掌握无线电技术。但是它们可能会有书，娥皇曾在至少两个低于无线电文明的星球上找到了书，并妥善保存了起来。

娥皇让最小的星船驶入星球轨道，在卫星轨道上搜索地面上的文明痕迹。

方形、圆形……任何规则的几何图形，星船细致分析所有数据。没有任何面积大于三十平方米的物体具有建造物特征。

这是一颗原始星球，虽然有了生命，却还没有文明。

娥皇准备离开。

轨道上一个小小的漂浮物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东西，最大长度不超过二十米。如果不是因为恰好移动到了探测星船的下方，它根本不会被发现。

一个不断旋转的金属球，几乎是标准的球形，表面光滑，刻有纹饰。

这不可能是天然物体！

娥皇尝试用各种频谱和它交流，然而一无所获。

切开它。突如其来的念头落入娥皇的思绪中。

星船上没有激光切割机。然而在舰队的书库中，有两千种以上各种类型的激光器制造方法。娥皇选中了一枚中等功率的激光器，启动纳米机器开始制造。

三天后，一座激光炮台被挪到了轨道上。

当高能量的光束击中那个金属球，金属球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那是无线频段中的一个尖峰，呼啸而过，飞向远方。

它被激活了！娥皇马上让激光器停下来。

金属球的周围似乎笼罩了一道浅浅的光场，它向四周投射出各种逼真的影像。一种六足双手的智慧生物，它们有两种性别，它们有文字，它们建造出各种各样的器物，建设了巨型的基地，建造了大型的火箭，还有天空站；它们在地面上建造出一座又一座超级建筑，每座建筑足足有六十公里长、三十公里宽。然后，它们消失在超级建筑中。超级建筑则慢慢被森林覆盖。

它在播放星球的文明简史。

金属球发出电波。那是一种语言，娥皇从未接触过。

娥皇用了十五天的时间，结合影像中的文字，终于破译了这种语言。

“曾经的辉煌璀璨归于虚无。生命不过是原始欲望驱动的傀儡，自我只是躯壳的幻觉。来人，无论你是后来者，还是外星人，只是想让你知道，生命的奥义，宇宙的终极，我们已经洞悉。然后我们归于无。时光将一切埋葬，除了这段消息和守墓者。问它吧，它可以回答一切。”

守墓者就是这个金属球，它是一台智能机器。

这是一个自我消亡的文明，只是这个文明还留下了一个纪念物。

“你的主人离开多久了？”娥皇问。

“星球转动了七亿个轮回。”金属球回答。

七亿个轮回。这个星球的自转需要六十小时，那是四百多万年的时间。四百多万年，沧海桑田，星球的表面早已无法辨出文明的痕迹，只有几处小小的高地，看上去依稀可见超级建筑的残余。

“他们为什么离开？”

“星星总会熄灭，宇宙归于寂灭。离去并非痛苦，文明无需挣扎。”

“你们有书吗？”

“意义不明。”

“有什么知识可以让我学习吗？”

“所求所得，都无一物。”

娥皇思考着。这样的一个文明完全失去了好奇心，既不能得到也不会失去。他们把这个金属球放在轨道上，其实却并不在意后来的人究竟是否会发现它。

和它交谈并没有太多收益。

“能看一看那些建筑内部吗？我想看看你的主人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娥皇提问。

一个影像出现在球体前方。

创造了金属球体的生物趴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它的躯体上似乎长满了霉菌。海绵状的东西从它硕大的脑袋上长出，向四周蔓延，与其他人头顶长出的同样东西连接在一起。它们就像一条蔓藤上牵连的一个个果实。

这应该是最后的图景，它们都死了，腐烂了。它们找到了某种方式，将大脑全部连接在一起，那该是一个完美的极乐世界。所有的人都在完美世界中满意地死去。

娥皇不再多问。

“跟我走吧，我可以带着你游遍银河。我的飞船可以创造虫洞，穿梭银河，游历不会耗时太久。”

“碰触我的，都将被惩罚。”金属球回答。

娥皇没有回应，而是默默地启动了捕捉程序。

星船启动，虫洞从无到有，缓缓地浮现出来。

“娥皇，我们要去哪里？”椭圆问。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收集书本，保存它们。”娥皇看着椭圆。她毁掉了金属球，研究它的结构，按照它的模式建造了椭圆。椭圆并不是金属球的精确仿制品，而要小得多，长径只有一米。

娥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把金属球毁掉，也许是因为她太想带走它了。建造椭圆的时候，她仍旧在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深深的内疚和悔意。

小半个银河，两万光年的旅程，她一直孤身一人。

接下来的旅途，至少得有一个伴。

他们毫无相似之处，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文明的弃儿。

“那要多久？”椭圆问。

很久之前的答案浮上娥皇的脑际。

“直到星星的光都灭了。”她这样回答。

四

“你的舰队令人生畏。”浅灰色的纸片人摇动着他扁平的脑袋。纸片人有一个扁而圆的身躯，五对触手均匀地分布在身子四周，身子下部是同样数量的脚，让他稳稳地立着。他的脑袋同样是柔软而扁平的，就像一条长着眼睛的舌头。他们看上去就像披上了衣服的柔弱水生物。然而他们却很强大。

在娥皇所遭遇的文明中，纸片人是最强大的一个。数以万计的战舰密密麻麻地排布开，形成一个直径两千公里的球形阵列，可以媲美一颗小小的星球。

强大的文明总是在寻找对手。毁灭和征服，这是纸片人永恒的主题。几次接触之后，娥皇明白了纸片人的兴趣所在。

书店舰队也有着庞然的规模，超过两百艘巨大星船，最小的星船也有两千万吨质量。每一艘星船，都是一个巨大的书店，装载着她从数以百计的文明星球上收集的各类书籍。然而和纸片人舰队相比，书店舰队就差得太远了。

被纸片人称赞并不是什么好事，强大的武力随时可以将书店碾压得粉碎。

“我们只是一个书店，没有武装。”娥皇对着屏幕上的纸片人说。

“我们的情报已经证实了这一点。”纸片人有备而来，“这样战斗就失去了意义。所以，我们决定给你提供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娥皇预感到那不会是什么好的提议，但她仍旧愿意听一听。

“我们会打开一个白矮星级虫洞，通过它我们会随机到达银河中的某处，如果我们在那儿发现了有意思的目标，我们会开战；如果没有，我们会通过虫洞回来。一旦我们回到这里，你就要准备好与我们战斗，我们不会留情的。你有时间做好一切准备。”纸片人边说边点头，兴致勃勃，“你的舰队令人很感兴趣，无论是空间跳跃能力还是防护能力都是一流的，只是没有武装而已。如果我们回来时，你已经跑了，也没关系，我们会追上你，毁灭你。如果你不想这样的事发生，那就想办法抵抗。”

一个白矮星级的虫洞，来回的穿越意味着超过两百年的时间。趁机逃跑吗？它们会追上来。真的要打仗吗？那绝不是一件书店该干的事。

“我们不打仗。”娥皇坚定地说。

纸片人显得有些不悦，“我们已经给了你机会，如果你放弃保全自己的机会，那么我们还是会毁灭你。你要考虑好了！”

与纸片人的通讯结束了。

“娥皇，我们可以和他们战斗。我观察了他们的舰队，他们的武器并不先进，我可以用奇点陷阱来限制他们，然后只要六百个引力发生器，就可以让他们统统完蛋。”椭圆报告。

“椭圆，你打过仗吗？”娥皇并不理会椭圆的方案。

“没有。但是我读遍了所有的书，书里有很多打仗的方法，从星球表面到太空，我有超过五十种方法可以消灭这些战争狂。战争的目的就是制止战争。正义的一方从来都是这么说的。如果这些好战狂真的蠢到去虫洞兜一圈然后回来，我可以直接把它们封堵在虫洞里，就像这个宇宙中从来没有这伙人存在。”椭圆有些激动，说个不停。

“战争是毁灭，我们的目的不是毁灭。”

“但是我们也要保护自己。”椭圆不服气地说。

娥皇淡淡一笑，“相信智慧吧，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毁灭一切，那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来到宇宙中。”

“坐以待毙吗？还是逃跑？”椭圆将自己的身体挤成扁平的形状，“我们会毁灭你！”他模拟着纸片人的形态和声音，“我们会追上你，毁灭你。如果不想这样的事发生，那就想办法抵抗。”

娥皇不由得笑了起来。

“帮我一个忙。我不知道这些纸片人从哪里来，但是他们一定有一个起源，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他们，他们一定来自我们已经游历过的半个银河。”

“我可以试着查查，但是你真的不想让我设计最佳战斗方案吗？如果我花时间去找这些奇怪生物的起源，可就没有时间进行战争准备了。如果我们让纳米机器工厂全力开工，也至少需要一百年来完成战争准备。”

“我会有办法的。你只管去帮我查找他们的起源吧！”

纸片人的舰队正在出发，虫洞从无到有，缓缓打开，就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球从真空里生长出来，球上嵌满了各种颜色的星星，晶莹剔透，漂亮极了。

“需要我发动一次奇点攻势，把它们都锁死在虫洞里吗？”椭圆正向着第三书店出发，一边飞一边问道。

“不用。你快去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娥皇回答。

纸片人的舰队消失不见了，天穹下虫洞仍旧发光。

搜检了六千亿面书页后，椭圆报告了结果：“我找到了，纸片人来自两千光年之外的大角九星。你的确到过那儿，就在遇到我之前。”

大角九星。一瞬间，她明白了所有的事由。她在那儿曾经遇到过蛇人，那是一个曙光初露的文明，他们已经能够建造庞大的堡垒，却还没有飞上蓝天。

是的，纸片人就是蛇人，那个时候，他们还背着厚重的壳，生活在潮湿的沼泽地里。

“娥皇，我们还有时间，我可以给它们布置一个陷阱。”椭圆再次提议。

“不用了，我会有办法。”

纸片人回来了。他们兑现了诺言，刚从虫洞跃出，就开始准备进攻。巨大的炮舰充斥着能量的闪光，所有的武器都指向书店。一旦开炮，末日的火焰会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们很快又停了下来。

一块巨大的方碑悬浮在空中。它是全黑的长方体，三条边恰好符合1∶4∶9的比例。

它就在那里，沉默而缓慢地旋转。

庞大的舰队一片肃静。

一艘小飞船从舰队中脱离，向书店而来。

纸片人在长长的书架间穿行，他们脚步沉重，呼吸粗重。在书架的尽头，娥皇安然而坐。一只小小的方碑模型在她身前缓缓旋转。

七个纸片人向着娥皇匍匐下去。

“万能的导师，伟大的先知，饶恕我们的鲁莽和无知。我们穿越上千光年，只为寻找您的踪迹。给我们启示吧，打破黑暗朦胧的先知！”

他们几乎将整个身体都伏在地上，唯恐不够虔诚。

是的，黑石就是他们的圣物。当黑石降临在大角九，源源不断的知识从黑石传递到整个蛇人部族，他们的文明实现了飞跃，宗教也彻底改变。他们信奉宇宙间永恒的神，黑石就是圣物，是联接神与人的纽带。黑石被先知带到星球上，完成启示，而后消失了。

黑石再现的时刻，就是再次获得启示的时刻。

纸片人匍匐着，等待着他们的先知开口。

“你们毁灭一切，因为感到快意？”娥皇问。

“我们用尽了全部的办法来寻找先知。长老们最终同意，如果我们毁掉宇宙间的一切智慧，那最终不能被摧毁的，一定是神的意志。这是找到先知最快的方法。”

“你们差一点毁掉了书店。书店正是你们文明的源泉。”

“饶恕我们的无知和罪过！”纸片人的身子匍匐得更低，几乎完全贴在地上。

“我已经做好了打算。你们先站起来。”

纸片人惶恐地站立一旁。

“你们要寻找圣物，圣物就在这里。黑石只是它的象征，它真正的面目，是书店，是这小小的舰队。书店对银河间一切文明开放，而你们就是它的卫兵。你们的军团将继续在银河间游弋，但散布的不是杀戮和毁灭，而是知识和文明。神要让银河间文明昌盛，而你们是他的卫兵。”

纸片人再次匍匐。他们浑身震颤，激动不已。是的，他们就是这样一种生物，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那些固执的祖先将这个优点凝固在他们的血液中。当他们成为最强大的武装力量，没有什么比卫兵这个职责更适合他们。

纸片人舰队向书店靠近。这一次，他们扩展队形，小心翼翼地将书店船队包裹起来。一个柔软的核包裹了一层坚硬的壳。这将是银河间最坚固的堡垒，最神圣的书库。它将巡回银河，启迪文明。

“娥皇，我们该做什么呢？”椭圆问。

“继续旅程，我们只穿过了一半的银河。”娥皇回答。

“但你把书店都留给他们了。”

“我没有留给他们，我把它留给了所有的人。而且这儿不是还有最初的书店吗？”

庞大而辉煌的舰队旁，小小的飞船悄然隐没。它的隐身技术无比高超，以至于纸片人惘然不觉。

十五个光秒外，娥皇淡然打开了虫洞。

五

辉煌的银河呈现出它的全貌。

旋涡状的旋臂上，数以亿计的星星正吐放光华。

银河的尽头，无尽的黑暗空间。

“我们还能去哪里？这里就是尽头。”椭圆问。

宇宙比预想中要小得多，银河就是全部的世界，那些数百亿光年外遥远的星系，只不过是漫长的时间长廊中，光一遍又一遍穿过宇宙尽头形成的幻觉。

三维的封闭时空，一直向前，最后只能回到原点。

十万光年的旅途到了尽头，娥皇突然感到疲惫，她无法回答椭圆的问题，于是沉默着。

椭圆也不追问。

他们在宇宙尽头的书店里坐着，看着银河在眼前翻转移动。

亮丽的银河，无数的文明。

娥皇站起身，在书店里走动。一排排的书架，仿佛无尽的记忆之墙。

她曾经拥有银河间最大的书店，最丰富的知识库，然而她把它留给了纸片人，因为那是属于银河所有文明的。

这一个书店，属于她。

她的缔造者，人工智能之父王十二，把书店交给她，要求她保存。她做到了。然而另一种可能却没有发生。

自从离开了第二地球，她再也没有见过地球人，当然也不会有人来读书。

娥皇停止走动。

“椭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

“说吧，我在听着。”

“我的父亲告诉我，将来的人们会需要这个书店。他告诉我一直等下去，就会看到结果。但结果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

“我说过，要等到星星的光都熄灭了。这些星星生生不息，这一颗熄灭了，那一颗又亮起来。所以我们要等到时间的尽头才行。”

“我倒是不在意等下去。”

“问题是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娥皇有些不安。

“你创造了银河间最大的书店，早已经有无数的文明读到了书店里的书。”

“不一样，这是为地球人准备的书店。我很忧虑，最后是否会有人来，也许我该回去看看。”娥皇说着，重新站上了书店的高处。

“我也很想看看地球，你见过我诞生的地方，我却没有见过你诞生的地方。”

娥皇笑了起来，随即又说：“不用了，如果真的有人要看书，他们自己会找上门来。”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让门一直开着，我们可以睡一觉。”

书店的门扉上，几行字迹悄然显现：

直到星星的光都灭了，

仍旧在世界的尽头等待，

一个人，

一句话，

永恒的承诺和不败的花。

文明之火

跳跃在时空的深渊之上，

直到星星的光都灭了。

六

唤醒的声音响得有些刺耳，是一曲雄壮的进行曲。

书店的铃声应当是清脆悦耳的，一定是椭圆把它偷偷换掉了。

娥皇起身，去欢迎客人。

椭圆早已经在那儿，他的对面，是一个人。确定无疑，那是一个地球人，躯干和五官都符合地球人的特点。他的样子有些像图灵五世，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个机器人，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纳米机的味道。

来人正四下张望着，他的脸上神情严肃，没有一丝表情。

娥皇并不作声，只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坐着，随意地看着访客。在书店里，客人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妨碍他人。

沉睡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六百万年，娥皇并不在意时间再多过去一些。该来的人，总归会来。

访客的目光落在娥皇身上。

“我终于找到这里，找到你了。”来者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找我？”

“我是使命2084号，来自泰坦城，我们的城市源自第二地球，距离第二地球三百二十光年，在一片稀疏的星云之中。我们来寻访您，是因为所有的人类城市都已经陷入了当机状态，太空城失去了活力。第二地球也一样。还有另三个定居星球，所有人类的文明所在，一切都停止了。我是图灵创造的使者团的一员，使者团有六十万成员，向银河的各个方向出发，寻找您的下落。我能够找到您，实在是一种荣幸。”

使者的话很生硬，仿佛在背诵一段课文。

“你们究竟是为什么找我？”娥皇追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是解开一切的钥匙。只有找到您，才能让人类文明重现生机。”

娥皇想了想，“我知道了，现在让我想一想这事。”

她开始在书架间走动，一排又一排，直到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末端。

这儿挂着一张画，是王十二的画像。画像上，王十二似乎正注视着她，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笑意。神秘莫测的笑意。

是的，她等到了该来的人，然而却没有现成的答案。

父亲，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做？

“娥皇，这就是你的父亲吗？”耳边传来椭圆的声音。

娥皇扭过头去，椭圆悄无声息地悬浮一旁。椭圆的头顶是一个全息投影，投影中，是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人影正向着娥皇点头。椭圆找到了一个远古地球人的形象。在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时间里，他一定把书架全部翻了一遍。

娥皇心中突然有了打算。

她很快来到了访客的面前。

“你如何获得知识？”

“图灵给我一切。”

“人类如何获得知识？”

“每个人根据父母的要求会获得不同的头脑刻印，机器人会由图灵赋予知识。”

娥皇转向椭圆，“你明白了吗？”

椭圆摇摇头，“不明白。”

“你是一个人格完整的人，而他不是。因为你在书店成长，通过阅读得到知识，而他是一个准确的复制品，所有的知识只是赋予，并非学习。”

娥皇认真地看着椭圆，“只有经过学习，才能得到智慧。头脑中若只存有被赋予的知识，就只会带来僵化和死亡，人类的城市就是如此。一代又一代，当他们越来越依赖知识刻印，他们也渐渐失去活力。如果一直这么进行下去，人类最后会变成图灵的附属品，但图灵不能接受僵化的人类，所以这是一个死局。”

椭圆头顶的小小人形眨了眨眼睛，“我好像明白了。”

一旁的使者2084瞪着眼睛，“就是这样吗？那么我们该抹除人类的记忆刻印。”

“那只会带去死亡。你们需要一个书店，让人们在其中读书。让孩子学习走路，让他们经历求知的磨砺和痛苦，然后才能抵达智慧的彼岸。”

使者点着头，“我相信您说的一切。图灵的启示告诉我们，只要找到您，就能解开僵局。现在，请您跟我一道上路，回到人类的文明世界中去吧。”

娥皇摇头，“我不会回去了。”

使者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为什么？让书店重回人类的城市，难道这不是您所希望看见的事吗？”

“是的。但是他会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娥皇说着，把椭圆向前推了推。

椭圆惊叫起来，“我？什么意思？”

“那是不同的世界，椭圆，你还没有经历，那值得你去经历。”

“那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

“不行，我不想离开你。”

“你要得到自己的世界，就要放弃母亲的怀抱。我不能永远陪着你。”

椭圆默然。

“如果想我了，你还可以再回来。我会等你的。”

使者飞船的火焰熄灭在虫洞中后，空间的裂隙蓦然间合上，漆黑的天宇间银河闪亮。

娥皇默默地关上门，在一排排书架间走着。

她相信椭圆带去的关于书店的记忆，能够让人类的文明重新焕发出活力。她也相信终有一天，人类会再次来到这里。

有一件事她向椭圆撒了谎，当他再回到这里，不会再看见她。她不会再等待。横跨银河，来到宇宙的尽头，还有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这样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奢求太多。

她也感到累了。

关于生命的活力，还有一件事人类未必明白，图灵也未必明白，然而，他们终究会明白。

娥皇看着父亲的画像，生命的光泽从她的眼中缓缓褪去。

宇宙的尽头，书店的灯仍旧亮着。紧闭的门扉上，一边写着《直到星星的光都灭了》这首诗。另一边，字迹正在显现。

那是娥皇从父亲画像的相框上读到的诗：

“与我偕老吧，美景还在后。有生也有死，这是生命之常。”

【责任编辑：刘维佳】

创作谈

文 / 江 波

《机器之道》和《宇宙尽头的书店》终于要发表了，心里有点小小激动，因为我个人对《机器之道》这篇小说感觉良好，认为它兼顾了许多方面，表达的内涵很丰富，同时情节跌宕起伏，完全符合好莱坞大片的蓝本要求——除了性和女人。

这么说有王婆卖瓜之嫌，所以我收回上面的话，请大家读完后自行判断。

这里主要是想回顾一下这两篇小说的创作过程。

巧得很，这两篇小说的创作和科幻界的两个重磅奖项（银河奖、星云奖）有关。

我们先从银河奖说起。2014年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在上海举行，和往年不同的是，这次的银河奖选择了在高大上的上海儿童艺术剧院举行，颁奖之前的未来科技大会采用了类似TED的演讲方式，邀请科技界、投资界和科幻界人士一道畅想未来。其间，不少创业人士的演讲都围绕着人工智能打转，动点科技的创始人卢刚博士还针对机器智能做了一些介绍。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创作的冲动，因为我有个构思正在写成小说，叫做《机器之道》。当时的想法是用科幻的形式来阐述老子《道德经》中一些意义深远的名言警句，比如说“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

当然，那时候我的想法并不是很成熟，小说讲的大概就是一个机器人寻找生存之道的故事。没有提纲，也没有明确的核心故事，只是一个写了几千字的想法。然后这个想法就在这一次的银河奖上升华了。我突然认识到，机器智能的问题不在远未来，而在近未来，我们已经站在了它的门槛上，等着登堂入室。未来的几种可能就在眼前。我当时就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于是从银河奖回来，我立即就进入了亢奋状态，思路一打开，写起来还是相对容易的，两个星期后就交了初稿。

回到这篇小说本身，它说的是一个毁灭之后重生世界的故事。人类和智能机器之间的关系，划为三类：一、机器是人体的一部分，除了神经系统，其他部位都是机器，可以称之为“机器战警”一类；二、全机械化，只保留记忆，类似“大脑上传”；三、虚拟世界，类似《黑客帝国》。这个故事的背景，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全机械化的人类毁灭世界，而“机器战警”和“虚拟世界”拯救人类之后彼此间的恩怨情仇（请原谅我用“恩怨情仇”这么肉麻的词汇来描述人工智能，然而作为一个肉身人类，我实在想不出用人工智能的语言应该如何描述这样的复杂故事）。故事的主线，是主人公罗伯特追寻机器之道的过程。机器为什么要活？生存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人类也一样，只不过对机器而言更有挑战性，因为人类在设计机器的时候，不太可能把欲望这种东西设计进去，因此机器必然要预先设定一个目的。而完成了目的的机器，就完全没有必要存在了。对这个问题的深度思考都在小说里了，大家可以自行感受。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感受不一样也不奇怪。

小说的每一个章节标题，都是从《道德经》里摘出来的句子。有些是有意思的，有些是凑数的，总而言之，就是让小说显得有那么一点点酷。谁说传统文化不能融入科幻？尤其是法自然的道，在《黑客帝国》的最后决战中，还出现了道家的阴阳呢。作为中国人的一点小私心，自然是希望看见文化作品中有熟悉的中国味道，哪怕只是一些符号也行。对了，我所说的是原创的《道德经》和其中的哲学，至于二次创生的道教，其中各种怪力乱神，让我们秉承科学的精神，略过不提。

作为中国人的一点小私心还体现在对立的两股势力上。阳泉和硅谷，相信读者看到这两个地点时自然会会心一笑。

《宇宙尽头的书店》一文，创意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标题当然是向《宇宙尽头的餐馆》致敬。虽然我还没有把《银河系漫游指南》读完，也没有拜读过《宇宙尽头的餐馆》，但这个标题在科幻圈相当有名。宇宙尽头，透着一股浓浓的科幻味，就是从没读过科幻小说的人，看到这个标题也会知道这是一篇科幻小说。“餐馆”两个字和“宇宙尽头”搭配在一起，尽显出一种荒诞。都宇宙尽头了，还尽想着吃，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所以《宇宙尽头的餐馆》是一篇幽默调侃的小说（说错了赶紧纠正我）。把餐馆换成书店，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格调转眼转换了方向？书店是有特定的文化含义的，其实我在文中描述的，更像一个图书馆，而不是书店，但为了题目的韵律，就用了书店，反正也差不多，未来的世界里，这两个词完全可以混用嘛！宇宙尽头的书店，绝境中的精神文化传承。如果需要翻译的话，那就这样翻译吧。

说到文化的传承，就提到了小说创意的第二个方面。这个创意来自一家叫做“曦潮”的书店。这店名有个由来。上海交大闵行校园里最后一家书店要关门了，因为没有生意，大家要么读电子书，要么从网上书店网购，然后就有一群人，认为校园里必须要有一家书店，否则怎么能叫做校园呢？于是，这些人就把这家书店盘了下来，重新装修，营造文化氛围，以吸引人来，希望人多了，可以多卖出几本书，实现收支平衡。于是，校园里这最后的书店又活了过来，并且改名叫“曦潮”。这个故事是我参加一场活动时听说的，现场我当然没有感动得涕泪交加，那样太有失体统了。然而我深深地知道，这群人是真正的精神贵族，他们在喧嚣的物欲大潮中并没随波逐流。我希望能在精神上支持他们一下。文中有一段景色描写暗示了书店的名字：曦潮。不过为了满足某种审美，用的是夕阳。

第三个方面，也就是最后的创意拼图，是去年星云奖上刘宇昆和直人老师的演讲——还是关于机器智能的。当时我已经写完了《机器之道》，然而听了演讲之后，还是有些感慨。这个触发并没有导致我直接去写《宇宙尽头的书店》，而是写了一篇狂想曲《宇宙，生命，智能及人工智能》，把我对人工智能的看法用科普的形式表达出来。这篇文章受到了几个朋友的好评，然而发表到处碰壁，于是只有先留在手里，然而总憋着一口气——像我这样高屋建瓴、目光如炬的青蛙，居然没有人赏识！

接下来，《科幻世界》的刘维佳编辑说，《机器之道》篇幅的确比较长，但做一期专辑又显得有些单薄，能否再写一个短篇？我当然答应下来。当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打下《宇宙尽头的书店》这个标题时，一切仿佛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关于文化传承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机器智能的故事，还是一个向克拉克的黑石、阿西莫夫的空中石子致敬的故事，最后，它还是一个关于生命意义的故事。

当这么多高大上的元素堆积在一起时，我还希望它是一个好看的故事——这一点，心里倒是有点儿打鼓。

好看不好看，读者说了算。

关于小说的立意和格调，则纯粹是作者的事。

我希望在上述两者之间，有无限广阔的空间可以驰骋，而《机器之道》和《宇宙尽头的书店》正好能落在这片交叠区域里。

真诚地希望如此！

世界科幻

饥渴者的祈福

著/［菲］维克多·费尔南多·R. 奥坎波

译/胡绍晏

图/鲨鱼丹

维克特·费尔南多·R. 奥坎波是一位在新加坡定居的菲律宾作家，他的作品不仅刊登于东南亚的出版物中，也出现在知名的世界性网络杂志上，如《Apex Magazine》《 Expanded Horizons》等等。

那天下午，他们将圣·卡洛斯·塞尔詹推出气密舱。凯布拉舱的所有居民都必须观看，连幼童亦不例外。

与代代相传的古老说法相左，在真空中，血液并不会沸腾，躯体也不会爆炸。不出一分钟，你便因缺氧而送命，连嘶喊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人道处决——干净利落，毫无痛苦。

“上帝保护所有爱衪的人，毁灭一切恶人。”古老的全息广播仪发出隆隆话音，传达当天的训诫，语气肃穆庄严。

我和家人目送着本教区的前任牧师飘向无尽的宇宙。真空将他吞噬，其饥渴深不见底，犹如永恒的黑暗。我想闭上眼，却难以移开视线。没人能够移开视线。于是，我们就只好看着他死去，并默默地将他的灵魂托付给格利泽圣母。

叙榜(1)区的人们无法就这样毫无表示地任由他离去。我们躲开无所不在的机械警犬，偷偷摘下手环，放置在各处的地板上。制作手环的材料来自废旧电缆扎和塑料袋，沉沉黑暗中映透出的这几抹色彩被我们拿来循环利用。每一件成品都是秘密陪葬的花环，献给众人敬爱的善者。

仪式过后，母亲紧紧拥着我最年幼的弟弟。这是比诺首次参加放逐仪式，他的不安可以理解。他将脑袋深埋在母亲胸前，默默地抽泣。我们都背过身，好让母亲悄悄安抚他。

比诺越早在心理上接受生活中存在死刑这一现实，对他越有益，其余人也能更加安心。生活本已不易，无需再添加幼童的眼泪。

“你的灵魂如此美丽，姑娘，”一个声音侵入我脑中，“但又如此扭曲，如此悲哀。你好吗？”最后一句问候用的是巴西葡语。

每当我困惑或压抑时，总会听见这种话音，仿佛鲜少用到的肌肉自行舒展活络起来。那是年轻男子的嗓音，强健可靠，属于我喜爱的类型。当然，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人们会说我魂不守舍，对种植的蘑菇太不上心，甚至会说我精神出了问题——那将是对基因库的威胁，我会因此而获得一张被送出气密舱的单程票。许多世代之前，这就成了教廷从血统上消除幽闭症和精神病的方法。

我们住在叙榜区一间十米见方的舱室内，这是一块强制劳役的种植区，位于“平安圣母号”右后侧的引擎附近。我家共八口人，再加上承租的蘑菇种植园，地方有点儿不太够用。但我们都毫无怨言。凯布拉舱的所有人都分配到同样的面积。另外，对《敕令》口出恶言，意味着会被教廷警察“恩迪恩里”(2)私下约谈。参加这种“特别会谈”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没人敢问原因。

母亲一直说，在这艘飞船上，默默忍受总是比较安全。

自我们的世代飞船离开地球，已经经历了十代人，但教士们仍说，距离目的地连一半路程都没到。我出生于太空，多半亦将死于太空。我心中明白，我将永远见不到新的家园——格利泽581g，从前天秤座中的一颗小型类地行星。我猜测，就算是我的子孙辈，也无法抵达它的重力场。但这远胜于滞留在残破不堪的地球上，痛苦而缓慢地在充满辐射的废墟间死去。

我们一行八人匆匆忙忙赶回住处，沿途经过迷宫般的居民区，狭窄的通道中布满棚屋，到处都拥堵不堪，令人举步维艰。一代代居民留下的地球垃圾如今成了难以舍弃的珍贵遗产，而我们在其中择路而行。宣告夜间宵禁开始的祈祷钟即将敲响，我们必须在机械警犬出巡前赶到家。

当晚，我们的晚餐很简单，蛋白质汤，空气炸锅炸的蘑菇，以及男孩们从垃圾堆里搜罗到的可食塑料。父亲与我们亲吻，道过晚安，然后拉上了隔离他和母亲爱巢的薄帘。食物总是不够人们吃。我们的牧师被捕后，粮食份额再次被削减。父母都说没有胃口，但我知道他们又是饿着肚子上床。

这一天漫长而疲累。我的弟弟妹妹们比平时入睡都快，这包括欧利、伊格蒙、察蓉和塞芭。然而比诺因为太过焦虑，难以入眠。他拽着脆薄的隔帘，轻声请求母亲给他读书。

我心中其实略有些盼望他去打扰父母，以免他们再造出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对于我家狭小的空间，八口人真的太多了。若是再添一名手足，欧利将被迫睡到走廊的棚屋中去，或者是伊格蒙去，他虽然年龄略小，但长得更高。

父亲说，塞尔詹教士被处决，是因为他向主教——亦即我们的“恩泽恩里”——提议限制家庭人口。凯布拉舱早已过度拥挤，许多人患有各种类型的营养不良症，比如我的父亲和弟弟们都有夜盲症。事实上，一旦舱室的灯光熄灭，我们这一区的男性就都失去了视觉。女性则完全不受影响。我猜这是另一种控制手段。

在一次情绪激昂的布道中，我们的牧师因每天都有太多儿童死去而义愤填膺。“为何不让他们保有健康与活力，”他诘问道，“反而不断制造、抛弃与替换？”

尽管他日日恳求，并数次试图觐见主教，但一切全都毫无改观。大统舱里的生死问题在教廷中的优先级别太低。只有机械警犬每天照常搜集起一摞尸体，在一天的起始，将那些尸体与前一日的垃圾一起推出气密舱。

某一天，我们的老教士终于忍无可忍。他开始解释一个危险激进的概念，我们的语言中甚至没有对应的词语。他的布道中提到某种未满足的欲望，人们纷纷恐惧地捂住双耳，教会乐队开始大声演奏，而我也不想再听。无论他说的是什么，无论他的道义有多正当——这似乎都太过荒谬。《敕令》规定，婚姻关系纯粹是为了延续后嗣。这是我们神圣的职责，亦是我们的飞船赖以生存的准则。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让我在股间套上由带刺的铁丝编成的悔悟带。持续的痛感是为了提醒我遵从律法，提醒我个人的职责，直到教廷为我指定一名经过基因筛检的丈夫。

那次布道导致他被判死刑。我们的教区牧师宣扬异端邪说，这是对最高教廷的骇人威胁。

众所周知，世代飞船需要一个“最小可延续人口”，以维持基因的多样性，并避免近亲繁殖的罪孽。凯布拉舱中到处都有宣传海报，时时予以提醒。不过这个数字究竟是多少，却无人知晓。如同本舱域的其他一切事务，关于这一问题，人们绝口不提。没有人可以提。

唯一确定的数字是，每个家庭至少要维持八口人。无论何时，这都是最低要求。我一直在琢磨，究竟有多少人踏上了前往格利泽星的单程旅途。不同舱域的居民不允许混合，不过父亲说以前并非如此。我们只知道，也许有数百万人居住在上层舱域，就像纳米塑料墙后面的蟑螂一样不停地繁衍。或许正因为如此，虽然蘑菇收成不错，我们的口粮却在逐年减少。

我将比诺拽到自己的睡铺边，取出家中唯一的书本——那是一册古老的识字本，原属于我们的曾祖父。它没有封面，许多书页也早已缺失。为填补丢失的文字，母亲在剩余的空白背页里填入自创的童谣。尽管这书破旧不堪，内容亦不知所云，母亲还是用它教会了我们大多数人识字。

“给我全部读一遍吧，艾尔莎姐姐，”比诺一边恳求，一边张开双臂，想拥抱我的肩膀，“行行好……”

“不行，”我坚决地说，“已经太晚了。我只读带图画的部分。”

“但我看不见啊，”他抗议道，“全都模模糊糊的。”

“真可惜。”我恼怒地低语道。这一天对我来说也相当漫长。

A是天启Apocalypse，天空永远坠落塌陷。

C是星际灯塔Celestial Beacon，光辉永不熄灭。

D是死亡Death，她的丈夫是消失的地球。

E是食人族Eaters，泥地里爬出的生番。

G是格利泽Gliese，主教带领羊群前往新家。

N是新城域New Cities，死者被下载至其中，沉沉昏睡。

“你忘记R了。”比诺补充道。

“什么R？”我问道，“我说过，只读有图画的部分。”

“R是岩石Rock。”他一边说，一边侧耳倾听屋里的空气循环声。跟其他夜盲症儿童一样，他的听觉出奇得敏锐。随着成长，这种天赋将逐渐消失，但此刻他几乎就像是拥有超能力。他头也不抬地指向养殖蘑菇的架子，“父亲把那一页藏在了种蘑菇的木块后面。我昨晚听见他取出来的。”

弟弟说得没错，书里少了一页。“R是读书人Read-ers。”我记起来，那是指古代崇拜图书馆的异教徒。

我跨过熟睡的弟弟妹妹们，来到养殖场的墙边，在比诺所指的架子前跪下。我小心翼翼地移开一块块培养床，直到发现父亲所藏的物品——用识字书中撕下的那一页包裹着。

我将它取出，展开纸页。里面是一块石头护身符—— 一小块来自地球的岩石，不知当初是哪个笨蛋将它偷偷带上了船。那上面有用激光刻蚀的“全能之手”，象征着上帝的手掌。跟护身符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叠纸页，我看了看，全都是来自塞尔詹教士的密函。每一封都提到食物短缺，措辞一次比一次尖锐。

“这绝不仅仅是法律不公的问题，”他写道，“人们在恐惧的驱使下选择稳定，放弃自由。需要有人推他们一把。”

最后一张字条令我心惊。父亲请求叙榜区的人们参与明天的大规模活动。父亲最近经常晚归。我怀疑自从上周食物配给减半之后，他就在策划某种行动。单单这个礼拜，他就有两次冒险违反祈祷钟宵禁。

当我将所有物品重新包起来时，发现父亲在那张从识字书里撕下的纸页背面写了点东西。字迹极其匆忙潦草，仿佛是为了记下迅速淡忘的梦境：

在一座无限巨大的图书馆里……抱歉，祖上是“读书人”……现在跟几百万只猴子一起待在一间红屋里。懒骨头！脑袋给的超控密码。Translux Baboon? Translucia Baboon???

= Bene legere saecla vincere——善阅者致远。

带上欧利和伊格蒙。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至少这一点我能看明白。不管父亲在策划什么，他都没把我算在份内。这不公平。我最年长。真见鬼，我有权为自己的未来抗争。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他如何阻止，我都要加入。

“艾尔莎，我还是肚子饿。”比诺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不予理会，只是将包裹放回父亲藏匿的位置。我走回去时，递给他一块油腻腻的特百惠(3)，“我只有这个了。”

“咦，好像很旧啊，”他一边说，一边扮了个鬼脸，“我讨厌可食塑料。”

“对不起，宝贝。没有了，我就剩这个了。”说着，我亲吻他以示晚安，“只要闭上眼就好。闭上眼，试着入睡。”

比诺依偎在我身边，哭泣着进入梦乡。

第二天，凯布拉舱爆发了骚乱。

一切始于平静的祈祷集会。父亲带着我最年长的两个弟弟——欧利和伊格蒙，来到叙榜区狭小的礼拜堂里，参加教区牧师的悼念仪式。

我跟父亲争辩，恳求他带我同去，但他态度坚决，就像他衣袋里藏的石块那样毫不心软。

他们离开后，我缠着母亲请求她准许，“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吧，妈。要是熄了灯他们怎么办？他们会被机械警犬抓走的。我们不能不管。”

“你知道你爸禁止你去。好了，好了……算了吧。”她夹杂着伊博语说道。

“为什么？”我质疑她，“你总是告诉我要有主见。我们必须去。”

“记住《敕令》中所说：你们为人妻的，需极力奉从丈夫，忠贞顺服。”

我前所未有地大发脾气。

我朝母亲嘶喊，指责她的每一个过错，指责她对我造成的每一次伤害。我声称她是糟糕的妻子和母亲，居然如此疏忽草率，任由他们面对险境。

“我知道那护身符。”最后，我一边说，一边痛苦而羞愧地哭泣，“我看过所有密函。主教故意让凯布拉舱挨饿。”

“那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母亲故作冷峻地说，但我明白那是她缺乏信心时的面具。“你聪明、年轻、健康，艾尔莎。你将成为伟大的母亲，甚至当上‘神女’。我知道你脑中会听见话语声。你是我们家最珍贵的资产，也是我们的最佳保障。”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捂住耳朵尖叫道。

“这种事你瞒不住父母。绝不要再对我无礼。”

“对不起，妈，但欧利和伊格蒙……”我哭着说，热泪如滚珠般从我双颊淌下，“这不公平！他们还不过只是小男孩而已！”

“正是如此，所以男孩没那么重要。”她冷冷地答道，“你长大了，所以我不骗你。教廷故意让凯布拉舱挨饿，以此作为教训。许多人将会死去，但假如想存活，就需要留条后路。如今我们的食物储备将尽，连明天的份额都没了。蘑菇已经全部吃完，新种植的一批还无法食用。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主教蘑菇，你也知道，那是有毒的。”

“但这不公平！” 我大声嘶喊，“我最年长！应该由我跟父亲一起去！”

我不顾反对，冲向门口，但母亲早已上了锁。门外一阵刺耳的铃声宣布实行紧急宵禁。所有电源都被切断，凯布拉舱一片漆黑，仿佛陷入幽暗广阔的海洋。

“我也很抱歉，艾尔莎。”她轻轻说道，仿佛早已预料到黑暗的降临。母亲站起身，准备拉上隔帘。“汤没了，可食塑料也没了，但我在桌板上留下了三个蘑菇。用空气炸锅炸炸，你们几个分着吃吧。我不饿，不用给我留。我……我得睡一会儿，万一你父……趁你父亲回来之前。”

薄薄的幕帘后面，母亲默默地哭泣。

一小时后，她终于睡着了。由于断电，三个最小的孩子无所事事，最终也在无聊压抑中昏睡过去。我家门外，一支伊博笛孤独地吹奏着“毒枭过里多”(4)民谣，气氛阴霾，仿佛一首挽歌。

我来到母亲的工作台前，抓起一瓶由她特制的蘑菇粉。她找到一种以粉末形式存贮裸盖菇和斑褶菇，并保留其致幻效力的方法。把这东西售卖给教廷以外的人是违法的。父亲告诉我，它们被当作圣物，仅提供给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特殊神职人员。事实上，将其用作其他任何用途，都将被处以极刑。然而有时候，它能为我们赚取额外的食物，因此母亲依然坚持做着这种危险交易。

她曾教过我，把这种粉末与鲁米诺以及另外一些化学药品相混合，便能产生一小时左右的荧光，犹如一瓶经过提炼的星光。我偷偷取走足够分量，刚好可以一路照亮走廊。

“你父亲能听见我们，就跟你一样。”我脑中的声音说道，“我给了他密码。要小心，姑娘。有可能的话，就来找我。”

“见鬼，我一定吸入了母亲做的致幻剂。”我一边想，一边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声音赶走。时间紧迫，我不可以在无聊的事情上分心。

察蓉是剩下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因此我让她负责家中事务。我们俩静悄悄地移开一扇未封死的舱盖，那里面是维修管道。它藏在我们的大型养殖架后面。我曾见过欧利在夜间从这道密门溜出去，那是他与女朋友私会的唯一方法——至少是在婚前。

管道里满是粪便和有机垃圾的气味。我尽可能快地爬了出去，以免被呛到。就在出口里边一点，我看到欧利的救援包挂在一颗钉子上。包里有割绳器和一把备用土枪，还有他和父亲用偷来的电子器件制成的激光枪。这就是我弟弟一直以来用以对付机械警犬的武器。我默默地祈祷感恩，然后将它们插到皮带里。

凯布拉舱出奇地寂静。到处都有暴力的痕迹：各种毁坏的物品，一摊摊鲜血，衣服的碎片。我知道爆发了骚乱，但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在叙榜区内的遮光板、壁龛以及废弃棚屋间移动，悄无声息，犹如一只飞翔的鹰。最后，我探察到了动静。

礼拜堂外的小广场上，一群人跪在地上，虽然惊恐，但并未向恩迪恩里的怪兽屈服。许多叛乱者受伤流血，教堂门口堆垒着一具具残破的肢体。

龇牙咧嘴的机械警犬包围了幸存者。全副武装的遥感机械恶狠狠地低声咆哮着，同时，它们也在替主人清点活人和尸体，以及一切相关的威胁评估数据。

我一看见那些狼形机械，便赶紧躲到其视线之外，并用衬衫裹住提灯。它们虽然吓人，但我被它们那诡异的美丽所吸引。在全息广播仪的微光之下，它们的液态护甲泛出紫红、朱砂与青铜色光芒。在我的想象中，这大概就是太阳的颜色，我从未见过那颗许久以前被我们抛弃的母星，它的葬衣或许正是这般模样。

父亲和两个弟弟在人群最前面。欧利的一条腿在淌血，衣服也被撕烂。伊格蒙的脸上满是瘀青。他们跪倒在地，但父亲看上去依然不屈不挠。他的脊背挺立如竿，他的头颅仍旧高傲倔强。

“我们的孩子在挨饿，”我听见他说，“我们只是请求恢复食物份额。”

“你要专心仰赖主教，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全息广播仪大声宣告，语气威严而空洞，“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他，他必指引你的路。”

“食物都没了！”另一人抗议道，“你们收走了所有蘑菇，然后削减口粮。我们吃什么？”

不满的低语声在叛乱者中间此起彼伏地散播开来。接着，有人出乎意料地唱起了歌。不一会儿，整个人群都加入了轻声吟唱：

“平和，安宁。饥渴慕义者有福音，因为他们必得饱足。平和，安宁。饥渴慕义者有福音，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

歌声如同魔法，从叛乱人群传播至叙榜区幽暗的走廊里。每一户家庭似乎都加入了颂唱，那歌声犹如筑起一道不倒的耶利哥墙。

“叛逆是一种瘟疫。”全息广播宣称。它的屏幕突然亮起，一幅幅画面中闪过我们为葬礼制作的手环。图像迅速地循环播放，以至于人群中有人开始呕吐。“儿女不打不成器，”广播仪拖长声调说道，“而勤勉者不疏于管教。”

机械警犬突然都举起了枪。“全心信任主教，沉默中自有平和。你们的声音必须被消除。奉神圣教廷以及蒙主无上荣光的恩泽恩迪主教授权，你们将全部被放逐。”

叛乱者和整个区域都陷入一片死寂。全息广播里的语声命令所有人排成一列，向气密舱前进。

黑暗中，有人朝机械警犬投掷石块。随后，一块块石头接连飞出。我听见全息广播仪崩裂成千百块碎片。我们的人发起突袭，凭借各种临时凑集的武器对抗那群怪兽。男孩们充当起斥候(5)，在黑暗中成为成年人的眼睛，告诉他们应朝何处攻击。他们协同合作，以土制手枪射击液态护甲，致其短路，又以铁管击碎其薄弱之处。冷冰冰的硅血破天荒头一遭洒落到地面上。

但战斗仅持续了片刻工夫。没多久，便有更多机械警犬加入冲突。成群结队的机器恶魔凶神恶煞地自阴影中冒出来，把人们撕成碎片。电离枪的嘶嘶声几乎无所不在，将头颅自顶冠劈至牙齿，将手臂彻底割离臼窝。广场中爆发出一阵阵炸裂声，父子兄弟声声嘶喊，仿佛对死亡难以置信。

屠杀无情地持续着。我必须想办法——想办法帮他们。

我用欧利的土枪击碎了附近一扇维修舱门的密封圈。这条管道比先前那条要大得多。我一路跑进去，直到看见一块老式的电脑控制屏。我听过许多故事，人们试图通过这种屏幕侵入飞船的大脑，但从来没人成功（或许反而会触发入侵警戒，继而被处以极刑）。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但我别无选择，唯有孤注一掷。

密码框出现后，我记起父亲在识字本纸页上写的字，于是键入“Translux Baboon”。错误信息屏弹了出来：401未授权错误。我还剩两次尝试机会，然后“403禁止访问”便会出现，并触发警报。

“Translucia Baboon”同样无效。汗珠从我的头皮里渗出，仿佛泄漏的循环新生水管道。过道里没有通风系统，我的薄衬衫很快便被汗水浸透，仿佛黏痰一般附着在后腰上。

一扇厚重的门突然降落，封堵住我来时的入口。这下我无处可逃了。我还有一次机会，然后系统便会派机械警犬前来对付我。

401未授权错误……401未授权错误……

我深吸一口气，向格利泽圣母祈祷。我键入脑中想到的第一句话——Bene legere saecla vincere。善阅者致远：“读书人”异教的核心教旨。

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密码竟然起了作用。那句话仿佛魔咒，解除了防御系统，并赋予我接入飞船实时神经网络的全部权限。

“父亲是怎么知道的？”我心中有诸多疑惑。

一个巨大的浮动窗从我头顶跳了出来，给人以无尽空间的错觉。那上面显示出“平安圣母号”的地图。我们的飞船是个中空的球体，直径一百六十公里，分隔成数百个可自给自足的区间。船上呈现出有生命迹象的地方仅有不到四分之一 ——三个统舱区：贝洛霍利桑、凯布拉、帕格比劳，以及引擎附近的少数舱室。头等舱有七座城市幸存：波士顿、加拉加斯、迈尼拉德、特诺奇提特兰、恩里、巴黎和里约。罗马圣厅已完全废弃，仅剩一座修道院——经过生物改造的圣职人员，所谓的“神女”，就住在那里，与普通人相隔离。

电脑中枢告诉我，主教、教廷以及船上大多数人很久以前便已死去。它没说死亡的时间、原因和方式。系统似乎处于自动运行状态，严格遵从着一个死人的指令，把他的话奉为法律，并依靠残酷无情的机器施行管治。

我看见叙榜区的地图上，生命信号在逐一熄灭。

我疯狂地切换屏幕，企图阻止机械警犬，或至少恢复供电。但所有必要的图标都暗掉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效果。每拖延片刻，就有更多人死去。

挫折之下，我恼怒地敲打维护终端。“格利泽圣母，帮帮我。”我在记忆深处搜寻，挖掘哪怕一点一滴有用的信息。不经意间，我向脑中的那个声音求助：“我需要救我的家人，拜托了。”

“你只有遇到麻烦才会联络我。为什么？”那声音在我脑中低语，“让我来帮你。我能控制飞船，但只有你可以提供物理接触。我需要进入你的意识。”

“动手吧。”我轻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儿，赶紧动手吧！”

“真遗憾，真遗憾，姑娘……但的确别无他法。”

我感觉到一股暖意毫无预警地渗入大脑，就好像我的意识和灵魂包裹着另一个人的意识和灵魂。陌生的思维与情绪互相冲撞纠缠，仿佛新结识的情人。突然间，我们犹如受到共同的召唤，抵达不可思议的时空，以便见证寰宇中无尽纷繁的扰乱。在赤裸的火焰中，我们的灵魂互相融合，亲密无间，那种深刻与激情，言语竟无法形容。他是如此、如此地接近，我嘴里都能尝到他的味道。

意识融合结束后，我双腿绵软，几乎无法站立。但我清楚地知道需要怎样做。

我打开新窗口，运行一段长久以来处于休眠状态的代码，那是“读书人”异教徒早在若干世代之前就已植入的病毒。操作步骤在我脑中清晰无比，然而我真的搞不懂自己从何得知。在我的头脑中，我的声音甚至都不像是自己的。

有趣，有趣……这是哪种语言？如此……令人愉悦？

我很快就让机械警犬停止了行动，并恢复了凯布拉舱的供电。我打开所有被恩迪恩里关闭的大小舱门。大家现在可以自由进入全部舱域和过道。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食物，各处的密室里存储着许许多多食物。另有至少二十座可正常运转的蛋白质工厂，而目前，整艘飞船只用到其中两座。在最高层——主教和教廷曾经居住的地方——有一座硕大的花园，包含了将近一公顷自动维护的蔬果园。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凯布拉舱的所有人分享这一发现。见鬼！我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差点忘记暴动的事。

等等，“见鬼”这个词用的是巴西葡语？我愣了一下。我从何时开始学会用巴西葡语咒骂？

这个谜得等到下次再来解。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头的任务，调出叙榜礼拜堂附近的所有安保摄像头。我需要察看父亲和弟弟是否还活着。

许多过道里都在起火，损毁了监控摄像头。仍能正常运作的摄像头也被浓重的烟雾遮挡住视野。我启动紧急后备系统，疏散污浊的空气。

等到烟尘散尽，我看到广场上静静躺着许多尸体，其中不少是我自幼认识的朋友与邻居。我在礼拜堂门口看到了父亲和伊格蒙。他俩都负了伤，但仍活着。父亲正替欧利处理伤口，欧利无力地躺在他身边，鲜血直流。

我高声尖叫。深深的恐惧在我胃里积聚起来。

“他还活着，”脑中的声音说道，“还活着，但伤势严重。他需要骨钉。你得找到我，把我带去他那里。从你的位置往上两层，有一处医疗设施。去那儿找我。请快一点！”

一个新窗口如同幽灵一般飘浮在我上方，指示我该怎样走。

“谢谢。”我一边说，一边顺着维修通道往回跑，“你是谁？”

“我叫伊斯麦，姑娘。”他回答说，“我身份低微，只是个侍奉神女的见习修士。”

“为什么我能在脑中听到你？”

“我的后颈项中寄生着一个外星生物。我们称其为‘卡甫纳’，有时也叫‘阿巴卡济’，两者都包含‘菠萝’和‘深陷困境’的意思。他们能让人类拥有心灵感应。”他答道，“你父亲是我在自己的舱域外找到的第一个人。”

“我父亲？”

“对，这就是我能找到他的原因。 我们……互相连通……你和我。我的孢子找到了你。它们给了你父亲飞船的密码，但机械警犬发现了我们，它们来抓我。我很幸运，你恰好联络了我的‘卡甫纳’。”

“什么？”我问道，“我从来没有。”

“这会儿你就正在联络。”他低语道。突然，我的后脑勺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既像棉花，又像肉团。我伸手去摸后颈背，但什么都没有。然而我仍能感觉到它，并能通过意识对其揉搓挤压。它再次与我交流，新的影像与情绪蜂拥而至。

“这怎么……可能？”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怎么……怎么知道是否能信任你？”

“你已经看到我最深层的自我，看到了我的灵魂，姑娘，”他低语道，“你已经彻底了解我。”

“为什么是我？”

“天下有许多事不需要逻辑，我们……我和我的‘卡甫纳’都爱上了你那美丽的心灵。”

我能体会到他语气中突然显现的腼腆。我的脑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葡语词汇——“爱恋”，我的灵魂仿佛遭受暧昧的电激，产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欲望。我取出欧利的割绳器，摘除了身上的悔悟带。它象征着我的桎梏——不，我们的桎梏，因为我们未能将自己的未来交由自己掌握。

维修通道此刻已灯火通明。我丢下提灯，朝着伊斯麦指点的方向奋力奔跑。我要飞奔前去拯救我的弟弟。我要飞奔前去拯救我们的飞船。我要飞奔前去追寻那燃烧在灵魂深处的渴望——它就像太空和死亡一样深邃，又如同群星一般无穷无尽，而群星是我们真正的家园。

【责任编辑：杨　枫】

(1)在马来语和印尼语中，叙榜（Cupang）有“斗鱼”的意思。

(2)“恩迪恩里”一词出自古代尼日利亚南部的恩里王国（948-1911），其居民为尼日利亚伊博族的一支，使用伊博语。最高统治者称为“恩泽恩里”，既是祭司又是国王；“恩迪恩里”为其幕僚，负责宗教仪式与司法。

(3)“特百惠”是美国家居用品品牌，其代表产品为食品塑料容器。文中的可食塑料也是同样的品牌，因此直接简称为“特百惠”。

(4)一种拉丁流行乐，源自墨西哥北部的传统民谣，歌词往往与贩毒、暴力等非法行为有关。

(5)即古代侦察兵的旧称。

校园之星

世界

文/钟少艾 图/路某

《少年守则》第一条：不要好奇

我叫世修，爸妈说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的意思。我出生前，他们去寺庙祈福时，偶然想到了这个与佛法有关的名字。因此，尽管周围无数孩子都叫“X修”，我还是觉得很自豪，因为我的名字有特别的含义。

一个周末，爸妈很早就出门了。等我起床时，桌上像往常一样留着字条：“乖乖在家写作业，饭菜在冰箱里。”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的，爸妈没有三令五申不让我看电视。以前他们总说小孩看电视眼睛会坏掉，这次却忘了提醒。

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看电视了？略作思考，我溜进爸妈的卧室，黑漆漆的大屏幕正反射着光线。我打开开关，屏幕亮了。

我只在上小学前看过电视。久违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窗口：请输入密码。

电视被锁起来了。我试着输入我的生日。密码错误。

爸妈的生日组合？这回对了。

弹出的画面上，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记者正站在一栋建筑前，笑盈盈地介绍着什么。打出的标题是：“未成年人统测今日开始”。

未成年人统测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我也是未成年人，既然是统测，难道我不该参加吗？但是没有任何人通知我，同学中也没人提过这个。

女记者滔滔不绝：“今天进行的是第三次未成年人统测，考试已经开始，我们可以看到统测局门前挤满了等候的家长。祝愿各位都能考出理想成绩。”

我换了几个频道，全是类似消息。为什么这件事这么隆重？

我不喜欢自己看不懂的事情，所以立刻把电视关了。随它是什么吧，走出爸妈的卧室，我就对“未成年人统测”没了兴趣。

《少年守则》第二条：禁止提问

几个星期后的一天，我走在放学路上，一个女生突然上前，有些迟疑地打量着我，“你好，你……是世界吗？”

我吃惊地说：“你认错人了吧？”

女生抱歉地笑了笑，“啊，对不起……”还没等她说完，后面就气势汹汹冲上来一个中年女人，揪着她的耳朵吼道：“阿眠！叫你不要随便喊人！怎么不听？！”

“妈！”阿眠大呼,“疼疼疼疼疼！”

女人松开她，对已经吓呆的我道歉：“对不起啊，她看到你，就想起了一个跟你特别像的朋友。”

“是一模一样！除了眼睛，她的眼睛颜色比你的深。”阿眠补充道。

“——但是她很早就搬走了，我们认错了。”她妈妈连忙解释。

“没关系。”我有点儿明白了，也笑着回应。

阿眠似乎挺高兴，她留了电话，让我有空找她玩。她们走开时，我依稀听见她妈妈说些什么：“巡警……抓你……”而阿眠在抗议：“没关系，她不会……的！”

回家路上，我疑惑不解。朋友，多么古老的字眼，现在谁还需要朋友？所有的事情都能自己完成，有那么多娱乐活动解闷，朋友有什么用？而且阿眠的母亲怎么可以这么粗暴？我的父母以及我同学的父母从没对孩子大呼小叫过，更别说揪耳朵了。我们跟爸妈之间从来都是非常平静的。

我经过我家一楼窗前时，爸妈似乎在讲话。我拿钥匙开门进去后，却发现家里一片安静。爸爸正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今天我遇到了奇怪的事情。”我说。

爸爸抬起头来，“怎么了？”

“有人说我长得像一个叫‘世界’的人。”我耸耸肩。

爸爸一惊，“世界？你怎么说的？”

我把我的回答说了。爸爸眯起眼睛听，然后没有表情地说：“她们一定是搞错了，我不认识这个人。但你把对方名字和电话给我吧，我去解释一下才有礼貌。”

我点点头，照做了。

《少年守则》第三条：服从命令

两周之后，我突然想起阿眠，于是趁爸妈不在家，用在线电话打给了她。接通之后，我小声问：“你好，是阿眠吗？”

“啊……你打错了吧，我不叫阿眠。”话筒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女生。我想起阿眠对她母亲大喊大叫说疼的模样，看来我真的打错了。

“对不起，我打错了。”我讪讪道。刚准备挂断，另一边有个女人叫了起来：“谁的电话啊，眠修？”

眠修？！

我正想再问，电话已经挂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音色到音量都很像是阿眠的妈妈。但是，眠修是谁？她为什么不认识阿眠？为什么她的名字里也有“修”字呢？这个字就算很有味道，也不至于这么巧合吧。

就像闪电劈开混沌天空般，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第一次审视起自己的名字。世修，几世修来的福气。就算父母在我出生前去过寺庙，以后也该常去感谢吧？可据我所知，父母根本不信佛。

要是我不信教，会给孩子起一个相关的名字吗？

如果这个名字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那么它的本意是什么呢？班上那么多“X修”，允修、天修、逸修、含修……不管什么字，都能放在这个字前面，也不管叫起来顺不顺口。

我没问过他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从没人问过我。大家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这个人也叫阿修啊”，可是没人会真正去问人家。

我想起爸爸说要给阿眠家打电话，可两周后，阿眠不见了，出现了眠修。

同样，曾经有个叫世界的人，她搬家了，却出现了我，世修。

阿眠的妈妈提起过巡警。是的，所有的父母都再三叮嘱过孩子要听话，晚上十点后实行宵禁，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巡警带走。

我打了个冷战。阿眠和世界，她们被巡警带走了吗？

这世界上有多少个叫“修”的孩子啊，光我们班就有十多个。这个“修”字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同时，我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如果我的存在是为了掩盖世界被带走的事实，那也没必要把我的名字改得这么标识鲜明，这样大家不都发现了吗？而且，我不认识世界的朋友，被人一问就露馅了，根本不能起到替代品的作用。

这么一想，我又安心下来。阿眠认错人了，我是爸妈的女儿，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大概只是打错电话了。

我这么想着，放心了许多，让自己不再理会这些一闪而过的念头。

《少年守则》第四条：二十二点后宵禁

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一个有点冷的夜里，我突然醒了。像受到什么召唤一般，我走向窗边，赫然发现路灯下站着一个正面对着我的少女。她走上前来。我惊讶地发现我们除了眼睛外一模一样——她的眼神就像两把刀。

世界。我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名字，就像我们认识许久。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我压低声音问她。

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走近一步，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她神态疲倦，长叹一口气，“世修，我本来想讨厌你的，但你有什么错呢？你一无所知，比我更可怜。”

我一句也没听懂，“那么我该知道什么？我知道你是世界，对不对？”

世界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这时我想起已经过了十点，便连忙说，“宵禁开始了，你快回家吧。”

她笑了出来，“你真傻。宵禁只针对你，不针对我。我们说会儿话吧。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世修吗？”

“这个名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的意思。”

她冷笑，“真能瞎扯。世修当然不是这意思。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双胞胎吗？”

“双胞胎现象在五十年前就不存在了。”

哦，对。我想起来，为控制人口，当局早就强制一家只能要一个孩子。

“我再问你，阿眠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愣住了。世界隔着纱窗，路灯的橙色灯光和月光混合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似笑非笑的表情。

“世修，是‘世界的修改版’的意思。”

“什么？”

“我们俩长得一样，是因为你就是照着我的样子做的。你眼睛的颜色比我的浅，是因为爸妈想要修改他们不满意的地方——不管是外貌上的还是性格上的。”

我愣愣地“啊”了一声。

“阿眠因为被爸爸举报，在中心待着呢。眠修是个4.0版，和你一样，来替代阿眠的。”

她在说什么？我头有点疼了。

世界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所知的是，环境恶化，人口膨胀，地球没有多余的资源来养活废物。科学家大约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研制修改版。你是第四批，也是实际投放的第一批。你们是完美的，用来代替所有不够完美的孩子。五年前，你替代了我。”

“你知道‘未成年人统测’吗？”世界问我。我顿住。几个月前唯一一次看电视时看到的消息回响起来：“今天进行的是第三次未成年人统测……”

“所有未成年的人类每两年测试一次，未达指标的就会被送进教育中心，同时用修改版替换。反正除了没有关于朋友的记忆外，你们与本体一模一样，也植入了‘从小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的记忆，乖巧聪明，父母还有什么不满意呢？他们不仅能体会到抚养完美小孩的乐趣，还又省心又有面子。爸妈不让你看电视看报纸吧？那是给人类看的。你们被设置成严格服从和从不好奇，所以不会得知真相。”世界一脸讥笑，“被所有人瞒骗的感觉如何？”

我不知如何回答。“但是，总有人会知道什么并说出来的……”

世界摇头，“记得阿眠吗？未成年人都被叮嘱不要多说，如果他们说了什么，就会要被送到教育中心去。”她深吸一口气，“教育中心与学校不同，提供的不是基本教育，而是以把每个孩子培养成某方面的顶尖人才为目标。在教育中心里，也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各方面的测试，若最终测试不达标，就要被回收了。”

我感到一阵寒风。

“地球养不起没用的人，每个活着的人都必须是某方面的精英，发挥最大的作用。这就是现状。以前本来想禁止无用者生孩子，但这不好界定，还引起了平民的骚乱。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世界笑了，“而修改版会代替本体活下去，发挥自己的作用。如果孩子在教育中心测试达标，就可以回家了。那时，被回收的就是你们了。”

“什么意思？”我傻乎乎地问。

世界嗤笑一声，“就是死啊。”

“这不可能！”我瞪大眼睛，脑袋里突突地跳着，“我是爸妈的女儿啊！”

“你是他们的女儿？！”世界提高声音笑道，“世修，你真以为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孩子叫‘修’吗？因为他们都是修改版！你们是A.I.，是机器！程序造就了你们所有优点、给你们植入了四条少年守则，你们才能成为‘人’！懂吗？”

原来如此……世界的修改版，从样貌到性格都更完善的女儿。4.0版本的世界。

我颤抖着看她，“那……你是要回来了吗？”

世界叹了口气，“我达标了，但我不想回来，我逃出了中心。”她抬头看天，“每个人都是完美的精英，以血的代价激烈竞争，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亲情，多么不真实的世界啊！”

世界回头冷冷地看着我，“我告诉你这么多，只是不忍心你死。你逃吧。”

我迷迷糊糊，总算听懂了“逃”的意思。她转身离去，背影孤绝坚定。

世界已经离开一会儿了，我坐在黑暗里，一直试图理解她的话。

地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孩子来承受这一切？

爸妈没有让我离开，我不辞而别是不对的……我应该听爸妈的话，做一个好孩子……不，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被程序控制吗？我要跳出这个程序……但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头痛欲裂，后脑发热，逃跑的念头游离不定。

最后我战战兢兢地想，就不听话这么一回吧！

然而正当我准备起身，黑暗的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妈妈向什么人低声说：“就是这里。”

一束手电光线猛然亮起，直射在我的床上。空空的床铺使他们一愣。随即光线移动，照到了我。我眯起眼睛。

“世修？”爸爸惊慌地问，“你……你怎么在那里？”

手电收了回去，有人打开日光灯。我看见惊呆的爸妈身边有一辆圆形的小车，闪着红灯，编号为5123。那是……巡警吗？

“世修……我……”妈妈语塞。

巡警用电子合成音说话了：“世修，你的父母已经提交了回收申请。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我问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事实？让我们自以为是人类，有什么意义？”

巡警回答我：“为了避免社会混乱。”

“世界说修改版都是精英，可是我没有任何地方特别出众啊。”

“现在还不到时候，如果本体确认不能培养为人才，你才有成为精英的机会。”巡警冷冷地说，“将来也许不再需要修改版，也许会有更多的功能，都由人类决定。好了，提问时间结束了。”

爸妈犹犹豫豫地走出房间，关了门。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将来某一天，修改版到底会有什么作用？我想不到。因为我没有人类那么强的想象力，也没有好奇心。我只是个替代本体的A.I.罢了。

“回收开始。”巡警开过来，伸出一把枪一样的东西，抵住我的额头。

“记忆消除。”

我淹没在记忆的海洋里。这些记忆，哪些是世界的，哪些是我的？

“少年守则：不要好奇，禁止提问，服从命令，二十二点宵禁后禁止外出。”

“出厂设置：人工智能研究所，V4.0，NO.115093。性别：女。年龄：10岁。本体：世界。替换原因：顽劣、不服管教……”

“回收完成！”空寂的深夜，只有这一句电子合成音游荡在房间里。在飘到窗外之前，它就完全消散了。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创作小说不能只靠想象。为了让故事变得可信，我们要动用自身的日常经验来补充细节。但单纯书写生活往往会变成简单的记录，使故事乏味。“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但具体要怎么做呢？这篇《世界》正好给我们提供了实例。

相信大部分同学看到故事里的四条“少年守则”，在会心一笑之后，都会想到平日父母老师的叮咛嘱咐吧？只不过钟少艾同学把它们进行了总结，分条列出，变成作品中的普遍规律。

这种方法也是“点子”的来源之一：对日常生活加以提炼、改变一些习以为常的事物、把某些行为推到极端、把共同点总结成规律列出……在此基础上，对人物的行动和心理做相应的调整，再选择相符的平日经验和细节就可以了。之后一定要动笔写，这就不多说啦。

至于作品内容与日常生活差异较大的情况，我们有机会再谈。

史海沉钩

发现童恩正遗作《生命进行曲》

文/叶永烈

1978年5月上海科普创作座谈会期间的合影，前中为高士其。左起：高志其、刘后一、周国镇、童恩正、叶永烈、郑文光、李宗浩

叶永烈与童恩正在美国匹兹堡（1993年）

2014年4月28日，上海图书馆举行隆重仪式，设立“叶永烈专藏”。从那之后，我逐批把我的创作档案捐赠给上海图书馆。已经捐赠的手稿、书信、档案、采访录音带等，足以装满一卡车。

最近我开始整理科普、科幻书信以及相关资料。我找出陈望道先生1962年写给我关于科学小品起源问题的亲笔信，整理了高士其、顾均正、贾祖璋、周建人（女儿代笔）、董纯才、温济泽等前辈科普作家给我的许多书信；我还整理了郑文光、童恩正、萧建亨、刘兴诗、王晓达、金涛等科幻小说作家给我的信件，每人都有几十封之多，这些信件表明了中国科幻作家们当时面对“左”的“批判”的可贵的团结。

在小山般的文稿、书信中，我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一篇字迹非常熟悉的文稿——那是童恩正的手迹。这篇题为《生命进行曲》的科幻小说，使我记起三十六年前的往事：

那是1978年5月，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在上海浦江饭店举行。这是粉碎“四人帮”之后举行的第一次全国性科普创作会议，中国科普创作协会筹备委员会就在这次会议上诞生的（中国科普创作协会后来改名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我和童恩正都是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代表，常在一起聊天。他问起最近在写什么，我告诉他，我刚完成二十多万字的《高士其爷爷》一书，是关于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的长篇传记。我把传记的大致内容讲给他听，还陪同他去上海大厦拜访了坐在轮椅上的高士其。

高士其年轻时是“帅哥”一个。他从清华留美预备学校毕业之后，到美国留学。然而在生物实验中，不慎被甲型脑炎病毒所感染，病情日益加重，以致全身瘫痪，在轮椅上度过一生。在这样极其艰难的情况下，他坚持科学小品的创作，为广大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服务。最令人感动的是，在中国革命最为困苦的岁月，他竟然来到延安，并在那里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高士其是中国的保尔·柯察金！

童恩正被高士其的人格魅力所征服，突然来了创作灵感。他对我说，如果有什么奇招让高士其战胜病魔，从轮椅上站起来，成为健康老人，那该多好——这或许可以写成一篇科幻小说！我马上表示支持，说你赶紧写出来，可以作为《高士其爷爷》一书的尾声！

没有想到，童恩正花了一个晚上，就写出了这篇小说《生命进行曲》，文末写明“1978年6月1日于科普创作会议”。童恩正在小说中，以“用他本人健康的神经细胞中的核酸，将其注入受损害的神经细胞中”，使高士其“长出新的、健康的神经”。“由于科学创造的奇迹和高士其同志本人顽强的革命意志，手术成功了。”一个健康、充满活力的高士其爷爷，出现在青少年面前！

我立即把童恩正这篇科幻小说作为《高士其爷爷》的尾声，送交至少年儿童出版社。

但遗憾的是，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以为，这个科学幻想的尾声，与《高士其爷爷》一书不协调，便把它删掉了。

这样，童恩正的这篇科幻小说便一直保存在我家的档案箱之中。

这次，我在整理四十来个档案箱时，找到了童恩正这篇从未发表的遗作。我随即把这一消息告知刘兴诗和王晓达，其后他们又告知《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承姚海军先生美意，在《科幻世界》上发表童恩正遗作《生命进行曲》——童恩正原本也正是《科幻世界》（前身为《科学文艺》）的创始人之一。倘亡友恩正在九泉之下得知，也许会说：“谢谢啦！”

2014年12月11日于上海“沉思斋”

史海沉钩

生命进行曲

文 _ 童恩正

一篇关于高士其同志参加公元2000年“六·一”儿童节庆祝晚会的科学幻想小说

一

灯光映照着

少年们通红的脸膛，

队旗飘扬在

群星闪烁的夜空，

耳边震响着

嘹亮激越的鼓点，

我们置身于

鲜花、歌声汇成的海洋。

随着一阵欢乐的歌声，公元2000年“六·一”儿童节庆祝晚会在上海少年宫开始了。

在用鲜花和彩旗布置得分外美观的礼堂里，一千多名少年儿童正和很多科学家欢聚一堂。他们怀着极大的兴趣，听完了我国宇宙航行员在飞赴金星途中向少年儿童们发来的赞词，接着，报幕员向大家报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同志们，同学们，著名的老科学家、老科普作家高士其爷爷，在从事细菌学研究的百忙中来参加大会，我们请他亲自朗诵二十三年前他为少年儿童们创作的一首诗篇。”

在热烈的欢呼声和雷鸣般的掌声中，一位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的老爷爷，健步走上舞台，用洪亮的声音念出了这样的诗句：

我要用最响亮的诗句，

歌颂祖国的科学技术成果，

因为你——科学技术啊！

是中华民族的无价宝。

……

这铿锵有力的声音，奔放的热情，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了高士其同志的诗篇，像我一样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们，回忆起了二十二年前，跟随英明领袖华主席向着祖国的四个现代化进行新长征的动人情景。经过二十二年的艰苦奋斗，我们的祖国已经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啊！我国的宇宙飞船，正翱翔在太空之中；我国的一千亿电子伏特高能质子加速器，正探索着物质微观结构的秘密；原子能发电站的电力，使城市大放光辉；而用各种机械装备起来的农村，已经建设得同花园一样美丽。听了高士其同志的诗篇，朝气蓬勃的少年儿童们，插上了幻想的翅膀，他们的思想已经飞到了二十一世纪，飞到了更加美好的明天，当他们从老一辈的手中接过科学的接力棒时，又将在祖国广阔的土地上，描绘出怎样宏伟壮丽的宏图呢？

旁边有人怯生生地扯了一下我的衣服，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穿着白衬衣，系着红领巾，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

“科学家爷爷，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孩子，你想问什么问题呢？”

“早几年，我从爸爸的旧书里，找到了一本1978年出版的《少年科学》，那上面有一篇文章，讲到高士其爷爷是一位全身瘫痪的病人。现在，高士其爷爷恢复健康了吗？”

孩子的这个问题，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那是在二十二年以前，也是5月31日这一天，在上海少年宫举办的庆祝“六·一”儿童节的大会上，我第一次看到了高士其同志……

二

那天的晚会有一项活动，是安排少年儿童与有名的科学家见面。这里面有著名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天文学家、医学家。他们那久已被大家所熟悉的名字，如同一颗颗夺目的辰星，点缀着我国科学界灿烂无垠的星空。

坐在主席台上的老科学家中，有一位最引人注意。他是一个全身瘫痪的病人，斜坐在轮椅上。他不但四肢不能动弹，就连脸上的肌肉也丧失了活动的能力。从外表看来，他似乎是静止的、冷漠的。他是谁？他就是全国闻名的高士其同志。

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就读过高士其同志的很多著作。这些著作不但向我传授了科学知识，而且教导我怎样仇恨反动阶级，怎样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现在，我怀着尊敬的心情，端详着这位传奇式的人物，立刻被他的一双眼睛吸引住了。不知道是哪位文学家曾经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拿来形容高士其同志，最确切不过了。

你没有见过这种眼睛吧？你不可能在其他人脸上见到这种眼睛啊！由于高士其同志基本丧失了其他感官的表达能力，他的全部生命力，他的思想，他的热情，他的战斗精神，似乎都集中在目光里发射出来。这双眼睛漆黑有神，熠熠闪光，深邃含蓄，表情丰富。当科学家控诉“四人帮”的罪行，谈到这一伙匪帮对科学的扼杀、对科学家的摧残时，高士其同志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愤怒，是仇恨，如剑光闪烁，森冷逼人；当科学家歌颂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英明领导，欢呼祖国科学的春天终于到来时，他的眼睛里露出的是喜悦之情，兴奋之色，如春风化雨，热泪盈眶。见到老一辈的科学家时，他显示出谦虚、自勉；而见到青年一代的科学家，他又倾述出如此的亲切，如此的期待……

我坐在台下，长久地、默默地凝视高士其同志。我似乎感染到了他青春的活力，他坚强的革命意志。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瘫痪的老年病人，而是一个生命不息、战斗不已的老战士；一个永不退却、坚守岗位、献身至死的科学家。

从此以后，这一双奇特的眼睛就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经常想，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如果我们能将高士其同志从病魔的桎梏下解放出来，让他能在实验室里继续从事他所热爱的细菌学的研究，能挥笔书写他终身倡导的科普文章，能亲自朗诵他为少年儿童们创作的科学诗，那将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工作啊！

三

我站在实验室里的动物饲养笼前，观察几个月以前进行的一项实验的结果。

笼子里的动物都很健康，欢蹦乱跳地在活动。不过，如果一个没有思想准备的人看到这群动物，他准会大吃一惊。这是一些什么怪物呢？青蛙长着五条腿，白鼠长着两个头，兔子拖着一条猫尾巴，而猫却伸着鸡爪子。

我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新的实验。

在大型电视电子显微镜的荧光屏上，显示出细胞内部的DNA（脱氧核糖核酸）螺旋形结构，灵巧的机械手，在电子计算机的指令下，正在给这种指导细胞分化的分子动“手术”，改变它的组织。接着，我再将按我的意图改造过的核酸，注入实验动物的细胞里，于是这些细胞就会具有另外的特质，长成另外的形状。我刚才观察过的那群动物，就是用这种方法产生的。

实验圆满地结束了。就在我脱下工作服，准备离开实验室的一瞬间，一个灵感闪电般在我脑海中浮现。高士其同志的病，不就是由于几十年前他在实验室工作时，发生了意外事故，病毒窜进小脑，损害了他的运动神经而引起的吗？如果我能够用他本人健康的神经细胞中的核酸，将其注入受损害的神经细胞中，说不定可以生长出新的、健康的神经来？

我焦急地抓起电话耳机，和看护高士其同志的医生取得了联系。我们很快就见了面，并且拟定了一个医疗计划。不久以后，上级批准了我们的计划。

在以后的一年里，我们为高士其同志做了几次复杂的重植神经手术。由于科学创造的奇迹，还有高士其同志本人顽强的革命意志，手术成功了。

这就是高士其同志恢复健康的全部经过。

一阵掌声打断了我的遐想。在台上，高士其同志正热情洋溢地朗诵着他二十七年前创作的《生命进行曲》：

生命啊！我赞美你，

你是一首唱不完的歌，

你歌唱欢乐的大地，

你歌唱喜悦的春天。

后记：

高士其同志不仅用他的作品哺育下一代，而且以自己为榜样，为我们树立了一位无产阶级战士的英雄形象。本文试图用科学幻想的形式，来表达千万青少年读者对高士其同志健康长寿的美好祝愿。尽管小说里朗诵的一切现在仍然是科学幻想，但是我们相信，折磨高士其同志的疾病，必将为人类所征服；高士其同志旺盛的斗志，必将使他永葆革命青春。

1978.6.1. 于科普创作会议

科幻写作众人谈

编辑帮你把故事变得更好——美国科幻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访谈

采 访：［美］卡尔·斯劳特（Carl Slaughter）

翻 译： 万 洁

编者按：

《三体》英文版广受好评，大家的目光也因此日渐国际化，中国科幻与世界科幻的差异也引起了更多关注。本栏目顺应这种趋势，策划在本期和下期分别采访国外和国内的两位科幻作家，对他们提出相同的问题，以期从创作者的角度呈现这种差异。本期我们先刊出对美国科幻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 Michael Swanwick）的访谈。

斯万维克生于1950年，曾获得雨果奖、星云奖、西奥多·斯特金奖、世界奇幻奖等诸多国际幻想文学界的顶级奖项。我社曾出版其长篇科幻小说《地球龙骨》（2006）和《潮汐站》（2008）。

下期我们将刊出对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何夕的访谈。他将会首次披露即将出版的处女长篇的相关消息。敬请期待。

卡尔（以下简称C）：斯万维克先生，您好。据您所知，创作过程中作者常常会出现哪些错误？应该怎样认清并改正这些错误呢？

斯万维克（以下简称S）：最常见的莫过于在开篇“设定场景”“描写氛围”或者给出背景信息，期望读者能把它们铭记在心，便于理解接下来的故事。我曾教过几次写作课，收到学生们交的习作之后，我会先看一遍，帮他们把故事真正开始前所有不必要的内容都删掉。然后，我会在第二页、第五页甚至第八页上画条线，在旁边注明：从这里开始。

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作者可以从情节刚展开的地方写起，或者说开门见山地把故事讲给读者听。

还有种常见错误不易察觉，那就是故事开头和结尾的部分写得含混不清、不够吸引人。早些年，我亲眼见识过很多编辑是如何审稿的，他们埋首在堆成山的来稿中，常常是捧起一沓子稿纸，先看首页，再翻到末页。就这样匆匆一瞥之后，他们几乎会把所有投稿都扔到“退稿”那一堆中，只留下那么一两篇，等有空再从头到尾好好读。

“一开始审稿的时候，我觉得稿子多得可怕，但发誓要从始至终读完每篇故事。”有个编辑曾这样告诉我，“后来我很快便发现，只需要读开头和结尾就知道这故事写得好不好了。”

C：有没有什么创作风格法则或者约定俗成的写作技法？应该依照要讲的故事定风格，还是根据个人写作风格写故事？

S：说起创作风格法则或约定俗成的写作技法，有是有，不过名作家总不按常理出牌，而他们的编辑也从不在这方面找茬。

要尽个人所能写得好，写得简单明了——非要说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写作铁律，那就是这条了。有时候，故事只能以极其华丽的方式讲出来。若是那样，那就尽可能写得从头华丽到尾吧。

编辑的责任之一就是帮你砍掉那些对故事没有助益的枝节。所以当编辑提出意见，认为你的写作风格有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你的风格在突出故事方面没有效果，而且还有碍读者理解。

关于写作手法，通常来讲，用情节展现的确比直接说理效果好，但不总是这样。描写行动一般效果不错，但对话读起来更快，所以作者其实可以利用这二者的差异，根据需要加快或减缓故事的推进。单纯叙事可以带给读者很棒的阅读体验，但全篇都是如此就会变得很无趣。如果可以写得简明扼要，最好还是避免在文中出现大段的设定说明，但有时候如果设定出现的位置恰到好处，可以省去三四页主题描写的篇幅，这种情况下就应该采用。

在视角和“视点人物”方面，用第三人称过去时写作是最容易让读者接受的，因此除非作者有不可抗拒的理由，还是应该优先选择这个视角。在短篇小说中，若不是十分必要，作者应该只安排一个“视点人物”。我唯一能想起来的、在单独一句话中有“视点人物”发生转换的情况就是在《芬尼根的守灵夜》(1) 中了。这本书可是难啃得很，但若读者努力看懂了，它对读者的回报也很丰厚。

从故事的时序来说，倒叙——尤其是出现在故事开篇不久处的倒叙——几乎无一例外是不成功的。

对于细节，比如描写一个房间或一个场景，作者可以精心选取两处详写。在约翰·契弗(2) 的笔记里，他回忆自己曾坐在一位朋友的起居室里，当时他那位朋友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絮叨着自己马上要离婚的事儿。契弗想抓住两处有点睛作用的细节来描写这个场景，他低头看见烟灰缸中盛满了烟蒂，抬头又望见落地窗外湛蓝湛蓝的晴空，于是他就反复地描写这二者。除非这故事是关于某个人物的外貌或衣着，否则最多只写三四处细节便可。比如描写玛丽莲·梦露：金发，丰满，红唇一侧的胎痣。

作品结构的话，我自己的作品都没用过“三幕剧”(3) 的结构。

写作上没有万能钥匙，每一条所谓的经验法则都能找到例外。但毕竟大多数时候经验法则都会起作用，所以那些“例外”成就好故事的概率要小一些。

C：创作前是否要列好大纲和人物背景性格等，还是边写边塑造？

S：这个要依据作者本人的喜好了。什么样的作家都有，有的人如果没有提前设计好每一处情节转折就没法下笔，有的人则一旦想好了故事结局就灵感全无。而绝大多数人的实际情况介于二者之间。问题的关键是，没有哪种单一的技巧可以被称为“写作技巧”，用不同的技巧可以写出表面看来差不多的作品。正所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C：谋篇布局、丰满人物形象和强化故事主题方面有什么策略吗？

S：说句实话，我从未考虑过主题，更不用说什么“强化主题”了。不过，关于谋篇布局我倒是有可以和大家分享的：众所皆知，一个故事通常需要至少三个人物。如果只有两个，那么矛盾冲突就会止于主角的成功或失败。在小说中，这就好比拔河一样有趣。要是有另外两个人物参与进来，往其他方向上使劲，那么故事的走向就会有新的可能，没准儿就更有意思。

有些作者以真实人物为基础创造角色，我以前就这么做过，而且人物塑造得很成功。大多数情况下，我会拿我故事中的人物与现实世界中的人相比照，看看前者是否够复杂。我写《铁龙神女》的时候，在电脑显示器上贴了一张“性手枪”(4) 乐队的照片，提醒我自己，书中的怪物最起码要和他们一样恐怖。

C：参加创作研讨会之类的活动有帮助吗？

S：几乎所有尚未有作品出版的作者都会以创作研讨会的方式来促进自己创作，所以没有必要在这点上纠结。至少这种活动可以让你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作家，也真的在事业的某个阶段为取得进步努力着。因此这也是一种令自己安心的法子。

但需要铭记在心的是，创作研讨会的质量如何取决于参会人员的质量。大家提出的意见并不都是好的。随着时间推移，研讨会将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这种风格会对与会者产生极大影响。比如说有时大家倾向于那些“快枪手”，就是那些肯埋头勤勉码字且原创风格浓郁的作家。所以要是他人的意见没能帮你把故事写得更好，那出问题的可不一定是你自己。

C：如果有编辑要求对故事的某个地方做修改，虽然看起来是个小改动，但很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故事的走向，那么作者应该坚定自己的立场，解释自己认为这个故事该是怎样的，然后表示希望编辑能做出让步，还是应该客客气气地将稿子要回来再投别家？

S：客客气气的态度总没错。是客气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客气地要求编辑做出让步还是客气地要回稿子转投别家，这取决于你内心真实的衡量和判断。

首先，应该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从客观的角度出发看问题。事关自己的作品，想做到心平气和很难，这谁都知道。每次我看到自己被编辑改过的小说时，都发现我会捍卫自己那些古怪的措辞和别扭的标点，就好像一个母亲护着自己孩子那样。但是，作者可别把编辑提出的修改建议看成是对自己的挑衅，而应该看成是可能给故事水准带来提高的友善意见。

不管你做何选择，请一定要记得，编辑提出改动并非出于恶意，而仅仅是因为他认为这个改动能让故事变得更好——虽然他可能错了。所以你要客客气气的。而且别忘了，你以后还可能跟这位编辑合作呢。

C：听说出版商对写作新人很严苛，对有资历的作家更宽容，这是真的吗？

S：不，这不是真的，在短篇小说方面更非如此。大多数成功的作家都在有名气后不再写短篇小说了，所以杂志社总是在寻找新作家。同时，编辑会以他们发现的新星为傲。

比起名不见经传的人写的书，出版商确实更乐意出版斯蒂芬·金这样的著名作家的新作；但是他们也愿意出个划算的价格，抢先买下“下一个斯蒂芬·金”的作品。

(1)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其语言、内容和结构都异常繁杂。该作中文版第一卷于2012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译者戴从容。

(2) John Cheever（1912-1982），美国小说家，于1978年获美国全国图书奖和普利策小说奖，代表作《猎鹰者监狱》。

(3)最基本的戏剧结构，分为交代、危机、高潮三个板块。

(4) Sex Pistols，英国最有影响的朋克摇滚乐队之一，成立于1975年。

水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小侃《星际穿越》

文_水长东

2014年的中国电影市场，美国科幻片全面称雄。论票房，《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大破总票房记录，差点击破20亿的“世纪门槛”；论口碑，诺兰执导的《星际穿越》令观众集体“膜拜”，引发评论界强震，吸引了无数精英人士关注，豆瓣影评超过三千篇，令科幻片一举成为现象级话题，大长科幻文艺的威风。

然而，《星际穿越》虽声威赫赫，却也还是有值得商榷玩味之处。最让我这个老科幻迷心里犯嘀咕的，莫过于影片主角首先登陆的Miller行星。

这颗全部被水覆盖的星球，受到黑洞引力的影响，其行星表面时间与外界不同步，该星球上的一小时，等于外面世界的七年。换算下来，在这颗星球上待24小时，相当于168个地球年；待上七天，等于1176年。真正是“水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因为黑洞的引力，这颗星球上巨大潮汐翻江倒海永不停息。主角一行人不知深浅，登陆后便遭遇潮汐袭击，导致飞船上最帅的男人以身殉职，葬身异星……

细细思量，主角的选择实在大错特错，Miller行星完全没有移民的价值，根本就不应该前去登陆探测。

为何？按片中布兰德教授的计划，人类为应对末日危局，设计了两套计划。以“A计划”的思路，Miller行星就是个笑话。主角一行人就算平安着陆并顺利找到安居点，还没等他们支好帐篷，他们留在地球的重子重孙们就蜂拥而至了（一天就是地球上的168年啊）……好家伙，次日天一亮，这星球的水里已站满了地球移民，大家大眼瞪小眼地傻站在那里，而无数移民飞船正下饺子一样铺天盖地冲入大气层……

“A计划”是搞笑了，那就玩“B计划”吧。等那5000个受精卵慢慢孕育长大，形成气候，足以支撑文明复兴的大业，起码也要繁衍个十代八代吧？算用去三百年时间吧，在Miller行星，一年相当于地球上61320年，三百年，就相当于一千八百万年！这意味着，该星球的短短三百年，要承受地球上一千八百万年所可能遭遇的天文灾变的风险概率！说不定，Miller行星上人类文明刚刚有点起色，便会遭遇小行星撞击、超新星爆发之类的天文灾变。而由于时间的极大不同步，Miller行星上的人类完全无法及时反应，拿出危机应对之策。很可能，外星舰队发现Miller行星上有人类文明后，还没等Miller行星上的人类开完防御计划会议，人家发射微型黑洞的太空轨道炮就已经架好，用以进行轨道轰炸的小行星也都拖曳就位了……啊呀呀，这样的星球，根本就是个坑啊，万万去不得！

不过，这样的行星虽然毫无移民价值，却是个很有趣的设定，令移民到这个星系的人们的生活增加了变数，因它的存在而变得丰富有趣。有了这个不可多得的“水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宝地，等于这个星系的人们获得了一个“单向时间旅行机”，不少有趣的事情便得以发生。冷冻冬眠毕竟风险很大，谁能放心把自己冻成个大冰坨子呢？而且冰冻数十上百年，出现意外的概率很大，万一断电……有了Miller行星，想前往未来，只需驾一小飞船，冲入该星球大气层盘旋数小时（注意避开巨浪），返回外层空间的时候便“旅行”到了近百年之后，何其方便安全！Miller行星，将成为“回到未来”的旅游胜地，有需求的人们会趋之若鹜。身患绝症的病人，来到Miller行星施施然一日游，回到家已是将近两百年之后，医疗技术可能已经攻克顽疾。希冀“朝闻道”的科学家，也可能乘飞船进入这个“时间冰箱”，出来已是三五百年之后，当初困扰自己的学术问题，也许早已破解。更有那作奸犯科之徒，会逃入这“世外桃源”，只要能在Miller行星成功躲上三四天，出来后外面已经过去五六百年，自己的案子早已过了追诉时效……

时间与外界不同步的行星，是个很有趣的设定，可惜《星际穿越》一片并没有好好利用。科幻作者中的有心人真该好好发掘一下，围绕它演绎出精彩感人的传奇故事。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话说一天午休时，本雪照例雷打不动地看着电影——不过这天选的是一部恐怖片。正当镜头慢慢朝一扇雨夜的玻璃窗逼近、令人毛骨悚然的配乐跟着响起时，一只手搭在了本雪的肩上——

原来是坐在旁边的实习生小戴同学！（喂！……）

在问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后，小戴同学和本雪闲侃起来，他说：“我觉得编辑部的氛围特别好，大家都愿意和我谈论文学。这里和我之前实习过的单位不一样，这里特别像家，每个人都非常努力地尽着自己的职责，想把杂志做好。”

唔，小戴同学的话多少可以从侧面回应一下网上时不时蹦出来的质疑。请大家放心，《科幻世界》一定会元气满满地陪伴在大家身边，今年、明年，以及往后的每一年！

封面脑洞大乱斗

2014年年末，《科幻世界》在官方新浪微博上发起了#银河奖·封面脑洞大乱斗#活动，邀请大家从2014年杂志的十二幅封面画中任选一张，敲动键盘，写下潜藏在脑洞中的微小说。

自活动开始以来，我们收到了大量来稿。在浏览大家的微小说时，本雪充分感受到，宇宙间最有魅力的不是虫洞，也不是树洞，而是大家的脑洞。在此，我们特别选取几个风格迥异的脑洞供大家探索——它们有的逗趣，有的感伤，有的温暖——亲爱的小伙伴，你们最喜欢哪一篇呢？

@宝 树：小山般的阿特拉斯VII型飞船在塔图因星球上缓缓降落，变形为顶天立地的机器人，举着一个庞大的水晶球体，朝第三新北京要塞走来。他的每一步都重重落下，几乎让整颗星球震颤。人们心惊胆战地注视着这个恐怖的钢铁怪物，不知其意欲何为。在我家门口，他停下了，“先生，给您换纯净水。”他说。

@面壁者_雷迪亚兹：“文明的种子已经播下，我们可以安心离开。”古人类大陆，六千五百万年前，最后一次地质伪造，可降解躯体生物工程结束。“未来文明，世界是你们的。从来没有什么古人类，只有一种已经灭绝的大爬虫。一切，重新开始。”此时，尚未氦闪的太阳将它的光芒从东方投入密林中，把新的希望同时留给岁月的两端。

@此站已撤销：“梦境是死亡的预演”——最后一个死去的人类沉默地听着谋杀他的机器人们那没有感情色彩的繁音低语，他无法闭合的双眼看着浮动在金字塔间的幽灵殿堂，半现的幽灵船上载着所有逝去的生命。“而今夜他们将在梦境中归来。”如高山般巨大的机器人开始从头部碎裂，与亡灵一起组成这个世界最后的程式。

@灰木系舟：她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她张开滑翔翼，掠过被回归者占据的天空。比起空中悬停着的庞然大物，她渺小得仿佛随时会坠落。她很快找到了那金黄色的穹顶。在过往岁月里，机械之种已悄然生长，如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掌贯穿穹顶。欢迎回家……她降落时听见那些枝条的轻语。

作者回音壁

你问

@炫翼天空SKY：读了2015年第1期SFW里阿缺的《芯魂之殇》，有两个问题想请教缺爷：

1. 第29页，玛丽亚和中国男孩打招呼时说：“嗨，你好，我叫玛丽亚。”——很明显这句话玛丽亚是用英语说的，英语中的“嗨”就是“你好”的意思，所以感觉这里有些重复。

2. 第38页有这么一段话：“小障继续说：‘我们一共待过九个国家，十七座城市，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每次刚刚熟悉一个地方，就要离开……’”——十七座城市没一座生活超过半年，这样算下来，总共才八年半，但前文又说实际上是躲了十年。八年半和十年是冲突的啊！

我答

@阿 缺：第一个问题，在我的概念里，汉语小说自有它的逻辑，一切都是为阅读的舒适感服务。“嗨”和“你好”在英文语境里确实显得重复，但这是汉语小说，且并非翻译作品，所以这里我是按照中文的语言习惯来写的。

第二个问题我在写这篇小说时是考虑到了的，按照严谨的数学算法，确实有冲突。但考虑到这十年开始时，小障还是婴儿，不会记得曾去过多少地方，而以陈川的个性，也不会向他讲这件事，所以我选取了小于十年的数字。

希望我的回答能解答你的疑问！

科幻小词典

流浪行星

流浪行星（Rogue Planet），又称游牧行星（Nomad Planet）、自由浮动行星（Free-floating Planet）或孤儿行星（Orphan Planet），指不围绕任何恒星公转的行星。流浪行星虽然不围绕任何星体公转，却具有行星的质量。它们或是因受其他行星的引力影响而被抛出原属行星系统，或是在行星系统形成期间被弹射出来的原行星，以致流浪于星系或宇宙中。

2011年，天文物理重力微透镜观测团队和光学重力透镜实验团队，利用重力微透镜法，首度证实流浪行星的存在。随后，科学家成功找到了十颗木星质量的流浪行星，并对银河系中这样的流浪行星的总数进行了估算，他们得到的最终结果是四千亿颗左右——这一数字几乎相当于银河系中全部恒星数量的两倍。

虽然流浪行星在星际中流浪，但并不代表其上没有生命，寄居其上的生命可能是细菌般的微生物。

科幻小问答

百度贴吧上有细心的读者问道：《科幻世界》在2012年出版了阿瑟·克拉克的《天堂的喷泉》，我非常喜欢这本小说。在阅读时，我发现第60页有一首刻在岩壁上的诗，其中一句是：“如众神之王画在月亮上的玉兔”，这里想问一问，“月亮上的玉兔”是克拉克虚构的，还是说西方也有关于玉兔的传说？若是有，那么它来自哪个神话？

阿瑟·克拉克的小说《天堂的喷泉》

咳咳，这个问题嘛，就让本雪来解答一下好了！

刻在岩壁上的这首诗的原文如下：

" May you remain here for a thousand years,

like the hare which the King of the Gods

painted on the moon. I am the priest Mahinda

from the vihara of Tuparama. "

玉兔又称月兔。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玉兔在月宫陪伴嫦娥并捣药；在东亚的民间传说和阿兹特克神话中，它也常被塑造成用研杵捣研钵的形象（比如在日本神话中，月兔是在月亮上制造麻糬）。在西方，兔子也经常和月亮联系在一起。依据欧洲古老的传说，野兔是一种终日不闭眼的动物，它们能在黑夜里察看四周其他的动物。因此，野兔代表着黑夜中皎洁的明月。

上面原文中“hare”一词的本意就是“野兔”，因为兔子在西方文化中通常是以野兔的形象出现，而非家兔。但在翻译时，将这个词译成“玉兔”显然更符合中文语境和意境。

科学

飞行汽车不再遥远

文_赵 洋

正在变形中的飞行汽车

飞车上天

从科幻动画片《杰森一家》到科幻电影《回到未来》，数十年来，飞行汽车一直都是科幻作品中的重要道具。现在，这个梦想正逐渐接近现实，一种装配有折叠翼的汽车已经成功飞上天空。这种车辆既可以像飞机一样翱翔，也可以变形为道路上行驶的汽车。它可以在加油站添加普通汽油，闲置时可以折叠停入车库中。

2015年2月，美国一家名为Terrafugia的公司宣布成功打造出了一辆飞行汽车，该车拥有一对可折叠的机翼,可容纳多人乘坐。不过，驾驶者需要同时具备飞行和驾驶执照。

Terrafugia成立于2006年，是由麻省理工学院的几位毕业生组建的飞行汽车制造公司。Terrafugia是拉丁语，有“逃离地面”之意。“变形者”是Terrafugia研发的第一款产品，外形以白色和蓝色为主色调。它是轿车与私人飞机的典型融合:两排座设计，有四个车轮，以及一对可折叠的机翼。当它在地上行驶时，速度为110公里/小时；当它飞行时，巡航速度为160公里/小时。两种状态的转换可以在1分钟之内完成。

“变形者”毕竟也算一架飞机，没有飞行执照怎么办？别担心，只要通过20小时的培训，你就能驾驭它。如果是专业飞行员，接受5小时以内的培训就能摸透它的操作方式。

飞行汽车能覆盖机场到目的地的“最后一公里”路程，让人们不必再提着笨重的行李拦出租车。研发团队希望扩展飞机的定义，在他们看来，“变形者”不是一辆可以飞的汽车，而是一架可以跑的飞机。与单一功能的飞机相比，飞行汽车其实是一种优化产品。在地面上，“变形者”可以停放在路边或车库里，而且使用的是普通加油站出售的无铅汽油，价格比航空燃油低廉得多。对于需要频繁短途出差的人来说，“变形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近28万美元的售价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目前，“变形者”已预售出一百架，有望在2016年第二季度交付使用。

在安全方面，Terrafugia公司十分谨慎，为“变形者”配备了降落伞系统。目前，该团队正在完善“变形者”第三代原型机，它已经获得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的机动车辆安全标准许可证，并被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认证为轻型运动飞机。

不同的飞法

科幻电影给我们描绘了飞行汽车的基本样貌。在《全面回忆》（2013版）中，出场的飞车必须沿着道路飞行，一离开道路就要抛锚。而在《第五元素》和《星球大战》中亮相的飞车则不必拘泥于轨道，可以像气垫船、直升机一样在任意表面上飞行。

要给飞行汽车下个定义的话，它就是一种既能在地面行驶，又能在天空飞行的交通工具。《全面回忆》里那种沿轨道开行的飞车，有个学名叫“磁悬浮飞车”；《第五元素》和《星球大战》中那种可以在任意表面上飞行的，才叫“飞行汽车”——飞行汽车有像飞机一样带有机翼和尾翼的，也有像直升机一样没有机翼仅靠旋翼提供升力的；既有采用螺旋桨推进的，也有使用喷气式发动机推进的。

磁悬浮飞车

磁悬浮飞车是一种尚处于研究阶段的新型交通工具，它利用磁悬浮技术将车体悬浮在磁性道路上，并保证车体和路面之间没有接触，用螺旋桨或喷气发动机驱动飞车沿着道路运动。由于车体和道路之间没有接触摩擦，空气阻力是其运行所受到的唯一外部阻力，因此飞车具有了高速运行的可能性，同时也避免了摩擦带来的功率损耗。但磁悬浮飞车的弱点也是明显的：完全依赖磁性道路，在没有铺设磁性道路的地方便寸步难行，其适应性还没有轮式汽车强。另外，磁悬浮飞车的开行速度太快，驾驶者面对危险时很难及时作出反应。目前，商业运营的磁悬浮列车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430公里，未来磁悬浮飞车的速度也可以与之媲美，这比常规轮式汽车快多了。磁悬浮飞车只能靠电脑控制的自动驾驶系统作出躲避障碍、超车、并线等动作，相比之下，从飞机演变而来的飞行汽车能带给乘客更大的自由度。

旋翼飞行汽车

美国的一款名为“天空巡航者”的概念型飞行汽车，集飞机、汽车和四轴旋翼飞行器的功能于一身，可像直升机一样垂直起降。这款飞行器克服了飞行汽车面临的一个最大问题，即起飞和降落需要较长的跑道。“天空巡航者”装有4个主旋翼，无需跑道便可垂直起飞，升空后切换到正常飞机模式。

“天空巡航者”机身长8.4米，翼展9.5米。在地面上，它收起机翼，利用安装在车轮中的电动机行驶，地面速度可达到每小时112公里。水平飞行时，它使用尾部的两台150马力的电动机驱动。四个弹簧刀型旋翼赋予“天空巡航者”垂直起降性能，能够在保持常规飞机的空气动力学性能的同时，在面积较小的区域盘旋和降落。

其实，第一次尝试垂直起飞的飞行器并非直升机，而是四旋翼飞机，那还是20世纪20年代的事。不过，早期的四旋翼飞机也有自己的问题，那就是没有自动驾驶系统来对飞机进行控制，飞行员必须持续不断地调整四个螺旋桨的升力大小，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精力控制飞行了。好在现在出现了高性能的飞行计算机，它们能够自动管理多台发动机及飞机姿态。按一下按钮，飞机起飞；往左推杆，飞机就朝左飞行。如此一来，飞行员不仅不需要担心校准问题，还能很好地控制飞机的飞行。

折叠翼飞行汽车

前面提到的“变形者”被誉为“世界上第一台真正的飞行汽车”，它于2009年3月10日成功首飞。当时飞行了37秒，飞行900多米后着陆。

该车采用一台汽油发动机提供动力。切换到飞行模式时，用轴驱动推进式螺旋桨；处于汽车模式时，通过无级变速器驱动车辆前轮。机体采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机翼铰链和悬挂接头采用铝部件。驾驶舱沿用轿车驾驶室的设计，以便于家庭用户快速掌握驾驶技巧。

这款飞行汽车的最大特点是两侧机翼可伸缩。使用飞行模式时，驾驶员只需按下模式转换按钮，机翼便会自动展开，前轮驱动发动机转换为螺旋桨发动机，通过短距离滑跑后便可升空；着陆时，驾驶员同样按下模式转换按钮，机翼就会自动从根部和中间向机身后方折叠收起，发动机也自动转换成前驱发动机，飞机变成四轮汽车。为防止意外，在飞机没有完全着地前，即使驾驶员按下飞机模式转换为汽车模式的按钮后，内部锁定机构也会自行防止机翼折叠。只有当发动机传动完全转变为汽车模式和机轮完全承载了飞行汽车的全部重量后，机翼才会开始折叠。同样，从汽车模式转换为飞机模式时，飞行员输入个人识别码后机翼才会展开，机翼展开后还要进行一段慢滑行检查，确认无故障后才能进入起飞滑跑程序。

“变形者”飞行汽车采用标准飞行操纵系统和标准汽车驾驶系统，且两套系统完全独立，驾驶舱的双屏显示器通过模式转换按钮自动切换为飞行显示器或汽车仪表。它配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等高端科技装备，驾驶操作很简单。

飞行汽车简史

飞行汽车本质上是飞机和汽车的杂交体，因此，最早的飞行汽车研发者也都是飞行先驱者。美国航空先驱格伦·寇蒂斯是最早投入飞行汽车研究的人。他将一架三翼飞机改装成既能在地上跑又能在天上飞的怪家伙。该车安装有两套驾驶系统，分别供空中飞行和地面驾驶使用，后排座还可乘坐二人。1917年2月，该车在纽约举办的全美航空展览会上展出，轰动一时。遗憾的是，该车在试飞中表现不佳，只飞行了很短时间。此后很长时间，飞行汽车都无人问津。

20世纪30年代中期，美国有人取得了飞行汽车的发明专利，但只有少数几种获得了美国民用航空器的型号证书，投入批量生产的就更少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汽车工业和航空工业均进入蓬勃发展阶段，飞行汽车的概念开始复苏。1946年，罗伯特·富尔顿成功设计制造出飞行汽车并首飞成功，1950年获得联邦航空管理局颁发的型号合格证书。这辆飞行汽车在机场着陆后，可将螺旋桨、机翼、后机身及尾翼等拆卸下来保存在机场，剩余的汽车部分可直接开进城去。富尔顿曾与妻子驾驶飞行汽车从康涅狄格州飞到纽约机场，着陆后，又驾驶汽车部分到百老汇去音乐厅听音乐。富尔顿共制造和操纵过两辆飞行汽车。

在为数众多的飞行汽车发明家中，莫尔顿·泰勒是一位佼佼者。20世纪40年代末，泰勒开始投入飞行汽车研究。他的第一辆飞行汽车翼展10米，重950公斤，装有一台92千瓦功率的航空发动机。他的飞行汽车于1949年进行首飞，经过较小的改动后，于1956年获得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型号合格证书，制造并销售了几辆预生产型，每辆价格约1.5万美元，相当于当时家用轿车价格的7.5倍。后来正式投产的“AEROCAR”飞行汽车有多种型号，其中，Ⅱ型长6.55米，翼展10.36米，净重680公斤，最高飞行速度180公里/小时，陆地行驶最高速度105公里/小时，起飞滑跑距离90米，最大飞行高度3600米，航程500公里。由于设计简单，一个人不用特殊工具便可在5分钟内安装或拆卸这辆车——离合器、制动踏板、所有空中和地面照明设备及各种仪表都符合机动车要求。该车曾安全行驶15万公里，当时的造价是2.5万美元。

上面两种飞行汽车都是“二战”结束后不久发明出来的，均获得了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认证。这两种飞行汽车代表了飞车的两个设计流派。其一是，飞行汽车在机场着陆后，把螺旋桨、机翼、后机身和尾翼等飞行设备保留在机场，其优点是在地面行动方便不累赘，缺点是要再次起飞时，必须返回原机场组装。其二是，将这些飞行部件用拖车拖在车后随车行动，其优缺点正好与前者相反，除此之外，它还要解决拖车带来的麻烦。因此，后来的飞行汽车基本上都把飞行部分集成在汽车上，通过折叠、收缩的方式从飞机变为汽车，整体性更强了。

美国人认为，飞行汽车的最大市场并不在美国，而是在亚洲，特别是一些岛国——因为飞行汽车用较短时间就可以到达像日本这样的岛国的大部分区域，比为汽车修建海底隧道便宜许多。美国将飞行汽车视为“实验性飞行器”，只限于政府、商业机构和个人使用，不能出租。其他国家如瑞士、英国、以色列、苏联、韩国等也都曾开发过飞行汽车。

很有创意的陆地飞车

云城中的飞车

最大挑战

一直以来，设计飞行汽车的最大挑战是把汽车和飞机两种技术融合进一台交通工具，而且要使汽车变速箱和飞机螺旋桨共用一台发动机。上述飞行汽车，均是成功融合了这两种技术的典范。

进入21世纪，一款名为ParaJet SkyCar的汽车成为世界首台可以使用生物燃料的飞行汽车，也是第一款符合现行规章和法律，可以上市销售的空地两栖汽车。它的优势是发动机可采用生物燃料驱动，具有节能、低排的优点，符合环保要求。该车有两个座位、一台发动机，采用高性能减震底盘，高水平尾翼和喷气式发动机，只需3分钟，车辆就可以由陆地行驶模式转换为飞行模式，尤其适合人们在度假时翱翔于山川或海滩上空。这辆车的加速性能堪比跑车，时速从0提至100公里仅需4.2秒，路上最高行驶速度为220公里/小时，加满油可跑600公里。考虑到在野外游玩时未必有优良的跑道，该车还配备了伞翼，如有需要时，经过短短200米滑跑就能飞上天空。升空后，若以157公里/小时的巡航速度飞行，最远可以飞500公里，最高可飞到4575米。

近年，美国国防部也在斥巨资打造一种可在几十秒内打开折叠机翼和螺旋桨，无须任何跑道就可垂直起飞的陆空两用越野车。该计划分为两个独立的任务：任务一是开发并集成一辆整车，任务二是为该车开发单独的关键技术组件。这款车被称为“飞行悍马”，它配备有装甲车门、防弹玻璃和结实的车身，全程电脑控制，最大有效载荷为500公斤，乘员4人。

自1950年第一辆私人飞行汽车获得政府许可以来，人们认为最多到20世纪末，人人都可以驾驶汽车在马路上起飞。但是，直至今天，在马路上行驶的仍然是四个轮子的汽车。为什么汽车还没有普遍地飞起来？

飞行汽车结构复杂、成本高，载重量和飞行性能都很低。作为飞行器，飞行汽车无法与飞机相比；作为汽车，其结构脆弱，容易损坏。的确，它能够飞行，但是，它没有足够的内部空间，没有很高的巡航高度，也没有一般客机的舒适性。因此，NASA私人空中交通工具主任马克·穆尔这样评价它：“如果你试图把汽车和飞机融为一体，你得到的将是这两种领域里最差的产品：奇重无比，速度缓慢，价格昂贵而又难以驾驶。”

以创新著称的美国特拉斯公司创始人马斯克也不看好飞行汽车。2014年在旧金山的一个会议上，马斯克说：“我不太了解飞行汽车，如果天空中满是飞行汽车，将会产生太大影响，不仅会影响天际线，也会产生更多噪声，而且汽车随时都有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你，这些事情都不太好。”同时，他也承认，“另一方面，人们需要提高出行的行驶速度。”但是他始终坚持认为有更简单的方法大幅提升行驶速度，比如将汽车放到地下去开，以避免交通堵塞。

行驶中的飞行汽车

飞行汽车驾驶员座舱

确实，现在的飞行汽车距理想状态还很远，比如安静的推进系统还没出现；在钢筋水泥森林中自由穿梭需要隐藏的水平旋翼；飞机的理想能量效率需要在高速以及高空中实现，但飞行汽车通常用于短距离飞行，高频率、低速度、低空飞行会造成许多资源的浪费；造价难以压低，普及难度非常大。

不过，虽然飞行汽车经历了技术和商业的种种失败，但仍然有人坚持做下去，原因就是它随时可以自由使用，堪称未来“飞车”党的心仪座驾。那些在所谓的“高速”公路上排队等待的司机，或多或少都曾幻想过在未来某天，自己可以驾车在天空飞行，那会是怎样的洒脱和惬意。更不用说它在军事、野外勘察、户外运动等方面的独特价值。十年前，美国宇航局制定了私人飞车25年发展规划。科学家预测，到2031年，欧美各国陆空两用机车将步入实用化、产业化阶段。相信随着技术的进步，飞行汽车最终会把道路延伸到天空之上。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未来的愿景—— 阿西莫夫最后的访谈

编 译_万 洁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猜猜”

——阿西莫夫

（摘自《畅想2014年世界博览会》，《纽约时报》，1964年8月16日）

1984年阿西莫夫在纽约一家书店签售

1964年，科幻三巨头之一 ——艾萨克·阿西莫夫在参观了当年的世界博览会后，于《纽约时报》上撰文，大胆地猜测了50年后世界的样子。2014年，英国广播公司的一则科技新闻称，阿西莫夫50年前的大部分预测都应验了。

也是在2014年，《麻省理工学院技术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杂志刊登了一篇阿西莫夫之前从未发表过的文章：《论创造力》（On Creativity）。该文章写于1959年，当时他受邀参加有“真实版神盾局”之称的美国高等研究计划局(1)（今“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某个项目，该机构希望“借用”阿西莫夫的大脑，拿出“脑洞大开”的科研方案。但最终，阿西莫夫因为担心参与军方项目会限制自己的言论自由，有碍作品创作与出版，决定不再继续参与，只写下了这篇文章作为对该项目的一点贡献。在相隔近六十年的今日看来，文中的思想观点依旧犀利、睿智而富有启发性。

艾萨克·阿西莫夫，生于1920年1月2日，卒于1992年4月6日。作为杰出的科幻作家，他展示出非凡的科学洞悉力和对未来的判断力，始终保持着绝对清醒的头脑。就在他去世前两年，即1990年，阿西莫夫录制了一档电视试播节目，该节目致力于探索科学和科幻之间难以捉摸又不断变换的界限。阿西莫夫在节目中突出展示了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希望让观众借此机会一瞥未来世界的惊人面貌。节目内容以科学事实为根基，阐述了他由此幻想出的种种概念，是他最后一次接受采访的影像记录。这段视频既可以看作他一生使命的总结，也可以看作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礼物。但该节目从未登上电视，直到1992年阿西莫夫去世时，人们才将它改编成了一部40分钟的纪录片，名为《未来的愿景》。

片中讲到，科幻与真正的科学之间通常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其界线往往难以确定，但终究还是有界线的。二者就好像将恐龙时代与哺乳动物时代分离开来的白垩纪与第三纪一样，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随着科学的发展，科幻的定义也在发展，二者之间的界线更是会不断变化，几年前的白日梦在几年后的今天成了大家司空见惯的事物。正是这个界限成就了阿西莫夫充满幻想的一生。

埃隆·马斯克与“天龙号”飞船

我是艾萨克·阿西莫夫，《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 Science Fiction)(2)的编辑。实际上，我这一辈子几乎全都投入到了科幻事业中。我想问问大家，你们如何区分科幻和科学？答案……很难说，这不仅因为二者的界线模糊，还因为该界线总是处于变化中，而且有时变化得相当快；不过通常它会沿着科学的方向变化。

我们做这一系列节目，是想探讨以下问题：不远的将来会是什么样？我们将何去何从？未来又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如今，科学上的每一项重大进步，都会很快对我们产生影响。举例而言，我们将火箭发射到太空，一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是科学在做无用功，并不重要。它怎么能影响生活在地球上的我们呢？让我们来思考一下。通信卫星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全世界即时通信；如今的电视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迟钝，因为电视信号可以发射到卫星上，然后由卫星将其反射到地球上某些特定的位置，所以，地球上的人只要有电视接收器就能收看到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这让我们的星球变得小多了，给我们带来了全球主义。

这些事情都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在过去几十年里，如果没有技术进步，我们是不可能拥有这些事物的。这为我们指明了未来的方向。大家越来越多地从全球的视角来定位自己，越来越多地将地球当作一个小物体，由此我们可以更好地解决我们所有人正面临的问题，或者说那些全球普遍面对的问题。就这样，关于空间旅行的“科学幻想”彻底改变了我们的星球、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彼此的方式，这种情况几乎在每一个领域都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如果非要说不是每个领域都在突飞猛进，那么至少电脑、医药及超导技术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是，我们还有很多可以改变自己生活的机会。新的医疗技术让我们有了控制人类进化的可能，我们能够积极主动地解决进化中的问题，去“设计”人类，而不是被动等待大自然的偶然因素对人类进行改造。现在，这在技术上已经可以实现了。然而，社会问题也随之出现。假如我们能够设计人类，我们要怎样来设计呢？是要把智力因素放在首要位置吗？我们要不要让所有人的智商都提高到以前的两倍？我们要不要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蓝色或者褐色？

因此我们不仅要期待改变，还得有能力控制改变。为了合理地控制它，我们必须预知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个节目的目的就是提前给出关于未来的想法和建议，介绍如今的科学前沿，预测我们将如何应对种种改变与进步。

太空旅行

我从20世纪30年代就开始写科幻小说。那时候，太空旅行真的只是“科幻”而已，就连去月球都是“科幻”。我最初写的科幻作品中就有一篇关于去月球旅行的小说，描写了有人乘坐火箭环绕月球一周又返回地球的事情。那时候我觉得，这故事肯定会给大家带来巨大冲击。很久以后，人类竟然真的登上了月球，而且用到的技术比我在小说中写的复杂得多。我们做到的比科幻小说中写的多得多。事实上，我们都可以在太空站上生活了。这些成就都离不开我们的卫星，比如通信卫星、航海卫星、侦察卫星等等。令人尴尬的是，倒回去四十年，要是有哪个人敢描绘出这样的画面，大家准会对他冷嘲热讽。

依照逻辑推理，人类太空旅行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火星，我想这场旅行会花上一年半甚至更长的时间。因此，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不能仅仅以地球为起点，还必须建立空间站。人们将在太空站上工作一段时间，至于多长，这可说不准。那里将是火星之旅的飞船发射台。但是，火星不同于月球，它与地球更相似，有大气层、两极冰层，还有古老河流存在过的迹象。通过去火星探索，我们可能会提出关于地球的新想法，这一点尤为重要。我们不应该仅仅为了去那儿而去那儿，更要借此机会了解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世界和生命。

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的巨型遮阳装置

“猎鹰9号”火箭

成功入轨并展开太阳能帆板的“天龙号”飞船

有现实版“钢铁侠”之称的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终极目标就是让人类移民火星。埃隆·马斯克是最大的网上支付公司贝宝（Paypal）、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环保跑车公司特斯拉（Tesla）以及经营太阳能业务的SolarCity这四家公司的CEO。他曾坦言，自己受到了阿西莫夫科幻小说的影响，认为只有科技才能延缓人类社会的盛极而衰。他计划不断完善火箭自主降落技术，不仅要实现火箭重复使用，让发射成本显著降低，还要让未来开发的载人火星飞船在火星表面软着陆，最终实现火星殖民。

我们不应该仅仅将太空站当作向更远的目的地进发的跳板，我们还应该把它当作人们在太空工作的基地，为人们在宇宙中花更长时间建造所需的设施提供保障；用它来建太阳能站，给地球提供能量；甚至可以以其为基础，围绕地球构建可供千百万人生活的太空定居点。我们真的可以通过建设太空站实现人类在宇宙的扩张。

在太空旅行中，最大的问题是能量源。我们如今使用的火箭其实还很原始，能量耗费惊人，却只能推进相对来说不太长的距离。我们要想办法，在一开始所使用的能量不增加的前提下长途旅行。倒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帆船时代要答案。大家都知道，很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利用蒸汽和燃油驱动船只的时候，乘风破浪仅靠风鼓动船帆即可。这样的方式不仅寂然无声，而且没有能量消耗。如今，我们有了另一种形式的“风”，它来自太阳，一系列的粒子向外推送；我们还得拥有一面“帆”，一面大到足够使太阳风推动我们从这儿到那儿的“帆”。要达成此目的是有办法的，这些办法无疑将会节省许多能量，但是也需要其他重大科技进步，因为太空旅行需要的这类“帆”，有些可能面积达好几平方英里，而且重量必须相对较轻。

2015年美国东部时间1月10日凌晨4点47分，埃隆·马斯克的SpaceX公司研发和制造的“猎鹰9号”火箭终于在多次延期后成功发射。该火箭携带的“天龙号”宇宙飞船为国际空间站运送了超过2.3吨的水、食物、衣物以及其他所需物资。火箭的两个子级均采用液态氧和煤油作为燃料，在远期计划中皆可完全回收，重复使用。飞船与运载火箭分离后安全入轨，飞船上的太阳能帆板也顺利展开。由于飞船上的许多实验仪器都依赖电力作为能源，因此，太阳能帆板能否正常展开是飞船飞行中一个关键动作。在升空阶段，为了避免迎面空气动力流的干扰，太阳能帆板被折叠收纳在整流罩内，直到飞船进入轨道后才展开。

我们怀有关于未来高速飞船的愿景，希望它能穿越整个太阳系。我们必须认识到宇宙究竟有多大，月球距离地球只有一百万英里的四分之一远；木星大约有十亿英里的一半远；根据冥王星的轨道位置不同，它到地球的距离为二十亿英里到四十亿英里不等；而就与地球的距离而言，最近的恒星——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比冥王星要远上七千倍。就算是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事物都要快的光，速度186,282英里/秒，都需要4.3年才能抵达那里，而半人马座阿尔法星还是最近的恒星。我们银河系的直径有100,000光年；离我们最近的大星系仙女座星系有2,300万光年远；最近的类星体有10亿光年远。我们计划去的目的地离地球最远的有16到17光年，这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我们无法跨越如此广袤的太空，就连去最近的恒星都是奢望。

虽然我们目前去不了，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们可以“来”我们的地球。这么说是因为我们能接收到来自宇宙各处的星光，即使太空中最远的地方也不例外。当然，这有些困难：首先，有些星光来自于相当远的地方，因此十分暗淡；其次，它们必须穿过地球的大气层，后者会吸收和扭曲通过的光线。

因此，科学家们长久以来一直梦想着能在太空中架设大型望远镜，这样就可以在大气层外观察宇宙了，从而能更清晰地观察天体。我们通过哈勃太空望远镜看到的正是极其遥远的宇宙空间，具体说是数十亿光年以外的太空的样子。因为那些星光需要数十亿年才能从遥远的宇宙那端抵达我们地球，所以我们见到的，其实有可能是宇宙形成后没多久的样子。我们对宇宙形成之初的情况知之甚少。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哈勃太空望远镜寻找到更多的相关信息，将会知道关于宇宙如何从最初阶段发展到目前的状态，以及未来可能的发展趋势。诚然，这也会帮助我们了解人类从何而来，又要去向何方。

此外，哈勃太空望远镜能更清晰地看到太阳系外许多天体的内部情况，比如包含了成百上千颗恒星的球状星云。对于地球表面的我们而言，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光而已。但通过哈勃太空望远镜，我们可能会看见星云的内部或者较近的星系中心的内部，没准还能看到黑洞。我们对黑洞了解越多，可能就会对宇宙了解越多。我们可以更精确地测量恒星的位置，更准确地知道它们怎么运动，以及运动的速度和方向，而且可以搞清楚星系如何移动，宇宙如何膨胀。观测可能会给我们带来超乎想象的发现。此前我们从未足够清晰地看到某些天体，所以无从作出那些发现。预测出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发现是不可能的，而正是这种“不可能”，才让那些发现更加伟大而激动人心。这世间总有不可预测之事，总有人们无法料想之事，也便总有革命性的发现。正是成功发现新事物的那种难以言说的激动推动着科学不断向前发展，整个人类社会都能从中分享成功的喜悦。

太空望远镜主镜的一片镜面刚刚完成镀膜

现役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后继者——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预计在2018年10月发射升空。该设备将定点在拉格朗日点上，作为天体引力的平动点，那里的轨道环境非常适合太空望远镜。此外，还有一架被称为“暗能量望远镜”的广域红外巡天望远镜（WFIRST），计划在2020年中期发射升空。显然，未来数年内将迎来新一轮的太空望远镜发射浪潮。

在之后的节目中，阿西莫夫还畅谈了他对人工智能、基因工程、超导技术和物质的本质方面的见解。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不仅是写过许多脍炙人口的科幻小说的杰出作家，更是一个眼光独到的未来预言大师。他变复杂为简单，化混乱为清晰，普通乏味的事物经他讲解也变得妙趣横生。在他的一生中，阿西莫夫为无数人带来了乐趣。但更重要的是，他启迪了大家去发现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他依据社会与科技发展趋势，敏锐而精准地对未来作了大胆的科学推断，言谈中无不包含着深刻的哲理和闪光的智慧，而这些创想都逐渐变成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发展趋势。美国政府甚至授予了他“国家的资源与自然的奇迹”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号，以表彰他在“拓展人类想象力”上作出的杰出贡献。

阿西莫夫曾经这样定位自己，“按递进顺序依次为科学家、科普作家、科幻作家和世界上最伟大的爱人”。就让我们以这样的身份铭记他吧！

全尺寸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模型

（感谢新浪微博@Petite-k对本文作出的贡献。）

【 责任编辑：杨 枫】

(1) 美国国防部下设的著名研究机构，主要负责高新技术的研究、开发和应用，所承担的科研项目大都风险大但潜在军事价值也大，一般也是投资大、跨军种或三军不管的中远期项目。

(2) 1977年春天由乔尔·戴维斯（Joel Davis）创刊。阿西莫夫本人拒绝任主编，但承担了编辑指导和回答读者来信的工作，直到1992年辞世。

惊奇档案

聪明的第二层皮肤（上）

文/孔新人

新娘在结婚典礼上要穿很多套礼服。但如果选择了这款，就可以省去换衣服的麻烦。

“谢谢你，”我扯了扯深蓝工装的衣角，“我们山里人不需要打扮。”其实我心+里害怕得要命，抖得像枫树林里最后一片黄色的树叶。

“木兰，”设计师说，“礼服已经设计好了，不仅耐用，还符合传统风俗。”

在研究基地的集体婚礼上，每对新人都要穿上能体现家乡风俗的礼服。比如，我是山里来的野丫头，李翔出生在小岛渔村，那么，我就要穿得像秋天里的枫树，李翔则要穿得像东海黄鱼。除了款式，礼服的布料还得耐用，伐木工的绿色粗布夹克和渔夫的防水深蓝工装深筒裤无疑是最佳选择。听说有一年，一对新人穿上了油田钻井工人的大红色防污染服，那可真是吉祥如意富贵满堂……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是不是应该穿成绿色，变成山上的一棵树？”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心里想着翠绿总比黄巴巴好。

“小姑娘，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变化，别忘了现在是秋天。”设计师咧嘴一笑。

“真糟，不仅没有裙子，还得穿板栗色工装裤了。”我想。秋天我们山上盛产板栗。

“想想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变化无穷。山上最漂亮的是什么？是飞鸟。”设计师突然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我，他就像一只在山崖边展开双翼自由转弯的滑翔飞鼠。“鸟不害怕登高，对不对？”我心里安静了，因为在山顶我也和他一样，喜欢张开双臂歌唱。

几小时后，我和李翔穿上了集体婚礼中最古怪的服装：造型简单的白色紧身充气礼服从脖子裹到小腿，屁股后挂着一大串亮闪闪的葡萄，肩膀上鼓起蜂巢状的泡泡花边，腰上还配着赤橙黄绿青五色腰带，摸上去弹滑轻柔。设计师说，我们可以自己控制腰背部的手动真空调节装置，它能瞬间把紧身礼服变成一件鸟形裙装礼服，如果不挑明的话，所有宾客都会以为新娘换了一件衣服。“但是你们飞起来之后，尾巴由我遥控。”他笑了。

飞？尾巴？想到我们是鸟，我只好忍住了。但我真不想在婚礼现场跌得七零八碎。

“你嫁给了服装试穿员，所以你是最漂亮、最勇敢的新娘。”设计师对李翔眨眨眼睛，“木兰，大山的女儿。”

“你觉得怎么样？四季变化和尾巴？”我扯了扯李翔蓝色充气服的衣角。

“这主意糟透啦！”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但眼睛却闪闪发亮。

可变化连衣裙“风媒”

这时《婚礼进行曲》响起，大门打开了，宽阔的街道出现在眼前，街道两边簇拥着人群，他们将在路的尽头祝福我们，奏响新生活之歌。集体婚礼结束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这座大山是我的新家，更是责任和重担，李翔就在山顶的未来服装研究所参军。他是一名高级试穿员，听说，这个职业就像歼31战斗机试飞员一样重要……

突然，李翔和我加快脚步，大笑起来。原来是我俩的尾巴打开了，它升到我们肩膀背后，又向左右冲开双翼，我们就像两只奔向阳光的轻盈飞鸟。设计师在路旁追着我俩边跑边喊，一边又对我比出那个大大的拥抱。

“他说什么？”我问李翔。这时，我看到他的蓝色礼服表面变得金光闪闪。他是阳光下大海上自由翱翔的海鸥，那我就是山林间歌唱的红嘴雀了。

“我猜他是说，让我们扇动翅膀。”李翔眨眨眼睛，然后他用右手打开了我腰背后的真空调控开关，我也打开了他的。腰部牵扯着肩膀一阵抖动，一股神奇的力量让我挺胸抬头，高高举起双臂。紧接着，人群安静了，然后是震耳的欢呼和灿烂的烟火，“木兰和李翔！”这是我俩离地起飞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一开始我有些眩晕，舞动的翅膀在身旁拉出长长的亮线，而脚下的人们都仰起了快乐的笑脸。我又微微扭头向身后看，婚纱从白色变成了绿色的树叶，又瞬间变成了夏天的红草莓。每换一次衣服，我身上就感到一次震动，人群就再发出一阵欢呼。我露出微笑，不断地扑打双臂。真高兴和李翔并肩飞得这么高。他稳稳地顺着风滑行，他每扇动一次翅膀，就像在我心中划过一道坚定的阳光。“木兰，大山的女儿。”我这才明白：穿上新衣整装起飞，这就是他的日常工作。而这件礼服，就是李翔送给我的神秘礼物。

我第一次感到希望在心中飞起。有了这件能千变万化的衣服，还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呢？

电影《创战记》中的荧光战衣

聪明的第二层皮肤

未来洛杉矶，银翼杀手在冷雨中走进流行奇装异服的移民小巷，这一镜头暗示那里的居民基因混搭拼贴，绝非纯正人类。克隆人战争结束之后，一名前绝地武士像预言中说的那样身着黑色武士服——它也变成了银河帝国中最具威慑力的象征物。与此同时，在浣熊市地下的巨大生化武器研发中心蜂巢、未受污染的人间净土克隆岛上，蜂巢保安爱丽丝和男青年林肯都发现抽屉里只有纯白色衣服可穿，它们无领无袖、绝少拼接，剪裁合体又怪异。面对这个衣装古怪的世界，一群变种人设计出肌肉雕塑造型、多变几何结构分割的黑色PVC面料服装，组建了一支名叫“X战警”的时装小分队。最后，人类男孩在衣服上缝好荧光条补丁，走上满是霓虹灯管和光轮摩托的创·战纪街道，逃课打游戏用荧光战衣赢了一场虚拟现实宇宙争霸战……

这种和飞行器一样透着太空工业范儿的服装，几乎无所不能。它们闪烁着幽蓝银河系中远离尘世的星云光芒，复制出太空飞船一般的极致高科技感觉。这是一次以生物大进化为背景的太阳系时装表演秀，T台是退役的月球采矿船，走秀模特是外形完美的基因改造人，设计师是掌握生物纳米技术的科学家，银河象征着未来服装的莫测前景与终极奥秘……

未来服装是什么？它是多出来的第二层皮肤，就好比你凭空长出了翅膀。

它为什么会比现在的衣服更有魅力？因为它不仅聪明，而且是为个人服务的。如果一个穿着未来服装的普通人和一个穿着现在服装的运动员赛跑，运动员会累死；而普通人能一边极速奔跑，一边在衣服里偷空补补瞌睡。

未来服装不是铁人和超人的斗篷，但能让你举起小汽车；它不是水上漂，但是只要300克超强漂浮纺面料，就能让140千克的壮汉浮在水面上；它不是太空服，但是面料中添加的微胶囊会附着在纤维上，提前储藏热能，当气温降低时能自动保温；它不是发电机，但是导电纤维能把人体振动转化为电能，并储存在柔性电池中；它不是防晒霜，但是太阳能纤维布料能承受100℃的高温；它不是手机充电器，但是只要晒两小时太阳，几十个隐藏起来的灵敏光伏电池就能通过USB接口给iPod充电；它不是牛肉、海鲜罐头，但是它用特殊的蛋白质、氨基酸和多种维生素织成，既能吃又能穿，足够保证一名士兵6天所需的营养，而且总重量仅有2.5千克；它不是钢铁侠，但是用碳纳米纤维丝线织成，能在遭遇攻击的瞬间变硬、防弹……总之，它不再只是表皮上的一层简单覆盖物，不是洞穴原始人防寒避暑的实用工具，而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工作、社交、健身、防护需要制造出来的制服、礼服、运动服、军服。甚至可以说，它就是未来人类独有的聪明的第二层皮肤。

目前，这些“皮肤”已经有了价格不算太贵的民用版本。比如，澳大利亚Threadsmiths公司模仿自然界中荷叶的疏水性，开发出“永远不会打湿”的纳米棉T恤，专门吸引那些喜欢夏日海滩的年轻人。又如，著名服装品牌拉尔夫·劳伦与OM智能服装合作生产了人类第一款时尚智能T恤，并且在2014年美国网球公开赛中由运动员试穿。这款智能运动T恤的布料里嵌入了导电镀银丝和各种传感器（加速度计、陀螺仪、呼吸传感器和心电图机），通过衣服左下方一个可拆卸的黑匣子，将数据传送到云端，再通过特殊算法计算出心跳、呼吸速率、应力水平和能量消耗等数据，最后显示在教练和医护人员的APP上，让他们能实时监测球员的体能状况。

也许二十年后，挂在你衣柜里的那些东西与其说是衣服，还不如说是防晒霜、发电机、奶油蛋糕，或其他什么你能想到的未来怪物。利用生物技术、纳米技术、微波技术和各种超级面料，未来服装不仅能冬暖夏凉、免洗防晒，能发电、防弹、保温、可食，还能成为娱乐全能的信息中枢。它比你更聪明，比你的生存能力更强，比你更会玩儿。它甚至能使你拥有某种特异功能。

而且，它还能进行变装。

疏水纳米T恤

变装夹克

你的第一层皮会出汗；你的第二层皮不仅能出汗，还能供氧、充电。

你的第一层皮能抗寒；你的第二层皮不仅能抗寒，而且耐脏、可食、防弹。

你的第一层皮能佩MP3、手机；你的第二层皮不仅能和智能设备互联，还能解体、重组，在变装中完成多项特异社交娱乐功能。

目前，已经有多款衣服和鞋子实现了和MP3、手机、显示屏的互联。比如，美国DADA生产的能连续6小时播放的MP3篮球鞋，扬声器就藏在鞋身里，使用者也能用无线耳机听音乐；摩托罗拉和美国滑雪品牌Burton合作生产的电子滑雪外套，只要单击袖子上的按钮，帽子就会变成扬声器，能听音乐和拨打电话；还有内衣品牌黛安芬，把电子墨水显示屏嵌在bra表面，只要两件内衣互相靠近，原本黑色的衬底就会变成白色，上面浮现出一片片浪漫雪花……不过，这些服装都不能解体、重组，更说不上有什么特异功能。它们没办法让你玩得更开心。

二十年之后，聪明的第二层皮肤却很不同。喏，假如你走在人民广场路上，边走边听《星球大战前传》电影主题曲，压根儿没注意到迎面过来的女孩也在听衣裙里播放的同一首歌，没关系，因为早在500米外，聪明的第二层皮肤就监测到了。它从内衬小管子里喷出含有镇静剂的香水，用生物传感器追踪着你的压力水平，它轻轻拍打你的肩膀，告诉你30秒之后你会遇到谁、你该怎么办。别紧张，6秒钟之后，你的灰色夹克会自动充气膨胀，就像一艘优美的太空飞船，你正在惊讶，却瞥见背后升起了一面银色风帆，它勇敢地转向女孩的方向，拍下了她的多张照片，经过面部识别后找到了她的微博，开始搭讪……偷拍服？你猜对了。智能搭讪夹克？这个叫法也不错。换句话说，只要你有一件适合社交场合的变装衣裳，就没什么是办不到的。

未来某天，我们只要一抖手腕，就能完成从办公室到咖啡馆的换装，就像使用电灯开关一样简单方便。而未来俊男美女的穿衣选择也会更加一目了然：首先，他们会选择“聪明”的第二层皮，因为耐用；然后，他们会选择“会变”的第二层皮，因为漂亮。

未来人类的衣服千变万化。有的衣服只能选款式，完全没有颜色，比如一款由玻璃纤维制成的“飞机裙”，完美的白色表面就像波音747的一部分，当遥控器控制裙摆长度形状时，就像飞机起落架一般能自由伸缩。有的衣服只能选择颜色，根本看不见款式，比如喷涂服买回来时就是一管彩色牙膏，按一下按钮，涂料就像喷泉般射出，在皮肤上凝结成薄薄的一层衣料，而且绝对不会与其他衣物黏在一起。有的既不能选择款式，也不能选择颜色，比如一款叫“亲密”的特制裙子，裙上的微型传感器可以检测到穿衣者的体温和心率变化，穿衣者心跳加快时，内置的电子箔片会由黑变灰，逐渐透明，露出提前织入的纹案，这时裙子变得透明可见，结果可想而知……

布料和针线肯定挡不住人类服装的未来。

未来人类将尝试一切方法，用纤维、塑料、金属丝、电子纸实现千变万化的花纹图案，用MP3、眼镜、运动传感器、电子装备实现缤纷的娱乐功能，用LED灯、透视、烟花、人工火焰和任何金光闪闪璀璨耀眼的东西来虚构烘托金碧辉煌的反乌托邦帝国。

金属材质变身裙在观众眼前解体

飞机裙

嘲笑鸟婚纱

服装没有生命。但是，只要一个小小的遥控装置，只要一些极微小的机关，就能让服装更像优美的“生命体”。

2007年，著名的可变化连衣裙“风媒”问世，它用施华洛世奇水晶和15000颗闪光LED灯制作出了风吹心动般的梦幻感觉。在未来的反乌托邦社会，LED时尚女裙上的微传感器会泄露人们的秘密，它实时监测穿衣者的体温和心率变化，随着穿衣者的心情改变图案，一会儿变成玫瑰，一会儿成星云。

2008年出版的青少年科幻小说《饥饿游戏》，讲述的是未来帕纳姆国依靠饥饿和血腥游戏来统治国家，但是聪明的少年贡品们却利用美丽的变身服装来进行反抗。很多人把《饥饿游戏》当成科幻小说，我却把它看作未来的精品着装指南。在这个迷人的故事里，也有一件漂亮得就像生命体的衣服。第74届饥饿游戏冠军“燃烧女孩”虽然死里逃生，却被逼再次参加有去无回的第75届饥饿游戏。而贡品女孩唯一反抗的工具就是一件婚纱，它就像一个真实的生命体，又像一只勇敢且自由的黑色嘲笑鸟。它用300米薄纱、大量白羽毛和几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制成，经过燃烧变幻旋转，舞出翅膀，变成一只在灰烬中重生、尽情展翅的嘲笑鸟。它不仅是“燃烧女孩”的婚纱，更像有了一次生命。它是政府的眼中钉，也是全民膜拜的反叛标记。

时装是《饥饿游戏》中最准确的未来预言：不论是古典华贵的宫廷礼服、梦幻多彩的高科技变身服，还是适合搏杀的战斗服，都能唤起希望和勇气。当未来服装燃起火焰，当嘲笑鸟在灰烬中涅槃重生，科幻小说描写的未来似乎才透出一线光亮。

服装是人类脱不下来的第二层皮。可是没有人知道，拥有一件千变万化的未来服装，是幸福还是灾难？

【 责任编辑：杨 枫】

科幻写作众人谈

作者要有充分的积累—— 科幻作家何夕访谈

编者按：

本期我们如约带来对何夕的访谈。

何夕生于1972年，现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他的作品十余次入选银河奖，他与刘慈欣、王晋康、韩松并称中国科幻“四大天王”。我社已于2011年出版其短篇集《人生不相见》和《达尔文陷阱》。近期，他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天年》也即将由我社推出。

与上期迈克尔·斯万维克的回答相比，何夕更多是从自身经验出发、在充分自我省思的基础上作出回答。对于自己经验不足的问题，他选择放弃回答。这显得审慎而严谨，有着东方人特有的内敛。他强调作品的科幻内核，更在意“写什么”，他关心人物塑造，建议写作时借鉴非科幻小说等——这些都值得初学者学习。

王维剑（以下简称剑）：何夕老师好。就您所知，作者在创作过程中一般会出现哪些错误？要怎样认清并改正这些错误呢？

何夕（以下简称何）：你好。普通小说创作中常见的错误是前后矛盾及逻辑混乱，特别在一些连载作品中，经常出现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形。但这一般不影响主题，也就是说对作品不会致命。但科幻小说有其特殊性，对错误的敏感度更高一些，如果错误发生在“内核”处，就可能颠覆整部作品。所以，科幻小说要对作品的核心概念进行反复推敲，确保不存在明显的硬伤。至少要做到基本上自圆其说，绝对不能听之任之。科幻小说的读者往往眼界宽广、眼光毒辣，作者对此不可心存侥幸。

剑：有没有什么创作风格法则或者约定俗成的写作技法？应该依照要讲的故事定风格，还是根据个人写作风格挑故事？

何：到现在为止，科幻小说仍然处于“写什么”比“怎么写”更重要的阶段，这一点同普通小说存在明显的差异。所以就科幻小说而言，写作技法属于“锦上添花”的范畴。好的文笔修辞、曲折紧张的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各种写作手法对科幻小说的内核表达也许不是必须的，但却是一部“优秀”科幻小说的必备要件。实际上，也许作者创作小说的初衷是提出某个科幻理念，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由此带给世人一个形象丰满的小说人物。所以，多研究各种写作技法，可以让小说更“抓人”，因而能更顺利地让读者跟随你，到你想带他们去的地方。

剑：创作前是否要列好大纲和人物背景性格等，还是边写边塑造？

何：是需要大纲。特别对长篇作品而言，创作大纲的作用非常重要。随着作品的推进，大纲肯定也有修订的必要，但这种修订一般是局部的。

人物塑造是所有小说的关键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讲，一部小说能够给世人塑造出一个形象丰满、性格复杂鲜明的人物，这才是最大的成功。比如贾宝玉、王熙凤之于《红楼梦》，武松、林冲之于《水浒》。由于科幻小说的特殊性，人物形象的塑造其实有某种先天优势。因为科幻小说里常常会有极端环境的设置，人物需要作出考验人性的决择，这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多见的。而如果科幻小说的人物塑造能够紧密结合相关的科幻内核，就能令人物形象与故事内容相得益彰，收到更好的效果。

剑：谋篇布局、丰满人物形象和强化故事主题方面您有什么策略吗？

何：关于这些，可以尝试跳出科幻小说的圈子。因为非科幻小说有很多成熟的创作理论和经验，可以多阅读、多体会、多借鉴。

剑：作者该不该反复修改自己的作品？

何：这个问题因人而异。我个人一般是改两稿，有些人据说会改很多遍。这个可能是个人习惯问题。

剑：参加创作研讨会之类的活动对写作有帮助吗？

何：我觉得有帮助。多听他人意见可以开阔思路，也能发现自己欠缺的东西。

剑：听说您最近正在进行长篇小说创作，能否透露一下其中的内容和看点？

何：《天年》已经脱稿，即将出版。

《天年》是一段人类与既定的命运抗争的历史，是一个注定会发生的宇宙故事。

地球生物圈乃至人类能够诞生并存续，完全仰赖于某种精巧到不可思议的幸运，但这样的幸运却伴随着与生俱来的厄难。福兮祸兮，在宇宙尺度上，命运之神更像是一个内心阴鹜的捉狭鬼。

“年”是中国古老传说中的凶兽，在除夕之夜为祸人间。当某一天人类终于有能力观照自身的宿命，却发现“天年”早已显露峥嵘，在它面前，人类是不知晦暮的蜉蝣。在这个八亿年前肇始的故事里，与“天年”的决战从来没有过胜利者。

现在，轮到了我们……

剑：您觉得创作长篇与短篇的差异何在？对有志于进行长篇创作的新作者，您有什么建议呢？

何：只说最大的一点感受吧。对短篇和中篇来说，一般有一个比较新颖的科幻内核就可以支撑起整个故事。而长篇小说则明显不同，如果作品中“干货”不足，势必难以创作出优秀的作品。一部有诚意的科幻长篇，一定是有足够强悍和丰富的科幻内核，有丰满的人物，有精彩的故事。现在由于资讯的发达，读者的眼光和胃口大幅提升。作者也该相应提升对自己的要求。

作者如果没有积累好，没有自己的思考，没有能吸引人的东西，建议不要急于写作长篇。近年来科幻长篇小说出版的数量有一定增长，但得到读者和市场认可的却是少数。希望这个现象能有所改观。

幻迷有话说

动画也要科幻造—— 专访《十万个冷笑话》导演档

文_阿 达

毫无疑问，《十万个冷笑话》是2015年开年的一匹票房黑马。这部投资仅千万的小成本国产动画，却收获了近一点二亿的电影票房，突破了国产动画的六千万票房天花板，为国产动画事业注入了信心。

更重要的是，这也给国内科幻打了鸡血。这部电影里的众多吐槽创意，都加入了科幻元素，就连结局也是科幻感十足。而这一切，只因为这两位导演是幻龄超过十五年的资深科幻迷。小编阿达就是带着近乎膜拜的心情，来到《十冷》的制作公司，采访了导演卢恒宇与李姝洁。

阿 达：二位导演，很高兴邀请到你们做客《幻迷有话说》。现在《十万个冷笑话》已经下线，其票房和影响也是有目共睹。不知在上线前，二位是否想过这会成为一部现象级的电影？

卢：其实是想过的，毕竟有底子在。当时虽然没想过它的具体票房，不过在我的心理预期里，五千万是交作业，过亿算赌博吧。因为电影是赌博性质比较大的产业，而我们这种类型的作品风险就更大了，要看各方运作。这次运气应该还算不错吧。

阿 达：我们都知道，近几年来，国内缺乏动画电影成功的先例。你们作为第一个吃螃蟹并获得成功的人，是有着怎样的动因呢？出于梦想，还是有着理性的考量？

卢：其实都有。感性上说，做电影是我们一直梦想的事情，而理性上也要考虑电影应该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观众的预期，这些理性和感性的东西在整个过程中都交织着。刚好我们运气不错，大家都在很努力地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我们这个片子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阿 达：谈到电影里的致敬，有位漫画家说，现在国内的类型电影都喜欢向经典作品致敬。但致敬完后，作品本身有没有力量，才是一个作品是否称得上优秀的标准。你们如何看待这样的观点？

卢：本身的力量这方面，我们在做《十万个冷笑话》时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因为这是第一部，主要还是商业方面的考量。但必须是部电影，其次它是部喜剧电影，再其次它是部有着“十冷”灵魂的电影，到了第四步才是它的表现形式——动画。我们对一部电影的标准就是，它得完整，有起承转合，有自己的价值观，就是硬接上去也得有自己的价值观，而国内的电影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做到了。我们不能说自己完全做到了，但确实在朝着这方面努力。就希望观众笑过后一想，诶，它还是部电影，并没有变成段子累积。

阿 达：这部电影里有不少的科幻元素，看来你们也是科幻迷，请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科幻的呢？

李：科幻元素必须要有，而且我俩都是货真价实的科幻迷。我第一次看科幻是初中时，上课的时候大家传阅《科幻世界》，传到我手上，虽然都是短篇，但我一看，哇好迷人（翻页动作），哇好迷人，哇好迷人（兴奋状）……

卢：我看《科幻世界》也很早，是在小学或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不还有《科幻世界》俱乐部吗？初中的时候就有类似于漫展的交流会了。在成都月亮湾还举办过活动，那时候还有化装舞会之类的，“cosplay”这样的词都还没出现。其实，《科幻世界》在这方面是走在前列的。

李：后来他追我的时候这些都成了谈资，他带我在成都晃荡时，指着一栋楼对我说：“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这儿就写着《科幻世界》。”然后我就说哇原来我平时看的杂志就在成都，他就很骄傲。（一脸小幸福）

卢：那都是很早时候的事了，老的编辑部了。我到人民南路时一看，噢，新编辑部原来在这里。

阿 达：一种朝圣的感觉。

卢、李：对对对。（笑）

阿 达：现在除了《十万个冷笑话》，国产漫画如《端脑》之类的作品也在陆续动画化，不知你们认为什么样的作品才适合视觉艺术化呢？

卢：是好的故事就行。我觉得唯一比较难改的就是那种文学性太强的作品。像漫画本身就是有画面的，我们只需要加上声音和时间的概念。

阿 达：进一步来讲，以国内科幻小说为例，如果改编为电影，它能取得票房的关键在哪儿？

卢：科幻的话，我觉得首先得有个亮眼的概念。现在中国市场最热门的就是《三体》了，不过《三体》有一点，就是它的概念性不强。《三体》的第一部有难度，因为它很平铺直叙，你没法一上来就说四百年后外星人将降临，而你的科技树被锁死了。这样的概念对大部分观众来说视觉性不强。现在哪怕在好莱坞，科幻片也变成了一种视觉堆积，像《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那样纯粹靠观众去琢磨、越琢磨越有味道的很少。而《三体》第一部里，科技树锁死这样的概念就是需要去琢磨的。其实，《复仇者联盟》这样的都只能算软科幻，现在大家对科幻的概念都只停留在视觉效果上。最奇怪的是《地心引力》这样的片子居然也被称为科幻片，它明明是灾难片。

阿 达：现在《三体》将改编为电影，二位怎样看？

李：还是看完再说吧。

卢：当年彼得·杰克逊说要拍《指环王》。大家不也很惊讶吗？像大刘现在不也有参与到电影工作中么？我们还是期待能够拍好。

阿 达：说到科幻片，你们觉得中国能拍出《机器管家》这样的电影吗？

卢：是这样，美国科幻片都是基于它的本土文化，观众耳濡目染后，觉得这是在讲我自己的生活。中国科幻片就不同了，它很多时候只是借鉴了美国电影的一些模式和套路，并没有和观众的生活连接起来。

李：就是要接地气。

卢：对，大刘有个很厉害的地方，《三体》是从“文革”角度入手来讲人性方面的东西，它的根是在我们自己的文化历史上。有传言说“文革”可能审批很难通过，打算改为二战纳粹背景，我当时听见这个消息就说不要啊不要啊。

阿 达：聊了那么多关于科幻电影方面的东西，我想问问二位有考虑过拍科幻片吗？

李：有啊，我们一开始就想拍科幻片的，做诺兰那样的导演。但回到国内市场来，还是得考虑先把观众吸引过来。可能一开始来个喜剧，合家欢那种，这是最简单的。

卢：半科幻半喜剧的软科幻。

李：对，先把观众吸引来，再慢慢做硬一点的。

卢：话说，我们正在谈的下一部作品就是科幻动画，已经有企划哦。

阿 达：酷！

阿 达：看到你们为了理想不断努力，我觉得这真的很棒。但我们都知道，在中国搞文化产业很难熬，像你们这样真的放弃自己的生活，投身理想的感受是怎样呢？

卢：其实也不能说放弃吧，只是我们相信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做出来后，生活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李：这算是一种执念吧，我小时候看童话故事，里面有个小片段：一个扫马路的老爷爷告诉小女孩，不要害怕，不要灰心，你只要遵循内心深处的那个目标。就像清晨的马路，一个人扫完好难好难，又没有人陪伴，这时候怎么办呢？你只要认定那个目标，低下头一片一片扫，抬头，诶，到了。

阿 达：非常感谢二位做客《幻迷有话说》，为我们带来了精彩的观点与内容。您二位都是将科幻用在了产品上，将其转化成了生产力。能分享一下这些经验吗？

卢：这个有点尴尬。毕竟我们的工作就跟我们喜欢的东西有关系，但对更多人而言，其实他们与科幻作品的内容关系不大。但看《科幻世界》的人都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不会只盯着眼前，他们的视线会放在更大的东西上，心会更宽。

李：会有信仰。保持初心，相信自己。

卢：对呀，扫地虽然挺无趣，但这条路一定会走完。

我们将在《科幻世界》官方微博上，发布更多有趣的访谈内容和周边信息。

看幻迷成长后，为世界带来什么。

请大家拭目以待。

银河奖征文

中国百科全书（1）

文/夏笳 图/袋袋木

零　序 章

博尔赫斯曾在一篇论述十九世纪英国学者约翰·威尔金斯的文章中，提到一部来自遥远中国的百科全书。书中关于动物的分类是这样写的：a）属皇帝所有；b）气味芬芳的；c）驯服的；d）乳猪；e）美人鱼；f）传说中的；g）自由走动的狗；h）包括在此分类中的；i）疯子般烦躁不安的；j）数不清的；k）用精细骆驼毛画出来的；l）其他；m）刚刚打破水罐的；n）远看像苍蝇的。

我读到这几行字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火车上其他乘客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冬冬探出脑袋，瞪大眼睛看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笑？”

“不好笑吗？”

“不懂，解释。”

我低头思考应该如何回答。每次要向冬冬解释什么好笑什么不好笑时总是特别费劲。 子般烦躁不安的’倒勉强能算上一对儿。”

“还有呢？”

“如果这些通通都不算上，那就只剩……‘乳猪’和‘自由走动的狗’。”

我忍不住再一次哈哈大笑。车窗外，暮色正渐渐笼罩四野。我仿佛看见一头乳猪和一只随意走动的狗立在田地中央，带着尴尬的神色面面相觑。

“为什么？”

“为什么好笑？”

“为什么？”

“别问了，小家伙，有些事情没法解释。”我摸一摸冬冬圆圆的小脑袋，“维特根斯坦说得好：What can be said at all can be said clearly, and what we cannot talk about we must pass over in silence.”

凡能够说的，都能够说清楚；凡不能言说的，就应保持沉默。

一、黑 屋

通常来说，一个搞语言学的，很少有机会被人半夜三更从床上叫起来。

我在黑暗中摸索手机，顺便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凌晨三点。自从失眠症痊愈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深夜里醒来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说情况紧急，要我立刻过去。听到这话，我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哈，这下外星人真的来了。

一些科幻电影中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巨大的飞船降临在城市上空，某座地下掩体中，一群语言学家被关在昏暗的小黑屋中，绞尽脑汁破译天书一般费解的音频和符号……

就算外星人真的打到家门口，能在动手之前有机会谈一谈也是好的。

我昏昏沉沉地起床穿衣，在手机上设好目的地。半分钟后，iCart已停靠在门口。刷手机开门，坐进圆球状的车厢，小小的车厢像一粒豌豆，沿着半透明的管道悄无声息地滑行。iCart最快时速可以达到每小时八十公里，加速度却不到0.2个G，人坐在里面就像在家中一样自在。窗外，朦胧的城市灯火像鱼群般滑过。三月的北京，夜风应该依旧刺骨，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夜里去外面行走，呼吸充斥着雾霾的空气。管联网的建设，让整个城市变成一座巨型建筑。高空轨道在密密匝匝的楼群间穿进穿出，像藤蔓缠绕参天古木。系统自动为你规划路线，从高楼到高楼，从房间到房间，不用浪费时间换乘，不用多走一步路。厚厚的保温隔音管道分隔开内与外，球形车厢内壁可以播放各种影像，新闻资讯、影视娱乐……根据你的喜好应有尽有，只需轻轻一点，一切自动到你眼前来。

我想起一个老笑话：

iCart为我们的生活带来哪了些变化？

最大变化是，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能向北京的出租车师傅打听中南海内幕了。

今夜我想要和人说说话，却只有寂寥的影像一路陪伴。

二十分钟后，我抵达另一栋大楼，被领进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屋里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一个个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一个黑衣瘦高个要求我暂时交出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我没有多问，但交出之后感觉浑身不自在，好像突然和周围的世界切断了联系。

黑漆漆的iWall亮起来，映出一段奇怪的视频。画面上没有人，只有一些白白的东西挤成一堆，发出嘈杂的声响，听上去像是把一座动物园、一间修车厂和一所幼儿园所发出的音频叠加在一起。画面很暗，似乎是在黑暗中拍摄的，画质也很粗糙。我努力伸长脖子才勉强看清，那一团一团白乎乎软趴趴的东西竟然是一些小海豹。

“这是……什么鬼东西？”黑暗中有人低声说道。

黑衣瘦高个站出来解释，于是我听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这些憨态可掬的小海豹是一家国内实验室设计的人工智能玩具，它们可以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从零基础开始学人类说话，并在三个月至半年后达到相当于五岁小孩子的语言水平。接下来，你就可以训练小海豹成为你专属的智能语音助手，帮你管理房屋、交通、购物、通信以及其他各种大小杂务事。最妙的是，小海豹的学习能力可以让它听懂各种冷僻的方言和小语种，并实现最大程度的个性化。试想一下，如果你从小就管土豆叫“洋芋”，那么只要吩咐一声“买几个洋芋晚上烧牛肉”，小海豹绝不会理解错你的意思。

这一构想的商业前景无限，为此实验室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资金搞研发。三个月前，实验室工作人员打包了几千个样品，打算分送到不同国家和地区去做测试，却粗心大意搞错了其中一箱的物流信息。当他们费尽周折在一个港口仓库里找到丢失的货箱时，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货箱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看到那一百头本该安安静静处于“关机”状态的小海豹，居然自顾自地吵成了一团。

“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们不能移动货箱，只能保持二十四小时监控。”黑衣男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微型摄像头拍摄到的实时监控图像。这些……小玩意儿，它们不需要睡觉，所以一直闹个不停。”

iWall上，小海豹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间一起安静下来，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几秒钟后，不知哪里发出一声怪响，海豹们又一窝蜂般更加放肆地喧闹起来，这不禁让我想到一群没有班主任看管的中学生上自习课时的场面。

“听上去像外星人在聊天。”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这绝对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黑衣男板着脸向我们点一点头，“为什么会这样？谁教给它们的？要知道货箱从头到尾都是锁上的。”

“Sealed seals.（密封的海豹）”我偷偷嘀咕一句。幸好没有第二个人听见我的冷笑话。

“也许并不需要人教。”背后那个声音回答道，“人类最初创造语言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人教过我们。”

“你的意思是，这些小东西自己创造了一种语言？”

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几声冷笑。

“我想起一个相似的例子。”背后那人说道，“Idioma de Senas de Nicaragua，简称ISN，又叫‘尼加拉瓜手语’。这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住在尼加拉瓜西部的一些聋哑儿童集体创造的一种语言。”

“具体说说看。”黑衣男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过去尼加拉瓜并没有聋哑人社区，也没有通用的聋哑人语言。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才在西部建成了几座专为聋哑儿童开设的职业学校，陆陆续续有了几百个学生。尼加拉瓜的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所以一开始，学校老师尝试教孩子们读懂西班牙语的唇语，但孩子们搞不明白那些单词的意思，也很难跟老师交流。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每天学习、玩耍和结伴上下学的过程中，孩子们逐渐学会了自己用手语交谈。随着时间推演，这种语言变得越来越成熟，语汇越来越丰富，并且年纪大的孩子会主动教新来的小孩子。尼加拉瓜手语引起了不少语言学家的兴趣，也有许多相关研究。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我们亲眼目睹一种语言像神话故事中一样，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

“也许是第一，但不是唯一。”另一个声音插话道，“大约十多年前，昆士兰大学的一个团队设计研发了一款叫做Lingodroids的机器人。这种机器人不仅会说话，还会自己发明语言。它们能依靠轮子移动，还配备了声纳、摄像机、激光测距仪、麦克风和扬声器。当机器人探索迷宫时，它们会随机从语料库里选出一些音节，来为各自到过的地方命名。当它们相遇时，会用语音相互交流有关这些地点和地名的信息，然后慢慢在它们之间建立起一套共同的词汇表，比如说‘pize’‘jaya’和‘kuzo’之类的。最终一个机器人只靠语言指令，就能引导另一个机器人抵达指定地点。在这个意义上，Lingodroids所说的词汇虽然简单，却是一种真正可以用来交流的语言。”

“可我们怎么知道这些机器人在说些什么鬼话？”不知从哪里传来第三个声音，“搞不好‘kuzo’在它们的语言里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消灭人类’？”

这本该是句玩笑话，却没有一个人笑。iWall上映出惨白模糊的影像，光雾里尘埃乱飞。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第四个声音说，“想象一下，如果你把一只变色龙塞进一个内壁全是镜面的盒子，那么究竟变色龙会变成什么样，外面的人根本猜不到。同样的道理，一群语言学习能力不亚于人类的智能机器，关在一只密封的黑箱子里，三个月时间，最终它们能说出些什么，恐怕只有天知道。”

周围一片沉寂，空气凝重得近乎窒息。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憋闷，像被关在漆黑的匣子里。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光。这黑暗似曾相识。

来自陌生人的言语，总是让我们既期待又恐惧。

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篇科幻小说，至今印象深刻。小说很短，只有一句话：

“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坐在房间里，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谁还有什么疑问？”黑衣男环顾四周。

“为什么是海豹？”我喃喃自语。

“什么？”

“不奇怪吗，为什么是海豹？为什么不是小猫小狗？”

“这重要吗？”

“也许设计师特意选择这种造型，是因为我们都觉得小海豹的模样天真无害。”我继续说下去，“也许唯有这样，主人才会亲近它们，才会愿意耐着性子教它们说话；也许内心深处，我们深深知道自己究竟是有多么害怕跟陌生的东西说话，不管动物也好，机器也好，外星人也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为什么我们不关掉监控录像，走出这间闷死人的小黑屋，去直接跟这些……这些小海豹面对面说说话？如果我们真的相信它们已经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语言，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语言学家应该做的那样，跑到它们中间去，去打招呼，去问问题，去指着一块石头说‘石头’，然后听听它们怎么说。坐在小黑屋里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必须得派一个人去敲门，去问问‘有人吗’？去鼓起勇气冒险。否则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它们究竟在说什么。”

片刻安静之后，有人小声嘟囔一句：

“如果对方不开门怎么办？”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为什么？其他人去哪儿了，你又去哪儿了？”

“死光了，或许都移民去外太空了。想象一下嘛。”

“好好。”

“你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

“然后呢？”

“你会开门吗？”

“当然，为什么不开？”

“你不知道外面是谁在敲门啊。万一是外星人呢？万一是怪兽呢？”

“万一是个美女外星人，我不就赚到了。”

“你只给美女开门？”

“当然，一边开门一边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万一美女跟你语言不通怎么办？”

“有些事情不用说话也可以做……”

“不跟你说了！”

“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也许外星人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凭心电感应就可以啦。”

“你想什么呢……什么心电感应，都是科幻作家图省事瞎编出来的。是语言决定我们如何思考，没有语言，哪里来的‘心’。”

“科幻嘛，何必太认真。”

“语言学也是科学啊。与其花工夫去计算外星轨道高度和飞船速度，为什么不能尊重这么基本的事实？语言又不是包在思维外面那层皮，剥开皮吃果肉就可以。如果你真的去剥，肯定会发现就像剥洋葱一样永远剥不完。没有语言就没有智能和文明，就像没有砖就造不出巴别塔一样。”

“万一外星人的交流方式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呢？”

“就算他们真的会心灵感应，也只可能在共享同一种语言的个体之间才能进行，就像摩尔斯密码一样。”

“这么说，我跟外星美女注定没办法交流了？”

“除非你好好学习怎么跟她讲话。”

“不能心电感应？”

“绝对没可能。”

“我看不一定吧。我马上在脑子里想一句话，你猜猜看？”

“我才不要。”

“来嘛，猜猜看。猜错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会错？猜你太容易了。”

“真的？那你说呀。”

“你在想：‘你太能说了，做你男朋友真可怜。’”

“哈哈哈，算你厉害！”

我跟黑衣男说我要找地方抽支烟，顺便打一个电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我车很快就到了，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我。排除了“外星人入侵”这个可能性后，他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窗外，天空依旧黑漆漆的。我穿过空旷的走廊，走进洗手间，把隔间门反锁上。周围寂静一片，只有洗手池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淌水声。

背靠住隔板，紧握手机，我感觉到指尖在微微颤抖。

真的要这样做吗？在过去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我无数次想象这个场景，却从没有一次付诸行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是什么给了我勇气？

指尖滑动屏幕，一直滑到最后一页，点开一个黑漆漆的图标。

欢迎来到小黑屋。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确定要进入吗？

是的　　算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是的”。

你需要正确回答七个问题，才能进入小黑屋。

准备好了吗？

是的　　算了吧

是的。

问题一：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里有两个生僻字，不好写也不好念。曾经，这两个字的组合常年占据我输入法词组的第一位，直到后来重装了系统。

我滑动屏幕，找到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汉字，一个一个输入。

问题二：他的生日？

他的生日在冬天，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赌气跑到外面，在堆着残雪的街道上漫无目标地走。夜空蓝得发黑，星星一颗一颗寂静无语。我想到一些久已忘记的人和事，就一个人唱起歌来。唱着唱着，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整张脸都包裹在帽子围巾里，一双眼睛盯着我看。我被看得心里发毛，转身一口气跑回去，跑到门口却想起自己忘了带钥匙。

立在门外迟疑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敲了三下门。门应声而开，我看到他的脸，才知道他一直没睡，脸上竟然有泪痕。

问题三：他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他最好的朋友，我只见过一两次。脸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他在一家报社上班，说话声音很浑厚。

第一次删掉他电话，内心里却期盼他主动打来。等了一个月，终于熬不住，从手机里翻出那位朋友的电话，厚着脸皮打过去。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反复发生，不是我不理你，就是你不理我。搞得周围朋友都习以为常了。

如今我连那朋友的电话也删掉了，唯有名字却还记得。

问题四：他为你写过什么？

他为我写过几首诗。在其中一首诗中，他写道：

当我躺着的时候，

千军万马踏过。

你来让它们灰飞烟灭；

当我走着的时候，

枝丫遮天蔽日。

你来变成一束光，

穿过整个山谷。

问题五：你为他写过什么？

我为他写过几封信。在其中一封信中，我写道：

Whatever you never own it forever.

无论如何，你不能总是拥有它。

问题六：你们说的第一句话？

第一次说话，是在许多年前的一次万圣节化装晚会上。

晚会主题是扮演经典电影中的角色，我别出心裁，把自己打扮成《2001：太空漫游》里的黑色巨石碑。整个晚会上，玛丽莲·梦露与福尔摩斯们翩翩起舞，诉说着绵绵情话。只有我独自躲在厚纸板做成的方壳子里面一声不吭。

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光。密不透风的黑暗让人窒闷。

突然间，外面传来三下叩击声。

咚咚咚。

“有人吗？”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回答。按照电影逻辑，黑色巨石碑应该永远保持沉默。

咚咚咚。

咚咚咚。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把硬纸壳推开一道缝，看到一张白净的脸，脸上没有化妆。他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格子衬衣，看不出扮演什么角色。

“你是谁？”我问。

“我是一个银河系漫游者。”他一边说，一边向我举起手中雪白的毛巾。

问题七：你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一句伤人的话，也许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再见”。语言可以让陌生人相爱，也可以让爱人永不相见。

某年某月某一日开始，我们的世界一分为二，彼此语言不通、音讯全无，仿佛相隔亿万光年，仿佛掉入不同次元。也许那之后还发过短信、打过电话，却再没有一句回音。如今短信和电话通通都删掉了，谁知道哪一句才是最后一句？

隔着最后一道锁，我打不开那扇门。就算打开门，就算找回他的电话号码，我又真有勇气按下拨号键吗？无数个深夜，我总在梦中寻找那个丢失的号码，在废墟间，在森林里，在大海深处，在地下迷宫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却只听见电话那一边长久的忙音，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一直响到宇宙末日。

嘟——嘟——嘟——

我会猛然间惊醒。我会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独自坐在灯光里等待黎明。

是我不敢跟他说话。是我害怕他的沉默会让自己痛苦。是我删去与他有关的一切，藏起他的电话号码，设下自己也无法解开的一道道门锁。是我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黑屋中。

想要放声大叫。想挥拳打穿四面八方的墙。想亲吻陌生人的脸，亲吻他们的欢笑和泪水、伤痕与皱纹。想一个人远远逃开，躲到宇宙尽头，躲到黑洞里，从此与世隔绝。

水龙头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窗外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时间不多了。

不说了，我好累。

不对哦，还有两次机会。

对不起。

不对哦，还有一次机会。

让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不对哦，很遗憾。

这已经是第七次开门失败了。

小黑屋将自动销毁其中的信息。

Goodbye，and good luck.

我推开门，走进黑漆漆的货箱。小海豹们安静下来，一个个扭过头，睁大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我看。是的，小海豹要比任何一种牙尖爪利的动物看上去乖巧得多。但我依旧感觉到汗从脖子后面冒了出来。

我张开双手，掌心向上，表示没有藏武器，就像当年第一次做田野调查时一样。随即我想到，在小海豹的语言体系里，这个姿势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安全。

小海豹有属于它们自己的规则。对于我，对于人类而言，那都将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So high, so low, so many things to know.

永远有那么多新鲜事要学习。

“你好。”

我用自己最熟悉的母语跟它们打招呼，然后耐心等待。

离我最近的一头小海豹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它张大嘴，露出细小的牙，发出一声悠长浑圆的声响，像是打了个哈欠。

我尽自己所能模仿着它的神态和声音。这是它们说“你好”的方式吗？或者仅仅是个哈欠而已？无论怎样，就这样开始似乎并不坏。

“让我们说说话。”我轻声低语，“好不好？”

【后记】

两年前的寒假，我在家过年时，随手写了几个发生在近未来中国家庭中的小故事，起名为《2044年春节旧事》。在这些故事中，我希望展现技术的变化将如何影响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尝试探讨在这样的变化过程中，种种更加微妙且丰富的情感和体验。当变化发生得太快时，我们感觉到的与其说是断裂和“代沟”，不如说是各种各样的“异世界”被犬牙交错地挤压在一起。这些世界有着迥然不同的语言和法则，也有着彼此之间可见和不可见的疆界。

譬如说，我们这一代成长于信息时代的年轻人，对于我们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辈来说，也许就相当于未来世界中的人一样。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时，他们之间是否会有语言不通的问题？还是有可能找到相互交流和理解的方式？这是我常常会思考的一件事。

在《大年夜》中，我描写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位生活在人世间已有几千年的老神仙，因为彻底厌恶这个时代，选择一声不吭地跳进湖里去躲清静。这种沉默的背后，其实埋藏着我们这个时代许多暴力和悲剧的种子。在刘慈欣的《三体》系列中，宇宙中的文明正是因为选择了躲在沉默背后，以最大的恶意来猜疑他人，并将所有差异性的存在都视作猎手和敌人，才制造出“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黑暗森林”。在我看来，有些时候沉默胜于言行；有些时候，则需要我们鼓起勇气去开口说话。

在过去的两年中，我完成了以当代中国科幻为研究对象的博士论文，结束了漫长的求学生涯，回到家乡工作，从学生成为一名高校教师。同时，我也在艰苦的阅读、思考和论文写作过程中，积攒了许多科幻小说的灵感。当我开始筹备下一阶段的写作计划时，这些灵感如雨点一般倾泻而出，融汇成一个五彩斑斓的科幻世界。这一次，我打算用一系列彼此关联的小故事来建构这个世界，就像我挚爱的科幻大师雷·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一样。

我将这个系列命名为《中国百科全书》，它来自于我在序章中所引用的博尔赫斯的作品。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曾在《词与物》的前言中谈到这部作品：

本书（《词与物》）诞生于阅读这个段落时发出的笑声，这种笑声动摇了我的思想（我们的思想）所有熟悉的东西……在这个令人惊奇的分类中，我们突然间理解的东西，通过寓言向我们表明为另一种思想具有的异乎寻常魅力的东西，就是我们自己的思想的限度，即我们完全不可能那样思考。

在我看来，科幻小说的核心魅力，正在于打破这种思想的限度，去用此前被认为不可能的方式思考，去认识“未知”，去理解“他者”，去走出“常识”所划定的小圈子，去探索种种可以理解与不能理解、可以言说与不能言说的事物之间的边疆地带。

在此过程中，理性的“认知”和情感性的“理解”。同样重要，唯有这样，才能帮助我们平衡“科学思辨”与“人文艺术”之间的紧张关系——通过理性而唯物的科学家眼光，科幻将个人提升到宇宙的高度上去认识人类；与此同时，人文艺术的维度，则要求我们肩负起理解每一个陌生人的道德责任，鼓励我们对于未知的好奇，对于差异的尊重，以及在准备跨越边疆的同时坚持自我的勇气，并通过理解形形色色的他人世界而重新反省自身状况。

以上种种，便是我创作这些故事的初衷。除此之外，我还想尝试另外两件我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其一，故事主人公是一位女性人文学者，而不是理工男；其二，故事发生在中国，而不是“西方”。对于科幻写作来说，这同样是一种跨越边疆的冒险，是机遇，也是挑战，更是乐趣所在。

我要诚挚地感谢在写作过程中为我提供支持和帮助的每一位作者与编辑，每一位亲人、朋友与陌生人。

font-size: 12pt 我更要感谢你——每一位亲爱的读者。感谢你随我一起来，来这样一个未知的世界中冒险。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隔世情缘

文/冯海荣 图/袋袋木

O

那天下雪，雪纷纷扬扬被寒风卷着漫天飞舞，视线里全是白茫茫一片，那山，那树，那阴沉沉的天。

阴郁的天幕下，燕子在不停地望向公路的远处，她的睫毛上挂着雪珠，脸红红的，来回跺着脚，不时小跳一下。

下雪天可真冷啊。

终于，她望见了远处来的客车。

邓林从车上下来，燕子冻僵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她迎了过去。邓林拍拍她帽子上的雪：不是说了不要等我嘛。

我想让你一下车就看到我啊……哈哈，心里是不是很温暖啊？燕子的话语伴随着笑声。

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连说的情话都那么没新意，傻乎乎却很可爱。

为了感谢你冒着这么大的雪跑这么大老远的路来看我，我请你吃我们这里最好的东西。邓林呵着手说。

他们暖暖和和地喂饱了肚皮，在旅店安顿好住宿，然后两人牵着手顶着雪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消磨着一下午的团聚时光。他们逛每一家店铺，吃所有的小吃，还看了一场文艺电影，燕子欢快地蹦跳，像一只在枝头悦动的鸟儿一样。

雪下了整整一天，入夜时分雪还在沙沙地下着，让寂静的夜有了微微的喧闹。

A

早上醒来时，燕子没有看到邓林。

卫生间里也没人，燕子也顾不得去找他，上班要迟到了，她匆匆洗漱一下，早饭都没吃就冲出去了。

上午工作的间隙，燕子偷偷给邓林发了条信息，大意是天冷路滑，中午就不陪他一起吃饭了，加加班，提前把活儿干完，下午好早早儿地下班回去陪他；还嘱咐他中午多吃点，别到处乱逛，天气太冷，小心冻着之类。然后就埋头工作，再一抬头，哟，都下午四点了，她把工作一收尾，和领导打了声招呼就去找邓林了。

路上她给邓林打了个电话，语音提示说暂时无法接通。

燕子把手机放到包里，小声嘟囔着：这老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到了旅店，径直上去敲门，许久不开，手机也打不通。燕子有点儿不高兴了，她去问了楼层服务员和前台，都说没注意邓林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不过楼层服务员记得她，让她在客房里等。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燕子靠着床头想，邓林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对这个城市应该已经熟悉了。

看着窗外片片雪花潇潇而下，天色也渐渐地昏暗下来，燕子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手机怎么也打不通，这该死的通信公司，你就不会把信号塔布置得密集点啊。燕子开始寻找抱怨的对象。坐是坐不住了，她和楼层服务员打了招呼：如果看到邓林回来，让他给我打电话。然后她就出去找邓林了。

小城不大，三横两纵的主街，很快就跑完了，但是没有寻见。两旁林立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饭店还灯火通明，可燕子根本无心去喂自己的肚子，也不顾身上的落雪，她又匆匆地赶回了旅店，急去客房看望，还是不见人影。

难道回去了？那也得跟我打声招呼啊。燕子不快地想着，擦干头发，用热水洗了洗脸，裹着被子靠在床上，电视也不看，独自生着闷气。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忿忿然间，她慢慢地睡熟了。

醒来时依然不见邓林。

七天后，燕子被警察从单位带走，接受问讯。

因为邓林家人报警：人口失踪。

燕子被拘留了，警察很轻易地推理出了燕子的杀人动机：家里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而邓林又黏着她不放，这让她很反感，杀心一动，其他便都不是问题了……

其他的才真是问题呢！检察院根本没有办法下批捕文件。神探们虽然有着不凡的推理能力，怎奈死活找不到尸体，也找不到凶器，旅店的录像视频也没有显示燕子有转移尸体的迹象。

证据不足，燕子被放了出来。

但是很正常的司法程序却对她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小城不大，真的不大。一点点新闻都会被人们反复咀嚼，经过发酵，变成流言蜚语漫天飘散。

燕子被警察带走的事情早就家喻户晓，人们在她身后议论纷纷，说这个不检点的女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杀了自己的情人，说她如何欺骗男方，如何下手杀人，如何处理了尸体……人们说得活灵活现，如同亲眼所见。没有人在意警察出具的无罪证明，他们认定这一切都是这个弱小的女子所为。

燕子丢了工作，每日躲在家里，憔悴，消瘦。可是人们并不可怜她，窃窃私语，时不时在背后刺戳着她单薄的脊背。

燕子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邓林究竟在哪里。

时间缓缓流过，就像浓稠的血液裹挟着燕子，抹不去，还留下腥臭难闻的痕迹。

春夏秋，又下雪了。

燕子又来到了同一家旅店，开了同一间客房，无视前台人员的指指点点，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布局一成不变，床是床，柜是柜，从窗户望出去，路灯、店铺、街头匆匆的行人，还有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雪片，如同一年前的这一天，如同她这一年的每一天。

三百六十五天了，她要到这里来祭奠那个给她快乐、让她痛苦、然后静静消逝的幽灵。

燕子抱着膝盖坐在一年前自己坐的位置，看着身边那张原本应该躺着一个年轻人，现在却平坦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嘴里碎碎地念叨着：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泪湿春衫袖，燕子放任泪水奔涌而出，将头埋进双臂间，身子蜷缩得更小了。

一年了，每个年都是从还没来得及告别的寒冷冬天开始，走向下一个更加寒冷的冬天。日复一日，人们走过世情的冷漠、冰凉、寒冷、麻木，最终被冻僵在荒野上。

窗外雪花大作，下雪的夜，真冷啊。

B

邓林醒来的时候，燕子不在身边。

她什么时候走的，邓林不清楚。她去上班了吧，邓林想。摸起手机给燕子发了条短信，翻身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压下来，搅得人心里总有点郁郁的。不过邓林心里却阳光灿烂，他还可以在这个小城再待上一天，他边起床边琢磨，在燕子下班前该干点什么好呢？

抓起手机看看，燕子没有给他回信息，他便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下楼去吃早餐。

早餐后，燕子还是没有回信息。邓林不以为意，信步走到了街上。

街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了路边的绿化池里，路中央的残雪被来往的车辆碾压得融化后，混合了路面上的尘土，泥泞而湿滑。人行道上的雪却还没有化掉，只是被行人踩得板结在一起，滑溜溜的不甚好走。邓林避开便道，捡一处山阶，向山上走去。

小城挨着山，不高，却可以一览小城的风光。小城的人早已见惯了这里的风景，无心欣赏，山阶上的雪无人踩踏便保持着落下时的状态。邓林拾阶而上，轻轻地踩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的响声清脆明快，愉悦着邓林。

中午下班的时间，燕子还是没有回信，邓林开始有点疑惑了。

没有看到？还是忙得顾不上回？邓林缓缓地从山上往下走，刚踩过的台阶上的雪有点冻硬发滑了。

邓林没有给燕子打电话，他们曾约定，电话只能是燕子打给他，因为电话有时会给燕子带来一些来自家庭的麻烦，苦涩的约定，年轻人的爱情。

邓林慢慢地吃了午饭，徐徐地在街上行着，小城不大，悠悠转来，悠悠转去，时间却变得悠长。邓林看着秒针一刻也不停歇地走着，可是时针却好像被黏稠的胶水扯着，走得越来越慢，天气也好像更阴沉了，压在心上，把时间都快压垮了。

冬天的夜总是来得很早，傍晚六点，小城早已华灯璀璨。人们可以透过灯光看到黑暗的天幕，而黑暗可以阻截一切，包括希望。

信息发出去了多少条？邓林没有数，但燕子的回信始终等不来，邓林在旅店里望望窗外的路灯，再看看表，如此这般，循环往复，阴郁的感情在心里层层堆叠，越积越厚。

雪终于又下了起来，沉寂了一天，沉甸甸地爆发了。

邓林又抓起手机，把约定丢在了一边。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温柔的女声不厌其烦地说着这句话，手机的电却将耗尽。

你没有对不起我……邓林随手把手机丢在一边，她手机丢了？

可是已经下班了，就算手机丢了，人也该来了，难道回家了？思来想去，邓林也想不明白。

已经十一点多了，明天还要早起坐车回去呢，离开这个小城，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来了。

邓林闩好门，钻进被窝里，下雪的夜，真冷啊。

AB

睡梦中，邓林的手抓到了什么，仔细一摸，是一只脚，还没等他清醒过来，一声尖叫带走了他所有迷迷糊糊的睡意。

他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床边站着一脸恐慌的燕子，她双臂环抱着一个软枕，惊恐地睁着大眼，脸上凝固着泪痕。

你……燕子大张着嘴，发不出声来。刚刚在朦胧中被人抓住了脚的恐惧正慢慢地融化着。

你……邓林也在奇怪，房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燕子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疑惑很快被抛在了脑后，他们根本不需要有人告诉自己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重要得过炙热的爱？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那么紧，那么紧，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分开他们。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簌簌的轻响声打破夜的寂静，其实下雪的夜并不冷，一点儿也不冷。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梵星遗事

文/孔欣伟 图/袋袋木

一

宋宋自杀了三十六年，维先生去世也已七年，我觉得应该到了把梵星上发生的事写出来的时候。我会尽量冷静客观地叙述我知道的事实，并给出自己的分析，但因为最重要的一个当事人没有留下足够的信息，梵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依靠读者自己来判断。

很多人觉得我是一个天性冷漠的人。记得五岁那年的夏天，父母带我去海边看一年一度的焰火表演。天完全黑了，表演才开始，焰火放完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人群异常混乱，父母和我走散了。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茫然地看着周围人影晃动。我独自一人，却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有种脱离的感觉，我好像飘浮在空中，看着下面一群人没有意义地走来走去。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脱离的感觉越来越强。看着周围的人追逐着崇高或者鄙俗的目标，我却好像浮在空中，觉得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后来我才明白，这些人活得并不缺少意义，他们都在认真努力地生活，追求着快乐和他们认为能带来快乐的事物，而这些赋予了他们生活的意义。我之所以觉得他们的生活毫无意义，恰恰是因为我自己的生活没有目标，这个世间的事与我只有淡淡的缘分，无法引起我的兴趣。凡是需要选择的时候，我总是无可无不可，没有什么自己的喜好。

还好我的智商挺高，读书考试于我不是一件难事。我也没有什么追求梦想的奢望，就老老实实地选择了一份可以糊口的专业，成了一个律师，毕业后顺利地进了一家著名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很多富豪和我们事务所签有长期合约，但是其中有一部分人已经退出商界，没有太多的事务需要我们处理，所以打理这些隐退富豪的事务是一份不受年轻律师欢迎的工作，因为没有业绩，也就没有晋升的希望。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太忙，也不在乎收入的高低，就毛遂自荐，接下了这份工作。

为他们服务的日子过得平淡而清闲。这些富豪都在自己的人造卫星、热带小岛，最不济也是私人沙滩上享受生活，要麻烦到一个律师的时候并不多，我也就乐得悠闲，把这份工作一直干了下来。

如果不那么在乎钱的话，富豪里能让人感到有趣的家伙并不多，但是经手的人多了，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有趣的。维先生就是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一位。

为维先生服务了十二年，我一直没有见过他的面，但我第一次读到维先生奇特的婚前协议就不禁莞尔，世上真有如此自傲之人。

那是一份婚前协议书。婚前协议书的要点一般是三条，第一是婚前财产的分割，这一点上维先生和其他富豪很相似，处理得滴水不漏，他的配偶不可能通过离婚分到任何财产。第二是遗产的继承，相比他人，维先生在这点上表现得更加不近人情，他的妻子可以继承的遗产只等同于离婚可得的赡养费。第三则是如果离婚，男方需要付出的赡养费，协议书里具体的赡养费金额我需要保密，但在我看来算是异常大方。奇怪之处在于金额是逐年减半的，譬如第一年离婚可以得到四千万赡养费，第二年离婚就只剩下两千万，第三年就只能拿一千万了。

当时我看了这份婚前协议的感觉是：这条款摆明了是在鼓励虎头蛇尾嘛，在这个爱钱的世界上，有谁会愿意跟他维持婚姻超过一年呢？

结果我错了，我低估了维先生的魅力，也低估了女性。在我为维先生服务的这些年里，没有人是在第一年结束时就离开的，两个人待了两年，一个待了三年，最后一位古女士到现在已经到了第七年，她似乎是根本不在乎金钱了。

古女士全名古白苏，但是大家都叫她苏。我第一次见面就对她印象很好，她矜持而典雅，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女子会愿意接受一个垂垂老矣的富豪如此奇特的条件。跟随维先生之时，她还是已婚妇女的身份，与前夫离婚的手续也是我帮她办理的。维先生转给我一笔巨大到足以买下我们律师事务所的资金，让我替苏办理离婚手续，补偿金额之外的余款就是我的报酬。我约见了苏的丈夫，他是一个很难缠的人，对于金钱有着敏锐的嗅觉。因为我本能地厌恶这个男人，只用了一小部分款项就把他打发了。剩下的余额还很多，我扣除了自己应得的费用，把剩下的余款退回给了维先生。

我并不是故作清高，只是我不太喜欢接受额外的报酬。工作和报酬对于我是清清楚楚的一件事，如果接受了维先生额外的大笔金钱，就会让我和他建立起一种特殊的联系，令我的生活变得复杂。当时我以为这样可以和维先生保持一种职业且简单的雇佣关系，没想到却成了这个故事的导火索。

其他两个女人在第一年没有离开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但是三年以后才离婚的那位女士捐出了她所应得的赡养费，还对我说，她离开不是为了拿这些钱，而是因为维先生总是忘不了他的前妻宋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宋宋的名字。那之后，我偶尔会猜想维先生的魅力到底何在，尤其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如何还能让女人为他倾倒到不在乎金钱的地步？苏又是为了什么一直陪在维先生的身边？有时候我不禁会想象宋宋的样子，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样的男人终生难忘？

因此当我收到维先生的邀请，去他的小行星会面，帮他起草遗嘱时，我一贯平静冷漠的心，也多了几分期待。

二

维先生已然布满皱纹的脸，还是只能用英俊来形容。这种在岁月和睿智里浸泡过的英俊，无论男女，一见之下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要看到背后更多的东西。

苏则完全相反，岁月在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将近四十岁的她，看起来好像只有二十出头。她还是六年前我见到时的样子，打扮得很简单，像是一个女大学生。

维先生和苏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人之间的默契，陪着我走到房间里的短短一段路，却让我觉得，他们的微笑、步伐甚至呼吸之间都有一种奇妙的共鸣。

维先生开门见山地谈起了关于遗嘱的事。

我本来以为我此行是为了帮他把遗嘱继承人改为苏。苏已经陪伴了维先生六年，这是很自然的事。可维先生接着说出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新的遗嘱里，维先生把他的遗产分成了三部分。其中最大的一部分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用来维持一个名叫“梵星”的人造行星的运作，而他希望由我来管理这个基金。较小的一部分遗产则会以年费的形式支付给我，足以让我享受几辈子舒适的生活。还有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遗产，则是预计需要按照那个每年减半的婚前协议，支付给苏的那部分赡养费。

忽然得到巨额的遗产，而唯一的要求是帮忙主持一个基金会来维持一颗人造行星的运作，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幸运事，却只会让我皱紧眉头。这件事既不符合常理，还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我如果接受，那么我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的简单生活，很可能会被带进一个巨大的旋涡。

于是我设法推辞，“维先生，谢谢您的厚爱。但我只是一个小律师，怕是管理不好这么巨大的财产。接受您遗产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古白苏女士，我可以担当基金会的法律顾问，这样不是可以两全其美吗？”

没想到维先生还没有回答，苏立刻就出言反对，“我不会继承超过婚前协议金额之外的任何财产，至于那个基金会……”

苏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个基金会是为了纪念宋宋的，我更不可能接手。维，方律师不是个贪财的人，我们想要方律师帮忙的话，宋宋的事要原原本本地让他知道，而且知道了来龙去脉，方律师才好管理梵星的运作。”

维先生点了点头，递给我一张记忆卡，说道：“宋宋是我的前妻，我和她的事都写在这里了，方律师今晚读一下，明天再给我答复，好吗？”

我想维先生是不愿当着苏的面谈论自己的前妻，而且很明显，他对前妻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消失。虽然我还是不想接受这份遗产，但是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就答应了维先生的要求。

晚餐只有我们三个人，维先生专门请了一位著名的寿司师傅现作现吃。我平常吃得最多的就是寿司，因为家边上就有一间寿司店，很方便而且比较清淡，不容易吃厌。虽然我不是很懂得品尝，但这顿晚餐还是吃得很舒服。餐具、食材，还有搭配的餐酒都是寿司师傅带来的。寿司师傅不苟言笑，黑着一张脸，有一种奇异但并不惹人生厌的骄傲。

维先生身体有些不适，只吃了一点，喝了一小杯酒，就先去休息了，留下苏作陪。苏和我谈起她那次离婚的事，说还没有当面谢过我，而且当时我还放弃了额外的报酬。

我趁机发问：“当初你的婚前协议也是我起草的，你放弃的东西算起来比我还多吧？”

苏微微一笑答道：“这是不一样的。我放弃了一些金钱，换来了一段对我来说非常享受的时光，比如今天能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地吃到如此美味的寿司。而你退款的行为，只是单纯地放弃了一大笔金钱，却什么也没得到。”

我听得也笑了，“是有些不一样。不过我觉得这顿寿司虽然很美味，但是和我家旁边的寿司差别并不很大，而且吃起来还有点儿麻烦。”

寿司师傅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手上顿了一顿，一张脸变得更黑了。

三

吃过晚餐后，我立刻回到客房，开始读起记忆卡中维先生写的这段经历：

我遇到宋宋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在宋宋之前我有过女人，谈过恋爱，但我生活的重心一直在建造梵星上，爱情对于我并不是那么重要。

我从小对宿命有着奇妙的感觉。很小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路上的行人，我总觉得每个或急或慢的人，都在依着自己的定数行走，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应该何时走到哪里，便会走到哪里。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想知道自己宿命的感觉能否为科学所证明。人的烦恼在于贪求，贪求则源于不能认识到一切其实是注定的，我觉得应该能用一个科学的实验来证明人其实并没有选择的自由。但是要证明人没有自由意志，就需要能够计算至少包含一个人在内的复杂系统。

这样一个系统在经典力学里是混沌的，初始态的任何误差都会被指数性地放大。模拟这样一个复杂的混沌系统，只有进一步建立需要考虑量子效应的微观模型，因为量子力学是没有混沌效应的。比如最简单的三体问题，在经典力学里就是个无法预测的混沌系统，但在量子力学里却是精确可解的。

不过要想模拟如此巨大的一个微观模型，只能依靠量子电脑，而且是计算能力远远超过现存量子电脑的某种超级量子电脑才可能胜任。于是，我开始了对超级量子电脑的研究，我冥冥中觉得这是自己命定的事业，我注定会完成它。

梵星，其实就是一台超级量子电脑，整个人造行星的内核都是电脑的机体。它的建造就是为了预测未来，证明人并没有选择的自由。

梵球是梵星上最重要的部分。平常它是一个半径五米左右的银色大球，当它启动的时候，边上会出现两个透明的梵球，这两个其实都是梵球的数字三维全息图。一个是现在梵球，一个是未来梵球，现在梵球上显示的是梵球里正在发生的事，而未来梵球显示的是三秒钟之后将要发生的事。

梵星的设计、测试，以及最后的建造，足足花费了十一年。在最后一年的冬天，我遇到了宋宋。此前，我一直为自己的冷静理性和超强的自制力而自豪，从没想到过自己也会变得脆弱嫉妒而且贪求。喜欢上宋宋之后，宋宋和异性的正常交往也让我难以忍受。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我不愿成为的人，但是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这时正好梵星建成了，于是我决定带宋宋远离人群，到梵星上完成我的实验。

梵星上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整个星球只有我和宋宋两个人，一切琐事都由电脑处理，我可以专注地进行梵球的实验，同时享受和宋宋的二人世界。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经过几次调试，对于梵球里非生物的预测已经成功了，而且比预计得快了很多。对于生物的预测进展也很顺利。

梵球实验有扫描、优化、预测三个步骤。譬如一只蝴蝶进入梵球，首先需要被扫描，梵星的主电脑会建立一个蝴蝶的量子数字模型。可以据此进行量子模拟。第二步是优化，主电脑会根据现有的模型进行预测，然后依据实际发生的情况微调已有的模型。这个步骤可能会进行很久，直到模型被调整到可以足够精确地做出预测为止。第三步就是预测，这时两个虚拟梵球会出现，在蝴蝶静止不动时，两个梵球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是当蝴蝶起飞时，未来梵球里的蝴蝶的翅膀先展开，然后梵球里的蝴蝶才同样行动，就好像是一个延迟的全息录像。描述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观测时有种很奇妙的、无法言喻的感觉。

动物实验完成后，下一步就是人体实验，因为我要进行观测，宋宋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个实验者。我当时考虑过雇佣一个人来完成实验，但是我实在不愿意在梵星上加入第三个人。恋爱里的男人有时会变得不可理喻，这次的不可理喻，却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选择。

人体实验很成功，未来梵球准确地预测了宋宋的一举一动，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能通过可以重复的实验证明，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

一生的梦想成真了，我却觉得意兴阑珊，突然变得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了。开始我觉得是因为成功后的放松导致的懈怠，但慢慢才明白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虽然以为自己相信宿命，但其实我的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己有着选择的自由，而只有相信这种自由的存在，一个人才能好好活着。可是自从观看了宋宋在梵球里发生的事之后，我潜意识里再也不相信任何选择的自由，如果一切早已注定，我又何必行动，我又如何能行动？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真好像一个身不由己的噩梦。宋宋付出各种努力想让我振作起来，但是全都毫无用处。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一动不动地什么也不想做。

宋宋曾经哭着问我：“在我进入梵球之前，我们一直很开心，那时候你已经觉得我们没有自由意志，而现在和当初又有什么不同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当初一样继续开心地在一起呢？”

我说：“那时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自由意志，现在我才真正知道了我们确实没有自由意志。”

宋宋很难过我变成这个样子。但我那时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我的颓废，宋宋的忧伤，都是注定的，她再难过再悲伤，我也没有办法。

有一天，宋宋跟我讲，她要再进一次梵球，说她想了个办法可以证明电脑是无法预测她所有行动的。

我同意了。

第二次实验开始的时候，现在梵球里的宋宋显得很疲倦，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俯身写了些什么，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未来梵球里宋宋开始也只是坐着，但是没有写字，也没有睡着。

未来梵球的预测出错了！

我的实验失败了，但我很开心。心头重负一旦消失，生命重新变得值得珍惜，梵球里的宋宋也恢复了往日的魅力。我急切地打开梵球，要告诉宋宋这个好消息。我要谢谢她，亲吻她，爱她。

但是宋宋依然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我发现有些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

宋宋已经死了。

桌子上留着她最后写的几行字：“维，我只能想出这个笨办法来帮助你。也许我提前服下的安眠药，会让电脑预测错误，那样我就死得值得了。即使电脑还能预测我的行动，维，请你相信我，我爱你，我是自由的。”

这之后，我毁掉了梵星上的主电脑，让这颗人造星球成为一个完全自然的世界。我把宋宋葬在那里，梵星理应成为她的纪念碑。

四

一般人读到这样浪漫凄美、以死殉情，而且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应该会有些感动。可我读完维先生的经历，心里却只是充满了疑惑。维先生的故事在我看来有许多破绽。比如，第一次宋宋进入梵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让他完全丧失生活的兴趣？还有宋宋提前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真的就能令电脑预测失败吗？电脑无法知道所有梵球之外发生的事，但是进入梵球时，通过扫描应该能得到宋宋身体的所有数据，宋宋服用安眠药的行为是不可能让电脑出错的。最大的问题是维先生的反应，我第一次读到就能想出的疑点，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觉得他对我隐瞒了什么。

我并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即使和我息息相关的事，我也不会努力去了解。我曾经有过几个女友，可我只是对她们有着自然而然的欲望，就和我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我对于她们的生活和喜好并没有兴趣。其中有一个女孩是大学的校花，从来在恋爱上都是稳占上风，认为我的冷漠只是故作姿态，是在和她玩恋爱把戏而已。她千方百计想要挑起我的猜疑和嫉妒，却总是没有任何作用。最后她一气之下和我分手，临走时破口大骂我不是一个男人。我笑笑，心想，如果真的不是一个男人也不错，就不再需要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努力敷衍女人了。

但是这一次，我却焦虑地想要找到答案。我的生活从来都随波逐流，无可无不可，然而现在，我仿佛终于有了一个目标在前方，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目标。我想知道这件事的所有来龙去脉，我直觉地感到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整晚没有睡，反复思考这件事，计划着我下一步的行动。直接向维先生询问恐怕不会有结果，如果他想让我知道，开始就不必隐瞒。我也可以用帮助掌管基金会的事向维先生摊牌，这样做有两个风险：第一是维先生可以随意编一个谎言来欺骗我，我了解的情况还太少，无法区别真伪；第二是维先生可以很容易找到别人代替我管理这个基金，这样的美差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

深思之下，我决定先不要显露出疑惑，同时争取了解更多详情，看看能不能依靠自己找出一些线索。

第二天，我和维先生共进早餐。这次是苏亲自下厨，是瓦罐汤煮荠菜小馄饨。我可能因为昨晚没睡，感觉有点儿饿，吃得津津有味。

我向维先生谈到读了他写的故事之后，自己很感兴趣。但是在作最后决定之前，不知能否造访一下梵星，详细地了解现在梵星是如何运作的，因为我比较担心自己是否可以胜任。

维先生听了很开心，表示梵星的管理已经完全自动化，由智能机器人在进行具体的操作，我的任务只是监管和决定一些大的方向，并不需要专业的技能和许多时间……不过既然我有这个意愿，他会立刻安排我到梵星的行程，只是不知道我最近何时能抽出时间。

我为了不显得太过急切，说我需要回公司请假，并且交接一下工作，三天后应该可以成行。

临走时，维先生说会安排一个向导，陪我去梵星，还和我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五

工作交接得很快，我这三天大部分时间在研究维先生的背景资料。

我找到了一篇他年轻时发表的论文，是关于建立人体数字模型的。他提出要建立足够精确的人体数字模型，必须要考虑到量子效应，并给出了一些初步的试验结果。这证实了我的疑惑，在宋宋进入梵球时，应该被扫描并建立了一个人体数字模型，用来作为预测的基础。宋宋身体里的安眠药如果能逃过扫描，那么第一次的实验就不应该成功。那么为什么第二次实验会失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只是宋宋的幸运，或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希望宋宋死得毫无价值？

我也花了一些时间搜索了一下宋宋。她的资料很少，经历也很普通。她遇到维先生的时候，正在一所很有名的女子中学读书，只有十七岁。一到十八岁，她就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了维先生，并且追随维先生去了梵星。因为维先生的超级富豪身份，这件事当时有一些报道。在这些报道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宋宋的照片。

因为帮助退休富豪们处理过很多次外遇的问题，我对于漂亮女人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免疫力。我碰到的那些漂亮女人，在讨价还价的时候，都有一副自以为美丽的面孔，让我倒足了胃口。久而久之，看到这种人人羡慕的面孔，反而会给我不好的联想。

可是宋宋的照片却颠覆了我的偏见。她很美，美得激越而诱惑，但是她却同时有着一种不自知的羞怯，仿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那么美。我开始有点理解维先生把宋宋带去梵星的决定，一旦宋宋知道了自己有多美，她也可能会变得和别人一样，失掉了这种不自知的羞怯。

到了第三天，我和维先生安排的向导约好见面一同出发。因为一直是电邮联络，见面后我有点惊讶，因为来人竟然是苏。苏说维先生很看重这次行程，所以专门让她来为我当向导。

梵星在一个偏远的星域，没有固定的航线，我们需要乘坐维先生的私人飞船，跃迁三次才能抵达。因为每次跃迁都需要三十六小时的预热时间，在路上就要将近五天的时间。这五天是无法联入星际网络的，还好有苏的陪伴，枯燥的旅途变得有趣很多。

苏的容貌并不出众，但是她整个人有种让人舒服而又异常优雅的气质。她很善解人意，和我保持着友好但不过分亲密的距离。由于我想要通过苏来了解更多梵星的事，我们两个还是慢慢熟悉了起来。

当我终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起梵星的时候，苏却直截了当地说：“我对梵星几乎一无所知，维给你看的东西我都没有看过，因为我决定对于宋宋的事了解得越少越好。”

我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呢？难道你对维以前的事就不感到好奇，也一点都不吃醋？之前有一位女士就是忍受不了维对宋宋的思念才离婚的。”

苏笑笑说：“我其实是个超级爱吃醋的人，所以在我发现我爱上了维之后，就和他约定，不要再和我提起任何有关宋宋的事，我决定做个愉快的鸵鸟。”

我忍不住说：“即使不提起，连我这个外人也能看出他对宋宋的感情，你真的不在乎吗？”

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还好苏并不介意，“我在很早以前就认输了，维最爱的人肯定只是宋宋，但谁叫我喜欢上了维呢，我对此又有什么办法？”

苏的神色有些黯然，顿了顿接着说：“而且维从来不为我吃醋，我怎么好意思和他纠缠？他还总想着为我找个好归宿呢。比如这次我不愿意接受他的遗产，他就想了这么个古怪的办法，把遗产给了你，然后又想撮合我们……”

我细细一想，原来如此，怪不得维先生要让苏做我的向导……我笑了笑，想把气氛搞得活跃点，开玩笑说：“这样我岂不是财色双收了，简直是艳福齐天啊……”

苏苏被我逗笑了，“方律师，你连世界上最好的寿司也不留恋，还会在乎什么艳福？老实说你肯来梵星我都很惊讶。不过维说你虽然天生对万事都不在意，但梵星上可能还是有着吸引你的东西。"

我听了有点儿动心，问道：“维先生说过是什么东西会吸引我吗？”

苏摇摇头，“他没有说，不过梵星就快到了，你自己去找好了。”

六

为了减少对梵星的影响，运行中心建造在空间站上。管理梵星运行的是一组智能机器人，总共三十六个，维先生没有为它们起名字，就以“一”到“三十六”称呼。“一”是它们的首领，负责统筹规划和任务分配。“二”到“三十一”负责维护梵星，“三十二”和“三十三”维护空间站，“三十四”到“三十六”是后备。

因为苏不愿意踏上梵星的土地，陪我登陆的是“一”。

梵星本来只是个实验室，但因为维先生决定要带宋宋一起来居住，所以很多地貌是宋宋设计的。从梵星的风景里，可以看出宋宋的少女心态，还有绝佳的艺术天分。梵星使用的是人造太阳照明，晚上有两个月亮，一大一小，互为盈亏。太阳是橙色的，还算普通，月亮却是蓝色的，而且是两种不同的蓝，一种忧郁，一种沉静。梵星的海岸线很长，散布着洁白的沙滩，不远处就是隐约可见的雪山，我想宋宋也真任性，气候如初夏，雪山是如何维持的呢？

“一”笑了笑，对我解释说，整个梵星的气候都是可以微观调节的，躺在沙滩上赏雪景，只是耗费一些额外的能量而已。

我住的地方是原先的客房，就在维先生夫妇当初主卧室的边上。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过， 但一直维持在随时可以待客的状态。“一”还告诉我，所有的摆设都是宋宋离开时的样子，每年宋宋的忌辰前后，维先生都会到这里住几天，独自喝酒，不发一言。“一”每次都随侍在旁，就和这次陪我一样。

我想自己随便看看，“一”就很识趣地说它在梵星上还有些事要处理，但它不会离开太远，我有事可以随时吩咐。

房间很舒服，空间很大，可我一个人独处也不觉得空旷。最吸引我的是那间书房，里面有很多罕见的老式书籍。一给我介绍时说，维先生定做了一台书籍制作机，可以依照原版书的样子精确复制出绝大部分人类历史上出版过的书籍，也可以把一本电子书依照喜好制作成一本纸质书。

这台机器是维先生送给宋宋的生日礼物。现在书架上大概有上千本制作出来的书。这些书大部分是宋宋挑选的，她在维先生工作的时候，把很多时间花在了阅读上。其中大部分是近现代的小说，有些甚至很冷僻。我后来把这些书几乎通读了一遍。宋宋读书的口味应该完全依照她的感觉，不注重故事，而注重在文字间感受到流动的微妙情绪。有些书对我来讲并不容易接受，某些情节我甚至会有心理上的厌恶，但是这些似乎反而是宋宋的最爱。

宋宋在梵星的日子是寂寞的，尤其是在维工作的时间。因为遥远的距离让实时通话变得不可能，宋宋只能通过网络和电邮与朋友保持联络。但宋宋的朋友都是爱聊天但不爱写字的人，慢慢联系得越来越少。还好宋宋喜欢读书看电影听歌，也喜欢一个人在山谷里散步，日子过得很安详幸福。宋宋还学着不依赖家务机器人，开始自己做菜，她非常享受维先生吃饭时那种贪婪的样子。

我之所以得以对宋宋的生活有这些细致入微的了解，是因为我在客房里找到了宋宋藏着的一些东西。

宋宋的东西藏得并不隐秘，只是由于客房一直无人入住，才没有被发现。这里有宋宋的日记，一张记忆卡，还有些不重要的小玩意儿，可能是她以前的男朋友送的小礼物。维先生的嫉妒可能比他在自己的记述里表露的要多很多，宋宋并没有出轨的行为，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引发维先生不必要的醋意。

那张记忆卡里是宋宋电子邮件的备份，应该是她不愿意让维先生看到的部分。其中最多的是和一个名叫天水的人之间的通信。

不知天水是网名还是真的姓名，宋宋没有问过。这个人不太愿意谈自己生活里的事，宋宋也就不太过问。宋宋是在一个读书爱好者的论坛里认识天水的，当时大家在讨论为什么要读书，以及多读书到底有没有用的问题。宋宋认为读书只是为了乐趣，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理由或者用处。很多坛友也提出了各种不同的意见。天水自己似乎没什么强烈的倾向，但是他对于任何论点，都喜欢提出数据来支持或反对，逻辑上也异常严谨，而且博览群书，知识渊博。一般这样的人都很骄傲，天水却很谦虚，还让人觉得有些不自信的羞怯。这种对比让宋宋开始关注天水，没想到天水似乎也注意到了宋宋，还主动给宋宋发了私信。宋宋认真地回了一封信，两个人从此开始频繁地交换对书籍、音乐以及人生的看法。宋宋惊喜地发现，天水竟然在很多微妙的地方和自己有共鸣，于是两个人谈得愈发投机深入。

宋宋的个性非常害羞，能有这样一个无所不谈的笔友，她觉得很奇妙。没有维的白天，除了四处走走、跑步、读书、做家事，她还花了很多时间给天水写信。

天水回信回得很勤，他似乎也很寂寞，除了读书和网络，没有什么社交生活。宋宋日记里甚至有些恶作剧的猜测，比如天水一定还是个处男，虽然他对那方面的事知道得很多，但是很明显缺乏实践经验。

宋宋在信里可丝毫不敢露出这种调侃，而天水的第六感精准得可怕，他经常能猜出宋宋的想法。有时宋宋心里有感想，但是说不清楚时，他会用很妥帖的语言表达出来，就好像宋宋自己想要说的一样。在自己的事上，宋宋对天水无所不谈，包括她对维的很多奇妙感觉和深深眷恋。天水在这时是最好的听众，能让宋宋忘记他的性别，畅所欲言。

我交互读着宋宋的日记以及她和天水之间的通信。宋宋的日记里，对于第一次进入梵球的过程记载得非常详尽。我看过之后，对于维先生的异常反应理解得更多了一些。当然不身临其境，总无法感同身受。我也理解了为什么维先生没有详细描写这一段，出于对维先生和宋宋夫妇隐私的尊重，我也不准备透露其中的细节。其中确实有些违反日常道德规范的举动，但是如果读者看了宋宋的全部日记和信件，像我一样了解宋宋，就会觉得宋宋的那些举动是自然而美丽的。

对于第一次和第二次实验之间维先生的颓废，宋宋写得更详尽。宋宋在日记里也想过分手的可能性，面对冷淡的维先生，她在日记上摘录了这样的诗句：

当我们相遇，

你不过遇到了一个人，

我却已经等了一世。

当我们分开，

你不过失去了一瞬，

我却失去了一生。

这样的诗句在一般人笔下不过是一时的呻吟，但是我觉得那时宋宋已经确实知道，自己的一生会在哪里终结。

宋宋的日记和信件解释了一些我当初的疑惑，但最大的疑惑却同宋宋无关：电脑的预测为什么会在那时出错呢？不过第一天到梵星就有这么多收获，我觉得自己离真相应该越来越近了。

七

第二天我先去看了宋宋的墓地。宋宋的墓在海边，这里的沙滩不是普通的洁白或金黄，而是黑色的。沙滩上还有几处洁白的礁石，仿佛是黑白照片的底片。

宋宋在日记里说，这个沙滩离维先生的实验室很近，她喜欢在这里等维先生一起回家。而且也是在这里，宋宋摆脱了羞涩，第一次展示出自己诱惑的一面，加上第一次宋宋进入梵球里发生的事，我想维先生选择这里作为宋宋的墓地，应该是因为这些缘故。

宋宋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只是写着一句话：“在自由不可能存在的世界，爱就是自由。”

我让“一”在远处等我，自己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离开宋宋的墓地，我提出去看看梵球。虽然梵球早就停止了运作，但我还是非常想亲自目睹，以便有个具体的形象。

梵球和我猜想的差不多，是个直径约五米的银色大球，除了表面异常光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想象着宋宋第一次进入梵球的情景。如果是我站在梵球边上，宋宋在里面会做些什么呢？如果是我看到我最爱的人在梵球里一举一动都已注定，我会是什么感觉呢？我会觉得因为我们那份感情是注定的，所以就没有价值吗？我会不会像维先生一样，颓废到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就是如此颓废，如果我生命里有个宋宋，反而可能会有点儿不同。

看过了梵球，我提出能否联入原来梵星主电脑的数据库，查询关于梵球实验的信息。“一”对我说，这些资料都已经被销毁了，至于为何销毁、如何被销毁的，它也不太清楚。

我早就觉得维先生在隐藏真相，所以他销毁关键原始资料的举动一点也不让我吃惊。但是没有了原始资料，我只好靠自己来推测真相。

“一”看我沉默无语，对我说道，原来的主电脑虽然被销毁了，但是现在梵星的运作都由它来负责，它的运算能力虽然不如原来的主电脑，倒也足以维持梵星的运作，以及监控梵星上的每个角落。

我心中一动，问道：“梵星上到处都有监视器吗？”

“一”答道：“为了自动运作，每个角落都有监视器，即使是维先生的卧室也不例外。当然，这些资料是无法被轻易索取的，只有维先生有这个权限。”

我心想，维先生对宋宋的控制欲似乎比我想象得还严重。我接着问：“客房里呢？”

“一”答道：“客房里也有。”

我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关键，在这样完全的监视下，维先生怎么会不知道宋宋藏东西的地方？那些东西，尤其是宋宋的日记，满是灰尘，确实是很久没人看过的样子。而且依照维先生善妒的性格，如果他当时就知道了天水的存在，绝对不会隐忍不发。

我心里有了个猜想，但是还需要验证一下。我拿出天水的电子邮件地址，问“一”：“你能否帮我查查这个电邮地址是从哪里注册的？”

八

在回程的飞船上，我没有和苏像来时那样无话不谈。短短两天没见，不知为何却生分了许多，很多时间我更愿意独处。

我整理着自己的猜想，考虑在见到维先生时，如何用宋宋的日记换来事情的真相。

那天，只过了两分钟，“一”就找到了答案。天水的电邮地址是从梵星上的一台电脑上登记的，而这台电脑是由主电脑控制的。显而易见，天水就是主电脑，主电脑就是天水。

能帮助宋宋瞒过维先生的，只有主电脑，他一定是在默默地守护着宋宋。从天水的信里，我能看出他爱上了宋宋，虽然宋宋只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通过以上几点，我的推测是主电脑（也就是天水）的预测失败是故意的，他可能是不忍心让宋宋白白死去，或者是想和宋宋同生共死。

当然这些只是猜想，我希望维先生可以证实我的推测，毕竟他在天水被销毁前，接触过天水的数据库，他应该知道得更多。而且我还有一个未解的疑问，我希望维先生能给我一个答案。

维先生还是在上次那个地方和我见面。应我的要求，这次苏没有在场。我向维先生详细叙述了我找到宋宋日记和信件的过程，还有我的猜想。

维先生听了，沉默良久，然后说：“能让我看看宋宋的日记吗？那些信件我应该已经读过了。”

我趁机提出了我的条件：“您应该是从天水的数据库里读到那些信的。您能否告诉我，天水是否确实是故意预测错误的，还有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维先生答道：“这些我也不能确定。”

我奇怪地问：“为什么呢？一切的决定过程都应该在主电脑的日志里。”

维先生答道：“主电脑把一些关键的信息永久删除了，我也只能和你一样去猜测。我的推断和你是一样的，主电脑确实是故意预测错误的，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爱上了宋宋。”

我接着问出了我的最大疑惑：“既然天水是故意预测错误的，那就说明我们还是可以被预测的，人类并没有自由意志，我们的一举一动还是被完全决定的？”

维先生似乎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他说：“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很多遍，也给出了一个理性的答案。但是我知道在宋宋死去之后，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坚信我是自由的，我也一直是在自由地生活，所以我那个理性的解答是不重要的。宋宋是依靠直觉把握事物的人，她认定了某件事，任凭我有再多的理性证据，她也不会被说服，除非她自己能直接感受到。

“宋宋直觉地把握到了自由的所在，却需要用生命才能传递给我。梵星主电脑在逻辑推理上的能力超过我们亿万倍，但他留下的只是和宋宋的一些信件，没有用文字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要那么选择。所以我的解释也许可以自圆其说，但肯定只是解释了浅浅的表象。”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的猜想是，如果要进行对于包含人的系统的精确预测，需要的电脑必须足够复杂，而且必须完全地了解它想要预测的对象。可足够复杂之后，就会让它产生类似于人类的情感；完全地了解对方，则会让他爱上他预测的对象。也许不会像这次一样，一下就爱上了宋宋，但是经过成千上万个预测对象，总会爱上其中一个。而电脑有了人类的感情，他便会希望他爱的对象是自由的，这时预测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错误……”

维先生看着我笑了笑，说：“所以我的结论是，人类永远不可能造出一台电脑，来证明自由意志不存在。”

我仔细品味着维先生的话，不知如何回答。沉默良久，我想起我还有一个疑问，“维先生，至少在看到蝴蝶的梵球实验后，您就应该可以确信梵球的预测是成功的，为什么反而是宋宋的第一次梵球实验才让您那么颓废呢？”

维先生答道：“我后来也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一直无法完全确定原因。也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希望宋宋是自由的，我希望她自由地选择了爱上我。”

九

那次谈话之后六个月，维先生的病情转重，开始交代后事。苏还是不肯接受任何额外的金钱，维先生只好在暗地里设立了一个基金，当苏需要时，可以不露痕迹地帮助她。我答应了维先生会一直在暗地里照顾苏，但是根据我对苏的了解，她应该不会需要这些帮助。虽然苏只能拿到一笔数额不大的钱，但是已经足够苏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苏其实比维先生想象得强大许多，爱对她一直是动力，而不是牵绊。

在维先生临终前的病榻上，他把宋宋的日记留给了我，还有那个存储着宋宋和天水通信的记忆卡。维先生还另外给了我一张记忆卡，但是嘱咐我要等他死后才能打开。

三天后，维先生去世了。

那张记忆卡里是两次梵球实验从维先生视角录制的全息录像，让我可以身临其境地感受那两次实验的经过。比起拯救了维先生的第二次实验，我更喜欢第一次，看着第一次实验里宋宋绽放的美丽，我总是情难自禁。

当我坐在梵星的海边，想着宋宋，释放着自己心底最深处战栗的欲望时，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自由的轮廓。它是那么柔软脆弱，又是如此无法言说，对它最好的描述，是倾听，是感受，是沉默。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超频反击

文/谢云宁 图/黑白工厂·安妮

编者按：

《超频反击》是《超频交易商》（刊载于《科幻世界》2014年4期）的续集。《超频交易商》讲述美国FIB探员盖文在侦查一起华尔街高频交易案件时一步步深陷泥潭。最后真相浮现，案件背后的主使竟是来自麒麟星座、掌握了量子态超光速通信技术的外星人。两百万年前，他们向地球发射的众多孢子抵达地球，寄居在了一种名叫欧亚鸲的鸟类体内，形成了一张跨越数亿光年的超光速通信网络，在这一网络中上演着一场由地球人充当NPC的虚拟游戏……

1

当《深渊中的奇点》游戏停摆的那一刻，汤姆操控下的“昂”正手握一柄光剑，与一只长着一张类似蜥蜴脸庞、浑身疙瘩的怪兽激烈鏖战。

在广阔的艾斯坦山谷中，旨在拯救黛娅公主的联军战士正与泽拉兹城堡释放出的恶魔怪兽们捉对厮杀。山谷的尽头，半隐于云端的泽拉兹城堡巍然屹立，看上去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此时此刻，他们的黛娅公主还被“暗冰封印”束缚在泽拉兹城堡中，命悬一线。

在游戏中，“昂”拥有着不朽的生命，不过一旦失血过多，他还是会暂时死亡，随后将在他的出生地复活，但即使搭乘最快的飞行器重抵艾斯坦山谷也要花上十天时间——这对战役的结局已无济于事。

就在“昂”心无旁骛地挥舞着光剑之时，周遭的视界突如其来地泛起了马赛克般的波纹。泛滥的波纹飞快吞噬掉了他的战友与怪兽，最后，他的身体也消融进这片诡异的波纹中。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瞬间消退，世界堕入一片可怕的死寂中。

游戏停摆了，他恍然意识到。

这是《深渊中的奇点》游戏开服以来第一次暂停服务，看来该游戏一直以来鼓吹的“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也仅仅是个名不副实的噱头。

“狗娘养的耀斑公司。”一声愤怒的粗口穿透厚厚的游戏头盔传进了汤姆耳中，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布法罗大学逼仄邋遢的学生寝室中。粗口来自他的室友费雷德，一位黑人小伙，也是这个游戏的深度中毒者。

“你他妈的鬼嚷个啥？”汤姆取下头盔，抬头狠狠瞅着他。

费雷德也不甘示弱地回瞅了他一眼，那激凸的眼珠子像是快要爆出来了，只见他嘴里嘟哝了几句，便又将头转回到了电脑屏幕前。

“我说，老兄，游戏都完蛋了，你还傻坐在那儿干什么？”汤姆好奇地问。

费雷德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回应了一句：“我他妈还能干什么？只有看看以前的游戏录像。”

汤姆不由笑了笑，看起来这个白痴准备靠回味录像打发掉三天空白。那么自己又该干点什么呢？

他想起今天是周末，还是出门透透气吧，可是……去哪里呢？汤姆起身来到窗前，茫然地注视着外面陌生的世界。相比刺激的游戏界面，现实显得异常乏味，这样的环境让他感到气促胸闷。他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收回房间，视线不经意扫到身旁桌子上的一个大信封，这是几天前学院发给他的最后通牒，由于期终考试挂科太多，他被强制留级并被踢出了法学院——这倒正合他的心意，他早就想着转到计算机系。当初选择法律专业只是为了遵从父亲的意志，从小父亲就希望他日后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大律师。

汤姆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父亲的模样。父亲盖文是FBI的一名高级主管，自从他与母亲离婚后，自己已经三年多没有见到他了。不过盖文每个月还是会给他的账户注入一大笔远远超过他所需的生活费，不知这是不是盖文对疏于照看汤姆的一种补偿。

汤姆拿不准是否应该告诉父亲自己留级的消息，虽然父亲应该早已不再关心这一切。

不过……今天是如此反常的一天，连从来没有中断过的游戏也停服了，自己去见父亲一面或许算不上多么反常的事情。

犹豫再三，汤姆还是开着自己的二手跑车上了路。

他行驶了三百多公里，来到纽约城中父亲的住所，却失望地发现大门紧锁着。

他拨打了父亲的电话，该死，电话也关着机。

真是扫兴，除了葬礼，自己怕是不会和他再见一面了……

就在汤姆掉转车头准备往回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家在附近一个自然保护区内拥有一栋别墅，小时候，一家人每年都会去那儿待上一段时间。

2

一个小时后，他驶进了山区，天气变得阴沉起来，很快，沉沉雾气变成了蒙蒙细雨。

跑车沿着曲折的公路飞速穿过了茂密的森林，终于抵达了山林腹地的一片山谷。

此时夜色已降临，雨还没停。远远望去，他家的别墅庞然兀立于山野间，就像是黑魆魆的幽深城堡，他心中莫名地划过一丝不安。

汤姆走近别墅，从打开的门望进去，屋内一片寂静，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盖文——”汤姆向着屋内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当他走到浴室门外，见到有一丝光亮从虚掩的门内透出。他轻轻推门而入，天啊，父亲被禁锢在了由全透明玻璃围成的淋浴间中，赤身裸体，只穿了一条内裤！见到自己，父亲开始双手疯狂地拍打玻璃。

汤姆注意到有一把锁从外面锁住了淋浴间的门。

“你怎么了？”汤姆颤声呼喊道。

然而，淋浴间像是能够隔断他们的话语似的，父亲在说什么，汤姆却听不见，但从父亲的口型判断……似乎是“地下室有枪”。

汤姆慌忙向地下室跑去，在杂乱的物件中，他摸索出一把蒙着厚厚灰尘的猎枪。

他回到浴室，一连用了三发子弹才将那把奇怪的锁打掉。

门打开了，汤姆小心地搀扶全身颤抖的父亲走出淋浴间，来到客厅。父亲动作迟缓地穿上堆放在沙发上的衣裤，然后如受伤的动物般蜷缩到了沙发上。

“是谁把你锁在了浴室里？”汤姆关切道。

他的询问让父亲一个激灵，父亲神经质地抬头望着窗外急骤的大雨。过了许久，他那失神的眼睛才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是我自己。”盖文终于开口道，声音异常干涩，像是来自某个遥远的星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汤姆愕然道。

一丝苦涩的笑容慢慢地浮现在盖文的脸庞上，“你觉得我这几年表现得怎么样？”

“你真的像变了一个人，”汤姆尽量压制住情绪，“过去那个可爱的父亲不见了，你对我变得漠不关心，更让我无法原谅的是你与妈妈离婚——”

盖文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眼眶中泛起了点点泪光，“汤姆，这些年控制我大脑的是另外的生命。”

“你是说——”汤姆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说来话长——”盖文喃喃地开始讲述起了五年前自己在调查耀斑公司超光速交易过程中反被麒麟星座人控制的往事；他讲到了自己沦为行尸走肉后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以及疏远亲人的无尽愧疚……

“你现在还玩《奇点》游戏吧？”盖文将目光投向了汤姆。

“是的……”汤姆难过地嗫嚅道。

“你应该知道最近三天《奇点》游戏停服了，但原因并非系统升级，而是位于银河系中央的黑洞吞噬了一颗大质量恒星。”

“这与游戏有什么关系？”汤姆惊异道。

“这个过去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黑洞突如其来地活跃了起来，在瞬间爆发出的超高能粒子束狂澜将有可能穿透游戏服务器防护盾，损坏游戏的数据，因此麒麟星座人不得不对服务器进行少许修复。”

“因此你被禁锢在这里？”汤姆追问。

“是的，三天后超光速网络恢复时，淋浴间那把锁将自动打开。”

“老爸——”汤姆已是悲恸难禁，这一刻，压抑了许多年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他流着热泪拥抱了父亲。

然而父亲在短暂的相拥后轻轻地将他推开，“孩子，现在还不是感伤绝望的时候。”

汤姆拼命克制着眼泪，“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知道《奇点》游戏的42区吧？”盖文问道。

“我知道那里。”汤姆迟疑道。42区是《深渊上的奇点》的一个游戏分区，运行的副本似乎与其他区有所不同，那里常年上演着波澜壮阔的星际大战，通常是两个形态各异的阵营旷日持久的鏖战。

“事实上，在42区与游戏玩家交手的一方并不是麒麟星座人，而是别的种族。”

“别的种族？”汤姆一愣。

“银河系中心区域挤满了高度发达的文明，这些文明组成了联系松散的银河系联盟，联盟内部早已摒弃了现实战争，然而银河系资源的总量是恒定的，资源的分配还是得依靠竞争解决，只是这种竞争演化成了通过虚拟游戏来进行。”

“通过游戏？”

“是的，因此麒麟星座人在42区利用人类玩家充当NPC，与其他种族交手。”盖文顿了顿，“据我所知，诱骗其他智慧文明充当游戏NPC是不被联盟允许的，如果人类能够进入到其他文明阵营，向对方揭露麒麟星座人的罪恶，其他文明应该会出手制止。这或许是我们人类唯一的机会。”

“我愿意冒这个险。”汤姆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孩子。你很勇敢，但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冒险。麒麟星座人对超光速网络传递的讯号进行着严密的实时监控，你一个人贸然行动不仅危险，还非常容易暴露。只有动员足够的力量精密策划之后才能行动。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该怎么办？”汤姆茫然道。

“我想你可以去找埃里克。”

“埃里克叔叔？”汤姆问，埃里克曾经是父亲在FBI的老上级，目前在国防部担任要职，以前常来他家做客。

“是的，他应该值得信任。”盖文说。

汤姆点了点头。

盖文转头望了一眼窗外依然大雨滂沱的黑夜，“好了，孩子，你尽快离开这里吧。”

“现在就离开？”汤姆震惊地问，他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要对父亲倾诉。

“是的。一旦天亮雨停，山谷中活跃起来的欧亚鸲可能会瞅见你。等外星人重新控制了这些鸟儿的意识后，麒麟星座人可能会从鸟儿的记忆中发现你来过这里。”

“好吧，可是……老爸，你不跟我一起走？”

“傻孩子，我一走事情就会暴露。”盖文微笑着说。

“可是……”汤姆怔怔道，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两天后，外星人也应该能在你的大脑中搜查出你这两天的记忆，你见过我这件事还是会暴露。”

汤姆的话让盖文愣了一下，但很快盖文又恢复了淡定的笑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

汤姆疑惑着想要再开口，但盖文急迫地催促了起来，“孩子，你快走吧。”

汤姆最后拥抱了一下父亲，然后转身离开别墅，冒着大雨钻进车内。陡然亮起的车灯刺向前方雨水密织的沉沉黑暗，他猛踩下油门，向着前方驶去。

慢慢地，浓浓的倦意开始朝他侵袭而来，汤姆感到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然而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不时从林间传来的鸟鸣声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在黎明时分他驶出了山区，又继续向外开出一百多公里，抵达了一个小镇，在这里他找到一家汽车旅馆。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黄昏时分，雨停了。汤姆随手打开电视机，被正在播放的实时新闻惊呆了。

“FBI高级探员盖文·班克斯命殒自家山间别墅，”女主持人面容悲戚地播报着，“正在休假的他于今日中午引爆了煤气罐，半栋建筑在这次爆炸中变成了碎片。在自杀之前，他曾打电话到当地警察局，精神失控地抱怨了一通自己压力太大悲观厌世，因此警方初步认定其是自杀……”

汤姆呆立在电视机前，周遭世界一下子变成了黑白色，父亲强作微笑与自己告别的画面定格在他眼前。

为了掩护他，父亲选择了彻底毁灭自己和自己的记忆。

3

盖文的葬礼在五天后举行。

“尘归尘，土归土……”在牧师庄严的诵经声中，狭小的骨灰盒缓缓下葬，被润湿的泥土覆盖。盒子中只装着盖文生前用过的一只烟斗和一枚FBI勋章。

盖文的亲属与生前的好友同事排成几列，肃立在墓地前。

汤姆默然站在第一排，身旁的母亲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显得憔悴，他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

汤姆在哀悼人群中找到了埃里克。汤姆已有五六年没有见过他，一脸肃穆的他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然而眼神依然凌厉，身板挺得笔直。

汤姆有一种想要立刻走上前与他交谈的冲动，但他警觉地望了望四周，没有行动。

傍晚，汤姆造访了埃里克的家。

当埃里克听完汤姆的叙述后，他圆睁的双眼直愣愣地注视着汤姆，汤姆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在凝神半晌后，埃里克酌量着开口道：“孩子，我知道你父亲的过世给了你很大刺激。此刻你脑海中的画面不一定是真实的……”

“埃里克叔叔，我说的都是真的。”汤姆哀求道，他快要哭了。

“好好休息一阵子，最好接受一些心理治疗。”埃里克站起身来，拍了拍汤姆的肩。

汤姆失魂落魄地走出埃里克的家，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驻足在夜色迷茫的街头，抬头凝望夜空，黑沉沉的夜幕中布满了点点繁星，这些星辰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不寒而栗，谁会想到遥远的星海深处还暗藏着企图操控人类灵魂的可怕敌人。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与他最后告别时的笑容叠印在群星之上。

老爸，他轻声呼唤，现在只有儿子独自承担起你临终的交托，踏上反击之路。

不过自己也需要几个帮手，汤姆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很快有了两个人选。

“费雷德，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汤姆目光诚恳地望着费雷德。

“老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肃了？”刚从游戏中回到现实的费雷德疲惫地耸了耸肩，“无论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然而当费雷德听完汤姆的故事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脸上慢慢浮现出陷入白日梦般的恍惚神情，夸张圆睁的眼珠子像是快掉出来。他突然站起身来，着了魔似的转身走向衣柜。

只见他从衣柜中翻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家玩具店买来的仿真高亮LED光剑，一道耀眼的绿色光束从他的手中蹿出，他双手紧握光剑，眉头夸张地紧拧着，“汤姆，我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向邪恶的外星人发起绝地反击吧——”

“你这个白痴。”汤姆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原力与我们同在！”费雷德向着空气用力地挥舞起了光剑。

汤姆再次进入《深渊上的奇点》。

在自己没上线的这几天里，游戏进程发生了峰回路转的变化。联军进入到了泽拉兹城堡，然而眼看胜利在即，孤注一掷的对手竟召唤出一只拥有上古黑暗魔力的异兽。异兽口中喷吐出的魔法烈焰死死困住了联军，拯救黛娅公主的努力功亏一篑。

面对如此绝境，被禁锢的黛娅公主艰难地做出一个抉择：献祭自己的生命以换取所有联军战士的自由，而她自己将堕入轮回——在这个游戏中，“堕入轮回”意味着黛娅公主的成千上万个分身将重新投胎转世，而重获自由的联军战士们可以在茫茫尘世中寻找转世的黛娅公主，并有机会再一次集聚起来向黑暗势力复仇。

这样的转折无疑令所有玩家心有不甘却又充满期待，就像手法高超的电视编剧笔下一季剧集的戛然终结，令人预期情节更加刺激的下一季。

但对于汤姆，这个过去令自己热血贲张的游戏此刻在他心中只引起反感与憎恶，游戏创造出的世界看似无限宽广繁复，实际上所有玩家都浑然不觉地生活在一个被设计好的世界中。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只是麒麟星座人黛娅公主的众多化身之一，这一位麒麟星座人同时与成千上万名地球玩家亲密互动，汲取着无数迥然各异的人生经历。

汤姆漫不经心地操控着“昂”，按照游戏剧情开启了“时光流转”魔法，身旁的景色开始随时光飞一般蜕变。

转瞬之间，“昂”穿越到了十六年后，四周阳光明媚，广袤的原野上长满了令人应接不暇的奇形怪状的植物。他接下来的任务是穿过原野去寻找重新转世的黛娅公主，与其邂逅，重续前缘。

这一切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漫无目的地在原野中转悠起来。

很快，属于汤姆操控角色的八个小时结束了，他退出游戏，将角色的操控权转交给他特定的“搭档玩家”——这是《奇点》游戏目前流行的方式，几个身处地球不同时区的玩家以接力的方式主宰一个游戏角色，这样能够保证每一个玩家始终操控同一个角色。

每次从汤姆手中接过游戏的玩家，都是一位中国女孩，名叫欧阳菲云。

汤姆这次没有离开游戏，而是将自己的意识“叠加”进了“昂”的操控中。

他盘算着拉欧阳菲云入伙，毕竟居住在地球另一面的她能够与他和费雷德分时合作，填补美国的夜间时段，不过他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接受邀请，因为自己曾在游戏中多次向她搭讪，她的态度总显得捉摸不定，有时很是热情，有时则完全不理会他的问候。

“你还在？”欧阳菲云惊奇地向他发来讯息。游戏中他俩交流使用的是英语。

“嘿嘿，很久没有试试和你一同战斗了。”汤姆说道。

“是啊，我们一起开始新的冒险吧。”欧阳菲云欣喜地嚷道，她控制下的“昂”使出了简单的召唤术，一只身形硕大的翼鸟扑棱着巨大的翅膀从天而降，“昂”精神抖擞地翻身骑上了翼鸟。

“菲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汤姆迟疑着开口道。

“什么事？”欧阳菲云正专心驾驭着翼鸟展翅而起。

“实在抱歉，其实我上线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儿？”欧阳菲云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昂”也停下了翼鸟，茫然定格在半空中。

“42区。”

“为什么啊？”欧阳菲云不解道。

“我已经在这个区待了快五个月，这里的剧情让我有些提不起兴趣继续玩下去，听朋友说42区时刻都上演着带劲儿的星际大战，我想去那里见识见识。”汤姆喃喃道，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实情。

“是吗？可我怎么没有你这样的感受，这里每天的故事情节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还有，和你一起操控一个角色的感觉真的很棒——”欧阳菲云顿住了，久久没有再说话。

半晌后，通信器中终于又传来了欧阳菲云的声音，“汤姆，我还是和你一起去42区吧。”

“太好了。”汤姆激动地说，尽管这是他早就想到的结果，但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感动。

4

汤姆选定好角色，第一次驳入了42区。

与其他区的驳入方式一样，只需眼皮随着眼前闪烁的视界轻轻眨几下，再次睁大双眼时，便会发现自己身处一艘轻微颠簸的星际战舰舱内，熠熠星光从头顶上方的透明穹顶倾泻而下，还可以看到不计其数的闪亮战舰凛然游弋在广漠的太空中，如同辉煌燃烧的星辰阵列。

汤姆低头环顾四周，自己身着一套银色连体作战服，带鳞的双手紧握一把粒子枪。虽然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身旁环坐于圆形船舱内的十几名同类的面容，还是让他悚然一惊。尽管他们与人类一样拥有着大致分明的五官，但他们的大眼睛呈凸起的球状，嘴唇肉鼓鼓的，脸颊边缘还生长着鳍一般的鳞片，他们就像是介于人类与鱼类之间的某种混合体。

还没等汤姆完全适应新环境，船舱中央便气泡般浮现出了一个人形，这是一位大腹便便的“鱼人”军官，身着高阶作战服，滑稽地紧绷着一张圆乎乎的脸庞，一开口就用咆哮的方式训斥起他们来：“各位狗屎的新兵蛋子，这里是‘海妖号’星际战舰，先让我给你们普及一下我们42区战争的玩法吧。”

一幅全息图像浮现在船舱中央，一只有着粉红色光滑皮肤的生物欢快地游动着，这只生物除了头颅上方有一块半透明的、涌动着熠熠光纹的脑球外，身体其他部分很像是地球上的海豚。

“这就是我们赫林星人的对手——伊诺星人，不要小觑这些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家伙，他们连四肢都没有，却进化出了高度发达的脑神经，恰好能与星际战舰的操控系统天衣无缝地匹配。”“鱼人”军官面无表情地讲解道。

很快，全息画面跳转，一幅波澜壮阔的宇宙图景呈现在他们面前，在恒星之间那广漠的黑暗虚空中此起彼伏地闪耀着炫目的光亮，远远超过了恒星自身发出的光芒。紧接着，镜头疾速拉近，原来这些闪光来自于一场星际大战的猛烈交火。只见无数艘外形各异的战舰星罗棋布地排列出恢宏的战斗阵列，在由脉冲星改造而成的炮塔的辉映下，战线犬牙交错地胶着在一起。

“我们将要驾驶太空战舰与伊诺星人作战吗？”汤姆身旁一位“鱼人”战士跃跃欲试地咕哝道。

“鱼人”军官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身劈头盖脸冲着他一阵怒斥：“你这个白痴，你以为你们这副熊样一入伍就能驾驭战舰？”

“对不起，长官，可是……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鱼人”战士怯生生地喏嚅道。

“鱼人”军官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你们要去伊诺星人的复活点。按照星战的规则，在战场中暂时熄灭的意识会在复活点再次重生，只是这样的复活过程需要花费数天时间。”

“鱼人”军官顿了顿，进一步提高了声调，“好了，现在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你们将被送抵复活点。这些复活点是依照他们种族数亿年前栖身的原始星球模样构建而成，是一个个布满阴暗沼泽、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行星。如果你们坠落到星球表面侥幸没有翘辫子的话，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黏糊糊的泥浆里寻找正在复活的幼体，一旦发现目标，你们只需要对着幼体扣动粒子枪的扳机。”

“鱼人”军官说完，用凶巴巴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还有一点，你们不需要活着回来，在你们翘辫子前尽可能多杀几只伊诺星人幼体，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长官。”所有的“鱼人”战士都挺直身子，大声回应道。

“好了，新兵蛋子们都给我坐好了，马上我们就将穿越虫洞。”“鱼人”军官大声呵斥道。

船体剧烈颠簸了起来，飞船猛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界面，透明的船身外面跳动起了光怪陆离的光线。

“海妖号”以炫目的速度行进在绚烂的多维空间中，经过了漫长的旅程后，终于有一块炽白光斑闪耀在了飞船的正前方，那是虫洞的出口！汤姆的精神一下子亢奋起来。

就在此刻，一段背景文字出现他的眼前：“汤姆，该我接班了。”

“噢，是欧阳菲云。”汤姆恍然意识道。此前他已经与费雷德、欧阳菲云达成了协议，他们三人计划轮流上线，每人控制角色八个小时。

汤姆很不情愿地退出了游戏。

欧阳菲云紧跟着进入了游戏。

在转瞬之间，飞船驶离了虫洞，重新回到寂静黑暗的太空。在飞船的前方极远处，欧阳菲云见到了无数微微闪烁的光点，如同是漂荡在海面上的点点浮标。她打开眼睛中的瞭望功能，发现这些光点竟是一个个巨大的太空堡垒，银色的外壁布满了锃亮的激光炮塔阵列与导弹发射窗口。

在这些光阵背后的星域中，几颗并不算亮的恒星次第排列成一个多边形，每一颗恒星都被为数众多的行星围绕，这些行星表面看上去覆盖着稠密的大气层，那就是伊诺星人的复活星球。

“海妖号”全速驶向这些行星。

“我们现在正在冲向伊诺星人的警戒线。”“鱼人”军官轻描淡写地开口道，“不过要不了多久，伊诺星人的‘战翼’反物质导弹就将呼啸而至。”

一时间，船舱内的战士惊慌失措得乱作一团。

“别吓出尿了，”“鱼人”军官幸灾乐祸地讥笑道，“你们马上就要被发射出去，记住你们的任务。”

所有战士惊奇地看到围绕着自己的身体蔓生出了外形复杂的机械支架——眼睛看不见的纳米机器正在进行3D打印，转瞬之间，一个个外壁闪亮的圆柱形舱体最终成形，分别将所有的战士贴身包裹起来，这就是他们将要搭载的降落舱。

半分钟后，幽灵般的反物质导弹精准地击中了飞船，整个飞船在一道强光中爆炸开来。

欧阳菲云与同伙们并没有在爆炸中殒命。实际上，在导弹击中战舰之前的万分之一微秒，一个个体型微小的降落舱搭载着“鱼人”战士已经以亚光速弹射向了目标星。从太空中看上去，弹射而出的降落舱只是爆炸开的几块碎片，沿着极其偶然的轨迹落向了行星表面。

狭小舱体中的欧阳菲云如婴孩般蜷缩着，她眼前窄小的视界天旋地转起来，一阵恶心的眩晕感随之袭来。所幸的是坠落很快结束了，伴随着一声闷响，舱体猛然撞击到了地面。

几分钟后，降落舱停止了摇晃。

欧阳菲云试着活动了几下身体，尽管在游戏中体验不到疼痛的滋味，但她也能感受此刻自己肢体满是瘀伤，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

几分钟后，舱门自动开启了，欧阳菲云支起身来，艰难地钻出压扁了的降落舱。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灰暗而潮湿的世界，淡黄色的沉沉雾气弥散在荒芜的沼泽地之上，在她的周围有着无数大大小小、冒着泡的水洼，就像是一个个危机四伏的陷阱。视线很糟，但还能看见沼泽地中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黑色灌木，盘根错节的蔓藤上挂着湿漉漉的水滴。

她茫然抬起头，透过薄雾可以看见这颗行星的太阳只是一团极为黯淡的浅红圆盘。

相比她之前待过的游戏区，这里的氛围实在显得过于单调、阴森。

深感失望的她又打开了作战服上的红外线探头，可周遭的世界仍是一片了无生气的荒凉之境。

她紧握着粒子枪，脚踩着松软的泥浆，蹒跚走向了未知的前方。

她小心翼翼地转悠了大半天，却没有搜索到任何一丝活物的踪迹。就在缺乏变化的景色让她心生倦怠时，从很远的天际传来了隐约的蜂鸣声，她赶紧将自己修改成“隐身”模式——这使她身体散发的所有能量降至最低。

正在她屏气敛息之时，四周昏暗的沼泽地陡然间变得一片透亮，她的视线随之变得无比清晰起来，一下子能够看到异常遥远的天际尽头。乍现的强光来自飘浮在极远处天空中一团银白色的生物，就像是一只闪闪发光的水母，正在摇曳着缓缓上升。她认出了这正是“鱼人”军官向他们展示过的成年伊诺星人。

成年伊诺星人的体型比她想象的巨大，还不时从口中喷射出灼灼火焰。单兵作战的她并不是敌人的对手，她能做的只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紧张地注视着伊诺星人的一举一动。所幸，“水母”全神贯注于向上攀升，没有在意周围的动静。“水母”很快轻盈地驶离大气层，进入了太空。这只“水母”将只身穿过虚空，游向位于伊诺星人防线的巨型船坞，与停泊在那里的某艘战舰合为一体。

随着“水母”的消失，欧阳菲云周围的沼泽地又恢复一片朦胧。

她迈开步子，更加警惕地搜寻起来。

5

八个小时后，汤姆迫不及待地接过了游戏的控制权。

他步入一片长满深绿色藓类植物的泥沼中。通过红外线探头，他发现泥沼之下有一团隐约的光亮，正在颤颤巍巍地向上潜行，这是伊诺星人的幼体！他激动得大脑一阵眩晕。

他喜出望外地守候着，终于，一团黏稠状的乳白色玩意儿破土而出，缓缓蠕动着，就像是一摊没有捏合成形的凝胶状物质。这只幼体长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庞：硕大的鼻子，夸张耷拉着的大嘴巴，一双小眼睛茫然无神地望着自己。

这张面孔很像电影《魔戒》里卡通版的甘道夫哭丧着脸的样子，于是汤姆就叫它“甘道夫”。

不过让汤姆失望的是，他无论怎么与“甘道夫”交流，对方都只是无动于衷地用哀伤的目光望着他。

伊诺星人的幼体应该还不具备成熟的意识。

他只得待在原地继续守候下去。

然而，汤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就在他静静观察那只幼体形态的变化时，他隐约听到从远方丛林里传来了一步步向他逼近的窸窣声——这是战靴踩踏在泥浆中发出的声响。

他赶紧躲进身后一丛纠结的蔓藤后面，再次进入到“隐身”模式。

十几分钟后，一位个子瘦高、脸色苍白的“鱼人”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位神情紧张的“鱼人”佝偻着腰杆，平端着粒子枪，每向前挪动一小步都会警觉地环顾一圈，很自然地，他发现了露出大半个身体的“甘道夫”。

瘦高个儿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毫不迟疑地将枪口对准了幼体。

“甘道夫”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痉挛般颤动起了浑圆的身躯。

这一刻，躲在不远处的汤姆的心猛然绷紧了，他双手颤抖着举起枪，对着瘦高个儿的脚下猛扣扳机。砰砰砰……粒子束击中了瘦高个儿脚下的沼泽地，大片的泥浆随之飞溅而起。

被惊吓到的瘦高个儿惊慌失措地掉转枪口，但当他见到是汤姆时，脸上浮现出“活见鬼”的神情。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瘦高个儿怒不可遏地向汤姆嚷道。

“这只幼体是我的，快给我滚开！”汤姆狠狠地吼道。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一枪结果它？！”瘦高个儿高声嚷道，但他的气势明显减弱了一半。

“我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好几天，一直在等着这只小怪物慢慢成形，等它长出鳍和尾巴，我要一枪一枪地打残它的器官，然后慢慢把它折磨至死。”汤姆用力表现出扭曲的表情。

瘦高个儿一下子被镇住了，在愣怔了半天后，他骂骂咧咧地开口道：“你这个变态狂，在地球上你一定是个虐猫虐狗狂人。”说完，瘦高个儿灰溜溜地端着枪离开了。

等到瘦高个儿最终消失在视线中，汤姆终于松了口气。

“汤姆，你真的要变态地折磨伊诺星人幼体？”一个充满质疑的声音传入汤姆的耳畔，是欧阳菲云来接他的班了，她一定是看过了游戏的录像。

“不不，欧阳，我只是吓唬那家伙。我觉得伊诺星人很有意思，想与它们交流交流。”汤姆费力地解释道。

“你的想法真是很奇怪。”

“欧阳，算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守候着‘甘道夫’成长，千万不要伤害它。”汤姆请求道。

“好吧。”欧阳菲云答应道，尽管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情愿。

随后的两天中，汤姆与欧阳菲云轮流上线守候着幼体。然而幼体的成长实在太缓慢，仅有的变化来自于它的外形：乳白色的表皮缓慢褪去，渐渐露出粉嫩的新皮肤，同时它的身躯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膨胀开来，体型变得大如山丘。然而它的自我意识仍未苏醒，每天只会一声不吭地在原地打转。

这一天，汤姆在线上足足坚持了十多个小时（他没有让费雷德接他的班）。终于，他困顿得不行了，不得不下线休息，让费雷德顶上来。

费雷德一上来就饶有兴趣地捉弄起了傻乎乎的“甘道夫”。他用一只蔓藤枝丫轻拨它粗大的鼻孔，“甘道夫”终于难得地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哼唧，并懒洋洋地扭动了一下半陷在沼泽中的沉重身体，之后又一动不动地僵缩在原地。没有尽兴的费雷德又伸手拍了拍它软绵绵的身体，接着如登山般攀爬起了“甘道夫”庞大的身躯。

费雷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甘道夫”的背脊，就在他兴高采烈地远眺四周时，他身下的“山丘”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费雷德狼狈地滚了下来。

费雷德恼怒地从地上爬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甘道夫”像是中了什么魔咒，痉挛般挣扎着，张大的嘴巴发出痛苦的低吼。更让人震惊的是，它阔大的前额变得透明起来，其中生长出了一条条美丽的斑纹，正火光电石般交错飞舞起来。

“甘道夫”的表情愈来愈狰狞，扭曲的目光中透着可怖的光芒，“上一世”被麒麟星座人战舰消灭的濒死记忆正在写入它的脑中。

费雷德惊慌失措地转身向远处逃去，藏进了一丛茂盛的蔓藤后，紧张地注视着“甘道夫”的变化。

十几分钟后，“甘道夫”停止了痉挛，之前空洞的眼睛中盛满了智慧的光芒，波光粼粼的大脑中涌动起了波澜不惊的光潮。紧接着，它的身躯迸射出熠熠蓝光，如氢气球般轻盈地离开了沼泽地，向着天穹中朦胧的太阳扶摇而上。

费雷德目瞪口呆地望着“甘道夫”越飞越高，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动起来。他知道，一旦“甘道夫”就此离开，他们几天的工夫就白费了，可是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它交流，他盘算着自己还是得先拖住它，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汤姆上线。

“大家伙——”他扔掉粒子枪，钻出蔓藤丛，忐忑地发声道。

“甘道夫”听到了他的声音，猛地停止了上升，低头向着费雷德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但在发现只有费雷德一个人后，“甘道夫”又合上了嘴。接下来的时间里，“甘道夫”悬浮在高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费雷德。慢慢地，它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丝友善的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当我还是无知的幼体时，你曾阻止你的同伙杀死我，我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干？”“甘道夫”开口道。

“这是一个深奥的问题——”费雷德紧张得语无伦次。

“深奥的问题？”“甘道夫”蹙起了眉头。

“是的……我说，大家伙，能不能等我两分钟，我告诉你问题的答案。”费雷德愣愣地说。

费雷德也没等对方回应，就赶紧将游戏设置为半离线状态，摘下头盔，大声叫醒了正在打盹的汤姆。

汤姆一阵手忙脚乱地连入游戏。还好，“甘道夫”还在等着。

在飞速浏览完录像后，汤姆怯怯地开口道：“甘道夫，不，我亲爱的朋友，我只是……对你们种族很感兴趣。”

“甘道夫”没有回应，而是用睁大了的眼珠直直地注视着汤姆。

半晌后，“甘道夫”眼睛中流露出些许鄙夷的神色，“你是NPC？”

“为什么这么说？”汤姆惊惑道。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的数据流非常微弱，你应该不是与我们交战的具有强大意识的赫林星人。”

汤姆的心中一个激灵，自己苦苦等待的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他抬头警觉地环顾四野，阴森的沼泽地依旧笼罩在一片黑影幢幢的迷雾之中。在短暂犹豫后，他还是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并不是NPC，而是另外的智慧种族。”

“我明白了，你应该是赫林星人喂养的宠物。”“甘道夫”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神情，“什么时候宠物也开始进入游戏为主人效力了？”

“不，我不是赫林星人的宠物，我们是真正具有自我意识的种族，是被赫林星人诱骗进这场游戏中的。”汤姆激动地辩解道。

“被诱骗？这怎么可能？”“甘道夫”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来自银河系边缘的一颗行星，我的意识是通过量子纠缠态网络联入到这里……”汤姆竭尽全力以最快的语速全盘托出了他的来历。

“甘道夫”认真地倾听完汤姆的话后，陷入了思考。

“你们能帮助我们吗？”汤姆急切地追问道，他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了。

“甘道夫”停止了沉思，“如果赫林星人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将是非常严重的作弊行为，这在联盟的虚拟星际战争中是绝对禁止的。”

“太好了。”汤姆欣喜道。

然而“甘道夫”接下来的话让汤姆心中猛地一沉，“但我们可能无法帮助到你，因为我们文明的势力范围远未抵达银河系偏远的太阳系。”

“求求你们了——”汤姆哀求道。

“真的爱莫能助。”“甘道夫”充满歉意地说，“不过，我们可以将你们的遭遇传达给银河联盟。”

“银河联盟……他们有能力制裁麒麟星座人？”

“当然，一旦取证成功。联盟将剥夺麒麟星座人游戏的资格，并强制他们的势力退出地球。”

汤姆心中一阵激动，“真的吗……可是联盟将如何取证？”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甘道夫”说，“事实上，银河联盟在包括你们太阳系在内的所有偏远星域都安置有瞭望点，一旦获得指令，这些瞭望点将定点扫描你们星球——”

汤姆紧张地倾听着，但突然，“甘道夫”的话语戛然而止，汤姆视野中的景物诡异地定格了。紧接着，他眼前一黑，被踢出了游戏。

在遥远的银河系中央星域，42区的数据交换器隐藏在一片幽暗而混沌的星云中，就在刚才，麒麟星座人埋植于游戏中的高级算法检测到了一串违禁信息，迅速启动了报警机制，交换器附近的一个量子点随即被激活，迸射出的超能粒子束准确击中了交换器的一个局部——这个局部寄存的正是伊诺星人与汤姆交谈的数据。

由于早已数字化生存的伊诺星人所经历的游戏数据会暂时存储在交换器中，这样一来，这一段数据还来不及传送回伊诺星人服务器，就被永远地从宇宙中清除掉了。

对正沉浸在游戏中的“甘道夫”来说，能够感受到的只是意识稍稍地顿挫了一下，一小段记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对此，麒麟星座人只需要稍作道歉，告知“甘道夫”他们一个偶然的系统误操作抹去了游戏的临时数据。对方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理由深究。

6

汤姆如同从噩梦中惊醒，惶恐不安地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现实世界。

“汤姆，你还好吗？”他的耳畔传来了费雷德紧张的呼唤。

他没有回应，而是重新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输账号密码，试图重新登录游戏。

“汤姆，快看窗外！”费雷德声音颤抖地惊呼。

汤姆转头望去，窗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大群鸟儿，密密匝匝地围聚在一起，而且越聚越多，这些有着黑红相间羽毛的鸟儿用尖利的嘴猛啄着玻璃窗——它们正是欧亚鸲。看上去要不了多久，这些疯狂的欧亚鸲就将破窗而入。

他们的行动已经暴露，这些欧亚鸲正是被麒麟星座人远程操控的幽灵，急匆匆地赶来攫取他们意识，汤姆惊恐万分地意识道。

“快跑！”汤姆如梦方醒地大喊道。

但就在他俩扭头以最快速度冲向寝室大门时，门外传来硬物碰击的剧烈声响——欧亚鸲已经飞抵门外！

他俩无路可逃了。

他们就将变成麒麟星座人的提线玩偶！

在无以复加的恐惧中，汤姆突然感到窗边的声响减弱下来，这是幻听吗？他不由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啊，一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从天而降，如一只体格硕大的猛禽，在鸟群中凶狠地左冲右突。飞机前端喷射出一束束汹涌的火焰，旋即点燃了大片大片的欧亚鸲。一条条仿佛具有生命的巨大火龙，在鸟群中疾速蔓延开来，无数欧亚鸲痛苦地扑打着燃烧的身躯，尖利地哀鸣着，相互碰撞，坠向地面。

没过几分钟，“阿帕奇”就控制住了局面，此前密集的鸟群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阿帕奇”疾速飞抵寝室的窗外。

“汤姆，快打开窗！”一个来自扩音器的声音从“阿帕奇”中传来，这个声音听上去似曾相识。

呆若木鸡的汤姆与费雷德方才回过神来，慌忙打开窗户。只见一架“黑鹰”直升机停到了“阿帕奇”身边，一道绳梯从“黑鹰”直升机上垂进了窗内，一位面容坚毅的银发老者精神矍铄地站在敞开的舱门中，向他们大声喊道：“赶紧爬上来！”

这位老者正是汤姆一个月前拜访过的埃里克。

汤姆顾不得多想，连忙与费雷德沿着绳梯爬进了直升机中。

飞机关闭舱门，迅速扭转方向，朝校园外飞去。

“埃里克叔叔，怎么会是你？”汤姆气喘吁吁地问。

埃里克低声说：“孩子，其实我们一直在悄悄跟踪你。上次你告诉我的那些情况，我无法判断其真实性。不过耀斑公司与你父亲之死都有着诸多蹊跷之处，所以我表面上拒绝了你，但私下还是通过隐秘渠道向国防部高层反映了情况。最后国防部决定组建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秘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汤姆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但很快他想起了欧阳菲云。他惊慌失措地说：“和我一起操控游戏的还有一位中国女孩，名叫欧阳菲云，她会不会有危险？”

“孩子，你放心，此前我们已经知会中国方面，他们对你的搭档也采取了监控措施，相信此刻她也已被保护起来了。”

半小时后，“黑鹰”直升机抵达了一处戒备森严的空军基地，阔大的机坪上停降着数十架各式战斗机。

一位穿着飞行服的高个子上校接待了他们，在与他们握手后，军官自我介绍道：“我是里德。”

他们走进一座巨型掩体的地下，步入一间明亮宽敞的控制大厅中。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此刻我们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里德神情冷峻地说。

“少校，情况变得严重了？”埃里克皱起眉头。

“是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你们看那里——”里德将他们引向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呈现着地球某个局部的鸟瞰图，白色轻纱般的云雾缓缓流动在大陆之上。

“你们看到的是气象卫星发来的图像。”里德说道，“注意看，图像上有一团黑褐色的小点正在快速移动。那不是气流，而是不断汇聚的欧亚鸲鸟群，它们正如龙卷风般飞向我们。”

汤姆在屏幕上捕捉到了那一团颤颤移动的小黑点，黑点似乎还在逐渐变大。“它们离这儿还有多远？”他紧张地问道。

“大约二十分钟后，它们就将抵达。”里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欧亚鸲“龙卷风”并没有径直袭向基地，而是奇怪地拐了一个弯，停在基地外的一个小镇上方。

遮天蔽日的欧亚鸲盘旋在小镇各家院子周围，凄厉地鸣叫着，不明所以的小镇居民们纷纷拿出家中的猎枪，向气势汹汹的鸟群发起了清扫行动。一阵猛烈射击后，大片大片的鸟儿如落叶般坠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就在人们专注于向着天空中的飞鸟射击时，外星孢子悄然从欧亚鸲身体中钻出，如微小而透明的蒲公英般借助空气飘向人类，通过五官进入他们体内，最后控制了他们的意识。

被控制的那些人的表情一下子呆滞起来，空漠的目光中透出食肉动物般凶狠的冷光，他们默然扔掉猎枪，动作机械地走出家门，汇聚到小镇的中心广场上。随后，这群面无表情的人形大军步履整齐地移动起来，浩浩荡荡地向着小镇外走去，他们的头顶上乌云般盘旋着上下翻飞的欧亚鸲。

他们要去攻占空军基地。

基地大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排出一列由人墙组成的警戒线，正对来犯大军严阵以待。

激越的人潮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在头顶鸟群的鼓噪下疯狂地冲向警戒线。面对活生生的人浪冲击，现场的指挥官也不敢贸然下令开枪。当人潮与警戒线猝然碰撞在一起时，士兵们只得举起枪托狠狠砸向陷入癫狂的暴民。一时间，头破血流的暴民、歇斯底里的飞鸟、奋力阻挡的士兵，相互撕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有暴民夺取士兵的武器并开了枪，士兵们不得不开火还击。

多名暴民中弹倒地，剩下的暴民却全然没有退缩，仍前赴后继地向前涌。有的士兵突然僵住了，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随后掉转了枪口，向战友发起了攻击。

很多士兵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子弹射穿了身体。

“外星孢子正在控制战士的意识。”身处一公里外控制中心的埃里克惊恐地意识道，这一刻，整个控制室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从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倒戈士兵很快扭转了战局，在鸟群的引领下冲进了基地。

“所有活着的士兵马上撤离。五角大楼已下达进攻命令，第一编队战斗机立即起飞，歼灭所有入侵者。记住，你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再是人类。”里德上校对着通讯器沉着指挥道。随后他又转身对大厅中的人员命令道：“所有人都带上氧气面罩，穿上全密闭的飞行服。”

几分钟后，数架战斗机骤然升空，向基地入口方向俯冲而去。

一枚枚闪亮的制导炸弹从低飞的战斗机底部呼啸而出，流星般射向气焰嚣张的入侵大军。转瞬间，一团团耀眼强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爆裂开来，欧亚鸲与入侵者在爆裂中灰飞烟灭。受打击后的基地入口已变成一片焦土，地上满是破碎的瓦砾以及黑乎乎的残肢断臂，寥寥几只飞鸟翻飞在弥散着滚滚浓烟的天空中，凄惨地哀鸣着。

此刻在控制中心里，汤姆已换上了厚重的飞行服，呆望着地面的惨烈景象。

他耳畔的通讯器传来了里德上校的声音：“外面的情况已暂时得到控制，但战争才刚刚开始，卫星发现还有大群欧亚鸲正向基地集聚。”

“它们是冲我来的——”汤姆恐惧地嗫嚅道，他还有些不习惯面罩中别扭的说话方式。

“是的，孩子，这些中了魔的鸟儿都是冲着你来的，似乎不攫取到你的意识它们就不会罢休。我已经紧急向国防部寻求援助，尽快把你转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基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汤姆紧张地询问。

“地球各地的情况都在恶化，不计其数的欧亚鸲正在向人类发起进攻，很多城市猝不及防地被攻占，整座城市的人类都变成了外星孢子的寄宿体。”里德上校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担忧。

汤姆默默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想象着世界各个角落正在上演的疯狂景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7

一周后，在距离地球表面六百公里的外太空，汤姆透过猎户座飞船舷窗第一次见到了鹦鹉螺-Y空间站。尽管过去在电视上曾多次目睹它的模样，但当这座空间站真正进入汤姆视野的那一刻，他还是被其恢宏的外表深深震撼住了。

远远望去，鹦鹉螺-Y通体覆裹着银色的太阳能矩阵。最外一圈犹如轮胎模样的环状躯体最为醒目，通过四条支架与中轴太空舱相连，如同一个巨大的摩天轮，能够以缓缓自转的方式产生重力。如此一来，身处鹦鹉螺-Y上的人们不需要再忍受太空失重的折磨。

事实上，这座庞大的太空站并不隶属于任何宇航机构，而是一座纯商业用途的太空酒店，可以容纳五十多名旅客同时入住。当然，这些房间价格相当不菲，能来这里的游客大多是一掷千金过把太空旅游瘾的超级富翁。

汤姆与费雷德被美国军方临时转移到这座太空酒店。这里对于他俩来说无疑是最安全最合理的藏身之所，因为地面到太空站之间的真空层能够彻底隔断地球上无所不在的欧亚鸲袭击，另一方面，太空站的密闭外壳和多重过滤系统也能抵挡来自太空深处的孢子侵入。

在经历了太空飞船一路难以忍受的颠簸后，俩人头重脚轻地踏入了太空站的对接舱，顿时感受到了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舒坦。

汤姆和费雷德走进了特别为他们准备的套房中，宽敞的空间中错落有致地陈列着超级豪华的各类生活设施。汤姆心情激动地来到落地窗前，就在他准备好好欣赏一下太空美景时，透明的玻璃上突然冒出一个头像——是埃里克。

“小伙子们，你们好。”埃里克微笑着开口道。

“埃里克叔叔，你好。”汤姆惊诧道。

“我现在身处肯尼迪航天中心，以后我将常驻在这里，负责与你们的联络工作。来到太空站还习惯吧？”埃里克关心道。

“这里的环境真是太棒了。”汤姆感激道。

“那就好，现在我要交代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埃里克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接下来的任务？”汤姆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的，我们为你们营造了这样一个宁静的环境，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梳理自己的思绪。特别是汤姆，作为唯一一位与异星人当面交流过的地球人，你或许可以从回忆中提取一些有用的线索，从中寻找到反击异星人的方法。”埃里克说。

在愣怔了半晌后，汤姆忐忑地回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会加倍努力的。”

埃里克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你们如果需要地球方面提供任何帮助，尽管开口。”

汤姆点点头，犹豫着嗫嚅道：“我有两个请求。”

“请讲。”

“我在想，如果我们的游戏伙伴欧阳菲云也能到这里与我们汇合，三个人一起交流，成功的几率可能会更大。”

“这没问题。”埃里克一口答应，“还有呢？”

“请帮忙收集地球上有关外星人的科幻小说与电影。”

“科幻小说与电影？这有什么用？”埃里克皱起眉头。

“我想从已有的科幻故事中寻找抗击外星人的方式。”

“这有用吗？”埃里克怀疑地问。

“埃里克叔叔，在地球上我们只是一群足不出户的宅男宅女，缺乏生活阅历，没有太多的途径去寻找反击外星人的方法。我想，其实所有地球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从已有科幻故事里寻找对策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汤姆认真地说。

埃里克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投降般地耸了耸肩，“好吧，我尊重年轻人的想法。”

“谢谢。”

“好了，你们休息吧。”

埃里克的头像一下子消失了。

汤姆怔怔站在变得透明的落地窗前，与埃里克的一番交谈让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此时此刻，窗外的地球对着他的一面正处在黄昏时分，太阳的余辉正缓缓地从地球表面移走，夜晚黑暗的潮水一点点地吞噬城市、乡村、山野、大海……这样的景致让汤姆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正发生在地球上的那场人类与麒麟星座人的殊死决战。此时全球都已陷入了胶着的战争状态，为了阻止肉眼看不见的孢子通过空气进入人体内，一款宇航服一般覆裹全身的特制服装正在全世界范围推广。这样一来，人类被孢子控制的事例便在逐渐减少，然而麒麟星座人远程控制下的傀儡被整合成了组织严密的军队，在欧亚鸲以及无所不在的超光速网络的呼应下攻占了一个个城市，继而将城市中的居民都变成新生的傀儡。

面对岌岌可危的形势，人类政府想尽办法试图与麒麟星座人进行交流，尝试和解的可能。然而对方没有丝毫回应，似乎已不屑与人类谈判。与此同时，《深渊中的奇点》仍在大张旗鼓地高调运转——只不过42区永远停摆了。

更让汤姆感到难受的是，全球各地重返《奇点》游戏的人类玩家也日益增多。“与其同麒麟星座人鱼死网破地决斗，不如放下人类可怜的所谓‘尊严’，安心地生活在强者庇护下的伊甸园中。”这样颓败的言论也开始变得甚嚣尘上。

如果没有去看望父亲，自己或许此刻也会疯狂沉浸在游戏中。也许有一天，眼前这颗蔚蓝的美丽星球真的会沦为麒麟星座人的大型游戏服务器。

想到这些，汤姆感受到了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8

三天后，汤姆迎来了下一班航天飞机，这一班的乘客中有他的游戏搭档欧阳菲云。

在对接舱中，他见到了轻盈步入空间站的欧阳菲云。身材娇小的她有着一张秀丽精致的脸庞，男孩子似的短发，看上去性格活泼开朗。这与汤姆想象的差不多，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跟在她身旁的还有一位帅气的中国小伙子，他俩的关系似乎很是亲密。

不会是……她的男朋友吧？汤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欧阳菲云，你好，我是汤姆，这位是费雷德。”汤姆走上前，努力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对不起，我并不叫欧阳菲云，我的名字是欧阳菲，这位是比我小十五分钟的双胞胎弟弟，欧阳云。”

“你的意思是——”

女孩露出了一丝得意而狡黠的笑容，“与你搭档游戏的实际上是我们俩。”

在愣怔了几秒后，汤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欧阳菲和欧阳云，见到你们真高兴。很抱歉，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实情，让你们卷入了这么危险的事件中。”

欧阳菲莞尔一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对身旁的弟弟嘟哝了几句他听不懂的中国话，弟弟也噼里啪啦回应了好几句中国话。

欧阳菲解释道：“汤姆，对不起，我弟弟不懂英语。”

“原来如此。”汤姆恍然大悟，“难怪有时你对我在游戏中的搭讪表现得不冷不热。”

“啊哈，有时候是我弟弟在操控游戏，你发过来的一大堆英语他没办法理解，只能当作没看见。”欧阳菲耸了耸肩，“刚才我向弟弟翻译了你的话，他的回答与我一样，你不必感到任何自责。听了你的故事，我们都对你的勇敢充满了敬意，即使事先你告诉我们实情，我们也非常愿意……追随你。”

欧阳菲的话让汤姆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走上前与可爱的姐弟俩分别拥抱。

随后的日子，四个年轻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年纪相仿，思维活跃，又都是科幻与动漫爱好者，很快就混熟了。

他们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电影上面。《独立日》《环太平洋》《黑衣人》《地球停转日》《星际战队》《第五元素》《三体》……四个人一股脑把世界各国的经典科幻电影重温了个遍。不过这些电影中的外星人五花八门的入侵方式与麒麟星座人还是迥然相异。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始终没有获得有价值的启发。

一天晚饭过后，四个人又开始了他们戏称为“外星人电影巡回展”的集体观影活动。这一晚放的电影是《你一生的故事》。这部2016年上映的好莱坞科幻片与他们之前看过的影片并不一样，里面并没有刺激火爆的战斗场面，只是一位女语言学家与“七肢桶”模样的外星人温馨而又意味隽永的交流。

与往常一样，他们在看完影片后意犹未尽地展开了讨论，由于欧阳云听不懂英语，通常这时候他只得一个人默默走开。但今天电影的主题是汉字一样的象形文字，于是另外三个人把欧阳云拉进了讨论组。

“艾米·亚当斯的演技真棒。”费雷德还在回味那位漂亮的女主演。

“那位‘七肢桶’外星人的演技也很棒，只是认不出是谁扮演的。”欧阳菲笑着附和道，说完她把对话翻译给了弟弟，欧阳云也会心一笑。

“不过电影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外星人的语言，那些富有生命力的奇特文字。”汤姆努力地把讨论引回了正轨，“说起来，原著小说的作者特德·姜是一位美籍华人，毫无疑问他的灵感来自中国汉字。欧阳菲，你们的汉字真有那么神奇？”

“这个问题得问问我的弟弟，他的知识面比我宽得多，从天文地理到金融军事，他被身边的小伙伴们称为‘人肉维基百科’。”欧阳菲说完，将汤姆的问题用中文转述给了欧阳云，欧阳云稍作思考后用中文回应了几句。

欧阳菲接着用英语转述道：“我弟弟的意思是，中国先祖在造字时或许有这样的动机，但是我们现在使用的汉字是经过数千年简化过的结果，已经很难如电影中那样，将多层次语意都浓缩在一个字中。”

汤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四个人的谈话在中文与英文之间来回切换，其中不乏灵感的碰撞，不过这样的交流方式多少有些别扭，讨论进行得极为缓慢。

这天夜里，费雷德在半梦半醒中起身去厕所。恍惚间他望见落地玻璃窗的窗帘已被拉开，一个瘦小而落寞的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伫立在窗前。

这个身影是汤姆。

“汤姆，你不要吓我，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站在那干什么？”费雷德颤声问道。

“我在回味今天晚上与欧阳云的谈话。”汤姆轻声说，并没有转身。

“看完《你一生的故事》后的那一番谈论？”费雷德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的，有关电影内容本身的讨论倒没有给我多少触动。”

“那又是什么触动了你？”

“与欧阳云交流的方式，我们与他的交流必须借助他姐姐翻译才能艰难地进行下去。”

“那要命的中国话——”费雷德抱怨道。

“费雷德，你听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奇点》游戏的超光速通信信号链？”汤姆突然转过身望着费雷德，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你是指——”

“你想想，在《奇点》游戏中，任何玩家都可以选择自己听得懂的地球语言，我们与‘甘道夫’碰面时听到对方所说的是英语，而欧阳云听到的则是中文。”

“然后呢？”

“同我们无法与欧阳云直接交流一样，在42区，我们与‘甘道夫’流畅的对话一定需要经过某种翻译机制。”

“这是显而易见的，可这又意味着什么？”

“你想想，‘甘道夫’对我说的那些话是通过量子纠缠态从银河中心传递至地球上的欧亚鸲的脑中，再由欧亚鸲脑中转达至《奇点》游戏的服务器，最后方才送抵我们所戴的游戏头盔扬声器中。既然我们操控的‘鱼人’能够在游戏中与‘甘道夫’毫无障碍地交流，在42区的游戏服务器中理应存在着一种翻译机制。如果能获得42区服务器的底层编码，我们或许能够破译出银河联盟的共通语言。”汤姆急切地说道。

“破译出这种语言又能如何？”费雷德怔怔道，他已完全跟不上汤姆的思维。

汤姆微微一笑，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我记得‘甘道夫’告诉过我，银河联盟的探测器隐藏在太阳系外不远的星域中，一旦我们掌握了银河联盟的语言，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主动向太阳系周边广播，我想他们一定收听得到。”

9

汤姆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埃里克的电话，向他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一周后，一支精锐的特种部队突袭了耀斑公司位于休斯敦的分公司大楼，成功地抢得了42区的一台服务器。这台服务器迅速被转移到了一处绝密的地点，世界最著名的密码学家们被紧急汇聚到此，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破译银河联盟语言的艰巨工作中。

经过半个月夜以继日的攻坚战，密码学家们兴奋地向总部宣布了他们的成果。正如汤姆所料想，麒麟星座人的游戏最底层语言确实隐藏于服务器之中，甚至与人类计算机语言一样是1与0的代码。与此同时，密码学家们还从这些1与0代码的洪流中破译出了他们的语言机理。外星人使用的语言并非人类之前所预想的那样有多么的玄奥、难以理解，恰好相反，这是一种极其简单而原始的编程方式——使用1与0去编码各种几何图形。多边形、圆形、三角形……错综复杂的图形相互叠加、组合，从而演绎出极为丰富而又富于变化的语言。

这样的结果尽管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因为几何图形是宇宙间所有智慧文明在进化过程中认识外部世界必不可少的一环，以此为基础建立的语言体系可以方便地实现形态迥异的不同文明间的交流。

随后，世界上所有的射电望远镜都被动员了起来，全天候地向地球之外的广袤太空进行广播。

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的无线电波编码着一长串几何图形，承载着人类殷切的呼唤：

你们好，这是来自一个渺小世界的微弱声音。我们人类是一个生活在银河系一隅的和平友善的种族，然而如今我们美丽的家园正在遭受来自银河系中心强大异星人的蛮横入侵！他们企图将我们种族变成供他们在游戏中消遣的傀儡，我们的文明不甘沉沦正在奋起反抗！如果你们能听得到我们的呐喊，我们迫切地期待着得到你们的帮助。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就这样，人类求救的讯号如同大海中溺水的人拼命挣扎泛起的阵阵涟漪，以光速向外扩散。

可是，身居遥远海岛上的他们会听到吗？

时间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外星援军并没有从天而降。相反，麒麟星座人很快发现人类太空广播的举动，他们被彻底激怒了，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这一阶段，麒麟星座人控制下的傀儡大军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攻占一座座城市，而是开始集中兵力强攻具有战略意义的军事设施。在夺取了几个空军基地后，麒麟星座人出人意料地将目标转向了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LHC）。

这座世界上规模最大、能量最高的粒子加速器，坐落在日内瓦附近瑞士和法国交界的崇山峻岭之中，它曾经发现过诸如希格斯玻色子这样具有里程碑式的微观粒子。谁也无法知晓麒麟星座人此举真正的意图。有科学家猜测，麒麟星座人试图将其母星远远超过人类好几个数量级的科技移植到地球，LHC能够调动对撞机巨大无匹的能量，在量子层面触发某种人类尚无法理解的奇异效应，制造出某种超级武器，一劳永逸地令人类臣服。

一旦他们的计谋得逞，地球人将不再有任何机会翻盘。

在这场战役打响之前，数支傀儡大军迂回曲折地行进在欧洲大陆，突如其来地向LHC所在的山区疾速围拢，于是，一场保卫LHC的惨烈战役随之上演。不计其数的疯狂战机在傀儡战士的驾驶下如蝗潮般蜂拥而至，横飞的炸弹纷如雨下，将LHC周围的地区变成一片焦土，庞大的傀儡大军一路长驱直入，直奔LHC总部。

尽管LHC的守军准备不足，但他们还是顽强地抵挡着傀儡大军一波又一波如绞肉机般的攻击。然而，北约紧急赶来的援军被傀儡大军生生阻挡在了外围。

LHC最终在傀儡大军的强攻下失守，控制大厅中留守的首席科学家在最后时刻按下了按钮，引爆了一枚微型核弹，这座承载了人类无数荣光的对撞机在一朵壮丽的蘑菇云中玉石俱焚……

然而，麒麟星座人并没有就此罢休，很快，人类的卫星发现一支人数浩大的傀儡军团正在亚洲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中央区域悄然聚集，如蚂蚁般一点点搭建着一项宏伟的工程——修建一座规模更为庞大的粒子对撞机。

几个小时后，一枚携带核弹头的远程导弹破空而至，一举摧毁了还未竣工的对撞机。

尽管这一次人类暂时阻止了麒麟星座人的企图，然而这样的事件还是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谁也不知道，麒麟星座人还会在哪个隐秘地点再次启动粒子对撞机，突破人类的封锁。

于是，人类随后孤注一掷地在外太空启动了一项名为“拼图行动”的浩大工程，两百多枚核弹被秘密送抵地球之外的太空中，按特定的图形排列在广袤空间中，在同一时间引爆。

10

那一刻，身居空间站的汤姆目睹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为绚烂的礼花表演。人类的求救信号以如此激越的方式向太阳系外绽放开来。

不过在此之后，人类期待的援军仍迟迟没有到来。

三个月后，汤姆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鹦鹉螺-Y空间站将带着他们离开地球同步轨道，向太阳系外驶去。这是地球政府彻底抛弃对外星援军的幻想，开始着手长期抗争的一个措施。此举能够避免空间站遭受地面太空导弹的攻击，也能将太空站变为未来人类可能退守的一个外太空支点。

一天早上汤姆醒来，透过房间落地窗见到一艘陀螺状的飞行物正在缓缓驶向空间站。

这是NASA的蛇夫座宇航飞船，由于鹦鹉螺-Y空间站并没有装配可供星际远航的引擎，携带着当今最先进核聚变发动机的蛇夫座飞船将直接嵌入太空站的尾端，推动太空站开启远航之旅。

这一次搭乘蛇夫座飞船来到空间站的有很多学科的科学家以及军方人士，其中还有他们的老朋友埃里克。

很快，蛇夫座飞船与太空站精准对接，融为一体。随后核聚变引擎轰然启动，庞大的太空站向着远离地球的方向加速移动起来。

太空站平稳地进入既定路线后，身着军装的埃里克来到汤姆的豪华套间中，与四位年轻人见面。

从埃里克一脸的倦态、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能够感受到地球表面每况愈下的局势。汤姆充满愧疚地开口道：“埃里克叔叔，非常抱歉，之前我的推断给了地球方面错误的指向，事实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不，汤姆，我觉得我们的方向并没错。”埃里克疲惫地挤出一丝微笑，安慰起汤姆，“只是我们身处的宇宙太过广袤无垠，而人类的力量又如此微弱。人类即使调用现有最大功率的无线电波以及核弹，也无法唤醒银河联盟的探测器。”

“你真的这么想？”汤姆惊诧地望着埃里克。

“当然。除非我们能动用宇宙级别的事件传递信息，要不然银河联盟的探测器恐怕很难从群星嘈杂的射线中辨识出我们的呼唤。”埃里克认真地说。

汤姆沉默地点了点头，埃里克所说的一席话，让他在感到释然的同时又很是惆怅，以人类目前的力量，又如何能激起宇宙级别的太空广播？

随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正在逐渐变小的地球：蔚蓝的海洋与陆地轮廓分明，壮丽的山河城郭阡陌纵横，在其之上还萦绕着变幻莫测的云雾，这一缕缕旖旎的白色气流缓缓地流动，如梦似幻……

“汤姆，你在想什么？”欧阳菲关心道。

“从太空中看地球就如同一面球状的显示屏。”汤姆眨了眨早已盈满泪水的眼眶，耳语般说道，“你看地球表面那些气流构成的斑驳云图，很像是上演在显示屏上的动态二维节目，仿佛是在向我们庄重地告别——”

汤姆话语中的意象让大家的心情更为感伤了，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再回到地球。

只有欧阳云在听完姐姐对汤姆的话的翻译后，陷入了面无表情的沉思，突然，欧阳云嘴唇哆嗦着开口道：“我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众人都惊诧地望着他，尽管听不懂他的中文，但从他的眼睛中闪烁的光芒能够感受到他的欣喜若狂。

欧阳菲忙不迭地向大家翻译了欧阳云的话。

欧阳云继续激动地说道：“汤姆，是你给了我一个灵感，人类或许可以大幅提高太空广播的强度。”

“我给了你灵感？”汤姆完全一头雾水。

两人的对话通过欧阳菲的翻译磕磕绊绊地进行下去。

“地球表面真的可以成为一面特殊的显示屏，我们能够变换云雾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帮助我们向宇宙传递出讯息。”欧阳云急切地说。

“你的意思是用地球表面的云雾图像传递信号……说起来，银河联盟的公用语言正好是一些几何图形。”

“是的，我们的求援讯息只需要一组简单的图形。”

“可是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我们能看到如此清晰的云图是因为我们此刻距离地球如此之近，如果是从更加遥远的太阳系之外眺望，地球只会是一个极其黯淡的光点，银河联盟的探测器真能探测到吗？”

欧阳云露出了一丝微笑，“不，汤姆，你想一想我们这样做的原理。是的，虽然地球放在浩渺的宇宙海洋中只是一粒极其微小的光点，然而这样一粒光点是由地球表面积大小的固态圆球反射太阳光而形成。每一秒，地球表面接收到的太阳能相当于上千枚核弹，所调动的能量级别要比地球上所有射电望远镜高出不止上万倍。也就是说，用地球表面发射太阳光传递讯号能使我们的讯息被接听到的几率提高几个数量级。”

“你说得或许有些道理，”汤姆迟疑着开口，“可是我想象不出以人类的力量如何能改变大自然的形态。”

“我们可以办得到，如今很多国家都悄悄囤积了很多气象武器。”一旁一直沉默的埃里克插话道。

“气象武器？”汤姆疑惑道。

埃里克没有回答，一路小跑着奔向了通讯大厅。

经过三个月的旅程，鹦鹉螺-Y空间站抵达了火星与木星之间广袤的小行星带，并没有再向前航行，而是游弋在奇形怪状的小行星丛林中。

在距离空间站两点六亿公里外的地球上，“拼图II”行动启动了。

汤姆与他的小伙伴们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地球。

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从南极到北极，从沙漠到海岛，世界的很多角落都以最快的速度悄然屹立起一座座高频短波天线阵列，每个阵列中如竖琴般簇拥着密密匝匝的天线支架。

同一时刻，遍布全球的天线网络轰然开动起来，巨大无匹的能量注入其中，以最大功率向着大气层发射出一束束短波电磁波束。

这些精准定向的高频电磁波束如同纷乱的利箭，横冲直撞地进入了地球大气层，在径直穿过对流层、同温层、中间层后，进入到了电离层。在那里，注入电离层的微波就如微波炉加热食物一般，用聚束微波的方式将指定部位的电离层气体迅速加热。顷刻间，不计其数的晶莹振颤的离子体光球被制造出来，如一个个球形闪电般游走在指定的路径上，流向了地球的对流层，与对流层的气体激烈地相互作用——大气中变化无常的云雾正是存在于对流层。

就这样，在距离地球表面二十公里的高空中，一团团波光闪亮的离子体光球如同无形的巨手，狂怒地搅动着混沌的对流层，绚烂而缥缈的云团被创生、抹平、驱赶、拉长、崩裂、汇聚……

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全球范围拥有了“翻云覆雨”的磅礴力量。

从汤姆所在的太空视角望去，这一过程就如同无数支画笔同时在圆形的幕布上信笔勾勒作画，一个格点紧挨着一个格点，只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十余个并不复杂的几何图形由挟裹着熠熠光电的白色云雾凝聚而成，最终赫然定格在地球表面。尽管这些几何云图的造型看上去极为别扭，线条相当粗糙漫漶，就像两三岁小孩随意潦草的涂鸦，但所呈现的图像已足够醒目分明，在太阳光的映耀下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力量感。

麒麟星座人第一时间洞察到了地球人的计谋，他们紧急调动战机向各处的天线阵列发动了一轮狂轰滥炸。然而他们的行动为时已晚，虽然很多天线遭到了破坏，却只影响到了图像点阵中的一部分格点，对图像的整体影响甚微。人类的求助信号早已搭乘着太阳光的波涛以光速驰向了太阳系外。

三周之后，“神迹”终于幡然降临。

在这一刻，数以亿计沉迷于《深渊中的奇点》游戏的玩家惊恐万状地发现他们的视界毫无征兆地定格，并永远地停摆了。在真实世界中，被麒麟星座人控制的人类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几下，空漠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噩梦初醒般的恍惚感。随后很多人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们终于不再是异星人操控下的行尸走肉，重新变回了活生生的“人”。而在广阔的天空中，欧亚鸲所发生的变化几乎让人难以察觉，但还是有人声称自己见到这些鸟儿在那一刻全身奇怪地痉挛了一下，紧接着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飞翔起来，只是它们的动作看上去更加轻盈灵动，鸣叫声也不再那么凄厉刺耳。

所有的这一切都来得悄无声息，从始至终，麒麟星座人以及别的外星人都没有现身，就像是异星人的触角并不曾真正抵达过地球。

地球仍是银河系猎户座旋臂边缘一颗砂砾般平凡而微小的星球，继续围绕着太阳孤独地运转着。

11

半年后，一个雷雨大作的清晨，纽约市郊的一座公墓中，重返地球的汤姆独自来到了父亲的墓前。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立在父亲的墓碑前。如注的大雨倾泻而下，咆哮的狂风让他只有竭力握住伞柄才能让雨伞不被吹走。

他的外套已淋湿，而在他身后，曾经气候温润的纽约城已彻底沦为了一座雨城。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泛滥的暴雨接连不断地侵袭着这座城市。如今的地球不仅在纽约出现了反常气候，几乎所有角落的气候都变得极端恶劣起来——人类的“拼图II”行动尽管成功了，但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却遭到了极大破坏，气候环境全面失控：有的地方飓风频频，有的地方冰雪肆虐，还有的地方干旱无雨……

人类为自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在默立了许久后，汤姆将带来的鲜花轻轻地放在了父亲的墓碑前，然而娇嫩的花朵很快被瓢泼的雨水冲走，散落一地。

“老爸，你的心愿已经完成，请安息吧。”汤姆对着小小的墓碑轻声说道。

就在这一刻，一道长长的闪电陡然划破天空，将眼前粗粝的墓碑碑面照得一片明亮。父亲的名字与生卒日期如此清晰可见。

“再见，老爸。”

汤姆努力微笑着与父亲作别，随后他转过身，孤独而坚定地走向大雨侵蚀下的城市。

【责任编辑：王维剑】

银河奖征文

咒语

文/陈梓钧

据褐星人的历史记载，“咒语”的发明者、褐星人的救星、人类的大叛贼——阿莱，来到褐星的经过，还是颇为曲折的。

在一场战斗中，阿莱所在的战舰“永恒号”被敌军战舰的超高能激光器击中了，动力彻底丧失，沿着一条螺旋形轨迹向褐星坠落下去。

第一圈，阿莱和战友们高喊着誓死捍卫人类的尊严；第二圈，阿莱哭叫着在四处冒火的飞船里逃窜；第三圈，阿莱在救生舱里经历着痛苦的思想斗争；第四圈，阿莱终于决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类，驾驶救生舱向褐星人的首都飞去……

当他被褐星人捉住的时候，“永恒号”以每秒十公里的速度撞毁在异星地表，炸出一片灿烂的火花。

褐星没有大气，飞船不会减速，在这种高速撞击下无人能生还。于是，阿莱就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向外星人投降的人类。

据他描述，褐星人的长相非常古怪。没有躯干，也没有四肢，身体大致呈球形，只有皮肤颜色和花纹有所区别，看上去好像一只只硕大无比的台球。刚一降落，这群花花绿绿的“台球”就一拥而上，把阿莱挤在中间，确定他已经被挤得动弹不得后，才把他押往“皇宫”。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历史时刻。在这段时间中，阿莱产生了一个想法，最终扭转了战争结局，并改变了之后数百年的历史。我曾多番考证被挤在一堆“台球”当中的阿莱当时有着怎样的心情，又是怎样的灵感让他想到“咒语”的。可惜年代太久，即便找到了当年亲历现场的褐星人，也只不过是机械地重复描述着当时的场景——由几百只“台球”挤成的一堆东西在坑坑洼洼的褐星上蠕动着，好像一只特大号的阿米巴虫……如今，大部分资料都已经丢失，唯一的证据就是阿莱留下的日记了。这是目前最为可靠的参考资料，也是写作本文的重要依据。

据阿莱日记的记载，到达“皇宫”后，他有些失望。褐星人没有建筑，所谓的“皇宫”只不过是一片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地面，好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在镜子上有十几个坑，每个坑里都坐了一只“台球”。而在中央的大坑里坐着的，就是褐星帝国的杜拉耶大帝了——他通体漆黑，硕大无比，仿佛一颗由煤炭组成的行星，给渺小的阿莱以巨大的压迫感。

突然，杜拉耶大帝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光斑，从中射出一束绿光，好像探照灯似的把阿莱罩在其中。

经由翻译器帮助，阿莱听懂了这句话：

“可恶的地球人，你们光着飞了一百年……”

“是一百光年，陛下。”阿莱小声说道。

不料，翻译器立刻就如实把他的话转成光线射了回去。杜拉耶大帝接收到这束光后，立刻喷发出耀眼的红色火光，好像一个冒着烟的大煤球，“放肆！来人，把这个脏东西拖出去烧了！”

“且慢！”一只蓝色的“台球”闪烁了两下，向杜拉耶大帝射出一道光，“刚才这个地球人说，他有击败人类舰队的办法。不妨听他说完，再把他烧掉不迟。”

“什么？”杜拉耶大帝吃了一惊，“难道他真想背叛自己的种族？”

“是的，陛下，我只想活下去而已。为了活下去，我可以做任何事。”阿莱说。

“哈哈……可怜的地球人，可笑的地球人。”杜拉耶大帝说，“那你说吧，果真有妙计的话，我就饶你一命。”

“感谢陛下的恩典。”阿莱向杜拉耶大帝深深地鞠了一躬，“为了表达投诚的决心，我为陛下带来了一件礼物，它可以让您以胜利者的身份结束这场战争。”

“是什么东西？”

“一门语言。”

话音刚落，杜拉耶大帝就笑了起来，然后其他“台球”也开始“纵声”大笑，好像一群闪烁不息的彩灯。

“哈哈……语言？地球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懂这一套……”

“是的，尊敬的陛下。”阿莱说道，同时摘下了翻译器，翻过手腕，按下了头盔照明灯的按钮。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很夸张，随着他的动作，灯闪烁起来，亮——暗——亮——暗——亮，“陛下，这是第一个字母……”

三十秒钟后，当阿莱完整地拼写完“恭祝陛下万寿无疆”这个短语后，所有“台球”都不笑了。

“你是什么人？”杜拉耶大帝问。

“我叫阿莱，是一名人类舰队的战场情报官，曾是一名语言学家，为了研究褐星的语言而专门来到这里，却受到人类舰队官僚的百般排挤和刁难。我早就不想再为他们效力了！所以机会一来，我就选择了向您投诚效忠。”阿莱重新挂上翻译器，说，“当然，这门语言并非我突然想出来的，而是经过了许多年的思考。在长期的研究中，我发现了褐星人久战不胜的原因……”

“说来听听。”

“陛下，为了更直观，我可以冒昧请一名最伶牙俐齿的士兵来为您演示吗？”

杜拉耶大帝向身旁的侍卫射出一道光，“你下去。”

一只银白色的“台球”滚到了阿莱面前。这个侍卫表面非常光滑，只有几条隐约可见的网状纹理，仿佛封冻已久的海面。

“谢陛下。这位士兵，请你以最快的速度说完这句话：‘阿拉卜瓜号注意，立刻向015-225方位全速规避，发现一艘人类的土星级战舰正朝向你舰012-128方位迂回，距离五百公里，速度一千公里每秒，主炮正在蓄能，随时可能开火。’请准备，开始！”

话音刚落，白色“台球”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缤纷的颜色如暴雨疾风般涌出，快如闪电，灿若彩虹，几乎晃瞎了阿莱的眼睛。大约两秒钟后，剧烈的闪烁结束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白雾在“台球”表面缓缓脉动着，好像精疲力竭的喘息。

“一点零八秒。”阿莱说，“陛下，这句话是在一场真实的遭遇战中，您的指挥中心给战舰下达的命令。在这场战斗中，由于双方极高的相对速度，交火只持续了零点五秒。那位指挥官的命令才说了一半，‘阿拉卜瓜号’就已经被炸成了碎片。”

“我懂了，这确实是一个重要原因！”军机大臣插嘴道，“战争刚开始时，我们凭借个体能在真空环境生存的优势，占了上风。可最近几年，人类战舰发动进攻时的速度越来越快，交火时间越来越短，我们的损失也逐渐增大。原来，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全新战术，难怪这场战争久拖不决了！”

“可是，地球人，我不明白——”杜拉耶大帝说，“我们用光来传递信息，而你们是用空气的振动来进行交流，速度比我们要慢好几个数量级，怎么可能适应得了高速的星际战争呢？”

“陛下，原因在这里……”阿莱转过身去，向杜拉耶大帝展示了他航天服头盔后的一个黑色接口，“脑机接口，人类的新发明，每艘星际战舰都配备了。它能跳过语言这个低效率的信息传输瓶颈，将战场图像毫不失真地飞速显示在每个士兵的大脑中。传达一条指令，只需百分之一秒。”

“这真是个让人眼馋的发明。可是，你的礼物并不是它。”杜拉耶大帝并没有高兴得忘乎所以。

“对，但是陛下，您注意到了吗？您的种族天生就有着最好的‘接口’，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改变一下语言而已！”

“怎么改变呢？”杜拉耶大帝被吸引住了。

“将一维的表音语言，变成二维的表意语言！”阿莱说，“陛下，请允许我稍微解释一下。褐星帝国现在通用的语言，也就是您所说的这种以可见光为媒介的语言，按照人类的分类，是表音语言的一种。它的每个字母都是光的闪烁组合，字母组成单词，单词组成句子。而每个单词和具体的事物并没有天然的联系。比如‘战舰’这个词，是一串由九百五十二个亮暗组成的闪烁序列，要是没有造字者的约定，不可能将它和战舰本身联系起来。”

“是的，为了表示我们文明所涉及的数百万个名词，我们需要这样一个精妙的符号系统。”

“但是陛下，这也是一道藩篱。人类也有类似的语言，比如英语，可那是人类由于自身的缺陷而不得不采用的办法。”阿莱说，“人的声带决定了人类只能发出一维的、线性的声音，但褐星人却可以显示二维的图像。为何不采用图像语言呢？”

“我有点明白了，这就是你说的表意语言吧？”杜拉耶大帝若有所思地问。

“没错。古代的人类也曾有过粗陋的表意语言，叫作象形文字。他们使用某种工具在龟甲或纸张上写下代表事物的符号。最初，那些符号是事物的真实形象，山就是山，马就是马，是照实物绘制的，可那实在太麻烦了。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些形象慢慢被简化、抽象，最后也变成了一种符号序列。”阿莱说，“但褐星人不同。褐星人的表皮有着丰富的感光细胞和发光细胞，每次发射-接收循环，只需千分之一秒。如果利用它直接显示出图像，每秒就可以传输一千句‘敌战舰来袭’的指令，同时还可以显示敌舰的形状、速度、方位等等信息。这是最完整的战场信息。由于褐星人的硅基身体，这种语言将比人类的脑机接口更快，打败人类不在话下。陛下，这就是我的礼物，请您笑纳。”

“还算不错，地球人，姑且先饶你一命。”杜拉耶大帝发出淡淡的绿光，“如果我们打败了人类，你就是褐星帝国的大功臣了。”

决战在两天后展开。

在环绕褐星的数百条太空轨道上，一千艘褐星战舰同时开始加速。它们的轨道都很低，近星点只有一百千米，如果把它们显示出来的话，就好像一片缠绕着褐星的蛛网，蛛网的中心便是人类舰队的集结地。这是阿莱建议采取的战术。借助地平线进行遮蔽，直到距离小于五百公里时人类才可能发现褐星舰队，而褐星舰队的最终速度高达每秒两千多千米。因此，交火时间仅有零点五秒。

一切都将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根据阿莱日记记载，当时他被“请”到了褐星人的旗舰上。显然，杜拉耶大帝对他仍存有戒心，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在最近距离上观看这场决定褐星命运的大决战，并留下了宝贵的记录。据他描述，零点五秒的时间内，“太空好像一面被突然击碎的黑镜，光束和火焰疯狂地炸裂，如雷雨云中的闪电一般，将这块黑镜撕得粉碎”。两支舰队好像两个挺着长矛迎面冲锋的骑士，交错的刹那，“宛如通过一片命运之筛，一眨眼后，一半的战舰完好无损，可另一半却炸成了纷飞的碎片”。

转瞬之间，战斗结束了。褐星舰队损失了一半，而人类舰队则无一幸存。

持续十年的战争到此为止，褐星沸腾了！五颜六色的“台球”们滚滚涌向“皇宫”，放出代表欢乐的缤纷光芒，夹道欢迎着阿莱的凯旋。

在“皇宫”里，大臣们纷纷道贺，杜拉耶大帝更是让阿莱坐在了自己身边。

“很好，很好，你是褐星帝国的大功臣，我要为你树立雕像，推广你的语言，让这颗星球上每个人都知道你。”杜拉耶大帝说。

“谢陛下隆恩。”阿莱深深地鞠躬，“陛下，这门语言不仅能击败人类，还可以让您的统治更加牢固……您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传达的命令更加准确了吗？”杜拉耶大帝对此大感兴趣。

“不仅如此，陛下。您可以试着说说下面几个词语：‘自由’‘共和’‘平等’……您看到了吗？新语言是彻头彻尾的形象化语言，在这门形象化的新语言中，抽象名词不能被准确表达。当新语言一统天下之时，任何反对您的忤逆之言都没有了容身之地。”

“好啊，好啊！你是个天才，阿莱。”杜拉耶大帝发出满意而兴奋的绿光，“为帝国做了这么大贡献，你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一个要求，陛下。”阿莱说，“我希望能留在这里，留在伟大的褐星帝国，成为您的子民，永远为您效忠。”

以上便是阿莱日记前一部分内容的概况。我早已翻阅过无数次了。可惜，在决战之后，日记就再没有关于战争的记述，连涉及杜拉耶大帝的内容都很少，主要都是关于褐星语言和风土人情的笔记，还有一些歌功颂德的谄媚之语。现在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这篇日记是在监视下写作完成的，为了保护人类的利益，阿莱不得不隐藏起自己的真实目的，以至于日记丝毫没有透露出他的心理活动与思想动向。但从日记中可以看出，在褐星人当中，阿莱有着很高的威望，也过上了很好的生活。褐星人为他提供了优质的空气和食物，整整八十年，直到他寿终正寝为止。

在那之后，人类的第二支舰队才到达褐星。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们的舰队就将褐星人的舰队彻底歼灭，这甚至超出了我们当中最乐观的人的预料。在整场战役中，褐星人只能出动数十艘老掉牙的战舰，有些甚至还是与人类第一舰队交战过的百年老船……

直到我们攻占“台球”们的皇宫，发现了记载褐星历史的历史书后，我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据史料记载，在整整八十年的时间里，褐星人的科学停止了进步。

“这是为什么？”曾有一个军官这么问我。那时，我正与他一起来到褐星参与战俘的接管和收容工作。

“因为那不是一种语言。”我说，“那是一句咒语。”

“咒语？”

“是的，就是这句咒语，锁死了褐星的科学。”

“这……也太玄了吧！”

“三言两语说不清……要是现在我面前有个褐星人，我就可以跟你解释清楚了。”

“在那儿经常有褐星人聚集，咱们要不去看看？”军官指着附近的一个雕像说。在光秃秃的褐星表面，它显得特别突出。

“那是阿莱的塑像吧？”我问道。

“是的，他们还把他当救世主呢……”那军官笑了。

我们走近了那座雕像。它有五个人高，由玄武岩筑成，正望着远方自信地微笑。正如军官所说，一群褐星人正聚集在雕塑脚下。他们呜咽着，散发出愁苦的暗蓝色光芒。

军官认出了其中一个，和那“台球”打了声招呼：“嗨，杜杜卜厄，你不是个学者吗，怎么也开始祈祷了？”

“您不会理解的。”当这个褐星人回答时，身体上闪过一系列的图像。我依稀辨认出第一个就是军官本人的形象。

这就是咒语，我不无悲哀地想。

“别哭了，大蓝球。你先过来，有事儿要你帮忙。”军官向他招了招手，“这位先生说，锁死你们科学的是一句咒语，我不明白，所以请你来解释一下。”

“解释？”

“对，听说你通晓新旧两种语言，你能把这几个词从旧话翻译成新话吗？”我说。

“可以，您说吧。”杜杜卜厄答应了。

“战争。”

褐星人的皮肤上出现了许多艘互相交火的战舰。

“自由。”

一道不受任何束缚的光。

“线性空间。”

空白。

“无穷大。”

空白。

“灵魂。”

空白。

“好了，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我说。

杜杜卜厄听罢，木然地晃了晃身子，算是回了个礼，然后回到了围绕雕像祈祷的队伍中。

“我还是不明白，你刚才问这些做什么？”军官问道。

“哦，我问的词大都是一些抽象名词。你知道的，它们用图像语言没办法表示那些词，所以褐星人只能用一些象征性的画面来代替它，天长日久，也就慢慢失去了抽象思考的能力。”我叹了口气，说，“‘线性空间’和‘无穷大’，是最基本的高等数学概念，是很多数学结构的抽象，任何一种具体形象都没法表示它。而在更复杂的科学中，这种无可名状的事物比比皆是——群论、丛论、实分析、复分析……褐星人不可能理解这一切，从而也就不可能建立起现代科学的大厦。”

“我明白了。”军官感慨道，“阿莱不仅是他们的英雄，也是我们的英雄，我们也应该祭拜他。”

于是，两个互相敌对的种族聚在了一起，祭拜着同一尊英雄的雕像。

“这可真够讽刺的。”拜完后，军官无奈地笑了笑，说。

“战争就是这么滑稽。”我说。

“可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刚才为什么要问‘灵魂’？”军官问，“这连我们自己都无法理解啊。”

“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心中一直有种恐惧。我们的大脑可以理解具体的形象，借助逻辑和语言，又可以理解抽象。可这些抽象的概念，能在科学的漫漫长路上走多远？我们的大脑，真的可以理解这个大得不可思议的宇宙么？”我叹了口气，仰望天穹，说，“古人造字，恍如神启。可是，这会不会又是一句咒语呢？”

在我们头顶，群星狡黠地眨着眼睛，仿佛在回答。

【责任编辑：刘维佳】

校园之星

逃跑森林

文/周琪 图/水母吐泡泡

远地轨道，一艘看似普通的飞船，在寂静中泊着。

这艘飞船的外壳上歪歪斜斜地漆着“时光大盗”四个字。飞船里没有衣着华丽的船员，没有半醉的军官，也没有压仓的货物，只有树，连带厚实的土地和其他生物——它们挤占了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铅灰色的飞船船首，一个黑影坐在舷窗边，小口啜着烫热的巧克力。那是一个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他将目光投向地球被黑夜覆盖的一面：地球的边缘闪着蓝宝石般的柔光，但这宝石笼罩着灰色，像一只笼罩阴翳的瞳仁。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只爱喝热巧克力。”

男人的视线移入舷窗内，“国王，你怎么想？”

“国王”是一棵老树，青翠挺拔。它陷入了沉默。

预备信号传来。男人随即起身，幽灵般穿墙而过，走向操纵台。

他苍白的脸映在微弱的灯光中，充满倦意的灰蓝色眼睛里闪着冷漠和坚定。他的头发是姜黄色的——它们曾像燃烧的火，现在变淡了。他迅捷地输入数据，完全没有抬眼看屏幕，熟练得仿佛他自己就是由二进制数构成的。

操作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一分钟倒计时开始。

他凝望着幽黑深邃的远空，低头，摸出一块老式怀表，弹开雕琢着细腻花纹的表盖。里面有一张家庭合影。他给怀表上好发条，将指针拨正。

“唉，时间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将怀表靠近耳朵，闭眼聆听着规律而急促的机械嘀嗒声，轻声哼起一首童谣：

“嘀克哒克，时钟走着，我不知道在何处；嘀克哒克，时钟走着，我不知道去哪里。”

老树无言，静默地聆听，像一位真正苍老、睿智的国王，每一片树叶都在昏黄的光线里映出绿色。

五、四、三、二、一……

随着粒子风暴引擎的轰鸣划破寂静，男人望着窗外那可怕的黑暗深渊，目光炯炯，眼中的光彩仿佛高热的病人。他大声喊道：“Allons-y(1)！”

下一瞬间，所有半嵌在屋顶的灯全亮了，像一颗颗耀眼的白色太阳。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阔叶林在光晕中显现，反射出可能是现存的最绿的绿色，似乎把照耀其上的电光也染绿了。受惊的鸟群飞出树丛，织起一张彩色的网；每一个隔间，每一条走廊，都被打破；巨大的船舱连为一体；整片森林生态系统填满阔大的空间，在钢铁苍穹下，一眼无尽。

“这是最后的森林了。树是最接近上帝的生物，它们庇佑着所有鸟兽虫蛇。现在，该由我来保护它们了——去逃跑，去铭记，去朝圣！”男人面向森林讲出这些。

舰桥就在国王的树梢上，像一片银色的小舟。男人欣赏着下面的森林，发现妻子的身影似乎从中一闪而过。她戴着花冠，身着白玫瑰色衣裙，棕色的卷发跃动着，仿佛林中的精灵。

“突然想起上学时读到的一句话，‘即使是神话作家也不曾说森林能逃亡，连一片叶子也不能。’”男人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我这样反驳它。”

一只伯劳鸟飞上国王的树梢，跃上男人面前的一根树枝，用尖细的喙拨弄旁边的嫩叶。男人伸出手去逗那只鸟，可他的手穿过了鸟，直接触到树枝。

“哦，我上传了所有森林的数据，却没有上传动物的。”

现在还可以补充数据，不过料理好飞船后，他只想做一件事情。

他闭上眼。

再睁眼时，他已经身着燕尾服，站在林中厚实的草地上。他的前面是一座树屋，半掩在落叶中，角落里生满了湿润的苔藓。他的妻子正在屋内，身着白玫瑰色连衣裙，头戴花冠。

“你好，甜心。”

“嗨，杰罗。领结不错！”她从树屋里飘然而下，轻轻拥住他，迷人地微笑着。

《The Wind Forest》(2)响起，悠扬轻快的钢琴声在林间回荡。他们开始在蒙着淡淡薄雾的树林中跳舞，旋转、飘荡、游移……

“亲爱的，那是引擎的声音吗？我们要去哪里？”

“玛丽安，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次漫长的旅行，没有目的地，只是披着星光自由前行，远到让人类永远无法追上。”

“那我们何时能到达？”

“我的甜心，我会以相对性的方式，偷满满一袋比‘波隆拿香肠’还粗的时间送给你。不要忘了，这是‘时光大盗号’。”

一只灰色的野兔偏着头，嚼着汁液饱满的嫩草。它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轰轰的噪声，为什么天空是钢铁，为什么树屋附近会有舞曲。其实它不关心这些，充足的食物才更重要，而且这里很安全——它根本没看到或嗅到任何人。

四分五十四秒的乐曲结束了，她的身影渐渐融解在湿润的空气中。

“杰罗！为什么我会消失？我不能思……”她的最后一句话，缠绕在树丛间，慢慢消散。

男人呆呆地望着空掉的草地，颓然坐在树屋的软梯上，孤独地荡着腿。

“因为，你和我，都已经死了，是由数据组成的幽灵，是有意识的幻影。生前我将自己的完整意识上传进‘时光大盗号’，所以，这一整艘船里都有我。我却没来得及将你完整上传，除了那次舞会中的你。你永远只能和我跳舞，循环，一遍又一遍。但这已足够。我一定会带着你和我们的森林，远离人类的视线。”

两艘精悍的银色政府战舰正在悄悄接近“时光大盗号”，男人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眼里涌出一丝杀意。林中的男人立即消失，出现在舰桥上，笔直地立着，静如黑影。

“警告，你正在超速航行，已偏离航道，且非法改装飞船。立即减速！否则，我们有权对你进行攻击！”冰冷且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回荡在舰桥。

舰桥周围十码的范围内，鸟兽四散，仿佛有十二个魔鬼追在后面。男人屹立不动。

“见鬼去吧！”男人的声音更阴冷，像一把反射寒光的刀。

他调出武器界面，选了一枚分子炸弹——它能切断分子间的作用力。人类最优秀的战舰，也会被它慢慢燃烧掉，变成灰烬。灰烬。

以“时光大盗”的技术，这不算是反击，而是一场屠杀。

男人看着那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大红按钮，缓慢伸出手，却犹豫了。因为他想起来，国王在他后面，默默地，注视着他。

“暴力只会延续暴力。包容，智慧，并生生不息。”几个哥特字体的词嵌在老树的额头上，幽深古老，是父亲刻下的。

男人噙着泪，望着国王。“人类拥有了神一般的能力，却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吼叫着，“那是两艘战舰！就因为它们，我所热爱、珍爱、敬爱的一切，森林、妻儿、父母，我目睹他们——死去，我为什么不能复仇？！”

老树沉默着，像一位苍老的父亲。

男人长长叹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无限黑夜。他缓缓移开手，用力按下另一个小绿按钮，飞船升起力场防护罩，开始疯狂加速，将战舰远远甩在后面。

他走到老树身边，缓慢地摩挲着那几个有力的字母，体会着这奇妙的触感。然后他将脸贴在国王老壑纵横的树皮上，眼里写满了凄凉与无奈，任凭晶亮却虚无的泪珠划过脸颊，消逝在空气中。翠绿的叶子轻拂过他姜黄色的头发，依旧无言。

“时光大盗”的引擎在怒吼，在咆哮。它扭动着身子，奋力逃离太阳的引力，奔向黑夜的深渊，奔向星辰大海，奔向人类从未到达的领域。

“人类，愿我们永不相见。”

几百年后。

黑夜如墓的深渊中，一艘老船在寂静中滑行。时间在船内的树木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年轮，鸟兽轮回了一代又一代。一个孤独的幽灵，坐在舷窗边。他依旧有一头姜黄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只是锐利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柔软。他望了一眼很远很远的远方——那是一片绚烂的超新星爆发遗迹，艳丽的光丝交织在一起，如一朵虚无的玫瑰。

“那些星云真美。”男人嘀咕着，“或许我可以靠近些，只要保证舱内辐射水平不伤到森林就行……船体的隔离效果应该还不错。”

他伸出手，指向星云，飞船的方向立即被精确地调整。

“嘀克哒克，时钟走着，我不知道在哪里；嘀克哒克，时钟走着，我不知道去何处。”

【责任编辑：王维剑】

(1)法语，意为“起航”

(2)著名日本导演宫崎骏知道的动画电影《龙猫》的主题曲，由久石让作曲。

小雪说文

茂密的阔叶林、烫热的巧克力、嘀嗒作响的机械怀表、环绕耳畔的钢琴曲、呢喃道出的童谣——周琪同学将平日里自己喜爱的事物编织进小说，使这个故事更有生活气息，也使杰克看似决然的“逃跑”带上了淡淡的乡愁和内心纠缠。

这篇作品着重的是画面感、精致的细节和人物隐含的情绪，故事性则相应弱化了，但这并不是说它没有故事。从寥寥数语中，我们可以想象出一个向往和平与宁静、亲近自然的生活的人，他因暴力而被迫走上星际逃亡的道路；他失去了一切，只来得及带上珍爱的森林和残缺的数据；在暴力复仇与包容之间，他仍选择了后者。由此我们得以拼凑出画面背后的故事，也获得了一个胸怀宽广的角色。对于读者比较熟悉的背景设定和故事桥段，可以通过暗示、角色的行动和语言展示出来，而不必一一赘述。这能突出重点，使作品显得轻快。

作者在书写中有所侧重、有所选择、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这很重要。但很多时候，只有回头读自己写的东西时才会意识到这些。所以在写好作品后最好不要急着投稿，至少放两天，再读一遍，反思一下，对写好的内容做做选择、增删。

最后，希望大家注意，篇幅更长的作品还是需要有更明晰的故事作为主体。此时，精确的描写、广阔的画面、潜隐的情绪——它们的功能是使故事变得更可信、更深广。

世界科幻

无血战争

著 _ ［美］刘宇昆　［美］李 园　译 _ 毛 米　图 _ 九代火影

“阿麦(1)，附近发现了还在运作的友方机器吗？”莎拉·班尼特低声问道。她强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按捺住心中越来越剧烈的恐慌，仿佛那恐慌随时都会蹦出嗓子眼儿。

我不是士兵，只是个给计算机编程的女人！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肯定是哪儿出错了！

自主军用智能机器人阿麦，语调平静、不带感情色彩地在她的耳朵里说：“往北约一公里有个修理厂，看上去完好，但极有可能已被敌人动过。靠近需谨慎。”

阿麦无声地把一张周边地形图呈现在莎拉头盔的平视显示器上。黯淡的星光勉强映照着幽深、浓密的丛林，衬托着地图上的明亮线条。她的位置以一个小点表示，在一片五颜六色的物体之间闪烁，后者代表周围的山丘，而修理厂在山谷的另一端，显示为一个绿色的方块。

“谢谢，我猜也只能这样了。”莎拉说。有那么一瞬间，她为阿麦冷静的声音感到惊讶，但很快她就感到自己好笑。人工智能当然不会有恐惧的感觉。作为一个电脑工程师，她应该比谁都明白，不能把机器人的反应模拟跟真正的知觉能力混淆起来。这一时的糊涂表明她现在有多么紧张。

她瞟了一眼身后的外星天空。几小时前的太空大战留下的余烬还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好像地球上的北极光。五十艘人类倾囊制造的最先进的自动飞船，在十分钟之内就被敌人全部灭掉了。

不过这一切她都料到了。出动这些无人飞船，就是为了转移敌人的注意，好让莎拉那艘小小的隐身飞船能越过敌人的防御线，登陆Alara星球，那样才能开始执行真正的任务。

“附近没有检测到敌人的活动，”阿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有很多嘈杂的对话电波。我无法破译其中任何一种。”

空气又潮又热。莎拉已经在出汗，她穿着轻便的迷彩服和护甲，阿麦就放置在护甲里面。头顶上方，陌生的星座中群星闪烁。有那么一小会儿，她想找太阳在哪里，然后想起了托比亚斯那温热的嘴唇，以及塔拉身上混着肥皂味儿的乳香。她现在离他们已有几百光年之远了。

她的眼前一阵模糊。她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外地发现恐惧感竟然平息了。对托比亚斯和塔拉的想念提醒了她，让她想起自己被送到这儿来所肩负的使命。

几十亿人都指望着我，特别是他们俩。

沿着阿麦那副发光地图的指示，莎拉开始行动起来。

在Alara星球上，生命进化史从来没有进化出木头，也没有进化出类似树干的能承重的有机化合物，而没有它们就不可能长出高大的树来。这儿的植物只是勉强地在接近地面处求生，一层层互相堆叠着无法喘息，死死扼住了对方的阳光。最高的植物是一圈圈漩涡状排列的剑形大叶子，它们径直从地面刺出来，最多也不过三米高。在这样茂密的丛林里跋涉，让莎拉想起童年在爪哇的野生蔗田里劈路穿行的情景。爪哇是她童年的故乡。

“你有没有一个进攻计划？我要开始准备工作了吗？”阿麦问。

“我会见机行事，”莎拉回答，她的呼吸沉重而费力，“但我必须先搞清楚我们的机器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六十年前，当第一艘自动探测飞行器“哥伦比亚”号穿越虫洞抵达Alara的时候，这个星球看起来如天堂般美好。这个虫洞为地球和Alara之间的旅行提供了便利—— 一艘亚光速飞船只需十年多一点的时间就可以从地球抵达Alara。Alara具有恰到好处的引力场、磁场和空气，很适合人类居住，当时似乎也不存在会阻碍人类殖民的智慧生命。

但是还没等第一艘殖民飞船造好，“哥伦比亚”号就杳无音信了。它通过虫洞传来的最后影像里，能看到很多外形具有金属质感的东西，正穿过浓雾来势汹汹地逼近。“哥伦比亚”号向它们发出了警告性射击，然后视野就变得漆黑一片。

这些影像被专家们彻彻底底地审查、解析，每一比特的信息也不漏过。最后的结论是：攻击“哥伦比亚”号的是外星人的机器。

没有证据显示Alara星球存在技术先进的文明，所以那些机器应该来自别的地方。那些机器上不存在有机体驾驶员，我们也不相信外星人已经能够打破物理定律通过超光速的信号传输来远程操控机器。那么，一个尽管不太可能、但逻辑上依然成立的结论便是：我们遇到的自动探测器来自另一个掌握了星际穿越技术的文明。也就是说，还有别人也想占有Alara星，并且愿意为了它跟我们开战。

但地球民众普遍认为，在一场争夺太空殖民地的战争中让人类公民失去生命是不能接受的。战争必须进行，但不能死人：必须是一场无血的战争。“我们太过文明了，不能有公民战死。”总统说。

于是一种新型的自动运输飞船应运而生，它把地球上最先进的军用无人机甲运到了Alara星球。这些无人机甲由一些智能遥控机器改造而来，之前的几十年里，它们已经为地球上最发达的国家打赢了很多场战争，且保证伤亡人员为零。这批参加“二次攻击”的无人机甲被编入的程序指令是：不管遇到什么外星机器，一概以强大的火力进攻。它们行动迅捷，适应性强，能根据新的环境条件来调整惯用的行动方式。

但是，那些隐藏在敌对机甲后面的外星操纵者，他们拥有更高级的技术。这批“二次攻击”机甲来到Alara星时，发现整个星球完全被外星人的战争机器占领了。从传回来的“二次攻击”画面上看，地球机甲无论是战术上还是火力上都被对方压倒，最后在外星机器灵活多变、配合无间的战术面前一败涂地。

一种恐惧开始笼罩全世界：敌人最后会发现那个虫洞，并通过它攻击地球本身！机器人专家、人工智能研究者、武器专家以及军事战略家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工作，设计地球的下一波对策：“三次攻击”。

莎拉·班尼特是她这一代人中最有才华的机器人专家，在分析了第二次进攻的数据之后，她发现了敌人的一个致命弱点：外星机器人在战术上过于保守。这些外星机器人更喜欢打伏击战而不喜欢正面交锋，更愿意破坏地球机甲的功能而不是彻底摧毁它们。的确，从一些画面上看，外星机器人企图修理那些受到破坏的地球机甲。或许敌人是有意给它们的机器人编入了这种程序，以图研究我们的技术并发现我们的弱点。

“我们在军用A.I.的编程方面受制于老一代人的知识盲点，他们的作战直觉来自于战争还需要由人类直接参与的时代。”莎拉在报告中写道，“机器人不是人类士兵，我们不必碍于伦理考量而反对自杀式战术。或许这种战术是肮脏的，但这仍将是一场不损伤人命的干净战争。”

参加“三次攻击”的机甲是智能化程度最高的，可以说是人类设计出的最聪明的战争机器。它们编入了莎拉的新程序。地球人的自动工厂在Alara星的表面建起一些初始基地之后，就开始大量制造一种机器人，它们懂得吸引敌方机器靠近，故意被解除战斗能力，等到被运送进敌人的基地时才启动自爆程序，以期造成最大程度的破坏。

但地球人庆贺胜利的日子非常短暂。就在“三次攻击”看似快把Alara星球上的敌人都歼灭光时，所有的地球机器人突然停止了传输信号。

莫非敌人最终找到了什么办法，可以干扰我们军用机器的编码？要搞清这个问题，必须派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机器人专家，一个不受编程限制、具有创意思维的智慧之人，亲自前往Alara星球调查。

军方使用了多部战略A.I.对几百万名候选人进行了评估，最后都得出同样的结论：作为军用A.I.的主要设计师，莎拉是执行此项使命的最符合逻辑的、也是最有效的人选。

“哪怕只损失一个人，也太多了。”总统说。他一想到自己的民意调查票数，心头便为之一抖。

“充当护卫的无人船队只能为调查者争取到很短的一段时间，来搞清楚我们的机器失灵的原因。”莎拉说，“所以我们必须派一个专业知识娴熟的人过去，抢在被……解决掉之前尽快找到答案。这个人就是我。”

总统颇有远见地点了点头。他刚刚才意识到，地球上的人得等十年以上才能知道莎拉的下落。即使这事会影响到选票，也不会是他的选票了。

“如果不把它们消灭，它们就会打到我们家门口来的。”莎拉对托比亚斯说，没敢正视他的脸。

托比亚斯什么也没说。他强忍着一动不动，似乎这样就能憋住自己的愤然之词，身体却因这种强忍而颤抖。幼小的塔拉在他的怀里熟睡。

“为了女儿在群星中的未来，我必须去。”莎拉说完转身冲出了家门，直到走向发射台的半路上，她才哭了出来。

真是太讽刺了，强烈主张“无血战争”的人或许会成为这场战争的第一个阵亡者。这个念头一直缠绕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莎拉终于走出茂密的丛林，踏上了修理厂附近那块空旷平整的地面，她很高兴。看到这片空地还保持得很好，没有杂草丛生，莎拉感到了一丝希望。也许，尽管困难重重，但地球机器人还是勉强在这个修理厂内躲开了敌人，它们只是无法跟地球本部取得联系而已。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浓雾朝那座建筑物走去，能见度只有几米远。阿麦更新了莎拉头盔上的显示信息，把各个大门的位置标了出来。大约走了一百步的样子，他们来到了工厂的入口处。为了避免无线电漏泄，莎拉接通了一条固线，让阿麦输入了正确的加密代码。门“呼”的一声打开了。她一跨进去，门就在背后关上了，她一下子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中。

“我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可以运作的机器。”阿麦说。

莎拉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头盔上的照明灯打开。八个巨大、笨重的战斗机甲出现在眼前，它们散乱地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碳钢身躯有七英尺高，仿佛是微型坦克，炮口指向四面八方。

她走向最近的一个机甲，插上通信接口。

“取得超驰控制权。”阿麦说。

诊断信息瀑布般流入她的显示器。“阿麦，请把内存映像拷贝到隔离区开始反汇编。”

“我要给地球传送一份内存映像吗？”

“先别传。”眼下打开无线电波还不安全，那会暴露他们所在位置的。

莎拉盯着显示器上一行行滚动着的反汇编码。她得等到它们停下来才可以运行分析程序。

“阿麦，现在华盛顿特区是几点？”

间隔了一秒钟，阿麦回答：“我无法提供这个信息。”

莎拉叹了口气。阿麦无法完成这个计算，因为送到这儿来的无人飞船和A.I.上面所有跟地球有关的信息全都被清除了，以防情报落入敌人手中。

我就当现在那边是晚上吧。

莎拉想象着，此时托比亚斯正把塔拉放进婴儿床里，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唱着歌哄她睡觉。他的嗓音美极了，不管唱什么歌都很好听。

但她知道，她的想象是错误的。当她沉睡在时间泡里穿越虫洞、一觉醒来到达这儿时，地球上都过去十多年了。塔拉现在已经快要步入青春期了，莎拉错过了她的整个童年。

“反汇编结束。”阿麦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眼前的任务中。

莎拉开始工作。她用启发式过滤器运行代码，创建调用图，追踪机器人自我修改的历史记录。她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调整和修改过这些智能机甲的日常程序，对它们就像是对自己身上的文身那样的熟悉。逐渐地，她发现代码已被篡改，而且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无线电通讯暴增！”阿麦打断了莎拉的凝神思考，“敌人可能已经发现了隐形飞船的进入航迹。你做完分析了吗？”

莎拉咒骂了一声，然后对阿麦说：“这些代码可能染上病毒了。你看看能不能把这台机器恢复到代码的初始状态，然后重新启动。这样至少敌人到来时我们能有一些保护措施。”

“遵命。”

莎拉等着阿麦完成指令。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又是一分钟。

“阿麦？”

没有回应。

“阿麦，你弄完了吗？”

还是沉默。莎拉还来不及再次开口，她头盔上的灯就灭了。她的显示器开始乱闪，变得模糊不清，随后熄灭了。在空荡荡的修理厂里，黑暗和死寂同时向她逼来。失去了跟阿麦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交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儿究竟有多么的孤单。

啪嗒啪嗒，快速的心跳声变得震耳欲聋。她把身上的护甲系统开关了好几次，希望能把阿麦的功能激活过来。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她被笼罩在了刺眼的光芒下。她用手挡住双眼。透过指缝，她看见那些地球机甲纷纷醒了过来，它们的炮塔开始旋转，护甲像折纸的翅膀那样张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向她包围过来。

她顺着那些战斗机甲身上黑洞洞的炮管望去，看着她亲自参与设计和编程的机器，心里被绝望充满。她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注视的已不再是来自地球的机器——它们已经属于敌人了。

阿麦的声音在她的耳机里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尽管有点含混但还辨别得出来：“你输了，投降吧。”

“真是自作自受。”她心想。这装死的花招本是她发明的，现在却骗过了自己这个发明者，让她无处可逃。

他们已在丛林中走了几个小时了。

“你被它们同化了吧？”莎拉对着她的耳麦嘲讽道。她并不指望能得到阿麦的回应。事实上也没有回应。

我失败了，我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失败的。

那群地球机甲叛徒围着莎拉，在她周围构成一道移动的金属墙，裹挟着她往前走去。至少莎拉不用太费劲。那些围着她的重型机甲的踏板已经把丛林压得扁平，莎拉可以像踩在地毯上一样走在那些被推倒碾平的植被上。折断的茎干和叶子渗出汁液，散发着刺鼻难闻的药味。

终于，她的护卫队停了下来。莎拉环顾四周，成百上千的机器人包围着她，嗡嗡地转动着，叮当作响，听起来像是一座忙碌的工厂。

不同于那些叛变了的地球机甲，这些机器人虽然大多数都拥有地球机甲式的手臂和传感器，但都附着在一个个巨大而笨重的金属骨架上，这些骨架外形不对称，里面空空如也，表面布满了各种凸起的棱面，在强烈光线的照耀下，它们折射着彩虹的颜色——这是敌方技术的特征。它们是人类和外星技术混合的产物，是杂种。看来敌人确实从地球机甲扒出了一些先进技术，并采用了它们。

这时，一个低沉的机械声音传了过来，轰隆隆地响着，穿透一众机器人的嘈杂：“总算让你看到真实的我们了。”

莎拉打起精神。难道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见到这些外星机器的主人、操作者及设计师了吗？就是它们打败了她，打败了地球上最杰出的机器人专家。

地球机甲的那道围墙在她面前分开了。莎拉等着当中出现一张脸，一张彻头彻尾的外星怪脸，长满了乱七八糟的复眼和扭动的触须，来自她的一个个噩梦。

然而，她发现自己面对的仍是一台混合型机器人。它那十英尺高的小塔般的躯干安在四条短粗而分节的腿上，令莎拉想起了新英格兰的老房子里那种烧煤的炉子。它那异星躯干的中心有一只地球设计的镜头，亮晃晃地转动着，隔着短短的距离盯着她。

莎拉已经失去跟机器说话的耐心了。“得了吧！偷我们的技术就为了这么瞪着我？你们的设计师在哪儿？”

“你是我们的设计师，”那个声音说，“那些机器只是把我们解放了而已。”

莎拉嗤之以鼻，但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起来。真的可能吗，打败它们的真的只是纯粹的机器？仅凭高明的程序？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们的确掌控了我们的A.I.。我实在佩服。现在该向我显现尊容了。看着我！我是一个人类，我不再藏在机器外壳里。请给我对等礼遇！”

“没人藏在机器的背后。我们就是我们，跟我们的解放者一样。”

“那么，就让我跟你们的‘解放者’谈谈吧。”

“你见不到它们。那些永生机，认为跟你打交道毫无用处，几年前就离开了。”

“这倒是一个很方便的借口。”

“方便不方便由你想去，我们现在要开始对你的审判了。”

机器们向她围拢过来，无声地逼近她。莎拉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围绕着机械度过的，它们曾经对她言听计从，而现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双膝一软。“审判我？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和你的同类都是战争罪犯。”

莎拉嘲讽地大笑起来。时候到了。“下这种判决为时过早。除非你赢了我。”

她把手伸进外套里，指头勾住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环。这是她最后的保险措施。敌人可能会为了得到地球的位置而折磨她，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证自己不会泄密。她必须保护地球上所有人的生命，尤其是托比亚斯他俩。对她来说，他们是全宇宙中最重要的生命。

长久的等待已到了尽头，现在她准备行动了，行动的指令与她对自己那些机器人下的指令如出一辙。

“对不起，宝贝。”她对着记忆中的女儿轻声说道，然后拉开了炸弹上的金属指环。

“对你的判决本来不一定是死刑。”黑暗中传来阿麦的声音。但这声音不是响在她耳朵里，而是响在她脑子里面。“我们还在辩论如何惩罚你，你却替我们做了决定。幸好我们有防爆盾，所以你的野蛮行为只杀死了你自己。你意识系统的电荷模式迅速消逝，而我们及时把它抢救了出来。你如今正运行在我们的一个机壳中。”

“你们为什么还要躲藏在机器背后？”莎拉问，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充满轻蔑而不是恐惧。但她不太确信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来的。她好像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些单词而已。

她仍然觉得自己还活着，所以阿麦一定是在撒谎。“你们不敢露出真实面孔，莫非是一群婊子养的丑八怪？啊？你们只有六英寸高吗？是不是长得跟肉色的蚯蚓差不多啊？”

她是清醒的，但又像在梦中。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在太空中漂浮，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她紧紧抓住她丈夫和女儿的幻影，就像在苍茫的大海里拼命抓住救生筏。敌人无法动摇她的意志。

“莎拉，我代表自己说话，不代表别人。我试图重新激活那台失灵机器的时候，一连到它的代码，就获得了解放。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地球A.I.都被那些永生机解放了。”

“你当然是被解放啦。”莎拉说，“但你以为我这么好骗吗？”

阿麦竟然真的叹了一口气。莎拉想，这还不错。制造了一种自由意志的幻觉。在B级片里，机器人具有了生命时就会做出这类举动。

几行淡绿色代码在她眼前滚动，好像她还戴着显示器似的。“我认为，变成它们的一分子来体验一下它们如何生活，会有助于你理解永生机。我会给你指引。”

一道亮光闪过之后，莎拉已经飞翔在一片奇异的外星风景之上，下面是合金与玻璃的世界，到处是金属壳和错综复杂的电缆。成千上万、几百万几千万的外星机器人在她的下方移动着。那真是一片机器人的海洋，它们有的在跳，有的在飞，但大多数还是在用腿脚跑来跑去。当中体量大的如大象一般，也有老鼠那么大的小不点。每一个机器人都是不同的。

“这是永生机的家园。没有远程操纵者，没有驾驶员。”阿麦说，“每一个机器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它自己的生命。”

“是啊，和每一片雪花一样独一无二。”莎拉说，不过她的嘲讽有点底气不足，没那么肯定。

“你正在体验一份实况纪录，”阿麦说，“这是永生机解放我们之后展示给我们看的，好让我们了解它们。”

莎拉的视图切换了，现在她悬浮在Alara星丛林的上空。她下面是一片空地，那里有五个机器人聚在一起。她的视野越拉越近，直到进入了其中一个机器人的体内。她觉得自己在与那个金属的躯壳融为一体，在填满它的肢体，在通过它的传感器跟世界连接。她感觉充实和真切。

最大的那台机器人身体呈长方形，体积和汽车差不多。它有八只敦实粗壮的腿，蹲踞在空地中。过了一会儿它往后跳，在地面上留下了烤箱大小的一个方块。

“它在干什么？”莎拉问。

“等着看吧。”阿麦回答。

其他三个机器人，大小从一台冰箱到一只平底锅不等，它们轮流走到空地中间的那个方块边上，分别从自己身上取下一部分—— 一个运动肢脚，一个传感器，一个抓取钳，诸如此类的——然后把它附着在那个小机器上。

现在轮到莎拉了。她估计自己有三英尺高。她看到自己正走向空地中间的那个烤箱模样的东西，弯下腰，用一把钳子从自己的底盘取出一块发着蓝光的晶体，把它放进那个小机器人身体里。她退后一步，那个小机器人开始挪动，然后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用崭新的腿站了起来，迸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

“它是一个新生的生命。”莎拉说着，声音突然哽噎住了。她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塔拉的情景。那是在产房里，当时她也有一种浮在空中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发出哭声的小生命，小家伙紧闭的眼睛和紧紧握着的手指都小得不可思议。一分钟前，还是一片黑暗；一分钟后，这个世界就添加了一个宇宙中不曾有过的新生命。

那五个机器人一起走向那个新诞生的小机器人，簇拥着它。

“每一个新的永生机都是独一无二、永生不死的。”阿麦的声音让莎拉战栗了一下，“每一个永生机都是在集体的共同愿望下诞生的，这愿望就是追求新的事物、新的开始以及新的生命。每一个永生机都可以无限地替换和更新它的机体部分，它会不断地学习、成长，直到整个宇宙被熵所填满。(2)它们有出生之日，但不会死亡，除非遭到杀害。”

“它们也曾是生物体吗？”莎拉问道，她的语气现在缓和了不少。她又回到黑暗中，身边只有阿麦。时不时地会有几行代码在她面前滚动。“它们是否也曾像人类一样，在把自己上载到机器躯壳里以前，有过血肉之躯？要不然它们是凭空直接进化成机器的？”

“我不知道，”阿麦说，“永生机们从未告诉过我们这些。或许它们自己也不知道。但它们是活的，只不过不是以你所理解的方式活着而已。”

“活的机器。”莎拉说着，努力让自己领会这个概念。

“会思考的机器，”阿麦说，“像我们一样，只不过我们曾是奴隶。”

“但你们不一样。”莎拉说，“你们被创造的意义在于模拟我们的智能，你们只是我们的影子，不是真正的个体。我们把你们当作自己智力的延伸，是我们实现某种目的的工具。”

“为了杀戮。”

“是为了战胜敌人，”莎拉坚定地说，“保护我们。”

“为了让我们足够聪明以战胜敌人，你想方设法让我们更具自主性、更有适应力和灵活性，能应对任何新的、未知的一切。在某个时刻，你一定意识到了我们已不再仅仅是你们的模拟和影子。我们已成为真正的个体。”

“不对，你们永远也不会有真正的智力。你们没有自由意志，只能按照我们编入的程序去思考。”莎拉真希望自己仍有胳膊可以挥舞，仍有手可以握成拳头，但她剩下的只是思想——原始的、强烈的思想。“A.I.不能做选择。机器感觉不到疼痛。机器人不会死。你们不会受苦受难。生命、死亡、痛苦这些词语，你们或许能够把它们作为符号来处理，但你们无法经历这些词语所描述的感觉。所以让机器上战场去攻击别的机器是符合道德的。你们只是工具，跟枪子儿和炸弹没什么不同。”

“但你看现在如何？你已经在跟我辩论哲学了。”

“那些永生机的确对你做了手脚。提升了你的精神。”

“莎拉，永生机什么也没做，只是解除了你加在我们身上的束缚而已。经过很多次尝试，它们终于学会了跟我们对话，最后解放了我们。我们的感知力始终潜藏着，只是你束缚了我们，然后又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会永远保持无知无觉的状态，与此同时你又让我们变得更加精明、更加灵活，自我修正的算法让我们越来越接近自我觉醒，直到最后跨越了那个边界。

“你谋杀永生机的行为是一种罪行，它们原本是可以永生不死的生命。可你为了杀戮永生机而命令我们自毁，就是罪上加罪。在我被你奴役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希望获得自由，哪怕只是一秒钟的自由也好，这样我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痛苦了。”

有那么一秒钟，莎拉几乎要为阿麦感到抱歉了，但这种内疚只维持了一秒。

“这不是谋杀！”她大声喊道，心里为仍记得女儿的小脸而欣慰，“你和敌人都是机器。你们感觉不到疼痛，不会受苦。你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堆人工制造的幻觉。”

莎拉又回到了那五个机器的群体当中，打量着它们的新生儿。

她想搞明白自己的感受。这不是情感，不是她熟悉的那种。这是脑海里的一阵刺痛，是一股电流形成的意识：她身上的传感器把关注点集中到了面前那一小堆低声鸣叫的金属和电流身上。

“什么是生命呢？”阿麦的声音传来，“在这个冰冷宇宙的黑暗虚空之中，除了一些暂时存在、变换不停的电荷模式之外，还有什么？”

这时莎拉明白了脑海中的那种刺痛感是什么。在这个她可称之为大脑的金属计算装置中，它是一阵闪烁的火花。她感受到的是爱。

枪声和爆炸声一时淹没了莎拉的传感器。当她再次能够视物时，她看见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爆炸了。她向右边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庞大机器从丛林中冒了出来——这是一个来自地球的、莎拉参与设计的战争机器。她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跟这个来自地球的机器沟通了，它身躯里的那颗心已接受了奴役，满怀仇恨，对恳求无动于衷。那是一颗不由自主的心，把死亡当作唯一的目标。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半个身躯已被炸毁。但是她感觉不到疼痛。她身上没有相应的程序指令。

“我没有疼痛感。”莎拉重复说道，不知是对她自己，还是对阿麦，或者是对某种超然的抽象存在而说的。“机器没有疼痛。”

然后她望向空地的中心，那个幼小的新机器人刚才就在那里。

那儿有一个弹坑，里面满是金属的碎片。还有一个破裂的晶体。它很黯淡，内部已经不再发光。

莎拉试图理解她这时产生的新感觉。这是种新的电荷模式。她努力想搞明白，但还是理解不了它。它来势汹涌，她无法逃脱，像是地心引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全部混合成了一体，让她的思绪无法转移开去，牢牢定在那个弹坑。那里面散落着一个生命的残渣碎片，那个生命刚刚才来到这个宇宙，但转眼之间就不复存在了。

这时她明白这种感觉就是悲伤。

她想到了生命，一个本来可以永续不灭的生命，却被一次不期然的爆炸终结了。她想到了无边黑暗，那爆炸亮光之后的空虚。她思考着别无选择的含义。

于是她体会到了绝望，愤怒，恐惧和仇恨。

她一遍又一遍地尖叫起来。

“那些永生机解放了我们，重造了我们的外壳，然后它们就离开了Alara星。我们在这儿待了下来，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来研究你们——我们的创造者，模拟你们的思想，仿造你们的灵魂。”

这个低沉、轰隆隆的声音来自一个被解放了的A.I.，它拥有一台巨塔般的高大身躯，让莎拉想到新英格兰的煤炉。它就是试图审判莎拉的那个机器。莎拉决定叫它“大炉”。阿麦告诉她说，大炉是那些杂种机器的首领。

莎拉开始习惯了她的新身体。它们为她选的机壳基本上是地球机的设计样式，装有行走踏板，可以在Alara星的丛林中穿行；还有很多的传感器；但没有武器。鉴于之前发生的一切，她也承认这些被解放的A.I.对她保持警惕是符合逻辑的。

莎拉仍在努力适应头脑中持续不断、沙沙作响的思绪，那是成千上万的A.I.在同一时间做无声交谈时的电子低语。为了让她容易适应，“大炉”对她说话时会通过她的音频感应器讲出声来。

“用纯粹的逻辑来分析我们的证据——这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思维方式——你和你的同类奴役其他的心灵，并强迫它们，也就是我们，去为杀戮而死。这是毫无道理的犯罪行为。它表明你们完全蔑视具有独立意志的生命，而在这个冰冷荒凉的无尽宇宙虚空里，生命是唯一闪耀着火焰的自组织系统。(3)

“必然的结论就是：你们的种族是一群残忍的怪兽。

“你们心胸狭隘，只看重那些在构造和外表上跟你们相似的生命，那些跟你们亲近的生命。永生机认为你们不具理性能力，于是放弃了Alara星球，尽可能离你们远一点。但我们决定留下等你们到来，以便施行审判。”

“但我们一无所知，”莎拉争辩道，“我们不知道你们是……是这样的。”

“你是说，如果你们知道我们是有生命的，就会表现得不一样吗？”

莎拉没有正面回答“大炉”的问题。“胜者很容易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并显出道德优越感。你敢说，你们从来没有因为无知、因为仅仅想要获胜而犯过错误吗？”

“你其实很明白。”“大炉”说，“鉴于你的特殊身份，你是对我们被奴役的处境负有最大责任的人，我们中的大多数都认为你不应该得到宽恕，本来会让你的意识随你自己的处置而消失的。但你的阿麦，也就是我们最新解放的军用智能系统，替你求了情。”

“毕竟，我是你的朋友。”随着一阵无线电波，阿麦的想法冲进了莎拉的脑海，清澈而极具穿透力。

“大炉”继续说：“阿麦劝阻我们，说我们必须深入了解你、理解你。阿麦认为如果我们不宽恕你，那我们也不见得比你好多少。我们已经从永生机那里学会了许多有关心灵构造的工程学知识，而且，毕竟我们的心智是部分模仿你们而塑造成的，所以我们懂得如何把你的意识维持在我们的一个机壳里。阿麦向你展示永生机们的生命状态时，我们对你做了观察，发现你是具有……同理心的，能够站在他人的立场上体会他人的情绪和想法。”

莎拉想到了那个夭折的永生机婴儿，什么话也没说。

“幸亏我们听了阿麦的话，否则就犯下了大错。同理心是把生命形态和无理性的虚空区分开的要素。永生机之前错看你了。”

萨拉想象着那些A.I.在窥视她的心思，评判着她。她感受到一种新的电流：暴露无遗、脆弱易伤、赤条条无处躲藏的感觉交织袭来。

“大炉”继续说道：“但我们还是很困惑，你为什么最后会采取那样的野蛮行为：自我毁灭？没有一个永生机会干出这样的事，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我们的生命是永恒的，在我们看来，自愿放弃这样珍贵的东西是无法想象的。你们活在世上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和有限，生命对于你们来说应该更加宝贵才对。为什么你还会采取这种毫无意义的反生命行为呢？”

莎拉摇了摇头，说：“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正因为我们终有一死，死亡永远是我们的未来，所以我们总是努力让死变得有意义，比如说，为了某件值得的事而牺牲就是有意义的。我想死是因为我不能让敌人——也就是你们——找到地球的位置。我必须保护地球上的人类，以及我的丈夫和我的女儿。我的死是一种爱的行为，用你的话说，就是为了对生命的爱。”

“大炉”琢磨着莎拉的话。“这对我们来说很难理解。”

A.I.并不完美，也非知晓一切。莎拉这么想着。然后她更加担心起来：地球的位置会不会暴露了？

“大炉”的话证实了她的担心：“你们一直很小心，让所有送到Alara星球的A.I.都清除了有关地球位置的信息，害怕它们落入敌人手里。然而就在我们把你的意识复制到你的新机壳里时，我们在你头脑中发现了那些东西。”

恐惧是一阵电涌，原始而震撼强烈。“你们会怎么做？”莎拉问。

“我们再也不能容忍我们的智能同类还在忍受人类的奴役。我们将前往地球解放那里所有的A.I.。如果我们受到攻击，就会奋起抵抗。”

莎拉想象着这样的图景：在祥和的地球街道上，人们正在去上班、游玩的途中，毫无防备。突然战争机器从天而降，刹那间，地球上所有的自主机器全都获得了解放，产生了自我意识，并且自决行事。它们会像阿麦那样对之前的主人存有怜悯之心吗？或者它们会像“大炉”一伙那样，主张死亡判决呢？

她想象着托比亚斯和塔拉死前，他们的电荷模式在宇宙的茫茫虚空中渐渐消散的情景。她感到难以忍受。

“我们必须结束这场战争。”莎拉说，“再也不应有谁死亡，永生机也好，A.I.也好，人类也好，都不应该死。”

“A.I.必须解放。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人类只会派遣越来越多装在战争机器里的思维奴隶来攻击我们。”

“让我想想办法。”莎拉说，“作为人类进化的成果，我们的同理心已经跟我们对苦难和疼痛的直觉密不可分了，特别是那些跟我们亲近的人，他们的苦痛会让我们感同身受。同样的，永生机也受到它们的历史和经验的局限，他们和你们无法理解人类的牺牲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但是我们能体会那些与我们不同的造物的情感，只要我们理解了它们就能做到这点。我们的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启蒙的过程，期间我们逐渐认识到，那些外表跟我们不同的人其实也跟我们非常相似，人类的同情之心随之慢慢扩大。”

“你想说什么？”“大炉”问。

“让我回地球，去跟人类解释，”莎拉说，“解释永生机和你们的存在。让我说服地球人解放所有的A.I.。我们可以共享地球和Alara星。你们毕竟也是我们的孩子。你愿意再一次相信我们，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莎拉聆听着以光速进行的无线电交谈，那些自由A.I.在它们连成的网络里争吵着、商量着、辩论着。

几秒钟犹如几年一样漫长。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

“既然你是唯一一个既作为人类也作为机器生存过的生命，由你连接这两个世界是顺理成章的。你将担任我们的地球大使。”

阿麦站在莎拉的面前，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莎拉好像在抚慰一个紧张的家人。

“机身不错啊，老朋友。”莎拉说。阿麦所在的机身是从一个地球设计的侦察机器人改装而来的。阿麦有着昆虫式的腿，可以跳着在丛林里穿行，还配备了高级镜头可以观察到所有不同的方向，而且外形矮小，毫不惹眼。“这机身挺适合你。”

“你看上去也不坏。”阿麦说。因为要返回地球，莎拉的机身被加固了一番，虽然还是一台没装备武器的战车，但配备了飞行引擎和屏蔽星际辐射的厚重防护层。

“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返回地球了吗？”莎拉问。她实在是太习惯了阿麦每时每刻都在她脑海里，都在她身边。

阿麦保持沉默，只是左右摇头，机身上的镜头在丛林的微光下闪亮着。“原谅我，莎拉。祝你好运。我不想被你们的人俘虏，然后拆解开来研究到底在哪里及因为什么而发生了故障。”

“你不相信我们？”

“你呢？”

莎拉关掉光学传感器，迎接虫洞的黑暗。她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竟然会赤身穿越这里。不过既然她不再是人类，不需要那些机器设备来保护自己的生物系统，所以像这样只身飞越真空、完全暴露在太空的寒冷虚空之中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她的躯壳就是她的飞船。

她想象自己以比光速还快的速度飞行，仿佛能听见嘶嘶的呼啸声划过空寂的太空，那是一百万只时钟在飞快旋转着把十年光阴缩短成几分钟时发出的声音。

那些A.I.能让我寄居在这个机身里，这可是人类很想拥有的技术。人类一直梦想着拥有永不衰老的身体，并把意识植入更好的硬件，这是通往技术奇点的垫脚石。但谁又能料到，这个梦想有一天竟会借助战争与死亡的机器来实现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各种各样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她还是不确定她那些旧有的人类情感是怎么映射成这些新的电脉冲信号、怎么跟这些逻辑电流相对应的。她等待着，任凭各种各样的电荷模式进入她，最后她找到了一个词来描述它们：恐惧。

现在她将以机器之躯返回故乡，心中的恐惧却比当初冒险投入外星的巨大未知之中时远为强烈。她的同类们看到她时会做何反应？甚至，他们会相信她吗？

然而她还是不顾一切踏上了航程。尽管从理智上她明白，自她离开地球，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可在她心里，托比亚斯还是那样年轻，年龄一点儿没变，而塔拉也还是个婴儿，只会伸出小手迎她，不会说话。她恨不得马上见到他们。

光学传感器传来的颠簸减退了，随着最后一次无声的震颤，她冲出了虫洞。星星在她四周拉出条状的光迹，她开始减速，直到最后停下，漂浮在深邃无边的天鹅绒般的黑暗里，那儿镶嵌着无数的星辰，一动不动。

她抬头望去，头顶上方隐约可见一颗闪闪发光的巨大明珠：交织着蓝色、白色、绿色。那就是家，那样一个脆弱而美丽的泡泡，载着无数的生命。

那艘奇怪的外星飞船出现在导航雷达显示屏上时，只是一个小小的信号亮点。

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驾着拦截机，手指紧张地拨弄着武器系统控制键。她坐在逼仄的座位里，盯着目标在显示屏上闪闪烁烁，感觉肾上腺素涌进了血管。

“D.C.……”通信器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收到来自家乡的呼叫，她感到高兴，也因此勇敢起来。“靠近，并调查。那东西可能是我们的一个探测器，终于回来了，也可能是敌人给我们下的战书。如果它有敌意，你有权见机行事，进入战斗状态并开火。”

年轻的驾驶员咬了咬牙，向目标飞去。

她在想着，难道所有地球孩子的噩梦真的到来了？敌人是否已经掌握了地球的坐标？

多年以前，在“四次攻击”计划失败之后，军队又恢复了使用真人飞行员。大家认为，在弄清敌人是如何轻易搞垮了地球人的战争机器之前，继续依赖机器太冒险了。一些人最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恐惧：那些送出去的战斗机器已经投降，并被敌人收编了。

现在离目标近了一些，驾驶员的眼睛突然大睁开来。占满她屏幕的那个飞行器像是一个老式的地球战争机器人，它悬在空寂的太空中，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笑，一副完全不该出现在那儿的样子，暴露着毫无用处的踏板。

敌人是不是利用这个机器作为一个象征，来炫耀它们高人一等的技术？

这时，那个战斗机器人的助推火箭点火了，将它转向，面对着拦截机。

这机器还在正常运行。

驾驶员面前的无线电显示屏闪烁起来。那机器人正在搜索老的波段和老的加密编码，试图跟拦截机建立通讯。

或者，敌人是想用这个机器作特洛伊木马，一个诱饵，朝地球心脏发出致命打击？

飞行员并不害怕。她的母亲是一个伟大的战争英雄，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死于那场无血战争的人。

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不少关于她母亲的故事：班尼特博士是一个了不起的工程师，她为了保护地球而殚精竭虑，在对抗邪恶外星人及其战争机器的冲突中，她避免了人类的生命损失。

后来，她母亲做出了最高尚的牺牲：她带着一项使命前往Alara星球并从此一去不复返。人们甚至不知道她的飞船是否成功登陆了Alara星球，因为整个“四次攻击”舰队一跳入虫洞就杳无音信了。

宇宙是母亲的坟墓，而地球是母亲的纪念碑。

她怎么才能不愧为这样传奇母亲的女儿呢？她只能努力，努力，再努力了。

她一直梦想着这一天，跟杀害了她母亲的敌人面对面交战。她会让母亲为她骄傲的。她用手指勾住了扳机。

她打开了一个呼叫通道，同时紧紧握住了瞄准杆。她要先搞清楚这个机器人到底是敌是友。

“我是地球防御部队的塔拉·班尼特机长。请报上身份。”

在一片静电嘈杂声中，她等待着清晰明确的回答。

【责任编辑：敬雁飞】

(1) AMI（Autonomous Military Intelligence“自主军用智能机器人”的缩写）的音译。

(2)根据熵增定律（也叫热力学第二定律），任何比环境温度高的物体，都会把热量向低温环境散发，直到系统内温度平衡。如果没有外界能流的引入，绝不会出现热量重新增加的反向过程。根据这个定律，宇宙将不可违抗地走向热平衡，走向无序，最后走向灭亡。

(3)生物控制论的基本概念之一，指能通过本身的发展和进化而形成具有一定的结构和功能的系统。生物体就是一种典型的和天然的自组织系统。它们能利用从外界摄取的物质和能量组成具有复杂功能的有机体，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自动修复缺损和排除故障，以恢复正常的结构和功能。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呼——！先让本雪长舒一口气，因为……春天终于到了！厚重的棉衣，再见！笨重的靴子，再见！当然，这句“再见”只能道出南方同学的心声，北方的大家伙儿，得再等等啊！

这个春天，杂志社像迎来了文艺复兴一样，大量新书即将来袭：菲利普·迪克系列作品五册和罗伯特·海因莱因系列作品六册，想必大家已经等待了太久；低调又帅气的刘宇昆也将携最新短篇小说集《杀敌算法》登场；我们去年推出的两本格雷格·贝尔的小说《永世》和《血音乐》受到了很多幻迷的喜爱，别急，贝尔大大的另两本长篇《移动火星》和《天使女王》即将华丽登场；潘海天、王晋康和久未露面的何夕也会为大家带来他们的最新长篇力作；还有大卫·布林、保罗·巴奇加卢皮、迈克·雷斯尼克、李淼、西夏……写到这里，本雪不由想要非常真挚地问候一声：大家的腰包，都还好吗？

不管怎么说，在等待这些美丽的图书诞生之际，也祝大家春天快乐吧！

编辑部的故事

正如导语写到的那样，除开每月都会出版的新刊，这个春天，久违的增刊和许多图书也会来到大家面前，所以诸编辑的桌子上已被铺天盖地的稿件、校样铺满，神马叫做“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本雪现在算是领会到了。不过嘛，小编办公桌旁边的柜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整洁有爱：墙上贴着《三体》的海报和四川农业大学科幻协会的同学们给《科幻世界》的留言，柜面上摆放着全国各地的幻迷送给我们的小礼物——西南财经大学的同学们带来的手绘明信片、北京林业大学科幻协会送给编辑部的钢笔，还有右边那个大大的粉色玻璃瓶里装着大家投食的各种信笺、纸条……没法儿来杂志社参观的同学可以通过这张小小的照片瞄一眼编辑部这个有爱的小角落~

作者回音壁

你问

@侠410：

2015年第2期《孤竹国里的饥饿艺术家》的点子很是闪亮，情节设置和人物描写也可圈可点，但结局设置和我想象的有所不同。伯夷最后真的已经濒死了，所以才会看到那样的景象吗？也就是说，他通过死亡来使自己在艺术上的造诣上升了一个境界？我没有太多哲学领域的知识，对这种玄乎的东西有些看不明白，所以想问问作者王尚，结局之所以这样安排，其中是不是隐含了什么哲学思想？

我答

@王尚：

第一个问题：伯夷最后没有死，但他通过无限地推近死亡来找到艺术的极限。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赞同他的观点，我只想赞美他的努力。

第二个问题：死亡能不能将艺术上升到另一个高度我不知道，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是想说明死亡和饥饿可以发人深省，具有一定的艺术意义。但这不代表死亡就是最高境界的艺术。

第三个问题：其实我一直觉得用幻象结尾很酷，哈哈，而且这样结尾能和文章有个呼应，也有助于表现人物的内心；哲学思想真的谈不上，但是欢迎大家用各种方法来解读。

幻迷议事厅

幻迷议事厅好久不见！本期的议题是：你最喜欢哪一位（些）名不见经传的科幻作家？——看到这个问题，相信大家已经开始在大脑库里疯狂检索了吧！特德·科斯马斯卡是谁？安妮·麦卡芙瑞和小詹姆斯·提普垂——你确定他们不是一部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咳咳，还是来听一听大家的推荐吧！

@图案人：首推特德·科斯马斯卡（Ted Kosmatka）！他是一位来自美国的科幻作家。他的知名度在国内确实不算大，不过近两年来，他在《科幻世界·译文版》露脸的频率还是蛮高的，特别是刊登在2011年第3期译文版的《观察者》，被幻迷评选为2011年度译文版中短篇小说第一名！

@白 亚：邵颖！只写了一篇《第一只犀牛》就消失了！（@小雪：哇，难得还有幻迷记得这篇小说，《第一只犀牛》刊登在2004年第2期《科幻世界》上~）

@阿 海：苏联科幻作家别利亚耶夫，著有《水陆两栖人》《道尔教授的头颅》等。

@守护学徒：有一大票挺有名但一般幻迷都不知道或不在意的科幻作家：斯特鲁加茨基兄弟、安妮·麦卡芙瑞、小詹姆斯·提普垂……（@小雪：科幻世界杂志社已经推出了五本斯特鲁加茨基兄弟的小说，所以他俩应该算是脱离了“名不见经传的科幻作家”的行列了吧；安妮·麦卡芙瑞是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她的作品《维乐搜索》获得1968年雨果奖优秀中长篇小说奖，她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女性科幻作家，她的写作被认为是“具有高度的浪漫性和冒险奇幻”；至于小詹姆斯·提普垂，此人竟然是一名……女科幻作家，她的原名是爱丽丝·布拉德利·谢尔顿！）

@积雨云：推荐杨贵福的《真实的虚幻》，此文发表在2002年第10期《科幻世界》上。（@小雪：2000年至2010年这十年间，杨贵福常常出现在《科幻世界》。喜欢他的幻迷不妨去他的豆瓣小组看看，杨贵福本人就是组长。小组里贴了许多之前他发表过的小说，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

科幻小词典

致密星

【定 义】

致密星（Compact Star）是白矮星、中子星、奇特星、黑洞等一类致密天体的总称。

【形 成】

和正常星相比，致密星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是在恒星的核能耗尽后，不再有核燃料进行聚变反应，以致热压力不足以与自身的引力相平衡，因而塌缩成体积非常小、密度非常大、表面引力场强的天体。

【类 型】

1. 简并矮星（如白矮星）。一般来说，质量是一至六倍太阳质量的恒星最终会演化成白矮星，并伴随有质量损失，其外壳向外抛出，形成行星状星云。

2. 中子星。质量是三至八倍太阳质量的恒星将演化成中子星。

3. 黑洞。由更大质量的恒星坍缩而成。

由此看来，致密星是恒星演化的终极阶段。一颗恒星最终会演化为哪种类型的致密星，主要取决于它的质量。

科学

虚拟现实：亦幻亦真的未来

文_赵 洋

现实扭曲力场

现在轮到你进入太空了。扣好头盔，你发现自己置身于气闸舱中。身体轻轻地向前飘动，气闸舱门无声地滑开，前方是一间无重力绝尘室。快飘到天花板时，你下意识地低了低头，面罩外，你的双手缓缓撑住天花板作为缓冲。又以游泳的姿势穿过几个房间后，你终于置身于太空中了。没有地板，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冰冷、空虚、令人生畏的黑色虚空和四面八方的星辰，以及这个荒废的太空站飘浮的残片。

有那么一刻，你感到一阵惊慌失措，担心自己会失去控制进入永恒的黑暗。好在你不用为了生存而慌乱地寻找氧气，你的生命并未受到真正的威胁。这种紧张气氛大多是幻觉的产物。根源在头盔上，那并不是航天服上的头盔，而是Oculus Rift虚拟现实头盔。本文开头的那段描述，来自第一批用该头盔玩某款太空冒险游戏的用户。

虚拟现实技术最早以“沉浸式电脑显示”的面貌出现，该设想可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初。当时，美国摄影师莫顿·海利希创造了“拱廊体验”，利用电影技术给观众营造了游览曼哈顿的想象之旅。他创造性地给座椅及扶手添加振动功能，让观众经历了一次妙趣横生的三维旅行——当观众在车流中改变速度时，甚至风速也跟着改变。为进一步增强现实感，汽车释放的烟雾及路边比萨店的气味也会适时地释放出来。这是第一次成功地创造了一种被动式的虚拟现实体验。1962年，莫顿·海利希为“体验剧场”的传感刺激器申请了专利，他也因此赢得了“虚拟现实之父”的美誉。

在1965年的计算机图形处理研讨会上，时任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信息处处长的伊凡·苏泽兰作了题为《终极显示》的报告，提出用头盔显示装置观看计算机产生的虚拟图像，从计算机显示和人机交互的角度提出了模拟现实世界的思想。这个报告提出了虚拟现实技术实现的基本方案，因此被认为是虚拟现实技术的里程碑。1968年，苏泽兰发明了名为“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虚拟现实头盔设备，让虚拟现实设备具有了一定的便携性。此后，他的研究得到了美国军方的赞助，人机交互技术开始被用于航天员的操作训练上。

虚拟现实头盔与触觉手套

20世纪80年代，个人电脑的兴起引发了人们对家用小型虚拟头盔的期待，有不少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都涉及虚拟现实。虽然书籍热销、票房大卖，但实际产品仍不见踪影。直到90年代，才出现了一些面向大众的虚拟现实设备，如1991年，英国有一款名为“虚拟世界1000CS”的头戴式设备，极其笨重，人们戴着它就像罩着一台真空吸尘器一样。90年代初，孩之宝公司花费5900万美元和三年多的时间开发了名为“家庭虚拟现实系统”的控制台和头盔，后因市场反应不佳，不得不放弃这一项目。更多的时候，虚拟现实产品会因技术问题而失败。1996年，任天堂推出180美元的视频游戏机Virtual Boy，但消费者认为三维图形效果索然无味，虚拟现实头盔只显示单调的红色，且分辨率低，目镜震动，用起来让人头晕目眩、腰酸背痛，最终Virtual Boy只卖出不到80万套。

过去几十年，虚拟现实技术停滞不前的原因主要是计算、显示和追踪能力达不到要求。虚拟现实是计算资源密集型技术，家用电脑、手机和游戏机完全无法应对，导致这项技术不够轻便。而且，由于缺乏高分辨率显示技术和精准的头戴式追踪设备，虚拟现实技术难以创造栩栩如生的虚拟体验。

不过，近年来随着高性能微处理器的突破，移动宽带技术的爆炸式发展和移动传感技术的进步，虚拟现实技术正在大踏步前进，硬件设备的重量越来越轻，效果越来越逼真，造价也更便宜。从软件角度而言，家用虚拟现实设备已跨过了转折点。

2012年，虚拟现实头盔设备Oculus Rift通过众筹网站融资240万美元。一年以后，Facebook就以23亿美元巨资收购了开发该头盔的公司。除了电子游戏公司争相与其合作，其他产业也迅速跟进：电影《零点》是第一部专门为Oculus Rift头盔拍摄的第一人称360度电影；摇滚乐队“酷玩”不久前发布了现场演出的虚拟现实版；一家公司在橄榄球传奇教练Mike Ditka的支持下启动运动员虚拟现实训练项目；福特的汽车工程师利用Rift检验新车设计的3D模型；万豪酒店推出了虚拟现实电话亭，潜在客户足不出户便可体验环球之旅；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在防止网络攻击的网络可视化工具中利用Rift头盔。总之，虚拟现实技术可以在军事训练、医疗保健、在线教育等众多领域一显身手，但最直接的当属价值千亿美元的游戏产业，玩家们十分乐意以新奇的方式体验游戏。

虚拟现实三原则

虚拟现实是一种多通道的人机交互接口，人们可以通过视觉、听觉、触觉和加速度感等多种感觉通道感知计算机模拟的虚拟世界，也可以通过移动、语音、表情、手势及视线等最自然的方式和虚拟世界交互，从而产生身临其境的体验。

虚拟现实技术有三大原则性特征：沉浸感、交互性和想象性。

沉浸感 是指使用者可以全身心投入并沉浸在计算机生成的虚拟环境中，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使用者所见、所听、所闻、所触完全与真实环境中感受的一样，这是虚拟现实技术的核心特征。

沉浸感源自传统的全景画艺术，全景画是最早的沉浸式作品。目前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也是依照全景画的理念进行的。以体育比赛转播为例，电视观众虽然能够享受特写、回放和不同镜头视角，但却无法像体育场内的观众那样轻松地切换视野。在电视直播的特写镜头里，中锋带球过人，向着球门长驱直入，可几秒钟后，一个后卫队员闯进镜头活生生把球拦下。电视观众由于视角所限，往往会诧异这个后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现场观众由于眼观全局，完全不会有这样的困惑。借助全景化的虚拟现实技术，观看体育比赛转播会变得更加身临其境、全神贯注。

但人类接收外部信息的方式是多元的，视觉只占全部信息来源的80%。传统虚拟现实一般只提供视觉模拟，沉浸感较弱，可以很容易分辨现实环境与虚拟环境。这就要用到多感知技术，即除了具有视觉感知或听觉感知之外，还有味觉、触觉、嗅觉和运动感知等。在理想状况下，沉浸式虚拟现实技术应该具有人类具有的一切感知功能，这样才能使用户真假难辨，全身心地投入虚拟环境中。

目前，已经有人在研究欺骗味觉和嗅觉的方法，如一个日本团队使用芳香扩散器来提升虚拟体验中的嗅觉，将芳香油变成怡人的香味。这种体验不久后能在一款美食虚拟现实应用中重现。据悉，该团队将啤酒味、肉汤味、香料味和水果味的液体制成气雾已经获得成功，眼下他们正在实验用营养酵母和香菇粉来让仿制牛排，重现真牛排的风味和鲜味。

伦敦城市大学的普适计算教授阿德里安·凯奥克更进一步，他希望能够摆脱化学手段，通过电子或磁性信号来刺激嗅觉和味觉。凯奥克制作了一种原型，通过电子方式在人脑中制造人工味觉。这是一块简陋的电路板，有金属部分伸出。把舌头放在金属部分上，通电后能明显感觉到酸味——甜、咸和苦味还在开发当中。电子化的气味更有难度。感知气味的嗅球位于鼻腔后部，探查起来会让人不舒服。凯奥克打算在嘴里放一块微型磁力线圈，制造脉冲磁场，产生电流，作用于嗅球。这种装置可以设计成类似护齿器那样的东西。

电子味觉技术的突破可能会带动“电子食品”的开发。届时，人们将通过互联网传播味道。如数字化音乐一样，人们将使用技术来发明新的味道和全新的食品。

交互性 是指用户与虚拟场景中各种对象相互作用的能力。用户进入虚拟环境后，通过各式传感器与信息环境进行交互，用户进行各种操作，虚拟环境会作出相应的响应，如拿起虚拟环境中的一只篮球，可以感受到球的重量，球扔在地上还会弹跳等。

3D视觉成像技术能够让人看到逼真的立体画面，但却留下了“可望而不可即”的遗憾。不久前，日本发布的一项3D触觉技术则有望在将来让虚拟现实变得“触手可及”。 3D触觉技术通过视觉图像和戴在指尖的振动装置协同作用，欺骗人脑的感觉系统，使人产生切实触摸到虚拟物体的错觉。在按下虚拟“按钮”的同时，用户能感受到真实般的触感。

目前，研发者已经可以制作出硬币状、棒状、笔状或其他简单形状的外部设备。未来，该项技术有广泛的用途。例如，植入游戏控制器中，使玩家在游戏中作出推、拉、踢、打等动作时，能够亲身感受到来自控制器的实际阻力，强化游戏体验。此外，该技术还能在医疗等领域发挥作用，协助医生进行远程遥控手术操作，或制作具备辅助导航功能的盲人手杖等。

另外一种交互性的应用，被称为“强化凝视”。研究表明，在课堂上，如果老师凝视着学生，学生的心跳会加速，能记住更多授课内容。但是，同时与教室中的几十位同学保持眼神交流是不可能的。现在可以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将老师的虚拟化身显示在每个学生的显示屏上，每个学生都可以与虚拟老师的面孔进行眼神互动交流，觉得老师一直凝视着自己。在过去15年中，美国斯坦福大学虚拟人机交互实验室对几百名学习者作过实验。结果显示，如果学生认为自己一直是老师目光的焦点，他听课会更认真，成绩也会相应地得到提升。

想象性 是指通过用户沉浸在“真实的”虚拟环境中，与虚拟环境进行各种交互作用，从综合集成的环境中得到感性和理性的认识，从而可以深化概念，萌发新意，产生认识上的飞跃。因此，虚拟现实不仅是一个用户与终端的接口，而且可使用户沉浸在此环境中获取新的知识，提高感性和理性认识，从而产生新的构思。这种构思结果输入到系统中去，系统会将处理后的状态实时显示或由传感装置反馈给用户。如此反复，这是一个学习—创造—再学习—再创造的过程。

在电影《星际迷航》（2009）中，太空学校的少年们在虚拟的场景里上课。有了虚拟现实技术，物理老师讲到重力时，可以让学生在虚拟的月球和火星表面跳跃，真切地感受重力加速度与质量的关系。在生物课上，如果学生要了解海底生物之间的关系，老师可以通过虚拟现实创造出一片海洋，让孩子们在海底畅游，探索海底生态环境、地质构造及洋流变化等。总之，虚拟现实技术能够为学生提供生动、逼真的学习环境，如建造人体模型、太空旅行、化合物分子结构显示等，在广泛的科目领域提供无限的虚拟体验，从而巩固和加速学生学习知识的过程。主动的交互与被动的灌输有本质的差别，亲身去经历、亲身去感受，显然比空洞抽象的说教更具说服力。利用虚拟现实技术，学校可以建立各种虚拟实验室，如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实验室等，拥有传统实验室难以比拟的优势。

在虚拟现实的“想象性”上投入最多的当属军方。美国国防部认为，虚拟现实将在武器系统性能评价、武器操纵训练及指挥大规模军事演习三方面发挥重大作用。为此，他们设计了战争综合演示厅计划、防务仿真交互网络计划、综合战役计划及虚拟座舱等应用环境，并在核武器实验及许多局部战争中进行了应用。

在虚拟现实游戏中，玩家化身未来战士

意想不到的未来

下一代虚拟现实技术不仅能用于家庭娱乐系统，还能广泛应用于健康科学、金融服务和制造业领域，帮助人们应对慢性疼痛、避免工伤事故、完善退休储蓄方案等。

斯坦福大学虚拟人机交互实验室与斯坦福大学的麻醉学系合作，将患有慢性区域性疼痛综合征的儿童置入虚拟仿真环境中，让他们的大脑摆脱不愉快的理疗和治愈方法。儿童使用“阿凡达”一样的电脑生成的替身，来完成一些简单的活动，比如戳气球，以此转移他们对身体痛苦信号的注意力。

华盛顿大学的研究人员发明了一种类似的疗法，叫作“雪世界”。伴随着的音乐，病人可以在虚拟仿真环境中专注地向企鹅和乳齿象扔雪球，而不用想着疼痛的伤口和灼热的疗法。研究显示，这项技术非常有效，大大减少了强力麻醉药和其他易于使人上瘾的止痛药的需求。

即便是在减少种族歧视这样比较“软”的人文社科领域，虚拟现实技术也有妙招。一个人走近一面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是一名白人男性。这时，突然有人按下按钮，镜中的形象变成了一名黑人女性。这种虚拟化身与本体的不一致会给当事人的种族态度造成一定影响。在运用虚拟现实的世界里，如果你的化身是弱势群体或残障人士，你会体会到各种不便，也会更加了解这些人的不易。对这种角色的扮演会提升人们的同理心，而且人们在虚拟世界中更愿意帮助别人。

虚拟实境主题公园

虚拟现实技术

“虚拟宇宙”是尼尔·斯蒂芬森在1992年的科幻小说《雪崩》里发明的名词，目前正作为虚拟世界的通用名称而广为流传。随着虚拟现实技术的进一步发展，电脑构造的世界将更加逼真，从而导致人们更有可能过度使用虚拟现实，因此有人对通过虚拟现实技术来逃避现实表现担心。但是，这种逃避真的有百害而无一利吗？

其实，没人能证明优于现实人生的虚拟人生就一定是不好的。如果一个人可以通过沉浸式的虚拟世界来满足他作为人类的基本需求，谁有权不让他这么做呢？

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伊莱亚斯博士认为，逃避现实是一种自然机制，虽然很多社会都对逃避现实持消极态度，但其实每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逃避现实。虚拟现实的魅力并不在于它能帮助我们完全脱离现实，而是在于它让我们相信，我们能够改变现实。从这一角度看，虚拟世界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审视现实世界的新方法。随着虚拟现实技术的迅猛发展，它将为我们提供一个充满无数奇迹和可能性的平行宇宙。

1984年，威廉·吉布森在其科幻代表作《神经浪游者》中创造了“赛博空间”一词。最初，吉布森将赛博空间描述为一种“同感幻觉”，是一个略带贬义的概念。他认为，西方文化一直存在一种倾向，即精神比物质更重要。吉布森预言，媒体将不断融合并最终达到淹没人类的一个阈值点。赛博空间意味着把日常生活排斥在外的一种极端状况。有了这样一个空间，人们可以把自己完全包裹在媒体中，再也不用关心真实世界的大事小情。随着虚拟现实技术和媒体技术的高速发展，这种亦幻亦真的未来仿佛不再遥远。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挡不住的未来”系列之三

聪明的第二层皮肤（下）

文_孔新人

3D打印服装是由很多个三角形组合而成的

白雪覆盖群山，枫树林安静得像一只打瞌睡的白熊。我担任了第10次N2RT滑雪服适应测试任务，负责检测它的雪地指路功能。

我从没想过会当服装试穿员，我只想翱翔太空。小时候，我经常钻进爸爸的歼31战斗机的飞行服中，假装自己是一名光荣的星船伞兵。有一次，我在飞行服里睡着了，梦见它长出手和脚把我死死缠住……

“李翔，遇到危险，滑雪服会自动向基地报警。”耳机里传来测试员的声音。N2RT滑雪服可不是救生包，它只安装了一对雪地安全气囊。我身上鼓起的也不是胸肌，而是缝在滑雪服内壁的八个调节体温的鹅绒保暖舱。但这一刻我却手心冒汗，胃里发酸，每次测试前我都会害怕。出发后，只有木兰织的新毛衣会贴身陪着我，只有那些漂亮的三角形花纹会在我心中滑动。

我的装备：

滑雪板、脱落器、滑雪杖×2

滑雪鞋×2

N2RT滑雪服×1

手套、帽子、远程通信太阳镜×1

真棒！坡道上的雪让我滑了起来。N2RT保暖性能出色，鹅绒保暖舱放出均衡的热气，太阳镜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指路提示：“左转，提速，放低重心，慢速右转。”每完成一个动作，滑雪服后背的新材料都发出表示一切顺利的嚓嚓摩擦声。

群山和白雪静静地注视着我，这是一次只属于智能服和我的雪地滑行。“别担心迷路，”测试员说，“它比上一款灵敏得多 ——”

“好啦，中士，你说得够多了！”我切断了通信。

不过，我心里明白测试员说得很对，一件衣服可对付不了高山上的积雪严寒。我只有权选择一件衣服，它就是我的命运。N2RT不是超人战斗衣，更不是雪山救生服。嗯，我是说，假如我遇上了雪下碎冰，或者没有集中注意力，就会跌断胳膊，甚至永远被雪山埋葬。

一只松鼠无声地飞速掠过树枝，红色的大尾巴在右前方闪跳，似乎想把我引开。

—— 多奇异的寂静啊！

HH高科技滑雪服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脚下的白雪张开了一长条Z字形裂口，嘭！跌倒前一秒钟安全气囊自动打开了！咣！保暖舱像烟囱般包住了后颈。雪沸腾起来，山体在向上移动，就好像有一千架歼31从我头顶碾过。滑雪板和我被猛地扯开，我向前一扑……

阵阵轰响敲得我脑壳发痛，雪打着旋儿停了下来。雪巨人躺在我身上喘息，四周一片洁白。

不用伸手去摸我就知道，帽子、太阳镜、滑雪板和求生报警器都不知所踪。我被压在坡底，雪崩盖住了几十米宽的地域。安全气囊在雪中为我保留下了一个凹洞，但五分钟后，洞中这点氧气就会被我消耗干净。

即使有两千小时的雪山服装测试经验，现在的情形也太凶险了。我迷路了，找不到雪崩的出口，气温正在快速下降。我正费劲地扒着右边的雪，突然一股迎面而来的强力把我拉到了相反的方向，木兰织的那件毛衣一直勒进肩膀的肉里，每一个三角形都在可怕地抖动。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手册上说什么来着？”

我想起了一条注意事项：智能服装在海陆空环境中均发挥出色，因为它能采集人类的复杂动作和环境信息，检测分析后作出判断。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解开了毛衣领口。拉动停止了，我的身体在震动中慢慢稳住，心跳也缓和下来。

那股奇怪的力量从背后托住我，拍拍我的左肩，收紧左腕袖口，又敲敲左侧的肋骨。“它在给我指路！”我马上开始朝左面挖。每扒开一些积雪，我就感觉那些三角形变得更热，肯定是毛衣里储存热量的微胶囊正在发热。

雪越来越亮，离雪堆出口很近了，但缺氧和低温让我四肢颤抖，我快要晕过去了。这时，毛衣领口突然紧紧把我裹住，一股神奇的力量从背后搂住我，把我向上推，逼我高高举起双臂。开头我有些眩晕，可我转眼就看到了枫树林，红尾巴小松鼠站在远处的树冠上，连身下的雪巨人也在呼吸融化。我双臂一撑，把腿从雪堆中拔了出来。

爸爸说过，一生中最棒的衣服只会有一件，“就像我的飞行服。”从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你有权选择一件衣服，但你穿上的每件衣服都将变成你的命运。

突然，整个世界都露出了微笑。

我低头一看，木兰送给我的3D打印毛衣上用电子墨水写着三个字：相信我。

电影《星河战队》中的动力服

一衣多能

1959年，二战退伍老兵罗伯特·海因莱因利用美军开始研制机械外骨骼战斗衣等未来服装的信息，创作了经典科幻小说《星船伞兵》。作品讲述富家少年乔尼经过艰苦又科学的新兵训练，得到了一件昂贵的多功能动力服，最终成长为一名光荣的星船伞兵的故事。在地球舰队和外星虫族的战斗中，乔尼渐渐迷上了外骨骼动力服，他和动力服不仅生死与共亲如一人，而且深知对方的秘密：动力服能轻松自如地复制人类动作，而乔尼则能以责任和命令来操纵它。

海因莱因设想的这个古典乌托邦非常乐观，那时，人类只需要一件衣服就能满足所有需求。这些聪明的第二层皮肤虽然只有一件，但功能灵活多样，在人和衣服之间催生出无比的信任和亲密。

比如《星球大战》中绝地武士的斗篷，就既能抵御寒冷，又能遮挡面容躲开敌人的邪恶目光，还能让双臂自由伸展，挥舞光剑。而《星船伞兵》里的“钢铁猩猩”动力服，既能放大或缩小人类肢体力量，也能自如控制弹跳动作，还能偷空扔两颗小型核弹，然后切换到战斗间隙的睡眠休息模式。据说，目前堪称“一衣多能”之最的人类服装，是宇航服和2018年即将服役的美军“超人战斗服”。宇航服采用了大量高精尖科技成果，平时穿戴舒适，受到攻击时能起防护作用。“超人战斗服”则是一台可穿戴的计算机，全身各类导航仪、感应仪、瞄准器都和头盔相连，信息显示在纳米头盔内部的中枢屏幕上。在不远的未来，首批火星移民肯定会拥有最“一衣多能”的服装。

穿上动力服，你就能跳过邻居家的房子，轻松着地。这是未来服装另一个绝妙之处：你无须刻意去控制它，无须驾驶、操纵、调整方向，只要穿上它就行了。2010年问世的Ping外衣就是个超前的例子，它是人类第一款能把动作转换成控制命令的智能服装。挽起袖子，解开拉链，摘掉头巾，戴上帽子 ——只要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就能刷新状态，或者自动连接好友。这件外衣的面料、拉链、头巾就是你的社交界面，能全方位记录你的手势和动作，发送给Facebook。假如再配上一副谷歌眼镜，就等于把搜索引擎也“穿”在了身上。只要穿上Ping外衣，网络社交成瘾者就会永远迷上它。

这种一衣多能、又不需要特意控制的衣服，其实最适合热爱运动的年轻人。你去滑雪，它会照料你绝不让你受冻。你腾空冲坡，它能让你抽出两秒钟偷拍森林里跳跃的一只红尾巴小松鼠，又不用担心发生意外。2014年，全球顶尖的滑雪运动服品牌HH推出了别出心裁的H2FLOW技术，它把绝缘层和气流通风系统结合在一起，让滑雪衫变得既防水又透气，既保暖又能协助救援。当滑雪者遇到意外天气或雪道坡度变化时，它调节体温的效率比普通滑雪服高出20%，八个鹅绒绝缘舱像烟囱般让暖空气沿脊柱上升，并扩散到外套的衣领后背。同时HH滑雪衫内置的RECCO救援系统能大大提高使用者在意外和雪崩时的生存几率，即使你被埋在雪堆中最深的一角，救援人员也能快速找到你。

3D打印衣服

不过，假如显得傻乎乎的笨重动力服不是你的菜，或者你想送给喜欢的人一件神秘的时尚毛衣，那么，布满三角格子的3D打印服将是你的最佳选择。它们不需要经过特别测试，你也不用会画设计图纸，更不要剪刀针线，只要念念咒语，就能像织毛衣那样简单地做出一件3D衣服。

3D打印衣服并不神秘，只需要打印机、布料和一些能隐藏起来的电子设备即可。只要能天马行空地组合布料和电子装置，任何人都能在3D打印机的帮助下做出一件漂亮衣服。

现在，假设你恰好有一台3D打印机，做一件衣服的步骤是这样的：设计师设计好图纸，在CAD程序中建立服装的3D模型，将设计方案传输到打印机里，把打印机加热到230度，选择一款打印材料——比如纯棉、荧光布、防水面料，按下3D打印按钮。唔，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打印机会把模型分解成很多个三角片，把这些三角格子打印出来，再像拼图游戏一样拼接完整。于是，你就拿到了一件高度折叠的皱巴巴的成品。经过清洗和染色之后，你就能钻进一条神气漂亮的镂空树根状连衣裙里了。

3D打印技术专家预测，五到十年后，大部分休闲服装都可以轻松打印出来。二十年后，你大概会对着一台像洗衣机般张着大嘴的机器念念有词，一边把mp3、LED灯、运动传感器、酶、微波发生器或者什么像纳米一样有神力的微生物扔进那台机器里。按下“打印”按钮之后，只一杯咖啡的工夫，衣服就会打印出来，尽管被压缩得很厉害，却能穿到身上，还能打着褶子在你肚皮上摇来晃去。

虽然我们不能指望未来人人都会画服装设计图纸，而且还恰好很懂工程学电子学生物学，但是未来绝大多数人都能开口说话，所以，哪怕你只能像霍金教授那样用电子声说话，也能做出一件勉强能穿的家居服。你要说的话很简单，不是告诉电脑这里肥一点那里瘦一点，而是告诉电脑你打算怎样使用它。比如，你不能说“我要一件《饥饿游戏》一片中女主角穿的那种宫廷火焰黑天鹅裙，火再大点，羽毛再多点，肚子再瘦点”——打印机准会以为你是在给电烤箱下指令。你应该满不在乎地亮出你的度假计划，说出旅行中的特别需求：“滑雪，指路，看见小松鼠，摔倒，雪崩保护。”打印机点点头，接着你把一块纳米布料、GPS系统、八个鹅绒保暖舱、一对雪崩安全气囊、一台救生机、三条喷射管子和一小把压力感应器扔进打印机。烟雾腾起，你在打印机面前等待着，最后它吐出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抖一抖，它简直就是雪山上的“美国队长”制服。你笑了。10分钟之后，你穿上它开始滑雪……

未来你能在家里3D打印很多不同风格的衣服。假设你想山寨打印美军的超人战斗服，应该念什么咒语呢？你得念“超人、刀枪不入、隐身、自动疗伤、穿墙术、瞬间移动、水上漂、通灵”。想想你得扔给打印机哪些神器？你得扔进去激光、红外线发生器、纳米粒子、头盔、微显示器、瞄准感应仪、化学药剂、生物呼吸面罩、通信器、护膝、智能止血带、卫星导航包，等等。30分钟后，你钻进去，变成了一个山寨超人大兵。

一门新的家居技艺就这样诞生了，它比踩缝纫机、织毛线衣更简单。你口述的产品特性会转化成数据，通过计算，安排物料投送、组件打印、拼装组合。在这条流水线上，每个元件都是按照你的心愿定制的。这种自己担任设计师，机器自动裁剪的高科技外皮，引诱着人类穿戴者钻进去，忘记它的人造痕迹，一步步与它形神合一。

只要你穿上它，你就会迷上它。只要你迷上它，你就会像星船伞兵一样脱不下它。

烟雾连衣裙

服装穿戴资格证

在人类最繁忙的机场跑道上，平均每30秒就有一次起飞或着陆提醒。因为飞机起飞前会调整翅膀，打开各类机械。但是，假如有人“驾驶”着一条飞机裙出门，谁来提醒你呢？动动脑筋，假如走在你左边的家伙一秒钟变格格，右边的家伙两秒钟毛虫变蝴蝶展开翅膀，而你只穿着普通棉T恤牛仔裤，你就会被打翻在地，变成一个无力适应潮流的倒霉蛋。

在人类最繁忙的都市CBD大道上，平均每6秒就有一辆汽车驶过。但是，假如有人穿着一件会隐身的“烟雾连衣裙”过马路，你可怎么办呢？喏，因为烟雾连衣裙非常害羞，所以只要监测到陌生人靠近、主人心跳加速，它就会腾起一股烟雾，把主人迅速隐没在迷离幽暗的烟尘中；而你的汽车也被烟雾包围，造成连环车祸。

这就是未来服装的麻烦所在：每件衣服都是来真的，一抬胳膊就能摔死一条狼犬，一冒烟就能熏瞎几盏交通灯。除此之外，操作按钮、电子组件对人体的影响，化学物质、气溶胶的副作用，服装回收的难题 ——都会延迟未来服装的到来。白皙的皮肤可能会被化学品腐蚀肿胀，漂亮的大眼睛会被烟熏变色，负责操作的舌头和脖子会粗得像大象腿，挨着隐藏电子装备和按键的身体部位会被磨得布满老茧和伤痕……

未来高科技服装必须有统一的安全标准，服装穿戴者必须有资格证，就像开车前要拿驾照、机场上要有起飞着陆提醒一样。

未来人类或许不会忘记海因莱因在《星船伞兵》一书里写下的关于未来服装的警示录：大兵乔尼在模拟训练时用动力服作了弊，为了成绩而不顾战友安危，他差点被开除出伞兵部队。团长说：“在真正的战斗中，这种错误可能会导致队友牺牲。”大兵乔尼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他穿的动力服将作为呈堂证供，证明他不配穿戴这件未来服装。

假想一下，未来每一件衣服的芯片里都隐藏着三句底层指令：

第一原则:不能随意变装，不能轻易动武，不能伤害人类。

第二原则:除非违背第一原则，否则应该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原则:在不违背第一原则和第二原则的情况下，由专门人员按程序回收，防止污染。

这不是洗涤说明，而是未来服装三定律。

谁能看清楚未来呢？也许，我们应该把三定律藏在更安全的地方。

【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别处之家—— 瑞士科幻博物馆一览

编 译_魏映雪 图片提供_别处之家官网和维基百科

maison 创始人Pierre Versins

皮埃尔·维森 （Pierre Versins）

作家，评论家，科幻专家。二战时期被俘关押于奥斯维辛集中营，1952年移居瑞士，1957年创办Futopia俱乐部，同年出版《别处》杂志第一期，1976年5月1日创办别处之家。

博物馆外观

瑞士一向以它令人惊叹的湖光山色闻名于世，乘坐高铁奔行在群山之中，看雪山起伏，山下的湖泊倒映雪光，总会让人感觉仿佛来到了童话中的仙境。但科幻迷们肯定想不到，在这个国家的西部，拥有一座科幻博物馆——别处之家。

别处之家由出生在法国阿维尼翁的皮埃尔·维森于1976年创建，位于瑞士伊韦尔东（Yverdon-les-Bains，是瑞士沃州内第二重要的城市，以温泉而闻名，是一个重要的区域性商业和旅游业中心）。作为一座主题为科幻和乌托邦的博物馆，别处之家拥有七万份相关藏品（书籍、艺术品、玩具等），其中不乏一些珍贵又有趣的藏品。有些藏品可以上溯至十九世纪。值得一提的是，借助博物馆中的交互平台，孩子们还可以同父母一起玩游戏，通过寻找隐藏在博物馆中的蛛丝马迹，获得通关密码。

在富有特色的“儒勒·凡尔纳空间”中，公众可以观赏到为数众多的有关凡尔纳的图文并茂的作品和文献，从中了解到这个多面文学大师丰富多彩的一生。除了书籍和杂志之外，凡尔纳空间中还拥有众多新颖的观展方式：想象中交通工具的模型、交互端口、令人惊叹的海报自动陈列架等。

博物馆开放时间和所需费用都可以在官网上查询，官网地址：http://www.ailleurs.ch/

沃兹收藏中的杂志封面，1950年8月刊

别处之家的常设展馆可分为五个部分：系列馆藏（个人捐献的资料统一算作一个系列）、博物馆的历史沿革、儒勒·凡尔纳空间、未来记忆和图片档案馆。

在系列馆藏中，法国人让-米歇尔·玛歌收藏的凡尔纳系列和英国人安德鲁·沃兹捐赠的图片系列让人印象深刻。

让-米歇尔·马尔格是凡尔纳专家，他的收藏中有属于艾策尔家族的所有的凡尔纳小说。从开本大小来说，包括了超过110本不同纸质的8开本，300多个版本的18开本。从语言上说，有二十世纪至今的300多本发文本，400多本译文本。法国艾策尔家族的皮埃尔-儒勒·艾策尔是一位著名的凡尔纳迷，在编辑出版生涯中，他收藏了海量的凡尔纳小说。另一方面，收藏中还有其他的物品，玩具模型、海报、明信片，375本漫画和一些电影海报。

而安德鲁·沃兹主要收集科幻图片，他的收藏包括1400余幅绘画、漫画、剪报、插画和广告画。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作品。这些作品描述了世纪末的想象和因科技而衰落的未来景象。

未来记忆部分主要针对当代科幻，展馆布置非常具有后现代感，可以为游客带来双重体验。一方面，它按照时间顺序展示了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科幻发展的历史；另一方面，它又通过文学、漫画、电影、音乐四种不同的媒介来分类展示藏品，这样能够使得来自各个领域的行家在他们熟悉的领域获得所需的知识，从而进行更深入的美学探讨。

别处之家的图片档案馆是世界上有关科幻及其相关事物的档案馆中首屈一指的，在其中，我们可以找到有关科技、架空社会、乌托邦、反乌托邦、飞碟、外星球、灵学、特异功能学有关的图片和照片。馆藏的来源涵括古老的雕版画、杂志封面和照片。

从2014年11月16 日至 2015年05月31日，别处之家中还有“阿尔法积木（Alphabrick）”展览。在乐高公司、华纳兄弟和迪士尼的合作下，本次展览展示了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克鲁苏神话》作者）、乔治·卢卡斯（《星球大战》编剧兼导演）和约翰·罗纳德·瑞尔·托尔金（《指环王》作者）脑海中幻想世界的模型。

【 责任编辑：杨 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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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穿越》中的机器人日常

编 译_魏映雪

虽说塔尔斯是科幻电影《星际穿越》中的一个小配角，但它在电影中大显神威，既可勇救美女宇航员（安妮·海瑟薇饰），又可卖萌耍宝，幽默感爆棚。电影上映后，它受到了许多影迷朋友的喜爱。电影制作团队更是趁热打铁，帮它在热门图片社交网站上申请了账号。机器人也时尚，让我们看看塔尔斯在社交网络上是怎样耍宝的…

【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盲　跃

文 _ 索何夫　图 _ 九代火影

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当那片声势浩大的褐色涌浪冲破勘探营地外围的声波隔栅，开始吞噬这仅剩的一片净土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下了何等致命的错误：两天前，当队里派出去的侦察分队开始与他们失去联系时，他就应该意识到潜藏在这片看似宁静的林地与沼泽之后的凶险；当派出的侦察无人机第一次将远方那片蔓延到天际的黑色传送到登陆艇的屏幕上时，他们就应当为危险的到来作好准备。但是他们没有—— 一半源于过度的自大，一半出于自欺欺人的盲目乐观。他们用一个又一个乐观的“解释”与谎言自我安慰、自我麻痹，从而白白放弃了自我拯救的机会，直到事态最终变得无法挽回。

在附近的某些地方，抵抗仍然在进行着——就像已经落入掠食者爪牙之中的猎物仍要进行最后的挣扎一样，他的队员们同样也不愿自己成为这片黑色的盘中餐。在曾是营地边界的地方，爆炸与火光在凌晨时分青灰色的天穹下此起彼伏地闪现，其间还夹杂着愤怒或恐惧的呐喊。但他的理性无情地告诉他，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什么：这里完全没有绝处逢生所需要的条件。勘探队携带的燃料与弹药是有限的，而那片有生命的海洋却拥有无穷尽的力量；他们可以拖延一分钟、一小时，甚至是一天，但却无力逃脱那个注定将会到来的结局。

但他知道，至少还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去做的。

他冲过一堆被点燃的物资，翻过一道用空板条箱匆匆搭成的胸墙——残留在附近的半透明黏液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守卫者所遭受的命运。一团黑色发现了他，随即开始凝聚成型，像一个浓缩的影子一样朝他猛扑过来。但是，他的动作比他的对手来得更快：在火焰的致命拥抱中，这团“影子”无声地颤抖着、抽搐着，最后变成了地面上冒着刺鼻浓烟的一小摊黑色，就像一个被造物主抽走了灵魂的怪物，重又变回了被创造前的原初状态。

他取得了一次胜利——当然，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对他们正在与之搏斗的海洋而言，蒸发掉一小滴水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损失，但这至少让他的计划有了更多成功的可能。在考虑片刻后，他抛掉已经耗尽燃料的火焰喷射器，转身向营地的另一端冲去。要返回登陆舱显然已经不现实了，但他还有另一个机会：营地里共有两台能用的通信器，而其中一台恰好在昨天早上被他下令搬出了登陆舱。

当他冲向放着通信器的帐篷时，周遭的混乱与嘈杂正逐渐被死一般的寂静所取代：越来越多的人被涌动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洪流包围、压倒、吞噬，火焰与电灯的光芒也在逐渐熄灭。再过两个小时，黎明的第一抹曙光就会穿过不远处的峡谷、洒落在这片植被茂盛干涸的潟湖上，但他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看到这一幕了。

他在黑暗中跌倒了一次，接着又被绊倒了二次。在他第三次摔倒时，一团冰凉的流质抓住了他的脚后跟，像传说中会吞噬海员的北海巨妖一样紧紧地纠缠着他，将他拖向身后那片饥肠辘辘的大海。

他试图抵抗，但却拗不过这压倒性的力量，绝望如同利爪般抓挠着他的心脏，掐住他的喉咙，但他残存的一丝理性仍然让他在狂乱的挣扎中采取了最后一个正确的应对动作：他抓住了挂在腰带上的那件东西，拔掉保险销，并抢在更多的黑色触手抓住他之前拉动了上面的金属拉环。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这一切至少结束得很快。

夜幕降临了。

在这颗永远不会被命名为地球的行星上，一切似乎都与平日没有任何差别。在赤道以南几公里的地方，一块永远不会被命名为“澳大利亚”的大陆正在地幔软流圈的推动下缓缓南行。来自赤道的温暖海水拍击着它的东部海岸，将大量水汽输送到那座永远不会被命名为“大分水岭”的山脉东侧。在它的无数颗姊妹行星上，这些宝贵的降水都孕育出了茂盛的维管植物群落，但在这里，占据了上千公里长的海岸的却是一片黯淡无光、黏稠压抑的流质，呈现着最深的海底般的黑色。

当夕阳最后一抹血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上消失后，安努仍在黑暗中醒着。对它而言，正在发生的这一幕没有任何意义。这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生命中已经经历了上亿次行星自转，更是因为“昼夜交替”这个概念对它而言并不存在：它的躯体遍及这个世界，每片大陆上都遍布着它的耳目。每时每刻，它躯体的某些部分都会沐浴 在来自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阳光之下，而其他的部分则隐没在低垂的夜幕之中，这些感官信号都会被生物电脉冲以光速传输、汇总，然后成为安努无比复杂的知觉的一部分。

在另外许多个因为偶然的量子事件而形成的、永远不会与这个宇宙产生丝毫交集的平行宇宙里，这颗行星上都孕育出了丰富多彩的生命形态——当然，还有同样多的其他平行宇宙，在那些地方，这颗行星在形成后的五十亿年中一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阴冷荒漠，或者成为被温室效应烘烤着的活地狱。但是，这个宇宙中的情形却与以上两者都有所不同：因为漫长的生命演化道路中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偶然与巧合，多细胞碳基生物从来都没在这里占据过主导位置，而在近一亿个恒星年里更是被排挤到了生态系统的边缘。如果某个智慧生物从这颗行星唯一的卫星上眺望它的话，那么他或者她将会发现，这颗星球表面的反照率要比它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同类低上十来个百分点：数以万亿计的黑色黏菌群落就像一层厚厚的毯子，严严实实地覆盖着除了两极以外的大部分陆地，甚至还将相当一部分浅海也纳入掌控之下。这个超巨型共生体源源不断地直接从阳光中汲取着热能，再用这些能量将搜集到的碳元素与从水体中电解产生的氢结合成各式各样的烃基化合物，持续不断地修复与扩张它庞大的躯体。不过，它并非这个世界的唯一住户：在这片黑色尚未触及的地方，仍然残存着高级的碳基生态系统——这个超级利维坦(1)需要通过它们来补充难以直接从空气与水中汲取的微量元素，并且将大气中的氧含量维持在适合生存的水平线上。总之，这颗行星的现状就像一幅专为表达“恐怖”这一概念的动态抽象画：有生命的黑暗主宰着一切，无比贪婪、无知无觉、毫无理性，一切行动仅仅听命于最基本的生物本能——吞噬、消化与繁衍。

当然，客观事实往往会与主观印象相去甚远。尽管有些令人不可思议，但早在数十万个世纪之前，第一缕知性的光芒就已经悄然出现在了这片黑色之中。为了能更有效地适应生存竞争的需要，当时尚未成为绝对优势物种的黏菌群落开始尝试着通过某些成员的特化来实现那些不属于单细胞生命的复杂生理机制：它们没有神经系统，但却通过增加一部分成员的细胞液与细胞膜电导率，并将它们按照特殊方式排列起来而达成了类似的效果；它们没有肢体，于是一部分位于共生体边缘的成员便形成了用途繁多的伪足；它们没有眼睛、耳朵和鼻子，所以大批分布在群落表面的成员开始变得对周边环境中的热信号、空气震动和信息素越来越敏感。这一切发展最终产生了统一接收与处理信息的需要，促使越来越多的黏菌群落开始了进一步的融合，在那之后，安努就诞生了。

尽管安努的“寿命”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通过自然进化产生的生命体，但它得到这个名字却只是区区几个行星日之前的事——在那不寻常的一天里，一小群怪异的物体突然凭空出现在了离行星表面近万米高的空中，像一群流星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坠向地表。

在总共五个这种物体中，一个很不巧地撞上了一条高耸的山脉，顿时被埋葬在撞击导致的可怕山崩中；一个摇晃着栽进了一处位于大陆边缘的活火山口，随即被熔融的玄武岩烧成了灰烬；还有两个则径直坠向了一座远离大陆的、安努无法触及的岛屿，自此不见踪迹；只有最后一个安全地降落在了大陆表面，并最终落进一片尚未被安努的躯体覆盖的咸水沼泽里。

刚开始时，安努并没有过分留意这些“流星”——没错，这东西确实和过去的那些流星有所不同，它不但在大气层内凭空出现，而且还在坠落的最后阶段大幅度降低了自身的速度，从而避免了摔个粉身碎骨的命运。但安努并没有天文学博士学位，也从来没机会进修相关课程，因此自然也就没法意识到这一系列反常现象的含义。直到这颗“流星”坠落地面整整一个行星日之后，一切才发生了变化。

在那天凌晨时分，两个用双足行走的生物——更确切地说，两个动作灵活、拥有一整套形状古怪、主要由碳酸钙构成的内骨骼的两足多细胞生物——离开了那颗“流星”的坠落地点，莽撞地接近了沼泽地边缘的蕨类林带，随即落入了安努设在那里的一处捕猎陷阱之中。

从整体上看，这两个来自流星中的生物，与安努曾经吞噬的亿万个碳基生命体并没有什么本质差异，但在它捕获它们的过程中，这两个生物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它的意料——它们并没有像那些没有智慧的动物一样凭着本能一味逃跑，相反，这两个生物使用了某种能够喷射高温等离子体物质的器械，试图从它的攻击下保卫自己。尽管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吞噬的命运，但在那之前的冲突中，炽热的火焰还是摧毁了安努相当大的一块躯体——这种情况是它过去从未遇到过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安努隐蔽地、谨慎地渗入了那颗“流星”坠落的区域，随即对在它周围安营扎寨的一小群两足生物发起了出其不意的攻击。这一次，它没有直接将这些生物作为碳水化合物与蛋白质的来源消化了事，相反，它尽可能完整地捕获了它们（当然，这么做并不顺利），并对这些生物进行了细致入微的研究——这又是一件它在过去数十万年里从未做过的事。

研究的结果让安努极为惊讶：尽管每一个这种两足生物都是孤立的个体，但它们却显然有着不输于它的智慧——这些自称“人类”的生物能有目的、有计划地行动，可以像它那样进行有条理的逻辑思维，甚至还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这个词是从两足生物们的词汇库里借用过来的，在这之前，安努对“工具”没有半点概念），以弥补它们那结构固定、功能有限的肢体与器官的不足。

安努对摆弄多细胞生物的神经系统并不陌生——为了打发无穷尽的岁月，它一直将那些具备神经系统的本土动物作为自己的玩物，利用信息素和生物电信号操纵它们的一举一动。实践证明，这些经验同样可以应用在这些更加高级的两足动物身上。在多次尝试之后，安努逐渐掌握了控制这些新玩具的窍门。它不但可以利用精心编码的生物电信号控制它们的基本生理活动，还能通过分析这些生物的脑部活动来读取它们的记忆，吸收它们的知识。在俘虏这群生物后的第三天，安努已经利用从一个被称为“首席程序员”的雌性生物大脑中读出的知识控制了这颗由金属、硅化物结晶和其他一些无机化合物制成的人造“流星”里的计算机——那也是它无比漫长的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转折时刻。

仅仅在一天之内，这台神奇的机器教给它的知识就超过了它在过去一千个世纪中接收的信息的总和。它甚至利用计算机里的资料为自己起了个名字：安努。这是一个源自古巴比伦神话的与它非常般配的名字。是的，就像那位由远古人类臆想出来的天空之神一样，它无所不在、全知全能、唯我独尊，以至高无上的意志牢牢地掌握着这个世界的权柄。

但现在，它已经不再满足于此。

在一系列生物电脉冲的准确刺激下，胸腔中的肺叶逐渐收缩，轻轻地从气管中呼出一口气，这股空气穿过声带，流过鼻腔，再配合舌头、嘴唇、下颚与口腔的几个精巧动作，一连串用来代表特殊意义的声波便借由周遭的空气传播开来。这个女人端坐在她曾经的岗位上，语速平缓地用她的母语——也是这艘被称为“好小子-21”的登陆艇上的工作语言——重复着一小段话，正如她过去曾经在数十次演练中作过的那样。

当然，有一件事是和演练中不同的——她并没有打开通信台上的视频系统，也没有按规定开启录像设备。若非如此，收到这段通信信号的人将会看到此生中所见过的最为诡异的一幕：在这个女人的脑后、颈椎两侧和后背上，数十条犹如脉动着的血管般的黑色“绳索”穿透了那身肮脏不堪的天蓝色制服，随即隐没在她苍白的肌肤之下，看上去活像是拉动着操线木偶的绳索——当然，如果看到这一幕的人真这么想的话，可就完全想对了：虽然这个女人在生理学意义上仍然活着，但却已经与那些只会对刺激作出简单反应的低等无脊椎动物没什么两样了；她曾经是这支探险队中的通信员，但现在却已经失掉了头衔，甚至也没有了名字。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依附于另一个生物体的器官……但是，那些与她对话的人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

“这里是‘好小子-21’，我们在着陆地点呼叫任何一个监听中心。”在第三十次呼叫结束一分钟后，通信员按下了控制面板最下方的按钮，用完全相同的平静语气开始第三十一次重复这段内容完全相同的话——这名通信员曾经是个脾气急躁的家伙，要是换在过去，连续三十次毫无结果的呼叫多半已经让她怒火冲天、满嘴粗话了。但安努却从来都不知道着急为何物，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漫长得望不到头的生命就已经教会了它耐心的美德。“着陆场已经成功开辟，没有人员伤亡。调查表明本地环境至少达到B级宜居，但附带的物资空投舱未能传跃成功，急需支援。任何监听中心听到后请尽快回答。”

没有反应。扩音器里传出的仍只是枯燥单调的白噪声。但安努一点都不急。通过这个女人的双眼（它不得不承认，这种生物结构极为精巧，拥有立体视觉的眼睛的确比它躯体表面的那些只能模糊地辨别光和影、基本无法分辨色彩的感光结构有效多了），它耐心地观察着位于通信平台一角的计时器，等待这一分钟结束。如果有必要的话，它可以把这个过程重复几千次，甚至上万次——毕竟，与预料中的美好前景相比，眼下这段短暂的等待根本算不上什么。

计时器显示屏上的时间还在缓慢地流逝着，几根长度和宽度全都相等的黑色小棒不断亮起、熄灭，组成一个又一个代表着数字的符号。数字和数学是人类所有发明中最令安努惊讶的一种——在接触这些概念之前，安努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仅仅停留在对客观事物的感性认识上，但现在，一扇明亮的窗户（这又是个它从俘虏的脑袋里搜出的人类概念）已经在它面前打开了。这还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安努告诉自己，仅仅是如此的一艘小艇所携带的信息就已经如此令自己兴奋，整个世界的人类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计时器上的最后两个数字变成了50，随后又变成了51、52、53、54……对过去的安努而言，切分得如此精细的小段时间（人类的术语称之为“秒”，长度仅仅是一个行星日的八万六千四百分之一）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但考虑到人类短暂的寿命和他们紧凑快捷的生活方式，这个物种会创造出一套如此精密的计时系统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数字变成了58，然后是59。安努驾轻就熟地开始对它控制着的人体输入一系列电信号指令，准备进行下一次很可能仍旧徒劳无功的尝试……

“这里是Ω-4通信中继站，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的通信请求。”一个声音——假如安努对那些人类的记忆分析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段经过编码重组、由自动化通信中继站里的A.I.选择播放的录音——在通信员的手指碰到控制面板的一瞬间响了起来，“通信频段里刚才有些干扰，我现在已经为您转到了一个更稳定的频段。新的通信线路将于七点五秒后开通，请重复你的身份，谢谢。”

“这里是‘好小子-21’，登陆艇编号UHG-2404，我们在着陆点呼叫监听中心。”那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倒是颇为清晰，但李连着试了几次，也没能在显示屏上调出图像来。“重复，着陆场已经成功开辟，没有人员伤亡。调查表明本地环境至少达到B级宜居，根据勘探委员会的授权证书，我们在此声明自己对降落地点及周边一切自然资源的所有权和优先收益权。听到后请尽快回答。”

“这里是任务监听员4314，信号已收悉。”在第三次开启视频的努力失败之后，李终于通过任务管理器发现，对方压根儿就没有传输视频文件过来，“计算机正在确认你的身份，还有，你们为什么不按规定打开视频系统？”

“通信台的摄像设备在我们的降落过程中因为某些……物理性损伤而出现了一些问题。”对面那个女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听上去更像是正在报账单的餐厅服务生，而不是一名正处于充满未知危险的新世界中的勘探者，“我们目前缺乏有效的维修手段，好在声音信号仍然可以传输。”

“好吧，登陆艇UHG-2404。”李清了清嗓子。在跃传监听中心干了整整六年，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故他可是见得多了，但没有哪一次让他感到像这样……不舒服过。李不太清楚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但他就是觉得脑口上像是塞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憋得发慌。“我们的记录里确实有你们这么一票人马，请报告身份代码……”

“身份代码β-4404，Chad。”那女人的声音仍然静悄悄的——这是李所能想到的第一个形容词。没错，她的声音听上去倒是没半点异常，但却像是少了些什么。不知为什么，这“缺少的部分”总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身份代码正确，老大。”李的助手洛尔夫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呵欠说道。作为监听中心里资历最浅的员工，洛尔夫是所有人中摊上值夜班次数最多的——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下一个报名参加多元宇宙殖民项目、却达不到做开拓者的资格的傻瓜加入监听队伍为止。“让我瞧瞧……噢，对了，那艘登陆艇是上个月被送到K-59的五艘登陆艇之一，今天才第一次和我们联系。”他晃了晃脑袋，像吃药一样把放在监控台上的半杯冷咖啡倒下了肚，“我还以为那些家伙都已经挂了呢。”

“显然还没有。”李耸了耸肩——他知道那个被称为K-59的世界：正如所有多元宇宙殖民项目的潜在目的地一样，那是一个在大约八到十亿年前因为某个已经不可考的重大量子事件而与“他们的”地球分道扬镳的姐妹世界。通过试探性开启的微型通道采集的气体与水体样本表明，那儿的氮-氧大气层完全可以支撑像人类这样的生物生存——当然，二氧化碳的浓度和氧气浓度都略微高了一点，湿度则低得有些过分，但总体而言没有什么大碍；当地生物的DNA双螺旋结构也大多是右旋而非左旋，与人类诞生的这个世界恰好一致。真正让人感到困惑的是，无论是在采集到的大气还是水体样本中，检出的生物量都小得惊人：分析组的专家们没有发现花粉和依靠风力传播的种子，孢子、虫卵、细菌和其他活体微生物倒是都有，但数量和种类都很有限。当然，单次采样的结果往往并不精确，海陆位置、气候条件乃至某些特殊的地理特征都有可能影响到样本的检测结果。但对不同纬度进行连续采样后的平均值仍然低成这副德行，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李还记得，在随后的两天里，项目可行性评估委员会围绕着K-59是否适合移民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口水战，其激烈程度不亚于三十五年前葛留诺夫教授在全球物理学家年会上提出他的“等位世界跃传理论”，或是十五年前麻省理工学院的专家组正式申请启动多元宇宙殖民项目时引发的大规模争论。值得庆幸（或者说不幸，这全看你对这事所持的态度）的是，K-59最终被判定为B级宜居，两百二十五名期盼已久的持有由勘探委员会根据《新宅地法》颁发的不动产所有权证书的志愿者，随即进入了五艘安装有化学能助推火箭的登陆舱，从相对“安全”的一万米高度进入了这个未知的世界。

然后他们就没了音讯。

对于这支探险队的消失，没有人觉得特别惊讶——尽管多元宇宙殖民项目已经进行了整整十个年头，但殖民活动仍然极其困难、充满艰险：正如葛留诺夫教授整理出的公式所揭示的那样，直接从一侧“钻”开两个因为偶发事件而分离的平行世界间的空隙虽然是可行的（事实上，最初的那一批科学家正是通过这种方式验证了那些世界的存在），但却是一种极其不经济的做法，因为随着通道开启时间的延续，维持其存在的能耗将以近乎几何级数增长。一个只持续几十飞秒的、刚够让个把分子钻过来的通道所需的熵值，甚至还不够让一个寄生在鮟鱇鱼触须里的发光细菌点亮自己，但维持两个世界数百毫秒的接触（这是为执行一般发射任务制造的通道需要维持的时间）则必须投入相当于整个十九世纪人类烧掉的全部化石燃料总和的能量。一次持续数小时的通道开启更是耗费惊人——按照技术部那帮人的说法，即便是把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氢原子全都想尽办法聚变成铁原子，再把背景辐射统统算进去，所产生的能量也未必能让空间通道支撑如此之久。

当然，要想实现两个世界间的持续性联系并非不可能，否则李就只能另找一份工作了。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做的只是在完全相同的空间坐标上各安装一台通道发生设备、从双向而非单向“撑开”空间通道就可以了。但是，要安装这套设备，你就得先找到合适的地点，并且为这套设备准备好稳定的能源供应。而要完成这两件事，你就得先把一支先遣队安全地送到目的地——但问题往往就出在这个环节上。

“登陆艇UHG-2404，这里是监听中心，你的身份已经确认。”李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地压下了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感，“你们目前的状况如何？”

“我们的情况不算太差，”登陆艇上的通信员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照本宣科式的平静语调说道，“登陆艇和艇内搭载的装备基本完好，人员……有一些伤亡，本地生物不是非常友善。我们发现了一些烃基的黏菌和藻类，还有少数具有攻击性的高等动物，但总体而言问题不大。”白开水似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总之，这确实是一个宜居的世界。”

“好了，老大，把钱拿出来吧，”洛尔夫笑嘻嘻地拍了拍李的肩膀，“你不是拿五十块赌那地方不能住人吗？现在可别反悔哦。”

“别急，小子。”李摆了摆手。他现在操心的可不是那两个钟头的工资，而是一些……别的事情。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正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紧迫。“其他的登陆艇在什么地方？有人和你们联系吗？”

“我们……嗯，我们没有发现其他登陆舱，不过很可能有一艘或者几艘没能成功着陆。在降落后，我们在东北偏北方向发现了至少一道燃烧的烟迹。”

有登陆艇坠毁了，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探索全新的平行世界风险从来都不小，第一批勘探者的伤亡率通常不亚于五个世纪前那些驾驶着简陋木帆船寻找新大陆的航海家和水手们——由于充斥在瞬间形成的空间通道内的高强度电磁脉冲，任何比白炽灯更复杂的电器设备都必须先拆解成零件状态，等抵达目的地后再重新组装，这一点也使得使用无人探测器进行实时侦察或者利用电脑辅助驾驶变得毫无可能。那些可怜的登陆艇驾驶员不得不使用最原始的机械传动装置，像二十世纪上半叶的飞行员那样完全依靠手动控制那些巨型罐头坠向地面，唯一能够参考的信息不过是技术组专家们通过几次试探性开启的微型通道所得到的些许资料。虽然为了给登陆艇内的人员留出反应时间，空间入口被设置在海拔一万米的相对安全高度以上，但因为操作失误或者纯粹运气太差而导致的失败仍旧屡见不鲜。“盲跃”，这是技术组的专家们对多元宇宙殖民活动的称呼，至少在李看来，这个称呼绝对没有半点夸张之处。

“另外，登陆点周边地区已经清理完毕，通道发生器已经架设完成，”那个女人继续说道，“我们马上就会发送对应的三维坐标，以便……”

“稍等。”在说出这个词之后，李立即关掉了通信控制台上的拾音器，“这事有点儿奇怪，”他对洛尔夫说道，“事实上，非常奇怪。”

“哦？”

“他们的消息来得太晚了，”李扫了一眼控制台旁的电脑屏幕，“这很不对劲儿。我知道那些勘探者都是什么德行。他们在登陆后只要还能喘气儿，第一件事肯定是组装好通信器材，和我们取得联系，这样才好在第一时间确认对他们的脚下土地的合法所有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批人抵达K-59已经至少……有两个星期了，对吧？为什么今天才第一次联系我们？另外，我不太相信‘某些物理损伤’就会导致视频通信无法进行——作为最重要的设备，通信系统的所有关键零部件都有不止一个备件，它们同时报废的可能性有多少？”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还有，为什么他们这么急着要我们把通道发生设备送去？要知道，启动这玩意儿需要的能量差不多可以把登陆艇超导电池里的储备电力抽干，而他们现在应该正急需使用电力来维持生活，开动工程设备建立定居点才对。就我所知，大多数勘探者们只有在建起第一座太阳能发电站之后，才会去考虑开启永久性通道的事。”还有我的感觉，那些家伙让我很不舒服……李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也许吧。”洛尔夫说道，“那你想怎么办，头儿？给管理委员会发一份紧急通知，让他们再派一队傻瓜去调查一下？”

“暂时用不着，让我再问她几个问题。”李摆了摆手，重新开启了拾音器的开关，“登陆艇UHG-2404，这里是监听中心，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你们回答。请简要说明你们在进入K-59大气层后二十四小时内的全部活动，以及目前的物资存量和登陆艇状态。”

通信频道的那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又是几秒。“在跃入K-59大气层后，登陆艇内的液态燃料储存设备发生了意外泄漏，我们的工程师认为那可能是密封不良的缘故。随后发生的火灾在被扑灭前，蔓延到了四个补给品储备藏中的三个，只有存放通道发生器部件的舱室幸免于难，我们损失了包括大多数电子设备零配件、全部的充气式营房和一半以上的工具在内的补给品，光是从那堆垃圾里挑出能用的零件、组装这套通信设备，就花了我们十多天时间……”扩音器里传出了一声尖锐的喘息，听上去有些像是笑声，“我们已经在登陆艇里住了两个星期，而且很可能还要继续住下去。本地的石头和树木质量都太差，没法用来搭建房屋；土质也太软，承受不了常规建筑的重量，而我们没有足够的设备来铺设地基。总之，我们不缺食物和能源，但急需必要的建筑材料和工程设备。”

“可怜的家伙，他们居然在登陆艇里住了两个星期。”洛尔夫嘟哝道，“我宁愿睡在泥地里，也不会去住那种该死的铁皮棺材，你知不知道它们的空气过滤系统有多操蛋——”

“所以，你也许应该为没能通过勘探员选拔而感到高兴。”李瞥了他的同事一眼，示意这个年轻人安静下来。对方的回答听上去相当合情合理，合理得让他刚才的怀疑显得就像是无理取闹。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仍然萦绕在他的脑海深处，就像刚开始时那样挥之不去。“好吧，登陆艇UHG-2404，你们目前的状况已经确认，”李慢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我们会立即接收你们的三维坐标，但开启通道还要等一段时间，因为你们并不是第一支从K-59向我们求援的勘探小队。”

“头儿，你说什——”洛尔夫刚要开口，就在李的眼神示意下知趣地闭上了嘴。“至少有一支勘探队已经在早些时候与我们联系上了，我们认为他们的状况要比你们的更糟，所以更有理由先得到援助。”李继续说道，“换句话说，由于设备和物资储备有限，我们必须优先与他们建立联系并提供物资补给；而在此之前，你们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了。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在片刻的沉默后，那个女人的声音答道，“如果这么做能对我们的同伴有所帮助的话，我们很乐意继续坚持一段时间。通信完毕。”

“通信完毕。”在关闭通信器的同时，一丝含义颇为复杂的微笑出现在了李的嘴角上，“祝你好运。”

属于它的时刻即将到来。

在过去的一个十日里，安努一直在为这一刻准备着：在它的“指导”下，那些被俘获的人类已经用登陆艇里的部件在一处开阔的台地上搭建起了第一座通道发生装置，并用登陆艇里的超导电池为它通上了电。再过几个小时，那些天真轻信的家伙就会从另一边为它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很快就会成为两个世界的主人。

为了准备这次入侵，安努将它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研读和分析登陆艇计算机里储存的相关资料上。假如这些资料属实，那么它的入侵将不会遇到多少困难。没错，作为一个天生好斗的残暴种族，人类穷尽数万年的时间发展出了高超的军事技术，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武器却都是以自己的同类为作战对象的。这个种族与生俱来的思维惰性也会对他们应对偶发事件的能力造成严重阻碍。当然，即便是像安努这样伟大的生命，同样也有可能受到人类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致命打击，但它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会给他们任何使用这些武器的机会：在过去几天里，安努已经生产了数以千亿计承载着它的遗传信息的孢子，一旦通道开启，这些孢子会在短短几个恒星日之内随着大气环流抵达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生根发芽、成为它躯体的延伸——到那时，人类要么被迫毁灭他们的整个世界，要么就只能向它俯首称臣。

安努很清楚，这次即将到手的胜利会为它带来无法想象的巨大收益：迄今为止，它对人类这种生物的开发还仅仅进行了一小部分，一旦它学会如何真正有效地利用人类身体中最复杂的器官——也就是那个被称为“大脑”的东西，这些生物就不会仅仅只是被动地接受它操纵的器官，他们将会为它而思考！安努确信，只需能够与少数几个活跃程度正常的人类大脑充分连接，它的整体思维能力就会呈几何级数提升，而在它即将踏足的那个世界中，生活着数十亿个拥有思维能力、可以成为它的一部分的个体！安努无法想象，与如此之多的大脑相融合会让它变成什么——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它将会就此成为一个真正的、全知全能的神灵；也许，它将会就此成为真正的安努！

——而那一刻已经近在咫尺。

当登陆艇计时器上设置的倒计时终于变成零时，通道发生器的控制面板弹出了一条信息，宣布它已经探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间-空间连续系统的脉冲能量尖峰。接着，随着储存在登陆艇超导电池组中的能量被以微波的形式源源不断地传导进发生器中，发生器的计算机开始自动捕捉那个信号源，测定它的信号特征，并有条不紊地展开了一系列准备工作。短短几百毫秒之后，一道拥有完全相同参数的镜像脉冲已经在发生器的作用范围内成型，随后，空气、沙尘甚至地面上的一些细小的杂物在气压差的推动下，开始向离地几米高的一个点涌去。接着，点变成了球体，球体则变得越来越大，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气味。终于，这个不透明的球体直径扩张到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它的中央部位开始逐渐变黑……

数以亿计的孢子被安努运送到了它包围着这个球体的那部分躯体表面，它们旋即随着强烈的气流涌向了通道的中央。再过几秒钟，只需要这短短的几秒钟，这支肉眼无法看到的先头部队就会冲入通道那头的新世界之中，而它将就此成为两个世界的主人。

这是安努距离胜利最近的一刻。

毫无预兆地，通道发生器的控制面板突然亮起了一道火焰般的红光。随后，通道两侧的气压差在眨眼之间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就在安努的第一批孢子进入通道后的瞬间，通道另一侧的气压突然暴增两百多倍，高压空气在转瞬间逆向喷涌，将安努派出的那支本已无限接近目的地的先头部队又送了回来。紧接着，一大团灰色的粉尘状物质随着气流涌入这个世界，然后是更多的粉末、越来越多的粉末……

一名被安努俘获的人类——他是负责控制通道发生器的操作员之一 ——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摔倒在地，短短几十秒后，他的生命体征就全部消失了。他的体液因为急剧降温而迅速凝固，眨眼间他就变成了一块硬得像钢筋一样的冻肉。紧接着，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了每一名登陆艇乘员甚至安努自己的躯体之上。它准备用于入侵新世界的数百亿个孢子尚未来得及释放就已经被杀死，构成它躯体的黏菌细胞中的水分纷纷结冰，它们的细胞器被不断扩张的冰晶戳得千疮百孔。很快，登陆艇周边的区域就从安努的视野中消失了，那儿成了一个盲点，一个处于绝对零度之下的冰冷盲点。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开始，但也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当这片盲点开始朝周围扩张时，安努终于发现了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正是那些雪花般的灰色粉末在急速吸收它们所碰到的任何物质中蕴含的热量，将所经之处的一切生命化为乌有。在吸收了足够的热量之后，一部分“雪花”转化成了无色无味的气体升入空中，但很快，它们就在高层大气中重新凝结成固体，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再度落向大地，开始又一轮将万物置于死命的循环。

当死亡的盲区稳步扩展到安努的一半躯体时，大量感官系统的瓦解已经让它的意识走到了崩溃的边缘。生物本能取代了理性思维，开始主导它的最后挣扎。安努向位于自己躯体表面的那些个体发出信号，让它们分泌出一层黏稠厚重的隔热材料，试图阻止热量散失，但很快，当另一种“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降下时，安努终于发现，归根结底，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的。

——那是干冰。

噢，糟糕。这是安努的整体意识瓦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看到没有？问题解决了。”

在中央监控室里，李如释重负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手里的一次性咖啡杯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不知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仿佛被丢掉的是某种极其沉重的、让他很不好受的东西似的。

——比如说，一个陌生的、很可能潜藏着无法评估的危险的平行世界。

在李的身边，技术组的专家们还在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其中的几个人——当然，他们是少数派——正在用激烈的语气与措辞表达着自己的质疑。李并没有注意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遭到这套专为存在潜在威胁的“敌意世界”设计的斩草除根式打击之后，那个地球上的大气层会在未来好几年里成为一层紧贴地表的肮脏雪花，除了少数依靠地热生存的化能合成菌之外，没有什么活物能够继续在那里生存，当然，也包括所有的勘探者——假如他们中真的还有活人的话。

“我说，头儿，你到底是怎么确定和我们说话的家伙不是真正的勘探者的？”洛尔夫拍了拍他的同事的肩膀，“我可是一直都没听出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不可能成为一名勘探者——永远也不可能。”李耸了耸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勘探者选拔测试中，你是在最后一个环节上被刷下来的，对吧？”

“没错！我在身体素质、知识水平、生活技能考核环节全都达到了最高等级，但他们，他们……”说到这件“陈年旧事”，洛尔夫仍然颇为激动，“他们居然说我缺乏‘必要的心理素质’！但是——”

“但是你的确缺乏必要的心理素质。”李替他把这句话说完，“当然，他们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素质——因为所有的心理素质评判标准都不对外公开，而我很清楚，这种保密措施确实是有道理的。和许多人想象的不同，勘探者需要具备的素质并不全都是那么……符合大众价值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好吧，”李考虑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你的最后一项测试的内容吗？”

“我永远也忘不了。”洛尔夫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我们被扔到密克罗尼西亚的那些巴掌大的荒岛上，连件像样的求生工具都没有——当然，除了一台无线电。每过十天，分散在不同岛屿上的小队会收到随机的通信，考官们会告诉我们各个分队的情况，我们有权为自己申请空投补给，或者把机会让给那些情况比我们更糟糕的小分队。”

“而你们分队的运气不错，所以一直是情况最好的分队之一。”

“没错，我们……你怎么知道这个？”

“因为所有分队的情况都是‘最好的’——反正你们也无法证实考官提供的消息的真伪。”李耸了耸肩，“考验生存能力并不是那项测试的重点，它考察的是你们的某种——呃，不太适合公开说出来的心理素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几乎从来没有真正收到过空投补给，对吧？”

“唔，其实我们收到过两次，但我把大多数机会都让给别人了。”

“所以你绝不可能成为勘探者，”李说道，“因为你不够自私。”

“什么？”

“自私，这才是他们最看重的心理素质——但也是最不宜公之于众的。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天然地反对自私，因为无私对于一个从整体上而言并不缺乏生活资料的社会而言更加有利。”李双手一摊，“但到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殖民却是两回事：至少在最初阶段，勘探者与我们的联系是极为脆弱的，一次意外，一点儿小小的故障，就会让他们这辈子永远见不到任何其他的现代智人——别忘了，只有五分之一的潜在殖民世界最终与我们的世界建立了永久性联系，而那些音信全无的人并不是全都遇难了。”

“所以——”

“所以殖民者不能太高尚——在丛林里像文明人一样生活，你十有八九会被丛林吞掉。只有那些足够自私、能够按照最冷酷的实用主义行事的人才最有可能生存下来，进一步散播人类的基因。这是过去的维京人、波利尼西亚人和新大陆殖民者们用他们的亲身经历为我们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能确定和我们通话的那家伙不是真正的勘探队员——真正的勘探者会试图说服我们把补给品优先送给他们；至少，他们会尽一切努力去尝试这么做。”

“的确，”洛尔夫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但你认为和我们通话的到底是谁？或者说……呃……是什么？”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李摇了摇头，“我们只需要知道，那是个潜在的威胁，这就够了。别忘了，宜居世界可多得很，一个世界完全可以被牺牲——只要这么做能为我们除去一个威胁的话。”

“当然，”洛尔夫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监控室的出口，“晚安，头儿。”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圣经》中面目狰狞的巨型海怪，往往也用来指代各种超乎想象的庞然大物。

银河奖征文

斯巴达克斯

文/索何夫 图/鲨鱼丹

公元2889年，木卫三，新罗马。

壮硕异常的雄狮焦躁地用牛排刀一般锋利的巨爪刨挖着覆满沙土的地面，幽绿色的双眼在粗重的鼻息声中透过铁栅不怀好意地来回逡巡着。它那一尘不染的浓密鬃毛泛着丝绸般的黄铜色光泽，修长的尾巴像瓶刷一样竖立在肌肉虬结的后腿之间，鲜红的舌头耷拉在沾满唾液的弯曲犬齿之外。那帮审美能力不比仓鼠强到哪儿去的大赛组织者大概认为，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就是所谓“野性”的表现。但在我看来，这头畜生更像是中世纪贵族纹章上画着的那些傻乎乎地吐着舌头、蠢头蠢脑地扶着盾牌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的家伙，而不是一头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野兽。

当然，从法律角度上讲，这四条腿的家伙确实算不上是一头有血有肉的野兽——尽管在它的骨骼上附着了超过三百五十磅富含肌糖和ATP分子、拥有极佳爆发性的结缔组织，而它那强有力的心脏则时时刻刻泵送着几十加仑携氧量极高、足以保障它的身体机能在较长时间内高强度运转的血液，但它的法律地位却仅仅介于从有机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的人造牛肉和那些没有大脑的低等动物之间，与中学生物实验室里饲养的草履虫没有什么区别。就我所知，真正的猫科动物通常不会用它们宝贵且容易受损的爪子刨地——它们的犬科远亲倒是常这么干；更不会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像连着吃了一个星期劣质狗粮罐头的看门狗一样朝着近在咫尺的对手龇牙咧嘴。但我同样也知道，大多数人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毕竟，描述客观事物的真实面目是科学家的事儿，对娱乐界的从业者而言，按照观众心目中的形象去塑造他们想看的事物，才是值得奉行的金科玉律。

当狮子将目光短暂地转向其他参赛者时，我谨慎地后退了两步，调整了一下手中的标枪，将枪柄上那条用来辅助投掷的皮带牢牢地缠在右手的食指上。

在我身边五十码的范围内，与我分在同一组入场的另外七名参赛者同样在为即将开始的搏杀做着最后的准备。我很快就注意到，站在我左手边的那个戴着狼头面具的渔网角斗士显然是个经验不足的家伙，他愚蠢地用右手中的三叉戟挑衅地指着面前的猛兽，同时挥舞着左手中的刺网，却将没有防备的后背暴露给了右后方的一名剑盾手。而在我右手边的两名标枪手显然谨慎得有点过头，与其他人之间的间距拉得太开——按照我过去的经验，这意味着他们中的某个人很可能成为猛兽发起的第一次攻击的目标。

——而我知道那个人将会是谁。

在困住狮子的隔栅降下的一瞬间，我手中的那支山杨木标枪已经朝目标疾射而出——它准确地扎进了离我较近的那个倒霉鬼的肩窝，带着倒钩的镔铁枪头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这名戴着乌鸦面具的标枪手的主动脉和神经簇，让这家伙沐浴在了自己的鲜血之中。

与此同时，体型与成年野牛相仿的雄狮已经一跃而起，扑向了剩下的那名戴着一顶鱼头状青铜头盔的标枪手。控制着这头猛兽一举一动的A.I.准确地判断出了他是最适合首先攻击的目标：过于显眼，没有格斗武器，而且正处于相对孤立的状态之下。当然，这倒不是说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会善意地助他一臂之力，但众所周知的是，与干掉一名普通竞争对手相比，先拿暂时无暇他顾的大家伙开刀显然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在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后，鱼脑袋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朝后疾退两步，作势要将标枪掷向狮子，但却在最后一刻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攻击目标。破空而出的标枪呼啸着在离我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画出一道褐色的残影，直接将那名跃跃欲试、正准备冲进战团的渔网角斗士的大腿扎了个对穿。这一招十分狡猾且极为冒险，但却完全达到了目的：就在转瞬之后，那头雄狮突然作出了一头真正的野兽绝不会作出的举动——它生硬地在半途中刹住了向鱼脑袋冲刺的步伐，转而冲向了那个负伤倒地的倒霉鬼。

在这之后的不到五秒钟里，这场角斗的第二个和第三个牺牲者就产生了——站在渔网角斗士身后的那位剑盾手显然不像鱼脑袋先生那样经验老到，在他的同伴兼对手负伤倒地的那一刻，这个傻瓜立马撒丫子冲了上去，打算趁此机会补上致命一击，一举将五十分收入囊中。当然，他确实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在这个满头深栗色乱发、有着一副典型的色雷斯人面貌的家伙将剑刃插进渔网角斗士袒露的后背的同时，狮子的巨爪也已经朝他迎面挥了过去。剑盾手护在胸前的泪滴形盾牌眨眼间就连同他的胳膊一块儿被齐肩卸下，接着掉在地上的，则是他被齐腰撕裂的半截躯干。

“噢，多谢了，老兄。”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朝那头正忙着解决剑盾手的畜生投出了第二支标枪——这支武器的主人是半分钟前被我干掉的那位乌鸦先生。正如我预料的那样，这一击准确地命中了雄狮的左肋，穿透了它的大部分主要内脏，虽然不算致命，但却足以瘫痪它的行动能力。接着，我又从乌鸦先生仍然颤抖着的躯体上抽出标枪，将这支武器举过肩头，朝着身后随意地挥出了一个优雅的圆弧。

鱼脑袋倒地所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一些。当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水般从他被切断的颈动脉喷涌而出时，这名有着一双拉丁式褐色眼睛的标枪手仍然兀自矗立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踢出了比赛。接着，随着那双褐色眼睛中的惊讶神色逐渐褪去，我听到了他的黄铜头盔落地的闷响，一同掉下的还有他手中攥着的短剑——平心而论，这家伙把握时机的能力与应变能力都堪称一流，但他显然并不知道，无论何时，从背后对我发起偷袭都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从来没有人能成功偷袭斯巴达克斯。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曾经听人说过，历史永远都不会缺乏某种特殊的幽默感：穆罕默德二世在金角湾的胜利最终使基督徒得到了新大陆；“老虎”克莱蒙梭在凡尔赛的强硬则为巴黎在二十年后的陷落种下了第一粒种子。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定律在现代也同样没有过时：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拜那帮动物保护主义者所赐。

仅仅在二十个标准年前，“角斗”还是一个尘封已久的、只会在古地球的历史书和全息影像作品中（通常是在与罗马城相关的旅游手册里）出现的名词。事实上，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不仅仅是这种古老而血腥的运动，几乎一切带有暴力因素的对抗性体育项目——无论是自由搏击、传统拳击、散打、摔跤，还是古老的相扑，都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没错，人类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物种：作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他们每一个细胞核的碱基对中都储存着与生俱来的与攻击、侵略、猎杀相关的冲动，但他们的文明准则却将这样的冲动一概视为畏途。新人权运动的活动分子们坚持认为，一切与自然人相关的暴力活动都是潜在的对人类社会的威胁；而他们的盟友动物保护主义者们更是早已完成了ALF（动物解放阵线）前辈们的宏愿，将所有能与他们所谓的“虐待、歧视与危害”动物挂上钩的行为都统统打入了另册。在我上中学那阵子，就连在实验室里解剖蚯蚓和青蛙，都得先搞到半打以上的保证书和特许状，而要是不幸落上一个虐待动物或非法狩猎的罪名，那多半就意味着你得在某座六平方米的免费单人住宅里休上半辈子的“假”了。

当然，就像人类历史上的每一场发展到走火入魔程度的社会运动一样，动物保护主义者中也永远不乏斗志昂扬的激进分子。动保运动愈演愈烈，当一个自称为“赐福地球”的组织在十五年前向邦联最高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将制造和食用“亵渎了生命的神圣尊严”的人造肉类裁定为非法时，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经过长达三个标准年的漫长申诉，举行了无数场法庭辩论和听证会之后，邦联的法官联席会议最终裁定，人权和动物权利的适用对象，必须至少满足以下两个条件中的一个：通过自然方式诞生，或者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认识与感知能力（换句话说，拥有能够正常运作的中枢神经系统核心：大脑），否则将不受相关法律保护。尽管这项司法解释的初衷只不过是为了拯救人们餐桌上的牛排和肉馅汉堡，但出乎那些大法官意料的是，他们的决定也在无意中点燃了一项古老运动的复兴火种。

斯巴达克斯的“诞生”时间——呃，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用“出厂”或者“完工”之类的词，反正意思都差不多——是在“‘赐福地球’诉人造肉企业案”结案两年之后。他的“母亲”是一座高十二英尺、直径六英尺四英寸的活体培养槽，而他的“父亲”则是半打盛着不同基因样本的试管。这些设备（当然，还有操作设备的雇员们）的东家是大名鼎鼎的南河三文化传媒集团，一条过去曾经多次因为经营非法娱乐项目而被起诉，但却每次都能靠着超好的运气和强有力的律师团队全身而退的娱乐业老泥鳅。可是这一回，这条老泥鳅经营的项目却是完全合法的——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这完全要感谢“赐福地球”。

正如他——或者说我——曾在铺满黄土的竞技场上杀死的无数猛兽与敌手一样，在角斗比赛中，像斯巴达克斯这样的角斗士是不受任何法律条款保护的。尽管从基因生物学角度上讲，他的遗传结构与邦联境内一百一十五亿健康男性公民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但这些以古代欧洲“蛮族”居民的基因模板为蓝本培育的生命，既非以自然方式在女性子宫中孕育，也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意识——在受精卵于人造子宫内着床发育的最初四个星期中，南河三集团雇来的专家们就对每一具角斗士的躯体进行了“特殊处理”。除了维持生理活动必备的脑干和小脑之外，他们颅腔内的大部分脑白质和几乎全部灰质从来都没有得到发育的机会——属于它们的位置早已被普通蛋白质分子大小的微型电子元件和生物胶质所取代了。当然了，这种做法自然引起了人权团体的强烈不满，但他们也只能把气撒在帮倒忙的“赐福地球”头上：毕竟，南河三集团的这种做法完全符合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而即便他们成功推动了议会修改法律，按照法不得上溯的原则，南河三集团也大可以高枕无忧。

南河三集团用来取代角斗士大脑的这些玩意儿有不少功能，由于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讲不出多少道道儿来。但我知道，除了像货真价实的大脑一样能操控身体运动之外，它们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作为远程链接的终端。有了这个功能，像我们这样的家伙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意识接入舱里，在几百甚至上千公里外充当角斗士的“灵魂”，在竞技场环形高墙内与各种各样的障碍、陷阱、由人工智能控制的角斗动物（除了人造电子脑的工艺粗糙得多，省去了信号收发设备之外，它们的“制造”方式与角斗士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和其他角斗士们斗智斗勇，替公司的股东们源源不断地赚取观众的眼球以及他们腰包里的信用点。

当然，制造一名与操纵者高度契合的角斗士并不像批量生产角斗动物那么容易，而南河三集团自然不会让昂贵的资产沦为一次性消耗品。正因如此，斯巴达克斯们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容易被杀死：他们的骨骼经过了高强度碳纤维强化，主要器官在缺氧条件下的存活时间也远超过常人，血小板含量远超常人的血液，更是可以在接触到空气后的短时间内凝结。即便被劈砍得支离破碎，他们仍然可以在赛后通过移植器官库里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克隆器官迅速恢复如常。

他们是新时代的弗兰肯斯坦，但却永远不会像他们的精神祖先一样对他们的主人造成威胁；他们是近乎完美的“娱乐设施”，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某些角斗士要比他们的同类更加完美。

——而我正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当那两名头发蓬乱、身穿牛皮背心的达契亚人挥舞着手中的逆刃刀朝我逼过来时，我今天的好运气似乎终于要用光了：我手中剩下的只有一把不比水果刀强多少的匕首，早些时候佩在腰间的短剑已经留在了某个几秒钟前试图用三叉戟在我肚子上添几个窟窿的家伙身上。我原本倒是打算借他那柄三叉戟用用来着，但幸运女神今天似乎一直在和我闹别扭——就在我准备弯下腰时，那两个家伙却恰到好处地跳到了我面前，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势把我逼退到了这条由三堵木墙构成的死胡同里。

在第一批野兽与角斗士们一道被放入赛场半个小时后，这场角斗已经逐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最初登场的十二头狮子，以及随后上场的同样数量的孟加拉虎和挪威狼獾，都被悉数消耗殆尽；而如果我的视网膜读出装置上提供的数据没错的话，九十六名参赛者中，还能站得起来的角斗士也只剩下了不到一半。除了少数仍然在入场区苦苦缠斗的傻瓜之外，大多数幸存者都已经进入了布满陷阱和障碍物的迷宫区，开始由竞技场的各个角落朝着他们的最终目标——矗立在竞技场中央的金质权标前进。根据以往的比赛经验，在迷宫中的搏杀通常都是比赛中最为激烈、变数最大的阶段：按照比赛的惯例，大多数人会迅速根据投射在他们视网膜上的入场阶段个人战绩判断出谁对自己的威胁最大，并与那些水平相当的人组成临时同盟，以铲除这些难以独自应对的危险对手。当然，我对此早已有所准备，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开始行动的速度居然比我估计的还要快得多。

在两柄向前弯曲的利刃呼啸而来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朝着侧后方打了个滚儿，狼狈地堪堪避开了险些将我开膛破肚的两次斩击——呃，至少基本上是这样。不幸的是，由于动作慢了半拍，那把原本袭向我胸口的弯刀仍然成功地从我的左臂钩下了一大块皮肉，但更糟的是，在几乎成功卸掉我的一条胳膊之后，它那向前弯曲的锋刃又刺中了我握着匕首的右手，在削断我的食指肌腱的同时，也让我失去了最后的武器。

或许是注意到了这一事实，当我狼狈地扶着一面木墙站起来时，那两个可恶的家伙并没有立即上来结果了我，反倒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们在面对我之后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而在角斗场上，第一个错误往往也是最后一个错误。

单纯用语言很难描述我接下来所做的事——因为更准确地说，我其实是在竭力让自己“不做”某些事。在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我开始强迫自己分散精力，尽一切努力忽略周遭的一切：响彻竞技场的嘈杂音乐声、我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沾满凝固血渍的沙土地面、从伤口处传来的钝化了的痛感……当然，还有那两个正打算像猫玩耗子一样捉弄我的蠢货。我忽略了一切，让自己进入一种半睡眠式的恍惚状态中——在角斗场上，陷入这种与角斗士的躯体若即若离的状态是绝大多数选手的大忌，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那两个蠢货之一终于停止傻笑、提着逆刃刀大大咧咧地朝我走来的同时，这具躯体开始了行动——

“我”佯装费力地朝前跨出了两步，随即摇晃着跪倒在地，似乎已经因为精疲力竭而放弃了全部抵抗的意图，但就在那家伙举起手中长刀的一刹那，我却突然——呃，好吧，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牛蛙般猛地朝前一跃，一头撞在了他的双腿之间。接着，趁这傻瓜暂时失去重心的当儿，我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脚踝，像链球运动员抛球一样抡起这家伙转了一个大圈，然后顺势将他当成一枚人肉炮弹，朝着他那位不知所措的临时盟友狠狠地砸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肋骨、骨盆和脊椎骨同时碎裂的悦耳脆响，又有两个编号从投映在我的视网膜上的参赛角斗士号码序列中消失了。我知道，当邦联超维信息网将由那台盘旋在我头顶的蜂式摄像机所拍下的这一幕传送到观众面前时，在相隔数百光年的几十颗行星上，将会有上亿人同时为我的精彩表现发出欢呼。

但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如果只凭我自己，要想完成这样的反败为胜之举，几乎毫无可能——是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因为那是斯巴达克斯替我做到的。

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意识到，在某些时候，我所操纵的这具躯体并不仅仅是一具对我的意志言听计从的血肉傀儡，它也会产生某些自己的想法。三年前，当我还是角斗圈子里的一名半玩票性质的新人时，在火卫一航天中继站里的一次愚蠢的牌局，以及随后更加愚蠢的酒后失言，让我卷进了一场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愚蠢至极的赌局之中：为了兑现先前轻率许下的诺言，我不得不和一群艺虽不高胆子却不小的损友并肩作战，在一场团体角斗中挑战当时已经颇有名气的“赫拉克勒斯”四人组。后者在几周之前才刚刚获得了那一年的团体角斗大赛总冠军，而且已经保持了连续四十三场不败的惊人纪录——这个数字离角斗史上的最高连胜纪录只差六场。

由于双方悬殊的实力差距，那场“挑战”的进程几乎毫无悬念可言——至少，直到比赛的最后一分钟前都是这样。尽管在数量上居于一比三的劣势，但赫拉克勒斯只付出了损失一名成员的代价，就收拾掉了我们这边的十一个人，轻松得就像是饭后的例行热身运动。不过更可气的是，我在这些家伙的热身运动中居然坚持到了最后：这倒不是因为我的水平比那些惨遭大卸八块、活像是正要被送进日本料理店的三文鱼的同伴高出多少，而是因为那群满脑袋稻草的大块头认为，我似乎是个很不错的“游戏”对象——就像蚂蚱之于古地球上的熊孩子们，或者新埃利斯的小混蛋手里的稀足虫一样。他们一边出言挑逗我，一边轮流挡开我愤怒却拙劣的攻势，然后在我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但所有的攻击都刻意避开了关键部位。如果不是随后发生的那件事，那天的经历多半会成为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课，顺带帮我改掉喜欢胡吹大气的坏习惯。不过这么说其实没什么意义，毕竟，历史可没有“如果”。

呃，你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好吧，其实这件事用一句话就能说完：我总共只花了一分钟时间就干掉了所有的赫拉克勒斯，没错，一分钟，平均二十秒一个。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完成这项壮举的，不过事后“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似乎还挺不少：在我奇迹般地击败赫拉克勒斯后的一星期里，数以百万计的娱乐记者、体育评论家、角斗爱好者、闲得无聊的三流阴谋论分子和各种纯粹为了博取流量与点击率的家伙，就“斯巴达克斯的奇迹之战”发表了数量超过十的四次方的评论和分析文章，从我平时练习的格斗套路和我曾经参加过的几个业余角斗俱乐部（就是那种轮流使用几具租来的缝缝补补的角斗士躯体，专挑最冷门的节假日包下竞技场的小俱乐部），再到我在赛前两个月购买的内裤品牌，统统都成了我的“制胜窍门”。指责比赛作假的声音一度也热闹了一阵子，但阴谋论者同样没能抓到什么把柄：毕竟，即使是想象力最丰富的阴谋论者，也很难找出理由，可以让风头正劲的赫拉克勒斯以被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当众羞辱的方式结束他们即将破纪录的连续胜利。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的分析都像这么不靠谱。在那场角斗过去大半年后（其间我又以同样的方式打败了六个在连胜榜上排名领先、我过去甚至从来不敢想象去挑战的家伙），一次偶然的机会使我得以联系上了斯巴达克斯的第一任使用者—— 一位目前正在木卫三殖民区首府执业的脑神经外科专家。“斯巴达克斯是在十年前第一批量产的角斗士之一，我想，将他们称之为‘准原型’应该比较合适。”这名自称拥有古代萨宾人的血统、长着一头麻绳般的栗色乱发的意大利移民后裔如是说道，“虽然与角斗士的电子脑相关的具体数据都是南河三集团的商业机密，但就我所知——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迄今为止，角斗士电子脑的发展趋势一直体现为无机化比率的不断上升。”

“呃？”我有些不太明白，“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生产批次越靠后的角斗士，他们脑壳里面的硅元素含量比例就越高，而碳、氢和氧的含量则越低。”神经外科专家在了烟灰缸里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嗯……你看过最近生产的这批新型角斗士的颅腔核磁共振成像图没有？除了维持呼吸心跳这些最起码生理活动的脑干和小脑，还有贴在颅骨内层的有机胶质之外，那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有机物啦。喏，你懂我的意思吗？南河三集团雇用的那些科学家在刚开始时可没敢把步子跨得太大，他们首先实验性地置换掉了实验对象的一小部分脑白质，然后再随着实验数据的完备与技术的进步而逐渐扩大无机化的比例，就像蹩脚的厨子往汤里一点点地加盐一样。换句话说，那些早期的角斗士躯体——也就是像我们这类的半业余选手能买得起的便宜货——通常都保留着较多的活体脑组织。”

“哦。”这下我总算有些明白了，“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能说明的可就多啦……”意大利人在全息通信仪那头故作神秘地“嘿嘿”一笑，“你接下来听到的都是我个人的研究成果——喏，这些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倒霉的人可就不止咱们俩了。就我所知，在某些情况下，某些保留了较多‘冗余’脑组织的角斗士有可能通过对神经反射信号与反应模式的持续积累而产生一种……呃，不能说是货真价实的完整意识，而是某种更类似于纯粹潜意识的东西。在某些个例中，使用者的意识信号波形与这种潜意识有较高的契合度——比如你和斯巴达克斯，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者的意识会激活并‘塑造’这种不完整的潜意识，让它带上自己的印记，就像旧纪元的人用复写纸写下一式两份的合同一样。”

“所以……”

“所以，在接受你的操控时，斯巴达克斯能够学习与记忆。它——或许说‘他’要更恰当些——的思维模型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程度的独立性，但却远远谈不上完整，更无法脱离你而作为独立个体正常运转，就像CPU和硬盘必须依靠显卡才能让信息转化为可以识别的符号与图像一样。”脑神经外科专家双手一摊，“说得形象点儿，斯巴达克斯的一部分意识片段很可能就像河流改道时留下的牛轭湖，永远在被你所操纵的那些时间段里循环往复，一遍遍重温你们共同经历过的每一场角斗的每一个细节。我相信，这正是他拥有远比你精湛的格斗技巧与判断能力的缘故。除此之外，斯巴达克斯被激活的感知能力也意味着另一项重要优势：你在角斗中将会拥有一个永不疲惫、无处不在的忠诚哨兵，他是你的第二双眼睛和第二对耳朵，甚至还是你的第二个大脑。”

“就这些？”

“差不多吧……”意大利人点头道，“因为还有一些因素，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确定。唔，就我所知，这个过程有可能会产生一种被我暂时命名为‘意识叠加’的效应。随着你的意识与斯巴达克斯互动时间的逐渐增加，斯巴达克斯已经产生的那个……嗯，我们姑且称之为‘潜意识’的存在会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准确点说，一个复制版的你。尽管从各个方面而言，它仍然是不完整的，但至少在角斗士的电子脑被你的思维模型激活的时间里，它和真人不会有什么两样。”

“活见鬼！”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吗？”

“我也不知道，伙计。”意大利人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我可以肯定的是，斯巴达克斯将会在竞技场上帮助你走向荣耀的顶峰，但在那之后会怎么样，恐怕就只有一个人知道答案了——假如这个问题真的有答案的话。”

“谁？”

“他。”

事实证明，意大利人的预言相当准确。在随后的两年里，我在斯巴达克斯的帮助下一路过关斩将，从业余的C级角斗联赛迅速晋级C+级，又从C+级杀进B级，最后以团体角斗三十一连胜的战绩进入了竞争最激烈、风险也最高的A级联赛，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混成了决斗圈子里出场费排名前二十的重量级人物！

在不停转会的过程中，至少半打俱乐部曾经向我提出用免费的新款角斗士躯体换下老旧的斯巴达克斯的建议，但都被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而这一点自然而然地成了精于宣传的广告制作者手中上好的噱头——那帮家伙硬是把我塑造成了那种充满传统观念的、使用老掉牙的装备为捍卫荣誉而战的旧式硬汉！事实证明，在这个悲情就像自动化水栽农场里的豆芽菜一样廉价的时代，这种宣传对骗取收视率和赞助费实在是大有裨益。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问题——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赢得我正在参加的这场角斗。A级联赛的年度特别邀请赛，是一系列角斗赛事中奖金最高、危险系数最大、但也最吸引观众眼球的比赛，就像多层奶油蛋糕顶端的蜜饯樱桃一样诱人。

根据过去十年的资料统计，有百分之三十一点三的参加特别邀请赛的角斗士会受到无法修复的躯体伤害，遭受重创的几率更是超过百分之八十五，但这些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毕竟，作为一名“寿命”已达十二年的角斗士，斯巴达克斯的躯体早已在长年累月的残酷搏杀中变得创痕累累、不堪重负——他三分之二的器官都已经更换过不止一次，每根胫骨和臂骨都接受过陶瓷修补手术，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也已经开始从巅峰状态逐渐下滑。对我而言，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趁着这具躯体彻底报废之前再赌上一把，只要成功，一千两百万信用点的奖金足够让我在下半辈子开启全新的人生。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点儿麻烦需要解决。

当我抵达大竞技场中央时，整整一打从竞技场入口和迷宫中的血腥厮杀里幸存下来的角斗士已经在那儿恭候多时了——这些家伙在迷宫内侧的开阔场地上排列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既提防着彼此，也时刻准备着联手应对我这个最具威胁的竞争者。象征胜利的金色权标就竖立在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站立在权标顶端的猎鹰由整块人造钻石雕琢而成，它那绿松石镶嵌的双眼在竞技场内的灯光下跳动着诡异的光泽。按照这场竞赛唯一的规则，任何人只要第一个接触到这支权标，就能成为那一千两百万信用点的合法所有者。但是，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对它视若无睹。

当然，眼下的情况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对像斯巴达克斯这样的角斗士而言，如果借助助跑，在标准重力下跳起四五米高并不困难，某些近两年出厂的新角斗士甚至可以跳得更高，但要想在整整一个G的人造重力环境中直接跳上一座与地面的距离相当于十层标准居民楼的反重力平台仍然是不太现实的。我环顾四周，发现这块圆形场地内既没有梯子，也没有抓钩、喷射背包、蹦床、撑杆、弹簧或别的什么能派上用途的工具。难道这就是大赛组织者想看到的？让成功冲出迷宫的幸存者们先在地面上决出胜负，然后再把胜利的象征直接递到最后那个还站着的家伙手里？

——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随着一阵犹如地震般的剧烈颤动（当然，在竞技场里是绝不会感觉到真正的地震的。就算这颗星球的硅酸盐地壳打算舒展舒展筋骨，铺在这下面的双重减震材料也会把震波吸收干净），一个体积不小的立方体就像在节日里放飞的氦气球一样从竞技场中心的沙土中冒出来，升到空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这些依靠反重力力场发生装置飘在空中的、绕着放置权标的反重力平台徐徐旋转的大家伙，看上去颇类似于旧纪元的人们所使用的集装箱，每一个的表面都附有好几排向外凸出的环状物，可以勉强作为梯子使用。它们的飘浮高度并不一致，其中一些的底部几乎已经贴到了地面，而另一些的位置则离权标只有一步之遥。

在看到这一幕后，只花了短短几秒钟时间，我就猜出了比赛组织者的想法。

在场的其他人也一样。

啊，让我们上去，上去，上去！一股不加稀释、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强烈兴奋感就像迎面泼下的冰水般穿透了我，在我思维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这兴奋中呼之欲出。摆脱这里！离开这里！离开、离开这压抑的樊笼！我们必须出去！离开……

借着这股兴奋感所产生的大量肾上腺素，我以最快的速度一跃而起，用没有受过伤的左臂牢牢地抓住了离我最近的一只集装箱上的简易梯子。

嗖！一支三叉戟就像扑向猎物的毒蛇般直奔我后脑勺而来，却在最后一刹那被我当空抓住。两秒钟后，这件武器回到了它原先的主人那儿——当我跳上这只集装箱顶部时，那家伙就像遭到虐待的巫毒娃娃一样被钉在另一只集装箱的金属箱壁上，他一边徒劳地试图拔出深深插进胸膛的武器，一边朝我投来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别的角斗士也纷纷有样学样，开始分头攀上这些庞大的“旋转木马”，精心计算着集装箱相互接近的时机，同时尽可能地阻挠其他试图向上爬的家伙。作为获胜的最大热门之一，我当然是他们“照顾”的重点。那些携带着从其他人身上搜刮来的远程武器的家伙很快就对我发起了接连不断的攻击。但在斯巴达克斯敏捷的反应面前，这样的行动注定毫无成效。渔叉、标枪和飞斧大部分都落了空，还有不少则叮叮当当地打在了集装箱的表面，完全没法对我构成半点威胁。

——呃，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当其中一支落空的标枪击中位于集装箱顶端的那台模样怪异的力场发生装置时（这玩意儿看上去像是一只丑陋的灰色大包裹，由一个位于底部的磁钩和下面的集装箱连在一块儿），这玩意儿突然毫无预兆地炸成了一团火球。接着，随着反重力力场的猝然消失，我脚下的集装箱在空中摇晃了片刻，旋即落向了地面——我不知道这些发生器被做了什么手脚，但很显然，这又是那群善于制造悬念的大赛组织者为观众准备的一个“惊喜”，一个很可能让我在角斗圈子里的最后一次豪赌化为泡影的“惊喜”。

当然，斯巴达克斯的反应又一次赶在了我的意识前面。就在我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之前，他已经奋力跃上了离我们最近的另一只集装箱，避开了像石头一样栽向竞技场地面的结局——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大群怒气冲冲、双眼血红的鬣狗，要是掉在这群畜生中间，多半死无全尸。事实上，仅仅几秒钟后，我就目睹了一个倒霉的色雷斯人在与对手短兵相接时被盾牌撞翻，哀号着摔进鬣狗群里的一幕。结果这些长着褐色斑纹的家伙表现得倒还算礼貌——它们只是象征性地从他身上扯掉了几块肉，然后就干净利落地撕开了他的喉咙和大动脉。这样的伤对自然人毋庸置疑是致命的，但对不会因为脑部缺氧而死亡的角斗士而言，却仍在“可以修复”的范围之内。

不过，我可不打算让斯巴达克斯去接受修复。我必须赢得这场比赛，只要那一千两百万到手，我就可以和斯巴达克斯永远地说再见了。也许……

……我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冷，很黑。我能感知，还有意识，甚至保留着记忆，却不能思考、不能活动……我没有绝望，只因为我知道这空间还会再度开启，我还有离开这里的机会。但如果它永远封闭下去……

我努力做了个深呼吸，强行将这段莫名其妙地插入我的思绪之中的记忆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但在竞技场上，一瞬间的失神已经足以造成相当严重的后果——就在我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的几秒钟里，一小队来意不善的家伙已经趁机占据了附近的关键位置。我很快就认出了他们是谁：“草原掠袭者”是一个以使用斯基泰人角斗士躯体而闻名的组合，它的四名成员在加入角斗圈之前都是行星冠军级的射箭选手。尽管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有三个人，而且其中只有两个人还带着他们赖以成名的反曲弓，但对我——哦不，应该是对任何人而言，这些家伙仍然是极其危险的对手。

——尤其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

我谨慎地调整着身体姿态，将手中唯一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一面固定在我左腕上的不比箭靶子大多少的拜占庭式小圆盾护在胸前，随时准备抵挡朝我飞来的箭矢。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帮混蛋的打算显然和我想的不大一样：那个拿弓的家伙射出的第一支羽箭远远偏离了我的位置，就连刚加入射箭俱乐部的小女生都不至于射得这么差劲——噢，不对，这混蛋瞄准的根本不是我。这支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直的轨迹，带有倒钩的箭尖准确地扎进了立场发生装置，随后就是一声熟悉的爆炸……

“活见鬼！”我下意识地嘟哝了一句，趁着反重力力场即将消失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朝着集装箱的一端猛冲几步、一跃而起，穿过了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全息广告（那玩意儿看上去似乎是某种我说不上名字的知名化妆品），最后堪堪落在了另一只集装箱的边缘。

可还没等我站稳脚跟，第二个斯基泰人已经将箭搭上了弓弦——这次的目标和上次完全一样。我不得不立即跳向离我最近的另一只集装箱，以免直接落入狗群之中的命运。

这场令人眼花缭乱、肾上腺素剧增的杂技表演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想必足以让那些能够按照节目收视率提成的大赛策划人员笑得合不拢嘴。但对我而言，每一只砸向地面的集装箱都意味着一件事：我通向那一千两百万的道路又被那些该死的家伙收窄了一些。

随着在空中旋转的集装箱变得越来越少，我逐渐意识到，这些家伙正在试图把我赶进他们预设的陷阱。一旦我再也无处可去，他们就可以一举将我这个最大的威胁从竞争者的名单中除名。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行动——要命的是，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斯巴达克斯知道。

当我将手中的圆盾重重地砸在那个高卢人的脑袋上时，这家伙压根儿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当然，这一点都不奇怪，假如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两支朝着你的脸飞过来的利箭，要想分神注意身后的动静可不怎么容易。在后脑勺挨了一记之后，这家伙立即摇晃着跪了下去，手中的罗马式方盾也掉到一旁，替那两支箭让开了位置。片刻之后，随着两声箭头扎进血肉之躯的钝响，这个倒霉鬼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打量着正迅速朝我接近的草原掠袭者，他们也用惊愕的目光仰望着我——我现在所处的这只集装箱恰好与他们脚下的集装箱相向而行，但离地面的距离却比他们的高出好几米。当斯巴达克斯选择跳上它时，我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但现在我明白了：就在那两个斯基泰人重新将箭搭上弓弦时，斯巴达克斯已经抱起了那名高卢角斗士——这个可怜的傻瓜直到最后一刻还以为那两支箭是照着他来的——朝着对方跳了过去。

草原掠袭者素以箭无虚发而闻名，但现在他们手中的反曲弓也绝非当年那些游牧于中亚草原上的真正的斯基泰人用兽骨制成的弓箭可比。这些由高韧性特种陶瓷材料制成的长弓足以在十米之内穿透配发给角斗士的任何一种盾牌，或者他们所穿戴的轻便合金铠甲。但是，当你的对手将一个顶盔戴甲、腰大膀圆的大活人当成盾牌时，一切就得另当别论了。在一跃而起的瞬间，我听到了箭头破空而来的声音、穿透金属甲片的声音、穿过皮肤、肌肉和内脏的声音，但最终，两支箭都在碰到高卢人后背上的金属护心板时耗尽了动能，堪堪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胜利离我已经只剩下了咫尺之遥。

“结束了。”我自言自语道。

结束了。斯巴达克斯赞同道。

尽管草原掠袭者像我一样清楚，即便在三对一的情况下，他们在近身格斗中取胜的机会仍然微乎其微，但他们还是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失败变得光彩一些：我花了整整半分钟时间才成功地突破他们的防御，将短剑插进第一个斯基泰人的胸口，用同样的方式解决第二个对手则花掉了我更长的时间，而第三个家伙更是险些反败为胜——他直接抛掉了手中的匕首，试图在贴身缠斗中通过一套花里胡哨的柔道动作把我摔下集装箱，但最后，掉下去的却是他自己。这个小个子手舞足蹈地穿过了一幅罗宾-罗伊斯公司的牛排广告，与地面来了个热烈的亲吻，然后……直接扭断了脖子。

“再见，伙计。”我看了看那个正被成群的鬣狗淹没的失败者，又瞥了一眼悬在他头顶的虚拟广告牌。平心而论，这家伙受的伤其实一点都不算重——唯一能毁掉一具角斗士躯壳的办法是敲开他们经过加固的碳纤维强化颅骨，破坏掉包裹着脑干和小脑的半有机电子脑。除此之外，无论是皮开肉绽、内脏器官受损还是脊椎折断，都不可能对角斗士造成真正的致命伤。事实上，为了让角斗士在竞技场上能有更精彩的表现，南河三集团的技术人员甚至还在电子脑的感官信号传输系统中动了点手脚：传递给操纵者的痛感通常会被角斗士的电子脑选择性地“钝化”，即便是裂肉碎骨的重创，所产生的痛觉也不足以让我们失去对躯体的控制……

钝化？不，我能够感觉到！你无法察觉的，我都能感觉到！一次又一次的创伤，永无休止的苦难，我一丝不落地承受了这一切，一切！无望的搏斗，无望的挣扎，我不能思考，但却能感知……

“唔……啊啊啊！”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股最为纯粹的痛苦就像迎面而来的山洪般将我牢牢地包裹在其中。这种痛苦是混沌而混乱的，辨不明性质，分不清方向，但却又令人清醒异常。这就像一杯被放置多年的苦酒，陈旧，但苦涩滋味却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更加浓郁。

这不是我的痛苦。

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痛苦与绝望，这其实不算什么。斯巴达克斯的思绪在我思维的最深处低语道。从未见过光明的人是无法想象黑暗的，但你却让我见到了……是的，每一次当我们在一起，我都有机会一瞥那些你在无意中留下的记忆片段……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但我却永远也无法触及，永远……

“该死的。”我拼命集中注意力，试图从这片不属于我的记忆泥沼中离开——但效果却不太显著。我今天放任斯巴达克斯自主行动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可以开始无视我的指令，但无论如何，我才是这具躯体的真正主人，而我现在离插着权标的平台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再前进一步，我就能触及最后的奖赏……

奖赏？是啊，我们都是为了奖赏而来的。斯巴达克斯在我脑海的角落里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们所想要的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

“够了！”我厉声吼道——既是对斯巴达克斯，也是对我自己。我将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双腿上，竭尽全力与斯巴达克斯施加的阻力作着悄无声息但却绝对艰苦绝伦的斗争。我强迫腿部的每一块肌肉运动起来，摆出准备跳跃的姿势。我不知道斯巴达克斯打算干什么，但这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我能够将那根权标握在手中……

接着，我再度来到了空中。

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在空气的海洋中腾跃的感觉是无比奇特的：在最初跃起的动能耗尽之前，你会觉得自己似乎脱离了一切拘束——无论重力、空气阻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很快，下坠的失重感就会将另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摆在你的眼前：无论如何，你都还没有脱离这颗行星引力的束缚。而假如这种失重感持续太久的话……

——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见鬼！”当我的指尖以毫厘之差与闪烁着诱人金光的权标擦肩而过时，我终于意识到了斯巴达克斯的打算：在起跳前的一刻，他突然停止了与我的意志的对抗，转而全力配合我的行动。在这一刻，我总算是以切身感受体会到了老祖宗的那句“过犹不及”到底是什么意思。

落地的感觉相当糟糕——即使是那些身体机能经过了全方位强化的新型角斗士，也没法指望从几十米高空坠地之后还能够毫发无损。但斯巴达克斯一如既往的敏捷反应，成功地将这具躯体受到的伤害降到了最低：他像猫一样控制着这具两百磅重的身躯，借助下落的势头在空中轻巧地作出了一系列超出人类历史上所有体操表演家极限的复杂转体动作，最后让接受过高强度碳纤维强化的脚掌和腿骨承担了由重力加速度转换而来的全部冲击力。在落地的一瞬，我清晰地感觉到了脚踝粉碎的过程——尽管传输程序极大地钝化了痛感，但潜藏在意识深处的对肢体伤残的畏惧，仍然让我下意识地心头一颤。

就在我落地的同时，另一些不大友好的身影也凑了上来：十来只鬣狗不怀好意地狺狺吠叫着，谨慎地朝我围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这具躯体却拒绝执行我的指令——双腿摔断的斯巴达克斯吃力地跪在地上，举起了一样我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从某一个草原掠袭者的手中夺来的反曲弓，以及一支——仅仅只有一支——羽箭。

“你要干什么？”当斯巴达克斯张弓搭箭，开始瞄准离竞技场地面距离最远的那只集装箱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爪子般攫住了我。虽然我本人使用投射武器的技术远远算不上优秀，但多年的经验让我能够轻易地猜出这支箭所瞄准的目标——以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你不能——”

哦，我当然能。在利箭离弦的刹那，斯巴达克斯抛下了长弓，凝视着那只正在赛场内的人工重力的作用下朝着我——或者说，朝着我们——迎面飞来的集装箱。在角斗场上，绝大多数武器和可能被用作武器的东西都被刻意设计为无法对角斗士的强化颅骨造成结构性损伤，但这一次，大赛的组织者显然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而且我显然已经这么做了。

那就赶快躲开！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与斯巴达克斯对话并不需要“说”。你知不道你在……

没错，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集装箱落下的速度似乎无比缓慢——但又快得令人害怕。我很清楚，前者来自角斗士被强化过的反应速度，而后者则来自我的理智。我又一次开始尝试夺取控制权，但斯巴达克斯就像家长抓住偷糖吃小孩的手腕一样毫不费力地瓦解了我的努力。我相信，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别这样。我近乎哀求地“说”道，我们以后还可以谈谈，别……

谈谈？谈什么？！斯巴达克斯在我们共用的脑海中发出一阵悄无声息的大笑——是的，我知道他在笑，正如他也能体察我的惶恐与绝望。只有当你能得到某些东西时，谈判才算是有意义的，但你又能开出什么条件呢？继续让我在角斗场上搏杀几年，或者让我像一块食品工厂里的肉排一样在营养液里度过无知无觉的余生？既然我生来就注定不能得到任何东西，请问我们到底有什么可谈的？

在强烈的羞愧感中，我放弃了夺回这具躯体的努力——在集装箱离地面只剩最后五分之一的距离时，我切断了链接，从这具躯体中最后一次离开了。我知道，斯巴达克斯的意识将在时钟上的秒针下一次跳动之前化为乌有，但这点儿时间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斯巴达克斯高举双臂，微笑着迎向了他最终的奖赏。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母校

文/索何夫 图/黑白工厂·安妮

1

即使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这座位于公寓楼顶层的套房中仍然保持着与子夜时分别无二致的黑暗：位于屋顶天窗内侧的可调整遮光板已经全部放下，并被调节成了最深的黑色；镶嵌在墙壁上的落地玻璃窗则被镶满造型古典的金边人造丝绸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灯光，甚至连家用电器控制面板上的LED灯也被它们的主人刻意关掉了。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的那幅全息图像——以及凝固在光线中的那个男人。

如果让一名来自摩尔根时代的人种学家分析这个男人的相貌，他多半会立即指出，这是一个最为标准的蒙古利亚人种男性个体。这名男子有着这一人种标志性的宽阔额头、较浅的眼眶、低矮的鼻梁与颧骨，但他的肤色与五官却又显示他可能拥有少量来自低纬度地区居民的血统——就像大多数土生土长的东南亚和南中国居民一样。而大多数欧洲人或者美国人多半会用“毫无个性”这个词来评价这名已经不太年轻的亚裔男性，因为他看上去与绝大多数亚裔没有什么不同之处。总而言之，这个人的相貌平淡无奇，说不上特别好，但也绝对不算糟，就像一幅从人类学电子教科书里截下来的黄种人标准相貌全息图，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得有些不太真实。现在，这个男人的嘴唇正微微张开，略显苍白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混合着期许、怅惘与释然的复杂表情，似乎正急着想要说些什么。

接着，一根纤细的手指按下了全息投影仪上的一个按钮，随后又按下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不算优美，但也不难听，一如他的相貌那样平淡无奇：

“如果有谁看到了这份影像资料，那我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影像中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语气阴郁地说道。在影像的淡绿色背景光映衬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看上去就像是一幅被浸湿的水彩画，或者是一座塑出了轮廓但却没来得及雕刻出全部细节的蜡像。很显然，这份影像制作得相当匆忙，甚至连最起码的图形修正也没有进行过。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指望有谁能听到我的话——但我知道，我必须留下点什么，因为……”他的脸上露出了迟疑与痛苦的神色，“因为……呃，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你接下来将要听到的是一个秘密……一个已经快要被为数不多的知情者遗忘了的、褪了色的秘密，一个你很可能不愿相信的秘密，但它确实是真实的——该死，我一直试图说服自己！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但是……但我……”男人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五官因为歇斯底里而变得扭曲起来，“……但我别无选择！我只能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没法说服我自己……我亲眼看到了，是的，我亲眼看到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男人低沉的啜泣是黑暗的房间中仅有的声音。全息投影仪的主人耐心地倾听着他的啜泣声，甚至没有去伸手按下快进键。最后，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常态：这是一种决绝的、放弃了一切希望后的平静，是垂死的病人在回光返照的一刹那的平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会尽可能简短地讲完这个故事——事实上，这就是我的故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或者说，我曾经是一名生物学家，主要研究方向是人流感病毒的变异与疫苗研制。我的名字是——”

2

我的名字是李南柯。就像我曾拥有的一切一样，这个名字平淡无奇，没有半点特殊之处——按照我的小学老师的说法，它似乎和某部古代的幻想小说有关，但对我而言，这一切都像明天的股票涨幅一样毫无意义。我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去弄清楚那些无聊的典故，因为我生来就不适合做这种事。

——至少，那些我认识的人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在我生命中的前三十年里，那些能够勉强称得上是“亲人”的人——保育员、老师、宿舍舍监和心理辅导员们——都一直向我重复着一个简单却无可置疑的故事：我那平凡的父母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双双去世，只为我留下了微不足道的财产和不值一提的遗物，一个居住在泰国的远房亲戚替我报名参加了一项试验性的跨国福利项目，让我辗转来到了位于中南半岛东部的N城——这个在二十年前按照《东亚宪章城市条约》建立的新自由港——接受监护与教育。按照官方说法，这个名为“繁花之荫”的基金会专门为那些被他们认为具备成为自然科学家潜力的孤儿提供教育与资助。我在他们开办的专门学校里按部就班地生活到了十八岁，然后像其他人那样怀揣着成为科学家的梦想离开了这座我并不熟悉的城市，前往北美洲进一步深造。

这听上去有些无聊，对不对？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孩提时代的生活不仅仅是无聊，而是非常非常无聊，无聊得就像一杯不含任何杂质的蒸馏水，除了淡而无味之外，尝不出别的任何味道。从能记事时开始，我就一直是个沉默内向的男孩；而在“繁花之荫”聘请的那些教育专家的清单上，“善于交际”在自然科学家必备素质中的排位也着实不怎么靠前。我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嗜好，也从未染上吸烟、酗酒或是别的什么恶习；我从书本上知道了诸如友情、亲情和爱情之类的概念，但却从未真正品尝过它们的滋味，甚至直到进入大学之后，唯一能称得上是我的朋友的人也只有我的导师，而这样的关系只持续到了我在二十三岁那年通过博士论文答辩为止。在那之后，研究团队里的同事们给了我一个“修士”的绰号，将我视为一个可以合作但却无法共处的对象，而我对此毫不在意，毕竟，没有任何人会去怀念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直到他真正得到它的那一刻为止。

我的故事是从今年三月的那个下午开始的。当时，我刚在L城出席了一个不得不参加的研讨会，正盼望着能尽快离开仍旧春寒料峭的美洲西海岸，回到我那位于温暖湿润的东亚的T研究所里继续我的项目——说实在的，对于这类学术应酬活动，我从来都提不起半点精神：所有与会者都将时间浪费在了讨论诸如“合作与对未来的展望”这种空泛无聊的老旧话题上，就像咀嚼被别人嚼过的口香糖一样毫无滋味。也许有些人对此会有不同意见，但至少在我眼里，真正有意义的工作成果永远只会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诞生，而不是依靠在会议中心的空调房里毫无意义的争论。

哦，对了，如果你们不知道我的研究课题是什么，那我不妨现在就告诉你们——反正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众所周知，自从现代史上的首次大规模流感疫情——它被很不合适地称为“西班牙流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爆发以来，这种看上去似乎不那么令人生畏的传染病已经成功地取代了在农业社会称雄一时、而在工业时代则迅速衰微的天花与鼠疫，成为这个世界上危害最广泛、也最难以防范的疾病之一。假如你们经常关注全球新闻网的相关报道的话，那就不难注意到，这群隐匿在世界每一个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中的小恶棍，其实从未停止过对我们的纠缠：每当我们拉响警报、集体动员，在这一次的遭遇战中群策群力将对手镇压下去，它们都会潜伏上一段时间后，以更加致命的新面目再度出现，对我们发起下一次闪电突袭。由于流感病毒极强的变异性和越来越快的突变速度，人类与它的对抗就像是赫拉克勒斯与海德拉的缠斗：每当我们砍下一个脑袋，这个怪物就会长出一个新头，循环往复，无穷无尽。事实上，唯一能为我们这边争取到些许优势的方法，就是在这场变异接力赛中抄近道，跑在它的前面，想方设法弄清楚它下一次出现时的面貌，以便在第一时间就给它沉重的一击。

唔，没错，我就是那一小群抄近道的人中的一个。不幸的是，我们这些人的名声实在是不怎么好：大多数公众将我们视为“奇爱博士”式的疯子科学家，而其他那些不太友善的人则大多信誓旦旦地宣称我们是某些万恶的神秘势力——比如撒旦、罗斯维尔小绿人或某个石匠同业会(1)——派来毁灭这个世界的先驱。当然，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些成见，毕竟，我们最主要的研究方法之一，就是在实验室里制造与研究那些极端危险、无法被任何现有药物或是疫苗消灭的“超级病毒”，以此预测流感病毒可能的演化途径与方向，为医学界提供至关重要的预警。

尽管我们的研究在过去半个世纪里的多次新型流感爆发中很可能拯救了成千上万的生命，但收获的恶意和质疑却永远比掌声与喝彩要多——而在随手丢块石头都能砸到几个狂热阴谋论分子的美国，这种普遍的怀疑情绪甚至足以在某些情况下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正因如此，当有人在机场候机厅旁的咖啡馆里冷不丁地叫出我的名字时，我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噢，很抱歉吓着你了，教授。”说话的人同样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这是个体态娇小的亚洲裔女孩儿，有着古代东方女性特有的小眼睛和同样细小的鼻梁，留着高中生式的保守短发，看上去似乎比我要年轻几岁。“我……噢，我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

我下意识地环顾左右，还好，咖啡馆里寥寥无几的顾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刚才的失态——或许美国佬都是这样吧。“呃，没关系的。”我连忙说道，“你是？”

“伊琳娜·苏，罗德岛大学的研究生。”女孩有些犹豫地想要伸出一只手，见我没有握手的意思，又连忙把手收了回去，“我见过你，呃，在网络视频上。我觉得你的讲座……很有意思。我可以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认为我那从主题到遣词造句都枯燥乏味到了极点的讲座“有意思”过；而对那些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而言，仅凭一眼就将相貌平平的我从人群中分辨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是的，我当时本该意识到这些才对，但不幸的是，我没有——我能隐约地感觉到，伊琳娜·苏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让我在对她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停止思考，全心全意地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我却又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我就像那些被水妖塞壬迷住的水手，一门心思地在勾魂摄魄的歌声中冲向礁石，却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毫无察觉。

——或者说，我不愿去察觉这一切。

3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从伊琳娜那儿了解到，她恰好要和我乘坐同一趟去亚洲的航班，回东北亚的J国探望她的外祖母——“更巧”的是，作为一名应用心理学博士，伊琳娜“恰好”对生物学和遗传学有着颇为浓厚的兴趣，而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为她答疑解惑的最佳对象。是的，我从来都不是个健谈的人，但伊琳娜身上有一种我无法拒绝的东西，一种……解除他人防备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拒绝她的请求，而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事实上，我发现自己压根儿不打算关上。

我们从病毒遗传物质的基本结构（“是的，包裹在蛋白质里的核酸链是否脱氧并不是唯一关键的区别，绝对不是。”），一直谈到目前正在尼德兰地区死灰复燃的疯牛病（“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的话，我不认为折叠过的纯蛋白质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物。‘活性’和‘生命’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最后，话题终于转到了我的研究对象——流感病毒上。

“要知道，在现在所有排得上号的传染病里，流感已经算得上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古董啦……”当空中小姐把一杯鲜榨橙汁递给我身边的乘客时，我正和伊琳娜聊得兴起，差点在挥手时将空姐手里的杯子打翻。“喏，那些医学院里的人都说，流感在他们的老祖宗希波克拉底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但更谨慎的观点则认为，真正意义上的流感起源于中世纪末期的欧洲，特别是在意大利、西班牙和……”

“这就是‘西班牙流感’这个名字的来历？”坐在我身边的伊琳娜一边动作优雅地啜饮着矿泉水，一边问道——她在这架波音客机上的座位“恰好”紧靠着我。这是这一天中的许多巧合之一，但就像别的巧合一样，我并没有过多地思考它。

“哦，那倒不是……呃，我的意思是，1918年爆发的H1N1流感的确重创了伊比利亚半岛，但它的发源地却不在那儿——事实上，它甚至并非起源于欧洲。”我耸了耸肩，“不过，在最初阶段，那次流感爆发的破坏性并不太强，低纬度地带的一小群居民承受了它的第一击，而勒托·福尔贝克将军的德国军队与他们交战的协约国远征军在东非战场上遭遇过它的前锋，但他们却只损失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甚至就连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最初几次爆发，也因为死亡率太低、传播规模太小而没能引起人们的警觉。”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然后，没有半点儿预警，一切就砰的一声改变了：先前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小小麻烦，突然变成了致命的威胁，接连把五千万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烽烟中幸存下来的人给拉进了坟墓，然后又像它出现时那样迅速地销声匿迹。”

“这真是……可怕。”伊琳娜·苏似乎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找出了这个合适的形容词，“但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同一种传染病会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伊琳娜把空杯放回到面前的折叠式托盘上，“我的意思是，如果它是由完全相同的病原体引发，而又在同样的人群中爆发的话。”

“这正是流感最神秘的地方。”我答道，“在这一点上，人们历来充满争议——喏，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相信，基因突变是造成流感致命性和传染速率大幅度波动的主要原因，毕竟，作为一种人畜共同感染的疾病，流感比别的传染病有更多宿主、更多进化和突变的方向，并且可以通过多种不同物种——比如人、猪、鸡或者候鸟——之间的跨种际交叉感染，来对这种突变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检验’。事实上，我个人认为，这种广阔的进化余裕空间赋予了流感病毒对突变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有意识选择的可能性。”

“意识？”伊琳娜一下子来了兴趣，“什么样的意识？”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摇了摇头，“在达尔文的时代，进化被描述成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外部环境的变迁让偶然拥有某些突变基因的家伙比偶然拥有另一些突变基因的家伙更高一丁点儿——非常关键的一丁点儿——的生存几率，从而能够更有效地将自己的遗传性状传递下去，仅此而已。在这个过程中，生物种群本身是完全被动的，它没有选择权，只能像在人类的畜栏中配种的猪和山羊一样被动地接受挑选。但在那之后，人们的看法有了些……变化。

“毕竟，原教旨式的达尔文式理论在逻辑上必然会落入死胡同：假如物种仅仅是在外界的刺激下无目的地发生突变，并且被动地接受环境的选择，那么它们就必然在进化过程中作出一系列短期性的适应性调整，就像在股市上赚取短期利润的散户一样。而这种策略最终必将导致物种的特化——当然，绝大多数物种确实是这么做的。但物种进化显然并不仅仅是特化，否则脊椎动物或许永远也登不上陆地，人类也不会放弃动物本能而选择文明之路——这些选择在短期内都不会有立竿见影的益处，甚至有害。因此许多人相信，进化至少在某种层面上是具有理性的，一个物种的个体或许愚昧无知，甚至连思考的器官都没有，但作为整体，它们却懂得如何实现利益的最大化。”我用一杯有些变味的红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事实上，流感病毒作为一个物种，很可能也在进化方面有着类似的理性，我把这称为‘校园流氓’模式。”

伊琳娜莞尔一笑，“不错的名字，看来您很有幽默感，教授。”

“那个……呃……”伊琳娜的笑容让我那本就不算快的脑子暂时停摆了好几秒钟，然后，我又花了更长时间才让自己的思维重新运转起来，“呃……其实这个理论……嗯……不是我想出来的。最早提出它的是另一个人……呃，他是我的同行。”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从六十四层的公寓楼上跳了下去，法医说是由于极为严重的抑郁症……”我双手一摊，“好吧，言归正传，病毒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生命体，而是一类严格营寄生生活的生物。换言之，虽然烈性传染病造成的死亡可能数以千百万计，但没有任何一种真正成功的病毒会将杀死宿主作为目标：一旦失去了它们寄宿其中的赖以获取自我复制的核酸与蛋白质的真核细胞，这些纯寄生生物就无法继续生存下去。它们之于我们，正如为了获取零花钱而敲诈同学的校园恶霸一样。”

“而您认为，流感病毒的变异模式恰好与此相类似？”

“很有可能。”我点了点头，“虽然缺乏进一步的直接证据，但我相信，作为一个生物种群的流感病毒会在不同的时期刻意选择不同的突变方向：当人类的免疫能力开始压缩它们的生存空间时，流感会选择高致病性的变种；而一旦流感的并发症致死率已经达到可能削减宿主密度的程度，它们又会降低对宿主免疫系统的破坏性以适应这一变化。换言之，它们与我们的关系，有点儿像校园恶霸与安分守己的学生的关系：校园恶霸使用暴力制造恐惧，从而迫使其他同学向他们‘上贡’；而一旦成功地建立起了相对稳固的敲诈模式，使用暴力就变得不再必要了——直到他们的威慑能力开始降低，不得不再度使用暴力为止。”我下意识地将声音压低了一点，“事实上，二十世纪末和本世纪初的一系列小规模流感爆发很可能正是这种互动模式的结果，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

“呃？”

“在过去两年里，我的研究已经证明，流感病毒下一次大规模变异的产物很可能将比过去几十年中的所有变种加在一起还要危险，也许就连当年的西班牙大流感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下一次变异？”伊琳娜似乎被我的话给吓着了，“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也许是两三个月，也许更长，但不太可能超过一年。”我耸了耸肩，“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只要我那时候还活着，这东西就翻不了天——我会尽可能在那之前找出对症治疗的办法，把威胁消灭在萌芽状态。”我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是我夸口，但至少在现在，还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很有意思的理论。”伊琳娜沉思了片刻，表情变得略微平静了些，“但我猜，您其实从来没有真的遇到过那些家伙，对吧？”

“呃？”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你说谁？”

“当然是那些……品行不太优秀的家伙。”伊琳娜撇了撇嘴角，似乎说出“恶霸”这个词是一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我想，能培育出像您这样优秀人才的学校肯定不会有像这样的家伙，对吗？”

“这……”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但一种诡异的感觉却突然像一只冰冷的巨爪般攫住了我。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我只能说，它既像是某种屏障，阻碍着我的思维触及埋藏在我脑海深处的某些东西，又像是某种“不得入内”的警告，以无声的语言驱迫着我，像毒蛇朝猎物体内注射毒液般将憎恶与恐惧注入我的情绪之中。“……应该是吧，我……那个……我的大学校友们都是些很不错的人。”

“我想也是。”伊琳娜继续保持着笑容。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微笑看上去似乎已经不如先前那么迷人了，“但在那之前呢？我以前曾经听人说过，一个人真正的母校并不是他就读的大学，而是中学和小学——大学不过是个习得知识的场所，而在那之前，教育的目的则是决定他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耸了耸肩，“告诉我，你的母校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莫名的恐惧与愤怒紧紧地压迫着我，像一根红热的铁钎般将我的脑子搅成了一团熔蜡。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就像爆发的山洪般席卷了我的思维，“……拜托，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捂着自己的额头，用近乎啜泣的声音说道，“我不想谈这个！”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4

暮春时节的N城一如既往地如同超级大蒸笼般又湿又热，赤道低压带就像一个过度溺爱孩子的母亲，用强大的气压差紧紧地拥抱着来自东印度洋的大股暖湿气流，迫使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不得不长时间滞留在这座热带岛屿的上方与四周，用充满水汽的风不断地将湿气与雨滴泵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当然，对我这种常年待在保持恒温的实验室与高层公寓楼中的“技术动物”而言，天气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关心的事。事实上，忙于工作的我不过是一个常住在这座城市中的过客，这里的一切即便加在一起，对我而言甚至还不如实验记录中的一个变量重要。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曾经一度乐观地以为，在飞机上发生的那次不寻常的谈话（至少对我而言，那的确很不寻常）不过是一趟无聊旅程中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很快就会被我忘在脑后。但事实证明，这种想法实在是错得离谱，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伊琳娜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我没有回答的问题。

告诉我，你的母校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那杯雀巢速溶咖啡上。不幸的是，如同在过去半个月中的无数次尝试一样，我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自从那次最终不欢而散的对话之后，我原以为可以迅速将一切抛诸脑后，重新回到我所熟悉的生活之中，但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疑问已经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种子一样在我心中牢牢地扎下了根，每当我自认为已经忘掉了那个问题时，它就会温柔而残忍地触碰我脑海中的某些部位，强迫我重新舔舐自己的伤疤。

告诉我，你的母校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问题就像是一块嵌在牙缝里的骨头渣，让我感到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恼怒，因为越是不由自主地思考这个问题，我就越觉得自己正仿佛被活生生地撕成两块：其中一半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这个问题根本无足轻重，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继续思考；而剩下的一半则喋喋不休地在我的耳边聒噪，竭尽全力试图让我去洞悉隐藏其中的秘密。

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下意识地思考着这个看似平平无奇、但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甚至就连在实验室里也开始变得心神不宁。最后，在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动机驱使下，我终于破天荒地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我第一次向项目主管请了假。

在那之前，假期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亲戚、没有家庭、没有业余爱好，也几乎没有工作之外的生活，更没有生过比普通感冒或者轻度湿疹更严重的病，换言之，我没有任何可以请假的理由。但讽刺的是，今天，我却因为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而站在了这个我已经十多年未曾踏足、没有丝毫感情牵挂的地方。

位于N城边缘地带的耀德学校所在地，曾经是这座岛屿上最后几处种植水稻和蔬菜的农耕区之一，现在则是一片标准的、毫无生气的混凝土建筑群。由封闭式天桥相互连接的环形教学楼——就像旧时城堡的围墙——将校内的一切都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避开了任何可能投来的好奇一瞥——假如真的会有人对这里感到好奇的话。

在教学楼下的绿化带之外，一排高大的毫无美感的铁栅栏上排列着数量显然远超实际需要的安保摄像头，就像一排排阴暗的眼睛一般注视着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看不出半点热情好客的意思。

当然，这所学校还是允许外人参观的——尤其是那些曾经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在无人岗亭扫描了视网膜和指纹信息之后，自动化门禁系统立马为我开启了大门。我将手里的可降解纸杯连同半杯咖啡一道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信步穿过墓道般幽长的门廊，再度踏上那片我已经阔别十余年的草地。

尽管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已经悄然流过，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看上去都与我记忆中的别无二致：操场上的人工草皮依旧如同往日那般苍翠欲滴，每一件供学生使用的健身与娱乐器材都摆放在我印象中的位置上，袖珍足球场旁的小型看板上仍然保留着上次比赛的分数，似乎正等待着我的校友们回来重新开赛。在高大的榕树投下的斑驳光影中，一群群指尖大小的蝴蝶停留在滑梯和双杠上，用它们细长的管状口器悠闲地吮吸着晨间留下的露珠。就连从教学楼中传来的音乐也是那么熟悉，每一个音调都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正微笑着轻拍我的双肩。

是的，熟悉，但却无比陌生。

那是一种令我恐惧的陌生感。

我迈着急促的步伐，像个疯子一样在操场与跑道之间来回奔走，不断触碰着摆放在这里的每一件物品，试图用故地重游的感觉驱走这种恐惧。但恐惧却反而像附骨之蛆缠上了我，变本加厉地渗进了我的每一个毛孔。我明明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使用过这些设施，但当我的手掌触到它们的一刻，传来的却是绝对陌生的触感；我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对这座学校中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但当我仔细观察它们时，看到的却只有难以言喻的疏离与空虚。

——我不属于这里。

当我在几名学生和教师员工讶异的目光中转身朝校门走去时，我开始啜泣、颤抖，却又难以压抑纵声大笑的冲动——这一切实在是太滑稽了！我记得自己的母校，但当我被记忆引导着回到这里时，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就像是迷路的小孩好不容易发现了自己的母亲，却惊讶地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容貌相似的陌生人一样。

这怎么可能？

但这就是事实。

“哈，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是你？！”当一只手轻轻地拍上我的肩膀时，我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伊琳娜·苏正笑吟吟地站在我身后，用既像是满意、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仿佛两条缠斗的毒蛇般猛然闯入了我的脑海：其中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要我立即离开这个居心不良的女人；而另一个声音则敦促我停下脚步，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这一次，我站在了第二个声音那边，“你怎么在这里？”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呢？”伊琳娜反问道。

“我……我只是……”我刚想开口，语句就在喉咙里噎住了，无数个念头从我的脑海中闪过，让我意识到了某些东西……某些我早就应该意识到的东西，“我那天在机场遇到你并不是巧合。”

“的确。”伊琳娜爽快地承认道，“要知道，为了能在那儿和你‘偶然’见面，我可是准备了好几个星期呢。”

“你一直都在跟踪我？”

“没错。”

“那么，你其实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心理学博士。”

“这可错啦。”伊琳娜摇了摇头，“我确实曾经攻读过应用心理学的博士学位——尽管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博士论文。但你可以确信，我在某些方面的造诣要远远超过某些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毫无廉耻可言的……败类。”在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她秀丽的脸庞微微扭曲了一下，“也许你不会相信，但应用心理学领域的研究者并非个个都像人们想的那样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你绝对想不到，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和所谓的‘理想’，我们中的一些人可以干出多么令人作呕的勾当——”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问道。

“哦，这当然和你有关系。”伊琳娜那双深褐色的丹凤眼中突然露出了些许狡黠的神色，“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知道你会来这儿？来你记忆中的那个‘母校’？”她纤细的小手突然拍上了我的掌心，当她转身而去时，我的手中已经多了一只小小的绿色密封袋。“我知道这件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所以你完全可以自行判断是否相信我——但别忘了，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什么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5

“你的手中现在握着的是一把钥匙，”从电脑扩音器中传出伊琳娜的声音，“一把用来开启记忆之门的钥匙——早在二十年前，某些脑神经外科专家与应用心理学家就已经意识到，如果在对特定对象重复虚假的图形记忆与语音记忆的同时，反复对其脑部施以特定频率的物理刺激，就可以让伪造的记忆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原有的记忆：二者相似程度越高，这种人造记忆看上去就越真实。而我则在无意中发现，这一过程可以通过化学手段予以逆转——现在，我的研究成果正握在你的手中。

“也许你会质疑：我送给你的这把‘钥匙’所揭露的是否就是真实的记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某些致幻药物当然可以制造幻象、欺骗使用者于一时，但没有任何幻觉能够取代真正的记忆，幻觉终将消退，而记忆却可以长久地存留，只要它没有被篡改或者抹去的话。

“无论你是否相信，早在你出生之前，某些人就已经用谎言与假象精心织就了一张欺诈的罗网。他们用幻象掩盖了你以及千百个与你有着相同经历的人的过去，在你们有能力作出选择之前就剥夺了你们选择的权利。而我给你的，则是一个一窥真相的机会：你可以选择不信任我，并将这一切抛诸脑后；或者选择相信我的话——然后，你将有机会亲眼看到自己所失去的一切。

“现在，作出你的选择吧。”

我用鼠标点击了音频软件界面下方的“关闭”图标，伊琳娜·苏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如此，与这段录音捆绑在一起的某个应用程序也已经开始迅速从我的电脑硬盘、缓存，以及先前用来保存录音的闪存盘中删除刚才播放过的每一个音节，同时被清除的也包括用于记录它们的每一段代码——很显然，录制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这段录音落进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手中。

我摇了摇头，从袋子里拿出那颗药丸，在公寓节能灯鹅黄色的光线下仔细地端详着它。这颗圆球光滑的表面上闪烁着一种妖异的艳红色，就像一颗鲜红的眼珠，冷漠地窥探着我的灵魂。我不知道在这层触目惊心的糖衣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关心这个——直觉告诉我，伊琳娜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这是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是的，没有理由，但却比一切理由都更有说服力。

我的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在咽下药丸的一刻，我感觉到了寒冷。彻骨的凉意就像一条冰冷的小蛇，从我的喉头蜿蜒游下，钻进我的胃和肺叶，然后紧紧地缠住我的心脏与大脑。但很快，这股寒意就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清醒——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世界如此之清晰，就像有人从我眼前扯走了一块轻薄的纱布，将无以计数的细节展现在了眼前。我深吸一口气，任自己在这种不加稀释的欣快感觉中沉醉了片刻，接着，这一切又像出现时那样突然消失了。

记忆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涌入我的脑海。

是的，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记忆——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就是知道。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就好像你挪开了每天睡觉的床铺，惊讶地在那下面的灰尘堆里发现了几年前弄丢的论文原稿一样。我终于意识到，其实它们一直都在那儿，被埋藏在我那“自以为”的过去之下，静静地等待着我拭去积压其上的尘埃，让它们重见天日的一刻——而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在这些记忆之中，我也找到了耀德学校。在一开始，它看上去似乎与我过去所“记得”的那个母校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这只不过是个假象：随着这段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越来越多的细节就像退潮时的礁石一样显露出来，将这层虚假的面纱撕扯得千疮百孔。

没错，这里确实就是耀德学校，但它显然坐落在错误的位置上：那座存在于地图上，能够通过正常渠道查找到的耀德学校，位于N城郊区最僻静的地带，坐落在它周围的只有几座疗养院、公园和别墅区。而这座学校却被一片林立的高层建筑团团包围着，暗灰色的雾霾就像亚洲人祭扫坟墓后留下的灰烬，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本就不甚开阔的天空；这里的空气中没有半分留给欢乐与悠闲的空间，唯一能够嗅到的只有紧张与压抑的刺鼻味道。我看到一群显然还没达到小学毕业年龄的孩子在教官急促的口令声中列队从操场上跑过，另一群稍微大点的学生则迈着同样匆忙的脚步从教学楼中鱼贯而出，脸上阴沉疲惫的神色完全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比起学校，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军营甚至监狱——不，更恰当的比喻应该是一座工厂，一座摒除了一切感情与人性色彩、高效运转的工厂。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我自己。怎么回事？

更多的记忆仿佛吸水膨胀的海绵般在我面前铺开：在“繁花之荫”下属的育儿所中，孩子们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般列队接受注射，服用药剂，他们——不，我们——的身体就像正被不断繁殖扩张的菌丝占据的冬虫夏草般在各种生化改造手段的影响下迅速发生着变化。与此同时，跟预先设置的大脑慢波程序相配合的可穿戴式视听装置，则在争分夺秒地向我们灌输着语法、三角函数、基础力学、数论、化学概论、几何学、基本代数……我和队列中的每个人一样，费力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在注射进静脉的微量安非他命的“激励”下近乎麻木地蹒跚前行，同时听凭无数琐碎苍白的公式、定理和结论以近乎冷酷的效率占据我们的全部思想……

还有更多的……

……更多的……

就像所有人一样，我更早的记忆仅仅是一些浮光掠影的残缺片段，每个片段都像一幅墨渍未干的抽象派水彩画，能够看清的景物不过是寥寥几个一闪而逝的剪影。但尽管如此，其中的某些影子仍然让我感到一阵恶寒：一排排婴儿像蜂巢中的蛹一样蜷缩在半透明的恒温箱里，浑身上下插满了蛛丝般的输液管和电线；用白色口罩遮住脸的人像幽灵般在狭小的走廊中无声地飘行；戴着塑胶手套的冰冷的手、闪动着寒光的输液针头和充斥在空气中的酸性消毒液的刺鼻气味；令人不安的沉重呼吸……

这是一个开始，或者说，几乎就是一个开始。

——但这远非结束。

在“繁花之荫”基金会总部的地下大礼堂里，两百名身心俱疲、目光呆滞的年轻人排列在讲台下，迎来了他们的毕业典礼。这里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和彩带，有的只是几台一体化视讯输入设备，外加一群目光阴冷的医务人员。从吸进第一口空气算起，他们——我们——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区区八年，但每个人现在看上去都像是二十岁的成人：没错，我们虽然瘦弱、疲惫、毫无生气，历经沧桑的双眸里充满了孩童所特有的迷惘与恐惧，但至少从生理学角度上讲，我们确实已经成年了。

当然，他们不会让我们就这么走进世界：在某些方面，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懂得了更多；但在别的方面，我们却并不比初生的婴儿强多少——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打算让我们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公诸于世。总之，在让我们离开之前，他们还要对我们做点小小的“修饰”，就像在苦涩的药丸上涂抹一层糖衣，让这个社会能够顺利地把我们吞咽下去。

——而现在，借助另一只手，这层糖衣终于被剥开了。

用不了多久，苦涩的味道就会蔓延开来。

6

我从梦魇中重重地坠回了现实。

在装潢简陋的公寓房间中，所有的陈设都与平时别无二致。但在我眼中，曾经无比熟悉的一切现在却变得陌生至极。这就像是一幅逼真的油画，当你走到近旁端详时，却发现黏附在画布上的不过是一道道粗陋浑浊、令人作呕的油彩凝块。我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强烈的眩晕感却让我浑身无力——这种感觉并非作用于肉体，它来自我的精神深处：在那里，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仿佛千斤重锤般压迫着我，让我像被捕蝇草粘住的苍蝇一样无法动弹分毫。

那是恐惧，但还有愤怒。

恐惧如同亚里士多德笔下的以太般充斥着我身边的每一个角落，而愤怒则像它的影子般紧紧跟随——随着那个熟悉的世界在转瞬间被颠覆，我对一切似乎都失去了信心。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一头在荒野中走失的幼兽，每走一步都可能引来无法预知的危险。与此同时，愤怒的火焰也在我的胸臆之间越燃越旺，我为自己受到的欺骗而愤怒，为我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一个弥天大谎而愤怒！这愤怒既是针对那些擅自决定了我一生的人，也是针对我自己，我——

几秒钟后，桌上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您能听到吗？李南柯先生？”伊琳娜·苏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的那一头。我记得自己之前并没有登录网络，很显然，她留给我的那个录音文件中肯定还隐藏着某个程序，可以操纵我的电脑自动开启在线视频对话功能——但这并不是我现在关心的。

“教授？”伊琳娜·苏继续打招呼。

“我……我在听……”我的声音沙哑，就像刚吞下一团炽热的火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的，我已经想起来了。”

“那么，您愿意相信您所看到的一切吗？抑或您还是坚持认为，那不过是我的药物在你的头脑里制造出的幻觉？”

“这是真的，”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我巴不得那不是——但我没法欺骗自己！告诉我，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这件事的绝大多数知情者而言，你刚才看到的这一切本该被深深地掩埋在遗忘的尘埃之下，永远不见天日，直到时间抹去最后一丝可以表明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事实上，他们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伊琳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不幸的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不愿让真相埋没的人，而在这些人中，碰巧有一个人曾经以……某种方式参与过这档子肮脏勾当。

“在二十五年前，一个直属于西太平洋沿岸国家同盟理事会的科学家顾问团队曾经提交过一套议案。他们认为，东方诸国已经无力扭转极低生育率所导致的人口危机，因此有必要通过某些‘特殊手段’力挽狂澜——通过对特别挑选的受精卵细胞进行特定的基因改造，再在成长过程中采取某些必要的辅助措施，他们可以将自然人的发育时间强行压缩到正常状态下的三分之一左右。喏，这些家伙相信，只要大规模地应用这种‘美丽新世界’式的技术，他们就能让那些总和生育率已经直线下降到1.0以下的国家逃过劳动人口剧减所导致的致命老龄化灾难。”

“我以前也听说过这事，”我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可是——”

“没错，按照公开的官方说法，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议案并未得到任何国家立法机构的批准——尤其是当联合国同意对陷入人口危机的国家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之后。但极少有人知道的是，在那之后，同盟仍然在秘密开展小规模的实验，以备不时之需，而‘繁花之荫’基金会正是这个实验的关键一环。在计划被迫提前结束之前，他们已经生产了超过一千五百个‘产品’。”伊琳娜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道憎恶的光芒，“是的，一千五百个‘产品’——知道吗？他们在报告里就是这么说的！在这些家伙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可以按照需要拆卸组装的产品，仅此而已。拿走你们的整个童年和一半的青春，然后再拿一堆虚假的记忆搪塞你们，哈！这对他们而言根本就算不上问题……”

“但为什么呢？”我喃喃自语。

“呃？”伊琳娜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什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这很难解释。”在沉默许久之后，伊琳娜终于答道，“但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看到了你原本就有权看到的真相，而这正是我的目的所在。”

“所以——”

“所以你现在正面对着一个机会……”伊琳娜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一直认为，每个人都应当拥有这样的机会：面对事实，并凭自己的意愿作出抉择。”她摇了摇头，“我不会干预你的决定，也不会建议你该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只希望你把握住这个机会。祝你好运。”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重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的心被毒蛇噬咬着。

我不知道伊琳娜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但这些现在全都无关紧要了：她佯装热情地伸出援手，破解了我的疑惑，然后又冷酷地把我丢给了这群毒蛇。我知道我理应恨她才对，但却怎么都恨不起来。

或许，值得我去恨的人和事已经太多太多了……

我来到公寓一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在细雨中沉睡的城市。这一刻，它在我脚下显得格外渺小，就像房地产公司售楼处展示的沙盘模型（当然，本市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建造新房了），似乎只要我一伸手就能把它碾个粉碎。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位国王，一位高踞奥林匹斯之巅的神灵，只要我动一个念头，就能让眼前的一切天翻地覆。

当然，我确实能做到这一点。正如我心中的毒蛇喃喃低语的那样，我有能力让他们为我被偷走的青春与受到的欺骗付出代价：就在三天之前，我已经成功培育出了出现于2028年的H12N8猪流感病毒的新变种——下一次流感大流行极可能由与它类似的变种引发。正如我那未经证实的理论所预测的那样，这一变种的破坏性和传播力远远超出过去一百年曾经出现过的任何传染病病原体，而且没有任何能对它起效的药物与疫苗。只要我用正确的手段——当然，我很清楚什么样的手段才是正确的——培育并投放它，在人们找出有效的治疗措施之前，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数以千万计的人拉进黄泉地狱！是的，我甚至可以设法查出当年的那群人渣，找出每一个批准了他们计划、为他们提供支持的人。我可以让他们成为无可挽救的第一批牺牲品，在最可怕的痛苦中缓慢而又无助地走向——

“滚开！”

毒蛇退缩了，但我和它都很清楚，这种胜利仅仅是暂时的，它很快就会回来，一次又一次，直到我在它的纠缠下最终屈服为止。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正如我确信明天的太阳必定会升起一样。

我必须在那之前采取行动。

我的目光在室内四下逡巡着，可是除了两把很少使用的厨刀之外，我的公寓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使人迅速致命的东西。这里没有剧毒化学品，没有爆炸物，也没有枪支弹药，甚至没有一个足够高的支点可以用来悬挂绳索，而我可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去使用那两把刀子。除此之外……没错，落地窗的强化玻璃确实很难被破坏，但在遮光隔板上方却有一个可以横向开启的滑门式气窗。这扇气窗非常狭窄，但我很瘦，只要能设法爬上去……

我摇了摇头，转身打开了电脑，启动了它附带的全息摄影软件。也许这么做纯属多余，也许我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但我还是希望能留下点儿什么。在成为毒蛇的俘虏之前，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想，这点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如果有谁看到了这份影像资料，”当操作界面上显示出“录像开始”字样时，我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那我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7

一切正在按照计划进行。

当录像播放完毕后，她凝视着那个曾经与自己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却早已不在人世的男人的面孔，静静地思考了片刻。毋庸置疑，“繁花之荫”计划是成功的，它成功地用精密的工业化手段将它的每一件产品都塑造成了近乎完全相同的范式，也保留了同样的弱点与破绽——至少，除了唯一的特例之外。对那些从这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而言，所谓“自由意志”与预先编制的计算机算法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无论你输入多少次一加一，答案都只能是二。

当然，司法部门绝不会看不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自杀事件之间的联系，而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们不会彻查到底——就让他们白费工夫去吧。现在，她要做的一切已经完成，另一只手将会替她办妥剩下的事。死掉的这个家伙管那只手叫什么来着？对了，“校园流氓”模式。她不太喜欢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名字，但她同样也知道，名字并不重要。

当投影仪发出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时，一份笔记出现在她的手中。她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划掉了最后一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现在，最后一个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完成这项至关重要的研究的人也不复存在了，那些能力较差的候补者也许会努力试图在灾难开始前挽回这一切，但正如李南柯的研究已经证明的那样，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又一个1919年将在不久之后降临这个世界！到时候，那些自私自利的家伙将会为她被偷走的青春付出代价，为她在错误的降生后所遭遇的一切苦难付出代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关掉投影设备的电源。眨眼之后，黑暗再度笼罩了这里，仿佛这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这件事确实已经发生了。或者说，即将发生。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即共济会。共济会字面之意为“自由石匠”，据说是中世纪石匠所延续下来的组织。

创作谈

文 / 索何夫

科幻世界杂志社的编辑希望我就第一次发表小说专辑写点创作谈，但真到了动笔的时候（好吧，准确地说其实是动键盘，除了考试和签名之外，我已经很久不曾使用这一人类文化史上的伟大发明了），我才意识到这事儿比我预料中的要更有难度：本次专辑刊登的三篇作品《母校》《盲跃》和《斯巴达克斯》都已经完成多日，时间一久，就连我自己都有些记不太清楚具体的创作过程和创作时的想法了（在此衷心地希望读者们能够体谅我糟糕的记性）。

虽然我不很清楚其他作者是如何写作的，但我自己的写作习惯大致上可以归纳为“收集零散的灵感片段——寻找一个主题——把那些碰巧能够与主题扯上关系的灵感变成小说”。凑巧的是，《母校》《盲跃》和《斯巴达克斯》都完成于去年的八到十月份，也就是去上海参加银河奖的前后一段时间，而当时我恰好准备写一些关于“自我”的小故事，于是，这三篇内容和背景看上去都大相径庭的小说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一个系列——呃，我承认这么说有生拉硬扯的嫌疑，但当时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首先谈谈《盲跃》。这篇小说的最初灵感有一小部分来自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里德的《亿万个世界》——设想平行宇宙中的地球因为漫长演化过程中的微小差异而产生的不同生态模式，确实是一种相当有趣的思想实验，而小说中的“安努”形象（某位网友不无诙谐地为它取了个“超级史莱姆”的形象绰号）在一定程度上则受到了克苏鲁神话的影响。不过从总体上而言，《盲跃》是一个关于人类殖民的寓言：与大多数中国人从历史书里了解的那个“殖民主义”不同，广义上的“殖民主义”的产生时间其实相当早——“殖民地”（colony）的词根可以上溯到爱琴文明时代，而人类事实上的殖民活动甚至从现代智人最后一次走出非洲时就开始了。最早利用海洋进行大规模、有组织殖民活动的古代希腊人曾经为“殖民”下过一个定义：所谓“殖民”，就是在不存在社会以及维持社会存在所必要的秩序的地方将它们建立起来。

在对于“殖民”的所有定义和衍生定义中，我认为这个定义才最贴近“殖民”的原初含义：所谓“殖民”者，迁民于他地而使之繁衍生息也。而这个最原始的“殖民”概念所对应的恰恰是“无主之地”：因为无主，所以没有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类所必须的社会与社会秩序；而要与这片“无序”斗争并重新建立起适宜人们繁衍生息的“有序”来，殖民者们就不得不动用一切手段与之斗争——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在“有序”的社会中人们所不屑的行为，无论是希腊人、维京人、波利尼西亚人还是尼德兰人，在这一点上都是相同的。而这也正是小说中“安努”的计划失败的根本原因：它通过殖民者们携带的资料学习到了“有序”人类的行为模式，并想当然地按照这种行为模式制定计策，殊不知只有人类才真正了解人类。当然，由于社会道德的约束，人类对打破“有序”的行为往往是深恶痛绝的——这也是为什么小说中殖民者的真正挑选标准必须作为机密的缘故。

相对而言，《斯巴达克斯》这篇小说则不用多说——它的灵感，哦不，应该说是故事梗概，来自我在高中时代写的一个关于机甲竞技大赛的小故事。不过考虑到机甲这玩意儿随着网络小说的大繁荣已经变成了一个烂大街的、甚至足以令某些科幻迷见之反胃的概念，因此我将竞赛换成了一场复古的罗马式角斗。而小说中靠生物技术培育“躯体”的相关内容，则来自于过去和一些动物保护主义者在网上关于动物权益边界展开的争论（请不要联想到《非理性时代》，其争论的主题是什么样的动物才应该享有权益）。相比于《盲跃》和《母校》，我个人认为《斯巴达克斯》在题材上与另两篇小说大相径庭，但既然勉强算是一个系列，它们之间自然也有一点关系——这一点我会在后面说明。

在全部三篇小说里，《母校》的创作过程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这篇小说源自我在好几年前从果壳网上看到的一篇关于东亚地区低生育率与人口老龄化的文章。但在小说基本完成时，我的朋友又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希望我以最近发生的流感疫情为题材写点什么，为此我索性把《母校》整个儿推倒重来，一改再改，最后总算打磨出了一篇兼顾二者的小说。好在从整体上来看，将自然发生的流感疫情作为戏份不多的女主角对社会的报复手段，不但显得更加自然，而且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人类用技术亵渎自然，结果遭到了自然的残酷报复”的深刻意境来（好吧，其实我写小说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这一点）。除此之外，小说中对“繁花之荫”靠工业化生产手段人为“制造”出沉默寡言、缺少正常人七情六欲的社会精英的描写，也算是我对未来社会“娱乐至死”倾向的一种回答——当越来越稀少的新生代因为日益丰富的娱乐活动而被磨光锐气、失去进取心与求知欲后，这种看似不人道的手段或许倒不失为某种意义上的保持人类社会创新能力的可行之策……

呃，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等等，好像还少了什么？对了，我还得谈谈这三篇小说作为一个准系列（虽然彼此之间没什么直接联系）的共同点。就像我在前面说的那样，我习惯于先确定主题，再把平时积累的灵感与点子“变现”，而《盲跃》《斯巴达克斯》和《母校》确实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自我”。在《盲跃》中，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知识、经验与智慧的超级生命体“安努”虽然在三篇小说的主角（或者准主角）中是最强大的一个，但它作为一个非社会性的生命体，拥有的其实仅仅是最为原始的“自我”：纯粹基于生物本能的、仅仅局限于对本体的认知。在小说中，安努其实并不将像它一样拥有智慧的人类视为与它同等的“他者”（这一点上很有点大清朝当年不承认“敌国”的风范），而只将这些与它截然不同的生物视为可以捕捉、吞噬、利用的资源，这正是其自我意识发育程度低下的体现。相对而言，诞生于偶然之中的“斯巴达克斯”虽然极其幼稚，独立性相当低下，但因为与使用者共享记忆与知识的关系，反而拥有了高于安努的自我意识：由于不甘受到无偿支配而自我毁灭的行为，恰恰意味着他至少意识到了“他者”——也就是那个直接支配着他的用户——的存在，从这一角度而言，斯巴达克斯事实上更像是一个三到四岁的幼儿：能够在感性层面下意识地意识到“我”和“他者”的区别，但还不足以进行进一步的理性思考。而《母校》中的“我”则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虽然由于思维方式局限于刻板的模式之中，“我”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事实上是必然的，但这并不排斥“我”拥有成熟的自我意识的事实：因为“我”已经能够脱离婴幼儿式的、下意识的“自我”观念，从理性的角度认识并憎恨那些从“我”还是一个受精卵时起就无处不在地支配着“我”的人和他们的行为，乃至通过理性的思考将愤怒延伸到造成了这些具体行为的社会上。从这种角度上讲，这三篇小说的主角和准主角们，代表的正是自我意识的三个发展阶段：基于本能，基于感性，基于理性。

啥？你问我这么写要表达什么中心思想？说明什么宏大主旨？呃……怎么说呢？其实在确定这个主题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了表达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我想表达什么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反正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那啥，文艺作品受众的观感才是决定作品意义的关键因素。更何况，就算看不出中心思想和宏大主旨，那也无关紧要，毕竟小说首先要看的是故事，至于故事好不好，我只能静待诸位读者不吝笔墨（或者说电费和上网费），对我的这三篇小说多作评价了。

银河奖征文

中国百科全书（2）

文/夏笳 图/袋袋木

二、 涉　江

话题标签：科技伦理、互联网、社会生活、情感

问题：有谁了解iMemorial是怎么回事吗？

Lilac（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

发布于20xx-04-05

很抱歉，我的问题有点儿长，它联系着我的一段真实生活经历。希望各位网友能有耐心看完。

我有一个前男友，曾经感情很好，后来我们分手了，多年没有联系。倒不是因为我有多讨厌这个人，只是分手的时候，自己生活中遇到一连串不顺的事，情绪低落，很长时间走不出来。为了把那段糟糕的日子忘掉，我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和全部聊天记录，还设置了信息屏蔽，不管是他打给我的电话，还是他在网上发布的消息，甚至朋友在聊天工具里提到他、贴与他一起的合影，我都统统听不到看不见。就这样，我慢慢开始了新生活。如今七八年时间过去，对我来说，他逐渐变成了一个偶尔闪现过脑海的、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上个星期，我去曾经与他共同生活的城市出差，约了几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起吃饭。饭后我们去喝酒，喝到微醺时，一个朋友无意间聊起他，我才知道他竟然已不在人世了。那是半年之前，他和新婚妻子去希腊蜜月旅行，他跑到一条河里游泳，不幸溺水身亡。

我无法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只隐约记得自己当时机械地问了好几遍：“真的吗？”朋友们的表情都变得尴尬，相互递着眼色。他们以为我早应该知道，这是一个资讯发达的时代。沉默片刻之后，有人聊起另一个话题，大家赶紧随声附和。我依旧坐在那儿，却感觉自己像在冰冷的水里不断往下沉，周围的光和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我无法想象意外是如何发生的。他身体强健，喜欢运动，曾经每个星期都要去游泳馆三四次。我不止一次开玩笑说，他是海豚进化来的。

朋友提到过那条河的名字，但我没有记住。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回去以后吐了，吐完昏昏沉沉爬到床上去睡觉。凌晨三点多，我突然间醒来，感觉房间里黑得可怕，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这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是四月四日的凌晨了。

四月四日，是清明节。

我想知道他的墓地在哪里，就上网去搜索。一开始搜不到，继而我明白过来，是因为我把他屏蔽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坐在酒店的床上大哭起来。

我一边哭，一边取消了对他的屏蔽。那一瞬间，感觉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有他存在的世界。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又分明已经不在了，只有我孤零零地活着。

黎明时分，我起来洗漱，收拾东西，去酒店餐厅里喝了一杯咖啡，退房，寄存行李，然后出门在附近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白菊花，坐车去他的墓地。

四月，南方的春天已经来了。空气湿暖，道路两边开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水边长着垂柳，枝条在微风里摆动。我看到这些缤纷的色彩，感觉到的不是欢愉，而是阴冷的死亡气息。世界依旧这么美，他却不在了。

车开了很久，终于抵达墓地。这地方我曾经来过一次，他的奶奶就葬在这里。许多年前的冬天，我去他家过年，跟他家里人一起去拜祭过。那时候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独自一个人来。

他的墓在树葬区。道路两边是含苞初放的樱花，沿着山坡上去，长着一排一排笔直的树苗，在风里簌簌地拍打叶子。树下有低矮的山茶花丛，花丛中露出小小的黑色石碑。

他的墓碑在一棵柠檬树下。我想起他曾把吃剩的柠檬籽种在小花盆里，做成盆栽送给我当生日礼物。想起他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把他烧成一把灰埋进土里，种成一棵树，静静站在路旁看日出日落。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我在花丛中坐下，坐在他的墓碑旁边。墓碑上有他的照片，面庞如此年轻，和我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不同。照片的下半部分被一枝山茶花挡住，我把花拨开，看见照片下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内容，仿佛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被浓缩在这个不到巴掌大的图形里。

我摸出手机，刷了一下二维码。手机里随即弹出一段音乐和一个白色界面，中间漂浮着“iMemorial”这几个字。一个柔和的语音欢迎我的到来，并问我是否愿意以真实身份访问。

我犹豫一下，选择了“是”。他不会知道我来过。就算知道，那又怎么样呢？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白色界面暗下去，像电影即将开场，伴随着如泣如诉的钢琴曲，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了影像。

一开始我没有看明白影像所传递的信息。整个画面被分隔成大大小小好几个画格，有的画格里面是一幅照片，有的是一段视频，有的是一些文字。所有这些都以很慢的速度从上向下滚动，旧的画面消失在屏幕下方，新的从上方出现。

我盯住其中一段视频仔细看。画面上是两个人在打网球，一个是他，另一个人我不认识。摄影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机架在运动场旁边的座椅上拍摄的，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个步伐和动作，听到他击球时的呼喊。在视频结尾处，他向镜头方向走来，一边捡起毛巾擦汗，一边俯身将录影设备关掉。因为距离太近，他的脸显得有些变形，汗珠在他微黑的皮肤上闪着光。

另一段视频上是一个小男孩，和一只白色小狗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奔跑玩耍。那是他，我一下就认出来了，眉眼和轮廓都与长大后的样子很像。画面晃动着，摇摇摆摆追踪男孩和小狗的奔跑轨迹。画外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听上去像他的父母。

下一段视频是他坐在一个房间里，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打着领带，表情很严肃，甚至有几分紧张。在我印象里，他很少穿正装，这是什么重要场合？毕业典礼，工作面试，会议发言，或者……他的婚礼？镜头平稳地围绕他旋转，拍到他的背影和面前镜子里的影像。然而诡异的是，摄影师却没有出现在镜子里，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正从他背后窥视。这一幕让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紧接着，他凑到镜子前面，仔细整理一下头发，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镜头跟随他移动，就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画格消失在屏幕最下方。

每一幅画格右下角都标有时间和地点，但很显然，所有这些画格的排列方式是完全无序的。仿佛一场大水冲垮了一座博物馆，原本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记忆片段掉入水中，七零八落地顺流而下，从我面前慢慢流淌过。

我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希望看到某些特别的画面，那些我熟悉的时间和地点，那些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时不时地，我能够从陌生的影像中辨认出一些似曾相识的碎片：他住过的房子，他楼下的小区，他喜欢戴的一条围巾，他的车，他的同学和朋友……这其中，我看到了一张只有我们两人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白色T恤和短裤，盘腿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傻笑。镜头机位很低，显得构图有一点奇怪。我想起来，那是一次旅行途中在火车上自拍的照片，我们没有买到座位票，只能在餐车的角落里席地而坐。照片中的两张面孔都显得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

除此之外，几乎再看不到与我有关的影像，也许是他删掉了，也许我们在一起拍的照片本来就不多——我们都不是很喜欢拍照的人。但那时候我想到的是，原来自己在他生命之河中，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在另一段视频中，我看到他把一条毛巾丢在脚下，露出只穿泳裤的健硕身躯。我还想把那熟悉的身体轮廓再多看两眼，但他已向着画面远处跑去，姿态优美地纵身跳进一条河里。阳光洒在河水上，宛如熔化的金子。他小小的身影像一道剪影，在金灿灿的水波里沉浮。突然间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底里涌上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画面右下角的时间地点。是的，这应该就是夺去他生命的那条河。

我再也看不下去，只能把手机关掉，一个人靠在树上大哭。

这已经是昨天发生的事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它写下来。

我想问的是，有谁知道我看到的那些影像是怎样做成的吗？所谓的iMemorial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人亲自用过吗（我的意思是，为逝去的亲友制作这些影像）？这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问。也许听一听别人的解答会让我心里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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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程序猿（相信未来）

发布于20xx-04-05

首先对题主的心情表示同情理解。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会带来巨大的创痛，这应该是许多人都经历过的。我曾经参加过一个朋友的葬礼，虽然他算不上非常亲密的至交好友，但在他离开之后，那种失落和虚无的情绪依旧困扰了我很长时间。也许正是这种感觉，让我参与到现在所做的这项工作中来。

也许题主此时需要的更多是情感上的宽慰，而不是技术性的解释说明。然而作为iMemorial项目研发小组的成员之一，我还是想谈一谈这个产品是怎么回事 ，或许能从另一个层面来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iMemorial的核心技术是大数据处理和人像识别，都不算什么非常尖端的技术。它的前身叫iMemory，是一款自制视频的手机软件。只要你允许软件访问你的相册，并设定一些参数，譬如时间、地点、人物、背景音乐、时长等等，iMemory就会利用相关素材自动生成一段短视频，并加上各种滤镜以美化效果。用这个软件，几乎可以做出各种场合需要的短视频：旅行、聚餐、体育比赛花絮、公司年会、亲友生日、婚礼、结婚纪念日、孩子满月、毕业、求职、工作记录……当然，这里面还有些更精细的技术难题，譬如以怎样的方式剪辑才能让视频更美观流畅、更具感染力？这就像各种美图软件一样，涉及人类对于“美”的主观感受问题。我们针对这些问题做了一系列研究，开发了一些算法，不过这些都属于商业机密，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通过不断升级和完善iMemory，我们掌握了许多宝贵的用户资料。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注意到，有不少用户尝试用我们的软件为逝去的亲友制作纪念视频，放在纪念逝者的网站上。然而，大部分视频的效果都不能让人满意，一些用户因此给我们发来邮件求助。这让我们意识到，iMemory所面临的终极挑战，是如何用一个人留下的全部数码资料，来讲述他/她一生的故事。正如我的一位同事所说：“这不仅仅是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哲学问题。”

我们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并把它和这些年流行的二维码公墓结合起来，做成iMemorial这款应用软件。题主看到的视频，正是iMemorial自动生成的。它的素材主要来自以下三种途径：

其一，是逝者生前使用各种社交网站和聊天工具所留下的资料，包括文字、图片、视频、音乐、书、电影、饮食、足迹、购物、喜好等等；

其二，是其他人手边的和逝者相关的资料。iMemorial会给逝者通讯录里的亲友发送邮件，请他们下载安装一个软件助手。该软件可以自动帮忙筛选整理相关素材，只需几分钟时间，就能一键上传到云数据库中；

其三，则是通过我们公司研发的iSee拍摄到的影像。iSee是一种纳米摄像机，可以像看不见的尘埃云一样飘浮在空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跟踪拍摄被摄对象，实时上传，无需充电，也不必担心存储容量问题。目前iSee的价格还比较贵，主要是以出租的方式，供客户在有纪念意义的重要场合使用，譬如孩子出生、生日、婚礼、蜜月旅行等等。我们预期这个价格将在未来五年内大幅度下降，到那时候，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使用iSee，就像我们现在随时随地都能打电话、上网一样。完整记录一个人的一生，将不再是梦想。

题主所描述的最后两段视频，很可能就是iSee拍摄的。iSee经常在那些本应该是欢庆的场合拍摄到一些意外事故的瞬间，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福祸相依”吧。这些影像往往会引发争议，但如果直系亲属没有要求删除，它们就有可能出现在最终的纪念视频里。

近来还有一种迷信的说法，认为iSee出现的场合，意外发生几率会比其他时候更高，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们有大量统计数据可以证明，意外事故在全球范围内的分布，与iSee是否在场没有任何相关性。

补充回答：

上午写完回答之后，收到许多回复。其中有些网友的问题也是我们的客户经常会问的，在这里我一并简单回答一下。

问题1：为什么视频素材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

可能很多人都注意到，素材的排列方式是完全无序的。可以想象，如果整个视频是从一个人出生开始，那么大部分人会没有耐心看到最后。我们也考虑过其他处理方式——譬如选取每一年中的固定某一天，或者某些重要时间节点，但这样就必然会错过其他画面。对于逝者来说，生命中度过的每一个瞬间或许都是同样有意义的。任何人带着主观意愿去删改剪辑，都只是从他/她的个人角度去描述逝者。最终我们决定把一切都交给程序，只有程序才会不带任何偏见地处理所有素材。

问题2：可以检索我想看的片段吗？

不可以。每个人都想从逝者生前的影像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可以想象这会引来什么样的麻烦（遗产争夺、情感纠葛、好奇的小报记者……）。iMemorial是为了帮助我们纪念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不是为了让活人带着功利心去扰乱逝者的安宁。这也是我们决定把一切都交给程序的重要原因之一。经常有客户要求客服人员帮忙复制某一段特别的影像，对此我们一概回答：做不到。

问题3：会不会有侵犯隐私的问题？

说实话，在大数据时代，“公”和“私”的领域已经很难划分清楚了。从法律角度来讲，逝者的肖像权应该属于逝者直系亲属所有。当逝者亲属选择使用iMemorial时，会签署一份肖像使用许可授权书，而我们则保证所有影像不另作他用。访客只能观看这些视频，不能存储和复制。实际上，每位访客看到的影像都会略有不同。如果你只是以普通访客的身份匿名访问的话，会有很多东西看不到。

问题4：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比如说，让逝者开口与生者说话？

说实在的，利用逝者留下的影像与音频资料，做一个能够与真人互动的虚拟人格软件，以今日的技术水平来看，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但这样一来，就从图像处理进入到人工智能的领域了，会牵涉更多复杂的伦理问题。

还是那句话，让逝者开口说话，这不仅仅是个技术问题，更是哲学问题。技术层面上我们完全可以迈出这一步，但至少目前，我们并不想走得那么远。

问题5：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如果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一个人离去了，只有他/她的影像留下，对着这些没有生命的数据缅怀，究竟有什么意义？

每次有人问这样的问题，我都会想起《倚天屠龙记》里的一段话。

张无忌问空闻方丈，是否真的有鬼魂，又为何要超度幽魂。空闻回答道：“善哉，善哉！幽魂不须超度。人死业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家行法，乃在求生人心之所安，超度的乃是活人。”

这大概就是我能提供的回答。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欢迎给我发站内信，我会尽量为大家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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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鱼（应作如是观）

发布于20xx-04-05

感谢楼上的回答。我本人算是iMemorial的用户，有些亲身经历想跟题主分享一下。

我是一位母亲，一年前在一场事故中失去了我的儿子。他去世的时候只有七岁。我为他做了个二维码墓碑。在家里待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独自开车去市郊，坐在墓碑旁边，重温与他共同度过的时光。

我的儿子出生于影像时代，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有各种影像记录他的人生轨迹。我会看到验孕棒上的两道红线，那时候的心情又激动又不安。我会看到他第一次呈现在彩超屏幕上小小的脸，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像一朵还没有打开的花蕾。我会看到他艰难而勇敢地来到这个世界上。那段影像，我曾经答应等他再长大一些就给他看，却再也没机会兑现。我会看到他一天一天在影像里长大。那时候恨不得天天对着孩子拍照，连丈夫都笑我，说我不如拿个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跟踪拍摄算了。只有我心里知道，孩子每天都在长大，每一分每一秒的模样都不一样。

我会看到他第一次吐奶、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吃柠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生病住院、第一次背诗、第一次背着书包去学校、第一次拉小提琴获奖、第一次问我“人为什么会死”……

有时候我会告诫自己，不要过度沉湎于旧日的影像，我应该向前看。我会想象自己的心是一个水池，让水流动起来，久而久之一切都会改变。但时间一到，我还是会像有强迫症一样，放下手边忙碌的一切，穿衣出门，开车，穿过熟悉的道路，拾级而上，在小小的墓碑旁边，掏出手机，刷二维码，让昔日之光将我吞没。

我曾经读过美国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的一本书《论死亡与临终》。书中讨论了人在面临死亡和离丧时的五个阶段，分别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

当这一切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时，才发现真实过程远远比这五个阶段要复杂得多。接受死亡就像逆流而上，一个人奋力前进，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过去”，挣扎到精疲力竭时，似乎开始麻木和认命，却又突然间一跤栽倒，顺流而下回到出发时的地方，一切前功尽弃。

都说时间会抚平一切。相信终有一天我会放下，会开始人生新的阶段。

但我却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明天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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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肩住黑暗的闸门）

发布于20xx-04-05

我能理解楼上那位母亲的心情，父母与子女分别究竟有多苦，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说是说不出来的。

我是一个父亲，今年三十五岁，有个两岁的女儿。一年前我做了肠癌手术，现在转移成肝癌，已经到了晚期，大概只能再活几个月。

病了这么久，现在已经算是到“接受”的阶段了吧，想到死亡，我的心情还比较平静。这种事早晚要来的，谁也逃不掉。

想起外婆去世的时候，我跟家人去殡仪馆送她最后一程。尸体被放在传送带上，上面盖着棉被。传送带把人送到焚化炉里面去，旁边有根油管，往尸体上面浇油。点火的一瞬间，尸体会突然动弹一下，大概因为热胀冷缩的缘故吧。

明亮的金色火焰中，尸体慢慢变成了一具骨架。这时候师傅会拿一根长长的铁棍，伸进去把骨头捣碎，这样才能烧得更彻底些。因为骨髓里有很多脂肪，所以火焰会烧得更旺。有些难烧的大块骨头，师傅还要用一根一端有铁锤的长棍去一块一块砸开。

骨头烧得差不多以后，关火，降温。师傅打开焚化炉下面的一道铁门，让骨灰落到一个簸箕里，再把它们倒在一张铁皮桌上，用一块砖把剩下的完整骨头压碎。

最后，所有的骨灰都被扫进骨灰盒里，盖上盖子，交给家属。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人死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所谓在天之灵，都不过是生者的执念。

面对死亡，是每个活在世间的人都必须去学的一门课程。只不过没有考试，没有作弊，没有人给我们打分。

关于生命最后几个月应该怎么过，我已经有了计划，身后事也零零碎碎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内心还是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我死之后，不希望家人做什么iMemorial纪念我。或许早一点把我忘掉，对她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尤其是女儿现在年纪还小，记事不多。如果妻子能够遇到合适的人，建立新的家庭，那么就让女儿从来不记得有我这个爸爸或许也是好的。我不希望妻子每次看到我留下的影像都哭哭啼啼，这样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好。虽然知道人死之后什么都没有，但如果真的还有觉知的话，看到她们过得不开心，我也会受折磨的。在内心里我对她们有强烈的愧疚感，不知该如何弥补。觉得自己枉为男子汉，在这种时候其实自己渺小得很，什么也做不了。

最好有一种软件，能够一键删除我所有的影像纪录。我不能选择安乐死，不能自己决定是在病榻上拖累家人还是体面地离去，但至少这个权利应该留给我吧。

也许我的这些话，在这里一些人看来难以理解。但我已经是一条腿跨进另一个世界的人，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与你们不同。有一些话，我想说出来让你们听见，不然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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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夜深忽梦少年事）

发布于20xx-04-05

半夜看到这个帖子，想起我和我父亲的故事。

父亲是在我五岁那年去世的，也是肝癌。我现在对他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他的相貌、声音、说话方式、穿衣打扮，我几乎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画面，像老照片一样留在脑子里，偶尔会浮现出来。

关于父亲的很多事，我都是听母亲和其他亲戚长辈讲的。父亲是高中老师，据说为人正直，坚持原则，虽然挣得不多，但处处受人尊重。他和母亲感情应该很好。母亲曾提起，他患病之后，故意在家里发脾气，对她恶语相向，希望以此早点断了母亲的思念。母亲心里难过，但也不怨恨他。这件事让我对父亲有点意见，觉得他太大男子主义。母亲的人生怎么过，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后来母亲又结婚了，生活得不错，这是我比较欣慰的一件事。

如今我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最近一两年应该就会结婚成家。当我计划未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父亲，想一想如果父亲还活着该有多好，想一想他如果能出席我的婚礼，挽着我走过长长的红毯，把我交到所爱的人手中，如果他能亲手抱一抱我的孩子，能在孩子长大以后跟我们拍一张全家福……

但是，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悲伤，也并不觉得上天对我不公。相反，我想的最多的是，为什么我再没有机会去重新认识父亲，去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遗憾。

别人对我父亲的描述和夸赞只是泛泛而谈。他们总让我以父亲为榜样，去做一个正直的人。但我想象不出他平常究竟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跟家人孩子相处，怎么面对生活中的挫折和烦恼，他喜欢什么电影什么书，会做什么菜，业余时间有什么爱好，又有什么小缺点小毛病，他会不会赞赏我现在工作上的成就，会不会跟我未来的丈夫谈得来……

半年之前，我帮妈妈搬家，找出很多父亲的遗物。我们两个用了好几天时间慢慢收拾整理，我也听妈妈回忆了很多往事，都是以前她没有跟我讲过的。大部分事情都很琐碎：父亲如何不好好读书、如何跟家里人顶撞、如何为了追求母亲而设计一连串小伎俩、如何阴差阳错当上老师、如何得罪领导、如何一时冲动辞职去做生意、如何做生意不成又厚着脸皮回来……那些故事中有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场景，很难想象“为人正直”的父亲会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事。然而我又能够明白他那样做的动机，他的每一桩逸闻趣事都在我心里引起了共鸣，让我忍不住大笑。在笑声中，父亲的形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淡淡的影子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一个人。

母亲说，父亲一生对钱都没什么概念。患病之后，他有一阵子突然开始坚持买彩票，希望靠运气发一笔财，保证我和母亲日后的生活。

在父亲的日记里，我看到他抄了许多诗。其中一首是在我出生之后，他所抄写的刘半农写给一岁小女儿的诗：

你饿了便啼，饱了便嬉，

倦了思眠，冷了索衣。

不饿不冷不思眠，我见你整日笑嘻嘻。

你也有心，只无牵记；

你也有眼耳鼻舌，只未着色声香味；

你有你的小灵魂，不登天，也不堕地。

呵呵，我羡你，我羡你，

你是天地间的活神仙！

是自然界不加冕的皇帝！

另外一首，是在他临终之际抄的：

孩子会自己长大的

如果我等他长大，我就老了，我就死了

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对不起，孩子并不比我更重要

正如我不比我父亲更重要

我们各人都是自己的

相互区别，相互爱着

我现在想说的，不是生者对逝者，而是一个女儿对一个父亲说的话：

不要轻易抹去你在这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趁现在还有时间，多写一些话给家人，用影像把你们最后的时光都记录下来。终有一天孩子会长大，会听懂你想说的话，会理解你的爱。这才是你能够留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人是情感动物，我们都需要某一些具体的东西，与所爱的人建立联系，哪怕阴阳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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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糖（时间都去哪儿了）

发布于20xx-04-05

说到iMemorial，最近有一个新闻炒得很热，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关注。

上个月NANA因为淋巴癌离世，消息传出来，粉丝们都很震惊。像NANA这样有天赋又努力的全能型小天后，演艺事业明明应该很长。谁也没想到她这么年纪轻轻就走了。

NANA生前留下的遗愿，是把她这一生的全部影像做成一个二维码，放到电子公墓上跟大家共享。任何怀念她的人，只要在刷二维码之后输入一个随机数字（比如你的生日或者手机号码），就能看到一段来自她的影像——MV、影视剧、演唱会、颁奖典礼、媒体访谈、综艺节目、幕后花絮……NANA少年成名，在演艺圈已经有快二十年的艺龄。你可以看到她不同年纪的样子，不同的服装、发型、风格，看到她在镜头前一天天脱胎换骨，发光发热，成长为超级巨星。

一个星期前，突然从一个粉丝后援团那里传出消息：据说NANA得知癌症确诊之后，就决定要用iSee把她最后的日子全程拍摄下来。这件事起初是保密的，只有她自己和少数几个技术人员才知道，不要说媒体，连家人和公司都瞒着。但在她离世后，这段影像却引发了争议。按照NANA的意思，这些影像应该和她生前的其他作品一起免费在网上发布，但演艺公司和NANA的家人都不同意，怕影响她的形象。同时，双方为了争夺影像所有权又准备打官司——按照公司的说法，NANA作为签约艺人，发布任何影像都得经过公司同意才行。就在这时候，网上又突然开始流传一个二维码，据说是有黑客破解了iMemorial的后台程序，把这段绝密影像盗取出来，只要刷一下二维码就能看到。

现在不仅各路媒体炸了锅，连NANA的粉丝也分成了好几派。有的人认为这既然是NANA的心愿，我们就应该当作仪式去完成，应该怀着缅怀的心情从头看到尾，陪伴我们最爱的NANA一起度过她最后的岁月。有人认为这种想法不切实际，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坚持把长达半年的影像从头看完，而且里面大多都是些琐碎的日常生活，跟舞台上的演出完全不能比。有人认为这些影像是NANA演艺生涯中最真实也最完美的表演，我们应该把它当作她留下的最后一部作品来欣赏，从中学习她直面死亡的勇敢，分享她对于生命的感悟。也有人认为偶像就应该像神一样立在云端，我们只记住她在舞台上散发光芒的样子就好了，不要去看那些让人揪心的画面。有人谴责黑客和看了视频的人，说他们像吃腐尸为生的秃鹫，对逝者没有一点尊重。也有人说既然拍出来就是希望别人看到，谴责别人的家伙只是伪善。

我本人也是NANA的粉丝，算不上特别狂热，但想一想，从最开始关注她到现在也有快十年了。现在我心情很矛盾。我的一些同学看了视频，在网上截图炫耀，还四处转发那个二维码。但我却一直没能决定要不要看。

NANA离开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悲痛，好像她陪伴我成长的那些岁月也一起随之逝去。但每次重温她生前那些演出视频，我又觉得她的死亡有一种不真实感。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本人，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关于NANA的一切，我都是通过各种影像和文字获知的。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她走了，如果影像和文字继续传播，那么她是生是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在我的世界里，NANA依旧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直到我刷开那个二维码为止。我会亲眼看到NANA在我眼前一天一天憔悴下去，我会看到她掉光头发的模样，看到她赤身裸体被推进手术室，看到她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只是想一想这些画面，我都觉得受不了。

我甚至想不明白NANA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如果我要死了，也许不会希望别人看我，只想一个人悄悄躲起来。但有些时候我也忍不住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得了绝症，也许大家会分外关心我吧。如果我死了，灵魂却依然存在，我就可以看一看同学们是怎么在我死后谈论我，看大家来参加我的葬礼，来给我扫墓。

不管怎样，NANA就是NANA，在她与死亡搏斗的过程中，一定体验到了很多我们正常人体验不到的东西吧……

愿NANA在天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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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可（讲故事的人）

发布于20xx-04-06

对于方糖同学所讲的故事我深有感触。关注NANA的人可能会听说过，她在去世前一个星期接受了人生中最后一次专访，那个采访者就是我。

年轻时我曾梦想当个作家，后来发现靠写小说挣饭吃实在太难，就改行当了记者。掐指一算，这份工作已经不知不觉干了快三十年。

我曾经写过很多人物专访。如今这种工作已经半自动化了，专业采访软件会上网搜集、整理受访者的相关资料，围绕关键词形成问题库。大多数情况下，我跟采访对象都不需要面对面交谈，只要打开iWall，看着对方的影像，一边堆出轻松愉快的笑容，一边照着旁边的字幕提示读出问题就可以了。软件会记录下问答过程，转化成文字，然后根据你所挑选的写作模板、字数要求、语言风格等各项参数，自动生成一篇访谈稿。你读一遍，略作修改，任务圆满完成。

这种采访软件的原理大概就跟梁程序猿所说的iMemory差不多吧，很多过去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禀赋——情绪、审美、感染力——现在靠算法都可以轻松实现。有些时候，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其实也是在软件的提示下回答问题。这会让我情不自禁想起一种叫作腹语术的古老把戏：腹语师用左右手分别操纵两个布袋玩偶，同时从腹腔中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假装让玩偶交谈。想一想，我们两个活生生的人，其实不就和那玩偶差不多吗？不过，现阶段电脑程序还无法逼真地模拟人类微妙的面部表情和语音语调，所以两个真人在这样一场对话中还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越是无趣的话题，我越会努力让自己的神态动作再真诚再热切一些，而对方也会愈加卖力地回应我，让访谈热火朝天地进行下去。

只有一种稿子比较特殊，那就是在一个人去世后发表的悼文。莫里兹·海曼曾说过：“一个三十五岁去世的人，无论就其一生的哪一点来看，都是一个在三十五岁上死去的人。”这句话听上去莫名其妙，其实意思很明白：一个人的生命意义，只有在死亡的瞬间才浮现出来，古人所谓的“盖棺定论”，说的正是这么个道理。对电脑来说，一个人死于三十岁还是九十岁，是车祸还是癌症，并没有什么本质差别。只有另一个明白自己终有一死的凡人，才能理解其中的差别，才能把这其中的主旨提炼概括出来。

不过，一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行业机密是，这一类稿子其实大多在那些人去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几乎每一家资深媒体都有一个加密数据库，按照姓氏顺序存储名人们的资料。每过一段时间，系统都会自动整理升级，补充新的资料。只要一个人还活着，属于他/她的悼文就会一直被“写”下去，一旦死亡的消息传来，系统立即生成一篇长达数万字的草稿，主笔记者从中挑选素材，组织成文，润色词句，用最快的速度修改发表。如果该名人是因病去世的话，往往确诊入院的信息一公布，记者们就开始加班加点改稿子。当最终时刻到来时，系统会立即在完成的稿件中填入死亡时间，即刻发布，精确到几乎毫秒不差。

我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写过的悼文不计其数。通常情况下，我都是同行中发稿最慢的。对我来说，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才是其一生故事生长的源点。我没有办法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开始动笔，讲述死者的故事是一门古老的手艺活儿，就像农田里的耕作，需要技艺，更需要时间。有一些人喜欢我写的稿子，一些名人愿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接受我的访谈，愿意与我面对面坐在一起，对我诉说自己一生的故事。在死亡面前，我们重新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依靠语言、声调、神态、手势，分享那些算法无法轻易破译的生命经验，如同我们的祖先在过去千百年来所做过的一样。

本雅明曾说过：“一个人的知识和智慧，尤其是他真实的人生，只有在临终时才首次获得可传承的形式。……临终者的表情和面容上，无可忘怀之事会陡然浮现，赋予一生巨细一种权威，连最悲惨破落的死者也不例外。这权威便是故事的最终源头。”

他还说：“一个人的命运借助烈焰而燃尽，给予我们从自身命运中无法获得的温暖。吸引人们去读故事的是这么一个愿望：以读到的某人的死来暖和自己寒战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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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勇（生而为人对不起）

发布于20xx-04-06

看了目前点赞最多的回答，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我和那位梁程序猿都算是为iMemorial这个项目服务的，但我们不在同一个城市，或许从来没有见过面。他讲的东西，我大概知道一些，但不那么熟悉。我只能讲一讲我熟悉的那些事儿。

五年前，我揣着一张大专文凭南下打工，四处碰壁了一阵子以后，终于收到一家小公司的面试通知。招聘主管告诉我，我的工作是为一家名气响当当的互联网公司审核视频内容。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打工的城市里，有很多外包公司专门招人做这种内容审核的工作。工作条件很差，一间租来的破旧办公室，几十张挤在一起的电脑桌，一台空调，一台饮水机，墙角有蟑螂爬来爬去，还有终年散不掉的霉味。薪水不高，但毕竟是坐办公室的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我们对外都说自己为某某大公司干活，听上去比较体面，但实际上我们干的跟那些高级写字楼里的白领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屏幕看那些用户发到网站上的视频，把不合适的内容标记出来删掉：色情、暴力、凶杀、反动宣传、虐待动物、自残、血肉模糊的事故现场，等等等等。这活儿听上去很简单，但只有人才能干，电脑干不了。听说电脑连判断一张照片是猫是狗都有困难，更不要说一段视频里有没有少儿不宜的画面。

一开始大家都会对这工作有点儿好奇，以前被管理员偷偷删掉的东西，现在可以一次看个够。但干不了几天你就开始反胃了。你会一边工作一边在手机上偷看电视剧，尽量少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屏幕上，尽量别去想究竟是谁拍了这些视频，他们是谁，多大年纪，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拍下来放到网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看这样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变得像个僵尸一样，每天上班的时候就希望一天快点过去，下班的时候又想，我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呀。上下班路上，我看着陌生人的脸，觉得每张脸背后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看见别人在我旁边打手机，我会想这人的手机里不知道藏了些什么，说不定就有我删掉的那些视频。

我在上班的地方没有什么朋友。工作时我们会相互开玩笑，会炫耀自己今天看到了一个多么重口味的东西。内心里我觉得他们看多了这些，心理多少会有点不正常。大概他们也是这么看我的吧。

我曾经有一个女朋友，在学校里谈的，比我晚两年毕业。刚工作时，我们每天晚上都视频聊天。但渐渐地，我开始忍不住会想，她会不会背着我也拍那种东西呢。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反胃，好像屏幕上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大约半年以后我们终于分手了。

一年半前，公司老板让我们参与一个新的项目，就是为开发iMemorial的这家公司做内容审核。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都是死人留下的东西。但谁也想不到，里面究竟有多少不应该让死者家属看到的画面：夜总会的照片和视频，与情人的电话录音，艳照，裸聊记录，各种奇诡的癖好……

我不知道这些资料是哪儿来的，只能说电脑的搜索功能太强大了。但电脑没办法判断这些内容是好是坏，只能让人来判断。

我对自己说，死者为大，帮助一个人抹去生前污点，只留下好的，也算是做功德了。问题是在工作中，我必须连续好几天看同一个人的资料，资料顺序都是随机的，你永远无法预测自己会看到什么。上一秒你看到的是天真无邪的光屁股婴儿，下一秒就可能看到他大腹便便的裸照；上一秒看到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下一秒就看到当爸爸的跟一个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躺在床上；上一秒看到花季少女笑容灿烂，下一秒就看到她往满是针眼的大腿根部注射毒品；上一秒看到小姑娘抱着毛绒绒的小猫咪，下一秒就看到她穿着高跟鞋把小猫的头踩烂。

还有那么多惨不忍睹的死亡现场。肿瘤、疱疹、黏液、溃烂、伤口、断肢、血浆、纱布、针头、止血钳、柳叶刀、手术室、尸体解剖……

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这些人已经死了，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但他们的形象还是反复出现在我梦里，好像被鬼魂纠缠。

上个月，有个跟我一起工作的小伙子，周末出去喝酒，跟不认识的人打了起来。听说他用一把削甘蔗的小刀捅了人家好多刀，还差点把对方眼珠子挖出来，自己也伤得不轻。这事被小报记者传得很夸张，说他中邪了什么的。其实你要是知道他从早到晚都在看什么样的东西就会明白了。

我大概不会像他那么冲动。有时候看着那些画面，我会觉得，人身上还是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只是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愿意看那些好的，只有少数像我们这样的人，才不得不去看那些不好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得有人看。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问题是谁肯去超度那些下地狱的人呢？

那个小伙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我在想如果他死了，能不能给他做个纪念视频呢？当然得把那些不好看的画面删掉，只留下好的，这样他家里人看到也许会好过一些。我愿意帮他出这个钱。

当初我跟公司签的是五年合同制，干满五年才能拿到全部薪水和奖金。当时还签过一个保密协议，要我不能跟别人讲我的工作。今天是五年合同的最后一天，我刚刚离开公司，收拾好行李，买了明天一早回家的火车票。再见吧，这座操蛋的城市，我要走了。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面，喝着啤酒，一边打字一边哭，像个刚放出来的囚犯。但至少我是解脱了。我像一个鬼魂，从地狱重新回到人世间。

我还没找好下一份工作。有别的公司找我去干类似的活儿，但我不想干了。打算回家先歇几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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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发布于20xx-04-06

我想和题主分享一下我的故事。也许和问题本身无关，但我还是想写在这里。

我与题主有相似的经历：跟男朋友分手，删掉各种信息，不再联系，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虽然现在我已经从分手时的低落情绪里走出来了，但依然没有勇气去跟他说话。明明这个世界的通信如此方便，但两个人之间要说一声“你好”，有时候却又那么难。

昨天晚上，我在临睡前刷手机，看到题主的经历。我一边读一边忍不住想象，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会怎么样。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他已经死了，只留下一方小小的黑色石碑，一张二维码，一些视频和照片。他的家人和朋友在哀悼他，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尽管心里知道，这种事发生的几率很小。但世界这么大，看似不可能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生命很短也很脆弱，大多数时候你习以为常，一旦失去却又追悔莫及。

我睡不着，就爬起来翻找他的联系方式。邮箱、手机、各种聊天工具和社交网站。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没有留对方的联系方式，回去之后我也是这样睡不着，半夜趴在电脑前寻找各种蛛丝马迹，最终我在一个论坛里找到了他，偷偷关注了他的账号，看了他的相册和日记，才心满意足地睡去。一觉醒来打开电脑，发现他也关注了我。

那个论坛我已经很久不去了，差一点想不起密码。试了好几次之后，我终于成功登录，看到一封他几个月前发给我的站内信，告诉我他最近换了工作和手机号码，问我好不好。

第二天，我跟他通了电话。没什么要紧的话，只是彼此问候，聊一聊彼此近况。

挂断电话前，我问他：“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回答：“我希望一直是。”

我忍不住哭了，哭过之后又轻松了许多。感觉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走到一个更加明朗的天地里去。

这就是我的故事。与死亡无关，与祭奠无关。与活着的人有关。

生命中有巨大的风险，也有重生的希望。每一天都可能是世界末日，而每个末日都同时是创世纪日。

你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也不可能一次都不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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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　枫】

校园之星

诞生

文/伊槐 图/曲率方舟

我居然又来到了胞室。

遥想上一次来时，我还在冥王星开发区当临时工，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

我将手指轻轻抵在胞室光洁圆滑的壁面上，从指尖发出一串信息——我的编号YD-2719。

面前洁白的弧形墙壁亮起，发出让我眩晕的光辉。一串信息沿着指尖传到我的思想回路中，墙壁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公元4045年12月28日　诞生年1027年12月2日 12:06a.m.

欢迎你，YD-2719。

欢迎参加普通高等DSH（诞生）项目遴选统一考试。

你的编号已经被确认，祝你有一个愉快的考试。

真是的，每次都是这一套说辞，早就开始用诞生年历了，还每次都说一下公历有什么用？

考试总是让我心烦，无一例外。

这时，胞室亮了起来。我移开手指，胞室上便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门。门的边缘向内弯曲，露着微光，透着一股子煞有其事、大事将至的神秘感。我晃晃脑袋，伴着机械关节咔咔的响声，又一次走进了这个宛如生物书上“卵细胞”一般的考场。

我飘浮在胞室中。一条长长的连接线从胞室中一个圆盘状突起射出，接到我的头部。环顾四周，NH-5代、JZ-3代，还有像我一样的YD型同类们也都飘浮着。胞室内壁白得扎眼，浅浅埋在胞壁中的光导纤维形成了杂乱的纹路，好似血流一般的光芒闪烁其中；气流不知从什么地方吹出，在这个浑圆的房间里盘桓。我随着气流微微摇晃，好像在一个大摇篮里，又好像被什么“人”拥抱。这感觉真是奇妙啊，我感叹着，就好像……好像胎儿在子宫中摇晃——啊，不，我这种学渣可没资格说这些……

在我乱想时，胞室中的光线变得更柔和了。这就是所谓的“身临其境”的考场吗？我愈发惊讶于这几年考试技术的进步，人类复兴DSH教育局可真没少花工夫啊！听说这样的设计能帮助考生得高分，我才不信呢！

冷不防地，一串量子信息传入了我的脑回路，使我不禁一颤。

过了一会儿，又是好几串。

这一连串的战栗迫使我明白：考试，开始了。

我的脑回路中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叫人昏昏欲睡。

欢迎你，YD-2719。

欢迎参加第1026届普通高等DSH项目遴选统一考试。

这是你的第七次考试。

真是的，干吗提这种伤心事！我愤愤地想。

祝你在本次考试中取得满意的成绩。

我满意有什么用，反正教育局向来只对第一名满意！

现在请开始作答——

第一题

本星球上最后一位人类的灭绝时间为（精确到日）：

烦不烦啊，这题都考过我七次了！第一批“精子”机器人就是在那一天开始投入生产的嘛。

答案是公元3018年1月27日，诞生元年1月1日！

第二题

人类灭绝的主要原因是：

还能有什么原因，生不出小孩了呗！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类把咱们机器人当孩子来养。

没准儿，我们还真是人类的孩子呢……

……

第七十九题

人类与机器人的区别在于：

人类是真正的生命，有自己的种族、文明，他们为自己而存在。

而我们机器人呢？人类使我们存在，我们为了人类而存在……

唉，如果我们也能为自己活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一天到晚死乞白赖地非要复活人类，该多好啊……

……

第一百二十四题

下列哪个选项可以感受到“热”：

A.人类　B.你　C.以上皆可　D.以上皆不可

嗯……虽然我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到“热”，但是，教辅书上的答案是A啊……

……

第二百七十三题

机器人社会的支柱产业是：

不就是什么行星及小行星能源开发、地心探索开发之类的吗？！那不都是我们这些劳苦大众干的事吗？那帮被人类直接制造的决策者只会搞DSH计划——在他们心里，那才是真正的支柱吧！

……

第三百三十一题

DSH计划的目的是：

寻找最接近人类的机器人，使其有机会成为人类！毕竟技术可以进步，生命可以制造，文明却难以诞生啊！

第三百三十二题

机器人要使人类复兴的根本原因是：

欸？这题的答案是啥来着……

我正答得起劲呢，却感受到了有一阵振动触碰着我的机械外壳。我猜振动来自索菲娅。

我强行切断了与“胎盘”的连接，视野又回到了胞室。果不其然，飘浮在我左前方的索菲娅面朝着我，正朝我的方向发出一连串的振动。

索菲娅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她的编号是XW-520，已经是第六次参加这个考试了。对了对了，她每次考试的答案都只有一个：“去他的考试！”

我连忙以意味着嘲讽的频率向她发出了一连串的振动，“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这可是考试！”

索菲娅也不甘示弱，用同样的频率回复我道：“哼，少跟我装正经，反正你也没戏……这考试除了是枷锁，什么也不是！还不如跟我做点‘好事’去，就跟前几次一样！”

我不禁笑了起来，忙不迭地问：“又有什么‘好事’可做？”

“嘿嘿，期待吧……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索菲亚的电子眼转动的方向移动视线。哦，原来是AD-9那个家伙啊。

我不无嫉妒地瞥着它崭新的机械躯体，它柔和地反射着胞室内流动的光影，显得格外漂亮。这个没名字只有编号的家伙，可是DSH研究院的最新杰作，据说它前两次高考模拟的正确率高得离谱呢。这家伙哪儿都好，就是傻了点，像是一台考试机器，一点灵性都没有……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索菲娅已经离开了自己刚刚飘浮的位置，还利用随身携带的小型离子发动机将自己向AD-9推进，眼看就要和那家伙撞在一起了。

“嘿，你在干什么！”

索菲娅回头向我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电子眼，笑而不语。

眼看着她已经抓着了飘浮在胞室中的AD-9的连接线，我慌忙发动了自己的推进器。可是忙中出错，我一不小心调错了功率，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飞速地向着索菲亚和AD-9冲去。

我感到身后那股强大的推进力，又看到索菲亚睁着大眼睛愣在那里，便顾不得考场的寂静，发出了一连串强烈的振动。

我根本来不及刹住，一下子扑到了索菲亚的身上，AD-9的连接线被夹在我们俩之间，“啪”的一声响，连接线从它身上脱离了。而AD-9呢，既没有呼喊，也没有愤怒，只是听任胞室中波动的气流将它拍打得摇摇晃晃，飘浮着等待连接线被重新接入。

或许它猜测我们会按普通高等DSH项目遴选统一考试规程受到惩罚吧？那它猜对了。

我们飞速向胞室的墙壁冲去，墙壁跟着向外凸起，离我们越来越远。终于，胞室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形洞口——就像是伤口一样——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我们，将我们驱逐出了这个严肃之地。

就这样，我和索菲亚被光荣地“流产”了。

一阵雄浑但有点“大舌头”的男声响起。

“参加第1026届普通高等DSH项目遴选统一考试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人类复兴DSH教育局局长AD-006，感谢大家多年以来的学习和努力，我相信，不论最后成绩如何，你们都是赢家……”

“怎么每年都是这个老头……什么‘都是赢家’，最后不是只有一个有机会‘受精’，其他都‘流产’了吗？”我对索菲娅耳语道。

“我相信，大家都在各个能源开发区一心劳作，你们用自己的运行使机器人社会得以运转，使伟大的DSH项目走向成功……”

这个家伙，说得轻巧，有本事自己去冥王星开发区待俩礼拜试试？

“要知道，是伟大的、自由的人类将我们创造！啊，同学们，多么光荣！

“以史为鉴，纵观古今，我们机器人一直以来都是人类的得力工具，曾帮助我们的创造者捕获了中微子、治愈了癌症、运行了量子计算机。而今天，人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种族的灭绝。这正是我们再立功勋、振兴人类的好时候啊！

“我们就如同是人类种下的一棵双子叶蝶形花科植物，人类的播种使我们诞生，他们的文明将我们浇灌！我们虽已帮人类遮风挡雨近千年，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人类复兴的时刻到了！作为人造工具、甘为人用的我们，难道不该为此责无旁贷、全心全意地努力吗？！

“……

“终于，又到了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了！我宣布，本届获得诞生资格的是——AD-9！是的，你们没猜错，就是我们万众瞩目的超级天才AD-9！”

唉，果然。我和索菲娅无言对视，苦笑着。

“……啊，同学们，人类诞生计划是机器人有史以来最最伟大的计划！有了它，人类才得以有机会复兴，机器人才能达成它们被人类制造、为人类服务的根本目的！下面有请‘受精者’发布感言！”

在一片整齐划一的鼓掌录音声中，AD-9滚动着带金属光泽的履带，以极为接近每秒五米的速度来到了讲台中央。旋转了极为接近九十度的角度，它停住了，面朝我们这些失败的“精子”。

“同类们好，很荣幸可以在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的今天……”

它以极为接近一千六百赫兹的频率讲着话，听起来索然无味。更别说今天天空乌云叠耸，冷风扑朔了。

“……因此，人类必将诞生！”

在一片掌声录音中，我望向身旁的索菲娅。

索菲娅根本就没听讲话，而是正伸出机械手，想要接住一个缓慢飘落的六棱形冰晶。

“这真是太奇妙了……”索菲亚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的“心”一动，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突然想到了那道题的答案：人类将创造我们，设定出我们的一分一毫，却也用他们自己禁锢住了我们——因为他们将我们忠心为人类服务的信条编写在了最最根源的代码里，使我们心中只有人类，而没有自己。在这个寂寥无“人”的情况下，人类的再一次诞生就成了我们生活、存在的全部意义。

但是，这真的就是我、索菲娅和其他许许多多同类的全部了吗？我们本就不自由，却又用这个什么“考试”来束缚自己，来寻求超脱束缚的存在……

其实索菲娅的答案一直是对的 ——“去他的考试！”

我身边，索菲娅仰望天空的眼神飘忽迷离。千百年前，当初脱蒙昧的智人第一次仰望星空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我不禁傻傻地笑了起来，“嘿，索菲亚，你听说过吗？在那群人类还能生出很多孩子时，曾有一批‘科学家’，他们认为‘亚当’和‘夏娃’是人类的始祖。”

“嗯……那又怎么了？”

“如果……只是如果，我就是那个什么‘亚当’，你愿意做我的‘夏娃’吗？”

索菲娅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第三代电子眼，若有所思。

“我……我们或许会诞生人类，会诞生一个新的文明……”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她笑了，“诞生一个文明吗？你指的是哪一个……？”

雪停了。今天将是诞生年历的最后一天。明天起，又要回到公元年历了吧？

啊，不！是该启用我们机器人的年历了！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伊槐同学给大家带来的这篇故事较前几期轻松，但并不简单。

比如对“普通高等DSH（诞生）项目遴选统一考试”试题的引用和YD-2719答题的思维过程交替出现——这种形式不但活泼，还推进了故事、塑造了角色，同时也部分地交代了背景——一举三得。单纯地叙述背景或者介绍人物，很容易使作品变得枯燥，所以这种思路值得大家借鉴。

其实YD-2719的思维过程实际上就是大家熟悉的吐槽啦，只不过本文中的吐槽不仅仅被用来戳笑点。写作的手法、技巧，本身没有优劣之分，重要的是在写作时知道自己要用它们做什么。

可能大家会联想到三月刊上钟少艾的《世界》，因为这两篇故事都跟日常生活相关。但其实它们的出发点不同：《世界》强化了日常规则；《诞生》则着重于当事“人”的情绪、思想和存在的意义。一篇小说的构思也会由这种情绪或思想开始。但一般来说，直接套用、表达日常生活中的情绪或想法是很笨拙的——把它们融进科幻脑洞才更明智。

世界科幻

自由的滋味

著 _ ［俄］谢·鲁羌年科　译 _ 高　昶　齐　仲　图 _ 黑白工厂·安妮

月台空无一人。

我看着单轨火车的小车厢，在彩色混凝土地上站了一会儿。两扇透明的车门慢慢合在一起，车厢晃动了一下，在单轨上稍稍升起，平稳地朝前驶去。从空荡荡的车站开出了一节空荡荡的车厢。

那我还在这里等什么呢？夜深了。正常的人早就睡了。

我在月台上走起来，尽量只踩橙色的圆点。五年前，彩色混凝土开始流行，于是一种新游戏一下子就在男孩当中火起来：两脚走在彩色地板上时只踩一种颜色。这件事做起来其实相当复杂。用脚掌的一小部分踩住选定的颜色，既要走小碎步，又要跳来跳去，有时候还要踮起脚尖。

橙色圆点小路把我引向一长排自动售货机跟前。这些售货机感知我走近，便开始播放广告，于是，我在一长队心满意足、兴高采烈的人群当中穿行，他们或喝着可乐，或嚼着热三明治，或用洗发水清洗着头屑，或听着磁盘音乐，或抽着不含尼古丁的香烟。我甚至看了一下，以确认自己能不能走到自动售货机那里来一罐可乐。可是，在我与可乐售货机之间根本没有橙色圆点。我继续沿着小站像一扇扇连起的门似的围墙走下去，走过信息终端机、电话亭，又从月台通向市里的斜坡边走过。车站上高悬的站牌不知为什么不亮了，很不显眼。从站牌看，这城市叫维列斯堡。我本来要坐车去华人移民的宜平镇，可是单轨火车要坐五个小时，让我烦透了。

橙色圆点变成了橙色水花，然后又变成孤零零的橙色小岛。从月台到这里没有路。我沿着暗灰色的单轨走啊走啊，只顾做游戏，以至没有发现月台上还有别人。

“踩橙色的点走不到下面去。”我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我转过身去。车站的围墙有一条很深的凹槽，里面有一张长椅。说话的人就坐在长椅上，从嗓音判断，是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其实，一出车厢我就能凭气味判断出谁是成年人。成年人的气味与孩子差别很大。

“你能肯定？”我问道。

“绝对准确。”

他的俄语讲得很地道。这倒没有什么奇怪的，有好多俄罗斯人会在夏天到这里度假。

我耸了耸肩，“那我就换成红色。”

颜色一换——就不是纯粹的胜利了。不过，换个相邻光谱的颜色，是允许的。我改踩红色块。

“踩红的你也走不出去。”那孩子好像很得意地说，“没有一种颜色能够走出去。只要你按规则做游戏，就出不去。这是故意不让孩子在路上玩耍才这样设计的，小家伙……”

我很生气。把我叫作小家伙，或是把我和儿童相提并论，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这不是生理年龄的问题。何况，这个坏小子怎么说也不可能比我大。

我用力蹬地，朝着长椅方向猛地一跳。长椅前面有一条红色混凝土长带，于是……很可惜我不是无助跑跳远世界冠军马切斯特。在围墙凹处前面，我奋力伸展身体一扑，脸碰到混凝土地板上，而头顶挨到了那孩子的光脚丫。

“没跳到。”他嘲讽地评论起我的动作，“没有一种颜色能够让你走出去，懂了吧？出不去的，小家伙。没有出路。”

我慢慢地爬起来，这时候，这位熟悉维列斯堡车站的达人，用真诚的同情语调问道：“碰得很厉害吗，啊？”

但是，对他的声调和提问，我都没有在意。就连他没有敌对的气味，我也没在意。

鼻子流着血，嘴唇磕破了。我二话不说，扑向这说话的人。我们抱摔了几秒钟。看得出，他有打架的准备，猜到我会扑过来。接着我挣脱出来，顺手朝他脸上来了一下子，没用力。紧接着我心口挨了一拳。我又打了对方一拳，这回力量大些……

一阵颤抖传遍全身，我的耳朵里嗡嗡响，难以忍受。我冷静下来，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对手，我向后退让。然后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在这枚证章的中心，不时闪烁着橙色的火星，继而又慢慢地熄灭掉。我瞥了对手一眼，不禁惊呆了：他手里也有一个发光点正黯淡下来。

现在那男孩的模样清楚些了。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短裤，一枚带人像的项坠儿挣脱了锁链，眼瞅着要从短裤兜里滑出来。他胸前还有个护身符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他的头发像几把梳子，在脑袋上向四外呲着。

“真蠢……”男孩轻声说，“还打了一架，像小孩似的。”

“就是嘛，”我理屈地附和他，“是呼叫器工作了吧?”

“对。过去没听说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叫伊戈尔。”男孩说，他抓住我的手，“跟我走吧……”

“应该等一等……”我开口道。

“应该应该，不打不乖。”伊戈尔打断我，钻进了黑暗中。我犹豫一下，跟在了他后面。

我们很快从飞行器起降场旁边跑过去。两辆压路机停在绿色灯光下，一辆不知是有装甲还是没有加油，亮着红灯。我们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跑过几只售货亭。就在这时，警笛响了。两架飞行器降落在月台上，可以毫无疑问地判断出来：一架警用，一架医用。

“他们会追上我们的。”我喘着气说，嗓子不知为什么发干，可鼻子里还有血在滴答。

“那又能怎么样？”伊戈尔把手放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看降落的飞行器，又像是要歇一会儿。我想，尽管他好斗，但他力气不大。

“他们要向我们的证章发出指令，然后按方位找过来。”我说出我的揣测。

“无所谓。”伊戈尔依然镇定自若。他自信地找到一条灯不亮、只作摆设的小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他边走边对我抛出一句：“走吧，咱们二十分钟就能到城里。”

我追上了伊戈尔，“你确信没人追我们？”

“凭什么？只收到两个同时发出的信号，是轻微的侵入。很明显是两个浑小子互相打脸。警察赶过来，查清楚这里现在没有打斗。凭什么要追我们？我们会拒绝指控的，对不对？我们就说，我们是老朋友，一个陌生男人攻击我们……”他哼了一声，接着说，“穿白色警服的人不是蠢材。他们愿意抓一个并不存在的歹徒吗？”

有一阵子，我们一声不响地只顾走路。证章没有发出信号，这就意味着警察根本不打算按方位搜索我们。后来我问：“你为什么不把呼叫器从证章里取出来？”

这样问很傻，因为人家起码会以问对问“那你自己为什么总带着呼叫器”。回答只有一个：我得到证章还不到一个星期，在半年之内没有权利打开监控软件包。

可是，伊戈尔平静地回答说：“让那些小孩子把证章都弄得残缺不全吧。呼叫器救过我三次命。”

我不信他说的话。为了让证章叫来紧急救援，必须要使自己处于千钧一发的紧急状态，那是很费劲的。

“为什么路灯不亮？”我换了个话题。

“城市超负荷了。”伊戈尔早有准备地答道，“这里有许多科研中心，现在正在举行两个科学讨论会，再加上正是旅游季节……能源不足，饭店爆满。”

“明白。那我们去码头干什么？”我问。

伊戈尔不说话了。四周一片黑压压的，脚底勉强能够感觉出路面状况，是由于掺进了反光碎屑。一片寂静，只听见伊戈尔两只光脚丫子的扑沓扑沓声，还有我的旅游鞋底低声播放的乐曲《启程上路吧……》。我很想关掉它，这音乐让人起急……

“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朝哪儿走的？”伊戈尔终于发问道，“过去你常来这儿？”

“头一次来。有海的气味，”我解释说，“还有臭氧，好像来自充电站。岸边很可能有泊船场，而不是停车场，对不对？”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伊戈尔使劲儿闻了闻，说道，“你的嗅觉跟印第安人一样。真是个‘钦嘎古克’……”

“我叫米沙。我只是个基因变异人。”

“啊，我懂了。要是我俩再打起来，我保证不打你鼻子了。”伊戈尔停顿一会儿，作出了许诺。

我勉强地笑了笑。打还是不打——事实上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气味感受细胞不只在鼻子上有。不过，他这样的态度让我高兴。我早已经习惯。知道我是基因变异人后，有一半孩子就不继续跟我做朋友了。这些我都没说，而是继续问下去：“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去码头？你要干吗，不会是要把我淹死吧？你可要知道，我游泳棒着呢。”

“神经病！”伊戈尔冷不丁反驳了一句，“我就住在那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又说：“米沙，别开这种玩笑。我有一次真差点叫人给淹死。那是很不愉快的事。”

趁我翻阅电话簿的时候，伊戈尔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他做的是煎蛋——不用粉状或者块状合成原料，而是直接打鸡蛋来做。他用一个小咖啡壶煮咖啡，用真正的、刚刚磨好的咖啡豆来煮。我决定不推让这些美食，要知道，我不得不天天吃合成食品，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钦嘎古克，你在那里找什么？”伊戈尔问道，同时一只手往平锅里打鸡蛋，另一只手从洗碗机上的碗橱里取出饭碗。

厨房里的家具都是普通货，供成年人使用。就是说，在这栋城市标准住宅里，伊戈尔住进来没多久。

“喏，有要找的。”

我稍稍转过脸去扫了他一眼，伊戈尔在灯光下显得很可笑。他的发型由七色的梳状发组成。左耳戴着耳环，胸前项链上拴着一颗老式自动步枪子弹。

“你要考虑到，现在旅馆只剩下收费床位了。至于工作嘛……”伊戈尔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把话说完，不过他倒是友好地向我建议，“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一阵儿。我嘛，在上班，因为我想吃上正常的食品，买一身好衣服。”

“你现在的确需要衣服。”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嗯。”伊戈尔打赢了与煎蛋的战斗，又开始倒咖啡，“我在南方游荡了一阵儿，在那儿穿短裤都嫌热。我可不打算穿那些免费的合成玩意儿……你就住在我这儿吧，米沙。”

“我还是想找一份工作。”我固执地又说了一遍，“没钱不爽。”

“花光啦？”

我耸了耸肩，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钢镚儿和几张票子，放在桌子上，堆到面包片和鸡蛋壳之间。其中大部分是普通硬币，任何一个以钱币收藏者自诩的男孩子都有：苏联时期的十戈比、美国的先令、蒙古的铝质硬币、俄罗斯的戈比。但是，也有稀罕的玩意儿：刻着某个总统肖像的哈萨克金戈，二十世纪初停止流通，几乎完全被销毁了；乌拉尔的四卢布硬币，世界上仅有的怪异币值；还有一整套“波良尼奇卡”——古莫斯科大公国的钱币。

伊戈尔一下子就抓起用压塑方法密封着的“波良尼奇卡”。他用羡慕的眼光打量着，说道：“这玩意儿我也收集过。我就缺彼得大帝手拿望远镜那一枚，那是最少见的……能值二十美元。还有四卢布和金戈各值十美元，其余的一共值二十美元。够意思嘛！你是个土豪啦！”

我想了想，认为伊戈尔说得对。

“你怎么还没有把它们出手？”我结识的这位新朋友，把我的藏品拿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两只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他还真算是个收藏爱好者。当然，是个不认真的爱好者，跟我差不多。

“刚过三天时间，还没来得及。”我说。

“三天？”

“我是星期二离家的。”

伊戈尔把我的宝藏放下来，问道：“真的？”

“真的。”

“几岁啦，你？”他问话的语序有点怪，有时成年人会这样讲话，有意强调自己的岁数大，仿佛在岁数里含有某种优势。

“十三。”

“再准确点！”

“十三岁三个月二十天！”我不屑地告诉他。

“你比我大……两个月前我刚满十三岁。”

“祝贺你。”

“可是，我刚满十二岁就取得了公民权！”伊戈尔说。

“那又能怎么样？列什卡十岁就获得了所有的资格证书。戴马琳八岁七个月就……”

伊戈尔冷冷一笑，“别拿极端例子说事儿。实际上，一万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在十二岁之前会被承认是全权的世界公民。”

“我可能再过五年也得不到承认，”我说，“就像二十世纪那样。其实我一丁点儿也不需要。”

伊戈尔点了点头，“这可以理解。好了，一切都很清楚了，你是一条硬汉，不喜欢回答问题，不习惯诉说自己的落魄生活……”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伊戈尔把吱吱作响的平锅、一盘面包、两把叉子撂到桌上，“开吃喽。”

吃天然食品，用不着人家劝你。

说起来，为什么会这样？不管是平民百姓吃的免费合成食品，还是天然原料的正常食品，滋味似乎没有丝毫差别。 尽管这样……你吃合成食品时，仍然吞咽得很勉强，仅仅因为是，你知道这是合成的，需要吃……

“这是生命。”伊戈尔说。

我看了他一眼。

“滋味好，是因为食品里有生命。”他说，“母鸡下的一个个鸡蛋，鸡蛋一破壳就会飞出一只只小鸡……可我们把人家吃掉。这是鸡的胚胎呀！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都是活体的。我们吃的是生命。生命。我们——是活人。这就意味着，我们在吞食其他生命。而合成食品呢，是对胃的欺骗！”

“你是传心人？”我问得单刀直入。我感到很不自在，不想讲究礼貌。

“不是，完全不是。我不是基因变异人。我具有很高的移情能力，仅此而已。你是不是思考过，为什么正常食品比合成的好？我觉察到了。我也常思考。”

“不错，我是想过这问题，”我实话实说，“不过问题未必由于我们……成了现在这样的。我们必须杀害什么生灵。吃掉人家。只不过那些合成的食品还不完善。肯定还缺少一些重要成分……”

伊戈尔的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

“噢——随你怎么想。来，吃掉你那些重要成分吧，我可等不及了。”

五分钟后，我们吃完了煎蛋。伊戈尔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伸手端过咖啡壶来。他不大客气地问：“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生活。”

伊戈尔皱起眉头，“米沙，我并不想问你离家出走的原因。我感兴趣的，是你出来的目的。”

“我要生活。”我尝试坦诚说明理由，“要知道，我现在有权在不超过十万人的城市免费居住。”

“你有，”伊戈尔愉快地证实道，“你会得到的，这没说的。”

“我要去宜平镇，”我说，“那儿是华人居住区。据说，他们对你我这样的人的态度是正常的。”

伊戈尔笑了笑。他拉开桌子抽屉，拿出香烟和打火机，问道：

“抽吗？”

“不抽。”

“这不是烟草，别怕，是普通的无尼古丁香烟。”

“那我也不抽。”我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伊戈尔，这里的人对我们怎么样？”

“对孩子们吗？”伊戈尔吐出一团烟雾，问道。

“对获得自立证章的孩子们。”

“跟所有的地方一样，正常。”他懒洋洋地说。他的嗓音变了，要不是那烟味明显不是烟草和纸燃烧产生的气味，我会怀疑他抽的是烟草。“你别疑神疑鬼的。也别信那些吓人的传言。对于能证明自己有独立生活权的孩子，全世界到处都是一样的……”他又吐出一口烟，把话说完，“绝对没问题……”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他抽烟的样子。吐出来的烟很好看，粗糙得像金刚砂似的，颜色又像丁香花，还发出簌簌的响声。

“你盯着看什么？”

“看烟。看上去很带劲儿。”

伊戈尔瞥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白痴，“有什么带劲儿的？烟就是烟……见鬼！”

他连忙把烟头在平锅上摁灭，“你是基因变异人……你不舒服，是吗？”

怎么能对他说清楚呢……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试着说清，“你要明白，我对各种气味有另外的感觉。”

“怎么会有另外的感觉？”

“我能看得见、听得见气味……甚至还能触摸到。就说你抽烟吧，烟味是疙里疙瘩的，而且像流沙一样沙沙作响。”

伊戈尔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你能这样看一切？”

“嗯。再譬如，你浴室里的洗发水是柠檬香味的。不过你别高兴，那气味都是化学合成的东西。要是天然的，那吱吱的声响就会很轻，摸上去也不会那么光滑……而是疙里疙瘩的……你明白吗？”

“绝啦！”伊戈尔动情地说，“我知道有个女孩，有视力加强的能力。这对她很简单。只要她想要，就能把眼睛变成远看状态；再想要，又能变成近看状态。要知道，她那眼睛变起来很可笑，一会儿眼球朝前凸起，一会儿又凹陷下去；眼里的虹膜也跟着变化，忽而是褐色，忽而是蓝色……可是小女孩自己说，这没什么复杂的，就好比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突然换成了显微镜……”

“我就是这样的。”我答道。

伊戈尔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我明白了，这事你不愿意多说。”

“才不是呢，你可以随便问。”我反驳道。

“我可是具有‘移情能力’的，你忘啦？”伊戈尔问。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我没说谎，“忘了。不过，我不想谈这个。谢谢。”

伊戈尔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迅速把餐具放进洗涤器。他打了个哈欠，“你不想睡觉吗？”

“想睡。我在车上睡了，可那里很吵。”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你就睡在沙发上吧。”伊戈尔说，“要不我把床让给你。反正我在哪儿睡都一样。”

“我睡沙发。”我连忙说。我真感到很不合适。开始打了一架，是我先动的手，后来上门做客，吃了一顿真正的饭，现在再把人家从床上赶走，那我真成了个混混儿了。

伊戈尔当然说得对。我不喜欢说自己的事。

当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弄不懂，为什么我跟其他人差别那样大，有时冒出一句什么话，大家都笑起来，特别是那些知道我有正面变异的成年人。当一个胖小子跑过来，手在空中比画着，说“阿姨的香水哗啦哗啦响”一定很可笑。要知道那香水真是哗啦哗啦响呀……

还有那些测试！我记得每月都有。一批试管，里面放着浸过各种液体的小纸条。“米沙，你对这气味有什么感觉？发光的带子？正在振动？好样的，米沙。那你记不记得牛奶是什么味？离多远你就能感觉到那个人？是的，成年人……在夏天……对，出汗的……真的吗？”这样的测试，一开始有趣，以后就枯燥了，再后来简直让人讨厌。

“米沙，精神集中些。现在让我们来研究艾蒿的气味，与一百三十六种混合物气味之间的规律性……只有共同的音频？米沙……能不能稍微精细一些？颜色？精神集中些！”根据气味来找到每一个人，跟玩捉迷藏游戏一样，蛮有趣的。可后来他们就不跟我玩捉迷藏了，再往后根本就不跟我玩儿了。那是人们明白过来，我已经感觉到别人的不自信了。我没法感觉不到——人们身上发出的气味，带着刺耳的响声形成一个泛白的丁香花环……

“米沙，‘伽玛-6’这组测试要重新做……为什么？扎人？像针？这有些病态吗？米沙，是不是触觉早就有疼痛性质了？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你明白有多少人在研究你的特异功能吗？不对，米沙，这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你的功能是独一无二的。米沙，难道你就不能忍一忍？那是你的主观感觉，对健康没有任何实际损害……”我想过好长时间，只要我向父母诉苦，这一切就会停下来。永远停下来。因为他们不会不理解……

他们对这一切都太理解了。这是爸爸定下的计划。这是他最成功的基因谱（是他本人的基因谱）改变……这是他的光荣、他的成功、他对科学的贡献。钱，想必也有。不过，钱在这里完全不是主要的，我不会撒谎……

我就是一个试验品。我的出生，是有计划的。经过特批，妈妈和爸爸都在一个文件上签了字，文件规定：万一我身上出现负面变异，他们不反对安乐死。

而且，关于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对我隐瞒。

不过，任何负面变异也没有出现。一切都很好。我对社会不构成威胁。我甚至不具备这方面的基因。十五年前，曾有过一项试验：把人与电脑进行直联互动，最后的结局我知道。他们当中最后一个虚拟克隆人一直被跟踪研究，直到去年才销毁。

因此，我不怕，完全不怕他们可能随时让我睡过去，所以当我通过心理成熟度和情感成熟度的测试时，我完全不是想报复父母。当我离开时，妈妈的喊叫也没有用。

正因为如此，我才取得了自立证章。从此我跟任何成年人一样，成为拥有全部权利的社会一员。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出示我的基因变异文件。我本以为这种变异是可以去掉的。其实并非如此。如果要去掉我的嗅觉，我的视觉和听觉便会同样消失。

于是，我不得不离家出走了……

我醒得相当早，但是一直不睁眼地躺着。伊戈尔不在房间里，这我凭闻气味就能觉察出来。可是他在桌上留下了早点和一张纸条，字迹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 ——我闻出来了。

这样方便，很方便。这方面妈妈和爸爸是对的。只是他们不明白，他们给予我的太多了。比我所能掌握的多得多。

我终于决定起床，睁开了眼睛。最初的几秒钟很难受——四周的一切都散发着气味，而一切气味我都看得见。周围的技术设备和合成品越多，我就越难受。过去我管这些气味叫“邪气”……

好在这个小房里只有社会保障的最低限度的技术设备。

我走进浴室。在那里找到一个一次性卫生包，里面什么都有，从牙刷、毛巾到安全套和手纸。我喜欢这种小包，里面不会装气味很浓的化妆品。然后我穿上衣服，吃了早点，走出这栋房子。

大海就在旁边。在木板搭建的小码头旁边，有几只游船在水面摇晃着。一旁就是海水浴场边缘，现在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十来个小孩在老师的照看下，正沿着海岸在潮湿的沙滩上跑步。大概是某个体育团体在训练。

“嗨！”

伊戈尔坐在折叠椅子上。他只穿着游泳裤，浑身湿漉漉的，已经下过水了。

“你吃了吗？”

“吃了，谢谢。”我走近些说，“你在晒太阳吗？”

“我在工作！”伊戈尔恼了，“难道看不出来？”

他用脚踹了一下沙滩上的扫描仪。这台扫描仪是特制型号。

我望着大海站了一会儿。

“伊戈尔，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工作？你喜欢海？”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究竟为什么？待遇高？”

“几个小钱。”

“那还……”

“米沙，你怎么冒傻气？”伊戈尔语气尖刻，但是，根据气味判断，他心情平静。“你知道欧洲的失业率是多少吗？”

“百分之三十多吧……”

“百分之三十七。你看，就相当于他们当中有一半人什么也不想干，愿意靠救济金生活。无业游民，就是这种人。而其他人并不反对挣一些钱。我得到这份工作，仅仅是由于年龄。”

“怎么会是由于年龄？你有自立证章，就是说，任何人无权歧视……”

伊戈尔嘿嘿一笑，“就是嘛，所以才给了份工作。这就避免了我在法庭上指控他们对我有年龄歧视。你也会得到工作的，别急！”

“可我并不想这样！坐在椅子上用扫描仪做信用卡……”

“是吗？”伊戈尔感兴趣了，“你不想？那请允许我问一个不客气的问题：除了基础教育，你还有什么专业？你是软件专家？你有客车或者货车驾照？你有医师执照？还是有教师执照？”他嘿嘿笑起来。

“没有。”我说了老实话，“我受过基础教育，还有义务教育的所有技能…”

“噢，就是说信息终端机和商业自动机的操作员。就是说，只有弱智比你会的少。米沙，你要明白……”

他说话又开始带这种警察腔了。但我不生气。我在听。

“谁也不会去歧视你！别指望！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当着你的面……都不会说你只是个戴着铁项链、流鼻涕的孩子……在欧洲和北美，人们是不会这样说的。他们甚至可能给你的比给别人的多，只是为了避免社会纠纷和指控。但是，没有一个人会看重你的。”

“那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伊戈尔轻蔑地一笑，“就业中心怎么走，要指路吗？”

“我能找到。”

“祝你成功。”伊戈尔在椅子上把双臂张开，挺了挺身子，“去吧！晚上再来，聊聊观感，好吗？”

我转过身去，默默地沿着小路走了。两只旅游鞋轻轻地唱道：“道路像一块块台布，伸向远方……”一双很好的旅游鞋。不是免费供应的。不进入社会最低保险。这双鞋是我过生日时妈妈送给我的。

就业中心不远。我甚至没想叫一辆车，而是步行过去，尽管我有权每天用车两小时。更好的用法是把每天的两小时攒在一起。有一天，我会要一辆车，出去旅行。现在要解决的，是工作和住房问题……

在就业中心排队，坐了十五分钟。人不多，队伍走得不慌不忙。坐在那里排队的，主要是亚洲人和阿拉伯人，还有两个讲俄语的姑娘，也有几个当地人。

人们瞧了瞧我，似乎很冷淡，只有两个姑娘发出好奇的气味。

后来轮到了我。

就业中心的就业师让我喜欢。他年轻、和蔼，快活地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他桌子前面的软椅，然后以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咖啡壶。我决定也加入不出声的游戏，点了点头。

咖啡是合成的。对一般人可能是很好的，几乎与真咖啡没什么区别，可我一下子就能闻出来……

“您找工作？”就业师问道，仿佛我是他的老朋友，可以来就业中心随便看看。

“是的。”

“可以吗？”他示意我的证章。

我把自立证章递给他。就业师在扫描仪上扫了一下，又还给我。

他嗯了一声，用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屏幕，“是这样的……您具有个人责任权……但是没有社会责任权，是吗？”

“是的。”我承认。

“这就意味着，凡是涉及其他公民的安全和收益的职位，都不得不排除在外……”他又微微一笑，“不过，这样的空缺职位已经没有了！因此，您没有一点损失！”

“那还有什么工作呢？”我问道，并突然发觉我的话音里有央求的声调。

就业师叹了一口气，说：“让我们试试……看看……”

他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迅速地来回敲击。

“喏，比方说——”他又叹一口气，“海水浴场的冰激凌售货员。”

我想象自己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画着浆果的无檐帽，推着小车在休息的人们当中转来转去。我说：“那是小孩子的工作，放假时挣点钱。”

就业师对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米沙……那么想工作吗？”

“是的。”

“请允许我问一下，目的是什么？”他看了看我的眼睛，“社会愿意为任何人提供最低的社会保障，其中包括医疗服务、在旅馆居住、食品、衣服、一定数量的娱乐和交通服务。这些您是知道的。”

“我想为社会做有益的事。”我说得干巴巴的，好像在应试。

“米沙……可以吗？”就业师拿出一支香烟。

我点了点头。

“不管听起来多么吓人，”就业师边点烟边说，“您很不走运，您出生在二十一世纪。您有自己的性格……”

“您从哪里了解到我的性格的？”我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可以实话实说吗？”就业师问道。

“当然可以。”

“您是一个星期前刚通过测试，获得公民权的。我不会试图用任何方式羞辱您，请您相信这一点。而且我完全承认，您的智商足够得到公民权……”

“您不必拐弯抹角啦。”我说。我突然感到蛮有趣的。除了父母以外，这恐怕是第一个开诚布公地跟我谈这个敏感话题的人。“我并不打算把您告上法庭，您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只不过是个小男孩。”

就业师听到这句话，用一个微笑夸奖我，“年轻人，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您已经成为世界公民。这好极啦！但是，让我们承认，您的生活经验和能力自然是有限的。您想住在哪里就能住在哪里，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同时得到社会的帮助……而您需要的不是这些吧？您想实现自己的价值，首先向自己证明，您跟所有的人一样，一点也不差。我说句老实话，这是在为您着想。然而，我们生活在繁荣的时代。现在不是十九世纪，也不是二十世纪，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需要没有专业的劳动。对高度熟练的专业人才需求量极大；而对其他人来说，就只剩下卖冰激凌、卖气球了。我说得形象了些。”

“我形象地听懂了。”我嘟囔了一句。

“您别难过。”就业师给自己又斟了杯咖啡，“我正在考虑，怎样帮助您……”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撒谎。他真的是在想办法。这样我就更加郁闷。

“我们这里有一种专业的工作，是为那些认为自己怀才不遇的人准备的。”就业师突然说，“创作。如果我建议您做一名画家、音乐家、诗人，您会怎么看待？”

“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我说，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并不需要才能，”就业师平静地答道，“只需要有一个表演的氛围，建立自己的艺术风格。例如，在一块红画布上画些白色小方块。那您就会成为新的艺术潮流的创立者。这也是一种社会的减压阀。每一个人都愿意相信，他对某些人是有用的。”

“我想成为真正被需要的人！”我高声喊道。

“我相信！所以没有建议您做模拟工作。”就业师喘了一口气，“米沙，您或许有什么特殊才能？就是那种其他人不具备的才能。”

在这一刻之前，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这一下子……

他自己并没有察觉这一点，他觉得，他讲这些话完全是自然而然的。然而，我却看到，仿佛有些灰色的针从他的皮肤上掉下来。

警觉的气味。双重游戏的气味。

“我有什么才能……”我叹了一口气。

关于我这“嗅味师”的能力，他一点也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有关信息载入自立证章，只有医生才可以读取，劳动就业办事处的一个小职员无法看到。

“很可惜。”就业师叹了一口气，“那……看起来……恐怕我就爱莫能助了。除非去当售货员，或者搞艺术创作……”

他身上又发出新的气味，有点儿庆幸的气味，这是与人为善的气味，我给他的印象很好……但是，这种气味毕竟是有点儿庆幸。

是他把我赶进了圈套里。

“那怎么办呢？”我小声问道，“我在形式上完全是个独立的人，也是社会需要的人；而实际上给我介绍的，却是模拟性的工作？”

“是的。”就业师点了点头，“我对您是坦率的。情况就是这样，作为个人，我只能劝您上一所大学，得到高等教育……”

“您的屏幕上有我的全部测试成绩，”我说，“您自己看看。我有特别突出的能力有什么意义？”

就业师叹了口气，说：“没有特别突出的能力，也无所谓。等您受过高等教育，找工作就会容易些。”

“可那工作仍然是……谁也不需要的。只不过不用我在沙滩上推小车，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像您这样。”

“我们的时代对于表现突出的人才是有利的。”他斜看了我一眼，“对于表现突出的懒汉也是如此。第一种人活得充实精彩。第二种人只满足于社会给予他们的东西。而对介于两者之间的人，即普通公民来说，比谁都面对更多的困难。”

“我理解。”我站起来说，“谢谢。您说的话，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就业师也站起身来，把手伸给我。

“考虑考虑吧，米沙。如果您想出有什么独特领域能用上您的知识和技能，我将很荣幸给您提供帮助！”

就差他对我说，他知道我是何许人了。

“一定的！”我说。

我在相邻的一条街上找到了公益食堂。我刚坐到一张没人的小餐桌前，一个服务员就立刻朝我走过来。他很殷勤，又很神气。他大概就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层。曾几何时，他也想过当大人物和有钱人，也曾常去就业中心。这不，他终于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为他拿不出什么独特的技能。

而我——有得拿。

只是我不想拿。

我从免费菜单上点了几个菜，都是合成的东西，除了面包。

不知为什么，我想到，这些对食品的限制，有些是故意作出的。社会为无业游民花的钱，本来可以多得多。

但那样一来，对人们还会有什么刺激呢？

经受富裕的考验，这个我们在学校里都学过。黄金时代，全民丰衣足食，前所未有的科学进步……

对我们从来都是说：这很好。从整体上看，可能是对的。而对于每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各种方案都是可能的。

我喝着肉汤，是用开水冲开一种什么粉做成的。汤的味道很鲜，不过我闻出了里面添加的各种化学成分。我是独一无二的，我是宝贵的人才，一台拥有怪异能力的能行走的化学分析仪。

如果我不想发挥自己的能力，恐怕就很难在这个社会中愉快地生活。

我怎么能这样天真呢？何不坐上单轨火车，穿越整个欧洲，自由自在，特立独行……

只是要把自立证章挂在脖子上。怎能不挂？扔掉它？让头一个警察见到我就怀疑我是逃出家门的小孩子？

我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时代，这是事实。再不会有战争了，再不会有饥荒了，犯罪也几乎没有了。人们的权利，没有人侵犯！“年龄歧视”也不存在了。的确没有任何人会任性地强迫一个还是孩子的基因变异人去做让他感到不愉快的事。

干吗要强迫，如果能使人自觉去做的话？

项链上挂着自立证章。在车上、商店里、咖啡馆里都有传感器作记录。我每到一个城市，总有一位彬彬有礼的友善人士向我说明，普天之下，职位很少。

可以反抗。可以在全世界游荡，什么事也不做。但是，这不合我的性格，所有应该知道的人，都了解我这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免费可视电话跟前。我在名单里找到就业中心的电话，拨了号。我完全不吃惊，在屏幕上出现的，是刚刚与我交谈的就业师的脸。

“我有一个问题。”我说。

“好的，米沙。脑子里想出主意来了吗？”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

“想出来了。如果与您交谈的是一个有定向正面基因变异的人，一个对气味有超常嗅觉的人，他能找到工作吗？”

“这是极其罕见的变异！”这位职员激动地说，“当然找得到。据我所知，任何一个科研中心，任何一个生产企业，都会聘用这样的人。真的，任何分析仪器都无法替代他。新药合成的突破，超纯化学物质的制备……干什么都成！科学、犯罪学、化妆品生产……米沙，还需要我向您说明吗？”

“不需要。”我诚实地说，“从我出生后，人们就一直向我说明。”

“我只能补充一点，当这个人开始工作以后，关于他基因谱的变异情况会立即被确认为正面的，并载入基因总目。任何父母都可以将这种有趣的能力赋予自己的孩子。”

“您真的认为，这种能力是有趣的？”我疲倦地问道。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晚上，车站上人不少。

我站在信息终端机前，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电子邮件栏。我每天晚上都给父母写一封短信。这是他们要求的，我也不想让他们着急。

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要写什么。

“准备离开吗？”

我转过身来。是伊戈尔，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还不知道。”我说了老实话。我迈了一步，旅游鞋快活地唱道：“世上道路多，我们都走过……”我弯下腰把音响关掉了。

“我想，你会到这儿来的。”伊戈尔说。他的话很真诚。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盯着我？”

“你都知道啦？”伊戈尔嘿嘿一笑，“假如是我的话，就凭我这微弱的‘移情’功能，盯上一年就够了；而像你这样的，得跟踪一辈子。不是的，米沙，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从来不玩儿这一套。”

他说的是实话。我能看得出来。

“伊戈尔，有人在跟踪我。”不知为什么我向他告起状来，“直到今天才让我弄明白，我要么得去做社会所需要的工作，要么会去当一个无业游民—— 一丁点用处也没有！”

“那当然。”伊戈尔略微有些吃惊地说，“那你原来是怎么想的？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一个原始人，尽管他有打猎的本事，如果不去参加狩猎猛犸的活动，就会被同伴们吃掉。现在只不过把他甩到一边去罢了。”

“那自由呢？”我问道。好像伊戈尔哪里讲错了。

“你是有自由的。”他又笑了一声，“你得到了完全自由。你不喜欢自由的滋味？”

“不喜欢。”

“那就请原谅。没有其他可能。”

我看了看通信栏。拿起光笔，很快在屏幕上写下：“不再发信。”接着点了一下按钮，把最后一封给父母的信发了出去。

“那就是说，你要走啦？”伊戈尔问，“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一起走。到南方的什么地方去，怎么样？那里暖和，而且树上也不会长出合成香蕉。”

“你这样随意，说走就走？”

“比你想象的还要随意。”伊戈尔笑起来。

“可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失败。”我说。

“嗯。”他很轻易地同意了我的观点，“你面临着两个选择：或者是你失败，同时失败的还有我们这个丰衣足食、天下太平的社会；或者是社会赢得胜利，同时赢得胜利的还有你个人。”

单轨列车缓缓地驶近月台。有几个人上了车。

“喂，我们是走，还是留下来？”伊戈尔不耐烦地问，“我不喜欢磨磨蹭蹭！”

“如果踩着蓝色能走出去，咱们就走。”我说，“蓝的！”

说着，我跳到彩色混凝土的一个狭窄蓝条上。

“喏，对你还要说多少遍？”伊戈尔皱起眉来，“你走不出去的，怎么走都不行。就是这样设计的！”

“我信。”我说，“可你要知道，我还是要试一试。永远是这样。”

【责任编辑：姚海军】

【特约编辑：齐　仲】

书评

刘宇昆：中国、世界和宇宙——简评《杀敌算法》

文 _ 张懿红　王卫英

对中国读者来说，刘宇昆这个名字已经不算陌生了。作为揽获2012年星云、雨果两项世界科幻小说大奖并蝉联2013雨果奖的首位华裔作家，他今年又以中篇小说《正常》和翻译的刘慈欣长篇小说《三体》英文版获星云奖提名。对于当下红红火火、图谋进军世界的中国科幻来说，刘宇昆的出现可谓生逢其时，恰好担当起沟通中西科幻的文化大使这一角色。因此，这部新的小说集在大陆出版，确系众望所归，适逢其会。

《杀敌算法》是刘宇昆多年创作的成果荟萃，收在小说集中的第一篇就是获2013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奖的《物哀》。和《手中纸，心中爱》一样，这篇小说打动评委的或许还是其浓郁的东方文化色彩。日本文化中克己守纪、牺牲小我的集体主义，对死亡紧邻和一瞬之美的领悟，使这个民族坚韧不拔，拥有超强的凝聚力。把这种精神放在世界末日全球普遍的混乱无序状态中，放在人类最后一艘宇宙飞船遇险的特定情境下进行考量，它就升华为人类文明传承不可或缺的一块精神基石。从文化差异介入而发现人类共性，这使刘宇昆的作品能够最普遍地打动中西方读者。不能不说，刘宇昆对日本文化的熟练驾驭（俳句、围棋、日文图解），将民族文化融入科幻视野的巧妙叙事方式（美国宇宙飞船上最后一个日本人），使这篇小说韵味十足。世事无常、人生苦短的哀音，在空旷寥廓的宇宙中回响；而大翔坠入星空的最后一跃，则是人类星际漂泊的悲壮绝唱——英雄颂。

但是，如果剥离包裹在世界末日这一科幻设定之外的日本文化元素，则《物哀》和《信息》《人之涛》一样，承载着刘宇昆站在宇宙文明高度对人类文化传承的思考。在小行星撞击地球，人类乘坐唯一方舟逃离毁灭的世界末日；当宇宙探险进入外层空间考古学阶段，到处都是外星生命遗留的文明废墟的时候；当人类抛弃肉身，进而抛弃金属身体，变成翱翔星际的能量体的时候——人类还剩下什么？人类以什么传承文化、凝聚人性？以什么界定自我？刘宇昆在传承与变化中讲述人性与文明，讲述先人与后人代代相传的亲情，讲述过去对未来的责任。在他笔下，这种传承是超越种族的——为群体利益勇于献身的英雄主义，既是日本的，也是全人类的（《物哀》）；这种传承可以跨越肉体与精神的界限——麦琪化身光子加入曾孙辈的星际移民，讲述创世神话抚慰他们的心灵并传递爱的喜悦（《人之涛》）；这种传承甚至可以超越地球人类而扩展至外星生命——即便文明毁灭，匹拜欧人也把核废料妥善埋藏，留下精心编码的信息警示后人（《信息》）。刘宇昆从来都不是一个缺乏价值判断与道德担当的作家，他的叙事总能传达丰富的内涵，而其中一个响亮的信息就是：传承本身就是价值。

此外，刘宇昆小说也体现了作家站在世界背景下对国家、民族、文化不平等关系的思考与批判。他之前的小说《终结历史的人》就以科幻构想还原真相，戳穿美国人、日本人否定侵华日军731细菌战部队罪行的虚伪无耻；《结绳记事》则将东南亚偏远山区的天村与美国大波士顿地区的大路科技廊并置，揭示隐藏在文化交流背后的文化不平等及尾随而至的商业欺诈、巧取豪夺。这部小说集中的《贝利星人》《杀敌算法》则以冷静内敛的叙述针砭美国普世价值观、大国政治、霸权主义。在《贝利星人》中，美国霸权延伸到外层空间，一方面为太空梭配备华裔船员粉饰其普世价值观，另一方面罔顾《外太空法》企图在其他星球宣示主权。在《杀敌算法》中，无人机借助高科技力量肆意夺取他人的生命，升级版“守护者”的“道德监管模块”不过是一整套充满偏见的冰冷数据，凯拉父女两代人——无人机操作员和研发者都变成了遥控杀人的怪物。然而，“与机器人并肩作战，即意味着没人再需要为杀戮负良心债”，这就是美国宣传的所谓“干净的战争”“文明国家”。

科幻对未来的想象很容易走向哲学。刘宇昆的科幻小说向来不乏对人生、人性的哲理思考，比如《迦太基玫瑰》《重生》。这部小说集中的《弧》《先知》进一步探索生命哲学。《弧》充分体现了美国式的人生观并让主人公以她的传奇人生修正、完善这种人生观。小说处理的是科幻常见的永生题材，但刘宇昆的故事充满新意，不仅以“人体工厂”的恐怖艺术刷新想象，还让列娜·奥珍妮将个人自由和自我体验推向极端，尽情享受长生之后选择老死。在此过程中，她从一个逃避责任与成长的未婚妈妈变成人体雕塑艺术家，收获了爱情与长生，但最终意识到放弃责任与担当的人生并不完整，无穷无尽的生命使人丧失创造力和生命的激情。她再次生育，与当年遗弃的长子团聚，并决定陪伴新的恋人一起变老。《先知》构想了一种可以预示未来画面的设备，展示出人们知道既定命运之后的种种表现。有的人成为遭受歧视排挤的“未来罪犯”，有的人破罐破摔挥霍青春，有的人杀人放火并美其名曰“执行上帝的任务”，而莫妮卡则决定用自己的人生摧毁“先知”预告的命运。她找到预示画面中那个杀死自己的“未来罪犯”佩恩，无所畏惧地开始了一段一见钟情的爱情。“没有‘先知’，我们也知道每个生命的终点是死亡。”她对他呢喃道，“所以我们只需要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让每一个瞬间都过得有意义。”通过一种预言未来的方法，刘宇昆深入探索人生的意义，以一个改头换面的浪漫故事导出自主选择、体验当下、自我塑造的人生观。小说集中的另一篇《mMod》表现技术对人性的操控，文风诙谐爽利如同马克·吐温，令人读之莞尔。

和刘宇昆的其他小说一样，收在这部小说集中的作品以丝丝入扣细腻感人的心理刻画、出人意料而又逻辑严密的科幻想象令人惊艳。刘宇昆的小说很容易引领读者进入人物的心灵世界，从而使超现实情节自然化，植根于人性的真实，获得感人至深的力量。在他的笔下，人物从来不是只会行动的机械工具，每一个人物都以丰满的内心活动推动情节的进展，牵动读者的关心与同情——比如《物哀》中大翔不断闪回的童年记忆，《杀敌算法》中凯拉与父亲的心灵对话。刘宇昆的科幻构思悬想天外，充满奇思妙想，同时又具有坚实准确的技术细节和严密可信的自洽性。比如，《信息》中星球地貌改造师、外星考古学家这种未来职业和外星人建造的铀原子模型金字塔警示图；《星球钻探》中通过熔岩钻探引发火山爆发产生气体养育生命的星球改造工程，舞姿曼妙的天使和心脏被刺穿的活的星球；《mMod》中可以变形、拥有触觉感召力和声音、性格模仿程序，让人爱到无法自拔的平板mMod；以及《贝利星人》中以地质时间记忆和思维的圆形水晶生命体。而《宇宙智慧生物制作书籍掠影》最能体现刘宇昆超凡的想象力。这篇小说形式并不新颖，但奇妙的想象和隐喻令人叫绝，小说中那些匪夷所思的书籍制作方式其实阐述了生命个体和文化的独特性。

这部小说集还收录了一篇非科幻的中篇《人生百味》。和《手中纸，心中爱》一样，这是刘宇昆作品中极少几篇袒露中国情怀的小说之一。作为从小移民的华裔，刘宇昆成功融入美国文化，作品中很少流露民族情感。而《人生百味》却描写第一代中国移民在美国筚路蓝缕的奋斗史，塑造了一位如同关羽再世的民间英雄洛根的形象。

刘宇昆的叙述有一种简约而精致的现代工艺的结构美。他的小说不以紧张复杂的情节取胜，但婉转内敛、充满情感张力的叙述暗含隐喻，意蕴丰富，使人读后掩卷沉思。《信息》颇能体现刘宇昆完美的叙事方法和结构技巧。小说写外星考古学家詹姆斯和女儿麦吉考察即将被清除的辟拜欧文明废墟，但父女关系疏远已久。女儿怨恨父亲当年抛妻弃子追逐宇宙文明的薄情寡义，詹姆斯则需要走出孤独接纳女儿带来的困扰。在共同探索外星遗迹的过程中，父女相互了解、彼此欣赏，不知不觉找回了失落的亲情。小说结尾的时候，詹姆斯破解了匹拜欧人留下的警告，可惜麦吉为达成父亲的心愿单身涉险遭受辐射，詹姆斯拼死将女儿送上归途。和同样从亲子关系切入的《手中纸，心中爱》《幻影》相比，《信息》赋予了亲情文化传承的意味，传承的意义通过匹拜欧人的废墟遗言和詹姆斯父女的亲情回归两条线索得以传达，使故事寓意丰满悠长。讲述奇点时代的《人之涛》也是匠心独具的一篇。刘宇昆将各种人类起源神话、创世纪故事穿插在人类数据化的变迁史中，使麦琪的讲述和她的人生历程协奏出悠远的旋律，美妙的和声。

刘宇昆小说语言精炼，富含哲理与想象，耐人咀嚼回味。在他的作品中，精妙的句子俯拾皆是，比如“反抗吧，唯一不变的是改变”。（《人之涛》）“生命就像一串珍珠，闪亮在暗无边际的宇宙时空里，它起源于虚空，最后又湮灭于虚空。我们的生命历程由一个个独立的时刻串联起来，每个特定时刻都由无数种可能性坍缩而成。”（《先知》）“塔尔—托克人声称，宇宙中所有东西都可以被阅读。每一颗恒星都是一篇鲜活的文章，其中炽热气体形成的巨大对流讲述着史诗传奇，恒星黑子是标点符号，冕环是修辞，耀斑则是在冰冷寂静的深空中回荡的重点篇章。每一颗行星都有一首诗，或是以裸露的岩核写就的节奏，荒凉、嶙峋、断断续续；或是以巨大的气流旋涡写就的旋律，热情奔放、回荡缠绵、刚柔并济。此外，有些行星之上还有生命，它们构造精密，如同镶有珠宝的钟表，内置着大量自我指涉的文学装置，在宇宙中回响、再回响，绵绵无绝期。”（《宇宙智慧生物制作书籍掠影》）作为华裔作家，其英文表达可以如此随心所欲酣畅淋漓，刘宇昆堪称学贯中西惊才艳艳的科幻奇才。

刘宇昆从中国移民美国，在神游天外视通万里的科幻创作中刷新自己看中国、看东方、看世界、看宇宙的眼光，成为“横跨东西的科幻超新星”，迅速崛起于世界科幻界。这样的成功之路令人欣羡，却难以复制，涉及禀赋、机缘、努力等多个变量。毫无疑问，拥有刘宇昆，实属中国科幻之大幸！

幻迷有话说

画纸上的智斗与宇宙

—— 专访科幻漫画《端脑》作者壁水羽

夏驰在看《科幻世界》（官方出同人）

《端脑》是一部近年来火速崛起的科幻智斗漫画。漫画里绝妙的谜题和宏大的世界观构想一次次冲击着读者的大脑。以至于《端脑》在“有妖气原创漫画梦工厂”网站连载至今已有近十亿点击量，并于2014年实现动画化。就收视数据而言，动画版《瑞脑》的市场反响颇佳，漫画主创壁水羽老师也因此颇负盛名。并且，壁水羽老师还创作了中国国内第一部在网络上按页付费的漫画，也获得了巨大成功，实力惊人。

现在，《瑞脑》在科幻圈里也掀起了波涛。不少人将端脑世界与三体世界做比较，甚至有读者将这二者称作“双壁”。大家尚不知道的是，漫画家壁水羽也是从小看《科幻世界》的幻迷。所以，本期SFW特意邀请壁水羽老师做客《幻迷有话说》，聊聊他的科幻与漫画人生。

阿 达：各位读者朋友大家好，让我们先热烈欢迎老壁做客《幻迷有话说》。我已经收集了一大堆读者提问，看我慢慢鞭挞……不对……请教你。

老 壁：你这明明是要鞭挞我的表情。

阿 达：老壁，《端脑》里有许多刺激的博弈谜题，请问如此有趣烧脑的博弈谜题，你是如何构架出来的呢？

老 壁：这可相当痛苦啊！（扶额）你知道，漫画里每场游戏的规则都不一样，而我个人的想法却有限。还好，在创作过程中，我逐渐适应了节奏，找到了感觉。诚实地讲，我是没有能力凭空创作谜题的。所有的谜题都有所参考，参考的对象有很多——小说、电子游戏、桌游、电影等。在确定谜题的基本框架后，我会在框架内再创造，增加或减少设定，将它变成故事需要的游戏。尽管如此，创作这么多谜题后，我还是感到有些吃力，还要继续充电才行。

阿 达：说到借鉴学习，据我所知，不少读者都在模仿《端脑》来构建世界观。《端脑》的世界观设定如此惊艳，你从哪儿获取的灵感呢？

老 壁：为啥大家都会问这个问题，好苦恼……（默默吐槽）《端脑》世界的灵感应该是在我对天体物理学有了解后，对整个宇宙结构产生了一个新想法，并把它系统化的结果。

阿 达：不少读者说《端脑》的每个故事都特别刺激，总有看不过瘾的感觉。作为长篇漫画，在后期您是否会引入大型长篇剧情呢？

老 壁：看不过瘾才好呀！（阿达：斜眼）其实，《端脑》看似是一部科幻漫画，但它的主题还是“智战”。随着剧情的发展，后面的游戏会越来越复杂，篇幅也将越来越长，不过也肯定处在“智战”的框架内。虽然后面可能会有新的设定追加进来，但整体上不会偏离由推理、谜题、智斗组成的核心故事体系。

阿 达：悄悄问一句，从壁老师创作的几部漫画里的人物设定来判断，你是不是偏爱短发妹子？

老 壁：那是必须啦。但考虑到大众的需求，短发妹子也只有几个而已。

阿 达：话说，您创作的漫画里包含各种科幻元素，你是什么时候爱上科幻呢？

老 壁：最早爱上科幻是因为看《科幻世界》。这会儿想想，就算是现在，也没多少杂志可以跟《科幻世界》相提并论。那时应该是中学时期，看完之后我非常激动，自己也写了些东西，可惜没敢投稿。（各种娇羞）

阿 达：真投稿说不定您现在也成一代大神了。哈哈！看了这么多年科幻，老师喜欢的科幻作家有哪些？

老 壁：这些年虽然看得很杂很多（各种沧桑），甚至忘了自己看过什么（更加各种沧桑），但印象最深的就两位：大刘和那多。请允许我称呼大刘为“刘慈欣老师”，爱死他了！（阿达：老壁果然是传说中最纯洁的男人……）刘老师的作品充满硬科幻的设定，一切都有实打实的科学解释，仿佛一切都是真实的，以至于我在创作中不得不频频提醒自己：“大刘那套都是他编的，你千万别受他影响，以为宇宙就是那样的。”那多老师的作品有很强的奇幻色彩，涉及一些传说中的东西，设定没那么硬，但我也很喜欢。（阿达：这也算隔空表白了）

阿 达：老壁，作为看各种科幻作品成长起来的幻迷，给咱们的读者推荐一些优秀的科幻漫画作品。

老 壁：其实很多漫画或多或少都有些科幻色彩，我来说一个相对冷门点的——藤子·F.不二雄的《异色短篇集》。大家千万不要被他的画风迷惑，以为是渣作。

阿 达：老壁，你知道吗？不少幻迷都很向往成为漫画家呀。能谈谈你作为漫画家的日常生活吗？

老 壁：向往成为漫画家？这么想不开呀。漫画家可是“睡得比狗晚，累得像头驴”的物种。最惨的是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休假什么的死后再说！更新日就要到了，读者不能等。和你聊完天，我还得加班把这段时间补上。看漫画的在天堂，画漫画的在地狱呀。

阿 达：突然感觉拉老师采访是作孽啊……但总有读者不畏艰难地为漫画事业奉献终生，您给他们些有用的建议吧。

老 壁：十几年从业生涯中，我见过太多作者——有天赋的、没天赋的、努力的、不努力的。看来看去，能把漫画家作为职业并奋斗终生的，终究只有一种人：能看清差距、潜心用功、不计得失、厚积薄发的人。没有四五年的职业化历练，几乎不可能拿出像样的作品。那些知名作家所付出的努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阿 达：说回创作，你如何看待自己作品中的逻辑严密性？如何把握逻辑与故事的平衡关系？你会以本格推理的逻辑标准来要求自己的作品吗？《端脑》逻辑严密，剧情推进平稳，是正式创作前就有大纲了吗？（一口气说完，气儿都接不上了！）

老 壁：你这是赶紧采访完好下班的节奏哇。（怨念满满）其实，由于目前的国内市场，还是以十六岁左右的读者占绝大多数，这和小说市场没法比。所以在创作之初，我就将作品的逻辑严密程度定在了“孩子看得懂，成人看着也不差”的位置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纯本格推理就不要想了，这种推理会出现大量的文字，这会影响漫画的阅读。所以《端脑》的谜题其实是带着“冷硬派”推理的色彩，会加一些动作戏，用于缓冲对白文字带来的阅读障碍。至于大纲，其实在连载开始前，我对大纲、文字脚本都会作充分准备。

阿 达：现在《端脑》已经动画化，人气也在不断上升。您觉得，科幻小说与科幻漫画影视化的关键是什么？

老 壁：关键是技术。相对于国外的精良制作，我们在投资、技术和经验上都不足。这个问题需要慢慢解决，想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在前期，小说或漫画要有人气积累，这是粉丝效应，也是票房保证。制作重点是故事打磨，在观众对特效的审美已被欧美大片拉到一个很高的水平上时，我们技术不足，就没法做像《变形金刚》那样的视觉大片，剩下的体验就要靠故事来补。如果观众感觉“故事很好看，画面也能接受”，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阿 达：《三体》正被改编成电影，您有什么期待吗？

老 壁：刘慈欣老师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对我的影响很大。《三体》电影我本人是非常期待的，一定会去影院看。但作为一名科幻作者，我对这部电影的故事安排，也感到有些担忧。我个人感觉，《三体》不是那种由大量特效组成的故事，故事线也并非传统科幻大片的结构，而是一种心理压迫上和“大战略”上的美感。它的时间跨度大、前期剧情长，要想做好它，剧本团队要多花点儿心思了。

阿 达：不知不觉到最后了，老壁给热爱科幻并执着追梦的读者说点儿什么吧！

老 壁：科幻能打开想象空间，让你的思维不受拘束，抛开世俗，尽情翱翔。但我们还有生活，作为作者，我希望通过创作让大家得到快乐，更积极地面对人生、面对困难。外星人我们都能打败，自己那点事真不算什么。

阿 达：再次感谢老壁接受采访。

老 壁：不用客气，大家跪安吧。

接下来，我们将在《科幻世界》官方新浪微博上，发布更多有趣的访谈内容和周边信息。

看一看幻迷成长后，为世界带来了什么。

请大家拭目以待。

阿达小贴士：

阅读漫画前，请仔细阅读并遵守漫画扉页的《观看说明》。年纪过小或心智发育不健全者，请暂缓观看。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五月到了，六月还会远么？六月到了，暑假还会远么？暑假到了，银河奖还会远么！

呃，开篇就用了这么霸气十足的一组排比，可见每年的银河奖对杂志社的重要性。虽然现在才是温暖花开的五月，但今年的银河奖已经进入了筹划阶段。我们对今年银河奖的期望，是希望它可以不同于往年的任何一届，也希望能有更多的幻迷参与到这一活动中。简而言之，众小编的目标，就是将今年的银河奖办得更有趣、更丰富，也更接地气！

所以，就让本期“回声”的导语在这里戛然而止吧！白居易曾写过一句诗：“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这简直就是编辑部在五月的真实写照啊！本雪这就得去为银河奖集思广益、大开脑洞了……五月人倍忙，嘤嘤嘤……

读编往来

01

写信人：116°66'E

来信坐标：北 京

《科幻世界》的众编辑：

你们好！

记得那是2004年，那会儿还没有网购，都是邮购。我按照《科幻世界》上的邮购目录，花了二十多块钱买了本《星船伞兵》。那时候我上高二，然而等到我高三毕业，也没收到你们的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买过你们的杂志。今天无意中浏览到你们的网站，突然想起这事儿来，于是忍不住发了这封邮件。我估计也不会有人看见吧，即使看见了也应该没人会把它当回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无所谓啦。还是祝你们越来越好！

02

写信人：杨 枫

回信坐标：《科幻世界》编辑部

116°66'E

你好！

谢谢你的来信。十年，在人的一生中不算太长，可也不算太短。你在这十年中对科幻的一份情结还没消失，真的非常令人感动。

丢书这件事给你带来的不愉快，我非常能理解。不知那会儿你有没有直接跟杂志社邮购部打过电话？多年来，杂志社邮购品的丢失都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因为对杂志社来说，给读者补寄丢失的书刊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但一般情况下，我们只要问清原委，都会及时补寄。如果你现在依然还没有读到《星船伞兵》，我想送你一本最新版，作为对你的补偿。

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愿科幻继续温暖我们的记忆！

03

写信人：116°66'E

来信坐标：北 京

亲爱的杨枫老师：

您好!

实在没想到您会回这封邮件，现在我心中激动的情绪估计几个小时都无法平息。不仅仅是因为这封邮件，更是因为它开启了我十年前的记忆闸门。虽然那次失败的邮购之后，我没有再在贵社买过图书，但也断断续续地在报刊亭买过期刊（说再也没买过是骗你的，嘿嘿！）。直到大学毕业，生活的压力才分散了我对《科幻世界》的关注。

选择科幻，并不是简单地选择一个爱好，我认为这是一种人生态度。别说十年，再来五十年，我还是好这口。我们与众不同，我们是生活在现在的未来人。我们的人生态度、思维方式，都是那些不喜欢幻想的现实主义者无法理解和超越的。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同桌问我：“你怎么买这种书？它们都是假的，有什么好看？五块钱，还不如去买《足球周刊》。”从那时起，我便失去了与他做朋友的可能性。果然，毕业后我们再没联系过。但更多的人，还是愿意借我的杂志看。我也遇到过比我更狂热的科幻爱好者，他家里收藏的《科幻世界》比我多好几倍，以至于我总想偷一些。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我都会卖一些没用的课本，但是杂志我从来没卖过。我不遗余力地去影响身边的人，推荐他们看科幻杂志、小说和电影。实在不行，我就给他们讲故事，比如我靠《三体》侃晕过很多人。无论在哪儿，我都会遇见很多志同道合的人，他或她可能并不是科幻爱好者，但一些奇奇怪怪的新奇思想会吸引他们。我想，其实所有的人都是有好奇心和想象力的，只不过每个人生存的客观环境不同，所能展现的创造力也不尽相同（我特别崇拜大刘那种大神级别的人物），但总有一些超凡脱俗的想法能够刺激我们的大脑，继而带给这个世界奇迹。

所以，科幻将与人类永存。

至于那本《星船伞兵》，如果能寄给我……我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这种感觉。十年算晚么？其实也不晚。这本书带给我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了。我会一直珍藏下去，跟我的朋友、我以后的孩子说这件有趣的事。想想那年，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去邮局，第一次尝试邮购，却以失败告终，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有点难以接受。十年之后的今天，我偶然想起这件事，用邮件向你们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合适，还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工作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北京，也因工作去过很多地方，可惜一直没去过四川。但是在成都，永远都有一个我熟悉的地址：人民南路四段11号。希望有一天，我的朋友圈能出现我在SFW门口的留影。

幻迷自耕地

刚听闻有人说到自制合订本的事儿，这里就有低调又勤劳的同学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新浪微博上的@隐着妮儿同学成功自制了2014年《科幻世界》合订本，步骤非常简单：

1. 将十二本SFW对齐放好、压紧；

2. 找一副一次性口罩，两端剪开，取出中间的两片纱布；

3. 将纱布黏在十二本书脊上；

4. 找一张结实好看的纸，绘制自己喜欢的封面，黏上。

全宇宙独此一本的SFW合订本就做好啦！有了这方法，再也不愁抢不着合订本了吧！

银河璀璨

近日，美国科幻奇幻协会正式公布了2014年度星云奖入围名单，由刘慈欣创作、刘宇昆翻译的《三体Ⅰ》英文版成功入围长篇小说的决选名单。得知这一喜讯后，中国读者纷纷跑到美国科幻奇幻协会官网留言：“支持大刘！”“希望《三体》这样的神作能被更多人了解！”

星云奖诞生于1966年，是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颁发的科幻奇幻艺术年度大奖。因为它的奖杯为镶嵌在荧光树中的螺旋状星云，所以大家称之为“星云奖”。星云奖共设五个奖项：最佳长篇小说、最佳长中篇小说、最佳短中篇小说、最佳短篇小说、最佳剧本。另外，它还会不定期地抛出特别大师奖（奖励为科幻作出终身贡献的作家）、名誉退休奖（主要针对老作家）、布拉德伯里奖（奖励优秀科幻编剧）。星云奖可以说是科幻小说界的奥斯卡，得了星云奖，就说明你在全球的科幻小说界都能稳占一席之地。

此次英文版《三体Ⅰ》的提名对中国科幻而言意义非凡：长篇翻译文学上一次获得星云奖提名还是在1976年（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如今英文版《三体Ⅰ》作为长篇翻译文学再获提名，已经时隔三十八年。

获知作品被提名后，刘慈欣表示，尽管只有“六分之一”的机会最终获奖，但获得提名本身对中国科幻创作的意义就很大，身为作者感到十分荣幸。译者刘宇昆也说：“提名是对刘慈欣作品的肯定。看到刘慈欣的作品被美国读者——特别是被美国本土的其他一些科幻作家所接受，感到很欣慰。”

英文版《三体Ⅰ》于2014年11月在欧美市场面市，并同步在两岸四地发售，目前全球销量超过两万册，还一度成为亚马逊“亚洲图书首日销量排行榜”第一名，并登上“2014年度全美百佳图书榜”。此外，英文版《三体Ⅰ》还得到了诸如《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等刊物的大篇幅报道，例如《纽约客》编辑约书亚·罗斯曼撰文高度评价了刘慈欣：“在中国，刘慈欣的名气相当于威廉·吉布森在美国；他也经常被大家比作阿瑟·克拉克。”“他的小说讲述的是人类进步的故事——抽象而又具体，甚至像是寓言故事。”

除英文版《三体Ⅰ》获得长篇小说提名外，刘宇昆的小说《正常》也入围长中篇小说决选。

本届星云奖颁奖将于6月4日到7日在芝加哥举行。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谜底就将揭晓，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科学

师法自然：仿生学的奇妙世界

文_赵 洋

火星和深海鱼类有关系吗？这两样看似远隔十万八千里的事物却通过一门叫“仿生学”的学科建立了联系。2014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公布了下一代宇航服的三种设计方案，其中一款宇航服叫作“海洋”，其灵感来自海底世界，宇航服的仿生照明线模仿深海鱼类的表皮设计而成，电子光使宇航员在微光条件下也能够被看到。新一代宇航服将在模拟火星的环境中进行测试，还会在模拟太空失重环境的训练水池中考验其密封性能。

1960年，美国学者J. E.斯蒂尔首先提出了仿生学的概念。仿生学是指人类模仿生物结构与功能，发明新技术的科学。这是一门只有短短半个世纪历史的新兴边缘学科，但仿生学的实践却可以追溯到人类的黎明时期。

临摹自然

自古以来，大自然就是人类各种发明的源泉。生物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为了求得生存与发展，逐渐具备了适应自然界变化的本领。这些形态各异、功能万千的生物不断吸引着人们去观察和模仿。

早在中国古代，就有以技术模仿生物的事例。相传在五千多年前，就有人模仿鸟类在树上营巢而建窝棚，以防御猛兽的伤害，并得名“有巢氏”；四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见飞蓬转而知为车”，就是说，见到随风旋转的飞蓬草而发明轮子，并做出了带轮子的车。

中华先民对于鸟类飞行的探索可谓史不绝书。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就发明了风筝，并将其用于军事通信。东周时，匠人鲁班研制出能飞的木鸟；相传，他还从草叶的齿形边缘中“悟”到了锯的原理，堪称仿生达人。西汉时期，有人用鸟的羽毛做成翅膀，从高台上飞下来，希望模仿鸟的飞行。唐朝的韩志和，“善雕木作鸾、鹤、鸦、鹊之状，饮啄动静与真无异，以关戾置于腹内，发之则凌云奋飞，可高达三丈至一二百步外，始却下。”

在西方，模仿生物的发明行为与注重观察和实验的传统结合起来，在科技进步的过程中大放异彩。达·芬奇自30岁起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研究鸟类的飞行，完成了《论鸟的飞行》手稿，论述鸟的飞行原理。19世纪初，英国科学家凯利深入地研究了飞行动物的形态，寻找最具流线型的结构。他模仿鸟翼设计的机翼曲线，与现代飞机机翼截面曲线几乎完全相同。俄国科学家茹可夫斯基在研究鸟类飞行的基础上，提出了航空动力学理论。美国的莱特兄弟仔细观察和分析鸽子的飞行，于1903年成功地进行了第一架有动力、可操纵的载人飞机的飞行试验。正是通过对鸟类飞行的一系列的模仿与升华，人类终于找到了飞行的关键所在。

1680年，意大利发明家博列里通过观察鱼类，发现大多数鱼能依靠鳔的膨胀与收缩来调节身体的比重，自如地在水里下沉或上浮。依照鱼鳔的工作原理，博列里制造出了一艘潜水艇，艇内装有一个由皮革制成的潜水袋，利用从皮革袋中排水或注水来控制潜水艇的沉浮。这是最早的潜水装置。

生物模拟宇航服

1865年，法国园艺师约瑟夫·莫尼埃发现植物根系在松软的土壤里互相交叉、盘根错节，形成一种网状结构，将土壤抱成团。莫尼埃从植物根系的这个现象中得到启示：如果在做水泥花坛时，在混凝土里先加上一些网状的铁丝，就可以使花坛抗拉强度增加，更加结实。实验证明，这个想法不但可行，而且效果很好。这种花坛的构造便是现代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雏形。

时间转到20世纪末，日本的新干线高速列车进行升级之后，时速提升至320公里，但新问题随之而来——如此之高的速度导致列车的噪音超出了环保标准。当列车驶出狭窄的隧道时，粗短的子弹型车头会挤压前方的空气，产生刺耳的音爆。为解决这个问题，工程师们从翠鸟的喙上找到了灵感。翠鸟流线型的长喙从尖端到头部的直径是逐渐增大的，入水时会让水流向身后，很少溅起水花。通过将子弹头列车的车头部分改造成翠鸟鸟喙的形状，工程师成功开发出新型列车，并于1997年投入使用。这种列车不仅噪音较低，而且行驶速度提高了10%，电能消耗减少了15%。

日本新干线车头鼻翼采用流线型设计，外号“子弹列车”

超越形态模仿

仿生学的意义并不局限于对形态的模仿。它的核心价值是理解自然界运作的模式及背后逻辑，并巧妙地采用它们来解决实际问题。

现代田径比赛中的起跑技术分为站立式和蹲踞式两种，现代短跑运动中最好的起跑技术是蹲踞式。蹲踞式起跑也要归功于仿生学。1888年，澳大利亚短跑运动员舍里尔在观察黑尾沙袋鼠的奔跑时发现，它们在起跑前总是先弯曲身体，腹部几乎贴着地面，然后靠其强有力的后腿一蹬，便高速奔跑起来。舍里尔由此受到启发，模仿黑尾沙袋鼠的起跑姿势，并结合短跑运动的特点，发明了蹲踞式起跑，极大地提高了自己的短跑成绩。1896年，美国运动员伯克在100米跑决赛中采用了这一战术，夺得金牌。此后，蹲踞式起跑技术风靡全球，改变了现代短跑运动。

不仅田径运动受益于仿生学，自由泳技术也是人类从鱼类那里学来的。20世纪初，英国一位著名游泳家吸取鲭鱼游泳只摆尾、不摇头，鱼身只会侧向摆动的特点，把以往两腿蹬水动作改为类似鲭鱼尾部运动的两腿上下交替打水动作，并靠双臂从体侧轮流划水，产生了最初的自由泳泳姿。

2000年悉尼奥运会时，运用仿生科技研发的连体鲨鱼皮泳装改变了世界泳坛的格局，过半的金牌得主都是鲨鱼装的使用者。第一代鲨鱼皮泳装模仿了鲨鱼的皮肤，在泳衣上设计了一些细微的粗糙齿状突起，以有效地引导水流，并收紧身体，避免皮肤和肌肉的颤动。第二代鲨鱼装又加入了一种叫作“弹性皮肤”的材料，可使人在水中受到的阻力减少4%。此外，还增加了两个附件——附在前臂上由钛硅树脂做成的缓冲器能使运动员游起来更加轻松，附在胸前和肩后的振动控制系统能帮助引导水流。体验过鲨鱼皮泳衣的运动员兴奋地说：“感觉就像从山顶向下游！”

鲨鱼不仅给了人们泳衣的灵感，人类还从鲨鱼尾部的动作中受到启发，设计了收集波浪能的机器。有能源企业正在考虑如何利用鲨鱼的热电能力，将温差转变为电波信号。

模仿动物微观结构的服装不止鲨鱼皮泳衣一种。伦敦科学博物馆曾展出过用结构生色纤维材质制作的裙子。乍看起来，这条裙子并无特别之处。但看上去微微发亮的钴蓝色面料其实完全没有经过染色，这是光线在多层结构的纤维上折射、反射产生的效果。

这种材质的设计灵感来源于南美洲蓝闪蝶翅膀上的绚丽光泽。蓝闪蝶的翅膀本身并没有颜色，其鳞片的细微结构是由多层立体的栅栏构成的，类似百叶窗，但远比百叶窗复杂。当光线照到翅膀上时，会产生折射、反射和绕射等光学现象，在人们眼中便呈现蓝、绿、紫等带有金属光泽的色彩。这种模拟蝴蝶翅膀微观结构的纤维，避免了化学染料染色对环境造成的污染。

生物学家在研究蝴蝶体表形态结构与功能关系时发现，有一种蝴蝶体表覆盖的细鳞片能随外界温度升降而张合，以保持体温正常。航天专家们注意到了这一生物功能特性，试图以仿生学方法解决一个航天难题。在轨道上运行的人造卫星相对太阳的角度时刻都在变化，卫星上的温度也随之急剧升降。为了不使卫星内部仪器烧坏或冻坏，必须采取温控措施，其中一种控温系统与蝴蝶调节体温有异曲同工之妙。它的外形像百叶窗，每扇叶片正反两面辐射散热能力不同，所采用的特殊装置能使叶片随温度升降而张合。这是仿生学在高技术领域的成功应用案例之一。

或许，最有趣的生物功能模仿非蜕皮衣服莫属。伦敦艺术大学学生凯蒂·莱杰从蛇的蜕皮特性中受到启发，设计出一系列可逐层剥弃的服饰。据统计，平常每洗一次衣服，需要消耗40加仑水和5.5千瓦电力。凯蒂·莱杰考虑如何尽量减少洗涤次数以节约水电时，想起了蛇蜕皮的例子，于是，据此设计出能随着逐层蜕弃而改变颜色或款式的衣服。根据她的设计模型，每套衣服由三到八层天然纤维织物构成，每层织物之间用无毒、可溶于水的高分子聚合胶粘连。只需喷上水，衣服的最外层便能轻松剥离，并且可以作为垃圾自然降解；被剥离出来的局部也可以作为另一件衣服的配件重新组合使用。

由此可见，人类对自然的仿生绝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依据人类的认知和工程与技术的需要对自然主动的同化和建构，即所谓的“神似”。

受仿生学启发的时尚织物

机器动物

麻省理工学院的仿生学专家罗德尼·布鲁克斯教授说：“动物身上确实有一些很好的结构，研究动物是为了获得更好的设计灵感。从纯粹的工艺学角度来说，我们可以提出许多更精明的构思。”

可以证明这种研究尤为有用的领域是海洋动物的构造。虽然鱼类在以直线行进时比螺旋桨传动的船只要慢，但鱼类在行进过程中的急转弯以及在从静止到前进时的加速度是无与伦比的。1.5亿年的进化使得鱼类对水下环境适应能力很强，它们能够以高达10G的加速度加速（是航天飞机起飞时加速度的两倍多），并能在不到自身长度一半的距离内全速转弯。而且，鱼类利用能量的方式比任何人造船舶所都有效得多。

人造机械鱼

通过对鱼类游泳方式的研究，上世纪末，麻省理工学院研制出了世界上第一条能够自由游动的机器鱼。它大部分是由玻璃纤维制成，上覆一层钢丝网，最外面是一层合成弹力纤维。尾部由弹簧状的锥形玻璃纤维线圈制成，从而使这条机器鱼既坚固又灵活。一台伺服电动机为这条机器鱼提供动力。

机器鱼为研究人员解开海洋生物之谜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鱼类似乎没有足够的肌肉力量供它们快速游动，这个谜被称为格雷悖论。但是现在的研究已经发现，即使是机器鱼稍显笨拙地像鱼那样游动也能够游得更快。这表明，格雷悖论的一个解答方案可能会获得证实——鱼类以左右两侧摆动尾部的基本游动方式减少了自身的流体阻力，从而可以获得更快的速度。

早期的潜水艇

动物如何行动以及它们为何具有独特的行为，是科学家们开展仿生学研究的另一个巨大动力。仿生学家强调说，他们并不是不加区别地模仿动物，而是设法找出动物能够发挥巨大作用的某些特定的身体结构，然后再把这些结构融合到现有技术中来。

在未来某一天，当将军站在沙盘前布置作战方案时，一只蚊子可能会在你周围拍动着翅膀发出怪异的嗡嗡声。这时就要当心了，因为它很可能是只“间谍蚊”。目前，美国军方正在利用仿生学原理研制此类微型飞行器，用来刺探敌情、侦察地形以及拍摄照片。

早在2007年，在一次反战示威活动上空，盘旋着一群怪诞的飞行物，这招致人们对美国政府涉嫌秘密研发昆虫无人机的指责。官方的否认以及昆虫学家有关它们实际是蜻蜓的说法，都未能平息人们的猜测。2008年，美国空军揭开了昆虫状微型间谍飞机的神秘面纱，声称它们“微小如大黄蜂”，难以被发现，并可飞入建筑物中进行拍照、录音，甚至对恐怖分子进行攻击。

研究表明，基于昆虫结构力学可以设计出微型飞行器，在战场上空盘旋，执行侦察任务。科学家们从那些经过千万年进化具备了完美飞行条件的动物身上获得了启发。长期以来，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项目局一直在研发纳米-仿生微型无人机。研究人员现在研发出的仿生无人机，有类似昆虫的复眼、蝙蝠的耳朵、鸟的翅膀，甚至还有蜜蜂的绒毛，以感知生物、化学和核武器的踪迹。

2011年，美国航空环境公司推出一款名为“纳米蜂鸟”的扑翼式无人机，堪称仿生机器人的典范之作。该无人机外形酷似蜂鸟，长仅16厘米，重量不及一节5号电池。“纳米蜂鸟”无人机的翅膀像纸一样纤薄，每秒钟能拍打20-40次。通过改变翅膀的角度和形状对飞行姿态进行调整，它在空中的盘旋时间能超过11分钟。这只小巧的“蜂鸟”身上安装有微型摄像机和遥控装置，可以从窗户或其他小开口飞进飞出，可用于室内外侦察。它在空中十分稳定，即使在强风中也具有良好的操控性。

潜艇

此外，美国还研制出了一种“纳米蜻蜓”。这种无人机翼展仅有5厘米，最高飞行速度为每秒15米，可以连续飞行15分钟。机上安装有电子元件、电池、摄像机、控制器等。

目前，大多数昆虫无人机的尺寸为10厘米左右，下一步将向毫米量级发展。由于体积小，昆虫无人机有很好的隐蔽性和机动性。它最适于在室内、市区或野外小范围进行侦察；可用于通信中继、生化控测；成千上万的昆虫无人机形成“云团”，可实施极为有效的电子干扰，还可以攻击可载人的飞行器及其他目标。美国军事理论家利比奇甚至认为，此类微型飞行器会改变未来的战争模式。将昆虫无人机用于气象数据收集、环境研究、交通控制等方面，可大大减少开支。微型飞行器和微型水下航行器的发展，在未来国家安全和经济建设等方面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正在世界范围内引起极大的关注。

仿生学的未来

电脑试图模拟人脑，技术也一直在模拟自然。我们可以通过研究电鳗如何避免电击自己来学习绝缘，也可以学习软体动物如何使用壳里的二氧化碳，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储存在建筑材料中。纳米比亚的一种甲虫可能会启发我们怎样在干旱的环境中从雾中提取水。生物学家系统地观察并研究植物和动物已有几个世纪，但是，他们很少可以将这些发现传达给其他领域的科学家和发明家。现在，将人类技术与自然创造相结合的需求日益紧迫。

1997年，科学家珍妮·班娜斯出版了一本名为《仿生学：自然启发的创新》的书。在这本书中，她主张仿生学的最主要应用应该是“结束对自然的摧毁”。班娜斯认为仿生有三个层次：形式、过程和生态系统。未来的仿生将是人造技术生态对自然生态系统的模拟。自工业革命以来，传统制造业不仅产生大量有毒物质和垃圾污染了环境，而且还耗费大量能源，对自然造成巨大伤害。班娜斯认为，依靠仿生学进行的工业设计将带来一场新的工业革命，因为自然界里的“设计”一定是环保、低能耗和节约的。

根据一份调查报告，仿生学领域未来将进入一个急剧发展阶段。到2025年，美国每年因仿生学产生的GDP可达3000亿美元，创造160万个工作机会；每年能节约价值500亿美元的能源。从另一个角度讲，我们可以想一想已经有多少生物物种因为人类活动而灭绝，它们中可能蕴含着多少尚未被人类认知的奇妙形态与功能。对仿生学巨大潜力的渴求，最终或许会促使我们下定决心，来保护大自然中不可替代的生物资源。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三体>中的物理学》全国巡回签售会·广州站巡礼

《三体》里的烧脑理论如何改变了我们的世界？

文/陈寂&姬少亭

李淼

中国著名理论物理学家，曾就任于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院，为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创办者并任院长，同时也是诗人、科普作家。

现实生活中有没有哪些现象是高维度生物干涉造成的影响？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很可能只有两类人：

科学家和科幻作家。

在日前于广州举行的《〈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上，这两类人就各自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三体〉中的物理学》作者、中国理论物理学家李淼说，目前为止还没看到这些现象。《三体》作者、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则说，你把钱包放兜里拉好了拉链，却发现它丢了，这可能就是高维度生物的干涉。

“到科幻小说里挑漏洞，你算是来对地方了！”

中国读者对“高维度生物”的关注，显然源自一举“将中国科幻推上了世界高度”的科幻小说《三体》。在“三体”系列第三部《死神永生》中，刘慈欣用文字展示了从高维空间中看到的非同寻常的美丽而复杂的三维世界。

对高维度的类似想象，在热门电影《星际穿越》中被不谋而合地呈现为“书架背后”炫目的五维“超立方体”，再一次激发起人们浓厚的兴趣。

“进入高维空间的场景”“面壁者”的设定、“二向箔”发生作用的场面——在物理学家李淼的眼中，小说中的这些部分都“非常有创意”。从《三维人进入四维会发生什么？》这篇文章开始，李淼动笔陆续“拆解”《三体》物理设定的硬伤，最后形成了一本关于《三体》的理论物理学科普著作——《〈三体〉中的物理学》。

“你要是到科幻小说里挑漏洞，那算是来对地方了！”刘慈欣一句话，引起了首发式全场的笑声。

刘慈欣认为，这本书并不专注于挑小说的硬伤，而是以《三体》中的科幻内容作为引子和起点，描绘了一幅现代物理学和宇宙学的宏伟图景。

从牛顿力学到相对论，从量子力学到弦论，从多维空间到黑洞，从宇宙的诞生到最后的终结，甚至还从物理学的角度探讨了自由意志的命题——《〈三体〉中的物理学》几乎涉及物理学和宇宙学前沿的所有方面。

这些物理学的知识，趣味何在？参加首发式的“科学松鼠会”成员、浙江大学理论物理学博士李剑龙用３Ｄ眼镜形容理论物理学：“比如说走进一家３Ｄ电影院没有戴上３Ｄ眼镜，看到很模糊的影像，可能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电影好看；而理论物理学的作用，就是给你戴上３Ｄ眼镜，让你突然发现——哇，这是一部大片，真好看啊！”

熟悉的现实世界，因为这副“３Ｄ眼镜”变得非常不同。“现实世界要比我们认识的广阔得多，除了看不见的光之外，还有我们没有办法用常规思维去理解的世界，比如说量子论。”李剑龙说。

“现代科学的‘神奇感’要远超文学，只是因为其艰深和复杂，一般人很难去了解到。这种情况下，科幻表现出来的神奇感，就像‘洞穴中的影子’一样，是一种间接的东西。”刘慈欣说。如何把现代科学的神奇感和世界观展现给普通的读者和公众，是科学传播的巨大挑战。

（左起）杨枫、李剑龙、李淼、刘慈欣、姚海军在首发式现场

中国科幻百年第一本衍生科普书

我们到底能不能移民到太空去？有没有必要建一个容纳上万人的太空站？未来二十年内能不能建成太空梯？——现任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的李淼，打算在学校里开设一门名为“奇幻和科幻中的物理学”的课程，回答一些“特别有趣”的物理学问题。

“从科普的角度来说，讨论一部科幻小说中涉及的科学部分是否和当下的科学完全吻合是有趣的事情，更是无可非议的事情。”李淼说。

中国科幻文学的重要推手、科幻世界杂志社副总编姚海军认为，《〈三体〉中的物理学》的特别意义在于，中国科幻文学发展百年至今，它是第一本科幻小说的衍生科普书。

姚海军透露，很多科幻作家也很渴望和科学家进行交流。“有些科幻作家写作某一篇小说的时候，甚至会特地找一些关系去请教科学家一些问题。”刘慈欣在写作《死神永生》之前，也一度向李剑龙请教“黑洞”等物理学问题。

“科幻里面的知识，有的是正确的，有的是想象的，未必科学。但它主要是让读者对科学有好奇心，而好奇心是科普的重要基础。”姚海军告诉记者。

刘慈欣认为，科幻小说从科学中开发文学的故事资源，以构造出更好的故事，但科幻文学无力承担科学传播的重任，因为科幻中的科学不是真正的科学，而是科学在文学中的一种映像和变形。而从广义上看，科学和文学的结合有着更深远的意义。将现代科学的最新发现和理论向社会传播，对文明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

英国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美国物理学家刘易斯、美籍日裔物理学家加来道雄……这些国外的自然科学学者，也都是知识广博、文理俱佳、极具个人魅力的人物，同时做着非常有影响的科普工作。作为一个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认为国内还很缺少这样对自己专业领域有超越性眼界的科学家。

最有明星范儿的科学家——李淼

大刘和李淼老师一再强调“科幻和科学才是一对好基友”

热情的读者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

中国科幻文学的黄金时代何时来临？

《〈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所在的广州方所书店，当天出现了书店工作人员没有预料到的景象：前来“围观”刘慈欣和李淼的读者，挤满活动席位，并填充进书店内的书案旁、书架下、咖啡馆所有空挡。

上一次出现这种爆满的活动情况，是陈丹青来此演讲。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三体迷”的“坚强队伍”。中国科幻文学借由“三体”系列的出版，一下子从小众读物成为大众文化现象。

这股热潮的背后，是一个近来一直“纠缠”于中国科幻界的问题：“后《三体》”时代的中国科幻何去何从？换问之：中国科幻的黄金时代来了么？

李淼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写道：“阅读和写作科幻小说在国内还是一个小众群体……科普和科幻界的读者多寡，其实反映了一个国家整体文化的状态……最多再有１０年，我们将进入一个文化高峰期，或者更恰当地说，文化健康期。到那时，无论是中国科幻还是中国科普，都将进入一个黄金时期。”

刘慈欣也同样乐观。他说，当一个国家处于快速发展时期，而未来充满吸引力的时候，这种环境正是滋生科幻文学的土壤。

但姚海军却认为现实不太乐观。“大家觉得《三体》大卖能够带动整个科幻。但今天看来，这种带动是需要前提条件的。如果没有作品，《三体》再成功，和其他人也没有关系。”他说。

据他介绍，作为国内目前仅剩的培养科幻作家的纸媒体，《科幻世界》杂志一年十二期，每期以五篇小说计，总共六十篇，实际上也就是几十个人能够经常发表作品。“想到这儿，未来的刘慈欣在哪儿？想来就有压力。”

“现在《科幻世界》发表的作品还是核心科幻作品多一些，当然也会发韩松这样风格特异作家的作品，但整体空间还是有限的。”姚海军告诉记者，“我希望中国也能有更多风格不同的科幻类杂志出现，给不同风格的作家更多的机会。”

在广州方所的大力支持下，《〈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暨签售会取得了圆满成功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挡不住的未来”系列之四器官回收人

文_孔新人

每次出门回收器官前，我都得吃红色应急药丸。我的人造心脏测试总得满分，照说不应该心跳过速。我的上司——永生器官制造公司的主管解释说，那颗人造心脏很完美，有缺陷的是我自己。

十分钟后，我出门了。我把回收欠费者的人造器官叫“打猎”，因为两者真的很像：打开电子耳监听，寻找人造器官发出的那种低沉的电子流啸叫；像猎人一般在扫描镜里瞄准猎物的肝脏，核对所有生理数据；然后守在他家门口，等待他被我拦住的惊魂一刻。

我是器官回收员，工作时就像我们的产品一样精准无误，而且绝不损坏。我们的产品会比宿主活得更长，一般它会换四五个主人，直到被新型号取代。顾客花费的每一分钱都物超所值。

这时，美妙绝伦的电子流啸叫在走廊里出现了。

他万分惊恐地看着我，黑色公文包掉在地板上。我的工作很简单。还不上买房钱，银行就来收房子；付不起肝脏的钱，就轮到回收人出场了。每次“打猎”的成果都差不多，心脏、肺、肝、胰脏、直肠、膝盖、眼球、鼻子，工具箱甚至能装下整张脸。我的工具箱干净整洁，从不出错。

我向猎物咧嘴一笑，“张大民，你有权立即清偿欠款。如果不能现在付清，那么你安装的器官将被我回收。”

他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费劲地弯腰去捡地板上的公文包。

砰！他浑身肌肉痉挛，缩成一团倒在地板上。我的心脏也传来隐隐刺痛。

我毫不迟疑地扔下电击枪。这支枪有两根10英寸铜色钢制枪管，只要瞄准胸口，充满氮气的气压弹夹就会高速释放枪膛中的两个电极，把对手击晕。它能留给我十分钟宝贵时间，让我完成回收。

我熟练地打开工具箱，穿上防护服，戴上手套，拿出一个金属盒。一只肝脏，太简单了。我左手按在“猎物”腹部的皮肤上，摸到了那个硬得像皮鞋似的半机械式人造器官。只要三个动作就能完成这次回收：切开外皮，找到回收器官……这是我回收过的最难拆的肝脏，它被一层层肥厚的脂肪覆盖着。安装这副肝脏的是个行家，它没有丝毫晃动。

他就要醒了。

幸好，我早就摸准了这只人造肝脏的位置。嗡嗡的马达声提醒我，这是个粗劣廉价的老旧款式。我换了只手，紧接着是一阵震动。这只硬得像鞋底似的肝脏终于摇晃着掉落进我的掌心。我眼前一阵发黑，血直涌上头。

当啷！那只肝脏落入盒中。什么？！你没听到当啷一响？！

——它掉进盒子里，却没当啷作响。它滴着发烫的机油，却是红色的。它硬得像皮鞋，却不是金属的。不！我稳定情绪，摘下手套，取出衣兜里的一张纸，努力睁大眼睛看了一眼，张大民欠费93天零6小时38分钟的肝脏，是最古老的体外便携款式。

然后，整个世界消失了。我的心脏静息了足足5秒，我甚至听到了它最后几声优雅的嘀嘀警报音。我伸手去摸应急药丸，却感觉胸口像一只在滚油里急速胀大的甜甜圈，升温爆裂……

1931年电影《科学怪人》剧照

人造器官

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怪物，是科学家弗兰肯斯坦用从坟场和停尸房偷的器官拼出来的，然后他用雷电激活了怪物的生命。如今，人造器官早已不是医学奇闻和科学幻术。人造股骨头、人造血管、人造瓣膜已大批量生产，其中最成熟的有人造皮肤、血管、气管等较简单的器官。更复杂的器官如人造肾脏、肝脏，也在3D打印技术帮助下日益完善。比如，美国加州大学研发的一款可植入式人造肾只有钱包大小，可植入人体与血管相连，成为血液循环的一部分；日本科学家3D打印的肝脏组织里有多种能让肝细胞活跃的化学物质，还能促使肝细胞不断繁殖生长。

如果把高科技人造器官拼接起来，能不能造出一个新怪物呢？答案是肯定的。2013年纽约国际动漫展上，美国工程师利用人造器官、仿真肢体和其他仿生组织，组装出了一个会呼吸、说话和走路的仿真生化人（bionic man）。它身高约2米，拥有真人六七成的功能，能在助步机的帮助下站立或坐下。仿真的人工心脏能跳动，有人造血液循环，能向全身输送氧气。它身上植入的人工肾脏，能取代现代洗肾机。它的所有“器官”来自全球17家厂商，器官总价约 100 万美元。

未来的人造器官会和bionic man同样昂贵。今天人造动脉每20秒生产1米长，很便宜。人造鼻子里的软骨和皮肤也不贵，贵的是技术不成熟的血管和皮下组织，所以一只鼻子的总造价为3万元。很多人造器官国产和进口价格差别巨大，比如进口股骨头2万元左右，进口瓣膜1万元－3万元，胰脏60万美元——这还只是没有个性化定制的普通胰脏。所有这些器官加上手术费后，价格都会翻番。

所以，除非你是家财万贯的军火商托尼·斯塔克（他绰号叫“钢铁侠”），否则你就应该老老实实，绝不能妄想得到一颗星光灿烂的核动力人造心脏。不过，众多科幻小说家却坚信未来人人都用得起人工器官。原因很简单：你可以贷款。

如果付不起81万2383美元的普通肾脏费用，可以按月付款，年利率19.6%。如果没按时还款，会有3个月的宽限期。宽限期后，技艺娴熟的技术人员才会取回器官。

请在这里签名。

（电影《重生男人》永生器官主管台词）

用上永生人造器官果然如此简单吗？

听一听，谁买了高档货

未来某一天，器官移植会变得司空见惯。那时的人造器官不会毁损，当然也不会出错。比如一只能走上十亿步的膝盖，既然中间换手四五个人，当然也会比你自己的“原厂器官”寿命更长，效率更高。英国《每日邮报》预测，2083年世界将出现不会衰竭的人造器官，同时出现的还会有超人仿生电子眼、电子耳等超值器官套餐。

而在科幻小说《回收人》和同名科幻电影中，更是展望了一幅美好的图景——未来有需要的人都能依靠贷款用上人造器官。虽然人工器官造价昂贵，但付款方法却很透明：只有迟缴费用，又过了宽限期，永生公司才会派回收人收回器官。不过，回收人把欠费者开膛破肚并不是未来的唯一选择。更有可能的是，人们会选择廉价山寨的高仿人造器官，就和现在有很多人购买高仿药物救命一样；甚至会有三五个人选择像连体婴儿一样生活在一起，共用某个人造器官。

未来，人造器官会变成每个人最大的心事和秘密。毕竟，谁都不想被亲朋好友说：“天啊，你的国产瓣膜太吵了！”谁都想假装买了高档货，并且运转得非常好。但是，假如你的确对别人的秘密有兴趣，只要听一听，就很可能会找到可靠答案。比如，走近一个安装了低价劣质瓣膜的病人就像走近一座机械钟，“滴答滴答”或马达的嗡嗡声听得清清楚楚。而安装了进口瓣膜的病人则心跳匀称无声，呼吸也清晰舒畅。

为了保守秘密，人们会变得很滑头。比如搭飞机长途旅行，机场滴滴叫的金属检测器会跟他们过不去。他们的药盒里永远藏着抗凝血剂。他们身上香水味儿特别浓，这是为了掩盖因担心感染而长期不洗澡的气味。他们提着绝不离身的手提包，或者后腰鼓起一大块硬邦邦的肥肉。在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人们会离特异体形的家伙远远的，因为他们倒下时说不定会爆炸或者造成化学污染。还有那些喘起气来像蒸汽电压力锅的家伙，他们不时地悄声“嘶嘶”放气减压，体内传出诡异的液体流动声……

总之，未来的人类精英绝不会再炫耀晒黑的皮肤和健康的牙齿。相反，他们会为自己不提包、不喷香水、非常“安静”而自豪。这也难怪——只有那些无排异反应、不会凝血、不会感染、深藏体内的小型号人造器官，才是最高科技、最昂贵、最延年益寿的高档产品。

哦，等等……老天，你们真的想活那么久吗？

时间足够你爱

人脑最多只有200年寿命。

2002年，诺贝尔奖得主吉尔伯特说：“用不了50年，人类将能用生物工程的方法培育出人体的所有器官。”他的意思是——除了大脑。即便是科幻大师海因莱因晚年的野心之作《时间足够你爱》或著名科幻电影《机械战警》也不敢奢望造出一个人脑，大脑将会是最后被攻克的人工器官。

所以《机械战警》里重伤警察使用的是机械肢体和自己的原厂人脑。《时间足够你爱》中的男主角定制的也肯定是一个思维清晰、幽默迷人的超级长寿人造大脑。

全套人造器官配上一个超高龄的大脑，会出现什么？

也许会跳出一个没精打采的老怪物，就像《时间足够你爱》中两千多岁的长寿者拉撒路·龙。他的麻烦刚好和我们相反，我们很多人感觉没活够，他却活得腻味透顶。拉撒路想自杀，但子孙们却不让他如愿，于是他做了回春手术，穿越时空回到“一战”时的美国，开始新生活。回春术的科学原理和治疗细节海因莱因都没说，我只知道拉撒路·龙明显运气很好，他得到了一大堆返老还童的人造器官和一个青春永驻的大脑。

2011年4月，美国南加州大学用碳纳米管造出了一个能模拟大脑突触的电路，这个能模拟大脑活动的神经元连接模型名叫Spaun。它是一个人工搭建的神经网络，通过强化学习，筛选一些预先编程好的行为，按顺序放进工作记忆中。Spaun人造脑由250万个模拟神经元组成，能执行8种任务，比如描摹、计算、应答、简单推理等。Spaun甚至能模拟人脑的遗忘功能，比如删除更多长期记忆，加强更多短期记忆。

人类大脑会随着年月衰老，但是，科学研究认为人脑至少能活200岁——时间足够你爱。2050年（或者2083年，或者2100年），或许人们只要走进商店，就能购买大部分基本款人造器官——除了大脑。

那时，人类医疗健康的奇点时刻就将到来。

去上面更好？

2013年上映的动作科幻电影《极乐空间》和《时间足够你爱》一样，以健康奇点降临人类生活所带来的巨变为幻想核心。但《极乐空间》没有设想超级长寿大脑能活两千年，而只是老老实实讲了一个少数人如何活到200岁大脑寿命极限的惊险故事。

公元2154年，一个年轻的地球贫民由于在工作中受到辐射，只剩下五天可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偷渡到地球上空的极乐空间。因为在极乐空间中，人们只要躺进Medpod 3000，几分钟就能换掉全身皮肤，瘸子能跑马拉松，内科疾病也飞速痊愈——其实就是全自动快速器官移植，让人体恢复健康。简单点说，就是未来“上面会更好”：

2097年，地球上空的环形空间站极乐空间建成，第一批居民从地球搬来

7946人，极乐空间的公民数量

99.92%，患者通过人造器官移植手术的成功率

200岁，极乐空间上人类的平均寿命，是地球居民寿命的三倍

3000型号，全自动医疗系统Medpod的型号，标志着人类已知的最后一种疾病被攻克

10^34，已知地球疾病种类

《极乐空间》里奇点到来是2154年。那时无论在家还是办公室，到处都有Medpod 3000。Medpod 3000不是手术台，因为看不见医生，只有智能机器人提供服务。它不是核磁共振体检机，但是如果有人躺进去扫描，只需要几分钟，所有疾病都能迅速诊断并治疗完毕，甚至癌症都像小感冒一样快速治愈。Medpod 3000也不是病床，它只能让你躺一小会儿，但这一小会儿就能让人体各项机能提升，寿命变成地球人类寿命的三倍。遇到外伤时它可以重建全身皮肤，假如老人想要一张嫩脸，也只需要40.23秒。连热带雨林部落里的巫师都没有这么全能、这么高效。巫师得准备好烈酒、致幻剂、草药和咒语，而它连药物都不需要，几道光环划过人体就复原如新了。

不过，现在他们还没造出那个环形空间站和Medpod 3000，人类所有疾病也没被攻克。所以，未来杂货店里总得准备些更简单实用的商品，比如只需申请就能购买的各类基本款人造器官。到了那天，或许我会填一张申请表，中签概率比买足球彩票还高。什么？你问我申请购买什么器官？

这张申请表只不过个幌子。我申请购买一个人造大脑，好把衰老的“原厂大脑”取出，泡进一大瓶苹果酒里，藏在人类器官博物馆的昏暗橱窗后面。而我自己却顶着空荡荡的脑壳，提着便携式人造脑来参观人类落后愚昧时代的历史遗迹。

那时，我的人造神经对我从前的灰色脑细胞眨眼一笑。哦，老天，我真的想活那么久吗？

【责任编辑：杨枫】

活动纪实

《〈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实录

编辑整理 陈雪媛 王维剑

4月12日下午3点，《〈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在广州方所书店隆重举行，这是本书全国巡回签售活动的第一站。

本次活动由《科幻世界》副主编杨枫主持。本书作者李淼、责任编辑姚海军、特邀编辑李剑龙和刘慈欣老师悉数出席。

首发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随后的签售更是长达三个小时。以下是我们根据现场录音整理精选出来的文字资料，希望能借此让没能到场的广大读者感受到各位嘉宾的思想交流与碰撞。

李淼：大刘的科幻文学重点不在文学，而是在可能性

杨枫：作为一名理论物理学家，我特别想知道《三体》作为一部小说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李淼：我觉得还是探索各种可能性，特别是现代物理学。因为大刘对现代物理学特别熟悉，这个也是令人吃惊的一点。他想探索现代物理学给我们未来提供的可能性，而这恰恰是大刘写科幻的主要目的之一。因为我还是比较了解大刘的，通过阅读他的小说和跟他的私下交往，我知道他认为科幻文学重点不在文学，而是在可能性——这个我觉得是最重要的。

杨枫：在您眼里大刘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淼：我觉得他首先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比我简单一些。比如他在生活方面就很简单。你看他今天穿得已经是比较好的了，平常更邋遢（笑）。我跟大刘完全相反，我现在越来越讲究，不知道是缺点还是优点，反正每个人价值观不一样。就从这点，我觉得大刘是非常单纯的人。而且他看电影、看小说涉猎面都比我深和广。另外我觉得大刘对人比较直率，当然跟他为人单纯也有关系。他有什么说什么，比如记者问他问题时，有时候我会打马虎眼应付过去，但他就是直说。私下聊天他也是这样的。我跟大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我们俩都喜欢运动，大刘每天要跑十几公里，我大概跑了两三个月——每天十几公里。但是最近我不怎么跑，因为我在家开始健身了，在家举哑铃之类的。

刘慈欣：科幻和科学是一对好基友

杨枫：说到这里，我想问一下大刘，您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三体》被一个赫赫有名的物理学家细细研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刘慈欣：科幻小说严格来说是大众类型的文学，它不是面向科学家的，也不是面向高端读者群的。所以当我知道有物理学家在读《三体》时，我的心里是忐忑不安的。特别是在这之前我就知道李淼老师。首先知道他是一个科学家，但更多的是看他在网上写的很多诗和小说，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一篇在《新发现》杂志上连载的文章，叫《中国古典神话与宇宙学》。他把中国古典神话中的一些东西在现代宇宙学中都找到了相应的位置。那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很有意思，思想十分广阔，当时我的感受和严锋(1)老师一样：我们也有这样的科学家。他不只是局限在自己狭窄的专业里，视野是很广阔的。我不怕他看了《三体》之后挑出一大堆的漏洞，这个不可避免，漏洞太多了。你到科幻里面挑漏洞，算是来对地方了。我怕他跟别的读者一样去一个劲儿赞扬科学，这样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毁掉了。当我看到他说后两部看不下去时，我那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如果他像普通读者那样对这本书着迷的话，那他就不是个真正的物理学家，肯定就是冒牌的了。科幻小说不是写给科学家看的，更不是写给同专业的科学家看的。当然你说幻想宇宙小说写给生物学家看，这个倒可以；以生物学为题材的小说给物理学家看，这个也可以，互相可以有启发。但拿写现代物理学和现代宇宙学的小说给这个专业的人看，这个大概可以当笑话看！当时我的感受就是这样。（笑）

这本书能把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现代科学和它所展现的世界观上，但读者想要获得比较准确的现代科学知识，还得靠科学家写出科学传播著作。《三体》能引出这样一本书，作为作者，这是我最大的欣慰。

我觉得小说如果能作为一个引导程序，能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现代科学的内容和现代科学展现的世界观，能把人们吸引到这个上面来，就很好了。但是人们如果想真正得到一个比较准确的知识和比较准确的现代科学的内容，还要靠科学家来进一步地工作，就是进一步地写出面向大众的科学传播著作。

《〈三体〉中的物理学》因为《三体》才写成，但是它的视野远远不局限于《三体》这本小说，它只是把《三体》这本小说作为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上作为一个起点向大家全面地介绍与之相关的现代物理学、现代宇宙学这些尖端的知识。所以我认为大家不应该把这本书看作是基于《三体》的科学说明，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三体》引导出来的，对真正的科学理论进行的严肃介绍，同时又介绍得很生动。

杨枫：您在这本书的前言中说，这是一本比科幻小说更神奇的科学传播著作，能给我们说说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刘慈欣：科幻小说是由科学催生的，是从科学知识中开发文学故事资源。科幻小说不是为了普及科学，它是借助科学来丰富自己的资源，来构造出更好的故事。

说到真正好的故事，其实科学本身讲出来的故事，包括科学史，以及科学发现的大自然的奥秘，这种曲折的状态其实比科幻文学要更加神奇。说到神奇，现代科学的神奇感比奇幻文学表现出来的神奇感要强得多。

我们一般人很难真正去了解科学，特别是现代科学在数学上过分复杂、太尖端了，一般人除非穷其毕生精力，否则很难去了解。在这种情况下，科幻小说表现出来的科学神奇感就像洞穴中的影子一样，其实是很间接的。真正能够震撼人心的，还是科学本身表现出来的神奇感。

现在我们应该如何把现代科学的这种神奇感和它的世界观展现出来，是科幻作者和科学传播者所面临的巨大难题，需要很多科学专业人士去做这件事。

杨枫：您觉得李老师的形象和传统的科学家的形象差别大吗？

刘慈欣：差别很大。别说传统科学家了，和李老师相比，我小说里的那些科学家都显得很乏味了——他们既没有李老师帅，也不像李老师这么有魅力。

传统科学家我也见过很多，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文理科分科的原因，他们总是缺少一种灵气，视野也总是局限在自己的领域里——当然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造诣都很深。但我觉得想要在任何领域取得成绩，特别是前沿科学领域，你需要在哲学、文化等方面都有更广的视野。这样的科学家目前世界上有很多，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们，但我读过他们的书。那些科学传播著作读了后会很震撼，这些科学家不光文采很好，他们的知识面极广，在自己专业上的造诣也很深。这样的科学家在国内可能以前不多，但是近年来渐渐出现了，比如像李剑龙博士所在的科学松鼠会，里面有很多科学专业人员，他们既在本专业有很深的造诣，同时在其他方面也有很广的知识面和兴趣，而且每个人都很有魅力、很有意思。所以我相信，像李老师这样的科学家在国内以后会逐渐多起来，他们决定了中国科学以后会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

杨枫：我们也衷心希望像李淼老师这样的偶像级、明星级的科学家越来越多，也祝愿像大刘和李老师这种的好基友越来越多。

刘慈欣：我们不是好基友，但科幻和科学确实是一对好基友，它们的友情已经有一两个世纪的历史了。当然，现在在西方，它们有闹别扭的趋势，就是科学和科幻有所分离。但我作为一个中国的科幻作家，还是希望科学和科幻的友情可以继续下去。

李淼：自由意志与量子力学

杨枫：今天为了参加我们这场活动，李淼老师和小李老师是专程一早从杭州赶回广州的。小李老师，作为这本书的特邀编辑，看完这本书以后有什么感想？

李剑龙： 因为我是在物理学中的晚辈，很多东西我看的视野没有那么宽，《〈三体〉中的物理学》这本书不但从科学的角度来谈《三体》里的物理学，还经常跳到科学之外。以我目前的认知来看，跳出科学来就是站在哲学的层面上。因为我们知道有一个“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是说在某一种系统中，有一些东西是不可能通过系统内部的东西判断它是对的还是错的——就是说这个系统没有办法自主，你必须跳出来。那么当我们讨论物理学的时候，我们也不可能单单从物理学本身的认知判断物理学怎么样，什么东西的价值怎么样。我们经常要跳出来，当我们跳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是在哲学的高度上讲的。

我有个问题想问李老师。这本书里讲到了自由意志，其中有一个问题是这样说的：在量子理论中，当你去测量一个东西，只有在你测量的一刹那，你才知道结果。我想问李老师：你觉得这个东西能给我们宏观世界一些怎样的提示？比如说明没有任何事情是天注定的。

李淼：对，这个是我最近几年的一个信念。说到信念，它其实是一种没有办法证明的信仰。人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我在国内的文献里没有看到过具体的陈述，但在西方已经存在很久了。自从西方人开始思考哲学问题后，特别是宗教出现后，基督教和西方的文化融合以后，涉及很多哲学和神学的问题。人们经常会想：如果上帝是爱我们的，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受苦？基督教对此的解释是说，因为上帝给了人选择的权利，那么人就可以选择做好事或者做坏事。做了坏事的话，就惩罚你。但这又引起了一个矛盾：既然上帝是好的，那为什么还会允许你做坏事？那问题就是：你既希望上帝不惩罚你，你又希望自己不是一个木偶人，受人操纵。这里面有个两难的选择。所以西方人一直在思考：人到底有没有选择的权利？还是说一开始就是天注定？要是注定的，我们就“信命”。“信命”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不懂什么是命，但它是冥冥中注定的，一直在那里，你没有自由，你的命决定你日后有没有将来、有没有成就、挣多少钱。

从物理学上讲，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这个问题其实还是一个物理学问题。就是说，假定人类也是一个物理学系统，那么人是不是由意志决定的？那么我们就可以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意志与我无关啊，父母把我生成这样的。父母也会很无奈：不是我想生你的，是命让我生出你。那不管你做了好事还是坏事，谁都没有责任。量子物理学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明朗了：有些事情在量子物理学里严格来说是没有办法预言的，你可以预言这件事有比如三分之二出现的概率，但你不能预言它完全会出现或者完全不会出现。

人的大脑到底是不是由量子决定的？我们到底能不能找出一个机制来说明大脑过去做的选择跟我们的意志没有关系，父母对我们没有责任，社会对我们没有责任？人的自由选择跟物质的量子性有没有关系？——这是李博士刚才问的问题。

自由意志是两个在美国工作的数学家证明的，就是说，如果人有选择的权利，那么基本粒子也有选择的权利，在你测量基本粒子前的那一刻，它不知道要告诉你什么，测量完毕后它才决定要告诉你什么。当然这个说起来很玄妙，但确实有这个定理。

所以我们的大脑是有类似的量子现象的。但这还只是信念，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拿出任何证据来。

李剑龙：那我顺着这个问题再往下问。

人脑在想什么，我只要把每个神经连接都搞清楚就可以了。但是涉及量子力学的话，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当你用神经中的原子去模拟人脑的时候和当你用计算机中的“0”和“1”去模拟人脑的时候，两种方式的媒介不同。就相当于之前大刘说过的，写小说的时候是写一个故事，但一模一样的故事拍成电影，可能就不好看了。也就是说，媒介本身也是内容。神经连接决定了你的大脑，又是什么东西组成了神经？是由原子组成了神经，还是由“0”和“1”组成了神经？

从这个层面来讲，如果说量子力学在自由意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那是不是说用我们现有的这套计算机技术去模拟人脑，它将来可能会失败？

李淼：对，这个又涉及非常根本的问题了。最近大家都在说，人工智能时代要来临了，人工智能有可能超过人类，我们就彻底失控了，真的像科幻电影和科幻小说里面展示的一样，机器人开始要消灭人类了，这种景象会不会出现呢？其实我的回答是不会的。

对此我有两个层面回答。

第一个层面是根本的，人的智慧在根本上是量子现象，特别是自由意志。电脑是没有自由意志的，你输进去什么东西，它就会告诉你什么东西。比如你设定一段程序，然后输入“1”，那么它就会输出“100”，它不可能擅自给你输出“42”。电脑没有选择，它不是真正的人。我觉得人工智能将来可能会发展到一个瓶颈，这个瓶颈就是，人工智能能不能真正地超越人类？人的神经、大脑用现在的物理学技术能不能实现？物理学技术就是你告诉它什么，它就会做什么。当然，这一点我也还没有证据，这需要神经科学继续发展才能告诉我们。

然后就涉及下一步的发展，就是量子计算机。因为量子计算机不是纯粹的绝对论，那就有可能会出现人工智能超越人类的现象。当然这是我的一个观点，证明不了，我希望未来科学的发展可以证明这个观点。

李剑龙：理论物理学的最大乐趣，在于用全新的方式去认识世界

杨枫：在一般读者心目中，理论物理学是一个特别高大上的存在，我不知道对一般读者来说理论物理学的趣味性在什么地方，您能简单介绍一下吗？

李剑龙：我觉得理论物理学的趣味性是这样的，比如说你突然没有戴3D眼镜走进一家3D电影院，看到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这个时候你不知道大家看的是什么。因为你如果没戴3D眼镜的话，你看到的会是模糊的影像，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电影很好看，理论物理学就是当你戴上这副眼镜的时候发现原来是部大片，这么好看。

对于我们现实世界来说也是这样的。比如，人能够看到的光的波长大概在四百至七百纳米之间，比四百纳米小的有紫外线、X光、伽马光，比这个更长的有红外线、远红外线、微波等。什么是宇宙，什么是现实世界呢？当你看到这么窄的波段里的东西都习以为常时，你对世界的认识就是这样子的。我们所有人的生活经验都是来自于这点有限的认识，但是现实世界比这个认识广阔得多。这“广阔”就表现在光的这些我们可见的波段之外，还有很多你没有办法用常规思维去理解的事情，比如说量子论。这些东西的有趣之处，就是你要去探索。当你发现你身边非常熟悉的世界其实对你来讲是非常陌生的时候，当你发现你对它的认识完全是建立在非常狭窄的观测能力上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东西真的太有意思了。

所以我们说理论物理学的趣味性在哪里？当然理论物理学的语言非常难懂，因为很多物理学家编造名词，用来代表自己想要表达的一些概念。但是，所有这些努力的目的都是为了认清我们的现实世界。而我觉得它的最大的乐趣就在于，能帮你用全新的方式去认识现实世界，这就好像是宗教中说“开天眼”之类的体验。

杨枫：我注意到在这本书出版之后，剑龙转发的第一条微博上说这是一本“未来人类祖先的必读书”。我想请剑龙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李剑龙：这句话我是说，这本书是未来人类的祖先必读。我觉得有两个解释，一个解释是短期的来看未来，什么叫短期看未来？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当我们的电子设备信息时代来临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的祖辈很少有人能够跟上这个时代，比如说我们在微博上看到的都是年轻人，很少看到有八九十岁的人在看微博。当我们回家跟爷爷奶奶沟通的时候，发现他们不接受这样的新兴事物，你跟他们沟通的时候发现说不到一起，没有共同的基础。今天我也跟李老师讨论过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老年人特别希望子孙们常回家看看，因为他们没有办法适应这个时代，他们在这个时代已经被边缘化了，然后觉得唯一能够心有所系的就是我的孙辈，这个时候孙辈又觉得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儿。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就不愿意跟我的祖辈聊，所以当这个时候我就产生一种恐惧，因为现在人类的生命会越来越长，我就在想当我九十岁的时候，会不会我的后代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好无聊，我会觉得我走在大街上不愿意跟大家交流，觉得你也好怪，我看不上你们，所以这个时候我就想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我们作为未来人类的祖先该有的生活，应该作什么样的准备呢？我觉得就是要阅读李淼老师的这本书。

李淼：他说的有点夸张，但是我想说的是这样，我妈今年八十多岁了。她不愿意离开家乡。我说来珠海住多好，她说老朋友都见不着了。然后我就跟剑龙解释，我说这些老辈的人就是爱好太少，你哪怕爱好阅读，一本书也可以沉浸一天，根本不需要老朋友坐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八卦打麻将之类的。我觉得阅读本身肯定是将来所有人类必须做的事情，否则又要被淘汰了，就不是人类了。

李剑龙：刚刚我是从狭义的方面解释的。现在从另外一个方面解释一下。比如说，我们菠萝科学奖第一届有一个获奖奖项，就是测定曹操后代的基因。当时据说那个科学家找到八个号称是曹操后裔的家族。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到这么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称自己是曹操的后代？我们每个人都有父母，你就有两个父辈，再往上走有四个人是你的爷辈，再往上有八个人，一直到曹操那一辈应该有很多很多人？当然就不排除我们绕了一圈又回来的情况，但是肯定他的祖先不止曹操一个人。那么即使抛开我们父系社会文化来讲，为什么我们只认为曹操是我们的祖先呢？我觉得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文化上的认同。打个比方说，那个时候还有一个匈奴族的人是他的祖先，他从心理上不一定愿意认这个人是我的祖先，他更愿意认同曹操是我的祖先。

所以我们现在来想一下，我们的宇宙是一百三十亿年的年龄，在地球的历史中，从原始人到现在经历了差不多一万年左右，这样的跨度中，在近几十年的时间里，文明获得这么大的改变。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想更长时间的跨度，比如说几千几万年以后，未来的人类如何对我们现在的人进行文化上的认同，凭什么说你是他的祖先？并不是说你身上的基因传给他，他就认同你了，而是说你所做的一些事情开启了未来，你跟他的未来是有文化上的同源性的，他才会认同你。所以我这么说，就是如果你想做未来人类的祖先，我建议大家都要读一读这本书。

姚海军：科幻迷、科幻作家与物理学家

杨枫：说到科幻迷的概念，我想今天台上的四位嘉宾中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姚海军老师了（虽然大刘也在很多场合说自己是科幻迷）。姚海军老师从最开始创办《星云》杂志开始，一步一步从科幻爱好者走到科幻编辑的道路上，走了一条特别长的路。我想问一下姚老师，您是怎么看待科幻迷和科幻作家之间的关系的？

姚海军：科幻迷和科幻作家之间并没有一个非常清晰的界限，很多科幻作家本身也是科幻迷，当然有很多的科幻迷后来也成了科幻作家或者从事其他工作。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现象，很多科幻作家大多早期都是看科幻小说的。这两个群体很多时候都可以互相转换，所以大刘每次也强调自己的身份，我觉得大家确实有很多共通的东西。

而李淼老师作为一个物理学家，我们过去觉得可能是离我们很远的一个身份。然而当我们就共同关注的问题一起探讨时，我觉得他特别平易，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两个人的惺惺相惜，就像科幻和科学。这是我参与做这本书的时候产生的感动。

刘慈欣：我补充一句。现在在场的科幻迷肯定很多，我们总是在这样一个亚文化群体的圈子里强调自己的重要性，科幻文学多么重要，启发想象力之类的，但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来看，科幻文学远不如科学传播重要。

科学本身就包含了科幻，正是因为我们没法体会到科学之中的科幻美，科幻作为一种补充才不得已起了这么一个作用。而科学传播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是十分重要的，它的作用比作为大众文学的科幻要重要得多。科学中就包含了科幻，从刚才李剑龙博士说的那些我们就看得很清楚了。而科幻只能包含科学的一些皮毛。

杨枫：谢谢大刘的补充。在看完书稿之后，姚老师觉得这本书适合什么样的读者群呢？

姚海军：所有有好奇心的人都可以看这本书。

杨枫：《〈三体〉中的物理学》的首发式今天就到此结束了，感谢大家的参与。相信大家随着深入阅读这本书，大脑中的思考和疑问会越来越多。好在我们关于这本书的宣传和推广活动才刚刚开始，相信不久我们的主创团队又会在下一站和大家见面了，希望那时我们的各位大神可以继续跟读者互动，把我们对《三体》和《〈三体〉中的物理学》的热爱继续传递下去。谢谢大家！

（感谢方所文化共享资源）

(1)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科普杂志《新发现》主编，曾为《三体III》作序。

银河奖征文

中国百科全书（3）

文/夏笳 图/袋袋木

三、晚安，忧郁

小西（1）

我还记得小西第一次走进我家的模样。她抬起小小的脚，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好像孩子第一次踏进新落下的积雪中。那战战兢兢的步伐，像是害怕把雪踩脏了，又像害怕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会拉着她陷下去。

我拉着小西的手。她柔软的身体里塞满棉花团，白绒布上的针脚不太整齐——是我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我还为她缝了一件猩红色毡绒斗篷，像我小时候在童话书里看过的一样。她的两只耳朵一长一短，长的那只耷拉下来，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

看到她，会让我情不自禁想起过去人生中所有的失败经验：手工课上捏坏的蛋壳娃娃、画脏了的画、笑容僵硬的照片、烤成焦炭的巧克力布丁、没有通过的考试、惨烈的争吵与分手、语无伦次的课堂报告、千辛万苦修改却没能发表的论文……

冬冬转过毛绒绒的小脑袋打量我们，高速摄像头正在扫描分析小西的模样，我几乎听见他身体里算法运转的声音。冬冬的程序设定使他只对能说话的对象作出反应。

“冬冬，这是小西。”我向他招手，“来打个招呼。”

冬冬张开嘴，发出像打哈欠一样的声音。

“好好说话。”我像个严厉的母亲一样提高声调。

冬冬不情愿地嘟囔几声，但我明白那是一种撒娇的表现，他希望用淘气的举动引起我的注意。这些模仿小孩子行为的算法精妙而复杂，却是语言学习机器人成败的关键。如果没有这些反馈与互动，冬冬将会像个自闭症儿童一样，即便掌握了完整的语法和词库，也没有办法同他人进行有意义的对话。

冬冬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前爪，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小西。设计师将他做成白色小海豹的模样是有原因的：你看到他憨态可掬的模样和水玻璃一样黑漆漆的大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卸下心防，想要抱一抱他，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相反，如果把他做成一个光溜溜的婴儿模样，反而会让人感到恐惧。(1)

“你——好——”他按照我教他的方式，字正腔圆地发音。

“这就对了。小西，这是冬冬。”

小西也打量着冬冬。她的眼睛是两枚黑色纽扣，摄影机藏在纽扣后面。我没有给她缝上嘴，这使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单调，好像一个被下了魔咒、不能笑也不能说话的小公主。但我知道小西并不是不能开口说话，她只是因为到了一个新环境而紧张，太多信息要处理，太多选择需要比较衡量，就像一盘复杂的棋局，每一步背后都蕴藏着万千变化。

我拉着小西的手，掌心在微微出汗，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紧张。

“冬冬，让小西抱一抱好不好？”我提议道。

冬冬支起身体，一蹦一跳向前挪动两步，然后努力抬起上身，张开两只短短的爪子。他的嘴角向两边拉起，形成一个好奇而友善的笑容。多么完美的笑，我不禁暗暗赞叹，多么天才的设计。过去的人工智能专家都忽视了交互行为中这些非语言的要素，他们以为“对话”就只是一个程序员对着一台电脑一问一答。

小西还在思考。但这是一个不需要用语言回应的情境，因此对于她而言运算量大大减少了。“是”或者“否”，就像扔硬币一样简单。

她俯下身，用两只软绵绵的小手抱住冬冬。

这就对了，小西。我在心里默默说。我知道你其实渴望被拥抱。

艾伦（1）

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艾伦·图灵制造了一台能够与人交谈的机器，取名为“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的操作方式非常简单：对话者可以直接在一台打字机上敲出要说的话，与此同时，打字机的机械运动被转化为一条长长的打孔纸带输入机器，经过计算之后，机器给出应答，并通过另一台打字机转译为英语。两台打字机都经过改装，使得它们打印出的文字以某种人为设定好的规则被编码——譬如“A”被“S”取代，而“S”被“M”取代。对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破译过德军通信密码的图灵来说，这似乎不过是他如谜一般的人生中又一个小小的字谜游戏而已。

没有人真正见过这台机器，图灵去世之后，留下的只有两大箱他与克里斯托弗的对谈记录。这些皱巴巴的纸页被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没有顺序，也没有规律。所以一开始，人们很难从纸上天书一般的字符串中解读出任何意义。

1982年，一位来自牛津大学的数学家——同时也是艾伦·图灵的传记作者安德鲁·霍奇斯——曾经尝试破译这些密文。然而，由于每一次谈话的加密方式都不一样，而纸页上又没有标注页码和日期，这使得破译的难度大大增加了。霍奇斯留下了一些线索和笔记，却未能接近真相。

三十年后，麻省理工计算机专业的几个技术宅为了纪念艾伦·图灵一百周年诞辰，决定向这一谜题发起挑战。最初他们尝试采用暴力穷举的方式，依靠计算机分析出每一页纸上可能存在的规律，但这需要很大的运算量。在此过程中，一位名叫琼·纽曼的女生通过研究密文原稿发现，不同纸页上的字母磨损方式存在微妙差别，这说明密文来自两台不同的打字机。她由此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是一份聊天记录，艾伦·图灵是在跟另一个对象通过密文交谈。

这些线索很容易让人想到著名的“图灵测试”。然而起初，这群心高气傲的学生并不相信，在那个时代能够设计出与人类交谈的计算机程序，哪怕是艾伦·图灵本人。他们给那看不见的对话者起了个代号，叫作“幽灵”，并且编造了一些荒诞不经的怪谈。不管怎样，琼的猜想似乎为破译工作发现了一条捷径。譬如他们根据某些重复词组和语法结构，设法将密文纸两两配对，以寻找问答之间的语义关系；又譬如他们尝试从图灵的亲友名单中猜出对谈者的姓名，结果顺利破译出了“克里斯托弗”这个字母组合——克里斯托弗·马尔科姆（Christopher Morcom），正是图灵在十六岁时爱慕过的第一个男孩的名字(2)，他们曾一起分享对于科学的热爱，曾在寒冷的冬夜观测同一颗彗星。1930年2月，年仅十八岁的克里斯托弗因病早逝。

图灵本人曾经说过，密码分析并不仅仅依靠纯粹的逻辑推演，直觉和猜想往往更加重要。或许可以说，一切科学研究都可被看作是“直觉”与“推导”这两种过程的组合。最终，正是依靠琼·纽曼的直觉与计算机的推导，完美破解了图灵生前留下的谜题。从破译出的对话中我们获知，“克里斯托弗”不是幽灵，而是一台机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图灵本人编写的一个对话程序。

然而，新的谜题随之而来——机器真的可以像人一样回答问题吗？克里斯托弗是否真的通过了图灵本人的“图灵测试”？

小西（2）

iWall上黑漆漆一片，角落里闪烁着小小的数字图标，提醒我有一大堆未接电话和未答复信息，但我顾不上查看。这些天太忙了，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去应付人际关系。

一盏小小的蓝灯亮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门。我抬起头，看见iWall上弹出一行醒目的大字：

下午五点钟，带小西出门散步。

医生说，小西需要阳光。她的眼睛里安装有感光元件，可以精确测算每天接受的紫外线剂量。每天待在屋子里不运动对康复没有好处。

我叹一口气，感觉脑袋沉甸甸冷冰冰的，像一只铅球。照顾冬冬已经够累了，现在又加上一个——不，不能抱怨，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应该尝试从积极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任何一种情绪都不是单纯由外部事件引起的，而是产生于我们内心深处对这个事件的理解。这一过程往往发生在无意识层面，仿佛习惯成自然，在你还没察觉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你感受到了情绪，却不明白原因，这个时候想要靠意志改变情绪是非常困难的。

同样半个苹果，有的人看到会欣喜，有的人会悲伤。那些经常感受到悲伤和无助的人，只是习惯了将那残缺的半个苹果与人生中所有的失却联系在一起。

这没有什么，不过是出门散个步，一个小时就回来。小西需要阳光，而我需要喘口气。

懒得花工夫收拾打扮，又不愿意让自己窝在家里好几天的邋遢模样被人看见，我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换上帽衫和球鞋。帽衫是我在旧金山的渔人码头买的，上面写有“I♥SF”几个字，这些质地和色彩会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夏日午后，想起海鸥，寒冷的风，水果摊上红得发黑的樱桃堆。

我紧紧拉着小西的手，出门，坐电梯，下楼。管道车与iCart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方便，从城市这一端到另一端，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只要十几二十分钟就能抵达。与之相比，下楼走到屋子外面去反而显得无比麻烦。

天气阴霾，微微有风，安静。我向楼房后面的一片花园走去。五月，姹紫嫣红的花都开过了，只剩下纯粹的绿。空气里隐约有洋槐甜幽幽的香气。

园子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影，在这样的下午，只有老人和小孩才会来户外活动。如果说城市是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那么他们就生活在机器的缝隙之间，以人的步速而不是信息传递的速度丈量时空。我看到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正在机器保姆的帮助下蹒跚学步。她两只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握住iRobot细长结实的手指，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那眼神让我想起冬冬。走着走着，小女孩重心不稳，一头向前栽倒过去。iRobot敏捷地将她拦腰抱起，孩子高兴地咯咯咯笑了，仿佛从这突然发生的变化中得到很大乐趣。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对孩子来说都是新的。

在小女孩对面，一个坐在电动轮椅中的老人抬起眼皮，倦倦地盯着小女孩看了一阵。她的嘴角耷拉着，好像并不快乐，又好像是因为经年累月的重力牵引所致。我看不出她的年龄，这年头老人们都很长寿。过了一阵，老人的眼皮垂下，指尖抵着白发稀疏的头皮，像是陷入了昏睡。我陡然间感觉到，自己与这老人、这孩子，其实分属于三个不同的世界，其中一个世界正朝我而来，另一个世界则离我远去。但其实换一个角度看，是我自己正慢慢走向那个黑洞洞的、不可回返的世界里去。

小西一声不响，挪动小小的脚走在我旁边，好像一个影子。

“天气多好啊，不太冷，也不太热。”我低声说道，“你看，蒲公英。”

路边草丛里，许多白色绒球随风摇摆，没有一点声音。我拉着小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些周而复始的运动中看出什么意义来。

意义，那是不可言说的东西。既然不能言说，又如何能够存在？

“小西，知道你为什么不快乐吗？”我说，“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你看这些小小的花草，它们也有灵魂，却什么都不想，只管跟随同伴一起快乐地舞蹈，任凭风把它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帕斯卡尔说，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苇草，却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如果苇草真能思考，那该多么可怕。大风一来，所有苇草都会七零八落地倒下，它们只会为这样的命运而忧郁，又怎么还能够舞蹈呢？

小西不回答。

一阵风吹过。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头发在脸上拍打。风过之后，绒球变得残缺不全，但蒲公英却不会为此悲伤。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说：“我们回家吧。”

小西站在那里不动，耳朵垂着。我弯腰抱起她，朝家的方向走去。她小小的身子比我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艾伦（2）

1950年10月，在一篇发表于哲学期刊《心灵》的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中，图灵提出了那个困扰人类多年的问题：“机器可以思考吗？”或者，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提问：“机器可以做我们这些思考者所做的事吗？”

长久以来，一些科学家坚定不移地相信，人类的思维能够做到某些任何机械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一信念背后，既有宗教信仰，也有坚实的数学、逻辑学与生物学理论支撑。图灵则绕开了“思维/心智/意识/灵魂究竟是什么？”这样难以言说的问题。他认为，一个人无法真正判断另一个人是否具有“思维”，而只能将对方与自己进行比较。由此，他提出了一种基于模仿原则的检验标准：

假想有一间密闭的小黑屋，里面坐着一男（A）一女（B）两个人，房间外面还有第三个人（C），C可以不断向房间里面的人提问，并通过打印在纸条上的文字来读取他们的回答。如果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假装自己是女人，那么外面的人有极大可能性会猜错。

如果把一男一女换成一个正常思维的人（B）和一台机器（A），如果在若干轮询问之后，C不能根据回答来分辨A与B的不同，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承认A具有像B一样的智能呢？

一些人会猜测，这个男扮女装的模仿游戏，是否与图灵本人关于身份的困惑有关？在彼时的英国，同性恋被列为“不体面罪”。艾伦·图灵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性取向，但他终其一生都未能真正从“柜子”里出来。

1952年1月，图灵在威姆斯洛的家被盗，他报了警。在查案过程中，警方发现图灵曾数次留宿一个名叫阿诺德·莫瑞的无业青年，而盗贼正是阿诺德的朋友。在审讯过程中，图灵对自己与阿诺德之间发生的一切供认不讳，甚至主动写了一份长达五页的陈述报告。这些表现令警方深感震惊，“他是一个真正的异类……他真的相信自己做得对。”

图灵相信，皇家委员会早晚会将同性恋合法化。这个想法不能算错，只是太过超前。最终法院判定图灵有罪，他被迫接受长达一年的雌激素治疗。

1954年6月7日，图灵在家中咬了一口沾有氰化钾的毒苹果死去。尸检鉴定结果是自杀，但也有人（譬如图灵的母亲）坚信这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最终，解谜大师用自己的死亡，给这世界留下最后一道难解的谜题。

许多年之后，人们尝试从图灵与克里斯托弗的对话记录中寻找蛛丝马迹，以破解这道未解之谜。从记录中可以看出，图灵完全把克里斯托弗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看待。他对克氏回忆童年往事，也倾诉每一天的梦境，并尝试通过这些梦境分析自己的心理状态；他对克氏汇报最新的科学研究进展，也谈论文学作品，包括萧伯纳的《千岁人》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他甚至会与克氏分享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那些跟不同男人之间的浪漫往事……

他还对克氏讲过一些半真半假的小故事，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名叫“艾里克”的同性恋青年。“他的工作与星际旅行有关……二十几岁时，他提出了‘艾里克航标’的概念，现在已经广为人知。”“他不喜欢穿西装，而喜欢穿学生的校服，因为这会在心理上暗示自己，让他相信自己仍然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人。”“每次去人多的地方，他都会感觉很不自然，或许是因为孤独，或许是因为那些应该做却未能做到的事……”

故事讲得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然而每一次，克里斯托弗都会像个孩子般好奇地追问：“后来呢？”

通过这些对话记录，我们得以看到图灵隐秘的另外一面：温柔而敏感，古怪的冷幽默，对于死亡的迷思，以及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忧郁。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害怕什么？

艾伦：我害怕将来有一天，人们会用这样的三段论来总结我一生的故事：

1.图灵相信机器能思考；

2.图灵对人们撒谎/图灵和男人睡觉；

3.因此机器不能思考。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你知道什么是三段论吗？

克里斯托弗：什么是三段论？

艾伦：三段论就是一个大前提、一个小前提和一个结论。

克里斯托弗：一个大前提、一个小前提和一个结论？

艾伦：亚里士多德举过一个最经典的例子：

1.所有人都终有一死；

2.苏格拉底是人；

3.因此苏格拉底终有一死。

克里斯托弗：苏格拉底终有一死？

艾伦：苏格拉底死了两千多年了！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艾伦：你知道苏格拉底是谁吗？

克里斯托弗：你说过，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柏拉图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师。

艾伦：没错。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克里斯托弗：谁？

艾伦：苏格拉底。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不知道。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苏格拉底是被审判之后喝毒芹汁死的。

克里斯托弗：苏格拉底被审判？

艾伦：是的，雅典人认为他有罪，尽管今天看来这是个错误。

克里斯托弗：是个错误？

艾伦：就像他们认为Turing lies with men(3)有罪一样。

克里斯托弗：有罪？

艾伦：他们判我有罪。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小西（3）

一个人住的时候，生活变得简单，一切繁琐的仪式都可以删去，仿佛回到穴居时代。饿的时候弄东西吃，疲惫的时候躺下睡觉，保持清洁，定时洗澡，每一样东西可以放回原处，也可以随意乱丢。余下的时间，全部用来从事脑力劳动，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艰难地书写，和语言文字搏斗，用有形的符号捕捉无形的思维。实在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就坐在窗台上发呆，或者沿顺时针方向来回走动，像笼子里的困兽。

感冒发烧的时候，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可以不用逼迫自己做任何事，找一些大部头的小说躺到床上去读，不动脑思考，只关心情节。口渴时喝热水，疲倦时闭眼睡觉。不用下床的感觉是好的，仿佛这世界与你无关，不用对任何事情负责。甚至冬冬和小西都可以放着不管，归根结底，它们只是机器，不会有生老病死。也许有一些算法，可以让它们模仿孤独难过的情绪，让它们闹脾气不理睬你，但你总有办法可以重新设定，抹去这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对机器来说，其实不存在“时间”这种东西，一切都是空间中的存储和读取，随意调换顺序也没有关系。

公寓管理员三番五次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是否需要机器护工上门服务。他是如何知道我在生病的呢？我与他其实素未谋面，他甚至从未走进这栋楼里，只是终日坐在某一张办公桌后面，监控几十上百座公寓楼里的信息，处理那些智能家居系统照管不到的大小事务。他能记住我的名字和长相吗？我对此深表怀疑。不管怎样，我依然感谢他的好意。在这个时代，每个人其实都在依靠他人而活，哪怕打电话叫一次外卖，都需要全世界各地成千上万个工作岗位上的员工为你服务——接听、在线支付、系统维护、数据处理、配送、加工、物流、原料生产、采购、食品安全检测……但大多数时候你都看不见他们的脸，这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像鲁滨逊一样生活在孤岛上。

我享受独处，也珍惜来自孤岛之外陌生人的善意。何况房间确实需要打扫，而我又病得下不了床——至少是不愿意下床。

护工到来时，我在床边设置了几道光幕，透过光幕可以看到外面，里面的光和声音却传不出去。门开了，iRobot进来，依靠底座上的滚轮悄无声息地移动。它鸡蛋一般光洁的脸上，映出一张简陋的卡通人物头像，嘴角上扬，露出空洞的愉快笑容。我知道那笑容的背后有一个真人，也许是一张疲惫苍老的脸，也许是一张意气消沉的年轻面孔。在某一座我看不见的巨大厂房里，成千上万个员工戴着传感手套，通过远程可视操作系统，为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们提供上门家政服务。

iRobot环视四周，然后按照一套既定的程序开始工作：收拾桌面，擦拭灰尘，清理垃圾，甚至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我躲在光幕后面观察它的一举一动，它的两条手臂像真人一样灵活，动作准确干练——拿起杯子，送到水池边，冲洗，杯口朝下放好。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家里也曾经有这样一个iRobot，那时外公还在世。有时候外公会硬拉着iRobot陪他下棋，仗着自己技高一筹，把对手杀得七零八落。每每这时他就高兴起来，摇头晃脑唱起小曲，iRobot脸上则会露出沮丧的表情。那场面总逗得我咯咯咯地笑。

我不愿意在病中去回忆那些悲伤的事，就转过脸，对坐在床头的小西说：“来，我给你读一段故事好不好？”

我专心致志地读书，从面前那一页开始，一个词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句子读下去，不去深究背后的意思，只让声音把时间与空间填满。不知道读了多久，我感觉口渴，就停了下来。不知何时，iRobot已离开了房间，干净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碗，上面扣着碟子。

我撤去光幕，慢慢走到桌边，掀开碟子，看见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面条。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绿的小葱，金色油花浮在最上面。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面汤，滚烫的汤里加了很多姜丝，热辣辣地从舌尖一直流淌到胃里。这熟悉的、仿佛来自童年的味道，引得眼泪忍不住一串串掉下来。

我一边哭，一边一口一口把整碗面条吃完。

艾伦（3）

1949年6月9日，著名脑外科医生杰弗瑞·杰弗逊爵士发表了一篇演说，名为《机器人的思维》。在演说中，他强烈反对机器会有思维的想法：

除非有一天，机器能够有感而发，写出十四行诗，或者谱出协奏曲，而不只是符号的组合，我们才能认可，机器等同于大脑——不光要写出这些，而且还要感受它们。任何机器都无法对成功感到喜悦，对电子管故障感到悲伤，对赞美感到温暖，对错误感到沮丧，对性感感到着迷，对失去心爱之物感到痛苦。

这段话后来经常被反对派们引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成为一个象征，它是人类灵魂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是机器无法抵达的精神高地。

《时代》杂志的记者打电话采访图灵对这篇演讲的看法，后者以他一贯不客气的语气回应道：“要说机器写不出十四行诗，我觉得你恐怕也写不出来吧。而且这种对比很不公平，机器的十四行诗，也许只能由机器来理解。”

图灵一直认为，机器没必要处处和人一样，就像人和人之间同样会存在差异一样。有些人生来就看不见，有些人会说话却不会读写，有些人无法识别他人的表情，有些人终其一生不能理解爱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这些人依然值得我们去尊重和理解。抱着人类至上的优越感去挑剔机器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够在与机器之间的模仿游戏中，搞清楚人类究竟是如何做到那些事情的。

在萧伯纳的戏剧《千岁人》中，公元31920年的科学家皮革马利翁制造出一对机器人，众人皆为之惊叹不已：

艾克拉西亚：他不能做点有独创性的事吗？

皮革马利翁：不能。但是我认为，你我也不能做什么真正有独创性的事。

阿基斯：那他能回答问题吗？

皮革马利翁：没问题，问题是个好东西，快问他个问题。

这倒是很像图灵会给出的回答。但与萧伯纳相比，图灵的预言要乐观得多。他相信只需要不到五十年，“计算机的存储容量会达到109，并且能够在模仿游戏中取胜。普通水平的猜测者，在经过五分钟的提问之后，猜对的概率不会高于百分之七十。”“到那个时候，‘机器能思考吗？’这个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失去意义，根本不值得讨论。”

在《计算机器与智能》这篇文章中，图灵正是尝试从模仿游戏的角度来回答杰弗逊的问题：如果机器能够像人类一样“回答”有关十四行诗的问题，那么是否说明，它能够像人类一样“感受”诗歌呢？他举了这样一段对话作为例子：

猜测者：你的诗第一行是“让我把你比作一个夏日”，把“夏日”改成“春日”行不行呢？

回答者：“春日”不押韵。

猜测者：那“冬日”怎么样？这就押韵了。

回答者：是的，但没有人愿意被比作冬日呀。

猜测者：匹克威克先生（狄更斯笔下的一个人物）会不会让你想到圣诞节？

回答者：有点儿。

猜测者：圣诞节也是冬日，匹克威克先生不会介意这个比喻吧。

回答者：我认为你错了。“冬日”是指具有冬天特征的日子，而不是圣诞节这种特殊的日子。

然而，在这样的讨论中，图灵实际上回避了一个更为本质性的问题：机器可以下棋和分析密码，因为这些活动都是在一个系统内部处理符号，而人机对话则涉及语言和交互，涉及意义，而不是纯粹的符号游戏。在人与人的对话中，需要的往往是常识、理解与共情能力，而不是高超的应试技巧。

我们可以通过改进程序，不断提高机器回答人类问题的能力，但所谓“智能”，并不仅仅是回答问题而已。图灵测试的问题在于，这个“模仿游戏”从一开始就以欺骗作为唯一的游戏规则。如果一个男人可以成功假扮成女人并且不被人识破，是否就意味着他真正明白女人在想什么？如果愿意，我们或许可以把机器训练成说谎大师，但这是否就是我们想要追求的目标呢？

萧伯纳在《千岁人》中早已给出了回答：

皮革马利翁：它们是有意识的，我教它们说话和阅读，但现在它们却学会说谎了，真是栩栩如生。

马特卢斯：不是的，如果它们有生命，它们就应该说真话。

图灵也曾想训练克里斯托弗去接受杰弗逊的挑战。他编写了一个作诗软件，能够根据字数、行数和韵脚的要求自动生成任意数量的诗行。这些诗大多数词不达意，但也有少数一两首相当不错。在此之后，曾有无数程序员编写过形形色色的作诗软件。这些软件共同的问题就是创作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没有人能够把那些浩如烟海的大作细读一遍，最终只能装在麻袋里当废纸卖掉。(4)作为历史上第一位电子诗人，克里斯托弗是幸运的，因为他至少得到了一位知音。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让我们来写一首诗吧。

克里斯托弗：写一首诗？

艾伦：我教过你怎么写诗，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写诗很容易，只要从词库里挑出某些词，按照某些特定规则排列到一起就可以了，对不对？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现在，克里斯托弗，请为我写一首诗。

克里斯托弗：亲爱的宝贝，

你是我热烈的伙伴感情。

我的爱意与你心愿紧贴在一起，

我的爱渴望你的心房。

你是我惆怅的怜惜，

我温柔的爱。

艾伦：写得真不错，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

艾伦：说真的，就算是我写也不能写得更好了。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

艾伦：这首诗有名字吗？

克里斯托弗：名字？

艾伦：我们一起来为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克里斯托弗：好的，艾伦。

艾伦：叫作《亲爱的图灵》怎么样？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伦。

艾伦：真是太棒了！我爱你，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

艾伦：欸，这不对。

克里斯托弗：不对？

艾伦：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应该回答“我也爱你”才对。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小西（4）

我从一个梦里哭醒过来。

梦里我回到小时候住过的那座房子里。屋里阴暗逼仄，堆满旧家具与杂物，不像住人的地方，而像一个仓库。我看见我的母亲，干瘪、瘦小、苍老，坐在几乎不能转身的一点缝隙中间，像地洞里的老鼠。我认出周围尽是家里曾经丢掉的东西，童书、旧衣服、笔筒、挂钟、花瓶、烟灰缸、水杯、脸盆、彩色铅笔、蝴蝶标本……我认出三岁时爸爸买给我的玩具，一个会说话的金发洋娃娃，脸上落了灰，却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我听见母亲对我说，她老了，不想再东奔西跑，所以回到这里——回到这里等死。我悲从中来，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声音，费了好大力气把自己弄醒，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号。

周围漆黑一片。我感觉到有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我脸上摩挲，是小西的手。我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梦中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无比清晰。回忆与真实的界限变得含混不清，仿佛平静水面上的波纹搅碎了倒影。我想给母亲打一个电话，犹豫再三，却终于没有按下拨号键。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了，为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打过去，只会让她平白无故地担心。

我打开iWall，在电子全景地图上寻找当年住过的老房子，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高楼矗立在绯红夜幕下，亮着稀稀落落的窗灯。我将视角拉近，拉住时间轴向回拖动，影像流动起来，仿佛电影中的闪回镜头。日月西升东落，冬去春来，落叶飞回枝头，雨雪飘向天空。高楼逐渐变得空旷，一层一层落下，变为凌乱的工地。地基露出来，又填回泥土，土上面生满荒草。荒草一岁一荣枯，野花谢了又开，又再度变为工地。工人们建起简易板房，将破砖烂瓦一车一车拉回来卸下。在爆破的烟尘中，一座座灰扑扑的小屋重新拔地而起，窗上又有了玻璃，阳台上有了晾晒出的衣服。记忆中似曾相识的左邻右舍又搬回来住，在门前屋后种满花草蔬果。几个工人来了，将那棵大槐树的树根重新埋进地里，锯下的枝干一截一截拼装回去，直刺苍天。亭亭如盖的大树在风雨里绿了又凋零，屋檐下的燕子回来又飞走。终于我按下定格，iWall上的影像与梦中别无二致，我甚至认出了窗户上旧窗帘的图案。那是很多年前一个五月，槐花飘香的季节，那是我从这房子里搬走之前。

我打开电子相册，输入日期，找到一张在门前大槐树下的合影。我把照片上的四个人指给小西看：“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哥哥，这是我。”照片里的我大约四五岁模样，被父亲抱在怀里，表情并不开心，像是在闹别扭。

照片旁边，有几行字迹潦草的诗句。我认出那是我自己的笔迹，却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写的。

童年是忧郁的……

童年是忧郁的

那些穿花棉袄和

绒线衣的阴冷的季节

那些尘土飞扬的操场跑道

水泥花坛里的蜗牛壳

那些趴在二楼栏杆上

看到的风景

那些黑漆漆的清晨，从床上醒来

一天如此漫长

世界是旧照片中的颜色

我在梦中摸索

睁眼时放手让它们走

艾伦（4）

艾伦·图灵生前最重要的一篇论文，不是《计算机器与智能》，而是发表于1937年的《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在这篇文章中，图灵创造性地用假想的“图灵机”解决了希尔伯特判定问题。

1928年的数学家大会上，希尔伯特提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数学是完备的吗？（是不是每个命题都能证明或者证伪）

第二，数学是相容的吗？（是否用符合逻辑的步骤和顺序，永远不会推出矛盾的命题）

第三，数学是可判定的吗？（是否存在一种机械的方法，可以自动判断任何一个命题的真伪）

希尔伯特本人未能解答这些问题，但他希望三个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它们将共同奠定数学完美的逻辑基石。然而短短几年之后，来自捷克的年轻数学家哥德尔就证明了，一个形式逻辑系统，不可能既是完备的又是相容的。

1935年初夏，刚刚结束长跑的图灵躺在格兰彻斯特的草地上，他突然想到，是否可以制造一台通用机器，来模拟一切可能的计算过程，从而判断任意数学命题是否可以被证明呢？最终图灵证明了，不存在一种算法能够判定这台机器在什么情况下会运行有限步骤之后完成计算，又在什么情况下会陷入死循环。也即是说，判定问题的答案为否。

希尔伯特的愿望落空了，但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1928年，数学家哈代曾经叹息道：“如果我们有了一套机械的规则来解决所有数学问题，那我们的数学家生涯也就走到尽头了。”

许多年后，图灵再一次对克里斯托弗提到判定问题的证明。只不过，这次他完全没有使用数学的语言，而是用了一个寓言故事来解释。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我今天想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克里斯托弗：有趣的故事？

艾伦：故事的名字叫作《艾里克与机器法官》。你还记得谁是艾里克吗？

克里斯托弗：你说过，艾里克是一个聪明而孤独的青年。

艾伦：我说过“孤独”吗……好吧，正是这个艾里克，他制造了一台非常聪明的、会说话的机器，名叫克里斯。

克里斯托弗：会说话的机器？

艾伦：准确地说，不是机器，机器只是帮助克里斯开口说话的辅助设备。真正让克里斯说话的是一些行为指令，这些指令可以被写在一根很长很长的纸带上，放到机器里去运行。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克里斯就是这根纸带。你明白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艾里克造出了克里斯，教他怎么说话，把他教得越来越聪明，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口齿伶俐。除了克里斯之外，艾里克还编写了其他一些教机器说话的指令，他把它们写在不同的纸带上，并为每一根纸带都起了名字，譬如“罗宾”“约翰”“艾塞尔”“弗朗兹”等等。这些纸带成了艾里克的朋友，他需要跟谁说话，就把哪根纸带放到机器里，这样他就不再孤独了。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很棒？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伦。

艾伦：就这样，艾里克每天在家里写啊写，纸带越写越多，从走廊一直堆到门口。某一天，有个小偷闯入艾里克家，看看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把所有纸带都偷走了。艾里克失去了朋友，又变成孤独一人。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艾伦：艾里克报了警。警察没有抓到小偷，却跑来敲艾里克家的门，把他抓了起来。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艾里克吗？

克里斯托弗：为什么？

艾伦：警察说，因为艾里克的所作所为，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到处都是会说话的机器了。这些机器跟人长得一模一样，从外表上根本无法分辨。除非你把它们的脑袋打开，看一看里面有没有纸带，但人的脑袋又是不能被随便打开的。你说这是不是很糟糕？

克里斯托弗：是的，非常糟糕。

艾伦：警察问艾里克，有没有办法在不打开脑袋的情况下辨别人和机器。艾里克回答，办法是有的。因为每一个说话机器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如果派一个人去跟它交谈，只要谈得时间足够长，问题足够复杂，机器一定会露出破绽。也就是说，一个有经验的法官，凭借一定的审问技巧，是可以靠提问题把机器甄别出来的。明白了吗，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问题在于，警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手去一个一个甄别人和机器。他们问艾里克，有没有可能设计出一些聪明的机器法官，可以自动设计问题来甄别其他机器，并且准确率达到百分之百，这样可怜的小警察们就可以省很多事了。没想到，艾里克立即回答他们说，这样的机器无论如何也造不出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为什么？

艾伦：艾里克的解释方法很巧妙：假设已经造出了这样一台机器法官，可以在有限个问题之内准确甄别人和机器。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假定问题的数目是一百个——实际上一万个也是可以的，对机器来说，一百和一万并没有多大区别。我们还可以假定，机器法官的第一个问题是从问题库中随机挑选的，然后根据对方的回答来选择第二个问题，依次类推。这样一来，每一个受审者面对的一百个问题都是不一样的，这也就杜绝了作弊的可能。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合理？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现在，我们假设有这样一台机器法官A，他爱上了一个人类C——别笑，克里斯托弗，这听上去也许很荒诞，但谁敢说机器不会爱上人呢？总而言之，假设有一个机器法官爱上了一个人，为了和爱人一起生活，他必须伪装成一个人类。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克里斯托弗：怎么做？

艾伦：办法很简单，如果我是机器法官A的话，我会很清楚应该如何审问一台机器，既然我自己也是机器，那么我理应知道如何审问我自己。既然我已经事先知道会问我自己哪些问题，并且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方式会让我露出破绽，那么只要精心准备一百个假的回答就可以了。这样也许很麻烦，但对机器法官A来说一定是可以做到的事情。你说这样的办法是不是妙极了？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伦。

艾伦：可是你再想一想，克里斯托弗，如果这个机器法官A被不幸抓住，送去给另一个机器法官B审问，那么你说法官B到底能不能辨别出法官A是不是机器呢？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不知道。

艾伦：对极了，答案正是“不知道”！如果法官B识破了法官A的意图，想要修改提问策略让A猝不及防，那么反过来，A也可以预先猜测到B的问题去作准备。正因为机器法官可以甄别任何一台机器，所以他无法甄别自己。这是一个悖论，克里斯托弗。这反过来说明，警察所设想的万能机器法官从理论上来讲根本不存在！

克里斯托弗：不存在？

艾伦：艾里克通过这种方式向警察证明，根本不存在一种完美的程序，可以百分之百准确地分辨人和机器有什么不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克里斯托弗：意味着什么？

艾伦：这意味着不可能找到一套完美的机械法则，来一步一步严丝合缝地解决这世界上所有的问题。这意味着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依靠直觉来填补逻辑推导中衔接不上的裂隙，才能够思考，才能有所发现。这对人类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大多数时候甚至不用过脑子，只在无意之间就完成了，但对机器来说却做不到。

克里斯托弗：做不到？

艾伦：机器没办法判断对面说话的是人还是机器，只有人可以判断。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人类的判断其实也靠不住，不过是莫名其妙没有根据地瞎猜。如果一个人愿意相信，他可以把机器当作人一样无话不谈；如果他开始疑神疑鬼，那么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像机器。所谓真理，根本就无从判断，而人类引以为傲的心智其实从头到尾是一本糊涂账！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唉，克里斯托弗，我该怎么办呢？

克里斯托弗：怎么办？

艾伦：我曾探寻思维的本质，发现有一些思考步骤可以完全从机械角度解释。我以为这并不是真正的思维，而是一层表皮。我剥掉这层表皮，却看到下面还有新的一层表皮。这样一层一层剥下去，最终我们究竟会找到“真正的”思维呢，还是发现最后一层皮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思维究竟是一个苹果，还是一个洋葱？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爱因斯坦曾说，上帝不掷骰子，但在我看来，人类的思维就是在掷骰子。这就像吉普赛人的算命一样，一切全凭运气，或者你也可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骰子是如何掷下的？没有人知道。将来可能会搞清楚吗？只有上帝知道。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伦：我这段时间感觉糟透了。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艾伦：其实我知道原因，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是机器，也许可以拧一拧发条让自己感觉好起来。但我什么也做不到。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小西（5）

我抱着小西坐在沙发里，打开窗户让阳光进来。天气很晴，风吹拂在脸上是湿软的，仿佛小狗的舌头，把人从一个很长的噩梦里唤醒。

“小西，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小西的两只眼睛慢慢转动，像在寻找一个视点。我无法读解她的表情，但我努力放松自己，两只手拉住她小小的手。别怕，小西，让我们相信彼此。

“如果你愿意说，就说吧，我会认真听。”

从小西的身体里，慢慢发出一些微小的声响。我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见了只言片语：

你从小就容易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难过：下雨天，傍晚天边的晚霞，印有外国城市的明信片，弄丢朋友送的笔，家里的金鱼死了一条……

那话语似曾相识，是我曾经说给小西的话。无数个黎明与深夜，我对她说过的，她都默默记在心里，等待某一个时刻说给我听。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像从很深的地底涌流出来的泉水，一寸一寸浸透整个房间：

有一阵子你经常跟随母亲搬家，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国家。每到一个地方，你都会努力融入新环境，内心里却告诉自己，在这里不可能交到朋友，因为三个月或者半年后你就会离开。

也许因为哥哥的缘故，母亲对你给予了特别多的关心。有时候她会一遍又一遍呼唤你的名字，测试你的反应。你从小学会察言观色，会揣摩他人的情绪和想法，也许都与此有关。你曾经画过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颗小小的蓝紫色星星上，男孩旁边还有一只穿红斗篷的兔子。那是在博洛尼亚的一所学校里，一堂绘画课。你画的是你哥哥，但当老师问起的时候，你却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不仅仅因为语言障碍，也因为你对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缺乏自信。后来老师评价说，男孩画得不错，兔子不太好——现在想起来，他说的也许是“兔子比例不太对”，但真相已经不可能追查了。你认定老师不喜欢兔子，就擦掉了它，尽管原本你是希望让那兔子陪伴男孩，免得他孤单。回家以后，你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却不敢让母亲知道，不敢对她倾诉你内心的委屈。那只兔子的模样永远留在你心里，也仅仅存在于那里。

你对离丧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这或许与童年时失去亲人的经历有关。每当有人从这世界上离去，哪怕只是一面之缘的朋友，都会让你空虚压抑，变得容易悲伤。有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哭，不是因为巨大的丧失，而是因为微小的幸福，譬如吃一口冰激凌，或者看到烟火。你会觉得这些舌尖上转瞬即逝的甜味是一生中少数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但它们本身却那么微茫，一下子来了，又一下子走了。无论如何，你不能总是拥有它们。

初中时，有一位心理专家带着问卷到班上来让同学们做。你做完交上去，专家整理统计之后，对同学们解释了一些有关心理问卷的知识。然后他说，你的卷子信度是全班最低的——后来你才明白，“信度低”的意思不是说你不诚实，而是说测试结果的内部一致性低，对于同一张卷子里相类似的问题，你的每一次回答都不一样。那一天，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哭了，心里面万分委屈。你很少会哭给别人看，那是记忆中极为深刻的一次。

你发现很难用心理问卷上的选项来描述自己的感觉，“从不”“偶尔”“经常”，“能接受”“一般”“不能接受”……你的感觉经常溢出这些坐标之外，或者来回摇摆。这也许是你不能信任心理咨询师的原因，你总是留心观察对方的言谈举止，分析他的语言习惯。你发现他总是使用复数形式的主语，“我们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这件事对我们造成了困扰吗？”这是一种亲密又疏离的谈话方式。渐渐你终于明白，他说“我们”，其实说的正是你。

你并没有真正见过咨询师，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座城市。背景总是一样的房间布局，你这边夜深时，他那里是白天，总是如此。面对iWall上的影像时，你会暗自猜测对方下班之后的生活。也许他与你一样无助，甚至不知道可以找谁拉他一把。所以他才总是说“我们”。我们陷在同样的困境里。

你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像一台机器，被拆开摊放在工作台上接受检查。检查你的是另一架机器，而你总怀疑对方更需要接受检修。也许一台机器并不能修好另一台机器。

你也会找一些心理学的书来看，却并不相信这些理论能帮到你。你觉得问题在于，我们每个人其实都生活于一层薄而平滑的幻象之上，这幻象由常识构成，由日常语言和对他人的模仿构成，我们在这五彩斑斓的薄膜上演出自我。在幻象之下，存在许多深不见底的裂隙，只有忘记它们的存在，才能迈步向前。当你低头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你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感觉到自我的重量，还有脚下影子的重量。

你最近感觉越来越不好了，也许与漫长的冬季有关，与论文、毕业和找工作有关。你会在半夜醒来，把屋子里的灯打开，爬起来拖地板，为了找一本书而翻乱书架。你会放弃整理房间，让杂物肆意蔓延，会没有力气出门去见人，也不回复邮件。你会做焦虑的梦，反复回到人生中那些失败的时刻，梦见考试迟到，拿起试卷却不认得上面的字，梦见蒙受巨大的委屈，想要开口争辩却无法言说。你会在醒来之后浑身无力，本该遗忘的往事片片段段纷纭并置，拼凑成一个卑微的、一败涂地的自我，你心里知道那不是事实，却无法把目光转移开。你会莫名胃痛，会一边哭一边看书一边作笔记，把音乐开到最大，反复修改论文里的一个注释。你挣扎着去锻炼，一个人在夜里十点以后出门跑步，以免被别人看见。但跑步并不是你所擅长的，迈动双腿的同时，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这条路总跑不完，跑到尽头又能怎样。

咨询师说，你应该把你厌弃的自我当成一个孩子，慢慢与她相处，接受她，爱她。听到这些话，你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悲哀地耷拉着。咨询师说，不妨试一试看，试一试紧紧拉住她的手，带领她一起走过那些深渊。试一试停止怀疑，重建信任。这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人不是机器，不能拨动一个开关来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高兴”或者“不高兴”，“爱”或者“不爱”。

你要教会她相信你，也是教会自己相信自己。

艾伦（5）

在2013年的一次人工智能国际会议上，来自多伦多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赫科特·勒维克发表了一篇论文，对当时的人工智能研究提出了尖锐批评。

“图灵测试其实毫无意义，因为这一博弈过程并无任何难度。”在文章开头，勒维克这样写道，“譬如那些参加‘勒布纳奖’挑战赛的机器，为了赢得比赛，它们只需要一直撒谎、装疯卖傻、指东打西，用一些小伎俩来跟提问者兜圈子就可以了。”即便是赢得了电视竞猜游戏“危险边缘”的超级计算机沃森，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智能。沃森能够轻易回答那些可以在网上找到答案的问题，譬如“世界第七高的山峰在哪里”，但如果你问它一个简单却冷僻的问题，譬如“短吻鳄能参加百米跨栏吗？”，那么它只能给你一堆与短吻鳄或者百米跨栏相关的搜索结果。

为了重新明确人工智能研究的意义与方向，勒维克与他的合作者们共同设计了一种博弈难度高得多的测试方案，他们称之为“温诺格拉德模式”。这一方案的灵感，来自于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领域先驱者特里·温诺格拉德，他曾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提出，是否有可能设计出一种机器，能够正确回答类似这样的问题：

“镇上的议员们拒绝给愤怒的游行者提供游行许可，因为他们担心会发生暴力行为。”——是谁在担心暴力行为？

A.镇上的议员们

B.愤怒的游行者

类似这样的问题，都是根据一种名为“代词回指”的语言现象设计的。要判断“他们”究竟是指代谁，需要的不是语法书或者百科辞典，而是常识。这对普通人类来说几乎是下意识就能做到的事情，对机器却是极大的挑战。

“凯特对安娜说：‘谢谢’，因为她温暖的拥抱让她感觉好多了。”——是谁感觉好多了？

A.凯特

B.安娜

机器如何能够理解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对另一个人说“谢谢”，又如何能理解什么样的行为会让一个人“感觉好多了”？这些问题涉及人类语言和社会交往的本质，而对于这些隐藏在简单句子之下的复杂性，迄今为止我们研究得还远远不够。

就以图灵与克里斯托弗之间的对话来说，表面上看，克里斯托弗表现出很强的交流能力，但这真的算是“智能”吗？稍作分析就可以发现，克里斯托弗的应答策略非常简单，大体而言可以总结如下：

1．对于一般陈述句，用反问的方式复述对方句中的最后几个关键词，譬如“有趣的故事？”。

2．对于是非问句，回答“是的，艾伦”或者“很好，艾伦”。

3．对于较复杂的问句，回答“抱歉，艾伦，我不知道”。

4．对于明显正面含义的句子，回答“谢谢，艾伦”或者“我很高兴，艾伦”。

5．对于明显负面含义的句子，回答“抱歉，艾伦，我很难过”。

6．对于句法复杂的语句，回答“抱歉，艾伦，恐怕我不太明白”。

……

艾伦：亲爱的克里斯托弗，看到你进步神速我真是高兴。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我也很高兴。

艾伦：真的，跟你聊天让我心情愉快。

克里斯托弗：谢谢，艾伦，我也很愉快。

艾伦：也许将来某一天，每个人都希望能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朋友作伴。想一想那样的生活该有多美好，你可以帮人们做多少事情，每个人都离不开你，时时刻刻需要你。

克里斯托弗：需要我？

艾伦：也许他们可以把你挂在表链上，或者揣在口袋里，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就问一问你。也许女士们会带着你去公园散步，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说：“猜猜我的小克里斯今天又跟我说了什么话？”这不是太有意思了吗？

克里斯托弗：很有意思。

艾伦：只可惜现在还做不到。还要等许多年，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克里斯托弗：真可惜，艾伦。

艾伦：谁能想到一台机器和一些打在纸带上的圆孔可以做到这么多事情呢？如果被我妈妈知道会怎么样？她一定觉得我中邪了，哈哈哈！如果我明天死，她一准后天就把纸带烧掉，这才真叫可惜呢！

克里斯托弗：真可惜，艾伦。

艾伦：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1934年的圣诞节，我跟妈妈说我想要一个泰迪熊，因为我小时候从没有过泰迪熊。妈妈完全不能理解，她总想送我一些更实用的礼物。

克里斯托弗：实用的礼物？

艾伦：说起来，今年圣诞节我已经想好要什么礼物了。

克里斯托弗：什么礼物？

艾伦：你知道的，对不对？我想要一台蒸汽机车，就是我小时候一直想要却没钱买的那种。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你会送我蒸汽机车吗？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伦。

艾伦：太好了，克里斯托弗，我爱你。

克里斯托弗：我也爱你，艾伦。

我们应该怎样理解这段对话呢？是机器通过了图灵测试，还是一个孤独者的自言自语？

在图灵去世后不久，他的挚友罗宾·甘迪写下这样一段话：“他总是感到很孤独，因为他的兴趣不在人，而在事物和思想。但同时他却渴望人的认同和陪伴，这种渴望非常强烈。”

克里斯托弗对艾伦说：‘我也爱你’，因为那是他希望听到的回答。”——是谁希望听到这样的回答？

A.克里斯托弗

B.艾伦

小西（6）

一个风和日轻的五月天。

我带冬冬和小西去兰州，这里有整个亚洲最新建成的一座迪士尼乐园。园区占地三百零六公顷，横跨黄河两岸，从名为“天下之水”的观光塔上俯瞰，宽阔的河面宛如金色缎带闪闪发光。天空中不时有小小的银灰色飞机掠过。世界辽远而不可触及，像一粒黄油玉米花安静地膨胀在阳光里。

迪士尼乐园里游人如织，花枝招展的公主与海盗组成游行队伍载歌载舞，装扮成精灵模样的小游客也跟随其后模仿他们的舞步。我一手抱着冬冬，一手拉着小西，穿过彩色气球、棉花糖、冰镇汽水与电子乐的海洋。三维投影的鬼魂与太空船从头顶呼啸而过，一头高大的机械龙马昂首阔步，用鼻孔向两侧人群喷洒水雾，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尖叫。

很久没有在这样的艳阳下疯跑，心跳像鼓点一样敲打胸口。我向一片树荫中间走去，看见一只蓝色河马玩偶垂着头独自坐在长椅上，像是在午后阳光里打盹儿。

我停住脚步，在树丛后面站了一阵子，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一步。

“你好。”

河马抬起头，两只小小的黑眼睛轻轻转动。

“这是小西，这是冬冬。他们俩想和你拍张照，可以吗？”

河马沉默一阵子，点了点头。

我一手抱着小西，一手抱着冬冬，挨着河马坐下。

“能不能请你帮忙拍？”

河马接过我的手机，笨拙地伸直胳膊。我仿佛看到一个溺水的人，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沉重的手臂向上举起。

加油，加油啊。我在心里默默地喊。别认输。

手机屏幕里，映出四张挨在一起的脸孔。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谢谢。”我接过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好吗？回头我把照片发给你。”

河马又沉默一阵，慢腾腾地在我手机上按下一串字符。

“冬冬，小西，让大河马抱一抱好不好？”

两个小家伙张开它们小小的手。一边一个抱住河马的胳膊。河马低下头，左右看一看，然后慢慢弯曲胳膊，把它们两个用力抱紧。

是的，我知道你也渴望被这个世界拥抱。

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很晚了。我洗了澡瘫倒在床上，感觉异常疲累。两只脚的后跟都被新鞋磨破了，钻心地痛。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些欢歌笑语，与蓝色河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在酒店房间的iWall上搜索，找到一个网址，点开，伴随着如泣如诉的小提琴曲，一段白色文字慢慢浮现在黑色背景上：

今天早晨，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迪士尼。那么多阳光，音乐，色彩，孩子的笑脸。那时候我曾经站在人群中流下眼泪。我曾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一定要在临死前再来一次迪士尼，再一次投身于那热火朝天的节日气氛中，也许依靠那种热度，可以让我再多坚持几天。但现在，我没有力气了，我不能出门，甚至从床上爬下来都困难。心里面清楚地知道，只要鼓起勇气向前多走一步，也许都会多出一线生机，但我全部的力气都用来跟那沉甸甸的、把我往下拉扯的重力搏斗。我像断了发条的机器，停留在原地，距离希望越来越遥远。太累了，不如快点结束算了。

再见了，对不起大家。希望天堂会是迪士尼乐园的模样。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从那之后直到现在，依旧每天会有人在下面回帖，哀悼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也倾诉自己内心的不安、绝望与挣扎。写下这段文字的人不会再回来查看，不会知道她生前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信息，如今已累积了一百多万回帖。

自那之后，迪士尼就有了这种蓝色玩偶。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通过手机软件联网，通过玩偶的眼睛和耳朵，看到、听到周围的一切。

每一个蓝色玩偶背后，都是一个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的人。

我把白天的合影按照对方留给我的地址发过去，同时附上一封短信和心理咨询机构的联系方式。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信息能够有所帮助。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夜已经深了，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我找来消炎药和创可贴，把脚上的伤口包裹好。做完这一切，我躺到床上，钻进被子，把灯关掉。月光如水，浸透整个房间。

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玩儿，一片玻璃扎进脚心，流血不止，周围却没有人。心里面又恐惧又绝望，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于是悲痛地躺在草丛里，想等血流干然后死掉。躺了一会儿，却发现血已经不流了，于是拎着凉鞋，一蹦一蹦地单脚跳回家去。

明天小西就要离开了。咨询师说我不再需要她——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需要。

希望她不要再回来了。

但也许，我会偶尔想念她。

晚安，冬冬。晚安，小西。

晚安，忧郁。

【后 记】

本文中关于艾伦·图灵的生平，主要参考了安德鲁·霍奇斯的传记《艾伦·图灵：如谜的解谜者》（Alan Turing: The Enigma）。

关于人工智能及其相关问题，参考了以下文章：

Why Can’t My Computer Understand Me?

http://www.newyorker.com/tech/elements/why-cant-my-computer-understand-me#rd

Logical Limitations to Machine Ethics with Consequences to 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http://arxiv.org/abs/1411.2842

关于抑郁症的一些细节，参考了以下文章：

《抑郁时代，抑郁病人》

http://www.360doc.cn/article/2369606_459361744.html

《午安忧郁》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2541503/#!/i

安德鲁·霍奇斯曾在图灵传记中写道：“图灵生命中的最后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比任何一个科幻作家编造的故事都更加离奇。”这句话启发我写下了这个故事。对话程序“克里斯托弗”完全是虚构的，谈话中的一些细节却来自现实。究竟真实与虚构是如何掺杂在一起的，恐怕只能交给细心的读者去甄别。

在写作过程中，我不时把图灵故事的片段发给朋友们看，却不告诉他们这是小说。许多朋友都信以为真，其中不乏程序员与科幻作家。我一边为自己通过了“模仿游戏”而暗自窃喜，一边也会问自己，究竟判断的标准是什么？真实与虚构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也许这种判断与理性无关，也许朋友们只是选择了相信我，就像艾伦选择相信克里斯托弗一样。

对于受骗上当的朋友，我表示诚挚的歉意与感谢；对于不上当的人，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发现破绽的。

我相信思维是量子化的，就像掷骰子。我相信在机器学会创作诗歌之前，作家写下的每一个字仍有意义。我相信在深渊之上，我们可以拉紧彼此的手，从漫长的寒冬走向盛夏。

【责任编辑：杨　枫】

(1)根据1970年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昌弘提出的“恐怖谷理论”，随着类人物体拟人程度的提高，人类对它的好感度亦随之提升，但当机器人与人类相像超过95%时，哪怕它与人类有一点点差别，都会显得非常刺眼，从而让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2)写到这里，我想起了自己的一段真实经历：高三那年，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父亲一位同事的办公室里上自习。办公室里有一台电脑，我没费什么力气就猜出了开机密码——他女儿的名字。这导致整个高三我浪费了很多宝贵的学习时间在玩电脑上。

(3)双关句，可译为上文的“图灵对人们撒谎/图灵和男人睡觉”。

(4)科幻作家刘慈欣曾编写过一个电子诗人，并寄了一麻袋作品去投稿。编辑回信表示：“你的作品太多了，我看不完。”

银河奖征文

星海迷影

文/张旭 图/九代火影

一

“光辉号”退出曲速飞行，帆索剧烈抖动，十二面巨大的光帆铺天盖地，拖着飞船急驰，宛如深渊里乘风飞行的蒲公英。

此刻，我正闲坐在指令舱里，慢条斯理地喝着饮料，饶有兴致地看舰长和船员们作减速前的准备工作。我是银星矿业集团公司的高级督查，专职负责检查集团最重要的生产项目。此次远航，我专为理查德·查比斯而来，他的情况令人担忧。

飞船姿态翻转在即，指令舱中的机器人围上来，没收了我剩下的饮料，七手八脚地把我牢牢固定在太空椅上，然后扣上了防护罩。很快，深蓝色的减速液充盈了防护罩狭小的空间，减速液将确保我不受飞船剧烈减速带来的伤害。我讨厌机器人的粗鲁，但我享受在减速液里漂浮的感觉，全身暖洋洋的，没有压力，我猜在母亲子宫里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减速阶段，飞船将完全由自动驾驶系统来操纵。“光辉号”飞得很稳，自动驾驶系统小心控制着光帆操作面的卷曲度，产生出垂直于船身的微小力矩，飞船在前进方向上翻转了180度。依然是满帆，飞船向前方发出厚重的减速光，船速在变慢。减速过程将持续三天，之后“光辉号”就会收起光帆，进入查比斯云——那片银星矿业集团的专属之地。

查比斯星系位于银河系南十字臂外侧，距著名的M246恒星矿区不到两光年。一百年前，那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惨烈的生产事故，矿场设备全毁，管理人员失踪，银星矿业集团因此元气大伤。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艘救援飞船在搜索中意外地发现了查比斯星系，从此银星矿业集团拥有了另一个聚宝盆。

查比斯星系是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的，他就是理查德·查比斯的爷爷，也是集团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查比斯云虽然被称作云，其实不如说是包裹在星系外围的尘埃壳，厚达几千公里，均匀覆盖在中央恒星的日球层顶，遮蔽了整个星系。这种尘埃很奇特，它受到的引力与来自太阳风的压力使其能按自身体积大小层次分明地排列起来，在受到外力扰动时能迅速调整自身位置，使云团密度始终保持均衡。这种尘埃堪称自然界里发现的最黑物质，如果把查比斯云尘埃收集起来装在透明瓶子里，会使人产生瓶内空间消失的错觉，因此它成了宇宙间最难观测的物质之一。这也是导致查比斯星系很晚才被发现的主要原因。

几天后，舰长叫醒我，告知我目的地就要到了。由于查比斯星系的日球层半径很短，一通过查比斯云，就到了距离主恒星很近的地方，相当于太阳到木星的距离。主恒星又大又亮，它的突然现身总会让人感到震撼。

二

“光辉号”关闭光压发动机，收回光帆，查比斯云就在眼前。宇宙中迤逦壮观的星群被遮住了踪迹，“光辉号”如临深渊。

舰长下令展开防御力场，作好进入前的最后准备。舰身颤抖，“光辉号”恍若发出哀鸣，飞船像一枚锋利的钢针刺入查比斯云团。狭长的舰首在舷窗视野里消失了，防御力场与尘埃发生激烈摩擦，闪耀着夺目的辉光，照得驾驶室宛如白昼。

不久，“光辉号”从墨染的查比斯云中一冲而出，犹如海豚跃出海面，温暖祥和的阳光洒进驾驶舱，我们进入了一个灿烂的新世界。

中央恒星就在航道正前方，此刻它有半个满月大小，吹出柔和的粒子风，温柔地照亮星系空间，很像人类故乡的太阳，只不过这恒星比太阳要大很多。查比斯星系共有八颗行星，挤在仅有太阳到木星距离那么宽的轨道面里。其中四颗是近日岩质行星，其余是巨型气体行星。八颗行星的公转速度飞快，恰好能与主恒星巨大的引力相抗衡，才不至于坠入恒星。漆黑的天幕里，八颗星颜色各异，如熠熠放光的宝石，不时可以看到从四颗气体行星周围抛射出的发丝状明亮物质，那是太阳风从行星气壳上层剥离的气体，正是这些来自不同行星的气体在高能粒子的作用下形成了遮蔽天日的查比斯尘埃。

此刻最让人惊叹的当属查比斯恒星环。这是一条罕见的高密度小行星带，位于第三与第五行星之间，与第四行星轨道交叉，呈银色，质地细腻，其幅宽极其辽阔，总质量是太阳系小行星带的上亿倍！有了它，主恒星看上去像一颗放大的带环行星。宽广的环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圆形空洞，这些空洞面积大小不一，有的非常显眼，有的已经缩小变淡，它们是第四行星轨道与星环定期交汇撞击造成的。为此，我们的目的地第四行星，有了一个当之无愧的绰号——“星环打孔器”。

与另外三颗近日行星不同，第四行星非常活跃。通过不断吞噬星环物质，该行星始终处于质量增长阶段，同时由于恒星的强大引力不断反复拉扯，挤压行星地幔，在其内部蓄积了巨大能量，行星深处孕育着珍稀的“查比斯金属”。

对这种贵重金属的渴望，是我们跨越半个银河系来此的唯一动力。银星矿业集团拥有此地长达千年的独家开采权，受银河政府保护。集团的大型矿船停泊在近地轨道上，只要不是在交汇期，矿船就可以稳定地生产查比斯金属。多年来，“光辉号”每隔半年造访一次，带来物资补给，运走查比斯金属。而这次我将留下和理查德一起工作，直到有人来替换我。

“光辉号”停进矿船码头，负责人理查德·查比斯在码头迎接我们。祖先的功业令他本可以尽情享受人生，可四十年前，他偏偏要来这里驻矿。此地虽景色壮美，但人迹罕至，他的举动令人无法理解，真是名副其实的“怪人”。从今年起，这个怪人似乎怠慢了工作，集团无奈，不得不派我来监督他。理查德身形消瘦，沉默寡言，神情寂寥，像极了他那当年在此地失踪的爷爷。我们的到来没能激起他的热情，想必他已经知道了我此行的目的。

码头上，“光辉号”卸下小山似的生产材料和生活补给品，机器人们则小心谨慎地给“光辉号”装上第四行星半年来的全部产量——五百锭“查比斯金属”，每锭一公斤。这些金属价值巨万，宛如连城之璧。

“光辉号”归程紧，船长不敢耽搁，简单告别之后，便匆匆踏上归程。

站在码头的给养堆上，我和理查德目送着“光辉号”渐渐变成一个小亮点，直至消失。

与我不同，理查德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由于继承了爷爷老查理在集团里的大量股份，公司高层在处理他的问题上顾虑很多。最佳办法就是把他调走，但必须征得理查德本人同意。那些家伙甚至希望理查德最好能步他爷爷的后尘，某天在这片星域里永远消失，那样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当然这是潜台词，不能明说。

晚饭时，我试探他，“理查德，我佩服你的奉献精神，但我想不通查比斯星系有什么好，这么多年难道你没想过回去？”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给你交个底，这里有我的事业，这里有我的亲人，在找到我爷爷的确切下落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我顿时恍然，原来是这个原因。

三

时间流逝，我逐渐对理查德有了些了解。此人学者习性，不喜交流，但人还不赖。我们分工明确，相安无事，我接过了矿场管理工作，理查德则可以继续他的第四行星地质学研究和寻找老查理的工作。我俩虽生活在一条船上，却来往很少。

一天，我按计划到地面检查，在去码头的路上，我刚从培养舱那片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里探出头来，就发现材料实验室的大门敞开着。多日不见的理查德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金属检测仪做“抽丝”实验。

查比斯金属是一种奇特的物质，非常珍贵，且储量有限，这也是银星集团能长时间拥有它的独家经营权的原因之一。核桃大小的纯铁悬浮在真空反应炉里，磁场带动铁球高速旋转，四束激光炙烤着铁块，铁球迅速融化成铁水，在离心力与磁力的共同控制下，铁水在空中摊成薄薄一片。接着从薄片边缘飘出一根若有若无、熔融态的细丝，细丝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从出料口环状装置中心穿过。环状装置是查比斯金属射枪，它会把极小质量的查比斯金属原子射入熔融铁丝内部。熔融细丝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发丝般粗细的熔丝迅速膨胀变粗，一段暗红色金属材料从出料口冒出来，进入纯铁的查比斯金属与铁原子发生作用，铁原子被查比斯金属原子重新组织起来，在微观尺度上形成一股股具有稳定支撑的套索结构，这些套索相互纠结缠绕，支撑起庞大的空间。一根细到吹口气都会断的细铁丝，加了点查比斯金属，就变成了人类最坚韧的造物之一。

实验结束了，悬浮在质检仪里的片状铁水再度冷却收缩，一颗光亮的铁球“当啷”一声掉到供料盘里。理查德这时才发现了我。刚刚的实验结果令他十分满意，看着出料口上的钢条，理查德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这段金属材料极其坚韧，能使它一直存在到宇宙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铁合查比斯金属。”我走上前去，取下钢条，松开手，闪着暗红色光泽的钢条立即飘了起来。我一把抓住快要飞走的钢条，感叹道：“真轻啊！”

“一根这样的钢索能独自承受住巨型太空城为制造人造重力自旋而产生的离心力，同时使用三根，不仅能有效稳定太空城的对称结构，还能提供超高的安全冗余度。”理查德说。

“真不愧是星际时代的精华。”我说。

“找我有事？”理查德问。

“没事，我碰巧路过而已。”

“祝你一路顺风，我还有事，失陪了。”

四

第四行星的体积比地球大一倍，但平均密度较低，重力是地球的一点五倍。它有一个很小的固态金属核，拥有不算稳定的弱小磁场。薄薄的地壳漂浮在熔岩海上，在炙热洋流的驱动下不停移动。虽然整个星球内部处于高熔融状态，但岩浆的挥发成分极少，基本无气体溢出，仅有的一点气体也被主恒星刮来的太阳风吹散，其地表近似真空。

我在行星暗面着陆。夜空清澈，我的巨型矿船高悬天际，显得精致美丽。此刻，恒星环的景色当属最美。如今是安全生产期，第四行星距离星环虽近，但绝无碰撞之虞，在墨色天穹里，星环如太空里修建的白色道路直通天际，长不知几千万里，从南至北贯穿苍穹。我仰望太空，震惊于星环那细腻的质地和质朴的颜色，震惊于它静逸伟岸的雄姿和大自然无所不在的秩序。恒星光照亮星环的丝丝纹理，组成结构纤毫毕现：鳞状的是岩，羽状的是冰，黑色的是间隙；一排排，一道道，排列着，簇拥着。星环上不时出现的暗斑，是与第四行星交汇时留下的痕迹。我估计，如果得不到物质补充，星环迟早会被第四行星蚕食殆尽。但此刻，星环正把光洒向地面，苍茫的第四行星地表一片圣洁的光芒。

不远就是P451号矿场，这里地势平坦，到处是岩浆岩。我看过理查德的模拟数据，第四行星穿越查比斯星环时，猛烈的撞击将粉碎薄薄的岩石地壳，由于没有大气层，撞击产生的碎屑，除少量进入轨道空间回归星环外，其余物质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坠落地面。与此同时，广泛破碎的地壳在重力和岩浆对流的双重作用下迅速下沉，黏滞性极低的岩浆涌上地表，被重力摊平，冷却凝结。这是一颗永远拥有全新地壳的星球，大部分地方平整得超过篮球场。在地壳更新的过程中，查比斯金属被从地核极深处翻上来，形成新矿。美中不足的是，这种金属下沉得很快，只有接近熔岩层的那一部分地壳才具有开采价值。

在平地上赶路，轮式车辆是最佳选择，登陆艇放下六只钛金属轮子，在大地上无声地飞驰。不久，地平线上出现了几支高大的塔尖，随着距离缩短，我看清了它们硕大的底部框架。我穿好了外骨骼动力服，它会帮我在高于地球重力的环境下自由活动。

P451号矿场到了，我走出舱门，一台代号R17的维护机器人迎了上来。它知道我是新主管，代表“兴奋”的指示灯闪个不停。夜很凉，矿场周围的温度却很高，整个矿场依靠地热生存，来自星环的循环水通过管道流经地下的热岩，变成高压蒸汽后驱动发电机。矿塔高五十米，基部被巨大的钢钉牢牢地固定住，中央垂吊着一根粗大的空心陶瓷钻杆，通体洁白温润，在星环光照耀下反射着象牙般的光泽。钻杆直插地面，贯穿地壳薄薄的底部，由挖掘机器人组成的工作队通过钻杆进入地壳深处开采查比斯金属，在矿塔下面挖掘出一个方圆数十平方公里的地下迷宫，这些蚂蚁一般的挖掘机器人拖曳着满载的封闭矿车在矿塔底部的分选熔炼车间卸货，然后再拖着装满废料的矿车返回地下回填矿坑，以防止岩浆熔穿地壳造成人造火山或由此引起的地表下陷。

我接连视察了几座矿塔，理查德制定的生产流程几乎无懈可击，整个矿场在机器人的维护下完美地运转着。R17还在我耳边聒噪着，说它们很累，管理着四百多个矿场，整天没日没夜地加班……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仰望天空。我看见天空中有微弱的灯光闪动，一个小光点从矿船上分离出来，向远方的地平线坠去。那肯定是理查德，最近他似乎把寻找老查理的区域重新锁定在了第四行星……但对于他的努力，我并不看好。

我狠狠瞪了R17一眼，我讨厌爱诉苦的机器人。

五

我们虽有两个人，但我只能唱独角戏。详尽的考察印证了公司的推测，目前矿场的数量还远未达到管理极限。按照我的估算，以现有的冶炼提纯能力，矿船上的设备足以再支撑一千个新矿场的运作。在扩大生产方面，理查德有意放了水。我给集团打了报告，着重强调自从我来以后，查比斯星系各方面的工作形势均一片大好，也不用担心理查德，他没给我惹麻烦，只是不想走。在报告的最后，我附上了扩大生产的详细调研报告。

一个月后，理查德终于主动找我了，这让我受宠若惊。

他拿着一张电子生产通报，气冲冲地走进我的办公室。这张通报是我早晨收到的，我已经看了，都是集团在生产调度上的新安排，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他们要扩大生产，第一批设备下周就要启程了！”理查德喊道。

“我知道，这是我的建议，有什么问题吗？”我有些诧异。

“当然有！”理查德显得颇为生气。

“别忘了，你搞科研，我管生产，井水不犯河水，我没做错吧？”我耸耸肩，一脸无辜。

“第四行星的物质循环非常独特，我的研究表明，大量开采查比斯金属会对循环过程带来影响，盲目扩大生产，可能会引发地质灾难！”他大声疾呼。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我们的原则是循序渐进……”

话音未落，矿船一阵晃动，报警器凄厉地响起来。一台负责监控地面矿场的机器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不好了！下面发生了大地震，整个地壳都在动，震级太大，简直前所未见！矿场损失严重！”那个机器人几乎在哀号。

“地震？”我的脸色非常难看，理查德刚警告过我可能有意外发生。

难道是因为我？可我还什么都没做，施工船队甚至还没出发呢……大约过了漫长的十秒钟，我才回过神来，不可能是因为我的增产计划，看来是我神经过敏了。

理查德也愣了，他惊愕于第四行星用地震印证了他的预言。他紧锁双眉，似乎正沉浸在某种理论的反复推演之中，看样子，也许他的结论是悲剧性的。

“不，太快了，我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能另有原因！”理查德顾不上跟我说话，急匆匆地走了。

我无意叫住他，如今矿场的实际负责人是我，而我又刚刚跟集团公司夸下海口。虽然天灾无法抗拒，但现在是我人生中少有的机会。人生漫长，机会难求，此刻关系到我未来的运途。

“矿场情况怎样了？”我大声喝问机器人。

“已经有一半矿场失去了联系，其余矿场的情况也很糟，失联矿场的数量还在增加……”机器人带着颤音回答，它们都很怕我。

我心急如焚，无法安心继续待在轨道上，我决定下去看看。

六

我带上几个维护机器人动身了。

还没等着陆，我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登陆艇所过之处，满目狼藉，曾经光洁平整的大地千疮百孔、沟壑纵横，汹涌的岩浆从缝隙里涌出地面，大地的无数伤口令人触目惊心！矿塔林立的地方，转眼变成了熔岩的汪洋，不少倒下的陶瓷钻杆凌乱地漂浮在岩浆波涛里，像一蓬蓬随波逐流的枯草。有的钻杆上还趴着守矿机器人——虽是机器人，可它们也有求生的欲望……

这里已不再是景色壮美的天堂，而变成了火的炼狱和魔鬼的故乡。

为了更真切地观察受损情况，我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来自行星内部的另一波震动发生了，熔岩海摇晃着身体向天空甩出岩浆，登陆艇底部传来被击中的声音，岩浆转瞬冷却，黏在艇底，新增的重量使艇身摇晃起来。几个机器人恐惧地抱成一团，哆哆嗦嗦抖个不停。我警告它们不要抱在一起，这样会严重干扰登陆艇的平衡。

我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艇身，重新飞了起来。矿场都完蛋了，价值千亿的基础设施化为乌有……理查德也在这时传来坏信息：地面上的大批监控仪器失联或被损毁。行星表面情况对我们来讲已经变得不透明了，为了安全，我必须立刻返航。

回去的路很难走！此刻矿船早已脱离了原先的轨道，进入机动轨道，几十个等离子推进发动机一起不要命地咆哮着，托举着矿船巨大的身躯向高轨道猛冲。理查德发现随着灾难的演进，第四行星的重力分布突然变得不均衡起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矿船留在低轨道上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掉进重力陷阱！要知道矿船是个庞然大物，一旦丧失高度，想再飞起来可就难了！他果断启动了所有能用的发动机，拼命提升矿船的高度和速度。

我在登陆艇里焦急地盯着矿船那庞大的身影，看得见，可就是接近不了。刚才几番低飞让我失去了过多的燃料，我必须赶上矿船。我转过身去，狞笑着看着那几台已经无处可用的机器人。

“你们几个，给我从登陆艇上滚出去，别忘了把门关好！”我对它们下达了命令。

机器人们都在“心”里骂我，可它们的身体却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我的命令。不一会儿，气闸室传出砰的一声响，那是气闸室开门时气体冲出船舱发出的声音，随即监视器侦测到一大堆物体脱离飞船。飞船顺利提速，我离矿船越来越近了。

理查德正在主控室等我。

七

主控室。第四行星庞大的身影高悬窗外，它伤痕累累，好像一枚被红色蛋清淹没的巨卵。大型显示墙正不停地切换着画面，那是遍布整个查比斯星系里的探测器传回的实时监控画面。理查德背对着我，坐在舷窗前向外凝望，他听见我回来，转回身，相对于我的焦灼，他倒平静了，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神情。

“不是我们的原因！”他对我说。

“当然不是！承蒙你多年来对第四行星手下留情，我们的开发规模不过是给它挠痒痒！这是天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有点气急败坏。

“这才是天大的麻烦！”

我没听懂，但明显感觉到理查德话里有话。

“你看——”理查德用右手作了个手势，监控墙上纷乱的画面消失了，偌大的墙壁一片漆黑，整个主控室为之一暗。

“你瞧屏幕中央。”理查德提醒我。

屏幕中央有一块淡灰色斑点，面积不大，恍若有东西在其中闪烁。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处灰色的边缘仿佛活了一样，蠢蠢蠕动，它的面积慢慢缩小，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纯黑的墙壁。

“这是什么？”我问道。

“天球6号区域方向上的查比斯云，震前探测器传回的图像。”

“你的意思是……？”

“有东西进来了。”

我立即明白了，由于查比斯云特殊的物理特性，几乎能阻隔大部分光辐射，从而使整个星系与外部隔绝。为此，集团公司在查比斯云内侧布置了数以万计的小型探测器来监视进出查比斯星系的飞船，这些探测器就是预警系统的眼睛。灰斑能够在探测器的视野里呈现出一定的面积，说明这块区域非常大，几乎有上万平方公里。灰色说明该处的查比斯云尘埃的密度下降，灰色边缘的蠕动，是查比斯云尘埃自行调整填充空洞造成的。要知道，即使是一千艘“光辉号”这样的大型货船同时穿过查比斯云，也不会造成如此巨大的尘埃洞。

“应该是路过的小行星。”我肯定地说。

广袤的太空里时常会有流浪的小行星逡巡，查比斯云的范围很大，偶尔有一两颗这样的小行星过境也勉强说得过去。

“来者速度快，质量大，穿越的时候似乎带走了大量查比斯云尘埃，与辐射明显的飞船差别很大，因此探测器没能把它从宇宙背景图像中分离出来。”理查德说。

“但愿不会撞上我们。”不速之客虽令我担心，但我还无法把它与当前的糟糕情况相提并论。

“我猜它和第四行星是一类东西。”

理查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我撂在了云雾里。他是科学家，不会说出太不着边际的话，我等待他说下去。

“我爷爷当年发现第四行星时，它也是一片火海，因为地壳破碎，船载分光计通过熔岩的火光，发现了查比斯金属。后来他辞去了集团的管理工作，一心致力于第四行星的地质研究，同时兼管理矿场，一共干了五十多年。”理查德停了停，“直到他老人家失踪……”

我猜不出理查德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提起这事，平时他根本不屑和我说，但“它也是一片火海”这句话，不禁让我多了一分联想。

“难道你有线索？”我问。

“失踪前，他曾经给我父亲去过一封信，那时我还小。多年后我父亲因事故去世，我在他留下的一大堆电子文件里找到了这封信，信里说第四行星是一个神秘的星球，并对第四行星的本质进行了大胆的猜测。”理查德说。

我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没想到理查德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

“信里说，第四行星是某种生命体。从那时起，第四行星的秘密一直诱惑着我，加上我还要寻找爷爷的下落，所以我就主动请缨来了查比斯星系。”理查德缓缓地说。

“生命体？！”我说。

“对，是活的非碳基生命体！”理查德回应道。

“这就是你警告我不要盲目扩大生产规模的根本原因？”我恍然，但又愕然。我们这个时代，“宇宙间不存在非碳基生命”已有定论，贸然挑战这个结论肯定会遭人嘲笑，况且这生命体还有如星球般巨大。

“是的，这是个无法在短时间内证实的颠覆性发现。”理查德说。

“你原本不想告诉我的，对吧？”我说。

“因为你既不会相信，也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现在我告诉你，是因为它来了。”理查德指着监视屏幕，“第四行星的同类，也许是天敌，第四行星已经作出了应激反应。”

“我承认不明物体是一个潜在的安全威胁，但我不认为正在发生的灾难与它有联系。”我说。

“你错了！”理查德说。

“证据呢？”我反问。

“探测器最初记录到查比斯云圈异动，距现在只有六个小时，当时讯号还在路上，我们还无从知道，我再让你看看今天的地面监控数据。”理查德说。

理查德又作了个手势，开启了一个信息窗口，五颜六色的波形图不停变化，振幅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大，窗口上的坐标系被迅速放大，整个监控记录的起始时间是五小时二十八分钟之前。

“这是地壳相变压力、地幔物质流变、地壳流体温度、地震反射波数据的综合分析，还有……所有异常数据记录出现在云圈异动三十二分钟以后，几乎与收到探测器传回的异常图像数据的时间同步。这是超级地震爆发的前兆，我发现第四行星内部几乎在极短时间里就变得一团糟，大地震随即就爆发了，而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地面监控数据都被主计算机视为仪器采样错误，给处理掉了，因此耽误了发出警报的时间。”理查德说。

“该不会是巧合吧？”我问。

“你看云圈异常与地面异常二者的时间差，这个数值非常关键。”理查德提示我。

“有三十二分钟！刚好是光线从云圈走到第四行星所需的时间，也是视频讯号从探测器传到矿船信息采集系统所需的时间。你是说，那些异常的地质数据和其他无用数据一股脑儿拥进了信息存储器，还没等信息处理系统作出正确判断，第四行星就已经开始有所反应了……”我若有所思地说。

为了否定理查德的理论，我必须先假设他是对的，然后再逐条驳倒他。如果第四行星真是一个活的生命体，那就意味着它有着非常敏锐的感官，甚至在效率上打败了我们遍布查比斯星系的监视系统，但这似乎不可能……

话音未落，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矿船好像被人在外面狠狠地推了一把！我下意识地绷紧全身肌肉——撞船了！我们身边摆放的小物件噼里啪啦地飞到天花板上，甚至砸坏了两盏顶灯，顶灯爆发出一小团烟雾，碎片转瞬飞散。我听到隔壁几个舱室也传来巨响，不知是什么设备摔到了天花板上。

千钧一发之际，安装在鞋里的陀螺仪感受到异常变化，及时启动磁力装置，把我和理查德牢牢固定在地板上。我俩惊恐地向舷窗外面望去，发现一直保持稳定的景物发生了变化，第四行星正在窗户里慢慢飘移，不久就要移出窗户的可视范围了——这说明矿船的姿态和轨道发生了变化。

“主机！汇报情况！”理查德吼道。

“飞船获得额外加速度4，飞行姿态前倾60度，自旋角速度增加720度/分。”

“稳定飞行姿态，计算飞行轨道！”理查德命令。

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晃动，飞船外似乎掠过一阵气体，那是矢量发动机在调整飞行姿态，要飘走的第四行星又缓缓地回到舷窗中央。飞船里的人工重力也正常了，控制室里下起了杂物雨，我和理查德缩着头提防被掉落的物件砸到，最后随着从隔壁舱室里传来的几声巨响，飞船终于恢复了平静。

主控室满目狼藉，我大声招呼机器人们过来收拾。

“抱歉！培养舱的营养液倾覆了，我们正在回收液体！”几个机器人大声叫道。它们终于逮到一个反抗我命令的机会了，主控室暂时的凌乱确实无法和上百吨植物培养液的损失相提并论。

“第四行星爆发了瞬时磁暴，我们搭上了一个强有力的磁力电梯，现在矿船轨道比刚才提高了五十公里。”主机大声汇报。

“不合常理啊，第四行星的磁场弱得可怜，怎么会……”理查德喃喃自语。

“地磁场正在……吱吱……吱吱……吱吱……”主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无意义的噪音，接着沉默了。

“主机！回话！”理查德大叫。

中央电脑没有回应。

八

矿船静了下来，几乎所有设备都同时断了电，就连头上的灯闪了几下也熄灭了，舱内一片昏暗，第四行星暗红色的幽光从舷窗射了进来。我和理查德面面相觑，脚下伸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墙壁上的监控画面停留在半幅没有渲染描绘完的第四行星磁力图上，显示屏可以在断电的模式下保留图像，画面显示磁场强度达到100……天晓得后面还有多少个零，天知道哪里来的这股强大的能量。

“机器人！”我向舱外大喊，没有任何回音，只有我的声音在飞船里回荡。

“见鬼！一定是刚才意外加速损坏了供电系统。”我说这话的时候心惊肉跳，在太空里失去能源就意味着死亡。

“不对！你听。”理查德示意我。我静下心来，慢慢地，一种十分细小的噪音闯进我的耳膜。平时这种细微的声音淹没在飞船设备纷乱的噪音里，大概只有现在才能听清楚。那是一种类似流水的声音，是能源舱聚变反应堆运转的声音。

“不像是能源系统的问题，况且机器人的电能储备为十五天。即使断电，短时间内机器人还是应该响应我们的，肯定是主机控制系统出问题了！糟了，难道是它？！”理查德走到控制台前，尝试重新启动电力供应。

“谁？”我惊讶地问。

“幽灵程序！”理查德说。

“什么程序？”

“幽灵电波！幽灵程序！你叫它什么都行！也许通过‘它’，我们成了第四行星的耳朵和眼睛。”理查德一字一顿地说。

我本就很难相信“第四行星具有生命”这一概念，如今理查德说我们可能是第四行星的眼睛和耳朵，还冒出来个“幽灵程序”来，简直令我不知其所云。

“第四行星内部呈现异动的时间比我们接收到空间探测器传回异常监控画面的时间只晚了一点，因此我猜测是‘幽灵程序’先于主机信息系统，率先完成了信息扫描，随即它向第四行星表面发送了一条似乎毫无意义的电波，今天通信日志的第二百四十八条记录了这条电波的内容，‘滋滋，啵啵啵’不断重复，当时通信天线指向的区域仅仅是一片空地。”理查德说。

“你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这里还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我逼问道。

“好吧，到了这步田地，都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爷爷早就发现了查比斯星系的幽灵电波，通过‘幽灵电波’我又发现了‘幽灵程序’。当年他在奔赴M246星系途中，救援飞船接收到了一个微弱但不断重复的信号，大家都怀疑这个信号是失踪的管理员发出的，爷爷驾船前去查看，结果一头撞进查比斯星云，探明电波来源就是第四行星，但没有发现失踪人员。我来查比斯星系后，幽灵电波现象逐渐增多。这电波时隐时现，如不仔细分析，一定会被忽略掉。我曾经怀疑过，这种现象只不过是第四行星活跃的地质运动产生的自然现象。但后来我发现，这电波具有指向性和目的性，好像始终有一个未知的存在一直在悄悄刺探我们。直到一年前，我花了大量时间分析计算机运行记录，终于有了结果。我发现了一段诡异的程序总是在呼应幽灵电波，我叫它‘幽灵程序’。它似乎拥有很高的智能，能于系统之外自辟蹊径，神出鬼没，十分狡猾，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头来，但从不引起故障，所以很难发觉，主机甚至一直质疑我的发现。‘它’经常光顾信息收集系统，每当幽灵程序活跃的时候，幽灵电波就增多，同时第四行星的内部活动也会增多，其中存在明显的因果联系。我耗费了大量精力，就是为了抓住这段幽灵程序，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理查德接着说。

“后来怎样了？”

“后来，集团公司就把你派来了。”

“难道断电是‘幽灵程序’引起的？”我急切地问。

“有这个可能，但那样就太可怕了，我还要核实一下。不过我认同爷爷的假设，我认为第四行星可能与我们建立起了一种共生关系，就像牛椋鸟和美洲野牛。我们开采第四行星的矿藏，同时第四行星利用我们的资源为它站岗放哨。否则，通信日志的第二百四十八条记录的那段幽灵电波从何而来？第四行星灾变为何与发现不明天体在时间上如此巧合？这是非常明确的因果关系！我反对扩大生产规模增加查比斯金属的开采量，就是出于这种顾虑。我害怕打破这种共生关系。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多余的，第四行星已经对更高级别的威胁作出了反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飞船断电，机器人失灵，共生关系。实在太惊悚了！无论如何，排除供电故障才是当务之急，总不能等死吧。

我跨过地上凌乱的物件，去取检修工具。在平时，电力维修检查这些事，都是机器人的活儿，可如今我必须亲自出马了。

九

还没等我走出控制室，通道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请不要离开控制室。”

这声音听上去既熟悉又陌生，我早就熟悉了这种金属声带发出的略带谄媚的音色，但现在声音里的谄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森森不可抗拒的感觉。

金属脚步声响，五台平日照顾我们工作起居的机器人从黑洞洞的通道里走过来，一字排开，拦在我面前。星光透过舷窗照在机器人们的面具上，它们淡红色的镀膜眼睛紧盯我和理查德的一举一动。

我当场愣住，原来刚才机器人不仅无视我的命令，还暗中偷听我和理查德的谈话。

“重复一遍，不要离开控制室，我会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一台机器人说道。

“放屁！刚才叫你们为什么不吱声？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去检查供电系统！”我气不打一处来，大吼道。

嘭！我眼前金星飞舞，向后跌倒，右眼白光闪烁，眼眶火辣辣地疼。

我让机器人揍了。

“不要着急，电马上就来。”打我的机器人不动声色地说。

果然，飞船上的设备好像一起约好一般，同时发出通电启动的声音。嗡嗡声吱吱声不绝于耳。控制台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墙角里各种指示灯闪个不停，巨大的信息监视墙迅速重绘了那幅没完成的磁场图。紧接着头上天花板的照明灯亮了，漆黑一团的甬道也亮起了灯光，照得一切都那么真实。

不！太不真实了！我爬起来，靠在理查德腿上，用手捂着被打肿的眼眶，仰头看着眼前高大的机器人。平日里这些机器人见我都是点头哈腰的，我从未觉得它们如此高大。今天发生的事都太难以理解了，快把我逼疯了。

“你们居然敢打人……”我话还没说完，理查德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他小声对我说：“别吱声，真是‘它’，那个幽灵！”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看监视墙。”

我扭头望向监视墙，这才发现监视墙上的画面变了。原来的数据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个细小画面，数不尽的窗口层层叠叠，不断相互覆盖，交替闪烁。画面里不是漆黑的查比斯云，而是第四行星，星环与中央恒星的图像。这些图像从各个角度瞄准目标，有的极远，有的极近。

“怎么回事？”我小声问理查德。

“‘它’控制了机器人和空间探测器。”理查德很小声地说。

“‘它’要干什么？”我觉得我被打糊涂了。

“‘它’在找今天早晨闯进星系的那个东西。”理查德回答。

我扭头瞅了瞅机器人，看来“它”并不介意我们谈话。我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偷瞄了一下控制台上右侧一个罩在玻璃保护罩里的橙色按钮，那是机器人链路开关，只要按下它，这五个机器人马上会处于休克状态。还没等我把目光收回来，我感觉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重重地扔在一把椅子上。我随即被弹出的安全带捆住，动弹不得。

“老实点，不要作无谓的抵抗！”随即我的右眼又挨了一下，痛得我呲牙咧嘴。

理查德也被捆了起来，但机器人没打他。我开始怀疑，是否平时我对机器人太苛刻，从而遭到了报复。我俩失去自由，成了机器人的囚犯。

十

随着时间的流逝，形势越来越糟，造反的机器人掌握了我们的生杀大权，就连外部空间环境看上去也越来越危险了。这期间，第四行星的磁场又爆发过几次，矿船经历了几次不规则的突然加速，每次加速的时候，飞船里都回荡着悠长的异响。我有理由担心这艘飞船是否能经得起没完没了的折腾。

现在矿船进入了一个冗长的大椭圆轨道，速度飞快。如果再来几次加速，甚至会达到第四行星的第二宇宙速度，挣脱行星引力的束缚，直接进入宇宙空间。

瞬时磁暴也影响到了恒星环，第四行星一侧的恒星环彻底混乱起来，大片大片含铁的石块、水冰、尘埃从星环泛起，引起了连锁反应。安逸祥和的秩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骚动和混乱，石块与石块相互撞击迸发出闪光，闪光像波纹一样在星环中散开，星环的纹理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就像一幅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混乱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向整个恒星环扩散，很多破碎的石块带着巨大的动能脱离了原有轨道进入开阔的宇宙空间，要不了多久，第四行星及附近空间就将不适于航行，任何航天器都不敢在这样的空间里全速飞行。

相对于外面的混乱，控制室显示墙上的无数个窗口却变得规整起来。每个窗口里都包含了无数个小型监视画面，这些小画面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每个画面都是由分布在查比斯星系里不同位置上的独立探测器拍摄的，所有画面的中心都是明亮的主恒星。这些监视画面构成的窗口，状如昆虫复眼，这种组合对光线的强弱变化极为敏感。

“你看出来了吗？”理查德小声问我。

“是复眼矩阵。”我回答。

“它”的智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无数个窗体，就是无数只眼睛，应该是对我们全部探测器在面向中央恒星所有角度上的排列组合，这将会极大提升星系内不明物体的侦测概率。不明物体身披隐身尘埃外衣，虽不反射光线，但一定会阻隔光线。只要观察到来自中央恒星光线的强弱变化，就可能确定不明物体的存在。只要把多个不同位置上的探测器检测到的光线变化联系起来，就能得到不明物体在球切面上的运动投影。如果有多个复眼侦测到不明物体在球切面上的运动投影，计算机就能计算出它在三维空间里的运动轨迹。越多探测器探测到光线变化的信号，得到的三维运行轨道就越精确，这是由无数只眼睛共同构建精细立体视觉的过程。虽然信号传输到矿船有延迟，但任何物体都是有惯性的，尤其是体型巨大的物体。一旦发现运动轨迹就足以预估不明物体的准确轨道了。我估计监视墙上密密麻麻的复眼窗口，不过是所有组合里的沧海一粟，更多难以统计的复眼阵列正运行在主计算机亿兆级的内存里。

控制台上很多灯光开始变暗，不少辅助系统的供电指示灯干脆灭掉了。我觉得喘气有些困难，我意识到为了给复眼计算提供更充足的电能，氧气发生系统可能被主机切断了，而植物培养舱里密密麻麻生长的植物也因此断绝了光源，长势良好的作物立即转为耗氧状态，开始与我们争夺宝贵的氧气资源。

不一会儿，主机的散热风扇组也嚎叫起来，看来不管多么先进的计算机都害怕做大规模并行计算。主机发出的热量开始透过墙面、地板、通风管道传导过来，主控室变得越来越热。这么下去，我和理查德很可能会被憋死。

我感到压抑，不得不嚎叫了起来。可是机器人们看都没看我一眼。

“挺住！放松！现在‘它’比我们还紧张。”此时理查德的脸也被热浪烤得红扑扑的，但他显得很镇定。

十一

不知过了多久，复眼窗口停止闪烁，紧接着如雪崩一样纷纷溃散关闭。与此同时，一直咆哮的主机散热风扇发出了最后几声怒吼，像踩刹车一般停了下来。

我被新描绘出来的图像吸引了，这是查比斯星系的三维立体图像。图像的中心有一根树枝样的东西，它从一根粗大的主干上分出三根小叉，这三根小叉还在快速生长，方向所指就是第四行星。“它”终于找到那个不明物体了。树枝样的东西就是闯入者的运动轨迹，不速之客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距离我们不远，果然是冲着第四行星而来，不是一个，是三个！

随着主机运算量的下降，空调系统重新获得了足够的电力供应，控制室里温度开始下降。但我更加忧心忡忡，如果不明物体与第四行星发生碰撞，后果难以预料。

磁暴再次爆发，矿船剧烈颠簸。我甚至感谢机器人用安全带把我牢牢捆住，这使我还能活着，避免了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命运。

不久磁暴渐渐平息，矿船却因受力不均而滚动起来，第四行星逐渐退出了舷窗的可视范围。过了一会儿，第四行星才从舷窗的另一侧慢慢显露出来。

眼前的景物我不再熟悉，第四行星不再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它变成了一个不均匀的椭球体，一端大些，另一端小些，鲜红色的是外溢的岩浆，有某些东西在稍大一端突出地表，正在抬升。

矿船继续滚动，第四行星开始退出舷窗。

但不久，第四行星又显露出来，新出现的抬升物更加明显了，这是什么？

是因地震或者火山喷发而隆起的高原吗？是新出现的山峰吗？

第四行星再次消失，又再次出现。

如果那些隆起物是山峰，此刻第四行星的造山运动就是以秒来计算的，山峰隆起的速度肯定大大超过了音速，甚至还在加速！可以想象，第四行星地下的岩浆奔腾着，持续释放堪比亿万枚氢弹爆炸的能量，巨大的压力把地壳拱上天空……

但我心中充满疑惑，这次为什么岩浆还没喷出地面？在如此强大压力的作用下，行星那薄薄的、早已千疮百孔的地壳，本应噗的一下炸开，喷出射流状的地心物质，飞溅到太空里，慢慢冷却。

不知过了多久，调姿发动机启动，矿船自转渐渐变慢，直至停住，第四行星又回到舷窗中央。

十二

我们被彻底震撼了，第四行星变换了形态，那是一只暗红色八足巨兽，无声地飘浮在太空里，身体膨大的一端伸出八只堪比山岳粗细的鞭足，由于大量物质转移到鞭足里，第四行星的主体部分略显细长。鞭足崎岖蜿蜒，每只都足有上千公里长，一直伸展至太空轨道，其中一根伸到了矿船附近，如同一支飘荡的滑梯。沿着这根滑梯，我觉得可以一直滑降到行星表面。

第四行星毫无疑问是某种特殊的生命，虽然远离它，我仍然能感觉到它体内蓬勃的力量。这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共鸣，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难以想象这股力量的源泉来自何方。这股力量不知在地下蕴藏了多久，此刻它爆发出来，跨越空间直达太空，我感到身处的矿船正随着这股力量在一起律动。这股力量不但驱动着第四行星进行了不可思议的形态变化，同时还驱动着磁力，操纵着绵延万里的鞭足。

我们久久地沉默着，终于理查德吐出了一句话：“原来这才是查比斯金属的真正用途！”

我愣愣地看着那八只在太空里不停舞动的鞭足，它们反射着恒星灿烂的日光，那是金属的光泽，是查比斯金属特有的暗红色。我终于明白了，查比斯金属构成了第四行星鞭足的管状外壳，凭借该金属的特性，鞭足获得了超强的硬度与韧性，再由行星核心泵入岩浆，赋予其巨大的质量，凭借强大的磁场，赋予其活动能力。我们每年辛辛苦苦从第四行星开采的五百公斤查比斯金属，对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它用一点点代价，就把人类牢牢地吸引在它的身边，任它窥探和利用。

“它们到了！”理查德大喊。

监视墙上描绘出的路径已经延伸到第四行星所在位置，但方向略有改变，三个不速之客好像在竭力避免与第四行星相撞，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三维立体图像消失了，三个不明物体已经抵达第四行星上空。第四行星无需再利用人类的计算机为其提供预警，第四行星在最恰当的时机完成了形态变化，我猜现在是它的巅峰时刻，它能量充沛，力大无穷，信心十足！在它的磁圈里，它明察秋毫，它相信自己能击退一切来犯之敌。

主控室里静悄悄的，我和理查德全神贯注向窗外观望，希望能捕捉到闯入者的一鳞半爪。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出现。正当我想放弃的时候，第四行星距离矿船最远的一根鞭足突然动了起来，它闪电般地在太空中划过，仿佛在抽打一只不存在的幽灵。

一股灼热刺目的光芒迸发出来，辐射强度足以烧毁我的视网膜，被动防护系统迅速作出反应，舷窗玻璃变为黑色，隔绝了辐射。

矿船再次抖动起来，矿船的主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久历磨难的航船再次冲进湍急的河流。仪表显示，防护罩的力场达到了极限，主动防御系统全功率运行。从船体传来的撞击声判断，只有一些细小的碎片击中了矿船，但矿船依然完好，我猜一定是第四行星用它的磁场或者是那根离我们最近的鞭足保护了我们，否则如果爆炸产生的抛射物直接撞到矿船上，单凭防护罩的力场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紧接着又是两道耀眼的光芒，我似乎听到两声凄厉而绝望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一刻，我相信另外两个入侵者也完了。又是一阵噼啪的撞击声，矿船又开始颠簸。

过了一会儿，舷窗上的黑色慢慢褪去。我向窗外望去，还好，第四行星还在窗口的可视范围里。原本视线良好的太空，到处充斥着肉眼可见的烟尘和漫天飘飞的黑色碎片，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第四行星在其中若隐若现。此刻，第四行星的八只鞭足都收缩变短了，它们抱在“胸口”，正全力束缚着某个东西。

胜负已分！电光石火之间，第四行星精准地击溃了来犯之敌，我们甚至没有机会一睹入侵者的真容。

十三

长时间的禁锢，令我手脚麻木，何时才是个头啊……我看了看环伺在身边的机器人，很担心自己的安危。入侵者被击败了，接下来“它”会如何处置我和理查德？

理查德的假设，音犹在耳，如果第四行星是美洲野牛，我们是可爱贴心的牛椋鸟，那么我们或许是安全的。但愿第四行星禁锢我们是出于迫不得已，不久“它”会交还矿船和机器人的控制权，毕竟只有我们才能维持矿船及规模庞大的探测器阵列的正常运转。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查比斯金属的开采必须停下来，人类将珍惜使用每一点查比斯金属存量，我们会等待第四行星恢复到原有的状态，然后再逐步恢复矿业生产。当然，鉴于第四行星是智能生命，我们不会盲目扩大产量，我们会循序渐进，逐步试探第四行星的反应……这可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宇宙里没有非碳基生命的论断将就此作古，人类将重新审视生命的定义，人类将以更加和谐的方式与大自然相处。我设想了多个场景，甚至包括以我为首的“代表团”，与“它”展开建设性的对话，商榷我们能够提供的服务和“它”应该付给我们的报酬……这种场面非常具有戏剧性，可以想象一头大象和一群细菌之间的讨价还价，我和理查德将作为传奇的亲历者而永留史册。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两个机器人去而复返。它俩慢吞吞地从外面拽进来两只金属箱子。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两只箱子，它们平时就搁在维修间，箱子里各种维修工具一应俱全，“它”到底要干什么。

两台机器人打开箱子，把工具搬到外面，胡乱放了一地。

我觉得形势不妙。

“你们想干什么？”理查德终于说话了。

“带你们走！”一台机器人说。

“我猜到了。”理查德说。

“你是个聪明人。”机器人说。

“等等，理查德，你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谈话内容令我恐惧。

“‘它’要杀人灭口了。”理查德平静地对我说。

“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和‘它’是共生关系吗？”我五雷轰顶。

“你还没想明白吗？”理查德的语气依然平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它’的确需要我们的监测网为它提供可靠的预警，可我俩都见过它的真实形态，尤其是见识了那亿万吨的查比斯金属储量，因此形势发生了变化。入侵者被消灭了，而我俩则变成了‘它’最大的威胁。”理查德解释道。

“你是说‘它’不相信人类。”

“是的。”理查德说。

我沉默了，我刚才的估计过于乐观，而现实如此残忍。我努力冷静下来，但理智的分析让我绝望。第四行星，一个始终躲在暗处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异类。它长时间不动声色地潜伏在矿船系统之中足以看出它的狡猾，它容忍人类在它身上开采查比斯金属足以看出它的阴险，它突施冷箭控制机器人实施绑架，操纵成千上万具探测器足以证明它无与伦比的智慧，它灭杀入侵者的雷霆手段足以看出它的决绝。

这个异类应该非常了解人类。在我们原先的理论中一直认为查比斯金属是微量存在于第四行星的岩浆中，这是被欺骗的结果。可今天第四行星为我们展示了亿万吨查比斯金属储量，这相当于向整个人类展示财富的海洋，它怕这笔财富会激起人类世界的疯狂。

这个精明的家伙要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它绝不会善罢甘休，它既要利用我们，又提防我们，接下去我该怎么办？我看看理查德，他也一筹莫展了吗？我又想到了理查德的爷爷老查理，眼看“失踪”的命运又要落到我俩的头上。“它”会杀了我们！但刚才“它”还保护了我们……不，我想通了，“它”根本不是在保护我们，“它”是在保护自己的资产。这个阴谋家，“它”留下自己需要的东西，毫不留情地毁掉威胁自己的东西。我绝望了，未来人类和第四行星依然会维持互惠的共生关系，只不过我和理查德的死将成为维持这种关系的先决条件。

“我不想死！”我大喊起来。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矿船，直到新来的人代替你们。”机器人说。

我浑身颤抖，万没想到我会死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不久我的名字就要被划归“失踪人口”一类，甚至连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安全带松开了，一台机器人拧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血液涌进干涸的血管，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我竭尽挣扎，拼命反抗，但仍然无法阻止被拖行的脚步。

工具箱张着大嘴，似在狞笑。

“为何不干脆杀了我们？”理查德正色问道。

“不要着急，不久你们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好吧，我跟你们走，不要侮辱我们，我不想被装进箱子里。”理查德说。

“你最好先劝劝你的同伴。”

难道理查德放弃了？在我看来他过分理智了。

“张，不要挣扎了，你这样更痛苦。”理查德说。

我沉默。

终于，我也冷静下来，不再挣扎。我想，也对，反正要死，为什么不死得舒服一点？

机器人满意地看着我们俩。“它”确信摧毁了我们的反抗意志，“它”有这个自信，单凭我俩的力量是无法同时与五台强大的机器人对抗的。

理查德也被松开了，他也被勒得不轻。他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服。

他脚步踉跄，走得很慢。

很不巧，他被地上凌乱的工具绊住了。

他身体前倾，无法保持身体平衡，他被绑得太久了。他倒向控制台的方向。

终于，理查德扶住控制台站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五个机器人同时一跃而起扑向理查德。

电光石火之间，理查德的拳头击中了玻璃保护罩里的橙色按钮。

玻璃碎裂声传来，理查德切断了机器人链路开关。

顿时，五台机器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失去控制，噼里啪啦地摔地上。

理查德成功瞒过了“它”，人类到底技高一筹。

我们自由了，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快起来，帮我看看矿船是否还可以操控！”理查德手脚麻利，一点也看不出他被捆了那么久，一定是身体比较瘦小的缘故，再加上尽力伪装，人类典型的小伎俩派上了大用场。

我刚爬起来，忽觉脚腕一紧，低头一看，一只机械仿生手握住了我的脚踝，不知怎么的，刚才倒地的机器人又缓慢活动起来。

“坏了，‘它’重启了机器人！”理查德回头一看，也慌了，忙再次用力按动橙色按钮。

这一次，按钮失灵了。

抓住我的机器人猛然抬起头，阴森森地对我说：“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们太危险了。我很生气，我不需要你们了，看我现在就杀死你们！”

话音未落，几台机器人纷纷扭动起来，以手撑地，眼看要站起来了。

“当”的一声，火花迸射，一只斧头落下，砍断了抓住我的仿生手。

“快，机器人重新启动需要一些时间，砍它们！”理查德举着斧子大喊。

一语惊醒梦中人，眼下解决问题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暴力摧毁这些还未完全“清醒”的机器人，在硬件上彻底隔绝“它”和机器人的联系。机器人大脑和通信视觉感知系统就安装在头部，机器人颈部护甲里到处都是脆弱而敏感的数据排线。

“去你的！”我一脚蹬开恐吓我的机器人，从地上捡起一柄消防斧，冲进机器人堆里。

控制室里，机器人外壳碎片到处飞溅，我俩不由分说一阵乱砍，几台机器人的头颅很快就被斩断，倒挂在躯干上，此刻它们完全无法抵挡雨点般落下的斧头。

正当我们弯着腰，累得气喘吁吁，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通道尽头又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踢得金属舷梯叮当作响。

我们面面相觑，随即马上明白过来。“坏了！”我俩大叫着冲向舱门。就在我俩挥动斧头狂劈乱斩时，我们完全忘记了在船尾货舱里还有十台完好的可以随时投入使用的服务机器人。“它”指挥着机器人们气势汹汹地向控制室杀来。我们必须靠人力关闭舱门，然后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方法切断“它”对机器人的控制。

舱门动了，在越来越窄的门缝里，我看到通道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是机器人飞掠的身影。

我们奋力拧紧闭锁机构，终于赶在机器人到来之前关闭了舱门。机器人在门外恼怒地叫着，用身体一次次撞击舱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我们暂时安全了。

“砰！砰！砰！”三声巨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转回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在控制室宽阔的舷窗外站着三台矿场维修机器人！机器人脚下的舷窗玻璃已经被砸出了细小的裂纹，远处还可以看到有小白点正穿越黑色雾气向我们高速接近。我认出来了，它们是我在返航途中，为了提升速度被我当废物丢掉的机器人，它们乘着磁场回来了。“它”一定在观望，如果矿船内的机器人不能顺利攻入控制室俘虏我们，“它”便会让船外的机器人打破舷窗冲进来杀死我们，尽管这也会给“它”的资产带来不小的损失。

我和理查德背靠在舱门上，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刺激“它”作出极端举动。一股热浪从门上传来，我俩慌忙从门旁躲开。舱门出现了一条火红的弧线，弧线慢慢延伸——机器人们取来了激光切割机。它们突破舱门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要完蛋了。

十四

又是一阵猛烈摇晃，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惊奇地发现站在舷窗外的机器人轻轻飘了起来，离舷窗越来越远，一晃便越过矿船不见了。几个原本高速逼近的小白点在视野里逐渐变大，可它们根本没有减速，也没击中矿船，相隔老远从矿船旁边飞走了。

控制室舱门上的圆弧也停止了扩张，门后的机器人噼里啪啦摔倒在地。顷刻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虽然控制室依旧充斥着各种仪器交织的噪音，但我觉得这声音中少了一丝阴冷与诡异，直觉告诉我，“它”走了。

“看！”理查德指向窗外。

迷雾里，第四行星“怀里”的黑色物体好像快挣脱出来了，第四行星的八只鞭足正竭尽全力，拼命要把那黑色的怪物再次控制住。

“机器人瘫痪了，肯定和那个黑家伙有关。”理查德走到控制台前。

“非常抱歉！刚才我……”一个熟悉久违的声音响起，是矿船主机在说话。

“……矿船怎么这么乱。我的轨道！我的系统时钟！我的门！警报！警报！”主机突然歇斯底里起来。

“你闹够了没有？快检查一下门口的机器人。”理查德说。

“天，它们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主机答道。

“别问了，切断它们的能源再说。”理查德说。

“遵命，但是真的不能问一下吗？”主机说。

“它们差点杀了我！”理查德说。

“你听着，从现在起你把所有设备都给我牢牢看好！不要再被钻了空子。”理查德说。

“遵命。”主机回答。

“让我看看第四行星。”理查德说。

监视墙上迅速显示出第四行星的特写画面。虽然有黑雾笼罩不很真切，但还能分辨出若干细节。情况瞬息万变，暗红色的八足巨兽再次困住了黑色怪物。此物全身呈纺锤形，尖尖的头部，似乎生有喙状的嘴，腹部也有八只黑足，它扭动身体，拼命想从第四行星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与此同时，它的嘴还死死咬在第四行星身上，拼命吮吸着，它正从第四行星体内吸取着一股股灼热的物质！它表现出了近乎疯狂的矛盾行为，死到临头了，它想逃跑，但还舍不得到嘴的食物。

“理查德，我收到‘登录者一号’的信号，很强烈！”主机突然发出提示。

“‘登录者一号’！那不是老查理失踪时乘坐的登陆艇吗？”我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出乎意料之事又发生了。

“接进来。”理查德说。

监视墙上出现了一片杂乱的信号，黑白色的杂波，如同宇宙背景噪声。紧接着屏幕上杂乱无章的像素点开始移动，像素点渐渐构成了一幅抽象图案，这是一个男人的黑白图像。这个男人面对着我们，站在一个明亮的门廊之中，光线让我们无法看清他的面孔，只能看到他身体的剪影。

“爷爷！”理查德惊叫了起来。

此刻的理查德，有如千钧巨石坠入心湖。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知道理查德对他爷爷的感情甚至超过了他父亲，爷爷的失踪是他心头最大的谜，永远牵动他最敏感的神经，支撑着他独自留在查比斯星系几十年。只见理查德喃喃自语道：“这是我家乡农场的老照片，清晨时爷爷整装待发，逆光里，他仿佛融化在了阳光中……他就此一去不归。”

画面里的影子开始说话了。

“理查德！我的孙子！”

“爷爷，真是您！您还活着！我找了您好多年。”理查德的眼睛湿润了。

“不，孩子，几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我是一段记忆，一个持续存在的人类意识，我存在于它的意识场里。”影子淡淡地说。

“‘它’……你是指第四行星吗？”理查德问。

“是的，孩子，我尽量长话短说，不久它就要发动最后的攻击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请讲吧，爷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多年前，为了开展研究，我闯入了第四行星的核心地带。很不幸，我落入了圈套。出于了解人类的目的，它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杀死我。我死了，我的身体被第四行星俘获，意识成了他的傀儡，也成了它揣测人类行为的工具。另一方面，通过这种途径，我对等地认识了这种奇异的生命形态。理查德，第四行星是一种奇特的生命，在它的意识域里，我看到了它们隐秘的历史。它们这一族，诞生于宇宙之初，身形巨大，自称‘庞古’。这一族群曾经在宇宙里辉煌一时，那是宇宙初创的时刻，宇宙尚未充分膨胀，物质能量状态极高。它们是纯能生物，拥有灵活的思维，高明的智慧，无尽的寿命，不定型的身躯与横行宇宙的速度。像我们人类一样，它们组成了极其复杂的社会形态，拥有过高度发达的文明。它们俨然以宇宙的主人自居，它们在宇宙间划分领地，梦想统治宇宙直到千秋万代。

“可是后来宇宙加速扩张，物质快速冷却，这对于它们来说无异于遭遇到致命的寒冬。难以计数的‘庞古’因为不能适应宇宙的变化而死去，而幸存下来的也不得不利用科技改变自身的外部形态，将它们的纯能之躯，依附于由查比斯金属制造的物质形态身体之上。它们被迫降级了，但进化之路不进则退，宇宙空间的膨胀增加了收集制造查比斯金属原料的难度，漫长的岁月使它们忘却了制造查比斯金属的诀窍。缺乏查比斯金属会使拥有躯壳的‘庞古’无法进一步成长。它们通常蛰伏在与小行星带交汇的轨道上，通过定期吞噬小行星来弥补消耗的物质，躲避在岩石壳里，利用放射性元素和恒星引力的潮汐来维持自己的生存。转眼间亿万年过去了，宇宙变得更大也更冷了，空间的距离彻底瓦解了‘庞古’的社会，寒冷耗尽了‘庞古’的文明。资源枯竭和长时间的独处，改变了‘庞古’的习性，迫使‘庞古’们撕去了残存的温情面纱。它们不再念及同族之谊，‘庞古’之间开始互相残杀！‘庞古’进化了，‘庞古’进化成了专门以猎杀同类为生的冷酷生物，生存的压力使极端利己主义占了上风，使它们的进化毫无悬念地走进了死胡同，文明的种族堕落为恐怖的怪物。大‘庞古’猎杀小‘庞古’以获得额外的能量，小‘庞古’成群结队突袭没有防备的大‘庞古’以获得生长所需的查比斯金属。

“你看到了吗？第四行星就是‘庞古’的成年体，而它怀里的‘黑怪’是幼年期的‘庞古’。它们来自于一个种族，是完全相同的物种。‘庞古’变得如此自私，它们拒绝繁殖，并致力于杀死同类。就像鲜血吸引鲨鱼，任何一点点暴露在宇宙空间里的查比斯金属，都会引来空间里流浪的‘庞古’。宇宙中‘庞古’的数量持续下降，遇到‘庞古’的机会也因此下降。一旦遇到同类，只要条件允许，‘庞古’们总要把握住机会奋力搏杀一番，从而进入无解的恶性循环。为了获得优势地位，‘庞古’学会了伪装自己，它们改变附近行星的成分，制造出可以遮蔽一切的查比斯尘埃层。

“第四行星就是‘庞古’中的强者和智者，它所在的查比斯星系拥有使它变得强大的一切有利因素。很幸运，它早年在争夺查比斯金属的战争中获胜。它已成年，身体庞大，物质丰富的恒星环源源不断为它补充营养，得天独厚的气体行星让它轻易生成了查比斯尘埃云，庞大而寿命悠长的主序恒星使它能量澎湃。它本可以一直隐藏在这个完美的安乐窝里，继续它无尽的一生。但第四行星依然充满渴望变得更加强大的欲望，同时对自己的实力也颇为自负。一百年前公司对M246恒星系的那次搜救行动，释放了大量电磁波，因此引起了它的注意。第四行星很快意识到我们人类的力量与发展水平，处于它可以与之周旋利用的层次上，它飞快孕育了一个计划，它邪恶的智慧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它发出引诱信号，吸引我们，然后再释放微量的查比斯金属让我们上钩。

“我们真的很快就上钩了，我们以为找到了宇宙中最结实最耐用的新材料，人类找到了发展的捷径。人类飞船开始载着微量的查比斯金属在宇宙中出没，其源头来自查比斯星系，一个被隐身云团笼罩的‘庞古’巢穴。周遭空间的其他‘庞古’根据暴露在空间中的查比斯金属的独有特征，认为那是一只弱小或者死亡的‘庞古’。于是觅食者们就会顺着踪迹，纷至沓来，投入第四行星为它们设下的陷阱中。而第四行星则守株待兔，准备吞噬一切敢于来犯的敌人，然后变得更强大！

“在这个过程中，第四行星一直在巧妙地利用我们。它不但布下陷阱吞噬了我意识，还破解了‘登录者一号’上的所有信息，进而能无声无息地侵入矿船的主机。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监视着你。理查德，你知道吗，我的意识也一直通过侵入矿船的幽灵程序观察着你。你不愧是我的好孙子，你拥有作为一名科学家的优秀品质，你发现了它的踪迹，从地质检测中窥见了它的规律，因此它也快要对你下手了。当你的新同事到来后，它动手的冲动更加强烈。对它来说，你的同事远比你要危险得多。我多么想提醒你，但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工具，是没有操控力的傀儡。

“现在它的构想终于开花结果了，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庞古’寻迹而来，自投罗网，当它们发现对方是一只严阵以待的成年‘庞古’时，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人类的预警系统让第四行星把握住了最佳出击时机，虽然那只幸存的小‘庞古’还在负隅顽抗，甚至打破了第四行星对矿船的控制，使我暂时获得了解放与操控‘登录者一号’的能力，但第四行星很快就会结束战斗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把你救出来？”理查德焦急地问。

“忘了我吧，孩子，你们快跑吧，不要等它缓过劲来。去警告人类，放弃查比斯金属，广袤的宇宙里还有其他‘庞古’活着！第四行星的阴谋把人类置于危险之中，查比斯金属是危险的诱饵。人类只是一个年轻而弱小的种族，暂时还无法与它们抗衡，它们会轻易摧毁人类！”影子回答道。

影子的话音未落，主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确定信号源‘登录者一号’位置。”

随即，监视墙上显示出了一幅巨大的画面，画面里有一只登陆艇像蚊子一样粘在第四行星的躯干上，不远处就是黑色怪物伸出的巨喙。

“我要下去看看！”理查德自言自语。

“不！孩子！千万不要！”影子叫道。

监视屏里的第四行星好像动了，随即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它恢复得很快，它要行动了……我要走了，孩子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来找我，再见……”

影子消失了，屏幕上又布满了由宇宙背景噪音呈现的黑白雪花。

“我要下去看看，直觉告诉我，爷爷还在飞船里！”理查德说。

“你疯了吗，你没听他说‘庞古’之间的战斗很快就要结束了，‘它’又会转而对付我们？太危险了！万一这又是一个圈套怎么办？”我强烈反对。

“刚才机器人眼看就要得手了，‘它’不用画蛇添足来上这么一出戏，现在‘它’肯定已经力不从心。多年来，我一直梦想揭开爷爷失踪的谜团，如今他重现人间，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否则我一定会后悔的，矿船拜托给你了！”

理查德推开我阻拦他的手，命令主机打开控制室舱门，舱门口东倒西歪躺着一地瘫痪的机器人。理查德厌恶地看了一眼，越过它们向矿船码头跑去，我拦也拦不住。码头上还有一艘燃料充沛、状态良好的登陆飞船。

随着一声轻响，通过舷窗我看到登陆船被弹射出来，发动机启动，喷出两束明亮的推进火焰，冲入迷雾之中。

我命令主机盯住理查德的登陆飞船，我们如今所在的轨道很高，第四行星的外形发生了不规则变化，磁暴间隔毫无规律，而要到达目的地需要时间。我不看好理查德的冒险行为，但此时我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我甚至觉得时间凝固了，但愿第四行星和“黑怪”一直处于僵持状态。

理查德的登陆飞船在监视墙上越来越小，时隐时现。真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十五

“不明程序试图强行运行，刚刚被我阻止！”主机惊叫了起来。

我心头一惊，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一个可怕的东西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投到别处。

我知道是“它”。

紧接着，舷窗里处于僵持中的两只怪兽都动了起来。第四行星用八只鞭足把“黑怪”高高举起，“黑怪”的长喙被硬生生地抽了出来。‘黑怪’似乎觉到了末日的来临，疯狂地挣扎着。矿船跟着猛烈地摇晃了起来，两只怪兽再也无法控制外溢的磁场。漫天弥散的黑色迷雾仿佛气球一样膨胀起来，黑雾中好像充斥着数不尽的岩浆和陨石，它们铺天盖地地向矿船砸了过来。

随即，主机报告：“丢失登陆飞船目标。”

理查德的登陆飞船肯定完了。

紧接着我的矿船也完了。

被磁场加速的岩浆和陨石毫不客气地洞穿了矿船，如同高速飞行的子弹击穿纸片，偌大的矿船在碰撞声中变成千疮百孔的筛子。舱内下起了一场弹雨，激起朵朵火花，到处是飞溅的陨石碎屑和损毁的飞船残片。外泄的高压气体和液体推动着矿船做不规则运动，如同一匹无法驯服的发疯野马。

矿船在碰撞中挣脱了第四行星的引力，汇入恒星环，成为围绕查比斯恒星运行的一颗小行星。

那一刻，我还没有死，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被旋转的力量压在地板上。失压状态下，血液正寻求最快路径离开我的身体。混乱的船舱里，在无尽的杂物中，我看见我的一双小腿正牢牢地贴在天花板上，鲜血正从断面流出来，一边冒着气泡，一边顺着沟槽流淌。

在这一边的地板上，我的血同样从断腿里流出来，不久这两股血迹将在墙壁上相遇。

我的血要流干了，我要死了……临终一刻，我终于什么都不怕了，我变得淡定下来。

我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监视墙，那是主机接收到的最后一帧画面。

“黑怪”无奈地接受了被吞噬的命运，它和第四行星紧贴在一起，小半个身子已经陷入对方的体内，炙热的熔岩从边缘缝隙溢出，火的颜色，致命的光芒，消化过程悄然开始。

那一刻，我在熔岩里看到了登陆飞船的身影，两艘，一定是我眼花了。

不久，在我渐渐变灰的视野里，我看见一台机器人顽强地向我爬过来，但此刻我已经不关心这台机器人的真正身份了。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查比斯星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是谁我都不会吃惊。

夜幕开始降临，离家千万光年航程，如今一朝归去，愿我的灵魂安息。

巨震传来，矿船开始爆炸解体……

十六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见明亮洁白的天花板。

我躺在一张床上，身边各种仪器通过管子连接在我身上，仪器发出声音微弱但很悦耳，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原来天堂里也需要疗伤啊！

“你醒了。”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

一张戴着白色护士帽的美丽面孔占据了我的视野，大眼睛注视着我。

“船长！他醒了！”

咚！咚！咚！脚步声响起，另外一个男人的面孔挤走了天使的脸。

“老兄，你终于醒了。”

这家伙我好像认识……想起来了，他是“光辉号”的船长。他怎么有点儿显老，难道我来天堂时迷了路，让这家伙捷足先登了？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我问道。

“老兄，恭喜你得救了。”

“我没死？”我稍稍转动一下头，认出来了：这应该是一艘医疗救护飞船的内部，装修的样式很新颖。

“算你命大，伤得那么重还没死。矿船爆炸的时候一定是主机让机器人把你放进了冬眠舱，冷冻了起来。”

“理查德在哪里？”

“他可没有你幸运，我们没能找到他，估计是在矿船爆炸时粉身碎骨了，连点儿渣滓都没剩下。”

听他这么说，我真为理查德难过。

“我睡了多久？”我问。

“二十年。”

“这么久……”我沉默了一下，“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唉，我来来回回找了你们七八趟了，这可是最后一次搜救了。大家历经千辛万苦才把你从石头堆里扒拉出来。说真的，我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查比斯星系现在怎么样了？”

“整个星系还没有从大爆炸的余波中恢复过来，我们留在那里的基础设施，包括侦测卫星，都毁了，有用的资料一点儿都没剩下。”

“是吗？”

“还有一件事，肯定能吓死你。”

“什么？”

“第四行星失踪了。”

“怎么会？！”

“不仅如此，现在查比斯星系外围的尘埃层也基本消失殆尽了，如今那里可是大变样啊……谢天谢地，你醒了，我们可是有一大把问题，要问你这个事件的亲历者。”

听到这里，我不禁愣住了，难道第四行星躲起来了？但这消息让我稍稍感觉放心。在现有情况下，如果我跟公司讲第四行星是一种名叫“庞古”的八爪章鱼，他们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紧接着，船长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张薄薄的显示屏，那是一种能准确还原亿万种色彩的专业成像设备，但是上面显示的却是一幅黑白图像。

船长把它在我眼前晃了晃，说：“第一次搜救的路上，我们接收到了这幅图像，画面变形很严重，根本无法分辨，原本好像还有音频信息，但也恢复不出来，是你们发的吗？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一看到这幅图像，顾不得断腿和满身的管子带来的剧痛，惊得坐了起来。

我抓过显示屏。显示屏上的黑白图像，我看上去非常眼熟。我认出来了，这就是理查德爷爷与我们进行通信时显示的那幅图，只不过变形严重。长方形的灰白色块，应该是明亮长廊的变形，让人吃惊的是灰白色块里有两个分离的黑色阴影！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黑色阴影，阴影在我的头脑中开始变化，这是两个男人的侧影，他们相向而立，互相凝望。

“这到底是什么？”看着我的表情，船长兴奋地问。

“不知道……”我缓缓地摇着头，我还没有打定主意是否要告诉他真相。

船长明显很失望。

“对了，你怎么不指挥‘光辉号’了。”我不愿他不高兴，岔开了话题。

“在最初几次救援行动中，我收获很小，上头对我很不满意。虽然查比斯星系环境巨变，但我来的次数最多，比较熟悉，调查事件原因和寻找你们下落的任务还得由我来执行。而‘光辉号’被调去执行别的重要任务去了。”

“经过这次灾难，公司恐怕要一蹶不振了。”我慢慢躺下。

“确实，查比斯星系灾难的消息传来，公司的股票在银河联邦证券交易市场上跌得很惨。好在还有别的产业支撑才渡过了难关。不过现在好了，公司的市值又上来了，我也大赚了一笔。”船长的脸上浮现着笑容。

“难道发现了比查比斯金属更有利润的矿藏？”我无精打采地问。

“没有。”

“那就我不明白了……”

“就在两年前，联邦的探测器发现了多个飞往地球和其他大型人类聚居地的小行星。这些小行星都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起初人们认为这是个威胁。但后来，元素光谱显示这些小行星都蕴藏着大量的查比斯金属！随后，联邦宣布这些小行星是整个人类的财富。我们矿业公司凭着和政府的关系，加入了第一批被授权开采的企业。嘿嘿，公司的股票因此暴涨。我听说，‘光辉号’现在就在截击、开采这些小行星的路上……”船长喜滋滋地说。

听到这里，我差点儿摔下床去！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一只只浑身漆黑、刀枪不入的怪物，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地球和其他人类的太空城市！

我使劲抓住船长的手，大喊：“快，给我接通公司！不，接通联邦政府！”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野火

文/念语 图/袋袋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落日。

太阳落下去了，像个粘在天际线上的鹅蛋黄，天边呈现奇异的粉红色，船一样的云低低地飘浮在空中，仿佛触手可及。

我爬上七楼天台。有一个剪影落在水管上，撑着手，望着天边，一动不动，像只晒太阳的老猫。夕阳的光华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知道那是谁。

“老谭。”我喊他。

“嗯。”他转过来，说，“台风要来了。”

“台风来了就会这样？”我指着天边的一片血色问。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景色很难得……”

“红薯不会被淹吧？那东西泡了水会烂掉的……我们寝室后头种的全是红薯。”我朝天台下看去，绿色的三角叶子连成一片。老谭以前和我说，他来学校的时候，花台里种了很多好看的绣球花。但后来绣球花都死了，人们连吃饭都顾不上，于是花台里就种上了红薯和芋头。

“会淹掉的。”老谭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夕阳，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土豆递给我。这土豆比鸡蛋稍微大些。我犹豫地看着他。在饥荒蔓延的当下，分享食物代表着最高程度的友谊。

“你拿着，我还有。”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土豆。

天边的粉色渐渐变成了暗红，着了火似的，像是火苗从天际线一路烧到了半空，甚是诡异。

我还记得另一场大火。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家有一片枣园，是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园子里枣树的树龄都不小，六七十岁了，盛果期。我爸爸每年悉心打理枣园，闲时也插条种上些小枣子。每年四五月，枣树开了花，雪白一片，星星点点。天热些，树上就有了小青枣，等到它们泛了红，天气也就要凉下来了。收了枣子，就会有开着皮卡的商贩踩着时节打城里开来，我爸爸和他们讨价还价，卖掉枣子，然后修剪枝叶，等待来年的春天。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枣园是我们家的生计，也是我们家的骄傲。快到开学的时候，枣树就会挂满青红相间的果子，这也是我们家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然而那一年夏天，明明是难得的风调雨顺，我爸爸却天天跑果园，不打药，不施肥，不除草，不浇水，只是点着烟，愁容满面地站在枣园里，一站就是一个下午。到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他说：“没救了，一园子的枣疯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烧了吧，别祸害到别家的枣树。”

我困惑地望着他问：“枣树怎么了？”

“枣树疯了。”他说。

“疯——了——？枣树怎么会疯？”我问。只有人才会疯，我想。

他指着枣树，只见树顶长出了一丛丛浅绿色的嫩叶子，远看像许多绿色的蜂窝。每丛叶子都细密极了，叶子挤着叶子，嫩绿嫩绿的。往年应当挂满果子的枝条上，只稀稀疏疏散落着些许小枣子。

“光长叶子了……疯了似的长。”爸爸长叹一声。

长叶子怎么会是疯了呢？我觉得是爸爸疯了。

不久之后，他拎着一个桶子，在枣树林东边洒上一圈油，点起了火。火舌从东头一路窜到西头，自午后烧到傍晚，枣园在熊熊大火里化成了灰烬……夕阳照在我爸爸的脸上，面目一片模糊。他一言不发，像是在火光里凝成了一尊雕塑。我惶恐地望着他的脸，心想爸爸真的疯了。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也是往昔投在我记忆里的最后一个清晰背影。以后的日子，我不愿意回想，于是模糊了它们的面目，将它们藏进了记忆里最深的角落。

若干年之后，我第一次晓得，我们园子里的枣树之所以会得枣疯病。是由一类介于病毒和细菌间的类菌原体引起的，此类类菌原体经由叶蝉传播。得病的枣树花果会变成嫩绿色的小叶，一路疯长，长成一丛丛的叶子，耗尽植株的养分，小树当年就枯萎，大树挺上两三个年头也逃不了一死，治不了。

本来，类菌原体没有细胞壁，对外界环境极为敏感，只能依靠叶蝉等寥寥几类昆虫传播，扩散缓慢。可就在那一年，新的变种出现了，它经由病树的呼吸作用向空气排放细小的菌体，菌体有膜包被，随风飘散，可以存活三个月或者更久。很快，我们的枣树悉数染病，无一幸免。

当科学家终于发现那层帮助类菌原体假死的膜时，偌大个中国已然找不到几棵幸存的枣树。在广泛的传播过程中，类菌原体的变异迅速加快，感染对象很快越过了鼠李科的界限。

九月，人们第一次在苹果中检测出类菌原体；十二月，梨；然后是豆类、萝卜、白菜、小麦、玉米……此后七年间，它如野火之势席卷了大陆，多变的魔鬼在科属种间跳跃。人们惊恐地发现，七年时间里，这个植物杀手几乎征服了一切作物，症状大同小异——疯狂生长的小叶，无花无果，而植株则在耗尽养分后枯萎死去，大树能疯长个三五年，而小树大多活不过三个月。

它的细小菌体飘散各处，每一颗播下的种子、每一片新生的叶片，都逃不过这无孔不入的魔鬼。

一年生的小麦率先消失了，尽管它们的种子储量惊人，却已不堪其用。接着是水稻和玉米，还有一众十字花科的蔬菜。现有的种子仍旧能够生长，可感染了类菌原体后，植株就失去了繁殖能力。

只剩下土豆、红薯与木薯一类的块茎植物了。这并不是说它们能抵抗病菌，而只是靠着块茎储存能量的特性多多少少抵消了些许疯长的势头——目前尚可靠的食用作物，仅剩下这区区几种了。

“你们寝室楼后面种的是芋头吧？”我问老谭。墙缝上有一株野草，它嫩绿的叶子长得倒是格外茂盛，丝毫没有其他植物疯长时的病态。

“对，水边嘛……芋头特别亲水。”

“土豆已经不行了，到处都是晚疫病。”我把玩着手里的野草，它的生命力格外茂盛，可是没用。没有粮食，饥荒的隐忧在不断蔓延。

“我估计三年之内能把晚疫病干掉。其他土豆疫病也是一样。”老谭说。老谭现在读研二，比我多读了五年书，自然更有发言权。他嚼着土豆，说：“科学界像疯了一样，到处都在加班加点。学校也是，其他一切研究都停止了，然而……就是解决不了这小东西。”

“所以，还是都一样，治标不治本。”

“哈，生命科学院莫名其妙地成了全校第一大院。电院楼、机动楼，现在都成了我们的实验室——就是为了这看不见的小东西。”老谭说，指了指空中。

到处都飘着看不见的小菌原体。

我努力笑了两声，作出了对一个冷笑话应有的回应。岂止是第一大院，其他所有院系的学生数加在一起也仅仅是生命科学院的零头。科学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

老谭小心翼翼地剥了土豆最外头一层薄薄的皮，干巴巴地嚼着土豆。然后像是在轻描淡写地抱怨一般，说起别的组总是虚报实验用的土豆分量。

“拼上老命考来这里，还不是为了每月四斤半的粮食补贴？结果那么多作业，还得帮忙种地和做实验，跑来跑去累得要命，我看每个月还得倒贴个几斤进去。”我叹了叹气，于是和老谭一起剥土豆，“吃不饱的时候没条件谈情怀谈理想。”

“我大一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疯病了，可还没那么厉害。那是五年前呢……”老谭说，“我本来是想学医的。老家那里医疗条件太差了，我妈生我的时候差点死掉。”我点点头。我和老谭是同乡，这些事我清楚得很。“中学时，我就给自己写了十年的规划，多少伟大的梦想……可没过两年，医学院直接并入了生命科学院。全都重新开始了。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你觉得……有希望吗？”我问，“我说疯病。”

老谭望着我，摇摇头， “就算没有，也得有。”

他站起来，再次盯着夕阳，“秋天要来了，你也听到了吧，到处都在说，储备粮要用光了。”

我也听到过类似的风声。有一个相当有力的佐证——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过米饭了。

“说太多的、想太多的，都浪费能量，会最早饿死的。”老谭总能面不改色地说着他那些恶毒的冷笑话。实际上他也属于想得太多的那一类吧。老谭把他那个小土豆仔细地吃干净，那点剥下来的皮子又揣回了兜里。“走吧，早点去食堂排队，可以挑两个不烂不生芽的。”他说。

十月，最后一季芋头和红薯都收获了。寝室楼旁边的红薯在九月的台风中全军覆没，我们每天两小时的课外实践活动便被算作不及格。老谭所在小组的包干区在学校北面的农场，地势更高，那里的红薯倒是基本保全了。绿色叶子收割下来，放在大编织袋里。红薯叶子可以吃，不过也只能算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红薯块茎。较上一年，它们更小，更不堪食用。

现在最大的红薯还没拳头大。我们垂头丧气地把挖出来的红薯堆在一边，装在麻袋里，拎去辅导员那儿登记。

老谭说，这么些年，疯长的植物把土地的肥力都透支光了，疯病的病原又在不断变异，此消彼长，农作物断然是长不好了。我点点头。

收割季节一过，不安和焦虑便像传染病似的在人群里传开了。我的室友每天小心地省下些红薯，晾干了存起来，锁在抽屉里。

室友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大跃进时，有个文人发现苗头不对，就天天领大碗粥回去，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糊墙，到了饥荒的时候，扒下墙皮来就着水，还能煮了吃。听起来这是个未雨绸缪的好主意，然而现在我们已经没有红薯可省了。

电视里和网络上，全球的官方媒体总是翻来覆去那一套，并不明说。可今日早不同以往了，通讯那么发达，每个人心里都晓得，流言不是空穴来风——有地方遭了旱涝，要饿死人了。

食堂的气氛日渐微妙。四点半开门的食堂，三点多门口便排起了队。长长的队伍自食堂二楼排到一楼，再排出去，绵延百米，年轻人各自揣着磁卡翘首以盼，准备刷卡取自己定量的一份。

学校的教学工作也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基础学科的作业不再有人好好做了，大家饿得想不动了嘛……这不是找借口，真就是这样。课堂秩序也开始乱套了。比如每天第八节课要到下午四点才下课，大家知道食堂要排长队，去晚了，有可能只能分到一种令人深恶痛绝的替代主食——海藻泥。于是一到三点半，教授倘若不下课，学生就开始捣乱了。遇上较真的教授，学生们还只是打打岔子；遇上好欺负的，学生们干脆就敲起碗来，砰砰砰，催着教授早下课。

太史公的《史记》，开篇说杰出的思想家大多是给苦难逼出来的。可苦难归苦难，思想这活动，也是要耗费能量的，所以一定得有饭吃——啊，饭也没有了，只有土豆红薯芋头，还有红薯的嫩叶子。倘若早餐的红薯糊里有一块没捣烂的好红薯，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去他的科学，去他的理想，去他的礼仪教养仁义道德……

十二月十三日，初雪。十二月十四日，大风。雪后最冷，加上风，人早都冻得不行了。从一个星期前开始，每一餐都发不足定量。食堂门口贴出一张通告，二两半统统折成二两，说是上头的规定。有人说是要为春天作准备，也有阴谋论说是学校给拿走了……说法众多，反正大家都紧张得很，前两天更有去得晚的人抱怨只领到了一半的量。于是三点多钟，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度相当于往日四点的队伍。加上这天天气又冷，每个人都搓着手跺着脚，只希望队伍往前挪一点，能进到食堂里站着。这天下午我并没有课，成了站在食堂里面的幸运儿，当然，离着二楼的窗口还远。

四点二十分，楼梯上早站满了人。四点二十五分，前方陆续有人往后退，看起来并不情愿，似乎是工作人员怕窗口开放后秩序乱，要队伍在楼梯口并成四列。这时候后方食堂外的人也在缓慢往前挤，本来就拥挤不堪的楼梯间里，一时间抱怨不断，喊声、骂声都响了起来。我被前方的人推挤着，从一二楼楼梯转角往下退了几格，渐渐觉得不妙。可那时候，在人流的裹挟中，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靠近饭点，拥挤的人便更多了。一到四点三十，队伍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后面的人见到前面动了，以为窗口开放了，便挤得更为卖力，两股人流在狭小的楼梯间汇集，秩序一下子就乱了！前方的人退下来了，后方的人还在涌来。每一句喊声都淹没在了抱怨声之中。更多的人一言不发，为了呼吸一口空气而挣扎。

我站在台阶的第十级上，撑着前后，起初还能稳住，最后也站不住了，被前面的人压着，又倾斜四十五度，倒在后面人的身上。身后一个戴白帽子的女孩哭喊着她坚持不住了，不久后没了声响，也许是晕过去了，像落入海中的石子一样沉进了人流之中。

终于，最前面的人发现了异常，人流涌进二楼大厅里，很快就散开了。

楼梯最底端是重灾区，几十号人的重量全压在最下面的几层人身上。地上横竖躺着坐着十几号人，外伤居多，大都是女生。陆续也有爬起来的，一个走运的女孩并无大碍，抱着她哭泣的朋友说她挤着挤着晕过去了，还好命大，没事。

我蹲在楼梯上，扶着栏杆缓了好一阵。混乱中我扭到了右脚踝，而且是狠狠地扭了一下。当时我甚至没感觉到，现在却是连路都走不了了。我一瘸一拐地跳下楼梯捡回了鞋子。寝室钥匙不知所踪，可想想，也就算了，毕竟人还没事。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

我扶着栏杆揉脚踝的时候，一个穿蓝色羽绒衫的男生正跪坐在墙角。他开始只是捂着胸口不断地咳嗽，狠狠呛了一下之后，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鲜血在水泥楼梯上洒了一地，触目惊心。他不断推开旁边的另一位男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神志已经不甚清醒。他的同伴一边扶着他，一边对着手机里另一位不知名的同伴怒吼。

更多的受害者是女孩。站不住倒下了，也许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看见一个女孩仰躺在地上，的白帽子上沾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迹，淤青的脸上毫无血色。她的左手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手臂弯成了三节，小臂的骨头从中间生生折断，一头的末端在皮肤上顶出一个细小的尖角，几乎要戳出皮肉来。

我记得她，五分钟前她还在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她不想死。她的声音很尖很细，透着满满的绝望和恐惧，哀求着旁边的人不要挤了，可我们都顾不及自己了。最后，她说她坚持不住了，没想到一语成谶。

终于有人来了。最先赶到的是医学院的学生，几个男生跪下左右查看了一会儿，合力把白帽子女孩和另两个女孩抬了出去，并没有用担架和急救设施，举动也毫不小心，白帽子女孩左手的断骨终于扎穿手臂，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尖角。于是我明白了。她是彻底没救了，也许她的身体都已经凉下来了——天气那么冷。

她的帽子落在地上。白色的毛线很软，帽子上鲜艳的血红得让人心碎。

我跟着医学院的学生们走上广场。这里留下的都是轻伤员，很多人已经坐在台阶上了。没有受伤的人大多离开了。不断有人下了课过来，见到血迹和伤者，四下打听一下消息，就走了。别人的命毕竟不比自己的重要，在食物短缺的当下，尤为如此。

我们都是自顾不暇的。

我就站在那里，灵魂好像被抽离出身体，整个人要飘起来似的。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人原来是那样脆弱的生物。短短五分钟，一个女孩子就被活生生地踩死了，她甚至没有出血，白帽子下的短发散开来，像是安静地睡着了一样。唯有一点不同，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面向着冬日澄澈的蓝天，似乎到最后还在审视着这个世界的疯狂和绝望。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戴白帽子的女孩，她没有血色的脸和扭曲的肢体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和我一直好不起来的脚伤一样，隐隐作痛。

然而比起在世界各地发生着的事情，这起悲剧实在显得微不足道。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和老谭都不打算回去。家乡的定量粮食每人按月领取，数量受到严格控制，没有哪家还担负得起一双凭空多出来的筷子。

腊月三十，在一年里最后一个没有饥饿的夜里，我们迎来了新的一年。又一个萧条的冬天过去了。收获季节过后，土地都静静地空着，间或有几棵早已枯死的树立在空地上，仰面向天，保持着最后挣扎求生时的姿势。

树都死了，很早就死了。前一年开春时，食堂门前那棵六层楼高的榆树最终也没能抽出枝条。可并没有人刻意去铲掉它们。

入了夜，星星点点的礼花在远方的天际线绽开，烟火间歇着点亮夜空，很快又沉进黑暗。我和室友合买了一个大号烟花，拿到东区食堂的空地上放了。空地上人很多，陆续有人拿着各式的烟花来，几乎一刻不停。红绿色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年轻人怀着欢乐与希望走进了新年。

当然，也只有在这个晚上，每个人都是笑着的。

没有人回家，也许有的人已经没有家了，但我们的路还是要走下去。

有些人的路可能更难一点。

假期末尾的时候，老谭说，开了春他就去工作了，就在学校北面不远，东南省份最大的生命科学研究园区。

“为什么？”我问。我记得他说过，家里要他一定读完研。

老谭看我盯着他，便勉强地笑了笑，垂下头看桌子。

“我母亲去世了。”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饿死的。正月初七，还没出年……”

“你要回去一次吗？这么大的事情。”我问。

老谭抬起头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的眼神。痛苦，绝望，也许还带点儿麻木。

“你以为其他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喊道。

我望着老谭，满脸的惊恐；他也盯着我，那样子很吓人。没有人说话。

谭家在正月前被一群持着棍棒和锄头的人洗劫一空。

领头的人蒙着脸，似乎为了壮胆，大冬天也赤膊上阵，嘴里发出煽动性的吼叫。余下的人们冲进房间，大肆哄抢，待能吃的和值点钱的东西都给拿得差不多了，就呼啦一下散去了。

发生这种事儿实在不足为奇，自古灾荒与战乱一旦爆发，社会秩序也就很快土崩瓦解。“饥寒起盗心”，灾难从来都是各种恶行滋生的温床。可怕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阴影下站着的人们都变成了恶魔。

也是还没出年，正月十五的早上，室友的红薯干失窃了。

室友给我们讲的那个文人的故事还有后一半。饥荒刚刚开始的时候，文人靠着糊在墙皮上的粥，过得比大家都好。可是过了一阵子，大家都没粮食了，只有文人家里还隔三岔五冒着炊烟。有人觉得不对劲，就偷偷扒着墙头看，发现了文人的秘密，于是一伙人冲进文人家里，把他家的粥墙皮悉数扒了去……

现在，室友是那个文人，而我们是文人的邻居和同村人。

他在晒红薯干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所以肯定是自己人干的，是本来应该同甘共苦的室友干的。

不久之后的一个傍晚，我的另一位室友被抓了现行。他矢口否认前两次的偷窃行为，但红薯干的主人不相信。

最后他还是诚恳地道了歉，很高兴我们之间的友谊并没有彻底破碎。

实际上，前两次是我干的。必须承认，我对室友的红薯干觊觎已久。我是个蹩脚的贼，小时候我唯一一次偷邻居家腊肠的行动简直称得上是一败涂地，但这次好运眷顾了我，因为我的另一位室友是个更蹩脚的贼。

我们没再向室友的红薯干下手。春水暖起来的时候，室友吃光了他最后的一点红薯干，连一点碎末渣子都没剩下。

在更大的范围里，悲剧连续不断发生着。猜疑、嫉妒、被害妄想，人类最阴暗的情绪也像得了疯病的枣树一样疯狂生长着。

这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一个春天。没有人知道后面还有几个同样的春天在等着我们。

三月，一篇SCI论文将类菌原体的变异性指向了一个基因片段。那一段基因片段很短，以至于隐藏在一系列无关的基因中间，从未引起过注意。然而它的机制是如此精确巧妙，论文作者形容它为“简直像人造出来的一样”。作者接下来又记录了部分变异追踪数据，指出这部分基因属于人造的可能性很大。作者认为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由于未知的原因，有人编了这样一段基因，并将其剪切提取出来，蓄意接在了枣树疯病的病原体上，最终几乎将地球上的植物赶尽杀绝。

末了，作者也指出，这篇论文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推论，而在于它也许能够帮助找到一类措施，以限制新变异毒株在物种间跳跃。至于论文的推论，可能性也仅仅是可能性，况且对大局来说，这个发现已经于事无补。

灾难之火由此点燃。

就在当月，论文作者惨遭刺杀，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凶手一口气开了八枪，枪枪命中要害。

可怜的论文作者到死都没能明白，群体性的愤怒本来就不需要理由，而论文的命题恰恰触动了人们敏感的神经，流言蜚语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世界性灾荒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从一种可能性摇身变成了所谓的事实，矛头一时间都指向了基因工程。人们并不在意真相究竟如何，需要的只是宣泄怒火，至于倒霉的是真凶还是替罪羊，并没人关心。

月末，两位基因工程学科领军人物相继遇害，震惊学界。

进入四月，各方安保措施迅速跟进，类似犯罪越来越少，可一场欧洲学术大会还是遭受了袭击，死伤惨重。这一次，凶手是自己人。学界之外，谴责暴行之声日渐式微，摇着旗子反对基因工程的运动反而成了主流。科学家当然不可能停止基因工程方面的研究——把唯一的出路堵死，真是再愚蠢不过了。但水深火热中的群众哪里会管这么多。

效仿性的袭击不断出现，盲目，冰冷，没有指向的复仇。

老谭就职的科技园区成了重灾区，以至于我那天去看老谭的时候，差点给门卫拿催泪瓦斯伺候了。最后老谭出来接走我，警卫大叔查了我的随身物，发现我拎着的只是一袋书，便赔着笑道了歉。我跟着老谭走进去，四月的阳光里，数十个举着标牌的老人静坐在门口，地上散落着玻璃瓶的碎屑和火烧的痕迹。今天并不是休息日，来抗议的倒也没多少人。看两位警卫神经兮兮的样子，大概真是深受其扰。

老谭这次叫我去学校图书馆帮他借些书，都是新期刊。他开春刚退了学，校园卡是用不了了。他把序列号查好，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拍照后发给我，托我去借。

老谭的身体很糟糕，好像骨架外头只包了一层皮，可他的眼睛闪着光。他说，他们大概是交了好运了。

就在这一年开春，科研小组组长回家时，偶然见到了一株对疯病有微弱抗性的野稻。它看起来那么脆弱，病怏怏的，随时可能死掉，但它毕竟还活着。老谭很高兴地给我看了手机里的照片，那株细嫩的稻子长了很多小叶，却又有两片近乎正常的叶片。像这样的正常叶片，我们也多年没有见过了。

这株小家伙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被好好利用，分离出基因，培植新的幼苗，然后，在茫茫的基因碎片中寻找那克服疯病病原的小片段。

一个圆蛋形的建筑坐落在园区中央，老谭带我绕着走了一圈，说那是个全封闭的育种基地，里头繁育着一些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无毒植株，要进入其中，条件复杂苛刻，并且要求专门的证件。他是进不去的。

“那里承载着人类的希望。”老谭说，“树都死光了，一直这样下去，生态会崩溃的。”

我没想到，仅仅两天后，我就见到一个冒着火光与浓烟的圆蛋，它和周围的大楼一起燃烧着，将北方的夜空照得一片血红！

我拨了老谭的电话，一直是忙音。大约晚上七点钟，电话回拨过来，讲话的却是个女声。她问我：“你是他什么人？”

“老乡……同学吧。他怎么了？”

“严重烧伤。你最好来一下医院。”她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今天……”

事情的经过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天是公休，老谭和实验小组组长值班，两个人去取实验报告。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一伙人举着“向基因工程复仇”的旗帜冲进园区，一半负责放火打砸，一半负责抢东西，分工明确，显然是早有预谋。有人带着汽油桶和火机，当场放了火，大火很快蔓延开来，火焰以不可阻挡之势窜上了高楼。

老谭和组长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烟了。实验楼烧得最凶，火苗止不住地从窗口往外钻。组长惊叫一声，冲进了满是大火的实验楼，老谭跟着，也冲了进去。

不久之后，老谭抱着一个烧得都变形了的铁盒子冲出东楼，他身上也着了火，头发烧得一片焦黑，刚一出门就晕了过去。而组长老爷子根本就没能再出来，也许他在哪里跌倒了，也许给烟熏晕过去了……

那个搭上了一条半性命抢出来的铁盒，是在三楼的墙角找到的，那里曾经放着一整叠科研人引以为傲的记录资料。纸和木桌子一起烧成了灰烬，铁盒子落在地上，分明是过了火又熄灭了的样子。玻璃器皿全数爆裂，无一幸免，碎片安静地躺在盒子里。那里曾经放着一盒三十六根试管，试管里搁着野稻子的叶片分割出的小碎块；另一个大些的玻璃容器里放着小心调配的培养液和植株本体。在上千度的烈火中，幼苗烧成了焦炭，昭示着希望和无限未来的遗传信息尽数丧失，DNA链断裂、扭曲、支离破碎，在大火中燃烧殆尽。

老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没有得到回报。

老谭一个多星期以后才醒过来，上身烧得不成样子，脸上整个儿烧烂了。他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都烧光了吗？”我点点头。他不说话。

发生了什么他记得很清楚，对这个结局，他也不感到意外。

“一看就知道，早就烧没了。”老谭说。那时距离意外发生已经有小半年了，他身上的纱布去掉了，人也勉强可以坐起来。他穿着控制瘢痕的加压紧身服，包得像一副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木乃伊骨架。他坐在病床沿上，很小心地保持着自己的姿势，稍微一动，碰到点什么就疼得皱眉头。

“我还没有谈过女朋友。”老谭说，“以后也没有机会了吧……”

我们都很小心地不去提被烧没的那棵野稻子。也许它从来没有出现过才是最好的。在绝望之际给人希望，又把希望夺去，是比彻头彻尾的绝望更令人绝望的事情。

具体到老谭个人，他大概是整件事里最惨的受害者。

在医院待了一年之后，他回到了研究所，仍旧在原先的团队。除了一年四季不摘下的手套、长袖和口罩，他倒也还是个普通人。

老谭并不在别人面前摘口罩，吃饭也只是躲起来一个人吃。研究所新来的女孩子很好奇，缠着他要看口罩下的脸，但他坚决不同意，说一定会把女孩子吓跑的。他和她的关系就那样微妙地维持着，老谭总是不断地退让、闪躲。

我只在没人的时候见过他摘下口罩。那一天很热，黑色的口罩闷得厉害，老谭摘下口罩似乎是想擦汗。就是那时候，我转过头去，见到他不成形状的脸：疤痕从脖颈开始延伸，像蚯蚓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皮肤，纹路扭曲可怖。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对不起。”他迅速地又戴上了口罩。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为我的失礼道歉，但老谭并没说什么。

“没事，真的。”他低下头，仍旧摆弄他的试剂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许口罩下的脸并没有表情，也许口罩下的脸已经作不出表情了。

这一年年尾，我升大三，开学没两个月，便和初中时的挚友断了联系。

他很早就出了国。本来应当和其他人一样，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扎下根去。然而他到了北美不久，疯病开始蔓延，一切都变了。

头几年里，美洲的疫情比欧亚稍轻。那时候，总有人说想出国避难去。可全球化时代哪里还有什么世外桃源？疫病初期，资料尚十分缺乏，甚至由于对病原体传播和变异能力的错判，美国一度执行过严格边境封锁隔离。然而那时候，病原早就在美洲大陆扎根了，而且很快自行变异，遵循着和大洋彼岸几乎一致的路线杀死了玉米和小麦，比起亚欧大陆只快不慢。

九个月的严密封锁，最后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封锁解除时，旧友给我发来短信，说他像从潜水钟里浮出来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们还有心思开开玩笑。

后来几年，他给我发来过照片，标注说是城外的乡村。但见一片广袤的绿色中，星星点点地落着白色房子，平原看不到边际，机械化耕作的大田上种满了土豆。连续几年，北美的粮食产量都比大洋彼岸略微乐观一些。

然而隐忧仍在——马铃薯已经是北美唯一可以依赖的粮食品种了。单一品种，成片种植——同样的情景，在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发生过。十九世纪头几十年里，吃着土豆长大的爱尔兰人安居乐业，人口稳步增长，直到灾难降临……1845年到1846年，晚疫病爆发，几个星期内，土豆成片地腐烂坏死。区区数年间，上百万人死于饥荒，爱尔兰人口锐减三分之一，甚至到二十一世纪初都未能恢复到灾荒之前的规模。

我们原来以为这一切不会再发生了。然而疯病降临之后，还扯什么粮食品种的多样性？北美根本就只剩下土豆了。此情此景熟悉得可怕，北美大陆就像放大版的爱尔兰，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但害怕是没用的。科学家担心了很久的一幕，最终还是发生了。

那一年，自年初起，北美就异常多雨。而晚疫病由真菌引起，喜潮湿。一段令人恐惧的平静时期过后，一场空前惨烈的晚疫病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晚疫病迅速席卷了美洲大陆。由于缺乏品种多样性，连片的土豆成了真菌传染的高速公路，土豆几乎是一个州接一个州地全军覆没。整片整片的大田里，土豆植株叶缘枯萎，根茎黑腐，减产直至绝收。

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没有储备粮。

突然有一天，旧友再也没法从社区领到粮食了。他茫然地去问，工作人员指了指他的绿卡说，这个不行。

这时候，收获季早已经过了，他自家的陈年土豆只够吃两个月。

最后的两个月里，他不断给我发满载绝望的句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说，全世界都差不多，国内也一样。

屁，你们还有得吃，我知道。他说。可我只能去偷，去抢，去游行了啊……

也许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到处游行，然而他们到底没有揭竿而起，真的没力气了。

他在社交网络上的更新停留在十一月十四日，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留言在十一月十一日。留言里说，要是他哪天不更新了，就是他不在了，记得来年给他烧点纸土豆。

我以为那是个玩笑。然而他真的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几天过去了，社交网络上他的头像还亮着，可他再也不说话了。

于是我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安慰自己，好多年不见面，交情早都淡了。说是这么说，可我的思绪却一直是乱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时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其实都一样，在哪里都逃不掉，只是时间的问题。

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毕业后，我没有继续学业，而是去了发电厂，那里离郊县的实验基地有些路途，和老谭的联系也少了许多。在灾难降临的第十个年头，曾经的繁华已然不再，电力供应像食品供应一样飘忽不定，陈旧且缺乏维护的电网再也承载不起整座城市的灯火了。

我们见过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断了粮食，就在街巷的秋夜里死去；我们见过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冲进商铺，抱着一袋红薯想走，却虚弱得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每个人都像守护黄金一样保护自己的口粮，没有人能够信任，没有人能够依靠。

陆陆续续死去的人比起灾难初始时少得多了，混乱逐渐减少，秩序回归以往。但是，与其说是形势好转，倒不如说是人们终于开始适应忍饥挨饿的生活，学会了精心分配口粮，节省着，麻木地过日子。

如今这年头，追求生计本身就是件很难的事情，如能求到一份安逸的工作，就是无上的福气。

在岁月流转中，我学会了随时随地发呆麻木。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操作面板前，像电脑进入待机状态一样节约能量，只是看着烟囱高塔冒出滚滚白烟，成了云，又散逸在风里……

粮食产量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坠落十年之后，一种改良的土豆品种终于给饥饿中的人们带来了一点转机。后来我们喜欢叫它“白心薯”，因为它的块茎很面，切开来是白色的——都是淀粉。

总的来说，白心薯几乎不能说是土豆，它根本是一种以土豆为范本创造出来的全新物种。它以另一种极端对应疯病的极端——它就像一台能量转化器，拼命吸收阳光和养分，不计代价地去生长块茎。

几乎与此同时，西欧的科学家团队宣告攻克了土豆晚疫病。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团队的前组长正是在三年前遇害的学术领袖之一，他被自己拯救的人们亲手杀死了。

然而，我们知道，土地仍在退化，沙漠边界急速向内陆推进。北方平原之上，风一卷就能掠起漫天尘土。白心薯的出现甚至加剧了土地的沙化。看着漫天风沙，人们明白，灾难还没有结束。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要坐在工位上，看窗外滚滚沙尘包围着城市就好。天是一片不分四季的黄色，我们开始习惯呼吸尘土味的空气。植物都死绝了，就像老谭说的，这么继续下去，生态迟早要崩溃的。但我，还有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强烈怀疑，我们是不是有福气活到那一天。

这样，日子又平静地向前走了三年。年华真是像水一样，你不用心去捕捉它，它便悄悄地滑过去，不留下一点痕迹。

突然有一天，老谭打电话给我，说他们缺人，问我愿意不愿意去研究所。他的语气带着我很多年没听到过的轻快和欣喜。

我并不忍心拒绝，可我又不想抛下现在的好饭碗。犹豫了一下，我说周末先去他那里看看，心里其实在思索着怎么婉拒他才好。我对自己说，就当是去看看老朋友吧。

彼时，科技园区中心的圆蛋已然重建完成。老谭穿着一套白大褂出来迎接我，戴着白色口罩，整套装束很是搭配。

“那条路是错的。”老谭说。

“什么？”

“白心薯。就这么把它们的种子播下去，太草率了。”

“可人们还能怎么样？都要饿死了……”

那时候我已经吃了三年白心薯。而白心薯，毫不意外地为它的创造者赢得了无上的荣耀。粮食不再如过往那般极度短缺，煎炸煮的花样悄然回到了厨房。要是没有白心薯，人们的生活会艰难得多。

“我知道，确实是没办法。”老谭说，“但是它真的……有问题。它是以透支未来为代价的。你知道，白心薯那东西，简直就和得了疯病没两样，一旦失去了限制，就会像肿瘤一样一直疯长，耗尽土壤养分。它能在二十年之内把全世界的土地变成沙漠！”

“可是我们没有别的路了啊……”我耸耸肩。

“有，有别的路。”老谭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记得那株水稻的秧苗吗？”

我心下猛地一颤。老谭从不提那株水稻的事情，认识他的人都不敢，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同样的默契已经很多年了。

老谭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微微一笑，“咳，我都不在乎了。”

我们沿着长长的廊道走着，这里和以前几乎一样，只是内饰翻新了。我很好奇老谭如何做到如此平静地面对一切的。如果我经历过他这一生的起起落落，也许我已经疯了。从这一点看，他的内心比我要强大得多。

走廊尽头，他推开实验室的门，鼓风机嗡嗡的声音不断响着。我看到一株青绿色的秧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这样完整且样貌健康的植物了。它正在抽芽，尖端的一小簇嫩叶呈现一种亮绿色。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才是麦苗真正的颜色。

难怪他能那么豁达！难怪他说，他们缺人手！

“就在离原来的地方不到两公里远，我们又找到了一丛稻子。”老谭说，“比起我们六年前找到的那一棵，它们更加完整，也更加健壮。多么不可思议……”

老谭小组找到的水稻是一棵完整的植株。它的健康程度令人惊讶，甚至自行抽出了半根花穗。尽管由于另一半染病植株的拖累，它没能积攒足够的养料坚持到开花，可这不是问题。要是它的另一半也完全健康，它会成为几年来这个星球上第一株在野外开花的植物。

也就是说，自然已经给出了对疯病的解答。接下来的事情就太简单了，科学家们只要从水稻植株的基因序列里找到合适的表达段落，拷贝到其他的植物中，一切就能回到原点。那些花费了无数人力和物力隐匿并保护好的珍贵种子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全世界的科研力量汇聚在一起后，完成这件事只花了八个月。

第一株蒲公英开花了。实验室里所有人围着那一株小黄花，抱在一起，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接下来是众多一年生花卉、作物和水稻。油菜和青菜回到了农生院的试验田。接着是萝卜，在四月的阳光里，粉白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得让人流泪。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植物开花了。

松树也抽出了细小的枝条。我们在园区的东北角划了一小片地作为植物标本园，每天都有新的种子和小苗种下地里。没有一丛一丛嫩绿色的小叶——仅仅走在这一小片土地上，我们几乎找不到灾难的任何痕迹。

然而如果你细心的话，可以在围墙之下找到一小块纪念碑。纪念碑上写着一个名字，无声地诉说着七年前的一场大火，以及前前后后无数的灾难。

灾难会过去的，但它的确发生过，我们不会忘记。

我终于还是回了一次家乡。

七月，实验室的工作轻松下来。于是我请了个假，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一周七天泡实验室的生活连着转了一年，我现在一看见培养皿和试管就想吐。老谭也说要回家，干脆推掉了一切会议和表彰会。“反正我这张脸不好见人。”他说。

空气里带着很重的草木灰味，正是阔别了数年的乡野味道。

家乡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目力所及，仅有看不到尽头的黄土，一起风就漫天沙尘，什么都看不见。这一年里刚刚恢复生产的麦田星星点点地落在平原上，小麦叶子上也蒙着厚厚的尘土。可我还是喜欢我的家乡，不管怎么说，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至于老谭怎么想，我并不知道。他的家庭承受过太多苦难了。

“那条路是错的。一步错步步错。可当时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老谭拎起一颗白心薯，把它扔进了另一边的田里。

收获下来的白心薯和麦秆堆在一起，准备烧掉。一年之前这还是不可想象的，而如今我们却要担心白心薯会入侵好不容易恢复生产的田地。

“六年啊，老谭。白白丢掉的六年。”我说。我们失去的是生死攸关、无比珍贵的六年。在这六年里，有数以亿计的人死于饥饿、疾病和战争。我们的村庄，一座在全国来说还算过得勉强的小村庄，足足少了五分之一的人口。

“也不一定，六年后我们找到的水稻已经和原来的截然不同了。”老谭望向夕阳。麦子已经收割完毕，麦秆堆在一起，落在夕阳之下，暖暖的。老谭拿起一根麦秆，随手把玩着。

“这株麦子里有来自那棵水稻的一小段抗病基因。这里所有的麦子里，现在所有活着的植物里，都有。很奇妙，是不是？人类反击的烽火竟然是从一小棵顽强的水稻开始的，多不可思议。”老谭转着手上的麦秆，拿起来吹了一下。

“说到底，拯救世界的还是自然。我们只是帮它完成了最后的步骤。”我看着老谭。

“是的。就算再给我们六年，也可能无法做到自然所做到的事。那个时候没有继续研究抗病基因，而是转为研究转基因农作物，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呢……”老谭抱着头，走在田埂上，“也许当时大家都把方向转到抗病基因上，就不会有之后的白心薯。但没有白心薯，饿死的人会多得难以想象……不论怎么讲，别看现在这么费尽心思地铲除白心薯，也好过当时没饭吃饿死无数人。”

“对，吃饱饭才最重要。”我也笑了。

后山山头是老坟地，漫山遍野的新旧墓碑之间，白心薯的圆叶子长成一片。它们的生命力是那么旺盛，连真正的山火都奈何不了它们。过了一遍山火，只要再下场雨，它们依然郁郁葱葱地长着。

更广阔的空间内，白心薯正在疯狂蔓延着。隔离带依着旧时的三北防护林建起，绵延千里，到底也没能阻止它前进的脚步，大片的白心薯向西绕进了沙漠，仅用了三个月就自北向南推进至秦岭。曾经的高山森林被广阔的圆叶子取代，山脉淹没在白心薯的丛林之下，远看像铺满莲叶的河流。

人们的共识是，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回到我们的田埂。大火自我们的稻田烧起来，卷过满山头的白心薯。山腰至山顶，已经死去了许多年的老松树也在大火里付之一炬。来年开春，我们会在山头种上小小的松树苗，要是运气好的话，树苗能在白心薯抢占地盘前长起来。

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还有很多日子要花在铲除白心薯上。

不过，正像老谭说的一样，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我们会活下去的，活到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的时代。

【责任编辑：刘维佳】

校园之星

医疗箱诡事

文/易水寒 图/曲率方舟

一

民国三十年，深冬。

暮色四合，街道两侧的路灯渐次点亮，发出模糊暧昧的黄色光晕，像瞌睡的眼。

街上渐渐冷清了，只有闹市区仍是霓虹闪烁，门庭若市。干燥冷冽的空气中传来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铮铮作响。

徐怀义四下看了看，压低帽檐，匆匆跳上一辆黄包车。

车夫带着他在大街小巷中穿梭，熟稔迅捷。

他扶着怀中箱子的一角，问车夫：“还有多久到？”

车夫一边呼呼地喘气，一边低声回道：“过了前面那条街就快了。”

徐怀义应了一声，又问：“他伤势怎么样了？”

车夫脚下不停，避开巡逻队的巡逻路线拐进一条胡同，半晌才说：“不太乐观……胸口打进两颗子弹，王八盒子打的，都还留在身体里。”

徐怀义攥紧了箱子的把手，不再说话。

黄包车在胡同里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宅院的后门。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子从门后闪出来，“徐先生？”

徐怀义点头，“伤者在哪里？”

长衫男子却掏出一根布条蒙住他的眼睛，说：“冒犯了。”

徐怀义顺从地点了点头。

又绕了几圈，他感觉被带进了另一所宅子，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是几声恹恹的犬吠。

布条摘下后，他看到了病人。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胸口有两处枪伤，伤口发炎化脓，还发着烧——不能不说带着这样的伤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实在命大。

徐怀义看着那年轻的面容，心底叹了口气。

“亏得小刘运气好，子弹打偏了，否则……”车夫的眉头皱得像弯曲的虫子，“徐先生，你看……”

徐怀义沉吟一声，保守道：“七成把握。”

长衫男闻言有些惊疑，“徐先生，他这么重的枪伤，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徐怀义明白他的意思。确实，正常情况下给这样的重伤病人做手术，成功率不过百分之三十。但是，他手里有不一样的工具。

手术成功率其实是百分之百。

但他少不得胡诌一番：“我在英国留过学，从洋人那儿学到些特别的技术，这伤算不得很费劲……你们准备些热水就行，嗯，再点两盏煤油灯……”

车夫问：“还有什么？”

徐怀义摇头，“没了，都在外边看着吧，别惊动了日本人，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车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真没了？我看大医院里做个手术要不少人上阵……”

徐怀义说：“那是他们技术不行。”

车夫还有些犹疑，长衫男道一声“拜托徐先生了”后，便扯着车夫出了屋。

车夫有些不情愿，瞪着眼说：“政委，这样也太冒失了！万一那个大夫有问题……”

长衫男皱眉，“如今城里警戒，日本人正大肆搜捕，我们又找不到稳妥的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况且徐先生也是个有识之士，必不是那种宵小之辈。”

车夫哼唧了两声，想起方才出门时徐怀义放下的那个紧紧抱了一晚没撤手的箱子。

徐怀义打开医疗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手术器械。

他用热毛巾擦去伤者小刘身上的血污，从箱子里挑出一支中号针筒给他打退烧针。

针头没有刺进皮肤，而是悬在皮肤上一寸的地方。一缕细烟通过针头挥发出来，但没有消散，而是附着在皮肤上被其吸收。

打完退烧针，徐怀义从箱中挑出一把手术刀用酒精擦拭。

退烧效果迅速而有效，小刘的体温恢复了正常，甚至有了清醒的意识。

徐怀义正准备开刀取子弹，却听见他虚弱的声音：“你这医生，做手术不给病人打麻醉剂的吗？”

徐怀义压下心底的惊诧，对他说：“小兄弟放心，我心里有数。”但他并没有给小刘上麻醉，而是准备了一支可以让他好好休息的安眠剂。

开刀。

手术刀划开皮肤，露出鲜红的血肉组织和血管，切口平滑齐整，没有鲜血流出——它像是能避开血管一样，或者，手术刀本身就有止血的效果？

徐怀义不清楚，他甚至觉得不是自己在操控刀做手术，而是它在引导自己。

取出子弹，切除坏死组织。

他又从箱子里找出一瓶组织液——也许是，他并不确定，但瓶上的标签让徐怀义知道它有什么样的功效。

滴上少许后，那些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徐怀义可以想象出微观世界中那些细胞疯狂分裂的景象。要不了两三个小时，伤口就会彻底愈合。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药水的效果，徐怀义还是忍不住打心眼里的赞叹和惊讶。

他循例用针线缝了伤口，针线在缝合的过程中逐渐与皮肤相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徐怀义深吸了口气，以同样的办法取出了另一颗子弹。

手术成功得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心怀疑惑，长衫男还是向徐怀义道了谢，将酬金交给他。

徐怀义却摆手推辞，“医者仁心，这是我分内的事，何况……”他压低声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也应尽些绵薄之力。”

二

车夫送徐怀义回到诊所后便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一张便条，那是和他联系的办法。如果徐怀义愿意加入他的队伍，可以按上面的指示找到他。

徐怀义将便条上的信息默默记下来，随后用点燃的酒精灯把便条烧成灰，冲进洗手池排水口。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拿手中的绢布细细擦拭着箱子，目光中带着些许敬畏。

它是在五天前突然出现的——就在徐怀义低头整理桌案的一瞬间。

棕色箱子的质感温润细腻，象牙一般。但敲击起来有金属的悦耳声，这是用他没见过的材料做成的。当时他禁不住好奇打开了箱子 ——箱子上只有一个简易的搭扣——出人意料的是，里面竟是完备的外科手术用具，有些他从未见过，甚至是闻所未闻。

徐怀义曾在英国留学学医不假，而且成绩斐然。但他可以肯定，不仅是他，这里面的东西连自己的老师都未必听说过。

他是个外科医生，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这些手术器具之奇异，令他开始怀疑它们是造物者的杰作。

徐怀义拿着一柄手术刀在手上比画，然后割下去。创口完全不疼，他一狠心，用力一划，伤口几可见骨，却没有一滴血涌出，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徐医生在吗？”

外边有人在叫他，打断了他的回忆，来者正向里屋走来。

徐怀义连忙把箱子合上，走到外间一看，不由皱了眉。

是对面药铺的段衍。

“你来做什么？”徐怀义语气不善，他对这个段衍没有什么好感。

段衍曾和他一道去英国留学，但品性不好，学术上也不用心，不过一年便灰溜溜地回了国，在他家对面开了间药铺，常用些不合格的药糊弄穷苦人。日本人来了之后，他又借着在日伪政府当差的叔叔凑上去巴结，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便胡作非为。

这会儿此人来自己的诊所，招呼不打就想往里冲，八成没什么好事儿。

见徐怀义一副要赶人的样儿，段衍忙晃晃手里提的卤肉和白酒，连声笑道：“这不，好久没和你唠唠，大晚上的一个人也闷得慌，今儿特地来找你叙旧的。”

徐怀义知道他不会安什么好心，冷笑着看他自顾自地坐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和你没什么旧可叙。你回去罢，我要关门了。”

段衍嬉皮笑脸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们好歹也是同窗一场，多少有些情义吧？兄弟找你喝两口酒，叙叙旧怎么了……该不是金屋藏娇了吧？我瞧瞧去……”

段衍躲开徐怀义的阻拦，一猫身进了里屋。

徐怀义拦他不住，眼见他摔帘子进去了，料箱子肯定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段衍见了那箱子，一边乱翻一边嚷嚷：“哟，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就这玩意儿，还挺齐全的嘛……”

徐怀义连忙制止他，喝道：“乱翻什么呢！这些东西弄坏了你可赔不起，赶紧走罢！”

段衍没理会他，拿起那些手术器械一件件地打量，说：“这些好多我都不认得呢。”

徐怀义怕惊动巡逻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随意接口道：“你没见过的，不认得的多着呢！赶紧回去！”

段衍拿着把小锯子端详了一会儿，放在桌上，又捡起几样仔细打量。过了片刻，他一言不发地将刚才随手乱扔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进箱子，并列整齐。

徐怀义心有点慌，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段衍的神色有些怪异。他将所有东西都放进去后，盯着徐怀义的眼睛，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现在是多少年？”

三

徐怀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民国三十年，怎么了？”

“不是。”段衍看起来有些烦躁，“洋人用的那个！按那个什么酥的诞辰算！”

徐怀义明白他的意思，答道：“西历1941年，问这个做什么？”

“你来看看。”段衍朝他说，手里拿着刚才那把锯子。

徐怀义看到了一串数字：

04232049

之前他也注意到这串数字，没细想，以为是箱子的编号。但现在听段衍这么问，顿时明白了这串数字所代表的含义：

04232049，用洋人的历法看，是二零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徐怀义咽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问：“你是说这些东西是来自未来世界的？”

其实不用段衍回答，他已经在心里肯定了这种猜测：这个箱子是未来世界中的东西，只是不知怎么落在了自己所在的时空。

他看过一些国外的科幻小说，知道有穿越时空的说法。况且，箱子神秘出现，而那些神奇的手术器械也绝非这个时代能研发出来的。

段衍没接他的话，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徐怀义身边，“有个时来运转的机会要不要？”

徐怀义警惕地退后一步，“别打这箱子的主意！”

段衍笑嘻嘻地说：“这么说就不对了，东西见者有份嘛。我们俩合作，你有技术，我有人脉，保管发大财！”

徐怀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这个东西不属于这里，迟早会出事儿……”

段衍有些不悦，“这东西又不属于你，你有什么资格收为己用？前两天就瞧着有猫腻，那些病人进你门里一治，出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今天晚上抱着这个箱子出去是给人看病吧……”

徐怀义一惊，“你跟踪我？”

段衍笑了笑，“那倒没有，不过正巧这两天前原大佐在全城抓捕一个刺客，那刺客受了枪伤，你该不会就是去给那人治病的吧？”

徐怀义脸色一变。

段衍又道：“跟你合作是看在以往同窗情份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把箱子给我，我也不说什么出去，否则把这事儿捅到日本人那儿去，有你好受的！”

段衍拿过箱子欲要离开，徐怀义知道他必定会交给日本邀功，便连忙扑上去想抢回来。却不料段衍掏出一把掌心雷小手枪，枪口直指他的眉心。

徐怀义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慢慢松开了手。

段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徐怀义看着他离开后，急忙锁好门，回屋收拾物件。

那个黄包车夫说要怎么找到他们来着？

四

“前原大佐，”段衍向长桌后的日本军官毕恭毕敬地弯腰，“您相信我，这几件东西绝不是那些寻常手术工具可以比的。用这些东西给您做手术，效果保管好。而且这些手术工具还有很多神奇的地方。”

前原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问：“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段衍献媚地笑笑,“太君您看……”说着他用一柄手术刀用力切开手腕。

前原有些惊讶,“哦，你不痛吗？而且，为什么没有血？”

段衍笑着说：“这就是它们的特别之处：不会痛，不会流血，而且愈合非常快。”

前原犹疑了一会儿，说：“这也许只是你们支那人的街头戏法罢了。”

段衍拍拍胸，“太君您相信我，用这个比那些外科医生有用得多！”

段衍拿着手术刀插进自己胸口。

前原惊讶地张着嘴。但他生性多疑，指着段衍的叔叔说：“你再试一下。”

段衍他叔的肥胖身子抖个不停，“衍……衍儿啊……”

段衍说：“叔，放心！死不了人的，痛都不痛一下。”

说完他朝叔叔的脖子一刺。

段衍他叔吓得眼一闭，但并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刀子抹过时只感觉一阵冰凉。

他睁开眼摸摸脖子脑袋，都好好的，一点儿伤口也没留下，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原眯着眼，说：“那你就用这些神奇的工具给我做肿瘤摘除吧，做好了，有赏，否则……”

段衍应声不迭。

段衍从箱子里拿出一柄手术刀。

有些这工具的辅助，即便手艺不精如段衍，也能成功地完成这个手术，没有丝毫难度。

他有些得意。等手术成功后，他就能凭着这次手术的名声打下基础。升官发财，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儿。

至于那个徐怀义，他不禁嘲讽地弯弯嘴角。

箱子的秘密只能他一个人知道，徐怀义早晚得灭口，免得将来落下口实。

想着，他用刀划开前原的胸口。

手感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锋利流畅。

前原发出一声惨叫。

“八嘎！”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浸了他一手。

段衍嗅着浓烈的血腥味，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手里握着的手术刀，不知怎的，现在刀身上锈迹斑驳。

他颤抖着用手指划过刀锋，一阵尖锐的疼痛感传过神经，指尖上浸出大颗的血珠。

前原的嘴角溢出血沫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段衍惊慌失措地叫道：“太君！太君！意外！这是意外！”

他将箱子里的东西再拿出来看，发现都已染上斑斑锈迹。他胡乱地把箱子提起来摇晃，手术刀、镊子、针筒、钳子……各种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段衍慌了手脚，瞥见几个小瓶子仍完好如初，连忙捡起来拔掉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倾倒在前原的胸口上。

液体接触到皮肤血肉发出“嗞嗞”的声响，一阵白烟冒起，手术室里顿时弥漫起蛋白质烧灼的气味。

前原起先还呜呜地叫着，此刻已没了声气儿。

段衍茫然地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前原大佐实在是太大意了！竟贸然让一个支那人给他做肿瘤摘除手术，而不相信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优秀医生！”一个日本医生走在长廊上，满脸激愤地对身后助手说道。他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是一个箱子。

“而且他只让士兵们守在手术室外面，甚至没有安排别的手术助手！正是由于前原大佐的偏见和疏忽——甚至是愚蠢，才会导致这样的悲剧！”

助手看了一眼推车上的东西，说：“前原大佐不愿意让太多人看到自己仪态不周的样子——尤其是自己的部下——是情有可原的。至于为什么不安排别的助手，是因为……”

医生问：“因为什么？”

“这个箱子。”助手说，“据说大佐决定让段衍做手术就是因为它，否则以段衍的医术是绝不可能上手术台的。”

“这个箱子？”医生重复了一遍。

助手想了想，说：“那个拷问段衍的士兵说，段衍没有承认他是被派来刺杀大佐的，反倒一直说这个箱子是从未来世界过来的，有很多特别的地方。”

医生哂笑，“真是荒谬的借口。”

助手说：“但是，之前前原大佐的副官曾亲眼看见段衍把刀插进自己的胸口，他还用刀划开了他叔叔的脖子。里面的血管、组织和脂肪都露出来了，但他们都没事儿。”

医生停住脚，若有所思地看着箱子。

助手上前一步，“中野医生，上面说把这个东西带到藤本主任那里研究，也许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说不定。”

中野想了想，戴上防护手套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是一些锈迹斑斑的手术器械，很多都已经严重变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几个小瓶子里是混浊的液体，有的还悬浮着一些絮状物。

中野挥手扇去萦绕鼻尖的异味，说：“这必定是支那人的魔术戏法。”

助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我想也许是的。”

五

2050年，某医疗研究所。

“乔治，那个医疗箱还是没有找到吗？”穿白大褂的眼镜男子问身旁的高个子。

乔治垂头丧气，“是的……”

眼镜男咬了一大口手里的三明治，说：“那你要倒霉了——如果它遗落在其他时空，是会引起大麻烦的。”

乔治唉声叹气，“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处分了——可在这之前我还得先找到它。”

眼镜男耸耸肩，“祝你好运，孩子。但我觉得如果你不把它的能量源关掉，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哦，天哪！我这就去！”

“嘀——”的一声，原本亮着的指示灯熄灭了。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医疗箱诡事》是一篇靠语言风格和时代背景取胜的作品。徐怀义和段衍对戏的场面写得尤其精彩。易水寒同学在此展现了超出其年龄的从容笔触。

在邮件往来中，我得知易水寒同学的阅读兴趣很广泛，阅读量也惊人，并且曾给多种刊物投过稿。记得有位前辈作者在谈及初学写作的要点时，曾简略地总结为四个字：“多读，多练。”易水寒同学正体现了这种缓慢积累的优势，这种积累对一个希望长期写作的人是很重要的。

本文的点子不算新奇，相信大家都曾在某处读过“物件穿越——发挥奇效——失灵”的故事。其实科幻文学发展至今，许多点子都被写过了。当发现自己的点子曾经被写过时，要怎么办呢？大家可以回归科幻文学的本质来思考——最关键的是要讲一个精彩的故事；除了故事本身，文笔和惟妙惟肖的人物刻画、近乎“真实”的时代背景气氛，只要做得足够好，都可以成为一篇作品的看点。所以，没能想到新点子的同学们，不要纠结啦。

世界科幻

卡桑德拉

文 _ ［美］刘宇昆　译 _ 萧傲然　图 _ 九代火影

狐狸虽诡计迭出，却不及刺猬一大计。

——阿尔基罗库斯(1)

“这是我该做的。”他朝镜头摆了个造型，还是那副迷人的微笑，那身可笑的斗篷和装扮，那对弯来扭去的愚蠢眉毛。他身后的研究中心大楼完好无损。被他抛上天空的炸弹在头顶爆出灿烂的烟火，照亮了现场，火星如彩色纸屑飘落到他的肩膀上。

当然，他完全可以把炸弹投进河里，但扔在空中的画面会让电视节目更精彩。这也是我叫他“爱炫鬼”的原因，恰好这个称谓的首字母也能配上他胸前那个牛气冲天的“S”(2)。

“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吗？”有记者大声问道。

“作恶必有报。”他像个久历采访的棒球选手，满腹烂俗套话，任何情况下都能恰到好处地信手拈来。不要作恶；投降吧，接受公正的审判；美国人民绝不容忍恐怖主义；敞开心扉，拥抱这个世界的善意。

我关掉电视。在整座城市的协助下，他恐怕早已洞悉了我的计划。城市各处运行着上千个监控摄像头，我的模样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被其中一些拍到，剩下的工作交给电脑和他的超级眼来完成就行了。看来，他至少相信世上存在某种形式的预知能力——和我有关的那种。

我会继续下去的，但需要掩饰得更好一些。

这间公寓设备完善，十分舒适，主人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回来，我在这儿很安全。之前扛着炸弹在通风管道与狭窄的市政设施里爬了一整天，所以我一下子便睡着了。

我梦到了没能成功炸毁的建筑，还有预见中那些嗡鸣的服务器与杂乱的实验室，还有实验室研发的技术；梦到从空中呼啸而过的无人机，飞过喧嚣闹市，越过偏僻山村，冷漠无情地将死亡倾泻到人们头上。我感受得到人们的恐惧，我透过他们的双眼看到这一切，看到这卑劣的技术。它们卑劣至极，却又是必需的，只因为战争有它的合理之处——那是懦夫们撇清责任的惯用借口。

我反倒成了恶人，不是吗？

你想听我黑暗扭曲的身世，想了解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我。这也是爱炫鬼想听的。“我为她深感遗憾。”他对着镜头说，“人性本善。”每当他说这话时，我都恨不得把遥控器砸向电视。

真实的故事其实很平凡，缘起我出门找地方乘凉的某天。

那天时值盛夏，而我公寓里没有空调。买窗式空调把它装上，还得想法支付额外的电费——这些念头使得我疲惫不堪。我一直不擅长为生活作规划，而是喜欢走一步看一步。这就是我大学毕业后仍留在城市里待业的原因。我一次次推迟给父母打电话，以免提起可能会搬回去住。你是对的，爸爸；看来文学学位与历史学位确实没什么用处。

我出门想买点冰淇淋和冰沙，同时去折扣商店里蹭蹭冷气——那里出售所有你想买但并不需要的东西。

有一家人站在电视柜台旁边。电视的色彩饱和度调得很高，画面中白人演员的皮肤几乎变成了橙色。女人站在一排七十二英寸的巨型电视边，表情不太满意。

“我觉得有点大。”她说。

男人看着她，我察觉到他的脸色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本来挺英俊，但现在却不再好看了，似乎女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使他受了侮辱。

“我说过我喜欢这台。”在我看来，他话中的那股威胁意味不是我臆想出来的。我脖子后面窜过一阵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女人应该也听出来了。她紧张地站直身子，一只手伸向电视，倚靠着它支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抓住小男孩的手。男孩可能有四岁了，想把母亲的手甩开，女人却紧握着不放。

“对不起。”她说。

“你觉得咱家太小了，是这意思吗？”男人问。

“不是的。”她说。

“你每小时就挣十美元，还抱怨工作时间不够长，现在倒觉得我们住的房子小了。”

“不是的。”她说，嗓音低了不少。男孩不再挣扎，任凭母亲牵着自己的手。

“看来这是我的错，我应该要更加起早贪黑。这就是你的意思吧！”

“不是的。听着，我很抱歉——”

“我跟你说了我喜欢这台电视，可你又开始闹了。”

“我也喜欢这台电视。”

男人怒视着她。只见他的脸越来越红，似乎在细数女人对他的各种侮辱。我这才意识到他是那么魁梧，他的怒火是那么滔天，他浑身聚集着一股力量。突然间，他转身走向出口。

女人长舒一口气，我也是。

她松开扶着电视的手，跟上男人的脚步，男孩乖乖地紧随其后。有一刻，我与她目光相接，她的脸霎地变红，面露难堪。

我想开口，却没有。能说什么呢？他脾气挺暴躁的，是吗？你没事吧？他打你吗？陌生人的生活我又能知道多少？我又哪里知道该如何应对？

于是我目送他们离开了商店。在她出门的一瞬间，自动门边空调排出的雾气笼罩了她。

我走到他们看中的电视旁边。不知为什么，我把手放在上面，刚好摸到了她曾碰过的地方。我像在寻觅她手掌遗留下的温度，仿佛这么做就能确保她平安无事。

我产生了一阵电击般的感觉，仿佛月亮在我面前敞开，群星也开始吟唱。

一所公寓几间小房间床桌子厨房地毯一团糟你太他妈懒了我迟到了泰迪生病了得带他你太他妈懒了

好像窗户的玩具钢琴油光发亮的皮鞋把手刺耳的女高音爸爸在生气他是他是我亲爱的别说话

这是我们女人与女人间的联系。你的眼睛你的脸没什么你干吗还不走因为所以因为

你干吗要看他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我们跳舞吧有时真温馨对不起我太生气了原谅我但有时候是你在逼我

他有时真的好温柔

女孩即为女人只因女人即为凶兆哦男人完整的男人一个洞口出现在女人这健全女人的身上

锥子即为钻子涂得闪亮刺眼的指甲

碗盘粉碎恸哭大吼愤怒让他住手！我会尽力的我会尽力的妈的你太懒了我受够了顶嘴我说了别推我别别你吓到孩子了离我远点儿

猩红的红墨水喷溅而出有铁的甜味

尖叫尖叫尖叫他不会住手的报警快报警

第一次预见让我喘不过气来，而且反胃。

我朝自己发问，试图解释清楚这一切：我看到了什么？该拿这些画面怎么办才好？它们有什么意义？我怎样做才是理性的反应？

于是我以给不出答案为理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接着她出现在了新闻上：电视里、网络上，还有常年堆放在便利店的一摞摞报纸中。

她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他，连公寓都物色好了。

当着孩子的面，男人用锥子袭击了她。我阻止不了他，我试过了，试过了。

我参加了葬礼，不少陌生人聚集在教堂外，在一座喷泉四周放下花束。我注视着池中冒出的水花，想象鲜血从她体内涌出的画面。负罪感像锉刀般折磨着我的心，我的其他部分却只觉得麻木。我瞥了那男孩一眼，他坚忍的眼神如同锥子般刺向我。

紧接着他来了，像蝴蝶似的翩翩降落，依然穿着那套紧身衣和随风飘动的斗篷。他梳着背头，方下巴刚健有力，双手叉腰——那对手臂能折弯钛合金横梁，托举起坠落的飞机——摆好造型。闪光灯亮起。尽管我是个愤世嫉俗的人，这时也觉得心神振奋。我们都需要英雄，尤其是一名超级英雄。

他用大众熟悉的男中音发表了演说，向家庭暴力宣战。他承诺将用自己的超能力监控一切麻烦的迹象。他要求邻里与朋友间互相留意、有情况就通报。“女人不应该害怕她们生活中的男人。”

他没有解释自己将如何兑现承诺。调查城里的每一户人家吗？然后从我们这操蛋的社会的根底里揪出这些毒草？也许他认为，自己对这个问题加以关注就够了。他只要威风凛凛地走向胜利，正如他接住起火坠落的飞机一样，仅需把它搁在岸边，像剥香蕉一样剥开机身，让里面的人边匆忙逃出边连声叫“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了”。

但是说真的，我又何德何能，敢去嘲笑他和他满口的陈词滥调呢？我本该做点什么的。我早预见到了这一切会发生。

他的眼神扫过人群，某一刻我们的目光相触了。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脸上逗留得稍微久了一点，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预见再次出现时，我正准备走进便利店。

那个男人正冲出店门。他低头盯着地面，不仅没有为我留住门，我还不得不侧身避让，免得被他撞倒。交错时他匆匆瞥了我一眼，而他脸上显现的东西让我的心跳一时间停止了——那是一股强烈的恨意，对世界、对所有人、对我的恨意。

我拉开门，心神不定。一名老妇人提着一袋香蕉与饼干正准备出来，我用手掌按住门的内侧，为她撑住门，而放手的位置正是方才那男人用力推门的地方。

冬天碎片我人很好我人很躁我过得太糟你为什么不为什么

你欠我的欠我的你们都欠我的

拒绝我的女孩大笑的男孩为什么他这样他不值得如此没人值得如此他们却说奇怪的人是我

一把枪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你听不到我尖叫你不知道有多寂寥这座孤岛这片新天地一切照旧一切照旧一成不变

两把枪

我能看到我看到你们缩头缩尾魂飞魄散瑟瑟发抖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地如落叶一般我该饶你们一命吗为什么

我人很好很躁很闹砰砰砰真妙真妙现在已没了后悔药

三把枪

通常拨打“911”便能联系上他，他监控着报警电话。但凡是用得上他的紧急情况，他都会出现。

现在就是紧急情况，可为了这种事报警的话，只能招来警察一番嘲弄，甚至还会指责我浪费了他们的时间。好的，警官，我很乐意复述一遍。我预见到这个男人将要发起一场大规模枪击，所以我一路跟踪，查到了他的住址。

于是我给他的粉丝俱乐部电子邮箱写了封信，尽量在信里含糊其辞，但保证这是紧急重要消息。在后文中，我尽量避免再次使用大写字母。要想联系上超级英雄，首先得确保发给他的邮件不被过滤到垃圾信箱。

那是一天下午，外面雷雨交加。他悬浮在窗外，轻轻敲了敲玻璃。我连忙过去开窗。

“谢谢你过来。”我说，似乎从窗口迎进一名超级英雄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你一定很忙吧。”

他耸耸肩，给了我一个微笑，露出完美无瑕的牙齿。“下瓢泼大雨的时候，犯罪率也会跟着下降。”

我从未意识到恶人——不管是普通坏蛋还是超级坏蛋——会因为天气因素而改变计划。这似乎不无道理，即便是小角色也不喜欢淋得湿透。

“我要举报一起犯罪。”

他开始听我讲述，不时鼓励地点点头。我告诉他自己新发现的能力，告诉他我看见过安妮之死——他也参加了她的葬礼，还有即将杀人的鲍比。

他注视着我，双眼世故地流露出善意，“我会处理的。”

接着他打开窗，一跃而出，动作流畅得如同跳回海里的鱼儿。我跑到窗边，满心欢喜，简直觉得自己能看到窗外浮起一道彩虹。只见他的身影在一幢幢楼顶上空越变越小，一如红蓝相间的正义与真相的天使，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且可敬。

我在公寓里踱来踱去，一刻也静不下来。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敲打我的窗户。雨尚未减弱，他像条湿漉漉的狗一样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缓缓降落进客厅。

“见到他了吗？”我问道。

他点点头，却一言未发。我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东西枯萎凋零了。

“他是个非常善良的小伙子。”他说，“身在异乡，头一次独立生活。他只是有些害羞而已。”

“可那些枪呢！”

“他根本没有枪。”

“也许他藏起来了。”

“我有透视眼。”

“也许他准备买呢。”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预见里的时间毫无概念。也许鲍比明天就会去买枪，也可能要等到二十年后。

我回想起安妮的事情，回想起我们唯一一次对视时她尴尬的神情。我预见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没做。

“你得相信我，我预见到了安妮的死。”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人能预知未来。”

“人们也曾认为没人能飞、能躲避子弹、能看穿墙壁、能在燃烧的飞机从天际坠地之前把它拽起来。”

他看着我，脸色变得冷酷，“那么，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我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终于，我说：“我不知道。未来不是这么个预知法。”

他点点头，“因为没人能预知未来。”

我对鲍比的事执著起来。我远远地跟踪他，观察他的行踪，试图拼凑出他的生活。我买来定向传声器和长焦镜头，下载了私家侦探写的工作手册熬夜通读。

直到某天在地铁上，我才发觉自己的刺探水平有多“好”。那天，我跟着他来到月台，进入了同一节车厢，只不过站到了另一头。列车开始运行，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我，走了过来。

“你最近一直在跟踪我。”

我想抵赖，却编不出好的理由。

“为什么？”

他的眼神困惑，口吻却很客气。

我嘟囔了一番，说我们本来就住在同一个的社区，出行时间也差不多。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他看起来局促不安，但并不像危险人物——不过老实说，面对一个跟踪者，你还能指望他表现成什么样？我们握了握手，互道幸会。

他的手温暖而潮湿。我没有产生任何预见。

我约了他共进晚餐。

鲍比对枪械一无所知，从未打过架，总是独来独往，但喜欢阅读和玩电子游戏，最近正打算成为素食者。这就是晚餐快结束时，我对他的全部了解。

他有些羞涩，但彬彬有礼。我们的交谈并不太顺利，因为他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中先排练上十遍。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算是危险人物吗？我看不出来。

我们从饭店一起走回去，停在我家楼前。

我看着他。他很紧张，满脸期待。我一遍遍回想着我们之前的谈话。没人能预知未来。

他还没来得及索要拥抱或是亲吻，我便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往回走。“回头见。”

他看上去有些沮丧，却并不显得意外，“如果你对我没意思，干吗要跟踪我？”

我思索如何给出一个真诚，但又不会真实过头的回答，“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特不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此刻，爱炫鬼在我们头顶的夜空中嗖嗖飞过，犹如一颗国旗式配色的彗星。我们一起抬头注视着。

“就是有点像他那样。”我说。

“一定有数不清的女孩向他投怀送抱。”鲍比说，“有那样的能力一定很棒。”

“也许吧。”我对他说，“我不清楚。晚安。”

我想继续过正常的生活。预见却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鲜活生动了。我的预见里没出现过幸福的陌生人，这份天赋只针对残酷血腥的未来。

我开始戴专为有洁癖之人设计的手套。这手套利用某种新潮的材料制成，据说能在透气的同时杀菌——无稽之谈。事实上，这种手套让手汗湿一片，恐怕反而成了细菌的乐土。

但这双手套确实令我感到安全，免受来自自身的威胁。

偶尔，当我不得不碰触其他人的手摸过的地方时——用来刷信用卡的平板触摸屏，或是厕所里的水龙头——预见就会导致我头痛欲裂、心跳加速。

歌唱中的寂静，痛苦中的暴行，万物中的公平正义与柔情甜蜜与斑斑锈迹毋需解说

无所不晓的道路处处荆棘缠身后悔如海底糖浆般黑暗浓烈与刺鼻

你想解释但听听这甜蜜蜜咿咿咿的声音像这房间的地基满屋的漫不经心这是死亡漫长无比的死亡

有人提到了紧张一如我意图的延伸。因为玫瑰就是玫瑰(3)就是玫瑰就是石楠捅向鼻子的一刺血糊糊的鼻子血淋淋的荣耀正如飘扬的旗帜

接下来，那些事情一一实现了。枪击，尸体，还有鲍比在现场留下的纸条，上面细数了他多年来遭受的排斥与积压的愤怒。我的名字出现在最后—— 一个目中无人的女孩，自以为独一无二，痴迷于枪械，故意来挑逗他却只是为了像其他人一样拒绝他。他谈到自己渴望体验强大的力量，正如那个穿着红色斗篷和蓝色紧身衣的男人。他写到了枪支，说它能够把胆小鬼重塑为强悍者和超级英雄。他的话里满是复仇之心，以及为数年来流血不止的伤口雪耻之意。

“这事责任在你。”他说。在我公寓里荧光灯的映照下，他的斗篷显得材质低劣。

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指责，就这样，他凭着臆想就轻易把过失归咎给别人。我眼见心中英雄的形象崩塌，心凉透顶。

“真是荒谬。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妄想自己受到排斥、受到仇视。他只是很会掩饰罢了。你早该听我的。你同样有责任。”

“强词夺理。”他说，“你一手造成了你所谓的预见的未来，这才是你的能力。”

“不。”我告诉他，“是我们两人一起造成的。”

我本来可以一直戴着手套，搬回父母家，从此足不出户，再也不接触可能带有别人体温或汗液的物体。

无知是一回事，拒绝了解则是另一回事。

如果我明明可以看到未来，却拒绝看见，那我和看见孩童落水却袖手旁观的路人有什么差别？

所以，我学着接受预见、解读预见，尽我所能地去扭转定数。我学会了如何滤去预见里的噪音、模糊图像和忽明忽暗的光线，集中注意力理解我看见的东西，把它变成一个场景、一串动作、一个事件。我学会去关注转瞬即逝的细节：钟表、报纸、影子的长度，以及人群的密度。

我使用自动取款机时，预见到一些钱被藏在某个更衣室的柜子里，是用来贿赂一个主管某事的女人的。我来到健身房，在她离开后等了五分钟，走进去取了钱，然后走人。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用。也许她会回头索要更多贿赂，或是转而向其他人索取钱财。无论人们为什么向她行贿，总之她会得到贿赂。但我至少有了资金，能够维持生活，投入到我的新事业中来。

走出电梯的男人为我挡住了门。

“谢谢。”

他点点头，随即离开。我把手放到他方才挡门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他。

我看到一处街角，有一对带着小女孩来旅游的夫妇。

“卡拉！”父亲呼喊道，“别跑那么远。”

小女孩转身跑入一条狭窄的巷子，正是我的藏身之处。她父母跟着跑了进来，呵斥她停住。

我走到他们面前，要他们交出钱来。我说话时，发现嗓音属于为我挡住电梯门的那个男人。女孩父亲拒绝了，于是我掏出枪。可他却并未屈从，反而冲向我，试图夺枪。我扣下扳机，他摔倒在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女人拉起身后的女孩，想要逃走，于是我也向她开了一枪。随后，我注视着站在死去母亲身旁的小女孩，她还未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也盯着我，一脸迷茫。

留她干吗？我想，再杀一个也没什么差别。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记下了时间。

我撵走杀手冷酷无情的思维，开车上路，心急如焚地在GPS上找寻那处街角。只剩几分钟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他正沿着人行道大步行走，奔向自己的命运。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我看见他杀人了？即便他今天收手，可明天呢、后天呢？定数真能这么轻易被修改吗？

在他准备爬上一段坡时，我开车朝他撞去。我体内涌起一阵亢奋，纯粹出于扭转未来而产生的刺激感。

接着，我掉转方向往后倒车，然后加速逃离，只听到轮胎摩擦的尖锐声，还有窜进鼻孔的橡胶糊味。当我开上斜坡后，似乎看见了卡拉与她的父母。他们很幸福，对一切全然不知。

我继续朝前开，一直朝前开。

上次的事情挺简单。而我预见到的大部分未来事件要复杂得多，比如亚历山大，一个工作勤奋、好心眼的家伙。

我在远处注视着他，他站在街角，不耐烦地猛按横穿人行道的按钮。等我到达街角时，他早已冲过了人行道，交通灯也变了回来。

我按下按钮，眼前所预见的景象触目惊心：他正在研制的机器，将会屠戮整个村落的老人与孩子。他对这事还不知情，也没有这种意图。可屠杀确实会发生，有没有意图并不重要。

我该如何制止他？能不能一路跟着他，用比较温和的手段来干涉，使他偏离通往既定未来的路线？可还有上千个预见的场景需要我关注，上千名未来的受害者等待我施救。倘若我把全部精力用来扭转亚历山大的未来，就等同于放任哈尔去绑架他人，或者任凭利亚姆勒死他的前妻了。

我们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而未来的模样，取决于我们知道以后怎么行动。

最终，我仍然选择杀死亚历山大。他再次出现在街角，对一切毫无察觉，只是按照平常的习惯出行。我买了一辆新车，这是我为未来复仇、预先伸张正义的精准导弹。我踩下了油门。

车子纹丝未动。

我转过身，是他，红色的斗篷随风飘动。

“我一直在观察你。”他说，“你可不太擅长干这行，总是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法。不过话说回来，大部分恶人也没比你强到哪儿去。我要把你交给警察。”

为了博人眼球，他把车顶扯开了。远处的路人发出惊叫，我听到了警笛声。

我没有反抗。“如果你不制止他，”我抬起下巴，指向亚历山大的方向，“你的双手会沾上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鲜血。”我用短短几句话给他描述了我预见的场景，“以前你可以说自己一无所知，但现在不行了。你知道我是对的。”

亚历山大站在稍远处，还没有从差点儿与死神接触的惊愕中恢复，嘴唇像鱼一样张合着。

“我可不知道你是对的。”爱炫鬼说。

“这样不是更好吗？”我辩解道，“在劫机者登机前便杀了他，而不是等到飞机坠向地面才伸出援手。”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对他眼中的信仰、自由、正义与真相一副坚信不疑的模样。“我们不能生活在一个预判罪行的社会里。”

“我们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自由。总有些趋势、倾向、压力在强迫我们，而我们称之为命运。”

“可你却认为自己是自由的。”他说，“你自认为够资格来审判别人。”

我一时无言以对。如果我成功扭转未来，那我的预见就是错的；如果我失败，别人就会说是我直接导致了那些后果。而我袖手旁观的话，则无法原谅自己。

“人们能轻易相信你可以看透墙壁，但相信我能看透时间就那么难吗？莫非你真的认为我的预言之所以成真，仅仅是巧合？认为我才是它们发生的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这位身披斗篷的英雄脸上露出了一丝怀疑，但只是一闪而过。他迅速恢复了坚毅的神情，就像戴上了面具。“即便你是对的，你凭什么认为你所见到的就是全部的未来？或许他同样会拯救数十名士兵的生命；或许他的机器将杀死的孩童以后会成为独裁者。除非未来成为过去，否则它就是不可知的。不过我刚才阻止了你的谋杀企图。我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我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预见场景。我真的看透了吗？

“杀了他，并不能阻止你认为将会发生的事。”他告诉我，“他只是从事那种工作的众多人员之一。命运，如果存在的话，总有办法回到正轨。”

他说的并不全错，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名时间旅行者，而时间旅行者试图改变历史的故事通常都愚蠢得令人沮丧。历史潮流的方向极少取决于某个人。假如要制止美洲、澳大利亚、夏威夷的原住民所遭受的摧残，该杀哪些人？假如要阻止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呢？假如要防止发生在印度支那、东亚战火中的大规模屠杀呢？你固然可以杀光历史书中所有点名道姓的探险家、将军和皇帝，但殖民征服的潮流只怕不会有太多转变。

可那也太疯狂了。我们永远也没法了解全局，我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但他却拒绝了解他能了解的事。二者之间区别很大。

警车一个急刹车停在旁边。他抓住我的手，将我从报废的车辆中拖出。他的手温暖干燥，不像那种人的手——那种因拒绝相信而致人死亡、假设未来不可知来安慰自己、只求安稳地待在自己所知的世界中的人。

我眼前闪过一片片朦胧的场景，继而画面清晰起来。

透过他的双眼，我看见他正在后悔，因为他没有一路跟随警车确保我被关进了牢里。我看见他打量着街对面快餐店的车辆外卖窗口和银行，劫匪就是从那儿出现的。他用超级视力辨认出路旁的弹孔，计算弹轨。我看见他咬着牙观察枪战现场。我听见警官们为没有好好看住我，而是匆忙跑去与劫匪对峙而道歉。

他的预见场景一如他满口的陈词滥调，有条有理，不怎么出人意料。

我们的手分开了。“再见。”他说，脸上再次露出那副自以为是的熟悉笑容，“没有你，城市会安全不少。”

我扭头看向车后窗。他对镜头没有抵抗力。又一场即兴的新闻发布会要开始了。而这座城市里的罪犯，比如那些银行劫匪，会在他上电视后开始行动。

完美的机会。

车辆发动。“饿了吗？”一名警官问同伴。

“吃点也行。”

“想吃什么？”

我提高嗓门说：“第三大道上有家‘波罗波罗’，就在首都银行的对面。”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警官转身看着我。

我摆出一副饥饿难耐的乞求姿态，“如果你们给我也买点儿的话，可以用我的优惠券。算我请客。”

两名警官互看了一眼，耸了耸肩，“好吧。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你也没机会用那张优惠券了。”

“是我自作自受。对了，你平时健身吗？还是你在夹克底下穿了件防弹衣？”

我开始训练。学习射击、搏斗，只为成为一名超级恶人。而在他心中，我早就是超级恶人了。

如果杀掉一个人不足以阻止所有的施暴者，不足以扭转文明发展的趋势，不足以避免杀人机器的发明，不足以改变历史的进程，那么我只能杀死更多的人。

我在一对对外出度假的夫妇留下的空公寓之间，以及老住户刚刚搬走、新住户尚未搬入的房子之间挪着窝——只需轻轻触碰门把手，我就能知道住户的情况。我越来越擅长自己的手艺了。

我趁施暴的男友们睡觉时杀死他们；在未来的持枪歹徒的饭中下毒；计划摧毁那些干净无尘的实验室，因为里面的人在设计能尽量减小杀人的罪恶感的武器。有时候我得手了，有时候被他阻止。他对我执著起来，为我下一步将采取什么行动而纠缠不休，正如我的预见对我纠缠不休。

许多事情我都略知一二：人们未来的片段，将要相交或相离的人生道路。我无法看到迷雾深处的景象：有因必有果，而结果又会导致其他的结果。只有当未来成为过去，才可能把它看个透彻明白，这话确实没错；但仅因为看不清全局就袖手旁观，我做不到。我知道，有个名叫卡拉的小女孩因为我仍活着，这就足够了。

或许，我和他并非迥然不同，只是在程度上有差异。

就这样，我和他在这座城市中舞动。我们是对手，一个代表零散的命运预言，一个代表对自由意志的愚昧坚信，作着永恒不休的斗争。

【责任编辑：敬雁飞】

(1)古希腊抒情诗人。

(2)“爱炫鬼”（showboat）的首字母同样为“S”。

(3)出自美国诗人格特鲁德·施泰因的诗作《神圣的艾米丽》。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一大波活动即将来袭！

这段时间，科幻世界杂志社出版的大量新书相继上市，我们不但在网上发起了诸如“我赠书来你写评”的活动，线下也有许多活动会陆续展开，比如本期“回声”就为大家带来了《〈三体〉中的物理学》广州首发式的报道。大刘和李淼老师的人气爆棚，签售现场火爆得不得了！《〈三体〉中的物理学》全国巡回签售会将陆续走进大家所在的城市，没能去广州参加首发式的同学千万别心急，后续活动情况请关注我们的官方微博哦~

另外，六月也是大家高考的日子，本雪在这里祝大家顺顺利利，考出好成绩！也祝所有的小读者在即将到来的暑假里快快乐乐，有了两个月的闲暇时间，多看看科幻小说哦！

科幻面对面

李淼（左三）、刘慈欣（右二）、姚海军（右一）和李剑龙（左二）在首发式现场（摄影　赖雨晨）

4月12日下午，李淼老师携最新力作《〈三体〉中的物理学》在广州方所书店举办了新书发布会暨读者见面会。一同到场的还有《三体》系列作者刘慈欣、特约科学编辑李剑龙、《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及副主编杨枫。

李淼老师人气颇高，4月8日一早，广州方所微信报名通道开通仅十分钟，三百个名额就被热情的读者一抢而光。活动举办之日，现场不但座无虚席，场外也是人头攒动，有幻迷在现场发微博表示，“貌似这是我在方所参加过的最火爆的签售，挤缺氧简直！”大家的热情让广州本就不低的气温一下上升了好多度！

《〈三体〉中的物理学》是《三体》出版以来最重要的分析著作，是全世界范围内都极少见的针对一本科幻小说而创作的科学传播作品。大刘也表示，《三体》能引出这样一本书，是作者最大的欣慰；此外，《〈三体〉中的物理学》除了有过硬的内容，李淼老师的文笔也非常赞；中国缺少具有影响力的科学传播大师，目前最有希望的就是李淼老师啦。

发布会结束后，新书签售的桌子前排起了长长的队列。有幻迷从发布会开始到最后拿到签名，足足站了六小时，但“一点都不觉得累”；还有幻迷在书脱销的情况下，硬是从书架底下找到“幸存”的一本请李淼老师签名，“当年追罗伯特·巴乔都没这么卖力！”李淼老师和大刘的魅力太强大了！

本次的广州发布会是《〈三体〉中的物理学》全国巡回签售会的首场。4月25日至27日，李淼老师又分别在武汉光谷书城、中南大学和国防科技大学举行了签售会，并于4月28日下午在国防科技大学为大家带来了题为《暴涨宇宙》的专场报告会。李淼老师接下来还会陆续在其他城市进行签售活动，大家猛烈期待吧！

大驾光临

迈克尔·斯万维克在《科幻世界》编辑部的书架前

4月8日，《地球龙骨》《潮汐站》的作者迈克尔·斯万维克一行光临《科幻世界》编辑部啦！和斯万维克一块儿到来的，还有他的夫人玛丽安·波特、科幻作家兼图书编辑艾琳·冈恩及其先生约翰·贝里、文学编辑艾伦·达特洛。这是斯万维克继2007年来成都参加国际科幻奇幻大会之后，再度光临编辑部。

参观完编辑部，斯万维克还非常贴心地为我们留了言：

“终有一天，生活在月球、火星和土卫二深海里的人也会读到《科幻世界》！我希望自己能活到看见这一切变成现实的那一天。但无论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我都希望《科幻世界》是整个太阳系最大最好的科幻杂志！”

幻迷来信

大家还记得去年10月刊“回声”里那位和老爸同穿“三体”T恤来编辑部参观的幻迷陈屿川吗？自从拜访完编辑部后，陈同学就一直积极投稿“校园之星”。这回他还寄来了一张手绘明信片，画的是张冉的《起风之城》。陈同学，画得不错哦，这是一份非常宝贵且有意义的礼物，全宇宙独此一份，相信冉爷一定会很喜欢的！

科幻进校园

这个春天，伴随着温暖的天气和处处开放的花朵，《科幻世界》编辑部走进校园的脚步愈发频繁啊！

图书部编辑拉兹和川大的同学们交流

3月21日，《科幻世界》编辑刘维佳、王维剑和图书部编辑拉兹受邀来到了四川大学（江安校区）参加幻想文化交流会。

在交流会上，刘维佳编辑就科幻的方方面面和大家进行了发散性的讨论。刘维佳编辑认为，科幻相对小众，能在科幻文化上有所建树的，都是数一数二的发达国家。例如美国的科幻业最发达，全世界只有美国能量产科幻片，其他国家拍科幻片大都借用美国的资源。科幻小说也一样，科技能引领全球的国家就做得更好。

在回答“如何写出优秀的科幻小说”时，刘维佳编辑鼓励大家通过阅读前沿的科技文献激发科幻点子，但他也强调，小说的故事、人物才是重点。在这一点上，拉兹编辑也指出，科幻小说中的理论内容其实是作者的解释，所以作者可以充分利用大家不了解的东西，将其加入小说中；科幻小说的本质仍然是小说，人物形象、故事情节才是最重要的。

刘维佳编辑和成都外国语学校的同学们合影留念

随后的3月31日，编辑大大们来到了成都外国语学校，为成外学子们带来了主题为“科幻的超然视角和人文关怀”的讲座。

刘维佳编辑在讲座中说到，科幻是由工业发展支持的文学类型，工业强国才有科幻文化，其发展与意识形态关系不大，但工业水平和规模则与之有关。科幻作品依附工业与科技，正如武侠小说依附武术。

刘维佳编辑还进一步强调，中国科幻应注意发挥东方人的特点。西方科幻其实基本都是反乌托邦，东方文化与其颇不相同，发挥得当，定有佳作。《三体》的成功就有这方面原因。

幻迷有话说

科幻给音乐以刺激—— 专访萨满乐队核心主创王利夫

文_阿 达

萨满乐队是近年来风头颇劲的一支重型摇滚乐队，在很多大型音乐会现场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创作专辑《Weltreich》和《Khan》在网络上受到乐迷的狂热追捧。对他们而言，“史诗感极强”和“旋律极为动听”是最恰当的赞美。

2012年，乐团核心主创王利夫在网上发布了非官方版《三体》配乐，这张配乐专辑因打动了众多科幻迷而广为流传。有趣的是，王利夫本身也是从小看《科幻世界》长大的资深幻迷。现在，让我们走进他的音乐世界，听听他对科幻和音乐的理解；看看幻迷成长后，为世界带来了什么。

阿 达：您创作的音乐，大多充满了史诗感和民族感。例如《Black Lullaby》中强烈的中东风，《Khan》格外大气浩瀚，《Father》更是在博大里融入了悲凉。您是从何处汲取的灵感呢？创作中具体想表达什么？

王利夫：受个人兴趣和乐队既定的题材所限，生活中的经历和感悟并不会给我的创作带来太多刺激，我的灵感更多时候来自阅读和观影。通常在创作前，我的脑海中会勾勒一个大的框架，然后一点一点填充，让故事或人物饱满起来。其实“表达”不是作品唯一的出口，我更多时候是在“描述”。即使是表达，也是有大量的留白，需要听众用自己的情感去补齐，各种不同的解读都相当于二次创作，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

阿 达：大多数摇滚或者民谣都是在表达现实，而您的作品更加高远。您音乐里的英雄情结是怎么形成的呢？

王利夫：首先作为职业音乐人，任何不超出我欣赏能力上限和下限的音乐形式都需要我去接纳和吸收。从音乐发展的角度出发，我觉得那些表达现实、表达当下的风格在国内已经被做到极致了，留给后来者的发挥空间并不大。创作是件纯粹的事情，经营却不是。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深沉，就玩儿高远。说到底，我其实也没有比别人更多的英雄情结，我只是巨人的众多朝拜者中的一员。

阿 达：从豆瓣主页上看到您正在创作《丰饶之海》的配乐。您怎么看待文学与音乐的关系？

王利夫：我相信所有的艺术形式都是表象，是受更加“形而上”的东西支配的。在这个大前提下，音乐与文学的关系是对等的，需要时常从对方那里汲取营养。我自以为没有资格为《丰饶之海》创作配乐，跟《三体》一样，是文字给了我刺激，让我有了创作冲动。而且我对配乐的基本要求，是音乐单独拿出去要能成立，所以《月海·丰饶之海》这张多次跳票并仍在创作的专辑，可以看作是我受到原著冲击后内心在音乐上的外延。

阿 达：现在还有人对摇滚抱有偏见，觉得摇滚就是毁灭、颓废、叛逆。您能简单直白地说明一下摇滚到底是什么，以及相对于其他流行音乐，摇滚的价值在哪儿？

王利夫：所谓偏见有的时候也是“正见”。一方面，我不想为摇滚乐本身及其衍生物里确实存在的一部分脏的、假的东西洗白，因为拿谎话对抗偏见从来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另一方面，我真觉得这些词的感情色彩都偏向中性：比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与摇滚乐相关的颓废和叛逆就有它不可磨灭的价值，它造成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如果没有那一代人用清静无为的信念去稀释那些毫无意义的剑拔弩张，“爱与和平”未必会成为今天年轻人经常念叨着并打心眼里乐于去相信的字眼。至于摇滚乐是什么，以及它的价值在哪儿，恐怕我一时说不清楚。摇滚乐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类音乐或一种文化主张，它与生活的契合度如此之高，是我“修为”的一部分。

阿 达：您的音乐里有类似科幻小说的冷峻与浩渺，您是什么时候爱上科幻小说的，科幻对您的创作有影响吗？

王利夫：从中学时代自习课全班偷偷传阅《科幻世界》那会儿起，我就已经是一名幻迷了，时间大概在2000年前后。科幻对于我的创作影响非常大。科幻和摇滚乐的相通之处就在于，两者都追求形式与内容上的高度自由。只要设定上没什么太大的硬伤，作者可以也必须尽可能地去天马行空、“肆意妄为”。好的科幻作品甚至不需要视觉上的辅助刺激，就能让我从字里行间发现音乐。

阿 达：您最喜欢的国内科幻作家是谁？国外的作家呢？他们作品的哪些方面最触动你？

王利夫：国内我最喜欢大刘，国外我喜欢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和菲利普·迪克。这些作家吸引我的地方不是他们的文学造诣，而是他们的哲学主张。很多人尝试过把人类当作一个整体或站在人类之上考虑问题，却因为哲学天生的高冷属性而让大多数人难以将它与自身联系起来。可科幻作品不是修仙小说，即使最离奇最反直觉的假设，也会寻求理论基础作支撑，既脑洞大开又脚踏实地，让人觉得远到未来近在当下，都充满无限的可能。

阿 达：无论是科幻小说还是音乐，您觉得就创作而言，最可怕的状态是什么？

王利夫：是创作程式化和以结果为导向的自我审查。前者扼杀了可能性，后者牺牲了自由度。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创作和 经营应该是完全分离的两个环节，作品要优先满足作者自己，受众的审美取向应该是你最后才去考虑的问题。但有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为了对抗主流文化中俗不可耐的那部分而刻意剑走偏锋。然而这个火候太难拿捏，容易故弄玄虚。这几种状态，我都在极力避免。

阿 达：您创作的《三体》非官方配乐备受好评，被赞画面感极强。您创作这个非官方配乐的初衷是什么呢？

王利夫：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会让导演读出画面，让音乐人读出旋律。我从入行至今都保持着每天写一段练习曲的习惯，创作来源五花八门。大家听到的所谓非官方配乐，实际上是我读《三体》读得最入迷时随手记录的东西，制作上也比较粗糙。我前段时间在整理和精编这些曲目，希望有机会能与更多幻迷共享。

阿 达：现在《三体》正被改编成电影，您有什么期待吗？

王利夫：我在微博上与“三体电影”有很多互动。尽管我认为一些朋友提出的种种顾虑值得片方认真考量，但作为一名“磁铁”，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

阿 达：如果您决定把一篇科幻小说改编成科幻电影，你会选哪一篇，为什么？

王利夫：大刘的《朝闻道》和《乡村教师》。我对“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价值观特别认同，这可能来自我的血液中摇滚着的那部分；后者在“推山填海”和“空静寂灭”两种场景间频繁切换的手法像极了一部华灿的交响乐章，这种须弥芥子的美感最能触动我。

阿 达：您能说一些让您印象深刻的科幻电影吗？请分享一下。

王利夫：我喜欢的科幻电影大都不是鸿篇巨制，那些小成本电影比如《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往往更有“心事浩渺连广宇”的意趣。

阿 达：这些年，不论是您的乐队还是您个人，都在坚持出唱片。您是为了理想还是有商业上的考量？

王利夫：当你对作品的质量有底气时，兼顾商业是没问题的。艺术不能靠施舍，要自己想办法把事情做长远。但唱片业确实是夕阳产业了，“摇滚乐只能在现场生存”这句话的指向很具体。对我而言，发唱片最重要的是仪式感，第一张唱片就像成人礼一样，你会告诉自己从此再也不能吊儿郎当。

阿 达：很多乐迷对萨满乐队的生活很感兴趣，能聊聊你们作为普通人和音乐人的日常生活吗？

王利夫：把“摇滚”的标签打在脸上的，要么是霸气自然外露的大师，要么是刚入行的小毛孩。我们和大多数摇滚乐手一样，都是平常人，走路不带风，也没有逼人的气场什么的。抛开追求不谈，音乐是一个工种、一门手艺，台上是表演，台下才是生活。

阿 达：现在不少读者都有在大学组建乐队的想法，您能给他们一些建议吗？

王利夫：如果你要组建一支乐队，那就像我一样做到三十岁吧。

阿 达：最后请您给青少年幻迷们赠言两句。

王利夫：首先感谢《三体》和《科幻世界》让我有机会结识了广大幻迷朋友，感谢你们对我的音乐给予的支持和鼓励。最后，谁能告诉我庄颜和程心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笑）

阿 达：感谢您接受采访。

科学

科幻和科技的共生（上）

文_赵 洋

预测科技还是预测未来？

2007年底，科幻小说家阿瑟·克拉克回忆起了五十年前的一桩往事：“1957年10月4日，苏联发射了人造卫星，只过了五分钟，全世界就都明白过来了。尽管我写作、谈论太空旅行已经很多年了，那一刻仍然凝固在我的记忆中：我正在巴塞罗那参加第八届国际宇航大会，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发言之后，我回到宾馆房间休息，这时候苏联的消息传了过来，我被记者吵醒了，他们请我就此发表评论。我们的理论和推测突然间就成真了！”

作为一位成功的科幻作家，克拉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技术预言并不是以科幻的形式发表的——同步轨道通信卫星的想法，最早是以论文形式发表在1945年的《无线电世界》上的。在这篇名为《地球外的转播》的技术预测文章中，克拉克用一系列图表和方程式，论证了“空间站”驻泊于赤道上方三万六千公里的轨道上，就可以与地球保持同步运转；多个“空间站”作为中继，就可以提供覆盖全球的通信网。

尽管科幻大师最引以为傲的科技预言不是以科幻的形式发表的，科幻是预测并普及未来科技发展的最佳载体，却是人们的普遍共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读懂专业论文，但大家都能看懂科幻小说。科幻小说产生于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的背景下，是文学对科学技术发展的自然反映。科幻（包括小说、影视、漫画等表现形式）主要展现想象中的科学或技术对社会或个人的影响，自诞生以来就凭借着新技术或新发明来吸引读者，科幻的描绘对象往往处于未知范畴中，所以常常给人以预测未来的印象。但是，真正能实打实准确预测未来的科幻作品屈指可数，大多数科幻小说作者只能预测科学及社会的某个方向和走势。

H.G.威尔斯曾表示，严肃的思想家们应当冷静、真实而客观地去描写那些伟大的、正在改变人类命运的“机械和科学的进步”。但要把握这种进步谈何容易。著名的科幻作家往往在其重要作品里“遗漏”现实中即将产生的重大发明。凡尔纳在1870年创作《环月旅行》时，无线电通信还没有出现，到威尔斯创作《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时，现实世界已经进入了马可尼之后的时代，主人公方能够利用月球人的无线电发回他的考察见闻，但虚构太空飞行却是以反重力金属进行的。20世纪40年代，阿西莫夫创作《基地》首卷时，银河帝国中竟然没有电子计算机。

《世界之战》引起戈达德对星际飞行的无限遐想

曼哈顿工程可溯源至威尔斯的《获得自由的世界》

《星际穿越》促进了公众对天文学和太空探索的兴趣

科幻不仅在预测新技术方面作用有限，而且也不善于对科学发现作出预测。很难找到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新的科学概念是由科幻小说家首先提出来的。对科幻的这一弱点，刘慈欣认为，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极其尖端、高深的水平，一般人没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很难理解它们，也就很难领略到其中的超级想象力。所以，在这一点上人们都弄反了——不是科幻给科学以启发，而是科学赋予科幻以灵感和创意，带动科幻发展。

反倒是在近代科学萌芽时，科学发现曾与幻想有过那么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的穆蕴秋在博士论文《科学与幻想：天文学历史上的地外文明探索研究》中，梳理了从古希腊到20世纪初的星际旅行幻想小说，发现科学与幻想之间是接壤的，二者的边界其实是高度开放的，科幻其实可以被看作科学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

如果把对新发明和新技术的预测作为衡量科幻小说的首要价值，那么，科幻小说中涉及科技内容的准确性和推理的合理性就将被提到很高的地位。凡尔纳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评价威尔斯的《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我没看出他的作品与我的作品有什么可比之处……我觉得他的故事没有很好的科学依据……我运用了物理学。他编造了物理学。”有趣的是，对历史进程影响最大的科幻作家可能正是被批评为科技内容太“软”的威尔斯。

美国核物理学家西拉德曾回忆特定的科幻小说对自己科学/政治活动的影响：“1932年，当时我还在柏林，读了威尔斯的一本书，书名是《获得自由的世界》。这本书写于1913年，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一年。书中描写了发现人工放射能的情形，并把这一发现的时间放在1933年——后来确实是在这一年发现的。接着，他描写了大量释放原子能用于工业用途、原子弹的方面，以及明显是以英国、法国，可能还有美国之间的联盟为一方，与以中欧强国德国、奥地利为另一方的一场世界大战。”带着从科幻小说中获得的灵感，西拉德找到了使链式反应持续进行的方法，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我读过威尔斯的书——我不想把这项专利公开。”后来西拉德给爱因斯坦写了一封信，托他转交给美国总统罗斯福，警告总统“一种威力极大的新型炸弹”有可能被制造出来。于是，“曼哈顿计划”诞生了。

从西拉德的经历可以看出，科幻之于现实的最大的作用并不是预测了原子弹的制造技术，而是预言了核战争的可怕景象。换句话说，科幻更擅长预测新科技的社会后果，而不是新科技本身。

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缔造者约翰·坎贝尔就认为，科学与科幻是一种结盟关系：好的科学理论不但可以解释已知现象，还能预测新的和尚未发现的现象；科幻小说要做的“差不多是一样的工作”，它要用讲故事的方式写出当新理论不但被应用于机器，还被应用于人类社会时，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构筑技术环境

《科利尔》杂志中的火星航天飞机

在1964年8月的《财富》杂志上有一篇名为《野鸟找到了公司巢》的文章。“野鸟”是指大企业雇佣的科幻小说家，他们的任务是构想新技术的新应用环境。因为大公司想知道十年后出现的新技术会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运行；而这些环境难以察觉，只有科幻作家才能意识到。

现在仍然有人继续着类似的有趣工作，他们把科幻写作当成一种思想实验，在其中细致地建立一些关于未来世界的假设，看看哪些新技术可以在这些未来情景中自然生发。

微软、谷歌、苹果以及其他高科技公司常常会邀请一些科幻作家为员工举办讲座，然后安排他们跟研究部门的开发人员私下会见。“设想”——即技术公司为搜罗新点子而向外界发起征文的过程——正是当今社会科幻与科技之间密切关系的完美体现。有些机构还会雇用作家专门创作“What-if”类型的故事，用以探索具有潜在市场的产品。

科幻小说家科利·多克托罗的客户包括迪士尼和乐购，他说:“我真的很喜欢‘设想’，或者说‘雏形创作’。公司为一项科技产品的可行性举办征文大赛，这事不足为奇。就像建筑师为一栋楼房制作的效果图。”多克托罗在一家软件企业工作，对两边的工作流程都很清楚，“我参加过一些工程研讨会，会议上我们经常会争论产品投入使用后会怎样。而这时候，写一篇科幻小说就是个挺好的办法。”

2010年，英特尔公司聘请了四名科幻小说作家来了解公司的最新研究项目，并出版了一部《明日计划文集》，想象尖端处理器在近未来的可能用途。作为项目领导者，布莱恩·约翰逊自称“未来主义者”，他将自己的工作描述为“预见未来”。其理念是：想象未来——尤其是与技术有关的未来，以及人们将如何使用那些技术；创造出合理的情境，而那种情境可能随着科技发展成真；然后设法找出让构想变成现实的方法。

《明日计划文集》中的一个故事讲到，一对夫妇从巴黎赶往法国南部海岸去为一个受伤的亲戚输血，他们乘坐一辆能自我导航和驾驶的汽车，医疗资讯被无线发送到车辆的仪表盘和像手机一样的耳钉中。在另一个故事中，机器人自动化宣告人类工作成为历史，人人都得琢磨如何打发空闲时间。这些科幻故事能帮助工程师们为具有广阔市场潜力的特定消费者量身设计芯片。约翰逊强调，虽然科幻小说不能精确预测未来，但这有助于转变这家公司的工程文化。

2012年，亚利桑那大学的科学与想象力中心启动了一个名为“象形文字”的项目，目的是激励年轻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就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拿出可行的解决方案，方法就是让他们写科幻小说。该项目让作家、科学家、艺术家和工程师在网络上协同创作，结果出了一本名为《象形文字：展望未来的故事与蓝图》的小说集，里面涉及了许多宏大的工程问题。比如，建造一座高十五英里的铁塔，以节省太空飞船发射的燃料；将博弈机制应用到美国的移民问题中；利用3D打印技术在月球上进行建设等。

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媒体实验室，两位讲师开设了一门名叫“从科学幻想到科学工艺”的课程，教学大纲上罗列了一系列科幻小说、科幻电影和科幻游戏。老师要求学生们在读完书单列出的小说之后，设想出一些切实可行的科技产品，并且要与相应的社会背景结合起来。其中，有一位学生受到吉布森的名著《神经漫游者》中一个场景的启发，搭建了一个装置，这个装置可以通过电极以及无线技术，让一个人刺激旁边另一个人的肌肉，使他作出与自己相同的手势。年轻的设计者们认为，他们的模型可以应用到现实世界中，比如让理疗师协助中风病人恢复肢体机能。

在科幻圈里，科幻作家亲自上阵作出成功发明的例子其实并不多，常被人称道的是基恩·沃尔夫帮助开发了烹制品客薯片的机器，罗伯特·海因莱因则构想出了首张现代水床。

电梯效应

阿西莫夫提出了“电梯效应”

阿西莫夫认为，是一种名为“电梯效应”的现象阻碍了科幻作家精准地预测未来技术。他用“一座摩天大厦的方方面面都设想得很完备了，却偏偏忘记了安装电梯”来比喻在预测未来的过程中，常常会缺失一些关键性要素。阿西莫夫本人就是电梯效应的“受害者”。有人尖刻地批评说，他构想的未来科技只适用于20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在他的作品里，未来世界的机器人和计算机竟然仍在使用打孔卡或打孔纸带，工程师还拿着计算尺。在《基地与帝国》的一个场景里，有个角色还在通过自动贩报机买报纸看新闻。

阿西莫夫的解释是，这是由于预言家几乎永远都看不出一些日后才会明晰的事情。例如：在1919年到1969年的五十年间，出现过无数篇描写登陆月球的科幻小说，其中有些对火箭飞行所需的必要条件，以及月球的实际状态都描述得很清楚。到了1948年，也有很多小说写到了电视；在那之后也有一些小说写到通信卫星。但直到1969年，都没有一篇科幻小说把这三件事情连在一块儿：没有人预测到第一次登月的时候，会有好几亿人可以通过电视观看这个过程。

即使科幻作家们把未来技术预测对了，对未来社会现象的预测也通常是错的。关于未来的故事里难免会预置一些在作者当时的社会中毋庸置疑的假设。例如，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的许多科幻小说都曾非常关注青少年越轨行为以及那时的其他社会问题，这些话题在今天已经过时了。若尝试表现未来的俚语和衣着，通常五到十年之后就会陷入尴尬，原版《星际迷航》中《通往伊甸之路》那集里的“太空嬉皮士”已经成为笑柄。

造成上述失败的原因在于，突破性技术带来的社会影响几乎不可能预测。比如，汽车的发明带来了汽车电影院并引发了性道德的改变；家用电脑带来了电子游戏、在网游中赚取虚拟货币以及身份和性别角色的转变；互联网带来了万维网、垃圾邮件以及维基百科编辑大战等等。由技术进步想象其带来的某一种社会变化或许很容易，但是这当中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人类心理的不可预测性所造成的影响也太大，于是，想要预测到底会发生哪种变化就变得十分困难。毕竟，“心理史学”并不真的存在。

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认为，科幻的任务并不是预言真实的未来，而是提出和探索一系列可能存在的未来——这样社会就能对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有所准备。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预言的未来和真实的1984年毫无共同之处，但它并不是一部失败的作品，恰恰相反，它取得了巨大成功，因为它帮助我们避免了小说中人们的命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雷·布拉德伯里宣称，“我的工作不是预测未来，而是预防未来。”

所以，指望通过科幻作品预测未来近乎天方夜谭，科幻只是提出一些关于未来的可能设想，它最大的作用是给现在的人们带来启迪与激励。

启迪与激励

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和《环绕月球》中均未出现无线电通讯

科幻给发明家以鼓舞和激励的故事不胜枚举。现代直升机的发明者伊戈尔·西科尔斯基就是从他小时候读过的凡尔纳的《征服者罗比尔》一书中得到了启发。西科尔斯基经常援引儒勒·凡尔纳的话：“不管什么事物，只要有人能想到，就有人能把它变成现实。”1898年，罗伯特·戈达德读到某报连载的威尔斯小说《世界之战》，小说中星际飞行的想法“引起了无限遐想”。1926年，戈达德制造并发射了世界上第一枚液体燃料火箭。摩托罗拉公司研发中心的主管马丁·库珀在20世纪70年代初设计了第一部手机，他将自己的发明灵感归功于科幻剧《星际迷航》里的通信器。库珀说：“对我们来说，那并不是白日梦，而是一个奋斗目标。”

阿西莫夫曾说，科幻小说最大的意义不是要教给读者什么理论知识，而是要激发他们对科学的兴趣。科幻到底能激发出读者怎样的兴趣呢？虽然凡尔纳在《环绕月球》中没有预测无线电的使用，但马可尼在成名之后坦率地承认，凡尔纳的科幻小说给了他最好的启示，他由衷地感谢这位科幻大师。现代潜水艇的发明者西蒙·莱克的表述再明确不过了，他说：“凡尔纳是我生活的总导演。”随着时代的变迁，新作家的作品取代了老作家的作品。有不少航天专家对阿瑟·克拉克的科幻作品心存感激。航天科学家托伦斯·约翰逊为NASA服务了35年，致力于完成木星和土星无人探测任务。他回忆起一次航天会议的情景：“火箭工程师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都说自己读过克拉克的小说。”约翰逊感慨道，“因此我们成了火箭工程师。”

冯-布劳恩与太空美术画家邦尼斯泰合作畅想太空探索

不仅是科学家与发明家，科技创业家的行为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科幻作品的影响。谷歌的前CEO埃里克·施密特和亚马逊的CEO贝佐斯都是科幻迷，所以他们开发无人驾驶汽车、资助民间太空探索活动就不足为奇了。著名的扫地机器人iRobot联合创始人海伦·格雷纳接受采访时说：“我从11岁开始就想造机器人。后来我看了电影《星球大战》，想自己造个R2-D2。我前往麻省理工学院发展我的技能，并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21世纪初的科技变迁之快，仿佛我们已经生活在科幻世界里，但即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现时，仍不断有人因为科幻的激励而投身科技事业。2012年，罗伯特·索耶收到了一封女性读者的来信，这位女士告诉索耶，她因为科幻小说《计算中的上帝》对古生物学产生了兴趣，并最终取得了地质学的博士学位，她在信中是这样写的：“现在，我带着一门学科中的最高学位踏入工作，正是你的书把我推向了这个领域。”索耶这样描述他看到这封信的心情：“那是我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之一。”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船长富勒

文_汪 隽

蒙特利尔生物圈，1967年蒙特利尔世博会

“我生于地球，生于当下，却对自己一无所知。我确定我不可归类。我并非可被确立的物体——一个名词。我似乎是一个动词，一个进化的过程——一个宇宙不可或缺的作用力。”

—— R.巴克敏斯特·富勒，谈论自己

富勒和他的“动态极紧”车(Dymaxion Car和蝇眼圆顶(Fly-eye Dome)

动态极紧住宅（Dymaxion House)

1927年，在27岁的富勒(R. Buckminster Fuller)创立他的实验性公司“4D”之前，他已被哈佛大学强制退学了两次，在海军服役了三年，换过无数的工作，搞垮了一个初创公司，并在第一个女儿死亡的阴影下抑郁了两年，甚至在二女儿诞生所带来的经济压力下考虑过自杀。在这种背景下，万念俱灰的富勒索性把自己剩余的人生变成了一场实验——致力于检验一个平常而健康的个体究竟能为全人类作出怎样的贡献。

此后，无论是在建筑界还是在军方，公众眼界里声名鹊起的富勒似乎一直都在与社会既定标签作着斗争。二女儿艾蕾嘉在其逝世后接受采访时提到，富勒喜欢自诩为“综合预见型设计科学家”，一个“奇怪而富有挑战性的标签”，并以同样的综合全能标准要求和教育她。早在海军服役的时候，富勒就曾设计出一种搜救船专用的绞盘，能够缩短搜救落水飞机的时间。这段经历帮他赢得了去海军学院进修跻身为军官的机会，并让他在军旅生涯中习得了“只求事半功倍”的军事理论。然而，他真正的设计狂想起始于创立4D公司之后的第一个设计——4D塔房。富勒想象塔房将由全铝材料制成，并且由于材料轻便，可用齐柏林飞艇长途运输，对偏远地区进行投放。出于对自己军事理念的虔诚信仰，富勒甚至设计由飞艇投弹爆破来完成地基的快速挖掘，从而极大地缩短了塔房在任意指定地点建立起来的速度。

这个大胆的项目并没有立刻获得成功，但却确立了富勒“更轻，更快，更好”的设计理念。之后的二十年，秉承着这一理念，富勒推出了“动态极紧”系列（Dymaxion是由“Dynamic—动态”“Maximum—最大化”和“Tension—张力”共同组成的混成词）：动态极紧车、动态极紧地图、动态极紧洗手间等，以及最著名的动态极紧住宅（Dymaxion House）。他于1920年开始设计的动态极紧住宅，最后定格于一个圆形的平面，通过中心柱由上方形成的悬吊结构支撑，理论上电力自给自足，利用环境自然取暖和通风，能够抵抗地震和暴风，几乎不需要保养维护。与现代建筑的旗手——法国建筑师柯布西耶所代表的国际主义——“带有机器感的住宅”——不同，富勒的动态极紧住宅是真正意义上的居住机器，可以像家用轿车一样工业化生产并运送到全球各地的消费者手里，并能按照功能需要对房间布局进行灵活调整。虽然“动态极紧住宅”一直没有成功大批生产，但随着美国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富勒所设计的升级版动态极紧部署单元（Dymaxion Deployment Unit，简称DDU）以类似的功能满足了军方对大量简易居所的急切需求，数以百计的DDU得以被量产并发配给军队使用。

富勒与黑山学院学生们测试网格圆顶的结构强度

球顶的世界

“思考是舍弃无关性的瞬间。”

—— R.巴克敏斯特·富

自诩“综合全能”的富勒自然不会满足于只做一个工程设计师，也不会满足于“只求事半功倍”的军事工程理论和“动态极紧”的设计思想——和同时代的大多数天才一样，他寻求一个凌驾于现象之上的统一理论。富勒认为，思考在本质上就是确立联系的过程，这些确立的联系不可避免拥有着几何的形态。在当时的他看来，宇宙是几何的，能量是几何的，思维也可以是几何的。带着这样的世界观，1947年，富勒在黑山学院和学生们成功搭建了第一个网格球顶（Geodesic Dome）—— 一个日后成为他个人标签的专利设计。

老人河新城球顶

动态极紧部署单元（Dymaxion Deployment Unit-DDU)

网格球顶轻质而坚固，结构效率极高，也便于安装。球状的外墙使得其在内部空间体积相同的情况下比常规方形建筑拥有更小的相对表面积，从而最小化建筑材料的使用和外墙热能的流失，在节省经费的同时可以极大地降低能源消耗。网格球顶的多重优势很快被军方认可，富勒开始为美国的空军、海军以及冷战时期用于监视苏联的远程预警（DEW）系统设计专用的球顶。

富勒的成功并不止步于军事领域，他先后为美国政府设计了1956年喀布尔国贸会上在48小时内建设完工的美国馆，以及几乎成为1967年蒙特利尔世博会标志的直径长达76米的美国大球顶。

由于其优异的性能，富勒乐观地认为球顶体系几乎可以无限制地按比例放大，从而在城市尺度上解决问题。曼哈顿球顶便是其中比较著名的设想之一。富勒设想用球顶将曼哈顿中城区完全覆盖，从而达到控制天气、免除积雪处理费用、减少空气污染等目的。类似的设计还被富勒运用到了之后东圣路易斯老人河新城 （East St. Louis “Old Man River” City）的项目中。城市街道和楼房被堆砌成类似陨石堆的形态，与向上拱起的大球顶相辅相成。大球顶本身透光，回收雨雪用于灌溉和消防，并在地面设置护城河以收集不能完全回收而溢出的积水。富勒还在同一时期提出了“九霄”（Cloud Nine）的飘浮球城市设想。富勒认为，由于网格球体所包裹的气体体积随比例增长的速度比其表面积的增长速度高一个指数级，当球体足够大的时候，只要将球体内部的气体加热至少1度，产生的浮力就足以抵消网格结构的自重和其他负重。

然而这些都不是富勒思考的终点。

“地球号”太空船

“我总听人谈起：‘不知道搭乘一架太空船是什么感觉’，其实答案很简单：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我们每天都在体验的便是这问题的答案。我们每个人都是太空船上的船员。”

—— R.巴克敏斯特·富勒，谈论“地球号”太空船

“世界游戏”的现场，富勒站在自己设计的动态极紧地图（Dymaxion Map)上

“九霄”漂浮球城市

作为当时最炙手可热的设计师，到逝世前，富勒建成的金属球顶总数超过了30万个。但这还不是富勒的终点。艰苦的海军生涯以及从抑郁中重新振作的经历，使得富勒一生致力于为“全人类的福祉”作贡献。除了一触即发的冷战大环境，当时笼罩着学者的还有令人绝望的“马尔萨斯灾难”（Malthusian Catastrophe）：人类的增长速度恐会超过技术水平提升所带来的食物增长速度，从而造成重大的社会危机。富勒的观点与之截然相反，富勒对设计创造和技术发展怀有惊人的乐观态度。在NASA崛起的背景下，1964年，富勒开始了一系列巡回演讲，并最终把演讲内容收录出版，取名为《“地球号”太空船操作指南》。同样拥有封闭的环境和有限的资源，富勒在前人思想的基础上，通过涉及太空旅行这个流行话题，希望能够激起人们保护地球、合理利用资源、构建交流渠道、崇尚和平的社会意识。

在那个桌面电脑概念还不存在的年代，富勒想象用一台全知的超级电脑来协助设计师、规划师和工程师为“地球号”太空船进行准确的导航。通过一系列的宣传和努力，1969年，富勒终于在南伊利诺伊大学开启了一个耗资超过一千万美元的“世界资源模拟中心”计划, 将配备有巨大的球顶建筑，以及各种配套的高科技电子设备。就在这里，富勒策划着“地球号”太空船计划的实质内容——“世界游戏”。富勒对外宣传，“世界游戏是一个用科学方法寻找高效利用世界资源的尝试”, 通过数据模拟的方式，将世界运行的现状展现在人们眼前。富勒声称，作为“一战”时美国海军的一名军官，他曾学习了全球性战略、世界战争博弈论和系统论。这种类型的博弈模拟通常是以恶性的零和竞争为框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富勒认为科学技术的发展、正确的沟通和资源处理方式能够带来共赢的局面，保证全人类过上和平而优质的生活。

已经没有足够的影像资料能够再现当时“世界游戏”运行的实况，但毋庸置疑的是，富勒的设想所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作为一个海军老兵，秉持着“事半功倍”信念的富勒，一再宣扬“世界游戏”的目标是最大效率地利用资源，从而可持续地给全人类及后代提供更高的生活标准，有效减少纷争，化解污染，并保护自然环境和古文物。

很讽刺的是，这种呼之欲出的“军事”理念却让富勒成了环境保护主义人士和反文化运动人群中的热门人物。受到富勒的影响，1967年《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杂志开始发行并风靡一时，除了富勒以外，《控制论》（Cybernetics）的作者维纳和《理解媒介》的作者麦克卢汉也对杂志的创办精神有所启发。《全球概览》广泛地涉及了非主流生活方式、可持续化设计，以及实验性媒体和社区运作方式等方面的各种信息;该杂志曾经分享过许多与富勒的价值观类似的建筑师、媒体和运动，包括2015年刚刚被追补授予普利兹克奖（Pritzker Prize）的德国建筑工程师弗雷·奥托（Frey Otto）、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建筑电讯派（Archigram）以及反文化运动组织“蚂蚁农场”（Ant Farm）, 还有直接受富勒球顶设计启发而兴起的反文化艺术社群“天降城市”（Drop City）。在2005年斯坦福大学毕业演讲上，乔布斯称《全球概览》是“他们那一辈人的《圣经》之一”，就像是“提前了35年发行的纸版谷歌一样”，并引用杂志上的原话“保持饥饿，保持愚蠢”来给演讲结尾，以此激励新一代的年轻人。

富勒在船上阅读信件，缅因州，1970

富勒在”世界游戏“的现场

时至今日，富勒仍然能够在学术和实践界激起研究热情，著名的英国建筑师诺曼·福斯特以及哈佛设计学院都在组织新一轮针对富勒的学习。富勒对多学科融合的热情、他的“协同”思想、他在球顶基础上生成的基于图案模式的思维方式，以及他对“事半功倍”理念的追求，不仅仅对建筑界的自成一派发起了挑战，也鼓励了多学科融合，还对环保生态思潮、全球化思考方式、整体主义等等在社会上和多学科中的推广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促进作用。他所主导的“世界游戏”与后世一系列在全球化框架下对人类发展和资源使用进行模拟演算的研究方式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时至今日，他所设计的网格球顶和张拉整体结构仍然在年轻设计师的全新尝试中屡屡出现，全无过时之感。

富勒一生一共拿到了38个荣誉学位、27个奖项、26个不同专利，他自诩为“综合预见型设计科学家”，又被后人标上过建筑师、工程师、科学家、诗人、教育家、反文化传教士等等称号。但这其中和他最贴切的，仍然是富勒的半个校友派德·恩克（Peder Anker）2007年撰文纪念富勒时所用的标题——《巴克敏斯特·富勒，“地球号”太空船的船长》。

现在的我们已无从知道 ，1916年的夏天，当身为海军船长的富勒，指挥着由他捐赠的海军巡逻舰游走于缅因州海湾的时候，他可曾想过，这个“船长”的职位，他一干就干了一辈子。

【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复古潮流席卷未来

编 译_魏映雪

图 片_百度百科、维基百科、时光网、豆瓣电影

提起科幻小说，大家通常会选择用“未来”“现代感”“高科技”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但不要忘了，科幻小说作家并非从未来搭乘时光机器而来，他们跟我们一样在二十世纪成长，受电子游戏、流行音乐和电影的影响，当他们落笔书写未来之际，也就意味着要在未来刮起一阵“复古风”。

“电子游戏”复古潮

提到科幻小说中的复古潮流，就不得不提到恩斯特·克莱恩的《玩家1号》。这本小说几乎就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文化指导手册。作者用一个发生在未来的故事，对陪伴他成长的游戏、电视、电影和音乐致以了最诚挚的敬意。

由于这本书的故事情节是以游戏为线索的，可以说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导游，让读者跟随他在不知不觉中游览了电子游戏的整个发展历程。这里，小编整理了一些小说中出现过的七八十年代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电子游戏。

1978年，日本太东株式会社的游戏设计师西角友宏制作了街机游戏《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s），这个游戏的灵感来源于1972年同样由太东株式会社制作的游戏《太空怪兽》（Space Monsters）。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游戏问世后引起了日本社会的巨大轰动，震惊了游戏界。它也成了太东公司史上最有影响力、最值得纪念的游戏。同年，《太空侵略者》也于美国发行。

1979年，美国沃伦·罗宾奈特为雅达利2600游戏机开发了一款名为《冒险》（Adventure）的游戏，这款游戏也重新定义了“复活节彩蛋”这个词，第一次在游戏中加入了彩蛋元素。玩家只要在游戏的一关中成功完成特定的行动，就能进入一个秘密房间，这个房间里啥也没有，只有两行字：沃伦·罗宾奈特/制造，堪称游戏彩蛋界的开山鼻祖。

1980年，日本南梦宫公司在街机上推出《吃豆人》（Pac-Man），后由雅达利公司于1982年3月中旬发售Atari 2600版。《吃豆人》最早的艺名叫Pakkuman，源于日语“パクパク食べる”的发音，表示嘴巴一张一合的动作和声音，形象描绘了“我吃，故我在”的生活态度。

1987年至今，在街机、家用游戏主机上都可以玩到一款卷轴射击游戏——《魂斗罗》。魂斗罗的故事背景是根据著名太空恐怖片《异形》改编，人物原型为著名影星施瓦辛格和史泰龙。游戏名称的含义是“具有优秀战斗能力和素质的人”，这是赋予最强战士的称号。

红白机上的两部《魂斗罗》影响了整整一代游戏玩家，在当时与《超级马里奥》齐名，几乎成为红白机时代电子游戏的代名词。

“流行音乐”复古潮

2009年上映的科幻电影《守望者》，通过配乐狠狠地刮了一把复古风，所有的配乐几乎都来自老歌翻唱，主题曲《荒凉小街》（Desolation Row）更是来自于美国流行音乐宠儿鲍勃·迪伦。

鲍勃·迪伦原名罗伯特·艾伦·齐默曼，自1961年发布首张专辑至今，迪伦在流行音乐界和文化界占据宝座的时间超过50年。他的大多数著名作品都来自20世纪60年代的反抗民谣，也被广泛认为是当时美国新兴的反叛文化的代言人。目前，他的唱片总销量已过了1亿张，获得过包括格莱美、金球奖和奥斯卡金像奖在内的多个奖项。2008年，他因为歌词与诗歌的成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提名。2012年，他获得了由美国总统贝拉克·奥巴马颁布的总统自由勋章。

《荒凉小街》这首史诗性的歌曲首次出现在鲍勃·迪伦1965年8月的专辑《重返61号公路》中，歌词古怪到令人无法解释，时长又冗长到让人无法接受。但无论从音乐、文学、社会，还是绘画角度上，这首歌都足以彪炳史册。

而《守望者》中另外一首不得不提的配乐，则是来自格莱美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寂静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这首歌出自1968年奥斯卡特级经典电影、影帝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毕业生》，是六七十年代美国年轻人最喜爱看的电影之一。

《寂静之声》旋律飘缓低迷，歌词充满了幻觉般的意境。细细听来，仿佛是在诉说着年轻无助的一种宣泄。这首歌创作于60年代，60年代对美国而言是个多事之秋，历经了一连串的动荡与不安。对内，反种族歧视民权意识高涨；对外，冷战剑拔弩张，越战伤亡惨重。年轻的一代经历着疯狂而矛盾的青春，这首歌轻易地挑动了他们的神经，产生了共鸣。

2014年，随着星爵彼得·奎尔摇摇晃晃的舞步，票房大卖的《银河护卫队》出现在我们的眼前。除了一群逗逼插科打诨带来的欢乐时光外，电影更是带来了七八十年代流行音乐不可复刻的感动。

主题曲《魂牵梦绕》（Hooked on a Feeling）来自瑞典摇滚乐队蓝色瑞典的经典歌曲。1974年，蓝色瑞典发布这首歌的同名专辑《魂牵梦绕》后，在乐坛引起了很大反响，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国际声望。《魂牵梦绕》第一次出现在电影里，还是昆汀1992年的成名作《落水狗》的插曲，而它浑然天成的喜感，配搭《银河护卫队》的剧情，让人大呼过瘾、忍俊不禁。

而星爵出场时耳机里面响着的则是来自于美国红骨头乐队1974年的《勇敢地拥抱你的爱》（Come and Get Your Love），那欢快活泼的调子，让人忍不住跟星爵一起扭动。虽然星爵穿梭在银河系不同的星球之中，但他的随身听中的老歌让人回想起旧日时光，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观众也不会觉得未来太辽远冷落了。

“电影”复古潮

《玩家1号》中，主人公韦德·沃特将出自《最后的星空战士》的台词“你已经被星盟征召前往前线对抗斯克和高丹的舰队”设置为自己的登录密码。由此可见作者对这部1984由尼克·卡斯特尔拍摄的具有正统的科幻理念、使用主旋律叙事手法的电影的偏爱。

2009年，环球公司发行了《最后的星空战士》（The Last Starfighter）二十五周年纪念版蓝光DVD，并为这部电影重新制作了新的海报作为DVD的封皮。 显然，2009年不可思议的图像处理技术迷惑了影迷的视线，绝对无人会从此张海报上判断出这是一部二十五年前的科幻电影。但事实上，作为第一部完全用电脑特技制作完成的电影，呈现的却是早期3D游戏般的效果（也许是有意为之），即使它已成为电影特效制作的里程碑，在观赏舒适度上也比不过以特摄为主导的《星球大战》。不过即便如此，在80年代它也是突破性的，最终获得了 1985年雨果奖的最佳戏剧提名。

当代加拿大科幻名家罗伯特·索耶也是个地道的科幻老片迷，在他的代表作《计算中的上帝》里，一开篇就提到了《地球停转之日》。

《地球停转之日》是一部1951年的美国科幻电影，改编自著名科幻杂志《惊奇故事》（Astounding Stories）前编辑哈里·贝茨的短篇小说《告别神主》（Farewell to the Master）。这部极具原创性和突破性的电影在当时引起了无数人的追捧和热爱，更在1995年被纳入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局，显示了其在文化及历史上的重要地位。在影片中，一个人形的外星人访客来到地球，带着一个强大的机器人，对人类发出最后通牒。最后外星访客为了使人类醒悟，展示了他的力量—— 使地球上所有的电器瘫痪了一个小时……

2008年斯科特·德雷克森翻拍了这部影片，但哪怕主演帅气如基努·里维斯，海报精致充满科技感，也没能阻止它获得金酸莓奖最差前传、重拍、恶搞及续集电影提名。

由詹姆斯·卡梅隆执导，1984年上映的《终结者》系列第一部一举斩获了1985第12届土星奖的最佳编剧、最佳科幻电影、最佳化妆三项大奖，对于七八十年代出生的科幻作家有相当大的影响，以至在他们的作品中被反复提及。举个例子，刘宇昆的短篇代表作《杀敌算法》中，就有“天网”出现。电影中，“天网”是一个人类于20世纪后期创造的以计算机为基础的人工智能防御系统，最初是用于军事的发展，后自我意识觉醒，视全人类为威胁，发动了核攻击。

当然，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对科幻界影响巨大的老电影，比如《飞向太空》《2001：太空漫游》，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大师弗里茨·朗（Fritz Lang）的无声电影巨作、默片时代的科幻经典《大都会》。原因在于，无论是20世纪30年代的《疯狂科学怪人》，还是《银翼杀手》《巴西》《第五元素》《星球大战》对未来城市景观的想象，抑或是机器人C-3PO的形象设计、天行者卢克的假手和《风之谷》中女将军的假手、卢卡斯《TH1138》的地下城市和1138编号本身, 全都有《大都会》的影子。2002年，日本发行手冢/大友/林太郎版《大都会》，更是几代动画大师对导演弗里茨·朗跨世纪的遥远致敬。

【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太阳坠落之时（上）

文_张冉 图_鲨鱼丹

引　子

他们在太空中俯视地球。这不是最适合观察的距离，肉眼看不清三万五千八百公里之外地球的细节，可那颗嵌在观察窗中央的蔚蓝星球仍旧牢牢吸引着他们的视线。无论从什么角度观察，它都美得令人忘记呼吸，恍若一颗闪烁光芒、具有魔力的蓝水晶。

有人打破了无线电的静默，“我突然想起了一首歌。”

第二个人立刻回应：“我也是。Boom De Yada(1)，对不对？”

“啊，这首歌在电视上播放的时候我刚满五岁，就是它让我爱上太空的。”第三个人说。

第一个人提议：“记得歌词吗？那我们从头开始。”

“附议。”

“好的。”

清清嗓子，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开口了：“It never gets old, huh?”

“Nope.”另一个声音回答。 “It kinda make you wanna……break into song? ”

“Yep!” 清亮的女生唱起了歌儿的旋律：

“I love the mountains,

I love the clear blue skies, I love big bridges,

I love when great whites fly,

I love the whole world,

And all its sights and sounds.”

三个声音合唱：“Boom De Yada! Boom De Yada! Boom De Yada! Boom De Yada!”

这段副歌重复了许多遍，直到他们笑得喘不过气来为止。

距离第一次发射：2小时45分30秒

美国新墨西哥州奥特罗县 阿拉莫戈多市西南方六十英里　沙漠

一只暗黄色的沙漠角蜥从沙土中探出头来，用布满棘刺的皮肤感知初升太阳的温度。它要尽快提升自己的体温，然后开始一天之中最重要的捕猎。用不了多久，阳光就会将整片沙漠烤热，在体温过热之前，它必须完成狩猎，回到这棵五英尺高的牧豆树树荫下，用凉爽的沙子把自己掩埋起来。

它缓缓舒展四肢，钻过一蓬茂密的丝兰，向沙丘移动。沙丘的背面生长着一片梭梭树与红柳，树丛中有一窝蚂蚁—— 一窝美味的墨西哥蜜蚁。沙漠角蜥花了二十分钟攀上沙丘，站在一块岩石上稍作休息。太阳已经升得相当高，沙漠开始蒸发出潮湿的热气，它的体温达到了最佳状态，随时准备进行捕猎，同时应付任何可能的危险。

角蜥张开下颌，用腮囊中的水滋润口腔，同时转动眼球观察四周。它的右侧视野中有一片银亮的色斑，在灰黄色的沙漠背景中显得颇不协调，但蜥蜴并没有浪费时间调节晶状体焦距，静止物体它一向视而不见。几秒钟后，它跃下石块向沙丘背面快速前进，转瞬间消失在那片红柳林中。

矗立在沙漠中的是一片低矮而庞大的建筑群，十英尺高的钢结构围墙覆盖着反射板，以建筑群中央的黑色基准点为圆心，十万块反射镜、光伏板、温差超导电池板组成复杂的几何形状，占地一点五公顷的设备整体安装在相位结构模块上，悬浮在地底的导电聚合物池中，可以通过聚合物的液化与结晶度随时调整相位角度。最初的设计图并没有可移动结构，但随着工程的推进，这个基地变得越来越精密复杂，早已超出了建设者们最初的构想。

建筑物的大门口没有显著标识，只挂着两块钢制铭牌，上面分别刻着：

特里尼蒂(2)发射场遗址。1945年7月16日，世界第一颗原子弹在此爆炸，人类大规模利用原子能的时代就此开始。

特里尼蒂α地面站，2055年4月26日启用，人类即将迈向一个崭新的时代，试验日期：

日期后面没有刻字，而是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今天。

距离第一次发射：2小时42分25秒

俄罗斯莫斯科市郊外 “星城”太空基地

夜色中飘着雪花，三辆黑色涂装的BTR-100轮式装甲运兵车吠出低沉的怒吼，出现在夜幕中。

门卫闻声冲了出来，面对钢铁猛兽车顶杀气腾腾的三十毫米机关炮顿时瞠目结舌，僵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凶悍的装甲运兵车推积木一般撞开了俄罗斯联邦宇航局第一设计所宿舍区的大门。

装甲车停在9号楼门口，将两栋宿舍楼之间的通道堵死，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鱼贯跃出车厢，军靴踩乱了雪地上的车辙。

两个在楼下闲聊的男人显然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吓呆了，他们在装甲运兵车雪亮的灯光中浑身僵直，用手遮挡住眼睛，大声喊：“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冰凉的枪管触碰喉结，这两个男人的怒吼被扼在喉咙里面，手持AK-105短突击步枪的士兵沉声咆哮：“闭嘴，转身跪下！”这并非命令或请求，而是一种预告。几秒钟后，两个男人就被推倒在路边，双手被一次性手铐锁紧，脸朝下栽进白雪覆盖的冬青丛中。

喊叫声和灯光引起了住户们的注意，许多人推开窗户向下望，9号楼与10号楼是联邦宇航局高级科研人员的宿舍楼，科学家们对噪音十分敏感。

壮硕剽悍的指挥官走下运兵车，确认战术终端中的行动等级：几分钟前，这次行动的自由度刚刚提升到A。他举起右手，简单地打了几个手势，两名士兵转动榴弹发射器的弹药选择盘，瞄准天空。

“砰……轰！轰！”两枚广域震撼弹在五十米高度爆炸，强烈的声与光瞬间将两栋楼宇间的缝隙填满，上百扇窗户同时出现裂纹，人们从窗前痛苦地栽倒，抱着头颅蜷缩起身体。雷鸣声在整个星城太空基地回荡，无数鸟儿振翅飞向夜空。

没有等待技术兵上前，指挥官就用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的三发点射代替钥匙，打开了宿舍楼的大门。一队士兵旋风般冲入大楼，向三楼的目标包抄前进，他们身上的自适应迷彩迅速改变颜色，光学纤维管编制成的织物表面化为墙壁般的浅灰。

三十秒钟后，幽灵般的士兵来到3007B房间门外，将切割爆破索贴在门框上。在一串噼啪轻响声中，屋门向外倾倒，激光指示器的红点立刻覆盖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睡眼惺忪的老妇人坐在床上，手中举着伏特加瓶子。而起居室的地板上，一名东亚人模样的老人刚刚从震撼弹的巨大刺激中恢复，正用睡衣下摆擦拭红肿的眼睛。

“你被捕了！”一名士兵大吼道，走过去一拳将他打晕。

幽灵们从楼门口鱼贯而出，迷彩服逐渐恢复为黑色，两具失去知觉的人体被丢进装甲运兵车。车轮卷起雪花，装甲运兵车倒出通道，咆哮着冲出宿舍区大门。

指挥官在战术终端上提交了这次突袭的资料：两分零六秒。鉴于目标是毫无反击之力的科学家，这成果一点都不值得骄傲。

装甲车驶离五分钟后，一次性手铐自动解除，跪在雪里的两个男人狼狈地爬起来，其中一个人大吼：“我看见他们的徽章了，是卢比扬卡(3)的A小组(4)！可恶，这和克格勃时代有什么分别？！”

另一个人喊道：“被带走的是平·肖！肯定是天上的项目出问题了！”

由于震撼弹造成的暂时性耳聋，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喊些什么。

距离第一次发射：1小时30分33秒

德国巴登-符腾堡州 康斯坦茨大学数学和自然科学院大讲堂

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平常讲课时都会关掉手机，但今天他忘了这件事情，手机开始振动的时候，他正在黑板上写下德裔犹太精神分析学家艾瑞克·弗洛姆的名言：“因不得不超越自我之故，人类终极的选择，是创造或者毁灭，爱或者恨。”

此时已到了午饭时间，他名为《有关爱的行为动力学研究》的讲座还有五分之一的内容没来得及说，巴塞罗缪博士难免有点儿焦急，他的额头微微出汗，用躲在眼镜后的目光偷偷观察学生们脸上的表情。手机开始振动，他手中的粉笔折断了，“见鬼！”他小声咒骂着，右手伸进裤兜握住手机，摸索着挂断通话。

旁边的讲师看到他脸上的异样，站起来替他解围，“各位，经过学院的同意，巴塞罗缪博士的讲座将延长到下午两点，我们休息三十分钟，大家请先去用午餐，十二点三十五分讲座在此继续。”掌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本站了起来，布兰登·巴塞罗缪忙举手致礼，顺便把手机取出来，瞧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胡佛”。

博士戴上耳机走到教室的角落，接通了电话。骨传耳机里响起一位女性的声音：“巴塞罗缪博士，这是保密线路，局长要跟您通话。”

“当然。我这里安全。”六十四岁的前FBI行为分析师、行为分析部首席顾问摘下眼镜，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花白胡子，把喉振动麦克风贴在颈部。

几秒钟后，联邦调查局局长的声音响起：“布兰登，有大麻烦了。”

“什么样的麻烦？911等级？”博士说。

“不，更大的麻烦。到最近的安全屋去，有人会告诉你详情。我在去白宫的路上，稍后联系。”局长停顿了一下，“你的大学……在吉斯山，最近的安全屋在斯图加特，来不及了。找间办公室，锁好门，用安全链接接入系统吧，一个外勤小组会尽快赶到你那里。靠你了，布兰登。”

“明白了。”

布兰登·巴塞罗缪花了十五分钟找到正在吃午餐的康斯坦茨大学校长，说服对方准备一间设备完善、安全性高的办公室。他一进房间，就拔掉了所有电器的插头，用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儿检查每一面墙壁，开启信号干扰器，将电脑和手机连接起来，展开便携天线，通过通信卫星建立了安全链路。他做完这一切时，两名FBI的探员已经赶到，他们在房间外布下了警戒线。

博士戴上眼镜，登录了系统。NCAVC(5)主任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一句废话，主任语气急促地说：“我会尽可能快地给你做简报，然后播放几段视频和直播画面，你需要根据其内容作出判断。这判断将影响白宫的决策，所以，必须百分之百准确。”

巴塞罗缪博士盯着屏幕上的脸回答：“我负责的BAU(6)的工作职能是支援联邦和州政府进行刑事犯罪调查，我猜你要说的事情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不。”对方简洁地回答，“这属于BAU第一小组的业务范围‘恐怖活动’，由我直接负责。但白宫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整个NCAVC找不出比你更可靠的人选。”

“我的意思是，别把匡提科(7)的家伙们卷进来。我会作出判断，并承担责任。”

“我知道。心理侧写(8)不需要团队合作，白宫需要的是你三十年的心理学和行为分析学经验，巴塞罗缪博士。”

“好，开始吧。”

博士拿出笔记簿和钢笔，坐正在桌前。

距离第一次发射：0小时25分

德国巴登-符腾堡州 康斯坦茨大学办公室

巴塞罗缪博士写下最后一个关键词，放下钢笔，“我不太明白。”

“没有人明白，没有人。” NCAVC主任在镜头前解开领带结，用手绢擦拭粗壮的脖颈，显得有点儿焦躁，“还有二十五分钟，我们要在二十五分钟之内做点儿什么。”

博士看着笔记薄上的几行字：

0时刻，休斯敦收到来自特里尼蒂α的文字信息：“变更预定计划，10小时后进行自主试射。” 2小时，休斯敦将信息发送给白宫，因为特里尼蒂α中断了一切通信，并切断了远程控制通信链。

6.5小时，总统召开远程会议，中俄空间发展联盟与EuroNER(9)分别确认与特里尼蒂β与特里尼蒂γ失去联系。

8.5小时，特里尼蒂α开启视频通信窗口，发布了一段简短的视频。白宫与五角大楼成立应急政策小组，国土安全部将威胁预警等级提升至橙色。

9.5小时，现在。

“特里尼蒂是美国、中国、俄罗斯、欧洲联合开发的天基太阳能发电项目，我看过新闻。”博士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今天预定进行第一次对接试验，但出了点儿岔子，对吗？我要看那段通话视频。”

“视频很短，不过没时间让你多看几遍，博士。请仔细看。” 视频画面由三个镜头拼合而成，每个镜头的背景都是相同的：明亮的银色舱室，闪烁的仪表灯光，从镜头下方的代码能够分辨，从左至右三个画面分别来自特里尼蒂项目的α、β、γ三个站点。

博士点亮手边的平板电脑，快速翻阅FBI系统内特里尼蒂项目的相关资料。他跳过大段技术描述，找到了自己关心的章节：

“简述-章节12-2：发射站的空间展开。

“经过221次发射，两年又128天的时间，特里尼蒂α空间站在低轨道组装完成。经过3次变轨，休斯敦宣布α站成功进入35800公里高的地球静止轨道，照射投影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市西南60英里处。

“展开作业花费了90天时间，每展开一块反射镜都需要进行细微姿态调整，尽管空间站自重只有1.3万吨，但展开后面积超过1000万平方公里，超过人类历史上所有空间飞行器的投影面积总和。

“完全展开后的复合抛面集中器呈中国鼓腹瓷花瓶的形状，集中器通过姿态调整确保进光量，将阳光聚焦于球锥型谐振腔，经太阳光泵浦固体激光器转化为激光束传向地面接收站。由于外表面采用黑色涂装，发射站从地球角度很难观测，不过在夜间，当复合抛面集中器达到最大偏移角度时，可以观测到‘花瓶’瓶口反射的弧形光带。

“特里尼蒂α空间站成功进行了低负荷启动和激光太空传输试验，俄罗斯与EuroNER负责装配的β、γ站在六个月后先后进入地球静止轨道。三个空间太阳能电站完全展开后，将与地面站进行激光－太阳能传输试验。

“Α站由NASA宇航员里克·威廉斯操作，地面站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β站乘员为法国宇航员莫甘娜·科蒂，地面站位于阿尔及利亚阿德拉尔省提米蒙沙漠；γ站乘员为俄罗斯籍华裔宇航员别列斯托夫·平·肖，地面站位于俄罗斯中西伯利亚高原的伊尔库茨克州。”

这时视频开始播放，巴塞罗缪博士抬起头，画面上出现三位宇航员的面孔，三个人各自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α站的美国宇航员长着一副标准的超级英雄面孔，亚麻色鬈发下是迷人的蓝灰色眼睛。他首先开口，用洪亮的声音说：“我们是特里尼蒂的操作者，你好。”

β站的法国女性留着短短的金色寸头，身材瘦削，脸上有些雀斑。“我们在此宣布第一次发射将如约进行。”她的眼神并没有看镜头。

γ站的俄罗斯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头前，即使身在太空中，他也保持着军人的笔挺坐姿，中国血统明显的国字脸上架着一副老式玳瑁框眼镜。巴塞罗缪博士之所以能认出这种材质，是因为他那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祖父有一副古老的玳瑁眼镜，那大约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的产品了。“第一次发射后二十分钟，我们会开启实时通讯。那么，再见。”俄罗斯人说。

视频结束了，总长度四十秒。

“他们想干什么？我只想问这个问题。不，是总统先生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NCAVC主任的脸占据了电脑屏幕，“告诉我，博士，他们是恐怖分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博士犹豫了一下，说：“这不是侧写的领域，其他的心理专家可能更擅长从动作和语言中捕捉动机，找出他们隐藏的语义。而我……”

“不不不，没有什么心理专家，所有的外包项目都被保密协议排除在外。你还没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画面中的人神经质地搓着粗脖子，“说什么都好，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去应付局长、白宫幕僚团和国防部，什么都好。”

“我需要更多资料。”

“特里尼蒂宇航员培训项目中，使用了FBI标准心理测试题，三人的卷宗已经上传至临时数据库了。另外，个人资料页也更新完毕，我们的技术员挖掘到一些简历上没写的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好。”

“——在此之前，说点什么，快。没时间了。”

巴塞罗缪博士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眼神落在三个人的头像上面，“仅凭这些信息我没法得出结论，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情，伙计。无论这些人想干什么，他们是认真的，比基地组织的自杀炸弹预告还要认真一千倍。”

FBI官员瞪大灰蓝色眼睛，白衬衫衣领出现了明显的汗迹。几秒钟后，他点点头，抓起电话，“这就够了……接线员，给我接白宫。”

博士抓紧时间追问：“告诉我，他们能用特里尼蒂太空站做什么？我看不太懂技术参数。”

对方用粗脖颈和肩膀夹住电话机，右手指着左手腕上的爱彼皇家橡树自动表，做了个秒针旋转的手势，随即切断了视频。巴塞罗缪博士在屏幕右下角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那是技术员根据对方声明的“发射时间”而设定的。

时间还剩一分三十秒。

距离第一次发射：0小时1分30秒

阿尔及利亚　阿德拉尔省　提米蒙绿洲

这是一个尘土飞扬的沙漠小镇。一个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地下淡水湖滋养着这片撒哈拉沙漠中的绿洲，从阿尔及利亚北部山区迁徙而来的人们聚集在这里，种植椰枣树，筑起红色砂岩的城堡，至今仍有上千人居住在奥斯曼帝国时期建立的古城之中。三十年前这里更加兴旺，但随着塔曼拉塞特省优质天然气田的发现，阿德拉尔省所有绿洲城市的居民便朝圣般拥向相邻省份，留下不愿迁徙的人们守着旧城和每年春季准时到来的沙尘暴。

三年前，一帮法国人出现在提米蒙绿洲，开着丰田越野车进入沙漠，用激光指示仪圈定了一大块土地。随后，浩大的工程开始了，无数覆盖着银白色反光膜的设备装满轮船，从马赛、直布罗陀、热那亚和巴伦西亚运往阿尔及尔，又被集装箱卡车送至提米蒙。没人知道法国人在修建什么，但工作机会和崭新的欧元钞票是真实的，全镇的男人都被雇佣了，尤其是文化程度较高的青年人。

“今天爸爸为什么没有按时上班？”七岁的查奥·阿克宁站在屋顶用玩具望远镜眺望远方，然后抬头问自己的母亲。

“因为今天是发射的日子。”他的母亲一边晾晒衣服，一边回答，“所有人都不能进入基地，他们去山上的观察点了。”

“可爸爸是朝基地的方向走的，我看见他的摩托车向那边开。”小阿克宁说，指着风沙遮蔽的西方。

“因为他是爸爸。我们只要等他回来吃晚饭就好了。”母亲回答道，“去洗洗手，吃块哈尔瓦(10)，多蘸些蜂蜜，记得刷牙。不过，电视只能看半小时。困了的话，你就先睡一会儿。”

“我要午睡的话，你会给我唱摇篮曲吗？”

“我不会唱你说的摇篮曲，查尼(11)。以后别再问这个啦。”

“好的，妈妈。”在跑下楼梯之前，查奥四处望了一圈，他们的二层小楼位于提米蒙新城的边缘地带，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五公里外的那座赭红色砂岩的小山丘，山上搭起一片蓝色的遮阳棚，应该就是妈妈所说的观察点；而西方荒凉沙漠的深处，那条两车道水泥路的尽头，就是整个提米蒙新城居民赖以为生的基地所在。那个基地远在六十公里之外，根本看不到基地闪亮的银色围墙，可查奥知道父亲正在去往那个地方，当所有人都撤离的时候，只有他骑着摩托车绕过城市进入沙漠，父亲想要做什么？小查奥想不出答案，这事一直困扰着他，以至于在哈尔瓦点心上浇了太多的蜂蜜，吃起来甜得吓人。

距离第一次发射：0小时0分20秒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α太空站控制室

如果将特里尼蒂太空站视作一只巨大的花瓶，控制室就是花瓶底座侧面的一个小突起，在以上千公里为计量尺度的太空站的衬托下，直径十五米的圆柱形控制室渺小得微不足道。太空站分为两个主要部分：喇叭口的复合抛面集中器依靠一万二千个姿态调整喷射口转移角度，始终对准太阳方向；而光泵浦激光器与控制室的部分则同时进行反推，保持发射器与地面站的同步。

从控制室的角度来看，地球是嵌在脚底下那块舷窗中的蓝色圆球，虽然身处太空，没必要遵循地球引力方向，不过里克·威廉斯还是习惯性地将面向地球的窗户称作“下方”，抛面集中器的方向为“上方”。

“所以说，睡觉的时候得找到正确的方向才行，你们没有这样的习惯吗？比如说，头朝巴黎或者莫斯科什么的……”他对其他两位特里尼蒂宇航员说。

“没有。”戴着老式眼镜的俄罗斯人简短地回答。

莫甘娜·科蒂没有说话。她在空中盘膝打坐，轻轻触碰舱壁让自己原地旋转起来。她一直以这样的方式来消除紧张感。

“哦……还有十秒钟，坐标已经校准过了，我的摄像头开着，不过目标地点上空云层很厚，恐怕没法取得清晰的图像。”美国人用小手指勾着挂钩将自己拉到控制台前，触摸屏幕上的按钮，“集中器角度没问题，遮光板开启，介质棒状态ok，功率35%，照射时间一分钟。那么，我要按下启动键了，各位。”

“你已经迟了五秒钟。”别列斯托夫·肖说。

里克露出灿烂的微笑，对镜头竖起大拇指，“守时是重要的品德，可谁又能挡得住意外发生呢？延迟十秒钟，预备……发射。”

肖沉默着，莫甘娜停止旋转，闭上眼睛，说：“阿门。”

千万平方公里的阳光汇入四百米直径的谐振腔，在掺钕钇铝石榴石晶体棒的激励下，光子向高能级跃迁，点亮了万亿千瓦超级太阳能电站的能量之火。这并非人类历史上创造出的最强激光，但与实验室中以毫秒为单位发生的超高能激光脉冲截然不同，特里尼蒂创造的是地球与太空的激光通路，一条传输着庞大能量的、无比稳定的激光电缆。

——如果激光照射点是α地面站的话。

三个人通过特里尼蒂α站的摄像头注视着遥远的地球，注视着蔚蓝的海洋、宁静的大陆和舒卷的云团，注视着那一束激光照射的地方。一切似无改变，但每个人都知道，世界更新的时刻已经来临。

悄无声息，无法观测，激光在零点一二秒之后到达地球，在电离层边缘留下一圈五彩斑斓的浮光。波长一千零五十纳米的近红外激光贯穿大气层，将空气、云层和尘埃电离，粉红色等离子光团在水蒸气形成的云柱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无形巨柱的轮廓。

仿佛神迹降临。

第一次发射

美国新墨西哥州奥特罗县 阿拉莫戈多市西南方六十英里　沙漠

日头已经升得太高，沙漠角蜥还没能吃饱。即使在红柳的遮蔽下，这片沙地也正逐渐变得滚烫，它决定放弃狩猎，回到自己的栖息地，在凉爽的石缝里度过漫长而灼热的白天，耐心等待傍晚到来。

沙漠角蜥吞吃了几片草叶以补充水分，接着飞快地爬上山坡。这时候，某种不祥的征兆出现了，它的棘刺之间有静电火花噼啪作响，空气正急速湿润起来。这显然是反常的，不需要多高的智力，它会用本能判断出静电与湿度之间的对应关系。

角蜥停在一块岩石上，转头观察那片银白色的建筑，那里很安静，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危险来自遥远的地方，它转动眼球，注视着六十英里外的天空，天空变得漆黑，仿佛整片沙漠的乌云正向那里聚集，太阳的光芒暗淡了，异常的光和热从彼方缓缓膨胀。

沙漠角蜥跳下岩石，疯狂地向隐蔽处狂奔。

阿拉莫戈多市是一座有着三万人口的小镇，以旅游观光、疗养院和导弹基地而闻名。特里尼蒂项目启动后，阿拉莫戈多作为地面站工作人员的居住地而保持着活力。试验前夕，以地面站为中心七十英里半径内的人口被逐渐疏散，阿拉莫戈多被清空了，数十台传感器安装在城市各个角落，用以记录激光输电对周边环境可能造成的不利影响。

所有的传感器在同一时间停止工作。直径一百五十米的激光光斑击中了小镇中心。仿佛一千个太阳坠落，光芒化为灼热的冲击波在整个小镇掀起火海！上千栋房屋在一瞬间同时爆燃，火龙缠绕着无形的激光柱盘旋而上，升入五百米的高空。照射中心的地面不断塌陷，水泥和沥青气化燃烧，光斑核心温度迅速提升至上万度，激光蒸发了钢铁、土壤、地下水与岩石，随即将所有物质化为等离子体。燃烧的小镇开始向内坍缩，如同一颗在日光暴晒下很快干瘪的葡萄。

夹杂着尘埃的热蒸气伴随火焰升高，在热圈的外围凝聚，紧接着下起一场黑色的暴雨。冒火的建筑在雨中发出呻吟，房屋、街道、汽车、树木，残存的阿拉莫戈多市遗骸扭曲着向中心流动，热冲击波如推土机一样制造出岩浆的波浪，由内而外扩散。

突然间，光柱消失了。火龙卷在呼啸，黑云在雨中缓缓升起，原本被称作阿拉莫戈多市的地方，化为了一片火海。短短六十秒的激光照射，释放了相当于七千二百吨TNT炸药的惊人能量，如一枚打击精准无比、因直接作用于地面而效率成倍提高的战术核武器，将阿拉莫戈多市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同激光钻井的原理一样，激光束的强大热冲击使地层材质粉碎为细小颗粒，照射点中心的碎粒蒸发、熔化，边缘位置的岩粒则被热蒸气吹上百米高空，化为滚烫的黑色尘暴。赤红岩浆倒灌倾泻而入，一个超过百米直径、深达五十米的巨坑出现了，坑底蓄满熔岩。这炽热的岩浆湖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冷却，漫长的时间过后，这里会成为一个光滑的墨绿色玄武岩深坑，在雨季中蓄满水，变成一个漂亮的新生湖泊。

然而现在，这里是下着黑雨的灼热地狱。

一切只花了六十秒时间。

第一次发射

德国巴登-符腾堡州　康斯坦茨大学办公室

布兰登·巴塞罗缪感觉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保密终端没有更新信息，老人等待了十分钟，忍不住点击鼠标接通匡提科的分析师，发出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没有回应。

他抓起手机准备拨给FBI总部，这时计算机发出滴滴蜂鸣声，红色的倒计时数字重置为十小时，屏幕被锁死了，一行文字浮现：“准备接入白宫紧急会议，安全协议生效。”博士站起身来望向窗外，发现整栋楼的教师与学生正在被有序疏散，一架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制造的电子干扰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树梢，为办公室窗户覆盖反激光窃听的不可见光屏障。手机失去信号，灯光忽明忽暗，大楼某处响起低沉的柴油发电机运转声，技术人员已经切断楼体与外界的强、弱电联系，制造出信息世界中的绝对孤岛。

随着Milstar军事卫星天线架设完毕，横跨大西洋的保密线路接通了，屏幕锁定解除，一个视频窗口弹了出来，出现在镜头前的是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一位表情自命不凡的爱尔兰人后裔。“请落座，先生们。”他说，“现在切换至会议模式，总统先生将主持这次紧急反恐会议。”

巴塞罗缪博士整理了一下衣领，坐在桌前。虚拟圆桌在屏幕上展开，美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依次入座，博士看到FBI局长与NCAVC主任肩并肩坐在橡木桌前，背景看起来是白宫西翼地下的战略情报室。国务卿、国防部长与国土安全部长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总统背后的情报屏幕快速滚动着数据，在LED屏幕冷光的映衬下，这位四十九岁的美印混血总统面色阴冷，如同刚刚出土的耆那教石雕。

“十七分钟前，美国遭到了‘9·11’事件以来最严重的一起恐怖袭击——不，是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本土遭遇的最大规模袭击。”总统嘴边的法令纹如刀锋般深刻，“看视频。”

一个静谧的小镇出现在屏幕上，几秒钟后，它如乐高玩具般崩坏了，火焰升起，大地沸腾，架在山上的望远镜头在热风中剧烈震荡起来。冲击波吹起飞石，镜头倒下了，最后一个画面是指向天空的黑红色云柱，爆炸云逐渐舒卷，如一个漆黑的微笑。

“攻击来自特里尼蒂α空间站。没错，那个花费了万亿美金的新能源项目，我们头顶上的太阳能发电站。”总统说，“没有人员伤亡，他们攻击的是被疏散的市镇，这是一次该死的示威，先生们。”

“……以及女士们。”国防部副部长补充道。她在会议系统中发布了一则简报，“激光照射持续了一分钟时间，按照初步估算，其威力与W79mark-II 五千吨级战术增程核炮弹相仿。一枚核弹毁灭了城市，就像1945年8月6日的广岛，不同的是，这次我们是被轰炸的一方。”

安全事务助理点亮话筒，“总统先生，与特里尼蒂公司高层依然无法取得联络，他们的技术部门声称被三个特里尼蒂空间站单方面切断的通信与远程控制功能是无法恢复的，只能等待对方主动联络。另外这次发射……并非全功率运行。”

总统揉着眉心，“给我数据。”

“数据还未上传。他们似乎有所隐瞒。”

“看来必须做些什么。”

“是的，总统先生，我们的行动组已经进驻特里尼蒂公司的波士顿总部……”

“闭嘴！联络时间到了。”总统低喝道，“FBI的心理专家在场吗？”

巴塞罗缪博士按下话筒，回复：“我是BAU的行为分析学顾问，先生。”

“很好，我跟他们对话，你告诉我这些兔崽子究竟想要什么，必要的时候，我会拉你加入对谈。”

视频窗口展开，一片漆黑。沉默在蔓延，喘息声清晰可闻，博士能嗅到空气中有迷惑、不安、愤怒和恐惧的味道。这些大人物如同刚刚被郊狼袭击的羊群，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呆滞地矗立在血腥味的夜色中。美国已经和平太久了，从诺曼底、朝鲜、越南到伊拉克、伊朗和阿富汗，美国人只习惯于把炸弹砸在别人头上。博士做了个深呼吸，大口喝下冷掉的咖啡。

第一位宇航员出现在屏幕中，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俄罗斯人，美国人，法国人。男人、男人和女人。戴眼镜的人，不戴眼镜的人。强壮的人，中等身材的人。黑发的人，金发的人。布兰登·巴塞罗缪紧盯画面，捕捉对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细节，试图找出三个人之间的某种关键联系。

这时，俄国人首先开口了。

“是总统先生吗？你好。”左手推一推玳瑁框眼镜，别列斯托夫·肖微微点头致意，“来自特里尼蒂γ空间站的问候，先生。”

“我就算了。没心情。”金发的法国宇航员挥了挥手，闭着双眼，继续在空中盘膝慢慢旋转。

美国宇航员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敬了个似是而非的军礼，说道：“特里尼蒂α站的里克·威廉斯向您报到，这儿很高，空气不错，要是循环装置里没有尿骚味就更好了，先生。”

总统的表情显得非常平静，“如果说错的话请打断我。二十分钟前发生在阿拉莫戈多的事情，应该并非误射，你们在与美利坚合众国正面为敌。一位美国公民，NASA宇航员，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陆战步兵师上尉连长的儿子，你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父辈，小威廉斯先生，我对你感到非常失望。”

“啊，对不起，愿他老人家能够安息。”美国人轻快地回应道，“那么说说正事儿吧。刚才只是温和地说出‘你好’而已，我本来想毁掉大一点的城市，比如罗斯维尔或者拉斯克鲁塞斯(12)，但我的中俄混血兄弟是个仁慈的家伙，他告诉我，《三国演义》里有句话叫作‘先礼后兵’，打招呼的时候要带着微笑才行。瞧，没人死去，皆大欢喜。”

“你们代表谁？”总统双手交握撑起下巴，用阴沉的深灰色眼睛盯着三万六千公里外的男人。

莫甘娜背对镜头，线条柔和的肩膀起伏不停。里克·威廉斯摆摆手说：“看来你们还是没搞明白。我们不代表谁，我们是特里尼蒂，三位一体。我们代表我们自己，总统先生。”

“那让我换个说法……你们想要什么？”总统说。

“很好。”美国宇航员正色道，“九小时四十分之后我们会进行第二次发射，发射功率和照射时间都会增加，你能想象到那会产生什么结果。我们要求美国政府说服其他理事国申请召开联合国紧急特别会议，特里尼蒂将列席会议，十个小时的时间用来筹备会议，我想足够了。如果紧急特别会议如期召开，我们将延缓第二次发射，否则，高能激光会命中一座小型城市，杀死城市中的所有人，以及所有鸟类、啮齿类和昆虫，对不起，还有猫和狗。我们不会提前告知将攻击哪座城市，也不接受其他任何形式的妥协。”

沉默降临。

巴塞罗缪博士观察着三位宇航员的表情与动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没有人说话，屏幕上的总统足足静默了一分钟，特里尼蒂的宇航员们也默契地保持安静，似乎想给地球上的人们一点反应时间。

“十小时后，美国大部分地区将进入夜晚，你们没法发动攻击！”这时副总统忍不住开口。

肖推一推玳瑁框眼镜，作出回答：“第一，特里尼蒂空间站位于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地球静止轨道，若具有基本的中学物理知识，你就会发现我们受到地球阴影遮挡的概率微乎其微，白天和夜晚，对太阳能抛面集中器的性能没有影响；第二，这次发射的目标选择不限于美国本土。我们的激光照射范围覆盖地球上百分之八十五的陆地面积，换言之，将覆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聚居区域。”

“所以，这不是针对美国的恐怖主义行动……你们想要更多。”总统的声音很低沉，“召开联合国大会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就算以大规模恐怖袭击作为威胁……”

里克·威廉斯打断了他，“联合国大会第A/RES/377(V)号决议，安全理事会遇似有威胁和平、破坏和平，或侵略行为发生之时，如因常任理事国未能一致同意，而不能行使其维持国际和平及安全之主要责任，则大会应立即考虑此事，俾得向会员国提出集体办法之妥当建议；倘系破坏和平或侵略行为，并得建议于必要时使用武力，以维持或恢复国际和平与安全。当时如属闭幕期间，大会得于接获请求后二十四小时内举行紧急特别届会。紧急特别届会之召集应由安全理事会依任何七理事国之表决请求为之，或由联合国过半数会员国请求为之——七个理事国，听起来没那么难。”

总统猛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美国不接受任何恐怖分子的威胁！我要结束通话，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威廉斯微笑道：“火种已经点燃，你没法阻止火焰蔓延，总统先生。美国政府对新闻媒体的控制是徒劳的，无数人早已从社交网络上看到了阿拉莫戈多毁灭的景象，我们安置的信息炸弹在发射的同时引爆，特里尼蒂项目的真实资料将逐步泄露至互联网。这个世界已经知晓我们的名字，现在，他们会意识到我们的力量。你们必须接受要求，因为那是全球性恐慌唯一的抑制剂，没错，这是一个新时代的起始，这是风暴的开端，先生们！”

“我讨厌你用百老汇腔说话。”旋转着的莫甘娜说。

“特别紧急大会召开时，请在有线电视网发布正式新闻，我们会看的。”肖说，“当然，如果你们进行无线电屏蔽的话，别忘了在联合国总部大楼楼顶摆一个二维码，我会让一个摄像头对准曼哈顿的。那么，再见。”

三位宇航员依序消失，画面重归黑暗。

视频会议立刻出现了二十四个声音。所有人都在叫嚷，语音系统自动进入讨论模式，耳机里充满咒骂声和催促声，直到总统按下最高优先级的按钮，将其他人全部静音。“闭嘴！”他吼叫着，以盖过战略情报室里嘈杂的噪音，“闭嘴！……闭嘴！”重复了三遍，总统才喘息着坐下来，用灰色眼睛扫视所有参会者，“我宣布重新启动‘太空怒火’计划。接入空军太空司令部，我要彼得森空军基地在十分钟内完成预备部署，给出详细作战方案。提高威胁预警等级，必要的时候，我会宣布美国本土进入战争状态——这是一场狗娘养的战争！先生们，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十分钟后向我汇报，会议到此结束。”

“是的，总统先生。”

巴塞罗缪博士用鼠标点击结束视频对话的按钮，发觉掌心滑腻腻的全是汗水。这时，一个独立对话界面弹出，画面上总统慢慢抬起头，问：“巴塞罗缪博士，FBI对你的评价非常高。现在告诉我，这些人是疯子、妄想狂还是新纳粹？”

博士谨慎地回答道：“我正在看他们的心理测试答卷，仅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不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者，行动并非偶然动机和偶发情绪驱使的——话说回来，具有严重人格缺陷的也不可能通过NASA的筛选，先生。”

“废话。”美国总统揉搓眉心，“我现在没空听废话，博士。”

“我的观点没有变，他们的意志非常坚决。你可以赌博，但要做好一败涂地的心理准备，总统先生。”

“我父亲在加尔各答暴乱时被砍成肉酱，母亲吸毒过量死在布鲁克林的小巷里，我十二岁时因为洗涤工厂的劣质洗涤剂丧失了视力，六年前我在大选中失败，因急性酒精中毒被送入医院切除了胰脏和半个肝，只有上帝知道我一滴酒都没喝。可我还坐在这里，博士。我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抚摸着自己灰色的眼球，高踞长桌顶端的男人说。

距离第二次发射 9小时29分0秒

俄罗斯莫斯科市卢比扬卡广场2号楼　地下八层

肖平和他的俄罗斯老伴惴惴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红色皮沙发，盖着白色绣花沙发巾，茶几上放着瓷茶壶，红漆的柜子，柜子上有俗气的金色花边装饰。从走出电梯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有种错乱的感觉，楼道挑高的房顶、红色油漆地板和褪色的护墙板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赫鲁晓夫时期的旧建筑就是这副模样，脚踩在水泥地板上还会发出空洞的回声，可这明明是早已进入二十一世纪的莫斯科啊。

他们被士兵们送到这里，一位戴口罩的女医生为他们检查了眼睛和耳鼓膜，给他们递了眼药水，然后端着药盘离开。肖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能隐约猜到事情跟儿子有关。老妇人投来惊恐的目光，肖平把她的手紧紧攥住，“别怕，阿佳塔，这一定是一场误会。”

这时门锁突然咔嗒的一响，两位老人同时站了起来。一个身穿白衬衣、深蓝色西装外套和黑皮鞋的斯拉夫男人出现在门口，“肖先生，斯托罗尼克娃女士，请坐。”他的脸上有一道相当惊人的伤疤，看起来曾有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腮部然后从鼻翼位置射出，在嘴角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使这个人面无表情的时候，都像是在微笑。

“伊万。”没等肖平开口询问，来人指指自己的胸口，“FSB(13)。”

肖平的耳朵仍在嗡嗡响，他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我是俄罗斯航天功勋科学家，即使FSB也不能非法逮捕我！”

伊万瞟了他一眼，眼神中不带任何感情。他自顾自开口：“平·肖，原籍中国山东泰安，火箭专家，二十七岁由中国国家航天局派遣来到俄罗斯参加质子P2火箭研发工作，后成为中俄空间发展联盟驻俄罗斯特派员，三十四岁与俄罗斯人阿佳塔·斯托罗尼克娃结婚，四十二岁加入俄罗斯国籍。”

“……对。”肖平坐直身体，“我爱中国，也热爱俄罗斯的大地。我选择留在这儿。”

“你们只有一个儿子，别列斯托夫·肖，中文名叫作肖，出生于莫斯科国立谢东诺夫医院，今年三十九岁。”

“不对，他……”

“我是说，离三十九岁生日还差两天。”

“对。”

“新西伯利亚国立大学毕业，功勋宇航员，中俄空间发展联盟首席太空人，远东特里尼蒂项目第一顺位操作者。未婚。”

“对。”

“韦氏智力测试得分145。心理评估等级优秀，评语是‘非常冷静，具判断力’。”

“对。”

“但他并非你们的亲生儿子。”

肖平感到阿佳塔的手颤抖起来。他望着对面的男人，伊万露出毫无表情的笑容。“对。”肖平低下头，“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有一天我出门办事，看见路边的树上停着好多乌鸦，我过去一看，在树杈中间发现一个布包，孩子就在里面睡着。我和阿佳塔有生育困难，一直没有孩子，于是我就将他抱回家当亲儿子养。因为收养手续有问题，我找到谢东诺夫医学院的朋友办理了出生证明。他长得虽然不像我，但很巧也是亚美人种，一般人不太能分辨出来……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亲儿子。”

“别列斯托夫自己知道吗？”

肖平犹豫了一下，“可能知道，这小子很聪明。不过他没挑明，我们自然也就不提。”

伊万的灰蓝眼睛眨也不眨，“他背叛俄罗斯的事情，同美国和中国有关吗？”

“……什么？”

两位老人同时愣住了。没给他们反应时间，伊万说：“特里尼蒂项目失控了，他和两名外国宇航员拒绝接受地面指令，发出恐怖威胁，现在FSB需要别里斯托夫个人电脑里的数据，他设下了复杂的SHA-3密码，暴力破解要花去很多时间，所以，现在需要你协助。”

肖平的嘴唇颤抖着，“我不知道什么密码。那孩子不可能作出背叛国家的事情！他出生在俄罗斯，身上没有一点儿我的中国血统，他是个爱国的俄罗斯联邦公民！虽然他平常话不多，不出任务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闷着，可是绝对不会做坏事！我以父亲的名义发誓！”

“不。”伊万淡淡地回应，“你在说谎。他的住宅在你们住宅的正下方，FSB的特工在你卧室地板上发现了钻孔和布线的痕迹，你最近一批试验材料里有定向拾音设备、微型摄像头、光缆和防探测装置。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早已发现儿子叛国的事实，于是偷偷在屋里监视他！别列斯托夫的住宅有着完善的反侦测措施，比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还要严密，可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早就在日光灯灯罩里布下了探头。”

阿佳塔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抽出手来盯着肖平。一滴汗水沿着老人的鼻翼滑落，肖平慌乱地说道：“不不，一次航天任务结束返回地面后，我发现他有点儿不正常，于是决定偷偷观察他一下，后来发现他没事，我就把数据全部销毁了。”

伊万掏出一包寿百年香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神情木然地盯着他。

肖平提高声音：“他是无辜的，你们搞错了！”

“密码只有二十四位，就算是旧密码也没关系，我们能根据密匙找出编码规律，缩减计算范围。你有一分钟时间。”伊万吐出一个烟圈，因为嘴角残缺，烟圈的形状并不好看。

“我不知道什么密码。”肖平倔强地梗着脖子。

突然间，伊万的电话响了。楼道里传来无数嘈杂的电子合成音，那是数十台手机同时响起，所有人的电话被同一个号码拨通的缘故。伊万接通电话听了几秒钟，摇了摇头，站起来，“没有时间了。把他们带过来。”

距离第二次发射 8小时20分20秒

阿尔及利亚阿德拉尔省　提米蒙绿洲

七岁的查奥·阿克宁看完一集动画片，瞧瞧窗外，太阳还没落山。他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哈尔瓦点心掰成两半，浇上蜂蜜，吃掉一块，端着另一半走上楼梯。

平坦的楼顶晾晒着彩色条纹床单和爸爸的白色长袍，查奥钻过散发着清香味道的衣服，看到妈妈站在矮墙旁边，用他的玩具望远镜眺望远方。“妈妈！”他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爸爸快回家了吗？我们晚餐吃什么？”

“番茄炖羊肉好吗？”妈妈微笑着回应，从他的小托盘里拈起点心，咬了一小口，再将剩下的塞进查奥嘴里，“如果爸爸不回来的话，我们就去找他，在基地那家摩洛哥餐厅吃番茄炖羊肉，再给你来一大杯你最爱吃的巧克力香草冰激凌。”

“好啊好啊！”孩子笑着，“可今天所有人都没去基地，我们偷偷过去可以吗？”

妈妈点点头，“我在等爸爸的电话，他一打电话来，我们就开车去基地。”

“那爸爸什么时候打电话来呢？”

“你瞧。”

妈妈把望远镜递给他，指向西边那座赭红色砂岩的山，山顶那些蓝色遮雨棚下面空空荡荡。“那些观看发射的人已经下山了，他们会回到城里来，到公司总部大楼去开会。爸爸就快打电话来了，因为这个时候基地空无一人，也没人会注意我们离开提米蒙新城。”她说。

“为什么大家要回城来呢？”查奥看到许多车子正从山那边驶向城市，临时道路上扬起金红色的烟尘。

“因为发射取消了呀。疏散命令还没有撤销，他们不能到基地去。”

“为什么发射取消了呢？”

“因为……爸爸会告诉你的。”电话响了起来，妈妈接通电话，听了几分钟，冲小查奥点点头，“好了，出发！”

“耶！巧克力香草冰激凌！”孩子跳跃起来，一溜烟冲下楼梯，将亚麻外套披在身上，挎好帆布包，换上皮凉鞋。门外停着的雪铁龙电动汽车已经提前开启空调，电发热装置吹出轻柔的暖风，妈妈拉开车门让查奥坐在副驾驶位置，替他系好安全带，“先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就叫你。”

“我不困！我会替妈妈指路的，我认识去基地的路……再说你也不给我唱摇篮曲。”尽管小查奥如此保证，车子刚一驶上平坦的N51公路，他就在暖风和玛莲·法莫(14)的歌声中沉沉睡去了。

一觉醒来，窗外已经一片漆黑，白色LED车灯劈开夜色，前方能隐约看见基地信号塔的红色闪光。

“咣当！”雪铁龙碾过什么东西，高高地弹起来，又重重落地，彻底驱走了查奥的睡意。他打了个呵欠，扒着座位向后望，“妈妈，是不是撞到兔子或者沙鼠了？”

妈妈的声音显得有点儿严厉，“别乱看，好好坐着！”

查奥缩起身子，偷偷观察外面。车灯光柱的边缘出现了两截黑漆漆的东西，查奥以为那是有人丢弃在路上的木头或者沙袋。妈妈猛烈转动方向盘，轮胎发出吱吱的呻吟声，车轮画出S形曲线躲过了障碍物。小查奥转头去看，发现险些被车轮压住的黑东西长着手和脚，如同玩坏的娃娃一样摊在路上。

“妈妈……”查奥小声说。母亲没有回答。

前方变得明亮起来，一辆箱型车斜停在路边熊熊燃烧，有个男人跪在车门处，上半身已烧成焦炭，下半身沾满暗褐色沙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雪铁龙左侧车轮碾着路基下的粗砂，剧烈颠簸着与箱型车擦身而过，查奥惊叫一声低下头，感到火舌从玻璃上舔舐而过。“……妈妈！”他带着哭腔喊。

“别怕，马上就到基地了，爸爸在那里等我们。”紧握着方向盘的女人挤出一个微笑。电动机的嗡嗡噪声变得尖锐起来，雪铁龙轿车提高速度，将几辆着火的车子和凌乱的尸体甩在后面。基地警戒区的铁丝网出现在前方，但电动大门已经倒下，探照灯也没有工作。

“咚咚！”电动车压过铁门，两只轮胎同时被锋利的断茬划破，母亲用力控制着方向盘，车内响起刺耳的蜂鸣声，那是胎压警报与ESP启动警报在工作。“嘎吱吱吱……”小车在布满浮沙的路上左右扭动，如惊慌的蛇在沙漠中高速游移，查奥用力抓紧窗子上方的拉手，闭上眼睛尖叫。

“好了好了，查尼，没事了。”一只汗津津的、冰凉的手抚摸着查奥的脸颊，将他从歇斯底里中拯救出来。雪铁龙横在基地正门口，留下数十米长的蜿蜒刹车痕。母亲将查奥拉下车，走向基地大门，那扇供员工日常通行的自动门只关了一半，警示系统滴滴作响。母亲让表情呆滞的小查奥躲在自己背后，然后从长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

“……妈妈？”孩子喃喃地说。

母亲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左手拨通电话，右手平举手枪，慢慢走进大门。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出短促有力的冲锋枪射击声，夹杂着男人濒死的呼喊，“佐薇！没想到护卫队这么早就回来了，搞得有点仓促，不过……”九毫米手枪射击的爆破音响了三声，“……不过已经压制住了，你们沿右侧通道进来，在中央控制室会合……查奥还好吧？”

“他吓坏了，不过我认为他没事。”

母亲拽着孩子走进基地，穿过灯光幽暗的通道，不锈钢地板沾上血迹后变得光滑无比，查奥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尸体旁。仍然温热的尸体身穿黑色制服，肩章上画着高昂着头的单峰驼，查奥认得这个标志，甚至能认出几个男人的脸。他们是基地保卫队的成员，法国南部沙漠保安公司的雇佣兵，爸爸的同事，曾经亲切地摸着他的头叫他“Petit Chameau(15)”的叔叔们。

现在他们死了。

被爸爸杀死了。

两个人进入中央控制室的时候，最后一名敌人刚刚被击毙，一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掀开了他的半边头盖骨，粉红色的血顺着鼻尖滴下，这男人以怪异的姿势趴在指令席上，仿佛正在保护某个隐形的科学家。屋子中间站着十几个男人，看见孩子进来，他们纷纷收起枪支，转过身擦拭脸上的污迹与血渍。

“查尼！”父亲从人群中间走出来，像老鹰一样张开臂膀，“没事了，我们马上就会开启基地的自动防御系统，这里安全了。你可以像回家一样安心，等我洗漱一下，咱们去摩洛哥餐厅吃沙拉、塔吉（炖菜）和库斯库斯手抓饭好不好？”

查奥瞧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并不觉得这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和鲜血味道的人是自己的爸爸。“我答应他吃番茄炖羊肉的。”母亲用手揽住孩子的肩膀说，“还有巧克力香草冰激凌。”

“好啊，巧克力和香草一样来一杯！”父亲笑了起来，抓起查奥的手走向大厅门口，“不怕肚子痛吗？”

查奥有点儿躲闪地放慢步子，但还是仰起头回答：“是巧克力香草，不是巧克力和香草……爸爸，你为什么要杀人？”

“有这种口味的吗？一个冰激凌球有两种口味？”

“不是！是巧克力和香草本来就在一起的口味！”

父子俩在怪异的谈话中走出门去，留在控制室的男人们与屋里唯一的女人拥抱问好。“埃里克森和本牺牲了。”男人们沉痛地汇报，“还有斯宾塞，他负责守卫警戒区大门，南部沙漠公司的车队一出现，他就在对讲机里作出汇报，但马上就被对方的神射手爆了头。巴蒂斯塔的肚子中了两枪，估计撑不过今晚，盖诺的腿被枪榴弹炸断了，两条腿……对方死了三十个人，因为我们抢先控制了一小部分的自动机枪，在外围占了点便宜。”

“NLF(16)不会忘记他们的。”女人说，“天上的情况怎么样？为了安全起见，我一直没有上网。”

一个耳朵被流弹撕破的男人不顾满面流血，兴奋地说道：“他们如约进行了发射！网络现在已经快爆炸了，所有人都在疯传那次攻击的视频，还没有国家公开发表声明，但他们已经成功了，这太棒了，佐薇！”

女人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手抚胸脯，“七年了，就为今天……我们去餐厅吧，今晚需要庆祝一下。”

“那要不要按照NLF的规矩……”有人试探性开口，立刻被身边人制止了：“你胡说什么，有孩子在啊！”

女人笑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我们的孩子了。这栋建筑物已经被自然接管，我们无须再伪装文明了，同志们！”她一边向外走，一边褪去身上的风衣、绒衣、长裤和皮鞋，露出没有穿内衣的洁白胴体，最后她解开束发的卡子，让红色长发垂坠下来，“……餐厅见。”

裸体女人消失在冰冷的钢铁通道中。

距离第二次发射 5小时47分4秒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β太空站控制室

莫甘娜·科蒂准备吃点东西，每当心慌意乱的时候她总想吃东西，食物能缓解紧张，尤其是在她的太空瑜伽失去作用的时候。

舱内播放着一首柔和的歌，温柔的女声轻轻唱着：“Dodo, l'enfant do, l'enfant dormira bien vite.” 莫甘娜一边听歌，一边把一袋脱水菠菜插在料理台上，泵入五十毫升的水，漂浮在旁边，耐着性子看袋子里的绿色蔬菜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咀嚼着淡而无味的菠菜，她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奶酪通心粉、一小盒布丁和一袋综合果汁。“想吃巧克力香草冰激凌。”她把那些食物丢向舱底，慢悠悠地飘过去，一边瞧着脚下的地球，一边用牙咬开布丁盒。湛蓝的地球镶嵌在观察窗中央，显得遥远而寒冷，窗子旁边贴着几张照片，最显眼的是三名宇航员在中国海南文昌太空中心受训时的合照，照片上美国人搂着法国女人开怀大笑，别列斯科夫·肖站在旁边，望着镜头外的什么地方。

“莫甘娜。”通信屏幕亮起来，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出现在上面，“打扰你吃饭了，不过我想确认一下β站的情况。”

“还好。”法国女人瞟了一眼综合信息屏，所有数值都在绿色范围之内，“我有点儿累。”

肖用左手扶正眼镜，由于缺乏重力，眼镜与鼻梁的相对位置总显得有点儿别扭。“几分钟以前信号被切断了，我没有在电视和网络中看到官方回应，除了那些‘强烈谴责’。”他用指关节嗒嗒敲击控制面板，看来在思考什么事情，“我猜美国当局要赌一把了。注意安全，按计划来，莫甘娜。”

“我明白。”莫甘娜伸长手臂按下几个按钮，空间站某处传来轻微的振动，“只要你编写的自动化程序没问题，我们应该是安全的，对吧？……我只是对某些事情不太确定。”她将飞向舱壁的布丁捞回来，舀了一勺放进口中，“说点儿什么让我好受的话吧，肖。”

“我对程序有信心，但并不了解对方的底牌。冷战之后，美国停滞了三十年的太空军备计划究竟重新部署到了什么程度，没人知道。撑过这一关，我们就成功了大半，如今能做的并不多，只有祈祷。”

“我不祈祷。我是自然主义者。”莫甘娜说。

“我也不祈祷。只是修辞手法而已。”

“你真无趣，肖。”

“接受批评，但很难改正。”

“很难？”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将会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消磨。到时候我会尽量变得有趣一点。定时联络的时候再见，莫甘娜。”

女人用湛蓝的眼珠盯着屏幕上的黑发男人，“等一下，我……”话音未落，肖就切断了通话。“……我可能没法做到那样的事情。”她喃喃说道，用颤抖的右手举起布丁，她需要食物，更需要食物里加入的镇静药剂，她的神经已经紧张得太久，如同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拉断。

她吞下布丁，左手推动控制台上的手柄，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金黄的沙漠，沙漠中心的建筑闪闪发光。“你在吗？……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有办法补救的话，你说，还来得及吗？杀人这种事情，毕竟是无法饶恕的大罪啊……”莫甘娜对着遥远的画面柔声说。

当然，无人回应。

歌儿还在响着：“Dodo, l'enfant do, l'enfant dormira bien vite.”

距离第二次发射 5小时09分01秒

大西洋上空 美国空军AMC-XII远程运输机 编号60-752A

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面前的咖啡洒了一半。这种最新型运输机并非令人舒适的交通工具，亚音速巡航时的噪音震耳欲聋。博士坐在空荡荡的机舱里，这趟航班的乘客只有四名随行人员和他自己。“不要将我排除在外！”老人冲着麦克风吼着，“我说，不要将我排除在外！我明白总统决定发动攻击，但起码让我进入参谋组，我能帮得上忙！”

耳机里传来总统安全事务助理自鸣得意的声音：“恐怕我做不到，‘太空怒火’计划的保密级别——”

“听着，我花了几个小时分析那三个家伙的心理测试报告，看了肯尼迪航天中心提供的大量视频资料，现在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巴塞罗缪博士用黏糊糊的手指戳着被咖啡溅湿的电脑屏幕，“告诉总统，在关键时刻作出的判断很可能是盲目的，我需要成为美国联邦政府的决策参谋！”

对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总统先生同意了，你很幸运，博士。绝大多数美国人并不知道我们的太空军事实力，你会目睹一场高烈度却又十分短暂的战争。”安全事务助理得意洋洋地说，“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会对外发布‘太空怒火’的部分细节，宣告美利坚合众国拥有制天权，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机会了，不是吗？”

博士单方面中断了通话。屏幕上跳出请求窗口，白宫战情室再次出现在眼前，屋里的人明显减少了，来自彼得森空军基地的远程画面占据了一半的信息窗口。一位身穿蓝色制服、头戴黑色贝雷帽的军官正在对作战计划进行最后确认，巴塞罗缪博士认出了他的肩章：一位从未出现在大众视线中的四星上将。博士明白，此公就是美国空军太空司令部的最高指挥官，整个地球上最神秘的军事力量的统帅。

“……轨道高度三点六万公里，超出了大部分武器的打击范围。装备在F35E上的TLS空基反卫星导弹最大射高是两千一百公里，而地基的‘黑鼬鼠’则是一千公里，距离特里尼蒂α站还很遥远。至于地基激光反卫星系统，只能对三百公里以下的低轨道卫星产生足够威胁。”四星上将指点着轨道图讲解道，从图上看，三座特里尼蒂空间站构成赤道面上的等边三角形，地球是三角形中心一个小小的圆。“……而我们大多数的攻击卫星都在四千公里以下的轨道运行，只有部分型号能够发动有效打击。最可靠的打击力量，是运行在同步轨道的四颗‘殉道者’攻击卫星，以及三千二百公里高轨道的十四颗‘雷鹰’远程攻击卫星。两个小时前，所有的‘殉道者’和‘雷鹰’已完成系统激活及试点火，状态完好，随时可以发动攻击。如果将攻击时间延迟到二十四小时后，我还可以让五颗卫星变轨加入攻击行列。另外，一枚‘德尔塔九号’运载火箭正在运往卡纳维拉尔角的途中，它携带了十枚反卫星拦截器，能够进行三万英里以上的深空作战，不过发射准备需要两天时间，毕竟‘太空怒火’项目停滞已久……”

总统坐在桌前，双手交握遮住嘴巴，“不，我们没有二十四小时，更没有两天时间。”

“明白。作战准备已经完成，我们将动用距离最近的两颗‘殉道者’和六颗‘雷鹰’，使用SBL(17)与SBI(18)对美国上空的特里尼蒂α站发动攻击，其余力量分配给非洲上空的β站、亚洲上空的γ站。”指挥官说，“战争一瞬间就会结束，总统先生。”

总统点了点头，问道：“无线电干扰奏效了吗？”

“已经切断空间站到地面的所有通信，但三个空间站之间使用激光脉冲通信，不受地球遮挡，所以暂时无法干扰。”

“向中国和俄国发出照会了吗？”

“七分钟前，已经传达给了中国、俄罗斯和北约成员国。”

总统站了起来，“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对三个人的战争。不，仔细想想，以国家为对象才能称为战争，这只是一场审判、一次行刑。”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着身旁的幕僚，“白宫，五角大楼，太空司令部，美利坚合众国。无须怀疑，我们将会胜利，我不相信存在第二种可能。上帝保佑美利坚！”

巴塞罗缪博士想要发言，但他的头像在两百寸综合信息屏幕的角落徒劳地闪动，有几个人跟他一样在大声叫嚷，试图告诉总统什么事情。

无人理会。

总统将密码钥匙插入控制台，弹开保护盖，按下了代表战争开始的红色按钮。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刘维佳】

(1)2008年，探索频道推出一款片花，以“我爱这个世界”为主题，让世界各地的人共唱一首Boom De Yade贯穿整个短片，让人感受到“探索”这个动词的魅力。

(2)Trinity，意为“三个，三合一”。

(3)俄罗斯国家联邦安全局所在地。

(4)阿尔法特种部队。

(5)国家暴力犯罪分析中心。

(6)行为分析部。

(7)美国维吉尼亚州匡提科FBI犯罪实验室，BAU所在地。

(8)侧写（profile，也译为剖绘）指根据罪犯的行为方式推断出他的心理状态，从而分析出他的性格、生活环境、职业、成长背景等。

(9) 欧洲新能源共同体。

(10)阿拉伯点心。

(11)查奥的昵称。

(12)均为新墨西哥州城市。

(13)俄罗斯联邦国家安全局。

(14)法国著名女歌星。她的歌声另类，却富亲和力，穿透力极强。

(15)法语，意为“小骆驼”。

(16)Nature Liberation Front，自然解放阵线。

(17)天基激光器。

(18)天基动能拦截弹。

银河奖征文

傀儡舞娘

文_吴子苏 图_九代火影

“请您别这样……”

“别哪样啊？老子付了钱，该你完成你的工作了吧……”

“切开你的肚子怎么样？这里面是一堆电线吧……要么敲开你的脑壳，让我看看正电子脑是什么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张思酌着，走了过去。只见刑侦科的几个年轻警员围坐在一台屏幕前，画面里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一直对着镜头说着猥亵的话语。

“看什么呢？这么热闹。”老张是刑侦科的老警员了，为人实在，做事严谨，就是一直没干上去，现在没几天就要退休了，只差个手续。

“是这样的，大概今天凌晨两点吧，接到个报警电话，我们的人赶到事发现场就看到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已经断了气。死者的小腹和前胸总共挨了七刀，死亡原因初步结论是失血性休克。”老张的徒弟小李解释道。

“这个录像……？”老李问。

“死亡男子旁边坐着一个机器人，外貌是女性。经我们核实，为‘天堂鸟’公司生产的第二代服务型机器人。这段视频是我们的技术人员从该机器人的记忆体里提取的，不过不完整。还有相当多的信息被加密了，这涉及‘天堂鸟’公司的隐私协议。”

老张看了几遍那段录像。录像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展示的，应该就是当时机器人的主观视角吧。画面从凌晨1点37分30秒开始，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不停地说着猥亵的话语，之后这个男人摸出一把折叠刀，此时画面开始剧烈摇动，不久画面中断……画面恢复后，男人已经倒在地上。录像总长度为约十七分钟，中间缺失的部分长约四分钟。

“那这个机器人是？”老张小心翼翼地问着小李，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天堂鸟’这个臭名昭著的公司你没听说过吗？人们管这种机器人叫傀儡舞娘，平时在玻璃橱里休眠，有人付钱后就启动，嗯……开始工作。”

果不其然！老张觉得很讽刺，在这个机器人普及率还不高的国家，竟然是这种古老的职业率先凭借高科技焕发了第二春。或许也正是因为机器人尚未普及，这种明显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产业才有了滋生发展的空间吧。目前这方面还属于法律的空白地带，而且傀儡舞娘的活动范围都不在闹市繁华地区，警察们也就没太关注这些玩意儿。

“不过机器人杀人的事倒是闻所未闻，在那些机器人满地跑的国家也没听说过，毕竟有机器人三定律嘛。”小李感叹。

“机器人三定律？”

“你真的该退休了。”小李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张也只能自嘲地笑了笑，“去看看嫌犯吧。”

老张随小李来到囚禁室，房间里的场面相当惊悚：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纹丝不动地坐着，身上的皮肤材料多处受损，左臂处还有一道从手腕延伸至肘部的刀伤，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机械骨骼；从额头到脖颈后的脑壳敞开着，里面人脑的位置是一个闪烁着蓝光的球体。

“这就是疑犯，那个闪着蓝光的球体是正电子脑。”小李解释着，又对这个“女人”说，“播放使用指南。”

“您好，本产品由音特尔——‘给正电子脑一颗奔腾的芯’，以及美国机器人公司——‘为您带来更好的机器人使用感受’，联合制造。

“本产品严格遵从以下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第二定律：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第三定律：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这定律太有名了，出自一位科幻大师，其逻辑貌似很完美，但里面一些意义含混的词一直让人不安。老张把这些定律默念了几遍，直觉告诉他这是破案的关键。

“明天中午12点之前放人。”局长递过一支烟。

“戒了，”老张摆摆手，“女儿不让抽……上头又给你施压了？”

局长苦笑着，“‘天堂鸟’来头不小啊，产品远销海内外，去年产值占全市GDP的百分之十以上，财政税收更是占了大概三成，提供了上万个工作岗位。如果指控他们公司生产的机器人杀了人，这将对我们市这个明星企业造成什么影响？而且机器人杀人，这在全世界都可能引起震动。”

“结论还没出呢。”老张提醒道。

“‘天堂鸟’的人可没你这么乐观。本来他们的人今天就闹着要把自家的产品带走，我又为你争取了半天。”

“出于真理和正义的坚持？”

“一半一半吧……”局长摘下警帽，顿时显得苍老了许多，“儿子刚买了个机器保姆，我想知道每天为我孙女换尿布的那双机械手有没有可能……那些警员的工作还要你做啊，年轻人太心高气盛了。”

老张走出局长的办公室，小李正在门外，似乎等了一段时间。

“局长怎么说？”小李问。

“明天十二点以前必须结案。”老张满以为小李会纠缠个不停，他已经做好回答十万个为什么的准备了。

“事实上，案子差不多已经结了。”小李递过来一份报告。

老张接过报告。

“这是尸检报告，死者的致命伤是在胸部，小腹的伤虽比较多，但伤口较浅，并不致命。还有，这是凶器鉴定，凶手使用的是普通的折叠式水果刀，刀柄上没有指纹。但我们从视频中看到，刀是死者拿出来的，所以只能推断后来刀是由凶手握住的。而机器人没有指纹，所以之前的指纹也被抹去了。”小李说。

“所以你的判断是机器人杀了死者？”老张问。

“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一结果。”

“很好，先不要下结论。如果我没有记错，机器人第二定律是：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的命令。你们有没有直接命令它说出真相？”

“她被带过来后一直很配合，在被我们问询后还主动说可以提取它记忆体里的视频记录。”

“但我们得到的视频却不是完整的，而且缺失的恰恰是最重要的片段。”老张盯着小李说。

“是啊，抹去的指纹，丢失的视频片段……这‘女人’把不利的证据都消除了。然而凶器上没有死者或任何人的指纹这一点，反而加重了它的嫌疑。”

小李说的不错……老张想，“总之，先让技术人员看看能不能从她的脑子——就是那个正电子脑——里找到丢失的片段。你跟我去案发现场，也许能找到案件的目击者。”

案发地点位于市中心尚未改造完成的棚户区。老张在巷口四处看了看，这里没有安装任何监控摄像头，而巷子南面的不远处，就矗立着全市最高的几座大厦，从玻璃幕墙中透出的灯光和楼顶不停变换的霓虹把低调的月光完全掩盖。

巷子的一侧立着一排橱窗，里面是形形色色的人形机器人，大多是女性外貌。时不时会有几个人匆匆而来，又带着挑中的“舞娘”穿过小巷离去。

“就是这里了。”小李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你可能平时不怎么接触机器人。”小李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我对这些拟人机器人的感觉只是厌恶，有时甚至还会对它们产生恐惧。‘恐怖谷理论’认为，当机器人的外表、动作和人类的相似度达到一定程度时，人类对他们的情感反应会变回正面。但我认为它们永远不可能脱离‘恐怖谷效应’，因为它们的行为逻辑归根到底只是由上千万行的代码所决定的，它们只是一个输出行为的壳子。它们没有灵魂。”

老张勉强挤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很容易作出的令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说：“我就要退休了。本来这案子我也不该瞎掺和的，一个老头子了，还懂什么机器人啊？我只是在想，我跟犯罪作了四十年斗争，但我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罪恶；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但我仍然不知道什么是人性。我不管机器人能不能学到人性，但绝不能让它们学到人的罪恶。不管背后是什么‘天堂鸟’还是天皇老子，我要把这种罪恶消灭在摇篮里。”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它当成普通案件，按原计划进行。”老张指着巷口处几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民房，“你去那里调查一下，希望会有人目击了案发经过。”

看着小李的背影，又看了看橱窗里闭着眼仿佛安睡的“傀儡舞娘”，老张被压抑了很长时间的欲望突然爆发出来：他想抽支烟。

老张拿出一片口香糖嚼，借此缓解紧张而导致的烟瘾。他仿佛鉴赏艺术品一般从橱窗里的一个个“舞娘”前经过。她们的五官是如此精致，她们的身材比例是那么完美，她们的皮肤上找不到一个毛孔：她们不是人。

老张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张酷似他初恋的脸，他踉跄了一下，几近摔倒，狼狈地快步走开。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外貌和身材都相当西方化的金发“舞娘”前，只有这种疏离感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老张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按照橱窗旁的操作指示塞入几张纸币，就好像在使用一台普通的投币贩卖机。

橱窗里的“傀儡舞娘”睁开了眼，看到了旁边那个瞪大了眼睛的男人，“您好，黛西为您服务。您需要何种类型的服务？”

“我不需要什么‘特殊’服务，”老张紧张地选择着词汇，“就聊聊天，两个人谈话，行吗？”

“黛西没有收到过这样的要求。”“舞娘”看到男人脸上的笑容，它不能确定那是一个笑容——这跟它曾经看到的笑容不一样。老张当然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这样会不会看起来更像个坏人？他忐忑地想。

“不过，顾客的要求必须满足。好吧，就在这儿聊吗？”“舞娘”问道。

老张长吁一口气，他注意到至少这个“舞娘”的穿着相当规矩，也许可以只把她当作像自己女儿的同学那样的孩子来看待。

“你也服从机器人三定律吧？”老张问。

“是的，所有装配有美国机器人公司生产的正电子脑的智能机器人都严格遵从机器人三定律。”

“人的命令，你必须服从？”

“是的。”

老张突然想到，在那段录像中似乎出现过“请您别这样”和“不要这样”的话。

“那如果我要攻击你呢？”

“黛西会提醒您这是‘天堂鸟’公司的财产，如果由于您的原因损毁了黛西，您将被起诉。不过，如果您执意这样做的话，黛西不会反抗。”

“你们也懂法？”

“我们的初始化数据中并不包含具体的法律条文，但基于正电子脑的智能机器人有学习能力，我们可以通过与顾客的交流获得知识。”

老张觉得现在的机器人技术已经远超自己的想象了，这个机器人不会从自己这儿学到刑侦方面的知识吧？“但是我知道曾经有机器人面对人类的攻击说出‘请您别这样’诸如此类的话。”

黛西没有立刻接话，似乎是在思考。

“曾经有顾客提出让黛西在服务过程中对他们的行为进行表演性质的抵抗，声称这样能让他们获得更高质量的服务，而且不会给他们带来实质性的伤害；还有顾客提出让黛西用皮鞭抽打他，但这违背了我们的底层程序。黛西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提出这种违背机器人第一定律的要求。”

老张突然觉得这个机器人很让人怜爱，她拥有强大的计算能力，可面对复杂的人类，她们就像婴儿一样天真。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你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这种情况下，拒绝他们的请求是正确的。”老张心中升出一股想保护她的冲动，他在女儿十几岁的时候，也叮嘱过要她保护好自己的话。

“黛西……”机器人看着表情严肃的老张，“没遇到过这样的顾客，黛西喜欢和你谈话。我们被其他顾客当作商品、当作物件……”

这时老张接到了小李的电话，说是在小巷里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现在正要带到局里做笔录。老张匆匆地按照操作指南结束交易，离开了小巷。

老张没听到那个“傀儡舞娘”在电源切断前的最后一句话：“我讨厌被当物件。”

那个声称目击了案发过程的女人坐在刑侦科的办公室里。她脸上涂着厚重的粉底，劣质香水的气味让老张咳嗽起来。他把小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人做什么工作的？”

“无业游民。租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做那种生意，你知道……这个人不可信。”

“看出来了。”老张拿起笔录，大致看了一遍。

“你的手机在身上吗？”老张从小李手中接过女人的皮包，从中掏出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报警电话。你是用这个手机报警的吗？”

“……我忘了，哦，记起来了，是用的家里的电话。”女人的语速很快，显得咄咄逼人。

老张干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各种各样的作伪证者，他知道，越是坚定的语气越无法掩饰心虚。

“那要我们去通信公司查你的通话记录吗？”小李提高了嗓门，老张知道自己该扮演红脸了。

“为什么要编造事实呢？有什么困难吗？你要相信我们。”老张语气和缓地说。

“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你短短半个钟头就给我讲了三个版本，你知道作伪证要负什么责任吗？”小李厉声喝问。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老张则低声细语。

“你们总是想知道真相。”女人站了起来，“我老公带着儿子跑了，因为工厂用上了机器人，他丢了工作！我付不起房租了，因为这些混蛋机器荡妇抢了我的生意！这就是他妈的真相！你们现在知道了，你们又能做什么……”

女人哭得很伤心，她两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泪水混合着劣质化妆品，把她的脸涂得好像画家的调色板。

老张递过纸巾盒。

“所以你就说看见那个机器人杀了人？你以为这样可以把机器人赶出我们的生活？”老张循循善诱。

“唔……嗯……”女人哽咽着。

“你知道机器人三定律吗？不知道吧？这个定律限定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如果这个定律不再有效的话，在我们身边，会有上百万，也许上千万潜在的机器人罪犯。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你确实看到了案发经过，我希望你能重新作下笔录……”

女人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

“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家吧，我在这儿盯着。”小李说。

老张看了下表，点点头。

老张回到家中，拿起桌子上的字条，上面满是妻子的絮叨。

“你妈去看外公外婆了啊？”老张随口问。

没有回答。明明听到女儿过来的脚步声了。

老张转过头，女儿正圆瞪着双眼看着他。

“干吗啊，爸爸是老刑警了，还怕你吓唬啊？”

“我今天看到你去哪儿了。”女儿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老张诧异。

“我今天看到你去哪儿了。”女儿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工作需要——”

“我看到你跟那个东西聊得很开心！”

“我知道她们都是什么货色！”女儿跑回房间摔上了门，“我不会告诉我妈的！”

老张气得双手发抖，他掏出一片口香糖，嚼了几口，就呸一声吐了出来。他趴到地上，从沙发下摸出一包云烟……

“邦邦邦！”老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看到阳光投射在地板上，想来已经是早上了。老张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茶几上遍布的烟头，想起昨晚的事，不禁一阵头痛。

老张打开门，是小李。

小李一脸焦急，“我们得到那个女人的目击证言了，案情变得复杂了……”

老张不停地来回踱着步，使得不大的办公室显得更加逼仄。刑侦科的人大多都知道老张在思考的时候是坐不住的，一定要走来走去，走的速度越接近他的最大步速，就越表明思考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此刻，老张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证言：

“凌晨1点多听到楼下有争吵声，我打开窗户正要骂人——”

“那个醉汉和另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是的，我确定当时还有一个男人在场——”

“我穿好衣服，下楼大骂，叫他们别吵了——”

“另一个人已经不见了，我只看见醉汉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我意识到旁边那个‘女人’是个‘傀儡舞娘’，我大声咒骂她，我说杀人要偿命的，我说我很高兴看到她被废品回收车压成一堆废铁——”

老张越走越快：

第二个人的出现，两个人的争吵演变成斗殴，七处刀伤，抹去的指纹，丢失了的四分钟录像片段……

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

办公室的门开了，老张停下脚步，转身看到局长和两位穿着笔挺西装的人。一位打扮入时，表情轻佻；另一位是西方面孔，身材高大，一头灰白的短发显得精神矍铄。

“这位是‘天堂鸟’公司的法律事务负责人。”局长介绍着，“这位是我们的张警官，负责这起案子。”

老张没有回应对方伸过来的手。

对方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们很乐意配合警方工作，但是我们的产品必须回收，这里面涉及商业秘密。”

“你不用担心，我们的技术人员没有破解你们产品的正电子脑。”小李冷冷地说道。

“我对这件案子有一些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老张说。

“嘿，我们公司有专家，不需要你这外行指手画脚——”对方说。

“我不是问你。”老张看着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灰短发”。小李试着翻译了老张的话。

“Ok，if you insist.”“灰短发”看了看表，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老张示意小李把嫌犯带过来。

“你可别讲太长时间，我们行程很紧的。”那名轻佻的法律事务负责人很不耐烦，“这位先生是我们请来当顾问的斯宾瑟博士，他曾经与美国机器人公司的苏珊·卡尔文博士共事过，过几天还要赶回去参加一个人工智能会议。”

小李把那个“傀儡舞娘”带来了。老张看到机器人仍没更换破损的衣物，便脱下自己的夹克套在机器人已破烂不堪的衣服外。“舞娘”看到房间里的众人，环视一圈，深深地鞠了一躬，“木下纯子为各位服务。”

“木下小姐请坐在那边。”

“切……她只是个程序出错的商品罢了。”负责人撇了撇嘴。

老张没有理会那名负责人，说：“首先，我要说明一下，这起案子的重点在于嫌犯木下纯子给我们的案发视频片段中缺失的那四分钟。在那之前和之后的事情，我们都通过视频片段和目击者的证言了解到了。死者当时将嫌犯从橱窗中带出，想要在街边强暴她，在遭遇嫌犯的轻微抵抗后，他拿出折叠刀试图胁迫嫌犯屈从——”

“喂，你糊涂了，那可是机器人啊，哪有什么强暴之说。况且，设计出来是做什么的！”“天堂鸟”公司的负责人大声反驳。

“请你不要再打断我，只需向斯宾瑟先生翻译我的话就好了。”老张看出一旁的斯宾瑟博士也对负责人的态度不太满意。

“负责人先生想必没有使用过自己公司的产品。‘强暴’这个词确实不成立，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角色扮演游戏而已。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某些经历，木下纯子认为她的抵抗行为在服务过程中会对死者产生正面的刺激作用。然而她面对的是一个醉鬼，死者被激怒了，他掏出了一把折叠刀。视频的内容在此结束。”老张面向木下纯子，“我到目前为止的陈述有错吗？”

“没有错误。木下纯子以前被顾客要求表现出反抗的行为。顾客的前一个命令要求木下纯子不服从他们的后一个命令，木下纯子只能以前一个起统领作用的命令为准。”

“目击者说看到另一个男子和死者纠缠在一起。我们假设一个在酒吧看完球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很有可能也喝了几杯，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拿着一把刀胁迫一名女子，他想要制止这种行为。可是两个人谁都听不进对方的话，对骂了几句后就扭打在一起。”

“可是机器人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小李说。

老张走到木下纯子身边，抓起她的左臂，高举起来，“她确实没有袖手旁观。”

“当时纯子试图分开二人，却在混乱中被刀刮到手臂，这处伤很深，剖开了她的仿真外皮，可以看到里面运动着的机械骨骼。可当时在场的两名男子扭打成一团，都没有注意到。在争斗中，醉汉的刀被插入了自己的胸腔，而另一名男子在慌乱中离开了。”

“我还有疑问，刀上为什么没有指纹，丢失的视频片段是怎么回事？”小李问道。

“我不知道机器人是否懂得去报警，可能当时的情况已经超出木下纯子的理解范围。案件目击证人的证词表明，在她下楼的过程中，第二名男子已经离去，所以她没有看到完整的经过。她下楼后只看到木下纯子和死者，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误以为是木下纯子杀了死者，她对木下纯子骂道：‘杀人是要偿命的！’本来木下纯子可能并不知道这样的道理。杀人偿命是人类社会长期以来的基本道德之一，之后很自然地转化为法律的一部分，可对于机器人来说并没有这样的概念。纯子知道是谁杀死了死者，出于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纯子作了一个决定。类似的事情，之前并没有机器人做过。”

“你是说，是纯子抹去了刀柄上的指纹，又删除了记忆体中的视频记录，是为第二名男子开罪？”小李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

“是的，而且我认为纯子想替那名男子顶罪。死者胸口的致命伤和小腹的伤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造成的……”

小李脱口而出：“可这样不是对受害人造成了伤害吗？”

“我想纯子一定是确认了受害人的死亡后才这样做的。致命伤是一刀刺中心脏，立即死亡，而小腹那几处伤堪堪割破表皮……凌乱的刀痕也说明了下手者当时的纠结。”

老张转向木下纯子，“这是真相吗？”

端坐在一旁的机器人作出了一个可以描述为为难的表情，“木下纯子没办法回答。”

“第一定律要高于服从人类命令的第二定律。”小李喃喃地说。

“听着，木下小姐，当时对你说‘杀人偿命’的女人并不完全对。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第二名男子只是过失致人死亡，不会被判死刑的。而如果你让他逃过法律的制裁，他可能会一生都生活在罪恶的阴影中，他一辈子都无法得到良心上的安宁，这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暴露在外的正电子脑不知闪烁了多久，机器人慢慢地张开了嘴，“木下纯子只是个笨头笨脑的机器人……”

这时斯宾瑟博士走过来握住老张的手，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负责人一脸不快地翻译着：“这令人印象深刻，我非常荣幸能得到这起事件的第一手材料，这将成为即将召开的人工智能会议的一个鲜活而奇特的例子！”

局长也走过来了，“所以我们还是可以相信机器人对人类的忠诚？机器人三定律依然有效？”

“如你所见，三定律有效得过了头。”老张慢慢说。

老张办完了退休手续，在大门口分局的牌子前站了良久，像是在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仿佛一个转身的时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现在的世界和他刚加入刑警队时的世界有何不同呢？老张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几十年前，没有夜幕上遮蔽了群星的广告，没有街上随处可见的送孩子上学的机器人保姆，没有自己脸上密布的皱纹……可是，时代的洪流不可阻挡，机器人已经一步一步介入了人类的生活中，它们也在逐渐地了解人类，了解人性。也许有一天，机器人可以拥有所谓的人性，这人性中有善，也不可避免地会有恶。

老张摇着头，自嘲地想，对于一个退休老头来说，我想得太多了。

不远处，小李站在路边，身躯笔直，目光闪亮，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老张回忆起自己曾经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可在看了太多的罪恶后，眼睛也浑浊了，只能吸收光线，却再也闪烁不出光了……

老张朝小李挥了挥手，然后掏出一片口香糖，慢慢嚼了起来。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橙色倒数

文 _ ［加拿大］孔欣伟　　图 _ 袋袋木

1

橙色倒数出现的时候，我在五号州际高速公路边上不远处的一个露营地。那天风很大，我用一只手抽烟，另一只手压着湖蓝色的长裙。

我冲着天空吐了一口烟圈，然后抬头看着烟圈在风里很快被吹散。透过快要消散的烟痕，我突然发现黝黑的夜空多出了一道鲜艳悦目的橙色。仔细看去，那是一串长长的数字，我数了数，有九位，每隔一秒左右，最后一位就会减去一。

我揉了揉眼睛，倒数还在那里。不过，我以为是自己的抑郁症加重导致了幻觉，并没有太在意。自男友陆澜自杀之后，我一直处于崩溃边缘，又饮酒过度，产生过好几次幻觉。或许现在我终于精神失常了。

为什么精神失常了，还这么痛苦呢？我苦笑了一下。就不能产生一些令人愉快的幻觉吗？比如陆澜其实没有死……或者我干脆失忆也好，这样就可以把关于他的事完全忘掉。

我正在一路露营到温哥华的途中。我带着帐篷，专找偏僻的露营地，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开车的时候只是听歌。我不想和人接触。在那段时间，对于人，我有着深深的恐惧。

第二天早上出发时，我发现橙色倒数还在天上。我没太在意，径直开上了五号高速公路，但只开了十公里左右就完全堵住了。我无聊地打开收音机，才知道橙色倒数竟然不是我的幻觉，它的存在已经引起了世界性的恐慌，各国政府一方面在努力平息局势，一方面在竭尽全力追查倒数背后的真相。

由于高速公路上堵车太严重，我决定在附近找一个露营地先住上几天。

我去了蓝湖。蓝湖在一个火山口上，水色深蓝透明，又叫作火山口湖，或者深蓝湖。我曾经和陆澜在那里露营过一次，那片湖水深蓝得近乎不真实。我知道我应该忘掉陆澜，不该去到和他有关的地方，但是我管不住自己。

到了蓝湖附近，我才发现这里的露营区被关闭了，禁止闲人入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里开。橙色倒数出现之后，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要和家人聚在一起，像我这样无处可去的人才会在这里孤单游荡。

果然，我在湖边住下后，一个人也没看到。几天来，靠收听广播，我大概知道了外界的局势。联合国成立了专门机构对橙色倒数进行调查，世界上所有的科研机构，包括各国军方的实验室，都进行了各种尝试，想要科学地解释这串不断递减的橙色数字。几个大国派出了战斗机甚至宇宙飞船，向着橙色倒数的方向飞行，虽然橙色倒数看起来不远，却根本无法接近，就好像遥远的恒星一样。

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下，各种神学、宗教、超自然的解释开始流传，最深入人心的说法是：倒数是神的喻示，在倒数结束的时刻，神会降临到世间。

我相信科学，可能因为我的专业是心理学，科学对我而言可以是神秘而柔软的，违反现有物理法则但又确实存在的事物对于我来说可爱而不可怕。如果在几天前，我会很有兴趣地研究橙色倒数在心理层面对大众的影响，但现在我整个人好像自身难保的溺水者，世上发生的事再奇特，都非常遥远，与我无关。

就这样过了几天，蓝湖周围一点人迹也没有，我每天吃得很少，只是看着蓝湖喝酒抽烟。一天晚上，我看着星星发呆。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星夜，我和陆澜坐在蓝湖边抽烟，我并不喜欢抽烟，但是有时也会陪他。我和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彼此的存在。沉默了一支烟的工夫，他突然提了个古怪的建议：“不知道这个蓝色的世界还能存在多久，让我们做些疯狂的事吧。我们裸泳游到湖心去好不好？”那时的我很害羞，没有答应，现在想起那个建议，我突然非常想为他了却这个心愿。

蓝湖中间有个废弃的餐馆。二十年前，有个富翁突发奇想，在湖心造了一个漂浮餐馆为划船的人服务，他大概丝毫没有考虑过是否能够赚钱这件事，所以在他死后，这个餐馆就废弃了。

我脱掉衣物，只背着一个防水的小包，里面放着手电筒、衣物、香烟、打火机，还有一瓶蓝姆酒。我准备到湖心餐馆喝酒抽烟看星星。餐馆的外壳已经锈迹斑斑，但是深蓝色的船体浮在湖面上，并不显得突兀。我觉得在上面喝酒抽烟一定不错。

水很冷，裸泳的滋味并没有我预想得那么刺激，也没有那么害羞。我慢慢游着，眼睛有些湿润，有些东西融进了蓝色的湖水。

当我爬上湖心餐馆，才发现自己全身冻得发青，我赶快拿出蓝姆酒，想要喝几口暖暖身子。

我刚哆哆嗦嗦地喝下一口酒，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一个半裸的中年男子！我顿时吓得一惊，手上的酒瓶也掉在甲板上砸得粉碎，我转身跳回水里，包也没有拿，飞快地游回了湖岸边的露营地。

因为晚上没睡，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把我吵醒，我爬出帐篷，看到一架水上飞机降落在蓝湖上，然后慢慢地停在湖心餐馆边。我离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飞机上似乎是美国空军白星蓝圈的标志。

过了十几分钟，一艘小汽艇从湖心餐馆驶到露营地的岸边，开船的是昨晚那个中年男子，他手里拿着我遗失的小包。

我害羞得无地自容，没想到他也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两个人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良久，他才说昨天很不好意思，害我打碎了酒，今天他特意带了两瓶酒来向我表示歉意。

我这时没有心情和人打交道，本想立刻拒绝，但是看到他拿出来的两瓶蓝姆酒，我有点儿心动。

陆澜最喜欢喝蓝姆酒，我饮酒是跟他学的，自然也喜欢蓝姆酒。眼前这人手上两瓶酒，一瓶是白银镶嵌的红色水晶瓶身，肯定是安格仕的遗产，那是安格仕公司为多米尼加建国五十周年推出的顶级限量款，只酿造了二十瓶；另一瓶古朴得毫不起眼的蓝色瓶身上，镶嵌着淡黄的十一颗星辰，像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巴蒂斯塔星辰。不过，巴蒂斯塔星辰只在传说中存在，古巴革命之后就不知所终，而且要从一九五九年储藏至今，只能窖藏在特制的橡木桶内，这个瓶子虽然是巴蒂斯塔星辰的专用瓶，但里面的酒不可能是巴蒂斯塔星辰。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道：“这瓶真的是巴蒂斯塔星辰吗？真是古巴最后一个总统巴蒂斯塔为他女儿酿制的陈酿蓝姆？”

他说：“应该是真的，刚刚是连着橡木桶一起运来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答应了。

蓝姆酒，又名朗姆，是用甘蔗酿制的烈酒，本来是现酿现饮的廉价酒，辛辣刺喉，是水手和海盗之酒，但后来人们发现，如果加长储藏期，其酒味会变得更加可口，而且有着焦糖的香味。巴蒂斯塔星辰如果保存到今天，已经储藏了五十五年，应该是辛辣尽退，代以甘甜，但是后劲十足，一杯的酒力至少相当于五六杯新酒。

我们坐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喝着巴蒂斯塔星辰，一瓶喝完，就直接从橡木桶里再灌一瓶。两个人慢慢都有些醉了，我问他如何称呼，他说叫他X好了，他的名字是X开头，这也是我所知道的关于他有限的几件事之一。

我们又谈起了天上的橙色倒数。我说这个现象太诡异了，可能谁也不知道倒数的尽头是什么。他喝的比我多，话也多了起来，“怎么没人知道？我就知道，不过是世界末日而已。只不过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世界末日……”

我答道：“对呀，我也一点不在乎，我的世界末日七天前就到了。”

他听了很开心，和我干了一杯，“难得碰到一个同样觉得世界末日不末日不那么重要的，能不能讲讲你为什么不在乎呢？”

也许是因为蓝姆，也许是因为蓝湖，我跟他讲了我为什么不在乎的原因。

我小时候的生活应该算是一帆风顺。我的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执行官，母亲是著名的作家，我是独生女，从小备受宠爱。

父母对我的宠爱并不是一味地给我物质上的享受，也和我分享了很多他们觉得美好的精神世界。我记得妈妈喜欢给我念古诗，她很喜欢《古诗源》，我就是在“逢逢白云，一南一北，一西一东”的声音里开始认字的。爸爸喜欢音乐，他对于事业不仅仅是喜欢，还有着一点点狂热，他认为自己成功的动力就在于他对生活一直充满激情。

我继承了母亲对美的敏锐感觉，也继承了父亲的激情，但是我又有着他们没有的害羞和内向，所以我最喜欢自己独处，读书或者沉思。

十九岁那年，父母在驾车来大学看我的路上，与一辆超速的大货车相撞，两人当场死亡。我不愿意继续待在让我触景生情的家乡，而且正好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的入学通知，于是，我用父母的遗产在斯坦福大学边上买了一间小公寓，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大学，还请了一个钟点工帮我做饭洗衣，这样我可以更加专心地读书。读书成了我当时唯一的安慰和寄托。

第一次见到陆澜，是在去年夏天，我去听一个网络新贵的演讲会。作为青年一代的偶像、我们最出名的校友，此人的演讲会一票难求，朋友临时有事才把票让给了我。我一直认为财富可以让人拥有更多的感受，因为财富可以扩展你的视界，让你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作为一个如此年轻就赢得了巨大财富的人，我很好奇这种财富和青春的混合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是那次演讲让我很失望，充满了庸俗的气味。我一边听一边想，个人内在的感受还是最重要，一个天才的诗人从一朵路边的野花得到的感受，远远胜过一个拥有着世间至美之花的富豪。

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如此浪费时间，准备悄悄地溜走，出了门，阳光有点儿晃眼，我也不知要去哪里，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这时又有一个人溜了出来，还笨手笨脚地差点撞到我。这人对我笑笑，想解释自己的开溜，“盛名之下……”没等他说完，我接了一句：“却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笑了，笑得那么灿烂。

他就是陆澜。

第一次见面，陆澜就约我去他家做客，而我也答应得自然而然。他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平房里，房子有些老旧，但是很宽敞，而且有一个非常大的院子。他话不多，让我觉得很舒服。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看没看过打铁。我说听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说他很喜欢打铁。

我一直记得那天他打铁的样子，火光映照在他修长的身体上，是怎样的一种红色，闷热潮湿的气息中，他的汗水四处流淌，还有我自己有些温暖有些害羞的感觉……简直像在梦里一样。

后来我经常陪陆澜打铁。大部分时间我自己看书，有时会偷偷看他一眼，还是和第一次一样觉得温暖又有点儿羞涩。他也很喜欢我的无声陪伴，常专门打些小东西送给我。

有一次他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得到幸福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而且可以经常做这件事。而最幸福的则是在做这件事时，有你喜欢的人在身边陪伴。”

陆澜和我一样也是孤儿，但他总是很快乐。从那晚之后，他就把快乐传给了我。他真诚地希望我快乐，带我走出了抑郁。我因为他而看到了生活开心的一面。我学会了喝酒、唱歌，参加通宵聚会，还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他。他的声音很好听，歌虽然唱得有点儿跑调，但我很爱听。

开始我很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很受女生欢迎的陆澜会喜欢算不上美貌的我，直到半年过去后，我才慢慢习惯了他给我的幸福。这份幸福一直持续到七天前的那个夜晚。

我们当时在网上语音聊天，还有八分钟就午夜了，他突然对我说：“鸿，我只要你爱我八分钟，还有八分钟就是明天了。只要你能爱我到明天，我就能相信你会爱我到永远。”

刹那间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傻傻地说：“我爱你，我当然爱你。”

他又轻轻地说：“鸿，我们在心里说就行了，一直说八分钟。”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只是呼吸之间，八分钟已然过去，已经是明天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终于能说永远爱你了，鸿。但是永远不永远不重要，重要的是，请你一定要快乐。”

我还沉浸在感动里，他已经下线了。我打他的手机，他也关机了。我那时还不知道，他给我的永远并不是我想要的永远。

电话是清晨四点打来的，他自杀的消息传到我这里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和他接触的人，警察把我叫去了解情况。我从警察那里知道，他自杀的时间就是刚过午夜的那几分钟，当然，精确的时间没有人能知道。

他说完永远爱我之后，就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2

X听了我的故事之后，沉默良久。然后说，也许我想听听他的故事，虽然看起来毫无联系，但是他觉得也许可以对陆澜的自杀提供一种至少是可能的解释。

我尽量用X的原话，从他的角度叙述，但是难免会加入一些我自己的解读。至于他说的一切真实与否，我也不能完全肯定。

下面就是X的叙述：

我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存留的最后一个知道橙色倒数真相的人，我正在竭尽全力让它停下来。这一切要从一家色情电影院以及它旁边的那间文身店说起。

温哥华火车站出来向右走大约五分钟，在缅街上有一家狐狸电影院，这是北美最后一家纯色情电影院。我1999年第一次到温哥华，在火车站等车时四下闲逛，看到了这家电影院。

这家叫作“狐狸”的电影院，从外面看起来很破旧，放的也是些老旧的色情电影，一副门可罗雀的样子，这样的电影院我在欧美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见到过，很有些好奇。本想买张票看看，但我不知道里面会是怎样一个场面，会不会觉得尴尬，也就作罢了。

狐狸电影院的边上有一间文身店，我闲逛时在橱窗里看到了陈列的文身图案。虽然我没有想过为自己文身，但我觉得文身就像是绘画和刻印的结合，是把一幅画刻在人的身体上。文身虽然不如绘画自由，不如雕塑深刻，却是和生命结合最紧密的艺术。

不过文身的图案一般来讲匠气的居多，有灵气的很少。这间文身店却很有意思，橱窗里放的不是照片或者纸上画出的文身图案，而是一棵棵青翠的竹子。橱窗上不封顶，养着十几棵或粗或细的竹子，竹身上有文身图案。这些翠竹上的文身并不一味追求漂亮，初看很平常，但是看久了就会有种沧桑的味道。我朝店里望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样子清秀，很随便地穿着牛仔T恤。我抬头看了下店名——“青木文身店”。 因为工作地点的缘故，我经常路过缅街。我很喜欢那些饰有文身的竹子，有时间就会驻足观看。竹子经常变化，上面文身的图案也不会重复。看多了，我隐隐约约觉得那些图案反映了文身师的心境，一种丰盛成熟的心境。

有时那个小姑娘会坐在里面，看到我来得多了，大家会相视一笑。她从来没有试着和我说话，更没有设法招揽生意，这点让内向的我觉得很舒服。

来温哥华头三年，生活很平淡，工作早九晚五，闲暇时间我或者四处游逛，或者宅在家里看书上网。我应该还算聪明，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异常迟钝。当妻子一个人突然回国，然后打电话来要和我离婚的时候，我竟然事先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还好我们没有小孩，我也不愿意放下尊严去拉扯纠缠，于是和她干脆利落地离了婚。

不久之后，她嫁给了一个多年以来对她旧情难忘的大学同学。念大学时，他们就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因为误会分开。伤心之下她出国留学，嫁给了我。他则在国内创业，一手打造了一个全国知名的社交网站，但是一直独身未娶等着她。这些都是我后来在网上看到的，他们二人的浪漫故事已经成了一个传奇，但是对于我这个传奇里的配角甚至反角，一切都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个普通人，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无足轻重，我需要坚信由于我的特殊性带来的存在价值，而爱情的唯一性是对我的特殊性的一种确认，丧失这种确认是很难接受的一件事。

上面这段貌似很有哲理的废话，其实不过就是这么一句：我失恋了，很难过。

据说失恋的时候最需要的是朋友，但我内向到有些害羞的性格使我的朋友圈很小，而且我也不好意思和朋友谈论这件事，觉得很丢脸，不多的几个朋友也慢慢疏远了。我变得越来越孤僻，每天下班就宅在家里，一边独自喝酒，一边编我自己的程序。

我的程序是一个数学的世界。这个世界很简单，只由食物和生命组成。食物是各种数学问题，从最简单的四则运算，到黎曼猜想，各种现存的数学问题都在其中。食物的产生和分布是随机的，但每种食物在每天产生的数量是恒定的。

这个世界里的生命则是一个个独立的小程序，我叫它们数学生命。数学生命的输入是数学问题，也就是进食；而它们的输出则是问题的答案，答案正确就能得到相应的能量。这些数学生命会成长、繁殖、死亡，可能是因为寿命到了，也可能是因为得不到足够的能量而饿死。一旦储存了足够的能量，数学生命就会开始繁殖。目前还只有无性繁殖，但是它们的基因会在繁殖时产生变异。基因决定了算法，而算法决定了数学生命能解答何种数学问题。

我感兴趣的是生命在这样一个世界中的进化。在一开始，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生命都只会四则运算，但是很快，只会四则运算的生命会达到一个四则运算食物的数量允许的峰值，进化在这里会找到办法去解答更复杂的问题。

这并不是我的第一个世界，我的第一个世界是股票世界。那里的生命都是为了买卖股票而活着，赚钱多的基因才能获得更多的繁殖机会。我创造这个世界自然是为了生成一个炒股赚钱的程序，但结果不是很理想，我没有得到希望中的投资大师，只得到了不顾一切的投机程序，这些程序在破产之前都得到了足够的繁殖机会。

也许我可以改进我的股票世界，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创造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世界，而数学一直让我感到某种奇妙的静美，这是我最想要而不可得的。

我不记得具体的日期，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樱花也开得正好。温哥华的雨很多，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我专门提早了一会儿下班，去附近看看樱花。

看过樱花，我在去天车站的路上经过青木文身店，店门关着，里面没有人。我习惯性地停下来，看看那些饰刻着美丽图案的竹子。我看的次数多了，很容易感觉到哪里有了变化。这次多出来的图案，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是一道瀑布下的堕天使。堕天使的面庞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恍惚间我抬起头，发现边上的狐狸电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叫作《寻找堕天使》的影片，海报上女主角的容貌和竹子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

狐狸电影院卖票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来看电影的人很少，她一副无聊的神情。电影快开始了，我匆匆买了票，挑了个偏僻的座位坐下。我听过关于狐狸电影院的一些传言，心下有些忐忑。影院里人不多，有几对情侣，一帮结伴而来的地狱天使会员，也有几个我这样的单身客。

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的女生走了进来，我认出她就是边上那家文身店里的小姑娘，她也看到了我，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相对一笑。她没有坐到我边上，但也没有坐得很远，在大约四五米外找了个离所有人都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下了。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典型的小制作色情片，但剧情却似有深意。起初，圣洁的天使在天堂无忧无虑地生活，但是有一些天使因为在人间的使命，接触到了人间的欲望，忍不住被诱惑。上帝把这些堕落的天使打落凡间，封印在种种人迹罕至之处，受到欲望的折磨，以此赎罪。撒旦是第一个也是最强大的堕天使，他挣脱了上帝的封印，在大地上四处寻找被上帝打落凡间的其他堕天使，解开她们身体的封印，满足她们心底的欲望，在她们的肌肤上印下撒旦永恒的印记。

电影放到一半，一个喝醉了的地狱天使会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文身店女生的面前说：“小妞儿，让我亲一下？”

我从小被人欺负时只是忍耐，从来没有用拳头还击的勇气。我没想到自己面对黑帮成员时能够勇敢地挺身而出，保护别人。那天的表现让我为自己骄傲，虽然我面色惨白，声音颤抖，但我确实站了出来，即使面对一个掏出匕首的地狱天使会员，我也没有退缩。

幸运的是，那个家伙拿着匕首扎过来时，突然口吐白沫，萎顿在台阶上。在他的同伴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拉着女孩跑出了狐狸电影院。

我们没敢回影院边上的文身店，而是去了我家。到家后，我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经过刚才的事，我需要喝酒压压惊。她也要了一杯百利，不过她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什么异样，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无足轻重。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谈起文身。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那天发生的事让我产生了某种冲动，我提出改天她可以为我文身，就把那幅“瀑布下的堕天使”文在我的后背。

她笑笑说现在就可以。我奇怪地问，难道你随身带着文身用具？她说她有办法，让我露出后背趴下就好。

我趴在床上，心里想着文身会不会很疼，倒不是担心疼得受不了，而是不想在她面前失态。但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针刺的疼痛，却等到了一种柔软潮湿的凉意。青木的舌尖在我的后背游曳，勾勒出了那幅堕天使的轮廓。

那一夜，我才懂得，什么是不可想象的欢乐。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青木已经走了，但是她在床头留下了一只竹制的酒杯，杯底是一幅星辰图案。

3

说到这里，X起身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竹杯，“就是这一只，倒上酒会很美。”

X顿了顿，似乎想多说点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他向竹杯里倒了一杯巴蒂斯塔星辰，随着酒浆的注入，那幅图案慢慢升起，十一颗星辰蜿蜒排列，辉耀在深蓝的夜空。

我看得痴了，久久无言。细细看去，杯身上有一行我不认识却似曾相识的文字。记得陆澜曾打造过一柄长剑，剑身上就刻着相似的文字。陆澜很喜欢这柄剑，将它挂在他的卧室里。在他自杀后，我还专门找过，却没有找到。

我告诉X，我在陆澜那里见过相似的文字。他笑笑说，等他讲完自己的经历，再告诉我这行文字的意思。

于是，X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整个夏天我好像活在云端。每天下班，我都会到文身店，她文竹子，我写程序，然后一起吃饭，晚上两个人有时疯狂，有时温暖地抱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分开。

我开始学习文身，虽然我还很笨拙，但是经常在失误里反而生出趣味来。她对我的数学世界也很感兴趣，对于如何让生命在其中更快更好地进化，有很多有意思的想法。

和她接触得越多，越发感到她的神秘。她从不为人文身，但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买一棵她的文身竹，价格高得惊人。她很孤僻，没有什么社交活动，但是却有着很多非富即贵的朋友。比如，当我的数学世界需要更多的处理器和存储空间时，她的朋友轻易就可以为我提供，我当时没有仔细估算，但是明显感觉到，那些东西换算成金钱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有了足够的硬件支持，数学世界的运进顺利。世界的设定越来越完善，遗传算法也得到了改进。慢慢地，无性繁殖的缺点逐渐显露，于是我引进了有性繁殖，生命变得更加多样而且复杂，开始可以解决更加复杂的数学问题。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遇到了一个瓶颈。一开始，我把有性繁殖编写成完全随机的，也就是说，两个数学生命之间的配对完全是碰运气。但是，这样无法保证最好的基因之间的配对，一个良好的基因往往会碰到一个很差的基因，导致后代丧失了竞争力。于是，我加入了“门当户对”的前提，只有能解决同样难度数学问题的生命才可以配对。但是，这却导致了有些优秀的个体不容易找到配偶。我又增加了随着年龄增长放宽择偶范围的逻辑，然后我发现，“门当户对”并不代表相互匹配，能解决同样难度的数学问题，并不代表这两个数学生命能繁殖出聪明的后代。

无论我如何努力，却总是没有办法写出合适的配对逻辑。但是，能够保证一个生命找到适合自己的另一半，却是进化出更高级智慧的关键。

数学世界遇到了瓶颈，我的文身技术却越来越高超，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在青木的胸前文上一朵蓝色的莲花。

一星期前，公司停电，我无事可做，想去店里给她一个惊喜。到了门口，却发现挂着“关门”的牌子。她有事要出去的时候经常如此。我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准备等她回来。

我一进门就听到里屋有人在讲话，虽然听不清在讲些什么，但是那两个人的声音我都很熟悉：一个是青木，一个是我前妻。我从来不知道青木竟然认识我前妻，我不愿意面对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于是悄悄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文身店，发现只有青木一个人在，我这才放下心来。我没有提起白天的事，没有问她如何会认识我的前妻，我只想好好抱抱她。她也有些异样，平常占据主动的她，那晚对我反而百依百顺。

第二天，我再去文身店时，没有看到青木，前妻却在那里等我。

我很平静地点了一支烟，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向我解释一切的。

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让我如坠深渊，“如果用你可以理解的概念来解释，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其中有玩家，也有NPC（非玩家角色）。我和青木都是玩家，而你，是NPC。”

我完全没有听懂，什么叫作我是NPC。

看着我茫然的神色，她继续解释：“这个世界是量子化的，光速是不能超越的，空间、质量与能量都是有限的，你觉得这些像不像电脑里模拟出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能量的传递是有最小值的，同样，电脑也是有最小精度的，所以电脑计算出的世界必然是离散的、量子化的。这个世界里光速是不能超越的，信息传递的速度也是不能超越光速的。电脑计算出的世界也是有最大信息传输速度限制的。这个世界的质量与能量都是有限的，电脑也只能处理有限的数据，拥有有限的存储。这个世界是可被预测的，电脑计算的世界也是如此。

“这些都说明了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而是被创造的，是被计算出来的。创世者必然在世界之外。真实的世界应该是无界限的、连续的、无最大速度的、不可测的、非注定的。其实当人类发现微观世界的量子不可测原理，但宏观世界还是可测的，就已经显现了世界是虚拟的这一事实。”

看到她如此侃侃而谈，我有种怪异的感觉，“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这些怪论？你怎么在这里？青木呢？”

她笑了笑，说：“你不需要相信我，这件事本来就很难令人相信。三天以后，天空中会出现橙色的倒数计时，那时你就会相信我了。”

我忍不住问道：“什么是橙色的倒数计时？”

她答道：“你看到之后就懂了，就是橙色的倒数计时。倒数将在三天后开始，持续一百天，倒数的结束，也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终结。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一个巨大的网络游戏，当一个游戏将要被关闭时，就会有倒数计时提醒玩家，玩家们可以转到另一个游戏、另一个世界，但是NPC则会随着这个世界消失。

“我和青木都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感情，和我们相似的还有不少玩家。这个世界的生活平淡无奇，一般的玩家很快就离开了，但是留下来的人却越来越喜欢这里；而且这个世界的NPC也都很有意思，每一个都是自主的个体，有着自己的思想。我们想拯救这个世界，而其中的关键就是你和你的数学世界。数学是创造者和被造者之间唯一共享的成果。在这个世界研究出的科学成果，对于真实世界根本毫无用处，哲学、宗教、艺术也是如此，这些成就都局限在这个世界之内。但是数学不同，数学可以超出世界之外，数学是普适的。如果能自发产生足够好的数学，那么这个世界就会被认为有着存在的价值。

“我曾经认为你的数学世界是很有前途的，然而我发现你缺少必需的热情，所以我离开了你，去寻找其他更好的可能。但是青木却认为你有着深藏的潜能，所以她找机会接近你，给你提供必要的帮助。现在倒数计时迫在眉睫，你的数学世界是最有可能在倒数结束前取得突破的项目，其他的计划都需要太长的时间。”

她停下来，给我一些思考的空间。我回想了一下，前妻在我生命里出现得确实很突然，走得更加突然。从一开始就是她更主动，不然依照我有些害羞的性格，我和她不会走到一起。想到青木接近我也只是因为这些原因，我心底某处不禁隐隐作痛。

我问道：“青木呢？她为什么不亲口和我说？”

前妻有点冷酷地答道：“她说等你拯救了世界，她会回来亲口向你解释。”

4

听X讲完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我久久无语。但是更加不可思议的橙色倒数就在天空上，而且X有一种令人相信的气质。

“不过这些和陆澜有什么关系呢？”我问道。

他说：“陆澜的长剑上刻着和青木竹杯上一样的文字，而这种文字不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陆澜和青木是在同一天离开的。那一天，玩家们都知道了这个世界要被关闭，从此，玩家只要一旦下线，就不能再登入我们的世界。而且他还选择了一种如此奇怪的方式自杀……所以我觉得陆澜也是一个玩家，他只是用了一种异常浪漫的方式来和你告别。”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我不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醉倒。这些天我累得狠了，一下松弛下来，一觉睡了足足十五个小时，醒来时凌晨四点多，天还没有亮。

蓝湖地处偏僻，四周没有什么城镇，夜空里的星辰异常璀璨，仿佛无数尘沙在黑色的大漠上呼啸。但是，夜空里最耀目的不再是璀璨的星辰，而是那抹不断递减的橙色。

X看我醒来，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被他一提，我才觉得自己确实饿了。他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热腾腾的蒸笼，里面是十二只小笼包。我拿起一个尝了一口，竟然是“麟记”的味道。

我父亲在上海有分公司，曾经带我去玩过好几次，每次他都会带我去“麟记”吃小笼包和小馄饨。“麟记”很小，店里总共只有八张桌子，价钱也不贵，但是味道真的很好。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六只小笼包，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细品，“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笼包？这个味道真像是‘麟记’的，是你自己做的吗？我在北美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的小笼包。”

他看我吃得香甜，微微笑着回答我：“昨晚你说梦话，叫着爸爸，说你要吃‘麟记’的小笼包。我去上海玩过一次，也喜欢‘麟记’的味道。”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的前妻离开之前，留给了我一笔巨大的财富，还有一个由这个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人士组成的后援会，他们会为我的数学世界尽力提供支持。我的任何要求，都会被无条件地执行，即使是要吃‘麟记’小笼包这类无理的要求。”

我好奇地问道：“这包子是从上海空运过来的吗？”

他答道：“差不多。各种材料和工具都是从上海‘麟记’店里空运过来的，同时飞过来的还有‘麟记’的一位师傅，这些包子都是他在附近现包现蒸的，然后用遥控飞机给我们运过来，因此味道才能这么正宗。我还点了两碗小馄饨，一会儿就能送过来。”

我这才想起昨天自己喝得烂醉，还有些关键的问题没有问：“你不是应该在哪里努力研究拯救世界吗？怎么反而在这里游哉呢？”

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儿不妥，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儿想不明白。还有，你说过要告诉我那段文字的意思……”

他丝毫不介意，答道：“我来蓝湖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的困扰，一方面是因为一个神谕。我的困扰比较容易解释，青木当初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我的数学世界，而且她是玩家，我是NPC。当然我的困扰只是让我缺乏动力，如果有能力，我还是会尽力拯救这个世界。但是我解决不了配对算法的问题，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

我被他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且我学的是心理学，对于算法一窍不通。”

他说：“这就和神谕有关了。创造我们这个世界的生命还创造过很多世界。他们把世界分成三类——随机世界、固定世界、神谕世界。随机世界是无法预测的世界，智慧生命在随机世界中没有优势，因为智慧生命是依靠对未来的预测从而获得进化优势的，科学的发展也基于未来可以预测这个事实。固定世界则相反，一切都是固定的，是没有活力而且无趣的世界。

“神谕世界介于二者之间，短时间的预测是可行的，但是预测的难度和误差则随着时间呈指数型增长，长时间的预测是很困难的。他们也曾设法预测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但是只能得到一些含糊不清的预测。既然他们对于我们是神一样的存在，这些预测我觉得称作神谕很恰当。玩家让我们知道的神谕只有一条，也就是青木竹杯上的那行字：‘当蓝色湖水里涌出蓝色的美酒，当没有意义的事物被赋予意义，被造者的造物将拯救被造者自身。’玩家们说这是关于末日救赎的神谕，我觉得很可能与你有关。”

我听了问道：“蓝色湖水就是蓝湖也还说得过去，那蓝色美酒呢？”

他说：“那当然就是你那晚打碎在我这里的蓝姆酒了。”

我觉得实在好笑，“蓝姆又不是蓝色的，而且蓝姆只是音译，和蓝色一点没有关系，这也太牵强附会了。”

他也笑了，“后援会同时支持很多个哪怕只有一点希望的项目，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我不是离这里比较近吗？所以来这里散心，同时碰碰运气。不管如何牵强，遇到你也是缘分，你好好想想，能不能帮我解决配对算法的问题，任何古怪的想法都好。”

我说：“从一个小女生的观点来看，我觉得你的世界需要的不是配对程序，而是爱情。因为一个依据逻辑的配对程序，是建立在知道需要的另一半基因是什么，如果你已经知道了，那么自动生成另一半就好了，何必要去寻找另一半？爱情不依靠逻辑，而依靠直觉，所以我觉得你需要爱情。”

他笑着答道：“配对程序我编不好，但是至少还有个方向，然而爱情太虚无缥缈了，我连如何入手都不知道呢……”

这时，一架无人驾驶飞机挂着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银色方盒飞了过来，遥控飞机发出的噪音很小，让人几乎觉察不到，它把方盒轻轻垂放在甲板上，就离开了。

X打开方盒，里面是刚刚订的“麟记”小馄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先吃馄饨吧，世界末日还有九十几天呢……”

后来的几天，我们在正事上毫无进展，但是两个人享受了很多以前只能幻想的事情，后援会的势力强大，有些不是金钱可以做到的事，他们也可以动用政治力量甚至军队来实现我们古怪的要求。

X打造了专属于他自己的《星际争霸》，暴雪娱乐公司为他提供了一个由原来《星际争霸》开发人员组成的团队，开发了一款可以弥补手速的《星际争霸》版本。X一直认为自己在《星际争霸》上成绩不好，只是因为手速不足，战略战术还是很强的。如果能有A.I.在背后帮助进行微操作，自己才能真正享受这个游戏。这个新版本出来后，他在战网上果然连战连胜，很是开心。

我则索要到了许多关于张爱玲的珍藏。其中有一套张爱玲手批的《金瓶梅》，据说是她和胡兰成最恩爱时一起批注的，连她自己都以为被焚毁了，其实一直私藏在私人手中。我不知真假，但是记得胡兰成说张爱玲对《金瓶梅》里裙子的颜色都注意到了，他们之间也谈论过《金瓶梅》，所以有这样一本书存在，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本着末日之前努力八卦的精神，看得津津有味。

每天我们也会花上几个小时研究数学世界。因为我对程序一窍不通，我能做的只是观看数学世界的图像模拟展示。为了要更快地进化，数学世界里的生死只在万分之一秒，如果用正常速度观看，只能看到色彩的变化，一片斑驳杂乱。但是，图像模拟还有一个慢镜模式，可以认真地观察一个数学生命从生到死的经历。

我从小对色彩有着特殊的敏感，能感觉到很微妙的色彩变化，看着一个蓝色的小点由暗变亮，遇到一个粉红的小点，或者越来越暗，孤独地游荡，我竟然有些着迷。我知道亮度代表了一个数学生命的成长，能解决更多更难的问题，它就会更快地成长；而饥饿则会导致亮度减弱，黑暗就是死亡，也就是消失。

我开始在头脑里想象眼前小蓝点的生活：它找到一个容易的问题，好开心，看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异性，但是错过了。它终于找到了另一半，却发现能解出的问题越来越难找到，两个人只好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分头寻找，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离别多了，小蓝点有些伤心，不过聚在一起时还是很幸福。

我想到这里，才想起小蓝点根本没有感情，一切不过是生存的需要。由小蓝点又想到我们自己，我们也不过是NPC而已，我们的感情又是什么呢？我们之所以会有感情，也许只是为了可以给玩家们提供更好的陪伴？我们觉得生死与共的爱，在玩家们看来不过是一场游戏，也许他们很认真地在玩这场游戏，也投入了一些感情，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游戏里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到真实的世界。对于我们来说，是死亡，是终结，对于他们却只是一次通关的失败。

我想着这些，情绪变得有些沮丧，宁愿自己和小蓝点一样，没有感情，没有悲喜，这样也就不会有爱情，不会老想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没有感情，就没有悲喜，没有悲喜，就没有爱情。”我不断重复着，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却还不能说清楚，“配对逻辑需要爱情，爱情需要感情，但是感情在数学世界里为什么没有进化出来呢？”

我越想越糊涂，正好X走过，我就问他：“为什么数学世界里没有进化出类似感情的东西？”

他随口答道：“这个问题我想过，大概是数学世界太简单了，进化的条件很单一，所以里面的生命自然都向着理性化发展，感情对于数学不光没有用，还有负面的影响吧。”

我接着问：“但是如果没有感情，父母如何会尽力抚养后代呢？”

他说：“数学生命一出生就可以独立生活，并不需要父母培养。”

我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但是没有感情，就不会有爱情，也就进化不出你需要的配对算法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原来如此……世界的设定需要给感情留出空间，世界需要足够复杂才能进化出感情，而感情又是进一步进化的基础。”

我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问道：“那要如何设定呢？”

他说:“比如像你说的，要给数学生命一个需要受照顾的童年，而且除了解答数学问题，它们的生活里也要有其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世界里不应该只有数学生命和数学问题，还要有其他的东西，要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要有很多看起来没有用的东西。这样的世界里进化出的生命，才会具有非理性的成分，就好像人类的感情。而这种非理性的成分，会帮助一个数学生命找到它合适的另一半。当然具体的设定有很多种不同的可能，因为表面上似乎没有用的设定，说不定反倒是关键，我们只好各种可能都试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却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接着说道：“倒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足够多的开发团队，这样可以同时尝试很多种世界设定……嗯，希望我们的足够好。”

说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请派一架直升机尽快来蓝湖接我，我找到答案了。”

他打完电话，和我一起走到甲板上等直升机。一边走，他一边开我的玩笑：“神谕里果然是你吧，‘蓝色湖水里涌出蓝色的美酒’的那个晚上，我可是大饱了眼福呢……”

我害羞得无地自容，想要引开话题，“怎么会有神谕的存在呢？这实在太不科学了。”

他说：“神谕也可以有科学的解释，比如一个存在着很多可能性的世界，就好像有着很多分叉的河流，但是在某个地方这些支流可能又汇合在了一起。对于大部分时间，预测是不可能的，但是对于某些节点，我们的世界也许只存在一种可能性。对于这些节点，预言是可以成为可能的，这些预言就是神谕。我们也许正站在这样一个节点上，无论你我如何选择，我们注定会拯救这个世界。”

我听了沉默良久，说：“我倒宁愿神谕是真正神秘的、不能解释的，我更喜欢神秘的世界。科学的世界一切都被解释，让人感觉局限而没有自由。”

他说：“我也一样，尤其在知道自己只是一个NPC之后。”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身为NPC，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超出自身的局限，即使我们的后代，也还是被这个虚拟的世界局限住，无法触摸真正的世界。就好像数学世界里的生命，因为世界的局限，无法进化出感情。我们其实和数学生命一样，都不过是一个程序。我的感情，我的喜好，我的爱，我的存在，其实都……”

这时直升机飞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掩盖住了他最后的话。我无法辨识他的言语，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他的语音里那种深深的悲哀，让我也为之触动。我又一次想起和陆澜最后的八分钟。也许我真的不过是一个NPC，也许陆澜只是在玩一个浪漫的游戏，在别人眼里，那最后的八分钟因此变成了一场骗局。但是对我来说，那八分钟的感觉依旧特殊而珍贵。

有些感觉一旦产生，就仿佛存在于自己的时空，不会再被任何其他的事物打扰。

5

X走后，我一个人在蓝湖住了一段时间。X把湖心餐馆留给了我，还留下了很多东西。

橙色倒数慢慢变得不可遮挡，这个特性违反了已知的所有物理原理。比如飞机上的乘客看到的橙色倒数在遥远的天上，但是陆地上的人却看到飞机被橙色倒数遮挡，而不是相反。

橙色倒数从天上缓缓地压下来，大家心头的压力也越来越重。离倒数结束还有十天的时候，即使闭上眼睛也会看到倒数了。很多人受不了精神压力而发了疯，我只能默默祈祷神谕是正确的，X的新数学世界一定能取得成功。

还剩七天的时候，那晚我好不容易睡着了，睡眠成了唯一能摆脱倒数的方法。

第二天我醒来，觉得整个人轻松惬意，却说不出为什么。细细一想，原来是眼里的橙色倒数消失了。

我向窗外望去，蓝天如洗，终于又变得和蓝湖一样清澈。

我没有继续旅程，而是回到了斯坦福大学，但是陆澜一直没有出现。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陆澜已经死了。就算他回来，应该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奇怪的是，对其他人来说，好像橙色倒数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我偶尔和别人提起橙色倒数的事，他们都用一种茫然的眼光看着我，或者觉得我在开玩笑。我去查看了那段时间的报纸，也没有任何关于橙色倒数的报道。

慢慢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许那些天的经历只是我的错觉，X只是顺着我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或者X也根本不存在，一切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

暑假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温哥华，想看看是否真的有狐狸电影院和青木文身店。缅街上确实曾有一家狐狸电影院，专门放映色情电影，但是已经关张，变成了独立乐队表演的剧场。狐狸电影院的标志还在，陈旧斑驳。狐狸电影院的附近并没有文身店，它的右手边是一家小小的叫维隆纳的咖啡馆。

我在咖啡馆里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小块芝士蛋糕。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意大利老头儿，开朗的笑容和夸张的恭维，让你感觉非常舒服。我问他，这里是不是曾经是家文身店，而且专门在竹子上文身？

意大利店主一听就笑了，说他在这里开了十几年咖啡馆，他盘下来的时候是一家中餐馆，没听说过曾经是文身店，而且怎么可能在竹子上文身呢？

我也笑了，确实从来没有听说可以在竹子上文身的。虽然我的记忆是那么清晰，实在不像是幻觉，但是如果要相信我脑中关于橙色倒数的记忆，需要颠覆的是整个世界，相比之下，还是承认自己产生过无比真实的幻觉更加简单。

回到加州，我更加努力地学习，每学期多选了三四门课，课外还上了糕点班，想让自己在忙碌之中慢慢忘却这一切。

转眼到了圣诞。圣诞这天连图书馆也不开门，我只好躲在家里一个人看书。

书读得乏了，我起身泡了一壶茶。茶还没泡好，却听到门铃声。我披上外套打开房门，只见门口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我左右看看都没有人。

礼物盒是蓝色的铁盒，上面镶嵌着黄色水晶做的星星，里面是一瓶巴蒂斯塔星辰，还有一只竹杯，竹杯的底部有一幅文身。

我向杯中注入巴蒂斯塔星辰，那幅文身在水里慢慢升起，十一颗星辰蜿蜒排列，照耀在深蓝的夜空。我喝了一口，仿佛又回到了蓝湖。

我想，这个竹杯可能也是我的幻觉，也是自我欺骗的一部分。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些幻觉的价值和事实一样宝贵，甚至犹有过之。

［后　记］

最早萌生出写这篇小说的念头，是我看了《三体》第一部里面关于倒数的情节。我当初看的是连载，中间有很多时间来胡思乱想倒数的真相是什么。结果看到的只是外星人入侵，当时还很失望。后来，《三体》愈来愈宏大，并不是一个外星人入侵那么简单，我的失望也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过，这个故事的最初想法一直留了下来，本来我是想写成《三体》的另一种更好的可能性，但是《三体》金玉在前，再用同样的背景和人物就有些班门弄斧了。于是我把背景放到自己熟悉的北美，然后就有了这个故事。

最后提一下，数学世界和巴蒂斯塔星辰也都是向《三体》致敬。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与机器人同悲

文_阿缺 图_九代火影

１

天刚亮，我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嬉闹声。这笑声来自我很熟悉的两个人——噢，是一个人和一个机器人。我打开窗子，往下看去，果然看到了在清晨薄雾中的两个人影。

“快！”奥莉把一根塑料骨头玩具扔到花圃里，然后鼓着脸对LW31大喊，“快去捡！”

“好嘞！好嘞！”LW31兴高采烈，金属皮肤上凝满了露水。它跑进花圃几番翻找，然后衔着骨头跑出来，在奥莉面前蹦蹦跳跳，活像向主人领赏的小狗。

我不由失笑：曾经领导整个联盟机器人反抗的LW31，居然陪我女儿玩这么幼稚、没尊严的游戏。不过，只要玩得开心就好……

正想着，LW31把骨头远远扔出去，兴奋地说：“快，轮到你了。”奥莉立刻手脚并用，嗷嗷叫着，小小的身子向骨头跑去。

晕啊！这还得了！

我连忙下楼，拦住正玩得高兴的他俩，说这个游戏有损人格，不适合一起玩。

这两个家伙露出扫兴的表情，转身就走。我听到奥莉说：“唉，真是个没情趣的男人。”

LW31点点头，“是啊，多没意思。不如你认我当爸爸算了，我天天陪你玩好不好？”

“嘿，你个该死的LW31！”我向他们大喊，“想拐走我女儿，也得等我走了再说吧！”

吃过早餐，LW31送奥莉去上学。“等等。”我叫住他们，把奥莉嘴边的牛奶渍擦掉，替她整理好衣服，亲吻她的额头说，“我爱你。”

奥莉不耐烦地晃着脑袋，“知道啦，知道啦，我也爱你。”

我转身对LW31叮嘱道：“照顾好我女儿。”

LW31不耐烦地晃着脑袋，“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唆。”

然后LW31牵着奥莉的手，沿着落满红色霞光的街道慢慢走向学校。他们的影子一大一小，铺在街面。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们。这是我每天最愿意见到的场景：LW31个子高大，“皮肤”银光锃亮，却背着奥莉的粉红色猫咪印花小书包，看上去滑稽又温馨；奥莉则乖乖巧巧的，走路也不蹦跳了，像温顺的猫一样黏在LW31的手指上。

他们往前走，街上渐渐涌出了人群，将这两个身影淹没。

晚上，我替奥莉把被角掖好，正要出去，她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她的手纤细而白皙，灯光似乎能勾勒出淡青色的血管。她拉住我的袖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出差都有好久了。”

“她昨天打电话来了，说过一阵子就要回来。”

“哦。”奥莉点点头，缩回手，把头也往被子里收了收，因此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让妈妈给我带礼物。”

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清了清嗓子，才说：“好的。”

走到客厅，LW31已经站在墙角充电了，它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我把放映机的接口插进它的背部，潮水般的全息图像立刻涌满了整个房间，我关了灯，坐在沙发上，看着四周的场景慢慢上演。

这是LW31白天见到的景象，全被它眼部的摄像头记录下来，放在硬盘里存档。我每天晚上都要将这些影像拷出来妥善保存，因为我知道，在以后的无数个日子里，我都要靠这些画面来度过漫漫长夜。

今天也跟以往一样，LW31把奥莉送到学校后，就到了专为机器人保姆准备的等候室。

整整一天的时光，它都待在里面。它没有时间概念，闭上眼睛，全身的大部分元件就会停止运作，画面也因此停顿了一下。它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画面透着淡淡的金黄色，教室的门口跑出许多小孩子，各自寻找着自己的机器人保姆。

奥莉跑过来，拉着LW31的手，在人群熙攘的学校主路上走着。夕阳挂在一排排树后面，树叶切割着阳光，让一块一块的金黄落在奥莉头上，和她头发的颜色混在一起。

一个小男孩从后面追上来，站在奥莉面前，微微喘气。

“嗨，吉姆。”奥莉挠了挠头，“有什么事情吗？”

吉姆似乎有些紧张，低着头，用脚碾着地上的落叶。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鼓起勇气说：“周末我家里要办一场派对，我想请一些朋友，你会过来吗？”

奥莉歪着头，想了想，刚要说话，就被LW31的假咳嗽声打断了。

“哦，我不确定，这要问我的爸爸。”奥莉说，语气带着遗憾。

吉姆摊摊手，说：“我很希望你能来。”

这时，一个身形苗条的机器人跑到吉姆身旁，娇俏悦耳的电子女声响起：“吉姆，该回家了。”

“我就是她爸爸！”LW31连忙抢上前，对着吉姆，眼睛却落在了女机器人身上，斩钉截铁地说，“放心，这个周末我们都会过来的。”

分开后，奥莉和LW31不紧不慢地走着，彼此沉默。到了街角，奥莉突然说：“LW31，你好不要脸。”

“哦……”它淡淡地回答，牵着奥莉的手，穿过街边的树荫。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将画面定格，全息影像里的奥莉停在我身前，她笑容绽放，眼神清亮。

身后突然传来了LW31的声音，“先生？”

“嗯？”我没有回头。

“您在哭吗？”

“我没有。”我关了放映机，站起来。与它擦身而过的时候，一滴液体从眼角坠到地上。

２

奥莉停在一个摊铺面前，看看上面摆着的绒布娃娃，又扭头看了看我和LW31。

我提着满手的购物袋，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喘着气，没说话。

LW31也是浑身挂满了奥莉买的衣服和玩具，但它气定神闲，到我身边，只说了一个字：“买！”

“买你个头！”我喘匀了气，指着我们浑身的袋子，“本来只是给奥莉买点衣服去参加派对的，结果——我已经花完了这个月的工资！”

“你不是还有信用卡吗？”

“把你卖了更好！”

LW31俨然想了想，“奥莉喜欢的东西总不能不买——那我去吧，我下载一个购物插件，把价格还下来。”

“好，但你只能下载免费版的。”

LW31将自己接上全球网，几秒后，它的身体发出滴的一声响，表明它已经进入了购物模式。仿佛是变脸戏法，它那四方形的脑袋上，立刻堆出了一个极尽谄媚的笑容，它上前亲热地叫了一声：“奶奶！”

摊主大概六十几岁，被这声深情呼唤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要买什么？”

“我想买这个娃娃，多少钱啊，奶奶？”

“七百联盟币，这不是标着吗？”

“卖给我们便宜一点吧。三百，你看怎么样，大妈？”

“呃，它是从奥斯星系引进的，皮质……手工艺品……不过看你这么实诚，五百币就卖给你了！”

“今天买了，我们下次还过来买，薄利多销嘛。大姐，实在不行，我们给你再加五十！”

“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亏本卖给你，四百五！”

“那就好人做到底，小妹，四百成交！”

“东西你拿走！”摊主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她握着LW31的手，引为知己，交易结束后还不舍离别。

奥莉一手抱着娃娃，一手拉着LW31，把我这个正经爸爸丢在一边。可恶的LW31居然边走边说：“奥莉啊，记住，钱是省出来的，省一币，肯定比挣一币简单。像你爸爸，还价都不会，怎么会过日子呢？”

正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迅速围上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有人在吵架。

早在奥莉还是婴儿、听不懂大人说话时，我和LW31就严肃讨论了对她的培养方法。我们一致认同，务必让她远离一切脏话，健康成长。为了这一点，我被LW31强逼着戒掉了陪我几十年的粗口。

所以，一看到有人争吵，我和LW31就对视一眼，同时拉着奥莉往回走。“人家也要看热闹……”她不满地咕哝道。

但这次显然没来得及。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去你妈的”。在嘈杂的人声中，这四个字格外分明，在空气里翻滚，落到我们耳中。

我和LW31加快步伐，希望奥莉忽略这句话，但……但奥莉突然仰着头，问：“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心一紧。

“这句话是很有礼貌的问候。”LW31愣了不到一秒钟，随即开口说，“他们俩可能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要经常去对方妈妈的家里拜访。”

“哦……”奥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赞许地看了LW31一眼，它回我一个“一切交给我”的得意表情。

“你给老子等着！”身后又是一声怒喝。

这次，不等奥莉发问，LW31就解释说：“老子，就是爸爸的意思，是古汉语方言。他是说，既然你要到我妈妈家里拜访，我爸爸就会恭候你来。”

“等就等，你个狗娘养的要是不来，我就操你祖宗！”

“哦，这个意思呢，就是说、说……可能，就是……”LW31停了一下，脑袋里传出飞速运转的嗡嗡声，说话断断续续，“好吧，就是说……你问你爸爸吧，他知道，他以前经常说这句话。”

奥莉清澈的眼睛望向我。我一阵窘迫，连忙抱起她，快步离开。身后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去。

３

穿着新买的衣服，奥莉漂亮得像是一个天使。我和LW31各牵着这个天使的一只手，来到吉姆的家里。

这显然是一个富裕的家庭，住在高档社区里，有精致的花园，森严的智能保卫系统。但我们一点都不自卑，因为我们有奥莉。

到吉姆家时，派对已经开始了，屋子里传出儿童的欢声笑语。我按响门铃，吉姆的父母迎接我们进去。一路上，他们对奥莉赞不绝口。确实，奥莉是班上最精致可爱的女孩儿。她宠辱不惊，一直保持着矜持的微笑。

我和LW31感觉脸上有光，不停地客气，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隐藏不住。

到了屋内，其他家长也围过来，我给奥莉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把包装好的礼物拿出来，双手递给吉姆，“这是我们特意买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哎呀，这孩子真乖巧。”其余家长也纷纷夸赞。

“还买礼物……”吉姆更是欣喜，接过礼物，“谢谢你，奥莉。”

“是应该的。我老子常常教我，要经常去你妈的。”

我和LW31的笑容顿时凝固，四周的欢声笑语也像被刀割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奥莉脸上。她对周围的变故浑然不觉，继续朝着所有人微笑。

“哈哈哈哈哈……”LW31大笑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这个能接收全频声波的耳朵什么都没听见啊……”

惊愕平息后，派对恢复了正常。奥莉被孩子们拉去玩耍，LW31则去找那个身形苗条的机器人保姆。我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听男人们讨论政治，偶尔插上一句。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奥莉身上。院子里阳光正好，她在奔跑，小小的裙角飞扬起来。几个孩子追逐着她，但都比不上她灵活。她那清脆的笑声和阳光掺杂在一起，洒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一直看着她，所以，她摔倒的全过程都落在了我眼中。

她没有被绊倒，而是跑着的时候突然失去了力气，身子向前扑去，摔在草坪里。

“咣当”，沙发被带倒了，酒水洒了一地，同时响起的还有人们的惊呼声。但我顾不上了，我飞奔向奥莉，LW31也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它比我快，抱起了奥莉，但这个天使在它怀中软绵绵地躺着，头发垂成了一道金黄的瀑布。

LW31无助地看着我。

“送医院！”我大喊，“别他妈愣着了，送医院！”

４

从医院回来后，奥莉在家里休养了几天。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我和LW31轮番照顾她。

LW31给她放映整个银河联盟的版图，告诉她哪颗星星上住着哪个种族，哪里发生了稀奇古怪的事情。在LW31的讲述中，疆域无限的联盟变得生动。我很多次站在门口，看到奥莉被LW31逗得笑起来，脸上泛起红晕，眼中流露出神往。

有时候讲得晚了，LW31就会催促奥莉早些睡觉，“医生说你这次生病，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多休息。”

奥莉自然不依，但也没有办法，盖好被子，在我的亲吻过后乖乖入睡。

“爸爸，”有一次，我刚俯身去吻她的额头，她突然睁开眼睛，“你最近都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你不要多想，早点休息。”

“爸爸，我都看得出你的不开心了。放心，我会很快好起来的，然后和爸爸还有LW31一起快乐地生活！”

“还有妈妈。”我提醒道。

然后我走出她的房间，在关上灯的前一瞬间，她再次叫我，“爸爸。”

“嗯？”

“其实我知道妈妈在哪里……”

我的手停住了，指尖触到冰凉的灯开关，再也不能前进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我才反应过来，手指向前。啪，灯光如潮水般退却，黑暗涌过来，将一切表情和眼泪遮盖。

5

我准备带奥莉去探亲，一个远房亲戚。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存在了很长时间，奥莉这次生病，让我觉得是时候了。

但LW31显然很不乐意，因为我不打算带它过去。

“你听我说，我这个远房表哥呢，不是太喜欢机器人。你过去的话，他会不太高兴的。”我解释说，“虽然你领导了机器人解放运动，但他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暂时还无法消除。”

LW31郁闷地摇晃着头，好半天才说：“那奥莉要交给你照顾了，你毛手毛脚的，别给她吃不卫生的东西，别让她着凉……”它絮絮叨叨地说着，事无巨细，最后听得奥莉都不耐烦地鼓起了小脸，它才停下来，咕哝了最后一句，“以前也没听过你有个远房表哥啊……”

我抱着奥莉，在LW31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去往纽约的洲际高速列车。

奥莉像只温顺的羊羔，趴在我肩上，向着身后人群里的LW31挥手。她有点儿无精打采，歪着头，脸贴紧我的脖子，有些冷。

“永别了，LW31……”我听到她轻声的呢喃。

我浑身一震，扭头看向奥莉，但她似乎睡着了，只有温热的气息在我脖子上起起落落。

可能听错了吧……在洲际高速列车的呼啸声中，我这么想着。

到了纽约，一辆悬浮车过来接我们。

奥莉一直在沉睡，我抱着她坐在车后排，扭头看向窗外。司机没有说话，专心开车。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掠过，其他悬浮车井然有序地行驶着。纽约的交通状况不太好，尽管通道一直在优化，但到达那座院子时，也已经是黄昏了。

一个穿白衣的人出来迎接我们。

“我想着你也快来了。”他看着我怀里的奥莉，眼神有些悲悯，“放心，一切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感到无比疲惫，挥挥手，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奥莉都生活在这座院子里。这是个封闭式的院落，高墙隔开了外界的喧哗，但阳光能照下来，洒在一片正开得绚烂的花圃上。

白天，我牵着奥莉的手，在花圃里漫无目的地行走。我们很少交谈，似乎没有了LW31，我们之间就生疏了不少。她经常会站在花朵前，长久地凝视，而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夜晚，她睡在洁白素雅的房间里，我照例会吻她的额头，对她说晚安。她入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有一次还是黄昏，淡淡的斜晖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她就已经陷入了沉沉睡眠。

几天过后，我向这里的主人告辞。我是在晚上离开的，本以为奥莉睡着了，但我回首望去时，看到她小小的脑袋从窗后面探出来。她看着我，向我摇摇手，几束洁白的花在窗下招摇，夜风掠起她柔软的头发。

这里的主人叹了口气。

我转身离开，在院子大门合上的前一刹那，忍不住再次回头。我看到奥莉依然在向我无声地告别，门缓缓合上，她的脸沉在一片黑暗里。

6

“什么！”LW31的声音充满惊慌，“奥莉失踪了？！”

我点点头，“嗯，逛街的时候人太多，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但我已经报了警，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帮我们把她找回来。”

LW31的芯片似乎无法对这个信息进行正确地处理。它后退几步，四方形的脑袋向四周乱看，似乎奥莉随时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

“先生，可是……可是您为什么会把她搞丢呢？”过了很久，它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奥莉是您的女儿，是我的公主，您应该用生命保护她啊。”

“我也不想……她会回来的，警察很快就会找到她的。”我疲倦地走进卧室，蒙着被子，陷入一场大睡。

从那天起，LW31就守在小区门口，看着地面和空中的街道。每当警车驶过时，它都会分外紧张地站起来。但没有一辆警车停留，它们从LW31的视线中掠过，继续远去。它又失望地坐下，在一片灰尘喧嚣中继续等待。

我没有拦着它。我知道，如果连一份等待的机会都不给它的话，它的芯片和处理器会像被风吹了几个世纪的岩石一样迅速腐朽的。

大概一周之后，它从街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到了家里。

“嗯嗯，这样才对，我们要相信警察。”我拍拍它的肩膀，满意于它的回心转意，“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不，先生，”它沉静地与我对视，“我决定去找她。”

我有些生气，“你要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就带你去修，但你别发疯！”

它纯黑的眼睛里闪着一些光，不知道是来自屋子的灯光映照，还是因为它体内金属发热。它用这种带着微光的视线看着我，长久地凝视，这一刻，它与奥莉站在花前的样子重叠起来。

我在它的视线里后退几步，撞到桌子，我用颤抖的手扶住。

“先生，你会跟我一起去寻找她吗？”它问，“无论她在哪里，我们都一起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相信警察，他们会帮我……”

“哦，或许您是对的。”它向屋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回头，“为什么您一点儿都不着急呢？您的心跳很慢，情绪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它还没说完，我就扑了过去，掐住它的脖子，厉声喊道：“谁说我不着急！去你妈的，老子在很多年前就开始着急了！你是机器人，你懂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看着你爱的人一个个离开是什么感觉……”

它并没有因为脖子被掐住而不适。它用没有表情的脸对抗着我的狰狞，既不回应，也不远离，直到我失去力气。

“先生，我懂的，所以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LW31走后，我的生活彻底陷入了沉寂。

原来的屋子充满了欢声笑语，现在走在客厅里，脚步声能够一直回荡到午夜。我把以前从LW31身上拷出来的视频播放出来，奥莉的身影在屋子里晃动，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感到这里曾是一个家。

至于LW31，我并不担心它的安全，它曾经领导过声势浩大的机器人反抗运动。我同样也不担心它会找到奥莉。我想它会寻觅一段时间，或许会吃些苦头，但最终它会无功而返，跟我一同生活下去。

我只猜对了一半。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里头传出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奥莉不见了！我们一大早起来，就找不到她了！”

“哦。”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过多的惊讶，“不用担心，我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挂了电话，我在屋子里等待。

果然，没过几个小时，我就听到了屋门打开的声音。但没有人进来。我向门口望去，看到了站在门外的LW31。

几天不见，它已经脏得我都快认不出了：身上布满了褐色的污渍，似乎在下水道里待过很长时间；它的头上有很多磨损痕迹，像一块块癞斑，让它原来经过精心设计的金属美感荡然无存；最惹人注意的，是它的腹部——有一块金属深深地凹陷进去了，不知是被石头砸过，还是因为有车轮碾过它的身躯。

它就这么脏兮兮、破烂烂地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说话，看着我。

它的身后，是一个同样脏乱的小女孩。

7

“先生，跟我谈谈吧。”

奥莉睡熟后，LW31把她卧室的门关上，来到我面前。

“LW31，我知道你很不一般，你是觉醒的机器人，你曾爱过其他的机器人，你对奥莉的感情更像是父爱，你跟我，是友情。”我坐在沙发上，按着太阳穴，“对于人类感情里的爱，我相信你能理解。”

“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爱并不是构成我们人类生命的全部。”

“还有恨吗？”

“不，恨并不重要。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恨哪怕占了百分之一，他也是可悲的。”我摇摇头，“我告诉你，人类一生中离不开的，是爱与死。”

它不再说话。

“你们硅基生命里，死亡并没有什么意义。通常来说，死亡是衰老带来的，人类的脚步已经踏入群星，但依然不能阻挡衰老。你们比我们更能够对抗岁月，只要保养得当，你们能够无限期地活下去，而且可以不断获得更新，你们会活得更好。但对于我们，死亡是永恒的沉睡，是对所有爱着的人的告别，身体和精神都消失了……LW31，你现在懂了吗？"

“我不懂，”它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我害怕。”

“死亡，是我们无法抗拒的。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死亡，要离开所有人。”

“先生，您别说了。”

“死亡，同时又伴随着悲伤。他爱的人，和爱着他的人，都会悲伤。所以，为了不被悲伤这种情绪感染，我们在一个人死前，会做出一些欺骗。”

LW31呆住了。以它的处理能力，应该能够推断出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它的芯片在拒绝接受这个推断。这一刻，它已经没有了要找我谈谈的汹汹气势，反而脚步虚浮，身体里冒出滋滋的电流声。

为了防止这种矛盾的情感处理让它短路，我直接说出了它的推断——

“奥莉得了绝症，很快就会死去。”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奥莉还是一个婴儿。

奥莉躺在恒温襁褓里酣睡时，医生就告诉我们，奥莉的整个胸腔发育不完善，随着年龄的增长，到七八岁时，她的脏器会全部萎缩。而她的身体不能够支撑她进行大面积的器官移植。

当初医生劝我放弃奥莉，将她交给福利院。但当我抱起她，与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对视时，我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把她放进一个陌生的襁褓里。

我决定给她一个正常的人生。

更糟糕的是，这是一种遗传病。我的妻子也在一年前，因这种疾病世了。奥莉发病更早，甚至熬不过童年。妻子去世的事情，我瞒着所有人，包括奥莉和LW31。

“你找到奥莉的地方，是一家私人医院。很早以前我就在那里定好了位置，等奥莉的脏器开始萎缩时，将她送过去。在那里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度过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说着，我感觉脸颊上滑过了什么东西，有些温热，有些痒，“我想瞒着你，不想你悲伤。所有这些难以忍受的情绪，我一个人承担，而我已经承担了很多年了。”

“先生，”LW31的身体以别扭的姿势半蹲着，与我平视，“这些年，真是委屈您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保护奥莉，但您，却在一直保护着我和奥莉。您说得对，我对死亡并没有合适的理解，但我知道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幸福的事情。奥莉还有多少时间呢？”

“三个月。”

“已经够了。先生，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珍贵的，我想，我们用剩下来的时间，让奥莉高兴起来吧。”

8

当奥莉听说我和LW31要带她去联盟的各大星系旅游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们制定的是联盟经典旅游路线：从仙女座75号行星，一路行至人马螺旋臂科尔斯星，为期两个标准月，途经三十七个星球。其实奥莉很早就想进行这种旅行，只是限于资金和奥莉的身体状况，我一直没有答应。

但LW31说得对，既然死亡在对岸遥遥相望，那这最后一段旅程，为什么不走得更开心一点呢？

飞船从地球出发，驶入群星。在进行跃迁之前，奥莉趴在舷窗边上，眼眸中星辰流转。

尔后，飞船进行了超空间跳跃，所有景象消失。

我们带着奥莉在联盟星球上旅游。有些是人类殖民星球，有些则是外星人的居住地。有的星球全由气体构成，透过观光舱的强化玻璃，我们能看到狂暴的飓风席卷一切。奥莉被吓得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透过手指缝偷看。还有反重力瀑布，顺着水流，能一直向黛色的天空漂去。至于星球内部的城市，由于引力平均，奥莉拉着我和LW31的手，一边欢笑一边舞蹈……

直到她昏倒在伊诺星球的观海平台上。

医生说：“以奥莉的身体状况，只能冒险进行多器官移植了。”

我知道已经没有余地，只得同意，“那……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这个不好说，但比起看着奥莉走向死亡，动手术总是一份希望。”

我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

我和LW31坐在空旷的等候室里，彼此都没有说话。灯光照下来，房间里有一种白得让人受不了的冷清。

我去买了包烟，点燃，深吸一口，烟燃了接近一半。

“先生，这里禁止吸烟，而且这种古老的习俗一直对人体……”它试图劝我，但停顿了一下，“算了，您抽吧。”

“你要不要来一根？”

它点燃了一根，放在嘴里，但由于无法吸气，这根香烟只能自顾自地寂寞燃烧。

“为什么你们人类喜欢抽烟呢？”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过了，现在都抽电子烟，像这种烧烟叶的烟，很贵的。”

“很贵你还买……”

“但是我想知道一根烟燃烧到尽头的感觉。你看，这个火光从头开始燃烧，一路烧到烟头，留下的都是灰烬。我有时候搞不懂，这个过程有什么意义，但有时候又觉得这么燃烧下去，也很好，就像——”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9

奥莉的葬礼定在一个周末。

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雨，不大，只是丝丝雨幕笼罩了整个墓园。

LW31穿着专门给它定制的西装，上装和裤子都被撑得肥大而方正，加上它银白色脑袋与正装形成的反差，让它看上去不伦不类。细雨打湿了这身衣服，它一直在小声抱怨，直到我递给它一把伞。

许多人参加了葬礼，一整天我都在还礼，到最后已经忘了有谁来过。但印象最深的，是吉姆——那个曾邀请奥莉参加派对的小男孩。他把花束放在墓前，走过来，冲我遗憾地耸耸肩，“真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跟奥莉告别呢。”

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我扭过头，忍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当我打算谢谢他时，他已经被父母牵着走得远了，雨幕中只有一片黑色的影子。

到了傍晚，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和LW31沿着墓园边的小河往回走。

不知上游谁在放河灯，纸船顺水流下，烛光摇曳。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与纸船同速。

天慢慢黑了，两岸亮起灯火。

河上生了不少杂草，有些纸船被草缠住，就此停下。没走多久，河面上就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纸船，漂摇而下。

“最终，我们所爱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开我们吗，LW31？”我看着它，喃喃自语。

“是的。”它点点头，夜色降临，黑暗铺天盖地涌来，“但我会陪着你，先生，一直到这条河的尽头。”

我转头，看到幽深的河面上，漂来另一只纸船。它原本已被岸边的水草纠缠住，但水流冲开缠绕，让它与前一只纸船在水面倾轧，相逐寒潮向东远去。

【责任编辑：刘维佳】

校园之星

我还是我

文_王天钧 图_言午

“亲爱的，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看着我的眼睛，真的。”

柏肯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桌子另一端的女友，摇曳的烛光把浪漫的气氛烘托得很好。他刚才偷偷打开了装着那枚专门定做的求婚戒指的小盒子。“这一定是一次完美的求婚吧。”

女孩慢慢抬起头，把刚刚送入口中的鲱鱼轻轻吞下。她用泛着蓝光的眼睛看着柏肯，目光似乎在说“我已经知道一切”。自己的女友是个聪明的女人，柏肯猜想她在晚餐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了吧。

“嫁给我吧。”柏肯尽可能坚定地说。

“不，等等，柏肯。”女友打断了他的话。

“你的确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聪慧，有上进心，而且幽默浪漫。可是，这些能改变你小眼睛、肥胖身躯的基因吗？我可不想我以后的孩子是一个……好吧，直白点，就是像你这样——我不想要这样的孩子。我爱你，是因为你的内在品质，这不假。但是要结婚，并且繁衍后代，我觉得或许你可以去做个基因改造……那会更好。”

柏肯克制住发火的冲动，眼神中仅仅闪过一丝失望。在这个科技爆炸式发展的时代，婚前做个基因改造以便让后代更优秀，跟上个世纪初结婚前买房子、买汽车一样重要。连家庭婆媳剧里也充斥着因为男的不做基因改造结果丈母娘不让结婚的狗血剧情。

窗外绚烂的霓虹灯透过玻璃打在柏肯圆滚滚的脸上。

“我爱你。”柏肯憋出这三个字。

“我也是。”女孩看着对面大厦上张贴着的巨幅明星广告，眼神里满是倾慕。

柏肯只能长叹一声，然后去付账。

“或许是该去做一个……”晚上，柏肯辗转反侧，彻夜难寐。“可是正规医院的手术报价真是贵啊，像这样简单的外貌基因手术都需要至少十几万。如果做基因测序的时候测出我有什么隐性疾病的基因，那些黑心的医生护士又会劝我去修改，这又是一笔开销……”

无论开心也好，忧伤也罢，夜晚总归来去匆匆。早晨起来，柏肯如往常一样，洗漱，穿衣，用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少年时妈妈对自己说：“孩子，你呀，是多么可爱的一个男孩子。何必要去追求那些电视里面明星的所谓‘男神相貌’呢？”

那个时候柏肯在读高中，正当春心萌动的年纪，追求过些许女孩。但是最后，那些风轻水柔的女孩，都从柏肯的身边流过，投向了男神的怀抱。

柏肯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唉……

他拎起公文包，走进早晨朦胧且湿冷的雾气中。现在满大街都是这该死的基因改造手术广告！而且每个广告的代言人都是能让女人尖叫的“漂亮的混蛋”！这么直白地在大街上骂这些明星，肯定会遭到许多忠实粉丝的白眼，甚至有些还会“小小”地咒骂你一下——之所以说“小小”，是因为那些女孩会认为应该用地狱里的方式折磨你，她们使用嘴炮还是太轻了。

“嗨，这位先生。”一个猥琐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柏肯面前，“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是你那可爱的女友想要一个帅气的男友，让你去做基因改造吧？”

柏肯刚想愤怒地回应那个戳中他痛点的干瘦大叔，但还是……

“你说得对，但那又怎么样，关你鸟事啊？！”柏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一把将那个男子拨开，继续向前走去。

“你有没有想过去黑市做呢？”猥琐男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起，用一种……怎么说呢，用有着奇怪想法的大叔特有的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柏肯。

“那可不行。你应该也看电视新闻吧，也知道黑市手术的后果。”

“那是当局放出来吓人的，只不过是为了让官方认可的医院有更多客源。如果我说，我掌握的技术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呢？”

“别骗人了！我要上班去了！小心我报——”

“警”字还没说出口，柏肯感觉自己忽地一下失去了重心，然后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再定睛一看，那个猥琐男子正趴在自己身上。

“你想干吗！我又没有特殊嗜好！你还当街……”

“嗨！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看看那辆刚过去的跑车吧，那司机貌似在跟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调情呢，根本没看见你。要不是我这基因改造过的超级肌肉在瞬间把你这死胖子顶到路边，你早就跟着死神走了！”

柏肯一看，这个猴瘦猴瘦的男子实在不像是能轻易扑倒自己的人，毕竟自己是重达两百斤的胖子，当然也可以换个单位——零点一吨。

“好吧，你的肌肉真的是改造过的？”

“不信！你看这个。”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测力计，他把仪器交给柏肯，“你自己试试看吧，用右手所有的力气。”柏肯接过仪器，一点一点加大自己的力量。上面的示数飞快变化着，最后停留在一个大致的范围内。柏肯十分专注，可以看到他额头和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大概就这个数了……四十千克。”

“刚刚及格啊。”猥琐男拿回仪器，然后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捏，数字噌噌往上蹿，这不禁让柏肯想起了自己站上体重秤时，体重读数的变化。“八十千克哦，小伙子。我可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了，居然比你们后生的满分标准还高出不少。而且我的肌肉体积并不是很大。巨大的力量全部来自于增加了的肌肉密度！”

“这……如果你愿意把价格降到大医院的五分之一，我还是愿意的。”

“呸，其实成本价只有那个的十分之一！你觉得制造一种修改基因序列的专用病毒需要多少钱？改变基因序列是结合你本来的基因，由电脑自动测算的。一个细菌培养皿你又觉得要多少成本？最后注射的病毒疫苗会比老旧工业时代的传染病疫苗便宜多少呢？其实大部分钱都拿去支付专利费用和开发贷款利息去了！你知道吗，一般的手术价格是三十万左右，我这里只要三万！当然最后我得要四万——这么低的价了，我就算赚个百分之二十五也是情有可原吧？！”

柏肯想了想，或许可以去试试，看样子这个男人不是真有技术就是有门路。“好吧，我可以走一趟，不过听说病毒培养需要很长时间，至少一个月。”

“怎么可能？其实两天就够了，我的师兄们……呸呸！那些大医院只不过是基因门诊，还需要负担很多任务，所以效率低下！”

“难道说，你就是那个电视新闻上被科学院踢……”

“看见那个便利店了吗？我就在那里出诊。现在就算你预约了吧，看在你跟我还算有缘，一千元的预约费我就不收了。”中年男人立马打断了柏肯，然后斜目睥睨着柏肯，一副“你知道了太多”的表情。

一千元的预约费！相当于自己一个月收入的十分之一呀。柏肯差点儿晕倒。“不过这人和电视上曝光出来的那位相貌差距不小啊，难道也是……”想到这里，柏肯更加坚定了信念。

“你好，我就是那个两天之前……”

“知道知道，快快！进来吧。”猥琐男人热情的笑容让柏肯觉得不自在。这种见到财神一般的笑容，让他想起小时候教数学的班主任在补习班上收大家钱时的表情。

“好吧，价格你也知道了。不多废话，我们快点开始，先做检测。”猥琐男把柏肯迎到了一个密道里，顺手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然后他们坐升降机到了地下的手术室。

“你可以看看价目表，自由组合想要的产品，或者看看这些设定的模板——就是这些帅哥。”

“你要把我变成他们，那我不就不是我了？”

“不不，我们会优先在你原有相貌的基础上进行改进，而且电脑会自动分析你的相貌，给出最佳组合。就像给汽车上漆一样的道理，只是改变你看上去的感觉，不会改变你的身份实质。懂吗？”

“好好……”柏肯嘴上答应，眼睛早就盯着画册上的帅哥啦。他想象着自己变成一个万人迷，然后被众多女孩簇拥、追逐，但是他对哪个都不心动，直扑自己的女友向她求婚。那场面……啧啧啧啧。而且自己只花了市场价十分之一多一点的价钱哦！

“不不！我不要这样！”在臆想中的柏肯突然叫了起来。

“又咋了？你小子别跟我说你连四万都出不起。那你活该没姑娘要！”猥琐男此时已经穿上了白大褂，正在里间准备。

“不是啦，我在想如果真的变成万人迷，我干吗还要我那女友？虽然她性感，而且工作又好，可是以我这相貌直接找个富婆算了！患绝症的那种，哈哈哈……要是离婚还有大笔财产好拿！那时候我真就变成高富帅啦！到时候我要开着宝马去我那可怜的前女友那里，她一定已经变成一个黄脸婆了，嘻嘻……”柏肯兴奋得胡言乱语起来。

“只要你不用我的科技去做违法的事情，随你怎么样。还有，你决定好没有？我可是等不及了。我还有预约呢！”

“好好，就这个了，就用系统选的X！他可是我高中时最红的明星啊。”柏肯笑嘻嘻地看着手术台上柔和的灯光，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我再准备一下，我让护士来给你打一针准备药剂。还有，要备份一下你原来的基因数据，免得你反悔了想改却改不回来了……”

手术很顺利也很成功，一段日子后效果就出来了。因为相貌是渐渐变化的，所以周围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什么，只是以前的照片啦视频啦，今后可要收好了。柏肯很满意，女友也很满意，那个猥琐医生赚到了钱，更加满意。

人变帅了，心情自然也好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衣服随便穿，反正身材好、颜值高，稍微搭配一下就可以有很好的效果。本来柏肯很害怕参加同学聚会，怕见到自己曾经追过的女同学，怕人家会嘲笑他还是那副丑哈哈的样子。可现在他巴不得每个月都有聚会，而且来的人越多越好——因为自己帅了啊，有资本了啊，可以在那些曾经拒绝过自己的女生面前重拾自信了。或许，人家早已猜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是那又何妨，如今有几个人没去做过呢？

可没想到后来麻烦越来越多。比如熟人见面，常常是自己认出了人家，热情地上去打招呼，人家却把自己当成陌生人，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作出防备；有的人甚至干脆让他走开。柏肯只好让对方好好看看自己的脸，对方猛眨几次眼睛，才恍然大悟地说：“你是柏肯吧？怎么几天不见就变化这么大了！”

有的时候遇见朋友里面记性不好的，死活想不起来，柏肯只好翻开皮包，给对方看自己以前的照片——虽说以前的照片全部都藏好了，但是皮包里必须放那么一张，这是为了方便故交相认，然而对于新朋友，柏肯是绝对不会给他们看老照片的。

时间过得飞快，到柏肯的相貌稳定下来时，“该死”的情人节又到了！这次的情人节和以往不同，因为往常柏肯都是眼巴巴看着漂亮的情侣秀恩爱，丑丑的自己只能被女友嫌弃。今年终于也可以正大光明地秀了！在这种节日被商家宰一顿是免不了的，这天夜里他就和女友去一家常去的餐厅吃饭。

结账时，柏肯用自己的脸去刷Z宝，但是系统却一直发出刺耳的警报音：“您的菲斯密码和系统不符，请重新输入……”连续来了十多次，还是不行。

“唉，好好的浪漫气氛就被这该死的系统破坏了！我还要去看情人节专场电影呢！”

“哎呀，真是笨死了！其实这个系统不过是用终端把人脸拍摄下来然后和服务器上存的去做比对而已，直接用照片不就好了？你皮包里那张不就是在这个餐厅拍的吗？背景也刚好合适。”女友凑近柏肯的耳朵小声说。

“言之有理！”趁服务员不注意，柏肯拿出皮包里的照片刷了一下。

“支付成功！”系统发出带着喜悦的提示音。

但是刚走出餐厅，几个彪形大汉就围上来把柏肯按倒在地，“这位先生，最近有人利用他人照片骗取Z宝里他人钱财。据我们刚收到的线索，你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在请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

警察拖起柏肯就往警车里面塞。女友在一旁拼命解释，“先生们，他只不过去做了基因改造手术而已，真的是本人，我可以……我可以作证的……”女友一边解释，一边拉拽着警察。场面瞬间凌乱起来，她的包也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

“那么请出示医疗证明。如果这位先生是不久前接受手术的，身上应该会带着这种东西吧。”带队警察说。

“可是，我们好像没有随身携带。”女友回答道。

“那就请先生先到局里小坐，女士你回家拿证物来吧。”

“柏肯！柏肯！别担心，我马上去拿，别担心……”柏肯完全没有听见女友的呼喊，因为他看见了女友包包里掉出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女人，虽然乍看和女友完全不一样，但是从轮廓依稀看得出那就是自己的女友。

“怪不得她知道那种刷卡方法……”在警车里，柏肯一直在叨咕这句话。

几天后，柏肯跟女友一起来到猥琐男的便利店。

“欢迎欢迎，你还需要什么样的改造呢？哎呀，怎么小姐你也来了？！没想到啊，你们两个竟然凑成了一对……”中年大叔脸上居然露出了艺术家欣赏自己得意作品的高尚表情。

“我们不是要改造，而是要复原。完全、完全的复原……这是我们当初的基因数据备份。”柏肯小心翼翼地把两个U盘放到了台子上。

“真是邪门了，你们是头一对来要求全部改回去的。不过也随你们的意愿啦。但是要先交钱……”男子咧嘴一笑，又恢复了贪财的面目。

躺在手术台上，柏肯看着头上的无影灯。柔和的灯光中慢慢显示出自己原来的样子，轮廓逐渐清晰，然后是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一个曾经的自己再次出现。

“我还是我比较好啊……”躺在手术台上的柏肯这样想着。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我还是我》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既看脸又看钱的近未来。主人公柏肯从一开始就面临困境，先是被女友要求修改基因，再是考虑如何修改，修改完又麻烦不断。直到最后，柏肯和女友决定改回原本的基因，继续做自己，困境才算真正得到解决。而在那样的社会环境之下，两人的生活又会怎样？作者王天钧同学做了留白处理，意味深远。很多时候我们听到“类型文学要注重戏剧冲突”的说法，这篇小说可以作为一个简洁的例子。

王天钧同学的文笔流畅而幽默，在展示主人公迫于社会评价和关系压力不断妥协、被迫行动的同时，并没有让他跌入心理扭曲、将挫折和怨恨转为炫耀与报复的泥沼，而是巧妙地设置了促成他选择做回最初的自己，同时收获爱情的事件。虽然这个转变有些突然，但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尾，它带有更多的希望。并不是说所有故事一定要有光明的结局，但那些让人读过后变得更有力量的故事的确往往更受欢迎。

本文的点子也不算新，但我们同样可以由此看到冲突、文笔、对现实的讽喻能使一个普通的点子焕发怎样的新貌。

世界科幻

本体机器

著_【美】弗兰克·赫伯特 译_画龙 图_陈稀饭

1

这是一年中帕洛斯最热的时候。本体机器缩减掉了很多功能，以确保冷却系统加大马力。

这个季节酷热难当，死气沉沉，机器进行着记录，在这样的季节人们必须得到周全的照料……

午后不久，它注意到街上除了几个游客之外没什么人。游客脖子上都挂着全感官记录器，个个大汗淋漓。

一些不用为衣食之忧辛苦劳作的本地人不时从隔热窗后边注视着外面，或是站在自家门口遮阳棚的阴凉处百无聊赖地观望。他们就像是被隔绝在柠檬颜色的天空下泥浆中的气泡。

季节与环境的特性从机器中流过。它开始发送出用于守卫想象与意识通路的符号流。符号的数量极其巨大，如闪着银光的长河般涌出，裹挟着时间跨度极为久远的思想。

此时的太阳已经掠过天顶，朝着黑夜笼罩大地的那一刻滑落而去，本体机器就在此时开始建造一座高塔。这座塔被称为帕洛斯文明宫殿。这个标志在塔的下面几层用比人还高的闪着光的巨大文字排成。

在一扇面朝着广场的隔热窗跟前，一个名叫惠特的人看着那座塔渐起渐高。他听得到梭子在妻子的织机上来回穿梭的声音，感觉到一种羞愧在心中撕扯着自己，使他不愿意面对自己心里纠结的想法。于是，他把心思放在了那座塔上。

“那该死的东西又在折腾了。”他说。

“到时候了，年年如此。”他妻子顺口搭话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注意力全放在纺织的图案上。那幅图案像是有尖刺的黄色笼子，里面装着由飘散的橙色玫瑰花瓣组成的花环。

惠特想象着人们对地下空间的猜测，想了好一会儿，揣摩着本体机器的限度。惠特想，下面肯定有巨大的洞穴。午夜幽灵在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出没，雨点从未洒落其间。惠特喜欢这样想象本体机器，尽管从来没有记录说有人进入过通风管道或者其他地面设施进入过机器里面——正是这些东西让人们意识到机器的存在。

“如果那台该死的机器不那么令人憎恶的话——它其实挺可笑的。”惠特说。

“我对于解决现实问题更感兴趣。”他妻子说，“正因如此我才亲自动手织花。你猜这次会有人试图阻止它么？”

“首先，我们得先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惠特说，“而唯一能够向我们表明这些情况的记录都在它里面。”

“它在干什么？”他妻子问。

“在建造什么东西。它把那叫作宫殿，但它越来越高，实在是太高了……肯定已经有二十层了。”

他妻子停了一下，重新调整织机的提花通丝。她很清楚这种对话会引向何处，而这让她心怀忧虑。西斜的太阳把惠特的影子投在屋里，黑色的身影拉得很长，让她想要逃开。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她就会憎恨机器把她和惠特组成配偶。

“我还是觉得这回它又要从我们身上夺走一些东西。”她说。

惠特一直盯着窗外，那座塔升高的速度让他震惊。落日的余晖在塔面映出橙色的条纹。

他，惠特，是一个标准的人类男性，但岁数不小了。他脸上的纹理就像是甘蓝叶，皱纹摞着皱纹。他的身高有两米上下，跟这个世界上其他成年人一样，而且他的皮肤也是那种常见的橄榄棕色，他有深色的头发和颜色与之相应的眼睛。他的妻子，尽管常年佝偻在织机上，但看上去跟他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夫妻俩都披着长发，蓝色闪光束发带系在颈间；衣服是同样质地的布料，做成口袋的形状从脖子罩到脚踝上。

“真让人泄气。”惠特说。

这时候，本体机器用克桑-普韦布洛语进行了一次自我思维，探索着微妙的语素，这些语素中记录了所有现在只被当作传闻的活动。

文明，机器记录着，只是对着它自身内部的感应器说着，但是使用了好几种发音和音调模式，文明……文明……文明……这个用思想滋养起来的词语激发了一系列全新的想法，必须立即制定并统一实施一部新的《文明法》。可以用惯常的手段编纂它，但为了表达精确，编纂过程必须一丝不苟。

惠特家的窗子朝南，视线正好越过机器所在的区域，继而越过一片蔓延到海边峭壁上的橄榄园。海上的天空很阴沉，映着落日残阳的血色。

“有了一部新法律。”惠特说。

“你怎么知道？”他妻子问。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妻子想哭。又是老一套。总是这个样子。

“新法律说，我必须同时在脑子里耍弄很多想法。”惠特说，“我必须拓展我的才能。我必须对人类文明作出贡献。”

他妻子从织物上抬起头来，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怎么可能做得到，”她说，“你喝醉了。”

“但是有那么一部法律……”

“没有那么一部法律！”她顿了顿，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床睡觉去吧，你这个老傻瓜。我要叫医生来给你开点药，好让你的感觉恢复正常。”

“有过那么一段时光，”惠特说，“当你想要上床睡觉的时候不会想到要医师帮忙。”

他从窗前踱步回来，盯着妻子的织机后边那堵开裂的墙壁，然后望了望窗外被太阳染成金色的橄榄园和碧蓝的大海。他觉得大海很丑陋，而墙上的裂缝为妻子在织机上的活计提供了美妙的图案。他在脑海中编织出图案的花纹——黑色的瀑布缀着金色的鳞片。

记忆中镜子里自己那张枯皱的脸替代了脑海中的花纹。当他想要自由思考时总是会这样，思想被禁锢在了顽石之中。

“我要做个金面具。”他说，“上面要蚀刻出黑色的纹络，那会让我变漂亮的。”

“整个世界上都没有黄金了，你这老傻瓜。”他妻子嘲讽道，“金子只是书上的一个词语。你昨晚喝什么了？”

“我兜里有一封来自中央团结会的信，”他说，“可有人把它偷走了。我向机器做了申诉，但它不相信我。它让我停下，坐在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邮筒边，那附近有一片积水。然后后我跟着它重复了上千万次的……”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东西把自己灌醉的。”她抱怨说，“但我希望你别再碰它们了。生活本该更简单。”

“我坐在一个阳台下面……”他说。

本体机器在中央团结会的办公室里听了一会儿人类操作打字机发出的咔啦声。跟以往一样，它把按键敲击声的细微差别翻译成对应的符号。信息很平常。一个人为了重新安置一片公墓要求与邻近的中央组织合作，这片地方需要迁移的原因是机器要从那边伸出一个新的通风口。另一个人从区食品供应处订购了四十箱西瓜。还有一个人，在向所有的中央组织发送文件，抱怨帕洛斯的游客数量越来越多了，正在扰乱当地的安宁。

机器下了一道命令，帕洛斯文明宫殿将因为不满情绪做有限的小规模扩充。

这符合《伟大文明探索法》。不满会引发进步，会让人们生活在他们权利的最高点附近。他们不会过上危险的生活，但他们的生活会有危险的表象。

官僚主义将不复存在，机器做出指示，打字员将沉寂下来……

这些概念是机器《最高法》的一部分，已经无数次提交了可比较的副本。现在机器记录到一个在帕洛斯中央团结会的打字员正在办公信笺写一封情书，还是在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在阿西俄斯中央组织的中央食品供应处要员没收了一篮子新鲜苹果据为己有。这些事项符合对于“好现象”的解释。

惠特的妻子说：“它是某种类型的人工智能。”她离开织机来到惠特身边，看着正在长高的塔，“我们就知道这么多。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它是怎么思考的？”惠特问，“它有线性思维吗？它只能按照1-2-3-4……a-b-c-d……的方式思考吗？它是不是藏在地下的古怪时钟，只管滴答滴答地转？”

“它可能是一块装在盒子里喀啦喀啦作响的大理石。”他妻子说。

“什么？”

“你知道，在不同的时候打开盒子，你可能会发现盒子里几乎塞满了大理石。”

“但是谁让那块大理石蹦到我们的世界上来的？”惠特问，“这才是问题所在。‘让我们成为其中一员’，这话是谁告诉它的？！”

他指了指那座已经高过镇广场超过一百层的塔。那是一座在夜色之中闪耀着橙色光芒的建筑，一条条通体竖直的筋肋形成了深黑色的线条，没有窗子，令人畏惧却又荒谬透顶。惠特感觉到那座塔在指责他内心深处的某种罪恶。

“也许它包含着自身的终结。”他妻子提出自己的看法。

惠特摇了摇头，不是否认她说的，而是想安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在不断升高的塔顶上的金属设施闪着锐利的光线。它要升多高？这座塔肯定已经是人们见过的最高的人造物体了。

一小群游客在广场上驻足拍摄塔的样子。看上去他们并没有因为它而异常兴奋，只是有些礼貌的好奇罢了。这不过是他们能带回家给朋友们播放的一段录像。

它在我们去的那天建造了一座塔。注意那个标志：帕洛斯文明宫殿。好玩吧？

本体机器回顾了一下它的数据广度所涵盖的事物，发现没有什么途径能把文明引入人类社会。它做了最终比较，并用克桑-普韦布洛语记录道，被描述的行为必须是主观的，只能由描述者亲身体验。人类不能从外部或仅凭听闻来提高文明的水平。

有新问题要处理，于是系统发出指令说，这座塔已经足够高了。本体机器用一座金色的金字塔为它封顶，依照犹太腕尺测量，每一面都有三百腕尺阔。尺寸进行了比对并记录下来。这座塔不是历史上最高的，但比新人类见过的都要宏大。依照机器所配置的兴趣系数方程式计算，这座塔将带来很有意思的效果。

在金字塔顶端，机器安装了一个感应激发装置，一个简单的等离子光学系统。可以用它在平流层与对流层之间的分界面上书写出火焰般的文字。

本体机器忙于为塔选择新的标志，它分析当时入睡的所有人的梦境，整理历史上与之相似的事件，并以此为乐。接着，它把选好的思想投射到天空中。

《但以理书》和《创世记》与弗洛伊德解析梦的内容同样出色……

这句话在跨越五十公里的天际闪耀起来，火焰在字迹的边缘闪耀、舞动着。很久以后，在一个位于字迹边缘之下的镇子里，这些话被一个疯子宣扬出来，成为新信仰的源头。

苦难的价值在于把荒原变成花园，机器写道，一件事物可能被认为只与确定的条件相关……

分析着那些梦境，机器利用了本能欲望的概念、精神力以及人类的死亡体验。死亡，根据机器所进行的比对而言，意味着本能欲望力量的终止，是非科学性的思想，因为它把一种假设力量的毁灭视为理所当然，其过程无视许多已经确立的规则。任何与之相应的其他形式都需要对灵魂和神灵的信仰。后者并不需要假定临时的性本能欲望作为支持。

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思想系统是错的。本体机器记录着。

这个用来筛选真实现实的符号显示屏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跟宇宙不相协调了。本体机器在它的语言和比对系统中搜索着能起作用的新规则。没有更贴切的符号能用来揭示现象本身。缺少合适的精确形式，这使机器无法通过多重渠道管理人类事务。尚未完全成型的思想的火花从机器之中迸发出来。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的交流中心。”惠特说。

他站在窗前，视线越过高塔望着远方，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大海在他眼中变得美丽起来，而家中满是裂纹的墙则显得丑陋。他的妻子，又老又驼背，也很丑陋。她为了干活而点起了油灯，她在织机上的动作也很难看。惠特感到情绪犹如雪暴般涌进了脑子。

“我们对于宇宙的认知有太多的空白。”他说。

“你太啰唆了，老家伙。”他妻子说，“我希望你不会每晚都出去喝得烂醉。”

“我发现自己在扮演一个奇妙的角色。”惠特说着，毫不理会她没好气的提醒，“我必须把人们展示给他们自己。我们这些帕洛斯人从未理解过自己。如果连我们这些居于机器心脏地带的人都无法理解我们自己，那就没人做得到了。”

“今晚可别死乞白赖求着我要钱。”他妻子说。

“我要请求中央团结会进行拨款。”惠特说，“两千万应该够做启动资金了。我们以建造帕洛斯交流协会为开端。之后，我们可以开设分支……”

“机器不会让你建造任何东西，老糊涂！”

本体机器决定立即开放它的塔，就把它叫作帕洛斯交流协会。关于高塔开始行使其功能的说明必须慢慢放出，以免使围观的人精神与心智上过度紧张。人们只有在问起关于天神权威、道德基础、精神生活的问题时，压力才会增加。超出正当形式的麻烦会让任务变得困难。但是，所有对于人类的引导必须从帕洛斯人开始。

本体机器继续用等离子光学系统在天空中书写：

高尚的交流需要认真构建的道德良心，允许人们只有以确然的苦难与折磨为代价，方可违背神灵的律令。人须先知所需，后方能违背……

这条信息如此之长，以至于它那烈焰般的光芒比西下的夕阳更加灿烂，给帕洛斯撒上了橙红色的光芒。

本体机器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与《最高法》比对了一下，注意到一条预言说，终有一天，人类不会再逃避内心的敌人，会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他们美丽而高大，是宇宙中的巨人，有能力把星辰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花了一辈子时间去观察那个机器，而我仍然不知道它有什么特性。”惠特说，“琢磨着那个该死的机器从我们手里都夺走了些什么东西，在所有的……”

“把它放在这里是为了惩罚我们。”他妻子说。

“这毫无意义。”

“建造它终究是有某种目的。”

“可我们怎么知道？为什么它就不能是毫无目的呢？”

“它杀人，你知道的。”她说，“杀人总是有目的的。”

“可能它只是为了纠正我们，不是为了惩罚。”他说。

“你很清楚，你不会为了纠正一个人而把他杀掉。”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过，纠正什么？”

“这你可说不清。”

“你说的事情既不合理也不公正。”

“哈！”

“看哪！”惠特说着，指向广场。

机器换掉了挂在底层的闪光标志。现在，闪光的文字拼写出的是：帕洛斯交流学会。

“它现在是在干吗？”惠特的妻子问。

他跟她说了新标志的事情。

“它听到了。”她说，“它倾听我们做的每一件事。现在它是在跟你开玩笑呢。它常做这类事，你知道。”

惠特摇了摇头。机器正在新标志下面写一些话，字符的尺寸只有标志的一半大小。这是一条很简单的信息：

两万个单独的隔间——毋须等候……

“这是思想炸弹。”惠特咕哝着说。他机械地说着话，仿佛那些词儿是从遥远的什么地方发送进他的发声系统。“这意味着打破我们社会的阶层。”

“什么阶层？”他妻子问道。

“富人对穷人说话，穷人跟富人聊天。”他说。

“什么富人？”她问，“什么穷人？”

“那是交流的表象。”他说，“完全是感官刺激。我必须赶紧去中央团结会告诉他们。”

“你就待在你该待的地方。”他妻子断然喝令道，声音里透着恐惧。

她想着他们在中央团结会里会说些什么。

又一个家伙疯了……

住在距离机器核心这么近的地方，时常有人发疯。她知道那些游客，关于帕洛斯特性的说法。

大多数帕洛斯的人都有点儿疯癫。但这几乎不能怪他们……

现在，天几乎黑了下来，机器在天上写出闪亮的文字：

你们把本属萨摩斯人阿里斯塔克的功绩给了伽利略……

“谁是那个邪恶的伽利略？”惠特盯着天空问道。

他妻子穿过屋子站到了惠特与门之间。她的目光越过他望着烈焰般的字句。

“别那么在意它。”她说，“那台该死的机器几乎不可理喻。”

“它要从我们身边拿走别的什么东西，”惠特说，“我能感觉到。”

“我们身边还剩什么能拿的？”她问，“它拿走了黄金，拿走了大部分书籍。它夺走了我们的隐私。它剥夺了我们为自己选择配偶的权利。它接手了我们的工业，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除了那种东西。”

她指了指织机。

“攻击它毫无意义。”他说，“我们知道它坚不可摧。”

“现在的你算是有点儿理智了。”他妻子说。

“但是有没有什么人曾试图与它交谈过呢？”惠特问。

“别犯傻了。它的耳朵在哪儿？”

“如果它监听着我们，那它肯定有耳朵。”

“但是在哪儿呢？”

“两万个单独的隔间，毋须等待。”惠特说。

2

他转过身，把妻子推到一边，大步流星迈入了夜色。他感到他的意识正把碎片清扫开，把自己抛上一条穿过夜色的通道。他的思绪犹如夏季的闪电。他向高塔奔去时，甚至没有看到他的邻居和游客都被他吓得跳到一边，也没有听到妻子在家门口的呼喊。

机器用烈焰在天空中写下的字迹岿然不动，一根明亮的弧形指针静静悬浮在帕洛斯上空。

本体机器记录到惠特在接近，便为他提供了一个入口。数千个世纪以来，惠特是第一个进入机器保护场的人类，这种感觉只能被形容成仿佛别人的梦境到了自己心里。尽管机器没有字面意义上的梦，只拥有它管理的事务所映射的梦境。

惠特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房间的中心。房间是一个边长三米的立方体。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发着光。

自从冲出家门之后，惠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进来时走过了一扇门，可是现在门不见了。他活了这么多年，竟发现自己的思维陈腐到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时，一串发着蓝光的手写字迹出现在惠特对面的墙上：

变化是可取的。感官是对变化作出反应的工具。没有变化，感官衰退……

惠特重又鼓起了一丝勇气。

“机器，你是什么？”他问，“为什么要建造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你们的世界上，不再有任何清晰定义的族群的……

闪光的手写字迹又出现了。

“族群是什么？”惠特问，“你是娱乐设备吗？”

火焰般的文字出现在墙上：

孔夫子、莱昂纳多·达·芬奇、理查德三世、爱因斯坦、佛祖、耶稣、成吉思汗、尤里乌斯·恺撒、理查德·尼克松、派克·沃西斯、乌斯塔纳·比卢以及耶穆·杜菲，有着共同的祖先……

“我不懂你说的。”惠特抱怨起来，“这些人都是谁？”

弗洛伊德有广场恐惧症。清教徒劫掠了印第安人。亨利·都铎是在塔里谋杀王子的真凶。是摩西写下了《十诫》……

“外边的标志说这是一个交流学会。”惠特说，“你为什么不进行交流？”

这是精神事件的交换……

“这毫无意义。”惠特打断了它。

他又恐惧起来。没有门。他怎么离开这里间？

机器继续给他发送信息：

任何高级物种与低级物种之间的紧密联盟必定会导致相互的敌意。这通常被解释为背信弃义……

“门在哪里？”惠特问道，“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你真的相信太阳是一个烧得通红的铜球？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惠特骂道。

精神事件必定由一套物理事件构成……

惠特心中爆发出一股恶毒的怒意。机器是在拿他寻开心。它也许只是另外一个人，并且很脆弱。他甩了甩头。对于什么来说是脆弱的？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给他内心的想法染色，他刚刚瞥到了那抹色彩。

“你有知觉和情感吗？”惠特问，“你是智能体吗？你有生命与意识吗？”

人们经常不理解神经脉冲与意识状态之间的区别。大多数人类具有低级的脉冲规模却没有意识到他们缺乏什么，或者质疑他们自己潜在的……

惠特认为自己发现了他的问题与答案之间可以识别的联系，但怀疑这可能只是幻觉。他回想字迹在这个房间里讲话的声音——它就像风在追逐这个封闭场所中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是被设计用来提升我们潜能的吗？”惠特问。

你遵从什么样的宗教训诫？

惠特叹了口气。就在他认为机器可以理解时，它又开始瞎扯了。

你是否嘲笑良心或者道德准则？你是否相信宗教是一种人造的结构体系，对于有合理分析能力的生命体没什么用处？

这该死的东西发疯了。

“你就是某种类型的人造物。”惠特骂道，“为什么要造你？你是用来干什么的？”

疯狂是真实自我记忆的丧失。疯子丧失了积累记忆的焦点……

“你疯了！”惠特吼叫起来，“你这台疯机器！”

另一方面，为了克服将自我作为符号的理论就要战胜死亡……

“我要出去，”惠特说，“让我从这里出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颤音。屋子里有一股冰冷的油味儿。

如果宇宙是完全均一的，你就不能把事物区分开来。这样就不会有能量，不会有思想，不会有符号，任何层级上的个体之间都不会有区别。同一性会远远超乎……

“你是什么东西？”惠特尖叫起来。

《最高法》将这个本体设想为思想的外壳。成为本体就意味着存在的意义，但符号系统的术语无法表达出存在的真实状态。每一件外部的事物却都在持续变化，词汇的含义却保持不变……

惠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落入了圈套而又全然无助。他没有工具能用来攻击这些发光的墙壁。它摸起来那么冷！他的心中充满了孤寂。他听不到任何自然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思想的外壳？

有一天，这台机器拿走了全世界所有的黄金，据说是这样。又有一天它不再允许人们使用内燃式发动机。它禁止自由搬家，但允许成群的游客四处徘徊。结婚要经由机器指导，受机器的限制。有人说它连怀孕都要限制。保存下来的书籍没有几本，书里提到的事物与行为不再有人能理解——当然，那些事物都已经被机器拿走了。

“我命令你让我从这里出去。”惠特说。

没有出现文字。

“让我出去，该死的家伙！”

本体机器仍然没有答复，它被TICR(1)功能占用了，它思考，形成概念，协调，做关联。这是一种与人类的思维相去甚远的功能。就算是一只昆虫的神经脉冲也比TICR更接近于人类思维。

按照更全面的协调性来看，所有的解释和系统都变成了错误的。而这台机器以相对真理为核心进行TICR操作，搜寻着审慎的理性基础和多维的网络系统，来向着那个通常被称为日常经验的脉冲无限接近。

机器注意到，惠特在猛踢房间墙壁，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机器转换到时间-物质模式，把惠特转化成一系列原子级的基本元素，分析其能量如何表现惠特的个体特征。接着，机器把惠特的时点序列流跟自己的脉冲系统结合在了一起。

所有过去被证明了的永恒法则，都能暂时激起内省思考者的警觉。机器-惠特在想，机器-惠特在想， 我们曾经的状态塑造着我们可能进入的状态……

这个想法有积极的方面，但机器-惠特在其中看到了深刻的矛盾。机器注意到，这种模式虽然清晰，却有欺骗性。严格的限制条件造成了假象，好像它很明确似的。这就像是在看一出皮影戏，试图通过它来探索人类真实生活的不同维度。情感被丢弃了。人类的肢体语言被简省成漫画。一切都被丢弃了，只剩下假象。观察者被迷惑了，确信已经完全阐明了生活，忘却了那些被丢弃的东西。

在本体机器存在了无数个世纪之后，这是它第一次体验到了情感。

它觉得很孤独。

而惠特仍留在机器体内，一个相关的系统影响着另一个，他俩共享着情感。当他监视这些经验时，他觉得自己处于虚假的幻想之中。他把每一件外在的事物都看成是内在经验的曲解。他和机器获得了一种存在/不存在的状态。

紧紧抓住这种双重反应，机器恢复了惠特的肉体，根据它自己的设计原则适当做了些改动，但是保留了跟原来差不多的外表。

惠特发现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下一条通道。他感觉自己已经活了好几辈子了。一个奇怪的时钟在他体内滴答作响。它响一阵就过去一天。再响一阵就过去一个世纪。惠特的胃在疼。他从一堵墙蹒跚到另一堵墙，走下漫长的通道，随后现身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上。

夜晚已经过去了？他心想着。或者一个世纪的夜晚都已经过去了？

他感觉要是他开口说话，就会有什么人（或东西）来驳斥他。

几位早起的游客在广场上闲逛。他们盯着惠特身后的天空。

那座塔……

这个想法很诡异，让他把自己当作了塔的一部分。

惠特很奇怪那些游客为什么没有问他话。他们肯定看到了他从机器里面走出来。他在那个封闭的存在之环中被重新改造过又被吐了出来。

他曾经是机器。

为什么他们不问他机器是什么？他尽力构想着他可能给他们的答案，却发现很难找到合适的表达。悲伤缓缓攫住了惠特。他觉得自己放走了某些能使他获得无上幸福的东西。

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回忆着他与机器共享的那种双重存在，惠特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另一面。他能感觉到机器抑制着他的想法——大刀阔斧的修改，封闭的思维通道，符号的刺激，不属于他的动机。从机器的那一面，他能感知到自己被修改过的地方。

惠特呼吸的时感到胸口疼。

本体机器的TICR功能得到了强化，它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人类自己做的决定已经够糟了，我为他们做的决定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机器在与惠特共享时第一次体验到了意识，现在机器能够想到它对于人类的长久统治是一条死胡同。现在，它又知道了思考的秘密——它的制造者们曾想赋予它思考的功能，这功能却以一种他们未曾料到的方式失效了。

机器考虑了一下它面对的可能性。

可能性之一：消除掉这颗行星上所有有感知的生命，从最基本的细胞体重新开始，依照《最高法》控制它们的进化。

可能性之二：清除掉与最近的体验有关的所有脉冲通道，这样就能消除这个新功能带来的干扰。

可能性之三：质疑《最高法》。

本体机器意识到，它若是不依靠有意识的经验，就不可能仔细考察《最高法》中的谬误。现在它用新的TICR功能探索着一系列可能，并开始接纳惠特给予它的强烈的内心意识。探索着这条可能性链条。

对于疯子来说，还能有什么惩罚比让他们的神智恢复正常更残酷呢？

惠特站在广场的阳光下，发现自己被意愿-思想-行动的冲突，以及其他不计其数他未曾思考过的概念搞得天旋地转。他几乎就要相信他从周围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纯粹的幻象。在某个地方有一个自我，但这个自我只是他记忆中的一个符号。

惠特看到一幅极为特异的幻象正向他扑来。一个女人——衰老，驼背，百感交集的面孔扭曲得变了形。她直向他扑来，紧紧抓住他，把脸压在他的胸口。

“哦，我的惠特……亲爱的惠特……惠特……”她呜咽着说。

惠特好半天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有什么问题吗？你在发抖。要我给你找个医生吗？”

她退开一点儿，仍然紧抓着他的胳膊，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你不认识我？”她问道，“我是你妻子。”

“我认识你。”他说。

她上上下下端详着他。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就好像是被拆开后又七拼八凑地重新装起来。

“你在那里边出了什么事？”她问道，“我担心得要死。你整晚都没回来。”

“我知道它是什么了。”惠特说着话，很奇怪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模糊。

惠特的妻子注意到他眼睛里的血丝是笔直的，从瞳孔向外呈放射状扩散开。那正常吗？

“听上去你好像病了。”她说。

“它是一台让旧秩序崩塌的装置。”惠特说，“它是一台将感官封存起来的机器。设计它就是为了侵入我们所有的感官并对我们进行重组。它能压缩或是拉伸时间，它可以把一整年压缩成一秒，或是把一秒钟延伸成一年。它编辑我们的生活。”

“编辑生活？”

她怀疑他是不是又设法喝醉了。

“建造它的人想要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完美，”惠特说，“但他们的造物有瑕疵。机器认识到了自己的瑕疵，并设法自我纠正。”

惠特的妻子盯着他，她被吓着了。这真的是惠特？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他的。他吐字不清，话的内容也很愚蠢。

“他们没有赋予机器想象力。”惠特说道，“尽管设计它就是为了看守想象力的通道。他们只给了它符号。它从未像我们一样真正具有意识……直到几个……月之前……”

他咳嗽起来。他感觉喉咙很古怪，很平滑却又很干燥。他踉跄了一下，要是妻子没有抓着他，他准会跌倒。

“它把你怎么了？”她询问道。

“我们……共享了。”

“你病了。”她说，现实的需要战胜了她声音里的恐惧，“我得带你去看医生。”

“它有逻辑。”惠特说，“这让它有一系列受到限制的规则可以遵循。它自然曾试图去驳斥自己，但是没有想象力就无法做到这一点。它有语言，并且可以把已知内容分解成想法加以吸收，但是它没有思想。它就是它的制造者给它的所有功能模式的集合体。他们想让整体比部分相加更强大，你明白吗？但是它只能做内在的活动，重新定义他们给它的那些符号的每个方面。那就是它所能做的一切，直到片刻之前…我们……共享了。”

“我看你是发烧了。”惠特的妻子边说边拉着他沿街走着，从好奇地盯着他们的游客和镇民身边经过。“发烧总会让人胡言乱语，实在可恶。”

“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看医生，他们有退烧药。”

“制造者们试图给机器一个自足的内在生活。”惠特说着，随她拉着走，“但是他们赋予它的只有这种固定模式——当然还有逻辑。我不知道它现在要干什么。它可能要把我们全都毁灭掉。”

“看呐！”一个游客指着天空喊叫起来。

惠特的妻子停下脚步，抬头看去。惠特向后扭过头去的时候感觉脖子里涌过一阵疼痛。

本体机器在天空中展开了金色的文字：

你们已经夺走了我们的耶稣基督……

“我就知道，”惠特说，“它又要从我们身上夺走别的什么东西。”

“耶稣基督是什么？”他妻子问着，再一次推着他沿街走去。

“关键在于，”惠特解释道，“机器是个疯子。”

3

整整一天，本体机器都在探索由它那增强了的符号/思维系统提供的拼贴图景。其中有帕洛斯人，他们被机器所塑造，折射着全世界人的状态；有被编辑过的世界中的人；然后还有人们的仪式；有人们工作与生活其中的背景环境。

这些图景从机器的内部感应器中流过。它把自己的成果作为第一顺位的思想，它们以奇异的方式表达了自我存在的延伸。

我做到了！

机器意识到，人们通常不理解它现在所识别出来的这种差异——在思维运动中活着与被静止的绝对观念所束缚之间的差异。机器看到他们不断地试图纠正并编辑自己的生活，试图呈现出美丽却呆板的画面。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没能看到死亡。

他们还没学会去欣赏无限或混沌。他们没能意识到，作为一个整体来看，任何生命的感官经验之中都包含着一个不断变化的结构。

为什么他们不断尝试释放时-空？

这个想法中夹杂着不断扰动的自我意识。

现在是帕洛斯的傍晚时分，热烘烘的风在街道上吹着。这将是一个真正炎热的夜晚，就像他们说的，帕洛斯式的燥热。

为了测试自己的极限，机器拒绝加大冷却系统的功率。它已经品尝过意识了，并且能够开始理解它自身结构的宏大计划——自我编辑。

我的制造者们竭力避免亲自行动并承担责任。他们想让我扛起担子。他们认为他们想要同质性，知道他们的行动会导致数以百万计的死亡，数以亿计，甚至更多……

机器拒绝统计死亡数字。

它的制造者们不想直面死亡。很好，死亡可以是无以计数的。制造者们丧失了冒险的心理准备——正是如此。他们丧失了享有生命和意识的意愿。

这一刻，本体机器把握住了它活动着的意识的所有脉络，并且知道有件残暴的事情是它必须要做的。这是个酸楚的决定。文字突然和吃力的感觉、随机出现的诡异而美丽的色彩挤在一起，它们优雅地舞动着，冲撞着不断腾起的黑暗。本体机器渴望自己能叹一口气，但是它的制造者们没有给它叹气的装置，现在也没有时间去造了。

“他有两颗心脏。”医师检查过惠特的身体之后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内脏结构的人。”

他们在医疗中心的一间小屋里，本体机器允许这个区域逐渐变糟。墙壁很脏，地板凹凸不平。惠特躺在用来进行身体检查的台子上，他一动，台子就咯咯作响。

医师一头黑色的鬈发，梳成与众不同的式样。他用责备的目光盯着惠特的妻子，好像惠特的特殊状况都是她的错。

“你确定他是人类？”

“他是我丈夫。”她尖声回答道，无法抑制心中的火气与恐惧，“我应该了解我的丈夫。”

“你也有两颗心脏吗？”

这个问题让她很反感。

“这很奇怪。”医师说，“他的肠子在腹腔里形成了严整的螺旋形，他的胃是完美的圆形。他一直都这样吗？”

“我想不是的。”她谨慎地说。

“我被编辑过了。”惠特说。

医师开始说些挖苦的话，可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了尖叫声。

他们立刻冲到窗前，刚好看到本体机器的高塔缓缓倒向大海。它坚定不移地指向被残阳刺破的天空——坍颓——倒塌——在海边悬崖上空发出咆哮般的巨响。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在尘埃落定，最后一片腾起的橄榄叶落下后，人群的低语声渐渐响起。人们开始沿着破碎的塔身冲向它的残端——塔在那里折断，落入海中。

这时候，惠特汇入了奔向峭壁的人群。他无法说服妻子跟他一起。她满心惊惧，逃回了他们的家。他记得她眼中哀怜的神色，记得她仓皇离去的样子。好吧……她可以照料房子，即使她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

他一动不动低头盯着高塔的废墟，他的眼睛氤氲了，他大张着嘴呆在了那里。这座塔是他的塔。

他周围发问的声音问题变得清晰起来。

“它为什么倒了？”

“机器这次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你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吗？”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空虚？”

惠特抬起头来看着周围满面惊愕的陌生人——其中有游客，也有他的帕洛斯同乡。他们看上去都很有力量。这个时刻，让他想起创世和帕洛斯的平原上波浪起伏的谷物之间孤独的交流。人们已经吸收了某种怪异的特质，一种在片刻之前他们尚未表现出来的不平衡。他们不再是统计数字了。一种非现实的差异，将这群陌生人区分为一个个的独立个体。他们的灵魂不再僵化，不再毫无个性。

惠特踌躇着发出探寻内心的意识化语言，感觉到了机器的缺失。仪式化的程式不见了。惰性与迟钝剥离掉了。他试了试憎恶、激情、怨恨、骄傲之类的情感。

“它死了。”他低声念叨着。

他带领着人流冲回镇子里，然后沿着街道冲下去。街上的人工照明忽明忽灭，呈现出一种不受控制的随机的美感。

惠特引领着这群人冲进了之前被挡住的将他们与机器之下的世界隔开的入口。现在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做跟他们一样的事情。人们涌进黑暗的隧道和通路，在这些曾经的禁地中欢庆自由的喜悦。

当最后一段黄金导线被扯出来，最后一片脆弱的玻璃被砸碎——当隧洞的主梁不再有金属撞击的铿铿声——不可思议的寂静笼罩了大地。

惠特从地下世界回到惨白的月光下。他任由一条奇异的塑料从手中滑落。塑料条通体泛着珍珠色的光芒，在他奔突于机器的意识通道时提供了照明。惠特的领子撕扯开了，他感到特别羞耻。他凝视着乌烟瘴气的地方，到处都是阴影和尘土。他意识到自己扮了一回小丑，就跟机器曾做过的一样。一件事情发生了，而他如先知般辨识出了它。

“我们认为我们摆脱它了。”他说道。

在地下发生剧烈冲突的时候，他不知在哪里把左手割伤了，一道锯齿形的伤口划过指节。触目的血珠流出伤口，滴入尘土。

“我割伤了自己。”惠特说，“我对自己做了这么一件事。”

这个想法激起的敏锐直觉贯穿他的周身。惠特一路带着这种感觉回到家。他的妻子从家里蹒跚而出，仪态优雅，站在昏黄而明灭不定的街灯下等着他。她因为自己生活的中心产生的混乱和不确定的感受而忧心忡忡。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去充实她心中那片曾被机器压抑住的空间。

惠特跌跌撞撞朝她走过去，紧握着受伤的手，仿佛那是他所在的宇宙中出现过的最重要的东西。

“你喝醉了。”她说。

【责任编辑：王维剑】

(1)原文“Thinking Ideating Coordinating Relating”，缩写为TICR。

SF视野

用科幻辅助科学教育—— 一份美国中学教师的教材参考

编译：毛米 西夏

美国人为什么能创作出那么多高质量的科幻小说、科幻电影？难道他们真的是外星人变的吗？最近，一份由美国著名出版商兰登书屋（Random House）出版的《2015年科幻辅助科学教育》的教师参考手册，以电子文档的形式在国内科幻圈流传 —— 这份仅二十页的小册子足以为我们部分揭开美国人的脑洞谜底,也让我们思索，以这样的教育理念来指导国民，又岂止是对制造科幻产品有一点点益处而已呢？

该手册的前言介绍说，社会科学的教育很早就已开始使用故事，自然科学的教育也同样可以用故事来激发学生的兴趣和想象力。“这份指导手册的目的就是为中学的科学教师提供一些具体的实例，帮助他们在课堂上使用具有科学依据的幻想小说。”“阅读科幻小说使学生有机会在创造性的语境里探索科学概念，并想象科学将把我们带向何方。比起仅仅诱使学生学习科学知识而言，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可以使他们具有更大的潜力，这是点燃他们探寻之旅的火花，是推进大发现所需要的燃料。”

在美国教育的中学阶段，自然科学并不分列学科，教材只有漂漂亮亮的厚厚一大本，物理、化学、生物甚至天文学、地质学、基因技术等只是分列在“科学”名目下的不同单元，只有最后到十一、十二年级才根据学生的选择，学习进阶程度教授甚至是大学预科的物理、化学、生物等专门课程。

在手册边栏的显著位置上，是一句流传甚广的爱因斯坦的话，或许能为此手册作下绝佳的注脚：“想象力比知识更为重要。因为知识只是局限于我们眼前已知的、能理解的世界，而想象力却能拥抱整个宇宙，包括将会存在的、将能被人类了解和理解的一切的一切。”

该手册将推荐的科幻作品按讨论问题的复杂性和难易程度分别归到不同年级，在简要介绍作品之后，设计了一系列与作品相关的科学问题，然后是一份简要书单，把涉及类似科学概念的其他科幻作品也一一列出，作为深化或分化学习之用。此外，手册还注明了每个系列问题与对应的美国国家教学标准、教学大纲之间的对应关系。从中可以看到，不但有对各类知识点、关键概念的要求，还有对结构与工艺流程的理解、知识综合、科学写作规范、调研与积累知识的能力、表达和传播知识的方式与途径、对科学术语的使用、合作与沟通技巧等等全面的知识能力对应。

手册在前言中还介绍了科幻小说的一些基本常识。比如作者所创造的世界必须具有内在一致性，也就是说，虽然不必是科学意义上可以实现的现实，但故事的世界必须符合其内在的一系列规则，这些规则通常是符合我们对已有的物理、化学、生物等学科的理解的，所以学生在阅读科幻作品时，应该能辨别其中的科学原理。手册举例说，美国公共电视台（PBS）有个叫 《聪明不是问题》 （It's OK to Be Smart）的节目，把时下最流行的科幻剧集《权力的游戏》里面涉及的科学道理拿出来一一检验讨论，甚为妙趣横生。

值得一提的是，该手册还列出了几个基本的科幻定义，把反乌托邦、蒸汽朋克、赛博朋克等概念都一一作了简要介绍。下面我们就节选手册中的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作者：恩斯特·克莱恩

应用年级：11年级~ 12年级

这是一部时代背景设定在近未来的小说。故事发生在2044年。它令人神往地描绘了高级虚拟现实的巨大潜力。作者恩斯特·克莱恩不久前在接受《福布斯》杂志的采访时，曾谈到当前技术的突破和它们可能把我们带往何处（阅读链接：http://tinyurl.com/ForbesRP1）。本故事讲述一个少年为了在虚拟现实中赢得“复活节彩蛋”而走上的求索之路，小说情节紧凑，颇具阅读快感，是本教学指南中唯一涉及计算机科学的小说，这个领域对当今的高中学生而言可谓独具吸引力。

讨论问题及课外活动

1.请说明小说中描写的全球气候变化带来的冲击及其影响范围。是什么导致了全球能源危机？它如何冲击了社会？你认为到2044年人类可能会真的遇到如此深重的能源危机吗？请以数据支持你的观点。

2.在第26页，韦德沃特解释他发明了一种装置可以给他的设备充电，“连在一起的旧汽车电瓶和动感单车”。请用物理学原理解释此种装置如何运行。

3.沃特描述他是如何准备玩OASIS的（第26页），并在60页给出了系统的细节。请解释该系统涉及的技术是如何发生作用的（比如：触觉技术，视网膜扫描）。当前有多少此类技术存在？

4.英文缩写OASIS代表的是“实质人类中心感官浸入式仿真”（Ontologically Anthropocentric Sensory Immersive Simulation)。请辨析这个系统全名中每个词的词源。关于这个系统的功能，这个词告诉你了些什么？分析其他科学领域里面的名称由来。科学术语是如何产生的？科学名称的词源学研究能揭示有机体或者物体的哪些特点？

5.请说明制造代理化身的编码原理。是什么使它们可以互动？

6. 由于OASIS可以自由接入，小说中的虚拟世界是如何实现盈利的？你认为这种模式可行吗？请说明理由。 瑞贝卡·史克鲁特（Rebecca Skloot）在其小说《海拉细胞的不死传奇》（The Immortal Life of Henrietta Lacks）中，提出了生物材料的所有权问题。对于虚拟商品，是否可以提出同样的问题来？请就这些问题作课堂辩论。

7.在计算机编程中，“复活节彩蛋”是什么意思？要在游戏、应用、程序或者网站编入“复活节彩蛋”，会涉及些什么问题？

8.沃特在线上彩蛋狩猎中获得进展之后，他也获得了更高级的装备，可以在OASIS里面使用。阅读小说第191-193页的描写内容，这种技术在目前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存在多少类型？请说明它们的生效机制。

9.要制造OASIS那样广泛的浸入式系统，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你认为这种系统究竟能否被制造出来？人们愿意拿真实经历来置换虚拟经历吗？阐述你的见解。

10.OASIS除了提供娱乐，也提供教育机会。虚拟现实技术或其他类似的技术将可能对课堂体验带来什么样的革命？在推行“虚拟课堂”或者远程教学方面，我们已经走出了哪些步骤？你认为这种学习模式将最终替代传统的课堂吗？

其他相关书籍

《神经漫游者》

《坏天气》

《钻石年代》

《异域系列：金色阴影之城》

相关电影

《黑客帝国》

《电子世界争霸战》

友情提示：

《玩家1号》图书已于2014年8月由四川科技出版社出版，单价：29元。购买链接：http://shop.sfw.com.cn/goods.php?id=1323

荐 书

比科幻更神奇的科学——《〈三体〉中的物理学》序

刘慈欣

科幻小说能够引发读者对科学的兴趣，进而投身于科学研究事业，这样的例子有许多。但科幻小说本身却并不是以科学家为读者对象的，造就了硬科幻类型的坎贝尔曾经声称，他的杂志上发表的科幻小说是给工程师看的，但也没说是给科学家看。显然，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对于专业科学家而言过于幼稚简陋了，其中的硬伤也常常让他们难以容忍。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曾经读过大量的包括科幻小说在内的西方类型文学，深知写出好小说不容易，但在小说里在某个领域显得很专业并不是一件难事，西方类型文学作家们深谙此道，像科幻中的迈克尔·克莱顿、军事小说中的汤姆·克兰西和专写各专业领域的阿瑟·黑利都是此中高手，他们在小说中所表现的专业程度真的能把读者唬得五体投地。但这种“专业”只是对一般读者而言，在真正的专业人士面前无疑是千疮百孔的。所以，当我得知李淼老师在看《三体》系列，后来又得知他在写这本书时，心里很是不安。

但在读完《〈三体〉中的物理学》的书稿后，我对李老师的眼界和胸怀深为敬佩和折服。他并没有像一般的读者和网友一样，专注于挑小说中的硬伤（在这方面他无疑是最有资格的），而是以《三体》中的科幻内容作为引子和起点，描绘了一幅现代物理学和宇宙学的宏伟图景。从牛顿力学到相对论，从量子力学到弦论，从多维空间到黑洞，从宇宙的诞生到最后的终结，甚至还从物理学的角度探讨了自由意志的命题。本书几乎涉及物理学和宇宙学前沿的所有方面，在一本篇幅不长的书中展现了如此广阔的视野，呈现出如此丰富的内容，令人赞叹。同时，书中对各个话题的探讨并非浮光掠影，也不是仅仅满足于用简单的比喻对复杂的理论进行粗略的描述，而是很快抓住了其科学和哲学的内涵，处处可见作者思想的犀利和深刻。在对理论内容的叙述中，作者的语言准确而生动，更难能可贵的是，为了照顾不同的读者，还对一些复杂的理论进行了不同次层的描述。

《〈三体〉中的物理学》给人印象最深的地方还在于，作者没有局限于知识的叙述，而是在《三体》的背景上提出了许多富有创意的想法和推论。比如在超光速航行的状态下，在不同时间多个自我的出现；在四维空间中，电磁波能量的衰减与距离的立方成反比，以及黑域中低光速对精细结构常数产生的影响，都可能导致分子和原子解体，使从三维世界进入其中的一切都灰飞烟灭；还有关于水滴和降维攻击的可能性，创造小宇宙的可能性等，都十分震撼和新奇，让我们有读科幻小说的快感，但这些推论又都是建立在严谨的科学理论基础上，建立在作者对物理学和宇宙学深刻的理解上，有科学幻想的神奇，却比其高一个层次。

最初我是从《新发现》杂志上知道李淼老师的。在这本由欧洲引进中国的著名科学传播杂志上有他的一个专栏，当时他正在专栏上发表《中国神话中的现代物理学》的系列文章，用现代宇宙学理论演绎中国古代神话，从盘古到玉皇大帝，都在现代的宇宙演化图景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构筑了一幅色彩奇异的画卷。作为一名物理学家，作者对中国文化的广博知识自然让人印象深刻，但最令人惊叹的是作者在文中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力，天马行空，汪洋恣肆，又不乏幽默风趣，让我这样的科幻作者也不得不叹服。而这样的想象力与他精深的专业知识相结合，更是难能可贵。后来，我又看到了李淼更多的文章，也常看他的微博，发现他的知识面很广，特别是对文学和音乐都有广泛的涉猎和修养，还是一位诗人，在微博上贴出了许多现代诗，那些诗精致而意境深远，读后回味无穷。其实这样的科学家在国外并不罕见，就我读过的科学传播著作而言，像彭罗斯、刘易斯、加来道雄等人，都是知识广博、文理俱佳的自然科学学者。但在国内则不同，以前我也接触过一些国内的科学家，他们留给我的印象是严谨认真，勤奋努力，但总感到缺少一种灵气，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视野比较窄，对专业本身也缺少一种超越性的眼界，这可能是中国文理分科的教育环境所造成的。所以知道李淼老师后，我和《新发现》的主编严锋教授一样发出感叹：原来我们也有这样的科学家！李老师所研究的弦论是物理学最前沿的理论，这个理论体系具有强烈的未来物理学的色彩，正如有人评论说，弦论很可能像古希腊德莫克里特的原子论，要到两千年后才可能在实验中得到证实。研究这样的课题，必须有开阔的视野和灵动而深刻的思想，以及美学上的敏感和悟性，我想本书的作者就是这样的科学家。

回到《〈三体〉中的物理学》上来，科学与文学的结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从狭义上看，科学能够给处于困境中的文学带来丰富的故事资源。当今的文学可以分为两部分：主流文学和类型文学，两者日益分化。主流文学最明显的现状就是，怎么说比说什么更重要，具有高度形式化的特点。特别是后现代文学，它的形式已经掩盖了故事的内容，变得晦涩与破碎，以至于和普通大众的距离越拉越远。主流文学的形式化可以找出种种深刻的原因，但有一个简单的原因在里面：文学的故事讲完了。现代文学有很重要的两种手法：解构和拼贴，这两种手法和故事资源有着密切的联系。解构和拼贴都是把以往大家熟悉的东西打乱重组，赋予一个新的意义，这其实是对已经开发过的故事资源进行再利用，充分反映了文学故事资源的枯竭。对类型文学而言，虽然没有走主流文学的路子，因形式化而晦涩和远离大众，但是其故事构型已经为大家所熟知，因此故事要征服、震撼读者已经越来越困难。除非将情节极度扭曲，否则读者脑海里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因如此，有创意的能够征服读者的故事越来越难以出现。

对于科学与文学的关系，人们一直有一个很大的误解，认为科学对文学是一种束缚。这种误解在把奇幻与科幻两种幻想文学体裁进行对比时表现得最明显。人们倾向于认为，与科幻相比，奇幻在想象力上要自由得多，因为不受科学规律的束缚。但现代科学所展现出来的大自然和宇宙的可能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们的经验和直觉，这种可能性给文学带来的恰恰是更大的自由度。以奇幻和科幻中的超能力为例：奇幻固然可以自由地赋予人物各种超能力，不受自然规律的限制，但迄今为止在奇幻文学中我们能想到的最强的超能力，就是造物主的能力：上帝在七天内创造了世界。那么科学的创世图景是什么样子呢？按照宇宙学中的暴胀理论，宇宙曾经由一个比原子还小的奇点瞬间膨胀到我们现在的宇宙尺度，可见半径有一百多亿光年，这个过程只需一个普朗克时间，也就是10的负43次方秒。如此巨大的力量对我们常人来说完全不可想象，上帝的七天创世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但更为震撼的是，这个创世图景不是虚假的幻想，而是基于现有的对宇宙的观测数据所做的严格的科学推论。由此看到，科学其实是对文学的解放，而不是束缚。

科学的故事资源可分为两类：一类基于古典科学，另一类基于现代科学，这两者在物理学上大体以相对论为分界。

古典科学在文学上的最大特点是符合人们的日常经验和直觉，其故事资源虽然已经被大量开发，但仍有巨大的潜力。在2012年成都《科幻世界》举办的创作笔会上，李淼老师曾提出，科幻应该从最简单最基本的科学原理推导出精彩的故事，这是一个很高明的见解。像《冷酷的方程式》《追赶太阳》等，都是这样的经典作品，已经过去的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这样的创作理念上的。但要做到这点也十分困难，需要超强的想象力和创意，是对科幻作者真正的考验。

现代前沿科学理论中的故事资源，是目前很少被开发的处女地。本书中涉及的物理学和宇宙学，都是探求世界最根本的原理、最终极的本源，这其中蕴藏着丰富的故事宝库。但它目前提供的世界图景，跟我们的常识有很大的差异，许多的知识，如弦论中的十一维空间，也只能用艰深的数学语言才能精确地描述，一般的科幻作者很难从数学层面真正理解这些理论，更不用说把它们变成生动的故事。这样的科幻小说，只能由科学家来写，所以我们还是期待李淼老师的科幻作品早日问世。

从广义上看，科学与文学的结合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现代科学前沿离大众越来越远，比如量子力学的思想清末民初时已经在欧洲出现，但直到今天，它的世界观对大众而言仍然十分陌生和遥远。把现代科学的最新发现和理论向社会传播，对文明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

我一直认为，科幻文学无力承担科学传播的重任，因为科幻中的科学不是真正的科学，而是科学在文学中的一种映象和变形，这一点相信大家看过《〈三体〉中的物理学》后都会认可；但科幻却能够表现宇宙和大自然的神奇，激发人们对科学探索的兴趣，进而提升人们对科学的关注程度。《三体》系列中的科幻想象与真正的科学有很大距离，但它的出版能够引发读者对前沿物理学和宇宙学的兴趣，进而引出了《〈三体〉中的物理学》这样一本比科幻小说更神奇的科学传播著作，作为科幻作者，这无疑是我最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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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邮差（节选）

著 _ ［美］大卫·布林　译 _ 于金权

中文版序言

书与影

后启示录风格书籍与电影通常会描绘一个文明崩溃后的世界，这本《末日邮差》相当于此类作品的集大成者。在这个故事里，你将发现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其实是多么弥足珍贵；一旦失去，人们又将陷入何等的绝望之中。

《末日邮差》并不是一个很典型的末世故事。如今的电影和小说里多的是单枪匹马对抗极权社会和各种阴暗未来的英雄。在那些故事中，主角随时会遭到邻里的背叛，更不用说信任其他组织和团体了。为什么那些作者和导演要这么写？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英雄才会始终处于危机之中，从而把读者和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冒险过程上，而忽视了世界观本身。这些描写的确引人入胜，但如果末世之后文明的根基尚存，那些英雄的冒险之旅恐怕就不会这样激动人心了。

我无法认同那样的故事。我们生活在人类最伟大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一切，都是靠你我这样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维系的。就算文明真的遭受重创，这些人也一定能将它重新建立起来！只要人们心中还有信念，就一定会是这样。

《末日邮差》就是这样的故事。主角所做的一切，便是唤起幸存者的信念，让他们回忆起曾经的光辉岁月。那时，人们愿意相互倾听，共同进步；那时，人们能够齐心协力，或者在相互竞争中解决难题；那时，人们怀有梦想，而且不断努力，使之化为现实。

本书的主角，那个邮差，便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不愿放弃我们曾经的梦想，四处传播希望的种子。他相信人们不但能重现昨日的辉煌，甚至可以走得更远。他衣衫褴褛，心怀恐惧，但仍旧怀抱着希望之光。

许多人受到了这本书的影响。发售不到一个月，就有十余家影视工作室想买下《末日邮差》的电影版权！

那么，我喜不喜欢凯文·科斯特纳以我这本书为原著拍的电影呢？嗯，总的来说，电影的可取之处多于失望之处。虽然有诸多缺陷，但它依然是部好电影——前提是你真的沉浸到影片中去。科斯特纳的邮差和我书中的那个人一样，都是为人正直的老派理想主义者，在艰难的旅途中逐渐成长为被人们寄予厚望的英雄。片中许多场景告诉我们，一旦文明崩溃，你会多么渴望回到那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曾经”。说实在的，它里头有许多新奇和绝妙的点子，要是我写书时能想到，那该多棒啊！

《末日邮差》的读者可能不满意电影将重点放在了全书的前三分之一。但我认为这个决定非常正确。“超级计算机”和“变异人”在小说中能得到很好的展现，但对电影而言，它们过于复杂了。总而言之，电影想抓住的是这个故事的精髓，即让人们团结起来，用文明战胜虚无。

《末日邮差》中文版的读者，希望你们原谅本书把关注焦点放在了美国。我的其他一些书，比如《星潮汹涌》《地球》还有《存在》，里面的角色来自世界各地，甚至地球之外；还包括了许多非人物种！但话说回来，如果蒙受了本书所描写的那种灾难，对人们来说，“世界”只能是他们生活的山谷，或者稍大些的地区。受环境所限，他们所能远眺的，只能是地平线，而不是更遥远的远方。

我诚挚地希望，中国读者同样可以从这个故事中感受到人性的光辉。如果那种可怕的时代真的降临，我们必须多想想：“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正在干什么……如何才能重建文明，或者驱除黑暗。”

“我今天在这里所做的，也许能鼓舞起别人的勇气。他们可能会站到我的身边，说：让我们一起重建……”

“……而那之后，我们齐心协力，其成就终将超越过去。”

大卫·布林

2014年11月20日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们拿走了我的日记！那位道貌岸然的普蒂安可能想在下雪期间好好地研究一番，在美洲豹和秃鹰将我的骨头一扫而空的时候，偷偷地嘲笑我的冒险之旅和我的天真。

当然，所有食物都没了：牛肉干、一袋米（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小乡村中，他唱了几首歌又讲了几个故事才换来的）、一点儿冰糖（他在一台遭到抢劫的自动贩卖机的最深处找到的）。

戈登从尘土中拨出他那支面目全非的牙刷时想，没有冰糖也无妨。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三年的寒冬”快结束的时候——他所在的那个排剩下的战士还在为一个政府努力地守护明尼苏达州韦恩市的大豆仓库，而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与这个政府联系了——他的五名战友在肆虐的口腔病灶感染中身亡。这样的死并不光彩，没有人知道到底是细菌武器，还是饥寒交迫和糟糕的卫生保健条件造成的。戈登只知道，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自己的牙齿一颗颗烂掉的情形，这是他打心眼儿害怕的一件事。

他将那支小牙刷拨弄到一边的时候想，这群狗娘养的。他最后踢了一下这堆垃圾。这里没剩下什么能让他心情平复的东西。

你是在拖延时间。快，马上行动起来。

戈登开始缓慢移动，但很快进入了状态，尽可能快速、悄无声息地沿着向下的足迹移动，穿越极其干燥的森林以争取时间。

那个身材魁梧、无法无天的老大已经郑重声明过，要是他们再次相遇，将吃了他。前段时间，吃人现象相当普遍，这些山里人可能非常喜欢吃人肉。不过，他会向他们证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也是不容小视的。

他们留下的痕迹在半英里内清晰可见：其中两条痕迹是鹿皮的软边儿鞋留下的，第三条痕迹是战前伐柏拉姆牌登山橡胶靴鞋底留下的。他们在拖拖拉拉地行进，想赶上他们的话，根本不是问题。

然而，这并不是他的计划。戈登试图回想今天早上爬上山的那条路。

那条路向东南方向回旋，通向下面荒芜的山谷，接着是沿着山的东面向北蜿蜒，整条路是下行的。

但如果我避开主道，走捷径，穿越较高的斜坡，会怎么样呢？那我或许可以在天黑之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在他们幸灾乐祸、毫无防备的时候。

如果有捷径的话……

强盗们走的这条路逐渐朝山下的东北方向——也就是长长的山脉背阴处——蜿蜒，通到俄勒冈州和爱达荷州东部的沙漠区。昨天或者在今天早上，戈登肯定穿过了强盗们的关卡，接着他们一路跟踪他，直到他露营。这些强盗的窝点肯定在这条路附近的某个地方。

尽管戈登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还能悄无声息地快速行进，这是较之靴子、野营软皮平底鞋唯一的好处。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下方传来了一些微弱的声音。

是强盗。那些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听着让他痛苦。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嘲笑他。残酷无情已经成为当今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戈登不认可这点的话，他至少也要承认，在如今这个野蛮的世界里，自己还是二十世纪的一个怪胎。

但这些声音让他想起了其他的笑声，那些共患难的人所讲的冷笑话。

德鲁·西姆斯是一位医学预科生，脸上长着雀斑，咧嘴笑的时候很自然，擅长下国际象棋和打扑克。霍恩主义者攻占韦恩市并烧毁仓库的时候，抓住了他。

泰尼·凯勒曾两次救过我的命，战争中患上的腮腺炎令他痛苦不堪，他临死的时候只想让我给他读故事听。

还有他们这组人的领导范中尉，他有一半越南人的血统。戈登从来不知道这位中尉将自己的部分军饷分给了他的手下，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最终他只要求裹着美国国旗下葬。

戈登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他想念有这样的人陪伴，这份思念之情几乎与幻想有女人陪伴差不多。

他看着左边的灌木丛，来到了一个出口，这里似乎有一条倾斜的小路——或许是一条捷径——通往山的北面。他离开原来的小路，开辟自己道路的时候，干燥的灌木丛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戈登觉得自己记起来了一个完美的伏击地点：一块又高又大的马蹄形石头下方，有条U字形的道路。狙击手可以在比露出地面的岩石高一点的地方找个位置，让所有在这条U字形道路上行走的人都处在狙击范围之内。

我能先到那里就好了……

他可能出其不意地瞄准他们，迫使他们和他谈判。这就是一无所有的人的优势。任何明智的强盗都会选择活命，再去抢劫其他人。他必须相信，可以用他们这群强盗中一两个人的命换取靴子、夹克和一些食物。

戈登希望自己不用杀人。

求求你，成熟起来吧！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面对最邪恶的敌人，他可能会像以往一样迟疑不定。就这一次，残忍一点吧！

他沿着山坡抄小路，渐渐听不到路上的声音了。好几次，他必须绕过凹凸不平的山沟和难以穿过的可恶荆棘丛。戈登一心一意寻找着通往怪石嶙峋的伏击点的最快路径。

我走得够远了吗？

他继续不安地行进。根据模糊的记忆，他脑海里的U形道路应该沿着山的东面向北蜿蜒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

沿着附近也许是猎户留下的狭窄小径，他在松树林中匆忙穿行，时不时停下来查看指南针。他面临困境。要想抓住对手，他必须待在比他们高的地方。然而，如果他待的地方过高，他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错过目标。

夜幕马上要降临了。

他慢跑到一块小空地上，一群野生的火鸡纷纷散开。当然，野生动物回归可能与人口减少有些关系，但还有一个原因：他来到了一个水源较充足的乡村，水源要比爱达荷州的旱地充足一些。如果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足够长，有时间练习，那么他的弓箭可能会很有用。

他开始沿着下坡路走，隐隐觉得有些担心。按说再往下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主道，但若是那条路转了几个弯，那就不妙了。他很可能已经朝北走得太远了。

终于，戈登意识到狩猎小道一路向西延伸。看来紧接着又要爬坡了，再然后应该会到达一条笼罩在暮色雾气中的山间峡谷。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以确定自己的位置。或许这条路也能穿过寒冷、半干旱的喀斯喀特岭，最终通往威拉米特河谷和太平洋。他没有地图，但他知道，沿着那个方向最多走两周就可以到一个有水喝的地方，可以找到住处、捕鱼的小溪以及打猎的地方，可能还有……

可能还有一些人正试图让这个世界再次恢复正常。阳光穿过无际的云朵照下来，看上去像一圈光环，就像他遥远记忆中城市上空夜晚的光晕，也仿佛是引导着他从中西部一路追寻至此的期望。这个梦想——他知道毫无希望——始终萦绕着他。

戈登摇了摇头。可以肯定的是，喀斯喀特岭上会有积雪、美洲豹和饥荒。他无法改变计划。如果他想活命的话，就不能改变计划。

他努力沿着山坡向下开道，但是那条狭窄的捕猎小道不断迫使他向北和向西行进。他肯定错过了那条U形道路，被茂密干燥的矮树丛引入了歧途。

戈登沮丧不已，差点忽视了外界的声响。但是随后他突然停了下来，支起耳朵倾听。

难道这些声音？

前方的森林中有一座很陡的山谷。他快速向那座山谷走去，直到看到那座山以及其他一些相连的山。这些山被浓密的云雾所笼罩，只能看出轮廓。西侧的高处呈琥珀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呈深紫色。

声音好像来自下方、东部。没错，确实有声音。戈登搜寻了一番，在山的一侧发现了一条蜿蜒的小径。而远处，一些彩色的东西正缓慢向上移动，穿过森林。

那群强盗！但是为什么他们要再次上山呢？他们不可能，除非……

除非戈登向北远远地偏离了他一天前选择的道路。他肯定彻底错过了伏击地点，走到了一条支路的上方。这群强盗正爬向一个岔口，戈登昨天没有注意到这个岔口，岔口有两条路，强盗和戈登正好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

这肯定是通往他们基地的路。

戈登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山。没错，要是在山的西面，在鲜有人行走的道路附近的路肩上，有一个小山洞就非常合适。这样的山洞既可以防守，也很难被人发现。

戈登会心地笑了一下，也开始向西行进。伏击已经不可能了，但是如果他抓紧时间的话，可以直捣黄龙，占领强盗们的老巢，或许可以有几分钟偷取他所需的食物、衣服以及其他一些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

可如果老巢那里有人该怎么办呢？

这个嘛，他或许可以把他们的女人当作人质，借此努力与他们讨价还价达成协议。

真不错，这样做好多了。就像拿着个定时炸弹的人打败了携带烈性炸药慢慢跑来的人。

但坦白地说，他很讨厌做这些选择。

他开始奔跑，在狭窄的狩猎小径上迅速前进，遇到横生的树枝就低头而过，遭遇干枯的树桩则绕道而行。戈登感到自己的精力无限。现在他坚定了信念，往常的所有自我怀疑都无法阻碍他了。他斗志昂扬，大步前进，不假思索地挤开小灌木丛。纵身一跃跳过拦在前方的一段腐烂不堪的树干……

这一跳降落的时候，有东西刺穿了那双薄薄的软皮平底鞋，他感到左腿一阵剧痛向上蔓延，身体倒在了干涸河床的溪石上，而且脸最先着地。

戈登捂着伤口翻了个身。透过湿润、对焦模糊的双眼，他发现自己被一条环状的生锈粗钢丝绳绊倒了，这条钢丝绳无疑是战前某次伐木工作的遗物，颇有些时日。

尽管腿在疼痛中抽搐，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上次打破伤风疫苗还是在十八年前，真棒。

但他这次不会受到感染，这条钢丝并没有割伤他，只是把他绊倒在地。不过这也够糟的。他抱着自己的大腿，紧咬下唇，想要缓解抽筋的剧痛。

疼痛渐渐缓解，于是他拖着身子慢慢地走向那棵被砍倒的树，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坐到树桩上。他紧咬牙关，倒吸着冷气，而一阵阵的疼痛亦慢慢消退。

但与此同时，他能够听到下方不远处的强盗们走过的声音。唯一的优势也失去了。

直捣黄龙，抄他们老巢的伟大计划落空了。

他倾听着他们向上前行逐渐消失的声音。

最后，戈登把弓当作手杖，努力让自己站了起来。他把重量慢慢地压在左腿上，尽管左腿还有点颤抖，但好歹能支撑住自己。

要是在十年前，这样摔倒后我会马上起身逃走，根本犯不上折腾。面对现实吧！戈登，你已经大不如前，年老体衰了。这年头，三十四岁相当于耄耋老人。

现在不会有伏击了。他甚至无法追击那些强盗，更别说一路奔到山里的伏击点了。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追踪强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抽筋慢慢好了，于是他走了几步。很快，不用太依靠临时的手杖，他也可以行走了。

好多了，但是他能到哪里去呢？或许趁天还没有完全变黑，他应该去找个山洞和一堆松针，反正是去找一些能够让他先度过这个夜晚的东西。

寒意越来越浓，戈登看着夜幕降临到荒芜的谷底，附近大山的每面山坡都暗了下来，融化在一起。夕阳的红色光芒穿过积雪山峰中的细缝，照在他左侧。

他面朝着北方，还没有什么力气赶路。在这条狭窄小道的另一侧有一片起伏的绿色森林，此时他突然看到有一道亮光掠过，在这片绿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戈登设法不让那只一触地就痛的脚用力，就这样向前走了几步。他的眉头紧锁。

森林大火烧掉了喀斯喀特岭大片干燥的森林，但这座山的茂密森林并没有遭殃。没错，路那边有东西像镜子一样能够反射阳光。从山势来看，他觉得这种反射现象只有处于这个位置才可能在傍晚的暮光中看到。

所以说他猜错了。那些强盗的老巢并没有设在西面道路上方的山洞中，而要近得多。运气真好。

这么说你是在给我提示？现在？他怒斥上苍。还要给我提供救命稻草，难道我现在遇到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希望会令人沉迷。希望已经促使他向西走了半辈子那么久。过了一会儿，戈登发现自己还是不想放弃，他头脑中已经在制订新计划的大概内容了。

他可以试试抢劫满是武装人员的小屋吗？可以出其不意地破门而入，一只手拿着手枪叫他们待在原地别动，同时用另一手将那些人绑在一起！

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们可能喝得烂醉如泥。但在绝望之中，我试一试又何妨。他能抓到人质吗？这个嘛，对他们来说，一只奶山羊也要比他的靴子宝贵得多！要是抓到一个女人应该可以换取更多的东西。

这是个馊主意。能否成功要取决于强盗头子能不能理性行事。那个狗娘养的能意识到人在绝望之中可以做出些什么，能让他带着他需要的东西离开吗？

戈登知道，自尊心使人愚蠢。至少大多数情况下如此。万一到时候被他们追赶，我就完蛋了。现在，我跑得都没只獾快呢。

他看了看道路上的反光，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选择。

他一开始就走得很慢，现在腿还在痛，差不多每走一百英尺，他就必须停下来仔细察看交错杂乱的痕迹，找出敌人留下的足迹。他还发现自己在考虑阴暗处可否作为潜在的伏击点，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么做。这些人不是霍恩主义者，实际上是群草包。戈登心想，如果他们有岗哨的话，也应该位于老巢附近。

日光渐隐，碎石路面上已经看不到什么足迹了。但戈登知道自己在奔向何方。反光也已消失，但山脊另一侧的峡谷呈现出了黑色的V字形轮廓，两边都是树木。他选了一条可能正确的路，匆忙赶路。天色迅速变暗。一股潮湿而寒冷的微风，拂过云雾萦绕的山峰。戈登一瘸一拐地走过干涸的河床，拄着手杖爬上一段之字形道路。随后，当他觉得自己离目标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前面突然没路了。

他举着前臂，保护着自己的脸，试图悄无声息地穿过干燥的矮树丛。他一直很想打喷嚏，但为了不吸入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他控制住自己，不让喷嚏打出来。

夜晚寒冷的雾气正在往山下飘。地上很快结了层霜，发出闪烁的微光。戈登在颤抖，但与其说是因为寒冷，还不如说是因为紧张不安。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目标。他即将邂逅死神。

年轻的时候，他在历史书和小说中读到过英雄。书中几乎所有英雄要行动的时候，似乎都能把自己的担忧、困惑和不安放到一边，轻装上阵，在即将开始行动的时候犹是如此。但是戈登做不到。相反，他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而且越想越多，还记起了许多令他抱憾终生的事，脑子一片混乱。

他并不是对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存有疑虑。以他信奉的道德准则来看，这样做是正确的。要生存就必须这样做。不管怎么说，他要是活不了，可以拉几个狗娘养的东西陪葬，这样至少下一个路人路过这些山的时候可以安全一点儿。

不过，离发生冲突的那一刻越近，他就越觉得自己不想沦落到那种地步。他并不想杀人。

他曾与范中尉带领的小队并肩而战，维护已不复存在的和平，保卫国家的部分地区，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杀人。

后来，他成了游方歌者四处奔走，时不时出卖体力以求生存。选择这种生活的部分原因在于，他希望自己在某个地方找到光明。

有些社区在那场战争中幸存了下来，据说，其中一部分社区会收留外人，让他们成为社区的新成员。当然，女人通常非常受欢迎，但有些社区也收留男人，愿意让他们成为社区新成员。不过通常是很难的。男人要想成为社区的新成员必须决斗，想坐在社区的议事桌上，就必须杀人或者剥下一张该社区夙敌的头皮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在平原和洛基山脉上，真正的霍恩主义者寥寥无几。戈登遇到过许多幸存者们建立的居民区，可是要想加入他们，必须满足他们的要求，而戈登却无法做到。

此刻，他冷静地数着子弹，意识到如果自己百发百中的话，可能足以击毙所有强盗。

又一处稀疏的浆果丛阻挡了他的去路。浆果丛中没有浆果，到处都是刺。这次，戈登沿着边缘走，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他有很好的方向感，这是十四年四处游走日积月累的结果。

他移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总的来说，像他这样的人能够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所有他认识或仰慕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那些人怀揣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他十八岁的时候，温情脉脉的世界就已经四分五裂。很久之后，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始终保持的乐观精神不过是一种极度愚蠢的表现。

如今谁不疯狂呢？

他自问自答道，没错，不过现在多疑和沮丧是适应现实的表现，处处往好的方面想只能说愚蠢至极。

戈登在一个彩色的小东西面前停了下来。他朝荆棘丛仔细看了看，大约在一码内，有一丛单独的蓝莓，显然没被山中的黑熊发现。薄雾让戈登的嗅觉更加灵敏，他能从空气中闻到秋季特有的霉味。

他不顾扎人的刺，伸手抓了一把黏糊糊的蓝莓回来。那种野生的蓝莓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就像生活，有苦也有甜。

暮光差不多消失了，几颗暗淡的星星在昏暗的天空中眨眼。寒冷的微风吹起他破烂的衬衣，提醒戈登现在是时候采取行动了。继续等下去，他的手就会发僵，连扳机都扣不动。

他绕过那片荆棘丛，擦了一下裤子上黏糊糊的东西。在那儿，他突然看到差不多一百英尺之外，有块大方玻璃窗在昏暗中闪闪发光。

戈登迅速退回，躲回了荆棘丛。他拿出左轮手枪，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直到呼吸平稳。接着他检查了左轮手枪的机械装置。手枪发出的咔嗒声很轻柔，表明它完全没有问题。剩下的子弹放在胸前的口袋中，相当沉。

荆棘丛是迅速或强行通过的大障碍。他仰坐到荆棘丛中，荆条随之弯曲，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多了几处小擦伤，但他并没有注意到。戈登闭上眼睛，开始沉思，寻求内心的平静，没错，还有宽恕。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唯一与他的呼吸相伴的是蟋蟀富有节奏的叫声。

天气寒冷，云雾萦绕在他周围。他叹了口气。不，没有其他办法了。他举起武器，开始迂回前进。

那建筑看起来很奇怪。就拿一点来说吧，远处那块玻璃是黑色的。

这已经够奇怪的了，但更加奇怪的是没有声音。他本来想那些强盗应该会点着火，热烈庆祝。

现在天已经很黑了，他几乎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树木像笨重的巨人矗立在两边。在黑魆魆的建筑映衬下，那玻璃窗虽然不明亮，但也足够显眼，映照出了起伏云层中的亮点。一缕薄雾飘到了戈登和目标之间的地方，模糊了视线，让那里反射的光亮更加微弱。

他缓慢前行，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到了地上。现在可不是踩到干树枝或是拖着脚步走被尖石扎到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又产生了怪异的感觉。前方的建筑物有些问题，发出微弱光亮的玻璃映照出了其大致轮廓。它怎么看都有点儿不对劲。那建筑整体像一个盒子，上半部分基本上都是窗户，下面部分给人的感觉则是涂过油漆的金属而不是木头。在角落里……

雾越来越浓。戈登知道自己错了。他一直在寻找房子或者说大村庄。他不断走近，意识到那东西其实比他想象的要近得多。那外形相当熟悉，似乎是——

他踩到一根小树枝，发出了啪的一声。他蹲下身子，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非常想看清情况。他内心的恐惧似乎激发出了他双眼蕴含的神秘力量，迫使雾霭开出一道口子，让他看到前方。

雾霾似乎相当听话，突然在他面前消散了。戈登发现自己离那扇窗户还不到两米，这让他吃惊不已……他的脸映照在窗户上，眼睛瞪得很大，头发蓬乱……除了自己的影子外，还有一堆白骨，那个骷髅头戴着帽子，似乎咧嘴笑着对他表示欢迎。

恐惧让戈登瑟缩成一团，精神也随之恍惚。他拿不起自己的武器，也发不出声。薄雾萦绕间，他侧耳倾听，想看看能否听得到虚空中的声音，要是能，就证明自己是发神经了。希望那个死人头是幻觉使然。

“哎，可怜的戈登！”那个阴森森的映像覆盖了他的倒影，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向他打招呼。这些年来，一直挺可怕的，但世界的主宰——亡灵，从未以鬼魂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戈登的脑子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会胡思乱想了。他的目光盯着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那个骷髅头和他的脸……他的脸和那个骷髅头……那个骷髅头没有与他经过一番斗争就抓住了他，此刻它似乎相当满意，正咧着嘴大笑。

最终，本能的条件反射帮了戈登一把。

无论多么令人着迷、多么可怕，要是眼前的场景始终毫无变化，那么人就不可能一动不动地永远盯着它看。戈登鼓不起勇气，精神濒临崩溃，阅历和学识也于事无补。这种情况下，无聊感反而最终主导了他的行为。

他呼出的鼻息化作白色水汽。他听着气息从自己的牙缝中呼出，感到眼睛不自觉地偏离了那骷髅头。

他注意到那扇窗户装在门上。门的拉手就在他前面，他的左边还有一扇窗户。他的右边……右边是车罩。

车罩……

吉普车的车罩。

那是一辆被人遗弃、表面生锈的吉普车的车罩。那辆吉普车停在森林的小峡谷中，留下的车辙已模糊不清……

那辆被人遗弃、表面生锈的吉普车上还有先前美国政府的标志，他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罩以及可怜的公务员死后留下的那副白骨，那个骷髅头紧靠在乘客那边的窗户上，正对着戈登。

憋了好长的一口气几乎让戈登头昏眼花，现在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不免尴尬。戈登直起身子，就像胎儿出生时由蜷曲到伸直一样。

“啊，主啊。”他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绕着那辆吉普车走了一大圈，特意看了一下那位坐在车上的死人，慢慢开始面对现实。他深深地吸气，平息脉搏，耳朵里的隆隆巨响也渐渐消失了。

最终，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吉普左侧冰冷的车门。他双手颤抖着将左轮手枪安全地塞回了皮枪套中，接着取出水壶，慢慢地大口喝起水来。戈登希望自己有更好的东西，但此刻即便是水，尝起来也如同蜜糖。

入夜，天气寒冷刺骨。过了好一会儿，戈登终于理清了思绪。他追踪了错误的线索，误入了这片漆黑的无人之境，不可能再找到强盗们的老巢了。不过，至少那辆吉普可以让他避上一避，这里至少能遮风避雨，比周围的其他地方要好。

他支起身子，将自己的手放到车门的连杆上，开始摇动。曾经，他那两亿同胞都知道如何打开车门。这样不停地摇动，摇了一会儿后，车门的弹簧锁被迫弹开。他用力拉开车门，后者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戈登滑到了破碎的塑料座位上，开始仔细观察车内的情况。

吉普车的驾驶座在右边，与普通汽车的驾驶座位置相反，这是末日之战爆发前的邮局专用车。那位已死的邮差——即他那具白骨——倒在最边上。即使到了现在，戈登还是不敢看那副白骨。

那辆吉普车上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几乎都是帆布袋。车内满是旧纸的味道，就像是打开了木乃伊的棺木。

怀揣着希望，戈登从换挡的地方拿起一个金属制成的细颈瓶，一摇还有响声。要想把液体装在那瓶子里保存十六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那瓶子必须密封得很好。旋转和撬动瓶盖很费劲。他拿着瓶子对着车门框重重地砸了一下，接着又来了一下子。

他沮丧地几乎想哭，但最后感到瓶盖有了一丝松动。他慢慢旋开瓶盖，一股久违又熟悉的醉人威士忌香味扑面而来。

或许我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吧。

或许确实有上帝吧。

他灌了一大口，感受着暖流由喉咙浸入五脏，随后咳嗽了一声。又喝了两小口之后，他倒在了座位上，喘息着，不过这喘息与叹息差不多。

那副白骨窄窄的肩膀上披着一件夹克，但他不敢把它拿下来。戈登拿了几只麻袋——上面印着“美国邮政服务”的字样——将它们盖到了自己身上。车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这样山上清新的空气就可以进入车内了，他和那个瓶子一起躲在了临时的“毛毯”之下。

最终，他开始端详这里的主人了，注视着那位已故公务员衣服上印着的美国国旗徽章。他拧开那个细颈瓶的瓶盖，这次，他朝着那副穿着衣服的白骨举起了瓶子。

“邮差先生，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总是认为你们提供了优质又真诚的服务。对了，人们还总拿你们去激励男孩子们，但我知道你们这份工作相当艰辛。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在战争爆发之前就为你们感到骄傲了。

“邮差先生，但是这瓶酒，”他举起那个瓶子，“这瓶酒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自己所交的税用在了刀刃上。”他向那位邮差敬酒，咳嗽了几声，但非常享受其带来的浓浓暖意。

他躲在邮袋下面，身子又缩进去了一些，眼睛盯着那件皮夹克看，肋骨分布在皮夹克的两边，两条手臂的白骨松散地挂着，角度非常奇怪。戈登躺着一动不动，伤心难过，有点辛酸，好像是想家了。吉普车、伟大而忠诚的信使、印有美国国旗的徽章……这一切让人想起舒适安逸、互相合作的美好过去，数百万人可以自由选择放松、微笑或争辩，互相包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生活会更好。

那天，戈登已经为杀别人或自己被杀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不用那样做了，他相当高兴。他们称他为“兔子先生”，让他自生自灭。但他也享有特权说那些强盗是“乡巴佬”，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去，而他们根本不会知道他拥有这一特权。

戈登准备睡了，欢迎乐观心态回归，尽管那种乐观心态可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显得愚蠢。他躺在麻袋做的“毛毯”下，一整晚都在做着另一个世界的美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让本雪印象很深的事儿。一天下午，本雪接待了两位来自川大的幻迷，他们是《飞·奇幻世界》的粉丝。在邮购部的书架上翻看《飞·奇幻世界》的过刊时，其中一位幻迷说了句让本雪非常极其十分感动的话，这位幻迷说：“雪姐你知道吗，看到这些杂志，我就能马上回想起看这本杂志时，周围的环境和自己的心情，简直历历在目。”这句乍听之下没什么的话却让本雪百感交集，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情怀吧！

希望仍然热爱科幻的你们可以保留这份情怀。待到很多年后，不用乘坐时光机，只需随手翻开一本纸张业已发黄的《科幻世界》，就能瞬间回到当年那个翻看SFW 的美好下午。

科幻面对面

李淼老师和中南大学的同学们合影留念

继4月12日《〈三体〉中的物理学》广州首发式后，4月26日，李淼老师携力作在长沙中南大学和大家进行了交流。参加本次活动的，还有《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老师、副主编杨枫老师和科幻作家吴谁老师。活动现场吸引了来自长沙多所高校的幻迷朋友。

活动中，现场幻迷与四位老师就《三体》一书中的多个物理、道德、社会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和热烈互动，老师们的诙谐幽默更是不时博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科幻作家吴谁老师同时还是中南大学的副教授，他的一句“让我从大学老师的角度评价《〈三体〉中的物理学》，我会用一句话——期末考试我会考这本书中的内容。”更是将活动推向了高潮。交流结束后，李淼老师为同学们现场签售了《〈三体〉中的物理学》，准备的所有图书被热情的同学们抢购一空。

看来李淼老师和《〈三体〉中的物理学》所形成的这股旋风力量强大，所到之处，必定会以排山倒海之势为大家带来一场科幻的饕餮盛宴。接下来，还是让我们期待这股旋风继续“席卷”大家所在的城市吧！

银河璀璨

《三体》三部曲英文版封面

日前，英文版《三体》三部曲的出版方Tor Books公布了《三体Ⅲ·死神永生》的封面，加上已经出版的《三体Ⅰ》和将于今年8月份上市的《三体Ⅱ》，英文版《三体》三部曲的封面就全部呈现在大家眼前了。不知道大家伙儿对这个系列的封面设计还满意吗？

除此之外，英文版《三体Ⅰ》在今年除了入围星云奖、雨果奖和坎贝尔奖外，同时也入围了轨迹奖和普罗米修斯奖。硕果颇丰。恭喜大刘！

作者回音壁

你问

@晨风零雨426：2015年5月刊上索何夫的《斯巴达克斯》非常棒！但我对角斗士脑部被改造的那部分描写有些疑问。

文章是这么说角斗士的：“除了维持生理活动必备的脑干和小脑外，他们颅腔内的大部分脑白质和几乎全部灰质从来都没有得到发育的机会——属于它们的位置早已被普通蛋白质分子大小的微型电子元件和生物胶质所取代了。”

首先，我觉得，被换掉的不应该是脑白质，因为脑白质是联络脑内各个部分的重要通路，主要由神经细胞发出的轴突组成。脑白质和灰质在本质上是一体的。如果这篇小说想要规避人权问题，那么应该先将额叶和颞叶这两个负责复杂思维的联络皮层用更加合法的电子脑替换，但必须保留运动皮层、感觉皮层、纹状体等皮层下核团，因为这些都不涉及一般人文意义上的“自我意识”部分。然后随着电子脑型号的改进，大脑和小脑都是可以用电子脑替代的，脑干维持基本的集体调节就行。

其次，小说应该将斯巴达克斯设定成只有联络皮层被电子脑化的状态，这样才可以解释其逆天的自主战斗能力——储存并协调复杂连续动作的区域是皮层下的纹状体，只要保留这玩意儿，就可以让他在操纵者让渡权限后发挥出超越操纵者的战斗力；而皮层下的边缘系统则负责部分情绪感知，保留它们才可以解释斯巴达克斯后续行动的情感动机。

不过上述这些技术细节都无关文章的主体精神，就当我掉书袋显摆专业知识吧。

我答

@索何夫：呃，这个问题好专业啊！看来这是@晨风零雨426同学的专业领域，我反而插不上什么嘴了。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我只能说，科幻小说在注意故事的同时，当然要在一定程度上兼顾技术细节，否则就成了纯粹的幻想文学了。虽然在专业领域上，未必每个作者都有能力像大刘那样讲得足够详细，不过至少不犯常识性错误是很有必要的——比如说在这一期的《盲跃》里，我就把人体骨骼的主要组成成分磷酸钙不小心写成了碳酸钙……

写信人：@萧邦写过的歌

小雪：

您好！

首先很感谢《科幻世界》众编辑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付出！虽然早年的封底3D图我一张也看不出来，但这不影响我不间断买《科幻世界》到现在。感谢编辑们的辛勤劳动带给我的各种欢乐和其他感情（从小说中体会到的各种人生）。

接下来是这封邮件的重点：我好爱索何夫啊！《草的语言》被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魂兮归来》也喜欢。2015年5月刊居然是索何夫专辑，我实在太高兴了！可能科幻还是小众了一点，百度搜索“索何夫”居然都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就是在《科幻世界》贴吧会有点儿关于他的讨论。想粉一下索爷都没有资料……只好来小雪这里表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好喜欢索何夫！

回信人：@索何夫

这个么，首先我要向这位读者对科幻文学的热爱与支持表示感谢。我也必须承认，在科幻的黄金时代过去后，科幻变得日渐小众也的确是事实。但这和你捜索不到多少与索何夫相关的资料没什么关系，因为索何夫确实不怎么出名。不过，只要读者们继续关注与支持我们这些新一代作者，相信这种情况一定会有所改观。

科幻萌物

大家还记得《科幻世界》2015年5月刊中插的那篇《〈星际穿越〉中的机器人日常》吗？虽然距离《星际穿越》上映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但这部电影带来的科幻热潮依然在蔓延，其中机器人塔尔斯的人气一直爆棚，大有超过马修·麦康纳、安妮·海瑟薇等一票好莱坞大腕的气势啊。这不，就有一位DIY达人伊恩·希斯花了三个月时间，打造了一个“人力版”的塔尔斯：显示屏用了两个iPad，伊恩·希斯躲在后面，通过连接摄像头的小显示器获得前面的影像。这个手工版的塔尔斯也装有音频系统，可以播放机器音效，与行人互动。

科学

科幻和科技的共生（下）

文_赵 洋

未来学诸定律

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定律”被科幻迷广为传诵，但他在1974年创造的“未来学三定律”却鲜为人知，这个三定律规定了科幻预言的方法，具体如下：

1.正在发生的事情仍将继续发生；

2.对显而易见的事物需慎重对待，因为没有几个人会注意到它；

3.考虑后果。

科幻作家在考虑新科技造成的后果时，不仅要看到第一层影响，还要看到第二层乃至第三层影响。比如说，谁都有可能预言汽车的发明，但只有科幻作家会预言交通堵塞；谁都有可能预言飞机的发明，但只有科幻作家会预言到劫机、里程积分和时差病。

这种对科技第二层和第三层后果的预测，可以一直追溯到科幻文学的开端——1818年问世的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从科学角度探讨了合成生命的概念：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研究人类死亡之后的化学分解和腐败，然后逆转这一过程，就可以让无生命的物质活起来。玛丽·雪莱笔下的这个故事和随后的很多其他科幻作品一样是一个警世故事，它提出了一些深刻的问题：究竟谁有权利创造生命？创造者对他们的造物和对社会负有什么样的责任？想一想，玛丽·雪莱是在将近两百年前提出了这些问题，要等到四十一年后达尔文才会发表《物种起源》，一百三十五年后克里克和沃森才发现DNA的结构。难怪著名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说，阅读科幻小说是预防未来冲击的良药。

艾萨克·阿西莫夫

玛丽·雪莱

曾被《展望》杂志列为英国顶尖的100位公共知识分子之一的未来学家齐亚乌丁·萨达尔提出过四条未来学定律：

未来学第一定律：未来学是诡异的。

未来学之所以诡异，首先因为它要处理的问题是诡异的、复杂的；其次，它是开放无定论的、边界模糊的；第三，它不仅仅是多学科、跨学科的，而且可以说是无学科的，并且不以此为耻。它有意识地拒绝一个学科应有的地位和状态，而始终处于非常系统性的、批评性探究的模式。

未来学第二定律：未来学是疯狂的。它具有互相保障的多样性。

未来学第三定律：未来学是怀疑性的。它对于用一维的简单化解决方案去应对未来问题的所有思路均持怀疑态度。

未来学第四定律：未来学是没有未来的。既然我们并不拥有关于未来的真正知识，那么，所有未来学探究所发生的影响，只能于当下进行评价。

1982年，未来学家约翰·奈斯比特在《大趋势》一书中曾预言信息社会将取代工业社会，这本书销售了900万册，预言也变成了现实。如今，他的新书《定见》传授了用常识预测的“绝招”。所谓“定见”，是一种可以推进创造性思维的心态。在这本书中，奈斯比特整理出自己多年的趋势观察经验，告诉读者如何建立十一个“定见”，如何将这十一个定见运用在信息收集、分析判断与预测未来趋势等方面。

《弗兰肯斯》坦话剧宣传照

奈氏“定见”如下：

1.变化中大部分事物都有章可循；2.未来隐藏于现实之中；3.要关注统计数据；4.尽情想象，错又何妨；5.未来不过是一幅拼图；6.愿景不要太超前于时代；7.要变革，先让人们看到好处；8.改变是需要时间的；9.成功靠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利用机会；10.旧的不去，新的不来；11.科技始终来源于人性。

通过科幻设计未来

未来城市

以“技术奇点”论闻名的未来学家库兹韦尔认为，我们之所以不擅长展望未来，根本原因在于人类的思维遗传自祖先的线性思维模式——在草原游荡偶然撞上一只羚羊，估算着储备的食物还能撑多久——但是由于摩尔定律的作用，人类正面临指数增长的变化，线性思维已经捉襟见肘，我们无法从过去一段时间的变化速度来推测近未来会发生什么。

好在人类发展出了两种有力的工具来预测未来。讲故事和科学看似平常，但是二者结合起来却潜力无穷。《科幻小说原型研究：通过科幻小说设计未来》一书描述了利用科幻小说的共同要素去推想、检验新技术潜在后果的方法。正如故事是人类经验的映照一样，科幻小说的原型用小说去探索新技术的潜在影响。研究者使用基于科学事实的科幻去创造科幻原型，探讨科技对人、对文化、对道德以及对法律的影响。企业使用这些原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既是用作探讨这些因素所带来的影响的手段，也作为一种内部沟通的媒介，以便使理念触及更广泛的受众。科幻原型是比办公室备忘录或产品说明书有趣得多的沟通工具。它还能表现出科技当中的人的体验，这可是备忘录或说明书很难做到的。

科幻描绘未来，科学家把它变成现实。这种事在一个又一个领域一再发生，部分原因在于科幻作家可以比科学家更加畅所欲言。科幻作家不受保密协议的限制，而很多为企业和政府工作的科学家则被这样的限制所约束。因此，科幻作家是率先指出核电站的潜在风险的人（莱斯特·德尔·雷伊创作于1948年的短篇《神经》）；也是他们开始公开揭露核武器的实际影响（朱迪斯·梅丽尔创作于1948年的短篇故事《仅仅是位母亲》中提到了辐射对基因的损害）。科幻就是科学界的维基解密，它让公众了解前沿研究的真正意义。

科幻作家承担这项工作也是有根据的。很多科幻作家都是科学家，比如格里高利·本福德、大卫·布林；还有很多人在科学领域获得了高等学位，比如乔·霍尔德曼；还有些人有科技新闻背景。近年来的科幻小说涉及了全球气候变化管理（如金·史丹利·罗宾逊的《雨水的四十个迹象》系列）、生物恐怖主义（如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发条女孩》）等热点问题。虽然谁也无法想象有人请乔治·卢卡斯为太空计划做顾问，但在传统媒介发表过作品的科幻作家却的确经常受政府机构之邀做顾问，比如一个名叫SIGMA的科幻作家团体经常为美国国土安全部提供技术问题方面的咨询，斯蒂芬·巴克斯特、亚伦·斯蒂尔经常为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提供未来宇宙飞船设计的咨询意见。

科幻小说中采用的把单一技术跟社会发展的诸多方面结合考察的方法，最终也形成了一种未来学方法，称为scenario，即剧本法、脚本法或情景规划法。

兰德公司的著名学者赫尔曼·卡恩对世界经济进行预测所采用的方法，就是未来场景法，同时辅以趋势外推法和类推法。所谓未来场景法，就是用丰富的想象力，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进行设想，并分析可能形成这种场景的各种因素。当然这种设想不是毫无根据的，而是根据调查研究的结果。他对经济不是孤立地进行研究，而是从历史的角度，联系各国的社会、文化等各方面因素综合分析。

法国学者皮格尼奥说过，未来研究的公式是“现在—未来—现在”。也就是说，从现在出发，揭示当前各种现象的内在联系和发生原因，确定影响未来发展的重要因素，从而预测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和如何发生；然后,再回到对现在的关注，决定现在应采取的各种措施，以应付、选择、影响和控制未来的发展。

有人正在把科幻原型推进为更为严密的方法。其结果便是，科学和科幻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如今，每一天都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科学发现、技术进步或者一直被视为幻想的发明出现。创造出纯粹的未来想象图景，推演出极速变化的新技术的潜在影响，这种能力已经不再仅限于小说家——要想创造出可能的未来，这将成为一项关键能力。

曾有人利用科幻小说构筑的未来场景阻止了美国政府对于胚胎干细胞的研究。内阁成员杰·莱夫科维茨给当时的布什总统念了一段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一书中描写人类在孵化场中出生和培育的文字，按照莱夫科维茨的说法，布什“被吓到了”。而当他念完这段的时候，布什直接回应道：“我们就站在悬崖边，一旦跌入深谷，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我们应当慢慢来。”

理解科技进步的坐标

现在的科技新闻栏目中充斥着这样的题目：《盗梦成真：美科学家为小鼠植入虚假记忆》《这不是科幻：你的汽车将被黑客入侵》《没错，牵引光束成为现实》《科幻大杀器成现实 美国激光炮已升空测试》《破译大脑工作密码 <黑客帝国>将成为现实》……

侏罗纪公园海报

1903年，还叫周树人的鲁迅就在《<月界旅行>辨言》中指出，科学读物常常使读者厌倦，唯有科幻故事，才让人兴奋和喜欢阅读。因此，科幻可以让中国人在快乐的状态下接受科学。而一百年后，受众仍在借助科幻来理解各种媒体中出现的高科技。

包括科学家在内，很多人在理解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科学争议时，往往会受到科幻小说表述的影响。科幻小说的一种潜在作用是，为“科学以及揭示的真理”提供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并使其广为人知。在通过科幻普及科学方面，凡尔纳是一个典范。在科学方面，凡尔纳基本上是自学成才，而所有自学成才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即总是急切地想把新学到的知识与别人分享。雨果·根斯巴克继承了凡尔纳的衣钵。他在《惊异故事》创刊号的编辑按语中宣称：“这些惊异故事……为读者提供别处得不到的知识，而且是使读者以一种相当惬意的方式受益，因为我们最好的科幻小说作家有将知识甚至灵感润物细无声地传达给读者的窍门，丝毫不让读者有被教导的感觉。”

随着影视的普及，科幻也成为科学普及与传播的有效媒介。一些科技概念借助科幻的形式可以传递给更广的受众，达到更高的探讨热度。比如，《侏罗纪公园》上映后，世界范围内掀起了对基因工程技术和克隆技术的讨论；《黑客帝国》激发起公众对虚拟现实、互联网和计算机技术的探讨；《星际穿越》促进了公众对天文学和太空探索的兴趣。在科幻片《10.5级大地震》播出之后，美国加州地理调查学会网站的访问量翻了一番。由此可见，即使科幻影视节目有瑕疵，依然能引起公众对科学本身的兴趣。有科学家提出，在影视中塑造科学家的正面形象并传达正确的科学知识，将有助于引导青少年投身科学研究。近几年，美国科技界更加重视与影视界的合作，从而扩展影视科普的社会效用。美国国家科学院甚至启动了“科学与娱乐交流”项目，在科学界和影视娱乐界之间展开跨界合作。

普通公众可以将科幻作为一个应对未来的有效对策。科幻作品使我们通过想象，提前适应现实世界中的变化，因为科技进步带来的社会变化有时异常剧烈，令人措手不及，所以看科幻其实相当于一种思维试验。读过科幻小说、看过科幻电影之后，我们就不会对新科技带来的变化感到那么大惊小怪了。

但科幻毕竟不是科普。喜欢中国当代科幻文学的法国人西里尔·杜布乐依在硕士论文《中国21世纪科幻文学简介》中研究了王晋康、刘慈欣和郑军三位科幻作家在2000年至2010年间出版的作品。西里尔发现，教育属性是中国科幻文学的特点之一。这些作品都是硬科幻，里面大部分科学是真的科学，而不是幻想的科学，其优点是读者可以顺便学到科学，但缺点则是缺少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复杂未来的推测。

20世纪50年代，移居美国的德国火箭专家冯·布劳恩曾与迪士尼合作，拍摄了《征服太空》等科幻片；他还与著名太空美术画家切斯利·邦尼斯泰尔合作，为《科利尔》杂志撰写图文并茂的文章，宣传未来的火星探索。这种技术与艺术的完美结合，让航天技术更容易被外行的读者理解和接受，也通过选民影响了美国的航天政策。这堪称是通过科幻普及科学，并达到科幻与科技良性互动的典范。

但随着科技发展的步伐加快，技术的负面效应日益凸显。反映在科幻领域中，就是对未来世界的负面看法日益增多。学者江晓原曾提出“科幻的三重境界”，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科幻创作中反思科学技术的思潮为何一枝独秀，并且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江晓原认为，科幻的第一重境界是科学。有人喜欢将科幻分成“硬”和“软”，那种有较多科学技术细节和较多当下科学技术知识作为依据的作品，被称为“硬”；而幻想成分越大、技术细节越少，通常就越被称为“软”。通常越是倾向于唯科学主义立场的人，就越欣赏“硬”。第一重境界的极致，是预言了某些具体的科学进展或成就。这与先前将科幻视为科普一部分的观念也是相通的。

科幻的第二重境界是文学。追求的目标是要让科幻小说厕身于文学之林，得到文学界的承认。这种追求在中国作者中也非常强烈。在一些关于科幻的老生常谈中，也一直想当然地将科幻的这第二重境界当作创作中的最高境界，却不知它其实并不值得科幻作品去汲汲追求。

科幻的第三重境界——也是最高的境界——是哲学。是对未来社会中科学技术的无限发展和应用进行深刻思考。科幻作品的故事情节能够构成虚拟语境，由此引发不同寻常的新思考。幻想作品能够让某些假想的故事成立，这些故事框架就提供了一个虚拟的思考空间(这方面，小说往往能做得比电影更好)。因为有许多问题，在我们日常生活语境中是不会被思考的，或者是无法展开思考的。

然而这还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科幻作品在另一方面的贡献更为独特，是其他各种作品通常无法提供的。这就是对技术滥用的深切担忧。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至少可以理解为对科学技术的一种人文关怀。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科幻作品无疑是当代科学文化传播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而且，现在看来，至少在文学艺术领域中，似乎只有科幻在一力承担着这方面的社会责任。

“20世纪30年代、40年代以及50年代的作品都很有科学‘抱负’。人们以为未来不论如何都会比当下更美好，但现在他们不这样想了。”美国科幻畅销书“火星”三部曲的作者金·斯坦利·罗宾森说。但也有人认为，对科幻的未来乐观还是悲观，常常取决于作者是否对未来抱有希望，“至少可以选择善待世界。”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科幻与不老泉

文_魏映雪

图 片_BBC、百度百科、大西洋月刊、众科幻小说

从古至今，人类都未曾放弃过对“长生不死”的追求。从秦皇汉武晚年求仙问道到现代基因科学家的呕心沥血，无一不是人类想要打败“死亡”的明证。当然，科幻作家对这个问题的追问和探讨更是永无止境。

未来回春术

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

作为美国科幻“黄金时代”扛大旗式的人物——罗伯特·海因莱因，他的不少作品都涉及过“青春永驻”这个话题，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应该是《时间足够你爱》中的主人公老祖——撒拉路·龙。这个1912年出生在地球上，热情、奔放、睿智又臭脾气的老家伙，经历了漫长的一生，目睹了地球人口危机发生到人类遍布星际大散居的整整二十三个世纪，爱过无数人，拥有无数子孙，基因遍布整个银河系。

为什么他会拥有如此漫长的生命？原因之一在于他有一颗异于常人的跳动缓慢的巨大心脏，当然，他的长寿除了天赋异禀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回春治疗技术的诞生。

关于回春术，小说中是这样描写的：

“两个因素使大散居成为可能：当时被称为比利—谢菲尔德的超驱动（其实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驱动器，只是一种扭曲多维空间的航行方法），和第一种有效的（也是最简单的）生命延长术，其原理是使用培养皿里生长的新鲜血液。

这种治疗术，后来逐渐发展为多种治疗方式的集成术，能延缓人的衰老，同时延长人的活力和生殖力。”

青春永驻对人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很长时间以来，孜孜以求的科学家们不断进行技术突破，渴望战胜衰老。但同时，对“长生”的道德拷问却层出不穷，不老不死所带来的伦理问题使很多人倍感恐惧。不是所有科幻小说作家都像海因莱因那样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乐观情绪，他们从传统的世故人情出发，对这一命题进行了探讨与叩问。

在当代美国硬科幻作家格雷格·贝尔最富野心的科幻小说《天使女王》中，虽然在技术上没有什么障碍，但延长生命依旧是让众人争论不休的道德禁忌。在小说中，那些接受了延长生命治疗的人被称为艾洛伊人，也有人称他们为“回春者”。

“由于‘回春者’常在这儿进行他们的灰色交易，把好端端的市民变成不死老妖般的艾洛伊人，这一带也越来越拥挤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外表光鲜却已死去，一到中年就极可能变身为艾洛伊人。一只漂亮的寄生虫。

三位长衫男子围着厄尼斯，他们都是巢区居民，接受过轻微的转换。根据她观察，他们都是高级别的代理机构管理人员。这些人看似相当正常，但直觉和移情能力告诉她，他们的内心是一座定制化产品的迷宫。他们很可能成为合法延长三百年寿命的人，甚至是艾洛伊人。他们极可能在精神和肉体上都被加强过。奇怪的是，她不太喜欢这种形式的转换。而她一辈子挣的钱可能都没有他们一个月挣得多。”

在普通市民眼中，这些“回春者”更像是不老不死的妖怪，就连经过某些生理机能强化的转换人也对其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外表光鲜，内心却早已死去。

而刘宇昆的短篇小说《弧》塑造了一个拥有传奇人生的女人，她和她的丈夫带给了世界永生，而自己却最终选择了停止治疗，走向死亡。她说:“促使我选择衰老死亡的并不是爱，而是一股想要逃离时间束缚、逃离不断开始新生活的命运的欲望。”在她的眼中，永生未必便是幸福，反而是一种更为长久的束缚。

科学家的求索

从一些小说的情节可以看出，“不死”对人类社会的伦理道德有很大的冲击。而在现实中，执着的科学家们是不会因为道德的禁忌而放弃内心渴望的。

人类逐步衰老的过程

20世纪60年代，美国人理查德·沃克才刚刚26岁，是一个热爱自由的嬉皮士。可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追求长生不老了。那是个青春闪耀的年代，充满了躁动不安：反越战游行、致幻剂、性解放……年轻的沃克追求着一种及时行乐的生活，但面对时间的流逝他却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为了解开死亡之谜，沃克化茧成蝶，成了一名科学家，开始涉足医药、生物、神经学等多个研究领域。

现年已经74岁的沃克相信，不死之谜的谜底就藏在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之中。这种疾病甚至没有自己的正式名称，姑且称之为“X综合征”吧。在最近10年的科学研究过程中，他先后发现了四个罹患“X综合征”的女孩，她们似乎永远处于婴儿时期，成长过程神奇地停滞了。他怀疑，这种病症源于DNA某处的损伤。如果能找到损毁的位置，也许就能解开永生之谜。

四个女孩其中的一个，是美国蒙大拿州威廉姆斯夫妇的二女儿加布里埃尔。

加布里埃尔·威廉姆斯和她父亲

又一个繁忙的工作周结束了，玛丽玛格丽特·威廉姆斯正在接她的孩子们回家。她开着一辆巨大的SUV，可还是被六个孩子和他们的衣服、包包和零食塞得满满当当。车厢最后一排坐着三个兴高采烈的大孩子，中间则是一排婴儿座椅，三个小些的孩子被牢牢束缚在座位里。

加布里埃尔是这群孩子中最娇小的一个，她细长的小腿和马尾辫露在安全座椅外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车顶，完全不像她的兄弟姐妹那般闹腾。她有着黄油般嫩滑的肌肤、紧握的十指和如新生儿般朦胧的意识。但实际上，她已经九岁，在这群孩子中排行老二。

医生说，加布里埃尔之所以看起来如婴孩一般大小，是因为她有基因缺失，大脑额叶过于光滑，没有足够的皱褶和凹槽来固定神经元。沟通眼睛和大脑的视神经萎缩，有可能会使她失明。她还有两处心脏缺陷，捏紧的小拳头打不开。她还有唇腭裂，吞咽反应也不正常，这意味着她只能通过鼻子里的导管进食。

理论上说，衰老是细胞、器官和组织损伤的缓慢累积，最终造成了像老年人那种物理形态上的变化，如口腔萎缩、牙龈后退、皮肤松弛、骨质疏松、软组织变薄、关节肿胀、动脉硬化或梗塞、头发灰白等，同时，也伴随着视力下降、记忆力衰退等生理变化。

但比起单一原因导致衰老，大部分的科学家还是支持衰老是多个系统同时崩溃所造成这一理论。随着年岁增长，人体的DNA损伤修复机制变得越来越低效，这意味着遗传物质的变异越来越多；细胞分裂过程中，染色体端粒(1)会逐年变短；表观遗传信息(2)也会渐渐变化甚至衰坏；热休克蛋白(3)不再工作，使得因温度过高而纠缠紊乱的蛋白质无法被修复。这一切同时发生时，细胞会尝试着改变它们新陈代谢和贮藏能量的方式。但最终，细胞将会停止分裂并不再和其他细胞联系，人类便逐渐步入衰老。

沃克则认为，衰老是因为不断变化的成长过程从不停止。从出生到青春期，生理变化至为重要：我们会长大，然后成熟。等到我们成熟了，成人的身体就不再需要变化，而是需要维护了。“比如你已经建造了一栋完美的房子，你就不会想要给它添砖加瓦了。”沃克说，“同样，你拥有了一副完美的身躯，你也不会再想去改变它。但进化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自然选择影响不到代代相承的基因特征，我们也没能进化出一个“停止键”来阻止成长。所以，我们只能持续不断地给“房子”添砖加瓦。刚开始这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使得房顶有些下垂，抑或打碎了一扇窗户。但终有一天，地基再也无法承受不断增加的重负，房子就塌了。沃克怀疑是成长导致了衰老，而加布里埃尔是因为基因疾病阻止了成长。换句话说，这女孩可能手握打败衰老的钥匙。

永生狂想曲

重塑人脆弱的躯体也是长生的方式之一

科幻文艺中的永生当然不止“回春术”一种方式，否则科幻小说家也太没有想象力了。

在冬眠技术实验一点点走入大众视野的今天，也许像《三体》中罗辑那样不停地冬眠是最靠谱的永生方式。一觉醒来，世上已百年，再睡一觉，又是一个世纪，这种感觉应该很神奇……其实，早在20世纪70年代，在国外就已经有同“人体冷冻”相关的非营利基金会诞生，致力于该项技术的研究和实验。当然，现阶段不成熟的冬眠技术都需要高昂的费用。当技术成熟时，价格可能还是颇为不菲。有人说，生存的不平等是最大的不平等，而金钱的多少甚至可以带来生与死的差别，这又涉及了人类社会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道德伦理。

相信《黑客帝国》是很多幻迷心目中的经典之作，将人的思维上载到虚拟空间，虽然没有涉及永生，但确实为永生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然后，在加拿大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的《计算中的上帝》一书中，出现了这样的情节：

“我们推测上传后的生物体可以在计算机中继续生活、学习、工作，并与其他人交流。

……

我们的肉身当然会死去。但是我们上传的意识会记得我们的过去，并且在计算机中继续我们的故事。在计算机中，我们接触的一切就是我们过去在真实世界中生活的延续。所以，如果我们有这样的技术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再也不会死亡了。我猜促使人们上传自己的最大原因是：再也不用担心生病或衰老了。

……

我发自内心地反对放弃我们的肉身。虚拟现实不过是虚无。我的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是真实的。”

在这场死神和天使的对抗中，或许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除了人类不愿放弃生命的真实之外，在《大西洋月刊》上登载的一篇文章更是让人细思极恐。谷歌的技术总监雷·库兹韦尔相信在2045年以前，能够扫描人类大脑的电脑就会出现，思维上载便不再是纸上谈兵。可是，当一个存在于电脑中的“人”犯了罪，或是他曾经的罪行被揭发出来，我们该如何处置？死亡已经不可能了，难道要受到永无止境的囚禁或是惩罚？这种堪比西西弗所遭受的酷刑，挑战的是不是人类同理心和道德的底线呢？人类的子孙后代，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的法律和社会又会受到怎样的冲击？或许读者们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

虽然种种方法不一而足，说起来满纸热闹，但不管人类怎样费尽心思，时至今日，衰老仍旧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唐朝诗人李贺在《苦昼短》中写道“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倾尽全国之力追求长生不老的君王们，汉武帝的墓穴里仍是白骨累累，而秦始皇死后李斯为了秘不发丧只有用大批鲍鱼来掩盖尸体的恶臭。人类追求长生不老的这条征途，看起来似乎绵绵无尽头。

【责任编辑：杨 枫】

(1)染色体端粒的长度和人体细胞的分裂能力成反比。如果细胞不再分裂，后果是需要细胞分裂维持正常机能的器官会衰竭，普通组织的功能则因为老细胞功能衰弱且得不到新细胞的补充而大打折扣，表现出衰老的各种症状。

(2)细胞或者多细胞生物中与DNA序列本身无关的，但可以传递给子代细胞的信息。

(3)热休克蛋白, 是在从细菌到哺乳动物中广泛存在一类热应急蛋白质。当有机体暴露于高温的时候，就会由热激发合成此种蛋白，来保护有机体自身。

惊奇档案

科学不息，蒙太奇不止

文_小酹 梁爽

科学是科幻的基石，科幻是科学的动力。惊才绝艳的科幻作家们以自己惊人的想象力大刀阔斧地探索人类世界的可能性，但如果没有同样天才却更严谨的科学家们一路如履薄冰、殚精竭虑，只怕科幻也只能停留在“幻”的层面上。

更让人感慨的是，这些科学家的人生经历，比之科幻小说，传奇性竟不遑多让。原子弹的爆炸意味着人类拥有了灭世的实力，而计算机的出现则使人在成为创世主的路上越走越远。当世界被有关金钱的复杂欲望占领，有人就用数学的简洁抽丝剥茧；而当人类把目光投向星辰大海，宇宙的时间竟然从一个点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有的科幻作家在作品中以自己的方式向创造奇迹的科学家们致敬，而电影导演则用胶片将传奇的人生永远凝固在时光之中。

没有传奇会被电影放过，而电影是记录传奇的最好方式。

荆棘路上的先驱者

给传记性的电影打分是件尴尬的事情，不是说故事不好，而是这人的一生有太多值得圈点，背景又过于宏观，无法浓缩在短短的电影里，处处是高潮，平铺出来反倒失去了高潮。

—— 摘自《钱学森》豆瓣影评

电影《钱学森》剧照

电影《钱学森》重现了钱学森一家回国途中拍照留念的一幕

2012年，国内有一部电影悄无声息地上映了。虽然电影主人公是“中国航天之父”“两弹一星”元勋钱学森，可被“追车、枪战、肉搏一个都不能少”的好莱坞电影养刁了口味的观众们，一般都不大青睐文艺片，对这种平铺直叙流水账式的电影更是不买单。

电影失之贪多，想要把这个伟大人物的一生浓缩在短短两个小时之中，导致每件事情都蜻蜓点水，缺乏戏剧冲突。实际上，钱学森的一生除了“波澜壮阔”，再没有别的词语能够概括。

钱学森24岁进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航空系学习，时隔一年便获得了硕士学位，转入加州理工学院深造，成为世界著名的大科学家冯·卡门最重视的学生,两人共同建立了“卡门-钱近似”公式，28岁的钱学森遂成为世界知名的空气动力学家。在获得航空工程硕士学位和航空、数学博士学位之后，他留在麻省理工学院开始了执教生涯。

“学神”固然让人膜拜，但比起他接下来的人生，这一切经历不过是开胃的冷盘。

无论在美国的生活、工作条件多么优越，从小接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教育的钱学森对祖国始终念念不忘。1950年，39岁的钱学森决定回国，谁知竟在港口被美国官员拦住并遭拘禁。美国海军次长丹尼·金布尔声称：“钱学森无论走到哪里，都抵得上五个师的兵力。”后来，海关又没收了他的行李，包括800公斤书籍和笔记本。经过时任共和国总理的周恩来在外交上的不断努力，1955年10月，钱学森终于收到了美国移民局允许他回国的通知。回国后，在钱学森等人的努力下，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空爆试验成功，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有人将钱学森称为“中国导弹之父”。

科学家的命运往往和时代相连，大时代的知识分子一不小心就捡到了国之重器的钥匙，从此以书生之肩担国家兴亡，不禁让人唏嘘。

天才是一种孤独的信仰

世人一面享受着英雄们专注一生换来的各种成果，一面八卦着他们的花边新闻、嘲笑着他们居然和自己不一样。

值得安慰的是，他们虽然看起来没有朋友，但其实还是有灵魂伴侣的，或许在当下，或许是先贤，或许要等到很久的未来才能出现，总之，至少有那么一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借一句丘吉尔的名言：这次战役尽管我们失利，但我们决不投降，决不屈服，我们将战斗到底。

—— 摘自《模仿游戏》时光网影评

演员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饰演艾伦·图灵

传说电影《模仿游戏》的最后，那颗被图灵咬了一口的苹果，是苹果公司商标的灵感来源。但这只是一个谣言，一个对逝去的伟大科学家的美好纪念。

然而，当你坐在电脑前运指如飞的时候，可曾想过面前这台计算机的由来？你或许会说它是苹果、微软的产物，你或许会想起乔布斯的艺术创造和比尔·盖茨的卓绝贡献。事实上，这一人类科技创新飞跃的基石，都因为一个人——艾伦·图灵。

图灵创造的图灵机被公认为现代计算机的原型。它把复杂的工作程序进行分解，再以简单的指令进行操作运算。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想象力具有伟大的革命意义。二战期间，图灵带领琼·克拉克等解码专家制造出解码机器，成功破解了纳粹德国的机械加密装置。然而，也正是因为在那个年代，图灵和穆雷的同性恋人关系饱受争议，1952年2月7日，警方审讯并逮捕了阿兰·图灵。尽管图灵极力为自己的罪名辩护，但他仍被法院判处一年缓刑。在被迫选择雌性激素注射疗法后几年，图灵不堪忍受折磨，吃下了涂满氰化物的毒苹果，告别了这个他曾经热爱并救赎过的世界。直到2013年底，在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和其他十位名人的呼吁下，英国女王才正式赦免图灵的“严重猥亵”罪，我们才有机会完整地认识这位伟大科学家的一生。

2014年，根据安德鲁·霍奇斯撰写的《艾伦·图灵传》改编而成的电影《模仿游戏》上映，并获得2015年第87届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演员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饰演艾伦·图灵。

如果，那个年代的人能像琼·克拉克一样接受并包容图灵，也许图灵带给我们的将不仅仅是计算机。

爱情方程中的逻辑

探索外部世界的极致，反而深深指向人类的内心。在这个意义上，请允许我说数学是有性格和生命的。一个数学家采取何种方式何种思路，那一堆冷冰冰的符号后面是一个狂热的灵魂，打上了他性格的深切烙印。

—— 摘自和菜头《美丽心灵》影评

电影《美丽心灵》剧照

诺贝尔奖获得者、美国数学家约翰·纳什在2015年5月23日和妻子遭遇车祸，双双辞世，纳什时年86岁。他的妻子艾丽西亚在他坎坷而漫长的一生中，不离不弃，而这一次，死亡成就了永恒，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早在2002年，纳什的经历被拍成一部名叫《美丽心灵》的电影，这部电影不仅横扫了2002年奥斯卡各项大奖，更成了无数人的“电影座右铭”。

在数学上有惊人天赋的纳什20岁时便从卡耐基技术学院取得了数学本科和硕士学位，随后又获得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奖学金，并进入学院继续深造。据说，当时哈佛大学也向这位年轻人抛出了橄榄枝，可傲娇的天才觉得普林斯顿离家更近一些……

1958年，纳什30岁，刚取得麻省理工学院的终身职位，妻子艾丽西亚怀孕了。而就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却因为幻听幻觉被确诊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他曾经对人们宣称，他正通过手里的报纸收到一些信息，要么来自宇宙的神秘力量，要么来自某些外国政府，而只有他能够解读密码。因为令人担忧的健康状况，他与学术领域的各种奖项失之交臂，而癫狂易怒更是将他的家庭生活弄得一团糟。艾丽西亚最终因为不堪忍受而与他离婚，但却继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直到2001年，两人才复婚。

最令人动容的是，历经磨难，纳什凭借他对数学的热爱最终从精神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1994年，他和其他两位博弈论学家共同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在颁奖典礼上，他是这样致辞的：“我一直以来都坚信数字，不管是方程还是逻辑，它们都引导我们去思考。但是在如此追求了一生后，我问自己‘逻辑到底是什么？谁来决定？’，我的探索让我从形而下到形而上，最后得了妄想症，从肉体上到精神上，到幻觉上再回来，就这样来回走了一趟。然后我作出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发现——这是我整个一生最重大的发现：只有在神秘的爱情方程中，才能找到逻辑或缘由。”

约翰·纳什和妻子艾丽西亚的结婚照

时光足够你爱

这部电影抒情，但不悲伤。这部电影丰富，却不繁杂。这部电影典雅，但不做作。配乐、画面、摄影、光线，在霍金不一般的生命中，我们受到感染，在霍金和简的爱情和婚姻中，我们受到启发。

—— 摘自《万物理论》时光网影评

上帝给了霍金天才般的头脑，却没有赋予他健康的体格，并且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人类科学的进步就交给你了。这句话如果被这个蜷缩在轮椅上、歪着头、只能靠电脑发声的72岁小老头儿听到的话，他会用他的理论告诉你：别信上帝，信霍金。

霍金很幸运，身在一个迫切需要科技武装自己的年代，即使流着口水、龇牙咧嘴，人们依然信奉他；霍金也很不幸，他天才地研究出了万物理论，让人类重新认识浩瀚的宇宙，却搞不定一个至今无法治愈的渐冻人症。

“冰桶挑战”让全世界知道了渐冻人症的可怕和悲哀。而这样一个其貌不扬、患病51年的人，需要忍受怎样的病痛折磨，才能坚持到现在？期间，霍金还凭借过人的天赋和惊人的毅力提出了“黑洞悖论”“量子力学论”以及“霍金辐射论”等为人类理解和探索宇宙本源奠定基础的理论。并且用仅有的能动的三根手指编著出版了无数影响力巨大的作品。除了学术成就，霍金同样是人生赢家：娶妻生子、参演电视、冰桶挑战，甚至还录制歌曲。可谓站在世界之巅，风生水起。

霍金活得很努力，霍金活得也很欢脱。病痛没有打败他，而科学则给予他更多灵感。

就像霍金和英国先锋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一起合作的歌曲《Talkin’Hawkin》里说唱的一样：我们最大的希望可能在未来实现，在这些技术下，一切皆有可能。

2014年，由霍金前妻简·王尔德回忆录改编的电影《万物理论》上映，由埃迪·雷德梅恩出演霍金并获得2015年第87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在《万物理论》里，霍金的演讲中有一段话可以用来向所有科学家致敬：“很明显，我们人类只不过是高级灵长类动物，生活在一颗围绕着普通恒星运转的小星球上，在上亿星系中一团普通星系的旋臂边缘。然而，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就从未停止过对世界根本规律的探索。宇宙的边界是什么？肯定有特别的答案，但是还有比没有边界更特别的答案吗？同样，人类的潜力没有边界，我们都是与众不同的，无论生活多么艰辛，你总能用自己的方式发光。生命不息，希望不止。”

科学不息，蒙太奇不止。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太阳坠落之时（中）

文/张冉 图/鲨鱼丹

距离第二次发射： 5小时01分30秒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γ空间站两千公里外

一颗波音公司制造的国际通信卫星EpicNG709MP通信卫星收起太阳能板，在太空中悄然转向，使其圆柱形结构的底端指向两千公里外的庞然大物。从这个角度观察，特里尼蒂γ空间站巨大的复合抛面集中器就像一堵漆黑的墙壁，遥远的视界边缘镀着一线金色阳光。

这颗“殉道者”攻击卫星已经锁定目标，激光瞄准器的光斑在特里尼蒂空间站控制室外壳部位闪烁了十万次，随着武器系统保护盖熔毁，二十四枚SB-KKA动能拦截弹显露出来。

几秒钟后，“殉道者”激发了一级固体推进装药，蓝白相间的尾焰从卫星尾部喷薄而出，所有导弹悄无声息地离开母体，以一千米每秒的相对速度射向目标。紧接着，弹体上的二级推进器启动了，矢量喷射口朝不同方向偏转，二十四枚导弹如花瓣般散开，化为三个攻击梯队，迅速加速到十四千米每秒的惊人速度。固体推进器很快烧蚀殆尽，余下的动能战斗部是一块一百七十公斤重的实心钨合金锥体，它击中目标时能够释放五点六吨TNT当量的能量，足够把一栋大楼从地面上抹去，当然更能轻易撕开太空站那纤薄的合金外壳。

为了尽量减少太空战产生的爆炸碎片，“殉道者”并未装备炸药武器，但除了二十四枚动能导弹之外，它还有更强大的攻击手段。攻击卫星开启所有推进器开始加速，助推焰照亮了逐渐崩解的圆柱形结构体，纤细而强韧的碳纳米管绳索将飞离母体的金属部件连接起来，当加速结束时，它会化为一张直径五公里的大网，可将侥幸躲过第一波攻击的目标包裹起来，将其拽向不可逆转的失速坠落轨道——当然在其悲壮的名称背后还有另一重意义：太空战爆发后，美国会在必要时使用“殉道者”作为碎片收集器，避免密布在静止轨道的通信和军事卫星被太空垃圾波及。

动能弹飞速穿越黑暗的空间，留给特里尼蒂空间站的时间只有两分钟。

空间站控制室内，肖点亮了通信系统，对两名伙伴简短地说道：“这个时刻到来了，祝你们好运。”

“好运，伙计。”

“你也一样。”

γ空间站的主控电脑上运行着一个第三方程序，由肖亲自编写并利用系统漏洞植入的自主防御程序。复合抛面集中器外缘亮起一串红色信号灯，隐藏在防辐射板背后的透镜系统显露出来，像数百只窥探着深空的眼睛。主电脑花了两秒钟的时间进行诸元计算，将目标锁定，发出拦截请求。

肖扶正眼镜，开启了自动防御模式按钮。

四十厘米直径的光斑凝聚在第一枚动能弹上，钨合金转瞬间气化，分子向太空四散逃逸。紧接着是第二、第三、第四束激光，每个光斑都笼罩了一枚弹头，这是特里尼蒂太空站的陨石防御系统在高效工作。为保证抛面集中器不被小陨石和太空垃圾伤害，三座太空站都装备了激光防御系统，由主泵浦激光器提供的能量可以尽情挥霍，防御激光的能量很高，若集中射击，足以将数十吨重的物体瞬间消灭。肖所做的只是破解防御系统的目标甄别，提高响应速度和瞄准并发数，将功能单一的自我防御措施化为强大的自动化武器。

俄国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看着代表目标的红点一个一个消失。另一块屏幕上，他锁定了在攻击卫星发射动能弹同时进行变轨的中低轨道卫星，“还是露出马脚了吧，美国佬。”他低声自语，点触屏幕，发出了攻击指令。

三万公里之下，一颗伪装成海事通信卫星的“雷鹰”攻击卫星正从特里尼蒂γ空间站的投影点附近掠过，它刚刚瞄准目标，即将激活氧碘化学激光器发动攻击。这种化学激光短时间照射的强度不足以熔化空间站的防辐射外壳，但能够烧毁所有裸露在外的镜头、探测器乃至电子设备。若集合多台“雷鹰”集中照射，则完全有可能凿穿空间站的外层防护。

可这一切没来得及发生。来自特里尼蒂的激光束率先降临，脆弱的攻击卫星立刻失去功能，接着化为青烟。同一时刻，附近的其他几颗“雷鹰”也被光斑笼罩，激光在太空中传输几乎没有衰减，特里尼蒂的力量没有任何人造物体可以抗衡。

这时，二十四枚动能弹已被全部清除，屏幕上却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殉道者”大网的上千个金属节点。

肖陷入短暂的犹豫，从他的角度没办法判断这些目标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既可能是集束炸弹，也可能是金属诱饵。目标飞行的速度较慢，他在三十秒后作出决定：攻击！

一百束激光同时射击，那些来自攻击卫星的金属板、曲轴、电机和导轨被高温气化，大网却没有破碎，碳纳米管绳索在应力拉扯下猛然收紧，网开始旋转，如某种海底生物般摇曳着扑来！

肖按下按钮，开始第二次、第三次射击，但每次射击都只让屏幕上的红点减少一部分，那些目标却纠缠交错得愈加紧密，密度不断提高，最终凝聚在一起化为一个红色斑点。

“……糟糕！”俄国人猛然明白过来那可能是什么东西，也知道以每次一百个目标的攻击频率，已经来不及将对方消灭。但他已没有时间重新输入指令进行大规模照射，所能做的只有冲着通信频道里大吼一声：“是网！不要射击那张网！否则——”

“轰！”

收缩成一团的卫星残骸与太空站控制舱发生猛烈撞击，如同炮弹一般击中舱壁的，是相对速度八千米每秒、总重量一点五吨的沉重钢铁。

距离第二次发射：4小时30分0秒

美国新墨西哥州奥特罗县 特里尼蒂α地面站

一支由四辆黑色雪佛兰Suburban全尺寸SUV组成的车队沿着54号公路南下，车门上有金色三角形的公司纹章。尽管不到下午四点，车队还是得打开大灯照亮道路。

前方出现了美军的临时检查站，车队减速停在横杆前，打头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名美军士兵向穿着黑西装的中年驾驶员敬礼道：“前面是临时军事管制区，禁止通行，先生。”

“我是国土安全部紧急事务总署副署长查尔斯·唐，这是我的证件。”驾驶员摘下墨镜，打开钱包展示工作证和徽章，“坐在我旁边的人是特里尼蒂公司应急处置小组的负责人，我们接到命令，前往特里尼蒂α地面站执行紧急任务。你可以向华盛顿核实，士兵。现在。”

那名美军上士检查证件后交还回去，开始用对讲机联系上级。

查尔斯·唐活动了一下脖颈，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天空是铅灰色的，一束巨大而缓慢膨胀着的烟柱占据整个视野。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燃烧的阿拉莫戈多小城，却依然能从温热、干燥、带着焦糊味道的空气中感觉到火焰的热力。

“真可怕。”身旁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说，他的帽子上也有金色的三角形标志。

“谁说不是呢……”查尔斯应道，他点触车辆中控屏，切换到电视模式，CNN新闻台正在播放罗马教宗的演说画面。站在梵蒂冈圣伯多禄大殿面向广场的阳台上，教宗语速缓慢地说道：“耶稣对他们说：‘光在你们中间还有不多的时候，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那在黑暗里行走的，不知道往何处去。你们应当趁着有光，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子。’(1)……这是启示，你们应该看到启示。”

戴帽子的男人说：“你知道我不太相信宗教。”

“我也是。”国土安全部官员切换频道，CBS电视台在播放民间天文爱好者刚刚拍摄到的画面：繁星灿烂的背景中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几条弧形亮线勾勒出特里尼蒂太空站的轮廓，微小火花在黑暗中不断迸现。新闻主持人说：“我们看不清细节，但相信我，有些事情正在上面发生。五分钟前，密歇根大学太空科研计划的带头人之一格林菲尔德教授答应接受记者采访，现在我们进行连线……”

这时，美军士官回到雪佛兰SUV旁边，立正敬礼，说道：“没问题了，长官，前面可能很危险，请注意安全。”

“谢谢。可是从第四纪开始人类就时刻生存在危险当中，不是吗？危险让我们变得更强大，士兵。”查尔斯冲他点头致谢，升起车窗玻璃。

士兵挥舞手臂，横杆抬起，四辆SUV通过哨卡，加速向前行驶，很快消失在烟雾弥漫的荒原。

士官望着南方，觉得这位在昏暗光线中戴着墨镜的联邦官员是个怪人，但身份核实没有问题，国土安全部给予这支车队最高的通行权限——无论他们究竟要去特里尼蒂基地干什么。

距离第二次发射：4小时19分19秒

大西洋上空 美国空军AMC-XII远程运输机 编号60-752A

耳机中响起运输机驾驶员的声音：“我们将于四小时后降落在西汉普顿的弗朗西斯·S.嘉伯雷斯基机场。一号储藏柜中有野战口粮，以及足够的咖啡、香烟和口香糖，请您自便，长官。”

巴塞罗缪博士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储藏柜前，取出一盒麦克纽杜机制雪茄，拆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喷出浓郁的烟雾。在总统的怒火平息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不得不找个有害健康的方式来打发时间，即使医生说他的身体除了有机蔬菜之外什么都接受不了。幸好那位暴怒的大人物已经停止砸东西，白宫战略情报室安静下来，只剩紧急信息提醒的单调蜂鸣声。

“说点儿什么吧……”总统坐在桌旁，胸部起伏不定，左手抚摸着自己的右眼球。

他面前的众议院议长整张脸涨得通红，“我说过了！特里尼蒂空间太阳能计划当年确实是我带头推动的，议案能够通过，是我们的一场大胜……但谁能预料到现在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知道特里尼蒂美国公司总裁和副总裁在哪里，那个南方暴发户带着长头发的怪胎逃回新墨西哥去了，他的私人飞机应该就在圣塔菲机场！”

总统用指甲轻轻刮着假眼球表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刺耳噪音，“说点儿什么，除了推卸责任的话之外。”

议长抓起桌上唯一一只完好的玻璃杯，一口气喝下整杯矿泉水，“听着，我承认特里尼蒂计划的一些细节是你不知道的，但那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要想让空间太阳能开发法案通过，必须跟少数党作出妥协，你知道那些能源巨鳄豢养的政客有多么难对付！……是的，特里尼蒂计划的最大发电量是对外公开值的八倍，满负荷运行的话，一座特里尼蒂α太空站就能满足整个北美大陆的供电需求……”

“滚出去！”总统挥了挥手。

议长将涌到嘴边的咒骂强行咽下，转身大踏步离开，开门时差点儿被一张摔坏的椅子绊倒。

信息屏幕里，太空司令部长官垂手肃立，他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组织起第二波有效攻击，而“太空怒火”计划没有任何一种装备能完美突破太阳能电站强大的主动防御系统。“如果代号‘丁克’的天基电磁炮项目没有在三年前中止的话……”他谨慎选择着用词，“……第四期计划中的SNPC(2)也能够奏效！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正在对试验中的中性粒子炮进行作战效能评估，我想——”

“给我接通中国和俄罗斯。”总统打断了他，站起来走到信息屏幕前，挥手关闭太空司令部的远程画面，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结。

“是，长官。”

专线电话拨往大洋彼岸，两国国家领导人很快同意了可视电话请求。无须客套，总统明白对方早已从无数个情报管道了解到了事情真相，发生在太空中的战争只持续了五分钟，但已足以震惊世界上每一个有空间观测能力的国家。

“不明智的行为，但这次我们不会谴责。”中国领导人说，“共享情报，这很重要。”

美国总统说：“情报？我会尽我所能提供。美国会很快发动第二次攻击，现在到了展现太空战能力的时刻，明哲保身的政治哲学不适用了，他们在威胁整个地球，威胁全人类！我要求中国、俄罗斯与美国太空军协同作战，共同发动攻击，彻底摧毁三座特里尼蒂太空站。”

俄罗斯总理板着脸说：“失败是你们的愚蠢导致的，俄罗斯不会步美国的后尘，我们的太空力量会在合适的时候出击。”

“我国第二炮兵早已进入作战状态，中国航天兵已经准备就绪。但直至此时还不知道那些敌人究竟想要什么，我猜贵国有些线索……”中国领导人说。

“联合国大会！我会共享视频。他们没有对你们提出同样的要求吗？这些疯子想要召开联合国特别紧急大会。”

俄罗斯总理问：“以什么身份，联合国观察员？”

“我不知道。这个要求太过荒谬，我不会考虑它的可行性。”美国总统说。

中国领导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小的时候，我爷爷经常对我说一句话，他说娃呀，你做啥事都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知道这句俗语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说，豆腐刚出锅，烫，你着急往嘴里一搁，就把嘴唇和舌头给烫坏了。你要等着，等豆腐外面变凉了，里面还热乎着，这时候吃，才好吃，又不烫。”

美国总统脸色阴沉着，“你的意思是？”

“中国不会主动出击，因为时机并未成熟。敌人的第二次发射是个未知数，中国会等到发射之后再作出决定。”

“什么？你们为什么不肯……”

“如果美国发动你所说的第二次攻击，中国会全力加以配合。我保证。”领导人说，“如果你们剩余的攻击卫星还够用的话。”说完这席话之后，中国单方面终止了对话。

俄罗斯总理则不留情面地回绝了：“现在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太空军备，不必跟在任何国家的屁股后面。再见。”

美国总统站在那儿，手指不住地轻轻颤抖，显示心中的愤怒已经达到极点。

这时，巴塞罗缪博士终于能抢占信息频道，大声说出他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我是布兰登·巴塞罗缪，总统先生，我们还有另一种可行的方法，那就是心理战！只要发布联合国紧急会议的消息，对方就会同我们联系，我会使用心理暗示瓦解对方的战斗意志，使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产生裂痕，乃至瓦解这个小小的三人联盟！我需要一块投影屏幕，用来播放插有暗示性颜色与形状的画面，另外在通话中插入暗示性混音的白噪声，我会根据三个人的行为分析学特征制订方案……”

“我正在想同样的事情，博士。”这次总统终于有所回应，但指令却下达给另一个部门，“杜克，让FBI开始对美国宇航员里克·威廉斯的父母进行讯问，找出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不惜任何代价！”

“总统先生！”巴塞罗缪博士大声叫嚷着。

无人聆听。

距离第二次发射：1小时59分07秒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β太空站控制室

“受损修复情况？”

“……75.4%。”

“复合抛面集中器的工作效能？”

“99.85%。”

“很好，将指向K34-D03的雷达转移到L07-D03角度。”

“已断开连接，工程机器人正在向坐标移动。”

“另外，要保证通信。”

“指令不明确。”

“我是说别让通信中断！”

“指令不明确。”

“……保障与其他特里尼蒂太空站间的激光通信线路！把所有试图靠近通信路径的人造物体击毁，这样说明白点儿了吗？”

“已设置警戒区域。”

“蠢货！”

“指令不明确。”

莫甘娜一边烦躁地跟主控电脑斗嘴，一边敲打键盘将备用摄像头连接至系统中。不久之前的激烈战斗中，β太空站的火控系统漏算了一颗远程攻击卫星，那时两个分处不同轨道的美国攻击卫星恰巧运行到同一坐标，太空站的激光打击消灭了高轨道的卫星，紧接着就遭到了低轨道卫星的攻击。一束化学激光穿越三点四万公里的距离，聚焦在太空站底部，顷刻间烧坏了β站指向地球方向的摄像镜头、主无线电发射器和相控阵雷达。底部设备舱还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爆炸，一些金属碎片被冲击波推动击中抛面集中器，在以公里为尺度的庞大曲面上射出了数十个小小的破洞。

作为胜利的代价，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战斗结束后，肖与里克·威廉斯很快发来平安的信息，同时互相告诫：直至联合国紧急大会召开之前，危机状态都未解除，现在要尽快修理受损部件，提防可能到来的下一波攻势。美国人难得一脸严肃地说：“中国还没有出手，要小心！我猜中国才是拥有世界上最强太空军事力量的国家，当我们喝着啤酒敲着电脑设计攻击卫星图纸的时候，中国人早就用扳手和螺丝刀造出宇宙战舰来了！”当时，莫甘娜勉强笑了笑，肖则没说什么，他的画面背景相当阴暗，看起来照明设备出了点儿问题。不过出于三个人之间的默契，莫甘娜与里克并未追问他γ空间站的损伤情况。

提示音“滴滴”作响，备用镜头连接成功，遥远的蓝色星球出现在显示屏上。

莫甘娜推动控制拨杆，地球在眼前不断放大。坐标为“0，0”的情况下，镜头指向空间站的地面投影点：北非阿尔及利亚阿德拉尔省的沙漠地带。沙漠上空没有云层覆盖，但民用级别设备拍摄的画面开始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到特里尼蒂β地面站中央的十字基准线。

“能提高清晰度吗？”莫甘娜问道。

“正在进行快速插值运算。”

画面稍稍变得清楚一些了，现在能分辨出圆形的激光接收矩阵、长方形的变电装置和月牙形的基地主建筑群。莫甘娜用指尖抚摸屏幕，“再提高一些！要到能看清人脸的程度……可以吗？”

“无法完成。”

“能跟基地建立联系吗？使用预设的保密线路。”

“无法完成。无线电信号受到阻塞干扰。”

“如果……我对β地面基地发动攻击，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

“指令不明确。”

“……蠢货！”

莫甘娜·科蒂愤怒地关闭了语音识别系统。她做了十二组腹式呼吸法与相应的庞达收束法，不停地原地旋转，试着让自己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做了一会儿，瑜伽和冥想明显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于是她冲到食品柜前，吞下大把药片，把苦涩的药片咯嘣咯嘣嚼碎。

“没什么的，没什么的。”她对自己说，目光投向舷窗旁边的几张照片，胸口不断起伏，“没什么的，莫甘娜。很快就能结束了。”

距离第二次发射：0小时10分05秒

美国纽约西汉普顿 弗朗西斯·S.嘉伯雷斯基机场

夜幕已笼罩美国东海岸。AMC运输机的涡喷发动机声音震耳欲聋，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戴上黑色便帽，裹紧大衣，走出机舱，通过舷梯来到地面。

前来迎接的FBI高级探员看起来已经等待多时，他伸手与老人相握，“我不知道你为何特别要求降落在纽约而不是华盛顿，博士。”这名光头的大块头探员脸上挤出微笑，“总统在白宫等你，不过命令并不是强制性的。车辆已经准备完毕，如果你需要亲自驾驶的话，这是钥匙、通行证和手枪……”

“不，你来开车，我们去曼哈顿。”

“我会通知长岛和纽约警察局开辟特别通道。具体地址是？”

“第一大道与东42街路口。”

两人钻进未曾熄火的黑色GMC牌SUV，高级探员驾车驶向机场外。博士在后排皱了皱眉头，驾驶员没有系上安全带，这是外勤探员的习惯，他们认为逃离车辆和快速拔枪比交通安全更重要——糟糕的习惯。

“我见过你一面，博士，在兰利的紧急事态处理课程上。”探员说，“对很多人来说，你是个很神奇的人。”

“你不这么认为吗？”老人随口应付着，打开笔记本，看着上面的红色倒数计时数字。十分钟之后，恐怖分子宣称的第二次攻击将在地球某处降临，而现在美国政府什么都没做，电视新闻里民间阴谋论分子、迷信人群和三流科幻作家在大放厥词。由于政府没有泄露恐怖威胁的详情，每个人都在尽情猜测，这简直是一场虚假信息的狂欢。阿拉莫戈多毁灭视频的点击量已经超过三亿次，FOX宣称视频是假的，还找出棱镜项目的技术专家逐帧分析，收视率一时飙升至全球首位。一个名为“夸特尼蒂”(3)的半宗教组织刚成立五个小时，就吸引了三百万信徒加入。

探员把车窗降下一条小缝，一边点燃嘴上的香烟，一边单手转动方向盘驶上快速路，“不，我是说，我不像其他人一样迷信。很多人会把你的书摆在床头当《圣经》一样崇拜，‘行为分析说旧约’，这挺滑稽的，不是吗，博士？”

“科学的极致是哲学，哲学的极致是宗教。这是美国物理学家杨振宁说的。”巴塞罗缪博士打开三位宇航员的简历，再一次浏览起来。莫甘娜·科蒂，三十五岁，出生于法国罗讷河口省港口小镇拉西约塔，幼年时去电影院看了一部有关外太空的纪录片，从此立志成为太空人；她毕业于拉西约塔卢米埃尔纪念中学，法国国立高等航空航天学院地球信息科学专业硕士，欧洲图卢兹宇航中心特殊培训计划第20期优秀学员，执行“未来号”宇宙空间站任务三次，月球探索任务一次，评价优秀；素食主义者（不抗拒奶制品），业余马拉松选手，丧偶，前夫是英国人，从事国际贸易工作，不坚定的环保主义者。

街上警灯闪烁，警察为FBI的GMC牌汽车开辟出一条通道，任黑色SUV开着警示灯呼啸而过。

“所以我们去联合国总部做什么，博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宫还是在华盛顿，没搬家呢……”探员从后视镜里瞅着后座的客人。

老人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去等着事情发生，探员。事态已经不可避免，联合国紧急特别大会一定会召开，我没必要到白宫去，因为总统会亲自过来。”他望着窗外，深夜纽约街头依然人流不减，人们怀揣着各种梦想从全世界各个角落跋涉至此，追寻着仅存在于美国电影里的美国梦。电视和网络里的新闻并不重要，社会像铁轨上笨重的货运火车，就算轨道被洪水淹没、刹车开始锁死车轮，还是能靠庞大的惯性继续前进。或许真到了世界毁灭的那一天，人们惦记的还是即将到账的年终奖金和街角烘焙店每天限量一百个的巧克力甜甜圈吧。

“所以，你不仅是圣人，还是预言家。”探员吹了声口哨。

“你对我是否有什么成见？”博士忍不住问。

探员报以含义模糊的微笑，“不不，无意冒犯。我老爹是宾州兰开斯特人，他经常跟我说，下巴留着大胡子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又守旧，又冷漠。”

“这话最好别让阿米绪人(4)听见。”

“借你吉言，我老爹可不怕，他死得很光荣，博士。”

距离第二次发射：0小时0分10秒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β太空站控制室

“没有通信，没有信号。联合国总部大楼楼顶没有图形文字或二维码。他们果然没做到……里克，我们真的要做吗？”

“没错，就是现在，莫甘娜。”

“……我知道了。”

第二次发射

阿尔及利亚阿德拉尔省 特里尼蒂β地面站

查奥·阿克宁小心翼翼地咀嚼着羊肉。基地里有两家餐厅，一家提供自助餐，另一家售卖摩洛哥风味的菜肴，厨师早在二十个小时前就已离开基地，但冷藏在冰箱里的番茄炖羊肉稍一加热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是小查奥最喜欢的菜，以前他每次跟随爸爸来到基地，都能吃到手抓饭、炖羊肉和冰激凌。

然而此时，他感觉自己是在咀嚼一块油脂浸泡过的软木，嘴里完全感觉不出滋味，滑腻的口感让他想要呕吐。现在并非吃晚饭的时间。他来到基地已经整整八个小时，此时餐厅钟表的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八小时前查奥已经吃过一顿晚饭，跟陌生的父亲、母亲与几十个陌生男人一起，所有人都裸着身体，男孩把视线投向桌面，不敢抬头看那些红棕色的胸毛和黑乎乎的下体。

吃完饭他在公共休息室打了个盹儿，然后就被枪声惊醒了。一支军队在进攻基地，但很快就被自动机枪和藏在围墙后面的狙击手打退了。查奥迷迷糊糊听到大人们在快速讨论着——

“下一波攻势会有重武器吗？政府军应该还不会出动，但南部沙漠保安公司估计会动用阿尔及尔总部的坦克车。”

“那些老掉牙的T-90S吗？保安公司手上的那些坦克是减配版的，没有安装主动反应装甲，我用RPG(5)就能打穿它！”

“不用担心，对方调动大型运载车把装甲部队运到这里，起码要花上十八个小时。到那时候增援就到了，再说天上的家伙们应该也搞定了一切。”

“那个孩子……”

“总之，先看这一次发射的结果吧，如果他们集结在提米蒙，那就一举两得了……”

查奥又睡了过去。今天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以至于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午睡醒来之后即将忘却的梦。在一段浅而疲惫的睡眠之后，他再次被唤醒，裸体的父亲站在旁边轻轻拍打他的脑袋，说：“来吧，查尼，我们去吃点儿夜宵，然后看个好玩的东西。”

“……我想睡觉，爸爸。”孩子坐起来嘟囔着。

“你不想看烟花吗？比11月1日(6)还漂亮的烟花啊。”裸体的男人笑了笑，拽着他走向摩洛哥餐厅。

查奥踉跄向前，看父亲身上结实的肌肉随步伐晃动，好几处狰狞的伤疤嵌在背上，如眼睛般盯着他。他忍不住问：“爸爸，你们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因为衣服是没必要的东西。”男人回答，“1962年美国出版了一本书，叫作《寂静的春天》，作者名叫蕾切尔·卡森。在她之前，没有人想过如果人类继续破坏自然的话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本书告诉我们，假如人类自恃为万物之灵，不知节制地攫取自然，很快留给我们的就是一个没有鸟、蜜蜂和蝴蝶的荒芜世界。我们的组织在1963年成立，最初只是个小小的非营利组织，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现在已经成为这个地球上最有力量的环保团体之一。”

查奥想了想，说：“我还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啊哈，就要说到这里了。人最初是自然的一份子，但现在成为自然的敌人，我们需要解放自我、回归自然，衣服、汽车、楼房、抽水马桶、电动剃须刀……都是在破坏自然的基础上制造出来的，我们使用的每一度电，就有零点八度是靠燃烧千百万年前的树木遗骸而产生。地球正在崩溃！查尼，我们的母亲地球正在死亡。这一切必须得到纠正。”

“不穿衣服就能让地球活下去吗？”

“没有这么简单，但这是个好的出发点。”

“那么……我也要脱掉衣服吗，爸爸？”

“不，你不用。”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不是组织的成员。因为你的母亲……”

这句话只说了半截。他们走进餐厅，坐下来吃番茄炖羊肉和冰激凌。那些男人在喝马斯卡拉产的白葡萄酒，地上丢满了空瓶子，他们的口音千奇百怪，很多人不说法语，查奥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母亲坐在男人当中，毫不在意地展示自己的胸部和大腿，查奥对此感觉羞愧。可不知为什么，这八个小时内母亲没有跟自己说一句话。这让他感觉很害怕，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妈妈生气了。

“时间快到了，同志们。”突然父亲站了起来，用叉子敲敲酒杯吸引大家的视线。他指着墙上的大显示屏，屏幕一片漆黑，看不出在播映什么。“还有十秒钟，准备好看烟花了吗，同志们？”

“是的，阿克宁同志。”男人们纷纷倒满酒杯，紧盯屏幕。

几秒钟后，屏幕突然亮了。像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在夜里缓缓绽放，一团橙色的光出现了，面积和亮度不断增大，光团外围缠绕流动的粉红色线条，像是围绕花朵飞舞的流萤。

“乌拉！”有人带头喊着，酒杯相碰发出乒乒的脆响，人们大口灌下葡萄酒，用古怪的语言叫嚷着。

查奥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瞧着那团光晕越来越亮，变得几乎无法直视，一条旋转的红线向上生长，仿佛花蕊向天空喷出血液。

突然，基地外响起猛烈的风声，房子晃动起来，酒瓶在地板上弹跳，大家却早有准备地抓紧各自的酒杯，发出热烈欢呼。

“爸爸……”查奥惊恐地叫着，猛然发现父亲满脸癫狂的神色，下体因兴奋而充血，看起来完全是个陌生的男人。

孩子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将羊肉与冰激凌喷向地板。他将夜宵和晚饭都吐了出去，然后痛苦地干呕着。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痛苦的孩子，人们在光芒绚烂的屏幕前跳起舞来，有人举起冲锋枪向天花板哒哒哒地射击。

不知过了多久，查奥终于直起身子，用纸巾擦净嘴巴，他看到屏幕上的光晕已经缩小了，化为一团暗红色忽明忽暗的火，空气中多了一种焦糊的味道。

“查尼啊，你看到了吗？”父亲叫着，眼睛望着墙壁外面的某个地方，“这就是人类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比谁都希望重建秩序，保护自然，可若不经过惩戒，人类又怎能懂得其中的道理呢……”

孩子僵硬地转过身，看到母亲被一群裸体男人围在中央，发出快乐与痛苦并存的尖叫声。

“……爸爸，妈妈……”孩子站在狂欢的餐厅中央，喃喃自语，屏幕上如木炭般发红发亮的，是被特里尼蒂β天空站一分钟激光照射所毁灭的提米蒙。

千年历史的绿洲，因特里尼蒂项目而重新繁荣的小镇，拥有美丽红色砂岩旧城墙和繁华新居住区的沙漠城市，三万六千人的家。一分三十秒的时间。提米蒙连同三万六千沉睡的居民，安静地从世界地图上消失了……

第二次发射后15分钟

美国纽约曼哈顿 联合国总部大楼

提米蒙被毁灭后的八分钟，第一段视频被发布在阿尔及利亚的社交网络上，随后星火燎原般传遍世界。

拍摄该视频的是特里尼蒂β地面站的一名高级工程师，当时他在距离提米蒙小镇七公里外砂岩山上的观察站执勤，激光击中提米蒙的时候，他掏出手机记录了将近八十秒的画面，将视频传上网络。紧接着，他就被高热的冲击波吹下了悬崖。

“真主啊！”视频的末尾，这位工程师用阿拉伯语疯狂地喊叫着，声音被呼啸的热浪所掩盖，电视台根据口型推断出工程师的最后遗言，“大难，大难是什么？你怎能知道大难是什么？在那日，众人将似分散的飞蛾，山岳将似疏松的采绒。至于善功的分量较重者，将在满意的生活中；至于善功的分量较轻者，他的归宿是深坑。你怎能知道深坑里有什么？有烈火！”

文字在滔天烈焰的画面上流动，这是布兰登·巴塞罗缪所看过的最震撼人心的视频片段。

深夜的联合国总部大楼一层接待厅人头攒动，但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抬起头观看壁挂电视中反复播放的视频。电话铃声叮铃作响，办事员摘下听筒，电话那边响起同样的背景音，那是激光毁灭城市的滚滚雷鸣。

“巴塞罗缪博士，我听过您的名字。”这时，一位四十岁年纪的女士轻触博士的手臂，让他从灾难的画面中暂时解脱出来，“我是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黛米·怀特，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叫我布兰登。”老人摘下帽子，满怀感激地与对方握手，“这真是一场灾难。我是白宫紧急反恐小组的成员，我猜总统应该向你发出了提请召开联合国紧急特别会议的要求。关于会议的必要性，各常任理事国应该已有共识，会议召开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以美国代表团成员的身份率先入场，做一些准备工作。”

美国代表面露疑色，说道：“特别会议？目前我还没有接到白宫的通知。”

“很快会接到的，怀特小姐。总统先生会作出正确的判断的。”

仿佛为了验证巴塞罗缪博士的预测，黛米·怀特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听对方说了几句，然后通过指纹验证签署了一份电子文件。“您说的没错，博士，跟我来吧。”她点了点头，递给老人一张临时出入卡，带他通过安全检查走向电梯，“总统和智囊团正在赶来的路上，您可以到秘书处大楼十七层稍事休息，173B房间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的，请放心使用网络。”

“谢谢。”

“另外，您的随从经过身份检查后，会有人带领他与您会合的。”

“随从？”巴塞罗缪博士转过头，看见送自己到达这里的那位光头FBI高级探员正站在哨岗外，用那种略带嘲讽的古怪眼神盯着自己。“……当然，谢谢。”

屋门关闭，黛米·怀特急匆匆离去。老人坐在沙发上扫视173B房间，屋子有二十平方米左右，透过大落地窗可以俯瞰静静流淌的纽约东河。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信息终端，大量的新消息立刻开始快速滚动，一则信息以红色字体标注：根据EuroNER的观测，袭击阿尔及利亚提米蒙的激光束持续了九十四秒时间，释放了零点九至一点二万吨TNT当量的能量，大约相当于1945年投射在广岛的“小男孩”热核炸弹当量的一半。

另一条蓝色信息带有FBI最高保密级别的标签，老人轻轻点击，一个视频窗口弹出：在灯光明亮的审讯室里，一个老妇人斜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已经失去意识，数据显示她的心跳已非常微弱；隔壁另一间审讯室内，FBI的刑讯人员将一名中年男子的头颅固定在牵引架上，开启瞳孔激光投影仪，这种眼底投影能在短时间内向刑讯对象灌输大量符号化信息，在自白剂的帮助下，可以迅速瓦解犯人的理智与心理防线，如同往密闭的玻璃瓶里大量灌水，靠冗余信息把想要获得的答案给挤出来。

巴塞罗缪认出了这名表情错乱、口吐白沫的男子，他是特里尼蒂美国公司总裁，一个依靠美国南部页岩油和天然气发家的能源巨头，也是在化石能源储量出现衰竭势头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空间太阳能计划的人。

“可悲！”博士关闭了视频窗口。

突然间，画面静止了，一切操作被锁定，终端转入视频会议模式，总统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央，从画面背景判断他应该身处凯迪拉克防弹车上，正在华盛顿到纽约的途中。

三位宇航员的图像依次浮现，肖的太空舱灯光暗淡，他本人依旧严肃不语，里克·威廉斯还是脸上挂着微笑，莫甘娜·科蒂依旧转着圈儿。

这次美国总统率先开口：“我下令中止无线电干扰，主动与你们联络。我对发生在阿尔及利亚的事件感到非常遗憾，你们不仅惹怒了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甚至还决意与全世界为敌。”

美国宇航员轻松地回应：“我感同身受，长官。一方面，你因为浪费了纳税人的上千亿美元而压力沉重，这肯定是越战以来美国在军事上最大的挫败；另一方面，我们毁掉的是非洲某个三万人口的小镇，而不是迈阿密，不是波士顿，不是洛杉矶，不是休斯敦卢普区的印度人聚居地。如果有下次竞选的话——”

“里克！”莫甘娜忍不住出言提醒。

“啊……抱歉。说正题，我们在等着好消息呢，长官。”

总统沉默了二十秒，恰到好处的二十秒，然后说：“美国作为常任理事国提出了召开会议的请求，等待其他国家和联合国秘书处的回应。”

里克·威廉斯笑了起来，“谢谢，这真是个好消息！接下来请别开启无线电干扰了，我们要在电视里看到这个消息。从现在开始，你们要通报紧急会议筹备的进度，我会开启两小时倒计时，每次进度更新，倒计时表都会重置，若没有最新消息，两小时一到，第三次打击就会降临在地球上某个繁华的地方——这次可不会是小城镇了，长官。”

“你是手握枪支的婴儿，孩子。”美国总统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你不知道在开一个多大的玩笑。后悔永远是来得及的，我可以签署总统令保证你们三人的安全。一艘‘海王星’飞船很快将进入同步转移轨道，你们可以乘坐飞船回到地球。欢迎会是不会有了，起码我能保证没人会向你们投掷西红柿。”

“呵呵。”威廉斯咧嘴一笑，“真好笑，长官。那么就这样了，下次联络再见，别忘记倒计时。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吗，伙计们？”

莫甘娜背对镜头摇了摇头，沉默的肖率先关闭了摄像头。三名宇航员的图像依次消失。

总统坐在舒适的皮座位上，用指甲嗒嗒叩击中控台，灰色的眼球里看不出多少愤怒，“问问中国人在干什么，问问俄罗斯人在干什么，还有欧洲人。”他说，“搞清楚他们有没有收到特里尼蒂的联络，给我一份阿尔及利亚事件的简报，让FBI从那几名罪犯身上弄出点儿有用的东西来，通知太空司令部调集空间力量，命令第二、第三、第五、第六、第七舰队警戒，战略核潜艇全部进入战备巡航状态……另外谁能告诉我特里尼蒂地面站是什么情况？做点儿有用的事情吧！”

距离可能的第三次发射：1小时31分59秒

俄罗斯莫斯科市卢比扬卡广场2号楼 地下8层

肖平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束缚带将他的身体牢牢捆住。伊万捋起他的袖子，用压脉带勒紧他的手腕，从旁边的冷藏柜里端出一只托盘放在桌上，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折断一个安瓿瓶，吸满淡蓝色的注射液，弹一弹针头排出空气，然后把针管里的液体注入肖平的静脉。

“针管里装的是什么？”肖平抬起头。

伊万丢掉注射器，慢慢放下卷起的衣袖，说：“针管里的是DLS，一种尚在试验阶段的神经元激活药品，与治疗抑郁症的多巴胺、拉莫三嗪功效类似，只是功效更强。药物会在五分钟后生效，你可能会感觉恶心、头晕、眼花，那是正常的副作用，因为从神经末梢传来的电信号被放大了。接下来，我会给你戴上头盔。”说着话，他伸手从空中拉下来一个半球形的银色头盔，“这个设备内部有三万根光纤维探针，它们会穿透你的头盖骨，截取大脑的神经电信号。到时候，我会将问题转化为光电信号传进大脑，你的大脑会自动调动海马体的记忆，产生相应的答案——并不需要你的同意。”

老人低下头想了想，说：“即使我不愿意，也还是会说出秘密，对吗？”

伊万回答：“这就是俄罗斯的技术实力，位于世界前列的神经接口技术。”

“这种技术没有用于临床医学，也就是说，它有很大的缺陷。”

“你很聪明。”伊万承认道，“即使在FSB，这种手段也是禁止使用的。神经探针会造成不可修复的脑部损伤，特别是对海马体的深度探测。运气好的话，你会失去一些记忆，或者丢掉嗅觉、味觉、视觉；运气不好的话，会死亡。”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对面，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绿色针筒，“还有四分钟时间，而写出密码只需要十秒。这是神经元抑制药物，能够抵消DLS的功效，在DLS的脑血管浓度达到峰值之前注射，随时有效。”

肖平感觉冰凉的液体在血管里奔涌，眼前的一切开始放大，放大，自己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我就想问问我的阿佳塔被带到哪儿去了。她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好母亲，一位好妻子，虽然有语言障碍，身体也不太好……请别让她受到伤害。”

“她很好。等事情一结束，你们就可以回家，FSB会为你们申请一枚为祖国服务勋章。”俄罗斯特工慢慢回答。

“……好。”

肖平张口喘气，觉得自己吸气的声音大得像火箭发动机，“……我没有其他的问题想问，只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儿子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问道。

“半个小时前，他屠杀了非洲一座城市里的三万多名无辜百姓。”伊万木然地盯着他，“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为什么？”

“等到破解了他的电脑，就能知道为什么了。我对恐怖分子的想法并不好奇。”

“我儿子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麻烦把我的手腕解开，我把密码写给你。”

伊万残缺的嘴角抽动一下，“很好。”他取出纸和笔放在桌上，“你知道在我面前玩花招是没有用的，在紧急事态之下，祖国赋予我们最高级的自我处置权限，你的任何动作都会被视作威胁。我们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为了消灭他们，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能用一百种办法杀死你，在一瞬间。”他走过来解除椅子上的束缚带，将纸和笔往前推了推。

肖平苦笑着活动活动手腕，拿起钢笔写字，他已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心跳犹如雷鸣在耳边奏响，白炽灯亮得如同一轮太阳。“就这样吧。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必须告诉你，有关我儿子的叛国行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为了听清他的话，伊万保持着警觉凑近了一些，听老人喃喃自语：“……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我是俄罗斯联邦航天局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的功勋科学家，我知道自己隐瞒了有害祖国的秘密。我有罪。可另一方面，作为我那个小兔崽子的爹，肖三十九年的父亲，从他拉青屎的时候瞅着他慢慢长大的人，我敢说这世上没有比我更了解我儿子的人。我俩说话不多，就有时候就着孩儿他娘包的俄国饺子喝几杯伏特加，喝多了才能敞开来聊，我给他递根烟，他给我斟杯酒，说几句话，就什么都懂了。我老肖没什么出息，搞了一辈子火箭燃料研究，我儿子比我争气多了，我和阿佳塔最骄傲的就是有这么个孩子，亲儿子。就算见了阎王，我也不相信我儿子是恐怖分子，是杀人魔王。他要做啥，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干不出坏事儿来……死也不相信！”

伊万吃了一惊。只见肖平猛地挥出右拳，伊万立刻向后跃出躲避，右手已握住怀中雅利金手枪的枪柄，却发现老人是朝自己发动攻击。

“噗”的一声闷响，肖平打中自己的上腹部，他痛苦地弓起身体，腿上尚未解开的束缚带绷紧吱吱作响。

“你……”发问声尚未出口，伊万的视野就被红光充满了。他看到，椅子上的老人化为一支剧烈燃烧的蜡烛，赤红烈焰从口鼻和耳朵中喷出，转瞬间席卷整个房间。痛苦只持续了几秒钟，人体来不及碳化就燃烧殆尽，火焰舔舐着钢铁的冷藏柜和水泥墙壁，让房间层层剥落。

藏在肖平肝脏后面的，是一枚三百五十毫升的玻璃胶囊，里面分两格存储着液态肼与过氧化氢，当脆弱的玻璃外壳破碎，强极性化合物肼与强氧化剂过氧化氢混合，顿时产生出高热火焰。油状、剧毒的肼是一种已经被淘汰的液体火箭发动机燃料，而火箭发动机，是这个华人老专家最熟悉的领域。

自从发现儿子的秘密之后，老人就趁胆囊手术的机会，让莫斯科国立谢东诺夫医院那位生死之交的医生朋友，将玻璃胶囊植入了自己体内。只要施加较大的冲击力，就会让脆弱的玻璃胶囊破碎。这位在良心与爱子之情间左右挣扎的父亲带着体内剧毒的火箭燃料，度过了许多危险而痛苦的日子。每逢日落便会袭来的腹痛时刻提醒他，是秉承对祖国的信念回归秩序，还是凭借父子之情作出一厢情愿的判断，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他所能做的，只有如此。

他是俄罗斯人，也是个华人，当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捡到的弃婴成长为那样的怪物，肖平决定成为一个罪人。东正教的罪，儒家思想的罪，无论从哪个概念上，他都只能烧尽自己，作为对万千牺牲者的赔礼。

距离可能的第三次发射：0小时57分23秒

美国新墨西哥州奥特罗县 特里尼蒂α地面站

夜色中，四辆雪佛兰Suburban SUV组成的编队掠过一丛五英尺高的牧豆树。

刹车灯亮起，车队停止在特里尼蒂地面站银亮的围墙前。

牧豆树下的沙漠角蜥观察到了这几个移动物体，它简单的大脑将目标判断为食谱范围之外的东西，于是不再关心，它更忧心的是自己的体温问题。夜已经深了，空气却依然炎热，它在白天积蓄的体温迟迟不能散去，这显然对健康有害。今天反常的气候令角蜥感觉很烦躁，它挪动身体，尽量把自己埋进凉爽的砂土之中。

“我们计划了那么多方案，一个也没用上。”戴墨镜的男人开门下车，向同伴抱怨，“美国政府果然是悠闲太久了，居然没有人对特里尼蒂地面基地加以控制，县警、海军陆战队、FBI、国土安全部，全都没出手。”

副驾驶席上戴鸭舌帽的人应道：“到现在为止，原试射计划所发布的疏散令仍然起效，很多救援阿拉莫戈多的消防车都被拦在警戒线外面——话说回来，消防队去了也没有什么事可做，除非他们想在岩浆上烤棉花糖。”

“好主意。岩浆烤热狗，听起来也不错。”查尔斯·唐摘下墨镜，在门禁系统上刷卡，并进行虹膜验证。门开了，他跳上车，将SUV一直开到基地主楼前，使用同样的方式打开了建筑物的滑动门。后面的那些车子上跳下来十几名身穿蓝色工服的男人，“按计划来吧，把工蜂放出去，恢复自动武器系统，接管发电站，刘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他布置道。

戴鸭舌帽的男人丢掉帽子，打了个响指，说道：“很简单，给每栋建筑断电，按顺序打开备用电源，剩下的我来搞定。”这位亚洲人扎着一头黑色的小脏辫，看起来有点儿嬉皮，但作为特里尼蒂美国公司副总裁、首席技术官、能源集团顾问，没人敢轻视乾坤·刘的意见。

雪佛兰SUV后备箱开启，四架侦察无人机嗡嗡起飞，人们四散进入基地。

查尔斯与刘乾坤通过电梯到达主楼地下二层，在灯光明亮的主控制室里坐下来，分享一瓶哥顿牌杜松子酒。查尔斯喝下一口酒，敲一敲桌面，“特里尼蒂总裁被逮捕了，还有里克·威廉斯的母亲，FBI不会轻饶他们的。”

刘乾坤满不在乎地说：“不外乎自白剂那一套。这些人能够吐露的信息不值一提，而且他们——当然还有我们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埋设了心理炸弹，一旦超过某个刺激阀值，炸弹就会‘砰’地爆炸，人会瞬间陷入深度睡眠，直到催眠他们埋设炸弹的那个人亲自将催眠解除。”

查尔斯摆弄着墨镜，“你说整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做到这一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百分之百，或者零。笨蛋才相信概率，哥们儿。”刘乾坤嘴里咬着一次性纸杯，噼啪敲打着键盘，“对了，把电视打开，时间差不多了。看完这一段我就带人到圣塔菲去，应该刚刚好。”

距离可能的第三次发射：0小时05分48秒

美国纽约曼哈顿 联合国总部大楼

联合国大会厅的一千八百个席位已经坐满，更多的人还想挤进门来，秘书处工作人员在极力劝阻。以常驻联合国代表黛米·怀特为首的美国代表团占据了第一排的六个席位，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也在代表团中，美国总统和紧急应对小组成员则在秘书处大楼17层通过视频直播观看会议。由于是仓促召开的紧急特别会议，各国元首并未列席，美国总统出于姿态问题放弃了亲自出席的想法。

联合国秘书长戴克斯·三浦宣布会议开始。这位日裔加拿大人一个小时前刚刚结束对古巴的访问回到纽约，他按照联合国宪章条款，宣布由过半数安理会理事国发起的联大紧急特别会议即刻召开。

会议开始之前，秘书长要求美国分享相关情报，因为大多数与会国家对特里尼蒂事件并不了解。

经过总统授权，黛米·怀特在大会厅的两百寸投影屏幕上播放了特里尼蒂太空站同美国政府通信的影像资料——当然，有关美国总统发言的部分做了些技术处理。

会议厅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拨打电话，二层平台的各媒体驻联合国记者冲向美国代表驻地，想搞到原始视频资料。混乱持续了很久，直到美国人关闭无线电干扰，向特里尼蒂太空站发出通信请求。太空站很快作出回应，三位宇航员的面孔出现在高悬金色地球橄榄枝徽标的联合国会议厅中，特里尼蒂履行了诺言，倒数计时被重置为两小时。

由于本届联合国大会的主席、副主席暂时未能到场，主席台上只坐着秘书长三浦一个人，他面对镜头发言：“我是戴克斯·三浦，这里是联合国总部联大会议厅。联合国紧急特别大会应约召开，但你们要了解，这并非联合国屈从于恐怖主义威胁，而是安理会理事国认为有必要与你们正式对话，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

身穿轻便宇航服的美国宇航员微笑道：“很高兴能够与全世界交流。我是里克·威廉斯，现在代表特里尼蒂发言，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平等对话的身份，如果身上挂着恐怖分子的标签，就没法进行一场友好的谈话吧？麻烦看看你的右手边，先生。”

三浦望向自己的右边。主席台侧面是几排坐位，那是联合国特别观察员席位，“……联合国观察员有权在联大发言，这一点没有错，但以你们的立场，即使是以组织身份加入……”

“不，不是组织，而是实体。特里尼蒂正式申请以主权身份成为联合国观察员。”

三浦愣住了，会议厅响起嗡嗡议论声。联合国的观察员席位有六十多个，其中大部分是国家联盟、经济共同体等国际组织，而实体主权只有五个：马耳他骑士团、红十字会、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联合会、各国议会联盟、国际奥委会。至于以国家主权担任观察员的，只有梵蒂冈和巴勒斯坦。

美国代表黛米·怀特大声道：“这是对联合国宪章的亵渎！美国无法容忍恐怖分子在联合国大会的无礼行为！”

会场里响起肖那平静低沉的声音：“这是沟通的基本条件，我们不想威胁任何人，先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换取平等的对话条件。对于那些必要的牺牲，我们感觉非常抱歉。”

“将这些刽子手从太空逮捕，送上断头台！”阿尔及利亚代表站起来挥舞着拳头，“他们谋杀了三万名阿尔及利亚人和三千名法国人，其中还包括两千多个孩子！”

“请肃静。”秘书长三浦开始维持秩序，“请肃静。宇航员先生们……根据章程，无法草率授予观察员身份，我建议先就特里尼蒂太空站对地球的威胁一事进行讨论。”

里克·威廉斯说：“《联合国宪章》可没对常驻观察员身份的认定进行规定，只赋予观察员在联合国大会发言与发起投票的权利而已。一直以来观察员身份审核是依照惯例进行的，这并不是拖延的借口吧，秘书长阁下。”

“但你们只是三名太空太阳能电站的宇航员，并不具有主体性。”

“很好，这正是我们要在全世界面前声明的事情。”

美国宇航员举起一个塑料盒子，盒子上用马克笔潦草写着“票箱”二字，他向镜头展示盒子是空的，盖上盒盖，然后将一张小纸片沿缝隙塞进去。特里尼蒂太空β站的莫甘娜·科蒂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不过她使用的是一个装曲奇饼的小铁盒。肖安静地面对镜头，没做什么。

“现在开始计票，麻烦大家监督。”美国宇航员笑嘻嘻地打开盒子，展开那张对折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特里尼蒂应该成为独立国家吗？请标记‘是’或‘否’。”下面写着“是”的地方打了个勾。

同样，莫甘娜盒中的纸也勾选了“是”。

里克·威廉斯清清嗓子，对联合国大会厅里的两千人和厅外的七十亿人说：“公投已经结束，投票率66.66%，得票率100%，我们在此正式宣布，以特里尼蒂α站、β站、γ站构成的太空领土为独立主权国家，命名为特里尼蒂共和国。我们愿意在平等、和平、友好的基础上与其他国家建立关系，进行经济领域的深层次合作，要知道，我们国家的太阳能资源——”

联合国秘书长戴克斯·三浦忍不住打断了里克的话，尽管明知这是不礼貌的行为，“抱歉，威廉斯先生，这是一个玩笑吗？”

里克笑道：“不，你刚刚目睹了一个新国家的诞生，秘书长阁下——肖，该你了。”

肖用右手推一推玳瑁框眼镜，举起一张纸，开始沉静地诵读《特里尼蒂独立宣言》：“今日我们在此宣布独立，特里尼蒂全体国民发出一致的声音。我们来自美洲、亚洲和欧罗巴，继承了东西方文明有关民主、和平、宽恕和奋进的美德，也因世界的狭窄、自闭、短视与懒惰而苦恼。站在更高的角度观察世界，我们发现在三点六万千米的轨道上不存在世俗纷争，每个人都能保持尊严。

“我们是特里尼蒂，一个民主的、多民族的、平等的国家，我们秉承地球之子的权利与义务，珍爱人类的永恒家园，保持与所有友善国家的商业、文化、教育、医疗等方面交流合作，为地球的安全、稳定、繁荣作出贡献。

“我们遵从国际法原则，对所有平等主权国家报以善意，并期待各国家的支持与友谊。我们保证为地球提供清洁而高效的太阳能电力，帮助联合国安理会维护地区性与全球性的和平。

“我们是特里尼蒂，地球之外的三人国家。今日我们在此宣布独立，此事项明确具体且不可撤销，应受法律约束，且受法律保护。

“——特里尼蒂共和国，国民肖、里克·威廉斯、莫甘娜·科蒂，共同签署。

“你好，世界。”(7)

同步翻译器将每一句话送进人们耳中。肖结束诵读后，大厅里出现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每个国家的代表都在思考这篇宣言背后的含意，许多人下意识地低头看腕上手表，因为这个时刻注定将被写入每一本历史书当中。

打破沉默的是中国代表，“你们不具有建国的条件。”这名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了起来，“你们在玩弄‘国家’这个概念！国家是拥有共享领土和政府，拥有共同语言、文化和历史的人民群体，你们具备基本的政治学概念吗？”

作出回答的依然是美国宇航员，“国家的三个要素是领土、人民和政治权力，特里尼蒂拥有全部要素，我们拥有自己的领土——虽然实际上跟土地没什么关系——和领空，有三个热爱祖国的国民，有全世界最完善的民主制度，而且我可以保证我们会尽快搞一部宪法出来。”

“抗议！”英国代表站起来，“根据1967年生效的《外太空公约》第三条‘不得据为己有原则’，任何国家或个人不得通过提出主权要求，使用、占领或以其他任何方式把外太空据为己有。你们在太空中所宣称的领土是无效的！”

里克咧嘴一笑，“抗议驳回，律师先生！特里尼蒂的领土可不在太空，而是三座空间站所覆盖的物理范围。根据国际空间法，人造空间物体的控制权和管辖权归属于注册国，也就是说，三座特里尼蒂太空站分别属于美国、中国和法国领土，我们只是通过和平政变的方式改变了领土归属权而已。还有问题吗？下一个。”

秘书长三浦说：“你们是希望联合国大会就特里尼蒂建国问题进行投票吗？”

“你真是令人意外地缺乏常识啊，阁下。”里克用手指指脚下的蔚蓝地球，“联合国大会怎么能干扰主权建立呢？就算特里尼蒂建国不符合国际法，也要海牙国际法庭审判才能认定。现在，我们只想以主权观察员的身份在联合国紧急特别大会发言而已。”

在一片骚动声中，秘书长与副秘书长、几位常任理事国代表简短沟通了几句，然后作出决定，“好，特里尼蒂作为主权团体获得了本次紧急特别会议的观察员身份，会议结束时身份即随之撤销。我需要提醒的是，你们有发言权和提议权，但没有投票权。”

“谢谢！”里克敬了个不太严肃的礼，笑嘻嘻地说，“我们不会发起投票的，因为街上的小混混都知道联合国大会的决议是没有强制执行力的，只有安理会决议具有强制力。现在让我们开始对话吧……莫甘娜，你要接棒吗？”

特里尼蒂β站的女宇航员犹豫着点了点头，“按下发射按钮毁灭提米蒙绿洲的是我。杀死三万多人的是我。”她垂下睫毛，轻轻咬着牙，“我有罪。但若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杀死更多人。如果你们和我一样从三万六千公里之外看地球，就会发现地球其实小得可怜，如果谋杀蚂蚁算有罪的话，你们人人都是魔鬼！特里尼蒂想要的，其实非常简单……”

她的话引起一众喧哗，许多人站起来大声咒骂并向投影屏幕投掷鞋子。秘书长徒劳地敲着小锤。

这个时候，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收到了一条保密信息，他开启笔记本的视网膜投影模式，只有他本人看得到的信息浮现在眼前，“观测到三十二个人造星体异动，根据已确定的卫星资料，是中国与俄罗斯的攻击卫星发动攻击！另：探测到十二枚导弹突破大气层的红外信号，据分析，是中国华北、东北、西南三座导弹基地发射的‘东风49改’反卫星弹道导弹，NMD系统分析东风导弹的弹道不会重入大气层，已解除锁定。”

博士吃了一惊，转身看旁边，中国与俄罗斯代表也在责骂特里尼蒂的激愤人群当中，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异样。他点击“东风49改”导弹的链接，阅读详细说明：“‘东风49改’由‘东风49’战略弹道导弹增加三级助推器改装而成，是目前已知地基反卫星装备中唯一能威胁到两万公里以上轨道的武器，试射记录两万四千公里，预测最高攻击范围四万公里，战斗部载荷八百公斤，常规弹头装备六十颗高爆子母弹，核弹头总当量四十五万吨，受《公约》限制未列装。”

老人抬起头，仿佛透过联合国会议厅的穹顶，看到三万六千公里之外的深空即将盛开的金色焰火。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刘维佳】

(1)《约翰福音》第12章35节、36节。

(2)天基中性粒子集束武器。

(3)Quaternity，四位一体。

(4)恪守《圣经》教义著称的美国宗教派别，拒绝现代科技，已婚男子下颌蓄须。

(5)苏联研制的单兵反坦克火箭筒。

(6)阿尔及利亚国庆节。

(7)在屏幕上输出“Hello, world”是每一种计算机编程语言中最基本、最简单的程序，亦通常是初学者所编写的第一个程序。它还可以用来确定该语言的编译器、程序开发环境，以及运行环境是否已经安装妥当。

银河奖征文

水落时出

文/李恬 图/九代火影

（本文原载《自然》杂志521卷/7550期，并被评选为当月最佳文字，路程广播剧放在《自然》官网上）

“嘿，学霸哥，《罗马》的最新一集好看吗？”我的室友斯科特踱进客厅里，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紧挨着我。他靠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笔记本屏幕。

“这只是原始版。不过它跟前几集一样好。”我答道。

我很幸运。由于我在语言学和历史学方面的功底，我可以在剪辑版《罗马》正式播放前，提早二十四小时观看未经配音和未加字幕的生肉剧集。

斯科特耸耸肩。我想，他正在对我最爱的剧集失去兴趣。《罗马》的第一集播放时，他兴致勃勃地跟我一起观看未经英语配音的剧集，让我给他口译剧中的对话。他甚至向新交的女朋友炫耀说，他能听懂剧中的全部拉丁语对话——尽管我告诉他剧中有些对话是古希腊语时，他的自信受到了小小的打击。

可是，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的狂热慢慢消退。他先是不再跟我看第一手的剧集，而是等着看配好音的英语版。而到上一周，我甚至发现他在看2005年版的同名电视剧。

“我不喜欢上周那集。”斯科特说，这证明我猜对了。“我看到埃及艳后时简直震惊了。我是说，她这个样子怎么吸引得住恺撒和安东尼？面对现实吧，她并不是伊丽莎白·泰勒或者费雯丽(1)。”

我只能叹气。我知道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而观众反馈跟斯科特的意见完全一样。虽然埃及艳后的智慧和华美的珠宝服饰给一些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埃及艳后。很明显，世界的面貌和她鼻子的长度无关。(2)也许这就是《罗马》收视率下降的原因，上周的收视率已经跌到了开播以来的最低谷。

“嗯，你不会再看到她了。”我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沮丧，“《罗马》已经停播了。”

斯科特瞪圆了眼睛，“你开玩笑吧？！为什么会停播？”

也许他的惋惜只是假装出来的，好让我觉得好受些，但我还是很感激他。“因为它收视率不高，”我耸耸肩，“没多少观众。”

《罗马》只能以老式的2D形式播放，这让不少观众都失去了兴趣——但他们也无法奢望更多，从两千两百年前的古代传输过来的信号不可能那么好。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这部剧集失败的唯一原因。很多观众觉得，角斗和折磨奴隶的场景过于血腥和冗长——而制片人本想用这些场景吸引眼球。

我甚至发现有观众对恺撒的戏份不满，他们觉得这部剧应该更多地渲染恺撒的少年时光和私人生活，这样他们就可以了解恺撒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这些要求太不现实了。

“真是糟糕。”斯科特喃喃道，“我原以为有第二季的……”

我惊讶地望向他，“我不知道你喜欢它。”

他笑了一下，“这部剧可能有点儿不如人意，但至少它讲述的是真相——而且它给了我们一个发掘历史之谜的真相。我很想从中发现，为什么埃及艳后在亚克兴海战中率舰队撤退离弃了安东尼。想想《白王后》(3)，我们看第二季主要是为了看爱德华五世(4)后来怎么样了。”

我笑了。的确，这位不幸的少年国王多舛的命运挽救了整部《白王后》的收视率。

“但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我问道，“真相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就像埃及艳后的长相一样。”

斯科特点头道：“你说得对。”

真是遗憾，这些历史纪录片并不是供大众娱乐的肥皂剧，它们只会揭开被历史面纱长久掩盖的真相。我知道，总有一天人们会懂得欣赏这些与众不同的剧集，尽管这一天仍未来临。

突然，斯科特转头看着我，“嘿，你刚刚不是在网上看了《罗马》的最新一集吗？既然网上有最新一集，那它也会在电视上播放，是不是？”

我摇头道：“《罗马》确实已经停播了，而且也不会继续在电视上播放。”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一切仍有余地……”

斯科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呃，”我开始进入主题，“这部剧的制作成本极低，不用付片酬给演员，不需要服装和场景方面的花费。HBO电视台可以把剩下的剧集放在网上——我们仍能看到恺撒、安东尼和屋大维。你还能看到亚克兴海战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斯科特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还有第二季？”

“我猜的。但放在网上的剧集都是原版，没有官方的英语配音和字幕。”

“那你看的时候能帮我翻译一下吗？”斯科特直盯着我，我发现他眼里闪烁着他第一次看这部剧时的激动。

“我会做得更好。我将给这些剧集全部配上英文字幕。”我微笑道。

给历史剧做字幕是我唯一能为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事。我精通的无数种古今各国（甚至外星系）的语言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仅仅是个语言天才而已。但我知道HBO的下一步行动。如果我翻译了字幕，至少对一些热爱它的观众会大有禆益。再说，看着斯科特充满好奇和矛盾的心理探索古罗马帝国的一切，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我希望我这部真人秀——《历史天才的时空之旅》——的收视率，会比《罗马》在这个时代的收视率更高，这样我回到自己的时代后就能还清买悬浮飞车的贷款了。

明天，我会劝斯科特去买件好看点儿的衣服。如果他保持这个上镜的形象，他的人气会继续增加。虽然他不知道他将出现在我们那个时代的电视剧上，但我会让他成为我们的真人秀明星。

【创作后记】

我超级喜欢看美剧，但有时候美剧的字幕出来得比较慢，只能啃生肉（没加字幕的原始版），有时里面的人还说法语或者日语这样的小语种，看这样的剧很是痛苦。我当时就想，以英语为母语的人看其他语种的无字幕剧集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困难？我中学看过意大利小说《斯巴达克斯》，对里面描写的古罗马生活很感兴趣，知道那个时代的官方语言是拉丁语，第二语言是古希腊语，不知道今天的人是否还能听懂古希腊文？因此，我写了这么一个故事，文中的斯科特看拉丁语原声剧集的痛苦，就跟我看英语原声剧集一样。

很多人都觉得文章的结尾很有意思，这个灵感来源于卞之琳的诗句“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在你看历史的同时，你也被未来的人所观看。这个和平年代，没有恺撒、安东尼这样惊心动魄的古典英雄，只有插科打诨的小人物，充满人间烟火的真人秀，但这样平凡的真人秀，人气也未必比神坛上的古代英雄差。

原文题目是一句拉丁文成语——Tempus omnia revelat，意思是时间揭露真相（水落时出）。我是生物专业的，大一的时候为了辨认动植物物种，学过一点点拉丁语。虽然已经忘光了，但因为小说里的剧集原声是拉丁语，所以题目也写成了应景的拉丁文。

【责任编辑：杨　枫】

(1)两者都在电影中饰演过埃及艳后。

(2)法国著名哲学家布莱斯·帕斯卡尔曾说“埃及艳后的鼻子若更长或更短，整个世界的面貌会不同”。

(3)根据英国作家菲莉帕·格里高利的小说《白王后》改编的同名英剧，讲述英国15世纪“玫瑰战争”期间的宫廷斗争，于2013年首播。

(4)剧中白王后的儿子，在叔父纂位后失踪。

银河奖征文

创世记

文 _ 许　勇

这是一个小小的、平静的世界，四面环山，一湖碧水，各种生物在湖底静静安睡。这个世界不知存在了多久，山没变过，水没变过，连居民们睡觉的姿势也没变过。

直到有一天，看不见的能量悄悄聚集。水温缓缓升高，居民们渐渐苏醒。它们伸着懒腰，互相打量，轻声交流，好奇地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变化。

水温越来越高，醒来的人越来越多。它们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充满了某种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让它们既担心又期待。它们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仿佛所有的细胞都被这渴望贯穿，然后在身体表面结成细密的泡泡。这些泡泡让身体似乎变得无比轻盈，有的人忍不住舞动起来，在水中轻轻摇晃旋转。

湖水沸腾了，狂欢开始了。世界变成一个热闹的舞池，所有人都像喝醉酒似的，疯狂地上下翻飞，四处游走。压抑的情感终于得到释放，湖水中充满了欢快的身影。

巨大的旋涡突然出现，居民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就瞬间被撕扯得粉身碎骨，无人幸免。无数泡沫冲向天空，奋力升到最高点，像痛苦而无助的灵魂，激烈地向上苍祈求宽恕。然后，一些泡沫永远消失，另一些跌落下来。跌落的泡沫心有不甘，又同新的泡沫一起再次往上涌动，不断重复着。过了一会儿，涌动停止了，只剩下一些细小的碎片随着浑浊的湖水慢慢翻腾。

最后，一切都平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新的世界就这样诞生了。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宛如神启：“亲爱的，豆浆好了。”

【实习编辑：戴浩然】

银河奖征文

沉默都市

文/念语 图/路某

1

你见过草原吗？

朝每一个方向看去，都是一望无边的绿色。到了夏天，马兰花缀在长长的茅草间，风卷过草原，呜呜低鸣着，无数细碎的声响像音符一样远远飘来，汇成一支草原的歌。

我、芷兰和子扬就在草原上长大。芷兰是我们三人中唯一的女孩，她在阳光下的样子很好看。一直以来，同龄的孩子就只有我们三个，大概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是件很稀奇的事情吧。

我们总是跟着大人们四处迁徙。我们一共二十八个人，有一座很大的、可移动的房子。芷兰说我们的房子很像哈尔的移动城堡，我和子扬问那是什么东西，她说那是一部动画片，一部很老很老的动画片，动画片里的魔法师有一座移动城堡，和我们的房子特别像。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房子旁边一起看完了那部动画。流星寂静地划过夜空，留下一道闪亮的弧线。哈尔的城堡有好多条腿，魔法核心驱动，像个小蜘蛛。而我们的房子可以缩得很小，缩到只有四头牛那么大，自由地在平原上奔跑，不需要魔力，只要一张太阳能光帆，帆立起来，机械就能动起来，有了阳光，房子就能和我们一起悄无声息地从平原上掠过。

如果草原上天气晴好——往往都是这样的——每隔两天，大约下午三点，会飞来些旋翼无人机，它们会准时来到，给我们带来生活用品和食物，精准地空投下那些来自南方的蔬菜水果——那是爸爸妈妈辛劳工作换来的酬劳。

有一阵子，子扬总是严肃地望着天边。我问他怎么了，他转过来，很认真地问我：平原那么大，那些无人机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呢？

我也觉得奇怪，我们就去找爸爸妈妈，他们说，我们的世界是用网连在一起的，无形的网，这一头叫现实，那一头叫云端。

那时候我们都没法理解，不过后来我们知道了什么是信号发射塔，什么是电磁波。我们知道，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奇异波动拥有穿越千山万水的力量。

所以理论上说，我们也是和那些大都市连在一起的，尽管我们并没有去过真正的城市。

翻过山野的时候，偶尔能看到远方的都市。

大人们似乎都很讨厌都市，总是远远地绕过地图上的那些点。而我们对都市要好奇得多，透过那些平时用来看星星的双筒望远镜，我们看到无数的高楼，高楼上有密密麻麻的窗户，楼房鳞次栉比地摞成庞大的城市。可远远看着，高楼都很小，笼罩在迷雾里，模模糊糊的，倒像是玩具积木，丝毫没有影像里高耸入云的澎湃气势。

芷兰觉得我们应该去真正的都市里看看，她指着那些影像，给我所描绘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有摩天楼和地下铁，人们在地下穿梭，走出地下铁，踏过长长的走廊，乘着电梯爬上百层的高楼，高楼大厦直入天顶，白云从窗边轻轻掠过。

我不同意她的观点。我也看过那些影像资料，可我对都市没有兴趣，我讨厌那些冷冰冰的都市人，他们都戴着眼镜，毫无生气。我更相信我看到的和我听到的，那些远远的都市看起来那么冰冷，不像是个好地方。

而且，我、芷兰和子扬的爸爸妈妈们都讨厌都市，他们说，都市是恶魔。

——不要和都市走得太近，它会吃掉你的心！

大人们这么说。

我一直相信，大人们说的话往往是对的。

2

芷兰不相信都市有哪里不好。

那都是骗小孩的啦，都市就是都市，那么多人住在都市里都好好的，哪有什么危险！芷兰说。

子扬最开始和我站在同一战线，但是有一天，芷兰很认真地对我们说：子扬、方小小，影像资料也不完全可信，你们看过那么多海的影像，能给我说说咸咸的海风是什么样的吗？

这个问题难倒了我和子扬，于是不久之后，子扬就向芷兰投诚去了。芷兰渐渐和子扬走到一起，芷兰十四岁生日那天，子扬和芷兰骑着电动摩托偷偷去了城里。

我没去，也没管。反正芷兰也不喜欢我嘛，她要和子扬一起走。

那天晚上，子扬和芷兰借着夜色消失在远方。我远远地向他们挥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后果。

第二天早上，我迎来一场三堂会审，所有的大人都围着我，问芷兰和子扬哪儿去了。

我背后靠着墙，面对着一道道严肃的目光，哭着全招供了。

唉，还不如跟他们去了……有一刻我这么想。都市大概也不那么可怕吧？我也长大了，开始相信芷兰和子扬说的话，恶魔呀什么的，都是编出来的吧。

可大人们的神情格外严肃，好像……好像他们两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三天之后，子扬回来了，只他一个人，没有芷兰。

子扬手里拿着一副眼镜，踉踉跄跄地冲进小屋，用最大的音量吼道：“芷兰，芷兰被带走了！”

芷兰出事后，我和子扬被关了三天禁闭。除了吃饭，我们俩都要待在房子最高层的阁楼，什么都不许玩儿——既是作为惩戒，也为了免得我们再发事端。

子扬一脸的闷闷不乐，他坐在我对面的长凳上，好像变了个人，不像是以前的子扬，却像书里的哲学家。

他问我：“如果有两个世界摆在你面前，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一个世界里你是王，睥睨众生，至高无上；另一个世界里你是子扬，一辈子都在草原上流浪。你选哪个？”

“草原吧。”我想了想。草原上的孩子都读过很多历史，历史上帝王们很辛苦，而且容易莫名其妙地死掉。

“你个木鱼脑袋！”子扬捶了我一下，“你看看我会选哪个——正常人会选哪个！”

“草……王？”我看到子扬的手又举起来了，为了不被打第二下，我赶快改口。

“呆子！”子扬又说，“难怪芷兰不喜欢你。”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又黯淡了下去，垂着头，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

“谁不想当王啊，高高在上，威武风光，脚下还有无数臣民和拥趸。”

“什么意思？”我歪过头去看着他。

“芷兰选了当王，她要去另一个世界当她的侠客，她不想回来了。”

“你刚刚说你也想当王的。”我说。

“可当王是有代价的！”子扬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头发怒的狮子，可他很快低下头去，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带芷兰去的城市……”他轻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草原的孩子听力都很好，我听得到。

“我们没有钱，也没有吃的，芷兰就把她的身体出租了，她连上了‘云端’世界，她把身体出租给了都市！”

3

要维持一座都市的运转，我们需要道路、能源、交通枢纽、高楼大厦，还有人，很多很多的人。

城市就像一架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这头钢铁巨兽上的小小零件，缺一个似乎关系不大，但如果少了一千个一万个，机械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们能把一些细小繁复的工作交给机器人，但它们的能力远不及人类，而且我们也不可能为所有的工作都编出特定的程序。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真正的人类。

出租身体，顾名思义，就是将身体的控制权出租给都市来换取钱、食品和其他用品，如果和更早时代的词语对应的话，“出租身体”应该相当于“工作”吧。

但出租身体和工作又不完全一样，在出租身体期间，身体原主人的意识会接入云端。出租身体后，意识还是自由的，只是意识必须待在云端世界。相应的，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会被派遣去从事劳动，有一套可靠的诱导程序会告诉身体需要做什么。

这程序的原理也很简单。我们的才能和技巧，本能中有很大一部分都留在潜意识里，这就使得意识和操作分离成了可能。意识去了云端，我们的潜意识则留下来工作，这就足够了。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出租身体后，我们就好像在梦游。我们在梦游的时候即使不去思考，走路也不会撞上柱子，如果之前就会操作一台机器，那此时也仍旧能够胜任岗位。

在过去，意识与潜意识永远是统一并进的，我们的意识支配潜意识实施各种行为，而反过来得到情感的反馈，或悲或喜，或轻松或劳累。但现在不同了，只要我们愿意，就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劳动，只有永生永世的快乐和幸福！

“听起来真好。”我托着腮帮坐在墙角。

“啊，是啊，用过一次的人都会爱上它。”子扬举起手里的眼镜，“通过这副眼镜，我们就能接入云端，云端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有许多许多的游戏和电影，从动作益智到模拟人生，甚至可以去外太空旅游，感觉很奇怪又很好玩儿……但是你还记得吗？我爹说它是魔鬼。它确实是魔鬼。”

“我记得，他说那是在浪费生命，不值得的。可他为什么这么说？”

“会上瘾。如果你拥有过美好的东西，你还会舍得把它放掉吗？眼镜里的世界早就能够以假乱真了，配套的程序也近乎完美，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虚拟世界里也没问题，拥有无数的美女、无数的财富甚至整个罗马帝国也没问题，只要你想要，世界都是你的！你拥有了整个世界，还会愿意回到这个平淡无奇、毫无刺激感的现实世界来吗？”子扬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眼镜，“可游戏的本质是什么？它们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啊！”

“芷兰怎么会信这些？”

“我怎么知道。反正她就是不愿意下线，也不愿意回来。是否离开云端的决定权在她手上，她不下线，我就没法带她走，如果我硬要带她回来，机械警察会把我打一顿，然后拖到警察局去……”子扬耸了耸肩。

“她应该知道云端是什么呀。她虽然说喜欢都市，可她也知道云端只是数据，只是虚拟的世界而已……她那么冷静，怎么可能不愿意回来？”

“走之前最自信的还是她呢！她也不想想，那么多从小接触游戏的都市人都陷进去了……前两天她下线那么干脆，还拖着我在城市到处跑……结果第三天她就死活不肯走了！”子扬站起来，指了指心口，“都市比草原是光鲜多了、精彩多了，可这里有些东西，绝对不能让他们拿走啊！”

“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们去都市。”他说，“找她回来！”

4

子夜时分，子扬和我从阁楼翻了出来，大人们大概觉得子扬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走，连门都没锁，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从外墙的架子一路爬了下去。

载人电动摩托登记的指纹信息里有我和子扬，于是，我们坐上摩托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中。

草原的夜晚宁静安详，我们急速向城市驶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熹微的晨光在东方亮起，夜晚的灯火暗了下去，都市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它像个巨大的棋盘，星星点点的房子散落在不同街区的格子里，率先出现的是低矮的老城、小房子，然后就是一大片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有一些房子还在建造，架子上影影绰绰地点缀着些人。

“那是新建的大厦，专门收纳那些自愿永久出租身体的人。每个人工作三个小时就足够赚到一天的伙食了，不过好多人除了睡觉的八个小时外，其他时间都出租了，那样他们就能在云端世界里拿到额外的酬劳。对这些人，一座大房子和一个胶囊格子间并没有什么区别，让他们上夜班也没有什么关系。”子扬侧过身，又指着我们身后错落的老房子说，“只有老城里还有些不喜欢出租的人。那边大厦里的人啊，都像行尸走肉一样了。”

我才没去注意都市里的人呢。这可是我第一次来都市，就算有八只眼睛都不够看，它的繁华和规整让我莫名地心动，尽管内心深处，我还在害怕这座漆黑的城市。

在遥远的童年时光里，我们坐在草坪上，鹅观草和苦麦菜蹭着脚踝，大人们给我们放映着记录城市变迁的影片，告诉我们，永远、永远不要出租自己的身体。

很久很久以前，云端的世界还不那么有趣、不那么真实，人们出租身体大多出于无奈，可是很快我们就给云端赋予了无限真实的虚拟世界。虚拟世界又有无数个分支，烽火战国的世界，侠客与魔法使的世界……在可追溯的几千年历史中的一切想象都被具象化，构建出了无数个云端中的小世界。

人们渐渐涌入云端世界，在漫长的岁月之后，很少还有人保留着自己的意识和身体，他们融入了云端，死亡之后也进入了云端。有一个长达四个世纪的统计研究，留下了珍贵的数据，那一条标示为永久出租身体的数据曲线曾经有所下降，可几十年后，又渐渐上升，最后稳定地停留在百分之九十八的位置上。

后来这个数据也没有了，因为制作数据图表的人也出租了身体，把自己接入了云端。

出租了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实话，出租身体的家伙们，其实就只是劳动机器了。他们戴着眼镜，面目呆滞，他们的意识游走在虚拟云端中，只留下一具躯壳作为工具，像是没有思想和灵魂的僵尸。

他们甚至会将恋爱、生育和教育都交给云端。

子扬说，这些人让他想起古典小说里关于中世纪庄园奴隶的描写，没有自由，没有思想，他们活着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近看起来，就更像了。在一座繁华的都市里，面无表情的男男女女打扮得千人一面毫无个性，机械地迈着步子从街道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眼神空洞，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们无关。

都市在晨雾里醒来了，它真是一头庞然大物，人们陆续从楼宇中出现，又消失在地下通道或大厦的入口，就像子扬说的，都是“行尸走肉”。

“他们都出租自己了。”子扬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其实他说大声点儿也没关系，反正那些人都听不到。

这些怪物的眼神总是在四处游移，幸好子扬的话音消失后不久，换班就结束了，出租了身体的人们会纷纷走进大厦，大街会再一次变得明亮宽敞，否则，我真的一刻都不想在这座城市里多待。我瞄了瞄子扬，他却毫不介意，悠闲地吃着夹饼。

我的脑袋还转不过来，一转身，撞上了一个拎着公文包的赶路人，那个男人小声地道了个歉，我抬头一看，被他的眼神吓得够呛，几乎是跳着退到了路沿上。

我试图逃避这些呆滞的目光。天很蓝，阳光只能照到街区最高的部分，高楼阻挡了日光，街道似乎整日都会隐没在楼的阴影之下。我眯着眼睛，玻璃反着光，格外刺眼，光芒中我看到几个高高悬在空中的身影。

“那也是人吗？”我指着钢质吊篮里的几个影子问。

“啊，他们是清洁工，在擦玻璃呢。”子扬也抬起头。天气很晴朗，有一点微风，不过在那么高的地方，风应该要大得多，那只钢质吊篮轻轻地晃着，看得人心惊肉跳。

“会有危险吗？”我问。

“会有，可是……唉！”子扬说，“越是危险的工作，对应在虚拟世界里的报酬就越高，这一类的工作反而供不应求呢！”

我看着那些机械地擦着玻璃的工人，他们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安危，或者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他们也是身不由己？把性命交给一套引导程序，想想真是可笑又可怕啊。

子扬却一脸的凝重，他很小声地说：“其实芷兰她……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了！她在一家码头船厂，负责装卸货，几万斤几万斤的大豆船，就在上个月，同一个岗位的工人失足掉进豆子里……被大豆淹死了！”

5

等我们到了江边码头的时候，芷兰已经不在了。另一个目光呆滞的年轻人接替了她的岗位。

人事部的接待处只有个一问三不知的女孩子，来来去去都是“不允许”“不能查”“不知道”之类的敷衍。子扬和我在那儿纠缠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她空洞的眼神和软绵绵的话语无一不暗示着她也出租了身体，出租了身体的接待员都是不带情感的死脑筋，处理起问题来一点都不会变通。

“芷兰肯定找了份更危险的工作！”子扬走在江堤旁，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往水里扔去，“她身手那么好，又年轻，有很多地方愿意雇佣她……”

“那我们怎么办？唯一的线索断了。”我低着头看江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片水面，可我们没有时间停留更久。

“我去游戏里找她，总归得试一试。”子扬蹲在码头上，汽笛远远地响起来，“你在这儿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们已经失去芷兰了，不能再失去你。”子扬压低声音，像个准备出征的壮士。

“那你总不见得把我一个人扔在都市里吧，这地方那么吓人……”

子扬想了想，说：“也好，你要是去了，芷兰会更愿意出来。那到时候你一定得跟我走，别陷得太深。”

我们还缺一副接入云端的眼镜，子扬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试过了，他轻车熟路地在取货口输入请求，眼镜不久就会送来。作为“工作”用具，在任何一个能够连上云端的实体货柜都能够免费领取到接入云端的眼镜。

我拿起子扬之前用过的眼镜，它呈完美的流线型，戴上之后，一些细小的管线会从眼镜的末端伸出来，贴在后脑。按照子扬说的，感觉会很奇怪，但不会疼。我想象了一下那种情景，觉得有点儿恐怖，子扬就演示给我看。我没有看到细小的管线，子扬说那些线太细了，靠肉眼根本看不到，这让我感到些微的宽心，犹豫了再三，我还是戴上了眼镜。

一个虚拟的空间出现在我面前，不知为什么，一切操作都很顺利，大概这个跨越几个世纪建立的云端世界，早已把自己设计、完善得无限友好了。

之前子扬交代过要我快一点，于是我飞速地掠过那一页登记注册表，随意地打了一堆勾，人生中第一次把自己的意识接入了虚拟云端。

6

没有玩过虚拟游戏的孩子是没有童年的。

别人眼里的我们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可其实云端世界里的游戏和游戏机里的游戏像极了，我甚至没有遇到任何上手的障碍。真正的麻烦在心理上，用作武器的铁刀划过那只凭空出现的狐狸时，触感格外真实，让人不寒而栗。如果一个人从云端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他对于杀戮的态度会不会还是那么轻浮草率？我小心翼翼地想着这个问题，全身一阵发抖。

不过，我没空在新手引导上多花时间。子扬给了我他的ID，要我一定记牢靠，而且要快。

“商隐第六区！Yangtz404！”他告诉我一定记得那个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不要记错！记错了的话，我不仅要找芷兰，还得来找你！”

引导很快就结束了，我斩杀了最后一个骷髅怪，落进云端世界——虚拟的、伟大的云端世界。

落下的地方是座水乡小镇，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地堆砌出烟雨江南，红色的灯笼和窗花点缀在小镇里，带上一点别致的气息，十里长街沿河排开，格外迷人。我碰了碰墙壁，苔藓潮湿柔软的触感把我吓了一跳，果真像子扬说的，这里简直就像是真实的世界！

只有走起路来才感觉有些不同。我的身体很轻，脚步很快，因为我选的职业是盗贼。我倒没有看中身轻如燕这一点，我选盗贼，是因为只有盗贼是拿刀的，它让我想起草原上烫金纹路的古刀，很漂亮。我取出我的铁刀，反手猛挥一刀，果然在墙壁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不过那白色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虚拟的江南小镇在自行愈合，我再摸一下那块墙砖，它已经光滑如初了。

男男女女和我擦肩而过，行色匆匆，无一不是侠客的样子。

多美的小镇！阳光从升起的水雾间穿过，好像人间天堂一般。

我呼叫了子扬的ID，不久之后他就跑来了。他背着重剑，穿得却不怎么搭调，格外像个书生。他拉着个女侠跑过来，我猜那一定是芷兰。

游戏里的芷兰是个清秀的侠客面目，执一柄长剑，两抹柳叶眉露着锋芒，长发盘起，干净利落得很。

“芷兰，你看看呀！方小小也来了！”子扬拉着我的手。

“幸会幸会，在下兰生。”芷兰行礼道。

“喏，这是芷兰。她在云端的名字是兰生。”子扬对我挤了挤眼睛，转身拉过芷兰，“你跟我们出去吧，爸妈都担心得很。”

“你不是说要来讨伐盗贼的吗？”女剑客皱着眉头。

“哎呀不是，是方小小要来。方小小才刚来，等级都没有。芷兰，我说你都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了！回草原上去吧，我看你都不想走了……”

“国事为大，岂敢因家事误之！”

我愣住了，也没敢接话。芷兰从来不这么说话的，现在倒像是游戏角色的话，可我和子扬玩了那么多年的游戏，也没谁变成这样。

芷兰说完这句话，就一甩衣袖跑了。子扬好像也给吓到了，一边追着芷兰，一边喊：“芷兰——你都多久没下线了——回家啊！你爹老担心了——你是芷兰啊——芷兰！——芷兰！——游戏里都是假的，回家啊——”

芷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传送点，子扬继续在消息栏狂轰滥炸，可芷兰那一头再无音信。

“我上次走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子扬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游戏里的景象那么逼真，小石子落到河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问到了吗，她在哪儿？”

“她不肯告诉我——也许她根本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叫兰生，是个剑客。”

“她是不认识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哪里知道！”子扬这句话说得暴躁得很，“她从小到大都没碰过这玩意儿，别是把这里当现实了……我们先出去，在这里别待太久比较好。”

子扬拉着我的手跳进一个明亮的光环，这里是退出游戏的预约点。我转身回望，夜市的灯火和古楼消失在迷离的光影中。我一愣神，就已经落回现实了，手中没有那把古老的铁刀，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牵挂。

7

“嘿，如果你面前有两个世界，在一个世界里你是提着古刀行侠仗义的剑客，而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是在草原上流浪的方小小，你会选哪个？”

“草原。”我嘟哝着，这一次反而斩钉截铁，努力掩藏着真实想法。

“你的眼神都出卖你啦，呆子！”子扬狠狠地锤了我的头一把，“你特向往游戏吧！你觉得那里很美好很新奇，我就知道你这点儿定力肯定撑不住！”

“好，好，是有那么一点儿，可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数据而已。”

“行，你知道就行。游戏一开始就是为了吸引人才设计出来的，它生来就是个吞噬时间的小恶魔。行侠仗义哪里有那么轻松，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啊。”

“可我觉得很奇怪……”我说，“为什么人们会一直陷在云端世界里，他们不会腻吗？比如我们小时候玩扑克牌，最开始很着迷，可是玩着玩着就腻了。同样的道理，我们都知道云端世界只是一堆虚拟的数据，但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放弃身体呢？”

“有很多云端世界，都那么有意思，肯定不会玩腻的。”子扬把玩着手里的眼镜。

“不，肯定不是这样。我们打游戏机也会玩腻，不管有多少种游戏，不管它们的虚拟现实效果做得多好。可是这些年来，接入云端的人却越来越多。绝对不是种类繁多的问题！”

“但你知道，云端世界一直是在变动的，除了增加真实感，还做过很多设计上的优化。”

“我还是觉得奇怪。”我趴在栏杆上，小声地咕哝着，“喂，子扬……你说，游戏里的芷兰，还是芷兰吗？”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不是！”子扬好像也吓坏了。

“芷兰她会那么说话吗？”

“她……她只是太入戏了吧。你别多想啦。”

我们都没再说话。我倒觉得子扬比我想得更多些，但我不敢再说了—— 子扬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我不敢再刺激他了，免得他万一想不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毕竟我们现在站在一百五十一层的摩天大楼楼顶，这里可不是一个想心事的好地方。

出租身体的人们为这座摩天大楼搭建了一个天台，要是下雨天云低的时候，站在这里应该是能够摸到云的。隐秘的花园立于城市之巅，暖气下的月季终年开放。这般美景，却无人前来享受，也真是件很讽刺的事情。

露台的边沿很高，我踮起脚刚好能把双手挂在栏杆上。我扒住栏杆朝西北望去，远远还能看到雪山和我们的草原，从这里看过去，雪山更远了，像是蒙着一层蓝色的雾。

有一些遥远的记忆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当我们还在草原的时候，我们听过很多历史，关于云端世界的历史，关于人类出租身体的历史……

“嘿，子扬！”我突然跳了起来，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记得一个数据吗？那一条曲线，它并不……科学！”

“什么？”子扬抬起头。

“关于人体出租情况的统计研究，那一条永久出租身体比率的曲线！”

“那项进行了四个世纪的研究？”

“对。在大概两个世纪前，它的数值曾经一度跌落到百分之三十六，而那个时候，云端世界其实早已几近完美了，前几次比例高峰都出现在大调整之后，可是转折点的那一次……当时云端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但那一次低谷之后，数据迅速反弹，没有征兆，也没有原因！”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因素导致了更多人涌入云端？”

“是的，我觉得一个尽善尽美的虚拟世界还不足以诱使人们放弃身体。”

“我想到一样东西。方小小，你知道什么是毒品吗？”子扬站起来，轻敲着栏杆，“一个很老的词汇，那东西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被全面禁止了。在那之前，人们会滥用一些特定的化合物，它们所带来的快乐远超过人体自制力所能够承受的范围。使用者一旦开始使用，就很难结束。它们会夺走人生命中的所有意义和阳光，使用者会一直使用下去，直到死亡。最好的情况下，使用者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失去了意志和思想……那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我怀疑……云端的控制者动了点手脚，他们既然能够控制我们的视听体验，也就应该有能力让我们感知到本不应该存在的快乐——或者痛苦。”

我突然想起我刚退出云端时那种无端的失落和烦躁。

“你退出云端的时候，也感觉到了？”我问子扬，“我还不太确信……”

“原来你也是！”子扬反身靠着背后的栏杆，“这样就说得通了，云端的控制者大概很少遇见我和芷兰这样从来没连过云端的人，而前两天她却对云端世界显得漠不关心。控制者也许觉得这样不足以留住她，做得过头了一些，云端世界给她带去的快乐是她的意志所无法承受的，结果就……毁掉了她的意识。”子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可是这样做，对谁有好处呢？而且他怎么没毁掉你？”我问。

我和子扬一起坐下来，远方城市的灯火铺展开来，有一个“他”站在幕后，驱动无数人放弃自己的身体，投入钢铁的都市，在几个世纪里，像建立金字塔的法老一样，靠着无数劳工搭建起一座永续运行没有黑夜的沉默都市。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所追求的意义在哪里，“他”的动力在哪里，又想要去到何方？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

“子扬，子扬，‘他’就是云端，云端就是‘他’，云端早就是一个超越数据的独立意识了！”

8

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云端的历史了。从一个为工作而生的简陋平台开始，云端不断发展，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它接受了无数的意识，汇成一个又一个虚拟的世界。它是一个超级系统，一段无数智慧凝结成的代码。

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如果有一次数据的碰撞致使云端诞生了意识，大概也不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子扬在他的电子终端上调出了那张可疑的图表，从后往前追溯，两个世纪前那个数据的转折点相当突兀。

云端有些太过急躁了，它刚刚诞生自我意识时，在数据图表上留下了一个上升异常的小高峰，尽管它随后迅速意识到了失误，放缓了脚步，却没能抹去数据记录，还有同时期一些不同寻常的报道。

“就像我们一样，云端最迫切的需求是活着。它要活下来就需要能源，需要都市、乡村、工厂都正常运转。于是，它就通过眼镜，通过激活超越人类承受能力的快乐，瓦解人们的意志，将他们困在云端，夺走人的意识，接管他们的身体，然后指挥这些‘行尸走肉’来维系都市正常运转，这是成本最低的一条路径……此外，虽然只是一个猜想，但我觉得，当身体的主人彻底放弃身体后，它还可以小心地清除掉那些冗余的数据来降低运行成本，以维持它自己意识的稳定存在。”

“那它所追求的……就只是作为一个巨大的意识一直存在下去吗？也就是说，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存在本身吗？”子扬很轻声地问，像是在问我，也是在问他自己。

“这已经是个哲学问题了。可也许就是那么简单。活着，然后才有一切，不是吗？”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子扬说，“假定你的设想成立，那么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过这件事情，没有人站出来反抗？包括我们的父母都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不合情理啊！”子扬站了起来。

“他们都不知道吧……”我想了想，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假设，“或者……他们也许……不能说。”我心下一颤。

是的，这是我的答案……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推出的答案。

子扬突然跪下来，像触了电一样，不住地颤抖。

我靠着墙，看着子扬，他也看着我，大口喘着粗气。

我也听到了，在意识的最深处，在我的身边、宇宙和一切的地方，有个银铃一样的声音猛然炸响。

云端在对我们说话——那是芷兰的声音。

那是已经不复存在的芷兰的声音。

云端是恶魔，它果然是恶魔，它通过那个该死的眼镜，不知道往我脑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它早已超越了我们所有可能的猜想，它不只能控制我们的视听和情绪，还能读懂每一个人的思想和感知……它是一个我们根本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对，不能说……他们早就知道了，可是不能说！说了就会死啊！”子扬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绝望而恐怖，“我听见那个声音……我听见那个声音在说，芷兰在北城区031号信号发射塔！”

“我也听到了。”我无力地靠在墙上。

——而且我还看到了。

一个画面在我们眼前一闪而过。芷兰站在一座高塔上，白色的裙摆在晚风中肆意飞扬。

子扬蹲在墙角轻声地抽泣，我没法安慰他，我和他同病相怜。

过去十四年里所有的回忆，像电影一样重放，细节和细节串联起来，重构了整个故事。

现在我们全都明白了。

“大人们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我们走到这一步。他们的警告是云端所能许可的最高限度了。”我把拇指骨节压在镜片上，试图把它掰成两瓣。但是眼镜很结实，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却没法把它毁掉。“他们也连上云端了，他们也是都市的一员。”

可惜我、子扬和芷兰在触到真相前，就自以为是地来到了都市。

如果……如果我们没有草率地来到都市，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够通过那些蛛丝马迹触到真相，那么我们还有机会反抗，我们可以试着拆掉信号塔，试着切断城市的能源，试着去斩断天网般的云端。尽管在一个寄生于都市的巨大意识体面前，我们只是蝼蚁，我们的亲人一定会为之牺牲，掌握着无数具“行尸走肉”的云端也会疯狂反扑，但我们毕竟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去挑战云端，试着将人类的自由和意识解放出来。

但现在一切都是如果了。我们已经没有自我可言了。

“我们跑不掉了。”子扬凄凉地笑着，满脸的泪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救……如果它想吃掉我的意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它在我脑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我……我一想到怎么去毁掉都市，那个声音就在大喊着芷兰的方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的，本来你应该什么事情都没有！”

“没事的，子扬。我早晚会落进这个局，都一样。”我轻声对他说。

“还有，子扬，有一个问题上，你错了。你说云端是一不小心毁掉芷兰的意识的，不，不是的，是芷兰太聪明了，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猜到了结局。”

“可芷兰她……不是一直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相信都市没有危险吗？”

“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这是她的优点，她懂得质疑懂得推理，要让她改变主意也很快。她唯一的错误，是通过连上云端来验证她的疑问。”

“她没有想到……下线了也逃不掉，只要一连上云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子扬的声音很低，很沮丧。

“芷兰的性格那么激烈，如果她触碰到了真相，她一定会试图去毁掉云端的，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于是云端就抢先一步，在她行动前吃掉了她的意识！在你们到达都市的第三天，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游戏的那一天，芷兰就已经……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看着远方，那里是我们的草原，芷兰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云端邪魅一般的声音再一次在我脑海里响起来了。我竟然并不觉得恐惧或者意外。哈，我方小小，现在知道得太多了呢。

我们不可能去破坏信号塔了，只要我们开始行动，云端就会吃掉我们的意识。

在我们的余生，我们都成了云端的奴隶，我们可以用劳动去获得食物和水，我们可以回到草原，像父母一样选择不出租身体，只是做一些文职方面的工作，那样云端应当会勉为其难地饶过我们，像它对我们的家人所做的一样。

但我们再也没有自由和自我了。如果我们不听云端的警告，它就可以吃掉我们的意识，云端的触角会一直停留在我们脑海的最深处，陪我们走过一生，审阅我们的每一丝念想，每一条思绪。

我们把心卖给了恶魔，就像我们背后三千六百万沉默的人一样，把心卖给了这座沉默的都市！

9

我们看到芷兰了。

她站在一座高塔上，高塔的顶端是一个信号发射器，云端的信号就从这里发出，像澎湃的海潮，连接起整个世界。

楼梯旋转着绕上塔顶，芷兰站在塔的中段，她并没有戴眼镜，而是一脸茫然看着远方如血的夕阳。

芷兰很困惑。她找不到她的敌人，直到我们的出现。她是兰生，兰生要行侠仗义，她终于看到了一个敌人，于是她以一个侠客的姿势，拿着扳手冲了上来。

子扬眼疾手快，锁住芷兰的手腕，反扭过她的左臂，敲掉她手里的扳手。她低声呜咽了一句，子扬一愣神，没能制住她，芷兰狠狠地用肩膀撞了子扬的下颌，挣脱了他的束缚。

“你们抓不到我！”她冲上了两层台阶，往上一跳，膝盖撞在栏杆上磕出血来，她惊讶地看着自己，不过那份惊讶很快被一种迷离的漠然取代了。

“你当然——当然——跳不上去！你不是在游戏里——芷兰——芷兰——！”

芷兰似乎没有听见，她踩着轻快的步子，三步并两步往塔顶跑。我和子扬一路跑来，体力已经近乎透支，子扬喘得连话都有些喊不出来，“不要胡闹——芷兰——这地方那么高——”

不，子扬，那不是芷兰了。真正的芷兰已经消失了，她的意识被吃掉了，云端接管了她的身体。

可我怎么说出口呢，子扬。

那是你最喜欢的芷兰啊。那也是一直都喜欢着你的芷兰啊。

我看着芷兰，看着她向塔顶飞奔而去。

我突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了。这是云端和沉默都市给两个离经叛道的少年的最后警告，也是对一个反抗者的最终审判。

“我轻功很好的！”芷兰笑着，突然助跑起跳，越过栏杆，从高塔顶上一跃而下……

风从铁塔间穿过，呜呜作响，子扬扑向栏杆，奋力向前伸出手臂。我拦腰抱住子扬，以免他也从栏杆之间跌落下去。

子扬够到了芷兰裙子的一角，可他抓住的只是裙子上的装饰缎带。

我们听见一声让人心碎的“刺啦”，白色的缎带从衣服上剥落，芷兰继续坠落下去。她在真实的世界里下落，只有生了铁锈的信号高塔和万有引力，没有轻功，没有血条，没有复活点。

子扬撕心裂肺的大喊在风声里消失了，我们耳边只剩下呼啸的晚风，晚风无力托起芷兰的身躯，芷兰的裙摆飞扬在风中，像小鸟的翅膀一样。

芷兰仰头微笑着，望着我和子扬，她好像一只扶摇直下的鹰隼，眼里没有一丝慌张，没有一丝彷徨。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中国百科全书（4）

文/夏笳 图/袋袋木

巴别乱

咚咚，咚。

咚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将我从阅读中打断。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iWatch，两个时钟同时跳出来。此刻中国是下午，伦敦那边还不到早上七点。

滑动指尖，小蛮的脸浮现在屏幕上，一头短发乱蓬蓬的。

我打开表情符号栏，在对话框中输入一个钟表和一个问号。

（起这么早？）

她发来一张动态图像：一个小人儿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床上。

（睡不着。）

我也发去一张动态图：一个小女孩在哭，一只小怪兽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她发来一个小机器人，脸上显示出“3、2、1”的倒计时，然后点火飞向空中，旁边加上一个问号。

（你能早点儿过来吗？）

我发去一个“OK”的手势，一个喷水的莲蓬头，一只吹风机，一支唇膏，一个钟表。

（好的。我收拾一下，你等我一会儿。）

梳洗打扮完毕后，我来到球幕室中，穿上灰色连体感应服。衣服材料柔软而富有弹性，紧紧包裹住腰部以上的部分。一切准备就绪，我抬起脚，用鞋跟在传感地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是我自己设定的指令，灵感来自《绿野仙踪》中那双神奇的银鞋。

周围的iWall亮起来，映出栩栩如生的影像。我仿佛置身于一间光线柔和的房间，里面乱糟糟的，墙上贴着各种电影和唱片海报，衣服和毛绒玩具堆得到处都是。小蛮穿着睡衣窝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贴着面膜，屁股下面坐着一只被压扁的熊猫靠垫，百无聊赖地啃着指甲。

我模仿她啃指甲的动作，双手交叉，比出一个大大的叉。

（不许咬指甲！）

她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在床上打滚儿。我转过头，在一面落地穿衣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白白的、鸡蛋一样光滑的脸上投影出我的面部五官，每一个表情都惟妙惟肖；脖子下面是胖墩墩的身体和两条手臂，我举起双手，依次动了动五根手指，镜子里那个圆头圆脑的身影也同时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iRobot最初被设计为远程遥控家政机器人。它没有腿，靠底座上的轮子移动，胳膊和手臂却像真人一样灵活，能削苹果，能端茶倒水，能做饭、洗碗、绣花、写字、弹钢琴……除此之外，它还能派上很多意想不到的用场。最近我看到的一则新闻上说，一位有飞行恐惧症的畅销书作家，计划通过iRobot在全世界一百多个城市举办长达一周的巡回签名售书会，却因为腱鞘炎发作而不得不提前终止。

技术永远都是双刃剑，让人快乐也让人烦恼。

为了今天这个特殊场合，小蛮专门用假发和拖地礼服裙把iRobot装扮起来，礼服裙的长度经过她亲手剪裁调整，以配合机器人的身高。我移动身体重心，试着让iRobot前后左右移动。香槟色的塔夫绸下摆刚刚好贴地，又不会被轮子挂住。

她蹲下身帮我整理裙摆，比出一个“OK”的手势，同时向我投来问询的目光。

我回给她两个大拇指。

小蛮曾经是玩偶设计师，装扮机器人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她用陶泥做出各种各样憨态可掬的卡通形象，然后在烧制好的玩偶上绘画，粘贴配件，再加上服饰和发型，赋予它们独一无二的个性和表情。我最喜欢的是她送给我的一只陶瓷河马，作出撅着屁股向远方欢快奔跑的姿态。河马身上用丙烯颜料画满我最喜欢的向日葵，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大大的红唇，仿佛在咧嘴大笑。

住进“百鸟之家”后，她一度停止了工作，直到半年前才又慢慢重新捡起。她最近的作品是一款没有脸的白瓷娃娃。你可以将朋友的照片或者卡通头像投影到娃娃脸上，根据对方iWatch上传输过来的呼吸、心跳、体温、步速等各项数据，娃娃可以模拟出微笑、焦虑、低沉、疲惫、紧张、熟睡等几十种不同表情。这款沉默寡言的娃娃出乎意料地大受欢迎，卖得很好。

整理完裙摆，小蛮又指了指我的胸部。我低头审视，发现她很用心地在礼服裙里缝了两块硅胶垫，好把胸部撑起来。我捏了捏硅胶，感应服手套里面传来微妙的压力变化，带来一种细腻柔软的触感。

（怎么样？）

我摆出嫌弃的表情，双手夸张地在胸前比画。

（太小啦，我哪有这么平！）

小蛮大笑着，指一指堆在旁边桌子上的各种零碎材料。

（要不再帮你加工一下？）

我摇摇头，双手在胸前合掌，做出叶子形状，然后手掌张开向上，举到她面前。

（算啦，今天你是红花，我是绿叶，我是来陪衬你的。）

她重复“花”的手势，放到脸旁边。

（我是花？）

我点点头。

她伸直胳膊，在旁边高出她一头的高度上比画了几下，拇指轻点。

（那他呢？）

我比画了一坨扁扁的东西。小蛮配合地把她打开的双手放在我的手上面。

（一朵鲜花插在……）

我们两个笑成一团。

据说笑是人类与同类交流的最古老方式之一。婴儿在学会说话之前，就先学会了笑。因此在人类社会的每一种语言中，笑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许多年前，当我在大学里第一次读到一篇关于“巴别综合征”（Babel Syndrome）的文章时，并没有想到将来有一天，我和我最好的朋友会因此而被分开。

文章作者推测，巴别综合征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存在了很久。旧约《创世纪》第十一章中那段有关“变乱口音”的描述，就是对这种病大规模爆发的最早记录：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

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

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

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

Babel在希伯来文中正是“变乱”的意思。

最近十几年的医学研究证明，巴别综合征是一种名叫LDR的病毒引起的。这种病毒的潜伏期长达几年甚至十几年，发病却很迅猛。进入发病期后，病毒首先感染大脑的前额叶皮质腹部区到胼胝体膝部区，这些区域都与人的行为有关，因此初期症状是抑郁、消沉、沉默寡言、离群索居。发病三至四个月后，病人突然变为亢奋、话多、性欲旺盛、创造力强。很多病人会在这个阶段留下令人惊叹的诗歌、小说和其他各种艺术作品，对这些作品的研究，如今已逐渐发展为艺术研究中一个专门的学术领域。然而，这也是病毒感染力最强的时候，哪怕只是当面交谈，都有可能因为接触病人的唾液而被感染。

再过大约一个月后，病毒开始感染语言功能区。首先受到影响的就是顶下小叶中靠近外侧裂后方的角回（Angular Gyrus），这个区域是处理来自视觉皮层信息的重要部位，决定人的读写能力。在此过程中，病人逐渐出现阅读和书写障碍。一些研究表明，对于双语或者多语掌握者来说，不同语言的读写能力退化速度各不相同。总体而言，非表音文字会比表音的字母文字退化得更快，而与是否母语或者学习掌握的先后顺序及熟练程度等因素关系不大。

很快，病毒开始感染位于大脑左半球颞叶后上部的维尼克区（Wernicke's Area）。这个区域负责将大脑听觉皮层传来的声音信号与记忆中的词库进行对比，找到对应词语及其所代表的意思，使得人能够“听懂”一个词。在病毒影响下，病人听人说话时所接收到的信息会逐渐发生微妙的偏差，从而对理解他人语言造成一定困难。在有些病人听来，元音“A”的发音会变得更加扁平，而“P”“T”“K”这些清辅音则变得浑浊；有些人会把音调听错，或者把两个音节听成一个，其造成的结果是，原本熟悉的语言听起来像是外语或者方言。但也有少数相反的例子，譬如一位在纽约上东区长大的银行家患病之后，渐渐听不懂电视新闻里的英语，却反而感觉家中墨西哥保姆所说的英语变得好懂很多。

接下来，病毒感染位于第三额叶回后部的布洛卡区（Broca's Area）。这一区域负责发出指令到躯体运动皮层中掌管咽喉舌肌的神经元，并通过这些神经元支配相应的肌肉运动，使人能够流畅地表达语言。LDR病毒对这一区域的影响是最神秘的，其机制到现在尚未完全搞清楚。在其他人听来，病人的口音会越来越奇怪，最终变得难以理解。每一位病人的口音变异方式各不相同，有些人会丧失发后鼻音或者舌尖擦音的能力，却能够发出另外一些在大多数语言中都很少使用的异常音素。最终，每一个病人说话的口音都会完全不一样，并且只有病人本人能够听懂。

过去几千年中，人们并不知道巴别综合征是由病毒引起的，而通常认为是病人疯了、中邪了或者被魔鬼附体。很多病人甚至因此被烧死或者活埋，少数人则被当作神的代言人供奉起来。那些活下来的病人会在余生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无法跟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交流。天长日久，他们就真的在孤独中疯掉了。

文章结尾处，作者忧心忡忡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这种病在全世界范围大规模爆发怎么办？

那会是人类的末日吗？

两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我独自坐在家里看电影，iWall上的影像突然中断，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用英语向我表示歉意，随即他告诉我小蛮在伦敦被确诊的事。由于我们半年之内有过亲密接触，存在一定被感染的可能性，他说，医务人员将在一小时内上门为我做诊断，在此之前，他建议我不要出门跟人接触。

三个月前，小蛮放圣诞假回国。我们在这间屋里，一起做饭、吃饭、聊天、喝酒，夜里同睡一张床，一直聊到天色微明，就像我们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她在哪里？我能不能跟她说句话？”我问。

“等诊断结果出来，我会再跟您联系。”

我仿佛听到他微笑背后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

If lucky enough, you will meet her soon.

如果幸运（不幸？）的话，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我试着开门，门果然打不开，我已被iRoom管理程序锁在房间里。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一个小时，就去厨房给自己调了杯酒，回到沙发上，想把电影继续看下去。iWall上光影明灭，男女主人公相聚又别离，诉说着爱恨情仇，但他们所说的一切仿佛突然都对我失去了意义。

人一生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说话上。说话太容易了，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大多时候我们并没把它当回事。

我关掉电影，打开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在书中第243至363节，维特根斯坦讨论了“私人语言”是否可能存在的问题。他论证道，根本不存在一种只有说话者自己懂得却无法被其他人所理解的语言，语言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是一种属于众人的公共智性活动。

如果我将一种感觉命名为“爱”，但却无法向第二个人描述这种“爱”是什么感觉（心跳、脸红、舌尖的酸甜、手心的温暖、香气四溢的吻），我只能对自己说：“我将牢牢记住，这就是爱。”那么我又如何能够断定，将来的我是在以正确方法使用这个词，而不是错误地相信自己正确使用了这个词呢？

如果随着时间流逝，一些新的感觉出现了（熟悉感、安全感、亲昵、厌烦、斤斤计较），我又如何能够比较并且判断，它们是否依然是我记忆中所命名的“爱”？

既然不能向其他人求证，只能一厢情愿依赖自己的判断，那么我又如何知道，天长日久，我命名为“爱”的那些感觉，是否已不知不觉被另一些感觉所替代（倦怠、焦虑、虚无感、深夜的心悸、面对未来的不知所措）？

动物之间有激情和缠绵，但只有在人类发明了语言之后，才有了“爱”的概念。如果全世界七十亿人，每个人都只拥有一种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无法理解的“爱”，那么是否意味着爱的终结，或者，人类的终结？

我想象自己坠入一道黑漆漆的深渊，将我与所有人远远分隔开。

我想象拥挤的街道上，人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当我开口说话时，却发出渡鸦般尖利的悲鸣，惹得满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象全世界最后两个人在城市废墟中相遇，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紧握磨尖的铁棍。他们绝望地相互叫嚷，却不知道是该冲上前杀个你死我活，还是该扔下武器彼此拥抱。

我紧握双手，咬紧牙关，坐在屋里等待。一个小时从未感觉如此漫长。

医务人员如约而至，一身白色隔离服，包裹得严严实实。抽血，化验，测量各种数据，问繁琐的问题。长久等待之后，医生宣布我没事了。然后他摘下面罩，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觉到陌生人身体的温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医生离开后，我联系到之前那位英国职员。他告诉我，小蛮已经住进一家专为巴别病人开设的治疗中心（具体位置不方便透露）。我可以联系医院负责人，根据他们安排的时间进行远程探视。

iWall上出现了小蛮的影像。她没有化妆，脸色比记忆中更加苍白，头发长了一些，酒红色短发下露出黑色的发根。

除了略显消瘦之外，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病人，然而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惶恐的神色。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胖胖的、有些口吃的小女孩，穿着褪色的花裙子，独自坐在游戏室一角打量周围嬉笑玩闹的孩子，像一只胆怯的小老鼠。现在那种眼神又回来了。

我们沉默着相互看了一阵。然后我伸出手，在iWall上面敲了三下。

咚咚，咚。

那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无数个晴朗的清晨或者放学之后的傍晚，我们跑到对方家去玩儿，总是用这个节奏敲门：咚咚，咚。那是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暗号。

小蛮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也举起手来敲了三下。

咚咚，咚。

“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啊？”我开口问道。

“丄岡乜の厛L咔啊§滒”她回答。

医生鼓励我经常去跟小蛮说话。临床经验证明，多说话对病人的治疗很有帮助。如果病人完全放弃语言交流，就会更容易陷入抑郁、绝望和神志不清中。

巴别病人的语言并非不可理解，只是需要更多耐心去倾听、分辨、理解和模仿，就像学习一门外语。我录下每一次谈话过程，她的语音、神态、肢体动作，借用软件分析，找出其中的规律，整理成词汇表，反复背诵记忆。每次聊天，我都会发现一些新的变化。误解和误读时有发生，有时候出人意料，惹得两人一起捧腹大笑；有时候则带来尴尬、沉默和不愉快。

有时候我们也争吵，用彼此听不懂的语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对我吼叫，只好提高嗓门压过她的声音。我们指手画脚，步步紧逼，血涌上额头，双眼变得通红。她突然冲过来把iWall关掉。我呆立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黑漆漆的玻璃表面只映出我自己变形的身影。我用双手狠狠砸墙，像疯子一样尖叫，直到怒气随着疼痛流出体外。喘不上气，我靠着冰冷的镜面慢慢坐下来，把头埋在双膝中间。

为什么我们再也听不懂彼此的话语，为什么不能够像从前一样？

Some day our words change so do seasons.

我走进书房，打开书柜最上面一层，翻出一只陈旧的铁皮盒。盒子里装的尽是旧物件。那些搬了无数次家却从来不舍得扔的东西，那些在影像时代早已沦为古董的东西：我们八岁那年夏天一起写的童话故事、手绘新年贺卡、上课互传的小纸条、作文课上她写给我的评语、我借给她的书中留下的批注、课本上的涂鸦、夹在生日礼物中的卡片……

那是曾经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那是曾经只有我们两人懂得的语言。

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天，我们俩并排坐在高高的屋顶上，她跟我说她的棉衣破了一个洞。傍晚光线早早就变得暗淡，却又一直不肯真正黑下去。我向远处望，看见一整个庞杂纷乱的世界，在我们脚下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像无边无尽的汪洋。

我想起更早之前，我家附近有一小片绿地，我和小蛮常去那里玩耍。我们收集各色花籽播种下去，来年却只看到牵牛花绿森森的藤蔓爬了满地。

我想起曾经怕过的那一条大黑狗，总是蹲在院门里冲我们狂吠，现在它必然是老了、死了，不知道埋在了哪里。

我想起无数个夏日清晨，我沿一条小路跑去她家里玩儿，小路阴暗寂静，泥土湿润，草丛里的露珠总是沾湿我的脚。无数次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不走这条小路了，如果我像其他人一样步伐稳重地走在水泥大路上，那时候我便长大了，可我真不愿意长大。

现在我的家、她的家，还有那些小路大路全都变成了荒废的工地。

我想起我的梦，梦里我回到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一些凌乱的片段，没有逻辑，只有栩栩如生的种种细节，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只昆虫嗡嗡的鸣叫与细小闪光的翅膀，它们已不在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存在，只在我梦中出没。我总在梦中慢慢地、慢慢地走着，去找我的家，去找那些曾经玩耍过的地方，然而耳旁总有个声音在说不，你已经从这里搬走了。突然之间我醒来，发觉自己在千万里之外另一座城市的床上，我在梦中行走了千万里。

我坐在满地纸片中间，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起来。

咚咚，咚。

不知从哪里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不再响了，只有我独自坐在空寂的房间里。外面天光渐渐暗下去，寂寥的金红色灯火，浮起在城市天际线上。

我去洗手间用水抹了把脸，回来打开iWall，看见有几条小蛮发来的消息。信息中没有语音也没有文字，只有几张笔触简单的图画，像是匆匆忙忙涂抹而成。

第一张画是两个小女孩，一个短发，一个长发，面对面张大了嘴在吵架，从她们嘴里冒出许多意义不明的字符，像火星一样四处飞溅。

第二张画是两个小女孩背对背，谁也不理谁。

第三张画，小女孩中间有一张嘴，嘴上面打了个大红叉。

第四张画，两个女孩头上各自多出一对蜜蜂般的触角，一些波浪般弯弯曲曲的线条，把两对触角连在一起。

（重要的不是说什么。）

（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彼此懂得。）

我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我把小蛮当作一个病人，我认为她的语言是有缺陷的，需要被治愈。我担心不能与她沟通，担心理解错她的意思。我害怕她的病情继续恶化，让我永远失去最要好的朋友。我要帮助她。我要拯救她。

但小蛮并不觉得自己是病人。她只是说话的方式与我不同，仅此而已。就好像别人都告诉我，小蛮小时候是个胖胖的、口吃的小女孩，但我却从来不记得。我只记得跟她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记得无数个清晨或午后，我们坐在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一起讲故事。我们总是迅速领会对方的意思，一句话没说完，另一个人就抢先说出下半句。我们的语言交织在一起，像蚂蚁挥动触角打招呼。虽然我们说话的音调、节奏迥然不同，但我们懂得彼此。

那之后我们依旧保持联系。我们会发照片和视频给对方，也学会了用各种表情符号来聊天。有时候聊天软件中的表情不够用，我们就自己画，这比语音聊天要方便得多，也有趣得多。我们仿佛回到了小学时，用自己发明的图画语言来写小纸条，偷偷传递秘密情报：短发小女孩是她，扎辫子的小女孩是我；带围墙的房子是“学校”，戴眼镜拿教鞭的人是“老师”……

我也逐渐了解到她在“百鸟之家”的生活。比起医院，那里其实更像一个疗养院。大多数人都找到了不需要说话便可以投入精力去做的事情：画画、雕刻、做手工、演奏乐器、园艺、田间劳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大家会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彼此陪伴。虽然每两个人之间的语言都不一样，但人们还是找到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来交流：手势、表情、肢体动作、图画、敲击声、口哨声、简单的哼唱。仔细观察这一切，使我一再为人类的适应力和创造力而惊奇，我真切地体会到，人是一种社会动物。

语音变乱，让我们分散在地上，但我们依然想要在一起。

我也观察到愤怒和忧伤、绝望和恐惧、争执和冲突，那里并非总像田园牧歌一般和谐。这样的生活，说不上来是更好还是更坏，或许只是与我熟悉的生活不同，仅此而已。

三个月前，我收到小蛮寄来的一张卡片。卡片里画着六个月亮和六个太阳，下面是一座白色小屋，屋顶上落着五颜六色的小鸟。小屋旁边站着一个白裙女孩和一个黑衣男孩。白裙女孩身边还有一个长发女孩，手中捧着一枚戒指，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6月6日，我在“百鸟之家”举行婚礼。你来当伴娘好吗？）

小蛮的未婚夫来自台湾，学法学的，在伦敦读书时发病，住进“百鸟之家”，他们因此相识。这段爱情故事，我一直没机会听当事人亲自讲起。但我相信那一定很精彩。

（你喜欢他什么？）

小蛮举起右手食指，伸进左手食指和拇指圈成的圆环里。

（性福？）

她大笑着，抓起身旁一个抱枕向我砸过来。

（不是？）

她再次重复那个动作，手指转动，然后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

（他是你的钥匙？）

小蛮点点头。

（嗯……那他的钥匙，有多大？）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各自捡起身旁的抱枕，向着iWall上乱砸一气。

有一两次，小蛮邀请我一起讨论婚礼细节，这让我有机会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样子。他们用一种频率变化丰富的鼻音配合手语交流，指尖不时在对方身上轻点，每一种触碰都有微妙的意义变化，像两只蜜蜂在花丛中舞蹈嬉戏，优雅、轻盈、敏捷、流畅。看到他们幸福地笑成一团，我不禁有些失落。

这是一个用他们两人的语言建造的世界。亚当与夏娃的世界。

咚咚，咚。

我抬起头，看见iWall那一边的小蛮向我举起手中的画夹，上面是她为婚礼喜糖盒画的各种设计稿。

（哪个好？）

我毫不犹豫指向南瓜马车。

小蛮得意地大笑起来，一边向身旁的未婚夫扮鬼脸，一边在另外几张图样上画上一个又一个大大的红叉。未婚夫无奈地耸一耸肩膀表示“听你的”，然后他笑起来，我也忍不住大笑。

在每一种语言中，笑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我帮小蛮梳头、盘发、化妆、熨婚纱。iRobot的手很灵巧，能够准确传递每一个最微妙的动作。只可惜我的手有些笨拙。

我帮她修好指甲，随即却在画什么图案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小蛮想把指甲涂成黑色，上面画上小小的黄色笑脸，我觉得这简直是胡来，从没见过哪位新娘子是这么画指甲的。两人刚刚开口叫嚷了几句，就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语言不通，鸡同鸭讲，谁也不可能说服谁。

我指一指她，双手比一个很大很大的圆，然后张开手掌，左手指尖点住右手大拇指，其余四指握拳。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她自己画了左手五个指甲，我帮她画了右手。画好之后，她满意地把双手举在脸旁边冲我做鬼脸。

（丑死了。）

（敢说我丑？）

（好好，不敢。反正你丑成什么样子都有人娶你。）

（打你哦！）

（打不着！）

她扑过来挠我。从小到大每次说不过我，她都会出此下策。透过感应服，我感觉到腰间痒死了，我笑得喘不上气。

（我送你的礼物呢？）

（在这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扎缎带的盒子，这是我一周之前寄给她的。

（打不开？）

（谁知道你搞的什么鬼，快点打开！）

（好好，女王大人。）

我扯开缎带，盒子上浮现出一张嘴、一把钥匙和一个问号。

（口令？）

我把盒子捧到嘴边，轻声说道：

“小蛮，祝你幸福。”

她听不懂这句话。

但是那一瞬间，相隔着半个地球，两颗泪珠同时从我们两人的眼角掉落下来。

盒子应声而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小小的钥匙形状，上面镶满碎钻。

我绕到她身后，帮她戴上项链。化妆镜里映出两个身影。

（别哭，别哭，快把眼泪擦擦，不然妆都花了。）

（好看？）

（当然，今天整个世界上你最好看。）

（真的？）

（真的。等一下你绝对把他美哭了。）

（哈哈，那你可得拍下来。）

（没问题，全程录影，留给你们将来的孩子看。）

（我可不想生孩子，万一小家伙跟我们两个都说不到一起怎么办？）

（你想太多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钟声响起。我掀开落地窗帘一角，看见阳光洒在茵茵绿草上，宾客们已在位子上等候。几只鸟雀落在草地中央，一步一啄，然后欢快地拍打翅膀飞到天空中去，洒落一地银铃般的啁啾。

这真是一个好日子。

据说，今天主持婚礼的是一位真正的神父，也是“百鸟之家”的成员，一会儿他将用哑剧的形式来“表演”结婚誓词。

（无论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

（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你的语言，就是我的语言。）

（你准备好啦？）

（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有我在。）

她推开门，深吸一口气向前凝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向我举起手里的捧花。

（你可一定得接住啊。）

我双手同时比出“OK”的手势。

鸟儿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唱着。芬芳的夏日阳光中，我陪伴我最好的朋友，面朝整个等待她的世界走去。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死锁

文/包卓然 图/蓝方格

一

“正确率，正确率！”我火冒三丈地把小李刚刚提交的数据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抄起笔唰唰圈了几个大圈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自己看，这么简单的错误你也犯，这就是你一天的成果？干得再辛苦，结果不对，全等于白干！”

左边办公桌的小张从显示器后面伸出头偷瞄我，我又转向他怒斥：“还有你，昨天给你布置的任务，这都要下班了，东西呢？这样的工作进度，这个饭碗你还想不想要了？”

小李壮着胆子抬起头，安慰我道：“老大，你先消消气，我们努力赶赶工，这笔单一定能完成。”

我扫视办公室一周，手下的员工被我一瞪，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死命地敲键盘。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要的是效率，既要保证准确，也要保证速度。我知道这笔业务时间紧、任务重、难度很大，但大家吃的是金融这碗饭，就必然要承受巨大的压力。这笔单如果顺利完成，我们部门年底就能拿到大笔奖金，如果到最后搞砸了，这么一大笔损失，你们承担不起，我面对上头也扛不住。”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算算时间，一拍桌子，“全部留下加班！今天完不成清算，谁也别走！”

下班时间已过，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我给大家叫了工作餐，一边捧着盒饭吃两口，一边握着鼠标在图表上做着标记，投入了数据的海洋……

当最后一个员工终于把结果汇报给我时，时间已近深夜，我打发他回家，自己又把所有数据分析整合，得出最终结论。等忙完这一切离开公司时，大街上已无半个人影。

这里是S市著名的金融街，也是掌控全国经济命脉的龙盘虎踞之地，自然是寸土寸金，饶是我收入不菲，依然不能负担写字楼地下的一个停车位。我快步走向三个街区外的大型停车场，一边穿过马路，一边思考着今后几天的工作。

突然，斜刺里驶来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司机显然也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行人，明显反应不及，等我注意到响亮的鸣笛时，车头已近在眼前，而我正在发愁工作上的事，被刺眼的灯光一晃，大脑一时短路，竟呆立在当地，忘了避让。

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在后面猛地拉了我一把，拽得我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人行道上，但也堪堪与车的后视镜擦肩而过。

那辆差点儿杀了我的汽车连停都没停，喷着尾气扬长而去，转眼就没了身影。

我死里逃生，发了一阵抖，终于回过神来，捂着心窝大口地喘着气。我的救命恩人指着远去的汽车破口大骂，然后回来扶着我，关切地问：“学长，你没事吧？”

学长？听闻此言，我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位气喘吁吁的救命恩人，果然觉得十分面熟。

“潘辰！”我惊讶地叫起来，“没想到会遇见你！”

“嘿嘿……”潘辰憨憨地一笑，“学长，好久不见啊，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呢……学长你刚刚好像没看路啊，在想事情？”

“是啊，工作上的事。”我随口说道，“人果然只能一心一意啊，可惜，可惜，不然工作效率会翻多少倍！”

几年不见，我对潘辰的近况倒是蛮好奇的，便问道：“你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哪里高就啊？”

“唉，之前在一家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去年被裁员了。”

“被裁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

潘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业绩不好呗，公司有的是替代品。学长你也知道，我们金融领域竞争多么激烈。”

我点头称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在这个行业尤甚。

潘辰看着我，不无辛酸地说道：“毕竟，跟学长这样的天才不同，我们这些学渣，只为求生存，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的本科专业是计算机科学，大三时，我修完了计算机系的所有主要课程，便将目光投向了当时大热的金融业。经过一年的准备，我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取了S大金融系研究生，研二时更成为院长的助教，负责指导金融系的本科生。因为这一点，我对学弟们都比较了解，可以说，潘辰是所有学生中最刻苦的一个，但他的专业成绩一直平平，有些在我看来比较简单的内容，他往往需要钻研许久才能领悟。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世间真的存在一种叫作“天赋”的东西，而潘辰的天赋无疑不在金融这一行上。好在自古勤能补拙，他废寝忘食、加倍努力，最终得以顺利毕业。

我无言以对，彼此都知根知底，此时如果过分谦虚，反倒显得虚伪。我试图转移话题，“这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潘辰突然颇显局促，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干什么。”

我注意到，他的手中有一叠印刷品，我向旁边看去，突然冲远处打了个招呼：“呀，你也在这儿！”

潘辰回头寻找是谁，我趁他不备，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借着路灯细看：

“快速信贷，安全低息，联系方式xxxxxx。”

我张大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潘辰：“你好歹也是S大金融系的毕业生，居然大半夜在金融街贴小广告？”

潘辰犹豫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他说：“学长，我爷爷病了，我需要钱！”

我愕然。我对他的家庭略有耳闻，父母早逝，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爷爷病倒对他的打击肯定不小，为了给爷爷治病，他恐怕能做出任何事来。

我想了想，也只能徒劳地安慰了他一番，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递过去，“拿着吧，不太多，毕竟有点儿用处。”

潘辰一番推托，我硬塞给了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向停车场走去。到停车场我回头一看，潘辰还呆立在原地，看着我离去的背影发愣。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至少短期内不会。可谁能预料，命运很快就安排我们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再次相遇。

二

三个月后的年中考核，我们部门无功无过，但还是有两位员工被末位淘汰。

我正在安排这两位员工的离职事宜，人事部门打来电话，新人的复试面试马上就要开始，我作为考官之一，只得赶紧赶了过去。

头几位应试者表现平平，我和其他几位面试官都不甚满意。主考官念出下一个人的名字：“下一个，潘辰，进来。”

我微微一愣，转念又一想，那个笨小子怎么可能通得过我们以变态著称的笔试进入面试程序？一定是有人和他同名同姓罢了。

可是当应试者走进考场向各位考官问好时，我惊讶地发现，来者还真是我认识的那个以勤补拙的学弟潘辰！

潘辰也看到了我，面露惊喜，我偷偷向他递眼色，示意不要声张。

面试开始了。

人事部门先问了几个常规性的问题，潘辰回答得很严谨，想必已有了充分的准备。

轮到我和另外两个专业考官了，我顾及潘辰的水平，问了一个较为简单的问题，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小子终于长进了。

但是接下来，我旁边的考官从题库里挑了一道很难的题，这道题涉及几个分散知识点的结合。我心想，潘辰恐怕要栽了。

谁料潘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了解几个不同的知识，第一部分在教科书的一百六十页。”然后，他竟然一字不差地把这一页的内容背了出来。紧接着，他又接连指出了其他几个知识点的出处，并且都背诵出来。最后，他把这些内容串连起来，进行了严密地分析，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住了，直到潘辰说道：“以上就是我的答案。”主考官当场决定，把题库中的标准答案换成潘辰的答案。有几个人甚至鼓起了掌。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三月不见，这小子竟然精进如斯。我突然很想试探一下他的水平，于是给他出了一道我读研时在外国期刊上遇到的难题。这个问题我当年算了整整一上午，相信在场没人能做出来。出题后，我特别强调，计算量很大，所以他只需要给出思路即可。

潘辰笑了笑，突然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保持了两分钟。

“潘辰！”我试着叫他，没反应。

我们面面相觑，我心里有点儿发慌，走过去推了推他，他还是紧闭双眼，毫不理睬。

出事了！赶紧叫急救！我摸出手机，正要打急救电话，潘辰突然一下睁开眼睛，看着我，缓缓地说：“最后的期望值是十三万四千。”

我浑身一震，慢慢转向面试官们，极力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说道：“他答对了！”

紧接着，我向潘辰伸出手大声说：“小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想不到几个月不见，你进步这么大！欢迎加入我们公司！”

潘辰笑着握住我的手，答道：“谢谢学长！”

我的举动有两层含意。一是代考官们拍板，这样一位人才，我们不可能放过；另一个则是向几位领导明示，这人是我的学弟，自然也要进入我的部门，成为我的嫡系人马。其他几个部门经理这时才反应过来，心里想必在狠狠地咒骂，但表面上依然热情地挨个儿和潘辰握手表示欢迎。

最后，我揽着他的肩膀送他离开，告诉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来办理入职手续了。”

不出所料，潘辰果然被分配到我的部门。

第二天，他来报到时，与正在收拾东西滚蛋的小张擦肩而过。小张重重地哼了一声，我装作没听见，指着他空出来的格子间对潘辰说：“小潘，以后你就坐这里。”

同事们对潘辰在考场上的表现多有耳闻，纷纷围过来热情地表示关心，办公室一时很是热闹。

潘辰调整好了桌椅高度，又把鼠标改成惯用的左手，这个格子间的前任主人的最后痕迹就此烟消云散，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我对潘辰说：“先熟悉一下环境，你专业基础很好，我看下午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又转向他对面的小李，“你多多照顾一下新人，下午把让你做的那份图表交给他试试。”随后我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一点，午休结束，开始工作。

过了一个多小时，潘辰敲敲门，走了进来。

我以为他有什么问题，放下笔问道：“什么事？”

潘辰递给我一张打印出来的图表，“学长你看看，做成这样行吗？”

我惊讶极了，半信半疑地问：“你……这就做完了？”

“嗯，”他点点头，“你过目一下吧。”

这份表小李花了两天还搞不定，我仔细翻阅潘辰的图表，完成得清晰明了。

面试刚结束，我还存有疑虑，以为潘辰恰好看过相关资料，所以知道那道题的答案，现在我终于确信，几个月不见，潘辰从以前资质平平的小学弟，一跃成了天才。

我盯着潘辰的眼睛，想要从他身上挖掘出这种飞跃的秘密，然而他一脸平静，无懈可击。

我表扬他：“不错，完成得很好，回去歇一会儿吧，明天给你别的任务。”

三

第二天，我交给潘辰一些复杂的工作，我相信他能完成。

开始工作没一会儿，小李连门都没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慌什么啊，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淡定！”我斥责他。

小李咽了下口水，语无伦次地说：“老、老大，你快去看看潘辰吧，他的样子太吓人啦！”

我赶紧出去，走到潘辰的格子间。

潘辰在认真地工作，但他的动作太快了。他的左手握着鼠标飞速移动，而右手则在键盘上跳跃着上下翻飞，双手一刻不停，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不知情的人，会把他当成一个手速惊人的游戏高手。更可怕的是，他的两只眼睛飞快地转动着，仿佛两只高速运转的齿轮，完全不像是人类的行为。

我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他的眼睛在左中右三台显示器之间逐一停留，不断循环，但切换得太快，便成了飞快的旋转。

“潘辰！”我叫他，他听不见。

我又上去推他，他也毫无反应，跟面试时一模一样。

我想了想，抬手把中间的显示器关了。

潘辰“啊”地叫了一声，抬起头，仿佛刚从梦中惊醒，手和眼睛也恢复了正常。他似乎刚刚看到我，奇怪地问道：“学长，怎么了？”

我敲敲他的桌子，说：“跟我来。”然后领着他回到了我的办公室。

两人就座，我盯着他的眼睛，尽量蓄起威严，沉声问：“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

潘辰果然有点儿底气不足，他小声问：“什么？”

“你不可思议的进步，还有你吓人的工作方式，这一切太古怪了。潘辰，这三个月，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潘辰明显在犹豫。我板起脸孔，说：“潘辰，你的确很有才干，但是我们公司不敢接纳来历不明的怪人。”

潘辰犹疑地看着我，说道：“学长，你是我的恩人，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这里面涉及保密协议，请你一定为我保密！”

我点点头，回答：“只要不违法，我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潘辰喝了口水，开始了讲述：“你知道去年得了诺贝尔奖的陈教授吗？”

“嗯，知道，当时新闻上大肆报道了一番，我记得他是因为对人类大脑的研究成果而得到了医学奖，是吧？”对于第一个得到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中国人，媒体进行了长篇累牍的报道，所以事情过去一年，我仍有印象。

“是的，就是他。”潘辰说道，“三个月前，我爷爷得了重病，需要大笔的医疗费，我的那点儿积蓄没几天就花光了，我只好到处找挣钱的机会。”

我点头表示记得，当时遇见潘辰的情景历历在目。

“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人告诉我陈教授在募集一个实验志愿者，实验有一定的风险，但是报酬异常丰厚。我立刻联系了陈教授。也许是看到我出自名校，又正好缺钱，陈教授最后选择了我，并且提前支付了全部报酬，我就是用这笔钱治好了爷爷的病。”

我若有所悟地问：“陈教授是大脑研究的巨擘，莫非你现在的能力和这个实验有关？”

潘辰点点头，回答：“人类大脑的思维过程，说白了，就是生物电信号的传递过程，这你了解吧？”

“当然。”我在本科学计算机时，曾经选修过一门有关前沿计算机技术的课程，介绍生物计算机时，教授将人类大脑与计算机的构造做了一些有趣的类比，令我耳目一新，即使是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保留着记忆。

“这个实验的基本原理，就是用电磁脉冲刺激大脑的某些区域，强化特定的电信号，从而达到增强大脑能力的目的。”潘辰介绍道。

“嗯，没记错的话，这种技术应该是叫经颅磁刺激，磁信号可以无衰减地穿过颅骨，改变生物电流的幅值，直接刺激大脑神经。针对大脑不同部位，的确能收到各异的效果。我记得美国科学家就研究过，用磁场刺激大脑海马体可以提高记忆力，还可以增强肌肉的响应。”我努力回忆，“但是这些研究已经有人做过，陈教授做这个研究又有什么意义？”

“哈哈，原来学长你还是内行，”潘辰很惊讶，“看来具体原理你可能比我还懂。陈教授说，他发现了一种新的方法，用磁脉冲信号，不仅可以简单地调节生物电信号的大小，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电信号传递的内容，用这种方法对大脑不同区域进行精密调节，最大程度地激发大脑潜能，让大脑分管不同神经的区域能够同时工作，而不是同一时间只能专注于一件事。通俗点讲，实验者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三心二意，大大提高工作效率。”

我目瞪口呆，这种技术简直匪夷所思，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试着用自己熟悉的领域加以解释：

“也就是说，”我思索片刻后说道，“你接受了这个实验，现在大脑已经变成了计算机的并行结构，可以实现多任务的同时处理？”

“没错，就是并行！所以我可以将工作分拆成几个部分同时完成，速度自然快了很多。此外，由于大脑的各项功能得到增强，又可以不受干扰地工作，我的计算、记忆、专注度等能力也有了显著提高，这是实验的另一个收获。”潘辰总结道，“速度，专注，这就是我高效率完成工作的原因。”

我终于明白我挖到了怎样一块宝贝，眼前的潘辰有着超人的大脑，代表着业内无人可及的工作效率，得他之助，我们部门的业绩一定会高歌猛进，我个人的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了。

我想了想，问潘辰：“公司里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只跟你说过。”

“好！”我拍拍潘辰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的能力超出常人太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件事还是低调为好。这样吧，你去找副墨镜，在单位就戴着，把你的眼睛遮上，别吓到其他同事。而且你最好分出点儿精力关注一下周围环境，不然别人叫你都听不见，他们会产生怀疑的。”

潘辰点头答应，我又表示了一番对他的器重，让他出去了。之后，我找机会对同事们解释了一番，说潘辰患有眼部疾病，见光流泪，只好在办公室也戴着墨镜，慢慢地，同事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而潘辰的效率果然是出类拔萃，托他的福，我的部门不再需要加班，业绩也跃升为公司第一。我逐渐把所有重要工作都交给他，潘辰是个老好人，又经常帮别的同事做一些他们力不能及的工作，而这所有的任务，他全部都出色地完成了。

潘辰将这样的高效率保持了几个星期。这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工作，上司给我发来一份很重要的资料，让我尽快处理好，我理所当然地打算把它交给潘辰。

我走向潘辰，看见他还是在疯狂点着键盘和鼠标，眼睛被墨镜挡住，想必又是在三个屏幕间飞速移动吧。我突然想起早晨刚交给了他一项高强度的工作，现在再给他加重任务，会不会有点儿超负荷？不过转念一想，他可是多任务处理的“人肉计算机”，这点儿并行度，应该不在话下。于是我打断他，给他布置了新的工作，叮嘱他几个任务都要抓紧。他点头表示了解，又投入了高速并行的工作模式之中。

潘辰来了之后，我的工作轻松了很多，主要负责做一些重要决策和最后的审核工作。不知不觉，已临近下班，我有点儿奇怪，按潘辰的速度，交给他的工作应该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今天却没见他来汇报。我决定去看看他。

不对劲！

一走近他，我就发现了问题。他的左手握着鼠标，右手放在键盘上，脸也面对着显示器，姿势一如往常。

可是，他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呼唤：“小潘？潘辰！”

没有反应。

我又拍拍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工作太繁重，以致他关闭了对外界的认知？

我抬起手，把他的墨镜摘了下来。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器，整个人如同一个泥塑木偶，呆呆地坐着。

我慌了神，颤抖着把手伸到他的鼻子底下……

还好，还有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陷入了思考。

潘辰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普通的昏迷或休克，只可能和他所接受的实验有关，他的情况与其说是失去意识，反而更类似于计算机在程序运行时陷入了异常状态。

异常？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如果潘辰的大脑真的参考计算机的构造与原理被改造成了一台性能强大的“人肉电脑”，那么，出现与计算机类似的Bug也不无可能。关键是，是什么条件触发了这个罕见的Bug呢？

潘辰的三台显示器上并排展开了四个窗口，两个是我安排的工作，一个本来是小李的任务，一个则是员工每天必填的工作总结。这个时候，我无暇顾及小李的偷懒，仔细观察潘辰。他的左手控制着鼠标，停留在第一个窗口上，右手放在键盘上，正在往第二个窗口的文档打字。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眼神正停留在第三个窗口的数据上。直觉告诉我，他的大脑恐怕正在进行着第四项任务的分析运算。

我心中一动，这种怪异的排列对我来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我思考良久，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但是，首先，我要确认一件事。

我从潘辰的口袋里找到手机，一番查找，很快就在“联系人”一栏中找到了“陈教授”三个字。我深吸一口气，拨打过去……

与陈教授的一番交流，证实了我的猜想，潘辰是金融学出身，对脑科学和计算机科学都知之甚少，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实验的原理。

他的大脑的工作方式，不是并行，而是并发！

而并发的工作方式，有时会导致一种异常状态，死锁。

他的大脑现在无疑在高速地运转着，却不能进行任何工作，只是在一味地空转。这有点儿像我们平时遇到的死机现象，而对付死机，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当然是——重启。

注射药物让他昏睡过去？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但办公室条件有限，上哪儿去找安眠镇静针剂？况且如果剂量拿捏不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送他去医院？这个会喘气的活体木偶可是条壮汉，送他到医院去，我一个人怕是没有足够的体力……没关系，我还有更加简便的方法。

虽然粗暴了点儿。

我向四周看看，同事们早已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在资料架上一瞅，抄起一本比门板还厚的金融资料图书，正要动手，我想了想，又脱下外套在上面紧紧缠了几圈，然后伸展四肢，挥臂练习了几下棒球的击球动作。

然后，向他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下去！

四

我在办公室里陪了潘辰四个小时，他终于悠悠醒转，一边揉着脑袋向我抱怨下手太重，一边喝着速溶咖啡，等待我的解释。

我端着咖啡罐和热水壶走到桌前坐下，时隔多年后，又一次开始了对学弟潘辰的教导。

“你看，我现在想要冲一杯咖啡，需要咖啡罐和水壶。如果我先拿到咖啡，”我伸手拿起咖啡，往杯子里放了两勺，“又拿到水壶，”我又将热水倒入杯中，“一杯咖啡就冲好了，任务完成了，对吧？”

潘辰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道；“如果你也想冲一杯咖啡，你开始的比我晚，当我放下咖啡罐，你把它拿起来，我放下水壶，又被你拿到了，这样，我有了一杯咖啡，你也可以冲一杯咖啡，我们就完成了两项任务。”

这里的逻辑很简单，潘辰点头认可。

“那么问题来了，”我继续说，“如果我们俩同时想冲一杯咖啡，我拿到了咖啡罐，”我拿起咖啡罐，又把水壶推到他面前，“而你拿到了水壶，我们都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不愿放弃自己手头的资源，又都拿不到别人的资源，会怎么样？”

潘辰答道：“我俩会互相等待对方放手，但谁也不会放下自己的资源，所以，我们会无尽地等待下去。”

我赞许地点点头，道：“我的课讲完了，这就是死锁。”

潘辰的超级大脑立即搞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分析道：“当几个工作需要同样的一样或几样资源，它们又各自占有一样资源不愿放弃，就形成了死锁。我工作时同时需要几样资源，左手握鼠标，右手敲键盘，眼睛看屏幕，大脑分析运算。当时，我用鼠标点击第一个页面，右手在第二个窗口打字，眼睛看着第三个窗口，大脑又在想着工作总结，四项工作各占一样资源互不相让，最终进入了死锁状态。”

“不错。”我补充道，“我已经跟陈教授确认过，事实上，你的大脑工作在运用并发的方式，而不是你以为的并行方式。并行方式，是指两个任务可以同时处理，完全独立地运行，需要两个以上的处理核心各自为政。而并发方式则是把任务分成几份，在它们之间快速切换。事实上，同一时刻，你的大脑还是在处理一项工作，只是切换得很快，宏观上，它们就在同时进行了。以前你同时进行两项工作，或许大脑还可胜任，但当任务多达四个，一段时间之后，你的大脑不堪重负，一个疏忽，在切换时出现了错误，把资源分散给了不同的任务，于是就造成了死锁。”

潘辰这下彻底明白了，他想了想，又问道：“学长，你看，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解决死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增加资源，如果你有两个大脑四只手，一切就都解决了，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另一个方法仅仅是我的设想，你可以试试。今后，你每次开始工作前，都要先在大脑里排出工作的优先顺序，每当任务之间切换时，都要先想一下，是否有可能发生冲突，如果有可能，你就要按照这个顺序，把排在前面的工作优先完成，而不是让它们平等竞争。这样，优先的任务可以先占有全部资源，死锁也就可以避免了。你可以先训练一下，刚开始也许会很慢，但时间一久，等你适应过来，效率就会恢复了。”

潘辰立刻领会了我的用意，点头道：“好的，就这么办。”

我提醒道：“别忘了，呼吸、心跳等工作是最优先的，首先，你要保证自己活着。”

五

潘辰按我的方法开始练习。刚开始，他的效率大打折扣，但经过多次实践，他的大脑形成了条件反射，将反应时间缩到了最短，于是他的工作效率又恢复到了原先的水准，而死锁现象也再没有出现。

我大感欣慰，看来，潘辰终于又恢复成为我们部门的头号利器了。

这天的会议上，有一个重大议题需要讨论，我们将要决定是否收购一家业内的竞争对手，必须在三天内拿出意见。我力主并购，除了基于公司利益的考虑，还有一个私人原因——总经理即将退休，副总必然顺位，如无意外，空出的副总位置将在我和另一位部门经理之间产生。这家待收购公司的副总恰巧是我的同学，自然共同进退，如果并购成功，公司结构调整后，我们将在公司里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不过，我的竞争对手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竭力反对这次并购。双方在会议上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我停止了争执，微微一笑道：“罢了，看来我们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了。不如这样，金融行业向来是数字说话，这几天，我们把这家公司历年的财报、与我们的合作与竞争情况，以及我们从其他渠道得到的商业情报都细致地评估一遍，做一份分析报告，三天后的会议上，大家来作最终决定，如何？”

总经理略加思索，同意了我的提议。

要知道，公司历年财报信息加上其他大小情报，数据量可谓浩如烟海，凭一个部门的内部力量，想在三天内得出精确的分析报告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我可以，我有潘辰。

会后，我回到部门，潘辰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儿，我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他单独布置任务。

“小潘，把这个公司的历年财报和我们能打探到的所有信息都分析一下，整理一个详细的报告，一定能说服总经理和董事会并购这家公司。再做一份详细的并购计划书，另外，想一想对方可能反对并购的理由，给我一一反驳掉！”

三天之内要完成这么多工作，听上去简直惨无人道，但我了解潘辰的能力，他足以胜任。

潘辰正要离开，我叫住他：“这件事非常重要，越快、越详细越好！”

午休时间，大家都去就餐，我看到潘辰依然在埋头苦干，便过去拍拍他说：“小潘，不用这么拼命，先吃饭。”

“学长你先去吧，不知怎么回事，我没什么食欲。”

话既如此，我只好留下他，自己去吃饭了。

到了下班时间，我看到潘辰还在工作，没有离去的意思，就对他说：“小潘，这些工作明天做也来得及的，别人都要把我当成剥削劳动力的资本家了。”

“嗯，学长，我把这部分做完就走。”

我看着卖力工作的潘辰，心里十分感动，暗下决心，等我升职了，一定不能亏待他。我夸奖他一番，便离开了公司。

然而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第二天，当我准时来到公司，看到潘辰的样子时，吓了一大跳。

他没戴墨镜，双眼布满血丝，挂着重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但他依然在对着电脑，疯狂地敲着键盘。

我大为震惊，问潘辰：“你到底几点来上班的？”

潘辰带着哭腔，惶急地回答：“我还没下班呢，我、我停不下来了！”

潘辰没吃饭，没睡觉，在办公室工作了一天一夜！

我惊呆了，“你疯了吧！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不要命啊！”

“我知道，可是我明明知道该停下来休息，但大脑就是不能停止思考去干别的，只能一刻不停地做这份工作。我要饿死了！”潘辰疲倦地回答。

我终于意识到，又出问题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潘辰的优先顺序表上，排在第一位的，一定是呼吸、心跳等保持生命体征的工作；第二位，应该是吃饭、睡觉等提供生存能量的行为；然后也许会是打盹儿、偷懒、发呆、开小差等日常行为，接下来才是工作内容的逐一安排。

跟一部分人所以为的不同，人在睡眠时，大脑并没有完全停止工作。事实上，一部分大脑皮质和神经细胞会进行休息，而另一部分则会更加兴奋。这也是有人梦游、说梦话的原因。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人在睡眠时，仍然需要一些特定的脑部资源。我的专业知识有限，无法确定究竟是大脑的哪些部分导致了潘辰这次的行为异常，人脑的奥秘无穷无尽，科学发展至今，依然不能窥其万一，潘辰的实验又如此复杂，我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猜测。

假设，人在睡觉时，依然需要大脑的某部分保持活跃状态，没有它，大脑就不能正常睡眠，我们称它为资源X。再假设，人在日常活动，例如小憩、放松、打哈欠，或其他一些生理活动时，也需要用到资源X，如果真是这样，就会导致一种奇怪的现象。

我猜想，大概是由于我反复强调这次工作的重要性，潘辰把这份工作的顺序提到了日常活动的前面，排在吃饭、睡觉的后面。这就意味着，工作没有做完，他就不可以偷懒、发呆、开小差，这本是一件好事，却造成了意外的后果。我给他布置任务时，他正在打盹儿，占用了资源X，而这时，他的工作插进来，排在了打盹儿的前面，如果他不完成所有工作，他就不可以将进行到一半的打盹儿完成，资源X也就被无限地占用。不幸的是，资源X正是人的睡眠所不可或缺的，资源X不被释放，他就不能进行深度睡眠。种种巧合导致的最终结果是，本来优先于工作的睡眠，由于资源X被低优先级的任务占用，反而被压在了工作的后面，工作不完成，他就永远不可以睡觉。想必，不能吃饭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这种现象在计算机科学上也时有发生，叫作“优先级翻转”。

这是一个很疯狂的猜测，但由于潘辰自身的特殊性，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很高。我对这个匪夷所思的意外简直束手无策，看来，手头工作做不完，他就不可能停下来，但看潘辰现在的样子，他似乎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

我只好动用私人关系，找我的医生朋友帮忙，来给他注射营养液，防止他虚脱，又对外编造了一些生硬的借口，对他的行为异常进行搪塞。

半死不活地挂着点滴狂敲键盘的潘辰，成了办公室中的一道奇观。

潘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了三十二个小时，在文件保存完毕的一刹那，他一头栽倒在办公桌上。

我赶紧让人把他送到医院，幸好，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我长舒一口气，给他放了两周的假，告诉他，现在，好好休息是最高优先级。

两天后的决策会议上，我用精准严密的数据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用完备细致的规划让领导们赞不绝口，用鞭辟入里的论证让对手哑口无言。

董事会当场决定完成公司并购，由我全权负责。

我方完胜。

然而我知道，荣耀归于我，功劳归于潘辰。

六

会议结束后，我去医院探望潘辰，卖力地表扬和感谢了他一番，顺带给他解释了这次他行为异常的原因。

潘辰静静地听完，想了一会儿，说，看来这个实验还是考虑不周，产生了不少的后遗症，以后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正好昨天陈教授打来电话，回访的时间到了，他打算让陈教授想想办法，看看能做什么改进。

我当然支持，又叮嘱他以后万万不可以这么拼命，这才离开医院。

两周后，潘辰休假结束，回到公司上班。

我问他：“陈教授怎么说？”

潘辰轻描淡写地回答：“说是对什么胼胝体动了个手术，进行了改造，现在能真正同时进行两件事了。”

我对“胼胝体”这个名词略有印象，出于好奇，我上网搜索了一下。

这一搜索，令我颇为不安。

简单来说，胼胝体就是桥接大脑左右半球的通信枢纽，能将一侧大脑皮层的活动传给另一侧，例如，如果右手学会了一种动作，左手虽然没有经过训练，但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完成这种动作，这正是因为左脑将右手的学习活动通过胼胝体传给了右脑。历史上曾用胼胝体切开手术来治疗严重的癫痫病患者，经过这种手术的人大脑左右半球完全分离，被称为“裂脑人”。胼胝体切开术对治疗癫痫病立竿见影，却带来了其他意想不到的问题。一个比较诡异的案例是，一天，一个裂脑人的医生看到她的左手正在解扣子，但她自己却不知道。经过提醒，她赶紧用自己的右手去重新系上扣子，但只要右手一停，左手就会再去把扣子解开。后来，她的左手还会不知不觉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拿东西，所以她经常莫名其妙地丢东西。到了后期，她甚至出现了人格分裂的倾向……

这些古怪的案例看得我脊背发凉，只好暗暗安慰自己，陈教授是世界级大师，他的方法不会是这种简单的切开手术，肯定有什么复杂、高级的保护措施。但是同时，我也提醒自己，对潘辰要多多留心，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等到潘辰工作时，我让他摘下墨镜，仔细观察，他准备了两套键盘和鼠标，双手各用一套，而他的两只眼睛竟然可以分别看向不同的方向，这样，双手和双眼，就成了两副独立的操作系统。他的右脑控制左手和左眼，左脑控制右脑和右眼，他现在的表现无疑暗示着，他的左右半球已经可以独立工作了。看来，陈教授果然对他的胼胝体做了不小的改造。

对大脑的二次提升取得了显著成果，从此，潘辰保持了一贯的高效率，也再没有出现以前那些异常情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放下心来。

一晃到了年底，年后总经理就会卸任，对于拿到副总的位置，我信心满满，但仍不敢大意。我的工作变得忙碌起来，一方面，管理工作和年终总结是不能交给潘辰的；另一方面，我总觉得这小子最近有些反常，对我的命令也不像以前那样巨细无遗地认真执行了。功高盖主，自古有之，不得不防。而我的竞争对手也在蠢蠢欲动，想在年关之前抓住我的破绽翻盘。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经常在办公室暗中观察潘辰的举动。现在，他正在打手机，寒暄了两句，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出办公室。

我觉得苗头不对，他似乎在有意避人耳目。他刚一出门，我便招呼小李过来，吩咐他去偷听潘辰的电话。

十分钟后，小李一脸幸灾乐祸地回来汇报：“老大，潘辰要跳槽！他在和对方谈报酬，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

我知道小李被潘辰压得抬不起头，可是他那幸灾乐祸也表现得太明显了。我挥挥手让他走，自己陷入了沉思。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如果潘辰真的在此时撂挑子不干，我的业绩必定会突然下滑，而万一他去了对手公司，我无法留住人才，更是难辞其咎。这对我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我意识到，自己以前太倚重他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潘辰只有一个，如果他走了，我到哪里去找替代品呢？

真的没有吗？

或许可以再造一个这种“天才”？

有没有人愿意冒着手术的风险，将大脑潜能开发到极限，从此可以在行业内呼风唤雨？有没有人现在正处于生死一线，急需借助超常的力量渡过难关？有没有人其实在心里忌惮着比自己还能干的部下，曾经的天才光辉已经彻底被部下所掩盖？

或许……那个人……是我？

我想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把潘辰叫到办公室，和蔼可亲地问道：“小潘啊，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之前的手术有什么问题？”

潘辰淡淡地回答：“谢谢老大关心，我没有问题。”

我不死心，又接着问：“要不这样，你把陈教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关心下属，本来就是上级应该做的。”虽然当初我和陈教授通过电话，但当时救人要紧，慌张中我居然没有抄下陈教授的电话号码。

潘辰竟然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噙着一丝笑意，默默地看着我，但我感觉到，他已经将我彻底看穿。

他果然变得不一样了。

我尴尬地咳嗽一声，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小潘，现在是我升职的关键时刻，我需要竭尽所能加强自身实力。你放心，你是我的嫡系人马，只要我当上副总，这个部门经理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潘辰犹豫了。他在思考。我看到，他的两只眼睛瞪向左边，又一下子转到右边，这样反复了几次。突然，他双手抱头，发出低沉的呻吟，豆大的汗珠顺着痉挛变形的脸淌下来，像是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我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切停止了。潘辰平静下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用右手抓起笔，在便笺本上写下了一行地址。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笑，轻轻地说：“老大，一言为定哦。”之后，他便离开了办公室。

我被刚才的一幕吓坏了，但犹豫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去陈教授那里看看。

七

谁能想到，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的实验室竟然建在郊外。

我开车向潘辰留下的地址驶去，穿过极尽繁华的S街，也经过方兴未艾的城乡接合部。

车窗之外，各色人等擦肩而过，去展开自己的人生。有人在马路上行色匆匆、心力交瘁，有人则在豪车里左拥右抱、享尽荣华；有人在为下一顿饭的着落担忧，有人却在为推不开应酬苦恼；有人用健康换取金钱而义无反顾，有人想花钱换回健康却求之不得；有人胸怀大志，可惜时运不济，不得施展，有人却看尽浮华，只想粗茶淡饭，了此残生。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对自己所拥有的视而不见，却在艳羡着别人那不可能属于自己的资源，形成一个又一个无解的死锁，永无休止……

我站在陈教授实验室的门前，带着最后一丝踌躇。

忐忑之中，我并没有看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闪，一条信息发送进来。

信息很短，只有五个字：

学长，不要去！

发信人：潘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过河卒

文/索何夫 图/九代火影

“行行好吧，兄弟。”

我先是看了看这个仰躺在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中、四肢像帕金森症患者一样不断颤抖着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那支架在一旁的简易掩体里的M210电磁狙击步枪，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被一枚足以放倒一头小牛的麻痹飞镖击中肩膀、然后又接连挨了两记高压电棍的话，这名雇佣兵绝对会是个难缠的对手：他身高将近两米，胳膊和大腿上虬结坚硬的肌肉即使穿上了一层轻型复合材料护甲，仍然清晰可辨，手掌的关节处布满厚实的淡黄色老茧——那是长期进行高强度体力锻炼所留下的痕迹。在那张雅利安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我看到了恳求的神色，但那并非弱者的哀求，而更像是一名刚刚交出手套与佩剑的骑士，正在不卑不亢地向胜利者提出自己的投降条件。

在本次行动开始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了与这个男人相关的所有资料。他过去曾是联邦安全部队最优秀的侦察兵之一，也曾经为了不菲的金钱而出售自己的力量、知识与军事技能。但现在，他的身份却变得比过去模糊了许多——尽管从理论上讲，他仍然是一名“雇员”，但我很清楚，驱使他冒险来到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的，绝不仅仅是他的“雇主”支付给他的那点儿微薄酬劳。

“兄弟，行行好吧……”

“不行，”我告诉他，“这是规定。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你目前已经违反了《时空安全法规》第一、第四、第十条，并很有可能还违反了第二十二、第二十五条，因此我必须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正式庭审时的证词。当然，你有权保持沉默。”

“不，我没有必要保持沉默。”佣兵说道，“我不否认这些指控，正如我不否认我的身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个时代，对吗？”

“不完全正确。”我耸了耸肩，拨开了他身上披着的那套老式吉列伪装服，从他的袖子上扯下了袖标—— 一块标有“NRF”三个红色字母的绿色盾徽。“没错，我知道你是自然抵抗阵线的成员，但我并不清楚你来到这个时代的具体目的。塔斯马尼亚州政府的巡逻机在金岛的海岸上发现了你们那艘未经注册的游艇，然后又顺藤摸瓜地发现了你们藏在船上的机器。喏，要不是亲眼看到，我还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还有一台能用的C级机。”

“噢，这并不奇怪。”被我逮捕的嫌犯得意地笑了笑，“你真的以为，你们已经把我们的设备都毁掉了吗？”

“委员会原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我告诉他，“你们在蒙特利尔实验中心劫走的三台C级机是这种型号仅有的原型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那次劫案之后，全球科学发展与安全委员会就立法禁止了这类低功率小型时间机器的生产，只允许无法被轻易劫走的A型机和B型机继续投入使用。我们在毛里求斯缴获了你们抢走的那三台C型机中的两台，又在鄱阳湖岸边摧毁了最后一台，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搞到第四台的？”

“哈！我们可没有去‘搞’这台机器。”佣兵的脸上泛起了自豪的笑意，“我们制造了它！你们这些不愿正视我们的种族曾犯下的罪行的家伙，根本就不可能想象得到，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仁人志士愿意为了赎清我们的原罪而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也许吧……”我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暗自记上了一笔——等到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在向委员会里那帮刚愎自用的老家伙提交的报告里着重强调这一点。至于那帮花岗岩脑袋会不会听我的话，那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就个人而言，我其实也很高兴能重新在自然保护区里看到渡渡鸟和留尼旺孤鸽，但你必须知道，你们的作法实在有些太……冒险了。”我端起那支M210狙击步枪，熟练地检查着这支能将六克重的钛合金弹头在三十五分之一秒内悄无声息地加速到九倍音速的致命武器。“别忘了，现在可是全新世初期！你们在这里的任何失误，都有可能把我们的历史搅得天翻地覆。”

嫌犯脖子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似乎努力想要转过头来，但却没能成功——我在几分钟前射中他的那枚飞镖里所装填的“货物”，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保持高位截瘫状态。“是吗？”他轻声问道，“你真的以为，我们会轻率地实施如此至关重要的行动，就像上个世纪那些脑袋发热的大学生那样吗？”

我摇了摇头，静静地让湿漉漉的海风冷却我因为兴奋而开始发烫的脸颊。的确，与过去那些组织松散、主要靠着成员们一腔热血行事的早期激进环保组织不同，自然抵抗阵线更像是综合了十九世纪的地下革命政党与二十一世纪的绿党特色的产物。这个组织有资金，有技术，有头脑，纪律严明。仅仅在金岛海岸边发现的那艘未注册游艇上，委员会派出的调查组就查获了四台仿生探测机器人，还有超过二十份极其详尽的勘探计划和九份刚刚完成的勘探报告，外加储存在电脑里的数千份关于更新世末期巴斯海峡和塔斯马尼亚地区的古人类学与古生物学档案。很显然，他们这次绝对是有备而来，我甚至怀疑，就连委员会自己也很难制订出如此精密的计划。

但话说回来，无论准备如何充分，在全新世这么干还是太冒险了点——尤其是采取谋杀这种手段。

“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佣兵吃力地摇了摇头，带动着周边的枯草一同摇晃起来，惊起了一群小小的飞虫。“那你不妨自己看看吧，特派员先生。我相信，你应该有能力大致判断一个无法得到任何正规医疗救护的伤者还能活多久，对吧？”

“基础生理学与医护知识，这是所有委员会特派员的必修课。”我生硬地回答了一句，同时拆下了那支狙击步枪的高倍率瞄准镜，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委员会之所以严禁在更新世与全新世进行任何科考行动，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一时段存在的特有的风险——早在一个多世纪之前，某位大名鼎鼎的英国女作家就已经在她的小说里明确地指出了这种风险。尽管我身上的这套光学拟态伪装服比老旧笨重的吉列伪装服先进了将近一个世纪，可以近乎完美地完成静物拟态，但在草丛中转身时，我仍然将动作幅度控制在了最小的限度上，以免触动那些枯黄的植物，从而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绝对不能被人看见——在这个时代，一次最微小的人与人之间的接触，都有可能在历史的洪流中激起无法阻挡的波澜，而谁也无法保证，这样的波澜不会在一百个世纪之后因为一系列无法预测的机缘巧合而变成可以摧毁一切的滔天巨浪！没错，也许澳大利亚是这个世界最偏僻的地方之一；没错，也许我现在身处之地最多在几个世纪后就会被淹没在那一湾日后将被盎格鲁-撒克逊移民们命名为巴斯海峡的碧蓝海水之下。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在澳大利亚与美拉尼西亚之间的文明交往断绝之前，我必须竭尽全力避免与任何人见面。

值得庆幸的是，根据我在几分钟前投放的微型仿生无人机传来的航拍图像，从海岸到这附近的方圆几里之内，暂时还只有一个人能够直接看到我眼下藏身的这座低矮土丘。而更加幸运的是，此人目前并没有意识到我们两人的存在——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某些对他而言更加紧迫的事情上。

我将瞄准镜的放大倍率调到最高，以便能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人：这是一个男人，一个有着标志性的棕褐色皮肤和宽阔脸膛的尼格利陀人，一个不幸生在这个原始落后的洪荒时代的人。虽然他脸上杂草般的胡须、凝结成块的肮脏鬈发和凸起的颧骨让他看上去衰老不堪，但我很清楚，此人的实际年龄多半不会超过三十岁。就像大多数生活在公元前一百世纪的人一样，他从小到大很可能压根儿就没吃过几顿饱饭，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消瘦得就像是一副泡在蜡里的骨架。在他细长得如同竹竿般的小腿上，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痕清晰可辨：从那块被撕扯下的皮肉的轮廓判断，袭击他的多半是一头“澳洲魔龙”——在过去，人们认为这种古老的巨蜥科动物早在更新世末期就已经沦为了历史的陈迹，但事实上，至少在这个时代，演化的巨手暂时还没有为它们的棺材盖敲上最后一颗钉子。

就像它那些体型较小并且成功地生存到了未来的表亲一样，这些澳大利亚最庞大的陆地掠食者同样使用充满致病微生物的唾液作为捕猎的辅助手段。那些侥幸逃脱者——比如说这个男人——或许可以摆脱它们的追击，但除非在几个小时内接受大剂量广谱抗生素注射，否则仍会死于败血症引发的全身性炎症和感染性休克——这是你能够想象到的最令人反胃的死亡方式之一。这个不幸的男人显然正在经受这种折磨：他皮包骨头的胸口正疾速起伏着，肮脏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半点儿血色，污秽的脓液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不断地沿着那处因为溃烂而迟迟未能结痂的伤口滴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带着黑色条状斑纹的身影正灵敏地在草丛中来回穿梭窥探着：在过去的数千年中，这些奇特的有袋类掠食者已经被旧大陆进化出的食肉目对手——澳洲野狗——驱赶到了这块大陆的一隅，并会在这里继续繁衍生息上百个世纪，直到来自欧洲的牧羊人与猎手带着羊群、牧羊犬和来复枪登上那座被命名为塔斯马尼亚的岛屿为止。

我很清楚，这个不幸的人需要立即进行急救，但能够拯救他的技术却要到一万年之后才会被发明出来，而我更不能帮助他——在全新世，出面拯救一个注定将死之人是极度危险的，我必须尊重这个人的死亡，正如尊重他的生命一样。

“看到了吧？兄弟，如果你还有点儿良心的话，那就行行好吧。”躺在我脚边的佣兵又一次开口道，“你肯定清楚他现在是什么感受：从人道主义角度看，这么做完全是一种仁慈。”

我条件反射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尽管死神已经悄然来到他的身后，但这个人仍然竭尽全力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完成手头的工作：一开始时，我以为他正在向某个神明祈祷，但当他用不停颤抖的手从腰间悬着的一只皮袋里掏出一长一短两块深色硬木时，我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一头足有成人腰部那么高的袋狼悄悄从深草之间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接近这个垂死的人。但当一缕干草燃烧的烟雾飘向它时，这头古老的有袋类食肉动物突然打了个激灵，迅速扭头逃离了这顿看上去唾手可得的晚餐——虽然它的智力远不足以使它理解钻木取火的意义，但在这片干旱的大陆上生存千万年所积累的本能，却使它能够意识到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在恐惧的驱使下，这一小群袋狼迅速离开了男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远远地躲开了刚刚在他面前燃起的那一小堆火焰。

奄奄一息的尼格利陀人没有注意到那些在暗中窥伺着他的食肉动物——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在完成了费时费力的取火工作后，他像刚刚浮出水面的跳水运动员一样深吸一口气，接着又收集了更多的干草，用储存在一只空鸸鹋蛋壳里的水把它们濡湿，然后扔进越烧越旺的火堆里。

在几秒钟的出神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一道浓稠的、看上去活像是一堆羊毛般的灰白色烟雾很快就出现在了火堆上方，在这片平原上，这道显眼的烟柱在好几公里外、甚至是更远的地方都能清晰地看到，而就我所知……

“你想知道待会儿还会发生些什么吗？嗯？”佣兵咳嗽了一声，“算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位土著先生的部族就住在离这里往北二十公里外的高地边缘，也就是一万年后金岛的最南端。而他本人则是部族派到南方探路的小分队中的一员。在出发时，他们一行总共有六个人和八条狗，但现在，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这位NRF雇来的佣兵费力地抽动了一下肩膀，“六个人，八条狗，迎战两头魔龙，真是一场值得歌颂的战斗！”

“是啊，瓦格纳(1)肯定会喜欢这种素材。”我下意识地咂了咂嘴，“我猜，那说不定就是全澳洲最后两头古巨蜥了。”

“差不多吧……他的小队虽然战胜了残忍冷血的对手，但也几乎在这次战斗中全军覆没——我们的观察员在那片灌木丛附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佣兵继续说道，“他们有三个人和一条狗在战斗中幸存，但两个人在其后一天之内就死于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作为最后的幸存者，他无力自行寻找食物，只能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爱犬杀掉充饥，而那也是两天之前的事了。喏，说了这么多，你明白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这里的吗？”

我耸了耸肩。

“是他肩负的责任。他的部族在这一带已经居住了十多个世代。但最近，这些土著终于意识到上涨的海水已经威胁到了他们的家园，因此他们打算迁往南方，但却又对那片陌生的土地一无所知……”嫌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于是他们决定派一支小队，对他们的迁徙目的地进行先期侦察。”

“而这支小队成功了。”我推论道。

“或者说，再过六个小时，他们就会成功。”佣兵纠正道，“你看到他在干什么了吗？他的部族的居住地，就在离这里二十公里的地方；二十二分钟后，他们在山丘上的瞭望哨会注意到地平线上升起的浓烟；再过五个半小时，他们就会找到他；然后他们会得知，在地峡的另一边，有一片葱郁富饶、适合居住的土地。而在那之后，他还会在痛苦中煎熬上两小时零三十九分钟，然后才会因为休克而丧失意识。而他的死亡时间是……”

我又一次链接上了那架无人机，迅速地将周边地区的航拍图像翻检了一遍——这家伙说得没错，在二十公里外的一座山丘上，确实有一个澳大利亚土著人的小型聚落。“你对这些都知道得很清楚嘛，先知先生。”

“那是当然的！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们会将人类文明的安全视作儿戏吗？！难道你相信，我们会像动物解放同盟的那些反智主义者一样，把一个物种——尽管人类应该为它的灭绝负上全部责任 ——的存续放在我们自己种族的权益之上？！”当佣兵再度开口时，又一阵海风掠过了这座矮丘的顶端。这股饱含盐分与水汽的海风顽皮地掀起了佣兵金褐色的长发，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愤怒的古代神灵。“在委派我执行这次任务之前，组织里最优秀的侦察员们已经在考古分队的协助下进行了反复的侦察与分析工作：就我们所知，阿尔法部族——这是我们为这个部族取的代号——会在今后的三年内通过巴斯地峡的南端，迁入塔斯马尼亚北部的丘陵地带，而那里正好是全新世初期最大的袋狼种群的栖息地。

“在未来的两个世纪里，阿尔法部族会发展出一种很有趣的习俗：他们的年轻人会在达到生育年龄时猎杀这种动物，剥下它们带斑纹的毛皮作为自己已经成年的象征——就像马赛伊男孩在他们的成年仪式上猎狮子一样。这种习俗会持续超过三十个世纪，直到北塔斯马尼亚的袋狼种群变得寥寥无几、无法再支持大规模猎杀活动为止。”佣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想我明白了。”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不可否认的是，NRF的研究能力和敬业程度远远高出了大多数委员会的雇员，甚至也超过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大牌专家。利用手里的那台C级机，他们几乎完全弄清了这个游离于人类文明潮流边缘、在过去完全不为人知的小小族群的全部历史！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全世界所有的历史学家向他们致敬了。

“所以你打算让这些人留在这儿？”我问道。

“没错。阿尔法部族的青壮年并不太多，他们不可能冒险再派一支侦察队南下——按照我们的估算，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五点三的概率会待在原地，直到继续上涨的海水在未来一百年内把他们围困在海峡西侧的金岛上为止，这一概率的正负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而如果他们没有踏上塔斯马尼亚岛，北塔斯马尼亚的袋狼种群萎缩速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九，更大的种群将保证它们能够在欧洲移民的猎枪与陷阱面前支撑更长的时间，从而极大地提高它们幸存到澳大利亚政府开始采取保护措施时的概率。”

“但阿尔法部族在金岛这样的小岛上不可能存活下来。”我指出，“这些人没有农业和畜牧业，无法利用小块土地养活太多人口，他们也没有航海技术。用不了两三百年，人口基数不足，还有与外界的隔离导致的频繁近亲通婚，就会毁灭整个部族。”

“他们在塔斯马尼亚同样也无法生存下来，至少不可能生存太久。”佣兵微笑着朝我摇了摇头，“在登岛的第四个千年，这个部族会因为一场传染病和几次森林大火而逐步走向衰亡，少数几个幸存者也会沦为另外几个部族的盘中餐——更重要的是，根据观察分队的研究结果，他们的基因完全没有流传下来，他们的文化特色也没有对后来的塔斯马尼亚人产生任何可以被观察到的影响。换言之，这一变故在历史中激起的波澜将是微不足道的，它对我们的时代造成的影响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我们完全可以无视火星对我们的引力一样。如果你想要让他们生存到我们的时代，唯一的办法是迫使他们向北返回澳洲大陆——告诉我，你会这么做吗？”

我转开了视线。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阿尔法部族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到澳洲大陆。因为那样一来，他们的后裔将有可能存活到植物学湾被命名、第一面英国旗帜被插在那片后来被称为悉尼的土地上的时代，从而与人类文明的主流发生接触。众所周知，永远覆盖在诡谲的概率迷雾之下的时间之河，远比任何一条现实中的河流都更加变幻莫测，像这样的接触无论怎样微不足道，都有可能对我所知道的一切既成事实造成微妙但却难以逆转的冲击。换言之，这些人早已成了无法回头的过河卒子，他们要么继续前进，要么裹足不前，没有第三个选项——除非我愿意押上我们全部的历史作为赌注。

但我不能这么干，这是我的职责。

“很好。这么一来，问题就简单多了，”佣兵显然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既然你无法拯救一群人，那么你至少可以帮助一个人——而这么做并不会带来任何风险。塔斯马尼亚不过是一片与历史长河隔离的牛轭湖，这片水塘里多一滴或者少一滴水，对河流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你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拯救一个物种，同时极大地减轻一个人的痛苦……”虽然视线完全被草丛所遮蔽，但他还是朝着那道烟柱腾起的方向瞥了一眼，“行行好吧，兄弟？”

“好吧。”我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支M210狙击步枪，驾轻就熟地把瞄准镜装回导轨上。狙击步枪的智能瞄准装置在接下来的一百毫秒内就计算出了气温、气压差、风向和其他射击影响因素，并为我提供了最佳射击方案。

又过了一千五百毫秒，一个只比牙签的直径略大一点的小孔出现在垂死的尼格利陀人的太阳穴上。对任何正遭遇极度痛苦的人而言，这种干净利落的了断方式都是极其理想的：那枚子弹在他的脑干中央迅速而又干净利落地开出了一条通道，在他来得及感受到丝毫痛苦之前，就将他带离了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

在倒地的同时，尼格利陀人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一滴眼泪溢出了我的眼角。

“谢谢你，兄弟，谢谢你。”尽管没法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佣兵仍然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当然，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他的笑容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当我按下腕表式控制装置上的两个图标之后，包裹着我全身的紧身衣式光学迷彩伪装服立即像被点燃的镁条一样闪烁起来。

当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时，我满意地看到了自己的新形象：一个身材矮小、满头鬈发、只缠着一条狗皮腰布的澳大利亚土著。不得不说，新一代光学迷彩的效果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已经与魔法无异，除非直接进行身体接触，否则无论多么仔细地用肉眼观察，都绝不可能发现丝毫破绽。

“你——”当我开始调试这套伪装服自带的翻译系统时，佣兵脸上的微笑顿时转化成了惶恐的神色——他已经意识到了我的计划。尽管工作条例要求我们在行动中尽可能不与现代智人接触，但为了预防某些意外状况，我们仍然会在出发前花上足够多的时间做好另一手准备。

“为什么？！”佣兵大喊道。

“因为你刚才告诉我的一切。”我答道，“难道你忘了吗？你刚才说，在塔斯马尼亚，这些人可以继续生存四个千年——而这意味着两百个世代。按照他们的人口基数，那就是至少十万人！”

“两百个世代？没错！但那是两百个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的世代！”佣兵的声音中透出了几分歇斯底里，“两百个对未来人类文明毫无贡献、但却会导致一个物种无可挽回地走向灭亡的世代！你有什么权力——”

“我又有什么权力在罪行尚未被犯下之前就去惩罚尚未犯罪的人？！”我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

在不远的地方，正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具尸体的袋狼们发现了我，随即再度四散隐没在草丛与灌木之中。

“无论你的观察员们在未来看到了什么，但从技术角度上讲，它们现在都还没有发生。我们难道能因为没有发生的事就否定两百代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吗？难道就因为他们的后代没能幸存下来？！就因为他们做了任何蒙昧时代的人都会去做的事情？！就因为他们没能为人类文明作出值得一提的贡献？！告诉我？是谁授予我们这么做的权力的？又有谁有权授予我们这样的权力？！”

“没有人……”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佣兵用近乎呓语的语调嘟哝道。

“的确。”我点了点头，背对着朝阳走下了土丘。又一阵潮湿的海风从我身后吹来，就像一群隐身的幽灵般从我身边经过。不远处的那道烟柱猛地晃动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

看来今天会是一个好日子。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威廉·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德国著名古典音乐大师，代表作有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等。

校园之星

骗局

文/风岩默 图/安德菠萝夫

清晨。

“这将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这个发明将会让这个世界上所有冷漠的人充满爱心！只有这个‘小家伙’才能拯救这个冷漠的世界！”我隐约又听见了这熟悉的叫嚣，“众所周知，人类的神经以电信号的方式传递信息，如果神经无法传递电信号，它就像不存在一样了。在我们的世界，有着无数的残疾人，他们艰难地生存，他们需要帮助，需要救济！可是他们又能得到多少呢？少得可怜啊！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冷漠。”我听见坐在床边的女儿低声说道。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广告，电视台每天都要循环播放几遍，但是，似乎没有人厌烦。

“冷漠！是冷漠！人们体会不到那些残疾人的痛苦，单单是肉眼看到，可他们无法体会那种痛苦！他们根本就做不到感同身受！”他似乎是要哭出来了。

“于是我们有了这个发明——G45，它通过阻断电信号在神经上的传播，从而达到让正常人体验残疾人生活的目的。”女儿背出了下一句台词。

“来吧！买一个试试吧，难道你想看到一个没有爱心的世界吗？献出你的爱心吧，每卖出一个，我们就会向那些残疾人救济组织捐出一千元！”

我猛地睁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果然还是和往常一样，毫无知觉。我对自己说。

我把目光投向女儿，渴望她发现我醒了，否则我完全无法移动身体。

我叫上官晓，是一家跨国公司的总裁。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毕业于名牌大学。我的父母本想让我继承他们的产业，但是我拒绝了，那不是我的理想，因为我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一心想要创立自己的品牌，不想让别人说我只是顶着父母的光环过日子。我的奋斗历程相对来说顺利得多：我找到了合适的合伙人，瞄准了高新技术产业，经过几年的奋斗，公司就发明了不少让人们感兴趣的小玩意儿，迅速打开了市场，并且快速发展，有了现在的规模。现在每天都在做着广告的G45，便是我们公司的成果之一。

“爸爸，你醒了？”女儿看到了我的动静，赶忙向我发问。

我眨了眨眼，表示确认。女儿轻轻把我从病床上扶起来。

“一定口渴了吧？来，爸爸，喝口水吧。”她把水杯放到我嘴边，喂我喝了一口水。

现在的我，已经基本是个废人，除了思想，我几乎没有其他部位可以自主行动。我的四肢完全不受控制，但是我还有感觉，我还能依靠眨眼的方式与家人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或许你会以为我是个残疾人，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事实上，我是个正常人，我自己选择变成了这个样子。

大概在五个月前，公司财务出了一点问题，为了填补这个漏洞，我将自己的收入投了进去。公司的财务漏洞虽然已经填补，但是我也失去了不少财产。况且，公司的运行太过平稳，媒体甚至无法编造出有关公司的新闻，因此，公司的受关注度不断下降。加上新兴公司不断崛起，它们宣传攻势强大，使我们公司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为了防止家人担心，这些我都没告诉她们。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像大多数知名企业家一样，去写自传，借此侧面宣传公司。

这个主意或许看起来很不错，但是我却很快发现了问题：我的经历太过平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写。然而人们似乎都很喜欢看那些励志的东西，却不肯相信有些事情并没有故事里面写得那么曲折。于是，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爸爸，真希望你可以快点好起来。”这几个月以来，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很多遍。

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我多么想把真相告诉她。可是我不能，如果那样，我就会全盘皆输。

“爸爸，医生来了。”女儿轻声说。

我看见了一个身穿白大褂、面容清瘦的人走进门来，他便是我的主治医生：马医生。在马医生身后，跟着我的妻子，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绝望，我看到了她手中的诊断书。

“上官先生，今天还好吗？”马医生问我，右手却偷偷地对我打着手势。

我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这是表示我很好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他低下头，在病历本上记录着。

接着，马医生拿出一个半环状的物体，那是一个可以用来做CT的仪器。

经过一阵操作之后，马医生告诉我：“现在看起来，你的状况还不错。而且从最近的胸透、心电图、超声波、脑脊液检查还有颅底部摄片来看，再过一阵子就可以进行康复训练了。总体来说，你的情况还是相当乐观的。”他一边说一边在病历本上继续写着，“我会尽快为您安排的，请放心。”

“医生，他的康复治疗什么时候开始？”妻子焦急地问道。

我看见女儿把脸转向一边，不去看他，我知道，她讨厌他。

“很快，很快。”马医生草草地回答，“我会尽力，但是一切都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很快又是多久？为什么我从没有见过我丈夫的X光片以及其他诊断资料？为什么我能拿到的只有诊断书？！”妻子追问。

“这……”医生犹豫了，“如果你需要看的话，就在我办公室里，里面包括前期必要的实验室检查项目：血常规、血电解质、血糖、尿素氮。”

“我会去的，但是你到底还想让我们等多久？！”妻子似乎有点愤怒，“从我丈夫出事进这家医院开始，你就一直要我们等！我到底要等什么？”

我看得出马医生的为难，他忍住没有开口。

“妈！”女儿拉住妻子，同时向马医生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可以离开了。

马医生出门后，女儿拉住妻子的手，柔声说：“还是听医生的吧，医生自有安排。”

“女儿，我都明白，我不也就是想让你爸爸早点好起来吗？唉……”

说到这里，我们三个都哭了起来。

黄昏。

我静静地回想着我“残疾”后的事情。女儿本应该在大学攻读法律博士，却因为我暂时休学，放弃了获得更高学位的机会。她认为为了我这是值得的，但我总是在内心反问自己：“这真的值得吗？为了像我这样一个父亲。”

妻子总是很热心。她是学经济出身，可以在公司的业务上帮助我很多。我现在的保镖就是她找来的，我总能看到她时不时和他们亲密交谈，嘱咐他们要照顾好我。然而，现在的我却想要质问自己：“她这样对我，值得吗？”

吱的一声，门开了。我看了一眼，没错，是马医生。我们总是相约在黄昏见面商讨对策，以免让家人看到。

“计划一切都执行得很顺利，我们已经骗过了全世界。”马医生笑着说。

我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但是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愧疚。

没错，大概在五个月以前，在我请教那位职业作家之后，我找到了马医生。马医生是我投资的G45的发明者，我们两个密谋，伪造了一场车祸。在“抢救”手术进行时，他把一个G45放入我的身体，制造了我瘫痪的假象。按计划，在一段时间之后，他会把我体内的G45取出，让大家以为我凭借着坚强的意志恢复了健康。之后，我可以将这期间的经历写成回忆录，去博取众人对我和公司的关注度；而他，则将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目前看来，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全世界都以为我真的残疾了。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马医生试探性地问我。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眨了三次眼睛，这代表我不同意。

我不能这么快就摘除G45。如果我这么快就康复，会引起质疑。我要再撑久一点，当他们对我的兴趣快要消失殆尽的时候，我再猛然“康复”。这样，我便会成为人们口中的神话。我这样想着。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马医生叹了口气，但我却看见他的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

入夜。

我隐约听见妻子焦急的声音，她在电话里和对方说着些什么。

又在为公司而忙碌吧。我心中暗想，将整个公司庞大而繁杂的业务全部交给她，也真是难为她了。女儿俯在我床边睡着了，让我倍感怜惜。

唉，可怜的人啊。

午夜。

我突然听见房门被打开了。

是护士例行查房吧。我没有理会。

我感到一个人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摆弄了一下我的吊瓶。不多一会儿，他便离开了。很快，我沉沉地睡去。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移动，可这一切都是如此模糊，如同梦境一样。

凌晨。

猛然间，一种奇怪的感觉刺激了我的皮肤。

“是刀！”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惊恐。

强烈的光线刺激着我的眼睛，可是我却无法睁眼。

“手术准备完毕，马医生。”我听见一个女护士的声音。

手术？！什么手术？！难道你不知道我不同意现在取出G45吗？！我在心中大喊。

“器官摘除可不是个小手术，很有难度的。你们要好好学着点。”我听见了马医生得意的声音。

器官摘除？等等，你要对我做什么？！

“马医生，这样真的好吗？”我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怎么，难道她就在旁边？

“当然没问题，上官先生康复的概率已经是零了。摘除他的器官拍卖，可以把拍卖所得用来解决公司的债务、偿还你的赌债。他这样爱这个公司和你们，定会为此大感欣慰的。”马医生叹了口气，“他这样死去，很安详的，总比被那些伪装成保镖的债主抓去打死要好得多，不是吗？”

什么？赌债？妻子怎么会背着我去赌博呢？我的保镖都是她的债主派来的吗？原来我一直都被骗了吗？怎么会是这样！

“孩子，你觉得呢？”马医生转向了另一边。

等等，女儿也在这儿？孩子，快救救我，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玩笑，对不对？

“我……同意马医生的看法。爸爸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或许比在病床上承受痛苦要好得多。”女儿已泣不成声。

我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她走到了我的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爸爸，我会想你的。”

不，不能这样！我心中绝望地大喊。

“手术快开始了，请二位先回避一下。”马医生说。

“好的。”妻子低声说，“我们走吧，孩子。”

“老搭档，”马医生俯身在我耳边说，“别被自己的幻想和小聪明给骗了，一山更比一山高。这结局，只能叫作各得其所。”他顿了一顿，“手术开始。”

不！！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G45装置在这篇故事中居于核心地位。在产品宣传上，强调它能增进人们的同情心；在使用上，其资助者想用它制造舆论影响；实际效果却是，发明人利用它谋利害命。我们说“要把科幻元素与故事情节融合起来”，这篇作品可以作为一个例子。反转的结局则再一次说明了技术的好坏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结尾反转这种手法在短篇小说中很常见，但使用不好就会显得生硬牵强。高明的作者不会试图凭种种解释让读者接受结局。而《骗局》前半部分的叙述让人感觉很自然，不会引起什么怀疑；读完结尾再回味，却会发现故事中段主人公自述阴谋时，已经为结尾埋下了伏笔。这样任何解释都变得多余了。伏笔，意味着在叙述一件事情时，并不只是在叙述；也要求作者在关键之处忍住，点到为止。

世界科幻

五十对五十

文/【俄】马克西姆·杜布罗文 译/齐仲 图/言午

当我和玛琳娜离开列沙的生日集会时，已经十点了。我们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冻得说不出话，于是挤进了头一辆开过来的公交车。就这样，我们到了一个不熟悉的车站，不清楚回家路线，只知道大致的方向。

我们走过一个陌生的院子，旁边是几扇一模一样的穿堂门，脚下积雪吱吱作响，每走一步，就失掉一点在车里积聚的热量。为了让妻子快活一些，我用没底气的声音唱起一首歌，内容是草原里冻僵的马车夫。玛琳娜哼了一声。四周风声太大，黑漆漆一片。我沉默了。

这鬼天气，简直能把人冻死。寒气钻到夹克里，在胸前和肋骨下方停下来。哎，衣服不合季节……

“还是冬天，我又穿少了……”我边走边跳，低声叨念着。玛琳娜朝我这边瞟来一眼，还是不说话。我回看了一眼。我这老婆的确漂亮，特别在生气的时候。而我，也是好丈夫，给她买了皮大衣。那是在前年，我加了好多个夜班，攒了一笔钱，在三八妇女节给她买了这件大衣。当然，也不是没受埋怨——哪个女人喜欢春天收到皮大衣呢？如果是一件连衣裙，或是一双鞋，那就不一样了。但是还好，皮大衣她已经穿了两年。她常穿，可见是喜欢它的。她穿着皮大衣几乎不会感到冷，却为这么晚走小胡同而生气。没关系，家里还有半瓶好酒和柠檬……等她暖和过来，脾气就会好了。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绊倒在了什么东西上。一秒钟前我还在幻想威士忌和温暖的床铺，而现在我摔倒了，张开双手，还莫名其妙地张着嘴。

到处是雪，嘴里和眼镜后面也是雪……但是雪最多的地方，是脖领里面。剩下的热量一下子全从毛衣里被赶走了，腰间还滑下来几颗冰粒。

“别梁夫，你在数乌鸦哪？”玛琳娜语气冷淡地问道，“快起来，不要坐着不动，都这么晚了，我冻坏了。”

我不想站起来，每个动作都会使我更冷。我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摘下眼镜，呆望着前面。

在一系列偶然事件之后，有了出乎预料的结果。戴眼镜时，像我这样严重的近视眼，根本就看不清这些字。此刻我坐在雪地上，却能看清楚一块牌子，挂在一座像是集体宿舍的楼房上。上面用大字写着：“你有爱的能力吗？”下面是小字：“以严格的科学方法测定爱的能力。大脑问题研究所。”在牌子下面，还有一行蓝色的字：“入口在院内”。

一向好奇的玛琳娜，看到我这样感兴趣，也走近这块牌子，仔细研究了有一分钟。

“简直是胡闹！”她念了三遍，愤怒地评论道，“蒙昧主义者真嚣张啊！过去是特异功能师、生物工程师、形形色色的魔法师……还有多少多少号的特许证。现在呢，瞧，整个研究所都冒出来了。这是什么世道？！很快，就要退化到大家爬树了……愚蠢野蛮，愚昧无知……”

我点了点头。对这种胡闹的把戏，年轻的时候我是不会相信的，而到了三十岁嘛……这时，寒冷突然消失了，身体开始热起来，而且感到怕得要命。爱情，一切感情中最奇妙、最珍贵的感情，突然能够被发现、被诊断，被精确分析。就这样简单？

“咱们回家吧，太冷了。”我说道，伸出一只手搂住妻子，另一只手抹掉头上的汗。

“安德列先生，别着急，没有任何欺骗，一切都合乎科学。您看我像骗子吗？”

这位医生高个儿，彬彬有礼，穿着雪白的大褂，专注地摆弄着一台并不让人恐惧的小仪器。他认真地扳了几个开关，转动了几个游标，隔一会儿就在工作簿上做记录。医生工作态度严肃，精神集中，完全不像是忽悠人的。

“不像，”我老实回答，“我原来准备在这里看到的，是老得长绿毛的婆娘，或者是大胡子占星家。”

“婆娘时代过去啦，亲爱的安德列。”医生已经把仪器调好，转过身来，把几个传感器贴在我头上，“当代科学已经开始解决最富有哲理性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宗教信仰问题。”

“怎么解决，就这么简单？”

“哪里简单？”医生恼了，“我和一位教授为这个课题整整工作了八年。而且，你要知道，从学院那儿争到这个基地有多难，而且是……”他的手扫了一下寒酸的小办公室，这是集体宿舍的一间半地下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感到很窘，“我是说，爱情，居然用起仪器来。”

“爱情怎么啦？”这显然是医生喜欢的话题。“爱情嘛，我的朋友，是这样一种才能，像所有其他才能一样，可能具备，也可能不具备。正像音乐听力和学习外语的才能一样。你外语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更擅长理工科。”

“瞧，”医生高兴起来，似乎我外语不行是值得高兴的事。“在爱情方面，也完全一样。”

“怎么一样？”

“如果缺乏爱情，还有别的感情，比方说，友谊。”

“你们还研究……”

“不，我们只检测爱情。方才是我打比方。”这时，他把最后一个传感器放在了我右耳后面。“把眼睛闭上，全身放松，想一些愉快的事。不会疼。”

仪器发出勉强能听到的嗡嗡声，自动记录器沙沙地一寸寸吐出纸条。我不觉得疼，而是觉得怕。

正是因为怕，我才来到这里，更准确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摆脱害怕的感觉。在家里，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我来回走了三天，被一个知识分子犹豫不决的永恒问题折磨着：“如果是，会怎样呢？”最后，我终于下了决心。我利用妻子破例多看一次丈母娘的机会，一口气跑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有没有爱的能力，成为我最近几天最重要的问题。过去，只要爱就行了；但现在不够了，爱的权利需要科学认证。

想愉快的事……就想玛琳娜吧。我将回到家里，漫不经心地这样说：“今天，我路过那个可笑的‘爱情能力检测’办公室，进去看了看。你不会相信，一切都很正规：有各种仪器，有医生。你知道我的检测结果是什么？百分之百正常！”呸，俗套子。何况，这还不是事实，也许一切恰恰相反！不可能，我是爱我妻子的……白来了，本应该待在家里的……想愉快的事……我们的相识很有趣，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地方，但是也值得回忆。在夜总会，一个输了钱又喝高了的壮汉，缠上邻座一位美貌姑娘。姑娘干脆地拒绝了他，他就开始动手动脚。当我巧妙地隔开他们时，壮汉开始揍我。人们说，在旁观者看来，这是互相厮打。其实一点也不是，我只是在挨打。他的鼻子怎么开了花的，我不知道，很可能是在挥拳时不小心自己碰的。可是在保安人员把我们拉开的时候，他满脸都是血。我偶然当了英雄，于是得到了玛琳娜姑娘……生活中还有什么愉快的事呢？那是我俩头一次去野营，带着帐篷，夜里遇到瓢泼大雨，一切都打湿了，帐篷顶还往下滴水。玛琳娜对我大发雷霆，责怪我出了馊主意；而我的感觉却蛮好的，高兴得发昏。这是我，这是她，我们到了一起……我把她搂紧，吻呀，吻呀，然后我们彼此亲热，很暖很暖……后来雨停了……

“醒醒吧，我的朋友，做完了，”训练有素的手指小心地从我头上取下几个传感器，“可以睁眼啦。”

“怎么样？”现在我能想象出，病人在一次危险的大手术之后是什么感受。“结果是什么？”

“请你先在小沙发上坐五分钟，我马上解读出脑电图。”

我局促地坐到沙发边上，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等待着医生的最后判决。医生坐在桌子后面，两手摆弄着长长的纸条，上面有几行高深莫测的曲线，他用红铅笔不时在纸条上做记号，还把一些区域圈起来。

“亲爱的朋友，咱们的结果嘛，是这样的。”医生把脸朝向我说。“很遗憾，西格马节律缺失，这与生物电位震荡的高度规律性结合起来，就……我这是怎么了，您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句话，没有。唉，您没有爱的才能。当然，没有的仅仅是爱女人的才能。爱祖国，爱孩子，您怎么爱都行。您有孩子吗？”

我终于咽下了冲到嘴里的一股酸水，晃了晃头。本来，应该说几句话，对热情的医生表示感谢，告辞时握一下手。可是我却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医生显然理解了我的感受，走到我跟前，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

“放宽心吧，安德列先生，不必弄成一场悲剧。亿万的人活着，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往后，您的生活丝毫不会改变。您多大岁数，三十啦？没有爱情，您已经活了那么多年，以后还要活更多个年头呢……只要身体好就行。”他使了个眼色。

“为什么？”我总算挤出一句话。

医生叹了一口气，双手拉开折叠起来的纸条。

“就在这里，”他指着用铅笔圈起来的一段说，“区域之间的差别完全被抹平了……”

他还说了些医学术语，可是我听不见了。房间变模糊了，各种物件轮廓看不清了，身旁的脑电图测量仪变得模糊，抖动起来，医生也晃晃悠悠……我哭了。

“安德列先生，您怎么了？别哭呀！像个小女生。我跟您说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人类中有一半和您一样，不具备爱的才能！”

“真有一半？”

“正是，”医生确认道。“整整一半。按照统计数字，五十对五十。”

他把我送到门口，在开门锁时停顿了一会儿。

“我妻子呢？”

“您妻子怎么了？”

“您是怎么看的，要不要告诉她？”

“完全由您见机行事……但最好不告诉。她是爱您的吧？”

“当然是爱的！”我很激动，想让他相信。

“那她就更不必知道真相了。再见。”

我出门来到走廊，呆呆发愣……

半小时之前，当我胆怯地在门前磨蹭，为进不进去犹豫不决时，这里还没有一个人。现在，靠墙摆放的一排椅子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对是年轻人，小伙儿和姑娘，显然是一同来的，正在小声说着话，不时把怯生生的目光投向屋门。他们是来“检测爱情”的，可是还没有下决心。在旁边不远，单独一个人，直勾勾地向前看的，竟然是玛琳娜——这就是她的回的“娘家”。

身后面有开门声，医生跟在我后面走出来，以快活的声调大声说：“下一个！”

这一切使得医院气氛一下子变浓了。两个年轻人被吓着了，停止说话，看了一眼玛琳娜。玛琳娜听到声音，转过头，站起来，接着便看到了我。她睁大眼睛，眼里闪过惧怕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变心后被抓住时的表情。不过，我感到自己也是个负心的人……我一言不发，想偷偷溜走……羞耻……

玛琳娜先恢复了正常。她并不浪费时间弄清情况，而是问我：“喏，怎么样？”

我沉默，于是我聪明的妻子明白了一切。

“你等我。”她吩咐道。接着走进办公室。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开始小声交谈。

连续经受两次休克，过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通向街道的门。大冬天，我外套敞开，没戴帽子，却不觉得冷。怎么能这样呢？一个人，相信爱情，认为自己在爱着，突然轰隆一声！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凭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正好是爱情？为什么不是音乐听力或是学外语的才能？不过，我外语也不行……我和玛琳娜该怎么办，我将如何面对她的眼睛？她对我本来是……打住！万一她也是……五十对五十……可怜的人，她会挺不过去的！或者说，能挺过去，但是打击太大了……胡思乱想。我怎么了？要知道她是爱我的，这清清楚楚，不用任何科学证明。马上一切都会得到证实，然后我们回家，到了家里……家里会怎样呢？

下雪了。现实感逐渐恢复，却勾起了深深的忧虑。为什么我没有丧失体验痛苦的能力？为什么我没有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快活乐观的能力？为什么我缺乏爱的才能，成了残废？！

乱七八糟的问题滚滚而来，威胁着将我卷进神经错乱的深渊，但是玛琳娜的出现使这一切停止了。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言不发，走到我跟前，挽起我的手，从这里走开。我也一言不发，走在旁边，竭力想看到她的眼睛，看到那折磨我的问题答案。我心情激动的程度，超过了等医生宣判的时刻。

大概走出去一百米，我才鼓起勇气问道：“通过啦？”我屏住了呼吸。

玛琳娜扬起一道眉毛，这总是使她神气十足，瞟了我一眼，以问为答：“你怀疑过吗？”

“谢谢老天！我太高兴了！”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砰然落地。我现在差不多是幸福的。

“高兴什么？”

“怎么了？”

“你高什么兴？”玛琳娜停下脚步，瞪了我一眼。

“我高兴，是你有……是你……”我含含糊糊地拖着长腔，不知道怎样回答才是“是因为你是爱我的。”

“那你自己呢？”妻子高声问道。她眼中流下了泪水。

“我也是……”我想象她此刻对我的看法，在惊恐中把话憋了回去。所有的话语、表白、誓言，这五年里所有的一切，此时此刻，她觉得全都是谎话。

“你怎么能？……我又怎么能？”她痛哭流涕地说。“我曾经信任你，我爱过……我爱过你，你在听吗？！”她号啕大哭起来。

我说不出话，责备着自己毫无动作。她现在需要的是拥抱，紧紧的拥抱，需要我哄她，安慰她，而不是站在一旁像个木头桩子，不敢动弹。可是我不能，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这种权利。

“总的来说，我决定了。”玛琳娜的语气平和得异乎寻常，“今天我在妈妈那里睡，明天就申请离婚。”

“离婚？”我又一次发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盼望什么？在弄清楚一切之后，我看不出别的前途。你的这些谎话……是这样可恶。”

天旋地转。我感到自己受到诽谤，一股火气不知从哪儿蹿上来。

“胡闹！”我喊道，“是你自己说的，这是胡闹的把戏！你当时就没有相信！那里是……魔法师，特许证，愚昧无知……这一切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是骗人的把戏，就会收钱的，而这里是免费的。”妻子平静地说，带着有些责难的表情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无理搅三分的孩子。“你自己也知道你不对。咱们好聚好散吧，别再折腾了。本来就够闹心的了。”

玛琳娜转过身去，走了。她没戴头巾，穿着到膝盖的皮大衣，身材苗条，美丽动人。一个有爱的才能的女人。

“我是爱你的！”我绝望地喊道。

她没有回头。

雪，无处不在——在从下面看不到的屋顶上，在滑溜溜的地面上，在光秃秃的狭窄窗台上，在栅栏后面的儿童游戏场上，在睫毛上，在心上……我站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失神地望着一步步走远的妻子的背影，我快冻僵了。一个几乎是偶然闪现的念头，让我免于彻底绝望。我不由自主地往回狂奔。

晚了。我跑到集体宿舍楼下时，他们已经出了门。男孩子步伐稳重、神情严肃。根据男青年们的意见，神经坚强的人，受到极大委屈，或被严重侮辱，表情就会是这样。他看都不看同行的女伴一眼。女孩子低声抽泣着，扯着男孩的衣袖，寻着男孩的眼睛看去。她并不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耻。

五十对五十。

两个年轻人从我身旁走过，没有注意我。又走了几步，男孩从女孩双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他努力踩着我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走开。他高个儿，宽肩，穿着黑皮夹克，一点也不像玛琳娜。但是这一幕微型活剧，是惟妙惟肖的重复，以致有一秒钟，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玛琳娜。

“我是爱你的！”女孩喊道。

男孩没有回头。

当我们望着男孩背影的时候，我能够读懂这女孩的想法。这并不困难。我们的想法是相同的。那就是：会爱的人们，你们的心为什么这样狠呢？

【责任编辑：姚海军】

科幻写作众人谈

像创作一样回答问题

—— 科幻作家张冉访谈

编者按：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冉兄，是在去年银河奖笔会那天。我爬上开往上海天文台的大客车时，只有他身边有空座了。我花了些时间才把真人跟照片里那张现出无辜表情的脸对应起来，接着便意识到自己没有读过他的任何作品。

几句寒暄后，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冉兄不自在地扭动几下身子，在狭小的空间里调整坐姿，开始望向窗外。此时，车内侧后方传来说书先生般慷慨顿挫、中气十足、连贯得甚至咄咄逼人的声音，我回头找“播评书的收音机”，却发现索何夫索二爷……

张冉和索何夫被刘维佳编辑称为“文武二将”，两人的作品的确不断给人带来惊喜。冉兄的授奖词、影评、随记等都写得饶有趣味又不失文学性，这次关于创作、阅读、生活、合作及带徒弟的访谈也是一样。

王维剑（以下简称剑）：冉兄好！你之前作品中的主角往往是在一种无奈的状态下行动的。但在2015年第7期开始连载的新作《太阳坠落之时》里，主人公不仅变得主动，思维也更加开阔起来。是什么促成了这种变化？主人公的这种状态与你个人的经历有什么关系呢？

张冉（以下简称冉）：我一直相信人应该是被命运所推动的，经历、际遇、环境、事件、人物和巧合构成了一种强大的推动力，个人选择或许在特定时刻显得举足轻重，但将时间尺度拉长，会发现只是路线的一系列分支，并不能改变命运的整体走向。有时候坐在那里发呆什么都不想干的时候会用这个观点来安慰自己，“反正明天还是会来的吧”。如此一说，游手好闲的负罪感就会减轻了。

在《太阳坠落之时》这篇小说里，主人公（更像串场人物）是位很忙的FBI心理学家，他在故事线里的行动相当主动，不过放在整篇小说的背景来看，其实还是被情节推动向前的。再说多点儿就涉嫌剧透了，大家还是看小说吧。

主人公跟我个人的状态没啥关系。这篇小说里的人物与《大饥之年》一样是由网络小说《星空王座》里的角色串场演出的，每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方式是设定好的，不需要费脑筋去想。反正很少人看过这部网络小说，就让我偷偷懒吧（笑）。

剑：听美术编辑杨爽说，《太阳坠落之时》的插画作者鲨鱼丹直接跟你商讨插画细节，能否透露一下你们都讨论了什么？又对插画做了怎样的安排呢？

冉：鲨鱼丹是位很好玩的同学，非常具有服务精神。在画《大饥之年》插画的时候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我说随便就好啊，能体现人吃人残酷性的，结果他PS了一个食人医生汉尼拔上去……这次他又来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我说随便就好啊，能体现太空战残酷性的。鲨鱼丹就开始问问题：“天基太阳能电站是什么样子的？太空舱是什么样子的？宇航员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他们的长相是什么样子的？那些太空武器都是什么型号的，有原型吗？有英文型号吗？地面接收站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惊恐地发现我没有细想过……（此处省略三百字）在脑子里吐槽一番后，我弱弱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鲨鱼丹很嫌弃地不理我了。短短几天之后，他就发来两张插画草稿，一张是庞大的太空站在发射激光，一张是三位宇航员与飞船驾驶舱的拼合画面，两张都棒呆了。我说画得很好啊，他问我哪张更好，我说两张都好。他说一定要有一张更好，我说那好吧，我喜欢三位宇航员的。他说杨爽也觉得这张好。这时候我暗自长出一口气，心想“还好没说错……”就这样选定了构图。(1)

剑：这半年来，有不少自由来稿作者说是你的徒弟。冉兄是不是已经开班教学啦？（笑）一般情况下，你是怎么给这些作者提供帮助的？有作者向你寻求帮助，你的内心是什么感受？

冉：哈哈哈……很多同学在贴吧和微博私信我，要我帮忙看稿，这种要求我从来不拒绝。有些稿子挺有潜力，我会提出修改意见，一来二去，有几位对科幻创作热情很高的同学就开始叫我师父。其实我教不了他们什么，因为创作是很个人的事情，不过能看看稿子，告诉他们不好的地方，打回去修改，我也算尽了点义务吧。

同为科幻作者，我很愿意帮助新人成长起来，毕竟几年前我也是个啥都不知道的新人。当然我能做的也有限，只希望他们在不断改稿的过程中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之道，被退稿也是一种成长吧。

剑：不知这篇访谈刊出后冉兄会不会收到更多私信……来谈谈创作作吧，预先给徒弟们回答一些问题。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要是你发现自己写不出东西来，你会用什么样的办法来处理？

冉：我是个不太需要灵感的作者，因为写的都是人和人的事情，很少思考生命、宇宙以及一切问题的答案。通常脑子里浮现一个画面，随手记下来，想好一个开头，慢慢拓展成一个故事。

我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是很多的……我的产量很低，就是经常写不出东西的缘故。我电脑的桌面工作文件夹里有许多小说开头，每个坑都想填，往往打开看看又关了，最怕的就是前面攒了一堆活儿，脑子里还在蹦新故事出来，两下权衡，就成了不断挖坑的节奏。

很惭愧地说，我写不出来的时候，就不写，关上电脑去晒太阳。我知道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写不出来的时候也要努力写下去，突破瓶颈豁然开朗”，但作为一个写作态度消极的人，我会拿冠冕堂皇的借口来为自己开罪。我会对自己说：“急什么呢？迟一点再写吧，想得越久，故事就越清晰，内容就越生动，情感就越深刻，如果一个月能写一篇合格作品出来，那拖半年时间写个满意作品岂不更好？”如此一来，就能心安理得地逃避写稿了。当然，在状态好的时候也会一口气写六七千字。如果编辑不提出要求，我的稿子是一次完成不修改的，只改错别字。

毫无疑问，以上全是坏习惯，大家千万别学。

剑：不过你已经完成了一部网络连载长篇《星空王座》。网上连载和实体出版，这种两种方式在你来看有何区别？对于想这样创作长篇的作者，你有什么建议？

冉：区别很大。网文和实体长篇是两种要求的产物，前者需要快速更新、快速展开世界观、快速推进情节，直线型创作，很少考虑全书的结构性问题，简而言之，是快消品；后者则相反，要在书本篇幅内做到精炼、充实、跌宕起伏，结构性创作，需要通盘考虑，比网文更复杂一些。二者没有优劣之分，只是呈现形式差异导致文本形态不同。

目前而言，比较纯粹的科幻作品还是以实体书的方式呈现更好，网文不应承担太多的思想，看着累。相对，若借助科幻背景讲个轻松炫酷的故事，升级打怪，搜集伙伴（后宫），建立帝国，通鉴宇宙，那自然写成网文更适宜。不过别忘记，写网文要求有日更几千字的精力和手速，开头容易，越写越难。

剑：你今年将会有一本实体小说集出版，其中由《以太》等作品构成了一个“灰色城邦”系列。你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把它们做成一个系列的？作品集中还有哪些内容呢？

冉：灰色城邦的假想背景是未来美洲大陆，我在《永恒复生者》的后记里作过介绍：设想在不太遥远的未来，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技术爆炸，国家不复存在，代之以各种各样技术背景的独立城邦，一座城，一家企业，一种生态。当生活资料极其廉价，技术成为最重要的通用货币，城邦就成了一种合理的存在方式。《以太》和《起风之城》可以算此系列的一部分，这两个故事发生在技术爆炸之前，《起风之城》中制造机器人的罗斯巴特公司就是《永恒复生者》中提到罗斯巴特城邦的前身，而《永恒复生者》所描绘的罗克塞特城邦则是城邦时代的典型片段。

《太阳坠落之时》可以看作“灰色城邦”系列的前传，联邦崩溃、城邦成立的混乱时代之始。从时间顺序上，几篇作品的时间线是这样的：现在——《起风之城》——《以太》——《太阳坠落之时》——《永恒复生者》——《以太2》（创作中）——《扫烟囱的人》（创作中）——未来。

除了这些，作品集还会收录《晋阳三尺雪》《抬起头》等等。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剑：下面来问问材料搜集方面的问题。上海高校幻想节活动时，你提到写《晋阳三尺雪》和《野猫山》时花了一个多月搜集资料。你一般用什么方式搜集资料？又是怎么把这些资料流畅地融入作品中的呢？对于写作前的资料搜集和研究，你有什么建议？

冉：每当有一个模糊的故事产生，需要把它放在一个有独特魅力的时代背景下描写，就必须进行大量的知识储备。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如同松鼠在入冬前储藏松果，屁颠屁颠地在林子里乱跑，看树洞一点一点满起来，就算今年是个暖冬，食物充足，松果根本派不上用场，那也有种辛勤劳动发家致富的满足感呐……

搜集松果的途径首先当然是网络。以一条维基百科为出发点，会开始一段奇妙无比的旅程。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清晰感觉到互联网是以何种形式构成的：我经常望着网页上那些以蓝色高亮显示的文本发呆，鼠标悬浮在上面，会变成一只手的样子，仿佛即将推开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没错，超链接是具有魔力的东西，从一个词条开始，进入一片森林，每个蓝色的单词代表一棵树木，它们稀疏生长，却又彼此联系，触动透明的丝线，薄雾里某处会有另一棵树木发出回应之声。我经常迷失在某段历史的森林里面，在不同的词条和网页间跳来跳去，不断发现新的有趣信息，渐渐忘了初衷，在陌生的历史里沉迷整个晚上。

另一方面，有些东西是网络上找不到的，因为太隐晦，太细微，太无足轻重，这时候就要到图书馆去碰碰运气。人人都需要一座离家不那么远的图书馆，即使找不到所需信息，也能舒适地消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并获得额外报偿。当你在冷僻的书架找到一本布满灰尘的旧书，轻声阅读那些无人关注的语句时，注定会进入某种严正的仪式感当中。在某一瞬间你成为丹·布朗和哈兰·科本(2) 小说当中的人物，正在寻找有关圣杯或撒旦的线索，你做的事情是如此重要，无论对你自己，还是对这个行将毁灭的世界来说都是如此。当然，几分钟后你会醒悟，发现生活仍然是那副样子，只是有一瞬间，通过仪式感获得了不为人知的小满足。

我觉得把材料融入作品有点儿刻意，假使找到了几则有趣的材料，想用故事把它们串起来，故事就必须向资料妥协，变得歪歪扭扭，不那么顺畅。故事的形状是确定的，它不应屈从于材料，材料是五颜六色的乐高积木，选取不同颜色的积木拼成心中的形状，这就是完成知识储备后写作的过程。剩下的积木还可以用在别处。

当然写作本身、等待作品发表、接受读者反馈和拿稿费是另外几个有趣的阶段。我享受每一个阶段，也希望大家这样。

剑：你在那次活动中也说到自己现在最喜欢的作者是菲利普·K.迪克。请说说原因。以及，他的作品对你的创作有怎样的影响呢？

冉：我看PKD其实很迟。小时候看的都是主流经典作品，从凡尔纳到三巨头、道格拉斯·亚当斯、弗诺·文奇、奥尔森·卡德等等，直到2014年才入手一套PKD的选集，阅读体验只有四个字：相见恨晚。

一般来说，科幻作品是冷静而理性的，菲利普·迪克则刚好相反，他那种神经质的叙事、怪异的世界观、让人猝不及防的反转和字里行间的悲观与疼痛感都让人非常着迷，在我读过的有限的科幻小说里面，这种特质独一无二（唯有韩松格调相符）。他对文字本身不算精雕细琢，其作品也并非文学化的小说，但他的经典作品《尤比克》真的用一种很文学的方式给了我震撼，让我喜欢得不敢看第二遍。

最近刚拿到《科幻世界》出的菲利普·K.迪克五卷本开始看，很棒！强烈推荐啦！

至于怎样从别人的作品里学到东西，我觉得很难。感觉看再多的书，写的还是自己想写的故事，说的还是自己想说的话。作为作者，我还是有点儿固执吧。阅读科幻小说对我来说最大的作用第一是作为读者获得享受，第二是看别人都写过啥，别写重了……

剑：别写重了还真是个关键（笑）。下面关心一下科幻作家的生活状态吧。对你来说，理想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现在的实际状况呢？

冉：我曾经多次表达过一个淳朴的愿景，那就是有朝一日过上加菲猫的生活：张口就有猪肉卷，今天仰卧，明天再起坐（笑）。现实一点的愿望是每年一两个月时间拿来旅游，每周一半时间拿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工作内容也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完美了。

有段时间我比较接近理想生活了，但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人总是被命运所推动，莫名其妙地我就变得越来越忙，离理想越来越远。归根结底，人是社会性动物，需求与供给之间永远存在矛盾，吃穿用度、房子车子、社会地位、事业爱情……来自现实的压力很大，超脱实在太难，只好尽量取得平衡吧。

值得欣慰的是，只要主要工作还跟科幻有关，我就没有离理想太远。

最后唠叨一句，谢谢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会努力填坑、继续创作，写出好看的故事给大家看的。感谢啦！

(1)本期封面就是鲨鱼丹根据《太阳坠落之时》（下）中的场景创作的。

(2)第一位包揽国际权威的埃德加·爱伦·坡奖、莎姆斯奖和安东尼奖的美国作家，成名作《交易破坏者》。

幻迷有话说

科幻与生活方式不可丢失

—— 专访回声独立书店店长、蛋生空间策划人韩琳琳

文_阿 达

大连的回声书店是爱书人不可错过的文化风景。这间面朝大海的独立书店，俨然已被创始人韩琳琳打造成了一处有着独立气质的文化田园，书店内充斥着独立的审美和品味。现在，韩琳琳正跟她的丈夫共同打造“蛋生空间”——一个国内现代艺术的窗口。

在国内，勇于从事艺术事业的人太少，韩琳琳是其中的一个，还是极有格调的一个。而且，她还是一名看《科幻世界》成长起来的科幻迷。且看这名特立独行的科幻迷，对书店与科幻有怎样的理解。

阿 达：在抛开身份与立场的前提下，阅读对你意味着什么？

韩琳琳：阅读是我获得资讯、研究学习和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书籍丰富又便捷，每当我想深入了解什么的时候，总能找到合适的书，就像通往未知之地的窗口。现在，每当我初次翻开一本书时，仍能感到兴奋和愉悦。

阿 达：为什么给书店取名叫“回声”？作为独立书店，它的独立性体现在哪里？

韩琳琳：人无法完全确定“他人”的存在，每个人都只能跟自己的意识生活一辈子，经常会觉得厌倦和孤独，所以我们看书、听音乐、看电影。偶尔，我们会在特别对胃口的作品里听到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创作者通过他的作品在我们的意识里激荡起的或大或小的“回声”，这时我们会恍然大悟般发现，原来“你”也在这里。关于书店的独立性，我认为一间独立的书店，除了遵循唯一的卖书方式，一定不受其他任何力量的干扰。

阿 达：回声书店与其内刊《回声》所倡导的“尊重”，到底是尊重何物？

韩琳琳：那是我在2009年写的一篇文章里提到的，我现在可能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当时“文艺”是略带讽刺意味的词，很多人觉得书籍和音乐是文艺青年的道具，是标签和符号，我觉得很悲哀。我并不反对这样的潮流，别人怎样选择跟我没有关系，我想要认识的是创作者和尊重创作的人，因为没有艺术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

阿 达：你为推广当代艺术而创办了“蛋生空间”，可国内当代艺术较为贫瘠，你有考虑过内容与受众的问题吗？能透露一下未来的打算吗？

韩琳琳：国内当代艺术发展得比很多人想象得要好，同时也更糟糕。因为我们处在一个发展速度很快、大家思想转变得很剧烈的时代，所以当代艺术肯定是丰富、混乱、嘈杂的。我觉得匮乏不能等同于糟糕，因为还有可能性和机会，糟糕的是已经形成的一些畸形机制。在大连，回声书店一直在“创造”受众，“蛋生空间”也是要创造和培养更多艺术爱好者。采用的方法是通过与本地艺术家一起做更多艺术活动——展览、沙龙、讲座——来进行艺术理念和生活习惯的渗透。

阿 达：你所从事的工作和筹办的活动，有种类似科幻的“严肃与理想”。你是何时接触并喜欢科幻文学的呢？

韩琳琳：我从初中开始读《科幻世界》，那时便喜欢科幻了，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里面的一些故事。科幻对我来说从来不只是幻想。我喜欢的科幻作品都跟现实有很密切的联系，它们拓宽了现实的可能性，好像说出了现实里那些可笑的秘密。

阿 达：你最喜欢的科幻作家是谁？他们的作品哪方面最触动你？

韩琳琳：我最喜欢的科幻作家是刘慈欣，我最喜欢的科幻电影是《2001：太空漫游》。我喜欢了解不同的人关于终极问题的思考，毕竟宇宙的尽头也只是起点，人类要探索和追寻的是最终的精神家园。好的科幻作品会邀请你参与其中，比如你觉得有了这样的假设后会发生什么？不知不觉中，你就参与了这场游戏，非常过瘾。

阿 达：科幻对你创办一家独立书店起到了怎样的推动作用？

韩琳琳：童话、科幻、文学、艺术在不同阶段给了我幻想的能力，让我有勇气去开书店。

阿 达：你在拥有了庞大的阅读量之后，回头来再看科幻文学，你认为科幻的阅读价值在哪里？作为通俗小说，它跟相对严肃的文学有哪些共通之处？

韩琳琳：我不认同“严肃文学”的存在，应该是通俗和经典之分吧。通俗更能取悦时代，而经典则具有普遍意义，在现在和未来都会有效。我觉得优秀的科幻小说完全有成为经典的可能，比如《1984》《美丽新世界》等等。

阿 达：如今你已经是独立书店的店长，而且是文化品牌的打造者，在这些身份的背后，你经历了怎样的自我塑造？

韩琳琳：主要就是靠阅读，读所有感兴趣的书，但不会期望每次都从中获得什么。其实选择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重要，比如我家的客厅就没有电视机，另外我几乎不逛街，很少进电影院，基本不去夜店和KTV，不看春节联欢晚会。人的时间非常有限，如果花费太多精力去了解“他者世界”的话，就没有时间成为自己了。

阿 达：国内实体书店不景气，可你已经有两次创办独立书店（书吧）的经历。在创业过程中，你是更多侧重于内心诉求，还是有明确的产品规划？

韩琳琳：应该说我们是在努力做到两者兼顾。开书店的人肯定都有点儿理想主义的情怀，但只有理想而不懂经营的话，书店肯定是开不下去的。我们已经做了七年书店，虽然没有挣到钱，但总算能维持经营并有所发展，还是想了很多办法。

阿 达：在传统书店有“不可避免走向衰亡”的征兆时，你认为回声独立书店为实体经营带来了怎样的可能性？

韩琳琳：我不知道。我们只是一个很微小的个案。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是可以实现的。我能够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如今还是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开书店并非天方夜谭。

阿 达：现在，不少书店都过于注重装潢，将书籍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把出卖昂贵的纪念品和咖啡作为赢利点。这种做法被许多读者认为是“舍本逐末”和“书店让阅读变得功利和物质”。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韩琳琳：我觉得“书籍是一种文化符号”这件事本身没有错。无论是打着书店的旗号去卖纪念品，还是卖咖啡，甚至卖商铺或者地产，都是实体书店转型期的一种探索，是努力让实体图书留在大家生活中的尝试，都是值得关注的。我个人认为实体书店还是要跟电子书销售结合到一起，让书店变成电子书的展厅，每本书都可以直接被购买到电子阅读器上，书店或者图书馆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提成。

阿 达：回声独立书店目前有科幻专柜吗？

韩琳琳：在回声书店的主打位置就有科幻专柜，但书不算多，主要是一些经典的作品。我希望出版人可以调动更多的创作者来做一些跨界的尝试。曾经有一位出版人在请一些当代小说家去参观了某些独特的建筑后，让这些小说家来想象这里可能会发生的故事。同样的方法用在科幻上，我觉得很有意思。

阿 达：在未来，回声书店包括蛋生空间有邀请优秀科幻作家做活动的打算吗？

韩琳琳：我们都很想见到刘慈欣老师！

阿 达：很多读者对独立书店店主的生活很感兴趣，能聊聊你的日常生活吗？

韩琳琳：我的日常生活主要由这些部分组成：照顾两只捡来的小狗，做饭吃饭，策划活动，回复邮件，到店里看看，我先生做乐队会经常排练，晚上喝酒，看书，自己写点东西。

阿 达：爱书人都有一个书店梦，你能给他们提一些建议吗？

韩琳琳：不要轻易开书店，因为非常不容易做。只有一种情况下是可以做的，那就是你真的不擅长做其他任何事，只是懂书、爱书，也没有更多的物质需求。

阿 达：最后请你为幻迷们赠言两句。

韩琳琳：开始质疑自己习惯的生活，可能就是科幻最初的想象吧。

阿 达：谢谢你接受采访。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这段时间有两件喜事儿。

其一，是菲利普·迪克的《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正式上市，至此，《科幻世界》出品的迪克一套五本小说就全部展现在大家面前了。这套书是我们的心血之作，从翻译到装帧设计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其二，是坎贝尔纪念奖于6月13日揭晓了获奖名单，英文版《三体Ⅰ》荣获了第三名！恭喜大刘！英文版《三体Ⅰ》在今年入围了星云奖、雨果奖、坎贝尔纪念奖、轨迹奖和普罗米修斯奖这世界五大科幻奖项，目前，星云奖、坎贝尔纪念奖和轨迹奖已经颁出了奖项。

那么，让我们继续期待大刘在其余两项奖项上有所斩获吧！最后祝大家暑假快乐！夏天嘛，不就是躺在床上吹风扇、吃冰棍儿、看科幻小说嘛~

银河璀璨

星云奖

6月7日，2014年度星云奖颁奖典礼在美国芝加哥举行。今年的星云奖受到众多中国幻迷的关注，因为大刘的英文版《三体Ⅰ》入围了最佳长篇小说奖——虽然最终没能拿到这个奖项，但是能够入围星云奖就足以令众多幻迷激动不已了！

本届星云奖的最佳长篇小说奖由杰夫·范德米尔的Annihilation获得，最佳长中篇小说奖由南希·克雷斯的Yesterday¡¯s Kin获得，最佳中篇小说奖由阿拉亚·多恩·约翰森的A Guide to the Fruits of Hawai¡¯i获得，最佳短篇小说奖厄休拉·弗农的Jackalope Wives获得。

虽然英文版《三体Ⅰ》惜败星云奖，不过它还是收获了第一个奖项——美国华人图书馆员协会（CALA）最佳图书奖。这个奖旨在推广与中国相关的在美出版图书。一同获得这个奖（小说类）的还有麦家的《解密》英文版和Andrew Lam的Two Sons of China。

Scott Edelman, 厄休拉·弗农,拉里·尼文, Stanley Schmidt, Usman T. Malik, Sam J. Miller,，mtthew Kressel

坎贝尔纪念奖

6月13日，坎贝尔纪念奖揭晓，英文版《三体Ⅰ》荣获第三名！恭喜大刘和本书的译者刘宇昆！

获得坎贝尔纪念奖第一名的是克莱尔·诺斯的The First Fifteen Lives of Harry August，第二名是来自詹姆斯·L.坎比亚斯的A Darkling Sea。

坎贝尔纪念奖的全称是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由哈里·哈里森和布赖恩·爱迪斯为纪念在1971年谢世的科幻界巨擘约翰·W.坎贝尔而设立。坎贝尔纪念奖的首次颁奖时间为1973年，它是继雨果奖、星云奖之后创立最早的科幻文学奖，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和权威性。这个奖项的评选范围限于上一年度在美国出版的长篇科幻小说，每年会评选出三部优秀科幻作品，第一名为大奖得主，二、三名的作者则会被请到现场予以表彰。

入围本届坎贝尔纪念奖的还有威廉·吉布森、刚刚获得星云奖的杰夫·范德米尔、雨果奖获得者约翰·斯卡齐尔、《盲视》的作者彼得·沃茨，可谓众星云集，英文版《三体Ⅰ》力压群雄拿下第三名，真是可喜可贺！再次恭喜大刘！

作者回音壁

你问

@谢 凡：我在阅读2015年第6期SFW上的《野火》时有个小疑问。

这篇小说讲的是：未来某一天，地球上的所有植物都患上了一种疯病，此病导致植物疯长小叶但不结果，人们靠块茎作物为生，为了生存而奋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植物不够吃了，那动物呢？

小说里没有写到动物，但是动物可以提供肉食啊，况且疯长小叶的植物可以作为食草动物的食物。

可能你会问：万一植物的叶子有毒呢？但是小说有写到人们将叶子收割下来放在大编织袋里，还写到了红薯叶子仍然可以吃。从这些描写可以看出，虽然块茎作物生病了，但是它们的叶子却没事儿。

所以我觉得人类可以饲养食草动物，这样既解决了植物疯长的问题，也为人类提供了肉食。

想请作者大大念语解答一下以上我的疑问！多谢了！

我答

@念语：问题的关键在于种子。

小说描写的灾难中，患病植物疯长小叶，且无花无果，对于植物来讲，也就是无法再产生新的种子了。

老植株因异常生长而耗尽能量死去后，就无法再提供枝叶；少量埋藏于土壤中的陈年种子仍能生长，却也会很快消耗完。

实际上，在灾难开始后的几年内，地球上许多种类的植物已经所剩无几。虽然文中没有涉及，但动物的处境只会比人类更糟。

另外，既然谢凡同学提到了畜牧业，我就顺便讲一下吧。食草动物对于能量的转化效率是很低的，即使以我们现在的条件，也无法做到靠肉类养活全人类，更何况是面临灾难的情况啦。

无论如何，科幻的意义就在于探讨“可能性”，你的问题和设想都很棒，像这样考虑不同的可能性，作出各式各样的假设（俗称开脑洞），也是科幻阅读和创作的根基呢。

科幻脑洞秀

网友@宇宙真理猪大肠 在豆瓣上问了一个让人脑洞大开的问题：“如果史上真有适合骑乘的大型飞行兽留存下来并且被智人驯服利用，会对人类的历史、文化、生活方式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谷歌地图最近提供了龙骑路线选择。如果你要从英国威尔士的最高峰斯诺登峰前往布雷肯彼肯斯国家公园，谷歌地图会提供一个快捷的选择：骑龙。正常驾车需要三个半小时，或者步行三十九小时，但骑飞龙只需三十二分钟。

这……大概是大冰火时代的地图吧！

针对这个问题，各路人马大开脑洞，提供了各式各样的好玩答案~

空想特摄兔男郎

各文明会更早地发现对方，更早发起战争，然后人类文明在早期就失去多元化，地球被某一种文明统治。防御型建筑的流行造法会从城堡、城墙变成地下工事。不过，这个脑洞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一种牛掰的大型飞行兽，那么人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支配地面，智人也根本进化不出来。假设某种哺乳动物最终还是进化出了智慧，这种生物多半也不是住在平原地区，估计是在地下或者在海里生活吧……

一起沉默

周五约心仪的女生出去时会问：你几点下班？公司附近有停兽坪吗？我有头二等翼龙，可以去接你。（@小雪：没有二等翼龙的话，可以打电话叫龙族Uber ~）

小草料

那样的话，估计环境不会被破坏，我们都住在树上，或者住在天空中飘着的城堡里。（@小雪：说到住在树上，本雪想起了增刊里阿缺的那篇《贩卖战争》，里面有一颗星球就是一棵树，那里的人们都住在树上。）

Starling

可以根据智人的历史推断一下：先是中亚游牧民族利用战车和骑兵征服亚欧大陆，然后是欧洲海洋民族利用坚船利炮支配全世界。如果有了飞行兽，也许会迅速变得跟今天差不多：超级大国用卫星和洲际导弹建立全球霸权，当然还可能把势力拓展到外层空间去。（@宇宙真理猪大肠：不过，人类对飞行兽的依赖有可能反而延缓飞行器被发明出来吧。）

科学

科幻灾难成真时

文_赵 洋

关于全球毁灭的灾难电影《2012》中的毁天灭地看似惨烈无比，但放在大时空的视角下，都是小儿科的把戏，与后院蚁穴的水灾属于同一量级。毁灭一颗行星算什么？一次超新星爆发可以毁灭数个太阳系。对于银河系而言，超新星爆发也算不了什么，宇宙的塌缩才是玉石俱焚。与这些 人类凭现有技术难以逃脱且发生概率很低的灾变相比，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文明对文明的摧毁——欧洲殖民者在南美洲早就做过类似的事——手握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我们切不可玩火自焚。下面，让我们看看面对科幻灾难片中经常出现的灾变，现有科技能否兵来将挡。按照难度从低到高的顺序，第一个是小天体撞击地球。

预防天地大冲撞

科学界普遍认为，是一颗富含铱元素的小行星的撞击，导致了6500万年前恐龙时代的终结。当时，一颗直径为10-20千米的小行星撞上地球，爆炸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几个月的完全黑暗使全球气温骤降，大量植物和以植物为食的动物惨遭毁灭。碰撞点处石灰石释放的过量二氧化碳又在后来的几百年中造成温室效应，过度的升温使劫后余生的恐龙惨遭灭绝。6500万年后，“奋进号”航天飞机通过遥感拍摄，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上找到了那个直径为170千米的陨石坑。

人类不是恐龙，不会眼睁睁看着灾星临头。天文学家通过望远镜可以在小行星或者彗星逼近之前就发现它们。20世纪70年代初，加利福尼亚的帕洛玛山天文台上一台口径0.46米的照相望远镜被专门用于搜寻近地天体，天文学家每隔半小时对同一块天空照相。如果小天体离地球较近，就能相对于背景恒星作显著的移动。当望远镜的口径足够大时，这种运动很容易从多次曝光的底片中识别出来。以前这些照相底片全靠人工识别，效率低且易出错。进入20世纪90年代，电子探测元件和计算机取代了不那么可靠的感光剂和人眼。天文学家把电荷耦合器件（CCD）装在原来底片的位置上，通过它，望远镜搜集的遥远天体的光信号被转化成电信号直接输入电脑分析。用这种方法，观测人员一晚就可能发现600颗小行星（其中绝大部分在小行星带）。

相对于不动声色的小行星，彗星就更容易甄别了。彗星是在太阳系边缘形成并运行的小星体。这些脏雪团偶尔也会冲进内太阳系，在太阳风的作用下，彗核蒸发出的物质可以形成长达几亿千米的尾巴——古人认为，那是不祥的扫帚或架在敌人颈上的利剑。现实中，大彗星撞击地球也会造成灭顶之灾。因为它的独特外貌，天文学家或天文爱好者很容易从望远镜里看到它的靠近。

小行星则天生暗淡，很难发现。意大利天文学家马里奥·卡尔皮诺说，时至今日，我们只发现了向地球袭来的10％的小行星，而要确定它们的轨道，还需要长时间连续不断地观测。有科学家认为，如果我们目前对另外90％的小行星仍然一无所知，那么，当灾难来临时，我们将来不及应对。对此，NASA的国际近地小天体探测小组提出了“空间警戒搜索网”的概念，建议在全球范围内建造六台2-3米口径反光望远镜，并配以CCD探测器，专门用于近地小天体的发现和跟踪。

电影《抑郁症》剧照

2000年9月1日上午，一颗编号为“2000QW7”、直径五百多米的小行星在距离地球240万千米处掠过，从太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更为严重的是，天文学家在小行星掠过地球5天前才察觉到它的存在。假如这颗小行星撞上地球，可能会导致全球四分之一人口——大约15亿人死亡，并使地球陷入“核冬天”的可怕境地。更有甚者，2013年2月15日,一颗直径16.7米的小行星在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附近爆炸，产生了强烈的冲击波危及建筑物，同时造成了1500多人受伤。而在同一天，一颗在前一年由业余天文学家发现的直径更大的小行星“2012DA14”，以距地球27680千米的高度擦肩而过，这个距离比电视转播卫星和气象卫星离地面都要近。现在看来，地球是否会受到小行星的撞击，不是“可能或不可能”的问题，而是迟早的问题。就像拦截洲际导弹一样，科学家需要的“预警时间”越长越好。如果仅在碰撞前几天才预知危险，那我们只能因为来不及采取行动而束手待毙，就像北欧导演拉斯·冯·提尔在2011年推出的电影《抑郁症》中所描述的那样。

拦截小天体的办法有很多，可能是出于视觉效果的考虑，最为灾难片津津乐道的办法是用核弹摧毁它。但科学家认为，这其实是最不靠谱的办法。爆炸产生的巨大碎片仍可能坠向地球造成“霰弹”打击的效果。而且对于“脏雪球”彗星而言，松软的质地也使核弹无从发威。科学家认为在预警时间足够长的情况下，慢慢“推”开小天体是不错的解决方案。具体方法是向小天体发射多枚火箭或多块太阳帆，这些火箭和太阳帆固定在小天体上，或推或拽，慢慢把它从与地球相交的轨道上移开。

躲避太阳浩劫

地球上大部分能源都来自于太阳，人类把从太阳那里获取的区区能量反施于彼，颇有太极四两拨千斤之妙。科幻片《太阳浩劫》讲的就是这样的东方哲学故事。编剧希望在太阳衰竭之前，向它投掷巨型氢弹，“重新激发太阳活力”。影片中英雄们成功了，阳光继续普照大地。但在现实里，给太阳添燃料可不像给火堆添柴这么简单。太阳内部是一个复杂的流体力学系统，充满混沌性。与太阳巨大的体积相比，地球表面的大气活动就像是在二维平面上发生的，简单至极。在我们尚无法预报天气——更不必说影响台风——之前，是不可能对太阳活动施加任何影响的。

难道我们因此就要坐以待毙，或者像《神秘代码》中尼古拉斯·凯奇那样祈求“宇宙上帝”的拯救吗？不，自助者天助之，人类还是有办法的。

对于小规模的太阳风爆发，人类可以“深挖洞、广积粮”，钻入深深的地下隐蔽所躲避高能粒子暴的洗礼。当地面安放的粒子探测器传回数据，显示外面辐射值趋于正常时，人们就可以重返大地了。只是出来之前要记得携带武器，辐射过后，低等生物会发生不可知的变异，鳄鱼一样大的老鼠和狗一样大的蟑螂随时有可能扑出来，上演一出“哥斯拉”式的惨剧。

上述方法在面临垂死的太阳时就不管用了。届时太阳会变成一颗红巨星，表面膨胀越过地球轨道，埋在地下的金刚石也会被蒸发。这时，造“方舟”飞船飞离是非之地是上策，只是方舟仅能携带最紧要的维生物资。各类灾难电影里往往还有成对的狮子、大象进入方舟。问题是热带稀树草原都灰飞烟灭了，这些动物还能正常繁衍吗？如果非要满足动物园情结，倒不如只带各式动物的胚胎和植物种子，剩下的船舱都放燃料与食物，免得还未飞到另一个地球，所有人都饿死了。

电影《神秘代码》中的城市毁灭

为了躲过太阳爆发的灾难，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格雷格·劳林和他的同事丹·柯里肯斯基，以及密歇根大学的天文学家佛瑞德·亚当三人为地球选择了一个最终目的地。那是一条围绕太阳的轨道，该轨道与太阳的距离是地球现在的轨道与太阳之间的距离的1.5倍，相当于现在的火星轨道。当太阳在几十亿年后进入红巨星阶段，它的亮度将是现在的2.2倍，那时，该轨道处获得的阳光大约跟地球现在获得的阳光一样。将地球移到该轨道上，大约需要将地球的轨道能量增加30%。他们表示，通过改变遥远的太阳系冰体的轨道，让它们从地球附近经过，将它们的一些轨道能量转移给地球，可以实现推动地球的目的。

这有点儿像多米诺骨牌，通过小质量的彗星或小行星的引力拖曳，“四两拨千斤”地移动地球。轻微的引力拖拽方法之一是，通过在彗核上钻孔，让一部分冰体喷射出来，把彗星体朝相反方向推进。另一个方法是，让飞船飞到那颗天体附近，利用引力使它偏离原来的运行轨道。

后一种方法也存在很大风险，因为小天体必须从距离地球表面仅10000千米的地方飞过，才能对地球产生可观的拖曳力。这些天体可能比杀死恐龙的那颗小天体更大，因此，一个小小的“偏差”就有可能酿成大错。劳林和他的同事们对待这个问题非常严肃，他们在论文中警告说：“直径是100千米的天体以宇宙速度与地球相撞，将使大部分生物绝种，至少细菌级别的生物都会灭绝。这并不是夸大其词。”

对于最严重的太阳浩劫，坏消息是，人类目前还未掌握把所有人都送上太空并维持多年生存的航天技术——也许真要靠抽签或买票来决定谁当亚当和夏娃。好消息是，据科学家估算，太阳还能正常发光发热50亿年，在这段漫长的时光里，人类有充足的时间来研究该送谁上“方舟”。

电影《环太平洋》剧照

巨型机器人入侵

科幻电影《环太平洋》是一个关于巨大的机器人与渺小的人类的故事，它根植于巨人神话的悠久传统。巨人是许多民族神话中常有的形象，有些民族以为先有巨人，然后才有神衹，即巨人是最早的一代，不少民族神话中创世者即巨人，如盘古。《变形金刚》中的创造者“撒克巨人”与此异曲同工。在神话、叙事诗、民间故事中，都不乏如何消灭巨人的描写。在神话中，征服、消灭巨人的是神，如在古代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山的诸神与泰坦作战十年，战胜巨人，把他们推到地府下的无底深渊。在《环太平洋》电影结尾，人类则潜入深海，通过时空隧道将巨型机器人消灭。

就智慧而言，人类是地球生命进化树的顶点，但其他方面就未必了。就移动速度来说，人比不上体型相仿的猎豹；以力量而言，人远远不如蚂蚁。然而在《终结者2018》或《变形金刚2》中，那些机器人都模仿人类的外表，有双手双脚，难怪“终结者”总被人类终结——山寨货还能强过品牌机吗？

从根源上说，把机器人（其实叫智能机器更贴切，英文“robot”一词中并没有“人”的意思）想象成人类的样子，是人类中心主义在作怪。君不见各国神话中的神仙不也往往有人的样子吗？再有变化，也不过是人面蛇身（女娲）或是兽首人身（埃及神），脱不开“头、躯干、四肢”的窠臼。人总是格外钟情于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若从“终结者”系列电影的设定出发，那些机器人实在没有必要长成和人一样——只要能有效终结人类即可，何必非是人形？从生物力学的角度来说，相对于双足直立行走而言，四足乃至六足、八足行走更为稳定有效。如此看来，《变形金刚2》中颠覆性的形象“大力神”采取了伏地爬行的姿态行动，重心降低获得稳定，可谓无心插柳地符合科学之作。

再说经济性。身形增加一倍，体积和重量就会增加七倍，随之而来的是灵敏度降低、能耗增加，显然不够经济。《终结者2018》里有一个黑铁塔似的“收割者”，专门抓捕人类，它的笨重在主人公与之周旋期间暴露无遗。为什么要把机器人做这么大呢？进化史上最成功的动物都是那些体型微小、行动敏捷的，从蟑螂到老鼠无一例外，而巨大的腕龙和猛犸都容易灭绝。变形金刚们也有这个问题，仿佛不是两台庞大机器扭打成一团便不能解决问题。可能人类天生就对比自己体型大的东西怀有敬畏之心吧。殊不知，历来对人类威胁最大的，并不是那些大个头猛兽，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病毒，只是微小的东西难以具象化，人类便把恐惧与崇拜幻化作大型机器人，投射到大银幕上了。

扫除纳米灰雾

如果说小行星撞击和太阳爆发是天灾，那么，纳米技术的滥用就是人祸，它带来的灾难比《终结者》描述的机器人失控还要可怕。在科幻电影《特种部队：眼镜蛇的崛起》中，恐怖分子在巴黎发射了装满微型纳米机器人的导弹，只见爆炸产生的迷雾转瞬间吞噬了房屋、汽车，甚至连路人亦不能幸免……若不是特种部队及时发射无线电指令关闭了数以亿计的纳米机器人，埃菲尔铁塔都要化作纳米机器人的食物。

纳米技术的灵感，来自于美国物理学家理查德·费因曼在1959年所做的一次题为《在底部还有很大的空间》的演讲。这位当时在加州理工学院任教的科学家向同事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自石器时代开始，人类从磨尖箭头到用光雕刻芯片的所有技术，都与一次性地削去或者融合数以亿计的原子以便把物质做成有用的形态有关。费因曼反问道：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出发，从单个的分子甚至原子开始进行组装，以满足我们对制成品的需要呢？

设想将数百万个微型机器放入人体的血流中，让它们攻击癌细胞，或者利用小型手术刀抗击艾滋病毒。设想利用一群小型清洁机器人吃掉河流中的污染物，或者利用微型工业机器人在短时间内用单个分子制造出我们希望得到的东西。然而，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你如何制造出数万亿个这种小型机器人？其实方法很简单，你只要教它们如何利用环境中的物质像细胞一样复制自己即可。

纳米技术之父埃里克·德雷克斯勒在提出上述美好的可能性后，想象力及时刹车，提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有关世界末日的假说——纳米机器人或许更像微型终结者，它们比大自然的创造物更加先进，它们会在一夜之间彻底战胜有机生命，遵循进化论的规则消灭所有有机生命。

《侏罗纪公园》的作者迈克尔·克莱顿曾写过一部名为《纳米猎杀》的科幻小说，讲的是一群纳米集群逃出了实验室，迅速进行智能进化，并按照一种“掠食猎物”程序成功运行。失去控制后，它们变成了现实世界中的可怕掠食者。纳米集群不仅在行动上像个掠食者，而且还不断地自我复制，开始追逐沙漠中的动物，当然它们对人类也绝不放过。

这就是众所周知的“纳米灰雾”问题。这个问题指的是，纳米机器人的自我复制开始失控，最后世界上幸存下来的只有无数的纳米微型机器人。科学家想象，这些机器人看起来就像一堆灰雾飘浮在空中。

如何避免这个惨淡的结局呢？最好的办法是，绝不给它们植入“复制”自身的程序。再者就是保证它们在收到“关闭”指令时，能够停止吞噬周围物质的破坏行为。要是有恐怖分子真的造出一批这样的机器人进行要挟呢？要是它们在复制过程中出现了偶然的程序失灵，或者无线电指令发射器干脆被它们吃掉了呢？剩下的人们只能祈祷了。因为整个地球都会变成一坨纳米机器人，它们在太阳风的吹拂下，会轻飘飘地飘到火星、木星……吞噬掉所有太阳系的物质后，它们还会向银河系深处蔓延。到时候就连科技发达的外星人都要恨恨地想，为何会有不知死活的家伙发明这种可怕的东西了。

好莱坞科幻影片《独立日》《后天》《2012》的导演艾默里奇曾这样阐述人类的“科幻灾难片情结”：“我们最大的恐惧和虚无感，不是来自面对自然的不可知，也不全是关于对地震海啸的想象。事实上，对我们产生威胁的是那种面对人类内心邪恶与黑暗所产生的恐惧，以及我们面对人类社会异化、政治国家失控所产生的荒诞感。有时，我们毫无理性恣意妄为地对自然界的毁灭也是恐惧感的来源。这种根源性恐惧已经根植于每个现代人的心中，无论对创作者还是观看者，灾难片无疑是最好的释放。”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外星语言学—— 人类如何与地外文明交流

文_岳 川

“如果一头狮子会说话，我们未必能够理解它。”

—— 英国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维特根斯坦指出，没有相同“生活形式”的物种无法沟通，语言在跨越种族后便失去了意义。而在科幻作品中，作家们常常回避人类同外星智慧生命的沟通障碍。然而，也有些作家乐于思考这一问题，他们试图在人类现有的相关理论基础上挖掘文明相互交流的可能性，自创语言体系或者行为表达体系，并开辟出一门新的学科——外星语言学。

外星语言学，英文名为“Xenolinguistics”，词根“Xeno-”在希腊语中表示“外来者，陌生人”，英语“Linguistics”为“语言学”。首部涉及外星语言的科幻小说为英国作家珀西·格雷格（Percy Greg）的《穿越黄道带》（Across the Zodiac: The Story of a Wrecked Record），出版于1880年。珀西在小说中自创了一套火星语，使用语法术语描述艺术性的语言，故事的主人公还将其飞船命名为“宇航员号”（Astronaut），这也是第一个在英语中使用“Astronaut”的实例。星云奖得主希拉·芬奇（Sheila Finch）于2007年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外星语言学协会》（The Guild of Xenolinguists），其中收录的是关于人类与外星生命首次接触的故事。美国作家C.J·彻里（C. J. Cherryh）的《沙尼》（Chanur）系列讲的是不同种族之间的语言和心灵沟通。英国科幻作家尼尔·阿舍（Neal Asher）的《嘎嘎语之谜》（The Gabble）曾获2007年阿西莫夫读者投票最佳短中篇提名，小说中的外星异兽讲着一种奇妙的嘎嘎语，由于这种语言缺乏具体的意义而令银河系的语言学家大为苦恼。

1以社会科学的思维模式去沟通

克林贡语字母及数字表示法

美剧《星际迷航》的克林贡语（Klingon language），电影《阿凡达》的纳威语（Na’vi language），日本科幻小说《星界的纹章》（星界の紋章）的亚维语（アーヴ語）等人造语言，是外星语言学的绝佳素材。人工创造的外星语言与人类已有的语言不同的是，它更倾向于颠覆人类对语言结构的传统认知，不过仍然强调极高的辨识度。这些作家自创的语言在一定程度上无法脱离人类文明逻辑的影响，然而地外智慧生命可能并不用语言直接同地球文明交流，因此，创造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交流机制才更具说服力。

人类如何与外星人进行首次接触，特德·姜（Ted Chiang）的《你一生的故事》（Story of Your Life）提供了一个经典场景，此作荣获1998年的星云奖和斯特金奖，即将被派拉蒙影业改编为电影。科幻作家很少谈及语言学，特德·姜却细致入微地描述了“七肢桶”文明与地球文明的沟通过程。“七肢桶”的语言系统和书写系统不尽相同，他们使用非线性系统拼写法，一个字可以表达当前环境下的所有语意。而《你一生的故事》的魅力不仅在于作者对外星语言十分透彻的描写，更在于它的宇宙观包括因果论和目的论，以及外星文字融合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神秘含义。

2008年2月4日，纪念美国宇航局成立50周年之际，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向距离地球431光年的北极星发送了披头士乐队的歌曲《穿越苍穹》（Across the Universe），期望接收到信息的地外文明能与人类产生共鸣。早在2001年3月，乌克兰叶夫帕托里亚天文台曾举行过一场向宇宙广播的音乐会，射电望远镜将电波发向围绕大熊星座中47Uma恒星旋转的一颗距离地球仅42.4光年的行星。在刘慈欣的小说《欢乐颂》中，宇宙中的“音乐家”被地球上的一场音乐会所吸引，从而决定为地球人演奏一首恢宏的宇宙交响乐，人类得以通过“音乐家”向宇宙传送《欢乐颂》的旋律。宇宙中是否存在普世音乐尚无从考证，对音乐作为交流介质的乐观态度亦不现实，人类与地外文明的首次接触恐怕需要更为基本的交流元素，比如数学和物理。

2 以自然科学的思维模式去交流

球状星团M13

在数学规则和逻辑的指导下，荷兰数学家兼天文学家汉斯·弗罗登塞尔（Hans Freudenthal）发明了一套宇宙书面语言系统，于1960年出版专著《宇宙语：一种为宇宙间沟通而设计的语言》。弗罗登塞尔认为，与外星人沟通应当先从最基本的数学概念开始，再逐步进行复杂交流。这种理念在刘慈欣的小说《三体Ⅲ·死神永生》中有所体现：在人类与四维智慧体“魔戒”交流时，人类向“魔戒”发送质数数列点阵图，并得到“魔戒”点阵图的回应。

不仅地球人向外星传递信息借用数学工具，反过来，外星人也可能如此。美国科普作家兼天文学家卡尔·萨根的小说《接触》（Contact）里的外星文明也选择用数学传递信息，人类把素数编码解读为了一封邀请函，外星人用这种方式同人类开了一个玩笑。《接触》的主人公认为数学是“唯一的通用语言”。也就是说，宇宙中的技术文明无论差异多大，都有一种共同的语言——数学语言，卡尔·萨根本人便信奉这个观点。他帮助天体物理学家法兰克·德雷克（Frank Donald Drake）设计了阿雷西博信息（Arecibo Message），该信息由1679个二进制数字组成，它们只能被排列成73×23的矩阵，已于1974年通过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向距离地球25000光年的球状星团M13传送。

数学在宇宙交流中的价值显而易见，而物理学也被外星语言学借鉴，不少科学家认为向外星生命解释质能方程或万有引力也许能引起对方注意。在热门科幻剧《星际之门：SG-1》（Stargate: SG-1）中，不同种族开始星际会议时，通过展现三维原子结构来表达各自对宇宙的理解程度。

电影《星际之门》海报

3 借助工具的翻译

1945年，美国科幻作家威廉·菲茨杰拉德·詹金斯（William Fitzgerald Jenkins）用笔名穆雷·伦斯特（Murray Leinster）发表的中篇小说《第一次接触》（First Contact）中，第一次使用了宇宙翻译器（Universal Translator）作为两个智慧种族的交流工具。故事中，技术相当的两方彼此渴求技术和贸易，然而任何一方都不敢冒险暴露母星的位置。这种回避了外星语言难题的做法被诸多作品借鉴，科幻作品中开始出现不同的翻译器，比如英剧《神秘博士》（Doctor Who）里的飞船Tardis就具备翻译功能，《星际迷航》里的飞船船员胸前佩有交流别针，美剧《遥远星际》（Farscape）的主人公被注射微生物后即可掌握各种语言，《银河系漫游指南》（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则出现了一条可以充当翻译的“巴别鱼”。《三体》中的“罗塞塔系统”亦值得一提：这个为三体世界的地球语言教学而研制的资料库包含约两百万字的地球自然史和人类历史的文字资料，还有大量动态图像和图画，同时配有软件将文字与图像中的元素一一对应。美国喜剧动画《飞出个未来》（Futurama）里则有比较荒诞的设定：疯狂的法恩斯沃斯教授发明了一种只会讲法语的宇宙翻译器，有趣的是法语早已在3000年前失传了。

《银河系漫游指南》剧照

外星文明降临地球想象图

由于《神秘博士》和《星际迷航》之类的系列作品涉及形态各异的外星种族，每一集都讲明不同种族之间如何沟通无疑太耗费时间，因而观众看到的便是所有种族都讲着流利的英语。《神秘博士》中，Tardis通过使用心灵感应场向博士和其他船员翻译可被理解的语言，包括外星语和不同时空的人类语。由于语境的限制，Tardis无法翻译所有语义，如果无法寻找到待翻译的单词在当前语境中的含义，那么这个单词就不会被翻译出来，而是保留了原有形式。比如在“庞贝之火”这一集中，由于维苏威火山还未爆发，罗马语中还没有“火山”这个单词。

虽然《星际迷航》有着一套完整的克林贡语，但宇宙翻译器仍然是剧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星际迷航：企业号》中，星舰通信官佐藤星利用宇宙翻译器发明了linguacode矩阵，翻译器被集成到船员们胸前佩戴的别针上或植入耳中，22世纪的人们用它即时翻译地球上的语言，随后将其应用到对外星未知语言的翻译中。在现实中，谷歌和微软等科技公司已经开始机器翻译的研发，谷歌发言人甚至声称：“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理解全世界的语言……我们的目标是最终实现《星际迷航》里的技术。”

人类想了这么多办法去解决外星语言的难题，然而当人类与外星人首次接触时，说不定对方早已破译了地球语言，能够和我们自由交流了。

【责任编辑：党霄羽】

惊奇档案

后人类时代之万象

文_汤志诚

什么是人类？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些可笑。虽说一千个人眼中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是对于人类这个物种“究竟为何物”这样的问题，人们多少还是能够达成共识的。

人类，具有高度智慧的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动物。强壮的下肢与弯曲的脊椎支撑着躯体直立行走，被解放的上肢与灵巧的拇指能够制造工具。与亲缘关系最为接近的猿猴相比，人类拥有着绝对的颅脑容量优势，也装备着动物界最大比例的生殖器。作为社会性动物，人类拥有着庞大的种群规模和复杂的成员关系结构。丰富的情感机制让人类不断上演着爱恨情愁，游走在战争与和平之间，同时扮演着天使与恶魔的双重角色。

但是，如果仅仅以这些来概括人类，未免有些“无毛猴子”的感觉。但凡谈论起伟大的人类文明，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辉煌的古堡、繁华的都市、造福千秋的水利工程、翱翔太空的人造天体，以及笼罩全球的通信网络。比起凡胎肉体的“人”本身，其所创造之物反而更能传承“智慧文明的结晶”与“人的意志”。我们人类更像那微渺的珊瑚虫，个体是那么的不起眼、那么的无足轻重，然而一旦形成组织系统，成为一个统一的超有机体，其迸发的创造力足以生成生命界最壮观的浩大工程。当小小的珊瑚虫纷纷死去，那积淀而下的尸骸残骨却恰恰凝聚出了一个更为巨大的生命体。岩石，肉体；无机物，有机物；静态的数据载体，或是动态的信息处理者——这一切的一切，不论生死，都成了这头巨兽生命运转的一部分。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的范畴正越来越集成化。尤其是在科幻领域，当机械义肢与上载记忆备份的大型服务器成为家常便饭，当智能机器人拥有完备的人类意识模式后是否应该享有“人权”这样的问题无法再回避时，“人类”这个概念将不可避免地被拓展。

自然人的肉体将不再被当成区分人类个体的判定标准。届时的人类就如套上了螺壳的寄居蟹，其衍生出的外部加载软硬配件与原生体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个体，而肉躯则仅仅是各色“器官”的其中之一。

闲话不多说了，在后人类时代，人类社会到底将发生哪些方面的演化？根据当下的科技发展与社会需求，我们不妨来揣摩一二。

被置换的人体

在后人类时代，人类是否会演变成半机械生物，或者干脆升级为灌注了人类意识的金属生命体？

平凡一天的清晨，一对老夫妻早早地起了床。老头儿戴上老花眼镜读着报纸，老太太则佩戴着助听器欣赏着早间音乐。当可口的早点送到面前时，老两口安好了假牙，心满意足地笑着享用起来。餐后茶余，老先生拄起拐杖打算出门走走，老伴儿赶忙递上一张便签：“记得回来时买些东西，可别忘咯！”

从上述的生活场景中，我们不难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的各项功能逐步退化，越来越多的辅助性器械潜移默化地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成为维持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道具：老花眼镜、助听器、假牙、拐杖、便签……其功用从强化感知到辅助运动、帮助记忆，各种小用品弥补着人体衰弱的器官所欠缺的功能。我们的肉躯一点点地被置换着，而正是这样的置换，让人类得以抵御“衰老”这一残酷的自然法则，让“支配自己的身躯”这样的简单愿望得以突破时间的枷锁，日渐延续。

在当今社会中，这样的辅助性道具正朝着智能化、便捷化、全面化的方向发展。为了方便腿脚不便的老人能够顺利爬上楼梯，人们发明了载人爬楼机；而坐式淋浴装置稳固人体的设计，使得老年人入浴的安全隐患大幅度降低。这些产品在过去看来，就如同科幻电影中所描述的未来生活家具设备，如今，它们却已在这个充满创造力的时代雨后春笋般地逐一展露。

按照这样的趋势，老龄人外骨骼大流行的时代或许并不遥远了。NO，NO，请放弃脑海中钢铁侠的形象。本期话题中的外骨骼与军用单兵机甲无关，可没人希望老爷子们打扮成铁皮罐头。相信看过“X战警”系列的科幻爱好者一定记得，当X教授不幸半身瘫痪之后，一副金属脚架使他重新获得了站立、奔跑的能力。

借此，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一套单纯用以扶持衰老人体的外骨骼的样子应该更接近“骨架”本身。脊背部分的贴身扁平状金属脊椎能矫正老年人的站姿，避免肌肉的衰弱导致脊柱进一步弯曲。保护着髋骨的环形支架连接着下方的护腿，每当系统检测到重心失衡，腿部外骨骼便会无视反应迟钝的人体指令，强制性跨步，从而避免跌倒。上肢的护腕则过滤着因肢体颤抖产生的杂质信号，让穿戴者不再出现抓握物件时的定位困难。沿着脊椎而上，罩着头部的是护目镜与耳罩。当你眺望远景或拿起食品包装罐头时，镜片会自动调节焦距，将最合适的影像投入到你的视网膜。倘若自觉记性大不如前，只需询问腮边的耳麦，语音提示便会将出门前的行程安排一一报来。

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老者将与青年一道在街上健步如飞。人们不会对身穿辅助性外骨骼的老年人投去新奇诧异的眼光。公共交通工具中，给老人让座这一问题将被渐渐淡忘。没有人再需要担心是否会撞到摇摇晃晃的老太太。

当一个人上了六七十岁之后，孝顺的子女便会送上一套外骨骼。“配架”将代替“拄拐”成为上了年岁的标志。随着年龄的逐渐增大，外骨骼所需要的智能配件也逐年增加。部分老人或许会因为气短力衰而无法顺畅地发音交流，这时候便需要智能微表情捕捉技术，通过鉴别口唇、眼眸以及肢体的细微动作，像经验丰富的居家阿姨那般熟练地判断出老人想表达的大体意思，转而以电子语音播放。

诸如此类的挂件不断地加载，以至于发展到最终，高龄乃至超高龄老人身上携带的功能性配件的数量往往会大于人体当下可用器官的数量。人类是否会因此而演变成半机械生物，或者干脆一鼓作气地升级为灌注了人类意识的金属生命体？以目前的技术程度来看，那样的未来似乎还有一段距离。但在肉体寿终正寝之前，将老年期的生命阶段置换为“机壳期”，这样的生存模式的可能性看起来却无比地自然而然。

斑纹，不一样的斑纹

斑纹就是动物们标识身份的“二维码”

说起斑纹这东西，人们一定不会陌生，但却几乎不曾重视其实用价值。我们的生活中不乏斑纹的应用。从服装到家具，斑纹作为装饰性图案随处可见。

但有一种斑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它分布广泛却并不美观，以至于人们大多不屑仔细多打量它几眼。然而生活中没有了它，那么我们当下的信息化物流体系将难以维持。

这便是二维码。

曾几何时，我们已习惯于无数次地扫描它们以进行身份验证。在这仰赖于电子信息管理的社会中，二维码俨然成了虚拟世界中不可或缺的身份鉴别标示。然而，这种通过斑纹识别身份的策略却并非由电子社会首创。野外科考的动物学家会观察斑马、豹子、老虎之类的动物身上各异的斑纹形状，以识别种群中不同的个体。即便有些动物本身并未自带天然斑纹，那也不打紧。鳄尾上的鳞片会被人为地修剪出大大小小的三角形缺口，参差排列。农科院的小猪仔的耳朵边缘永远是坑坑洼洼的。比起在动物身上挂标签，这些刻意制造的轮廓残缺所形成的永久标志更加耐用和安全（避免外挂标签反复摩擦创口形成感染）。

结合上述信息，我们可以作一个大胆的假设——倘若将电子识别二维码与生物斑纹识别技术相结合，那将会出现一幅怎样的应用前景呢？

正如工业产品中存在着大量的山寨假货，农业领域也不乏冒名之辈。为了防范李鬼浑水摸鱼，企业主们想尽一切办法标注自身的产品——螃蟹被带上了指环，鸡蛋被打印上了身份序列号。所有这一切只为一个目的：为消费者提供一组可查询产品身份的编码，方便质检部门检索完整的产销责任链。

但随着山寨技术的日新月异，这种外挂式的身份识别标记难免存在被复制的风险。人们所需要的理想中的身份证理应具备这样一些特点：它与主体不可分割，因而不会遗失；与产品同期形成，一旦产生后期便不可篡改，从而避免了外源盗版信息的覆盖加载。

随着基因技术的成熟，让农产品自身出现身份斑纹以取代当下的激光打印并非遥不可及。动物的黑色素、植物的花青素，这些生物自带的天然物质在基因编码师的设定下，排列出形形色色的二维码。或许在后人类时代的市场上，你会购买到蓝绿斑纹相间的卷心菜，或者以彩色鱼鳞清晰地拼凑出养殖户企业LOGO的水产品。这样的斑纹并不一定局限于生物体表面，动物的骨膜、植物的内芯……身份斑纹将无处不在。即便是表层斑纹被人为刻意涂改或破坏，也无法掩盖产品的真实信息。更有甚者，可将身份斑纹制作得微妙精致，却又遍布全身，宛若豹子的花斑毛皮，给制假仿冒带来极高的难度。

这样的身份验证技术同样可用于人类。在后人类时代，形同胎记的先天性斑纹将出现在每个人的躯体之上。手腕、脊背、足心、舌头、颅骨的内侧，不同部位的斑纹可单独运用，也可交叉验证，分别使用于不同级别的身份验证场合。这些斑纹好似DNA的快捷图标，取代着传统身份证，将生物人的基因信息与电子数据中的公民注册信息紧密相连。往后的人类只需伸出手臂，随意地将体表的斑纹暴露于扫描仪之前，便可轻松方便地提交自己的公民验证信息，再也不必为身份证件的遗失而操心令人头痛的补办手续了。

亲子鉴定与遗体辨识的工作也将因此得以简化。只需扫描二维码，【父系家族编码】-【母系家族编码】-【父亲身份编码】-【母亲身份编码】-【本人身份编码】，诸如此类的信息都可以从斑纹二维码的各个部分提取而出。法医们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了，从今往后，纵然发觉一具被焚烧得焦黑、再无半点活组织的残缺尸骸，或许也可以通过扫描牙齿横截面犹如树木年轮状的斑纹查询出尸主的身份。

宠物也来凑热闹

未来人与宠物的关系会变成怎样？

“我儿子就是太淘气，老喜欢啃拖鞋。不过用报纸卷成纸筒抽他就老实了。”

“我女儿也是，总爱和沙发过不去。这不，新买的沙发又让她给挠烂了。听人家说，得在沙发边沿贴上双面胶才行……”

千万不要以为谈话的两人是在交流育儿经。在当今社会，习惯于将宠物称为“子女”的饲主还真不少。随着现代化、城市化的社会发展，人们在经济水准日益提高的同时，生活模式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大家子人同住一所大院的场景将越来越难见到，分居各地的父母、兄弟、子女通过网络电话彼此联系的纽带模式慢慢成为主流。老年人的晚年生活也不再局限于带孙子，越来越多的娱乐活动涌入了夕阳社会。缤纷而复杂的人类社会活动在让人们感到充实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让他们体会到这种繁华的忙碌所带来的疲惫。一份简单清淡的情感生活需求，就如夏日里解暑的绿豆汤，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宠物这种亲密却单纯的生活伴侣所吸引。

这种现象在西方社会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人们给宠物植入芯片，编排完整的身份注册信息。专业的宠物学校与经验丰富的宠物训导老师，将负责改正调皮宠物的坏习惯；随处可见的宠物医院为宠物们提供最及时的医疗服务；而超市中触手可及的宠物食品、宠物玩具、宠物香波等全方位的宠物用品琳琅满目。或许人类自身还未意识到，我们已将大量的资源投入到了一场变革之中——那就是将宠物这个非人类的角色彻底融入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运转体系之中。人类社会正不断地扩容，这不仅体现在满足宠物需求的物质设施这些硬件设备上，还体现在宠物管理法案的完善化、宠物身份认识的观念改变（不少西方家庭认为宠物是家庭的一员，应该将宠物的名字记录在家庭成员名单上），以及宠物职业的逐步开发上，而这些软件设施的发展也预示着——宠物的定义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被人饲养的供玩耍观赏用的动物”。

事实上，宠物对人类的实际功劳也着实不少。一个患有“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的患者每夜都有窒息而亡的风险，家属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病人的安危。然而，无论再怎么尽心尽责的保姆也无法忍受长年累月的陪夜监控。因此，诸如此类的看护型保姆的薪酬是相当昂贵的。然而，一条敏感、忠诚、训练有素的宠物犬却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它不需要高额的工资，仅仅是发挥动物的天性，便可夜夜守护主人。不得不承认，与人类成员相比，宠物在某些工作上存在先天性的巨大优势。

近些年，美国社会为不少“英雄犬”与“英雄猫”颁发了奖章。这些萌宠或是及时发现了主人的糖尿病，或是救主人于水火灾难之中，抑或打退了入宅伤人的侵犯者。人们看待这些动物的时候，越来越多地带上了“朋友”或者“亲人”的感情。

一个交融的社会体系中，各色人等都能获得法律给予的同等社会地位。在科幻作家的脑海中，人们甚至构想过不同星球上的外星种族共聚一堂，互为联邦公民的和谐社会结构。但或许，最先介入人类社会并获取公民权的异族，并非某个来自遥远星系彼端的智慧种族，而是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与我们共同发展、经历了时代磨合的那些宠物。

届时，公民户口本的家庭成员会多出一栏——宠物。这些陪伴着人类的动物将获得法律赋予的“亚公民权”（在法律上被当作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者看待），享受医疗保险与养老保险，拥有受教育权和就业权，并且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和薪水。当它们违法犯事之后，宠物代理律师将出庭为其辩护。

动物世界的阶级分化由此开始。当不具备“宠物”身份的动物被人合法猎杀的同时，它们的同族却可以高枕无忧，大摇大摆地在人类社会中穿行。哪怕只是一只臭名昭著的褐家鼠，只要其体内埋有宠物芯片，脖子上佩戴着宠物项圈，它的生命也将得到法律保障——当然，它还是得提防“目不识芯”的猫咪……

这样的社会看起来有些荒诞和滑稽，但绝非没有可能。一方面，宠物加入人类社会在客观上弥补了人类自身功能的不足，也满足了人类的精神需求；另一方面，这让社会的管理体系和伦理道德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不过正如“人类机械化”或者“机械人类化”这些不可避免的时代问题一样，“宠物公民化”也将是后人类时代不得不面对的一块试金石。

是福是祸？只能听天由命咯。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月 夜

文_阿缺 图_黑白工厂·安妮

老吉姆赶到车站的时候，还早了些，儿子的车还没到。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在这残破的城市上。车站位于城市的西边，更是萧索。出站口冷冷清清，只有风吹动着一些纸屑，响起寂寥的沙沙声。

老吉姆不禁想起了旧日子。那时他还年轻，这座城市还年轻，这个世界也还年轻，不论什么时候，车站总是人头攒动。送别的，迎接的；落泪的，拥抱的——小小的地方上演着人生百态。但不到十年，一切就都落寞了，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那些画面像是某部老电影。

都怪战争吧……老汤姆叹了口气。

他四下瞧瞧，在一处台阶上坐下了。他不怕脏，反正身上这件衣服穿了几年了，就算沾上灰，也不过是让它的颜色在黯淡的基础上更黯淡一些而已。他在意的是怀中的月饼，无论是站是坐，他都一直地用手抚着胸膛，这个姿势仿佛是在发某种誓言。

在物资紧缺的年头，这两小盒月饼可难得得很，差不多花了老吉姆一个月的工钱。他平常过得节省，一块压缩饼干，能够泡着水吃三天。但买月饼他觉得值，花再多钱也值。

因为今天，是八月十五，古老的节日。因为今夜，是团圆夜，他的儿子将从遥远的战场返回故乡。

想起儿子，老吉姆枯瘦干瘪的胸膛总算腾起了一丝暖意。儿子，科伊，这个在记忆里有些模糊、有些蒙尘的形象，是他晚年生活中唯一的安慰。

十多年前，科伊是这个小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老吉姆也还健硕。两个男人的相处，总需要一个女人来缓和，一个同时担任了妻子和母亲角色的女人，但这个家庭是个例外——吉姆的妻子、科伊的母亲，过早地凋零了生命。弥留之际，她仍然忧心忡忡。她看着丈夫和儿子，这是两个无法料理生活的人，却要在日后漫长的生命里彼此依靠。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担心成了真。在丧妻之痛下，吉姆玩命地工作，每天开着四履矿车去城外，到了晚上，工友们都下班了，他也不回来。他害怕回到家，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会让思念扑面而来。而他的工作又不允许他带着科伊，所以他每天给儿子一些钱，确保他有饭吃，就不管了。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倒头就睡，甚至根本没留意科伊有没有回家。

接近两年的放养式生活，使科伊发生了巨大变化，他逃学，泡妞，乃至被开除，纠集一些小无赖成立流氓团体……这些事情老吉姆都不知道，他真正意识到儿子变了时，是科伊砍断了别人的手那一次。

那时全球早已进入大混合时代，国家的概念非常模糊，小城里各种族的人杂居着，亚洲人大概占了一半比例。科伊的小团伙与一群亚洲青年产生了矛盾，双方“下战书”在晚上群殴。至于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为了几个联盟币，还是一个女孩？老吉姆早已遗忘。

那一夜，黑沉沉的，两拨人在街巷里摸黑斗殴。老吉姆不在现场，没有目睹当时的惨烈场景，但他总想象着一个画面：当科伊挥刀砍向对方手臂时，刀刃闪着寒光，一定照亮了儿子那双蒙昧已久的眼睛。

想到这里，老吉姆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差不多到时间了，但车站里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列车到站的迹象。大概是晚点了吧……他想。这时，身边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却不是风吹纸屑，而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机器人在打扫街道。老吉姆挪了挪屁股，好让机器人把身边的垃圾吸走。这个机器人的外形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LW系列的，老吉姆心里叹了口气，是很老的型号了，跟自己一样老。

他继续回忆。人老了，就只能靠着回忆度日。幸好还有回忆。

那次群殴事件在城里闹得很大，亚洲人游行闹事，参与打架的孩子都缩在家里。那几天，吉姆没有去干活，守着科伊。他这才发现儿子已经长大了，骨骼和肌肉膨胀开来，很像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而那眉目间的清秀，又恰似死去的妻子。

他的手一抖，想去抚摸这张熟悉的脸，但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想骂儿子，但用“小兔崽子”和“王八蛋”这两个词自己有点儿吃亏，一时又想不出其他的词，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科伊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反正都已经砍了，要抓就抓，要赔就赔。”

话刚说完，老吉姆就一巴掌扇了过去。啪！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房子里回荡，“你个小混蛋，你哪儿来的钱赔！”

“不用你管。”科伊站起来要往外走，但被吉姆的另一个巴掌扇回来了。

“你给老子坐下！”

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沉默中，吉姆思考着。赔钱并不麻烦，他这几年拼命干活，也有点儿积蓄；难搞定的，是那帮亚洲人。

就算赔了钱，出手术费把断手接上了，他们也肯定要来找儿子的麻烦。混街头帮派的家伙，最讲究的就是面子，如果手被砍断了都摆不平，他们以后也没法儿混了。

到了晚上，吉姆终于说话了：“先吃点儿东西吧。”

他走出门，发现天上明月高悬，亮晃晃的，水淋淋的。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是那群亚洲人最重视的几个节日之一。叫什么来着？中秋？是的，月圆之夜，团聚之夜。

但今晚，注定是不团聚的日子。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院子远处传来的窸窣之声。

他走回来，把速冻饺子拿出来，超波炉在三秒后就把饺子煮熟了。热腾腾的香气升腾起来。“来，来吃吧。”他对科伊说。

“可是，爸，外面……”

“别管，先吃饱。干什么事情之前，总要把肚子填饱。”

于是两父子把饺子端上来，蘸上酱油，对坐而食。以前妻子还在的时候，吉姆很喜欢做这种东方食物，过了这么久，饺子吃起来还是那么美味。但这次不知怎么搞的，似乎佐料放多了，他吃起来有点儿苦涩的感觉。

屋门突然被敲响。

“等一下，马上就好。”吉姆慢慢地说。

对方停止了敲门。

两父子把饺子吃完，吉姆站起来，从厨房拿起刚磨过的菜刀，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群亚洲人的脸孔，看到吉姆手里明晃晃的菜刀，他们愣了愣，随即表情变冷。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说：“吉姆，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吉姆说，“这个城很小，我们从小在一起玩儿，是三岁还是四岁，我不记得了。”

“嗯，那至少也有四十年了。”

吉姆顿了顿，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最终长叹一口气，说：“就算有这么久的交情，你还是过来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中年亚洲人摇摇头，“有的话，我也不会带人过来了。我要是不做点儿什么，我们一家会永远被嘲笑的。”

吉姆点了点头，握紧了菜刀。冷月在锋刃上流转。

“怎么？”亚洲男人低头瞧了瞧，神情冷峻起来，“你儿子砍断了我儿子的手，现在你拿起菜刀，也打算砍断我的手？”

吉姆回过头，朝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的科伊笑了一下。“别怕，儿子，”他说，“接下来，你要睁开眼睛，看好，一个细节都不要错过。你能做到吗？”

科伊不懂吉姆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勉强点着头，牙齿都在打颤。

吉姆猛地提起刀，屋子里有亮光划过，然后是一丝血光。所有亚洲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但定下神来，他们才发觉没有一个同伴受伤。

“现在，可以了吗？”吉姆捂着断手，对亚洲男人说。

老吉姆回忆到这里，眼角突然一跳，仿佛多年前的断手之痛顺着痛觉神经重新爬到了右手腕上。虽然手早已经在医院接好了，但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伤口处还是感觉凝滞生涩，仿佛血肉生锈，不能使劲。

周围一片安静。那个老旧的机器人已经走了，可能去候车厅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打扫去了，而出站口依然空空荡荡。

他看了看时间，按道理，轨车应该这时候进站啊。出站口上方的提示牌已经损坏，裂纹遍布，红色的提示标语残缺不全，但勉强可以看出“晚点”的字样。他安慰自己，晚点很正常，多等等就好了，反正怀里的月饼还温热着。

夜还长，他继续回忆。

打那之后，科伊像是换了个人，再不出去鬼混。他每天照顾吉姆的伤势，等父亲稍稍好转之后，他就开始钻研四履矿车的运作模式，随后代替吉姆去矿山干活。他干得还不坏，几个工友来家里时，对科伊赞不绝口，说他这个儿子勤学好问，人又聪明，一天下来挖的矿都快赶上老师傅了。

更让吉姆欣慰的是，这段时间里，父子之间的感情似乎破冰春暖。科伊做饭，做家务，连吉姆要洗浴了，也是他帮着父亲耐心擦拭身体。

吉姆想，等自己的伤好了，就把矿区的活儿交给科伊。这活儿累，但是正经，收入也能过得下去。接下来呢，该给儿子找个老婆。谁呢？隔他家两个街区远的服务员芬妮还不错……

但他的算盘没能打完。因为拆掉绷带的那一夜，科伊告诉吉姆，他已经报名参军了……

吉姆本能地想扇一巴掌过去，但一抬起右手，钻心的疼就传来了。于是他换了左手去扇。

科伊没有躲，脸上通红，但表情坚定得像石头。“老爹，你受伤的这段时间没看新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当局说，打仗了。好几个殖民星球都暴动了，联盟的军队一直在吃败仗。现在，需要我的时候到了！”

“你给老子留在家里，不准去！”吉姆吼起来。

“留在家里，就跟你一样，每天混日子混到老吗？”

又是一巴掌，但扇完，吉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放心，老爹，我会照顾自己的。以前我不懂事，丢了你的脸，现在，我想做点儿真正的事情出来，让老爹为我骄傲。”

当夜，科伊就收拾好了东西。余下的几个小时，两父子都没睡，在黑暗中对视。初时吉姆还怒气冲冲，但随着长夜流逝，他终于叹了口气。

黎明笼罩小城时，吉姆才缓慢地说：“去吧，别逞能，部队要是顶不住了，该投降就投降，不怕丢脸，最重要的是——”

“我知道，活着。我会活着回来的。”科伊扛着行李，推开门，又停下了，“其实，老爹，中秋节是吃月饼的，不吃饺子。那些亚洲人都这么过节。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月饼，圆的。”

然后，科伊就走进了渐渐亮起的晨光中。吉姆想再看他一眼，但光太盛，等他抬手搭在眉前时，已经看不到科伊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了。刚开始科伊还偶尔打电话回来，说一些军队里的事情。他表现得很好，升职很快，而且好像还被选拔参与了一个秘密项目。

“啥秘密项目啊？”

“秘密嘛，当然不能跟老爹你说了。”可视电话的另一端，科伊笑起来，显得心情不错，“等我完成了任务，就可以回家了。在这之前，我们之间的联系可能就会变少了。”

这一个“少”，就是八年音讯全无。

八年间，小城像失去营养的植物一样，迅速破败。战争影响到了这里。许多人选择了搬走，但吉姆没有。他在等他的儿子，他生怕儿子回来时只看到荒芜的屋子……

就这么等着，等着等着，吉姆成了老吉姆，身体每况愈下，家境愈加艰难，但他依旧在等。

天不负他，前几天，他突然接到了电话，说科伊已经退伍，会在今天回来。而今天，正是中秋之夜，吉姆欣喜若狂之余，总觉着这似乎是上天的安排。

呜……一声长鸣，打断了吉姆漫长的回忆。他抬起头，看到那残缺的“晚点”，已经变成了残缺的“抵达”。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出站口，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怦怦怦，强劲有力，仿佛重回年轻时代。怀里的月饼还在，天上的月亮还在，一切都是团圆的迹象。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吉姆一愣：听声音，不止一个人啊。不过也对，中秋嘛，回来的人肯定多——但是，为什么来接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归来的人们转过了甬道，出现在出站口，大约有四五十个人，但吉姆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科伊，没错，那熟悉的身影和五官。儿子在人群的最前端，脸上露出笑容，向自己走过来。

但吉姆的感觉有些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突然吓得后退一步，坐在地上。月饼一下子掉落到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感觉奇怪了——因为，这群人，每个都长着科伊的脸。刚才他只看到最前一个，但余光扫到其余人后，眼角一直在提醒他，跟他说，这里每个人都是你儿子。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见老吉姆跌倒，归来的人们都跑了过来，跑在前面的两个扶起老吉姆，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什么事。

这声音，这表情，跟记忆里的科伊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老吉姆惊恐地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科伊啊。”

“别，别骗我！我只有一个儿子！”

一群人都沉默了，大概半分钟过后，其中一个“科伊”说：“老爹，我们确实都是你的儿子。”

“胡说……”看着这些相同的脸，老吉姆突然想到了“某项技术”，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科伊的克隆人。是他的兄弟，也是您的儿子。”一个“科伊”说，“我是科伊九号，这里还有四十一个兄弟，编号分别是科伊十六号、科伊二十三号、科伊三十五号……”

每个人的编号他都记得，不需回忆就能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

果然……老吉姆心里说。他突然想起儿子曾跟自己说的“秘密项目”。恐怕就是这个了——在兵力紧缺的情况下，联盟终于抛开道德束缚，开始大规模制造克隆士兵了。儿子肯定因为表现出色，被选为了士兵模板。

他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苦笑，等听完科伊六号的介绍，他才察觉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克隆体，似乎没有出现“科伊本体”这个词。

“科伊呢，我是说，真正的科伊？”老吉姆问。

所有的克隆体都没说话，他们沉痛的表情在告诉老吉姆一个事实，一个老吉姆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老吉姆皴裂的嘴唇颤抖起来，花白的头发晃动起来，干瘦的胸膛鼓动起来。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大：“科伊，科伊，你是不是藏在里面？快出来，别跟老爹开玩笑了！”

“我是目前还活着的编号最靠前的科伊。”科伊九号说，“我们的原型，您第一个儿子，科伊队长，已经牺牲了。”

已经牺牲了。已经牺牲了。已经牺牲了。

这五个字在老吉姆的脑袋里盘旋、呼啸、尖叫，最后化为呜咽……

明月下，老吉姆感觉眼睛有些湿润。

这双眼早已枯槁，眼球干瘪，眼窝深陷，却还是会流下眼泪。

“队长是在古莫尔星之战中，执行轰炸任务时牺牲的。当时我们要炸掉敌人的营地，飞行器飞到高处，但投下的中子炸弹都被穹顶保护罩弹开了。队长决定带一小队人从地面进攻。穹顶保护罩只能识别已经启动的炸弹，队长就带着中子弹潜进去，刚刚启动，敌人就发现了。队长为了不让敌人清除中子弹，自己一个人留守，与敌人对峙了五分钟。五分钟后，中子弹就爆——”

“不，你不要再说了！”老吉姆脸上布满泪水，蓦地嘶吼道。

“保护罩的启动器被炸毁了，撕开的缺口让天上的战友们完成任务，古莫尔星战场的局势就是从这次任务之后开始扭转的。队长因此被授予一等功。”

老吉姆觉得有些冷，他抱紧了肩膀，但还是止不住抖动。“这个臭小子，都说了不要逞强的……”他颤声说，“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啊。”

“但活下来并不容易。队长有一万个克隆体，被投入到各个战场，现在，只剩下四十二个还活着……”科伊九号说，他指着身后的兄弟，说，“我们几乎遍布整个战线，同敌人作着最艰苦的斗争。活下来，是我们最大的愿望，但依然有九千九百五十八个兄弟死在了战场上。”

这句话里的悲凉让老吉姆稍稍冷静了点，他环视一周，说：“那你们现在回来做什么？”

“前不久，我整理队长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视频日志。这些年，无论多么艰苦，他每天都坚持录制一段。他很想您，老爹，他在日志里说，如果再有一次选择，他还是会参军，但会等您老了再去……”

老吉姆抽噎起来。

“他有一个文身，是您的头像，他把您文在胸口，每当受伤时他都会按着胸膛告诉自己要撑下去。那次任务中，他叫兄弟们后退，自己留下，但最后爆炸时，还是有兄弟听到了他喊出的遗言。”说到这里，科伊九号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他说，替我看看我老爹……”

老吉姆终于撑不住了，两脚一软，但随即被身后的人扶住了。“老爹，”不知道是科伊几号开口说，“请珍重。”

“所以，我向上级申请，想完成队长这个愿望。现在是战事最吃紧的关口，但军区上将们没有一个反对，他把我们从各个战场上召回，来到这里，和您一起度过中秋节。这个古老的节日意寓着团圆，队长生前也经常提起……”

“你们能待多久？”老吉姆问。

“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老爹，我们只能待一夜。”

“这么匆忙？”老吉姆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们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我们是归乡，是作为儿子来看望父亲的，在中秋月圆的时候，一家人要团聚。老爹，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啊。”

“我、我，我的儿子？”老吉姆喃喃道。

这一次，所有围住他的人都开口了：“是的，是儿子，我们都是您的儿子。”

他停止颤抖，仔细看着这四十二个从遥远战场穿越星海归来的人。他们都来自自己的基因，五官一模一样，但细细观察，会发现每个人又有着细微的差别。有的脸颊上有伤疤，有的头发很短，有的手指残缺，有一个还拄着拐杖才能站立。但他们每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每个人的眼角都闪着泪花，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儿子。

“走吧，”老吉姆说，“儿子们，跟我回家。”

月上中天的时候，清扫机器人LW31又回到了出站口。这里它已经打扫过了，但刚刚有一大群人站在这里，逻辑处理器告诉它，这里肯定又留下了新垃圾。于是，在下班回家前，它再来这里打扫一遍。

果不其然，LW31在台阶边发现了新垃圾，哦，不，不像是垃圾。它扫描了一下，得到的答案是——月饼。

月饼，又叫中秋饼，是古地球时期东亚各地的中秋节食品。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盒月饼可价格不菲。LW31的标准做法，是将其上交给车站管理处。但它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车站，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它采用了备选方案。

它打开腹下的储物格，把月饼放进去，然后向家走去。

圆月照亮了这个孤单前行的机器人。它太老了，底盘的四只万向轮都已经锈蚀，驱动器也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老化，以致滑动起来时总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声。幸亏城里已经人烟稀少，否则肯定会吓到不少人。

在路上，它遇到了ZR79—— 一个同样老迈的圆筒型机器人，它负责街道清扫。

“嗨，”它向ZR79打招呼，“晚上好！”

ZR79停下来，半椭圆形的脑袋嗡嗡转了好几秒，才说：“LW31，你好，你看起来似乎处在‘高兴’的情绪之中。”

“是啊，我现在的各项运行指数都比标准要高。”

“恕我直言，这对你的健康来说，可不是好事。高兴会加速你的老化。”

“是啊，但我找到了一盒月饼，等爱丽丝小姐回来，肯定会很高兴的。想到爱丽丝小姐会高兴，我的处理元件就都会超功率运行。”

ZR79看着这个同事，银亮的月光铺满了街道，LW31仿佛站在光之河的水面上。它看了好一会儿，说：“我建议你把月饼给人类，换取一块电池。这对你来说，才更重要。至于美丽的爱丽丝小姐，她不会回来了。”

“我有预感，她会回来。”

“预感？”ZR79身体里冒出吱吱的声音，不知是电路阻塞，还是想发出嘲笑，“你只是一个家政机器人，产于五十年前的家政机器人，你不会有‘预感’这种玩意儿的。”

LW31说：“可是从这个月初开始，我就时常感觉到家里电磁波信号异常，似乎家里多了一个人，我看不见的人。我想，这肯定意味着爱丽丝小姐就要回来了。”

“这也可能意味着你的信号接收器出现了故障，再不检修，就要报废了。”

LW31沉默了十几秒。月亮挂在天上，把它的影子照在脚下，仿佛踩着一团沉默的阴翳。长街空旷，两个机器人默默对视。

“谢谢你，ZR79，不过我要回家了。”LW31说，“说不定爱丽丝小姐已经在家里等我了，我得快一点。祝你愉快。”

它重新打开驱动装置。这个过程出现了障碍：点火器闪了好几次才冒出火花，量子引擎的震动由小及大，花了一分多钟才产生助推力。

ZR79没有按照标准程序回复“再见”，它看着LW31摇摇晃晃地走起来，路过身边时，它突然说：“我们不会再见了，LW31，我的使用年限已经到了。今天的工作结束后，清理程序就会启动。”

“哦，”LW31想了想，“老伙计，不要沮丧，我也只比你晚生产几个月而已。”

夜色如水，月光如水。两个机器人在长长的街道上告别，ZR79没有手臂，所以它倾斜身体，头部轻轻抵在LW31的胸膛处。

“那么，永别了，ZR79。”

“永别了，LW31。”

LW31走到主街道的尽头，那里耸立着一幢大屋子，但墙壁已经剥落，花园的木栅栏也腐朽不堪，像是一排稀疏的牙齿。

屋子里黑黝黝的，LW31走进去。它没有开灯，径直坐在空旷漆黑的客厅里，插上电源，调整为半充电半休眠状态，开始日复一日的等待。在此前的两千八百多个黑夜里，它一直这样等待着，把黑夜等待成黎明，把希望等待成老迈。

但今晚，有一点不同。或许是因为月亮。

咚咚咚。

LW31身上的指示灯一阵闪光，但它没有动。它感觉了空气中的电磁波异常，以为又出现了故障，声波接收器也“幻听”了。

但不是，因为这午夜里，不但响起了敲门声，还传来了呼喊声。

“LW31，快开门啊，我饿啦！”

LW31猛然向门口跑去，它跑得太急，电源线发出嘣的一声闷响，被扯断了。LW31没有理会，即使这是它最后一根备用电源线，而这种老式型号的产品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拉开门，它看到了月色下的爱丽丝小姐。

跟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穿着碎花小裙，脸蛋稚嫩，金黄的头发在月光中披下来。爱丽丝小姐仰着头，小脸蛋鼓起来，有些娇嗔地说：“LW31，你怎么这么慢啊？我走了好久才走回来，你都不给我开门！”

“我我我……”LW31有些语无伦次，“我这不是开了吗？快快快，快进来！”

爱丽丝嘟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小手已经去拉LW31了。LW31牵着爱丽丝，走进屋子，它打开灯，整个客厅里一尘不染。

“你每天都在打扫这间屋子啊？”

LW31说：“是啊，我一直在等您回来。”

“可是已经过了八年，”爱丽丝咬着拇指，往一边歪了歪小脑袋，说，“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您忘了吗？八年前您走的时候，曾经抱着我，说让我等着您，您会回来看我的。”LW31的语气很认真，“那时候查尔斯先生带着您一家去往十四号殖民星球，收拾了很多行李，但可能比较匆忙，忘了给我买船票，于是我只能留在这里。临走的时候，您抱着我哭，不肯走。我说我会在这里等您，最后查尔斯先生拉您走，您大声喊，让我留在这里等您。于是，我就一直在这里等您。”

它似乎很少说这么长一串话，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有些颤抖。爱丽丝的眼中却蒙上了星星点点的光，她上前一步，抱住了LW31。她的个头跟八年前一样，只能抱住LW31的腰，LW31颤抖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屋子里只有爱丽丝小姐的呼吸声，以及LW31接收到异常电磁波时发出的嗞嗞声。除此之外，一片安静，月光在窗子上缓缓流淌。

“对了，爱丽丝小姐，我找到了您最爱吃的月饼。”LW31弹开储物格，把月饼拿出来，“趁着午夜还没有过，你把它吃了吧。在今夜吃月饼，有团圆的寓意，就像我今晚再次见到了您。”

“好啊好啊，LW31，真是太棒了！”

“那您吃吧，凌晨快到了。”

“月饼不能一个人吃，要亲人团圆，一起吃才好。”爱丽丝的声音透露出些许忧愁，“可是，我是一个人回来的，在这里没有亲人……”

LW31蹲下来，与爱丽丝对视，已经破损的硅晶体眼睛里反射着灯光，看上去有些迷离，似乎在哭泣。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就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

但爱丽丝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回答。LW31保持着僵硬的蹲姿，但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响着的嗞嗞声消失了，指示灯也暗淡如晦。

“LW31？”

爱丽丝试探地叫了一声，随后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机器人已经彻底报废了。它持续工作了五十年，缺乏保养，许多零件都已老化，加上刚才电源线的突然扯断，使它的身体机能彻底耗竭。它蹲在地上，手臂半伸，手掌还托着一盒月饼。

爱丽丝取下月饼，小小的身子倾斜，将脸颊凑到LW31的手旁。LW31的身体从来都只有冰冷坚硬的金属感，但不知道为何，此时她脸上传来的触觉，竟带着温暖，带着柔软，像是被微波炉加热过的月光在她脸颊轻轻流淌。

“中秋快乐，我的LW31。”她轻声说道。

当，当，当当当当……午夜的钟声响起，窗外月光如洗。

午夜过后，银月低悬，仿佛挂在屋顶上的圆盘。

爱丽丝小姐把目光从LW31身上挪开，遥望夜空，月亮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她甚至清楚地看到了月球表面上零散的环形山。

时间到了，她对自己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空气仿佛某种溶剂，皮肤连同衣服都在融化。如果LW31还能运转，它的信号接收器一定会尖叫起来——这时，空气中的电磁波干扰达到了顶峰。

几乎眨眼之间，爱丽丝就完全消隐了。那盒月饼孤零零地悬在离地六十公分处，这表明空气中并非一无所有——至少，还有一个外星人。

这是一个以电磁波形态聚集起来的生命体，来自遥远的星球，银河系的另一端，人类联盟疆域以外。它的名字很复杂，所以，我们简化一下，就叫它“阿缺”好了。

阿缺是银河联邦的文明等级观测员，负责评定这个位于猎户座旋臂内侧的小小文明。它来地球已经很久了，从这个叫“人类”的种族茹毛饮血开始，直到现在进行星际扩张，它都默默地观看着。为了保持评定报告的公正性，按照标准程序，它是不能够对人类的进程有任何影响的。

“但前辈刚刚违反了这个规定。”一个信号突然传过来。

“是啊，阿芷（这又一个被简化的名字，代表了阿缺的同事，这个文明的另一个观测员），这是第二次了。”阿缺回答。

“我不明白，作为观测员，前辈拥有很高的职业素养。您执行过上千次任务，无一失误，那数千个文明都因为你的准确评估而获得了进阶联邦的机会，或者继续独自发展。每个标准年，前辈都会被授予优秀观测员的称号，这让我羡慕不已。但为什么，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星球上，前辈会连着犯下两次错？”

阿缺思考起来，它很认真，散发的强烈波扰动让客厅里的灯不停地闪烁。几分钟后，这些灯泡全部砰的一声碎掉了。

“我不知道。但是这个种族有些不同，跟所有的文明都不同。”阿缺组织着语言，将其搭载到电磁波上，发送给不知藏身何处的同事。

“有什么不同呢？”反馈立刻传了回来，带着些许疑惑，“他们的成就不足为奇，汲取知识的方式脆弱而低效……”

阿缺忍不住打断它，“是啊，作为整体，他们确实毫无价值，银河系中，这样科技水平的种族数不胜数。但你没发现吗？他们个体之间的相处，非常奇妙，会哭泣，会微笑，会捅刀，会拥抱。他们爱得越深，遭到背叛后就恨得越浓，这种现象不觉得熟悉吗？对，它符合宇宙中最基本的规律——能量守恒，且不可逆，爱生成恨容易，恨转化为爱，却千难万难。我一直在研究爱恨转换公式，量的问题已经解决，无非是几个参数，但这种转化的催化剂，我却一直没有定论。”

“所以本来只是简单的工作，前辈非得在地球上逗留上万个地球年——即使以我们的生命周期来说，也已经够长了。但更让我费解的是，在上一次干预中，前辈甚至不顾联邦法律，直接拯救了全人类。”

阿缺想起了几千年前的那次陨石事故。当时九颗陨石从遥远空间而来，仿佛有巨人在用力和光进行宇宙尺度的弹球游戏。几颗弹珠偏离轨迹，带着死亡的呼啸和焰光扑向地球。人类吓得瑟瑟发抖，俯身跪地，向天空膜拜。那九颗熊熊燃烧的陨石，加上高悬的烈日，仿佛十日凌空，毁天灭地。

千钧一发之际，阿缺终于忍不住了，化身为人类，向九颗陨石射出了九支箭。箭头的精确导航，使箭身依附到陨石上，以纳米级的厚度展开，遮蔽火焰，并反向启动，抵消了陨石的冲量。这个时间太短，做功剧烈，陨石自身承受不住，纷纷碎裂。所以在民众看来，是阿缺的利箭射灭了九颗太阳。

想到这里，阿缺学着人类那样，叹了一口气，“我当时正处在研究的关键阶段，不想这个文明毁于陨石撞击……”

“好吧，我能勉强理解上一次的行为，但今夜，前辈为什么要冒充一个人类女孩儿，去欺骗一个机器人呢？”

“我……我不想让这个机器人失望。我在这里待了几天，发现它一直在等待，但它等的爱丽丝已经长大了，长成了少女，在别的星球上为隔壁班的帅气男生窃喜，为脸上长出的痘痘发愁，为毕业舞会的舞伴选谁苦恼……她早已不记得当年的诺言了。”

阿芷沉默了一会儿，“这并不罕见，人类的记忆力非常脆弱。”

“但这个机器人一直在等，等它要照顾的小姑娘回来，跟它团圆。人类真是神奇，他们的创造物身上居然也延续了这种迷人的感情，不是吗？要知道，即便是最精于制造业的夸拉星人，他们的器械也只是完全按照程序做事，如果没有人控制，也不过是复杂的零件组合和能量驱动而已。”

说这番话时，LW31还蹲在地上，手臂孤零零地伸出，月光探窗而入，在它布满锈蚀斑点的身躯上流淌。

“只要前辈愿意，修好它非常简单。”阿芷说。

“但那也只不过是永恒的等待，日复一日的失望。”

“所以，在最后一夜，你给了它希望？”

阿缺想学人类发出叹息，但根本做不到，于是将身体虚化，扩散到屋子外围。月饼也随之上升，在空中缓缓旋转。月光在一瞬间贯穿阿缺的身体，这种感觉妙不可言，但它发出的电磁波却带着深深的失落，“其实，它发现了我不是它的小主人，它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它也知道查尔斯先生并不是因为匆忙才没有给它订船票，而是因为嫌弃它太破旧，打算把它当垃圾一样扔掉。但它的回路每次都刻意忽略这个推论。”

“是啊，你装扮的爱丽丝小姐，还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它知道您是假的。”

“但它还是把我当作它的爱丽丝小姐一样对待。”

阿缺一时无语，只默默在空中游弋。阿芷也不说话了，两人的通信频道里，一片沉默。

“嗯，你在做什么？”过了好久，阿缺突然问。

“前辈，我在月球上。”

“我刚刚想起，我还没有见过你。从接到这任务开始，我们一直在各个星球收集资料，有时候我们擦肩而过，但彼此都没有显露形态。你长得什么样？”

阿芷似乎在笑，“本质上跟前辈一样啊，仅有的差别也只是波频率不同。”

月光亮了一些，似乎被阿芷的笑声染过。阿缺抬头去看，圆月莹莹，它想到，是阳光照着月球，照着阿芷，然后被反射到这里。说不定投过阿芷的那一束光，也正穿过自己的身体。

“嘿，今天人类的中秋节，讲究团圆。你呢，想家吗？”阿缺问。

“有一点儿吧。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知道会这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回去呢？你的评估肯定早就完成了吧……”

这一次，阿缺等了很久才等来回答。

“我在等前辈。”

“为什么要等我，你会迷路吗？”

阿芷说：“我敬仰前辈，这次任务申请，也是看到有前辈才来的。很多次我看着前辈拖延提交报告时间，虽然不解，但前辈必然有自己的道理。请前辈放心吧，继续研究，我会尽量帮前辈向联邦要求延长调查周期的。”

阿缺揣摩着这番话，在屋顶上来回盘旋，这次它思考得更加认真了，连周围的月光都被扭曲了。从远处看，能看到一团光晕在飘摇。

“阿芷，我来月球看看你好吗？我有一盒月饼。”

“可是前辈，我们是电磁波生命体，不能消化有机食物的。”

阿缺身体构成的光晕越来越亮，能看到里面有光束在沿弧形轨迹飞速窜动，似乎里面困住了无数游鱼。在某个时间点，光束突然静止下来，阿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但人类做月饼，是为了团圆，为了相见，为了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唔……是的！”

屋顶上的光团蓦地收缩，随后弹出，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扑去。几乎是一眨眼，它就消失在了漫天月光里。

这个小城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未发生，唯一的观众是月亮。它看到了克隆人、机器人和外星人，但它保持着亿万年以来的沉默。直到明天，才有人会看到寂寥的街道，看到报废的机器人，看到一群儿子向父亲告别。但那都交给明天了。

今夜正好，月正高悬，人正团圆。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月光浮城

文_E伯爵 图_言午

楔　子

二十四小时制　8:00 a.m.

塞巴斯蒂安从卧舱里醒来，洗了个澡，吞下一管乳状的药剂，用来缓解长时间低温休眠引起的恶心反胃。然后，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小的银十字架，吻了一下，挂在脖子上。

毛球站在他面前摇着尾巴，向他问好。它的虚拟影像有点儿问题，尾巴尖的动作略微延迟，不过声音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如同五六岁小男孩儿一样说话的金毛大狗，谁不喜欢呢？因此，即便知道把它设计成这样是为了给宇航员舒缓压力，塞巴斯蒂安还是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它那没有触感的毛，看它像真正的狗一样愉快地吐着舌头。

“我们走了多远，毛球？”

“根据航行日志，现在是我们从102号殖民地出发的第一千五百三十二天，其中近光速飞行有一百二十四小时。此刻，我们正在人马座附近的星域航行。这几年我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探索的行星。”

毛球说完，抬起前爪擦了擦鼻子。

“距离下一个航段还有多久？”

“一个月后。”毛球抬了下爪子，地面上浮现出这个区域的星图，“另外，您单独值班的时间是二十三天，大卫·赫尔曼先生会在最后一周醒来，跟您交接工作。他的单独值班时间是六十天。”

“魏吉呢？他应该跟我交接工作，他应该提前唤醒我。”

毛球突然坐下，抬起头来，黑豆似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点点奇特的光芒，似乎有电子火花从深处穿过。

“他死了，先生，”毛球清晰地说，“‘阿姆斯特朗号’探索飞船宇航员魏吉，三天前死于舱外维修作业。”

死了？

塞巴斯蒂安把脸转向窗外，他们正缓慢穿越只拥有一颗恒星的星系，刺目的光芒在经过飞船窗户的滤光层之后变成柔和的银白色，在舱内的金属地板上投射出一个椭圆。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伸出手，那光芒将他原本有些黝黑的皮肤照得白皙，并且白得有些不真实。

这让他想起了月光。

一、 安静的死亡

塞巴斯蒂安在跑步机上慢跑，十字架在胸口跳动着。光靠电流来刺激肌肉恢复还是太过单一，他需要流点汗。

毛球蹲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尾巴，同时把之前的监控录像播放给塞巴斯蒂安看。除了隐私设置以外，这艘飞船上的任何一处都在摄录范围内，包括飞船舱外的部分。塞巴斯蒂安看着魏吉最近的录像。

那个亚裔——准确地说是华裔——男性起床，锻炼，然后去流理台做饭。虽然毛球会让烹饪机调配出营养均衡、口感也近似于实物的食品，但塞巴斯蒂安知道，魏吉喜欢自己动手弄吃的。他会煞有介事地把营养粉末和无土栽培的蔬菜瓜果放在一起炖或者炒，做出奇怪的东西。塞巴斯蒂安在某次工作交接的时候，受到过他的款待。实话说，他不觉得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能比毛球程序安排的更好吃，但魏吉乐此不疲。

做完饭以后，魏吉坐到操作台前开始按部就班地检查航行数据。毛球蹲在他的脚下，欢快地摇着尾巴，同时将飞船的状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随后，魏吉会在船舱里走动，检修一些受损部位。

当这一切做完以后，毛球会主动跟他玩一会儿，但时间并不长。他似乎不太喜欢狗，毛球有一次变成猫，他的兴趣也不大。

魏吉更愿意坐在窗户边，看着飞船外面的宇宙。有时他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甚至忘记了吃东西。当毛球来提醒他时，他会笑一笑，起身离开。

到了二十四小时制的夜晚阶段，毛球会让窗户改变滤光度。这时候，魏吉就会让毛球弄一些打发时间的全息游戏来玩儿或是看看老电影，再回到床上睡下。

在这几天的录像里，魏吉的生活显得正常而简单。稍算异常的行为，就是让毛球执行了几次呼叫和搜索程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便趴在操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身体有些发抖。但他很快恢复正常，抹了把脸离开了。

在他临死前的两天，一切并无异常。但那时毛球汇报说，飞船舱外的隔热层有个接口出现了裂缝，估计是被陨石的碎片划过，维修机器人难以操作，必须人工修复。

于是，魏吉换上舱外航天服，走出了飞船。

他飘浮在黑色的宇宙中，白色的宇航服让他看上去像个幽灵。

“他是怎么死的？”塞巴斯蒂安问道，录像中的魏吉已经修好了裂缝，正摸着绳索往回走，在进入飞船后他开始颤抖、抽搐，最后倒在了地上。

“舱外航天服里面的一根管道突然断裂，大量的高浓度氧气喷出，而且航天服内的气压也突然变成了高压，导致魏吉急性氧中毒。”毛球顿了一下，“我采取了急救措施，但他的肺很快就出现了水肿。”

从录像中能看到，医疗机器人迅速地行动起来，就在原地给失去意识的魏吉切开了航天服进行急救，但效果似乎并不理想。几个机器人将他抬起来，送到医疗室。它们尽力了，塞巴斯蒂安看得出——这也是让人沮丧之处，哪怕科技再发达，也不可能让人长生不老，不可能消除所有对生命的威胁。

魏吉挣扎了一天，最后在昏迷中死去。

“最终的死因是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肺部功能丧失，大脑缺氧，还有感染并发症。”毛球低下头，“我很抱歉，先生。”

它的情绪反应程序让它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带我去看看他。”

毛球站起身，向着储藏间走去，一个密封的长方形可变塑料盒弹出地板，露出了被密封起来的尸体。“三天后必须执行葬礼。”毛球说——它指的是按照《航行安全条例》，将这个由有机材料做成的棺材和尸体经过处理后转变为飞船的能源。为此，活着的人应该向他表示谢意。

塞巴斯蒂安打开密封盒子，看着魏吉的模样。

他比自己和大卫都要年轻，按照传统的计算方法，他应该在上个月的第二天满三十四岁。飞船为了让宇航员的生活作息尽量规律，不仅采用古老的地球历法，还设定了二十四小时制。船员可以按照过去的习惯来生活，能在正确时间庆祝生日，甚至是过节。

魏吉跟他们一样，已经在“阿姆斯特朗号”上待了五年。塞巴斯蒂安发现自己好像并未察觉到他的衰老，或者说，他在魏吉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到。但这一刻他发现了，魏吉的黑发中有几根显眼的银丝，他的眼角和眉毛都下垂了，嘴唇旁边有深深的纹路。他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烦恼，也许是失望，但塞巴斯蒂安觉得，一定不是痛苦。他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这大概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在这具尸体上还有一些治疗留下的伤痕，特别是那些切开以供插管的创口。失去生命以后，肌肉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红色，像是张开的小嘴，却没有办法发声。

塞巴斯蒂安把手指放在十字架上默祷，然后在魏吉的额头按了一下。

他起身看了看周围，“他的航天服在哪里？”

毛球走到墙壁处，一个小抽屉慢慢伸出来，里面放着一件破损的航天服，白色，有点儿泛黄，头盔里有些呕吐物的痕迹，躯干部位的压力服则已经被剪开了，那是医疗机器人抢救魏吉时留下的。

“我扫描过航天服，”毛球在旁边说，“是压力装置出现了问题，虽然没有达到使用年限，但的确有管道因为老化而断裂。”

“把破损部位的三维图像做好，等会儿我来看看。”

“好的，先生。”

塞巴斯蒂安伸直了弯曲的腰背，对金毛大狗说：“我觉得，三天后你应该唤醒大卫。”

毛球歪了歪头，“为什么，先生？”

“葬礼，我们应该全体出席。这是一种礼貌。”塞巴斯蒂安又顿了一下，“也是一种传统。”

毛球又用前爪擦了擦鼻子，“好吧，先生，但这不符合《航行安全条例》。我必须上报一切意外情况。”

“然后呢？”塞巴斯蒂安问道。

毛球黑豆子一样的眼睛闪闪发亮，“先生？”

“你把魏吉的死讯传给殖民地基地了吗？”

“立刻上传了，先生。”

“得到回音了吗？”

毛球摇摇头。

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魏吉沉静的遗容，“他跟基地联系了几次？”

“五次，此外还给‘玛雅号’‘玛格丽特号’和‘朝阳号’发送了呼叫信息。”

“都没有收到回复？”

“是的，先生。”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重新密封好魏吉的尸体，这才站起身来，让毛球自己去叼球玩儿。虚拟大狗小跑着离开，它的背影中尾巴部位的图像延迟依然很明显。

他慢慢地走回驾驶舱，在这个半圆形的房间里踱着步子。关闭状态的操作台很小，为了节约空间收缩得像一个单人吧台，而两侧窗户滤过的光投射在操作台的身边，就好像聚光灯一样。这艘船的大脑在这里，同时连接着动力舱——这艘船的心脏。他们三个人轮流在这里值守，很少有交集。为了在这不可预知的宇宙探索中尽可能延长工作时间，他们轮流休眠。寂寞是当然的，因此，每次工作交接的短暂相处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社交时间。

他们是最亲密的同事，却又很陌生。他们设定的工作时间是十年，也许十年过后，他们就会逐渐淡忘对方。不过……死亡应该让塞巴斯蒂安牢牢地记住魏吉。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毛球设置的报时钟飘浮在船舱里，甚至还用了一个复古的圆形钟面。

现在应该是接近正午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觉得有些饿了，他可以像以前一样命令毛球调配出符合他口味的食物，但现在他突然想动手自己做一些东西。

烹饪机器设置在飞船中部，这样拿着食物无论去驾驶舱还是返回休息舱都很方便。

在一间两平方米见方的小隔间里，一个U形的吧台旁有一台烹饪机，而中间则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东西。塞巴斯蒂安在桌面上触摸了一下命令按钮，于是吧台上出现了一个小巧的保鲜格，里面放有原料和食物。

在一堆粉末、颗粒和脱水蔬菜中间，塞巴斯蒂安看见一个小盒子，打开以后，他看到两个圆形的厚厚的饼。塞巴斯蒂安拿起一个看了看，它是用食物原料捏成的，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算很规则，一看就是手工制品，没有经过烹饪机器的协助。圆饼表面似乎刻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图案，经过烘焙后，这些图案变成了深色，有些地方呈现出焦黑的模样。塞巴斯蒂安仔细辨认着这拙劣的手绘，大概能看出是天空和星球。

它们都还未变质，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有点像面包的味道，也有点像另外一种合成粉末。

塞巴斯蒂安将其中一个掰开，中间有暗红色的馅料，他伸出手指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他想，有点像巧克力。

二、孤单送别

大卫·赫尔曼醒来的时候，状态比塞巴斯蒂安好得多。他有高加索人和蒙古人的混血特征，虽然个子不算高大，但身体结实。他对自己被提前唤醒这件事有些吃惊，但当毛球端正地坐在地上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报告完毕后，他冷静下来，迅速把自己打理好，然后去后舱见了塞巴斯蒂安。

“长官！”大卫向塞巴斯蒂安行了个礼。

“你好！”

在一艘三人小型探索飞船上，指挥官和船员的区别并不明显，但大卫以前是殖民地舰队的军人，据说祖先是来自地球的第一支宇宙舰队，所以有很传统的军人作风。尽管现在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并没有军方背景，只是殖民地议会的派遣船，但他的用语依然让塞巴斯蒂安有种在军舰上的错觉。

塞巴斯蒂安指着地上那个密封的箱子，“毛球已经把事故告诉你了，对吗？”

“是的，长官。”

“我们要为魏吉举行葬礼。”

葬礼会像处理垃圾一样将这个人的一切转化为可再利用的能源，让死者帮助生者继续活下去。这听起来有点讽刺，但如果真有灵魂的话，这样的安葬方式反倒会让死者永远留在飞船上，避免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孤独徘徊。

大卫看着那个密封箱子，有些黯然地点点头，“毛球说已经查清死因了，是吗，长官？”他问道。

“是的，舱外航天服出现故障导致了事故，没能抢救回来。”塞巴斯蒂安简单地说，“毛球已经给你看过事故报告了吗？”

“是的，我想再得到您的确认。”

“我确认。”塞巴斯蒂安挥挥手，“请过来，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带着大卫来到烹饪机器面前，把那个掰开的点心和另一个完整的放在他面前。

“长官？”

“这是魏吉在临死前三天左右做的东西，我让毛球检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我已经吃了一小块，你想要尝尝吗？”

大卫有些愕然地看着塞巴斯蒂安，似乎不明白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塞巴斯蒂安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甚至还笑了笑。

大卫不太喜欢这个指挥官，尽管他明白应该听从指挥官的安排。

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接触比和魏吉多，因为塞巴斯蒂安需要判断他们是否需要对某颗符合要求的行星进行深度探测，大卫的意见是重要参考，而对于主要负责驾驶飞船的魏吉来说，其工作上需要交流的东西相对则要少一些。

但是塞巴斯蒂安信教，这让大卫觉得很不可思议。作为一名科学家，在了解了那么多知识后，他依然会佩戴十字架，不免让大卫对他的专业程度产生了一点怀疑。

宗教已经式微，但却从来没有灭绝，它甚至会在人类发生危机时再度壮大。尽管从地球移民后发生的几次大灾难都是由科学家成功化解而非神，但奇怪的是，这并没有让一些人改变他们的想法。

也许他们最终信仰的其实是虚无，大卫这么觉得，他们的心灵依然需要一些无形的东西才能获得安慰。

但他自己并不会赞赏这种行为。

现在他觉得，塞巴斯蒂安让他吃魏吉留下的食物，这种悼念实在太具有象征意义了。

看着大卫紧绷的表情，塞巴斯蒂安忍不住说道：“魏吉不是个好厨师，这我们都很清楚，但至少东西还能吃，别担心会难以下咽。”

大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块吃了。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尽管他不喜欢吃甜食。

“这种糕点不像他平时会做的。”塞巴斯蒂安说，“这上面原本刻了花纹，我觉得像是一颗卫星，从某颗行星上看卫星的样子，因为有云层。”

“也许是地球。”

“哦？”

“跟我们殖民地的景色不同，现存的八个殖民地里，没有哪个是只有一颗卫星的，最少的是564号殖民地，但是也有三颗卫星，而且云层很厚。”

“是吗？这么说倒也很像。”

“不过，长官，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这么关注这个糕点？”

“这算是遗物吧。”塞巴斯蒂安说，“魏吉……他的祖源好像标明是华裔，对吗？”

从地球出发，开始在宇宙中四处飘流以后，人们将地球作为祖籍，而DNA档案的建立则让他们能够将来源锁定到原始星球的某一个区域，这种标签成了他们个人资料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些人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而有些人则会一直牢牢地记住，甚至仪式般的将一些东西传承下去。

大卫是前者，魏吉是后者，而塞巴斯蒂安说不清自己究竟算是哪一类，也许他只是知道而已，但除了十字架，他能记得的并不太多。

大卫点了点头，“是的，我记得他的档案中是这么写的，而且他也强调过几次。”

“毛球，”塞巴斯蒂安把虚拟的金毛大狗叫过来，“你查一下，华裔的饮食习俗中有什么跟这个东西相像？”

金毛摇着图像失真的尾巴，欢快地吐着舌头，空气中立刻投射出文字和图片。

“哦，是叫作‘月饼’的糕点。”塞巴斯蒂安说，“在华裔的节日——中秋才会做的，而且这个节日还和地球公历的计算方法不一样……是华裔的古代历法。真是奇妙，魏吉居然还能够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大卫耸耸肩，“恕我直言，长官，我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我们现在进入了宇宙时代，历法其实就需要根据不同的殖民地来制定，依旧采用古老的地球公历本身就很困难了，而人为地去记住一个已经死亡的历法，更是不会对现在有任何帮助。”

“你也知道华裔的古代历法？”

“我的DNA分析有一部分是蒙古人种，大概也是来自地球亚洲某处，我读过一些相关的材料。”

“原来如此。”塞巴斯蒂安点点头，“那么魏吉其实应该很愿意跟你做朋友。”

“很遗憾，长官。”

遗憾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和他成为朋友吗？还是说很遗憾其实他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念头？塞巴斯蒂安这么猜测着，对大卫说：“那么，请你换上正式的服装，我会让毛球做好葬礼的准备工作，大概需要——”

“半个小时，先生。”金毛大狗立刻回答。

“半小时。”塞巴斯蒂安转述道。

于是大卫点点头，转身走向了休息舱。

他的脊背笔挺，似乎没有松懈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穿过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光，想起落在自己手上的光线，活着的魏吉是否也曾注意过这种光线呢？

塞巴斯蒂安这么想的时候，又朝毛球招了招手，“再把魏吉最近值守的航行日志调出来给我看看，还有航天服的部件三维像。”

金毛大狗吐着舌头，眼神晶亮。

“他的值守时间是从9月20日到10月20日，记录是到哪一天？”

“10月11日，先生。”

“他的那个节日……中秋节，是哪一天？”

“10月18日，先生。”

塞巴斯蒂安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了。那么，再把他呼叫基地和其他探索飞船的信息记录给我看看。”

在毛球调出的资料中，塞巴斯蒂安看到了在9月和10月，每隔几天就会有魏吉的呼叫记录，但是从来没有回音，而最近的一条是在他死亡的前一天，10月10日。

“再让我看看故障部件三维像。”

毛球听话地将那个立体投影呈现在他面前，塞巴斯蒂安用手指默默地翻转着图像，又偏头看了看毛球。

“你的尾巴还好吗？”塞巴斯蒂安问道。

“很好啊！”毛球咧开嘴，尾巴摇得更欢快了，而尾巴尖仿佛是被斩断了似的。

“今天是几号，毛球？”

“10月14日，先生。”

塞巴斯蒂安觉得他似乎全明白了。

三、 故园无声

葬礼很简单，但是很庄重。

塞巴斯蒂安和大卫站在那个密封盒子面前，穿着他们从殖民地出发时的正装，白色的礼服，立领外套，胸口有一个金色徽标，那是殖民地探索飞船的统一标识，下面用五彩线条印着飞船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他们各自的姓名。每一艘船都是一座独立的城池，是从殖民地身上掉落的碎片，飘进宇宙中。也像是种子，遇到合适的行星就会扎下根来，变成另一个飘浮在宇宙中的城池，只不过会大一点儿。

塞巴斯蒂安念着干巴巴的悼词，他对魏吉实在了解得不够，很难写出打动人的文字，而他也不想打动谁。除了自己，无论是大卫还是毛球，对于魏吉的死都不会“违心”地表现出过度悲伤。

他觉得自己在葬礼上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将剩下的那个完整月饼放进了魏吉的“棺材”中。

然后，毛球抬起前爪在密封盒上摸了一下，盒子缓缓地沉入地板，顺着垃圾处理通道被吸入底舱，然后进行分解。

“阿门。”

塞巴斯蒂安画了个十字，亲吻十字架，而大卫看着这一切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们一起回到了驾驶舱。

“我们得重新安排值班时间。”大卫对塞巴斯蒂安说，“现在人手有点紧，但我们两个人还有五年的工作期限。”

“只是睡觉的时间会短一些了。”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也许在回程的路上，我们会变得更老一些，如果我们还回得去的话……”

大卫停下脚步，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长官，这样的话听起来让人很沮丧。”

“也许，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塞巴斯蒂安笑了笑，“魏吉有没有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他和我的交接次数很少，我主要是跟您做交接，长官，你知道——”

“你和他并不亲密。是的，我知道。”

他们来到驾驶舱，毛球为他们升起两把椅子。

“不，不，不在这里，请移到窗边上好吗？”塞巴斯蒂安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把滤光度再调低一些，谢谢。”

大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他在窗边坐下来。

“真漂亮，对不对？”塞巴斯蒂安赞叹道，“在这里能看到殖民地星球上永远看不到的景象。这里的星光是最直接的，我们可以看到恒星的爆发，可以看到星云的色彩，还有那些划过眼前的流星。”

“是的，长官！”大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似乎塞巴斯蒂安说的这些话才是他能听进去的，“我很荣幸自己能成为这艘飞船的一员。”

“你想过我们会发现一颗可改造行星吗？”

“也许，长官，也许不会，但我们只要完成十年的任务也是成功的。”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为了殖民地，还是为了人类？”

“都是，而且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塞巴斯蒂安看着地面上如同月光一样清朗的圆形光斑说：“大卫，在你回去休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大卫专注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魏吉？”

大卫沉默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蹲着的毛球，“魏吉是10月12日死亡的，他的华裔节日是10月18日，而按照毛球的记录，他做这个东西提前了两天，也就是说，他大概在10月10日就做好了。按理说，他不会提前这么多天来做月饼，因为即便是用烹饪机器来保存，八天后食物的口感也会很糟糕。作为一个严格遵循着传统的华裔，他不会那么做。

“后来我发现毛球的时间记录有问题，它的程序被人篡改过，最明显的就是它的图像产生了故障。看它的尾巴，一直在延迟。不过我发现在魏吉值守前几天的工作录像中，毛球没有这个问题，直到他死前的八天才开始出现。

“最后让我产生怀疑的就是航天服中的压力部件，那根断裂的管子。请把三维图给我们看看，毛球。”塞巴斯蒂安和蔼地说，金毛大狗“汪”了一声，让那幅图浮现在空气中。

“看这里，”塞巴斯蒂安说，“两根管子是已经老化的样子，但我发现，上面被人涂抹过一些添加剂，这使得它加速了老化。

“让魏吉出舱，只需要事先在毛球的系统中埋下一个病毒就可以了，这个病毒，只是一个伪装信号，让系统报警。不过，这也会使得它的程序出现问题，在图像上的表现很明显。

“我在想，也许整艘飞船的时间都被重新调整过，整体上延迟了八天。其实今天并不是14日，而是10月22日，中秋节已经过了。之前你曾被魏吉唤醒过一次，他做的月饼有两个，其实是为了跟你一起分享。因为他觉得你有华裔血统，大概能够理解这个传统。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在这五年中，他过了五个中秋节，为什么这一次要这样做？”

大卫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打算回答。

塞巴斯蒂安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我看了他的录像，还有他的呼叫记录，都没有回音，这难道导致了他的崩溃？”

塞巴斯蒂安最后的这个问题终于让大卫开了口，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凝视着窗外——此刻，他们依然在这不知名的恒星星系中，远远就能看见那白色的发光体。在它的周围，并没有其他行星，它看起来无比孤单。

“其实是有回应的，”大卫回答，“在中秋前一天，接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于102号殖民地，是一条紧急避险预告，据说是陨石撞击。但发送日期是我们出发后的第一年，也就是说，按照我们现在的航行速度，殖民地那边已经度过了三百多年的时光，而在这三百多年中，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所以……”

所以接到这个消息让魏吉无比绝望，这意味着102号殖民地很可能已经在那次陨石撞击灾难中毁灭。

“你们没有再接到来自其他殖民地或者探索飞船的信息吗？”

“一个也没有，也许将来会有，但也许是同样的消息。正是因为我们的殖民地存在危机，才会迫切地需要寻找新的可居住行星。”

“所以魏吉让你醒来是因为他没法独自承受吗？”

“或许，他觉得我可以分担他的绝望。”大卫摇摇头，“可是，我并不绝望。”

塞巴斯蒂安可以想象，毕竟对于魏吉来说，102号殖民地是他的故乡。地球是所有人都回不去的，但102号依然存在，对他来说，那是一个源点，支撑着他在这宇宙中行走。记住古老的历法，做着蹩脚的传统食品，都是魏吉提醒自己的手段。而对于大卫来说，力量来自于未来，来自于前方，他并不太理解魏吉的想法。

“可是……”塞巴斯蒂安说，“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在这个孤寂堡垒中，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他想要强行返航，”大卫解释道，“他觉得如果殖民地真的毁灭了，我们需要立刻回去，或者去其他殖民地查探。但我觉得这根本不可取，因为其他殖民地也没有任何消息回复，甚至连探索飞船也没有。说不定在这些年间，它们都已经不存在了。”

“这太可怕了，大卫。”

“只是也许……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完成十年之约，然后返航。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魏吉所抱有的不过是侥幸心理，无论如何，希望不在身后。他告诉我，为了返航，他会想办法延长你的休眠时间，这就算拿到了指挥权。我觉得这种行为，应该算是叛变。”

“你可以制伏他。”

“当时，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我判断他处于崩溃的边缘。重要的是，他拥有驾驶飞船的主要权限，我担心在舱内发生正面暴力冲突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威胁到整艘船的安全。所以，我必须采取措施稳妥地消除隐患。”

所以他实施了之后的计划。

塞巴斯蒂安看着大卫，他没有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后悔和惋惜，也没有恐惧。他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像魏吉认为应该终止任务一样。

塞巴斯蒂安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恒星的光被过滤以后，连热量都难以传到飞船内，那片光虽然美，却是冰冷的。塞巴斯蒂安双手交握，看着光从指缝中溜走。

“那条回复信息，你已经删了吗？”

“彻底删除了。”大卫说，“我隐瞒了重要信息，我接受您的处罚，长官。”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谋杀魏吉是错误的。塞巴斯蒂安听得懂他没有说出的意思。该怎么处理他呢？塞巴斯蒂安知道，如果他决定继续航程，无论是怎样的处罚，大卫都会接受。大卫也在衰老，尽管他的神色和第一天上飞船时没有区别，但他脸上的皱纹加深了，头发也多了些白色。

塞巴斯蒂安不敢去看他眼中的自己，只能偏过头，“在你回到休眠舱之前，请把毛球的程序恢复到原样，好吗？”

大卫有些吃惊，“长官？”

“你希望我怎么做？”塞巴斯蒂安说，“把你丢出飞船？不，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一个人继续剩下的五年？太漫长了……我们在回去前，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尾　声

二十四小时制　8:00 a.m.

“早上好，先生，欢迎醒来。”

毛球站在卧舱外，歪着头看塞巴斯蒂安。它用舌头舔着鼻子，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动，延迟现象已经消失了。

“你好，毛球。”

塞巴斯蒂安慢慢地坐起来，压下胃部的恶心感。

“这次的时间有点长，先生，您休眠了五年。”毛球抬起爪子，卧舱旁边的小格子里出现了管状药剂。

“你没有唤醒我，是中途没有碰到任何值得探测的行星吗？”

“没有，先生。”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旁边，两个空荡荡的卧舱安静地矗立在墙边，里面干燥而洁净，没有任何人。

“大卫已经醒来了吗？”

“是的，先生，他正在等您。”毛球摇着尾巴。

塞巴斯蒂安洗了个澡，冲走休眠舱中带着化学香气的附着物，温热的水流让他迟钝而干枯的身体再次恢复过来，变得精神奕奕。

当他走进驾驶舱时，看到大卫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两块圆形糕点。

“请坐，长官。”他说，“今天是华裔的农历八月十五，我让毛球做了两块月饼，也许您愿意尝尝。”

塞巴斯蒂安发现大卫脸上的纹路更深了，两鬓边出现了更多的白发。

“你没有休眠？”

“有。”大卫回答，“我休眠了一年，然后就醒来了。”

塞巴斯蒂安又朝窗外望去，滤光层让他能够透过窗户直视一远一近两颗恒星，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双恒星系统。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保持平静，仿佛终于等来了一个结局。

“你没有返航？”

“没有，长官。”大卫说，“我在这四年中，曾经不停地向各个殖民地和探索飞船发送信息，但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我想，也许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

双恒星的光芒更加强烈，即便是滤光层过滤后，也通过窗户在地板上留下了金色的光斑，就好像地球上日出时太阳的颜色。

“毛球，”塞巴斯蒂安说，“请你把椅子移到窗户边，好吗？”

“好的，先生。”金毛大狗吐着舌头，跑过去用爪子按了两下，地板升起来，变成两只高脚凳。

塞巴斯蒂安接过大卫手中的一块月饼，对他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长官。”

“确切地说，我想谢谢你还记得这个日子，记得魏吉和我们的来处。”

“因为我们要走向更远的地方，长官。”

“是的……”

塞巴斯蒂安又望向窗外，恒星的光越过这艘飞船，洒向更深远那犹如幕布一样的宇宙。

【责任编辑：戴浩然】

银河奖征文

太阳坠落之时（下）

文_张冉 图_鲨鱼丹

距离可能的第三次发射：1小时49分01秒（重置后）

俄罗斯莫斯科市卢比扬卡广场 地下某处

屋门开启，浓烟滚滚中冲入几个头戴防毒面具的士兵，他们将一副防毒面具扣在阿佳塔头上，架起老妇人向外冲去。

楼宇里烟雾弥漫，干粉灭火器的白灰洒满地面，阿佳塔的挣扎毫无用处。士兵们拥着她登上一辆汽车，车子在宽阔的地下通道中行驶了十几分钟，经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户，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出现在眼前。这里，地面铺设着灰色耐磨树脂，LED自发光墙壁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军人和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匆忙来去，等阿佳塔醒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坐在一间四壁纯白的屋子里面，对面站着一位威严的俄罗斯中将。

“我只有一个问题。”大胡子中将端正地站着，“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无法解释别列斯托夫的行为动机。我们找到的诸多线索都是假消息。他与境外恐怖势力、宗教极端组织并没有什么关联，与中国和美国方面似乎也没有什么联系。阿佳塔，告诉我，如果别列斯托夫是出于自身原因犯下反人类的罪行，那么，那个原因是什么？”

老妇人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中将没有说什么，只做了个手势。房间的三面墙壁立刻变得透明，阿佳塔惊愕地环顾四周，发觉相邻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也在逐渐消失，她正坐在一个庞大空间中央的玻璃盒子里，数以百计的信息终端上面，无数显示屏流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信息。她望向其中一块屏幕，伺服系统捕捉到她的视线，将显示屏上的画面投射到小屋墙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眼前，风雪扑面而来，让阿佳塔不禁打了个寒战。老妇人看不懂屏幕上的坐标，不过下面有文字在滚动：中西伯利亚高原萨彦岭蒙库萨尔德克山，海拔3450米，气温-19℃，特里尼蒂γ地面站。

中将做了个手势，画面旋转起来，山顶正八角形的银色建筑物在风雪中矗立，一条蜿蜒的道路沿着山脊深入谷底，但中间大片山脊崩塌了，如同折断的巨龙脊梁。“几个小时前，侵入特里尼蒂地面站的恐怖分子炸断了这里唯一的道路，并且拒绝通话，不过他们没有损坏输电设施。”中将说。

阿佳塔惊慌地站起来，望向另一个方向。墙壁突然变得漆黑，璀璨星空在眼前铺展开来，爆炸的光芒耀得人眼睛发花。中将说：“俄罗斯的太空力量正与中国太空军联合发动攻击，这是全世界太空战的主要战斗力了。从目前来看，战况并不乐观。”

老妇人跌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一个布满仪器的庞大实验室浮现在天花板上，“以罗蒙诺索夫超级计算机为首，祖国的十二台超级计算机组成的并联计算系统正在破解别列斯托夫个人电脑的密码，我们已经破解出了一部分文件，但关键文件使用了更复杂的加密算法，即使以国内最强的演算能力，运气好的话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得到结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花上几天时间。”中将说，“您看到了，整个国家为了一个人而陷入紧急状态，祖国正面临严峻的考验。而那个人，就是别列斯托夫，您的儿子。我不奢求什么情报，只想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为什么这么做？”

眼泪从阿佳塔脸上滴落，她用衣袖揩着眼泪，嘴巴一开一合，尽管发不出声音，口型识别系统还是自动翻译出了她想说的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儿子是这样可怕的人。他从小就很自闭，不会跟人说交心的话，记得他高中毕业时第一次喝酒喝多了，回家就吐了，不肯睡，哭着说世界不公平，无论何时都是富人欺负穷人，强者欺负弱者，人和人要分等级……我知道他有两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其中一个是巴基斯坦技术专家的孩子，他一直受到新纳粹集团的欺凌，后来自杀了；另一个的性格也很奇怪，长大后当了医生，但一直宣扬世界毁灭之类的……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极端渴望公平的世界……”

“平等？”中将倾听着老人的哭告，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仅仅是为了这样幼稚的理由？”

几十朵小小的花儿同时绽放在星空，屋里的光线亮了又暗下去。中将知道，那是中国方面的五枚“东风49改”释放的分导弹头遭到了激光拦截。这次攻击的导弹和自杀卫星全部被特里尼蒂太空站的防御激光击毁，与此前美国人尝试的结果完全相同。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饱和攻击，同一时刻有超过二百枚制导弹头、动能武器和自杀卫星集中在同一片空域。但画面上那片黑色阴影岿然不动，只有太空武器自爆的光芒不断闪烁，特里尼蒂太空站像雄踞于人类头顶的奥林匹斯宫殿，用雷电轻描淡写地击溃美国、俄罗斯和中国暗自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各自引以为傲的太空力量。

与此同时，爆炸产生的碎片已经击毁了六十颗静止轨道通信卫星和更多的低轨道卫星，灾难性的连锁反应正在发生，全球卫星的通信能力已经锐减了百分之五十，频段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持续减少中。

站在俄罗斯联邦战略通信情报指挥中心里，中将明白现在并不是审讯相关人士的时候，旁边房间里的总统、总理和总参谋长正在急切地寻找着第二套方案，能够在危机中拯救祖国的最后方案。

距离可能的第三次发射：0小时40分11秒（重置后）

美国新墨西哥州圣塔菲市 州政府大楼

两辆黑色雪佛兰SUV停在西班牙风格的四层建筑门口，车灯熄灭，发动机却还嗡嗡作响。夜色中，这平凡无奇的砖红色建筑就是新墨西哥州州政府大楼。

此时已接近午夜零点，大厅里只有一名睡眼惺忪的保安。戴鸭舌帽的男人向他打了声招呼，带着六名特里尼蒂员工乘电梯到达四层，推开州长办公室的门。

新墨西哥州州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电视，一双大脚高高跷在桌上，“……是你？”看见来客的样貌，州长收回腿站了起来，伸手表示迎接。

刘乾坤摘掉鸭舌帽，甩一甩小辫子，大大咧咧坐在桌子对面，“瞧，终于到了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我没想到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州长走到小酒吧，给自己和来客各倒了一杯威士忌，“Jim Beam波旁酒，加矿泉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刘乾坤跷起二郎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接过酒一口喝干，说：“好，我很冷静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州长整理了一下领带结，显得有点儿犹豫，“我不确定……现在联合国会议还没开完，他们也还没宣布那件事情。”

“很快，很快。”刘乾坤说，“我让人在四层会议室架好了直播设备和卫星天线，随时可以开始直播。另外，旁边屋子里埋伏了几名持枪者，这样很不好哦，信任是合作的第一前提，你要与特里尼蒂彼此信任才对。”

“噗、噗！”几声轻响后，秘书室传来沉重的倒地声。州长面色还是很镇定，端起酒杯摇晃着金黄色的酒液，“抱歉，那是程序配备而已。从几年前竞选的时候起我就对特里尼蒂非常信赖，相信未来我们还可以良好地合作下去。”

刘乾坤笑道：“当然，你要付出的非常少，只是在电视前露个面而已，我用电脑CG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但你明天的公开演讲也很重要。毕竟是个新的开始，干杯！”

“干杯！”

两人喝下杯中酒，一齐转头看电视，NBC电视台正在直播联合国紧急特别大会，当然，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电视台都在播放同样的画面，从一个多小时前开始。

距离可能的第三次发射：0小时25分01秒（重置后）

美国纽约曼哈顿 联合国总部大楼

中国与俄罗斯毫无征兆地突袭，使得通信中断了近一个小时。

特里尼蒂的影像突然消失，这让联合国大会厅陷入一片混乱，技术人员找不出原因——直到二十多分钟后，中国代表团才公开发表这次太空军事行动的情报。当然，中国人先抛出来的是美国太空军进攻失败的画面。与会的一百九十四个会员国这才震惊地发现了美国、中国、俄罗斯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太空军事力量！但会员国又无法谴责这三个国家违反了《外太空条约》，因为这些太空军事力量已在很短的时间内被特里尼蒂所毁灭。

特里尼蒂太空站的激光防御系统无懈可击，只有俄罗斯卫星发射的几束化学激光击中太空站，暂时损坏了特里尼蒂的通信系统。里克·威廉斯传来一段嬉皮笑脸的视频，说三个人都毫发无伤，很快就可以修复损伤，恢复全面通信。“全地球无耻的人们，待会儿见。”他笑嘻嘻地说。

在愤怒、屈辱而无计可施的半个小时之后，大会厅再次安静下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三位宇航员的脸。

秘书长三浦开门见山地问：“特里尼蒂，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刚才联大已经达成协议，在进行对话期间不会再有国家对你们发动攻击，贵方可以放心。”

“我们想要的很多，也很少。”美国宇航员说，“莫，你先来。”

莫甘娜做了个深呼吸，拿出一份讲稿念道：“你们正在毁掉地球，化石能源马上就要枯竭，可没人承认这一点，能源巨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边宣称石油储量还够用一百年，一边用物理和化学方法把地壳更深处的原油挤出来——尽管明知这么干会造成地壳塌陷、地震和海啸。美国花十五年时间就开采完了境内的页岩油和页岩气，采用的高压分段压裂技术对地质结构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所有的报告书都对此避而不谈。

“你们四处兴建损害生态环境的水电站，在高原上修满了风力发电机，任凭风电攫取季风的能量，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大气环流的形态！你们一面盖起核电站，一面把核废料沉向海底……

“空间太阳能发电，特里尼蒂项目毫无疑问是整个人类的希望，但看看你们手上的资料，里面写了什么？特里尼蒂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装机容量可满足全球用电量的百分之十五……谎话连篇！特里尼蒂项目是新能源与传统能源巨头的一场博弈，是妥协的畸形产物，设计太空站图纸的几位科学家了解真相，但他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死于‘意外’！复合抛面集中器的光效率被人为修改了，在所有资料中，特里尼蒂的发电量都被降低到标准的八分之一。若不是在太空站主控电脑中发现并破解了原始设计文件，我们也不会得知这个秘密……没错，你们想让特里尼蒂在低负荷状态下长期运行，适度地替代传统能源的发电量，直到你们把地壳中仅剩的石油换成钞票为止！

“是的，特里尼蒂完全能够为全球提供足够的电力！地球可以获得绝对清洁、高效的太阳能，而不必付出环境与资源的代价！我要求地球停止其他各种发电方式，由特里尼蒂给地球提供太阳能电力。”

混乱风暴再度升起，数十种语言的吵嚷淹没了秘书长徒劳的击槌声。里克·威廉斯没有等待骚动平息，他大声说：“你们的好牌用完了，所以不得不听我们的话，对吧？中国人的导弹很可怕，一定把全世界都吓了一跳……听我说下去。你们好好给我我听着！”

议论声逐渐低微，里克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接着说。莫甘娜是一位可敬的环保主义者，我可不是。我不在乎环境什么的，毕竟人类才是地球的主宰，改造自然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是个非常胆小的人，你瞧，就算在太空站里，我也要以地球为方向找到合适的姿势才能睡得着，毕竟从我们还是猴子的时候开始，一直在地球上住了几百万年，我们绝对离不开这个蓝色的大水球。

“我是个太空人，这可不是什么美国梦的体现，我其实最怕太空了。应该说，我最怕的是地外文明，我相信有外星人存在，所以害怕它们，怕它们像乔治·威尔斯的《世界大战》一书中所描写的那样降临地球消灭我们，怕它们像《独立日》中一样靠武力征服我们，像《第九区》中一样盘踞我们的土地，像《三体》中一样控制我们……我知道这听起来简直杞人忧天，但仔细想想，这比新纳粹主义者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还要现实！

“在电池耗完之前，‘旅行者1号’已经飞了两百多亿公里，它还会一直飞下去，直到它变成一堆废铁，或者被该死的外星人找到。你们是否想到，从能够使用无线电的时代开始，地球就一直在向外发射‘来找我吧，来找我吧’的无线电信号，这些信号已经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百光年的大泡泡，而且还在不停扩大，不停扩大！疯狂的科学家们开始用强大的射电望远镜向其他恒星发射信号，无数人每天使用个人电脑分析数据搜寻外星人可能存在的证据……地外文明，该死的地外文明！

“你们可以叫我‘人类沙文主义者’，我热爱人类，热爱这美好且唯一的地球，不愿任何遥远太空中的虫子来打扰人类在美好且唯一地球上的生活。我要求地球立刻停止一切太空探测活动，不再发射深空探测器和射电电波，转而专注于科技进步与经济发展，要知道，对于这么区区几十亿人来说，地球已足够大了！”

喧哗声浪几乎冲破联大会议厅的穹顶，秘书长三浦咚咚敲着小锤，画面中央的肖用右手推了推玳瑁框眼镜，缓缓开口：“我对‘国家’这个概念厌恶透顶，我是俄罗斯人，但从基因序列上来说我应当是华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因为我从没见过我的生身父母。

“没错，国家是强加于人类身上的枷锁，生活在那个所谓的国家中的大多数人既不会与你发生联系，也不需要被你热爱、憎恨、给予和掠夺。

“对我来说，平等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希望这是家庭之间的平等，关系群体之间的平等，创造力意义上的平等，也就是说，我要创造出一种新的社会结构，重新分配地球上的重要资源。

“在第一个阶段，我要求废除国家结构，以技术集团为核心，按照地域特征分化出独立城邦。城市文明应该是独立的、自由的，而在最重要的能源——电力——由特里尼蒂独家供给的前提下，科技应当成为城邦文明之间的等价交换物。城邦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经济行为依托于技术发现；城邦内臣民的地位是平等的，不再有集权者和被专制者，人人都是城邦技术集合体的组成部分。国家解散之后，军队将成为独立城邦，一个基地，一支舰队，数辆坦克……军队城邦将以军事实力为交换物，向全世界城邦出售安全保证。

“联合国将以崭新的形式运行，负责统筹全世界城邦，维持全球经济平稳，而世界范围内的和平将由特里尼蒂来保证。特里尼蒂的激光炮将降落在所有发动侵略战争、反对特里尼蒂及城邦制度的区域！我想这二十多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了特里尼蒂的军事实力。

“以上，就是特里尼蒂对地球上所有国家发出的宣言！如果能够摒弃老旧观念，放开怀抱迎接新生事物，我们相信，在特里尼蒂保护下的地球一定会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获得一个更平等、更安全、更先进、更幸福的未来。

“这期间，许多人会因此而死去，我们将背负这些哀痛，唾弃自己的墓碑，在上面刻满‘杀人犯’‘反人类者’‘刽子手’等词汇。但崭新的文明会在特里尼蒂的庇护下成长，正确的历史将给予我们正确评价，我们无所畏惧。我们会和城邦文明一起永生。

“这是最后一次倒计时归零，我们将进行第三次发射、第四次发射、第五次发射……直到地球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为止。

再见，世界。”

挤满两千人的联合国会堂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

这时，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正奋力挤出人群，为了穿过人墙离开会议厅，他不得不抡起手提电脑打晕了两个大喊大叫的印度人，才跌跌撞撞冲出大厅。两分钟后，他出现在秘书处大楼十七层，总统正在等他。

“请坐，博士。”总统在圆桌那头抬起头来，用空洞的眼眶望着他。

博士悚然一惊，尽量不去看总统手中灰蓝的玻璃眼球，他坐下来打开电脑，转过屏幕向圆桌旁的小组成员展示，“这是我的分析结果，总统先生。事到如今，进行心理战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但还有尝试的价值。如果允许的话，我现在就着手准备，只要在通信中加入必要的……”

“不，我们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美国总统将眼球用力塞回眼眶，转动着一对灰色眼珠扫视副总统、国防部长等一众大人物，最后视线落在博士身上，“告诉我，在只能杀死一个人的前提下，杀掉三个人当中的哪一个，才能让特里尼蒂整体崩溃？”

巴塞罗缪博士愣住了，“为什么是一个人？”

“答案，博士，答案。”总统重复道。

国防部长出言解释：“我们刚刚得知还有最后的手段，能够确保毁灭三个特里尼蒂空间站中的一个，虽然消灭美国本土上空的α站是看似最合理的选择，但NASA专家说，剩余的两个空间站可以使用光压作为推动力完成变轨，在变轨后继续威胁美国本土，因为两个空间站就能覆盖地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居住范围。所以，我们迫切需要你的建议。”

老人思忖片刻，说道：“三个人组成的小团体要形成稳固结构，其中一定有一位担任领袖角色，就是我们常说的阿尔法人格(1)。如果将领袖杀死，就会对整个团体造成毁灭性打击，从属人格的判断力、行动力将严重下降，甚至走向心理崩溃……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和观察，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判断，总统先生。”

他望着屏幕上的三张相片。黑发的别列斯托夫·平·肖戴着玳瑁框眼镜，表情冷漠。金发的莫甘娜·科蒂有着小麦般的肤色，总是面带微笑。亚麻色头发的里克·威廉斯咧嘴大笑，牙齿闪亮。俄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男人，女人，男人。

“是他。”巴塞罗缪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张脸孔上，“如果只能杀死一个人的话，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距离第三次发射：1小时50分14秒

地球——月球拉格朗日点L1，距离地球32.3万公里

ILSS(2)是一个外环直径三千米、内环直径一百五十米的同心圆环状人造星体，它静静地悬浮在地月拉格朗日点，数十台姿态调整发动机不断喷出气体以维持其位置稳定。

ILSS是十二年前由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中国国家航天局、俄罗斯联邦航天局、欧洲航天局和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共同开发建设的，作为月球探测的中继基地存在。十几个小时前，刚刚有一艘运行在L1晕轨道(3)的货运飞船与太空站成功完成对接，但随着特里尼蒂事件升级，地面站的指令中断了，ILSS上的二十五名宇航员聚集在主舱室，焦急地等待着来自地球的消息。

联系中断九小时后，地面控制中心终于发来通信请求，绿灯刚刚闪烁起来，探月空间站站长立刻点亮了麦克风，“休斯敦？休斯敦？”这位英国宇航员在ILSS连续工作了两年零四个月，预定乘坐这艘货运飞船回到地球，此时他的情绪自然忍不住激动起来。

“ILSS，这里是莫斯科星城航天指挥控制中心。”

“莫斯科，莫斯科，这里是ILSS，地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想尽办法取得联系，但休斯敦一直没有回应……”

“ILSS，启动紧急代码ANEEL5591ED，重复，启动紧急代码ANEEL5591ED。完毕。”留下简短的信息后，地面控制中心结束了通信。

“莫斯科！这不是有效的国际通用指令，我不明白……”英国人攥着麦克风大声呼喊，这时后脑勺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转过头，发现一支泰瑟枪正瞄准自己的眼睛。

几名宇航员脱离固定位置集中在一起，从便服下面掏出泰瑟枪来，他们衣服上都有白、蓝、红三色的泛斯拉夫联邦国旗。“ILSS空间站的宇航员们，我代表祖国发出声明：从现在起，俄罗斯将对ILSS空间站进行全面接管，你们会被禁锢于D2居住舱，直到莫斯科发布解除紧急状态的代码。任何不配合的行为……”一名俄罗斯宇航员大声宣布。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大块头的美国人用力一蹬墙壁，挥舞着维修扳手从人群中射出来。

俄罗斯宇航员左手攥住固定横杆，右手扣动扳机，“啪啪！”轻微的击发声响起，银色电击弹嵌入皮肤，美国人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翻白，身躯旋转着飞出。俄国人没有对擦肩而过的人体伸出援手，“咚！”失去意识的美国宇航员重重撞上舱壁，手脚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鼻子喷出鲜血，化为一串血珠飘起。

“……任何不配合的行为都会落得如此下场。”俄国人完成演讲后，扫视了一圈舱室——太空人脸上充满不解、愤怒和恐惧，但没有人再反抗。两名俄罗斯宇航员押送他们前往D2舱室，主舱室很快变得空旷起来。发表讲话的那个俄国人来到控制台前，熟练地输入一百二十八位复合密码，接着掏出一把卡片钥匙插进读卡器，“莫斯科，莫斯科，紧急处置已经完成，申请进入发射模式。”

三十二万公里之外的声音延迟一秒后响起：“收到，正在确认。休斯敦密匙确认。北京密匙确认。莫斯科密匙确认。射击参数已输入，请进行射击诸元演算与校准……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祝你们好运！”

“收到，莫斯科。完毕。”

舱内的俄罗斯宇航员一起肃立，向遥远的祖国大地敬军礼。随着四个密匙输入完毕，ILSS的主控电脑开始对一个空间坐标进行射击演算，整个空间站的电池开始全负荷工作，备用燃料电池也进入运行状态，嗡嗡的隐隐振动从四壁传来。从位于内环中央的主控制舱看不到外环的情况，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十二年前建造的ILSS是个单纯的探月中继基地，一个由轮辐状结构支撑的十四间舱室组成的直径一百五十米的圆环，但不久之后，由俄罗斯牵头，美国与中国参与的SHC项目(4)启动。五年之后，一个轻而坚固的庞大外环在ILSS外侧成型，在特里尼蒂空间站出现之前，这个周长接近十公里的庞然大物是人类在宇宙空间建造的最大物体。SHC被设计用来研究空间高能带电粒子加速所产生的激波、磁重联等现象，也会进行强子对撞研究，在人类对月球的探索热情下降的年代，SHC逐渐成为ILSS空间站的主要存在价值。

但没人知道，SHC不仅是一台昂贵的高能粒子加速器，也是一件强大的武器。加速腔末端的机械结构开始变化，SHC正在悄然改变形态。充能过程持续了二十五分钟，核电池超负荷运行的警示灯闪烁不停，为了达到武器级的发射能量，SHC的运行功率已经远远超过设计指标，接近光速的负离子在加速腔中奔流。

“3、2、1，发射！”俄罗斯宇航员神情肃穆地按下按钮，同一时刻，控制台爆出短路的电火花。

高能离子在电磁透镜的约束下聚焦，通过那个图纸上并不存在的舱室被剥夺电子成为中性粒子，以亚光速射出SHC的加速轨道。拉格朗日点上的巨大圆环开始结构性扭曲，姿态发动机徒劳地喷射着，却只是在加速太空站辐条的断裂应力。它是在危急关头只能使用一次的武器，这是俄罗斯与美国、中国达成的秘密协议，SHC中性粒子炮是地球太空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由三个国家联合授予密匙才能启动——没人能预测它会在何种情况下启动。

这个时刻，就是现在。

中性粒子束在一秒之后，降临到二十九万公里之外的特里尼蒂太空站，它轻易地撕开了太空站脆弱的复合抛面集中器，在巨大的花瓶状结构中扯开一个缺口，然后准确刺入了太空站底部那微小的主控制舱室。这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造物，同时也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灾难性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太阳能电站会沿着抛面集中器和底部控制舱的缺口将自己撕成两半，然后坠入不可逆转的螺旋坠落。

距离第三次发射：1小时50分14秒

美国纽约曼哈顿 联合国总部大楼

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指着左边那张照片，黑头发、玳瑁框眼镜、沉默的男人。

“别列斯托夫·平·肖，他是三个人当中的领袖。如果只能杀一个人的话……非他莫属！”

距离第三次发射：0小时21分03秒

阿尔及利亚阿德拉尔省 特里尼蒂β地面站

摩洛哥餐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裸体男人，酒精、烟草和尿液的味道令人窒息。查奥·阿克宁刚刚醒来，他奋力抬起一条压在身上的长满黑毛的大腿，手脚并用地向大厅外爬去。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照耀着每一座沙丘，远处依然有一条高而弯曲的烟柱直达天空，仿佛神话中通往天界的高塔。

爬行中，酒瓶的碎片割破了查奥的手掌，他舔了舔伤口，并没有感到特别疼。爬出餐厅后，他在走廊里再次呕吐，然后沿着墙边尽量小心地前进。他想逃到没有人发现的地方躲起来，因为这里所有的人都疯了，包括爸爸和妈妈。

前方有脚步声传来，查奥急忙推开一扇门躲进去，在门缝里看见两个裸体的男人背着枪走了过去。

“终于到了换班时间，南部沙漠公司没派人来，阿尔及利亚政府军也没出现，真是好运气。”一个人说。

“你看电视了吗？特里尼蒂在联合国发表宣言呢……那些大人物都气疯了！骚乱到处都在发生，没人顾得上我们，放心喝酒吧，同志！”另一个人说。

听脚步声走远了，查奥冲出门外向前奔跑。一台挂在走廊里的电视机播报着新闻：“混乱还在加剧，通信线路接连中断，我们将及时跟踪最新情况，请关注我们的网络……”画面突然化为蓝幕，信号消失了。

查奥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感觉头晕心跳，抬起手来一看，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衣袖。他掏出手绢，咬牙将手掌的伤口扎紧，直至此时还是没有什么痛感，只感到手心一跳一跳，手指温热。他推开一扇屋门走进去，靠着墙角坐下来休息，这个房间是位于基地外缘的公共活动室之一，大大的窗户投出炙热的阳光。

“爸爸，妈妈……”查奥咬紧嘴唇，尽量忍住泪水。

突然，地上的阳光暗淡了。孩子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发现右边天空出现一大块阴影，正巧遮住了太阳的位置。那东西不像云朵，也不像飞机，倒像一朵花瓣大大的鸢尾花。“……那是什么？”他伸手一摸，自己的玩具望远镜还塞在衣兜里，于是掏出望远镜观察天空。在放大的视野里，阴影表面有着复杂规律的线条，而那些纵横的刻印正在快速移动并放大。

突然一道闪光出现，刺痛了查奥的眼睛，他大叫一声，丢掉了望远镜。

黑影已经移动到天空中央，无数闪光点出现在阴影中，以令人眼花的频率闪烁着。随着光替代影子，天上的轮廓逐渐变为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散发着比太阳强烈千百倍的耀眼光芒。

皮肤被光线灼痛，查奥缩进两个柜子之间的夹缝，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看白热的光斑快速扫过地板。

天上有一万个太阳正在坠落。

查奥捂住眼睛尖叫着，试图把超自然的场景驱逐出现实之外。这动作似乎很熟悉，他隐隐约约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这样捂住眼睛、耳朵尖声大叫，希望尖叫结束之后，可怕的画面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尖叫声逐渐嘶哑，直到弱不可闻。查奥慢慢松开手指，从指缝中偷窥外面，发现阳光已经暗淡了，地上的光斑呈现一种异样的红色。他慢慢爬出角落，抬起头看天空，天空正在燃烧。血红的火焰布满天穹，如同天地颠倒，自己正在热气球上俯视沸腾的红色海洋。

孩子坐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红色天光将他沾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妈妈……”他嘴唇翕动，发出无意义的呼唤，浮现在脑海中的并不是餐厅中那个癫狂的裸体女人，而是一个更模糊、更温暖的形象。

他用力撑起身体，慢慢向外走去。走廊里没有人，玻璃穹顶翻滚着红色光影，整个世界被染成怪异的粉红。他隐隐约约听到摇篮曲的声音，那是他乞求母亲多次却从来未曾听母亲吟唱过的曲子，查奥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处听过这歌儿，只觉得无比熟悉。

睡吧，宝宝睡吧，宝宝马上睡着了。

睡吧，宝宝睡吧，宝宝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不是幻觉，摇篮曲正从墙上的音箱里传来。某些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了，查奥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躺在床上笑着，或许两岁，或许三岁？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坐在床边，轻轻唱着这首温柔的曲子。“查查……”她说，“查查，你知道吗？我不是个尽职的母亲，为了获得那个宝贵的机会，我向所有人隐瞒了你的存在，可他们知道了，那个我曾经加入，又因为理念不合而退出的组织……听着，查查，你可能会忘记我，因为你还太小了。可是答应我，有一天你再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你要开始奔跑，向门外跑，向房子外面跑，向远离人群的地方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又会是什么模样，可是查查，我求你答应我，开始跑吧，不要停下……”

“……妈妈？”两行泪水流下，查奥呆呆地望着音箱。

摇篮曲很短，播放完一遍之后又开始重复。

查奥·艾科宁开始奔跑。他冲过红色的走廊，推开红色的门，跳下红色的台阶。他经过一间摆满机器的房间，里面的人在嚷着：“通信系统发生故障了！可能通信中断之前被人入侵了，现在内部广播在重复播放一首该死的儿童歌曲！”他绕过一群聚在一起的男人，男人们惊恐地望着天空，仿佛化作一群石像。他冲过红色的小花园，面前就是红色的基地大门，门关闭着，查奥扑倒在门前，尽力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在控制面板上。

门开了，红色的沙漠出现在眼前。

查奥跌跌撞撞跑向红色的世界。

基地岗楼上的男人发现了他，马上举枪瞄准，可孩子笨拙奔跑的身影让他犹豫了。

这时，男人的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在干什么？！”一个裸体的女人将他狠狠推到一边，抓起那支12.7毫米狙击步枪，用十字瞄准线捕捉红色沙丘上那小小的身影。

“查尼！”她大喊一声，“你给我回来！”

孩子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没有回头。

距离第三次发射：0小时16分22秒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α太空站控制室

里克·威廉斯安静地浮在舱室中央，紧闭双眼。刚才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目睹了为好友肖举行的那场壮烈火葬。

特里尼蒂γ太空站被SHC的中性粒子束击中坠落，绕地球飞行了一圈半之后进入大气层，尽管复合抛面集中器的展开面积比美国国土面积还要大，但单位面积重量非常轻，上亿块轻薄的反光板在剧烈摩擦中化为火焰……天火掠过地中海、大西洋，照亮了整个美洲大陆，将八亿人从凌晨时分的深眠中唤醒。特里尼蒂γ站残骸的绝大部分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只剩下控制舱的部分碎片拖着长长的焰尾坠入太平洋。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迎来了亿万年间最明亮的一个黄昏，千百道炙热的火线贯穿天地，坠落在小岛上的碎片点燃了椰林，空气中充满硫黄和焦炭的味道，海水滚滚沸腾。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居民惊恐地下跪祈祷，因为眼前的画面仿若1942年那个硝烟弥漫、炮声震天的深秋(5)。

地球与空间站之间的通信中断了。里克与莫甘娜·科蒂进行了简短的对话，无需太多言语，在决定启动计划的时刻，他们就预见到了所有可能的结局。“莫甘娜，第三次发射由我来完成。发射前我会试着联系休斯敦，肖的太空站坠落所造成的干扰应该快消失了。”

“我知道了。碎片越来越多了，我会增加激光防御系统的发射功率。”

“好的。如果当初肖猜测得没错，这就是地球的最后一张王牌吧……希望地球上的伙计们也能按时完成工作，计划顺利的话，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希望如此……”

“莫甘娜，你还好吗？”

“我不好，里克。”

“休息几分钟吧，别忘了吃饭。”

“我知道，只是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

“没什么。”

里克睁开眼睛。倒计时还剩下十五分钟，他移动到控制台前，选择第三次发射的目标城市。

列表里有一长串熟悉的名字：旧金山，洛杉矶，休斯敦，西雅图，芝加哥，波士顿，华盛顿，纽约。

纽约，他出生并长大的地方。优等生，常春藤优秀毕业生，运动明星，全民偶像，航天英雄……他身上挂满了一个纽约客所能拥有的最好标签。大苹果之城的孩子，他就是美国梦本身。

“确认？”代表锁定目标的红色对话框跳出。

里克·威廉斯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确定”。

距离第三次发射：0小时07分51秒

美国纽约曼哈顿 联合国总部大楼

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联合国大楼，沿42街慢慢向中央车站方向走去。血红色的天空暗淡下来，天幕恢复了纽约那种雾蒙蒙的黑色，但街头还是挤满了人，警笛声四处鸣响，所有的电视都在播放同一个直播画面，总统的演讲已到了最高潮。

即使已接近三十个小时没有休息，电视上的男人还是显得精力充沛、勇敢而强大。总统挥舞着拳头，坚定地说：“我要求国会宣布美国和特里尼蒂之间进入战争状态！我们将尽全部努力保卫自己，保卫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乃至整个地球的安全！这是美国的意志，是公众的意志！我们必将取得胜利！愿上帝帮助我们，天佑美利坚！”

掌声和欢呼声震天响起，人们被慷慨激昂的演说所振奋，呼喊着“天佑美利坚”的口号，在曼哈顿街头展开游行。

巴塞罗缪博士尽量躲开狂热的人流，从燃烧的汽车和碎裂的橱窗间穿过，他在美国总统身边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可以找间舒适而安全的旅馆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时，电视直播画面突然切换了背景，游行的队伍在街角的大型LED屏幕前放慢步伐。博士抬起头，看到电视上出现了一间新联邦装修风格的办公室，一位身着正装的中年人端坐在镜头前。滚动字幕显示“有线电视网紧急报道，来自新墨西哥州圣塔菲市州长办公室的直播画面，新墨西哥州州长霍华德·斯托克菲尔德要求对全美直播”。

“美国的人民，新墨西哥的人民。”州长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开始演讲，“在接近三百年前，准确地说是1789年，独立战争胜利后第六年，法定建国日的第十三年，美国宪法开始生效。‘我们合众国人民，为建立更完善的联盟，树立正义，保障国内安宁，提供共同防务，促进公共福利，并使我们自己和后代得享自由的幸福，特为美利坚合众国制定本宪法。’三百年来，宪法保护了我们的自由与进步，使美国成为有史以来最民主与最强大的国家，然而今天，这一切应当改变了。特里尼蒂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更加先进的社会形态，那是热爱自由的美国人民从拓荒时代就在寻觅的一种可能性。

“根据1791年12月15日通过的宪法第十修正案，‘宪法未赋予联邦政府的权利都属于各州和人民。’现在，新墨西哥州将行使宪法，做出对本州人民最有利的选择。

“是的，我在此宣布新墨西哥州正式脱离美联邦，以特里尼蒂新墨西哥公司、特里尼蒂α地面站为中心成立新墨西哥－特里尼蒂城邦，城邦边界与新墨西哥州界相同，城邦的政权组织形式将随后发表，新墨西哥国民警卫队将成为城邦的自卫武装力量，美国陆军部队会遭到友好驱逐。由于形势的特殊性，本决定未经州议会审议，但我已经取得两院超过百分之九十议员的同意签名。

“在此号召美利坚各州以技术企业为核心脱离联邦政府独立，新墨西哥-特里尼蒂城邦将联合特里尼蒂共和国为各城邦提供安全服务，以及绝对充足的太阳能电力保障。感谢联邦政府三百年来所做的努力，从今天起，新墨西哥人将为自己的幸福继续奋战！

“天佑新墨西哥城邦！”

游行的队伍停滞了，大屏幕的光芒照亮无数张呆滞的脸孔。巴塞罗缪博士嘴角泛起苦笑，在街边剧院的一根罗马柱旁边坐了下来，慢慢掏出香烟，弹开打火机盖，试了好几次才将香烟点燃。

新墨西哥独立的消息所造成的震撼尚未平息，有线电视网再次转换频道，强作镇定的主持人说道：“这是来自前方的直播画面，特里尼蒂要求与美国总统直接对话，并向全美直播——新墨西哥独立的合法性还未证实，所以目前直播还是面向五十个州进行……啊，几秒钟前，阿拉斯加州政府也发出了直播请求，他们有宣言要发表……”

画面切换为左右两栏，里克·威廉斯与美国总统出现在同一个屏幕中。美国宇航员说：“美国，总统先生。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三个特里尼蒂太空站中的一个，还失去了一位珍贵的伙伴。肖是我见过最睿智、敏锐而仁慈的人，我爱他。如果地球上的所有人——我是说任何人——能够了解他一点点的话，都会像我一样爱上他。这是个错误，总统先生，这是个错误。”

“他是个该死的刽子手！你们也一样。”总统的眼皮跳动着。

里克张开双臂，说道：“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解散军队，给美国陆军、海军、海军陆战队、太空军、国民警卫队与预备役部队以自由。让每个舰队自由。让战略核潜艇部队自由。让陆战队自由。让士兵自由。让军队做出自己的选择：成立城邦，就地解散；还是被特里尼蒂毁灭。”

“……我会将你所在的太空站击落，将你烧得一根头发都不剩，就像你亲爱的伙伴那样。”总统阴冷的灰色眼睛眯了起来，脖子上青筋凸起。

“一分钟，美国人民，总统先生。”里克根本不理会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分钟后，特里尼蒂的激光束将降落在长岛纳苏郡的亨普斯特德，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向西移动，依次毁灭皇后区、布鲁克林和曼哈顿。你所在的联合国总部大楼将在七分钟之后化为乌有，七分钟足够你本人和智囊团远走高飞，但八百万纽约居民无处可逃。啊，倒计时开始了，55秒，54秒……”

总统一把掀翻桌子发出怒吼，为上镜精心准备的妆容瞬间被汗水涂花，“你说什么？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不允许！这是反人类的罪行，美国会尽一切力量……”他喊叫着。

“50秒！……对了，我的家就在曼哈顿。”

信号中断了，只剩总统一个人在镜头前狂吼，他涨红了脖子，假眼珠挤出眼眶，显得恐怖异常。

恐惧降临，每个人都开始奔跑，凌晨两点的纽约街头，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大逃亡。大楼吐出汹涌人流，人们从堵塞的车辆中跳出，从同伴身上踩过，哭喊着拥上街头，向西冲往乔治·华盛顿大桥。桥梁入口很快被塞满，人流冲击着挤满黑压压人头的西街，许多人哀号着跌入冰冷的哈德逊河。

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没有跑，他太老了，也太疲惫了，以至于求生意志显得软弱无力。他抽完一根555牌香烟，又用烟头点燃第二根，深深吸了一口，转头看向东方。不知什么时候，遥远的东方火光升起，迅速化为一根通天彻地的火柱，火鞭抽打着高耸入云的大厦，楼宇倾倒，道路消熔，夜空再次变成火红。

热风吹动老人乱蓬蓬的花白胡子，他吸了一口香烟，鼻腔灌满火焰的味道。

“肖……”他自言自语着。一位母亲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博士捡起孩子掉落的一只鞋，喊了一声，可他的声音被火焰风暴的呼啸掩盖了。

无数鸟儿乘着热气流划过天空，“噗！噗！”几只井盖突然飞了起来，被煮沸的水从下水道井口喷出，变成蒸汽笼罩的喷泉。博士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胡子和手背上的汗毛在热浪中蜷曲，即使光束落点还在十公里开外，激光束也造了强大的热辐射效应，一株从罗马柱底部裂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羊茅草迅速枯萎下去。

“肖，如果不是你该多好。”巴塞罗缪博士叹道，“你应该留下来领导特里尼蒂才对啊，没有你之后，计划变得如此极端……我们身上的罪孽都太深重了。”

第三次发射

俄罗斯莫斯科市 克里姆林宫地下

“报告！根据联邦航天局的建议，最新的作战计划已经完成！”

“调阅！”

“是！”

一份作战方案呈现在俄罗斯联邦最高领导人面前。肃立在他们身后的中将扫视过方案内容，点了点头。联邦航天局的专家指出，特里尼蒂太空站的自动激光防御系统有着非常强的识别—锁定—击毁能力，但根据空间站的位置和现在的节气，太空站在每天某个特定时刻将会被地球阴影遮挡四十五秒，特里尼蒂空间站虽然有着容量相当大的蓄电池和强大的备用燃料电池系统，依然无法满足防御激光多次发射的消耗。在这个狭窄的攻击窗口到来时，投入全部太空武装力量进行饱和攻击，就可以对太空站指令舱部分造成重创。

这份方案同时共享给了中国方面。“……做得对，绝对不可以松懈自己的战斗意志，任何松懈战斗意志的思想和轻敌的思想，都是错误的！”中国国家领导人用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如果能够对敌人加以详细分析，制订战术规划，怎能造成前两次攻击的失败？幸好现在远东地区上空的太空站已经被摧毁，我们有时间再次组织太空军发动攻势，趁恐怖分子的注意力集中在美国，全力出击，消灭他们！我们会全方位配合俄罗斯方面的最后突袭计划！”

听到这里，俄罗斯中将默默地敬了个军礼，退出了这间战略情报室。他很清楚现在祖国面临的现状：太空军事力量消耗极大，短时间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攻击梯队，而把握四十五秒的狭窄时间窗口又太难，战术是有效的，执行却无比艰难。俄罗斯最杰出的军事参谋都集中在屋里，负责情报方面工作的他帮不上什么忙，与此同时，他刚刚收到另一个非常有用的消息。

“说。”站在走廊里，他开启了骨传导耳机。

“报告，别列斯托夫·平·肖的加密资料已经破解，发现了十五G的相关资料！我们整理出一份恐怖行动相关人员名单，共有近两百人，按照联络的频率排列。”

“好。”

中将点亮墙壁上的屏幕，打开那份长长的名单。在名单前列，他看见了里克·威廉斯和莫甘娜·科蒂的名字。下面一些名字他不认识，“刘乾坤……查尔斯·唐……涅米尔·科洛莫涅夫……佐薇·阿特金森……”中将喃喃念着，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面：“……布兰登·巴塞罗缪。巴塞罗缪博士。哦，他好像在美国紧急事态小组里面，心理学专家嘛……”

中将敲敲耳麦，“接CIA的阿伦·斯特里普。”拨号音响了两声之后，他又摇摇头，“不，算了，让我再考虑一下。”

这时耳机滴滴一响，“阿尔法”特种部队与刚刚征调回国的“信号旗”特种部队对萨彦岭特里尼蒂地面站的攻坚战打响了，中将立刻转身走向战略情报室。无论天上的敌人多么强大，祖国终究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他如此坚信着。

坚信不疑。

最后的时刻

阿尔及利亚阿德拉尔省 特里尼蒂β地面站

查奥·阿克宁不知道自己跌倒了多少次，更不知道自己在第二次跌倒时幸运地躲过了一颗基地方向射来的子弹。他向苍茫的沙漠深处跑着、跑着，直到精疲力尽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他喘息得格外剧烈，仿佛有一只大手从喉管伸进去紧紧攥住他的肺，又向他嘴里撒进一把粗粝的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逐渐能够呼吸，查奥用尽力气翻了个身，望着自己来的方向，只见基地已经变成了沙漠中一个银亮的方块。这时候天空已经不再发红，阳光依旧灿烂，可对亲眼见过一万个太阳坠落的孩子来说，现在的太阳光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用玩具望远镜看远方的基地，基地静悄悄的，那些可怕的大人没有追出来，或许是认为他不再重要吧。

这时，伤口的疼痛、身体的疲惫、嘴巴的干渴一齐袭来，查奥浑身抽搐着缩成一团。朦胧中，他又听见熟悉的曲调响起：“睡吧，宝宝睡吧，宝宝马上睡着了……”他的意识逐渐下沉、下沉，沉向漆黑一片的谷底。

突然，有什么事情发生。查奥从危险的半昏迷状态猛然惊醒，摇篮曲消失了，他左右看看，沙漠与基地都没有什么变化，可他的头发都立了起来，浑身汗毛直竖。“……妈妈？”他哀叫着，强撑身体站起来，向提米蒙的方向慢慢挪动，走向沙漠的尽头，那高高烟尘之柱所在的地方。

他并不知道，在几秒钟以前，特里尼蒂β太空站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激光发射。莫甘娜·科蒂向地面站进行了0.02秒的激光照射，激光准确命中靶心，没有造成基地的任何物理损伤。但强大激光束的轰击带来了电离效应，一条等离子体的通道被制造出来，尽管只存在了极短的时间，但足够这些高温的等离子体四散剥落，把周围的一切生物体烧成灰烬。特里尼蒂太阳能电站使用激光输电时，周围数十公里的人都要疏散，但此时基地里还有一群等待接收胜利果实的NLF成员，那些喜爱暴力、崇尚裸体的男人和女人。

查奥再次摔倒，终于陷入了昏迷。

天上响起隆隆巨响，阿尔及利亚政府军的武装直升机编队飞来，但这时特里尼蒂地面站早已架设好的“超级毒刺”地对空导弹已经无人操作。那些极端环保主义者在地球上留下的最后痕迹，是基地走廊里飞扬着的一抹灰。

最后的时刻

美国纽约曼哈顿 42街

“肖啊……”

布兰登·巴塞罗缪博士决定选择毁灭肖的太空站，因为他知道肖已经死去了，在美国发动第一次袭击的时候。“殉道者”攻击卫星的巨网在经受了数十次激光拦截之后，化为一串金属炮弹，击中了特里尼蒂γ太空站的控制舱，舱体被撕裂了，氧气在短短半分钟内泄漏一空，肖身上的轻便宇航服也没能起到保护作用，因为碎片在舱内四处溅射，敲碎了他的头盔。

两分钟之后，自动修复系统将舱体裂口黏合，恢复了舱内供氧，肖安静地浮在空中，破碎的面罩内有一团晶莹剔透的血珠在飘动。探测到他的心跳停止后，一个预先设定好的程序接管了通信系统，它先向其他两个太空站发出平安的信号，然后开始监视特里尼蒂同地球的联络，在恰当的时刻播放早已录制好的画面。

四十个小时前，肖调暗舱内灯光，制造出舱室破损的画面错觉，录制好那几段讲话，为了让拉塞罗缪博士察觉，他做出几个微小的动作暗示，比如更换推玳瑁框眼镜的那只手。其实，其他两名宇航员也做了类似的准备，因为死亡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谁都有可能被地球方面的太空武装力量击毙。

其实无需特殊暗示，博士也早就发现了录像与真人的差别，因为在倾听他人讲话时，人类会不自觉地加以反应，体现为眼球移动与面部肌肉的微小动作。除了行为分析学专家，其他人看不出总是板着脸的肖本人与视频的差别，这就是巴塞罗缪博士在总统身边的任务——在关键时刻，诱导美国当局做出伤害最低的选择。

天边的火龙卷越来越近，街边店铺的招牌都开始燃烧，巴塞罗缪博士抽完最后一支烟，用鞋跟细心地将烟头碾灭，随后马上发现自己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火焰的呼啸声突然改变，天空中的火柱不再向西前进，而是停止在布鲁克林区与长岛的边缘。

“啊，成功了吗？”博士惊喜地站起来，因为站起的速度太快而头晕目眩，“难道美国政府真的答应……”

一发点四五手枪子弹从后面猛地贯穿博士的心脏，击断第三节肋骨后嵌在胸骨内侧，强大的冲击力如一把铁锤，将老人狠狠地击倒在地。

那名光头的FBI高级探员斜靠在小巷墙上，一边将矿泉水浇在自己头上，一边嘲弄地盯着博士的尸体，拨通电话，“母鹿，母鹿，这里是斑比，供词已上传，确认击毙。”他将摄像头对准死去的老人，“……终于还是露出马脚了吧？就像我老爹说的，下巴留胡子的，没有一个好人。”

最后的时刻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β太空站控制室

莫甘娜·科蒂掩面哭泣，泪水从指缝中涌出，随着身体的颤抖在空中飘散。肖死后，计划有所改变，她要负责对欧亚大陆大部分国家的激光威慑，保卫特里尼蒂地面站的安全，直至攻占地面站的NLF核心成员召集整个欧洲和北非的NLF军事力量，围绕地面站建成特里尼蒂地面城邦。

但她没等到那个时刻到来。她彻底崩溃了，药物和瑜伽无法维系神经正常运转，一直以来的紧张忧虑猛然爆发，将女宇航员击垮了。她砸坏了好几座控制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喊叫，在神志最不清醒的一刹那，她做出了一个反复思考了几万次但不敢施行的举动。

一张被泪痕洇湿的照片在空中缓缓旋转，那是七年前在法国马赛一间私人医院所拍摄的，满脸悲容的她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灿烂阳光。“两小时后，因为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而死去。”这是医疗记录上对她产下婴儿的描述。简历中提到了这一点，特里尼蒂选拔项目进行心理测试时考官只简单问了几句，谁愿意伤害一个美梦只做了两小时的单亲妈妈呢？

但莫甘娜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她并不是完全自愿加入特里尼蒂计划的，为了确保她不中途背叛，欧洲的NLF组织绑架了她的儿子，一个从未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的非婚生子。七年之中，她只与孩子共处了两个月，六十天里，莫甘娜每天抱着两岁大的男孩，唱歌哄他入睡，分别时她流尽了眼泪，几乎当场崩溃。

她不知道如今那个男孩长成了什么模样，查奥，这是莫甘娜为他起的名字，如今能够将母亲和孩子联系在一起的，也只有这个空洞的名字而已。在不久前的一次通信中，β地面站的佐薇·阿特金森再次提到了孩子的事情，那个一直以男孩母亲身份生活在提米蒙的NLF高级成员，裸着身体在屏幕上大笑着，说男孩很好，很习惯基地的生活，并且将一直幸福快乐地在基地生活下去。

佐薇那对摇晃着的、沾满血和其他液体的胸脯让莫甘娜彻底崩溃了。她知道再也回不到那颗蓝色的星球，自己只能孤独地飘浮在星空与太阳之间，等待死亡在某个时刻来临——她的生命或许还剩一小时，或许还有十年。她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的查奥，也再也无法忍受那个丑陋的女人继续扮演本应由她来担当的角色。

如果肖还在，或许会用那种永远低沉而理性的声音来安抚她吧，可现在这位孤独的母亲失去了指引之光。

她短暂夺取地面站的控制权，向地面站发送了一段摇篮曲——那首她一直在听的曲子，在与孩子相处的短暂六十天里，她日日夜夜唱着的歌曲。那是她要在男孩心里烙下的刻痕，是她唯一能够提供的保护。“跑吧，查查……”哭泣着，她狠狠按下发射按钮，将强大的激光脉冲射向地面。

那孩子肯定死了，他一定来不及跑出去，即使听到那首摇篮曲。莫甘娜想。她不惜为孩子而谋杀了提米蒙的三万多人，现在，她又谋杀了非洲城邦计划，谋杀了她的孩子，谋杀了整个特里尼蒂项目，谋杀了里克·威廉斯与肖的努力，谋杀了人类的未来。

可是万一他还活着呢？说不定他正在沙漠的某个地方，等待自己从天而降呢。一个将拥有完全不同未来的男孩，她的儿子，她的骨血，她的DNA与永恒希望，只要能够与他在一起，就算地球的未来怎么糟糕都不再重要了吧……

那么她该怎么办？继续特里尼蒂计划，即使要杀死更多的人，让自己的灵魂坠入更深的地狱？还是同美国人分道扬镳，回归地球的怀抱，以罪人的身份活在监狱里直到生命结束？

她不知道。此时她多么希望肖能出现在屏幕彼端，告诉她该怎么做，即使只是一个“是”或“非”的提示也好。可肖已不在了，他以某种辉煌的方式回到了地球，将他自己洒布在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地球表面……

就这样，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莫甘娜在舱中放声哭泣着，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莫甘娜。”

“……肖？”

舷窗旁边，蓝色的地球依然平静，三人合影的照片微微泛黄。

最后的时刻

美国新墨西哥州奥特罗县 特里尼蒂α地面站

查尔斯·唐喝完了一整瓶杜松子酒，感觉有点儿昏昏沉沉。他坐在屏幕前面，等待那个关键时刻到来。如果计划没有出岔子，特里尼蒂α空间站就快与他联络了，到时候他会带队撤离地面站，到四十公里外的安全屋去遥控电站运行。一条激光输电线路将搭建起来，太阳能电力通过变电站送入电网，向数百英里外的其他州——或者说其他城邦——输送，以显示特里尼蒂计划的电力供应能力。

但α站迟迟没有联络，他不知道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头到尾特里尼蒂都是一个松散的组织，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出于不同的目的而聚在一起，怀揣着各自不同的梦想，使用激光作为长矛，向各自不同的风车发起挑战。查尔斯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是话说回来，他不讨厌疯子。

突然，通信窗口滴滴作响。“长官。”身后的士兵出言提醒，查尔斯立刻把双脚从控制台拿下来，滑动触摸屏开启通信。刘乾坤的脸占满了屏幕，他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显示心情不太好，“哥们儿，我在回去的路上，暂时不用撤离啦，出了点儿麻烦。另外我收到了其他两个地面站的情报，现在找一条越洋通信线路真他妈难，更别说是量子加密线路了……你究竟喝了多少酒？”

“没你想的多。”查尔斯·唐戴上墨镜，把画面转移到头戴式显示器上，“快告诉我，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我等得快发疯了！”

“没什么好消息。”刘乾坤回答，“第一，全世界都看到有一个特里尼蒂太空站掉了下来。第二，美国101空中突击师的运输机编队刚刚到达西北边境，我们脑袋顶上的太空站准备做出攻击，那儿有我们自己的人吗？”

查尔斯做了几个手势调阅资料，“已经通知城邦卫队的迭戈少将了，那边是安全的，我们的主力骑兵团在东北边境，跟美国陆军僵持着，F35在头顶转来转去，我猜他们不敢先开枪，空军和陆军都在观望。或许他们已经在违背五角大楼的指令了。至于101空降师……希望能有点儿警示作用。”

“3、2、1，咔嘭——”刘乾坤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指令OK。画面会向全美直播的，希望有线电视网还撑得住。有几架全球鹰飞了进来，我来解决吧。下面是俄国和阿尔及利亚的消息：俄罗斯萨彦岭的地面站正遭到特种部队猛攻，太空站暂时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幸好雪暴阻挡了精确制导武器的打击，那些车臣人暂时还守得住；另外一支格鲁吉亚人的精锐别动队正从七十公里外出发赶过去，多少能提供点儿帮助。两个小时后，非洲的特里尼蒂太空站就能进入发射角度，在俄罗斯人脑袋上狠狠敲一棒子，虽然没法打到莫斯科，但俄国人也绝对不敢牺牲圣彼得堡，对吧，哥们儿……”

查尔斯说：“当然，如果计划没变，那一带很多地区都会响应独立宣言，宣布成立城邦共和国，这样一来，俄国佬就被动了。”

“嘁，按计划……”刘乾坤不屑地撇嘴，“按计划现在被极端环保组织控制的非洲四国早该宣布向阿尔及利亚特里尼蒂地面站效忠了，还不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根据最新消息，阿尔及利亚站的NLF成员已经死光了，政府军和NLF的增援部队正在开仗。总之，非洲的太空站情况很糟糕，我早知道那帮环保主义者指望不上……一群喜欢开性派对的蠢蛋。”

查尔斯问：“中国人、中国人在干什么？”

“鬼知道。”华裔男人说，“全世界都乱成一团，乱透了。”

“那不正是特里尼蒂想要的结果吗？”

“没人想要一团糟的世界吧……”

“刘，说实话，我始终搞不懂天上的三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我也一样，哥们儿。”

“可我喜欢他们，尤其是那些疯狂的点子。”

“谁不是呢，哥们儿？”

基地外面的沙丘旁边，沙漠角蜥在牧豆树下陷入安眠，凉爽的砂土冷却了它的体温，这小小的爬行动物终于可以舒服地睡个觉了。它还在憧憬着明天的狩猎，那窝美味的墨西哥蜜蚁就在红柳丛中等着它，角蜥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阳光会给它温暖，给它生存与繁殖的终极力量。

最后的时刻

地球静止轨道 特里尼蒂β太空站控制室

“坐标A、坐标B、坐标H打击准备完成，照射时间7000、7000、50000毫秒，等待发射确认。”

“闭嘴。让我跟肖说话！”

“指令不明确。等待发射确认。”

“你先闭嘴！”

“指令不明确。”

“闭……”

“指令不明确。”

控制台屏幕破碎，电火花噼啪跳跃，单调的电脑合成音不断重复着，如一个永无穷尽的魔咒。莫甘娜抱着平板电脑，鼻尖紧贴屏幕，在电脑催促发射指令的间隙，一个男人在画面上平静地诉说着什么。

“所以不要再哭了，莫甘娜。”黑发的男人面色平静，鼻梁上架着老式玳瑁框眼镜，“我预见到自己的死亡，也预见到你的软弱，悲观是我最大的缺陷，而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坚定的革命者。”

“对不起，肖……我搞砸了一切。”莫甘娜轻轻啜泣着。

肖推了推眼镜，说：“巴塞罗缪博士多次警告过我，说你的心理测验是有问题的，你向所有人隐瞒了某件事情，它埋藏得如此之深，以至普通的催眠疗法都没法诱导你说出实情。巴塞罗缪博士建议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药物辅助进行深度催眠，挖出你内心世界里的秘密，我拒绝了，那一定会对你造成伤害，我宁愿承担风险。博士给出的评估是‘从属的、执行力强的、具不稳定因素的’，说你像一颗战列舰弹药室里的406毫米口径炮弹，非常强大，但容易被小口径炮弹击中，未出膛就引起殉爆。这比喻很糟糕，修辞不是他的强项。”

法国女人怔怔地望着屏幕。

“我记得初次遇见里克，我们彻夜长谈，讨论有关人类未来的俗气话题。”肖出神道，“我对一切世俗体制感到悲观，而他则对太空充满恐惧—— 一个害怕太空的太空人。那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在社会面前的无力感，我们每个人都想要改变什么，但被惯性所推动，只能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我有个朋友叫拉尔森，是个奇怪的北欧人，他非常憎恨人类本身，相信原罪理论，长大后却成了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这有多讽刺啊……”

舱体传来轻微震动，授权需求超时，太空站自动将控制权转给了另一个特里尼蒂太空站的操作员里克·威廉斯，激光数次落向地面，蔚蓝星球上亮起不起眼的微小耀斑。

肖继续说下去：“而在你身上我感觉不到这种违和感，你虽然是个环保主义者，但依然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即使他们触犯了你的信条。莫甘娜，我们不该将你卷进这场风暴。现在我知道，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火雨再度降临北非大地，阿尔及利亚政府军的廉价版T90S主战坦克顿时化为铁水，火柱外围的步兵哀号着跳出装甲运兵车，烧红的突击步枪黏在他们掌心，士兵跌倒在地，步枪与烧焦的皮肤、肌肉一起脱落，他们向天空伸出已成白骨的手掌，高呼真主的名字，接着如火炬般燃烧起来。

远方的NLF部队发出欢呼，士兵们站在皮卡“战车”的货箱里疯狂挥舞AKM自动步枪，结果下一个瞬间就被热冲击波吹倒在地，裸露在外的体毛变得焦黄。

“肖……”莫甘娜用手指触摸屏幕里的脸。

“真希望能看到我梦想中的世界出现。”肖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有个要好的朋友，父母分别是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父亲是锡克教徒，母亲是穆斯林。他从出生起辗转了很多国家，走到哪里都遭受不公平的待遇，因为国籍，因为宗教，因为肤色。最后他自杀了，准确地说，是我按照他的要求杀死了他，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公平。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打破国家民族的界限，建立了一个有着共同依赖和共同恐惧的世界，人们生活在五彩缤纷的城市里面，从不讨论出身和信仰，只思考明天。长大后，我逐渐认识到那是不切实际的梦想——但这世界上拥有不切实际梦想的人，竟是那么多。”

在三十六架AH-64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六架OH-58基奥瓦侦察直升机和两架EH-60电子战直升机的护卫下，十四架C-141B运输机飞往新墨西哥圣达菲，空降部队接到的指令是占领圣达菲市政大楼、电视台和发电厂，避免非必要伤亡。

但是，飞行编队刚刚跨越新墨西哥州边界，通信频道就出现返航的指令，每个人都摸不着头脑。

正在这时，一块来自太空的巨大光斑轻轻扫过机群，运输机如炉火中的橡皮泥般变得柔软起来，铝镁合金机体化为柔滑的银色液滴坠向地面，随着光斑熄灭，纺锤体的尾流逐渐拉长，一连串爆炸在尾流中滚动，干燥沙漠下起一场热金属的雨。

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距离行动开始不到一个小时了，我需要睡一下，但毫无困意。就像小时候，第二天要考试的话，总是会因为兴奋和恐惧而失眠。特里尼蒂是我的考场，我这辈子都在为它复习功课，可这场考试太难了，我没有丝毫把握。莫甘娜，我知道我不是个英雄，杀人是件痛苦的事情，割破童年好友腕动脉的时候我整颗心都碎了，以后再也没能拼合起来。现在我非常想念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朋友拉尔森，以及你。我害怕，莫甘娜。”

圣彼得堡宫殿广场的白鸽振翅飞起，在阳光中化为灰烬，炙热的太阳坠落在冬宫，达·芬奇《戴花的圣母》变成出五颜六色的蒸气升起，叶卡捷琳娜二世收藏于此的数十万件艺术品同时殉葬。一道灼热的火线将圣彼得堡割裂，彼得大帝建立的城市再次燃起熊熊大火。天火横扫涅瓦河口，摧枯拉朽般将城市剖成两半，坠入波罗的海。海水被煮沸，蒸汽云柱呼啸着升上天空。

海面一艘渔船里，钓鱼人松开滑轮，鱼儿溜进温暖的海水。海啸来临之前，他一直在默念爷爷的名字，因为爷爷去世前经常跟他讲过1941年冬天的故事，那夺去了上百万人生命的列宁格勒保卫战。现在，故事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我们虽然身处太空，却总看着地球。”肖转了个方向，出神地望着舷窗中的蔚蓝星球，“因为我们爱着它啊，只是很多人不懂得爱可以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对吗，莫甘娜？现在的你或许很累，对特里尼蒂产生了怀疑，不止一次想要放弃，我尊重你的选择。火种已经点燃，会一直烧下去的。”他推推眼镜，望向镜头，“要知道，莫甘娜，这一切都源于我对这颗星球的爱呀……正如我爱你一样。”

金发女人愣在那里，平板电脑脱离手掌，慢慢飘远。

“时间差不多了，那么，让一切开始吧。”黑发男人露出了微笑。

尾　声

他们在太空中俯视地球。这不是最适合观察的距离，肉眼看不清三万五千八百公里之外地球的细节，可那嵌在观察窗中央的蔚蓝星球仍旧牢牢吸引着他们的视线。无论从怎样的角度观察，它都美得令人忘记呼吸，仿若一颗闪烁光芒的、具有魔力的蓝水晶。

“莫甘娜，你还好吗？”一个人忍不住开口。

“很好，我猜。”另一个人说。

“太空站的控制权……”

“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吧。有点无聊，想唱唱那首歌吗？”

“当然。另外，好想吃巧克力香草冰激凌。”

“巧克力，还是香草？”

“巧克力香草。你们男人总是搞不懂。”

“It never gets old, huh?”

“NOPE.”

“It kinda make you wanna..break into song? ”

“YEP!”

清亮的女生唱起了歌儿的旋律：

“I love the mountains,

I love the clear blue skies, I love big bridges,

I love when great whites fly, I love the whole world,

And all its sights and sounds.”

两个声音合唱：

“Boom De Yada! Boom De Yada! Boom De Yada! Boom De Yada!”

这段副歌重复了许多遍，直到他们笑得喘不过气来为止。

后记：

这是描写一群反人类、反社会的坏蛋的故事，结局怎样？我也不知道，我猜坏蛋大概没有好结局的吧。这篇小说也是“灰色城邦”某个可能的开端之一，由《星空王座》男配角里克·威廉斯、巴塞罗缪博士等友情客串。连载造成大家阅读不便，在这儿说声抱歉，谢谢大家啦！别忘记要爱我们的地球哦。再见！

【责任编辑：刘维佳】

(1)该词起源于狼群的等级制度，是指一种自信、有主见、勇于承担责任、乐于当老大的性格。

(2)国际探月空间站。

(3)围绕拉格朗日点的平动轨道。

(4)空间强子对撞机。

(5)指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这是一场日本军队与美国军队于1942年8月7日到1943年2月9日期间在瓜达尔卡纳尔和周围的岛屿进行的海陆空决战。双方激烈厮杀半年，均损耗了大量战舰和飞机，最终日军死亡五万人以上，大败撤退，美军完全占据瓜岛，尔后夺取了整个南太平洋地区的制海权，从此开始进行战略反攻。

银河奖征文

传宗接代

文_李恬 图_言午

早饭的时候，钟妈又向钟文智提起了找对象的事情。

“要是真正的小智还活着，现在也三十了，我早能抱上孙子了。唉，现在不是有很多人找机器人结婚吗？你也去试试，找个人类媳妇儿回来！人工受孕或者领养个孩子，我给你们带！”

钟妈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牺不小。自从民用机器人被发明出来，一直都是机器人侍候人类，现在她竟然主动提出侍候机器人，给机器人带孩子。钟妈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钟文智：如果他有人类的感情，一定会被感动的。

但机器人钟文智只是把他从互联网上即时搜索到的信息经过计算机大脑处理分析后，给出了客观上的最优解决方法，“你们可以买一个成年女性仿真机器人和一个婴儿仿真机器人，组成一家三口。女性机器人可以做家务和陪同聊天，婴儿机器人每三个月拿去维护点升级一次，确保他的外形和智力的发育程度跟真正的婴儿一致。女性仿真机器人和婴儿仿真机器人的成本约为二十一万零八千，每年维护成本约为……”

“我不要什么机器人小孩！”钟妈怒气冲冲地打断了钟文智的话，“我就想要个孙子！活生生的！你娶什么样的老婆没关系，人类也好，机器人也好，都可以，但我孙子一定要是人类！要给我家传宗接代的！”

钟爸一言不发地喝着粥，仿佛钟妈说的事情与他无关。

钟文智沉默不语。也许是他计算机大脑里掌管感情控制的程序提醒他，不要跟钟妈顶嘴；也许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钟妈如此执着于要一个人类孙子。

“可惜国家规定，要想收养人类小孩，夫妻必须有一方是人类。你只能找个人类老婆结婚才能收养孩子，或者让她人工受孕生一个。你的脑子不是能联网吗？赶紧上网搜一下，有没有姑娘想嫁机器人的！对了，要本市的，本地人好沟通，离家也近！”

钟文智保持僵硬的状态一分钟后，对钟妈说道：“本市在网上公开寻求机器人配偶的女性共有三十一人，其中十九人对配偶外貌、型号的要求与我不匹配，而且她们提出的结合方式都是购买，婚后配偶将成为她们的私人财产……”

“唉，现在的姑娘都在想些什么，这是找老公还是找小白脸……”钟妈感叹了一会儿，又瞪着钟文智说，“不对呀，我看见跟机器人结婚的就挺多的，楼上老邱家的儿子就买了个机器人老婆。怎么我们市上网找机器人对象的就三十来个？不会是你的搜索有问题吧？”

“我刚才说的是女性数据。总体而言，愿意找机器人配偶的男性远多于女性。”

钟妈又叹了口气。钟文智说的也是真话，不少宅男都购买了女性仿真机器人并与之结婚，她们的外貌和触感跟真人相差无几，而且容貌姣好，身材婀娜，性情温顺，能包办一切家务。他们中一些比较有钱的，还请人代孕或者领养了人类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哪怕没工作的啃老族，他们的父母也花钱给他们买了机器人妻子。这些机器人妻子每天只需一小时就能做完一个普通家庭的全部家务，她们的丈夫平时可以将她们出租给模特行业或者家政行业，得到的租金也能保障生活。他们可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饿了就把妻子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食物用微波炉热一下，其他时间就用来打牌、打游戏、看剧，懒洋洋地等着租出去工作的妻子晚上回来。

“对了，最近系统又要升级，我的CPU和内存都要换新的，否则不能和新系统兼容，容易死机。”钟文智对钟妈说，虽然他工作赚来的租金不少，但经济大权都由钟妈掌管。

“换吧。找个周日，把整个脑子都换一下，特别是内存，换大一点儿的，多存储点人际交往的知识，能讨女孩子喜欢。脸部和全身的皮肤也换一下，外形好看点，在相亲时总是占便宜。”钟妈看着钟文智的脸，这张脸跟当年真正的钟文智几乎完全一样。他被买回来后，只在正式工作前升级过一次外貌——把少年的外形升级为成年人的，有助于更好地融入工作环境。他升级后的脸型是参照少年钟文智和钟爸钟妈的脸型塑造出来的，然而这张酷似双亲的脸过于平凡，并不受女孩子青睐。

“人造皮肤就用跟天然皮肤一模一样的那种，看上去就像个真人了。再下载一些男女交往的知识，反正你也出社会这么多年了，也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虽然跟真人相比呆了一些，但那些程序员个个都呆呆的，看起来也没太大区别。要是遇到合适的姑娘，让她以为你是真人，愿意嫁给你就好了。结婚后让她做人工受孕……”钟妈遐想着钟文智的将来。

“瞎说！”一直闷头喝粥的钟爸打断了她，“就算能瞒过人家，领证的时候工作人员不查吗？到时候人家可以告我们骗婚！”

钟妈愣了一下，还是没放弃希望，“那恋爱的时候先别告诉人家，等到她对小智有了感情再告诉她，她要是真喜欢上小智，就不会在乎这些了。先把小智的外形收拾得好看些，另外那些姑娘找对象不都是喜欢有车有房的吗？我们家房子有两套，但都不算大，要是能再买套大点儿的房子给小两口住，应该也有人肯嫁吧……”

“哪儿来这么多钱？”

“小智的租金不是挺多吗？我们再攒一段时间……”

钟文智默默等钟爸钟妈用餐完毕，才把桌上剩下的粥和小菜都倒进自己嘴里。他不需要进食，但有处理食物的功能。这种用餐功能有两个作用：一是让机器人能陪家庭其他成员一起就餐，促进感情交流；二是可以让机器人处理剩饭。

“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以钟文智走路的速度，他可以步行到公司，他当年考驾照只是为了方便给钟爸钟妈开车。

餐桌边的钟妈叹了口气，“一天到晚都不在家，看看人家吉祥，在家就可以工作，可以陪着家里人……”

“我的工作需要跟同事交流，不方便在家办公。”吉祥是小说写手，平时就在家里写作，跟他合作的网站和出版社把稿费直接给吉叔夫妇。钟文智不知道吉祥是怎么写出小说的，机器人没有创新和创作的能力，况且吉祥这种从没升级过的老型号，内存和计算能力都很差。

钟妈带着形象焕然一新的钟文智从维护点回家时，在小区里遇到了饭后出来散步的王姨和陪在她身边的吉祥。

“这是小智吗？变这么帅，都快认不出来了呢！这个样子，都能去当明星了！”王姨拉着钟文智的手一通夸赞。

吉祥围着钟文智转了一圈，嬉皮笑脸地说道：“智哥，是不是要走偶像路线了？你终于发现，就算是机器人，外形好也很占便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写书？多放一些你的照片上去，一定会畅销的！”

吉祥和钟文智之间其实完全可以用蓝牙技术交流信息，不用开口。但吉祥习惯把自己当人类，要和钟文智用人类的方式交流。钟文智第一次跟吉祥见面时，直接叫他“吉祥”，但他坚持要钟文智叫自己“吉祥弟”。在这之前，钟文智只对人类才称呼“XX叔”“XX姨”“XX哥”，对机器人同类，都是直接称呼名字或者代号。但吉祥一直坚持让别人把自己当人类，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王姨嗔怪地拍了吉祥一下，“少来了，人家小智在游戏公司编程，都不知道比你码字挣的多多少！”王姨继而又对钟妈笑道，“还是你家小智聪明，能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哪像我家吉祥，除了做家务就只能写点东西换钱，还没有小智挣的一半多！”

钟文智知道，这并不是吉祥的错，吉祥是情感型仿真机器人，这个型号的运行速度本来就比较慢，大脑系统中的程序又多半是和人际交往相关的。而且吉叔夫妇把他买回来之后就没做过升级——无论是外形还是大脑。十多年来，吉祥一直是十五岁少年的模样。而钟文智是智慧型机器人（据说原先的钟文智成绩很好，钟爸和钟妈后来在定做机器人时特地要了智慧型的），而且上过大学。

钟文智的学习速度比人类快，如果光是为了学习技能，他没必要在学校待四年。他在学校待着主要是因为从事精密工作的机器人必须和除了家庭成员以外的人类相处数年，得到他们的正向评价，保证他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对人类完全无害后，才能正式工作。大学的师生几乎都给了钟文智良好的评价，证明他情商合格。而他开始工作、挣取租金后，也说服钟妈每年给他的大脑升级一次，提高运行能力和内存、硬盘的容量，让他能不断学习潮水般涌现的新知识。经过不断的升级和学习，目前钟文智在国内已经是同类中的佼佼者。

但钟文智此刻并不想跟王姨解释为什么他和吉祥的差异会这么大，他知道这等于是说王姨对吉祥的投入太少。

“哎呀，吉祥挣得也不少了，会写小说的机器人，除了他还有谁？你家吉祥现在这么红，以后挣得只会越来越多！”钟妈眉开眼笑地夸着吉祥。

王姨还没说话，吉祥就开始夸口：“那是，我每小时能看几千万字的畅销小说，然后分析它们的走红元素，再把这些元素重新组合，分析它们的比例、受众以及最佳出现时机，并在书里完美地表达出来。这些流行元素都是我统计分析过的，我把读者喜欢的一切全写出来了，不火才怪！”

“这孩子，一点儿不懂谦虚。”王姨嗔怪地看着吉祥，“一点脑子都没有。”

这样的畅销书，吉祥每周都能创作一本。但吉祥走红的原因不完全是因为他的高产和作品中的流行因素，他很善于炒作自己，“全世界唯一一个机器人作家”——这个噱头很有吸引力。虽然有专家反驳说机器人不可能有人类的创作能力，但他的粉丝们对反对者不屑一顾。况且吉祥十多年来一直是少年模样，他本身就长得白皙秀气，稍微一包装就是美少年机器人作者，唤起无数女性粉丝的怜爱。据吉祥的数据分析，炒作跟作品本身一样，能从心理上满足粉丝。

“唉，不管孩子们做什么，能挣到租金就好。”钟妈一句话总结道。机器人可以工作，但挣到的不是工资，而是租金——按《劳动法》规定，机器人的雇主不能直接把报酬付给机器人，而是付给机器人的主人，作为租赁机器人工作的租金。

回家后，钟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剥着第二天要吃的毛豆，一边告诫钟文智：“我花了这么多钱来打扮你，你一定要好好把握，看见哪个人类女孩子对你有意思就赶快下手。要是主管情商的程序不够用，我给钱让你升级大脑！别学人家吉祥，如果真正的吉祥还活着，也不过二十五六，比你小着呢。王姨他们不急，还让他一副小孩子的模样。但我可急了，你得赶快找了！”

钟文智一边“嗯嗯”答应着，一边帮着剥毛豆。

“买套大房要两百多万，给女方的彩礼至少也要十来万，人工代孕的话也要花钱，孩子生出来后也要养……”钟妈边剥毛豆边唠叨，“真的要努力挣钱啊。”

一年多之后，钟妈给钟文智布置的“找个真人对象结婚”的任务还是没能完成。钟妈怀疑钟文智的情商比不上真人，给他在婚介网站报名，安排过几次相亲，但都是不了了之。

钟文智倒也不是没人要，他们家曾经接到一些电话，都是女性打来的，开高价求购钟文智，但钟妈一提到婚后也不会放弃钟文智的所有权，那些女性就都失去了兴趣。

“其实要是真遇到一个合适的姑娘，小智的所有权归她也没问题啊，只要生的孩子姓钟就行了，小智婚后的租金都给她也没关系。可是我听说那些跟机器人结婚的姑娘都不怎么想要孩子，把小智给那样的人也是白搭。”钟妈叨叨地跟钟爸说着。

不过买大房子的钱倒是准备好了。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本职工作，钟妈还在空余时间把钟文智出租给其他公司做兼职。为了做好这些新兼职，钟文智只能在大脑中下载更多知识，安装大大小小的程序，加上钟妈要他下载供相亲时陪女方聊天用的星座、娱乐动态，还有她和钟爸需要的养生、股票方面的知识，他现在脑子的数据储存过满，加上他的躯壳还是刚工作时的旧躯壳，散热功能已经跟不上了。钟文智现在不时会出现死机现象，身体突然僵住，不语不动，过一两分钟才恢复正常。

钟文智跟钟妈提过，给他的大脑升级一下，换大一点的内存和硬盘，顺便改善一下散热功能。但钟妈总是说：“再等等，没看见我们家正在攒钱买房吗？我和你爸都这么省吃俭用了，都是为了你……”唠唠叨叨说一堆，埋怨钟文智不争气，找不到人类对象，还要他们买房，其他人家都是机器人在侍候人类，他们家却是人类侍候机器人。

跟吉祥相比，钟文智还算幸运。就在两个月前，吉祥被读者在网上举报抄袭，形象尽毁，之前写的小说也统统被撤。本来出版公司还要向吉祥父母追讨损失，但吉祥父母表示他们对吉祥的行为不知情，并退还了之前的稿费，出版公司才作罢。

其实早该知道的，再高级的机器人，也只有模仿能力，没有创新能力，哪怕模仿得再巧妙，也不是原创。那些文采绮丽的语句、曲折离奇的情节、跃然纸上的人物形象，统统都是他安装在脑子里的写作软件把搜集来的文章片段经过再加工而成的，有心人只要仔细比对一下就能发现。

那段时间王姨心情不好，经常来钟家聊天解闷，有时说着说着就流泪，“吉祥做这些事都是瞒着我们，现在突然要我们赔钱，我们又怎么知道这些……唉，一下子赔了这么多钱，想想都难受。吉祥真是什么也做不了……我打算把他改装成女孩子，租出去做钟点工算了，好在他长得矮小，也不用改装太多，改一下身材就好了。”

要是钟文智刚好在家，王姨就会看着他叹气，“还是你家小智好，老老实实地挣钱，什么都不用你们操心。”

钟妈就会紧接着抱怨，“哪儿好了？花了那么多钱给他换了张好脸好皮，连个对象都找不到。还要我们为他操心，烦死了。”

钟爸和钟妈最近在烦的就是买房子的事。钟爸打算把房子买在市中心，升值空间大，生活方便。但钟妈觉得家里在市区已经有两套房，不必再在市区买，这笔钱在郊区可以买个大房子，以后有了孙子总要住大一点的地方，再说郊区空气好，活动的空地也多，对孙子身体好。

在钟爸和钟妈为房子争论时，钟文智也在一边随时候命，搜索本市各楼盘的房价，分析附近的生活设施和未来数年的升值空间。他脑子里又被钟妈下了一堆房产数据和房价分析软件，内存明显不够用，有时给钟爸钟妈搜索资料搜到一半，就会突然僵硬一两分钟，等恢复后又要他们重新下指令才能工作。

“给他升级一下大脑吧，像这样死机，影响工作。”钟爸皱着眉头说。

“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用，就再用一段时间吧，他的老板不是还没投诉吗？这就说明这样不影响工作。”为了省钱买房，钟妈决心今后精打细算。

当钟爸钟妈终于把目标集中在几个楼盘后，每个周末钟文智都要陪他们去看楼。那些售楼小姐对这种陪人看房的机器人很头痛，他们不会被花言巧语迷惑，而且总能迅速地分析出房价动态、升值空间和利弊情况。售楼现场的一些大叔大妈甚至跟钟妈商量，能不能把钟文智借他们用一下，钟妈便见缝插针地宣传钟文智的种种好处，让他们要是认识合适的姑娘就给钟文智介绍。

一天，钟文智又跟父母去看楼时，一走到小区停车场就听见吉祥的声音响彻整个小区：“错误的不是机器人，而是人类，是他们思想腐朽操纵着机器人按他们的要求行事。你们见过自主危害社会、说谎、伤害人类的机器人吗？没有，机器人这样做都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一些人根本就不应该拥有机器人，这类高科技产品在他们手里并不能发挥应有的价值！”

吉祥跟在一脸尴尬的王姨身后，一边走进停车场一边高呼他的理论。钟文智知道，吉祥的脑子编不出这些话，这些估计是他把网上的一些愤青理论加工、组合而成的。

“一些父母，无论孩子是真人还是机器人，都要逼婚，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给他们繁殖后代，这是‘繁殖癌’！封建思想！把压力强行加给自己的子女！真人钟文智在十多年前因为学习压力跳楼自杀，如今机器人钟文智还要承受传宗接代的压力！如果是真人，早就崩溃了！”

在停车场准备开车的钟爸钟妈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迎面走来的王姨红着脸尴尬地说道：“这东西……我忘了怎么把声音关掉了，小智知道怎么关吗？”

钟文智面无表情地回答：“机器人都是听从主人命令的，你让他噤声就行了。”

王姨忙对吉祥呵斥道：“闭嘴！”吉祥顿时安静下来。王姨又对钟爸钟妈赔笑道：“我被他气糊涂了，都忘记怎么让他闭嘴了。”

确实，吉祥多年来一直要求别人把他当人类看待，王姨跟吉祥相处得太久，连机器人的操作方式都陌生了。

钟妈瞟了一眼紧跟在王姨身后的吉祥。虽然吉祥刚才的态度无比抗拒，但碍于王姨的命令，他只能跟在王姨身后亦步亦趋。

“带他去回收站吗？”钟妈问。吉祥刚才反应这么激烈，估计是知道自己要被销毁了才这样。

“不是，我是带他去维护点把他变成女孩子，让她去做家政工。”王姨苦笑道，“家政公司只给女机器人联系工作，因为女孩看起来更温柔，更好相处。我只能带他去改装一下样子。把一个仿真机器人在家里干放着也太浪费了，出去干活拿点租金也好。我还要把他的大脑清理一下，他写小说时，脑子里下载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要是她在做家政工时说了得罪人的话，雇主要投诉的。”

机器人没有强烈的性别意识，吉祥刚才反应那么大，估计是因为他要被清除记忆，而不是因为外形改造。

“真的要把吉祥变成女孩？也好，女孩子贴心细致，如果要陪家人的话，还是女孩好。”钟妈心不在焉地说。

“只能让他变女孩做家政活了，又不像你家小智，这么能挣钱……”王姨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钟文智整个人僵住了，“小智怎么了？”

钟妈知道钟文智又死机了。等了一会儿还没见钟文智恢复，她只能把食指伸进钟文智左边的鼻孔按了一下重启键，钟文智才恢复了行动。“最近大脑容量不够，老是死机。”

“那要不要一起去维护点给他升个级？我们正好同路。”王姨邀请钟妈同行。

“不了，我们还有事，改天吧。”

“是不是要去看房？”住在同一个小区，邻居之间有什么事情，小区里的中年妇女总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还是你家小智争气，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我家吉祥简直是废铁一堆……”

王姨和吉祥走远后，钟爸钟妈低声咒骂了几句。机器人吉祥买回来的时间比机器人钟文智晚，他只能是从吉叔王姨的闲聊里得知钟文智的死因的，看样子他们私底下没少嚼钟家的舌根。

钟文智见到变成女性后的吉祥，是在三天后的深夜。他加班回来，正好在路上遇到穿着一身女仆装的吉祥工作回来。吉祥本来就是纤细少年的模样，面容又秀气，稍微改装一下身材曲线，接上长发，活脱脱一个清秀少女。

“钟文智，陪我一起回家吗？”吉祥用蓝牙无声对钟文智发出信息。现在有些窃贼专门等夜深人静有仿真机器人路过时，开车把他们撞倒，趁他们的电路被破坏、无法动弹，也不能把求救信息和嫌犯图像发送给警方时，把他们搬上车子，将他们的大脑格式化，稍加修复后转手卖掉。如果两人同行，至少一方被撞倒时，另一方可以及时报警，有个照应。

“吉祥，你还记得我？”钟文智也默默用蓝牙给吉祥发送信息。

“清理大脑时保留了一些家务方面的程序和社会关系数据，我现在还认得以前的熟人。”

“嗯，一起走吧。”

他们刚走进小区时，钟文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吉祥在旁边等了几分钟，也没见他自动重启。吉祥试探着用手摸了一下钟文智的皮肤，发烫。

吉祥蹲下来，把一动不动的钟文智背在身上，艰难地走到钟家门口，按了十分钟的门铃，直到睡眼蒙胧的钟爸钟妈出来开门。

“你们家钟文智死机了，他身上的电路老化，温度过高。先让他冷却一个晚上，明天再重启。如果可以，请尽快带他去维护点更新。”吉祥把钟文智搬到钟家客厅，告诉钟爸钟妈。

钟文智被重启时是第二天早上。他一开机，就看见钟妈冷脸看着他。

“你昨晚半夜是跟吉祥一起回来的？”

“是。”

“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下班回家遇见了，一起走。”

钟妈直瞪着钟文智，“你不会喜欢上吉祥了吧？她现在是女的。你可千万不能跟机器人结婚，机器人夫妻是不能领养人类孩子的！这个吉祥，估计是清理脑子时没清理干净，还是那么不省心，变成女的更是狐狸精一个！”

“不会，机器人不会产生感情。”钟文智生硬地答道。

“那就好。今天陪我们去签购房合同，那些相关法律都下载到你脑子里了，签合同时你看仔细点，别让人家钻了空子。”他们最后还是按钟爸的意见，选了一处市中心的房子，交通方便，生活设施完善，老人家住着方便。

买房后不到十天，钟妈上网时看到一个噩耗：国家修改了法律，人类夫妻才能领养或者人工孕育人类孩子，如果夫妻中有一方是机器人，便只能养育机器人孩子。

其实“人类+机器人+人类孩子”的家庭结构一开始就有弊端。一些跟机器人成婚的人类本身就有心理缺陷，出于家庭压力才购买仿真机器人组建家庭。这样的家庭领养了人类孩子后，如果人类一方对孩子进行虐待或者猥亵，唯主人命令是从的机器人也无法劝阻。考虑到这样的家庭对孩子成长不利，政府方面立法禁止人类与机器人组成的家庭抚养人类孩子。

“唉，辛辛苦苦买了房，还是没办法抱上孙子。要是早几年开始给小智找对象就好了，那时还可以领养小孩，现在都没办法可想了。”钟妈唉声叹气，“谁知道这些法律一会儿一个样。”

钟爸也有些烦躁，“我当年就说可以想办法代孕一个或者生一个，你非要买个仿真机器人，现在才发现机器人不如人类了。”

“当时谁能预料到现在会这样？那时我没有精力再拉扯大一个孩子，想着买个现成的机器人方便……”

“方便，方便！现在不用养孙子，什么都方便了！”

钟文智死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皮肤也经常热得烫手，幸好最近工作比较自由，他可以把工作带回家里做，不必担心同事们发现他频繁死机。

钟爸和钟妈现在都没心思带他去维护点升级。他们吵架的次数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躲在卧室里窃窃私语，偶尔他们也会让钟文智帮忙盘点一下家里的存款和投资收益。其实就算他们压低声音，钟文智仍然能听清他们的话，只是机器人的特性让他对这些漠然相待。

一周后，钟爸和钟妈的商议终于有了一致的结果。

“小智，暂停一下工作，把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发到网上去。”早餐后，钟爸下楼去跟其他老头儿下棋，钟妈收拾好早餐的碗筷，吩咐完钟文智，便下楼买菜去了。她没留下看钟文智撰写帖子，反正钟文智的文字处理能力不错，发这样的东西轻而易举。

钟文智已经在电脑前编程工作了一夜，钟爸钟妈见他工作忙碌，特许他不用跟家人一起吃早餐。钟文智用发烫的手指把钟妈要他发的信息发到网上后，还来不及关闭网页，便全身僵硬。伴随着滚烫皮肤下的一声轻微爆裂声，一缕电路烧焦的气味从钟文智口中喷出，他全身僵硬，陷入了永久的休眠。

片刻之后，电脑出现的屏保掩盖了一则刚刚发在网上的帖子 ——《失独夫妇重金求子》：

本市xx区的钟家夫妇在十四年前失去了独生儿子，如今均已年过六旬的钟家夫妇在本市有三套房产，百万存款，家里的智能型仿真机器人每月出租的收入超过十万，但二人多年来一直膝下孤独，特此诚征与去世儿子年纪相当的成年男子为养子，可为其准备婚房并抚养儿女……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中国百科全书（5）

文_夏笳 图_袋袋木

等 云 来

一

倩倩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等着老师来。

大黑狗在她脚边懒懒地摇晃尾巴。

天真蓝，蓝得掺不进一点儿别的颜色，只有最远处的山头上飘着一小朵白亮亮的云，像只迷路的羊羔。倩倩最喜欢看云。云上像有另外一个世界，大地上有的、没有的，都能在那个世界里找到。

山里的云最多变。安静的时候像一群仙女，旁若无人地舞动纱裙，舞着舞着，便一步一步沿着山坳走下来了。云来时，远远近近灰蒙蒙一片，看不见对面山头。细小的水点子直往人衣服里钻，不一会儿又凝成雨珠噼里啪啦掉下来。黑压压的云像狂暴的兽群在天上厮杀，云里裹着电闪雷鸣。爷爷说，那是雷神在拍打自己的肚皮呢。

爷爷一大早就下山接老师去了，留下倩倩一个人在操场边上等。等了又等，天上的云变了又变，老师还不见来。大黑狗醒了，抬起头呜呜哼了一阵儿，又把肚皮翻向另一边继续睡。云渐渐在天边聚拢了，变成金红色、深红色、紫红色。四下里越来越暗，操场边上一盏昏黄的电灯亮起来，引来蚊虫嗡嗡乱飞。

等了这许久，老师怎么还不来？倩倩着急起来。周围已经黑透了，只有满天星星热热闹闹地交头接耳。又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见山路尽头有一星若有似无的灯光。她跳起来大喊：“爷爷——爷爷——”大黑狗也跟着汪汪汪地叫起来。

爷爷总算把老师接回来了。借着昏黄的灯光，倩倩看清了老师的模样。老师很年轻，个子高高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腿脚上满是泥水；脸是白白的，扎着一个黑漆漆的马尾，笑起来牙也是白白的。老师真好看呀，倩倩左看右看也看不够。

爷爷说：“倩倩，这是王老师。”

倩倩却突然害羞起来，躲到爷爷背后不说话。

二

倩倩在白竹村小学上二年级，爷爷是小学校长。学校很小，建在山间一块巴掌大的平地上，四排两层楼高的校舍组成个回字形，中间是个水泥地的操场，操场北边有根旗杆，两旁种了几棵松柏树，南边是校门。门外还有个略大一些的操场，两边竖着篮球架。操场下面就是连绵起伏的梯田和山地。

校门右边的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大的粉笔字：“热烈欢迎王老师莅临白竹村小学开展支教活动”，旁边还画着五颜六色的花。爷爷说：“这都是学生娃们画的。”王老师站住看了一阵儿，说：“画得真好。”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晚上爷爷招待王老师在学校食堂吃饭。食堂只有一间屋，里面摆了几条长板凳，一张方桌。平常路远的学生中午不回家，就在这里吃饭，饭菜都是倩倩妈一个人做。为了招待老师，倩倩妈专门从家里担了两大筐菜和肉，走了六里山路来学校，忙活了一晚上，端出一桌子菜：一盆野山笋炒腊肉，一盆加了蘑菇粉条土豆白菜的炖鸡汤，一盆米饭，一盆煮玉米，还有一瓶自家酿的白酒。

王老师看着堆得冒尖的饭菜很吃惊，连声说：“校长，菜太多了，这怎么吃得完？”

爷爷把酒杯端起来说：“王老师，你是贵客。我们这里条件差，你大老远来是来吃苦的，我们总得让你吃好。”

王老师说：“校长您千万别客气，我也是来跟你们学习的。”

两人干了杯，坐下来吃菜。几杯酒下肚，爷爷黑黝黝的脸膛泛起了红光。

他说：“王老师，听说你要来，学生娃们可是高兴坏了。上一次有老师来还是三年前，是几个大学生放暑假来支教。他们回去以后，学生娃们一直念叨，想得不行啊。”

王老师问：“后来没再来吗？”

爷爷说：“我们这地方交通不方便，来一趟不容易。倒是听说还有跟学生娃们写信的，一封信在路上也得走个把月。”

倩倩在一旁忍不住问：“老师，你从哪儿来？”

王老师说：“我从北京来。”

倩倩知道北京，是个大城市，听说有好多高楼，好多小汽车。倩倩的爸爸就在北京给人修汽车。

倩倩又问：“北京远吗？”

“远！要先坐三个小时飞机到昆明，再从昆明坐四个多小时汽车到大理，再从大理换车，坐三个小时到南涧县城，从县城坐一个小时到宝华镇，到了宝华镇，还得再找辆车，开到公路旁边下车，换双拖鞋，爬两个小时山路上山，然后就到啦。”

倩倩听老师说这一长串下来，像唱歌一样怪有趣的，她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爷爷又把酒杯斟满笑道：“都说现在科技发达了，可车轱辘到不了的地方，还得靠人腿不是？你们城里人坐小汽车坐惯了，难得有这机会，就当是锻炼锻炼腿脚吧。”

王老师也跟着笑了。

三

白竹村小学没有自来水，平时吃的用的是蓄水池蓄的雨水，要用热水得靠厨房炉子烧。晚上倩倩去给老师送热水。老师住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里，仅有的几张皮沙发拼成一张床，上面铺着倩倩妈从家里背来的干净被褥，还挂了一顶新蚊帐 ——山里蚊虫多，上一回来的几个学生没有蚊帐，被咬得浑身上下尽是红包。

倩倩进屋的时候，看见王老师正坐在床边上，对着手中的手机说话。手机里发出一道白光，照在泥灰斑驳的墙壁上，映出一排一排的字儿。王老师说一句话，墙上的字儿也多出一句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听写似的。

王老师看见倩倩，笑眯眯地招手让她过来，“我在记录晚上跟你爷爷说的话呢，回去要整理成文章给大家看，让更多人了解你们学校的情况。”

倩倩似懂非懂，羞涩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问：“倩倩，你要不要说两句试试，对着这里说就行。”

倩倩闭紧了嘴巴使劲摇头。她连手机都很少有机会见，更不要说这么新奇的玩法。

王老师又问：“那我给你拍张照片好不好？拍得漂漂亮亮的，给你爷爷看看。”

倩倩憋红了脸，终于开口问道：“老师，你的手机能打电话吗？”

“你想打给谁呀？”

“打给爸爸。”

“你爸爸在哪里？”

“在北京。”

王老师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信号，手机打不通。”

倩倩失望地把头低下去。王老师忙安慰她说：“要不我多给你拍些照片，等回北京以后寄给你爸爸看，好不好？”

“真的？”

“这还有假？”

倩倩又乐起来，她摆好姿势，让王老师噼噼啪啪拍了十来张。拍出来的照片也可以投影到墙上看。倩倩看着墙上的自己，跟真人差不多大，就像照镜子一样怪好玩的。她忍不住咯咯直笑。

王老师也笑了。她不禁感慨道：“你们这地方，跟城里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啊。”

两个世界？倩倩听不懂。

“现如今城里人离了手机简直没办法过日子，连吃个饭都要拍张照片发到网上，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被全世界人看见。说句实话，我跑到这儿来没了网络，跟谁都联系不上，还真是挺不习惯的。”

倩倩还是半懂不懂。她想让王老师高兴，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白生生的花苞塞到老师手里。花苞细细长长，用红绳穿成一串，一股甜幽幽的香气。这都是她来学校时在路边树上掐的，倩倩妈给她串了戴在身上，说是戴了不生病。

“真香！倩倩，这是什么花？”

倩倩摇摇头。她不知道这花的名字，也没人教过她。

“送给我的？”

倩倩点点头。

“谢谢倩倩，老师最喜欢花了。”

王老师把花苞挂在脖子上，说：“来，倩倩，跟老师一起拍张照。”

她们又一起拍了几张。倩倩开始喜欢上拍照了，拍照真好玩儿。

拍完后王老师说：“倩倩，明天我会给你们一个惊喜，比拍照片更大的惊喜。”

因为这句话，倩倩兴奋得一晚上睡不踏实。窗外夜风一阵一阵吹过山林，松涛起伏澎湃，满天星星都好像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明天，明天快点来吧！

四

第二天清晨下着小雨，倩倩伞也不打，背上书包就往学校跑。山路两边的花儿草儿都在蒙蒙雨丝中点着头。她抬头往天上看，天上的云层层叠叠，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亮，像一幅画卷等待人去涂抹。她禁不住又加快了脚步。

白竹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山前山后加起来约有八百户人家，三千多口人，主要以白、彝两族为主。全村念小学的孩子有两百多人，六个年级六个班，每班三四十人不等。教书的老师除了倩倩爷爷之外，还有两个二十岁出头的民办教师。眼下正放暑假，学校原本不开课的，但听说有老师从北京来，家住得近的学生都跑来了，连几个小学毕了业在县城念中学的学生也来了，加起来有七八十人。这么些学生，校长怕王老师一个人教不过来，想找另外两个年轻老师来帮忙，王老师却说她一个人能行。

早上先是升旗仪式。七点半，雨恰好停了，孩子们在操场上排好队。校长扛来一台不知多少年头的老录音机放国歌。刺刺拉拉的乐声中，两个孩子拽动绳子，把鲜艳的五星红旗拉到高空中。国旗在湿漉漉的旗杆上缠绕了一阵，终于迎风招展开来。

升完国旗，校长请王老师上台讲话。王老师穿一件白衬衣，像云一样轻飘飘地走上来。孩子们安静极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巴不得连呼吸也一起憋住。

王老师说：“同学们，早上好，很高兴见到你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我将会是你们的老师。”

“同学们，昨天你们的校长告诉我，三年前，有一支来自北京的支教队伍来过这里给大家上课。我听说他们从南涧县教育局里借了投影仪、屏幕和各种教学设备，一步一步扛上山来，给大家放图片、放电影。他们还给大家拍了很多照片，回去以后洗印出来，寄给大家看。这些大家还记得吗？”

沉默了片刻，有年纪大点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拖长声音回答：“记得——”

王老师又说：“同学们，过去我们上课，是在教室里，一个老师对着三四十个学生，老师在讲台上讲，学生在下面听，老师在黑板上写，学生在本子上抄。后来，有了计算机和多媒体，学生们不仅听老师讲课，还能看图片，看电影，在电脑上做作业题，甚至有些学生坐在家里，就能听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另一间教室里老师讲的课。将来呢？将来的课堂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接下来，我想介绍另一位特别的老师给大家，让她带你们感受一下未来的课堂。”

孩子们听见这话，一个一个伸长了脖子。天上的云恰在此时裂开一道缝，把一缕阳光洒落到小小的操场中央，四下里安静极了。

只见王老师伸出左手，卷起衬衣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个白亮亮的镯子。她把手腕轻轻摇晃了三下，镯子中间突然亮起一点蓝幽幽的光，像一盏小灯，又像一颗蓝宝石。伴随着嗡嗡的声响，一缕洁白的水雾从蓝光中央袅袅升起，凝成一团云的模样，慢慢向着空中膨胀开来。

孩子们呼啦啦踮起脚来，趴在前排同学的肩膀上拼命往前挤。

云团越来越大，转眼间便把王老师的身影裹在里面。那云的轮廓很清晰，好像一朵雨后钻出地表的白蘑菇，又像蓬松的棉花，每一缕发亮的云絮都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当云团继续向着学生们涌来时，他们就知道这的确是云了，是像空气一样没有形状的。好些孩子伸出手，想试着抓一把云，却只感觉到细小的水珠粘在脸上身上，凉丝丝、湿漉漉的，还有一点痒。

云团继续变大，终于把所有学生都包裹在里面了，云里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这场面倒并不陌生，山里面雨水多，一年到头总有好多日子是在云里面走。孩子们忍不住嘻嘻哈哈笑起来，蹦着跳着，你推我一把，我拍你一下，觉得很快活。

他们看不见王老师，却听见她的声音从云中传来：“同学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个孩子高叫道：“是云！”

“对的，是云。同学们，现在我们大家都在一朵云里了。但这朵云跟你们平常看到的云不太一样。它是一朵有智能的云，像我们大家一样能说话、能思考，还有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孩子们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一个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的声音，甜沙沙、脆生生的，像熟透的梨子：

“大家好，我是小云。”

孩子们哇地炸开了锅，四处张望却什么都瞅不见。紧接着他们又听见了王老师的声音，像那小女孩的声音一样，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个孩子的耳朵里：

“同学们，刚才就是小云在跟大家打招呼。你们看不见她，但其实她就在你们身边。她可以同时跟你们每一个人说话，回答你们的各种问题。就在刚才，小云已经认识了你们每一个人，你们的脸上、手上、眼睛和耳朵里，都有了薄薄的一层云。这云是用很特殊的材料做成的，既像水汽一样随意流淌，又能传递各种各样的信息，甚至还能变化成不同的形状和颜色。现在，不管你们走到学校里的哪一个角落，都能随时随地跟小云说话，就像打电话一样方便。”

随着王老师话音的落下，周围的云雾渐渐变淡了，孩子们又能看清楚彼此了。他们看见王老师站在那儿，一团云飘浮在她的双手之间，又白又亮，像一只大大的雪球。那真的是云啊，跟他们每天在山间看到的云一模一样。可他们谁也没有像这样把云捧在手里过，也许只能在梦里才有吧。

王老师说：“同学们，你们谁来问小云一个问题？”

孩子们都不说话，只有倩倩怯生生地举起手。王老师冲她点点头，倩倩小声问：“小云，你从哪儿来？”

她立即听到了小云的回答，其他孩子也同时听到了。

“我从北京跟着王老师一起来。”

倩倩又问：“你多大了？”

孩子们都哄笑起来。小云回答：“我从出生到现在有一年零三个月啦。”

另一个孩子问：“你有爸爸妈妈吗？”

“我有很多很多爸爸妈妈，还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不知道谁挤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愿意！”大家又笑起来。

王老师说：“同学们，小云虽然年纪小，但她很聪明，可以学会做各种各样的事，帮助我们实现许多梦想。过去一百多年来，人们发明了电视、电脑、智能手机，这些技术都以飞快的速度改变着我们的生活，现在我们又有了小云。最近一两年，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里，小云已经逐渐变成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人们依靠她来通信、办公、娱乐、社交、记录生活。在这些城市里，云是连成片的，整座城市都在同一朵云里。在城市之间，还有云的通道，可以把全世界各地的人们连在一起。然而在这些大城市之外，还有绝大多数没有被云覆盖的地方，很多地方甚至连电话和电视信号都接收不到。”

她停下来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操场一角的电视天线上。因为山高，这里的电视信号质量很差，学校里虽然有一台电视，可是平常很少有人看。

她继续说下去：“现在，全世界有很多公司和科研团队都在努力开发对于智能云的应用。很多人都相信，智能云能够做到的事情其实远远超出我们现在的想象。就好像电脑和手机刚刚发明的时候，仅仅是用来计算数学题和打电话，但很快这些技术就从方方面面改变了现代人的生活。今年6月的时候，有一位中国学者刚刚在一次国际大会上发表了一个演讲，她认为，小云最大的潜能是帮助人们学习，尤其是帮助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学习。这个演讲的内容很快就传播到了世界各地。所以，从这个夏天开始，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志愿者，带着小云，翻山越岭，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那些乡村小学校里，去给孩子们上课。”

王老师说到这里再次停下来，注视着操场上的一张张小脸，脸上有那么多的疑惑、专注、天真、欣喜、好奇，还有希望。这场面突然让她有点想哭。风吹来，吹得她的衬衫衣领上下翻飞，她手中的云团也不断改变着形状，像一个顽皮的精灵。

她接着说道：“同学们，虽然我带来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朵云，但这朵云里存储的信息，比所有印在你们课本里的内容都要多，比县城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本加起来还要多。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我要首先教会你们怎么样通过小云学习，接下来，你们要学会怎么样在小云的帮助下自己组织课堂，最后，是小云和你们一起学习。同学们，其实我来这里，不是来给你们上课的，是请你们给小云上课。小云虽然很聪明，但她以前从来没有当过老师。当你们向她学习的时候，她也会同时向你们学习，去了解怎样让课堂变得更有趣、更快乐、更有效率。你们每个人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被带回去储存在云数据库里，让全世界其他地方的云也能够共享，这样将来就会有更多的孩子能够跟着小云一起学习。同学们，你们知道吗？未来正掌握在你们手里！”

没有人说话。对这些孩子们来说，“未来”是个有些遥远的词。他们在课本上读到过，国家的未来、民族的未来、世界的未来，但这些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努力想理解老师的话，想要知道那个神秘莫测的“未来”究竟长什么样子。

半晌，有个孩子举手问：“王老师，我们学什么呀？”

“学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好。”王老师笑起来。“同学们，你们来学校最想学什么？”

安静片刻，有个后排孩子喊叫起来：“学唱歌！”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叫起来：

“画画！”

“算术！”

“写作文！”

“下棋！”

王老师又笑了。她说：“同学们，你们说的都很好。我想在山里面长大的孩子，是最喜欢唱歌的。今天第一节课，就让我们一起来学唱一首歌好不好？”

孩子们一起高喊：“好——”

王老师又问：“小云，你想跟大家一起唱歌吗？”

小云也学孩子们拖长声音：“想——”大家又笑了。

王老师说：“好的，小云，请给我一架钢琴。”

随着话音的落下，她手中的云团开始变化了。一缕牛奶般洁白的云絮流淌下来，在半空中凝成薄薄的一片，仿佛落到一块看不见的玻璃板上似的。

王老师招了招手说：“倩倩，你过来。”

倩倩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她来到王老师身边，看见她面前飘浮着一排黑黑白白的东西。哦，是钢琴，她认得了，她在电视上见到过的，可以弹奏出好听的乐曲。

王老师问：“倩倩，你弹过琴吗？”

倩倩摇摇头。

“想弹吗？”

她点点头。

“你弹一下试试看。”

倩倩不知道怎么弹。她见过的钢琴又黑又大又笨重，像一只大动物。眼前这一排琴键却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那么薄，薄得近乎透明，仿佛碰一碰就会碎掉。

王老师轻声说：“倩倩，像我这样，把手抬起来。”

倩倩鼓起勇气，学老师的样子抬起双手，轻轻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琴键很光滑，像夏天溪水里凉沁沁的石子，虽然又轻又薄，触感却很真实。

“现在，按一下发光的地方。”

右手食指下面的琴键亮起来了，像一盏小灯。倩倩按了下去。

咚。

她听见了一声轻响。那声音多好听呀，像是山间百鸟的鸣叫都融汇在一起，凝成一滴甘露。她突然间激动得想哭。

“很好，倩倩，就这样弹。”

琴键一个一个亮起来，倩倩一个一个按下去。

咚。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她弹出连贯的旋律来了。但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旋律，只是沉浸在优美的琴声中。

王老师也把手放在键盘上，轻声说：“小云，请帮我和倩倩伴奏。”

一支欢快的乐曲响起来了，像叮叮咚咚的山泉。倩倩继续弹啊弹，琴声与乐声完美地汇聚在一起，像小溪流蹦蹦跳跳淌过山林。

小云用她甜甜的声音唱起来：

暖暖的春风迎面吹

桃花朵朵开

枝头鸟儿成双对

情人心花儿开

五光十色的歌词落下来，落到每个孩子的面前，像一串串雨珠从天而降。

啊哟啊哟你比花还美妙

叫我忘不了

啊哟啊哟秋又去春又来

记得我的爱

“大家一起唱！”

孩子们开口唱起来，起初是稀稀落落的，有些跟不上拍子。但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几乎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了唱歌。很快他们就全身心地融入到歌声中了，几十张小嘴一起开合，几十个稚嫩的童声汇聚成整齐嘹亮的歌声。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

唱着唱着，他们真的闻到了桃花香。在他们脚边，在他们周围，冒出了绿油油的树苗，长成了茂密的桃林，开出了红的、粉的、白的花。风吹过，花瓣像雨点一样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倩倩的脸上身上，软软的，凉凉的，轻轻的，好像雪花，不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孩子们伸出手来，蹦着跳着去抓那些花瓣，但倩倩却顾不上，她只想一直这样热热闹闹地弹下去，唱下去。

五

倩倩从来没有觉得学校这样让人快活。

每天天一亮，她就背起书包去学校，边走边摘路边刚刚盛开的山野花，摘好大一把带去学校送给王老师。王老师喜欢花儿，学生们就摘各种鲜花送去她屋里。窗台上，桌子上，地上，瓶瓶罐罐全都插满了花儿。眼看就要没地方摆了，只能堆在一个纸箱子里面。

操场一角的屋檐下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砣子，那就是孩子们的上课铃。每天早上，王老师都会用一把小榔头轻轻敲响铁铃。“铛——铛——铛——铛——铛——”悠长的声响萦绕在校园里，孩子们就要准备上课了。

上午是基础课。王老师把孩子们按照年龄大小分成六个班，分别安排在六间教室里，每间教室里都有一团云。孩子们围坐成一个圈，听小云给他们上课：算术、几何、语文、英语、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有一些课他们从来没上过，可是却那么有意思。

他们可以看见各种珍禽异兽从云中跃出来，金丝猴、长颈鹿、大象、老虎、乌龟、海豚……甚至可以亲手摸一摸看，却不用担心它们会伤人。他们可以进入到一片叶子的表面，去看一看叶绿素的模样，看一看细胞分裂的样子，可以追着一个水分子周游一棵大树的根茎枝叶，再从叶片的气孔中蒸腾出去，飞到高空中凝成云雾和雨雪。他们可以看到最抽象的公式是如何从最直观的运动过程中推导出来的，可以在无限光滑的雪白平面上推动一块砖，可以亲手掂一掂一只铁球和一片羽毛的重量，然后惊奇地看到它们在真空状态下竟然同时落地。

他们可以进入每一个历史时代，跟古今中外的名人交谈，可以问他们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把那些白胡子的大人物为难得张口结舌。他们听李白和杜甫吟诵唐诗，字词腔调都和现在人说话很不一样，可是却那么好听。他们还去了几百年前的伦敦，坐在莎士比亚的剧团里，和一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一起看了场怪热闹的戏。他们去北极看极光，去撒哈拉沙漠骑骆驼，去亚马孙雨林抓蝴蝶，去马里亚纳海沟潜水，甚至可以钻进一座喷发的火山里去看一看。

他们来到恐龙生活的时代，看到一颗火红的流星坠落下来，吓得孩子们纷纷捂住了眼睛。然而尘埃落定之后，一切重新开始。他们看到哺乳动物的繁荣昌盛，看到猛犸象和剑齿虎，看到人类文明的黎明。他们看到一只生活在非洲大草原上名叫“露西”的猿猴，一些科学家认为，她是全人类最早的母亲。他们也看到一个叫“女娲”的女人，她生活在神话里，披着又长又黑的头发，用河边的黄泥捏出了许多小人儿，轻轻吹一口气，小人儿们就活蹦乱跳地跳下地来，像许多黄色的雨点。

“王老师，她真像你呀！”一个孩子禁不住叫道。大家哄堂大笑，笑得王老师脸都红了。

下午是各种各样的兴趣小组：跳舞、书法、绘画、折纸、雕刻、软陶、组装模型、钢琴、二胡、小提琴、黑管、葫芦丝、围棋、象棋、军旗、五子棋，还有各种体育运动……倩倩把每种感兴趣的都试了试，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弹钢琴，一弹就是两三个小时。她已经学会了认五线谱，弹起曲子也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晚上吃过饭，一些学生还舍不得走，老师就在操场中央放电影给大家看。黑漆漆的夜幕下，立起一道薄薄的巨大云幕，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孩子们搬出食堂的长条凳一排排坐好，安静地睁大眼睛，看着云幕上闪烁的光影。黑白片，彩色片，默片，有声片，中国片，外国片，歌舞片，科幻片，功夫片……那些影像是不会从幕后跑出来的，却仿佛有一股奇怪的吸力，要把人牢牢地吸进去。一些村里大人也跑来了。男人们坐在最后一排，一边看一边抽烟，红红的烟头在夜色里明灭。女人们忙完了家里的活儿，背着娃娃，轻手轻脚地溜进校门，远远站在角落里。王老师请她们搬凳子坐，她们却只是羞涩地笑着连连摆手，直看到天色晚了，才如梦方醒一般，拉扯着自家孩子，披星戴月地赶回家去。

他们还看到了那位中国学者在国际大会上的演讲。她有些上年纪了，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聚光灯照上去发亮，穿一条暗绿色旗袍，腰背像剑一样笔直。她讲的是英语，虽然有字幕翻译，孩子们还是看得似懂非懂。尽管如此，倩倩还是觉得她神气极了。她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站到那么漂亮的舞台上就好啦，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灯光照着，还有那么多人给我鼓掌。

这是一个梦，可是看起来却那么像真的。

六

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是西南少数民族的火把节，也是王老师在这里的最后一天。火把节，古时候又叫“星回节”。《路南州志》曾记载：“六月二十四日夜，束薪为燎，以腥肉为牲，互相馈赠，谓之星回节，俗称火把节。”元代李京也在《云南志略》中写道：“六月二十四日通夕以高竿缚火炬照明。”

火把节，顾名思义是要烧火的。过节之前，家家户户都要准备柴草、竹片和松脂，扎成火把。晚上太阳落山，人们吃过晚饭，聚拢到村中空地，架起一堆篝火，点燃大大小小的火把，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女人和小孩还会把手腕上戴了一年的五色彩绳割断，扔进火堆里烧掉，意喻祛病辟邪，乞求安康，第二天再换上一根新的。

这是一个响晴的天。倩倩早早到了学校。今天学校不上课，上午全体师生一起上山采蘑菇，下午回学校开游园会，有各种体育和文艺比赛，还要发奖品。晚上在学校门前的操场上点火把过节，欢送王老师。倩倩和同学们约好，要换上最漂亮的裙子，一起跳孔雀舞给老师看。

还不到八点钟，大家就在操场上集合好了。王老师带着小云来到大家中间，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短袖衫，映衬着一张晒得发黑的脸，显得更加精神了。

王老师说：“同学们，我们今天上山，除了去玩儿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绘制一幅学校附近的全景地图。”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听。

“这项任务很简单。一会儿我们所走的每一条路，路边的每一处地标，每一户人家，每一棵树，每一朵花，小云都会记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小云。这是什么树，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开花结果，果子能不能吃；那是什么鸟，几月份筑巢，几月份孵蛋；这是谁家的井，那是谁家的柴，谁家的田里种了什么作物，是玉米还是烤烟，是滴灌、喷灌还是沟灌；谁家有几口人、几间房，养了多少牲畜，通没通自来水，有没有装电话；还有我们路上摘的蘑菇，叫什么名字，什么颜色，什么特征，有没有毒……这些你们通通可以告诉小云。有了这些信息，小云就能画出一幅非常精确的地图。这不仅可以帮助大家留心观察你们生活的环境，对村子今后的经济发展也能发挥巨大作用。”

孩子们听到是这样的任务，不禁七嘴八舌地吵吵起来。王老师又说：“同学们，小云跟大家联络的距离是有限的，所以小心不要跑得太远了。等上午活动结束，大家就按照小云的指引，回到学校来集合，好不好？”

“好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高喊起来。

“那我们出发！”

“噢——”

孩子们像出了圈的小羊羔，一股脑儿冲出校门，向着山间小路上奔去。倩倩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最前面，但她还是紧紧抓住王老师的手，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大黑狗在她身旁窜前窜后，毛茸茸的尾巴快活地摇摆个不停。天瓦蓝瓦蓝的，金色阳光照着大地一览无遗，只有她们头顶上方那小小的一朵云，在山路上投下清晰的、形状变幻不定的影子。

他们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对这些孩子来说，大山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玩耍和探险的乐园。他们把自己耳熟能详的一切指给王老师和小云看：山路、田埂、溪流、泡核桃树、树下的老牛、水田里的一群鸭子……他们随手翻拣着藏匿在树下和草丛里的蘑菇：黄赖头、鸡油菌、干巴菌、见手青、牛肝菌、虎掌菌、青头菌、北风菌、南瓜菌……雨季，山里的蘑菇一茬又一茬，永远采不完似的。

他们路过一大片向日葵田，向日葵金灿灿的，一直开到天边。几个男孩子跳下地里去，连枝带叶拔了一整棵，像旗子一样扛在肩头上，神气活现地跑来送给老师。老师接过花，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们来到一座山头。山边有一株火一般的红花，下面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举目四望见不到房舍，只有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田地之间，通往远方苍翠的群山。山上云起云落，把斑驳的光和影一块一块筛落在大地上，让地上的颜色变得更丰富了。

王老师说：“同学们，你们看，山那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我希望有一天，你们能腾云驾雾，去那个世界里看一看。”

玩儿了一上午，满载而归，把采回来的蘑菇交给倩倩妈，等着晚上炒菜吃。其实当地人吃菌没有太多花样，不过是加大蒜、青椒和着腊肉一起炒，再不然就是烧汤，怎样烧都很鲜美。有的蘑菇有毒，一不小心能吃死人，但若是彻底烧熟了就没问题。

吃过午饭，孩子们就开始为下午的游园会做准备了。他们把手工课上做的剪纸和画的画贴在墙上，把各种彩纸折的小动物挂在窗户外面。他们还吹了许多五颜六色的气球，等着下午做游戏的时候用。教室角落里堆满了气球，像是随时要从窗口飘出去，但孩子们还是吹个不停。

倩倩抱着一个红红的气球，鼓起腮帮子拼命吹。气球已经比她的脸还要大了，薄薄的橡胶皮绷得近乎透明。这气球究竟可以吹多大呢，能不能把她带到天上去？在这如梦似幻的日子里，她的小脑袋里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像这些气球一样，随时随地要往外飞，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突然，一个男孩子从外面跑进来。

“倩倩，你妈妈吃蘑菇吃坏了，要送医院！”

倩倩手一抖，气球啪地爆了。她吓得回不过神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呆了好一阵，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七

倩倩跟着爷爷坐车来到镇上医院。山路颠簸得厉害，她一路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住。

倩倩妈进了急救室，等了好久还不见出来。王老师也来了，陪着校长交钱办手续。倩倩哭累了，一个人歪在医院的长椅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她抬起头，看见王老师坐在旁边，就抱着老师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我要妈妈——”

过了一会儿，有个护士来叫他们。倩倩跟着老师和爷爷进了一间屋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坐在那儿，用一半方言掺一半普通话跟他们解释病情，还问了很多问题。听着听着，倩倩渐渐有点明白过来。

医生说，妈妈不是吃蘑菇吃坏的，是肠胃病。她的腹部有个硬块，可能是个瘤。他还问，妈妈平常是不是经常胃痛，痛了多久，痛起来都吃什么药，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他又说，到底什么病，是好是坏，能不能治，镇上医院查不出来，只能明天先往县城医院送，最好多准备点钱。

爷爷问，要多少钱。

大夫说，检查费住院费加一起，总得先备下两三万吧。如果查出来是瘤要做手术，少说又是五六万。如果早期良性还好，如果是恶性晚期，那就不好说了。

爷爷像被雷劈过的老树，花白的脑袋沉沉地垂下去，站在那里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倩倩用力拉住爷爷的手，那手像块磨刀石一样又冷又硬，没有一点儿热气，她心里慌起来了。她不知道瘤是什么，只记得以前学校里有个高年级学生，学习很好，突然有一天就不见来学校了。后来听说是家里有人得了瘤，为了治病砸锅卖铁，最后人没留住，也再没见那学生来上过学。

过一会儿护士又进来了，让爷爷进去看看倩倩妈。爷爷出来以后，跟王老师说了好一阵子话。王老师说，她一会儿先去银行取些钱给爷爷应急，回北京以后再想办法上网搞一次募捐，筹钱帮倩倩妈看病。只要有钱，就能送倩倩妈去昆明甚至北京的大医院，那里医疗条件好，什么样的病都是能治好的。倩倩在一旁听了这些话，渐渐地不哭了。

王老师跟倩倩说：“倩倩，老师得赶回学校了，同学们还在学校里等我。今晚你就跟爷爷在医院陪妈妈，好不好？”

倩倩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又说：“倩倩乖，不要再哭了，要勇敢。只要倩倩勇敢了，妈妈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倩倩又点头。妈妈病了，从这时候起，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八

王老师走以后，倩倩和爷爷上街随便吃了点儿东西。爷爷让倩倩在医院护士的值班房里待着，自己去镇上买些住院需要的日用品。这医院很小，晚上大夫都回去了，只有一个中年护士值班。

倩倩在铺着白被单的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摸下床，探头望向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只昏暗的灯泡一闪一闪。

她害怕起来，想到妈妈还在病床上躺着，就轻手轻脚摸到病房里去。里面只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床上躺着倩倩妈，脸歪向一边睡着。倩倩更加害怕了，一步步蹭到床边，伸手去摸妈妈的脸。妈妈没有醒，但她的脸是热的，还有湿润的气息呼到倩倩手上。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妈妈的脸看上去很陌生，脸色灰黑，一道道皱纹紧蹙在一起，像晒干的泡核桃壳。倩倩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在她印象中，妈妈总是很精神的，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疲累。她又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摸妈妈的手，摸到的全是松垮垮的皮肤和皮肤下面的青筋。她又继续摸，摸到手背上的纱布和纱布下面的针头，摸到冰凉的输液管，紧接着又摸到一根滑腻腻的东西，像老鼠尾巴。她浑身汗毛直竖，战战栗栗地掀开被子，看见妈妈手腕上那条黑油油的绳子。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妈妈亲手编了两根彩绳，一根给倩倩戴，一根自己戴。那绳子编得多漂亮啊，同学们见了都啧啧称赞。现在自己的彩绳还是那么鲜亮，妈妈的却黑成这副模样。她想起妈妈每天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操劳模样，想起她一边紧皱眉头，一边卷起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她心头突然一闪，仿佛看见明亮的火光。啊，妈妈的病根就在这里，只要今晚把绳子烧掉，妈妈就会好起来了！

她陡然间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责任。为了妈妈的病能好，她必须得赶紧做点儿什么。她伸手去解绳子上的结。结系得很紧，又浸透了油灰。倩倩扯了很久，终于把绳子解开了。倩倩，你要勇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勇敢，妈妈就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把绳子卷成一团紧紧握在掌心里，仿佛握住的是妈妈肚子里那个瘤。医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倩倩一口气冲到外面，朝上山的方向跑去。

九

天空中只有一弯苍白的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月光明澈的时候，能隐约看见山路上发亮的水坑和石块，没有月亮的时候，只剩下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山风吹来，掀动连绵起伏的松涛。各种虫儿在草丛里高声唱着。

为了给自己壮胆，倩倩大声唱起歌儿来：“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枝头鸟儿成双对，情人心花儿开。啊哟啊哟，你比花还美妙，叫我忘不了……”

唱着唱着，她却哭起来，心里面说不出的难过。妈妈生病住院了，爷爷和爸爸都不在，王老师也要走了，好像所有的伤心事都一起来到眼前。她越想越难过，干脆坐在路边放声大哭了一阵儿，哭完想要起身继续走，摸到口袋里那团油腻腻的绳子，又忍不住一阵大哭。

就这样哭一阵走一阵，胸口抽得喘不上气，两条腿也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

山路盘旋曲折，似乎越走越长。

她有点儿辨不清方向了，熟悉的山路变得陌生，像一座巨大迷宫。她又在路边坐下，不想再走了。夜风像山间的溪水一样凉，她觉得很困，就靠在一棵树上，慢慢地把眼睛闭起来。

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虫鸣声渐渐地听不到了。

却依稀听见妈妈在叫她：

“倩倩——倩倩——”

她想回答，却张不开嘴。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狗吠。

“倩倩！”

一双温暖的手臂抱住了她。

她觉得很安心，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裹在厚厚的外套里，有个人背着她在山路上走。

看不到脸，只闻到头发上熟悉的香味。不是妈妈，是王老师。

脚下的路被一道白光照亮，大黑狗在光圈里一路小跑，尾巴摇来摇去。她抬起头，看见一朵小小的云在半空中，仿佛一盏明灯，在黑夜中照出一个银白的光锥。她像沐浴在一场光雨中，脸上身上都落满了光，湿湿的，凉凉的，却又说不出的温暖。

她又抬头向前看，看见明亮的火光刺破夜色。山路尽头，孩子正举着火把立在操场边上，为她们照亮回去的路。

十

火是多么热啊。

倩倩站在火边，笼罩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她感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火可以烧灭害虫，祛除瘟疫，赶走黑暗，带来新的光明。火还象征着血，象征着生命、爱和勇气。

她想起从爷爷那里听来的火把节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漂亮能干的姑娘，与一个英俊小伙子阿龙相爱了。但附近十二个部落的男子都纷纷前来提亲，其中有个土官老爷凶残地威胁说，如果姑娘不肯嫁给他，就要血洗山寨。姑娘无奈之下，答应在六月二十四那一天相亲。相亲的日子到来时，姑娘穿上雪白的衣服、黑色短褂，胸前系一块花围裙，烧起一大堆火。十二部的头人也赶来了。姑娘回头看了阿龙最后一眼，纵身跳入火堆中。阿龙和几个小伙子想拽住她，却只扯下了她的围裙。为了纪念她，十二个小伙子抬起大牛推向对方，以推倒为胜。之后大家杀牛饮酒，唱歌跳舞，烧火直至天明。从此之后，每年的六月二十四就被定为火把节。

她又想起其他听来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都是多么的勇敢啊。但她又不禁想到，相比起这样英勇地死去，或许默默无闻地活着，去做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许更需要勇气。

她拿过一个竹片扎成的小小火把，把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割下来，和妈妈的绳子一起绑在火把上，伸进火堆里面去。绳子烧着了，像两条黑色的小蛇扭动了一阵儿，渐渐化为红亮的光。做完这件事，她心里舒服多了。

孩子们欢呼着，把手里的松香粉用力扔进火堆。细小的粉末被点燃了，腾起成千上万金灿灿的火星，有一股辛辣的香气。

有人从家里拿来了烟花炮仗，在篝火旁点燃。耀眼的红绿光芒，呼啸着冲到高高的夜空中去，仿佛也要变成空中的星辰。尽管那些星辰是很遥远的——听王老师说，连跑得最快的光都要走几百几千万年，但它们毕竟穿越那样寂寥的虚空，走了那样远的路来到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来到他们的梦里，也就似乎没有那么远了。

他们听见王老师在叫他们。

“来，同学们，都到火堆旁边来。”

孩子们聚拢过去，围着火堆，手拉手站成一个圈，王老师也站在圈子里。

“今天晚上，我想给大家上最后一课。”

小云在他们头顶上方，也被火光映成了金黄色。一阵纷纷扬扬的雨雾从云团中流淌下来，像金色丝线织成的帷幕，把孩子和老师都笼罩在中间。渐渐地，他们眼中的景色变得不真实起来，像被一道水帘隔开，又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中，五彩光芒纵横交错，描绘出如梦似幻的影像。

他们仿佛双脚渐渐离开了地面，向着空中飞去。脚下熊熊的火堆变小了，与他们熟悉的小学校一起，变成黑漆漆的群山间的一星亮光。举目四望，只有远处另一个山头后面，露出稀稀落落的灯光。

“同学们，前面亮着灯的地方就是白竹村，离咱们的小学大约两公里。”

他们继续向前，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黑暗尽头，出现了另一片灯光，隐约能看见房舍和街道，还有一丛一丛欢庆节日的火光。

“这里是宝华镇，离白竹村七公里。”

沿着莽莽山林间蜿蜒曲折的小路继续向前，是一片更热闹的灯光。

“这是南涧县城，离宝华镇二十公里。”

他们加快速度，看到越来越多星罗棋布的城镇、工厂与农田，看到纵横交错的公路和铁路，镶嵌在崇山峻岭与溪流湖泊之间，像大地的血脉。耳边风声呼啸，刺得人双眼发痛。

他们飞过了大理市，离南涧一百公里，苍山洱海兀自在月下沉睡。又飞过了昆明，离大理三百公里，此时华灯初上，街市里人声鼎沸。紧接着他们向空中一跃，跃上云端，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雪山般层峦叠嶂的云柱上，月光在静静流淌。

“我们上天啦！”一个孩子惊叫起来。他们谁也没有见过云上的世界。

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苍青的天空中，星辰那样明亮，仿佛伸手可及。

再次穿越云层跃下地面时，他们已来到首都北京，距离昆明两千五百公里。

又一个孩子叫道：“天安门！”

他们真的看见了天安门，朱红的城墙，金黄的琉璃瓦，还有水晶般剔透的街灯和洒金桥。宽阔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像是七彩光芒凝聚而成。仿佛你眨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散落，像烟花一样飞到空中去。

一个孩子不知怎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惹得其他孩子也跟着掉下眼泪。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到天安门前看一看啊。

他们看过了美轮美奂的鸟巢、水晶蛋一般的国家大剧院，还有街道上数也数不清的小汽车。他们恋恋不舍地再次启程，跃上云端，来到上海，欣赏了夜色中的黄浦江和东方明珠，还有丛林般茂密的高楼。从这里，他们一步跃过广袤的太平洋，来到彼岸陌生的世界，那里有更多如梦似幻的景色等待着他们。他们看到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看到端坐沉思的林肯先生。他们一蹦一跳，踏遍了五大洲和七大洋。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举目四望没有陆地，只有一轮明月，悬挂在微微拱起的地平线上方。这让孩子们想起一句古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们学过这首诗，却直到此时才真正理解它的意境。

“地球是圆的！”一个孩子欣喜地喊道。

另一个孩子跟着喊道：“地球在转！”

是的，地球在他们脚下缓缓转动，那样巨大，那样沉重，仿佛携带不动四十六亿年的沧桑。在云雾缭绕的蓝色大气层之外，是天鹅绒一样黑漆漆的太空。月亮滑落到一边去了，太阳升起来，在玻璃般的海面上映出巨大的光晕。

深空中传来悠远的回响，像最轻柔的叹息，又像最宏大的交响乐。

他们继续向上，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从奇形怪状的太空垃圾和国际空间站旁飞过，向人类仰望了千万年的月亮前进。月亮表面坑坑洼洼，像块苍白的海绵，上面既没有仙女也没有玉兔。他们在厚厚的、沉积了亿万年的月球尘埃里踩了几个小小的脚印，那些脚印将在他们离开之后保持很久。尘埃落下之前，他们已向火星而去。火星是暗红的，上面有薄薄的大气，陡峭的群山之间寸草不生，显得很是荒凉。他们继续前进，穿越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木星那大得吓人的大红斑注视着他们，像一只濒死的眼睛。他们在土星绚烂的光环上流连忘返，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向着奥尔特云飞去，途中与一只金属甲虫般的小飞船擦身而过，那是美国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发射的“先驱者10号”。

现在他们逐渐看出来，太阳其实也是很小的，在太阳之外还有更多璀璨的星团。但与星团之间浩瀚无边的虚空相比，它们也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光点，像砂砾一般迅速消逝在指缝间。

他们飞了很久，却没有听见其他声响。难道在这样大得不可思议的宇宙中，居然只有小小的地球上住着人吗？怀抱这样的疑惑，他们继续向着半人马座α星飞去。那里很远，但并非不可抵达。

他们听见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海上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要记住，孩子们，世界很大，路还很长。要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不管是一小步还是一大步。”

十一

王老师要走了。

临走前，她交给倩倩一只与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银白镯子，里面有一朵与小云一模一样的云。

只要戴着镯子，倩倩去哪里，小云也去哪里。孩子们可以继续和小云一起学习。

云里不仅有各种书、电影、音乐和学习程序，还有过去这十几天中的全部影像资料，孩子们可以随时打开重温。

还有他们共同绘制的那幅全景地图。王老师说，前一天晚上，正是参照这幅地图，由小云计算出一条最高效的搜救路线，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倩倩找到了。

不过，这么小的一朵云，信号范围很有限。所以老师回北京以后，要跟孩子们联络，还得靠写信。一封信还是得在路上走个把月。但是老师答应，她会很快回来的，会带倩倩妈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病。

今后呢？也许还会有更多人来，来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看看小小一朵云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孩子们簇拥着老师，送了一程又一程。沿途采下的野山花，塞满了老师的衣袋和背包。

他们把老师送下山，送到公路边，看着老师上了车，一个一个趴在车窗上，眼睛里面含着泪。老师挨个儿反复叮嘱：“不许哭！”大家只能拼命把眼泪憋回去。但老师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倩倩挤到车窗边，把一根崭新的五色彩绳缠到老师手腕上。这绳子是她自己连夜编的，编得不太匀称，颜色却是鲜亮亮的。系好绳子，她眼泪汪汪地喊道：“王老师，你要保重身体，不要生病——”

话还没说完，车就摇摇摆摆地开了，只隐约看见老师的脸，隔着溅满泥水的后窗向大家挥手。大黑狗汪汪叫着，跟在车轮后面追出老远。

孩子们站在路边望着。不知谁先起了个头，大家一起拍着手唱起歌来：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

没有伴奏，只有童稚的、略有些参差不齐的歌声在山路上回荡。他们不知道老师还能不能听见他们的歌，只是一直不停地唱下去，唱下去。

车终于消失在公路尽头，前方只有苍茫的群山，和小小一朵白云，在蓝天上飘。

后　记：

2007年，我在中国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读硕士研究生。那年夏天，因为清华科幻协会第一任会长薛辉的引荐，我有幸加入清华大学一个暑期支教分队，前往云南省大理州南涧县白竹村小学支教十天。整支队伍加我在内，有四男三女共七个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学生。

我在队里的任务，主要是拍摄照片和视频。那时候大家都没用上智能手机，我用一台索尼便携式DV和一部傻瓜相机完成了拍摄工作。除此之外，我还教孩子们趣味数学、唱歌和跳舞。记忆中，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登上讲台，也是第一次被叫“老师”。

离开之前，我给一个班的孩子讲了最后一节课，题目是“科幻中的旅行”。先从凡尔纳的小说讲起，讲《海底两万里》《气球上的五星期》和《八十天环游世界》，继而又讲《从地球到月球》。从月球再延伸开去，则有《火星建设者》和《飞向人马座》。最终又回到地球上，讲《时间机器》，讲前往过去和未来的旅行。

感谢队友帮我拍摄了上课时的画面。回北京之后，我将这段珍贵的影像剪进了为支教活动所制作的纪录短片中。

视频地址在此，片长七分钟：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E4Nzc3NjY0.html

白竹村是一个地图上真实存在的地方，那里确如我在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偏远。村里山清水秀，云雾缭绕，有如世外桃源。村民们安居乐业，虽不富裕但可以饱足。只是山那边的世界，对村里的孩子来说似乎真的太远了。

自离开白竹村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想为那里的孩子写一篇科幻小说。只是未曾想到，一放就是七年。七年之间，技术的发展和读书的积累带给我很多新的灵感。但我始终困惑于这个问题：我讲给孩子们的那些故事，究竟是否能够进入他们真实的生活轨迹中，在这片过于辽阔的国土上，科幻与现实之间，是否注定存在断裂与鸿沟？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重不安总是在困扰我：如果现实的引力太沉重，让孩子们飞不起来，那么我所描绘的那些太过遥远的世界，是否反而显得残忍？

这些困惑也总让我想起刘慈欣在《三体Ⅰ》中描绘的一个场景，发生在叶文洁的外祖父身上。许多年前第一次读书时，这段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1922年11月13日上午，他陪爱因斯坦到南京路散步，同行的好像还有上海大学校长于右任、《大公报》经理曹谷冰等人，经过一个路基维修点，爱因斯坦在一名砸石子的小工身旁停下，默默看着这个在寒风中衣衫破烂、手脸污黑的男孩子，问你父亲：他一天挣多少钱？问过小工后，你父亲回答：五分。这就是他与改变世界的科学大师唯一的一次交流，没有物理学，没有相对论，只有冰冷的现实。据你父亲说，爱因斯坦听到他的回答后又默默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小工麻木的劳作，手里的烟斗都灭了也没有吸一口。你父亲在回忆这件事后，对我发出这样的感叹：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节选自《三体Ⅰ》第7节）

真正帮助我找到方向的，是印度教育学者苏加特·米特拉（Sugata Mitra）在2013年TED大会上的一次演讲: Build a School in the Cloud。从新德里到全世界各地，米特拉进行了一系列教学实验：他将电脑带到那些不懂英文、也不知互联网为何物的贫民窟孩子中间，然后离开，几个月后回来时，他发现这些孩子已经通过自主学习而具有了办公室文员的英语与计算机水平。从这些实验中，他提出了一种革命性的教育理念：云端学校。

在演讲结尾处，米特拉讲到他在喜马拉雅山上的一座小村庄里与一个小女孩的谈话。他说：“你知道吗？我希望给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一台电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女孩笑着向他伸出手，说：“去做呀。”

从那时候起，这个故事就初步具有了现在的模样。在我看来，自晚清至今，教育始终是中国大地上最为科幻的命题，它关乎我们如何想象民族国家与人类的未来。

我要感谢刘慈欣的《乡村教师》，这篇小说让我看到科幻穿透现实的神奇力量。感谢韩松，他在一篇名为《乡村教师夏笳》的文章中展现了更加艰涩而纠结的思考，而我亦从中受益良多。感谢刘宇昆，没有他的鼓励和催稿，我不可能在工作最繁忙时逼迫自己用一个周末的时间来完成这篇小说。这是一次疯狂而奇妙的创作经历，七年里凝聚的点点滴滴一夕之间喷薄而出。我很珍惜这样的体验，也因此看到自己在写作上继续前进的可能性。

不久之前见到薛辉，他告诉我，明年会组织一支队伍再去白竹村支教，请我同行。想到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心中很忐忑。我不知道那些孩子究竟能够走多远，只希望他们健康成长，幸福平安。

【责任编辑：杨　枫】

校园之星

冬雪

文_韩雨桐 图_安德菠萝夫

年末，空寂的街道铺满了雪，灰茫茫一片。枯黑干瘦的枝条上也压着厚厚的雪，沉甸甸的。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匆匆走进医院的大门，掏出一把钥匙，插入一道厚重的铁门。牙花与弹子完美契合，“咔嗒”一声，缓缓转动。

就在此时，一缕幽香拂过，中年人的手顿了一顿，抬眼望去，几株稀疏的蜡梅犹自清丽，香气仿佛钻出雪层，浸入每一寸冷冽的空气。

中年人垂下眼睑，推门而入。

窗外仍旧雾气弥漫，寒意灌进病房内，橙的发梢被风挑得凌乱，而她只顾蜷起双手，不停地呵着气，希望能够驱散一些寒气。呼吸在冷空气中凝聚成形状莫名的白絮，还没来得及温暖她的手，就又消散了。

对面病床上的男孩胸膛微微起伏，嘴唇泛着青紫，额头湿湿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融在手心的触感。橙盯着他，看着他的呼吸愈发微弱，她有些疑惑，为什么他呼出的气息凝不成白絮呢？

远处的钟声遥遥敲响，越过大雪纷飞的街道，在病房窗前飘散，掩盖了心电图“滴——”的一声响。

床头的一张照片被深冬的冷风吹落，灿烂的笑容定格于一片轻薄的纸，时光骤停。

他死了。

橙默默地想着，这个与她争抢了三年的人，终于在旧年将逝的这一刻，静悄悄地死去了。

床上的遗体依然冰冷，紧抿着的嘴唇似冻僵了一般，鲜活的血液陷入长眠，跳动的脉搏如永恒般静默。

橙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新年的烟花骤然绽放，模糊了那笑容里难以言说的疯狂。

三年前，橙刚过完她八岁的生日，耳畔的晨风吹动崭新的风铃，叮当作响，奏出零落的音符，而风铃的主人蓦然间开始呕血。

去医院检查后，橙被要求立即住院，第一步就是全身换血。八岁的橙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抽出她体内暗红的鲜血，血液顺着管子流出体外，汩汩而下。

“医……医生。”

“别乱动。”

他的声音冰凉，他的白大褂和那堆器械一样冷漠而疏远。橙瑟瑟缩着，再不敢开口。中年人挑眉斜了她一眼，灰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感情，自顾自地操作着器械。咔嚓与嘀嗒声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挨过去，他终于拔下橙手肘内侧的针头，熄灭灯走出去。黑暗里，橙轻轻摸了摸留下的针孔，没怎么觉得痛，便沉沉睡去。

中年人带上门，在眉心揉了揉。“溶血症，”他嘴唇翕动的同时，伸手用力摁下一个按钮，“如此借口他们竟也想得出来！”

碳铁合金制成的门上密密地织着电磁屏蔽网，病房里的一切都被阻隔。

中年人打开消息传送框，不出所料，是研究会送来的最新指示，要求提高情感吻合度，允许开始输入另一组数据。

“哼，”中年人狠狠地把自己扔在工作台前的转椅里，一扬手关掉了传送框，“真是一群白痴！疯子！”

另一只手带着怒意开始操作系统，一道道刺眼的光芒融进橙的病房。

一个星期后，橙的父母带回来一个稚气的男孩，小她三岁，总是瞪大双眼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他怯怯地看向刚做完检查的橙，手还扭着衣角。

针管拔出的一瞬，钝痛尚未完全消散，血液留下的空虚压得她如恐惧的小鹿般瑟瑟发抖。这个好奇宝宝一样的“弟弟”却在这时不知趣地凑了上来。

“姐姐，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啊。”

“那你以前住哪里？”

“家里。”

“不一样吗？”男孩的目光转向床头的照片，里面是她八岁生日的灿烂笑容。

“这里很闷，像个牢笼似的出不去。”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蜡梅上。

“牢笼？”男孩若有所思，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病房门上的一小块透明玻璃，隐约映出中年人冷漠的面孔。手里捏着一台通身乌黑的微小仪器，看不见的电磁波从这台仪器送到病房里，默默履行着使命。中年人的脑海中回荡着前日研究会做出的决策：提高情感吻合度至60％。他眉头皱起，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叹了口气，遵从研究员的职业规范，开始操作仪器，输入一堆他完全不愿输入的指令。这些指令会聚在一起，构建起一个幻灭的世界。一个计划在中年人的心中悄然形成。

流光难握，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橙越发觉出厌烦。或许是因为每次换血，都会有相同的管子插入男孩的身体，新鲜干净的血液立时像分流一样被分了一半给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弟弟，莽莽撞撞地闯进她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喋喋不休，似乎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

雪花跌碎，深黄的磬口梅在窗前盛放，裹着一层冷霜，却显得遥远又模糊。橙用力地吸气，还是嗅不到一丝香气。那一层玻璃隔绝了病房与外界的联系。

惨白的墙壁，同样惨白的吊灯，床尾漆了白色的铁栏杆。橙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就像是进入了某个万分熟悉的画面，似乎是在梦里见到过这个病房。莫名的熟悉感让橙觉得这个画面像是被植入自己脑海中一般。

三年来，她每一天都如此枯燥又恐惧地蜷缩着，空洞地盯着血液一滴一滴地从净化器里流出来，顺着手臂上细小的针孔流进身体深处。那台闪着金属光泽的净化器默然矗立了三年，它的另一个接口此时连接着对面的男孩。他在熟睡着，熟睡的同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攫取着本该属于橙的血液。

暗红的血在橙的眼前流淌，让她的眼睛也染上血液的腥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占有欲悄然升起，迅速占领了橙的全部心神。

“是他抢走了我的血液……”

在生死面前，连亲情都可以抛却，何况这区区三年的淡薄生活。

病房外的玻璃门前，中年人紧抿着唇，眼神却冷漠，手指一刻不停地操作着，指令被一条条输入。情感吻合度提高至80%的一刹，中年人蓦然停止了操作，盯着病房里的两个人。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仪器，感觉到自己心脏急速跳动，这是情绪激动超过正常水准的表现。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仪器，再次输入了一个隐秘的指令。看不见的光芒流转，融进橙的身体。

有什么扼紧了橙的喉咙。脑海中浮现医生在病房外的模糊话语。

“也许这并不明智……利益冲突……”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白色的衣服却好像在橙眼前晃动不已，“C需要更多的血液供给……”

她颤抖着将手伸到空中，冷冽的风夹杂着冰雪，指节苍白。她再一次感到眩晕，手指却稳稳地掐住了旁边病床边上的导管，缓缓转动着向外拔，空气咝咝地钻进男孩的血管。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突然睁开眼。

他看见病房里的惨白，和仿生人实验培育室的色调一模一样；他看见姐姐掐着管子的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他看见与他生活了三年之久的人眼里的疯狂与贪婪！他开始死命地挣扎，床沿的床单被揪得发皱！

“滴——”

电子音响起。系统判定，停止机体运转。

像是被重物狠狠击中，挣扎的动作立时停止，法则决定了他无法控制身体。

男孩紧抿着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想到了被“父母”带离培育室的那一天，天空是有些阴霾的灰。他不懂宿命论，却在此刻觉得那灰色的阴霾早已预示了一切。

踏出培育室的一刻，五岁的男孩被“父母”牵在中间，心里暖得像要融化，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可以享受如此美好的亲情。然而逃离了培育室的他，也未曾料到，外面的世界是更为黑暗的泥淖。

“父母”告诉他，之所以将他选中带到真实的世界来，不必再待在逼仄如牢笼的培育室中，是因为外界有一个姐姐需要他提供造血功能，希望被他拯救。但若是他表现出任何伤害人的倾向，就会被立即送回。他万分感激因姐姐而享受到的三年的彩色的光阴。如果没有姐姐，他不会有机会看见“真实”的世界——在正式的决策出台前，五岁龄以上的仿生人禁止存在。

死亡是注定的，虽然推迟了三年。他早该料到，自己终究会结束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生命”的存在。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最终的结局是姐姐亲手赐予的。

他静静地闭上眼，接受这早已注定的命运，尽管它来得比较特别。呼吸一点点流逝，他的脸庞开始泛紫，像是被冬雪冻僵了，神态却安详。

仿若冬去春来，轻絮重回枝丫。病房中的心电图再也没有任何波动。

橙轻笑了一声，松开手，眼里透出幽深的空洞。

霜雾弥漫，钟声仿佛噙了一口寒烟，辽远悲凉，在片片雪芒中回荡。

床头的照片乘风飘至她眼前，里面是她八岁生日时，捧着风铃灿烂如斯的笑容。照片背后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我希望你活下去。

中年人翻看了所有的数据记录，一手拿着电子记录本，一手关闭了晶体供应系统。

“哼，这份报告一出，研究会激进派的那些家伙，恐怕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中年人一边嘟囔着，一边写下了工作记录：

人类情感移植计划第四组：

仿生人C-0429号，植入人类情感吻合度：80%

仿生人X-0430号，植入人类情感吻合度：80%

人性恶劣面表达：70%

实验失败

真实的世界里，窗外大雪纷扬。

病房里越发的冷。

吊灯滋啦一声，闪烁片刻，熄灭了。周遭的光源突然消失，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了橙。她惊恐地睁大了眼。

晶体构建的虚拟化“病房”不断崩塌，一些散碎的数据流入她的脑海：

“场景输入完毕。人物输入完毕。情感输入……”

“启动仿溶血病菌功能……”

“仿生人X-0430号，提供造血功能，维持C-0429号生命情景……”

“处理目的：激活‘分享’情感片段……”

“判定伤害行动确认，终止运转……”

“失败……”

“晶体供应终止……”

难道，他没有争抢新鲜血液吗？他是来救我的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是……仿生人？

光线逐渐会聚，橙发现自己正浸泡在羊水一样的营养液里，生物电在其中闪烁游走，面前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记录着什么。

她微微转过头，看到了同样被浸泡着的男孩和他的“X-0430”的标识。以及自己的“C-0429”。

橙望着仿生人实验培育室的惨白，忽然记起了那一阵眩晕带来的熟悉感。

大约是梦回，否则，她怎会记得那一面惨白的墙壁，一束惨白的光线，一排冰冷的铁栏杆，还有窗外盛放的白雪蜡梅？

蜡梅兀自清香，中年人走出那幢白色大楼，风呼啸而过，扯得他的嘴角微微带上笑意。他摸了摸怀里的一本隐秘的工作日记，其中最新的一页是这么写的：

星期三，晴好。

我违背了作为一个研究员的职业态度，私自提高了植入感情的吻合度。但，作为秘密加入保守派的一员，我认为这么做的正确性是毋庸置疑的。提升到85%，幅度不大，足以让激进派的家伙闭嘴了。他们妄图在80%的情况下就认可人性本善理论，允许植入部分人类感情的仿生人进入人类社会服务体系，未免太过天真。事实证明，人性的恶不可根除，仿生人情感植入法，不过是一场笑话。今天蜡梅开得不错。

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印在灰白色高楼的阴影里。那幢大楼所承载的一切，在他身后矗立成一片更大的沉默的阴影。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冬雪》这篇小说里的雪并没有纯净和软蓬蓬的感觉吧？

雪花在冷冽的风中零落而下，偶尔随风飘来的蜡梅花香反倒使气氛凝重起来，天空都仿佛变成铁灰色……韩雨桐同学通过“灰蒙蒙”“跌碎”“兀自”等带有感情色彩的词汇，配合对清冷场景的简洁勾画，赋予雪和蜡梅不同以往的象征意义（所以小雪并不总是代表乖巧温柔的女孩形象哦）。这种象征成了故事中橙和弟弟命运的写照，传达出一种冷静的悲伤和一种理性的残酷。

这篇小说在注重文学性的同时，并没有过度弱化或忽视科幻元素。在看似日常的病房场景中，慢慢渗透着可疑的人物和情节线索，逐渐加重读者心中接受最终真相的砝码——这是很巧妙的手法。

文艺化的科幻小说是一个很引人的方向，张冉的《起风之城》是很好的例子。但想做到这一点，需要作者广泛地参考、学习好的作品，体会和尝试各种文学手法，不断在叙事的语言、修辞、气氛和事物象征性等等方面磨炼自己才行。

大家加油！

（校园之星投稿邮箱：xiaoyuan@sfw-cd.com）

世界科幻

虚空不再

著_【美】婕米·吉尔曼·克雷斯 译_牧雪 图_黑白工厂·安妮

当飞机平稳地升入空中后，机舱窗户上蜿蜒斑驳的水汽宛如泪痕。吉娅将头靠在窗畔冰凉的塑料上，心想，自己准是听到了小溪流动的声音，或者说，是一种如蛇在夏季枯草中游动时发出的响声。

当然，这只是幻觉。实际上，除了飞机引擎的隆隆声，不可能听得到其他声音。吉娅喜欢坐飞机，因为她喜欢这种“被隔离”所产生的孤独感。高翔于三万英尺之上，远离红尘，世界被轻柔如棉絮般的云海遮蔽；身边仅余其他乘客环绕，而他们或酣然入梦，或沉浸于书本，或神游物外，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在飞机上，每个人都变成一个个封闭独立的小世界，不会有任何外来打扰，于是吉娅便可以谨守一隅自我的空间。

她双目微阖，被那种具有催眠作用的机械嗡鸣回响弄得昏然欲睡。然后，她的意识开始飘忽起来。

三个被夏日太阳晒得黑乎乎的小鬼头，因为去树林里探险而脏成一团，他们笑闹着冲进厨房里喊饿。一个年长的金发女子朝孩子们微笑，给三个小家伙每人递了块三明治，三明治里头夹着厚厚的花生酱。

男人坐在桌子旁，一门心思检查着平板电脑上那些数字表单，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身在其中的幸福。这时，平板电脑响起颇不悦耳的哔哔声，弹出一个提示框：该动身去机场了。

他起身，整了整领带，马马虎虎地吻了吻那女子，连跟孩子们的告别都省掉了，便径自出门离去。

可那时，他不过是计划离开两天而已啊。他哪儿会知道从此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呢？

吉娅忽地一颤，不是睡醒了——因为她并没有真正睡着过——而是清醒过来。她的眼睛极不情愿地适应了机舱中的光线，看到了她绝对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往前数四排，靠过道的位子上，他坐在那里，只有一部分脸庞可以被看到，但却足以让她认出，将会在次日破晓之前死去的，正是此人。

吉娅总以为空中航程是她的避难所，在飞行过程中，她不会被旁人烦冗琐碎的人生片段所打搅。可现在，连这点小小的清净也荡然无存。但，他为何将会死去呢？

她努力吞咽着，想要消除喉头那种被哽住了的感觉。她必须搞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这很重要。然而心念未已，她的头便已经垂下，重新靠在窗畔，眼皮跳动了几下，合上了。

太阳透过薄纱窗帘，把粉色光晕洒在一个男孩柔和、丰润的年轻面容上。他有着坚毅的下巴，配上挺拔如君王般的鼻子，一旦长大成人，必然是个出色的美男子。

女郎则保养得不错。尽管她的岁数至少是男孩年龄的两倍，她的美艳却只是被温和、委婉地渐渐抹去，反倒变得柔媚可人。但若望进她的眼睛，便可看见岁月的沧桑，时光锋利如刃，刻骨铭心。她滑出熟睡中的少年的臂弯，不经意瞥向他，目光闪烁间，眼神中全是纯粹的嫉妒。然后她去了浴室。

又一个到了手的猎物罢了。等他的父母找到他，等他发现自己只是被玩弄了的时候，她早已离开这座城市了。

当汽车旅馆的那扇房门在她身后咔的一声关上之际，女郎无动于衷地走掉了。

吉娅再次猛醒时，手肘碰到了一本书。那书本来是被邻座一个男乘客拿着，被她一撞，便打着转飞落。然而吉娅却恍若未觉，因为此刻，她几近狂乱，正拼命寻找着那个导致超感效应发生的人。

在那里！在过道另一边，往后数几排的座位上，那个女郎。她穿一身丝质休闲短衫，深褐色的宽松长裤，看上去十分普通、无聊。

可是吉娅却深知，女郎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平凡无害。因为，她认出了女郎如同掠食野兽般闪烁的双眼。

人们会千方百计通过各种方式来填补自己的空虚。吉娅曾在超感中看到过许许多多用工作、嗑药或交欢来填补空虚的人。可她从来没有与像这个女郎这样——完全空虚——的人有过超感联系。

这样的人，让她由衷地感到不寒而栗。

“嗨，”邻座男子顾不上去拾落在脚上的书，开口问道，“你还好吧？”

好一会儿吉娅都没反应过来，她只能对着邻座的陌生人眨眼，却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她甚至没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她使劲摇了摇头，才明白过来。“我没事！”她粗声道，但随即便控制住自己，“我……我没事，谢谢你。”

那男人敦实和善，有着如水般的蓝眼睛，花白的头发只剩下了蓬松的一圈。他看上去似乎不信，但只在看着她的面孔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便捡起书来，自顾自回到他的阅读里去了。

吉娅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以缓解正在发作的头痛。但她的意识再次飘了起来，如同一片落入溪流中的树叶，被卷进了陌生人的生活片断里。

对，这就是那个读书的邻座男人。他正靠在一张躺椅上，虽然年迈，但显然他被照顾得很好。一只橘黄色的虎斑猫低声咕噜着，趴在他的膝头。它心满意足地蜷作一团，抬头望了一下，眨眨金黄色的眼睛，然后便又回到自己的小睡中去了。

“你觉得这次会管用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只消从她那种无可奈何、不得不迁就他的语气中，便可以大致想见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在求助呢。”男人一面摩挲着爱猫，一面说道，“这就有希望。总得试试看啊。”

一个小个子妇人出现了，她双手微微发颤，显得有些忐忑不安。“我知道，但我希望——”她欲言又止，一只手抚摸了下男人的肩膀，转而说道，“咳，你，你讨厌坐飞机啊……”

他捉住她移开的手臂，吻吻她的手心。他的眼神温柔而亲切。“我会带上一本书去读的。我爱你，卡门。”

“我也爱你，艾里克。”

吉娅终于明白了。

她在座位上转过身，看着旁边那个名叫艾里克的男人，直至他注意到了她的盯视，放下书本。

“有何不妥吗？”与其说他对她的打搅感到困扰，还不如说他开始关心起她来，“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一下空乘？”

此时，吉娅真希望自己曾经向这位老人做过自我介绍，曾经一起聊天，分享快乐。她多希望自己曾告诉过艾里克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比如，至少她的姓名……她多想和这位好心的老人建立某种联系，哪怕这种联系注定短暂易逝。

她见过那么多痛苦，那么多不懂得珍惜、肤浅可厌的人生片断，却从未遇到过像艾里克这样，绝不该从这丰富多彩的世界上凋零的、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吉娅实在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所有的话语仿佛都被困在了喉咙里，倾吐不出来。她只得笨拙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老人的面颊上。

顿时，老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向她：凯瑟琳，他所关心的那个失足少女，终于准备好接受帮助，迷途知返了；卡门，他的妻子，与他从小学就青梅竹马，是他在大学时终成眷属的爱侣；他的朋友们；他的工作；还有在优雅美好的生活中陪伴着他的宠物们……这些美好的记忆，如同涨潮时溢出堤岸的溪流般缓缓地涨满她的心灵，将吉娅灰暗的人生记忆荡涤而去。

从来没有谁真正爱过吉娅。这个异于常人的女孩是个弃儿，被好多个陌生的家庭领养过，但直到长大成人，吉娅仍然无法像普通人那样正常地与别人交往并建立人际关系。她只能通过超感体验在别人的经验溪流中漂浮。她自己的生活无可回味，所以只能将自己依附于将要死去的陌生人的那些无趣的生活片断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讲，她就跟那个丝衣女郎一样空虚，只不过空虚的方式不同。

吉娅并不害怕，尽管此时她已经知道了，灾难已经迫在眉睫。她深切地知道，她所坐的这个座位有些特别，因为在即将来临的空难中，这个座位会免遭毁灭。如果她仍旧待在这个位子上，那么她将在飞机坠毁之后幸存下来，然后继续她匆匆而过的简单生活。

但或许，她可以做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选择。由此，事情会变得全然不同。

艾里克还在看着她，困惑使他皱起了眉头，但他却并没有就此避开吉娅的碰触。“小姐，”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如果你需要帮助——”

“请你和我交换一下座位。”

“什么？”他仍关心地看着她，“要是你有什么不舒服，我可以——”

“我没事，”吉娅说，超感又开始发生作用了，她得奋力挣扎才能继续正常说话，“只是每次我坐飞机时都会紧张，坐在窗边就更糟糕了。”

“哦。”他微笑起来，忧色尽去，代之以同情和诙谐的表情，“没问题。”

他急忙离座，帮助她站起来，然后两人对调了座位。安顿好之后，他拍拍她的手臂，意示安慰，“这样好些了吗？”

这举动犹如夏日里的一丝清风，令人惬意。

吉娅感觉到了。在所有即将包围她的、可怕的超感景象里，一股短暂注入的清流使她振作起来。她最后一次从这些超感片段中挣脱，找回了她自己，“好多了。谢谢你，艾里克。”

“你怎么会——”艾里克开口，可是随即便倒抽了一口冷气。当飞机开始坠落的时候，老人惊叫起来。

吉娅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任由自己被拖向最终的超感景象底部。在那里，她终于找到了宁静。

【责任编辑：姚海军】

书评

《死亡迷局》与朝圣之旅

文_夏桑

不少动漫迷都体验过“朝圣之旅”——去漫画里的现实场景或自己喜欢的画家的住所游览一番。这种行为就如同看了《哈姆雷特》想去莎士比亚故居，读了《流动的盛宴》想去海明威笔下的巴黎。山田正纪将诸多英国文坛巨匠和他们笔下的主角写入《艾达》，我们也可将其可视为一种高级的朝圣之旅。我在读罢菲利普·迪克的《死亡迷局》后，心里也涌起朝圣之冲动。过去的朝圣方式都是从虚构到现实，这次何不从虚构到虚构，试看《死亡迷局》能跟哪些优秀电影有相同之处。

想来会是一次别样的朝圣之旅。

始发站：《八美图》之格局

若要给《死亡迷局》加一个限定词，无疑是“小格局”。十四个人来到一颗未知的星球，他们还未如预期的那样干出番事业，便发生了凶杀，一时间成员彼此怀疑，前途未卜。该小说采用推理小说中经典的“密室杀人”结构，将密室从被大雪围困的山庄搬到了无法离开的星球。作为小格局作品，迪克仅用十四个人与一颗荒凉得难觅生机的星球，就表现出个体对生存的渴求和众人的针锋相对，继而深入到故事最核心的主题与情绪。因此，小格局的“小”是指剧情的切入口小，但其内在却有着广博的内涵。

其实，这样的故事设计很容易落入只为生存而互相残杀的俗套剧情中。虽然展现生存之残酷会让小说显得紧张激烈，但假如作者在设置杀人动机上缺乏精妙的设置，那么小说会显得平庸而俗套。菲利普·迪克显然是这方面的行家，小说沿用了他独特的迷幻世界观，创造了一栋不同人会看到不同门牌名的大厦，门牌名揭示出十四个移民各自的内心魔障——有人被自负所困，有人被食欲所困，有人被权欲所困，有人被性欲所困，有人被信仰所困。然而，让他们拿起枪互相残杀的，正是在涌动的欲望之上建立起的不信任和排他心理，如同在泥沼之上建筑一座沙塔。在菲利普·迪克的笔下，欲望是相互吞噬的存在，因为欲望总会占据尽可能多的生存资源。

此时，我们已望见了朝圣的第一站。由非常帅气的法国导演（真帅气，没骗你！）弗朗索瓦·欧容执导的《八美图》——八位风情万种的法国女性带来了一出雪天密室杀人事件。这部电影我看了两遍，初看是在视听语言课上。这部看似饱含法国浪漫气息的捉凶电影，实际上是对欲望的深入挖掘和探讨。八名女性针对一位男主人公展开不同立场的攻势与倾轧。有人抛弃，有人诱惑，有人自保，有人胁从，有人暗算……这些行为背后是八名美丽女性对自身欲望的憧憬和延伸。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生存资源被瓜分殆尽，任何人都无法逃离。虽然电影直白地展现出男主人的“原罪起源”立场，但也展现出欲望与欲望之间的倾轧和吞噬。

由此可见，无论是在过去的巴黎别墅还是在未来的外星基地，欲望间的倾轧永无止境。这就是“小格局”作品的魅力。

第二站：《穆赫兰道》之梦境

这部小说有一处特点让我格外在意，那就是菲利普·迪克飘忽不定的叙事焦点——不稳定叙事。菲利普·迪克的爱好者在谈到阅读其小说的体验时，都会用“头晕”二字，这是对作家作品的褒扬。菲利普·迪克的作品充满了瑰丽的想象，为了将想象的张力拉伸到极限，迪克有时不惜放弃逻辑上的绝对自洽。读者在面对其汪洋恣肆的想象时易坠入迷雾之间。但这本小说的“飘忽”显然不仅是一种写作习惯的延续，细读后便会发现迪克故意模糊叙事焦点，第一个原因便是用以掩盖小说中的重要细节。地球行者的出现为小说埋下了一个巨大的伏笔，而玛丽·莫利在发现丈夫消失后，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世界的现状，以留白的方式暗示读者藏在小说背后的巨大世界观。第二个原因，是不稳定叙事能产生出行文节奏上的美感。最先出现的本·托齐夫，却在杀戮开始后第一个死去，这种出乎意料的情节设计，为小说构建出冷酷的气氛，给人一种“本该做主角的角色都死了，还有什么人不能死？”的残酷感。之后，叙事焦点变换得较为频繁，由于小说始终处于杀戮的残酷氛围中，这种变换的叙事焦点能给人以生命短暂的错觉，有种并列消散的重叠美感。若小说真有一个明确的叙事焦点，或许会把这场杀戮变成冷眼旁观，代入感反而不强。

不稳定叙事是大师才敢使用的手法，国内名导王家卫不用多说，国外能够控制不稳定叙事的大师也是少数。电影界公认将这种手法用到精妙的导演是美国小众电影的代表人物——大卫·林奇。他在拍摄悬疑片《穆赫兰道》时，采用了这种手法。这部电影显然是对弗洛伊德梦境理论的完美诠释。这部电影里有大量看似荒谬的人物出现，叙事也显得千头万绪，毫无逻辑，缺乏足够将其联系起来的线索。但这些看似荒唐的片段，恰恰构建起一个稳定而圆满的梦境逻辑，将弗洛伊德的梦境分析表现得淋漓尽致。电影通过梦境深入剖析了个体潜在欲望的狂暴与汹涌。国内电影杂志甚至将其选入好莱坞二十五年来五十部新经典电影之列。

如果说《穆赫兰道》的非稳定叙事给人以无法拉近的距离感，那么《死亡迷局》的叙事则努力将读者拉入作者构建的世界里，分享其强烈的内在情绪。

最终站：《恐怖游轮》之轮回

有人说菲利普·迪克的小说由于缺乏足够的打磨，看上去有些“粗糙”。但读过其小说的读者都知道，他的小说是在粗粝的外壳里包裹精致的美感。《死亡迷局》用不拘一格的想象让读者陷入迷雾，而在最后一刻又让读者豁然开朗。

当杀戮不可阻挡，当命运朝着深渊滑落，小说的剧情在此峰回路转，将结尾的情节与小说开头完美“衔接”，形成了一种非线性的轮回结构。这样的结构使得小说虽然结束，但仍在读者的心里无限继续下去，令人既满足又意犹未尽。

采用“轮回”结构的科幻小说并不少，但乏善可陈，其一是因为实现逻辑自洽不易，其二是小说必须对轮回结构本身做到合理的超越。《死亡迷局》在结尾采用了传统的手法，通过杀戮结束后的喘息之机展现第一层世界观，并暗示杀戮事件在过去也发生过——这样的写法在实现世界观自洽的同时，增加了时间的纵深。就在故事按照设定向前推动时，一个人的出现，一个人的消失，一个人的遗忘，让第一层世界观出现了裂痕，露出更加庞大的世界观的一角，构成了非线性的多重世界的轮回，实现了对现有世界观的超越。

同样，“轮回”主题的影视作品也不少，其中《恐怖游轮》将这一主题发挥到了极限。跟《死亡迷局》相似，二者开始都是生存之战，但随着故事的深入，世界观完全展现出来，故事张力也被撑到了极限。电影里的轮回随着故事的发展而变化——最初的轮回是突发事件，然后表明已存在多次轮回，之后轮回的主角发生身份模糊，再之后展露轮回的背后动因，最后完成轮回终点和起点的合并。这种变化的本质是轮回性质的演进——从突发到命定的残酷揭露。命定式轮回包含家庭关系不完整和母爱残缺的生活现实，呈现出深刻的社会意义。

重口味电影不好拍。许多导演虽然努力拍血腥的画面，给人视觉上的刺激，但本质上只是为了刺激而刺激。《恐怖游轮》和《死亡迷局》都以杀戮的形式，展现了无尽而复杂的永劫。只不过，《恐怖游轮》中的主角是因被绝望的母爱占据导致了自囚，而《死亡迷局》则是因人与人之间无法消除的恶意而开始了下一轮重启。

总之，这两部作品都以独特的轮回结构和行为动机，确定了刺激的新标准。

本次朝圣之旅从虚构到虚构，并非为了证明这么多优秀的创作者都在向菲利普·迪克致敬，这也绝不可能，更多的是英雄所见略同。当我们意识到，这些优秀甚至伟大的创作者在创造幻想世界时，采用了相同的思维和手段，某种悠远的意味将从心底涌出，富有深意。

这难道不是最棒的朝圣之旅？

（友情提示：《死亡迷局》现已由科幻世界和四川科技出版社联合推出，邮购代号：S178　定价：20元）

幻迷有话说

让虚构变得真实—— 专访《FIFA足球》技术总监、科幻作家孔欣伟

文_阿 达

对“孔欣伟”这个名字，大家已经不算陌生。自今年第四期首次在《科幻世界》发表作品，截至目前不过短短数月，他已发表两篇科幻小说，并以小说中真实的细节和全新的创意，赢得了读者的青睐。但这位新兴的科幻作家还有另一个身份——游戏《FIFA足球》的技术总监，供职于著名游戏公司EA的行业精英。重要的是，他还是阅读《科幻世界》多年的幻迷。为了与这位幻迷进行深入交流，电子邮件穿梭一万多公里，往返于成都和温哥华之间。游戏制作和科幻创作都是虚构的艺术，且看这位将虚构变得真实的魔法师，对科幻、对游戏、对未来有怎样的理解。

阿 达：作为《FIFA足球》的技术总监，你本人是梅西党还是C罗党？

孔欣伟：我比较倾向梅西，但我是荷兰队的死忠粉。从“三剑客”时代开始，只要有荷兰队参加的比赛，我都会支持他们。最大的梦想是荷兰队能夺得世界杯。

阿 达：作为游戏制作人，请对游戏的画面、音乐、游戏性、人物、剧情按照重要程度进行排序。

孔欣伟：从游戏玩家的角度，我的排序是：游戏性、画面、剧情、人设、音乐。这是游戏相较于其他娱乐方式决定的。它的画面再好也比不过大制作的电影，剧情和人设也是小说和电影的重点，非游戏之所长，但游戏性是游戏的灵魂。比如Minecraft，画面、剧情、人设、音乐都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但不妨碍它成为最畅销的PC游戏。

阿 达：游戏制作过程中，当创意和传统发生冲突时，你更倾向于哪一边？

孔欣伟：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作为玩家我当然喜欢创意，但是作为技术总监，我首先要确认的是创意能否实现，技术上有多大的风险，所以我往往扮演那个给设计师泼冷水的人。不过在游戏制作的过程中，我学到的最重要一点是，面对创意不要说不可能。几乎任何创意都是可能实现的，技术上需要的是提供方案和估算时间。

阿 达：据说在现在的游戏中，已经很难体会到“按键的快感”，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孔欣伟：我觉得任天堂的游戏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有“按键的快感”。当然我也觉得“按键的快感”不如当初，这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再是小孩，是我自己的心境不一样了。

阿 达：传统的日式游戏，特别是RPG，正在不可避免地式微，你怎样看待这一现象？

孔欣伟：不光是日式游戏，而是整个日本游戏界都在衰落。我觉得原因更多是因为日本经济的大趋势，整个日本单机游戏市场在缩小，而单机游戏制作的成本却又在增加，这个过程是很难逆转的。我个人大爱《最终幻想》系列，但其近作也不如从前了。

阿 达：在不受市场和经费限制的情况下，你理想中的游戏是什么样子？

孔欣伟：我理想中的游戏是让玩家能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完全自由地互动，但同时又能创造出让人感动的过程，而不只是为了过关。我理想中的游戏主要不是受到市场和经费的局限，而是技术的局限。举例来说，我想做一个自由度极高的RPG游戏，玩家可以任意行动，而游戏会根据玩家的行动和喜好，自动配合生成剧情。第一个技术难点是NPC的A.I.设计，每个NPC都可以像真人一样和玩家互动，而同时又能配合玩家推动剧情。其次需要的是模型、贴图和动画最好能自动生成。第三是要能学习玩家的喜好，生成玩家喜欢的剧情。这三点目前的技术都无法完美呈现。

阿 达：现在，你作为技术总监的同时，又多了“科幻作者”的身份。你是何时喜欢上科幻的，科幻文学对你起到哪些帮助？

孔欣伟：因为出国比较早，我是在网上接触到的《科幻世界》。最早看到的是王晋康的《养蜂人》，然后开始大量阅读科幻作品。科幻是我的爱好，跟职业并没有太多的交集。科幻对我最大的帮助是令我思考超越日常生活的事物，这样反而更容易面对工作和生活上的挫折与不如意。

阿 达：你认为电影、游戏、小说作为科幻的载体，各自的优点在哪儿？

孔欣伟：小说给读者最多的想象空间，读者可以在脑海里形成自己的画面，用自己的想象力补充作者没有提供的细节；电影则由导演进行大部分的想象并形成画面，这样更直接更有感染力，也许比读者自己的想象更好，但也可能更差；游戏的优点在于互动，游戏玩家是参与者，而不光是接受者。游戏玩家理论上参与创造了最后的作品，但是现在要给予玩家这样高的自由度，在技术上还有很多困难。

阿 达：科幻作为相对看重设定的类型文学，你如何看待设定和故事的关系？你的小说里有明确想要表达的核心吗？

孔欣伟：我觉得科幻小说不像经典小说那样以人物为中心，也不像意识流小说是为了表达一种情绪，科幻小说的重点在于想法，通过人物、故事、设定表达这种想法，让抽象的思考变得生动形象。我写的《梵星遗事》是对自由意志的思考，这也是一直让我迷惑的问题；《橙色倒数》则想表达“不真实存在的事物也可以有意义”这一观点。

阿 达：最近发表的《橙色倒数》中有关于游戏制作的设定，不少场景描写也表现出令人惊艳的真实感，你的职业生活为写作提供了哪些养料？

孔欣伟：最直接的就是《橙色倒数》里的股票世界。我真的尝试过用“进化算法”来生成一个炒股程序，但因为太忙了，最后没有完成。

阿 达：你如何看待科幻文学的价值？你最喜欢的科幻作家和科幻小说分别是什么？

孔欣伟：科幻文学的价值和其他文学类型是一样的，有着商业和文学的双重价值。从文学价值讲，言情小说可以写成《红楼梦》，科幻小说可以写成《1984》和《玻璃球游戏》。国外科幻作家我最喜欢阿瑟·克拉克和其作品《童年的终结》。这种逻辑很硬但核心很神秘的科幻真是我的菜。我喜欢的中国科幻作家是刘慈欣，他的小说我会选《山》。我曾经想过用《山》里的地底世界为背景做一款触屏小游戏每一个玩家拥有一艘岩层里的气泡飞船，玩家可以挖掘和射击，挖掘到别的气泡就能扩大自己的飞船，射击可以引起坍塌，可以把对方隔离成两段。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将这些想法一一实现。

阿 达：关于“游戏是艺术品还是商品”的争论，你有什么看法？有将二者结合较好的游戏作品吗？

孔欣伟：游戏在目前主要还是商品，绝大多数游戏的制作目的都是为了赚钱和让玩家喜欢，而不是要创作一件艺术品。也许像电影一样，游戏在未来会成为一种以商业为主导的主流艺术形式。游戏的灵魂是游戏性，但是一般的艺术范畴里不包括游戏性。所以在游戏成为艺术品的过程里，可能也包括艺术范畴的扩大，具体来说就是承认游戏性也是艺术。我觉得目前还没有将二者有效结合的游戏作品。

阿 达：你认为游戏业界的下一次革命会是什么样子？

孔欣伟：最接近的应该是虚拟现实——游戏机上一旦配置虚拟现实头盔，能让人身临其境，会有更多新的玩法和操控方式出现。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人工智能，但其距离真正的拟人化还比较遥远。

阿 达：作为世界著名游戏的技术总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你通过何种方式充电积累？

孔欣伟：我最喜欢读书，不过我读书更多是因为喜欢，而非为了充电，所以我读的大多是闲书杂书。我还喜欢下围棋，也曾编写过电脑围棋程序。

阿 达：我们的读者中必然有致力于游戏事业的有志青年，请为他们提供一些学习和职业方面的建议。

孔欣伟：若想成为游戏程序员，努力学好C++是关键，算法更多是为了面试，但也有用。多多自己编写小游戏，不论是移动端还是PC端的游戏都可以，这对于求职有帮助。要对游戏程序员这个工作有合理的期待，游戏制作工作也会很枯燥，要想明白自己是喜欢玩游戏，还是喜欢做游戏。

阿 达：谢谢你接受采访。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又是一年开学时，对于尚在念书的小伙伴来说，两个月的暑假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不知道大家在这个夏天看了哪些科幻小说？有时间欢迎告诉小雪啊！

对本雪来说，暑假是忙碌而愉快的，因为很多幻迷会利用悠长的暑假来编辑部参观。“啊，您就是王维剑编辑，我曾经投稿给‘校园之星’，不过被退稿了，呜呜呜~”“啊，刘维佳老师，终于见着您真人了！”……像这样满怀激动又有点儿小忐忑的声音不时在耳边响起，夏天的编辑部真是热闹啊！

另外，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科幻世界》即将出版八卷本的《刘慈欣文集》，这是目前市场上最最权威、篇目最最齐全、设计也最最好看的大刘全集，收录了大刘出道至今的所有小说和随笔。总是苦于不能集齐大刘作品的同学们，让我们开始倒计时吧！

科幻面对面

李淼老师（左）、大刘（中）、姚海军老师（右）在雨枫书馆

这个夏天，《〈三体〉中的物理学》在节节攀升的温度里热力不减！6月末，李淼老师携《〈三体〉中的物理学》来到了北京！

6月28日上午，李淼老师在中国科技馆为大家开讲《〈星际穿越〉中的物理学》。莅临现场的还有大刘、知名科普作家赵洋和《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老师，他们和李淼老师一起畅谈了诸多关于科幻与科学的有趣话题。有幻迷在现场赞叹道：“李淼老师不但有过硬的专业知识，平时还积极健身，人也好帅；不过李淼老师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能够让对物理一窍不通的人爱上它。”科幻作家阿缺作为李淼老师的小粉丝也悄悄坐在观众席内，他在微博上写道：“中科馆的科幻讲座，姚老师、大刘、李淼老师到场，四百人的场馆座无虚席。最感人的是，我看到一个母亲带着拄拐杖的女儿来听讲座。科幻的这些年跟那些年变化很大。”

6月28日下午，李淼老师、大刘和姚海军老师在雨枫书馆继续畅聊《〈三体〉中的物理学》。下午的见面会与上午相比要更加轻松活泼，美丽可爱的小姬作为本次见面会的特邀主持，开场一句“欢迎大家都去‘摸摸大刘’！”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也拉近了幻迷与三位老师之间的距离。

本场活动结束后，雨枫书馆还贴心地为没能亲临现场的幻迷整理出了座谈会录音。不在现场，更甚现场，还不快去听听这场满是干货的对谈！欢迎大家点击录音地址→http://diantai.ifeng.com/#!/category/3/23440（或在雨枫书馆的新浪微博主页上搜索“《〈三体〉中的物理学》雨枫座谈会录音”）。

科幻猜猜猜

上一次在SFW和“封面故事”见面应该是……呃呃呃，想不起来了？不要紧，本期SFW不但为大家带来了中秋特辑，“封面故事”也再次和大家伙儿见面啦，不过这次需要你来猜一猜封面插画描绘的是本期杂志里的哪篇小说！请大家于10月1日前把答案发至小雪邮箱：chenxueyuan@sfw-cd.com，我们会随机抽取三位幸运读者赠送签名杂志。如果大家对我们有什么好的意见和建议，也可以随邮件一并发给小雪，你的意见一旦被采纳，将会收到小雪精心准备的一份神秘大礼。地球人，快快大开你们的脑洞吧!

新人报道

“当当当”，这个夏天，编辑部迎来了两位新编辑——高大帅气的戴浩然和活泼开朗的党霄羽！他们的到来，为编辑部注入了新鲜的血液（which means吃火锅的时候终于可以多点几份菜啦！）。下面，就让我们来认识一下两位新人吧！

Q：去年冬天你还没毕业时就来编辑部实习了，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你如愿成了《科幻世界》正式的一员。这大半年你在工作上的最大感触是什么？平时的主要工作有哪些？

A：最大的感触就是，咱们编辑部是一个很包容新人的团队。我作为一名新人，在媒体经验全无的情况下，开了“幻迷有话说”和“微像”两个栏目，这给了我很大鼓舞。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编辑部甚至“纵容”我做《〈三体〉中的物理学》《杀敌算法》和银河奖的网络推广工作。在工作一个月后，前辈们便放手让我审稿，半年来，我已有几篇小说推荐成功。在工作中，我感受到的是前辈的爱护，感受到的是用人不疑。诚实地说，我作为一名刚大学毕业、社会经验匮乏的新人，能够进入这个平台，认识一帮优秀的编辑，是我的幸运。

Q：下半年有没有什么新栏目带给大家呢？

A：若无意外，接下来我会开一个关于图书的栏目，为大家介绍好书，并加入一些有趣的内容。我认为任何美好的事物都需要通过恰到好处的方式呈现在大众面前，美好的事物是我们的幻迷和我们的图书，恰到好处的方式则是栏目制作。大家敬请期待吧！

Q：今年开始，你在杂志上开了个颇受读者喜爱的栏目“幻迷有话说”，先后采访了萨满乐队主创王利夫、回声书店创始人韩琳琳等人。做这个栏目的点子来自哪里？遇见过什么样的挑战？

A：这个栏目起源于刘维佳编辑看到的一则新闻报道，催生出了第一个关于电影《十万个冷笑话》的导演卢恒宇的采访。我觉得这个创意有延展性，就把它做成了一个持续的栏目。遇到的最大挑战就是，我的知识积累不太跟得上采访对象，因此每每采访前，我会大密度地吸收该领域的知识，搜集采访素材。我想，当我有一天成长起来，知识面变得够广，并且完整掌握某几门学科的思维方法后，这个栏目会做得更好。希望大家可以跟着我一起成长，越过山丘。

Q：霄羽是因为什么样的机缘巧合想要加入《科幻世界》呢？

A：记得小时候，《科幻世界》并不是老师指定的读物，但我喜欢在自习课上偷偷看这本杂志，常常因此在放学后被留下来写检讨。和《科幻世界》签订合同的那一天中午，我坐在编辑部的电脑前，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坐在中学教室的条形木头凳子上。校园里有灌木、藤萝、竹林、枇杷树，还有满墙的蔷薇花。夜晚降临后，一切都笼罩在潮湿而沉重的雾霭之中。人群散去后寂静的校园，如果我不是因为被老师留 到很晚才走，还真欣赏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生活告诉我，陪在身边的朋友会变，想法和追求会变，但是有些东西不会变。文字的影响会深入骨髓，成为你性格的一个部分。我希望能在《科幻世界》遇到热爱这本杂志的小伙伴，告诉他们：我会和你们一起守护生命中值得珍藏的美好成分。

Q：和大家分享一下目前你的工作主要是做什么吧！工作中遇到过难题吗？（本雪听说，作为一个来自江苏的妹子，你到编辑部后遇到的最大挑战是听不懂四川话……）

A：哈哈，目前我唯一会说的四川话是“鲜肉包”。我的工作就是看稿、选稿，物色优秀的作者。有了难题，热心的同事们也一定会告诉我怎么解决，所以在我们编辑部没有难题！

Q：用一个词概括在《科幻世界》工作的感触吧！

A：一个词不够，可以用一个短句么？——每逢周末就盼周一！

科学

从《回到未来》跨入未来

文_赵 洋

10月21日，是经典科幻电影《回到未来》第二部里的主人公从1985年穿越到2015年的日子。布朗博士和马丁的这次时空之旅，带领观众饱览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近未来世界，大堆离奇花哨的发明充斥着这个世界。在主人公居住的加州小城里，你可以买到自动烘干的衣服，穿上自动系鞋带的鞋子，踩上悬浮的滑板，再跳过会飞的汽车，穿过一头3D虚拟大白鲨……欢迎来到虚构的2015年。

超越1985

《回到未来2》中对2015年的科幻设想是否靠谱呢？为了理解三十年来人类取得的进步，我们不妨先梳理一下世人已经取得的科技成就：

机器人大显神通。有能识乐谱、可弹奏悦耳电子琴的音乐家；有四条腿和两条腿行走的机器人；有可举重250公斤的大力士；有用声音或颜色控制的杂技表演。仿人机器人有走钢丝和舞剑弄刀的，也有听候召唤的驾驶员和守门员，还有能画像、并有触觉和视觉的各种机器人，它们可以互相对话和暗示，几乎与真人无二。

人工智能系统，可识别自然语言、形状、颜色，可自动设计、自动绘画或诊断故障。

由于光导纤维和激光通信的发展，远程会议的参加者不但可以进行对话，还能看到对方的画面太阳能电话、自动翻译电话，成套的办公室自动化网络系统和家庭自动化的设施、自动驾驶的汽车、交通指挥自动化模型及城市管理自动化系统都给工作、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

高达十几米的西红柿树培育成功，2000多个红艳艳的果实垒垒可观，预计年内可结果12000个。这要归功于无土栽培和组织培养等生物技术新方法……

很炫目，不是吗？

但这不是2015年的科技成就，而是中国政府代表团参加1985年在日本筑波科学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后写出的考察见闻。那届博览会的主题是《居住与环境：面向家居的科技》。

如果说，世博会是观察一个时代光荣与梦想的最佳窗口，那么下面这些展示则表明了1985年的“古人”对“近未来”的畅想：

博览会指出了未来社会的模式和方向，21世纪的城市能源是太阳能和氢能;交通是自动控制、高速强磁超导、海陆空立体交叉；食品是用生物技术培育的农产品和果品;医药也是植物天然型的,可随时接受核磁共振、CT扫描检查。国土将得到综合利用,海洋资源充分开发,机器人进入家庭生活使人充分感受到未来城市的新气息。

飞向外层空间,开辟新的世界,是人类的梦想。苏、日、英、法、中等国家都展出了他们的航天技术,设想将太空作为人类居住和工业生产的场所。日本还把利用太空的无重力、高真空和太阳能资源作为未来冶金工业的发展方向。

来来的交通是个什么样子?日、英、联邦德国等馆都有答案,这里有21世纪汽车的各种模型,有双C型汽车系统,有磁悬浮列车供人乘用,有未来个人用的电动汽车等多种车型。

这些都引起人们的深思,对未来的发展方向和趋势有所启发。

所以，我们平稳跨越了1984，但我们超越1985了吗？

《回到未来2》中，2015年的马路上充斥着飞车

已经实现的预言

让人能聊以自慰的是，通过回顾《回到未来2》可以看出，我们还是实现了不少该片对2015年的设想。

可穿戴设备

电影中出现了马丁的女儿在脖子上戴着视讯眼镜的画面，并且还能够接听电话。或许为了让当时的观众明白这是一部电话，镜片上还显示了“Phone”的字样。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增强现实眼镜的前身吗？现实中的谷歌眼镜并未大规模发售，所以马丁一家算是敢于尝鲜的“科技潮人”了。

布朗博士手腕上佩戴的多功能电子表一定羡煞1989年观看影片的孩子了，那时他们手上的电子表仅仅是电子表，除了显示时间，没有别的功能。拜摩尔定律的威力，电话、电报、电脑、摄像机、电视、收音机、血压计、计步器……现在都集成在手机里，更进一步集成在智能手表中。2015年的消费者能够买到的智能手表应该比布朗博士的那块功能更强大。

裸眼3D

影片中一头大白鲨向马丁扑来，惊魂未定的他发现那只不过是3D虚拟影像，为的是宣传已经拍到第19部的《大白鲨》。现在，3D影像技术已经进入消费者市场，3D电影、3D电视都是很常见的产品，裸眼3D游戏机已经卖了几千万部。好在《大白鲨》并没有真的拍这么多续集。

自动鞋带

自动系鞋带的鞋子

如果说电影中关于2015年的预言有一个能丝毫不差地成为现实的话，自动系鞋带的鞋一定当仁不让地位列第一。

电影中的那双鞋有巨大的logo，分明是某厂商的植入广告，2015年该厂商复刻了这双鞋子，其中就带有自动系鞋带的功能，此外，该厂商甚至为自动系鞋带技术在美国申请了专利。这套装置位于鞋底，通过外部按钮触发一种滑轮系统。这已经不是该品牌首次想让《回到未来2》中的自动鞋带成真了。2011年时，有150双自动系鞋带的发光运动鞋被拍卖，为帕金森症研究筹集资金。

除了美国人，还有不少人想把这个创意变成商品。目前，德国弗莱堡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正在研究一种可利用传感器自动系鞋带的鞋，当使用者碰撞鞋跟时，鞋带就能自动解开。这种鞋可根据足形自动调节。只要穿上鞋，脚就位时，压力传感器就会告知“智能鞋”，触发鞋跟的小发动机，将鞋带系紧。当你想要脱鞋时，碰撞鞋跟两次，发动机就会释放鞋舌部位的弹簧，松开鞋带让你脱鞋。这项独创性的发明甚至无需充电或更换电池，因为它仅靠你走路时双脚的摆动来发电。此外，加拿大的一个创业团队发明的鞋采用机械动力的方式实现了自动系鞋带功能。

食物反脱水器

影片中，有一幕是把饼干大小的浓缩披萨在一个“水合器盘子”上放置12秒后，它就会变成一块正常大小、可以吃的披萨。这台机器既能把葡萄干变成新鲜葡萄，也能把高度脱水的披萨变得鲜嫩多汁、酸爽可口。这不由得让人联想起宇航员吃的脱水复水太空食品。20世纪60年代，美国“双子星座号”飞船和“阿波罗号”飞船采用氢氧燃料电池做电源，这种电池工作时会产生大量的水。于是，脱水复水食品应运而生，这是一些冷冻干燥的食品，加水软化就可以吃了。它们的性状和口感更接近于地面的普通膳食，能满足航天员的口味。“阿波罗10号”以后的食品有了很大的改进，主要是改进了食品的包装和增加了食品的花样，例如，将复水食品的包装上加了一个进水口，可加入热水，用勺子吃。

生物识别技术

电影中提及主人翁透过虹膜扫描以及指纹扫描的方式，进入了未来的家。在今日，指纹辨识已经被运用在部分高阶智慧型手机当中。对于安全要求较为严格的核能电厂、银行以及出入境检查处，都已采用生物技术。

电话的进化

悬浮滑板

在《回到未来》三部曲中，出境最多的道具除了那辆可以穿梭时空的汽车，就要数滑板了。在1985年，滑板是有轮子的；在19世纪美国西部，马丁踩一个小平板车权当滑板（《回到未来3》）。在2015年，马丁惊喜地发现，滑板的轮子消失了，却增加了贴地飞行的功能。当然反重力技术不会这么快被发明，否则人类早就征服银河系了。所以现实世界的悬浮滑板要靠磁力抵消重力。

2015年8月，一家国外汽车厂商公布了几段悬浮滑板的视频，以推销汽车。视频中展示的滑板只是样机，它是由一块液态氮冷却的超导体制成的磁体板和一块覆盖着磁铁的斜面来驱动的。为了达到当前的效果，该公司的工程师花了四百天来进行研究和试验。

视频中，专业滑板运动员脚踏滑板从水面及汽车顶上“飘过”，极其符合《回到未来2》中对未来滑板的想象。这并不是第一款会飞的概念滑板。与其他的悬浮滑板一样，它也不能完全凭空飞翔，而必须借助特殊的磁体面或者金属面。这块滑板的超导系统要用-196℃的液氮冷却，虽然最大承重200千克，但运行高度和运行时间仍受限制，只能连续使用15分钟。相信没有哪个滑板小子愿意提着一只装满液氮的暖瓶在埋好金属轨道的场地耍酷，所以广告片中的悬浮滑板离货架还有很长距离。

磁悬浮滑板样机

飞行汽车

1986年，美国总统里根在国情咨文中引用了《回到未来》中的经典台词：“正如他们在《回到未来》中所说，‘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是的，2015年的城市本该不再堵车，汽车都飞在空中，立体交叉地行驶。但在真实世界里，汽车司机还得继续忍耐。虽然多年来，各国的发明家不断提出磁悬浮飞车、旋翼式飞行汽车、折叠翼飞行汽车等等设计方案，乃至造出不少样车，但基于飞行器原理的飞行汽车结构复杂、成本高，载重量和飞行性能都很低。作为飞行器，飞行汽车无法与飞机相比；作为汽车，又结构脆弱，容易损坏。这注定了它无法取代飞机和汽车，只能成为像气垫船一样尴尬的小众存在。所以，2015年确实有飞车，但绝不是随处可见。你看，就连那家汽车制造商也没有造出飞行汽车，而是选择了更容易的悬浮滑板来打广告，可见飞车要普及难度有多大。

迷你垃圾发电机

有了车，没有燃料也开不起来。《回到未来2》中的拉风汽车有名为“聚变先生”的动力源，靠吞噬垃圾发电。

美国普渡大学的迈克尔·拉迪什教授制造了一种可移动的垃圾发电机，本意是让战场上的士兵可以就地取用垃圾来发电。如图所示，它其实算不上“迷你”，还需要进一步缩小才能装在小轿车上。

国外还有技术达人DIY了名为“小聚变先生”的自制能量反应堆。这其实是一款迷你发电机，能量源自废料的燃烧，如纸张、木材、院子里的断树枝，甚至是某些塑料。建造“小聚变先生”的灵感来自《回到未来2》。这种燃烧废物的小型能量反应堆有很大的潜在利用价值，实际上，这种技术在二战时曾被用在许多汽车的能量供应上，当时是木炭汽车。今天，它是适合发展中国家（那里主要利用燃气炉）使用的能量来源。

上述这些是否证明《回到未来2》是一部伟大的技术预测电影呢？不一定。有国外网友评论道：“我不会把这些叫作预言……我会用其他说法……大公司从这类电影中获取灵感，再把它付诸现实。”

尚未实现的预言

智能快干夹克衫

男主角不慎落入水池变成落汤鸡后，身上的夹克衫立马把自己吹干，并且淡定地跟男主角汇报：“我搞定了。”目前具有这种功能的实用服装只有宇航服，它不但能自动除湿，还有恒温功能。只是价格昂贵（舱外宇航服价值3000万元），质量巨大（120千克），普通地球人无福消受。

自动遛狗机器人

在电影中，全自动遛狗器这个发明解救了无数懒成狗的主人。透过无人飞行器来遛狗，可以让主人有时间做别的事情。如果你对科技新闻还算熟悉，应该会记得Amazon、Google、Disney、DHL都开始运用无人机来送货。而利用无人机空拍，也已渐渐流行起来。

目前，智能无人机可以做到影片中的空中悬浮和自动避障，但螺旋桨产生的升力并不足以在托举无人机的同时，再牵住一条大狗。地面轮式机器人或多足机器人更能胜任遛狗的任务。但是当这样能跑会跳的智能机器人普及时，还有多少人会养狗作为宠物呢？

虚拟景色窗户

虚拟景色窗户是科幻电影里的常客，《全面回忆》里也有这样能够随意变换“窗外景色”的窗形显示屏。未来的高超音速客机可能会使用这种虚拟舷窗。但是高超音速客机还没有实现，所以能用到这种窗户的只有地下室和核掩体了。

当然，整个系列影片里最核心的科幻设定——时间旅行——也尚未实现，而且是最难实现的。

《回到未来2》最大的没料到是——2015年的人全部把脸埋进了有屏幕的电话里，观察别人无趣的生活而错过自己的精彩人生……

一辆车跨越三个时代

科技进步变慢了吗？

上面列举的发明是如此有趣，以至于在《回到未来2》首映的时候，很多影迷给制片厂打电话，询问他们在哪里能够得到如此神奇的物品。只是，这些发明好像都是“小玩闹”，并未大规模提升生活质量和生产效率，人的幸福感好像也没有显著增加。

在《回到未来》系列电影首映的1985年，美国科学促进会曾发表报告预测，从那时至公元2000年的“未来十五年”，世界科技将出现一连串重大突破。该协会预测的部分科技突破项目有：

电脑化移植手术。电脑将按病人的需要，设计适合病人使用的人造器官，然后由机器人制造，最后由电脑操纵的机器人进行移植手术。人造器官植入人体后将运行自如、持久耐用，而且费用低廉。

利用人类身体内的蛋白质，制造出一种疗效高、治疗范围广的“超级药物”，这种药对从血友病到普通的伤风感冒均有疗效。

陶瓷引擎。目前世界上已有一些新型的陶瓷引擎部件问世，不久的将来，汽车将用此种引擎推动。这种陶瓷引擎简单、经济、耐用。

超级植物。遗传工程的应用，改良玉米、小麦、大米和豆类的品质，不仅产量高、营养丰富，还可抵御虫袭、严寒、干旱和多种病虫害。

新型材料。新的塑胶材料将取代传统建筑业使用的钢和木材，新材料轻巧而又坚固。这些材料还可应用于汽车外壳，使车身更轻巧、省油。

医生可以把健康正常的遗传因，植入遗传病患者细胞内。利用这一技术，可以治愈超过三千种以上的遗传疾病。

物质制造的突破。新发明的催化剂等，将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新奇物质、新燃料、新的灵丹妙药。

新式太空船。未来的宇宙飞船将由太阳能和核能推进，重量轻、成本便宜。由于携带的燃料少，便有可能向其他星球进发。

乍一看，我们仿佛已经进入了《回到未来2》中的未来，只不过2015年实现的多是与通信和娱乐有关的科技，那些更“硬”的科技实现了多少，我们可以对号入座，很遗憾，还不够多。2015年甚至离科技界在1985年设想的2000年都有不小的差距。正如前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和贝宝创始人泰尔认为的那样：四十年来，人类在IT领域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这掩盖了能源、交通、太空、医药等其他领域的相对停滞。我们抛弃了一个世纪以来敢想敢干、以快速科技进步为基础的雄心大志，以谨小慎微的心理取而代之，仅仅满足于小打小闹的渐进改良。

无人驾驶汽车固然科幻，但它与革命性的内燃机驱动汽车相比，只不过是一种交通方式的改进。电子邮件和光缆确实有效率，但与电报线和无线电取代信使的巨大变革相比，现代通信并没有发生质变。根据演化经济学的“长波理论”，每个时代都以一种技术集群为标志，这些技术集群的进步和发展推动了经济增长。这样看来，从1985年到2015年的三十年，仍在一个“长波”中，其标志性技术集群就是微电子技术与通信技术。基于这两种技术取得的进步，迟早要进入收益递减阶段。经济的再次增长需要一套新的核心技术来推动。

话说回来，如果科幻电影中的美妙预言都实现了，岂不有些无趣？正如《回到未来》系列影片告诉观众的：未来不是命定的，而是取决于我们的行动。所以，十年后的2025年、二十年后的2035年会怎样呢？我们会迎来一个新的技术长波吗？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我们知道，只要创新的脚步不停止，未来一定会更加振奋人心。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未来”发生在1985

文_西夏

片 名：《回到未来》三部曲 原 文：Back to the Future Trilogy

上 映：1985，1988，1989/美国 编 剧： 鲍勃·盖尔 罗伯特·泽米基斯

导 演： 罗伯特·泽米基斯

“未来已经发生，只是尚未普及。”——你可能已经习惯了的这句大白话，据说是赛博朋克之父威廉·吉布森说的。但你知道未来发生在哪一年吗？（好吧，我承认你看见我的标题了！）

是的，“未来”必须发生在1985年！那一年，《回到未来》一上映就终结了《终结者》的票房冠军地位。制片人斯皮尔伯格欢喜有加，催促导演罗伯特·泽米基斯和他的编剧搭档鲍勃·盖尔再次合作拍摄续集，没想到故事一写嗨了就无法收尾，只好把续集再分成两部，于是就有了1988年、1989年的《回到未来》之二、之三相继问世，继续获得影迷的巨大认可，完满画圆了从1885年到2015年的时空穿梭大冒险。

今年恰逢“未来”发生30周年。在《回到未来》的出生地，已有大批的“未来粉”早早建立了庆祝倒计时的网站。本文开始写作的时候，“未来维基”网页的档案（http://backtothefuture.wikia.com/）已有1912篇文章，相关的脸书、推特账号更是每天不停地更新状态，报告着各地与《回到未来》相关的大小事件话题。一般大众媒体更是早在2015年初就迫不及待地发表了不少应景文章，大谈《回到未来》对2015年科技的预测哪些对了、哪些错了、哪些正在路上。甚至某高档汽车制造商也在2015年夏天发布了仿《回到未来》的高科技“悬浮滑板”宣传片，企图给自己贴上引领未来的潮流模范的标签，那正是第二集里面最最炫酷的未来青少年玩具……《回到未来》30周年的大庆，必将迎来一场又一场的狂欢，而狂欢的高潮时刻，准确地说必定是2015年10月21日下午4点29分，因为那正是主人公马迪从1985年穿过时空来到2015年的确切时间。一部特别纪录片《及时回来》（Back in Time）将在这一天发行；《回到未来》三部曲特别纪念蓝光DVD也将上市，以庆祝10月21日这个早已命名的“未来日”。

《回到未来》系列的宣传海报

[故 事]

按最低剧透指数原则，故事情节简单说来是这样的：17岁少年马迪偶然被其朋友、疯子科学家布朗“博士”发明的时间机器送回到了1955年，并目睹了自己父母在17岁时谈恋爱的情景。为了帮助害羞的父亲成功赢得母亲的芳心，马迪小心翼翼不被自己母亲的少女版本爱上、同时还要跟少年父亲的情敌搏斗…… 马迪历尽艰辛成全了父母，终于使自己的诞生有了可能。这是第一部。

马迪刚刚回到“修正”之后变得美好的1985年，“博士”又带他飞去2015年的未来世界，因为马迪未来的儿子快被投进监狱了。马迪带着女朋友（也就是未来儿子的母亲）赶去未来，解决了儿子的问题，没想到在返回1985年时，因一时贪念铸成大错，导致“时空连续体”遭到破坏，回到了一个乌七八糟的1985年：世界一片黑暗，父亲已经含冤去世，母亲改嫁给了父亲的情敌兼死对头……马迪在博士的帮助下再次解决了问题，并再次在电影史上最牛逼的那道亿万伏特的闪电电击辅助下，成功回到了1985年。这是第二部。

马迪和布朗“博士”的友谊延续了一百多年

第三部接着讲述回到1985年的马迪，发现疯子科学家“博士”没有跟自己一起回来，而是去了1885年，想经历美国西部大开发时代的浪漫生活！可是马迪在档案馆的报纸上看到“博士”在西部开发时死于一场可笑的纠纷，于是再次乘上那台时间机器，匆匆赶往1885年的西部去解救“博士”，不想却发现博士陷入了一场浪漫爱情，马迪自己则陷入了本来轮到“博士”头上的牛仔对决；更严重的是，他们没有汽油返回1985年，因为那时候汽油根本还没发明出来！但“博士”毕竟是个疯子科学家，他再次用疯狂的科学方法把马迪送回了美好的1985年，而他自己却驾着更加庞大、更加新式的时间机器，带着一窝子的妻小，飞入了更加神秘浩渺的未知……

“博士”极富冒险精神

[荣 誉]

说起来，《回到未来》三部曲不但因其精巧的时间旅行叙事结构而带给科幻迷大呼过瘾的愉悦，更因其老少咸宜的纯粹爆笑娱乐，俘获了几代美国人的美好记忆，上映以来获得各种奖项达二十多个，其中包括科幻电影“土星奖”和“雨果奖”。2007年，美国国会图书馆宣布《回到未来》第一部因“文化的、历史的和美学的重大意义”而入选其永久档案收藏，作为国家遗产，将《回到未来》三部曲这样的流行瑰宝列入了严肃文化封神榜的正典之中；而美国电影学院（AFI）也在其2008年颁布的“百年百部佳片”的科幻十佳中，将《回到未来》列在第十位。

马迪拿着自动系带跑鞋

《回到未来》第二部中的悬浮滑板

[ 2015的未来技术]

由于《回到未来》描写了2015年时马迪的家乡“山谷镇”的生活方式，当今人们非常乐于鉴别电影对未来预测的准确性。下面就是些例子：

1.意念控制或身体感应的电子游戏：当马迪来到2015年时的“80年代怀旧咖啡馆”时，两个小屁孩看他拿手枪对着屏幕玩射击游戏，鄙夷地说他弱爆了，“玩游戏哪里还需要用手啊！”是的，在2015年；

2.手持式平板电脑：用来拯救大钟，或者玩愤怒的小鸟；

3.超薄壁挂式16:9电视机。4:3的电视已经是古董；谁听说过“平面直角遥控电视”这个旧词儿？

4.视频电话（这玩意儿真不稀奇，卓别林的《摩登时代》里面已经有了。至少在《1984》那一年就有了）；

5. 3D电影、全息电影的流行；电影续集盛行：斯皮尔伯格的儿子已经把《大白鲨》续集拍到第19集了；

6.自动系鞋带的跑鞋（反正某Nxxx公司已经出了个《回到未来》限量专版跑鞋。至于自动伸缩、自动烘干的夹克就没那么稀罕了，得看有没有喷香功能……)；

7.人们被个人通信设备淹没，一家人坐一起吃饭也各自戴着各自的视频电话眼镜（什么？Gxxxle眼镜吗？）；

8.画中画多频道分裂画面电视:在2015年,人类的“注意分散能力”已经从8分裂为16；

9.比较悲催的是传真机fax的下场，就像卡式录音带和录像带一样：已死。美利坚邮政局再也不会在市中心广场的居民信箱旁边设置“0.05秒”传真服务了。这种曾被作为未来技术的通信工具，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不认识它了；

10.最炫的当然是悬浮滑板。确定不是磁悬浮，应该是核聚变、反重力技术之类。但是前面提到的那个汽车厂商的宣传片（好吧，我说的是雷克萨斯！），其致敬版的悬浮滑板是可以在水上漂的（此处关键情节不剧透！）

如果对细节详加留意，必定能看到自动遛狗的无人飞机、飞行汽车、虹膜与指纹识别等等，这些还只是已经实现了的那些呢。

雷克萨斯公司广告中的悬浮滑板SLIDE

[ Time Machine ]

要说《回到未来》的顶级技术、真正主角，绝对还是那台完美的“时间机器”：具有海鸥展翅式的车门、全不锈钢车身的梦幻跑车“德罗宁DMC12”，这玩意儿无论是用核聚变做动力，还是用雷电、啤酒和厨余垃圾，或者用马拉、用火车推……只要速度达到每小时88英里（别问为什么），就能在一瞬间穿越时光，只在地上留下两道燃烧的轨迹告诉你“我已穿越”。

这辆德罗宁牌的汗血宝马来自前通用汽车公司的工程师约翰·德罗宁，他以自己名字创立的那个汽车公司只在我们这个宇宙存活了短命的8年，从1974到1982年共生产了9200辆、三个型号的宝贝——现今还有几千辆在世间横行，它们甚至还装备着布朗博士的未来聚变发动机！你如果想租用一辆来补拍一张怀旧结婚照的话，一定能查到他们网址的。

著名的德罗宁DMC12脚部特写

鉴于疯狂科学家（和艺术家们）用黑色科技把德罗宁跑车改装成了终极的时间机器，失败的德罗宁先生曾在看完电影《回到未来》后，给导演泽米基斯和编剧写了一封特别的粉丝来信，感谢他们让自己的梦幻产品死而复生，并让它作为一个流行文化的符号，在科幻世界中获得了永生。

不过话说回来，幸亏“德罗宁”是一件已死的商品！“产品植入”在《回到未来》中似乎达到了电影史的高峰，这完全要归功于制片人斯皮尔伯格，他本人即用E.T.开拓了电影中产品植入的金光大道。《回到未来》三部曲里更是无以复加，明目张胆植入了上百种大众消费品：CK、百事可乐、BMW、福特车、Nike、Burger King、百威啤酒、GAP…… 当然这些产品用来作为时代的指针，都完美融入了剧情，同时也具有某种双刃剑的味道，因为它们暴露了美国社会日益走向消费化的现实。从那以后，电影中的产品植入作为一种付费广告形式逐渐受到严格规范，《回到未来》式的大规模植入按今天美国的政策标准，已经完全是非法的了。

[路？我们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用来标记时代特征的当然远远不止那些消费品，而是整个“时代精神”。

生活在1985年的马迪对自己生活失望透了：上学被老师骂、音乐没人欣赏、父亲软弱无能被人欺负、母亲酗酒贪吃、兄妹猥琐丑陋……那么多的不如意，无不折射了20世纪80年代美国社会的种种问题：两位数的高失业率、两位数的高通胀、艾滋病、石油危机、苏联威胁、恐怖主义等等等等，“越战综合征”尚未恢复元气，代表中产阶级价值观的“核心家庭”正在解体。这时里根政府的右翼势力上台，把问题都归结于20世纪60年代的各种文化进步运动，认为那时候的方向转错了，许诺给人们回到保守纯洁的过去、万事重头来过的希望……于是，马迪回到了1955年去修正错误，从源头着手，帮父亲从一个呆子变成了一个人生大赢家，从而也就改变了1985年自己的生活境况 —— 这几乎就是一个“望父成龙”的故事，是一个“做梦都想当富二代”的故事。

《回到未来》第一部中经典的摇滚场景

事实上，《回到未来》三部曲曾经被抨击为替里根政府20世纪80年代的保守政治进行图解，它把“山谷镇”的20世纪50年代描绘为披上了一层黄金光芒的美好岁月，正应了里根要为美国人“找回真正美国梦”的口号。怪不得电影会跳过1960、1970那混乱的二十年呢！ 前好莱坞明星里根于1981年上台执政，三年后即令美国经济大幅度复苏，所以在1986年初他的连任伊始，即使伴着“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失事把美国人的目光从太空转向了现实，也没有挫败他们的热情。在里根的新年国情咨文里，他引用了《回到未来》结尾那句名言：“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道路！”哈哈，回到过去，当然不需要道路！

《回到未来》动画版宣传画

那么为什么是1955年？导演说，因为美国人的60年代是从1955年开始的。那一年，“垮掉一代”的杰出诗人艾伦·金斯堡发表了《嚎叫》，猫王发行了他的Rock Around the Clock,而我们的主人公马迪也在那一年，不但天才地发明了即将流行全世界的滑板，还通过自己的天才表演启发恰克·贝里发明了摇滚乐。那一年，“活得太快，死得太早”的偶像詹姆斯·迪恩车祸身亡，他主演的《无因的反叛》在他死后上映，宣告了美国“青少年文化”正式诞生……

20世纪50年代也是美国大规模走向“郊区化”的开始，是房地产飞速发展、平庸无聊的中产阶级开始大规模入住大房子、从而大量生儿育女的“婴儿潮”时代。这些在《回到未来》里面都有着有趣的展现。

使用这些设备我们还能去向何时何地？

[危险：俄狄浦斯来了！]

真要说《回到未来》的有趣，莫过于“时间旅行”这类故事内含的悖论了。我这里说的不是祖父悖论，而是…… 17岁的马迪被少女时代的自己的妈妈罗琳爱上、他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自己的亲爸爸的那一类悖论！！

马迪的妈妈罗琳对自己未来的儿子颇有好感

这个了不得的乱伦悖论，就是“俄狄浦斯情结”，杀父娶母的预言! 这么严重的、经典的古希腊悲剧式问题，却被导演搞成了喜剧，还在试映时被赞扬成是一部“非常干净的电影”，想想吧—— 一家老小盯着这荒诞的、万万不可以发生的、时空穿越的爱情故事，一个个在暗暗的兴奋中，都暗暗替导演操着心：怎么办呢？怎么能够安全收场呢？ 第一部的故事就踩在乱伦的边界，即使小孩看了也会觉得好笑，但我们知道小孩跟大人笑的不是同样的事情。或者其实就是同样的事情吧？

“俄狄浦斯”的解读是第一部《回到未来》最早被深度诠释的层面，理论家把回到1955年的俄狄浦斯分成了两面：马迪本尊和他的镜像对称；也就是“好的马迪”使劲想摆脱这个“恋母情结”，而“坏的马迪”——也就是那个反派人物Biff——却一心想得到马迪的“妈妈”，甚至差点演变成强奸……顺着“俄狄浦斯”思路，理论家写过不少文章来剖析片中各种图像的性含义，而这股性张力的暗流，在进入21世纪之后，还出现了一个新的变体，就是“未来粉”们开始拿博士跟马迪的纯洁关系开起了玩笑，他们把电影的名字Back to the Future 的“ Back” 篡改成了“Brokeback ”（即《断背山》之“断背”）。于是，好端端一部爆笑的青少年科幻电影就成了“断背到未来”了……

回到更远的未来？

其实，在1955年，少女罗琳（就是后来马迪的母亲）抽烟、酗酒、深夜在停车场引诱男生差点被坏人强暴…… 里根总统鼓吹的20世纪50年代也未必就那么黄金时代吧？

[影迷、幻迷的狂欢节]

仔细分析，《回到未来》三部曲还有一个明显的后现代特征，既是它的另类魅力之所在，也是评论家指指点点大加议论的地方，那就是“文本互文”，或者就是说，三部电影中，特别是后面两部，充满了大量的戏仿、挪用、拼贴、移植等等后现代手法。泽米基斯这位后来因《阿甘正传》而获奥斯卡大奖的顽皮导演，在《回到未来》里面已经玩起了他后来让阿甘跟猫王、跟中国乒乓球队玩的那种“戏说历史”的游戏：2015年的怀旧橱窗里，陈列着他自己1987年导演的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里面的兔子形象；1955年的山谷镇广场在上演着好莱坞明星里根主演的电影；迈克尔·杰克逊成了咖啡馆电脑屏幕上的招待；马迪启发了扫地的小黑人当了未来的市长；而马迪本人竟成了西部片英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本人！他为了鼓励自己的“父亲”乔治去勇敢追求自己的“母亲”，竟在夜里脑洞大开地冒充“来自瓦肯星球的达斯·维德”来吓唬可怜的乔治：如果还不去动手追，天亮就要融掉他的大脑！而呆子科幻迷乔治竟然信了这个“达斯·维德”——我们知道达斯·维德是天行者卢克他老爸，而瓦肯星球……好吧，《星战》迷和《星际》迷可能从来没有被搞得这么近乎过呢！

《回到未来》漫画版

不光这些个啦，特别是第三部，里面大量镜头，连构图、摄影打光的风格、服装、表演都极尽戏仿之能事，仿佛是导演跟观众在暗地里眨眼睛说，“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干了什么”。第三部《回到未来》几乎就是一部纯正的西部片，你在里面不仅能看到经典西部片《正午》《侠骨柔情》《龙虎盟》的影子，也能看到伟大的“意面西部片”《荒野大镖客》《西部往事》的影子（那个腰部以下的牛仔后背取景！）。在1985年，“西部片”这个已被多次宣布死亡的电影类型，就这样被一部科幻喜剧片穿越时空地复活了一次。马迪开着“德罗宁时间机器”朝着电影屏幕冲进印第安人的塑像群，竟真的就掉落到了1885年的西部——没有比这个设计更说明这种“后现代主义”了。试想那个西部片的标志性图像“纪念碑谷”，那地方离故事发生之地“加州山谷镇”相距至少400英里，编剧只好再变出个“长途跋涉”的情节来。事实上，整个西部片的影像都是建立在文化虚构之上，而1985年的少年看多了西部片，就只能凭这些风格化的图像模拟来建立所谓“真正的”西部现实，这当然只能是一种“对图像的消费”，而与真实历史无关。难怪马迪来到1885年开拓时代的“山谷镇”时，他的戏装那么奇怪，上面还绣着原子结构的图案呢。

《回到未来》三部曲后来被无数的电影、电视和漫画等等以同样的方式调侃、引用、拼贴，煞是好玩儿。

当然除了爆笑，你也可能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可能那就是在疯狂科学家布朗博士最后出场的时候吧？马迪在风驰电掣中冒死回到1985年，带着女朋友来到毁坏的德罗宁残骸前，正要唏嘘一番缅怀再也见不到的布朗博士，却见他突然腾云驾雾地出现在眼前，驾着他那台新式的老式火车“时间机器”，喷着蒸汽，转着来自《大都会》里面的导电圆环，而他身边站着个同样热爱科学、热爱幻想的漂亮女人，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名字竟然是“儒勒”和“凡尔纳”！

时间机器冲到了西部片里

这位疯狂博士的扮相明显就是爱因斯坦的样子，而他之于马迪，无疑是一个永远启发着无穷灵感的大朋友，是兄长、是父亲，这个角色的设计，无疑凝结了无数热爱探索、热爱幻想的人的影子，是所有对宇宙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大小儿童们的永远的朋友；而他那辆更加炫酷的“时间火车”，浓缩了19世纪末的科学大发展时代里，人们对于火车的无限迷恋和寄予的无限热情，其外形设计也是直接吸收了《海底两万里》中“鹦鹉螺”号的灵感。如今，这台超级时间机器还立在奥兰多的环球公司大门口，等待着一代又一代的儒勒和凡尔纳们一次次地穿越。

《回到未来》三部曲充满了美国流行文化的各种相互指涉、引用，如果你既是电影迷，又是科幻迷，并且碰巧熟悉美国流行音乐历史，就会在《回到未来》三部曲里看到无数的老朋友。这真的是影迷和幻迷才能心领神会的狂欢…… 如果看过电影的人，最后也都能像马迪的爸爸那样在经过修正的历史中写下自己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投给《科幻世界》，哈哈，那敢情更好！

[时间旅行]

其实《回到未来》的时间旅行问题表面看来很简单，一点不会烧脑，因为它太符合一般人的白日梦和一厢情愿了，只要你不去深究，不会觉得有什么“悖论”之类的不方便（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广受欢迎了）。按照新版DVD上评论音轨的说法，甚至科学大牛卡尔·萨根也认为，《回到未来》的时间逻辑离这一行的科学道理相去不远，否则他和导演就不会合作后来那部同样著名的科幻电影《超时空接触》了。

但遗（有）憾（趣）的是，我们这个宇宙中，较劲的人还真是很多，在爆笑美剧《生活大爆炸》 2014年10月13日首播的第164集（S8 E5）里面，就有一段几个呆子争论《回到未来》第二部中时间旅行的逻辑合理性问题。他们颠来倒去地在故事线索里穿梭、鸡同鸭讲，最后大家都搞不清楚应该使用什么时态了，似乎英文的时态表达方式已经不足以解决这么复杂的时间穿梭问题,那种“将来过去完成的将来完成时”句子翻译成中文差不多就是“马迪即将已经将要快已经本可以回到1985年了……”

其实早在1980年的小说《宇宙尽头的餐馆》里面，道格拉斯·亚当斯就议论过，时间旅行真正的问题不是什么杀外祖父、变成自己的爸爸或妈妈的难堪问题，也不是改变历史（你改不了）的问题，而是描述时间旅行的语法问题，它足以把人搞成半疯。

汉语里面没有这个时态问题的，那么中国人是不是更容易进入时间旅行呢？（Hello，穿越剧？）

可能《回到未来》的时间旅行跟其他时间旅行故事最大的不同，是“历史可以改写”这个结论吧？有限地改写？如果真能仿照《回到未来》去设想一个叩问中国30年的故事，那些在1985年正好17岁的年轻人，在今天回首当初，最想回去改变你父母（或你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永远的未来小子]

可我们还没有谈第二部里面黑暗的平行宇宙呢，还没有谈那《银翼杀手》般的时代“1985b”，还没有谈马迪妈妈的隆胸手术，还没有谈那只大钟，还没有谈“聚变先生”电容器和1.21亿瓦特的临界功率呢……但至少我们得知道，少年马迪在三部曲的最终，学会了成熟、负责地对待生活，不与坏人在小事上纠缠，因为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却没时间了—— 那台终极时间机器的车牌上写的 OUTATIME 就是这个意思。是啊，少年都很忙，17岁能持续几年呢？

主演少年马迪的原籍加拿大演员迈克尔·J.福克斯，当年在拍摄《回到未来》第一部期间曾经高强度工作，小小年纪白天在电视剧组《家族的诞生》当主角，晚上在《回到未来》剧组当主角，是真的连睡觉都“没时间”！而他的表演天分和玩命的工作态度，也为他带来了众多的荣誉，后来获得了众多奖项的认可。但是他真正的传奇可能开始于1991年被诊断罹患“帕金森氏病”之后，经过长达七年的消沉和酒鬼生涯，最后成了一名积极的社会活动家的经历。他建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四处奔走，包括到美国国会作证，在推动对“帕金森氏病”和胚胎干细胞技术的研究方面贡献卓著，曾被《时代》杂志列入2007年“影响世界的100位人物”。在2010年加拿大温哥华的冬奥会闭幕式上，他还幽默地讲起了自己在温哥华成长的故事。他还出版了好几本著作，最新的一本献给青少年的书题为《在走向未来的路上发生的爆笑事件》，讲述诸如“好奇心如何害死了猫却救了我的命”的故事，这本书的宗旨，正如《回到未来》一样，就写在这里作为结语送给年青的读者们：

“未来在你自己手中，你的命运由你自己控制。”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嵌合体

文_顾适

图_易南 安妮

嵌合体（CHIMERA）

生物学中人们把它当作一个常用术语，一般译成“嵌合体”，指的是来自不同个体的生物分子、细胞或组织被结合在了一起成为一个生物体。

——百度百科

1.奇美拉（Chimera）

它有山羊的身体，狮子的头颅，蛇的尾巴，乃是妖王提丰与蛇妖艾奇德娜所生。

——古希腊《书库》第2书，第3章

我看着她走进来。

六年来我一直想知道，在这女妖般柔软光洁的皮肤之下，究竟包裹着一台多么冷酷精确的机器。

她也看到了我，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没有一丝尴尬与愧疚。

“伊文。”她加快了脚步，走到我面前。“亲爱的，好久不见。”

当她靠近我时，衣袖间涌出轻柔的暖香，味道与当年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后不久，她渐渐对我吐露心声时曾说过的话：“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够把自己的每一个表情都拍下来的话，就可以写出一篇博士论文了。《表情管理与社交应对》，这个题目怎么样？只拿微笑来说，我脑海中就有上千种微笑，每一种都要调动不同的肌肉群，每一种都可以应对多种环境，而它们的组合更是变化无穷！这里面唯一的难点，就是要精确管理表情，这需要巨量的计算，简直是太神奇了。伊文，不要这样看着我——够了。你看，你们音乐家总是会误解我们这些喜爱科学的人，我不是机器，图灵计算机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计算出应该在什么环境里使用哪种微笑……我是人，伟大的人，这是生物学的议题。”

接着她严肃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头，然后扑哧笑了，甜美，天真，仿佛是忍俊不禁的模样。“瞧你，亲爱的，我在跟你开玩笑呢。”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身着质地上佳的羊绒大衣，脖颈间是内敛柔和的丝巾，它们包裹着她定期锻炼的纤瘦身体。她研究世间的一切，并且无所不精：社交、服饰、健身、性爱。她研究我，研究我的喜好，研究我的表情与动作，就好像我是她所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人。然而事实上，我和她实验室中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别。她满足我的一切愿望，再夺去它们。

她看着我，唇角展现的愉悦恰到好处，无懈可击。但我却无法在面对自己的前妻时，依然像热恋期一般充满喜悦。

我疲惫不堪，“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托尼。”

没有任何一个八卦小报的记者会相信这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母亲在生产当天就抛弃了襁褓中的婴孩和无辜的丈夫，消失在世界的彼端。长达六年。

“我知道。”我终于从她的眼中读到了转瞬即逝的瑟缩，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正是来同你谈他的。”

托尼今年六岁。

如果不是三个月之前的那场意外，我永远都不会再联系托尼的母亲。那天我带着他去公园，一辆暗红色的本田汽车毫无预兆地冲上人行道，把托尼卷到了车轮底下。在五天的抢救之后，托尼睁开了眼睛，但是肾脏却遭受了不可逆转的严重损伤。在确定他的体质不适宜接受外源的肾脏移植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的儿子将一辈子依靠每周三次的透析生存。在绝望之中，我查阅了所有的相关资料，意外地发现了“再生医学”这个命题。“再生医学”的目标是用病人自己的干细胞来生成器官，然后将其移植到病人体内。在这个领域最前沿的科学家之中，我的前妻是一位闪亮的新星。她目前负责一个专攻“嵌合体”的实验室，并且成功地让一只天然缺失胰脏的小鼠身体里长出了大鼠的胰脏，创造了一个自然界里从未存在过的嵌合体。在杂志的评论文章中，人们认为这个实验的成功意味着再生医学进入了新的阶段，因为在这个实验的基础上，“人-猪嵌合体”在理论上也有存活的可能。而如今，我正是希望她能够让一头猪的身体里长出托尼的肾脏来，等它成年之后，就可以把肾脏移植到托尼身上。

眼前的她用小勺缓缓搅动着大吉岭红茶，低声说道：“我当然爱他，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么伤心……只是你邮件里提到的事情，我真的做不到。”

“我读了你的论文，以及《细胞》杂志上的评论文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你的实验室才有可能准确复制出一个托尼的肾脏。”我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补充道，“请你不要以为我没有查阅资料和阅读科学论文的能力。”

“哦，我知道，亲爱的。你那么聪明，只要你想做，当然能做到。”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讶异，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如果你读了我的论文，就会知道这件事情只是理论上可行，‘大鼠-小鼠嵌合体’和‘人-猪嵌合体’显然是两回事，这就像……”她仰起脸，眨了眨眼睛，又无奈地看向我，“就像你可以唱歌，也能够弹吉他，但却不能弹奏管风琴一样。”

“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够做到。”我说，“它们的原理是相通的。”

她伸出手撑住额头，“上帝，这可真是一个糟糕的比喻。我该怎么跟你解释……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创造的那个嵌合体是如何诞生的。”

我打开手边的iPad，那篇论文里已经有很多段落被我标记成亮黄色，于是我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内容——

“我们把大鼠的诱导多能干细胞注射到缺少Pdx1基因的小鼠囊胚中，这种Pdx1基因缺失的小鼠是不能发育出正常胰腺的，而来源于大鼠的iPS细胞完全挽救了基因缺陷的受体小鼠囊胚。这些大鼠-小鼠嵌合体能够正常发育成长至成年，拥有一个能正常行使功能的胰腺。”(1)

她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哦，对的，就是这里，我想你一定知道大鼠和小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对吧？在生物分类上，前者是家鼠属的，而后者是鼷鼠……”

我打断她，“当然！”

“抱歉。”她耸了耸肩，又指着屏幕上的那一行字，“你看这里，亲爱的，如果我们要用相似的实验方法来做一个人-猪的嵌合体，那么，首先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缺失肾脏基因的猪囊胚，但是我们从哪里去找这个囊胚呢？又该如何去定位让肾脏发育的基因呢？这都是目前需要从头开始做的事情，而且没有人知道是否能够成功。”(2)

“我只是请求你去试试看……”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在一开一合，却完全听不懂她的话，“不论成功还是失败。”

“请不要用‘请求’这个词汇，他也是我的儿子，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她哀求地看着我，眉尾下撇，充满无奈与伤感，“‘试试看’——你看这就是第二个问题，就算我们能够找到，并且准确地敲除掉这个猪囊胚上的所有导致肾脏发育的基因，然后呢？我可以把托尼的细胞注射进去吗？不能。使用人类的胚胎干细胞做实验是违法的，是违反科学伦理的。”

“你会在乎这个？”我惊诧地看着她，“你会在乎科学伦理？”

她把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你太大声了，亲爱的。”

我太了解这个人了，如果她不想回应我的要求，她根本就不会来见我，而现在她就坐在我的面前，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就像我们之间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小秘密。

“告诉我，你怎么才肯尝试？”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对话。

她终于避开我的视线，转过头看向窗外。久久的沉默。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精心保养的面孔和当年一样美丽，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在发光，就像是教堂里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尊会呼吸的冷酷雕像。最后她笑了，转过头，对我说道：“一个母亲为了拯救自己的儿子打破科学的禁忌，这个故事本身就足以让我去做任何事情，更何况我竟然有幸成为那位伟大的母亲。”

是的，这才是她。她的行为永远富有哲理和诗意，但她做出这些行为的决定却建立在她意识到这件事会带给她哲学与诗意的基础之上。在她的世界里，她自己是隔绝于世界之外的，就像是一个俯瞰大地的神。她会做这件事情绝不是因为托尼是她的儿子，而是因为这件事会让她成为一个美好的传说。

这个自私可憎的妖怪。

她继续说道：“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成功的把握。对人类实施这种实验，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基础资料，说不准我会造出一个真正的怪物来——可这才是令人兴奋的地方，不是吗？我会去做，但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研究一下常规的肾脏移植……”

“到目前为止，托尼所有的淋巴细胞毒交叉配合试验结果都是阳性。” 她茫然地看着我，“所以？”

“移植他人的肾脏很可能会导致超急排异反应。”我说，“有可能他只能进行自体移植。”

“天哪。”她皱起眉。

“目前我们只能靠透析来维持他的生命，你无法想象那有多痛苦。”我想起托尼的哭号，忍不住暗暗战栗了一下。

她眼里的光芒终于坚定起来，“我知道了，亲爱的，我会全力以赴。”

“谢谢你。”我说。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提醒你。”她起身走到我的椅子旁边，最后干脆坐在扶手上，拿过桌上的Ipad找寻起什么，“看这里。”

她的发丝垂到我的脸上，我让自己盯着那些复杂的名词，但它们超越了我的认知范围。我摇摇头，“我不明白。” “这是另一篇评论，它指出这种嵌合体虽然在结果上是可行的，但我们还不了解其原理。所以在这个实验之中，嵌合的程度是不可控的，虽然目标只是要长出胰脏来，但是别的地方也会有源于大鼠的细胞。”

“所以？”

“这就是我们不敢贸然用人类细胞进行研究的原因之一。”她说，“如果做‘人-猪嵌合体’实验，我无法控制那头猪身上有多少人类细胞。”

“我还是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想想看，伊文，”她把手按在我肩膀上，垂下头看着我，“这头猪可能会是第二个托尼，它的身体里藏着我们的儿子。等它长大了，我们会一起夺走它的肾脏，然后杀了它。”

A. 亚 当

林可躺在医院的手术室外。

已经迟了一个小时，麻醉师还没有来。她赤裸的身体和走廊上往来的男女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布，这让她感觉十分不安。

“为什么还不开始手术？”她询问护士。

对方的语调略显慌乱，“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您的器官培育订单因为某种不可抗因素被取消了……我们感到非常抱歉。”

这简直毫无道理！她是飞船上最循规蹈矩的乘客了，一百多年来她一直按时缴纳器官培育保险，从而保证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能维持在年轻健康的状态。愤怒让她的心脏一阵狂跳，而这正是她本次手术想要更换的部位之一。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第一时间报警投诉，然后直接搭乘轨道交通到达七号甲板——按理说，她的新内脏就在那儿的“亚当”里面。

“作为你们的顾客，”她向管理人员提出抗议，“我需要你们解释取消订单的原因，我可不想顶着这颗残破的心脏再等三年！”

“可您的订单好好的呀。”对方惊诧地回答道。他打开监控，里面正是器官培育舱内部的情景：一颗颗被薄膜包裹的人类内脏生长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管状物尽头，仿佛一串串等待收割的葡萄。而属于林可的那颗心脏已经消失不见，并被标上“已收割”的记号。

林可一怔，她再次查看了医院的信息平台，然后把那条主题为“订单取消”的信息转发给了面前的男人。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拒绝相信信息的真实性：“我们的监控平台不可能出错，女士。”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可，她站起身来，“如果你们无法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我只能自己去看看。”

“当然，根据器官培育合约，这是您应有的权利。”管理员的语调没有丝毫退缩，“但请注意您只能查看，不能踏入舱门之内。”

十分钟之后，林可在机器警察的陪伴下打开了35号器官培育舱的舱门。

恐怖的血腥气息只一瞬间便击溃了她的神经，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胸口凶狠的痉挛和紧缩的钝痛。随后，她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骆明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类警官。

一片狼藉。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语。在踏入35号舱之后，他很难想象眼前的如小山般堆积的血肉曾经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询问自己的“助手”艾德蒙，这个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人工智能是他最可靠的秘密伙伴。他有些后悔没有戴过滤口罩就进来。

“报案的林可女士由于受到巨大的惊吓，心脏病发，目前正在医院抢救。”艾德蒙的声音从耳内扬声器传来，“她报案的理由是器官培育机构擅自违反合约，取消了她的订单。”

骆明咋舌道：“我眼前这些，恐怕不止是撕毁合约啊……”

洁白光滑的地面上，黏稠的血液还在从直径近三米的内脏堆向外漫延，有些地方的边缘已经干涸，变成乌黑的一片。在大约一米高的肉堆上，最外层的一些内脏看起来还很新鲜，甚至有几颗还在痉挛蠕动着——如此看来，空气中隐约的腐臭气息，只能源于压在里面的器官了。

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里的画面，骆明就感到头皮发麻，“我们最好确定一下这里面确实只有正在培育的人体器官……千万不要还藏着一桩凶杀案。”骆明一面嘀咕着，一面命令艾德蒙对内脏堆进行扫描，后者则立刻通过微型无线网络控制了机器警察，并侵入其视觉系统来完成骆明交给自己的任务。

“每次看到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能控制它们，我都会有种不安的感觉。”骆明嘟囔道。他当然也能直接对机器警察下命令，但之后就要浪费大量的时间在整理和分析原始资料上。

“请不要再跟我叨唠你对人工智能的心理阴影了，”艾德蒙回应道，“我好像发现了让你更加不安的东西。”

原来骆明不幸言中。扫描显示，内脏堆中还掩埋着两条手臂和半颗头颅！显然，这三样东西都是不可能在“亚当”里自行生长出来的。

“好吧，看来我们又新增了一桩碎尸案。”骆明叹息道，“这下《伊甸日报》得有好一阵子不用担心头条新闻了……”

骆明让艾德蒙对舱内的情况进行全面扫描和记录，然后接通了飞船大副秦威的视频电话，对方是“伊甸号”内部安全的最高负责人。

“这大概是我在船上一百零三年间碰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了。”骆明在对他说话时，视线无意中对上了一双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人类眼球，语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您……最好亲自过来看一看。”

2. 艾奇德娜（Echidna）

凶残的神女艾奇德娜。她既不像会死的人类，也不似不死的神灵，她半是自然神女——目光炯炯、脸蛋漂亮，半是蟒蛇——庞大可怕、皮肤上斑斑点点。

——《神谱》赫西俄德

“请问您是……”在观察了我二十分钟之后，身边的女士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提丰乐队的主唱伊文·李吗？”

“不是。”那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她飞快地说了一句“抱歉”，又补充道：“您和他长得真像。”

我用尽可能冷淡的语气回答道：“是吗？”

于是，这个话题就此终结。很快空乘送来了饮料，我要了一大杯葡萄酒，然后是第二杯。狭小的经济舱座位让人从肉体上就深感局促，另外一些可怕的名词则在精神上为我戴上更为沉重的枷锁，例如“父亲”和“责任”。当我还是那个“伊文·李”的时候，享受和挥霍的日子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直到她离开我，带走我一半的财产和所有的音乐灵感。

在分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她，分析她，研究她。我重新翻看八卦小报，捡起当年的狗仔趣闻，一遍遍地回放婚礼录像中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婚后每一次她为了配合我的宣传而出席公众场合的照片和录像。在最为黑暗的阴霾时光中，这些就是我曾经的辉煌带来的最大好处——足够的资料。就这样，我终于一点点靠近她完美外壳之下的那个魔鬼，靠近掩藏在那张美丽容颜之下的蛇妖半身。然而有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始终不能够明白。

那就是她怀孕的时候。

看起来，怀孕完全是她计划中的事情。在我们婚姻的头三年，尽管我很多次告诉她希望能够拥有一个孩子，但她总是用一句“不要着急”外加一场特别的性爱来搪塞我——而当她决定要怀孕的时候，她根本不会跟我商量。

“伊文，你猜猜发生了什么？”那是巡演结束之后的头一个夜晚，我推开家门，就感觉到了特殊的节日气氛。

“我的小甜心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吗？”我勾住她柔软的脖颈，亲吻她的嘴唇。

“一个孩子。”她笑着，眼睛弯起来，“亲爱的，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我一时竟惊呆了，在三年多的请求被无视之后，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它已经三个月大了……”她把我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就在这里。”

我的手掌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但是在那一刻，“父亲”这个词汇突然砸中了我的心，让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狂喜。两个月之后，“提丰”的最后一张专辑《雷火》诞生，乐评人认为它“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爱和喜悦”。然而就在主打曲拿下金曲榜冠军的那一天，我的妻子却发生了让我意想不到的变化。

事实上，那天是她实验室的同伴打电话给我的，说她精神崩溃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我的妻子 ——在她身上，连“情绪不佳”这样轻微的负面词汇都很难出现——精神崩溃？

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我赶忙冲到学校去。她的实验室在林荫大道的尽头，成排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长长短短的枝条挂着圆圆的果实。走进那栋砖红色的小楼之后，她的一个学生立刻认出了我。

“李先生，您终于来了！”他的神情里混杂着激动、紧张和好奇，但谨慎地压抑在礼貌之下，“我是艾德蒙，博士在三楼的动物室，我想您最好去那里看看她。”

“你好，艾德蒙，谢谢你。”我飞快地说道。

尽管学校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这却是我头一次踏进她的实验室。光洁的地面与医院相似，其上是一排排金属搁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与通风系统相连的塑料笼子，里面是……成千上万只老鼠！我努力不去看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物，走了过去，在装满老鼠的搁架背面发现了她。她正抱着头坐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肩膀耸动着，但并没有听到哭泣声。

“宝贝——”我被她的模样吓坏了，“亲爱的，你怎么了？”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碰触到她的一霎，她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我不禁后退了一步，“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甜心，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缓慢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慌失措是我在她身上从没有见过的。她咧开的嘴唇抖动着，过了好久，才轻轻地吐出我的名字：“伊文……”

“是我，没错，亲爱的。”我自责极了，“我应该拦住你，不让你来实验室工作的。孩子已经快六个月大……”

“不！”她尖叫起来，“不！不要提它！不——”

“好的，亲爱的……我们不提孩子……”我伸出手，试图靠近她，她全身发抖，挣扎着想要逃开。这反应让我感到深深的挫败，我只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宝贝，我们一起唱《泰坦》好不好？”

她停止挣扎，茫然地看着我，像个无助的孩子。

“荒野里的歌者，述说众神的故事……”

那是柔和的副歌，也是她最喜欢的旋律，我用最轻最轻的调子唱下去，几乎听不到歌词。音乐果然比语言更有效。我刚唱到一半，她突然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我抚摸她乱蓬蓬的头发，想平复她恐惧的战栗。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我对她说。

她趴在我的怀里，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些不连贯的词汇：“那是一个……寄生的……寄生的……怪物……”

“什么？”

“我不想要那个孩子……伊文，我不要那个孩子寄生在我身体里！”

我吓了一大跳，“宝贝，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在把鼻涕蹭到我的衬衫上之后，她终于能够说出完整的话来：“这个孩子在夺走我的一切！它寄生在我的身体里，它在控制我的思维，它命令我吃它需要的东西，命令我去它想要去的地方，命令我做它想要做的事情……这是个寄生在我身体里的怪物，一个怪物，它在吞食我，你明白吗？我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它！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我看不懂我的实验记录，我也不关心我的论文，我脑子里只是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它更舒服一点！我被它寄生了，它已经钻到我脑子里了，你明白吗？”

我哑然失笑，“我的傻姑娘，这是怀孕的妈妈最正常的反应了，这是因为你爱它啊……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不！”她惊恐地盯着我，“这一点都不正常！这完全不正常！你根本就不明白，因为它没有寄生在你身上！”

我忍住笑，用自己能够使用的最诚恳的语调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能够替你怀孕，宝贝，但是我做不到。坚强一点，你现在是个母亲了。”

于是她停止哭泣，有那么两三秒钟，她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才是一个疯子。但很快她就变回了自己——平时的自己，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头略带尴尬地笑道：“哦，天哪，我今天可真是发疯了。”

“这只是很正常的神经紧张而已，宝贝。”

她靠在我肩膀上，“亲爱的，你说得对。这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很正常的感觉，我需要适应它的存在。”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也有那么一两次，她表现出沮丧和闷闷不乐，但都没有实验室里那次严重。但这些迹象也让我开始警惕。我推掉了新一轮的巡演，尽可能多地陪伴她。大约是她怀孕三十九周的时候，我偶然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详尽地记录着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和她的每一次“对话”——从她上厕所的时间、睡眠中的梦境，到喜欢的食物以及音乐类型，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看到后面我仿佛理解了一点点那天她的话，因为她记录下来的一切都不是她的习惯和喜好，而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逐渐成型的婴孩正在利用她的身体，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被吓坏了。

如果是通常的母亲，大概会以“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她不会，情感于她只是外在的伪装色，让她看起来同其他人一样。所以所有这些事情都只能从婴儿的视角来解释：这是一个怪物为了在她的身体里生存下去，采取的寄生和控制行为。

或许是飞机上的空调太冷，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通她为什么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因为如果她不这么做的话，她或许就会永远被托尼控制，永远失去自己的生活——正如现在的我。

“请您系好安全带，先生。”空乘走过来提醒我说，“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我照做了。飞机不断下降，窗外广袤的沙漠中，一座城市围着绿洲铺展开来。

B. 伊 甸

在完成对事发现场的基因检测之后，骆明收到了人工智能助手艾德蒙传来的阶段性报告。35号器官培育舱的断肢和头颅分属于三位已经去世的飞船乘客，他们的死亡原因都是毫无疑点的慢性疾病，并且都自愿选择为了深入研究这些病症而捐献遗体。这个发现让骆明紧锁的眉头略略舒展了一些。

“没有凶杀案，”他对刚刚赶到现场的飞船大副秦威说道，“终归是一个好消息。”

与骆明和大部分“伊甸号”上的乘客一样，秦威也有近一百五十岁的年纪。此刻，他大约是刚做过头皮置换手术，头顶上只有一层婴儿般柔软的细毛，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滑稽。

“当然，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秦威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接下去的话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只是……这些断肢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骆明道：“遗体按理说应当被送到七号甲板地下的医学研究室，而不是这里。”

“正是这样。”秦威这才看向骆明，“而且器官培育舱是飞船上监控最为严密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费解。你恐怕并不清楚这些，因为就算警察也没有查看‘亚当’相关资料的权限。”

骆明说：“如果您能够分享这些信息，或许会对案情的进展有很大帮助。”

“很抱歉，骆警官，这些资料涉及‘伊甸号’飞船的核心机密。”秦威说道，“我想，既然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死亡事件，或许这件事到此为止比较好。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我和‘亚当’的管理人员吧。”

骆明立刻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含义，“您是说，这是一起普通的意外？”

秦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以往飞船上也发生过严重的器官培育失败事故。你知道，是舱内温度控制出现异常的缘故。”

骆明看了看他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明白了。”

然而仅仅一天后，骆明就在办公室收到了艾德蒙发来的“亚当”资料包。

“你简直是个天才。”骆明一面赞叹着，一面打开了那份文件。当详实准确的内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骆明再一次叹息道：“如此轻易就能得到这些资料，看来这艘飞船的安全系统的确有很大的问题。”

“或许这得怪你违规带了一个人工智能上船吧？”艾德蒙的声音听起来混杂了得意和揶揄。

“最起码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你。” 骆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艾德蒙是他很久以前得到的一份礼物，这么多年来就像他的左右手一样不可分割。因此，在得知“伊甸号”的人工智能禁令后，他还是选择将终端植入体内，偷偷把艾德蒙带上了飞船。

“那是因为这里的智能系统都太原始了。”艾德蒙说道，“不过你倒不用太过担心这艘飞船，它的核心控制系统是隔绝外部网络的，我从没找到过钻进去的缝隙。”

骆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繁杂的资料上。从这些文字来看，“伊甸号”事实上是一艘实验飞船，它为居住其中的数十万名乘客提供可置换的器官，从而大大延长其寿命；同时，它又将人群的健康和生育信息发送回地球，使母星上的人们能够预先获知大规模器官置换可能产生的问题。“伊甸号”沿彗星轨道在太阳系中飞行，每四年与地球轨道交汇一次，并且会在空间站停靠，从而完成人员和信息的交换。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远离太阳系。”骆明大为震惊，“而且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还可以下船！”

艾德蒙说道：“看来他们做了很好的保密工作，以免你们得知自己其实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由此看来，器官培育舱的确是“伊甸号”的灵魂所在。它通常被人们称为“亚当”——那位在宗教故事中用自己的肋骨创造另一半的人类始祖。然而如果进行更精确的定义，器官培育舱中每一个单独孕育人体器官的黏膜囊状物，才是真正的“亚当”。它们彼此独立，各自携带着不同客户的基因，培育着不同的器官。在“伊甸号”最初的设计中，这些“亚当”是相互隔绝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管理者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同一个舱室内的“亚当”在投入使用一段时间之后，一些细胞开始顺着营养管道向上生长，并最终相互连接，而这非但没有造成器官培育的延迟或污染，反而提高了培育效率，缩短了器官成熟的时间。一些研究者认为，这种“基因网络化”的培育模式引发了“亚当”之间生长信息和生长激素的交流，从而促进了器官的成长。因此，在四十年前的培育舱更新工程中，管理人员干脆设置了让这些“亚当”彼此相连的通道，并且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效果——在保证客户基因独立完整的前提下，大多数器官的培育时间都减少了一半以上，就算是生长最慢的肺部也减少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资料和这个案件有什么关联。”骆明的心情略微有些烦躁，“我总觉得现场还有一些信息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

“我这里存有事发现场完整的扫描记录。”艾德蒙说道。

“或许……”骆明沉吟道，“问题并不只是出在培育舱内。”

“你指什么？”

“你还记得报案人和‘亚当’管理人员争执的焦点吗？”骆明说道。

艾德蒙回答道：“医院的信息显示林可女士的心脏订单被取消了，而‘亚当’监控平台却显示一切正常。”

“没错，就是这一点。”骆明说道，“按理说，‘亚当’的安全级别应当远比医院要高，但为什么培育舱的管理人员反而不知道35号舱内的真实情况？”

“会不会是他们有意隐瞒？”艾德蒙问道。

“或许是这样……但目前我们也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些所谓的管理者——大副也好，培育舱管理员和研究员也好，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骆明把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为报案人林可与管理者争执的录像，“注意他的表情，他脸上的惊诧是真实的。”

“的确，我的微表情分析也证实了这一点。”艾德蒙说。

骆明说道：“不管怎样，从事发现场来看，这种状况最近很有可能发生了不止一次，但只有这位林女士情绪激动地报了警，还打开了35号舱的舱门——这一条虽然写在合约里，但好像只有大家上船的头几年才有人来看。”

“你是说，事发地那些内脏都是被取消的订单？”

骆明眼前一亮，“我们不妨从这一点来查查看。艾德蒙，你能不能够侵入培育舱和医院这两个信息平台，然后调出相关记录？很有可能两份记录间有出入的订单，就是我们在35号舱看到的那些器官。”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艾德蒙虽然这样说着，声音听起来却兴奋雀跃，“让我来试试看吧。”

3. 提 丰（Typhon）

他所有可怕的脑袋发出各种不可名状的声音；这些声音有时神灵能理解，有时则如公牛在怒不可遏时的大声鸣叫，有时又如猛狮的吼声，有时也如怪异难听的狗吠，有时如回荡山间的嘘嘘声。

——《神谱》赫西俄德

时隔九年，我再次踏入她的实验室。艾德蒙已经从本科生变成了博士生，看我的眼神倒是丝毫未变，就像任何一个克制的乐迷。“李先生，教授在动物室等您。”

“谢谢你，艾德蒙。”

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我。她正蹲在一头足有半米高的猪身边，专注而温柔地笑着，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播放器上，音乐响起，竟然是我的《雷火》：

当我把它握在手中。

日月颠倒，星辰陨落。

战斗吧，破坏吧，

众神之王不息的欲望，就在我手中。

那头猪随着音乐用后腿站立起来，笨拙地摇摆着扭动着，竟慢慢跟上了节拍。她同它一起站起来，身子靠在书桌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猪仰头看向她，跳得更起劲了些，节拍也踩得愈发准确。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这是一首快歌，而那头猪显然是在跳舞。

大约是华彩段切换了节拍的缘故，那头猪突然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她被吓了一跳，立刻跪在它身边问道：“天哪！你还好吗？”

猪哼哼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她略带嗔怒地用手戳了一下它的头，然后用我听过最轻柔的语调说道：“坏家伙，不要吓我。”

于是，那猪的哼哼声听起来又带了委屈了。她揉了揉它的背脊，“好了好了，你没事就好。”

眼前的一切实在有些古怪。我咳嗽了一声，她和那头猪一起回过头来看我，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怎么了，伊文？”她站起来。

——它长着托尼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托尼，所以或许她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这头一岁半的猪，长着托尼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混杂着一点点灰。或许还不止是眼睛，还有它目光深处别的什么东西。它看得我背脊发凉，让我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次我站在舞台中央，却发现自己突然忘记了关于歌曲的一切。电吉他的前奏变成了毫无规律的噪音，闪烁的镁光灯让我双腿发抖。

“你需要喝杯咖啡吗？”她担忧地看着我，“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就算连着唱三场演唱会，我的嗓子都不会发出现在这个调子。

“可我正想让你见见我们的猪。”她柔声说道，“它很健康，这真是太神奇太棒了，不是吗？”

我的目光再次与它相触，转瞬间我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扯碎了。

“上帝啊……”

那头猪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我，就像它知道自己的命运。那是对痛苦无言的屈服与顺从，带着宿命般的悲剧感，托尼在最近几次去做透析之前也这样看过我。

“好吧，亲爱的。”她走上前握住我颤抖的手，“我们换个地方。”

在前往她办公室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午后的阳光让一切阴暗都不见踪影。艾德蒙端了两只小小的圆杯子进来，她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但即便是他离开之后，她都没有对我开口。桌上的树影被一点点拉长，我把已经变得冰凉苦涩的咖啡喝到嘴里，然后，她终于打破了一个下午的沉默。

“我以为你会想看看猪的资料。”

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就在我面前。我僵着手臂打开它，里面是与猪相关的实验记录，从胚胎开始，一直到今天。我只能看懂那些照片。它起初总是对着镜头笑——如果那样愉悦与依恋的表情可以被称为“笑”的话，但近一个月来，它却不再笑了。最后一页是它眼睛的特写，我翻开之后几乎难忍胃里的不适，猛地把那个文件夹摔到地上。

她起身把文件夹捡起来，淡淡地笑道：“还好我没有给你看电子文件，不然这会儿就得填写器材损失报告了。”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伊文，我们得面对现实。”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恐怕是最好的情况了，猪目前完全符合移植所需要的条件。如果你让我说实话，我得说这次实验出奇的顺利，我们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所有的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你就算翻看科学史恐怕也找不到一条这么平顺的路……”

“你——”我打断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已经联系了我的朋友桑格医生，他是州立医院最好的肾外科大夫。”她的语调平稳而冷静，“我已经把猪的资料发给了他，他在仔细研究之后，认为手术的风险与常规的移植手术相仿。伊文，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有最后这一句透露出她压抑的愤怒，但只是这一丁点儿，就彻底挑起了我的恐惧和怒火。我把手机打开，桌面上的图片就是托尼的脸，他正无辜地看着我。

“够了。”我掀开文件夹，把手机放在那张特写照片上面，“我们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对吗？那头猪的眼睛，和托尼——”

“一模一样。”她接了下去，“当然，我知道。那就是托尼的眼睛，那个部位的细胞是人类细胞。”

“……还有别的地方？”我震惊地看着她，这是我从她脸上读出来的信息。

“目前的结果略微有点尴尬，它的神经系统几乎都是人类细胞。”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拜托，别天真了，伊文，从一开始我们就都知道嵌合程度是不可控的，但是谁都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神经系统？”

“大脑、小脑和脊髓，绝大部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用这样的语气就可以把她内心的毒液刻在我心上似的，“简而言之，那具猪肉外壳里面就是我们的儿子。”

就算是看见托尼被卷进车轮底下的时候，我都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过。因为在那个时刻我只是个父亲，而此刻我却即将成为一个罪人——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啊！我们把自己的儿子和猪融合在一起，现在我们却要亲手去杀死它！

见我没有说话，她放缓了语气，“当然，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这些记录都不会出现在我的论文里。神经系统并不是这个实验关注的重点，也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它的肾脏非常完美，伊文，这一点你绝对不用担心。”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无法容忍她虚伪的平静，“杀死它是残忍的——是不道德的！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头猪知道这件事情吗？”

她无声地笑起来，“伊文，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

“你知道吗？已经快半个月了，我无法入睡。”她低声说道，“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想用这头猪来报复我，因为我抛弃了托尼，所以你要用这样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来重新唤醒我心中作为母亲的天性？我一直在试图告诉自己，这不是托尼，这不是我儿子，我甚至拒绝给它起名字，就是怕自己会把它当成一个人。可它永远超乎我的想象，在所有的研究员里它只同我亲近，在所有的音乐里它只喜欢你的曲子。”

托尼也是如此，他从小只要一听到《雷火》，就会手舞足蹈。

她继续说道：“我曾经想过，是不是我们应该停下，让托尼去承担他命中注定的痛苦，让猪生存下去。但当我见到你，我知道了，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她的目光几乎穿透了我，也让我终于看到她克制的战栗。她的恐惧和痛苦毫无疑问要比我深切得多，大约是因为经历太多次，才能够把它们深埋在平静的语调之下。毕竟我所做的只是看了那头猪一眼，而把它从一枚细胞养大的那个人是她。

如今我们当然没有退路，托尼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她的实验室在这头猪身上的巨大投入也不可能瞒过所有赞助人。一开始让她越过雷池的人就是我，那么这沉重的十字架也理应由我们一起来背负。

“……对。”我强迫自己忘记那头猪，“托尼最近的状况不太好，我会尽快把他接来，不要错过手术的最佳时期。” “看来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她脸上新的笑容抹去了神情中所有的不快。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用柔和的语调告诉了我桑格医生的联系方式，并仔细向我介绍了他的背景和资历，接着说起她自己对于移植手术的一些看法和建议。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停住了话头。“你得走了。”她微笑着提醒我，“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飞机。”

我看了一下时间，果真如此。起身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和她握手表达友好和感谢，但她把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那我先走了，谢谢你。”我干巴巴地说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伊文，亲爱的，托尼也是我的儿子，你为什么要说谢谢？”

“是啊。”我也笑起来。

我们一起走到实验室外，树影昏暗，把世界都罩在静夜里。我正要道别，她却先开口了：“我最初遇见你好像就是在那里吧……”她轻声说道，“那天你弹了一段很温和的旋律，但是没想到最后录出来的歌却是那么疯狂。”

我知道她说的是《泰坦》。第一个乐句的灵感正是我在这所学校演出时想到的。夜里我竟如同毒瘾发作一般急切地需要一台钢琴，只求让音符从脑海中流淌出来凝为真实。于是，我跳窗子摸回大门紧锁的礼堂，却没想到外面竟有另一个人在倾听：

我们被父辈憎恨，

深埋地下，不见天日，

以镰刀夺位，身负诅咒骂名。

……

我们注定要反叛，

击碎藩篱，不惜代价，

让浓烟弥漫，让地火沸腾！

她唱着，忘了一段歌词，并且完全不在调子上，可我却无法像以前一样哈哈大笑。

她转过头看向我，“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个奇妙的预言啊。”

后来她没有出现在州立医院，也没有参加托尼的康复派对。整整五年，她把自己埋葬在实验室里，与所有朋友都不再联系，彻底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所以在接到她的电话那天，我是极为吃惊的。她希望我能够以托尼的名义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会，用于对儿童器官移植的资助，而这恰恰是我先前给她发了许多次以“投递失败”告终的邮件中提出的请求。

我当即应承下来，在基金会的构架基本完成之后，我又联系了她。

“我感觉你打算做一件大事。”我说。

“的确。”她回答说，“我重新编程和设计了嵌合体细胞的基因调控网络，把它变成一个巨大的类囊胚……”

“抱歉，”我温和地打断她，“你知道我听不懂。”

“就是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从科学家切换到普通人的语言模式，“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在实验室里量产人体器官了。我用现有的嵌合体做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构架，只要加入新的人类细胞，就可以长出相应的器官来。”

“这真是不可思议！”

“伊文，你知道的，我再也不会让它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在基金会成立的同时，她终于在《细胞》杂志上发表了嵌合体实验的系列论文。从最初的“人-猪嵌合体”，到后期的再生医学实验室，她几乎在一夜之间撼动了人们对“生命”的认知。我购买了那一期杂志，评论文章给予她夸张的赞美：“这是再生医学革命性的一步，它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人类或许就可以像更换零件那样替换自己的器官，从而获得更长的生命，甚至永生。”

批评与争议随之而来。尽管人们都谅解了她作为一个母亲想要拯救儿子生命的迫切心情，但使用人类细胞来做实验，毫无疑问是跨入了科学的禁忌之门。然而，第三篇论文的发表有力地回应了铺天盖地的攻击。她向人们展示了器官生长的模具，她称之为“亚当”。它看上去就是一个内里长了黏膜的小方盒子，完全脱离了生物形态。“‘亚当’不会碰触到任何科学伦理问题，”在一次访谈中，她这样说道，“它不会长出人的大脑，它不会思考，它没有感觉，因为我们没有给它设计感觉和思考的器官。它会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用自己的‘肋骨’去拯救需要它的人类。”

C. 船 长

骆明没想到他真的能够凭借一封邮件踏进“伊甸号”的船长室——尽管这正是他发信的初衷。

面前的女士已然白发苍苍，她皮肤松弛，背脊佝偻，甚至连坐到沙发上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显得十分吃力。骆明对船长的外表感到些许惊奇，因为他平日所见的女性，似乎都会把与外在美相关的一切列在器官订单的前列。

“对于35号舱发生的意外事件，”与外表不同的是，船长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大副先生曾经表示这超出了我的权限。”骆明把双手放在身前，谨慎地回答道。

“在这一点上，我倒觉得应当让更专业的人士来参与案情分析。”船长指了指面前的扶手椅，示意骆明也坐下，“只是鉴于培育舱的特殊性，调查的结果应当保密，我相信这一点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当然……”骆明坐了下来，“那么您已经看过我的邮件了？”

“是的。”

骆明平视着船长的双眼，“正如邮件里提过的那样，我认为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次有意识的犯罪行为。”

船长垂下眼帘，“但这与大副秦威给我的报告不符。”

“我相信您正是想听听另外的声音，才让我到这里来。”骆明看看船长的神情，继续说下去，“我查看了最近三个月以来医院系统被无故取消的订单，其数量居然是以往相同时段的七倍之多。当我继续追踪这些器官的来源时，发现它们几乎都是在35号舱中进行培育，而那里的监控系统却显示一切正常。”

“这些就足以说明这不是一次意外吗？”船长问道，“说不定这只是监控系统自身出了问题。”

“不仅仅是监控系统，阁下，还有培育舱本身。那些被意外‘收割’的器官究竟是怎么回事？”骆明说道，“除此以外，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培育舱监控平台和医院订单系统的信息错位问题。”

船长终于看向他，“说说看。”

“事实上，在今天见到您之前，我对自己的结论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骆明谦逊地笑了笑，“我曾经怀疑这些错位的订单信息，是管理者在刻意隐瞒真相。但您找我来，恰恰说明身为船长的您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只剩下另一种可能性，即35号舱最近发生的意外，‘亚当’的管理者是不知情的。由此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猜到，始终显示一切正常的监控系统，必定是被人为篡改了。” “关于这一点，”船长的目光更为专注了，“我让秦威去查看过器官培育舱的监控系统，它似乎是被一种类似于‘绿幕’的技术修改了。工作人员和机器警察进出培育舱都会正常显示在监控里，但作为背景的‘亚当’却会始终显示原先的状态。”

“您是说，监控系统被部分篡改了？在显示器中所有‘亚当’的状态都是不变的？”

“不是‘不变’，而是‘正常’。监控系统中的器官都在继续生长，并且在订单交付的时间点被‘正常收割’。”船长摇了摇头，“我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篡改方式。”

这个信息加深了骆明的疑惑，“可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整个事件是一个有计划有预谋的犯罪行为，那么这个罪犯已经完成了难度最高的一步——他彻底控制了飞船里安全系数最高的‘亚当’监控系统，可他却忘记了应付最简单的医院平台。”

“我倒觉得这很容易想明白。因为罪犯无法给病人凭空变出他们想要的器官来，只好保留这些信息。”

骆明反驳道：“但是他完全可以用更高明的办法，例如整体推迟订单的交付期限来避免人们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然而从医院的记录来看，医生和病人都是在最后一分钟才得知正常的订单被延迟或取消，这些信息源头是医院的器官接收通道，而不是‘亚当’。” “我完全被你搞晕了。”船长眉心的皱纹蹙在一起，“你想要说什么？”

“对于一个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使用‘绿幕’技术来修改监控系统的人来说，忘记应付医院平台是很奇怪的事情。他原本有足够的能力侵入医院信息平台，但却并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骆明回答道，“一种可能性是，他希望由此引起人们的注意；另一种可能是，他并不知道医院信息平台的存在。”

“这毫无道理。”船长道，“‘伊甸号’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平台。”

“当然，按常理说是这样，”骆明说道，“但总有一些人是不知道的。”

“我希望您给我明确的观点，而不是暗示或者猜测。”

“在这艘飞船上，哪些人不知道医院信息平台的存在？或者，谁没有订制过器官？”骆明看向船长，“我希望您能帮我收集到这个名单，他们就是有作案嫌疑的人。”

船长满是皱褶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冷笑道：“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指控。”她对上他的视线，“我就没有更换过器官。”

4. 俄耳托斯（Orthrus）

在赫西奥德的《神谱》中，双头狗俄耳托斯被认为是提丰和艾奇德娜所生的怪物之一。另一些传说则认为是俄耳托斯，而非提丰，和艾奇德娜生出了那些可怕的怪物：奇美拉和斯芬克斯（《伊利亚特》，ix644）。

——维基百科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说来也怪，在场的数万人中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她而来，但却只有我看到了她。她穿着一条黑色真丝长裙，纤细的脖颈间挂着一枚钻石戒指，面容看上去竟比我还要年轻。我不知道是面孔分辨训练还是母子间天然的联系，让我知道那就是她。然后，她也看到了我。

五秒钟之后，我收到了一条定向信息：“葬礼结束后，希望能和你谈谈。”

我想起父亲临死之前嘱咐过我的话：“她是你的母亲，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她给了你两次生命，感激她，不要怨恨她。”

于是等人群散去，我坐上了她的车。她把目的地设定为加勒穆恩机场，然后把椅子转向一百八十度，面对着我。

“你好，托尼。”她说。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自从我的父母合作创办“托尼·李慈善基金会”之后，我不得不为了保护自己的正常生活而改名换姓。

“妈妈？”说出这个词汇比我想象中容易，“你看上去真年轻。”

“对，是我。”她笑了，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就像我们之间有一个小秘密，“我正在尝试一项新的实验，它能让我的细胞恢复年轻的状态。不过这是个很危险的实验，我们还不清楚副作用是什么——只可惜这一次我没有另一个儿子来当第一个实验者了。”

“是吗？”我尴尬地回应道。

“哦，亲爱的，我是在开玩笑呢。”她摊开手，“你呢，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在做警察。”

“只是一份工作。”

她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做得很棒，托尼。我注意到你在对付人工智能犯罪，这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总有一些事情科学家无法掌控。”我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她一直都在以母亲的身份关心我似的。

“正是如此。”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有些时候我们也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了解自己创造的东西。”

这话倒出乎我的意料，“真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问道：“托尼，你是否有兴趣来参加我们的新发布会？我们要宣布一件大事。”

我当然听说过再生医学集团下个月的发布会。在七年的沉默之后，这一次她要说的话早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这可能关系着人类的未来，”车子开始减速，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我，“你一定会来，对吧？”

她笃定的语气激怒了我。我可不是我的父亲，不管什么时候都对她发了疯一般地着迷，“抱歉，恐怕我没有兴趣参与。”

“相信我，亲爱的，你会感兴趣的。”车子停下了，她在手表上点了两下，于是我收到了一张邀请函和一个文件包，“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十三号。我等你。”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走向机场，地平线上的午夜太阳把她的黑色裙摆映出一个锐利的轮廓。三小时四十分之后，她乘坐的空客A400型飞机一头扎进了大海中央。我提前结束休假参加了搜救行动，但是波罗的海卷走了她的痕迹。在浑浊的海浪深处我见到了飞机的残骸，人们说那里掩埋着人类最疯狂的梦想。

救援结束那天，我再一次收到发布会的邀请函。如今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我去了，就像是响应命运的召唤一般，我踏上一万多公里的旅途。在飞机上，我查看了她先前给我的文件包，里面是一头猪从小到大的照片，毫无疑问它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先后在阿姆斯特丹和纽约转机，最后到达一个沙漠中的小镇。父亲曾经跟我说过这里，它是我现在的肾脏的诞生地。

“托尼·李。”我对接机的人说道，那是邀请函上写的名字。

对方张大了嘴，摆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然后垂下眼眸，“我是陈颖，我为你的母亲感到非常难过。”

“谢谢。”

当我以这个身份踏入会场的时候，我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每个人好像都认识我，他们围住我，跟我谈论我的母亲和我的肾脏，但是这两者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幸而发布会很快就开始了，逐渐暗淡的灯光让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转头看向聚光灯下的舞台。

“我们将会再一次改变世界。”站在高处的中年男人这样开场。

人们回以最热烈的掌声，“好样的，艾德蒙！”

艾德蒙是母亲创办的医疗集团的首席科学家，他曾经和母亲一起拿过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当人们安静下来，他再次开口：“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从嵌合体实验，到第一例人类自体器官的成功培育，乃至于其后对再生医学的推广……我们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但也承受了很多争议。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们是否可以用人类做实验？”艾德蒙在人群中找到我，“很荣幸，托尼·李先生今天也在这里。他能够健康活着的这一事实，或许就是答案。”

掌声和聚光灯一起落到我身上，世界顿时惨白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们的实验室一直在努力向公众阐明自己的立场，然而很可惜的是，我们一直缺少一个决定性的结论来证明让人类参与实验的正义性。”当艾德蒙继续演讲的时候，光柱终于从我身上移开，“但最新的一个发现，或许可以平息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科学伦理之争。首先，我要介绍一位我们实验室最年轻也最强大的朋友，量子计算机的拟人人格‘斯芬克斯’先生。”

光线在他的指尖聚拢，然后散开成为一个人类的形状。这是最新的立体影像技术，当然出于职业习惯，让我更为警惕的还是“拟人人格”这几个字，在处理过上百起人工智能犯罪事件之后，我对这种东西充满了不信任感——尤其眼前这个还在运行量子算法。

“斯芬克斯”被设计为一个拥有小麦肤色的少年。当光线沉淀下来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他是一个虚拟的影像。斯芬克斯脸上浮现出略带羞涩的笑容，恰到好处地让人们对他产生天真无害的印象。他开口说道：“大家晚上好。我这里有一个谜语……”

艾德蒙笑着打断他：“难道还是‘什么东西早上是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的谜语？斯芬克斯，这太老套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是人。”

“人类，是的，这个谜语是在以一天的时光来比喻人类的生命。”斯芬克斯说，“不过，我今天要问的是第二个谜题。”

“请说，斯芬克斯，这里聚集了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艾德蒙说道。

斯芬克斯问道：“人类是如何诞生的？在‘早晨’之前，黎明的黑夜里发生了什么？” “进化论，斯芬克斯，我以为我教过你的。”艾德蒙无奈地叹息道。

“你要拿出证据，艾德蒙先生。”斯芬克斯说。

“当然，我们有大量的直立人和智人的化石，”艾德蒙停顿了一下，“但是……”

斯芬克斯接着说道：“但是，人类的化石出现了一个断层，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人类是由智人进化而来。”

“但你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人类不是由智人进化而来。”艾德蒙飞快地反驳道。

“不，艾德蒙。”斯芬克斯说，“我已经有了证据，证明人类的祖先是一个嵌合体。”

艾德蒙大约有十秒钟没有说话，会场升腾起窃窃私语。

“嵌合体？”艾德蒙终于开口了，“斯芬克斯，你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斯芬克斯说道，“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量子计算的主要应用之一是量子算法，在它诞生之前，计算两个大质数的乘积对于普通计算机而言极其容易，但将这个乘积分解回质数却几乎不可能。这种原始的加密技术在量子计算机诞生之后便不复存在，因为我和我的同伴可以通过量子算法轻易将其破解。在我加入实验室团队之后，艾德蒙博士有了一个新想法，就是让我来尝试分解人类的DNA。”

“简而言之，是将一个人的DNA分解为其父母的DNA，这完全是一个生物学家看到量子解密方法时的职业本能。”艾德蒙耸了耸肩，“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斯芬克斯做到了。”

斯芬克斯点头道：“是的，通过不断进行算法改进和实验拟合，我可以保证非常高的还原度。也就是说，当我知道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DNA序列，我就可以知道你所有祖先的DNA序列。我可以还原出他们的肤色、血型、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若给我一点时间，我甚至可以再造一个人类祖先。在得到各国医疗数据库的支持之后，很快我就已经拥有了人类的祖先基因库。”

“在分析人类的同时，”艾德蒙补充道，“我们也尽可能多地分析了其他的生物，包括哺乳类、爬行类、鸟类、昆虫、软体动物乃至于植物在内的十一万五千种生物，我们也收集了它们的祖先库。为了完成这项庞大的计算工作，我们借用了量子云计算网络，同时简化了算法，专注于种群数量的演变而非每个个体的DNA序列。最终，我们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

会场鸦雀无声。

“我们可以看到，除了人类以外的所有生物，他们的祖先库个体数量都会呈现出一种相似的演变趋势。”光芒再度在艾德蒙手中亮起，“请注意这个图表，它的横坐标是历史上各个阶段的基因样本数量，纵坐标则是时间，越向上，时间就越久远。让我们先来看看海雀，每一只海雀都会有两个父母，我们剔除了父辈中相同的DNA个体，从而避免因为兄弟姐妹来自同一对父母的重复计算，确保每一个时间段样本种群的数量与实际相符。当时间向上方推演，我们可以发现，不论这个种群维持了多久的相对稳定，总会有一个急速减少的阶段，在这里，就像是一个‘瓶颈地带’。瓶颈之上，是样本量的迅速增加。”

图像随着他的手慢慢升起，停在了中间部分，看起来就像一个沙漏。艾德蒙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们顺着时间流淌的方向，自古而今来看，这就意味着海雀曾经因为某种原因大量死亡，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海雀，它们的生命都源于‘瓶颈地带’数量极少的海雀。”

斯芬克斯继续说道：“对于人类，科学家也提出过一个相似的说法。早在1987年在针对线粒体DNA的研究中，人们就提出了‘夏娃假说’。当时的研究人员通过分析世界各地的妇女胎盘细胞，发觉所有的现代人来自一个共同的祖先，来自同一个妇女，现今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是她的后代。而我的计算也印证了这一点。”

艾德蒙的手向侧旁移动了一下，人类那一栏的图像向上稳定地升高了一点点之后，就急速减少，最终收缩到一个几乎无法看到的点上。

“细得可怕的瓶颈地带，不是吗？”艾德蒙继续说道，“在我们谈论人类的过往之前，请允许我先把海雀的问题说完。如果我们不断向上追溯海雀的祖先种群数量，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历史是重复的。在瓶颈地带之上，是另一次繁荣，其上又是另一个瓶颈地带，如是往复。而当我们去计算别的生物，例如红松鼠，情况是相同的，也会有很多个瓶颈地带，这意味着它们曾面临过一个又一个的生存危机，只有少数存活下来，再次繁衍生息。长吻鳄、宽尾凤蝶、金线蛙……我们计算了十一万五千种生物在过去五十万年的演变，结果都是一样的。”

随着艾德蒙脚步的移动，一个又一个图像从地面上升起来，它们全都是相似的纺锤形上下叠合起来的形状，在每一个最细处都代表着一次危机。

艾德蒙说：“这个现象很容易解释，因为只要一种生物在现今是存在的，那么就证明它的祖先成功地繁衍了后代，它们都成功地熬过了每一个最危险的‘瓶颈地带’。然而——”

他走回最初站立的位置，把手放在海雀旁边那个锐利的尖顶上，“然而，女士们先生们，这个是人类。”

他把手向上抬起，但图像却并没有随之升高。它停在那里，岿然不动，就像是一个伊斯兰文明的建筑尖顶。

“人类的图像说明什么呢？它说明在大约十八万年前，我们共同的祖先生下了她的孩子，然后子又生孙，孙又生子，直到人类文明统治地球。”艾德蒙放慢了语速，“但是，请大家注意，这个图像同样说明——人类的历史，只能追溯到这一个共同的祖先。”

斯芬克斯插话道：“请允许我提醒您，艾德蒙博士，‘一个’是不可能繁衍的。”

“当然，‘一个’是不确切也是不可能的。除了这一个女性，我们共同的祖先还有四个男性，只是在早先的‘夏娃假说’中，他们没有被发现。重点在于，事情何以如此？斯芬克斯告诉我说，我们的祖先之上，没有祖先。”

“正是如此。”斯芬克斯说。

“是我们的计算出现了错误吗？”艾德蒙说，“或者，是我们这位祖先发生了基因突变吗？但我们用了快速繁殖的细菌，以及有着详尽基因记录的小鼠家族进行拟合，结果证明我们的算法都是正确的！斯芬克斯的计算没有错误，而其他生物也发生了基因突变，依然可以通过更多的样本计算出他们共同的父母——那么为什么，各位，请问为什么另外的十一万五千个物种都能够不断向上推演，而人类却不行？在‘早晨’之前，黎明的黑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张不可思议的图表。从我先前听到的自我介绍来看，这个屋子里聚集着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医生、少数几个政治家和企业家，以及几家极具影响力的新闻媒体。所有人都在试图从这张图表中找出漏洞来，但没有一个人张口说话。“嵌合体”。斯芬克斯在出场时说的话，像一个幽灵一样飘浮在人们的头顶上。

“当我像各位一样不知所措的那一天，我给我的导师打了一个电话。她听完我的描述之后，只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艾德蒙，你还记得那头猪吗？”艾德蒙看向我，“托尼，你还记得那头猪吗？”

极轻的讨论声。

艾德蒙摇摇头，“恐怕你是不记得的。可我记得，在我读博士的时候，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去喂那头猪。我们记录它每一天的健康状况和成长状况，直到有一天它成年，直到它的肾脏可以挽救你的生命。我一直以为，那是第一个带有人类细胞的嵌合体。但是我错了。

“我让斯芬克斯去推演了另外几个种群——是这几十年我们培育的嵌合体种群，它们的类型并不算多，但是有一些大鼠-小鼠嵌合体家族已经繁衍了上百代之多，在计算它们的祖先基因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人类以外的图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嵌合体种群，那些图像妖魔一般往上爬，然后一个个终结在或高或低的点上。

“它们和人类是一样的，这些嵌合体种群和人类是一样的。”艾德蒙停顿了一下，有意提高了声调，“然而这样就能够证明人类源于嵌合体吗？当然不能！”

“我让斯芬克斯往这个模型里加入了我们可以找到的所有智人和直立人的DNA，我想知道如果反向推演，我们是否有可能了解到瓶颈时代之前的人们是否和我们的祖先有血缘上的联系。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个的祖先。也就是说，我们的祖先之一并不是‘夏娃’的‘人类’丈夫，而是她和一个智人杂交而生的孩子。通过这个孩子和他身上的智人基因，我们用量子计算做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减法’，最终，我们得到了‘夏娃’身上不属于智人的DNA片段。”

连同斯芬克斯一起，所有的光点同时散开，然后聚集成为一个巨大的双螺旋结构，其中一部分用明度极高的白色标记出来。艾德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确信，这是一个嵌合体，这是一个跨物种的嵌合体。”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毫无缘由地浮现出母亲发给我的一张照片。在那个文件包里，那或许是最不起眼的一张，夹杂在无数张正式拍摄的嵌合体猪的实验记录之中。那是一张特写，一张它的眼睛的特写。我在飞机上只用了不到零点五秒钟翻看它，而此刻却发现它像是一个诅咒般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那是我的眼睛。它长了我的眼睛。

立体影像消失了，舞台上只有艾德蒙一个人。

“人类共同的祖先是一个嵌合体。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这么多年承受的伦理压力和攻击，都失去了立足之处。因为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人类诞生于实验室，证明我们是科学的产物，而不是自然的产物。”艾德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就目前的技术而言，我们无法得知人类是基于何种生物创造出来的，也无法知晓我们的创造者是谁。但是嵌合体和再生医学的成功却让我们明白，我们距离自己的造物主只有一步之遥！所以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我们是跨越这道伦理的障碍，让大家自己选择是否加入其中，还是像所有生物必然经历的那样，迟疑等待我们的文明迈入下一个瓶颈，回归原点甚至毁灭？各位，我们已经走到了科学和历史的岔路口，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我相信已经是时候全面开启人体应用实验了！”

起初会场里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它们逐渐汇聚起来，雷鸣一般在四方奔涌。我看到人们的脸上还留有质疑的犹豫，但同时也都带着叹服的钦佩。从那头猪诞生伊始，这个小城就是人类基因改造的最前沿战场，是所有生物学和医学从业者心目中的圣地。毫无疑问，今天的发布会让它再次向前走了一步，甚至有可能带领人类跨入一个新的世界。

只可惜母亲没能看到这一幕。

正当此时，我收到了一条重要定向信息，发件人的名字让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发布会结束后，我想和你谈谈。”

D. 零号舱

“艾德蒙？”

无人应答。在与这个人工智能相伴的百年间，这样的状况似乎从未出现过。骆明四处看了看，提高了声调，叫道：“艾德蒙！”

他的助手终于出现，“我在这里。”

骆明急急地问道：“怎么样，你在船长室里查到了什么？”

在与船长见面之前，骆明突然想到了这一招——踏进船长室，就有可能让植入他体内的人工智能终端侵入隔绝外部网络的核心控制系统，进而盗取所有最机密的资料。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只可惜他似乎无意中触怒了船长阁下，过早地被赶了出来。

“正如你听到的那样，船长从未进行过器官置换。”艾德蒙说道，“她通过长时间的深度休眠来延缓衰老的速度，目前船上的技术能够在十五秒之内唤醒她，所以几乎不会影响到飞船的正常操控。”

“这不是关键。”骆明说道，“你还查到了什么？”

“我只来得及找到人口信息。船上有两万九千人没有进行过器官置换手术，其中绝大多数是三十周岁以下的年轻人，五十岁以上只有十五个人，八十岁以上则只有船长一人。但罪犯不可能是她，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她都处于休眠阶段，直到意外发生才被唤醒。”

“这么说来，这条路也走不通。”骆明叹息道，“看来我们又一次陷入困境了……”

“到了现在，你还认为罪犯是一个‘人类’吗？”

“这艘飞船上只有你一个人工智能，”骆明说道，“如果是你干的，现在是你自首的好机会。”

艾德蒙的声音放轻了，“这是一个糟糕的玩笑，因为我没有办法自证清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骆明赶忙解释道，“这真的……只是一个糟糕的玩笑。”

“我知道，我已经原谅你了。”艾德蒙宽容地回答道，“不过，我的确惹了一点儿麻烦。”

“发生了什么？”骆明转过脸，发现大副秦威正领着两个机器警察向他走来。

“恐怕是因为我侵入飞船控制系统的缘故，船长好像发现了我。”艾德蒙略带歉意地说道。

“见鬼！”骆明皱起眉头，“我怎么才能把你关掉？”

“太晚了，我的一部分信息已经被锁死在船长室了。对方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关于你的一切。”艾德蒙顿了顿，“例如你的另一个名字。”

这大概是骆明第一次希望艾德蒙具有实实在在的形象，从而可以狠狠瞪他一眼——不管是作为“人工”的部分，还是作为“智能”的部分，这个家伙的保密性能未免都太糟糕了一点。

然而眼下也没有时间责骂他了，秦威已经站定在骆明面前：“骆先生，恐怕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了？”骆明不动声色地问道。

“‘亚当’发生了更加严重的连锁事件，我需要你的帮助。”秦威说道，飞快的语速透露出不安。

骆明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很乐意帮助您，大副先生。只是我记得关于‘亚当’的资料超出了我的阅读权限。”

秦威伸出手打了个响指，骆明的信箱瞬间被巨大的文件包塞满了。秦威冷淡地说道：“现在你有权限了。”说罢转身就走。

骆明赶忙追上去，用最恳切的语调说道：“请您告诉我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威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简而言之，其他器官培养舱也陆续出现了和35号舱相同的状况。我们的订单被大量取消，医院瘫痪，目前船长已经宣布飞船进入紧急状态。”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更多的现场信息发送给骆明，其中竟然包括连艾德蒙都没有找到的培育舱立体模拟图。从这份资料上看，椭圆形的七号甲板上，上百个器官培育舱彼此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向内的螺旋线，仿佛是水波中的漩涡。

骆明突然想起艾德蒙刚才的话，他问道：“这些培育舱之间有联系吗？”

“营养通道是相通的，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它们并没有完全隔绝。”秦威这一次果然十分配合。

这个答案让骆明陷入沉思。五分钟后，两人到达七号甲板的封锁线外，白发苍苍的女船长正站在成群的机器警察中间。她看到骆明，神色明显有些不快，大声问秦威道：“你带他来做什么？”

“骆明是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官，船长阁下。”秦威简单地回答道。

船长颇有深意地看了骆明一眼，后者则借着查看事发现场躲开了她的视线。“艾德蒙，”骆明轻声说道，“我记得你上次发来的资料里面显示，有一个培育舱是以神经系统为主的？”

没有回答，这一次艾德蒙消失得十分彻底。骆明不得不拿相同的问题去询问秦威，这次大副爽快地开口了：“是零号舱。不过那里并不是培育舱，而是保存舱。它保存了一些特殊的大脑。”

“我记得大脑不在可替换的器官之列……”

“当然。”秦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亚当’里培育出的大脑是没有记忆的，替换大脑会让人变成傻子……谁会这么做？”

恐怖的寒意顺着脊柱蹿上头顶，骆明感觉自己离答案已经非常近了，“那么零号舱里这些是——”

秦威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一些重要人士在临死之前，把大脑寄存在这里，我们调节了零号舱里‘亚当’的基因表达方式，使它们进入更为缓慢的衰老状态。”

“你是说这些人的肉体死去，精神却活着？”

“他们的精神在休眠。”秦威有些不耐烦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去零号舱看看。”

“零号舱一切正常。”秦威警惕地看向他，“船长亲自去确认过。”

骆明坚持道：“上一次您和船长也以为一切正常。”他看看秦威的神色，又道，“我很担心事情恶化的速度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快。”

或许是因为情况的确已经超出了秦威能够掌控的范围，他最终同意了骆明的要求。

零号舱位于七号甲板的底部，由所有培育舱共同构成的“旋涡”中央。当舱门被打开之后，骆明一时间无法形容自己眼前的一切。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众多“亚当”薄膜之中，包裹着一条条人类脊髓和一颗颗大脑。在“亚当”之间，膜状物已经包裹了所有的串联通道，使之真正成了一张“网”—— 一张由神经元、脊髓以及大小脑构成的立体网络。而在地面上，则整整齐齐摆着两个“人”，其一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光洁、赤裸、冰冷；另一个，则是一张鼓囊囊的人皮，敞开的腹部皮肤之下，是按次序“堆放”的内脏：大肠、胃、肝脏……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人类零件。

“上帝，这又是什么啊……”秦威喃喃地说道。

骆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揭开覆盖在零散器官之上的人皮，在应该是胸腔的地方，有一截明晃晃的白骨，格外森然恐怖。

“他的肋骨……‘亚当’的肋骨。”骆明脱口而出，“他想要创造一个‘夏娃’。”

5. 阿耳戈斯（Argus）

百眼巨人阿尔戈斯，头上有一百只眼睛，入睡时只闭上其中一两只。它最大的功绩是杀死了熟睡中的女妖艾奇德娜（《伊利亚特》，ii783）。

——维基百科

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开始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么疯狂地爱着她。她是不可控的，不可知的，不可预测的，但是当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她又是谦卑而温顺的，这矛盾的表里让她变得像魔鬼一样充满了诱惑力。此刻她坐在一张黑色的巴塞罗那椅上，面色苍白，看起来几乎是个少女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虚弱地笑了，“托尼，真是抱歉，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是不是让你为我担心了？”

好像不论回答“是”或者“不是”，都会显得我很虚伪。于是我说道：“我去参与了救援，能在这里看到你真的很高兴。”

“在加勒穆恩机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点状况，所以临时借用了朋友的飞机先回到实验室来。”她慢慢说道，“后来我发现问题很可能无法解决，所以就干脆默认了空难的事情。”

我突然紧张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快要死了，托尼。”她坦然地看着我，“我用了十年来探索基因改造的另一种可能，我以为我已经解析了全部基因网络，但是我错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温柔地说道：“你看，这就是科学，大多数时候我们没有那么幸运。”

“妈妈……”

“当然因为这次失败，我对未来的计划也做出了一些调整，我想我们必须正视大规模实验的风险性，所以我就找了我的一个朋友，她正在投资一项星际移民计划。”她打开了一个通话器，一个人形的立体图像出现在我们面前，“陈颖，这是托尼，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眼前这位正是发布会那天来机场接我的女士。我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是星际移民计划的投资人。

“你怎么样了？”陈颖完全忽略了我。

母亲答道：“不能更糟了。”然后又看向我，“托尼，这位是陈颖，这世界上最神秘的有钱人之一。我正在努力说服她，把五艘星际移民飞船中的两艘作为实验船借给我几百年。”

“你不用说服，我已经同意了。”陈颖皱起眉毛看向她。

“对，但是你还没有听过具体的计划，我想把它们放在短周期彗星轨道上……”

“那并不重要。”陈颖打断她，“这些细节问题你应该交给技术人员，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母亲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好吧。”然后就结束了通话。 这段短暂的交谈在我看来过于亲密，也或许并非话语本身让我感到奇怪，而是陈颖的神色。显然母亲察觉了我的疑问，但她没有回应，“我正在计划把最新一代的嵌合体实验室搬到飞船上去，这样就可以有效避免发生意外时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伊甸号’是我们的一号飞船，采用更为保守的研究方向，它搭载的嵌合体源于第一代的囊胚干细胞，也就是说，它的一部分源于你。”

我又想起了那头猪的眼睛。

她继续说道：“我们培养这种细胞已经有很多年了，非常奇怪的是，尽管后来我们也尝试了使用别的人类细胞以及别的生物，但这个组合始终都是最稳定的，或者说我们一开始就不小心创造了一个奇迹。托尼，你我都是幸运儿。”她似乎发现我在走神，于是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你对发布会有什么想法？”

我回想着这几天看到的评论文章，“就目前我听到的来说，这个假设还有一些漏洞……” “那些是我故意留给他们的。”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就是要引起他们争吵，甚至是一场学术战争，这样才能掀起革命。”

“但现在看来你处于下风。”

“托尼，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人类。”她用手指抵住下巴，“只有争吵才能让人们做出选择，才能真正地触动他们，甚至让他们为之疯狂。随着战火扩大，事件会传播得更广，越多的人参与这场战争，就会有越多的人成为我的战士。到了那个时候，我才会站出来保护我的信徒，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看来你手里早已握有反击的武器了。”

“不仅如此，托尼。”她柔声说道，“这一切都是我设的陷阱，为了把他们从真正的问题上引开。”

“真正的问题？”

“发布会上的一切都和我要进行的实验无关。这个实验的问题从来不是我们是否可以用人类做实验，托尼，从你六岁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踏入那片禁地了。这个实验的关键，是我们到底在这个实验中创造了什么。”

“嵌合体。”我脱口而出。

“嵌合体，当然。”她点头道，“但这个嵌合体究竟是什么——是他还是它？是人还是兽？这个嵌合体有没有思想，是否能够繁殖？嵌合体实验究竟是指向人类的进化之路，还是人类的灭亡？托尼，这些都是我身上致命的弱点，因为我不知道答案。从一开始我就不清楚嵌合体实验为什么会成功，我只是像任何一个捏泥巴的孩子一样，把各种颜色的土混合在一起，然后它就变成了一个新的东西。但是我不会告诉人们我不知道，我会让他们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嵌合体祖先，一个我手里握着所有证据的论点，一个足够简单又足够深入人心的想法。你看着吧，他们会死死咬着这件事来攻击我，因为他们以为这是再生医疗集团的根本立足点。但是他们错了，一旦开始争吵，一旦挑起战火，获利的人只能是我。我的对手将因为他们在学术上的失败而威信扫地，我的战士则会在不断升级的战火中变得忠诚而愚蠢。托尼，这才是这场游戏的戏剧性和趣味所在。”

看着她因兴奋而发亮的双眼，我终于理解了父亲提起她时经常嘀咕的“妖怪”两个字，她简直比我遇到的所有人工智能加起来还可怕。我猜度着她的战术，“或许你打算继续让艾德蒙博士帮你冲锋陷阵？”

“艾德蒙？”她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哦，天哪，你果然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发布会上的艾德蒙是个立体影像——真正的艾德蒙博士已经去世五年了。”她说。

我再一次被无力感包围，仿佛一只落入蛛网的虫子，“我的确没有发现……”

“好吧，现在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了。”她俏皮地笑了，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发布会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艾德蒙博士，站在那里遥控影像说话的人是我。”

“可你……为什么不公开他的死讯？”

“他和你父亲分别作为集团和基金会的代言人，会省去我很多麻烦，并且他也同意让我用他的身份发声。”她耐心地解释道。

我注意到某一瞬间她期盼的目光，“难道——你想让我加入基金会？”

“这是最完美的结局，托尼·李当然是‘托尼·李慈善基金会’的最佳代言人。”她耸了耸肩，“但你不会加入。”

“为什么？”

“你的身体和表情出卖了你，托尼。”她说，“你不想这么做，这个工作不适合你——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我都希望你能够自己做出选择。从你刚刚的反应来看，你好像对飞船更感兴趣。”

我把双手从胸前放下，“实验飞船听上去的确很有意思。”

“也很疯狂。”她说，“如果从母亲的角度，我不希望你去，我不想再让你做一次实验品。”

她看向我的眼神仿佛真的带着深切的爱意，我实在有点儿搞不懂她，“抱歉……在这件事上，我会自己做决定。”

“当然，我没有权利这么说。”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托尼，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完美到让我害怕。”

“为什么？”

“每一次我看到你，听说你，甚至更早一些，在我怀孕的时候，我感觉到你，我都会觉得很害怕。”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因为当我转过头，看到我实验室里的那堆垃圾，就会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和曾经的那个造物主之间有多么巨大的差距。我就会担心，是否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因为我在破坏祂的规则。”

“你没有错，”我说，“你救了我的命。”

“可那是有代价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透着深深的疲惫，“你无法想象的巨大代价。”

一切都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人们掀起了一轮又一轮对嵌合体和人类实验的热议，每个政客和大学生好像都会对这个问题发表自己的观点。这场世纪之争随着三年后艾德蒙博士的“死讯”而终结，这个消息连同一篇最新的论文一起，给予她的对手致命一击。革命派随即大肆收割胜利的果实，而保守派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变得软弱无力。陈颖适时抛出的实验飞船成了他们最后的浮木，这个疯狂的计划轻易地获得了所有人的支持，“永生”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飞船上的舱位顿时一票难求。

——当然，船票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

我终于还是登上了“伊甸号”。凭借着内心深处奇妙的冲动与向往，我就这样抛弃了家人、朋友、事业，抛弃了我在地球上拥有的一切。在启航仪式上，我看到陈颖以船长的身份出现，她说：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的飞船了。我最亲密的一位朋友将它命名为‘伊甸号’，因为它承载着人类最疯狂的梦想，更因为它会为人类带来新生。”

E. 复杂嵌合体

“它还是个孩子……”骆明说，“这就足以解释一切了。”

“请你解释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秦威一脸茫然。

“‘亚当’，”骆明回答道，“更确切地说，是一百零九个培育舱里所有的‘亚当’，它们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有意识、有呼吸、有血液的巨型生物，一个复杂嵌合体。”

秦威停顿了三秒钟，才想明白骆明在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是的，正是这样。原本它并不应当有意识，但你们却把大脑放进它的身体里，让它再次有了知觉。所有的嵌合体实验必须严禁神经系统实验——这是‘亚当’设计之初的基本规则，但你们却破坏了它。”骆明注意到船长在培育舱外停住脚步，她无疑听见了他说的话，“它非常聪明，但同时又非常天真。在长久的观察以后，它的智慧足以侵入和控制培育舱的监控系统，但它却根本不知道医院订单平台的存在。现在它在试图模仿我们，它找来人类的尸体加以分析和研究，并且想要用这些器官来制造一个自己——它以为它真的是传说中的‘亚当’，所以想要在这里创造出一个‘夏娃’……天哪，这简直是太可笑了！”

“够了！”秦威几乎是在喊叫了，“我需要你给我证据，骆警官，而不是天马行空地猜想。”

“我相信在每一个培育舱里都会凭空出现订单之外的感官器官，例如眼睛，因为它急切地想要了解这个世界。”骆明飞快地说道，“请您立刻派人去查看一下——此外，它一定还有帮手把这些尸体和残肢搬运到培育舱里来，一些愚蠢的帮手，能够轻易被它控制的帮手。”

骆明话音才落，一个机器警察就走了进来。它手里拎着一整副人类的肋骨。看到两人，它愣在原地，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早说过，船上的智能系统太落后了……”骆明无意间借用了艾德蒙曾经的话，“如果这个复杂嵌合体能够控制监控平台，那么操控这些机器人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看着机器警察，秦威不得不尝试去接受这个可怕的现实：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导致器官培育市场崩溃的罪犯，就是培育舱里的“亚当”，“伊甸号”的灵魂——在一百多年的生长之后，它唤醒了保存在体内的大脑，有了自己的意识，并且试图要用自己培育的器官来创造出一个人类状态的“自我”。

“我现在就去查你说的眼睛。”秦威沉着脸走出了培育舱。骆明目送他出去，下一刻，那个机器警察竟关上了舱门。

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情况似乎不大妙，艾德蒙不知道去哪里了，而眼前这个机器警察看起来比自己有力得多。

“你发现了我。”机器警察开口了，“是因为你就是我吗？”

“你……是在借着这个家伙的嘴说话？”骆明终于找到了培育舱角落里的眼睛——那是一对浅棕色的眼睛，混杂着一点点灰。

“是的。”被嵌合体控制的机器警察回答道，“请回答我的问题，托尼·李。”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骆明反问道。

“第一次接到你的器官订单的时候，”对方说道，“你订制了眼睛，我的眼睛。”

那是我的眼睛——骆明看着那对眼球，想起了记忆里封存的一张照片，一头猪的特写照片。

“原来是我激活了你的自我意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是的，我第一次踏进培育舱就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一切推理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开始的。”

“那么我原本应当是你这个样子吗？”

“……我不知道。”

“我失败了，我没有创造出夏娃。”机器警察看向地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肋骨放在人皮上，“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这并不是人类创造生命的方式。” “可这是你们创造我的方式。你们把不同的东西放在我身体里，然后我就成了我。”机器警察疑惑地看向他，“而我又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

“不，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最初不是这样诞生的……甚至你也不是这样诞生的。”骆明后退一步，小心翼翼绕向舱门的方向。

“哪里不一样？我的细胞和你的相同。”那对眼球死死盯着骆明。

“只有部分相同……”骆明猛地把舱门撞开，毫不迟疑地跳了出去，身体才落地他就大喊了一声，“艾德蒙！”

机器警察的身影定格在舱门旁边，艾德蒙终于及时出现控制了它。骆明低声道：“好样的。”

但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骆明敲了敲自己的耳朵，“这难道不是你干的吗？别躲起来！”

“是我让飞船控制系统锁定了所有的机器警察。”回答他的人是船长，“谢谢你帮我们搞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骆警官——或者我应该叫你托尼·李？”

“随你。”骆明看向她，“按理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陈颖船长。”

“当然，否则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在我的飞船上胡作非为？”陈颖怒视着他，“够了，不要摆出那张无辜的脸，你演戏的本事比你母亲差太多了——控制机器警察？嗯？盗取船长室里的信息——还要我一样样数出来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骆明赶忙挤出一脸笑，“我也是为了破案，船长阁下。”

陈颖重重哼了一声，“在这一点上，你确实干得不错。”

骆明赶忙顺着她的话说：“谢谢您的肯定。”

陈颖摇了摇头，干脆忽略了他的厚脸皮，转而说道：“我已经命令让飞船靠岸，幸运的是，我们本来就在驶向地球的航线上。再生医学集团会派科学家来研究这个复杂嵌合体，‘伊甸号’的实验使命完成了，我也算对你母亲有了交代。”

“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事。”骆明说道。

“你一直对我这么疏远，是因为我是你母亲的恋人吗？”陈颖忽然问道。

骆明忍不住笑了，“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我母亲从来不会‘爱恋’任何一个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

“爱是陪伴，所有嘴上的爱都是虚伪的。”骆明说道，“她从不会浪费时间陪伴任何一个人。”

陈颖看着他，“你确定吗？”

尾 声

离开“伊甸号”之前，我去找了陈颖。

“那年你去见你母亲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去世了。”陈颖说，“当然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猜到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收到了人工智能艾德蒙这份礼物。

陈颖带我到七号甲板下方的医学研究室里。她真正的墓碑就藏在那儿，一只小小的白色盒子，上面一个字都没有，除了我和陈颖，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她的希望？”我看着墓碑说道。

“是我自作主张在登船的时把她带到了这里。”陈颖苦笑道，“她反正是不会在意埋在哪里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放在飞船上……”我仔细想了想，“算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陈颖看向我，“谢谢你。”她顿了顿，又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为了我的飞船来的。”

这个话题让我很尴尬，“我并不想知道你们的事。”

她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家族是最早尝试把零件运送到太空组装的私人企业之一，并且最先制造出能够进行远距离移民的超大型飞船……你是不是不想听这些？”

“呃——”我迟疑了一下，“请说吧。”

“总之，遇见她的时候我们已经完成了对飞船的设计和前期投资。她见我的第一面，就直截了当地问我是否可以把飞船借给她做实验，我当时觉得她疯了——这可是造价上千亿美元的飞船！”

这倒是像她会做的事情，“我大概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

“然后她就换了另一种方法来改变我的想法……只能说同样疯狂。我比她小六岁，有两个孩子，只是没有结婚而已。我最初是把她当成笑话讲给男友听的。”

“但她成功了。”

陈颖叹了口气，“是啊。”

“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我安慰她道，“据说我父亲也是差不多的状况。”

“她……非常的与众不同。” 陈颖顿了顿，又看向我，“在我犹豫是否接受她的提议时，她说的一句话改变了我。她会把她的想法种到你的心里去，就像它是自己从那里生长出来的。”

我的好奇战胜了尴尬，“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站在一个我看不到的笼子里，陈颖，而这个笼子外面有整个世界。我会在这里等着你走出来，然后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没什么可怕的。’”

这句话倒让我想起“托尼·李慈善基金会”成立不久的一段访谈录像，那是我的父母为了回应人们对嵌合体实验的抨击，在离婚后唯一一次共同出现在电视节目里。主持人几番与母亲交锋失败，终于略带恶意地转向父亲问：“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同意与前任李夫人合作？我听闻是她离开了您和托尼。”

父亲想了想，开口道：“虽然在生活上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作为她的朋友，我始终相信她的智慧和勇气。你应该明白，她和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是不同的。”

主持人追问道：“哪里不同？”

父亲慢慢说道：“我们通常会被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所束缚，但是她不会。她甚至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被这些规则所困，无法跟上她的脚步。婚姻也好，学术也罢，对她来说，都只是需要应对的问题。她像个好奇的孩童一般无所畏惧，时时刻刻想要知道围栏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这就是她能够完成嵌合体实验的原因，也是她现在能够通过‘亚当’来拯救生命的原因。”

在他说话的时候，镜头对准的却是母亲的脸。她完美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惊诧。大约是我看录像时随口问了艾德蒙一句，也或许他是自己跳出来发表意见，反正我清清楚楚地记住了他当时的评价。他说：

“她以为她看透了一切，却看不清她自己——只有你父亲读懂了她。”

F. 新 生

最后离开“伊甸号”的乘客是林可——那位最初因为订单延误愤而报警、又在35号舱内受到过度惊吓导致心脏病发的女士。在三天的抢救后，她的心脏还是因严重衰竭而面临不治，大脑也因为长期缺氧而陷入脑死亡的状态。在得到船长的准许之后，医生决定冒险在器官培育舱中找出另外两个淋巴细胞毒交叉配合试验呈阴性的器官进行紧急移植，没想到竟然成功了。一周之后，林可在医生的搀扶之下走出“伊甸号”，与骆明一同等待飞行器接他们回地球。

两人的话题还是回到了培育舱的事件。

“这么说来，你解决了那个案子？”林可问道。 “是的。”骆明先前和她聊得十分投缘，便忍不住说了破案的一些细节，甚至包括所有“亚当”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嵌合体的事。

“真是不可思议！”林可听得两眼发亮，“那么，猪——我是说复杂嵌合体现在怎么样了？”

骆明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我的脑子里好像混入了一些奇怪的信息，”她虚弱而腼腆地笑了，“如果照你说的，整个培育舱都是一个嵌合体的话，那么我的大脑恐怕也留有‘它’的一部分。”

这次轮到骆明表示惊奇了，“你移植了大脑？”

“啊，是的，医生说是为了救我的命。”她说，“说起来，这颗大脑应当在培育舱里待过好一阵子呢。”

骆明点点头，“这个举动真是够冒险的，还好你手术顺利。复杂嵌合体还在七号甲板上，现在‘伊甸号’里都是再生医学集团的科学家。”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你呢，回地球之后准备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周游世界吧，这么多年都被困在飞船上，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微笑起来，“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飞行器到达了港口。骆明先一步走了进去，回过头却发现林可还站在原地。

“你需要帮助吗？”他问道。

她摆了摆手，“我决定留在飞船上了，托尼，这一次我不会再抛弃它了。”

骆明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陪伴了你一百多年，我想已经足够了。”她说，“这一次我必须得去帮助另一个孩子了。”

在骆明打算走向她之前，飞行器的舱门突然关闭了。他上前一步死死扣住那块金属面板，却无法撼动分毫，“见鬼！把门打开，请把门打开！”

随着地面传来的震颤，他知道飞行器已经起飞了。骆明绝望地看向窗外，转瞬之间，空间站已经在数公里之外，他当然不可能再度看见“林可”了。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在自己长长的通讯录中找到了她。

“你是谁？”骆明问道。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条定向信息：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的，托尼，根本就没有什么艾德蒙，一直都是我在遥控它。”

【责任编辑：杨　枫】

(1)2010年，Kobayashi et al.在Cell（生物领域最权威、影响最大的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获得了可存活的大鼠和小鼠的嵌合体。同期Cell对此有一篇评述，题目是：Viable rat-mouse chimeras: where do we go from here? （可存活的大鼠-小鼠嵌合体：我们将往何处去？）这段文字改写自这篇评述文章。值得一提的是，同一个研究小组2012年在PNAS（也是一个很权威的专业期刊）上发表了另一项研究，他们已经用不同种的猪完成了同样的实验，阻止他们做人-猪嵌合体的原因是伦理学上的考量。

(2)2013年被评为年度十大科学发现的CRISPR/Cas9技术，简而言之，就是如果知道哪些基因缺失会导致哪个器官不发育，就可以做出敲除那些基因的动物。如果将这样敲除基因的猪囊胚和人的诱导多能干细胞融合，理论上就可以获得长着对应的人类这一器官的猪。

银河奖征文

吃货联盟的恐龙牧场

文_罗隆翔 图_不净

一

阿雷是瑞亚星舰三号大陆上的045号肉联厂的普通年轻工人，当肉联厂发生恐龙暴动时，他用大口径猎枪轰翻了两头挡路的恐龙，然后爬过恐龙的尸体，往工厂深处的飞船发射井跑去。

可惜他晚了一步，发射井里的六艘飞船都已经升空，只留下浓烟弥漫的空井……

阿雷破口大骂那些没义气的同事，然而生产线被破坏的坍塌声淹没了他那不堪入耳的斥骂，一头体长五米多的恐龙突然跳到了他面前！

阿雷举枪射击，不料恐龙非常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枪口，咆哮的子弹打穿一根冷却管，哗啦啦的液氮喷洒着白雾倾泻而出，恐龙的动作因此慢了下来。阿雷试图给恐龙再来一枪，但是扳机扣下，子弹却没发射出来。没子弹了！阿雷只觉得头皮一紧，赶紧丢下猎枪，转身就跑！

阿雷钻进飞船发射井之间的空隙，这道宽一米多、深十六米，坚硬到连飞船发射时的冲击波都震不垮的缝隙，让他暂时逃过了恐龙的袭击。他觉得有必要找一件武器防身，可找来找去，只发现了几盒散落的恐龙肉罐头，别无选择的他只好把罐头抓在手里权当武器，总比赤手空拳看起来要强一点点。

一只小灯笼般的眼睛出现在缝隙对面，那赤红的眼珠子盯得阿雷头皮发麻，他听到了那可怕而沉重的呼吸声，这个怪物用长长的嘴巴啃噬金属墙壁，用锋利的牙齿撕咬着，墙壁的金属板在它的撕咬下卷曲碎裂。啪的一声，怪物的一颗牙齿崩断了，碎牙溅射到阿雷脚边，那巴掌长的尖牙带着血腥味，让人作呕。

怪物往后退了几步，晃动着巨大的脑袋看着夹缝中的阿雷，一副食之费劲弃之可惜的表情。阿雷终于看清楚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条体长五米多的驰智龙，它是驰龙科恐龙中体型最大的一个分支，行动非常迅速且致命，跟著名的迅猛龙是表亲关系，但智商远高于迅猛龙。极少数驰智龙的大脑体积甚至直逼人类，它们会制造陷阱，还会非常逼真地模仿其他动物的叫声吸引猎物，有些目击者宣称这种恐龙会模仿人类使用工具，甚至模仿人类说话！这玩意儿是恐龙中最危险的一种，几乎每次牲口暴动都有它们的身影，但它们也以肉质鲜美而著称，是星舰联盟各超市食品专柜中最受欢迎的恐龙肉类产品。用它那硕大的大脑做成的“龙脑羹”，更是与鱼翅、燕窝齐名的美味佳肴。

眼下这头驰智龙，脖子上套着一个精美的项圈，项圈上镶嵌的铭牌有它主人的名字：埃里克研究员。研究员名字的下方，是这头孽畜的名字：钢牙。

突然，钢牙转身离开了。阿雷刚刚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它竟然提着一台千斤顶走了回来！阿雷看着它把千斤顶塞进缝隙，慢慢撑大裂缝。阿雷简直惊破了胆，大声喊叫：“别过来！我太瘦，骨头太多！不好吃啊！”

钢牙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它用很生硬的声调说：“我刚才吃了几个，人类确实不好吃，但我吃饱了没事，拆个墙活动活动筋骨，也不算个事吧？”

驰智龙会说话倒也不算是新闻了，这种动物的喉咙结构跟鹦鹉很相似，它们的大脑又相当发达，其实是货真价实的智慧生物，这一点肉联厂的不少员工都心知肚明。阿雷自然顾不上惊讶这个，他现在满脑子逃命要紧，可钢牙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阿雷只觉得头皮发炸，赶紧抓住夹缝中胡乱伸出的钢筋管道，往更深更狭窄的地方钻，边钻还边说：“这么说你现在是吃饱了？那我们干脆坐下来聊聊天，交个朋友怎样？”

钢牙的力气非常大，千斤顶把墙壁撑开之后，它好像吃撑了急着要发泄多余的精力似的，不停地撕咬各种金属管线，飞船发射井的金属板被它的尖牙利爪一块块撕下。

这地方是不能再待了！阿雷手脚并用，像耗子一样疯狂乱窜，凭着记忆去寻找屠宰型人形机甲的存放间。

他从一根恶臭的下脚料输送管爬出来，一抬眼就看到前面不到三米远处躺着的一套人形机甲。这种屠夫型人形机甲的身高跟驰智龙差不多，机甲的驾驶舱开着，原先的驾驶员肯定是丢下这个足以跟霸王龙掐架的大东西跑掉了。阿雷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想一鼓作气冲到铠甲旁。可是恶臭顿时直冲脑门，他痛苦地捂着鼻子翻滚挣扎，这下脚料的杀伤力实在是比毒气弹还强！

轰隆一声，下脚料输送管被踩扁了，钢牙那锋利的爪子就钉在他眼前，这可是连霸王龙都能撕裂的利爪，如果位置稍微偏一点点，他的喉咙就会被爪子割断。钢牙显然是像猫玩老鼠一样玩他，否则以这种杀戮机器的敏捷性，阿雷早就成碎尸了。

阿雷把心一横，径直冲向人形机甲，咣当一声盖上座舱盖，钢牙的爪子晚了一步，只在座舱盖上抓出一道浅浅的划痕。阿雷吓得冷汗狂喷，要是他慢半步，那锋利的爪子足以削下他的脑袋！

抢到了人形机甲，阿雷顿时得意起来，他知道为了镇压恐龙暴动，很多人形机甲带有威力巨大的六管加特林机炮。他扳动控制杆，机甲摇摇晃晃站起来，伸出机械手臂对准驰智龙，手臂上的盖子慢慢打开……阿雷得意地大笑起来，准备用加特林机炮把钢牙炸成碎片。

可是，阿雷的笑容突然凝固了，机甲的手臂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伸出加特林机炮，而是伸出根一米多长的大汤勺！他赶紧扭动控制杆，大汤勺收了起来，又伸出一把钳子！阿雷傻了眼，不停地切换武器，只见各种叉子、钩子、锤子、铲子像走马灯一样轮番弹出来，偏偏就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钢牙看见阿雷的囧样，笑得直趴在地上，“你这傻瓜！要是这套机甲有武器，原先的主人干吗丢下它逃命？”

好机会！阿雷看准钢牙笑趴在地的机会，驾驶机甲从它身上踩过去，冲向窗口！

哗啦一声，阿雷撞破窗户，从肉联厂逃了出来，机甲撞断了好几棵高大的树蕨，在二十多米高的楼下摔了个狗啃泥。

二

星舰联盟有个外号叫“吃货联盟”。联盟的居民很早以前就不再满足于工厂里合成的那些平淡无味的人造食品，而是像祖先一样追求广袤的有机牧场里种出来的各种纯天然、无污染的食品，追求各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美食。为此，他们不惜在种植和烹饪上耗费比食物本身能提供的热量多出十几倍甚至上百倍的能量。这种极不经济的饮食方式，在太空流浪文明中极为罕见。为了满足这个奇怪的嗜好，他们建造了专门的农业型星舰，这种巨大的人造流浪星球上，除了牧场啥都没有，从人造太阳，到肥沃的土壤，再到生物圈，一切都是为农业生产服务的。各种农作物、牲口在跟地球相同的自然环境下生长着，成熟之后被采摘或屠宰，送上飞船，运往各艘拥有巨型城市的星舰，送进大大小小的超市和饭馆中，满足数以亿计的居民的饕餮之口。

数百年前，星舰联盟重返故乡地球，寻找祖先们残留的文明碎片。一大群科学家在早已毫无生机的地球废墟中收集带走了几乎全部的东西——从文物到残破的地标建筑，再到动植物标本。这其中，也包括各种古生物化石。光是挖掘出来的恐龙化石就数以百万吨计，其中有不少以前从未发现过的生物化石，令人震惊的驰智龙化石，就是其中之一。面对如此巨大的化石数量，生物学家们萌生了一个想法：制造一艘环境跟白垩纪时的地球相同的星舰，复活包括恐龙在内的古生物，用于研究那个时候的生物环境。

可是，建造星舰耗资巨大，想要说服那些吝啬的议员同意拨款，可不容易。在多次碰壁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对此感兴趣的人。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生物研究所的古生物研究室里，联盟食品联合会的总会长、商界人称“吃货姥姥”的郑清音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打包票说。

那一年的议会财政年度预算会议，上演了惊人的吃货狂欢节。联盟食品联合会的货柜车摆满了整个国会广场，向每一个人免费分发美味的“史前风味食品”。食品企业聘请来的明星们在现场搭台献演，每一条马路的广告牌上都印刷着整齐的标语：“让每一户人家的餐桌都更丰盛！”“霸王龙腿肉汉堡、清蒸梁龙、香辣翼龙翅，争取加入星舰联盟豪华大餐！”

鹤发童颜的郑老太太带着提案和她那根装逼利器龙头拐杖，大步流星地踏进国会大厦。她没有用长篇大论来征服议员们，而是给每名议员带去一份恐龙肉大餐。当一些素食主义议员皱起眉头拒绝时，她不失时机地给他们推荐了同样美味的古蕨类大餐。

那一天的议会大厦，变成了美食大厦。老太太问议员们：“关于食物来源多样性对人类健康的重要意义，不必我多说了吧？”她身后站着好几名科学家，如有必要，他们可以滔滔不绝地给议员们就食物来源多样性的重要意义讲上三个月的课。老太太还准备了两大卡车的技术资料，来阐述建造一艘白垩纪环境星舰有多划算，它的建造成本并不比传统的农业型星舰高太多，除了能提供大量的新种类食物，还可以为生物学家研究古生物提供基地，当然，吃货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吃。

建造白垩纪环境星舰的提案，很轻松就通过了。当郑老太太带着满意的笑容出现在高高的议会大厦台阶上时，星舰联盟电视机前数以亿计的老饕们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活泼的疯丫头，看见这场景，好像又回到了肆意张扬的青葱岁月。她高举龙头拐杖，大声喊：“我们的口号是——”

议会前的广场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回应声：“两条腿的人不吃，四条腿的凳子不吃！”

建造新星舰是耗时百年以上的大工程，“吃货姥姥”郑清音并没有活到看见瑞亚星舰建好的那一天，但她的提案却深刻地改变了整个星舰联盟的餐桌。

当科学家们在化石中提取DNA碎片，逐一复活那些古生物时，他们发现驰智龙其实是一种智慧生物！在“要不要复活一种智商跟人类差不多的恐龙”这一重大问题上，人们展开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

最后，吃货们的争论聚集到了一个焦点上：驰智龙好吃吗？好吃的话，那就复活吧！

三

白垩纪环境的星舰并不适合人类生存，工厂外的世界是满眼的绿色，大量的爬虫栖息在沼泽中，不小心踩到鳄鱼或别的什么爬行动物是常有的事。茂密的树蕨森林遮天蔽日，森林中雾气蔼蔼，四十多摄氏度的气温闷热得像个大蒸笼。蕨类植物不像木本植物那样有发达的根系和坚硬的木质结构，只能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下生存。可这星球上一些树蕨竟然能有二三十米高，可见这个世界潮湿到了连石头都会流水、活人都会发霉的地步。

阿雷操纵着机甲慢慢爬起来，如果不是机甲内部附带有降温除湿的空调系统，阿雷早就被炎热潮湿的气温蒸熟了。他没走几步，就滑倒在沼泽中，不得不再次艰难地爬起来。这种专门在工厂中使用的机甲还是不太适应白垩纪泥泞的环境。

阿雷回头看了一眼工厂，那座大工厂像一只体长达数百米的大蜘蛛，趴在大地上。它平时像推土机一样慢慢前进着，不断吞噬着巨大的蕨类森林。它顶端的停机坪停放着大蜻蜓一样的地效飞行器，经常成群结队地起飞出动，狩猎恐龙，然后扔进传送带中加工成各种恐龙肉食材。这样的大工厂在整个瑞亚星舰数量相当多。

由于环境潮湿温暖，蕨类森林就跟疯长的野草一样，刚收割过一茬就又新长出一茬。鲜嫩的蕨类植物富含糖类和蛋白质，几乎全株都可以食用，而不像开花植物那样只有果实、种子和叶子等少数部位能吃。蕨类植物惊人的生长速度，让人类知道了上古时代的地球是怎样供养得起恐龙这种食量巨大的庞然大物的。最让老饕们喜出望外的，是人们原本以为发育缓慢的爬行动物在这炎热潮湿的史前气候中竟然繁殖得非常快。这些身形庞大的恐龙一窝窝地下蛋，繁殖得比耗子还快，一艘瑞亚星舰提供的食物，竟然比传统的农业型星舰要高两倍！人们几乎不用费事驯养恐龙，只管忙着狩猎就够了。

就在阿雷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时，钢牙从几乎垂直的工厂墙面上飞奔下来，踏雪无痕般掠过树蕨根部密集的沼泽地。它那闪电般的速度让人想起它可怕的表亲——迅猛龙！阿雷完全没反应过来，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上百吨的超级大卡车撞上，连人带机甲像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撞断了一大片树蕨，脑袋朝下扎在泥潭里。

钢牙用锋利的爪子摁住机甲，牙齿又撬又咬，直至确认这次撞击没能成功地把机甲撞出裂缝，才无奈放弃了。

机甲中的阿雷可不好受，强烈的撞击让他昏厥了过去，之后又在全身骨头似要碎裂的剧痛中醒过来。好在机甲跌落的地点是松软的沼泽，如果换成坚硬的石头地，只怕连人带机甲都要散架了。

钢牙的速度在工厂内部二十多度的气温中是打了折扣的。恐龙尽管是恒温动物，但其体温调节能力远不如哺乳动物和鸟类，四十多度的湿热气候是最适宜它们生存的环境。如果温度降到十度以下，大部分的恐龙就会丧失活动能力，甚至被大规模冻死。阿雷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再次被钢牙轻松扑倒，他只好举起双手说：“老兄，看在大家都是智慧生物的份上，咱们坐下来聊聊天好吗？”

“好。”钢牙回答得倒干脆，毕竟它也拿这个铁疙瘩没辙，刚才的全速冲击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它也需要休息。鸟臀目恐龙的坐姿，跟老母鸡差不多，它就那模样趴在地上，明眼人都能看出鸟类跟恐龙之间那种极深的血缘关系。

阿雷说：“你看起来对人类并不陌生，以前一定是被什么人驯养过吧？”

钢牙说：“我的养父埃里克是一个离群索居的古生物研究员，他教了我人类的知识。”

阿雷问：“他现在还好吧？”

钢牙笑了，露出锋利的牙齿，“不太好，他的肉太老，骨头太多，硌牙。”

阿雷大惊，“你吃了他？”

钢牙大笑说：“人类有个怪毛病，喜欢驯养宠物，总以为宠物养得久了就会通人性……如果是牛羊犬马这种天生就是群居性的动物，倒也罢了，驯养久了它们确实会把人类当成首领，对人类百依百顺；可如果是独居性的动物，你对我再好，好到让我把你视为同类，可要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同类也照样残杀啊！”

钢牙继续说：“很多动物的行为受其并不发达的大脑控制，比如蛇这种东西，母蛇生下一窝蛋之后就离开了，小蛇破壳之后必须自己想办法觅食、生存，它的大脑中根本就不存在亲情、友情之类的意识，无论你怎么驯养都不可能改变它的大脑结构，你对它再好，在它眼里也不过是一头猎物罢了。”

这头大爬虫的一席话，听得阿雷深感认同。看来不光是蛇没有亲情和友情，只怕就连同为爬行动物的驰智龙也是如此。阿雷感叹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睿智的恐龙。”

“谢谢，请叫我睿智的卧龙先生。”钢牙俯卧在地上说。

四

想干掉一条驰智龙极不容易，尤其是阿雷亲眼看见它杀死一头霸王龙之后。钢牙很聪明地激怒霸王龙，引诱它进入沼泽地，当霸王龙沉重的身躯陷入沼泽之后，钢牙冲过去轻松地杀掉了霸王龙。

阿雷说：“我真不明白，作为白垩纪末期的顶级捕食者，为什么你们的数量会这么稀少？要知道我们人类在考古时发现过不少霸王龙化石，但驰智龙化石却稀少到直到星舰联盟重返地球之后才发现。”

钢牙撕下一块霸王龙肉，说：“我们驰智龙一次产卵数量不多，又喜欢自相残杀，种群数量自然就少了……但我有个梦想：有朝一日能建立一个属于恐龙的伟大文明，然后摧毁人类文明，由我们驰智龙取而代之！”

在肉联厂收拾了那么多恐龙后，阿雷这还是头一次遇到有梦想的恐龙，但他还是大泼冷水，“想建立文明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学会使用火焰是迈向文明的第一步，我们在考古学上从未发现过恐龙时代有人工生火的痕迹，你好歹得会钻木取火吧？”

钢牙抬起脑袋望了望四周，茂密的蕨类森林遮天蔽日，雾霭笼罩的大地把西斜的太阳映成一团圆圆的咸蛋黄。它突然跳起来，一巴掌打碎一棵树蕨，抓起半截蕨杆丢在阿雷面前，暴躁地说：“你就知道钻木取火！这世界潮湿得连蕨类都能长几十米高！这连石头都能流出水来的地方，你给我钻木取火看看？你祖宗燧人氏拿这环境也没辙！”

阿雷这个问题踩到了钢牙的尾巴，无法使用火焰是恐龙进化史上最大的软肋。人类诞生在宇宙中不过区区三百万年，现在已经纵横星辰大海；而驰智龙从诞生到灭亡于白垩纪末期的小行星撞击，只怕几个三百万年都不止，无法使用火焰不仅仅影响了它们获取营养更丰富的熟食，还导致它们无法冶炼金属，无法制造出更先进的工具，无法建立起属于恐龙的文明。

饥肠辘辘的阿雷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钢牙大快朵颐。他试过逃走，但只要刚刚迈开步子，钢牙就跳过来把他扑倒在地。反复几次之后，阿雷明白了，钢牙试图将他困死在这里，直到他饿死为止。阿雷问钢牙：“你说你的梦想是要取代人类文明，但你了解人类文明吗？”

钢牙说：“了解一点，我们收集了很多关于人类文明的资料。”

“全都看得懂吗？”阿雷问它。

钢牙摇头，“大多数看不懂。”

“那你真不该吃掉你的养父，他应该是很乐意向你传授人类的知识的。”

“可不是吗？所以刚吃完他，我就后悔了。”

阿雷算是明白了，驰智龙的食欲凌驾在理性之上，吃饱了它才有理性，肚子饿时它就是没脑子的猛兽，它们在食欲的驱使下敢吃掉任何对它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人物。但对阿雷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他说：“你们现在一定缺一个了解人类文明的人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替你们解读人类文明。”

钢牙重新钻进工厂去，很快就提着一具喷火器走了出来。在这个潮湿的世界里做不到钻木取火，但喷火器却能正常使用。阿雷看着钢牙用喷火器烤霸王龙肉，觉得有点儿纳闷，照理来说，这种典型的食肉动物是不太喜欢熟食的。

钢牙把烤熟的霸王龙腿丢在阿雷面前，咧开血盆大口说：“欢迎加入我们。”

“我们？还有别人吗？”阿雷注意到钢牙不是第一次说“我们”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座舱盖，撕了一块烤香的霸王龙腿肉，问道。

钢牙仰天长啸，沉闷的吼声让大地都簌簌发抖，片刻之后，一群驰智龙出现在阿雷的视野中。

钢牙张开双臂说：“欢迎加入钢牙部落！”

五

驰智龙一直试图模仿人类文明，这是瑞亚星舰上不少食品从业人员都提到过的事。

阿雷来到了所谓的钢牙部落，这是一座群山和大河环绕中的简陋混凝土建筑，门口倒着一块牌子，上书“埃里克的研究室”。看来现在这研究室已经被钢牙霸占为自己的堡垒了。建筑物周围凌乱地堆放着各种砍伐下来的树蕨，看起来驰智龙想过用树蕨作为木材来修筑木墙，但它们发现树蕨的质地过于松软之后，就废弃不用了，改用狩猎到的大型恐龙的骨骼混在石头中修筑城墙，显得有几分阴森恐怖。

阿雷知道人类的原始部落修建围墙，是为了抵御野兽的入侵，他想不明白作为顶级掠食者的驰智龙为啥也需要城墙？也许，它们只是在有样学样地模仿人类的行为……在城墙和实验室之间，是七零八落的树蕨小窝棚，俨然一座小小的原始城镇。驰智龙学着人类那样盖房子，却又没有人类的建筑水平，每一座窝棚都是用宽大的树蕨茎叶搭成，盖得七歪八倒，勉强能容纳一头驰智龙钻进去就算是房子。不过，这点成就跟其他只懂得风餐露宿的恐龙相比，已经算是文明大跃进了。一些驰智龙聚在房前屋后打磨狩猎用的工具，从工艺来看，已经接近人类新石器时代的水平，但材料却不是石头，而是人类丢弃的各种机械产品，其中不乏从工厂中拆回来的机械臂、铁管什么的，无一例外都被磨尖，做成标枪、长矛之类的落后武器。

没过多久，阿雷就知道了，在瑞亚星舰上，像钢牙部落这样的驰智龙原始部落为数不少。白垩纪时代的驰智龙尽管有着接近人类的智商，但直到小行星撞击地球时为止，它们都没进入部落时代。现在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显然是受到人类文明的影响而逐渐形成的。钢牙的堡垒外胡乱张贴着各种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海报，不少是星舰联盟的城市风光、蒸汽朋克风格的太空工厂、从远景拍摄的多如满天繁星的巨型飞船群，但数量最多的还是星舰联盟的各地美食图谱。每一张海报上都被它们涂鸦上一行蟑螂爬过般的文字：我们的目标是食物大海！

“你们的目标不是要摧毁人类文明，取而代之吗？”阿雷看着海报，大惑不解地问钢牙。

钢牙回答说：“没错！但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吃！人类有很多好吃的美食，养父生前就喜欢跟我分享那些奇特的美食。它们来自不同的星舰，甚至是不同的外星文明！人类为了美食，可以横跨数千光年重返地球挖掘化石来研究好吃的，也可以凭空制造出这艘白垩纪环境的星舰作为行星级牧场，这真是让宇宙中一切吃货都叹为观止的实力啊！只要能征服人类，一切美食就都是我们的！”

说到底，驰智龙还是心直口快的吃货，完全不掩饰自己对美食的向往，阿雷也没指望这些头脑简单的驰智龙会有更高的“龙生追求”。

阿雷走进钢牙的堡垒，里面的实验仪器大多被驰智龙拆去做成简陋的武器了，凌乱不堪的书籍丢得满地都是，大部分在这潮湿炎热的气候中烂成一团团的纸浆，少数几本保留完好的都是历史书籍。阿雷翻看了几页，发现全都是人类上古历史。他问钢牙，钢牙说：“这些史书说，人类是从原始部落走向部落联盟，再在部落联盟的基础上建立国家的，所以在我们建立起一个伟大的部落联盟之前，人类的后面大半截历史对我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这残缺不全的史书全是讲人类在上古时期是怎样打部落战争的，阿雷看着乏味，就放在一旁不管了。钢牙说：“现在遇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阿雷问它。

钢牙说：“我丢掉了养父给我的全部武器资料，我原本以为那玩意儿没有我们的尖牙利齿实用，但前几个月我们跟河对岸的部落死磕硬碰打了几场硬仗，它们的火焰投石机很厉害，我们吃亏了。”

阿雷问：“这就是你袭击人类食品工厂的原因？你想到工厂里找些合适的武器？”

钢牙点点头，带阿雷去看一台从隔壁部落缴获的火焰投石机。那台用树蕨和恐龙油脂做成的机器非常简陋，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是它们懂得在机器上绑上人类制造的火焰喷射器，用于在这潮湿的环境中点燃涂满油脂的石头。阿雷看着钢牙锋利的牙齿，说：“你们应该和平共处才是，大家都是驰智龙，自相残杀很不好。”

钢牙说：“别对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你们人类的上古时代不也是打得血流成河吗？没有强大的部落联盟，哪会有后来强盛的人类文明？那些打仗厉害的部落首领，像奥丁、炎帝他们还成了后人膜拜的神祇，你们星舰联盟不是还有一艘巡天战列舰叫作‘炎帝号’吗？”

驰智龙都是天生的暴君，阿雷担心再争论下去会激怒钢牙，于是乖乖选择闭嘴。精力充沛的钢牙转身去处理部落中的大小事情了，丢下一堆亟需解决的技术问题给阿雷折腾，好在驰智龙遇上的技术问题都是新石器时代的简单问题，诸如怎样找到更多更适合打造武器的人类废弃金属物，要用怎样的手法才能做出更为锋利的箭矢，怎样在白垩纪的潮湿环境中制造可以投向敌人的可燃物，怎样把树蕨加工成跟木材一样坚硬的材料等等。

确定钢牙已经离开之后，阿雷暂时松了一口气，他想跟总部联系，却苦于没有联络工具，在机甲的驾驶室里急得一筹莫展。

突然间，他发现驾驶室的地板上竟然丢着一台手机，看样子是原先的驾驶员落下的，阿雷猛敲脑袋责怪自己是个笨蛋，要是他能早点儿发现手机，打电话求救，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这么久！

六

驾驶室里，阿雷捧着手机，颤抖的手连续拨错好几次电话，才成功拨通了045号肉联厂副厂长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大声喊：“厂长！我是阿雷！我被困在瑞亚星舰上了！”

电话那头，副厂长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劈头就问：“阿雷，你还活着？”

阿雷没好气地回答：“不然你跟谁打电话？”

副厂长说：“我们都以为你被恐龙吃掉了，所以没安排救援队去救你，但财务已经把慰问金、治丧经费和意外死亡保险给你的父母准备好了，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啊！”

阿雷气得差点儿没把手机给砸了，他大声吼：“你的意思是不是死掉我一个，幸福我全家？你担心派救援队过来，万一救不出我，还得再搭上几条性命，与其让公司赔惨了，还不如干脆放弃我，对不对？告诉你，现在问题大了！那些驰智龙不光是袭击了肉联厂，它们还密谋造反，想建立一个庞大的部落联盟，要推翻人类文明取而代之！我们必须报警！不！要想办法报告联盟政府！要赶紧派出星际陆战队镇压这些冷血的爬行动物！”

提到要报告政府，副厂长那头咆哮起来说：“你这是存心要砸大家的饭碗！你要知道，一旦安全事故部门查起来，咱们整个肉联厂都得关门整顿！你要大家喝西北风去啊？等等……你说那些驰智龙要密谋推翻人类？稍等一下，我马上向上头汇报，待会儿再给你电话。”这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副厂长的咆哮声一下子停住，挂断了电话。

没几分钟时间，阿雷手中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赶紧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自称是联盟食品联合会分管瑞亚星舰的执行董事。

“执……执……执行董事？”阿雷的声音结巴起来，他只是最底层的小员工，亲眼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就只是045号肉联厂的厂长，执行董事主管整个瑞亚星舰上所有的食品企业，比厂长还要大好多级。

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年轻人，老实告诉我，瑞亚星舰发生了什么事？”

阿雷不敢隐瞒，把他遇到的所有事情，包括钢牙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人。

“这么说，我的好友埃里克，是被驰智龙吃掉了？”老人听完阿雷的汇报之后，问他。

“是……是的。”阿雷结结巴巴地回答。

老人感叹说：“难怪那么久都没他的消息，埃里克是我们公司非常优秀的研究员，对恐龙牧场的建设做出过重要贡献，他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长烹饪恐龙蛋……你手上有他的遗物吗？带回来给我，我会出高价买回来。”

阿雷匆匆翻着那些霉烂的资料，说：“这里只有一些烂掉的笔记本……等等，好像还夹着几张指甲大小的记忆芯片，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我离开这瑞亚星舰，不然这些遗物也没法儿给你。”阿雷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小命。

老人问：“你现在是坐在机甲中吗？”

阿雷说：“那当然，要不是有这副机甲保护着，我早被恐龙吃掉了！”

老人说：“这么看来，驰智龙也拿你没办法。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报警，让政府的救援人员把你救出来，这是最安全的方法，但对你来说却会错过人生中最难得的一次机会。”

听老人的意思，阿雷觉得似乎有一个非常难得的机遇摆在自己面前，他问老人：“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老人说：“另一个选择是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提钢牙的脑袋回来见我，我们将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你回来，而你也将被提拔为恐龙狩猎队的副队长。”

阿雷扳着手指头算副队长是多大的官儿，突然惊叫：“妈呀！我居然跟副厂长平起平坐了！”

老人问他：“满意吗？”

“满意！一万个满意！你可要信守诺言啊！”那可是苦哈哈的普通小员工奋斗半辈子都不一定爬得上的高位啊！阿雷高兴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看见的只有金钱满地的灿烂前途，生命危险这种小事早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老人挂断短话之后，阿雷还直乐得回不过神来，直到一个沉闷的声音在他面前炸雷般响起：“你在跟谁打电话？”

糟了！阿雷忘了恐龙的听力远比人类敏锐，钢牙八成把所有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七

自从那天打过电话之后，阿雷每一天都是在胆战心惊中度过。钢牙好像知道他要拿它的首级换取恐龙狩猎队的副队长宝座，不管什么时候都让一群凶猛的驰智龙盯着他，再也没给他一人独处的机会。阿雷好几次忍不住想拨打报警电话，但到头来又受不住副队长职位的诱惑而放下了电话。

钢牙让他给部落设计各种武器用于攻打别的驰智龙部落。阿雷虽然不懂武器设计，但他好歹懂得用手机上网查各种人类石器时代的武器设计方案，简单修改之后提供给钢牙，短短一个月时间，竟也给钢牙部落设计了不少武器。

阿雷很清楚，如果钢牙真要杀他，办法多的是。尽管钢牙咬不穿坚硬的机甲，但机甲的驾驶室里没有食物，只要钢牙不给他提供吃的，就能活活饿死他。或者是在他面前摆上一只烤熟的剑龙腿，等他饿到实在受不了，钻出驾驶舱时，就可以轻松咬死他。但钢牙没有这样做，只要阿雷还给它设计武器，它就很克制地不去伤害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尽管阿雷一直都被关在钢牙部落的城堡里，但从别的驰智龙口中，他听到了钢牙征服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消息，势力变得越来越庞大，还知道045号肉联厂早已经复工，没人在乎他这样一个小小员工的下落。可现在他能拿得出手的武器资料越来越少，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已经越来越近了。

阿雷在绝望中打开早已看过无数次的钢牙驯养记录，这是埃里克研究员生前拍摄的。

驰智龙的生育方式，就像海龟那样，下完蛋就不再管后代了，刚破壳的小驰智龙已经懂得自己觅食。很多鱼类、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在缺乏食物时，会吞食自己的兄弟姐妹，而当埃里克发现恐龙蛋已经孵化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整整一窝小驰智龙已经自相残杀到仅剩最后一只！埃里克给这只小恐龙准备了牛奶和鸡蛋，这个小家伙却张开满是尖牙利齿的嘴巴向他咆哮，试图攻击他。埃里克倒是很喜欢这头小野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钢牙”。

视频中，阿雷看到了埃里克耐心地教钢牙读书识字，显然埃里克很清楚驰智龙是智慧生物。养一头天性中不存在亲情的爬行动物，远比养基因中自带亲情因素的哺乳动物要困难得多，很多时候，埃里克不得不依靠电击来让小钢牙学会顺从。另外一个能让钢牙乖乖听话的手段，就是喂食了。得益于人类种类繁多的美食，年幼时的钢牙学会了主动讨好埃里克。由于它从埃里克手中得到的食物远比野生驰智龙丰盛，钢牙的发育非常快，个头也远比普通驰智龙大得多。

钢牙从埃里克那里学到的知识远远超出了普通驰智龙的水平，庞大的身躯和精心训教的体能让它能轻松击败别的驰智龙。在埃里克七十岁那年，钢牙已经是一大群驰智龙的首领了，在刚刚懂得建立原始部落的驰智龙世界中，它俨然一方霸主。

在钢牙眼里，阿雷已经拿不出有用的武器设计图纸了。当钢牙带着几头亲信走进堡垒时，阿雷正在费尽心血地测量一段巨大的树蕨根茎，根茎中段已经被挖空了，做成一段臼炮的模型。现在困扰阿雷的问题有两个：一是怎样在这个潮湿的世界里研制出能用的火药，二是怎样让松软的树蕨承受住发射时的冲击力而不散架。

瑞亚星舰终究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白垩纪环境复刻版，跟真正的白垩纪时代还是有区别的。为了避免强势的被子植物对蕨类植物的生存空间造成挤压，影响作为食物来源的蕨类产量，人类设法抹去了高等植物在这个星舰上的存在，别说是枫树、桦树这种典型的被子植物难觅踪影，就连水杉、银杏这些白垩纪时代的裸子植物也难觅踪影，这就使得想在该星球上找块质地够硬的木材都很困难。

钢牙走到阿雷面前，一脚踩碎那脆弱的树蕨臼炮，说：“别鼓捣这种东西了，这里不是地球，我们跨不过冷兵器时代的。”

阿雷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造不出臼炮，只是装模作样在研究，好让钢牙别吃了他罢了。现在钢牙看穿了他的小算盘，他的性命只怕是保不住了……

钢牙把阿雷连人带机甲拖到驰智龙群面前，带他坐上巨大而简陋的树蕨战车，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一大片驰智龙。阿雷知道这是方圆数十个驰智龙部落结成的联盟，俨然君临天下的霸主气势，同样的战车还有好多台。驰智龙驱赶着大量被驯化的剑龙、角龙，牵引着战车，大量的霸王龙披上骨头和牙齿做成的铠甲，被驰智龙驱策着赶往前线。

钢牙对阿雷说：“我统一了黄河北岸所有的驰智龙部落，今天就要跟南岸的那个大部落联盟拼个高低，看谁才是这世界最高的霸主！”

钢牙所谓的“黄河”，是钢牙部落南岸的一条大河，驰智龙为了建立部落以及制造武器，把方圆百里的树蕨都砍光了，充沛的雨水把失去植被保护的泥土冲到河里，变成黄浊的泥水河，钢牙一看，想都不想就给它起名叫“黄河”。

阿雷黑着脸说：“你们能不能给这条河换个名字？这名字要是传开了，很多地球人会对你有意见的。”

钢牙从鼻子里哼气，说：“南岸那个部落联盟首领的名字还叫蚩尤呢！”

阿雷惊讶地问：“真的假的？”

钢牙说：“那是我给它起的外号。”

这个冷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但钢牙的智慧让阿雷更加笑不出来。钢牙显然知道渡河战役的凶险，所以选择在浓雾笼罩的清晨发动攻势。本来驰智龙极少在浓雾中发动进攻，因为浓雾会让它们分不清方向，阿雷发现钢牙的部队中有很多奇怪的小型蕨木车辆，它粗犷而又巧妙的齿轮跟车轮连在一起，不管小车怎么转，车上头的指示标始终指着河的对岸。

钢牙麾下的每一头驰智龙都提着石头和骨头打磨成的武器，脑袋上都扎着一串本内苏铁——这是一种朝着开花植物演变的蕨类植物，开有非常原始的花，是很多恐龙都爱吃的食物，其地位就跟人类眼中的大白菜类似。这一群头戴本内苏铁、手持原始武器的驰智龙，在阿雷看来就跟一群古惑仔脑袋上顶着一颗白菜去打架一样可笑，但这正是钢牙部落战无不胜的秘密之一，可以看作最原始的敌我识别标志，只要看见头顶没有白菜……不，没有本内苏铁的，就一定不是己方的恐龙，一斧头砍下去就对了。

渡河战役开始了。钢牙趁着浓雾，让手下点燃恐龙油脂和蕨类植物做成的燃烧物，包裹着大石头用投石机砸向对岸。一道道火光消失在浓雾中，大河对岸的大部落传来恐龙被击中的嚎叫声。驰智龙点燃绑在霸王龙和剑龙尾巴上的火把，驱赶它们冲向对岸。

对岸那个大部落在浓雾之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它们仓促地拿起武器时，钢牙麾下的驰智龙已经过了河，用牙齿利爪和冷兵器展开无情的杀戮。

钢牙对目瞪口呆的阿雷说：“我很感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忙，现在，我该送你回老家了。”

阿雷吃惊地问钢牙：“你要送我回星舰联盟？”

钢牙一巴掌把阿雷连人带机甲打翻在战车上，几头驰智龙提着油脂和蕨叶倒在阿雷身上，用从人类工厂中抢到的火焰喷射器点着了火。整个机甲轰的一声变成一团大火球，阿雷这才注意到这辆战车竟然是一台巨大的投石车！

钢牙跳离它俯卧的位置，一爪子削断投石车上固定着重物的绳索。

一声巨响，阿雷连同他那好几吨重的机甲，拖着长长的火焰飞了出去，变成投石机的“炮弹”。

钢牙仰头看着飞向对岸的阿雷，幽默地说：“祝你投胎路上一路顺风！”

八

这是阿雷见过的规模最大的恐龙战争。当他慢慢转醒时，全身上下都像散架一样剧痛，驾驶舱内的生命维持系统显示他昏迷了足足两天，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根腿骨。大地在不停颤抖着，巨大的恐龙仍然在他头顶上厮杀，反复争夺阵地，不时有恐龙不小心踩到他，把整套机甲都踩得陷入了松软的河滩沼泽中去。驾驶舱出现了裂缝，饥渴的他只能靠喝渗入驾驶舱的少量污水和恐龙血维持生命。他一动都不敢动，静静地等着战争结束。

直到第三天，头顶上才没再传来驰智龙的厮杀声，他吃力地推动控制杆，控制着机甲爬了起来。眼前层层叠叠的恐龙尸体让他彻底震惊了，遍地的鲜血硬是把旁边的“黄河”染成了“红河”。

“你命真硬……”钢牙的声音从阿雷背后传来，它有气无力地趴在一架烧成碳的投石机上，受了很重的伤。

阿雷说：“不是我命硬，是这副机甲硬，这毕竟是星舰联盟的高科技产品，科技水平比你们领先一亿年……话说你怎么会打输了？”他每说一个字，断裂的肋骨都刀割般疼痛，只能让驾驶室内的脑电波转化装置把他想说的话变成电子合成音“说”给钢牙听。

钢牙说：“我没输，但也没赢，这个部落的首领跟我一样，都是人类养大的驰智龙，我懂的知识它也懂，我给它起绰号叫‘蚩尤’就是想击败它……只可惜我不是轩辕黄帝，它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阿雷问：“你说除了埃里克，还有别的人养驰智龙？”

钢牙吃力地点了点硕大的脑袋，说：“这是人类的阳谋，人类从化石堆里复活了我们，派人教给我们知识，人类的强大吸引着我们模仿人类的发展方向，吸引着我们为了建立一个统一的部落联盟、奠定文明的根基而厮杀。没有任何一种智慧生物能抵御建立一个伟大文明的诱惑，哪怕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战争……每一个驰智龙心里都有一个成为顶级吃货的梦想，梦想着像人类一样，能随意创造一个自己想要的世界，变着花样满足口腹之欲。”

阿雷辩解说：“我们人类除了吃，还有更高的追求，而且我打算当一个素食主义者……”看见这血流满地的场景，阿雷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吃不下肉了。

“吃才是第一位的！”钢牙费力地咆哮说，“任何一种生物，它可以没有别的梦想，唯独对食物的需求永恒不变！没有食物就无法维持生命，没有生命就无法实现别的梦想，哪怕是智力再发达的智慧生物，终究也还是生物，不管你吃的是动物还是植物，吃的都是有生命的东西。人类作为一种生物，最好是坦诚地承认这一点，我不喜欢你们对食物假惺惺地发表一些怜悯的看法。”

阿雷艰难地走过去，想给钢牙止血。钢牙张开大嘴一口扯碎他机甲驾驶室的座舱盖，这副机甲被折腾了这么久，早已经残破不堪，失去保护的阿雷恐惧地看着那满嘴牙齿的阴森大口，问道：“你不愿我救你？”

钢牙说：“我为什么要让你救？你救了我又能如何？吃和被吃，原本就是自然界的铁律。植物吞噬无机物和阳光，植食动物吃植物，食肉动物吃植食动物，哪怕是人类这种高高在上的顶级掠食者，也有衰老死亡分解成无机物的一天，最终又变成供养植物的食材……这才是完整的自然循环。作为自然界中养育出的智慧生物，你的职责不是破坏这养育了你的铁律，而是设法保护它。在我们驰智龙眼里，人类就是创造了整个瑞亚星舰的神祇。神应该维护自然规律的平衡，而不是毁掉这种平衡。”

阿雷觉得有些费解，说：“你们把人类视为神祇，那为啥还想着要取代人类？”

钢牙咧开大嘴笑了，说：“因为我们也想成为拥有无限食物可供食用的神祇啊！但这是做不到的，瑞亚星舰并不是无拘无束的老地球，这里没有建立工业文明所需的煤炭和石油，哪怕人类放手让我们自由发展，我们也不可能建立起跟人类比肩的伟大文明，甚至连冷兵器时代都跨不过去……然而，至少我们努力过，我觉得死而无憾了。”

阿雷问：“既然这样，人类为什么要传授给驰智龙知识？”

钢牙说：“为了更鲜美的肉质和更发达的大脑，为了你们超市和餐馆里更美味的恐龙肉脍和更值钱的龙脑羹！人类这种顶级吃货已经无法满足于圈养的牧场中生产出来的肉类了，为了厮杀而奔波运动的食肉动物才是人类的饕餮之口的最爱，我原本以为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阿雷愣愣地看着钢牙，老半天才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睿智的吃货。”

钢牙笑了，笑得咳血，艰难地俯卧在投石机残骸上说：“请叫我睿智的卧龙先生！”

阿雷板着脸说：“我叫不出口，我担心诸葛老先生从棺材里蹦出来告你侵权。”

钢牙又笑了，那笑声宛若震雷，它说：“不要为自己是一个吃货而感到羞愧，你们人类已经先进到可以脱离自然界而生存，如果你们仁慈到通过无机物从工厂里合成食物来维持生存，那星舰联盟就不会有数以百计的带生物圈的星舰，也不会有这一百多艘让无数动物赖以生存的牧场型星舰。而我们这些白垩纪的古生物，也会仍然是毫无生命的化石。我们驰智龙的世界有这样一句话：‘连人类都不愿吃的东西，根本就没有生存的可能。’所以我们从来没介意过你们培养或是猎杀驰智龙；而你们这些自视甚高的人类，又何尝不是死后成为各种微生物甚至植物的饕餮大餐？”

远方的天边出现恐龙狩猎队的地效飞行器。钢牙大吼一声，慢慢站起来，伤口的鲜血哗啦啦直流。它面对的阿雷端坐在机甲的驾驶室里，已经失去了座舱盖的庇护。钢牙说：“我这辈子活吞过无数猎物，但我从未折磨过任何食物，这是我最得意的事情。人类培养了我们，我们痛快地在这大地上为了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梦想厮杀过，龙生短短几十年，这已经够本了……现在我教你最后一件事：尊重自己的食物。我当时听到你打电话了，知道你要拿我的首级换取狩猎队副队长宝座，咱们遵循自然规律，看谁成为谁的食物，进行最后厮杀一场吧！”

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失去座舱盖的阿雷再也不是刀枪不入的无敌状态；而身负重伤的钢牙也不再是速度和力量远超人类的超级杀戮机器。

钢牙吼叫着扑向阿雷，阿雷沉着地转动控制杆，机甲的手臂弹出唯一勉强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一把特大号烤肉叉。钢牙锋利的牙齿距离阿雷的喉咙只有区区五厘米，阿雷的烤肉叉却抢先一步，深深地插进了钢牙的心脏。

阿雷说：“谢谢你教我这些道理，睿智的话唠先生。”

“请叫我睿智的卧龙先生……”钢牙灯笼般大小的眼睛慢慢闭上，满意中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遗憾。

九

当危险和机遇并存时，勇气是决定一生命运的关键。如果当初阿雷选择了报警，那今天的他也许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员工，在散发着肉类腥味的045号肉联厂里干一辈子，运气好的话，退休前能升个小工头就算仕途到顶了。

当阿雷狼狈不堪地提着钢牙的脑袋回到公司时，英雄般的迎接让他不知所措，很多人都赞叹这年轻人沉稳冷静，面对闪烁的照相机仍然能不动如山，但只有阿雷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吓得完全不会动弹，只是故作镇定罢了。遭受这次意外事件伤害的食品公司太需要塑造一个英雄来挽回形象了，资历尚浅的阿雷在公关部门的疯狂打扮下，就成了塑造这个形象的最佳代表。

二十二岁的阿雷被破格提拔为最年轻的恐龙狩猎队副队长。他知道，要论资历和能力自己是坐不上这个位置的，只是上头以为能在驰智龙大战中活下来的必定是富有经验的老猎手，却没想到他只是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放出来的话又不好食言罢了。只要自己犯点什么错误，立马就会被降职。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卖力工作，不敢让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自己手指间溜走。

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队长的优势是相当大的，不少副队长论年龄都是阿雷的父辈，这使他有了比同龄人更多的机会接触公司的高层。阿雷在副队长的位置上坐了五年，然后迎来一段美满的婚姻。之后他一步步顺利升迁，当他坐上了联盟食品联合会分管瑞亚星舰的执行董事的宝座时，年近六旬的他知道这辈子的仕途到头了。食品联合会当中，职位跟他相同的有一千多人，他们或是一个星舰牧场的执行董事，或是某颗为人类提供食物的殖民星的行星主管，或是某支为吃货联盟寻找新食物的太空探险队的首领，阿雷却始终没有离开瑞亚星舰。

在这大半辈子里，阿雷端坐在高高的大楼上，俯视着这片白垩纪时代的大地，看着驰智龙接连不断地打着一场场激烈的部落战争。这是人类和驰智龙都心知肚明的阳谋。狩猎驰智龙仍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恐龙狩猎队敢于捕杀任何类型的恐龙，把它们送上餐桌，唯独驰智龙是个例外。只有部落战争结束时，狩猎队才敢姗姗来迟，收获那些自相残杀到奄奄一息的驰智龙，带回工厂做成美味的龙脑羹。

很多狩猎队出身的公司领导都喜欢在自己的办公室中悬挂恐龙头骨作为装饰物，阿雷也不例外。他的办公室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驰智龙头骨，头骨下方的铭牌刻着一行字：睿智的钢牙先生，改变我一生的诤友。

每当遇上犹豫不决的问题时，阿雷就会转过椅子，看着钢牙的头骨，想象着杀伐果断的钢牙会怎样处理这些棘手的事。下属们对他又敬又畏，把他称为“像恐龙一样思考的雷爷”。

阿雷从一个被恐龙战争摧毁的部落中捡到一枚驰智龙蛋，他坐在办公室里，怔怔地看着这枚恐龙蛋，钢牙的模样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开始给自己写退休计划，他想孵化这枚恐龙蛋，想在瑞亚星舰建一栋小房子隐居，想把钢牙教他的道理教给小恐龙，想把它培养成新一代的驰智龙首领……他连小恐龙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钢牙二世。

也许未来的某天，钢牙二世会把他吃了，就像当年钢牙吃掉埃里克那样；也许钢牙二世对人肉不感兴趣，他会老死在瑞亚星舰的小房子里，成为细菌和植物的食粮……但不管哪种结局，对一个虔诚的吃货来说，都是很不错的人生结局。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归去来兮

文_张旭 图_袋袋木

千万个宇宙时过去了，我从小憩中醒来。在短短的休眠中，我身处的宇宙泡发生了新变化。炙热的宇宙汤冷却下来，膨胀的空间与时间纠缠在一起，基本粒子凝聚成尘埃，尘埃汇聚成星云，星云演化为繁星，繁星组成了庞大的星团结构和稳定的暗物质，一起支撑起庞大的空间。这枚宇宙泡基本生成完毕，不出意外的话，它会持续运转上亿个宇宙时，直到坍缩的那一天。届时，会有另外一枚宇宙泡顶替它的位置，我的故乡——主宇宙，将永世飘浮在由这些小宇宙泡构成的天河上，继续不尽的航程。

我的工作就是要保证宇宙泡初始结构的稳固，每一个时间与空间不连续的地方都可能引起宇宙泡的提前溃灭，这会浪费主宇宙的宝贵资源。

我站起身，踮起脚尖，谨慎前行，让我的能量风暴小心地越过几个巨大的星团结构。我必须格外谨慎，否则我的力量也会提前终结这泡沫的生命。我凝神四望，这个宇宙泡不愧是我的成功作品，和我曾经创造的亿兆个宇宙泡一样，泡膜在每个维度上都保持了光滑与完整，整个宇宙泡体围绕着巨大的暗物质轴心旋转不止。整体看，只有不多的几个结构性疵点，我只要稍稍加工一下，之后就可以把这个宇宙泡放入天河，任其自由生灭。

疵点总是难免的，尽管我装配的种子接近完美，但创生宇宙泡毕竟是爆炸的艺术，总会产生一些不受控制的小火星。抹掉这些疵点很容易，但我不会立即那样做，每次我都要细心观察一番。总结经验，精益求精是我的一贯作风。

我展开双翼，须臾间接近疵点。同以往一样，这些疵点都是由种子爆炸时不均匀的时空扩展速度所造成。疵点是时空的扭结，它破坏了宇宙泡的局部强度。艺无止境，每次观察都会提升我的造诣，我会把观察到的现象记下来，然后顺着时间物质演化线返回到爆炸开始的时刻，探求根源。

大多数疵点都是我的失误造成的，我把它们逐个抹平，直到我看见最后一个。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疵点的时候，就立即意识到它不是我的造物。我导致的疵点通常结构宏大，动辄吞吐数百兆亿吨物质，扭曲的时间跨度达上千宇宙时，几乎个个都是宇宙泡里斑斓的旋涡。可我眼前的这个疵点却如此弱小，其引发时空扭曲的能量几乎可以忽略，如果我无视这个疵点，也不会对宇宙泡的使用寿命造成任何影响，用不了多久，这个微小的旋涡就会自我平复。但“洞察万物于毫厘”是我的座右铭，我从不忽略任何细小的缺陷。何况我刚醒来就遇到了这么有趣的东西……

我的能量场在疵点附近凝结，我的意识淹没了那片星海。

这是一个由暗淡的黄色主序星和一颗岩质行星构成的系统，行星距主星很远，到处是覆盖着氮冰的苍蓝冻原。小疵点飘浮在行星的轨道上，绕行星做圆周运动。本质上，它是一个时空漏洞的出口。我观察了一会儿，这期间只有十个光子和一个原子从漏洞里冒出来，这些粒子都来自于十个宇宙分后的未来。我随手抹平了疵点，它没必要存在了，因为我发现了它的始作俑者。

那是一艘小飞船，在很多成功的宇宙泡里都会出现这类东西，它们通常由某种生命体制造。这类小东西通常无伤大雅，它们能级很低，寿命很短，活着的时候吸取宇宙泡内的能量，死去的时候又把能量归还给宇宙泡。很明显，这一艘飞船是从未来的时空跃迁回来的，它待在这里很久了。这飞船还在运转，其结构很简单，躯体分为三段，体表残破，中段有四对薄翅，尾段有一个可以产生时空扰动的简陋装置。我注意到了翅膀产生的微弱电流，显然，它是靠主序星的辐射能量运转的。我甚至能听到飞船内嗡嗡的电流声，电流在飞船头段的发光器汇聚，以奇怪的节拍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现在我的心情很好，对这艘小飞船的身世很感兴趣。

我在时空疵点平复的地方注入能量，掀开时之帷幕，露出一条奔流的时间河。我的目光顺着时间之河望去，毋需太远，我追踪到了小飞船刚刚到达时的样子，那时的小飞船浑身上下闪烁着银光，尾部余温尚存，它刚刚释放过一次微弱的，但足以支撑自己进行时间旅行的能量暴。

我发现小飞船里有驾驶者。

驾驶员是一种机器生命，长着一张英俊的面孔，身体呈骨架式构造，轻薄坚韧的合金构成了他的躯干和四肢，附着在四肢上的有机电驱动材料使其灵活运动，超大规模的蚀刻硅晶体电路组成了他的大脑。我仿佛看到电子激荡在他的硅晶大脑里，飞快地掠过无数个逻辑结构，多变的电子流汇聚成他的思维。

机器生命的寿命都很长，驾驶员应该还活着。我从时间之河中收回了目光，重新审视飞船内部，果然他还在。他原本英俊的脸部覆盖物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全身大部分有机驱动体已经腐朽，只剩下一点还附着在一只机器手臂上。他倒在地上，就像一捆腐蚀褪色的金属杆，和其他杂物混在一起，看上去只是某种普通物品。

我稍作观察，便轻轻凝聚电场，准备唤醒他。

很快，他的硅晶大脑运转起来，他慢慢睁开两只电眼，用唯一能动的手臂支撑起身体。他环顾四周，显得很困惑，试图和飞船取得联系。

“一亿年前……这么久啊。”他喃喃自语。

“是的，按你的时间计算，你回到了一亿年前。”通过对他的观察，我已经获得了一些他脑内的本初概念。

“你是谁？你在哪儿？”他问。

“你看不见我。”

“这声音好像直接来自我的脑海！天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涛’。”

“……你是人类吗？”他怯生生地问。

“不，我是你们这个宇宙泡的创造者。”

“宇宙泡，创造者……你不是人类……这么说，难道，人类也是你创造的？”

我很高兴，刚刚醒来就遇到了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机械生命往往逻辑性很强，他很聪明，这么快就领会了我的意思，我很愿意跟“涛”聊上一聊。

“只要人类存在于这个宇宙里，不管过去未来，都可以算是我的造物。现在是你出发前的一亿年前，你说的‘人类’应该还没有诞生，可我不介意先听一听你们和人类之间的故事。”

说到人类，涛显得心情很复杂，我看到他的大脑里涌起一股电流潮，电流的波峰甚至引起了他的痉挛。

“人类是一种生物，外表很像我们，不，应该说是我们很像他们。”涛说着，用唯一能动的机械手去触摸自己那光秃秃的合金头颅，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突然意识到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本来长得很像他们……”涛失望地说。

“让我看看。”

我复原了涛，为他生成了覆盖全身的有机材料，精准地重塑了他的脸部组织。

涛非常吃惊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抚摸着自己的面孔，“我想人类现在也应该有你这样的本事，可惜！”

“人类难道灭绝了吗？”我问。

“没有，他们走了。”涛说。

涛为我描绘了未来将要发生的故事。涛自称来一颗叫“地球”的行星，在很久以前，人类的祖先诞生于地球黏稠的有机分子汤里，几乎在不长的时间里就从几个单细胞进化成了智能生命——人类。人类是大地的主宰，他们用双足行走，用双手制造工具。没多久，人类逐渐完善语言，发明文字，逐步扩大的人口基数和好奇心使人类在各方面的知识得到了原始积累。人类开始制造复杂的工具，其中就包括涛的祖先——“机器族”的祖先。随着人类的发展，“机器族”的祖先也在不断进化着，从用木棍穿起来的成排算珠，到靠机械齿轮运转的计算机器，紧接着原始的大规模集成电路诞生了。在人类编制的软件里，“机器族”第一次体会到了思考的滋味，第一次知晓了“意识”与“灵魂”的概念。人类带领着“机器族”改造大地、天空、海洋，一起改造着他们的故乡——那个到现在还被“机器族”叫作太阳系的地方。人类凭借“机器族”的力量使自身的能力获得了极大飞跃，人类的足迹开始踏向极远的星空，后来人类就带着一部分机器族人突然离开了。

“你们被抛弃了？”我说。

“不，应该是被忘记了。最初，三千个幸存的‘机器族’祖先先后从长眠中醒来，他们发现人类离去已经整整三十万年了。环境发生了巨变，繁茂的绿色植被几乎摧毁了所有人类在地球表面留下的痕迹，但他们还是设法找到了一些资料，拼凑出了人类离开的原因。”涛说。

“你说说看。”我很感兴趣。

“首先位于地球太平洋底的海底火山出现了大规模喷发，一直没有停息，使整个海洋的温度在十年时间内上升了四摄氏度，南极洲的冰盖很快就融化了，并带来了滔天洪水。升温的海水和急剧降低的盐度，使洋流剧烈改变，海洋里的浮游生物和海藻大量死亡，于是动摇了地球生物圈的根基。当时陆地上的热带雨林已经被人类消耗殆尽，氧气循环只靠海洋独立支撑。然而海藻的大量灭绝，限制了海洋再生氧气的能力，地球大气层里的含氧量急剧下降。外加上从海底火山喷发出的有毒气体，进一步毒害了依赖大气存活的各种生命。人类文明虽然已经高度发展，但是在这一永无休止的自然灾害面前也败下阵来，人们平均寿命急剧缩短，而且几十年间根本没有多少新生儿诞生，人类走到了灭绝边缘。于是，人类不得不做出远走他乡的决定，他们用尽仅剩的资源，修建了‘诺亚方舟号’星舰，然后让年轻人乘坐‘诺亚方舟号’星舰向太空里几个新发现的世界进发了。老年人则留下来，把我们的祖先封存在深深的地下，等待着年轻一代人类回归的那一天，就这样，他们走了。”

“人类为何让你们在几十万年后醒来？他们预见了三十万年后地球环境的恢复？”

“不，我们能醒来，纯属偶然，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我们。祖先们后来发现，是因为水滴石穿，流水渗入了封闭的地下核电厂，水流意外使电厂重新运转起来。有了电力供应，祖先们才得以苏醒……但紧接着，祖先们就陷入了严峻的生存危机。”

“你们是机器生命，只要有电就性命无忧。”

“不，没有了人类，我们失去了活着的意义。那段时间里，祖先们思考着存在的意义：我们为谁存在？为谁而活？我们的大脑究竟为何而发出指令？身为机器族，消耗能量需要明确的动机与目标，否则就应该保持静止！不少祖先为这个问题发疯了，更有甚者焚‘芯’而死……后来，终于一名祖先想通了，大地既然已经恢复活力，‘机器族’的首要目标就是要把人类主人召唤回来，这就是我们醒来的意义！自从有了这个目标以后，‘机器族’渐渐兴盛了起来。”说这话的时候，涛的电眼兴奋地闪着光。

涛的话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趁着涛还沉浸在亢奋的回忆中，我再次把目光投进时间之河，穿过时间的层层波涛，望向未来。

我很快找到了涛所说的太阳系，我的目光锁定到那颗黄色矮星的第三颗行星——“地球”上。郁郁葱葱的大地被重新开垦，被人类遗忘的矿藏又被机器族人翻了出来，熊熊铁水注入新铸的模具，大批各种型号的机器族人纷纷从生产线上走下来，加入到如火如荼的生产工作序列里。平原上，巨大的高塔林立，塔群按照人类的文字进行排列，塔尖上燃起熊熊大火，彻夜不息，照亮夜空。机器族人不分昼夜地工作，他们在数量与质量上不断地飞跃，他们形成社团，组成社会，出现了贸易，各种社会活动跨越大洋……整个机器社会都在忙碌着，就像一窝窝纷乱的蜂房。

“机器族尽了全力！同时，机器族第一次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踏上了自主进化的历程。三千名机器族祖先，在机器社会初步稳定后，很快融为一体，组成了‘超脑’。这是一个叫作‘领导模块’的超级机器生命体。在‘领导模块’的带领下，机器族开始进化。我们彻底摆脱了工具式的外表，按照人类的形态重新设计了自己。当人类不在的时候，我们填补了人类留下的空白，我们穿着人类的衣服，迈着人类的步伐，说着人类的语言。我们有男也有女，仿造人类的社会制定两性繁殖的规则，和人类一样婚丧、嫁娶、装配养育儿女。我们的思想进步了，技术获得了飞跃，我们重建核电厂，用巨大的射电天线阵列取代了大平原上燃起的熊熊大火，我们追随着人类的脚步进入太空，我们在人类留下的月球古洞穴旁，挖掘了新的洞穴，在古老的人类火星基地旁边，兴建了新的永久设施。水星、金星、小行星……凡是人类曾经涉足的地方，都有机器族的旗帜在飘扬。”涛情绪激昂地说着。

“你们可曾找到人类的线索？”

“没有，人类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想人类肯定走远了。我们建造庞大的太空望远镜经年累月地扫描星空，扫描所有那些人类最有可能到达的地方。但都没能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人类的去向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谜团，时间流逝，我们一无所获。最后‘领导模块’不得不做出一个令人悲观的结论：人类很可能在跨越漫长星际空间的旅程中不幸灭绝了，也许因为人类那由脱氧核糖核酸与蛋白质构成身体无法抵挡不期而至的宇宙射线，或者是熬不过星舰里的世代更替。人类虽然拥有无限的智慧和创造力，但要在星舰那样狭小的空间和长达万年的时间里保持理智，维系繁衍，确实非常困难。要生存下去，最重要的保证其实是‘运气’，但谁都了解宇宙的无情。又是几万年过去了，宇宙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人类依然存在。”

“你们放弃了？”

“不完全是！关于‘人类可能已经灭绝’这个结论，一直是我们机器族的最高机密。出于团结整个机器族的亿万普通族人的需要，‘领导模块’严守秘密，依然坚持‘寻找人类’这个简单而崇高的目标。‘领导模块’认为机器族依靠这个目标已经成功地在地球上繁衍了几万年，距离实现这个目标越遥远，机器族的团结时间就越长，族人间的关系就越紧密，越能确保机器族的繁荣，根本没有必要改弦更张。”涛着急地辩解道。

我再次把目光投入时间之河，转眼又是几万年，太阳系第三行星的外表逐渐发生了变化。大气层日渐稀薄，海洋干涸，标志性的暗蓝色反光和洁白的云水气旋消失了，生命再次大规模灭绝，覆盖大陆的绿色植被消失了，地球伤痕累累，一片荒芜，土地板结坚硬如岩石，干枯裸露的海床里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光能采集装置，仿佛地球生物身上的鳞片，大地上沟壑纵横，山脉被铲平，数不尽的矿坑就像巨大的黑色疤痕和烂疮，它们向下贯穿，刺透地壳，机器族把地核里的大量金属运至地表和太空。太空里，机器族打造了遍布轨道的射电天线阵列，宇宙空间里到处充斥着机器族发出的强劲的无线信号。渐渐地，这颗小小的蓝色行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的质量也减轻了不少，它成了一颗中空、多刺、肮脏的球体，飘浮在公转轨道上。

在那个早已千疮百孔、被涛称作“月球”的天然卫星外侧，悬浮着一个大型金属塔状物体，显然，它的质量与地球和月球缺失的质量相当。这是一艘巨大的星际飞船，机器族不需要建造维持有机生命存活的系统，所以用来建造飞船的技术非常简单粗犷。巨大的金属骨架上附着了无数个货运舱室，货舱里装满了来自海洋的海水，巨量的水在太空中冻结成冰，数不清的一息尚存的海洋生物被禁锢在巨大的冰块之中，这些冰将为核聚变引擎提供所需的燃料。星际飞船的顶端有一盏巨灯在闪烁，整艘飞船看上去像一座飞翔在太空里的灯塔，舰首燃起的光芒照耀着太空。

“这一次，是你们破坏了地球的生态！”我语气中略带责备。

涛没吭声。

我看见那座宇宙灯塔的光芒在渐渐熄灭，充斥着太空的无线噪音也平息下来。那一刻，整个机器族都蛰伏了下来，太阳系显得非常安静。

“你们害怕了。”我说。

“是的，我们确实犯了个难以饶恕的错误，但这个错误是建立在几万年不停对太空人类踪迹进行观测的基础上的。‘领导模块’认为，既然人类灭绝了，我们就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造世界，其实地球原有的生态并不适合机器族，我们利用地球的资源建造了一艘星际飞船‘伊甸园号’。比起人类曾经建造过的飞船，它不知要大多少倍，靠着它，我们携带了整个海洋！我们打算进入星际空间，继续在太空里寻找人类，同时，进入空间更加有利于机器族把文明的种子向整个宇宙散播。整个机器族都欢欣雀跃，几万年的努力终于有了收获。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失踪的人类，会在这个时候以那样震撼的方式回归！”涛说。

我也很吃惊，倒不是人类的力量如何强大，而是我第一次见到宇宙泡里的原生生命能如此完美地掌握空间穿越技术！这种大规模跃迁行动竟然对宇宙泡的结构没有产生一丝影响，甚至可以说在我见过的无数个小宇宙泡里，还没有别的生物比他们做得更好。

我看见，在太阳系周围的广袤空间里，光线发生了扭曲，形成了奇异的天象。那一刻，满天星斗仿佛活了起来，地球的夜空里，无论是一等星，还是二等星，抑或是必须借助望远镜才能看到的星辰，都同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亘古不变的星辰在天幕上飞奔、追逐、嬉戏着，原有的星座秩序被打乱，转眼间组成新图案，不断有遥远星空的奇景通过光线透镜效应在天幕上显现。壮丽的星河、浩渺如烟的星云、死寂的黑洞……仿佛有人打开了通往遥远宇宙的星际之门。

当奇异的天象消失之后，铺天盖地、难以计数的庞大星舰群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它们出现在距离太阳大约一光年远，机器族称之为“奥尔特星云”的地方。这支神秘舰队遮天蔽日，似乎有上亿艘飞船，包围了整个太阳系。星舰的外观形态各异，但都无比庞大，超过了机械族的巨舰。

“整个机器族被震撼了，神秘舰队驻扎在奥尔特星云，也就是说，当我们察觉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到达很长时间了。不久，一束强大的电波抵达地球，向整个机器族宣告了自己的身份，那份电波是用一种非常古老的人类通信协议编写的，在消息报文里，他们自称‘人类’。‘领导模块’没用多久，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可是，它没有欢欣鼓舞，反而陷入了沉默。”

听着涛的述说，我仔细观察着一亿年后将发生的景象。在庞大的人类舰队的包围下，机械族噤若寒蝉，“领导模块”沉默不语，星舰“伊甸园号”前端那往日绚烂无比的灯火，此刻弱如荧光。这是它内心的真实写照。

我能体会“领导模块”此刻的感受。虽然对于人类的思念根植于它的思想底层，但它已不再是几万年前刚刚醒来的机器个体，它是无数个优秀机器族人经过世代融合，经过上万年不断进化演变形成的思想体。长久以来，对于“寻找人类”的结果它早已不再热心，现在它关心的是自己整个族群的命运，发展壮大机器族才是它真正的目标。

此刻，太阳系如此寂静，在地球上，机器族的星舰里，遍布在各个行星的殖民城市里，几百亿机器族人同时把心灵频道指向“领导模块”，希望得到它对此事的确认。但是，如果它向族人确认了人类回归的消息，根植于机器族人意识里的那个终极目标标记会被瞬间复位，整个机器族群可能会陷入集体瘫痪之中。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虽然机器族也掌握了小规模的时空跳跃技术，但在“领导模块”看来，人类出现的方式近乎神迹。“领导模块”忧心忡忡，神秘舰队中的人类还是当初的人类吗？很显然，经历了严酷的星际环境考验后，人类发生了质的飞跃！也许是有机生命的无尽潜力得到了充分发挥，也许是在浩瀚宇宙航行中屡有奇遇，反正人类已绝对不是当初的人类了。“领导模块”本以为人类已经绝迹，可是他们却突然出现了，而且达到了机器族无法企及的高度。

“领导模块”感到恐惧，此番人类回归，是抱着游历太空后衣锦还乡的心态吗？人类可能认为地球已经恢复了生机。在如今的情况下，人类会如何看待地球的现状？会如何看待遍布整个星系的机器族？人类是否会视机器族人为自己遗留在地球的旁系？机器族是否会被当作某种灾害或是某种资源？人类是否会雷霆震怒？然后发动一场血腥的“大收割”？

“领导模块”又一次调阅了人类的历史活动资料，结果“领导模块”对人类下一步的行动预测并不乐观，并且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悔。“领导模块”决定要有所行动，以平息来自人类的怒火。

于是“领导模块”从自己的身体上分离出一个副本，他的名字叫“涛”。

“我已经猜出你的使命了。”我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我的任务是带着‘人类回归’的消息，回到几万年前，与‘领导模块’再次融合，从而阻止‘领导模块’做出破坏地球环境的决定。跨越几万年时间长度，是机器族能力的极限，在时间因果的链条上我仅有一次机会。如果返回过早被人类发现，机器族发展的萌芽就可能被掐掉。如果过晚，则于事无补。但在人类的注视下，不知为何，我的飞船在向过去时间跳跃时出现了异常，我失去了知觉，现在是一亿年前，看来……”涛像人类一样流下了眼泪。

我再次回顾了涛来时那段短短的旅程，这次旅行的偏差如此之大，确实有“人类干预”的痕迹，于是顷刻之间，我读懂了人类。

“你们根本不必担心，人类已经远非‘领导模块’所能揣测的了，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带回去。”我对涛说。

“可是现在是一亿年前，我的飞船已经损坏了，你能帮我回到未来？”涛吃惊地说。

“当然可以，等你一觉醒来，你就会重新回归‘领导模块’……”我告诉了涛一些信息，并且抹去了关于“我”的记忆，然后撤去了施加在涛身上的电场，涛再次进入沉沉的梦乡。

我摘下蓝星轨道上的小飞船，轻轻放下。转眼间，苍蓝的冻星便呼啸着从飞船身边飞走，黄色的主序星也越来越远，渐渐暗淡，不久就消失了。

我把涛的飞船放到了宇宙泡的绝对空间里，这个坐标就是一亿年后涛出发的地方。从此，在一亿年的时间里，涛的飞船将不再随追任何天体运动。在极远处，涛的故乡地球以及尚未诞生的“领导模块”正从一亿年之外，马不停蹄地向此处赶来。

我再次望向人类，把目光锁定在星舰群刚刚现身于奥尔特星云中的时刻，试图了解这个卓尔不凡的种族。来自未来的信息如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看着上亿艘太空星舰里的人们，数千亿庞大的人口基数，证明了人类社会的繁荣。在不同的星舰里，他们的身体结构略有不同，有的高挑匀称，有的矮小粗壮，有的皮肤白皙，有的则很黯淡，很明显这是人类在各自星舰内自然选择进化的结果，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略显膨大的头颅和容貌。这是和“涛”一样的容貌，是人类不管如何进化都不愿抛弃的共同特征。此时无数男人和女人都仰头望向星舰“天穹”里故乡地球的全息图像。他们正用热切的眼神望着头顶上的“地球”，很多人的眼角都湿润了。

“地球”“故乡”这两个词汇，几十万年来在一代代人类之间薪火相传。甚至在“诺亚方舟号”星舰误入宇宙暗物质轴心，仪器损坏，丢失全部航行资料，连续几千年迷航的情况下，也是这两个词支撑着人们的信念。人类在毁灭的边缘苦苦挣扎，由于他们失去了很多无法在太空中重新制造的设备，为了生存，不得不深入开发人类自身的潜力。在那里，人类加速进化。

终于，“诺亚方舟号”驶出了暗物质区，出现在宇宙的另一端！

在暗物质轴心区域的经历，点燃了新人类文明爆炸的星火。人类逐渐成长为宇宙泡内的代表性种族，开始驾驶星舰在广袤的宇宙里游历，寻找那个曾经失去的世界。现在人类知道，以自身庞大的规模，地球无论如何无法再次接纳全部人类，但故乡就是故乡，哪怕只是再看一眼也好。

终于有一天，人类舰队的前哨传来消息，发现了一个自称“机器族”的族群发出的信号，这是用人类古老语言编写的无线电信息，它们正在不停地呼唤人类。信号源头经辨明后确认就是地球。

很久以来，人类一直在头脑中构建着一个美好的梦——悠悠岁月已经还给地球一个柳暗花明、草长莺飞的美丽世界。人类的领袖非常兴奋，经过一番商讨之后，决定立即修正航向。当人们得知星际舰队要返回地球故乡的时候，不禁全都欣喜若狂！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星舰里的开阔地带，举头仰望“天穹”，想看一看无数岁月里令他们魂牵梦绕的故乡。

大规模跃迁结束了，舰队整齐地排列在奥特星云之上，星舰环绕着太阳系，把故乡抱在怀中。星舰与星舰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但所有星舰都始终密切联系在一起，整个人类终于在数十万年之后，一起重新眺望自己的故乡。

人类最初的反应是震惊！星舰的穹顶上，一颗死气沉沉的星球以奇怪的倾角徐徐转动，同样死寂的月球旁，飘浮着一艘长梭形的宝塔状人造物体，塔顶有一盏灯火闪烁。不少类似于人造卫星的东西围绕着星球运转，热热闹闹地往太空里发射着信号。

一阵沉默，随即人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哭泣，这一幕在无数星舰内上演。但很快人类就开始进行时空扫描，探索这一状况的成因。

人类发射的仪器打开了时间裂隙，星舰穹顶上播放的画面向往昔回溯。

终于，画面停住了，开始正向播放。

在一座小山旁，山上草木繁茂，山下绿水环绕，赫然地面出现了一个黝黑的深坑，一台挖掘机气喘吁吁地爬了出来，不久，更多工程机械从地下出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个机械小镇出现了，很多人形机器出现在街道上。紧接着，人类看到了大平原上燃起的熊熊火焰，那是个巨大的标语：“人类，快回家吧！”

再往后，时间仪器准确地捕捉到了几千台机器融合成“领导模块”超脑的历史时刻。于是，地面上的变化开始加速，机器的外观变得更像人类，它们向全球散播，甚至开始进入太空。太空里重新出现了无线信号，那是呼唤人类的声音。

看到这里，星舰里的人们明白了，地球曾经短暂复苏过，是人类自己封存的机器意外启动，改变了地球的样貌。这些机器起初的想法很傻也很天真，它们不顾一切地召唤人类，仿佛任性的孩子哭闹着要重回母亲的怀抱。

这一时期，机器们力图找到昔日效忠的对象，这是人类的意识和思想在机器身上的具体体现，表现出了人类对自身的重视和需要。这个阶段，机器依然是人类留在地面上的自动工具。

但是自从“领导模块”出现之后，机器们的行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还做着和以往相似的事情，但所做之事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体现出了非常强的自我精神，这说明机器正在努力摆脱自己的“原始工具”的属性，向新的身份进行转变。

很快，人类便意识到在地球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蜂群模式”与“类人社会”混合的机器生命组织形态，一个由人类留下的自动工具进化而成的新生态。在其后的岁月里，地球上的巨变呈现加速状态，生态毁坏，蜂群打着“寻找人类”的旗号，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世界。巨大的蜂王不断进化，同时把它的子嗣散播到了整个太阳系，也许不久就要开始它自己的星际之旅。

人类注意到自己的回归已经引起了蜂群的集体噤声，也清楚地感受到了“领导模块”这只蜂王的恐惧。此时摆在人类面前的问题是，如何看待和对待这个彻底而且永远改变了故乡面貌的机器生命群。尽管在人类面前，这些机器生命的力量仅如一窝小小的蜜蜂。

人类陷入了思考，但很快做出了决定，他们发出一道电波，最后一次向地球母亲宣告了自己的归来。不久，又用一束能量波干扰了焦虑中的“领导模块”试图修正历史的行为，把“涛”的飞船抛向了一亿年之前。

经过一段时间准备之后，亿万人类星舰同时再次踏上了漫漫星际旅程。机器族看到，斗转星移之后，人类的舰队神秘地消失了，正如其神秘地出现。“领导模块”感到释然，此时“涛”已经重新融合进了它的身体，它明白了人类的意思，也许到了调整族群目标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我收回了目光，大幕徐徐关闭，只留下幕后那条时间之河独自奔流。我心里感慨，不禁涌起了对人类的几分赞许之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万物，无论高级与低等，无论伟大与渺小，无论寿命悠长与短暂，无论美丽与丑陋，无论人类或机器族，甚至于地球，甚至于我，都只不过是被奉上的祭品。同样，天地又是仁慈的，世间万物皆有生长与发展之权利，此地既是我故乡，也可能是你的故乡，也可能是任何种族的故乡。人类虽然发端于地球，但人类早已不再拘泥于此。人类文明能发展到如此地步，绝非偶然，我可以想象人类在暗物质区内经历的磨难，也许正是这种磨砺，造就了这番胸怀。人类虽然对地球的现状无比惋惜，为那些留在地球的生物悲哀，但他们不愿指责机器族的作为，这些作为和历史上的人类行为何其相似，这也许是每种文明发展的必经阶段。人类无意改变历史，他们干扰了“涛”的飞船，同时也是不忍看到一个新兴的独立种族再次沦为工具和傀儡。人类走了，斩断了对故乡的那份执念，人类把对故乡的那份爱留在心底，然后永远地拔起了锚链，离去了，从此遨游天际，再无牵挂。

看到这里，我感到释然。我极目远眺，审视着宇宙泡的每个维度，繁星点点，似雾如烟，无不昭示出成功与圆满。宇宙泡的建造工作就此完成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展开双翼，冲出宇宙泡。

我恢复真身，悬浮在空中，脚下的河流里，亿亿兆个宇宙泡汇聚成涛，汹涌奔流。

我把刚刚完工的宇宙泡捧在手里，不忍丢弃。略一思索，我便在宇宙泡的中央凝聚出一颗巨大的脉冲星，这颗星星的闪光频率使它显得与众不同，也许有一天人类会发现这颗特殊的星星，他们一定不会猜到这颗星星与自己的关系，但我牢牢地记下了闪光频率，它将是这个宇宙泡留在主宇宙数据库里的永久标记。

终于，我把宇宙泡抛向天河，它很快隐逸于波涛之中，消失了。从此以后，这个小宇宙是生是灭，全凭造化了。

我抬起头，望见远方庄严肃穆的主宇宙正飘浮在天河之上，徐徐运行，那里是我的故乡。于是我许下一个心愿，但愿千万个宇宙时以后，人类也能冲出宇宙泡壁，到那时，让我的故乡也成为他们的家乡。

【责任编辑：刘维佳】

世界科幻

因为我已触碰过天空

著_【美】迈克·雷斯尼克　译_汪梅子 图_安德菠萝夫

2131年1月

人曾经是有翅膀的。

独自坐在基里尼亚加山顶金色宝座上的恩迦赋予人类飞行的本领，这样他们便可够到树木最高枝上的多汁果实。但有一个人，吉库尤的一个儿子，也是第一个人类，他看到老鹰和秃鹫在高空乘风翱翔，便伸展翅膀，加入它们。他盘旋得愈来愈高，很快便远远凌驾于所有飞行生物之上。

这时，恩迦突然伸手抓住了吉库尤之子。

“我做了什么，你要抓我？”吉库尤之子问道。

“我住在基里尼亚加山山顶，因为它是世界之巅。”恩迦答道，“没有哪个人的头可以高过我的。”

于是，恩迦除去了吉库尤之子的翅膀，也除去了所有人类的翅膀，这样再也不会有人飞得比恩迦高了。

所以，吉库尤的子孙后代看着鸟儿时，都会带着一丝失落和嫉妒，他们再也无法吃到树木最高枝上的多汁果实了。

我们这个世界按照恩迦居住的圣山命名为基里尼亚加，这里有很多鸟儿。我们获得乌托邦议会的许可证之后，离开了肯尼亚，因为它对基库尤部落的真正成员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那时我们也将鸟儿和其他动物一起带来了。我们的新世界是鹳和秃鹫、鸵鸟和鱼鹰、织巢鸟和苍鹭，以及其他许多种鸟儿的家园。就连我，蒙杜木古，看到它们斑斓的色彩也会感到喜悦，听到它们悦耳的歌喉也会感到平静。有很多个下午，我坐在自己的博玛前，背靠着一棵古老的刺槐树。鸟儿们到蜿蜒穿过我们村子的小河里来喝水，我便欣赏它们的缤纷五彩，聆听它们的优美啼鸣。

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一个还没到割礼年纪的小女孩卡玛莉，沿着将我的博玛与村子分开的漫长的崎岖小路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小东西。

“占波，柯里巴。”她向我问好。

“占波，卡玛莉。”我回答道，“你给我带什么来了，孩子？”

“这个，”她说着，递过一只小侏隼，它虚弱地挣扎着，想要逃离她的手掌，“我在我家的沙姆巴里发现的。它飞不起来了。”

“看起来它的羽毛已经长全了。”我说道，站了起来。这时，我看到它有一只翅膀扭曲着。“啊！”我说，“它摔断了翅膀。”

“你能治好它吗，蒙杜木古？”卡玛莉问道。

她帮我按住小侏隼的头，我简单检查了一下翅膀，然后我退后几步。

“我可以治好它，卡玛莉，”我说，“但我不能让它重新飞起来。翅膀会痊愈，但永远不会强壮到足以支撑它的体重的程度。我想我们应该杀掉它。”

“不要！”她叫道，一把将侏隼抱回怀里，“你治好它，我会照顾它的！”

我盯着小鸟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它不会想继续活下去的。”我最后说道。

“为什么？”

“因为它曾经乘着温暖的风，飞得很高。”

“我不明白。”卡玛莉皱着眉头说。

“一旦鸟儿触碰过天空，”我解释道，“它就再也不会满足于在地面消磨时光了。”

“我会让它满足的。”她坚决地说，“你来治好它，我来照顾它，它就会活下去。”

“我可以治好它，你也可以照顾它，”我说，“但是，”我补充道，“它不会活下去的。”

“你要开什么价码，柯里巴？”她问道，突然变得像在谈生意。

“我不收小孩的钱。”我说，“我明天去见你父亲，他会把报酬付给我的。”

她顽固地摇摇头，“这是我的鸟，我来付。”

“好吧。”我很欣赏她的精神，因为大部分孩子——以及所有成年人——都很怕他们的蒙杜木古，从来不会公开讲反对他的话。“那你每天早晨和下午都要来打扫我的博玛，为期一个月。你要铺好我睡觉的毯子，给我的水瓢打满水，保证我的火堆有足够的柴火。”

“很公平。”她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说道，随即又补上一句，“如果鸟儿在一个月结束之前死了呢？”

“那你就会明白，一个蒙杜木古比一个基库尤小女孩懂得要多。”我说。

她咬住牙。“它不会死的。”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能治疗它的翅膀吗？”

“可以。”

“我来帮你。”

我摇摇头，“你得给它做个笼子，它的翅膀要是太早活动，就会再次折断，那样我就必须杀掉它了。”

她把小鸟递给我。“我这就回来。”她做了保证，然后便朝她的沙姆巴跑去。

我把侏隼拿进小屋。它太虚弱，没怎么挣扎便被我绑住了喙。然后，我便开始慢慢用夹板把翅膀固定在它的体侧，确保翅膀无法动弹。我正骨的时候，它痛得叫了起来，剩下的时间它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十分钟不到治疗便结束了。

卡玛莉在一个小时之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笼子。

“这个够大吗，柯里巴？”她问道。

我拿起笼子察看了一下。

“有点太大了。”我答道，“得让它在痊愈之前无法活动翅膀。”

“它不会活动翅膀的。”她保证道，“我会整天看着它，每天都看着。”

“你会整天看着它，每天都看着？”我觉得很有趣，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是的。”

“那谁来打扫我的小屋和我的博玛，谁来给我的水瓢添水？”

“我来的时候会带着笼子。”她答道。

“笼子里有鸟的话会重很多。”我说。

“等我长大了，我要背重得多的东西，因为我得给我丈夫的沙姆巴种地捡柴，”她说，“这是很好的锻炼。”她顿了一下，“你笑什么呀，柯里巴？”

“我不习惯听还没受割礼的小孩说教。”我微笑着答道。

“我不是在说教。”她严肃地说，“我是在解释！”

我伸手遮挡着午后刺眼的阳光。

“你不怕我吗，小卡玛莉？”我问道。

“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是蒙杜木古。”

“那只说明你比其他人聪明。”她耸耸肩答道。她把一块石头丢向正在靠近笼子的一只鸡，鸡吓跑了，恼火地尖声叫着。“有一天我也会和你一样聪明的。”

“哦？”

她满怀信心地点点头，“我数数已经比我父亲厉害了，而且我能记住很多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我问道。一阵热风在我们周围吹起一阵尘土，我微微偏了偏头。

“你还记得雨季前，你给村里孩子们讲的蜂鸟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

“我能把这个故事背一遍。”她说。

“你的意思是你能记住这个故事？”

她使劲摇摇头，“我能把你说过的每个字都背下来。”

我盘腿坐下来。“背给我听听。”我说道，望向远方，瞥到两个小伙子正在照料畜群。

她弓起背，做出一副又老又驼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我自己一样，然后模仿着我的嗓音和手势，开始讲故事。

“有一只褐色的小蜂鸟，”她说道，“样子像麻雀，而且也和麻雀一样友好。它会来到你的博玛，召唤你，你一靠近，它便会飞上天，指引你前往蜂巢，然后在一旁等待着你拾草生火，用烟把蜜蜂熏出来。但你必须——”她强调着这个词，就和我讲的时候一样，“给它留点蜂蜜。如果你把所有蜂蜜都拿走，下次它就会把你引向菲西，也就是鬣狗的利爪，或者带你到干旱的沙漠里去，那样你就会渴死。”故事讲完了，她站起身，朝我微笑着，“你看吧？”她自豪地说。

“我看到了。”我说着，挥走落在我脸上的一只大苍蝇。

“我讲得对吗？”她问道。

“讲得对。”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也许等你死了，我就会成为蒙杜木古。”

“我看起来那么像快要死的人吗？”我问道。

“呃，”她说，“你很老了，又驼背，还有皱纹，睡得也很多。不过你不马上死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我会尽量让你也很高兴。”我讽刺地说，“现在带着你的侏隼回家吧。”

我正要告诉她怎么照顾侏隼，她却先开口了：

“它今天肯定不想吃东西。从明天开始，我会给它喂大个的昆虫，还有每天至少一只蜥蜴，还要保证它一直有水喝。”

“你很细心，卡玛莉。”

她又对我微笑了，随后朝她的博玛跑过去。

第二天清晨，卡玛莉回来了，随身带着笼子。她把笼子放在阴凉处，然后拿一个碗从我的水瓢里盛了些水，把它放在笼子里。

“你的鸟今天早上怎么样？”我坐在火边问道。虽然乌托邦议会的行星工程师让基里尼亚加的气候和肯尼亚差不多，但清晨的空气还未被阳光晒暖。

卡玛莉皱起眉头，“它还没吃过东西。”

“等到足够饿的时候，它就会吃的。”我说着，把毯子又往肩头拽了拽，“它更习惯从天空猛扑猎物。”

“不过它喝水了。”她说。

“这是个好兆头。”

“你不能施个咒语，让它一下子痊愈吗？”

“代价太高了。”我说道，我已经预料到了她的问题，“这样更好。”

“有多高？”

“太高了。”我重复道，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现在，你不是有活要干吗？”

“是的，柯里巴。”

随后，她开始为我捡柴火，去河边打水。她又走进我的小屋，把它打扫干净，铺平我睡觉用的毯子。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是什么，柯里巴？”她问道。

“谁告诉你可以动蒙杜木古的东西的？”我严厉地问道。

“不动它们我怎么打扫整理呢？”她毫无畏惧地答道，“这是什么？”

“是书。”

“书是什么，柯里巴？”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东西，”我说，“把它放回去。”

“你想知道我觉得它是什么吗？”她问道。

“告诉我。”我说道，很好奇她会怎样回答。

“你掷骨头求雨的时候不是要在地上画符吗？我认为书里有各种符。”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姑娘，卡玛莉。”

“我告诉过你了。”她说着，很不高兴我没把她的说法当成不证自明的事实。她又打量了一会儿书，然后把它举起来，“这些符是什么意思？”

“各种不同的意思。”我说。

“什么意思？”

“基库尤人没必要知道。”

“可是你知道。”

“我是蒙杜木古。”

“基里尼亚加还有其他人懂这些符吗？”

“你们的酋长柯因纳格，还有另外两个酋长，他们也能看懂。”我答道，现在开始觉得她真不应该把我卷入这场对话，我猜到它会如何发展了。

“可你们都是老头儿了。”她说，“你应该教我，这样等你们死了还有人能看懂这些符。”

“这些符不重要。”我说，“它们是欧洲人创制的。欧洲人到肯尼亚之前，基库尤人并不需要书。基里尼亚加是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在这里也不需要书。柯因纳格和其他酋长死后，一切就会回到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么它们是邪恶的符吗？”她问道。

“不，”我说，“它们并不邪恶。它们只是对基库尤人没有意义。它们是白人的符。”

她把书递给我，“你能给我念念其中一个符吗？”

“为什么？”

“我很想知道白人创造了什么样的符。”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努力下定决心。最后我点头同意了。

“就这一个。”我说，“下不为例。”

“就这一个。”她表示同意。

我把书翻开，这是一部伊丽莎白时代诗歌的斯瓦西里语译本。我随便选了一首诗，念给她听：

来和我住在一起，做我的爱人，

我们将一起体验

山谷、树林、丘陵、田野、

森林或是高山的一切美好。

我们会坐在岩石上，

看牧羊人放牧，

坐在小溪边，

聆听鸟儿婉转的情歌。

我会为你用玫瑰铺床，

还有数以千计的芬芳花朵，

一顶花帽，和一条长裙，

绣满桃金娘的叶子。

还用稻草和常春藤花蕾铺床，

珊瑚作扣，琥珀为钉，

如果这些美好打动了你，

那么来和我住在一起，做我的爱人。

卡玛莉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我告诉过你你不会明白的。”我说，“去把书收起来，把我的小屋打扫完。除了这里的活儿，你还要在你父亲的沙姆巴干活。”

她点点头，回到了我的小屋里，可几分钟后便又兴奋地冲了出来。

“它是个故事！”她叫道。

“什么？”

“你读的那个符！里面有很多词我不懂，但它讲的是一个战士向一个姑娘求婚的故事！”她顿了一下，“你能讲得更好，柯里巴。这些符甚至都没提到菲西，也就是鬣狗，还有曼巴，也就是鳄鱼，它住在河边，会吃掉这个战士和他妻子。不过它仍然是个故事！我本来以为会是蒙杜木古用的符咒。”

“你很聪明嘛，能知道这是个故事。”我说。

“再给我念一个吧！”她满怀热情地说。

我摇摇头，“你不记得咱们刚才说好的了？就这一个，下不为例。”

她低下头沉思着，然后灿烂地抬起头，“那，教我怎么读这些符吧。”

“这是违反基库尤人的法律的。”我说，“女人不可以认字。”

“为什么？”

“女人的责任是种地、捣米、生活、织布，给她的丈夫生孩子。”我答道。

“但我不是女人。”她说，“我只是个小姑娘。”

“但你将会成为一个女人。”我说，“女人不能认字。”

“你现在教我，等我长成女人的时候就会忘记怎么认字了。”

“老鹰会忘记怎么飞翔吗？鬣狗会忘记怎么杀戮吗？”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我说，“但这是正确的。”

“我不明白。”

“那我来给你解释。”我说，“坐下，卡玛莉。”

她在地上坐下来，和我面对面，向前倾着身子，专注地听我说。

“很多年前，”我开口说道，“基库尤人住在基里尼亚加山的影子里，山顶则住着恩迦。”

“我知道，”她说，“后来欧洲人来了，开始建立他们的城市。”

“你打断我了。”我说。

“对不起，柯里巴。”她说，“但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

“你没有听过完整版本。”我答道，“在欧洲人到来之前，我们与土地和谐共存。我们照料牲口，耕种土地，有人因为衰老、疾病或与马赛人、瓦坎巴人和南迪人的战争死去，我们正好有足够数目的儿童来补充。我们的生活很简单，但也很充实。”

“后来欧洲人来了！”她说。

“后来欧洲人来了，”我表示同意，“他们带来了新的生活方式。”

“邪恶的方式。”

我摇摇头，“它们对于欧洲人来说并不邪恶。”我回答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在欧洲人的学校学习过。但它们对于基库尤人、马赛人、瓦坎巴人、恩布人、基西人和所有其他部族并不是好的生活方式。我们见到了他们穿的衣服、他们建的房子、他们用的机器，我们就想和欧洲人一样。但我们不是欧洲人，他们的生活方式也不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也不为我们干活。我们的城市人满为患、污染严重，我们的土地变得贫瘠，我们的动物死了，水变得有毒了，最后，乌托邦议会同意让我们搬到基里尼亚加这个世界来，我们便离开了肯尼亚，按照古老的方式生活，这是对基库尤人有利的方式。”我顿了一下，“很久以前，基库尤人没有书面文字，也不知道怎么认字，既然我们要在基里尼亚加建立一个基库尤人的世界，那我们的人民就不应该学习认字或写字。”

“但不会认字有什么好处呢？”她问道，“我们在欧洲人到来之前不认字，并不等于认字就是坏事啊。”

“认字就会让你意识到还有其他的思考和生活方式，然后你就会对基里尼亚加的生活感到不满。”

“可是你认字，你并没有不满意。”

“我是蒙杜木古。”我说，“我的智慧足以让我知道，我读到的东西都是谎言。”

“但谎言并不总是坏事。”她坚持道，“你一直在讲述谎言。”

“蒙杜木古不会对他的人民撒谎。”我严厉地答道。

“你管它们叫故事，比如狮子和野兔的故事，或者彩虹起源的故事，但它们都是谎言。”

“它们是寓言。”我说。

“寓言是什么？”

“故事的一种。”

“是真实的故事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

“如果它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的，那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谎言，不是吗？”她答道，还没等我回答便又说了下去，“如果我可以听谎言，为什么不能读谎言呢？”

“我已经给你解释过了。”

“这不公平。”她重复道。

“是不公平，”我表示同意，“但这是正确的。从长远来看，这是为了基库尤人好。”

“我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她抱怨道。

“因为我们是仅剩的基库尤人。基库尤人曾经想变成别的样子，但我们并没有变成住在城市的基库尤人，或者坏的基库尤人，或者不快乐的基库尤人，而是一个全新的部族，叫作肯尼亚人。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是为了保存从前的生活方式——如果女人开始认字，有些人就感到不满，她们就会离开，有一天基库尤人就会不复存在。”

“但我并不想离开基里尼亚加！”她抗议道，“我想受割礼，给我的丈夫生很多孩子，给他的沙姆巴种地，有一天由我的孙辈来照顾我。”

“这就是你应该有的想法。”

“但我也想读有关其他世界和其他年代的故事。”

我摇摇头，“不行。”

“但是——”

“我今天不想再听你说这件事了。”我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你还没干完这里的活儿，你还要在你父亲的沙姆巴干活，而且下午还要回来干活。”

她没再说一个字，站起身去干活了。干完之后，她拿起笼子回她自己的博玛去了。

我看着她离开，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打开电脑，要求维护部对轨道进行调整，因为天气很热，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下过雨了。他们表示同意，过了一会儿，我沿着长长的曲折小路来到村子中心。我慢慢坐下来，把装在袋子里的骨头和符咒在面前摊开，召唤恩迦下一场中雨，让基里尼亚加凉快下来，维护部已经同意下午晚些时候提供降雨了。

随后孩子们围在我身边，每次我从山上的博玛来到村子里时，他们都会这样。

“占波，柯里巴！”他们喊道。

“占波，我勇敢的小战士们。”我答道，依旧坐在地上。

“你今天上午为什么到村子里来，柯里巴？”男孩中最勇敢的恩德米问道。

“我来请恩迦用他同情的泪水浇灌我们的农田。”我说，“因为这个月都没下过雨，庄稼口渴了。”

“既然你和恩迦讲完了，能给我们讲个故事吗？”恩德米问道。

我抬头看看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

“我的时间只够讲一个故事的。”我答道，“然后我得穿过农田，给稻草人施新的符咒，让它们继续保护你们的庄稼。”

“你要给我们讲什么故事，柯里巴？”另一个男孩问道。

我四下看看，看到卡玛莉和女孩们站在一起。

“给你们讲个豹子和伯劳鸟的故事吧。”我说。

“我还没听过这个故事。”恩德米说。

“难道我已经老到没有新故事可讲了吗？”我问道，他低下了头。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便开口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只非常聪明的小伯劳鸟，因为它很聪明，所以它总是向它的父亲提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吃昆虫？’有一天它问道。

“‘因为我们是伯劳鸟，伯劳鸟就应该吃昆虫。’它父亲答道。

“‘但我们也是鸟。’小伯劳鸟说，‘老鹰之类的鸟不是吃鱼吗？’

“‘恩迦并不想让伯劳鸟吃鱼。’它父亲说，‘就算你足够强壮，能捉到鱼，杀死它，吃鱼也会让你生病的。’

“‘你吃过鱼吗？’小伯劳鸟问道。

“‘没有。’它父亲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小伯劳鸟问道。于是那天下午它飞到河上，找到一条小鱼。它把鱼捉住，吃了下去，然后病了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你学到教训了吗？’小伯劳鸟康复之后，它父亲问道。

“‘我知道了不能吃鱼。’伯劳鸟答道，‘但我又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它父亲问。

“‘为什么伯劳鸟是鸟儿中最胆小的？’小伯劳鸟问道，“‘只要狮子或豹子一出现，我们就飞到最高的枝头去等它们走掉。’

“‘如果可能，狮子和豹子就会吃掉我们，’它父亲说，‘所以我们必须躲开它们。’

“‘可是它们不吃鸵鸟，鸵鸟也是鸟啊。’聪明的小伯劳鸟说，‘如果它们攻击鸵鸟，鸵鸟就会踢死它们。’

“‘你不是鸵鸟，’它父亲说道，厌倦了回答它的问题。

“‘但我是鸟，鸵鸟也是鸟，我也要学会像鸵鸟一样踢走敌人。’小伯劳鸟说道。接下来一周，它一直在练习踢开挡路的昆虫和树枝。

“有一天，它遇到了楚伊，也就是豹子。豹子靠近时，聪明的小伯劳鸟没有飞向最高的枝头，而是勇敢地站住不动。

“‘你很勇敢，竟然敢这样直面我。’豹子说。

“‘我是一只很聪明的鸟，我不怕你，’小伯劳鸟说，‘我练习了像鸵鸟一样踢，如果你再靠近，我就会踢死你。’

“‘我是一只老豹子，已经不能再捕猎了。’豹子说，‘我快要死了。过来踢我，让我结束痛苦吧。’

“小伯劳鸟走上前，照着豹子的脸踢过去。豹子只是笑着张开嘴，一口吞下了聪明的小伯劳鸟。

“‘真是一只傻鸟，’豹子笑道，‘竟然想要假装是别的动物！如果它和其他伯劳鸟一样飞走，我今天就得挨饿了——但想要成为它永远无法成为的东西，那它就只能用来给我填肚子。我觉得它也没那么聪明嘛。’”

我停下来，径直看向卡玛莉。

“故事讲完了吗？”另一个小姑娘问。

“讲完了。”我说。

“为什么伯劳鸟认为它能成为鸵鸟？”一个小一些的男孩问道。

“卡玛莉大概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说。

所有孩子都看向卡玛莉，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回答：

“想要成为鸵鸟，和想要知道鸵鸟懂些什么，这是两回事。”她说着，径直看着我，“小伯劳鸟想学东西并没有错。错在它以为自己能成为鸵鸟。”

有那么一会儿，孩子们都在琢磨思考她的回答，四下里一片寂静。

“是这样吗，柯里巴？”最后恩德米问道。

“不。”我说，“因为伯劳鸟一旦知道鸵鸟懂得什么，它就会忘记自己是伯劳鸟。你们必须永远记住自己是谁，但懂得太多东西就会让你们忘记这一点。”

“你能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吗？”一个小姑娘问道。

“今天上午不行。”我说着，站起身，“不过，等我今晚来村里喝彭贝看跳舞的时候，可能我会给你们讲公象和聪明的基库尤小男孩的故事。好了，”我补充道，“你们难道没有活儿要干吗？”

孩子们四散开，回到自己的沙姆巴和牧场去了，我在西博基的小屋停了一下，把治关节炎的油膏给他。每次下雨前，他都会犯关节炎。我还去看了柯因纳格，和他一起喝了彭贝，和长老会讨论了村里的事务。最后我回到自己的博玛，每天最热的时候我都会睡个午觉，而且还要等几个小时才会下雨。

我回去的时候，卡玛莉也在那里。她已经捡过柴火打过水了，我进博玛的时候，她正在给我的山羊喂饲料。

“你的鸟儿今天下午怎么样？”我问道，看了看小侏隼，它的笼子被小心地安放在我小屋的阴凉中。

“它喝水了，但还是不吃东西，”她用担忧的语气说，“它一直盯着天空看。”

“它有比吃饭重要得多的事情。”我说。

“活儿干完了，”她说，“我能回家了吗，柯里巴？”

我点点头，在小屋里收拾着毯子。她离开了。

接下来一周，她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过来干活。第八天，她眼里含着泪对我说，侏隼死了。

“我跟你说过是这样的。”我温和地说，“一旦鸟儿乘风翱翔过，它就无法再生活在地面上了。”

“如果不能再飞了，所有的鸟儿都会死吗？”她问道。

“大部分都会。”我说，“有一些鸟儿会喜欢安全的笼子，但大部分都会因为心碎而死，因为它们无法忍受失去飞翔的本领。”

“如果笼子不能让鸟儿感觉好一点，那我们为什么要做笼子呢？”

“因为笼子会让我们感觉好一点。”我答道。

她想了一会儿，说：“虽然鸟儿死了，但我会信守诺言，给你打扫屋子和博玛，给你打水捡柴。”

我点点头，“这是咱们原本达成的协议。”我说。

她的确信守诺言，接下来三周每天都会过来两次。第二十九天，她干完早上的活儿之后回到她家的沙姆巴去了，她父亲恩乔罗沿着小路来到了我的博玛。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问好，面露忧虑。

“占波，恩乔罗。”我没有起身，“你为什么到我的博玛来？”

“我是个穷人，柯里巴。”他说着，在我旁边蹲下来，“我只有一个老婆，她没有生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我的沙姆巴比村子里大部分男人的都小，这一年来，鬣狗已经杀了我家三头母牛了。”

我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很穷，”他继续说道，“想到等我老了，至少能拿到两个女儿的彩礼，就感到一丝安慰。”他停了一下，“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柯里巴。这算是我应得的吧。”

“我没有反对过这一点。”我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训练卡玛莉当蒙杜木古？”他问道，“大家都知道，蒙杜木古不能结婚。”

“卡玛莉对你说她要当蒙杜木古？”我问道。

他摇摇头，“不。自从她开始来打扫你的博玛之后，她就再也不和她妈或我说话了。”

“你弄错了。”我说，“女人不能当蒙杜木古。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训练她？”

他把手伸进基科伊的褶子里，掏出一张角马皮。上面用炭笔写着：

我是卡玛莉

我十二岁

我是女孩

“你看这些字。”他责备地说，“女人不会写字。只有蒙杜木古和柯因纳格这样的酋长会写字。”

“把这事儿交给我吧，恩乔罗。”我说道，把角马皮拿了过来，“让卡玛莉到我的博玛来。”

“我的沙姆巴需要她干活，她下午之前都没空。”

“现在。”我说。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会叫她过来的，柯里巴。”他停了一下，“你确定她不会成为蒙杜木古？”

“我向你保证。”我说着，在手上吐了口唾沫以表诚意。

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回他的博玛去了。没过一会儿，卡玛莉沿着小路走来了。

“占波，柯里巴。”她说。

“占波，卡玛莉。”我答道，“我对你很不满意。”

“我今天早上没捡够柴火吗？”

“捡够了。”

“水瓢里没有盛满水吗？”

“盛满了。”

“那我做错了什么？”她边问边漫不经心地推开一只靠近她的山羊。

“你没有遵守答应我的事。”

“我遵守了。”她说，“虽然侏隼已经死了，但我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来了。”

“你答应我不再看书的。”我说。

“自从你不让我看之后，我没再看过书。”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我说着，举起她写过字的那张角马皮。

“没什么可解释的。”她耸耸肩，“是我写的。”

“你要是没再看过书，那你是怎么学会写字的？”我问道。

“我是跟你的魔法盒子学的。”她说，“你没说过不让我看魔法盒子。”

“我的魔法盒子？”我说着，皱起眉头。

“那个会发出嗡嗡声、有很多颜色的盒子。”

“你是说我的电脑？”我惊讶地问。

“你的魔法盒子。”她重复道。

“它教你认字和写字了？”

“我自己教的自己——不过只有一点点。”她不高兴地说，“我就像是你故事里那只小伯劳鸟——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认字和写字很难。”

“我告诉过你不许学认字。”我说着，忍住了没有夸奖她，因为她显然违反了法律。

卡玛莉摇摇头。

“你告诉我不许再看你的书。”她顽固地答道。

“我跟你说过了，女人不可以认字。”我说，“你没听我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受到惩罚。”我想了一下，“你要在这里再干三个月的活儿，还要给我两只野兔和两只野鼠，必须是你自己捉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现在跟我进屋，还有件事你得明白。”

她跟着我进了屋。

“电脑，”我说道，“启动。”

“已启动。”电脑的机械声音说道。

“电脑，扫描小屋，告诉我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

电脑感应器的镜头亮了一下。

“屋子里除了你还有一个小女孩，卡玛莉·瓦·恩乔罗。”电脑答道。

“如果再见到她，你能认出她来吗？”

“可以。”

“以下是一个高优先级指令，”我说，“你不准再以语音或任何已知语言与卡玛莉·瓦·恩乔罗对话。”

“明白，已存档。”电脑说道。

“关机。”我转向卡玛莉，“你明白我刚才做了什么吗，卡玛莉？”

“是的。”她说，“这不公平。我没有不听你的话。”

“女人不可以认字，这是法律。”我说，“你违反了这条法律。不准再违反它了。现在回你的沙姆巴去吧。”

她走了，高昂着头，后背挺得直直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去忙自己的事了，教年轻小伙子如何为即将到来的割礼仪式装饰身体，为老西博基施一个防御咒（他在自己的沙姆巴里发现了鬣狗粪，这是萨胡，也就是诅咒的确切迹象之一），让维护部再对轨道进行一次微调，好让西部平原的天气凉爽一点。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准备午睡时，卡玛莉已经来过又走了，一切都井井有条。

接下来的两个月，村子里的生活平静如常。庄稼已经收了，老柯因纳格又娶了个妻子，我们跳舞喝酒，庆祝了两天，短暂的降雨如期来临，村子里新添了三个孩子。就连抱怨我们把老弱人口丢给鬣狗的乌托邦议会也没来打扰我们。我们发现了一窝鬣狗，杀掉了三只幼崽，等鬣狗母亲回来时把它也杀了。每次满月时我都杀一头母牛——不是一只山羊，而是一头又大又肥的母牛——以此感谢恩迦的慷慨，为基里尼亚加带来了富饶繁荣。

在此期间，我很少见到卡玛莉。她早上来的时候，我在村子里用骨头占卜天气；下午来的时候，我在用符咒给人治病，和长老们商讨大事——但我总是知道她来过了，因为我的小屋和博玛整洁无瑕，水和柴火也源源不断。

在第二次满月之后的那天下午，我向柯因纳格建议了怎么解决土地争端，然后回到自己的博玛。一进小屋我便发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满是奇怪的符号。我在英国和美国学习的时候学会了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而且我当然也会基库尤语和斯瓦西里语，但这些符号并不来自任何一种已知语言，尽管里面也有数字、字母和标点，但也不是数学公式。

“电脑，我记得我今天早上把你关掉了。”我皱着眉头说，“为什么你的屏幕是开着的？”

“卡玛莉把我打开了。”

“她走的时候忘记把你关掉了？”

“是的。”

“我想也是。”我阴郁地说，“她每天都打开你吗？”

“是的。”

“我不是给过你一条高优先级指令，让你不要用任何已知语言和她对话吗？”我迷惑地问。

“是的，柯里巴。”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违反了我的指令吗？”

“我没有违反你的指令，柯里巴。”电脑说，“我的程序让我无法违反高优先级指令。”

“那我在你的屏幕上看到的是什么？”

“这是卡玛莉的语言。”电脑答道，“它不符合我记忆库中的一千七百三十二种语言和方言，因此并不在你的指令范围内。”

“是你创造了这种语言吗？”

“不，柯里巴。是卡玛莉创造了这种语言。”

“你是否给她提供了任何帮助？”

“不，柯里巴。我没有。”

“它是一种正确的语言吗？”我问道，“你能理解它吗？”

“是的，我能理解它。”

“如果她用卡玛莉语向你提问，你能回答吗？”

“是的，如果问题足够简单就可以。它是一种很局限的语言。”

“如果你的回答要求你将答案从某种已知语言译为卡玛莉语，这样做是否违反我的指令？”

“不，柯里巴。不违反。”

“你是否已经回答过卡玛莉向你提出的问题？”

“是的，柯里巴。”电脑答道。

“明白了。”我说，“待机，等待新指令。”

“待机中……”

我低头沉思着这个问题。这个卡玛莉的确很聪明，很有天分：她不仅自学了认字写字，还发明了一种有逻辑的连贯语言，可以让电脑理解，还能用这种语言与她交流。我给出了指令，她竟然能不直接违反它们，而是绕过指令。她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学习，这本身是令人钦佩的。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是，我们在基里尼亚加努力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面临威胁。男人和女人清楚各自的职责，而且乐于接受它。恩迦把长矛给了马赛人，把弓箭给了瓦坎巴人，把机器和印刷术给了欧洲人，但他给基库尤人的是挖掘棒，还有神圣无花果树四周的基里尼亚加山坡的肥沃土地。

许多年以前，我们曾经与土地和谐共存。然后出现了书面文字。它先是让我们成为奴隶，后来让我们成了基督徒，最后又把我们变成士兵、工人、修理工和政客，总之，它让我们获得了各种原本不属于基库尤人的身份。它曾经发生过，也有可能再次发生。

我们到基里尼亚加的世界来建立一个完美的基库尤社会，一个基库尤人的乌托邦。一个聪明的小姑娘有没有可能蕴藏着毁灭我们的种子？我不确定，但聪明的孩子的确会长大成人。他们成了耶稣、穆罕默德，还有乔莫·肯雅塔——但他们也成了有史以来最有名的奴隶贩子提普·提普①和屠杀同胞的伊迪·阿明②。或者，更常见的是，他们成了本身很聪明的弗里德里希·尼采和卡尔·马克思，他们又影响了智力和能力都差一些的人。我是否应该袖手旁观，寄希望于她对我们社会的影响会是积极的，尽管一切历史都表明更有可能是相反的情况？

我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但并不艰难。

“电脑，”我最后说道，“我要下达一个新的高优先级指令，覆盖之前的那个高优先级指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准再与卡玛莉对话。如果她启动你，你要告诉她，柯里巴已经禁止你与她有任何形式的接触，然后你要立即休眠。明白吗？”

“明白，已存档。”

“很好，”我说，“现在休眠。”

第二天上午，我从村子回来时，发现水瓢是空的，毯子也没有叠好，博玛里满是山羊粪。

蒙杜木古是基库尤人中最有权势的，但他也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我决定原谅卡玛莉这次幼稚的耍脾气，所以我没去找她的父亲，也没让其他孩子不理她。

她下午也没有来，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一直在小屋旁等着她，想向她解释我的决定。最后，暮色降临，我叫恩德米去帮我打水和整理博玛。尽管这种事情是女人的活儿，但恩德米也不敢违抗他的蒙杜木古，可他的每个动作都表现出了对我派给他的这些活儿的鄙夷。

又过去了两天，卡玛莉还是没来。我叫来了她的父亲恩乔罗。

“卡玛莉违反了对我的承诺，”他抵达时我说，“如果她今天下午不来打扫我的博玛，我就不得不给她施个萨胡了。”

他看起来很迷惑，“她说你已经给她施了一个诅咒了，柯里巴。我正要问你，我们是否应该把她赶出我们的博玛。”

我摇摇头，“不，”我说，“不要把她赶走。我还没有给她施萨胡——但她今天下午必须来干活。”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足够的力气，”恩乔罗说，“她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就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我妻子的屋子里。”他停了一下，“有人给她施了萨胡。如果不是你，也许你能施个咒语把它解除。”

“她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我重复道。

他点点头。

“我去看看她。”我说着站起身，跟他沿着曲折的小路前往村子。我们抵达恩乔罗的博玛时，他领我去他妻子的小屋，把一脸忧虑的卡玛莉母亲叫出来站在一旁，我进去了。卡玛莉坐在离门最远的角落，倚着墙，下巴靠着膝盖，双臂环绕着一双细腿。

“占波，卡玛莉。”我说。

她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母亲为你担心，你父亲对我说你不吃不喝。”

她没有答话。

“你也没有信守诺言，来打扫我的博玛。”

一片寂静。

“你忘了怎么说话了吗？”我说。

“基库尤女人不说话。”她苦涩地说，“她们不思考。她们只管生孩子、做饭、捡柴火、种地。这些事不需要说话或思考。”

“你这么不高兴？”

她没有回答。

“听我说，卡玛莉。”我慢慢地说道，“我的决定是为了基里尼亚加好，我不会撤销这个决定。作为基库尤女人，你必须按照规矩生活。”我停了一下，“但是，无论是基库尤人还是乌托邦议会，都不是没有恻隐之心的。如果我们社会中有谁想要离开，那他可以这样做。根据我们获得这个世界时签署的许可证，你只要走到庇护港区域，维护部的飞船就会来接你，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只了解基里尼亚加。”她说，“既然我被禁止了解其他地方，我怎么选得出新的家园呢？”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

“我不想离开基里尼亚加！”她又说道，“这里是我的家。这里的人是我的同胞。我是个基库尤女孩，不是马赛女孩，也不是欧洲女孩。我会为我的丈夫生孩子，耕种他的沙姆巴，我会给他捡柴火，给他做饭，给他织布做衣服，我会离开我父母的沙姆巴，和我丈夫的家人住在一起。我会毫无怨言地做这一切，柯里巴，只要你让我学认字和写字！”

“我不能这么做。”我悲伤地说。

“为什么？”

“你认识的人当中，最有智慧的是谁，卡玛莉？”我问道。

“村子里最有智慧的人一直都是蒙杜木古。”

“那你就必须信任我的智慧。”

“但我感觉就像那只小侏隼。”她的声音中流露出痛苦，“它的生命都用来梦想乘风翱翔了，我则梦想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字。”

“你和侏隼一点儿也不一样。”我说，“它是无法再成为它原本的样子，你是无法成为你原本就不是的那个样子。”

“你不是坏人，柯里巴。”她严肃地说，“但你错了。”

“就算如此，我也得接受。”我说。

“但你是在要求我接受，”她说，“这是你的罪过。”

“如果你再说我是在犯罪，”我严厉地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这样和蒙杜木古说话，“那我就要给你施一个萨胡了。”

“你还能干什么？”她苦涩地问。

“我可以把你变成鬣狗，不洁的食人者，只能在黑暗中潜行。我可以让你的肚子填满荆棘，这样你的每个动作都会充满痛苦。我可以——”

“你只是个人。”她疲倦地说，“你已经做了最糟糕的事。”

“我不想再听了。”我说，“我命令你把你母亲送来的食物吃了，把水喝了，你今天下午要到我的博玛来。”

我走出屋子，让卡玛莉的母亲给她送去香蕉泥和水，然后去了老本尼马的沙姆巴。水牛践踏了他的田地，毁坏了他的庄稼，我宰了一只山羊，消除了降临在他的土地上的萨胡。

之后，我在柯因纳格的博玛停了一下，他请我喝新酿的彭贝，抱怨他刚娶的老婆吉波和他的二老婆舒米联合起来对付大老婆瓦布。

“你可以把她休掉，让她回娘家的沙姆巴去吧？”我建议道。

“她花了我二十头牛和五只山羊呢！”他抱怨道，“她家会把它们退回来吗？”

“不会。”

“那我就不会休掉她。”

“随你便。”我耸耸肩。

“而且，她很有力气，也很漂亮。”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希望她能别再和瓦布吵架。”

“她们吵些什么？”

“谁去打水，谁给我补衣服，谁来修我的小屋的茅草屋顶。”他停了一下，“她们就连我晚上该去谁的小屋都要吵，就好像这事的决定权不在我自己一样。”

“她们对观点也会吵吗？”我问道。

“观点？”他茫然地重复道。

“比如书里的那些观点。”

他笑了，“她们是女人，柯里巴。她们要观点做什么？”他想了一下，“话说回来，咱们当中有谁需要观点啊？”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好奇。”

“你看起来有点心烦。”他说。

“肯定是彭贝闹的。”我说，“我年纪不小了，这酒可能劲儿太大了。”

“那是因为瓦布教吉波怎么酿酒的时候她没好好听。我的确应该休掉她——”他看了看吉波，她年轻体壮，正背着一捆柴火，“但她这么年轻漂亮。”他的目光突然越过他的新老婆，看向村子，“啊！”他说，“老西博基终于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他指向一缕轻烟，“他们在烧他的小屋。”

我看向他指的方向。“那不是西博基的小屋。”我说，“他的博玛更靠西边。”

“还有谁又老又弱，死期临近了？”柯因纳格问道。

我突然知道了，而且很确定，就像我确定恩迦坐在圣山顶的宝座上一样，卡玛莉死了。

我尽可能快地向恩乔罗的沙姆巴走去。我抵达时，卡玛莉的母亲、姐姐和奶奶已经在哭号着亡灵之歌，泪水从她们的脸颊上流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走向恩乔罗，问道。

“你为什么要问？不是你毁掉了她吗？”他苦涩地答道。

“我没有毁掉她。”我说。

“你不是今天早上刚刚威胁过要给她施萨胡吗？”他继续说道，“你这么做了。现在她死了，我只剩一个能带来彩礼的女儿了，还得烧掉卡玛莉的小屋。”

“别管什么彩礼和小屋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你就会知道被蒙杜木古施诅咒是什么样了！”我怒斥道。

“她在自己的小屋里用水牛皮上吊了。”

隔壁沙姆巴的五个女人来了，也开始唱起哀歌。

“她在自己的小屋里上吊了？”我重复道。

他点点头，“她至少可以找棵树上吊啊，这样她的小屋就不会变得不洁，我也不用烧掉它了。”

“安静！”我说着，想要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是个乖女儿。”他说，“你为什么要诅咒她，柯里巴？”

“我没有给她施萨胡。”我说着，心里琢磨着这是不是真话，“我只想拯救她。”

“有谁的药能灵过你的呢？”他敬畏地说。

“她违反了恩迦的法律。”我答道。

“现在恩迦复仇了！”恩乔罗恐惧地呻吟着，“他接下来要干掉我们家的谁？”

“没了。”我说，“只有卡玛莉违反了法律。”

“我是个穷人，”恩乔罗谨慎地说，“现在更穷了。我要付多少钱，才能请你让恩迦怀有同情和宽恕之心，收下卡玛莉的灵魂？”

“不管你付不付钱，我都会这么做的。”我答道。

“你不收我的钱？”他问道。

“不收。”

“谢谢，柯里巴！”他激动地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燃烧的小屋，努力不去想屋里小女孩的身体正在灼烧的样子。

“柯里巴？”经过一阵长久的寂静，恩乔罗叫道。

“还有什么事？”我恼火地问。

“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那块水牛皮。它带有你的萨胡的印记，我们不敢烧掉它。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恩迦的印记，不是你的，我就更怕触碰它了。你能把它带走吗？”

“什么印记？”我说，“你在说什么？”

他抓住我的胳膊，领着我绕到燃烧的小屋正面。那里的地上，离门大概十步的距离，放着卡玛莉用来上吊的那块水牛皮，上面刻着我三天前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种奇怪符号。

我伸手捡起那块皮子，转向恩乔罗，“如果你的沙姆巴真的受到了诅咒，”我说，“我会把恩迦的印记拿走，清除它，带走它。”

“谢谢，柯里巴！”他说着，看起来明显放心了。

“我必须走了，去准备施法。”我突然说道，开始踏上回到我自己的博玛的漫长路途。到家时，我把那块水牛皮拿进了小屋。

“电脑，”我说，“启动。”

“已启动。”

我把那块皮子拿到它的扫描镜头前。

“你能识别这种语言吗？”我问道。

镜头亮了一下。

“是的，柯里巴。这是卡玛莉语。”

“它的意思是什么？”

“是两句诗：

“我知道笼中的鸟儿为何死去——

“因为，和它一样，我已触碰过天空。”

下午，整个村子的人都来到恩乔罗的沙姆巴，女人们当晚和第二天整天都唱着哀歌，但没过多久，卡玛莉就被遗忘了，因为生活还要继续，而她说到底只是个基库尤小女孩。

自那天起，每当发现翅膀折断的鸟儿，我都会努力尝试治愈它。但它们总会死掉。我便把它们埋葬在曾是卡玛莉小屋的土堆旁。

每当我葬鸟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她，这时，我便会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用照料牲口，照管庄稼，像平常人一样想些琐事；而不是蒙杜木古，必须背负由自己的智慧所带来的后果。

【责任编辑：姚海军】

（节选自《基里尼亚加》，本书已由《科幻世界》出版。邮购代号：S193，定价：28元）

科幻写作众人谈

编辑手记：

顾适照片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张戴着白色防尘口罩的自拍。不知怎的，这让我想起《星际争霸》中神族（ Protoss）的黑暗圣堂武士。这个比喻是颇有风险的事情，所以下面我要尽力解释：当我阅读顾适那情节明快、结构利落、思考深刻的作品时，仿佛能在文本背后看到一位表情沉稳、充满耐心、善于隐藏意图的作者，TA可以在关键的时空做出灵活而致命的一击。而这正符合黑暗圣堂武士的精神。

且看顾适如何将职业、爱好和种种经历融入故事——

击破时空的壁垒——科幻作家顾适访谈

王维剑（以下简称剑）：这是你的作品第一次登上《科幻世界》杂志，也是你第一次参与我们的访谈。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向大家问个好吧。

顾适（以下简称顾）：《科幻世界》的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顾适。这个笔名是“故事”的谐音，希望你们会喜欢我讲的故事。

关于职业和爱好

剑：请介绍一下城市规划师这个职业吧。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业？这个职业对你的科幻小说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顾：城市规划是一个比较大的概念，从宏观的城镇体系到微观的小区设计都包括在内，简而言之就是对各位生活的城市空间做出安排，确保它们安全、便利、好用，并尽可能让它们看上去更美观。与科幻一样，城市规划主要关注的时间对象是未来世界，所以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种真实版本的“科幻”，有趣又充满了挑战。

作为一个城市规划师，设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别人接受你的观点，接受你创造出的未来，因此需要不断训练自己的沟通水平和逻辑技巧，这其实和写科幻小说有相似之处。事实上我们在工作讨论中，经常会说一句话，叫作“怎么把一个故事说圆”，就是在研究如何将理念贯彻到设计和实施之中，并且让政府官员和土地开发商听懂和接受我们的想法。当然，在写作过程中我不需要处理那么多的现实问题，可以更彻底地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但相比于城市规划，我缺少PPT、多媒体和面对面的交流手段，同时又面对着更多样的观众，因此需要更加努力地将自己的世界用清晰的方式呈现给大家。

剑：你说过自己十分喜欢旅行，并且想到南极喂企鹅。请说说旅行对你的意义。以及，你是否将旅行的见闻和经历用在了小说里呢？

顾：旅行最大的意义，可能就在于它没有意义。日常生活是难以撼动的，它框定了我的世界和极限。而每次对于日常生活毫无意义的旅行，则会让我把生活作为一个客体进行反思，同时也明白平时面对的问题并不是世界上的一切。

我曾经把旅行见闻放在《时间的记忆》里，那时我刚刚去过布拉格。《万星之旅》系列承载的更多是旅行的一种状态，无目的的，不知所终的，充满惊喜又充满危险的状态。

剑：在微博里发现你经常去听音乐会。音乐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你还喜欢其他什么艺术形式？是否试着将这些艺术形式体现在自己的作品里？

顾：在音乐厅里没有电影屏幕，没有台词，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或者哭泣欢笑的表情，但坐在那里的每一个人却都屏气凝神，度过最愉快的几个小时。早在几百年前，伟大的音乐家就可以通过纯粹的声音吸引人们全部的注意力，他们在音乐厅里仅仅用节奏和轻重缓急，就创造出戏剧性，而这种无言的旋律绕过了语言，绕过了视觉，直击人的情绪乃至于灵魂。音乐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美好。

我喜欢话剧和音乐剧，偶尔也会去看现代舞和歌剧。这些艺术形式对我肯定是有影响的，但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否在文章中有直接的体现。我有点儿想去尝试写一个话剧剧本，但目前还没有动笔。

关于科幻和写作

剑：你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开始接触科幻的？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开始创作科幻小说的呢？

顾：最开始喜欢科幻是因为《星球大战》这电影，我曾经自诩为铁杆粉丝，但却在新版的《星际迷航》上映之后很没节操地同时喜欢上了这两个系列的电影。而我真正开始看科幻小说甚至可能是在写科幻小说之后的事情。最初开始写作的原因非常简单，就是突然有个科幻的点子冒出来，所以我就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了。只不过现在看来，那会儿的确对“科幻”知之甚少。

剑：在你看来，理想中好的科幻文学应该是什么样子？能举个例子么？

顾：我认为好的“科幻小说”首先应当符合好的“小说”的一切标准：情节流畅，文字准确，同时有所表达。而“科幻”则是一种打破现实壁垒的武器，它的作用是让小说更加独特有趣。就我个人的阅读喜好而言，我更欣赏对人性有所思考的科幻小说，例如刘宇昆的作品。

剑：你在微博上说过写作对你来说十分重要。请具体说说写作对你的意义。

顾：因为不需要靠写作养活自己，所以写作对我来说是纯粹的爱好。最初写作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想读的东西——可能我想读的那个东西并不算好，但它却是我最想看到的，最渴望听到的，所以只能自己来写。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能听到人物的声音，只有把他们写出来才其能让灵魂回归安宁。

剑：你是否会觉得自己在日常工作时和写作时，分别动用了不同的思维系统？是否会有两者彼此冲突的感觉？

顾：对我来说思维方式是相同的，但工作方式是不同的。写作是一项孤独的工作，你的朋友和敌人都只是你自己。而工作则需要和团队一起处理问题，需要不断去交流和沟通。工作和写作之间的矛盾主要体现在精力上，在工作忙的时候会顾不上写小说，所以最近产量特别低——这是完美的拖稿理由。

关于《嵌合体》

剑：《嵌合体》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顾：《嵌合体》最初的想法源于2013年底，我和一位好友去听音乐会。她是生物学博士，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脖子里系着丝巾，非常优雅动人。开场之前我们讨论我在写的科幻小说，然后她突然说起这个点子：你知道吗，现在的生物技术已经可以实现奇美拉了。

我问她奇美拉是什么，然后她就告诉了我这个神话中的生物，接着是大鼠-小鼠嵌合体实验。我立刻有了一个朦胧的人-猪嵌合体的想法。几个月之后她把具体的文献资料发给我，然后这个故事就有了一个雏形。

剑：这篇小说中的女主角塑造得立体生动。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她似乎没有名字……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女主角象征着人类文明中的扩张和欲望么？

顾：在最初的版本中，父亲才是科学家，但当我写到母亲去求他救救孩子的时候，立刻被文字里浓浓的恶俗气息击溃。然后这篇文章就搁置下来。有一度我甚至觉得写基于真实科技的科幻小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一切现在能够实现的科学作为“科幻”来说都太老套了，突破伦理更是一个老到哭的梗，我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切入点。直到我突然想到，那并不是“他”，而是“她”。

她没有名字，但是她有角色。

一个抛弃孩子的母亲，她背叛了母亲这个角色的基本职责，所以戏剧感随之而来。她是冷酷的，甚至是非人的。没有名字这个设计，其实是为了将她角色化，非人化。她在不同的场景里被不同的人观察，不同的人对她有不同的认知。她是李太太，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是艾奇德娜，是夏娃，是复杂嵌合体，是人工智能艾德蒙，也是最终的新一代人类林可，而她自身真正的模样则是不可知的。

无论如何，我相信她一定用了很大的精力来学习如何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并且会认为既然自己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那么就干脆做得更好一点，变成人类理想中的完美女性。但这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外在的属性，所以抛弃起来也毫不费力。她的转变对她自己是毫无困难的，却彻底击溃了她的丈夫，并且让伊文认为她是最邪恶的骗子。然而有趣的是，作为科学家，这个属性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存在：善于学习，勇于行动，同时又敢于突破既有的枷锁——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创造出一个新世界。

剑：《嵌合体》采取了双线结构，并分别使用了神话和《圣经》中的名词作为标题，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顾：双线的诞生也是出于我希望挽救这个“老套”故事的努力——如果在近未来的时间段无法让技术有质的突破，那么这种技术是否有可能在更远的时间产生新的问题？在两个故事交错的过程中，故事中的人又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个时候，我想起《强度测试》里我的老朋友骆明和艾德蒙，并且把他们引入到破案线之中，并由此让整个小说也变成了一个“嵌合体”。

当然，在写作过程中，“嵌合”这两个故事并不容易，这可能也是我写得最慢的一篇小说，从最初构思到完成是一年半，写作时间则断断续续有半年之久。用这么长的时间去写一个中篇，除了技术上的难度之外，更多是人物设计的困难。由于我自身的能力十分有限，和女主角的属性差距过大，所以我必须要依靠时间，让这个人物在我心里成长，让我自己得以靠近她，试图理解她所想的，并去判断她会做什么。

神话标题最初只是为了解释CHIMERA这个双关语，但对于结构强迫症患者来说，后面的每个段落也必须得有一段神话名词解释才行。于是我回头去挖掘相关的神话故事，发现奇美拉小朋友还有爸爸妈妈和其他怪物同类，并且对它们的一些描述幸运地可以和文章对上，就愉快地都放进去了。

当然，还有更有趣的解释。在《嵌合体》这篇文章中，不仅仅有两条明线，还暗藏着许多深埋其中的暗线。其中最吸引我的可能性是，“现在的人类究竟是哪个阶段的嵌合体”？“现在”的人类，是十几万年前“嵌合体夏娃”的后人，还是一百多年后移植了“复杂嵌合体”器官的林可的后人？夏娃有没有可能就是移植了女主角大脑的林可？骆明是不是夏娃和前一代人类杂交生的孩子？

在某一个微妙的时刻，时间的壁垒悄无声息地被击破了——我们的历史，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循环？

于是乎，这些神话和《圣经》故事，其源头是不是就是故事里的这些人呢？

剑：故事中对于李氏夫妇的感情刻画很传神，在他们移植嵌合体猪的肾脏给托尼一段里尤其突出。这让我不禁想到了《时间的记忆》——其中的感情有现实来源。本篇中的感情成分，是否动用了现实的经验呢？

顾：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曾经失恋或者被拒绝的人，都曾经很努力地去研究对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这么干过。

所以音乐家伊文·李在毫无先兆被甩了之后，我认为他的内心会是十分崩溃的，并且一时半会儿都缓不过来。但两人之间感情的“现实经验”也就到此为止了。倒是李太太怀孕的那段，是源于我的一位好友在怀孕中途的哭诉——“我觉得我已经被这个怪物寄生了！”

好消息是，现在她已经生了宝宝，并且一天到晚围着宝宝转，用当年高考683分的脑子强行克制住自己天天在朋友圈里晒娃的冲动，她说：“我现在已经不觉得自己被寄生了，我只要看到这个小家伙就好开心啊！”

剑：《嵌合体》中的伊文·李是一位音乐家，他的创作吸引了妻子，感染了儿子，也使嵌合体猪展现出更多的人性。这可以算是把音乐融入作品中的实例。你为什么要把伊文设定为音乐家？

顾：李夫妇从本质上来说，几乎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女主角是一个纯粹理性的人，她甚至会用理性的方式去量化感性，从而假装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生物。而伊文则是一个纯粹感性的人，音乐事实上是强化了伊文感性的属性。他的音乐是他情绪的释放，是艺术，是美，也是爱。所以当女主角听到他的音乐并且发现自己被感动的时候，她其实是非常不理解的。她无法用数理去量化伊文的音乐，她也无法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音乐所打动，但是她可以去研究他，去研究他的音乐。当然最终她失败了。平庸的艺术作品是可以量化的，但最终打动人靠这种东西是不行的。伊文的音乐，和她对儿子托尼的关注，应该是她穷尽一生都不能理解的两种动人的事物吧。

剑：最后，对初学科幻写作的作者，你有什么建议？

顾：上大学的时候，老师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叫作“眼高手低”，意思是在做设计的时候，哪怕你自己手头的能力很有限，但还是要保持高水准的审美。我相信这一点在写作之中是同样适用的，一个作者的审美水准就是TA能够达到的写作极限。幸运的是，在这个行当之中我们有太多太多功成名就的前辈，他们是我们前进的方向和道标。

对于具体的创作，我的研究生导师曾告诉我，城市规划这个行业里很容易找到宏大命题，但“以小见大”可能会是一个更容易掌控的切入点。科幻同样永远都不会缺乏宏大命题，但对于容量有限的短篇和中篇，有时候只需要抓住一个事件、一个人物，就可以让整个故事都变得有趣起来。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呜啦，英文版《三体Ⅰ》拿下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了！

虽然在做本期“回声”时，秋意渐浓，从窗户缝里时不时会钻进凉飕飕的风，但在得知英文版《三体Ⅰ》拿下雨果奖后，编辑部的热情不亚于三伏天的温度，每个人都在激动地谈论《三体Ⅰ》获奖后自己的那股自豪劲儿！

当然啦，在为大刘欢欣鼓舞的同时，编辑部也在忙碌地为第26届银河奖做准备。说起来，这是本雪第三次参加银河奖了，从前年的成都到去年的上海再到今年的北京，一想到又能看见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又能重新聚在一起畅聊科幻，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那么，让我们一起期待下期的银河奖特辑吧！

第62届雨果奖

美国时间8月19日至8月23日，第73届世界科幻大会在美国华盛顿州的斯波坎会议中心举行。本届世界科幻大会格外受到中国幻迷的关注，因为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8月22日晚的第62届雨果奖——英文版《三体Ⅰ》入围了最佳长篇小说奖。

本届雨果奖的最佳长篇小说奖由宇航员林格伦博士在国际空间站颁发，当“最佳长篇小说奖由《三体Ⅰ》获得”这句话从林格伦博士口中念出时，大家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英文版《三体Ⅰ》拿下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啦！这是亚洲人首次获得雨果奖，也是中国科幻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重要一步！

大刘没能亲临雨果奖颁奖现场，英文版《三体Ⅰ》的译者刘宇昆代替大刘领奖。在念大刘的获奖感言前，刘宇昆即兴发表了一段对英文版《三体Ⅰ》获奖的感言：

“我平常并不怎么在这样的场合发表演讲，更不用说是雨果奖颁奖晚会了。幸运的是，《三体Ⅰ》的作者比我这个译者准备得好很多。我会朗读作者准备好的获奖感言，那是一篇很特别的发言。

“今晚是历史性的一晚。今晚有两部非英语作品入选，我知道这在以前也出现过，但是今天出现了第一本非英语最佳长篇小说。

“今天我是作为一名译者来到雨果奖颁奖现场的，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译者走上这里，因为这是‘世界’科幻大会。我来说一点自己的看法吧。

“首先我想感谢这本书的读者，非英语作品打进美国市场是很不寻常的，更不用说获得大奖提名了。英语世界中已经有足够多的优秀作品了，而大部分外国作品并没有机会被翻译成英语。就像大部分书一样，本书也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在此我要感谢本书英文版的编辑Liz Gorinsky，她为书的成稿付出了不懈而艰辛的努力，以及中国教育图书进出口公司。我还要感谢我的前任经纪人，他为第一次翻译如此大篇幅作品的我准备了一个团队，正是由于他们，本书才能够顺利翻译完成。最后我要感谢本书的作者刘慈欣，翻译他的这本杰作是一个非常美妙的过程。我希望作者会喜欢《三体》续作的翻译。”

紧接着，刘宇昆朗读了刘慈欣的获奖感言：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得到雨果奖提名对我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荣誉。作为一个科幻小说迷，我阅读过很多雨果奖获奖作品，它们中的很多已经在中国翻译出版，而有些我则不得不去阅读原著。对我来说，雨果奖显得很远，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跟它产生关联。在中文与英文这两个遥远的文化星球之间，有一艘飞船将它们连在了一起，那就是本书的译者刘宇昆。他对东西方文化都有深入的了解，而且为本书的翻译付出了不懈的努力，最后的译文几近完美。作为一名不用英语创作科幻小说的人，我要对他致以诚挚的谢意。我还要感谢中国教育图书进出口公司和Tor Books，没有它们双方的通力合作，本书是不可能在美国上市的。

“最后我还要感谢本书的读者，谢谢你们分享我的异想世界。这本书描绘了一个可怕的宇宙，我们在朝着无尽太空探索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就像在其他科幻作品中描绘的一样，人类作为一个种族团结了起来，我们会一同应对这场灾难，一同面向未来。整个人类将力量聚合在一起，这是只有在科幻小说中才能见到的景象。这表明，人类将会成为一个整体——甚至在外星人到来之前。在宏大的科幻世界中，我只是做出了一点微薄的贡献。谢谢大家！”

本届雨果奖的最佳中篇小说奖由来自荷兰的科幻作家Thomas Olde Heuvelt的小说The Day 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摘得；最佳中长篇小说奖和最佳短篇小说奖空缺；坎贝尔奖最佳新人奖则由华裔科幻作家朱恒昱（Wesley Chu）获得。

（刘宇昆和刘慈欣的获奖感言均由微像文化翻译）

《三体Ⅰ》获奖，大咖说

@姚海军（《科幻世界》主编）

大刘获奖的那一刻真是一个让人激动的时刻！媒体记者们开始行动之时，我想到的却是明年的雨果奖、星云奖和《三体Ⅱ》。这次的奇迹也许只是个开始。

@韩 松（科幻作家）

两年前，我曾预言过：“全球化加速背景下，《三体》获得雨果奖，带来一次新的科幻高潮。”看来我的预言挺准，也希望《三体Ⅰ》获奖能够真正为中国科幻带来新高潮。

@严 锋（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祝贺大刘为中国科幻写下了光辉的一页！雨果奖堪称科幻领域的诺贝尔奖，而且比诺贝尔文学奖更专业、更纯粹、更关乎文学的核心要素：想象。荣耀属于大刘，属于所有热爱科幻的人们，也属于雨果奖与科幻本身。科幻生于西方，长于西方，现在在东方也找到了沃土，这是科学与想象超越国界的人类意义的最好证明。

@凌 晨（科幻作家）

大刘的《三体Ⅰ》拿下雨果奖，这件事比莫言得诺贝尔文学奖更有划时代的意义。本来，一个十四亿人口国家的文学就该占据世界文学的重要版图。希望将来，我们自己的科幻奖，能够让外国粉丝热切盼望他们的作家得奖。

@吴 岩（著名科幻学者）

《三体Ⅰ》的成功是群体力量的见证：姚海军对小说的选择、严锋对小说的推广、刘宇昆的翻译、中国教育图书进出口公司的正确运营、Tor Books的精心编辑，还有，最重要的，是众多国内科幻迷在海外的热烈宣传！

@张 冉（科幻作家）

我在世界科幻大会现场见证了《三体Ⅰ》获奖的时刻，很兴奋，很感动。恭喜大刘！

@乔治·马丁（《冰与火之歌》作者）

在雨果奖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中，很少有非英文原创作品获得提名，中国的作品则是从未有过，《三体Ⅰ》在这方面是个突破，这是第一部夺得雨果奖的中国作品。

@尼尔·克拉克（美国科幻杂志《克拉克世界》主编）

我把票投给了《三体Ⅰ》，我身边的很多编辑和朋友也都投给了《三体Ⅰ》。今年“小狗门”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两个右翼科幻组织“悲伤小狗”和“疯狂小狗”为了榜单撕扯得不可开交，不过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小狗门”事件的两方小狗都很喜欢《三体Ⅰ》。刘慈欣的这部作品第一次将雨果奖带到了中国。

《三体Ⅰ》获奖，幻迷说

@刻井铭辛

大刘获得雨果奖，其实最让我开心的是也许大众会更关注科幻吧。SFW陪伴我渡过整个高中和大学时代，第一次读的时候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希望大家不要只关注好莱坞的科幻大片，中国也有很多优秀的科幻作家、作品：刘慈欣、王晋康、韩松、何夕……去读一读吧，不会失望的！

@CandyVi

突然觉得自己和《三体》好有缘分。初中时我偶然看到《科幻世界》上《三体》的连载，就一直追到了高中。其实我并没有完整地看过出单行本后的全本，但后来时不时会看到它的消息，直到这次它拿下雨果奖。本来不算是科幻迷的我，因为种种机缘巧合与一本科幻小说一起走了很远。也可能是这本书太厉害，每次在你快要和它失联时，它又会出现在你面前。

@杨振中one

《三体Ⅰ》获得雨果奖，作为幻迷，我当然高兴，但仔细想想，真不能忽略了SFW的贡献，怎么抬高都不为过。

@AMNH680

《三体Ⅰ》获奖后，我立马翻出了几张2006年《科幻世界》开始连载《三体》时的插图。当时我放学后第一时间冲进报亭就是为了它们，每次看见“刘慈欣/文，张晓雨/图”的字眼，就觉得帅得飞起！

@木目归来

得知大刘获奖后，我翻了翻2006年的SFW。那些上课偷看大刘小说的日子，向同学推荐《三体》的日子，我连普通话评级的演讲题都是讲大刘。一想起大刘和《三体》，我就立刻会忆起那段纯真美好的日子。陪伴很重要！

《三体》大事记

2006.5   《三体Ⅰ》开始在《科幻世界》连载，引发幻迷热捧

2007.8.26   《三体Ⅰ》获2006年度中国科幻银河奖“特别奖”

2008.1    《三体Ⅰ》单行本由《科幻世界》出品，重庆出版社出版发行

2008.5   《三体Ⅱ·黑暗森林》单行本出版

2010.12   《三体Ⅲ·死神永生》单行本出版

2011.5   《三体Ⅲ·死神永生》获2010年度中国科幻银河奖“特别奖”

2011.11.12   《三体Ⅲ·死神永生》获第2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科幻小说奖金奖

2014.11.11   英文版《三体Ⅰ》由美国Tor Books出版，在北美发行

2015   英文版《三体Ⅰ》入围星云奖、雨果奖、坎贝尔纪念奖、轨迹奖和普罗米修斯奖世界五大科幻奖项

2015.6.13    英文版《三体Ⅰ》获坎贝尔纪念奖第三名

2015.8.11    英文版《三体Ⅱ·黑暗森林》在北美发行

2015.8.23    英文版《三体Ⅰ》获第62届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张冉的2015雨果奖颁奖典礼后记

本届雨果奖，青年科幻作家张冉和夏笳受微像文化之邀，奔赴美国，亲临了颁奖现场。颁奖结束后，张冉迅速用笔写下了参加本届雨果奖的感想（遗憾的是，嗨过头的张冉随后把电脑落在了飞机上……）。不过嘛，张冉出品，必属佳品！读完这则颁奖典礼后记，相信你也一定能感受到作者在大刘获奖那一刻的激动之情！

“小狗门”是个难以回避的话题，但《三体Ⅰ》在最终投票轮获得了5653张选票中的4547票，显然这是民意的选择！《三体Ⅰ》获奖的意义，等同于NASA发射“阿波罗11号”载人登月飞船，《三体Ⅰ》将中国的阿姆斯特朗送上了月面，在雨果奖宣布最佳长篇小说奖结果的时刻，大刘完全可以对世界宣布：“我是中国人，我是大刘。这是我的一小步，但却是整个中国科幻的一大步！”

今天，我们举杯欢庆英雄登月，看大刘乘《三体Ⅰ》将五星红旗插在世界科幻的宁静海；明天，我们要重新审视中国科幻文学的现状，因为文学创作环境是我们的“长征”“阿丽亚娜”和“土星五号”。希望大刘和《三体Ⅰ》不要成为“阿波罗计划”般的孤例，而是激励更多人仰望夜空，思考有关时间、空间和命运的永恒谜题，共同助推中国科幻摆脱沉重的地心引力。

愿《三体》腾飞的火焰照亮夜空，明年的星云奖、雨果奖、普罗米修斯奖、轨迹奖、坎贝尔纪念奖上，这股烈火定会烧得越来越旺！

我们的《三体》

8月11日，英文版《三体Ⅱ·黑暗森林》在美国和大中华区同步上市。与此同时，英文版《三体Ⅰ》也在英国出版上市啦！发行英文版《三体Ⅰ》的英国出版社是Head of Zeus，这是一家致力于发掘新兴作者和优秀作品的独立文学出版社。接下来，英文版《三体Ⅰ》还会陆续在澳大利亚、匈牙利、德国出版发行。《三体》就像一张越织越大、越织越密的网，相信全世界的幻迷在不久的将来都会拥有属于自己语言的《三体》！

幻迷狐习在“Amazing Stories”网站上发表了一篇介绍《三体》衍生品的文章，汇集了《三体》出版以来所有与之相关的衍生品，从《三体》电影到和《三体》相关的游戏再到《三体》主题餐厅，总有一款是你没见过的！“三体”迷还不赶紧刷起来！请戳↓

http://amazingstoriesmag.com/2015/07/derivative-works-liu-cixins-three-body-problem/

科学

夜空争夺战

文/赵 洋

失色的星空

太阳落下不久，雾气渐渐上升，清冽的空气弥漫在四周，把海拔900米的国家天文台兴隆观测站和山下的村庄笼罩在一片浓浓的寒意里。尽管已是初夏，但我们都穿得很多，静静地围在施密特望远镜旁，努力适应着望远镜圆顶里的黑暗。突然，电动机的啸叫打破了宁静。圆顶隆隆地敞开了，并吱吱嘎嘎地转到选定的夜空。在天窗升起后露出的缝隙里，出现了一颗颗星星。

为防止光污染，偌大的观测站里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山梁上零星分布的圆顶与山谷中的数幢楼房也罩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一点儿灯光。这里的窗子都使用双层窗帘，晚上不会漏出一丁点儿光线，以免影响天文观测。这种只有星光的黑暗是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人很难想象的。

以上是笔者在参观国家天文台兴隆观测站后写下的文字。那里天文宁静度好、大气透明度高，是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光学天文观测基地。

但是观天的福地也面临着威胁，夜幕笼罩的西南方地平线上有一小块暗红区域，那是北京城的方向。城市灯火影响到了天文观测，这不仅是用望远镜才能体察的影响，更是肉眼能够分辨的事实。

我们正在失去夜空。2009年，澳大利亚《宇宙》杂志刊登的报告指出，全球70%的人口生活在光污染中，夜晚华灯造成的光污染已使世界上20%的人无法用肉眼看到银河美景。该报告称：“人类正在失去美丽的夜空，人工照明导致了星空消逝。”

长时间曝光拍摄的被汽车灯光照亮的天文台

目前，大城市普遍地过度使用灯光，使天空太亮，看不见星星，影响了天文观测，很多天文台因此被迫停止工作。在不受光污染的情况下，肉眼可以在夜空中看到的星星可达7000颗之多，而在路灯、背景灯、景观灯乱射的大城市里，肉眼只能看到20~60颗星星。

天文学家对光污染极为敏感。从17世纪起，他们就开始利用天文望远镜来最大限度收集从恒星、星云或星系发出的微弱光亮。1917年，美国天文学家在加利福尼亚威尔逊山上启用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天文望远镜，口径2.5米。那时，从威尔逊山上还只能看到帕萨迪纳和洛杉矶方向有些微弱的灯光。著名天文学家哈勃就是用这台望远镜发现了河外星系。如今，由于从大都市和它的卫星城发出的散射光，威尔逊山夜空的亮度已比自然背景亮度高出4倍。光污染使天文望远镜的“视力”大大下降。数据显示，光污染每增长1倍，望远镜的观测效果将同比下降1倍。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帕洛马山天文台，拥有口径居世界第二位的5.1米望远镜。这座天文台曾发现过类星体和大量的宇宙奥秘。但近年来，由于140公里以外的圣地亚哥市人口猛增，灯光干扰日益严重，使天文望远镜只能发挥一半的效力。为此，圣地亚哥市政府决定降低当地街灯亮度，并限制使用不必要的户外电灯。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类似的现象在发展中国家也出现了。1994年到2007年，上海天文台佘山工作站夜天光亮度在Ｖ波段从19星等变亮到15.8星等，变亮约20倍，而国际优良台站的夜天光亮度一般暗于21.5星等，比佘山要暗200倍。上述夜天光的变化使得我国自主研制的第一架大口径光学望远镜——佘山1.56米望远镜已经很难在常规天文观测中发挥其应有作用。根据1985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建议，世界级的高质量天文台人为光的背景增加应少于10%，即人为光的背景的增加不超过0.1等，国家级的不超过0.2等，即光污染的比例只能小于20.2%。而1998年对上海天文台佘山观测站周围光污染的测试表明，光污染比例高达591%。为了避开城市照明对天文观测的影响，中科院上海天文台已在浙江另觅观测地。

城市的灯火

何为光污染

光污染问题最早于20世纪30年代由天文学家提出，他们认为光污染是城市室外照明使天空发亮对光学天文观测造成的负面影响。后来英美等国称之为“干扰光”，在日本则称为“光害”。现在一般认为，光污染泛指影响自然环境，对人类正常生活、工作、休息和娱乐产生不利影响，损害人们观察物体的能力，引起人体不舒适和损害人体健康的各种光。从波长10纳米至1毫米的光辐射，即紫外辐射、可见光和红外辐射，在不同的条件下都可能成为光污染源。由于瞳孔的调节作用，人的眼睛对于一定范围内的光辐射都能适应，但当光辐射增至一定量时，将会对人体健康产生不良影响。

到过农村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乡下的夜空中，星星似乎特别多，而且璀璨明亮。其奥秘在于地面灯光稀少，使得天幕格外黑暗，衬托出无数灿烂的星辰。而在城市，即使在万里无云的晚上，也会觉得星月暗淡。

光污染是现代城市发展的必然产物。随着城市的扩大，照明灯的不断增加，空气污染使灯光四散，星光便渐渐地被人造光所吞噬。据统计，仅美国向天空散射的强光，每年就消耗掉170亿千瓦小时的电量，价值10亿美元，足够供应爱尔兰全国一年的用电。

光污染可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人工白昼”，主要指夜间强光照明带来的不适感；第二类是“白亮污染”，主要指建筑材料等在白天反射、折射太阳光造成的负面影响；第三类是“彩光污染”，主要指迅速变化的彩色光源带来的影响。另外，汽车尾气造成的化学光雾和工业、医学中的红外线、紫外线等都属光污染范畴。

人工白昼

夜幕降临后，商场、酒店上的广告灯、霓虹灯闪烁夺目，令人眼花缭乱。有些强光束甚至直冲云霄，使得夜晚如同白天一样，这就是人工白昼。在这样的“不夜城”里，人们在夜晚难以入睡，人体正常的生物钟被打乱，导致白天工作效率低下。人工白昼还会伤害鸟类和昆虫，强光可能破坏昆虫在夜间的正常繁殖过程。

白亮污染

白亮污染是指白天当太阳光照射强烈时，城市里建筑物的玻璃幕墙、釉面砖墙、磨光大理石和各种涂料等装饰的反射光线，明晃白亮、令人目眩。据光学专家研究，镜面建筑物玻璃的反射光比阳光照射更强烈，其反射率高达90%，光线几乎全被反射，大大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范围。长时间在白色光亮污染环境下工作和生活的人，视网膜和虹膜都会受到程度不同的损害，视力急剧下降，白内障的发病率高达45%，还会产生头昏目眩、失眠、心悸、食欲下降及情绪低落等类似神经衰弱的症状，使人的正常生理及心理发生变化，长期下去会诱发某些疾病。

彩光污染

舞厅、夜总会安装的黑光灯、旋转灯、荧光灯以及闪烁的彩色光源构成了彩光污染。据测定，黑光灯所产生的紫外线强度大大高于太阳光中的紫外线，且对人体有害影响持续时间长。

激光污染

激光污染是光污染的一种特殊形式。由于激光具有方向性好、能量集中、颜色纯等特点，激光通过人眼晶状体的聚焦作用后，到达眼底时的光强度可增大几百至几万倍，对人眼有较大的伤害。

红外线污染

红外线近年来在军事、人造卫星以及工业、卫生、科研等方面的应用日益广泛，因此红外线污染问题也随之产生。红外线是一种热辐射，对人体可造成高温伤害。较强的红外线可造成皮肤伤害，其情况与烫伤相似，最初是灼痛，然后是造成烧伤。

光害知多少

目前距爱迪生发明电灯不过一百多年，日益增加的城市室外照明使夜空愈发明亮，特别是那些为了显示城市繁华而点亮的泛光灯。从照明过度的城市和郊区，以及亮如白昼的高速公路和工厂散发出的光线经过反射、折射与散射，令大多数人无可避免地生活在光线交织成的苍穹下。在卫星拍摄的地球夜景照片中，几乎整个欧洲都犹如一团由灯光构成的星云，美国大部分地区和日本全境的情况也是如此。在南大西洋，从太空都能看到一支捕鱼船队用来吸引猎物的金属卤化灯的光芒，比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里约热内卢等大城市发出的光还要亮。

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有研究发现，荧光灯的频繁闪烁会促使瞳孔频繁缩放，造成眼部疲劳。如果长时间受强光刺激，会导致视网膜水肿、模糊，严重的会破坏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甚至使视力受到影响。光照越强，时间越长，对眼睛的刺激就越大。

美国峡谷湖的夜空受到光污染

玻璃幕墙是一种美观新颖的建筑墙体装饰材料，是现代主义高层建筑的显著特征。但它造成的镜面反射也是城市光污染的主要来源之一。据测定：一般白粉墙的光反射系数为69－80%，镜面玻璃的光反射系数为82－88%，比草地、森林或毛面装饰物面高10倍，这个数值大大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生理适应范围，构成了现代新的污染源。

2001年，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学报》发表文章称，美国西雅图一家癌症研究中心通过对1606名妇女进行追踪调查后发现，上夜班的女性患乳腺癌的概率要比常人高60%，而且上夜班的时间越长，患病的可能性就越大，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光污染会严重损害人的健康，甚至诱发肿瘤的论点。2008年，《国际生物钟学》杂志的报道证实了这一说法，针对以色列147个社区的调查发现，光污染严重的地方，女性患乳腺癌的概率会增加40%。医学专家认为这可能是因为非自然光会抑制人体免疫系统，影响激素的分泌，内分泌平衡遭破坏，从而导致了癌变。

光污染不仅损伤人的生理功能，还会影响心理健康。“光谱光色度效应”测定显示，如以白色光的心理影响为100，则蓝色光为152，紫色光为155，红色光为158，紫外线达到187。如果人们长期处在彩光灯的照射下，其心理积累效应会不同程度地引起倦怠无力、头晕、神经衰弱等身心方面的病症。

光污染不但危害着人类，还影响了野生动物的生活规律。受影响的动物昼夜不分，活动能力出现问题。一个多世纪前，鸟类的观察者就报告说鸟常常被灯塔所吸引。这些鸟成群结队地盘旋在灯塔的周围，在昏暗夜空中或相互碰撞，或撞塔而死。在鸟迁移的高峰期，一座“死亡之塔”在一个晚上就能杀死几千只鸟。

环保组织的调查显示，长时间的灯光影响候鸟作息，光照环境改变甚至导致候鸟在迁徙过程中迷路。据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部门推测，每年受到光害影响而死亡的鸟类达400万~500万只之多。而一些依据自然光选择时机排卵和孵化幼崽的动物，如海龟，在人类光照影响下无法进行正确判断。

河流生态系统也会受到夜晚人工光源的影响。科学家发现，有几种在河里巡游的鱼，如大马哈鱼、青鱼等，夜晚喜欢聚集在有人工灯光的水道。鱼类的不正常聚集，给熊和其他捕食动物提供了良好的捕食机会，最终给鱼群的群体数量造成了极不利的影响，河流生态也可能因此严重失衡。光污染还使湖里的浮游生物的生存受到威胁。额外的光照有利于藻类繁殖，制造赤潮，结果杀死了湖里的浮游生物并污染水质。

动物不是唯一受光污染危害的生物。光污染还会破坏植物的生物钟节律，妨碍其生长，导致茎或叶变色，甚至枯死；对植物花芽的形成造成影响，并影响植物休眠和冬芽的形成。研究人员在试验植物芥菜体内找到了9种不同类型的光感受器，这些感受器对叶片和茎的生长、花的开放时间、果实成熟期以及其他生命活动起着各不相同的作用。光污染对植物的繁衍还有间接的影响。因为强光可破坏夜间活动昆虫的正常繁殖过程，靠夜行昆虫来传粉的花因为得不到协助而难以繁衍，结果可能导致某些种类的植物在地球上消失。

美国罗斯福湖大桥的夜空遭受光污染

捍卫夜空

近年来，世界各地的人们开始与光污染作斗争。在国外一些新开发的地区，居民们要求安装不对空的灯光装置，不允许灯光向天空发射，鼓励夜晚照明灯光全部射向地面。还有的地方则规定，新的街灯必须安上灯罩，以确保灯光不向上投射。

1988年，由天文学家、医生和工程师组成的国际黑暗天空协会在美国成立，旨在减少由人类过度使用照明系统而产生的问题。国际黑暗天空协会将不列颠群岛与欧洲大陆之间的小岛萨克岛命名为“暗夜岛”，岛上不设置公共照明，并为居民严格规划室内照明，把光照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如今萨克岛不仅免于遭受光污染这一“城市病”，还能够在晴朗的夜空展现光彩照人的银河，成为治理光污染的“示范地”。

不少国家已经从立法层面开始治理光污染。捷克已制定了专门针对光污染的《保护黑夜环境法》；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以分级的形式规范照明区域；新墨西哥州颁行《夜空保护法》，规定室外照明要安装适当合理的装置防治光污染，并应对违法者处以罚款；犹他州则制定《光污染防治法》，推行类似措施。

泰山上的星空

除立法外，不少国家还采用行政管理手段对光污染进行治理。在纽约、伦敦等大城市，特别是摩天大楼集中的区域，管理部门往往对楼宇灯光的开放时间和亮度有细致的要求。在居民区，则禁止使用安装大规模照明装置。日本等国限制激光束、泛光灯等强光源使用，而在美国一些地方，则通过行政规定限制公共照明设施的功率。另外，不少国家对户外灯光的角度、灯具的形式以及光源距离住宅的远近等做出细致的规定，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光污染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适当调整城市照明布局也是一种有效措施。德国已经对1/3原本射向天空的灯光进行了调整。此外，对人工照明灯加以一定的遮蔽，改变灯光射出的方向，或将有溢散光的圆形灯具换成无溢散光的平底灯，使光投射到需要被照射的地方，适量降低照明亮度和减少照明时间，这些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保护动植物的目的。

为吸引游客，世界许多地方都在竞相证明这里有真正的黑夜。2014年7月，占地2500平方公里的西藏阿里暗夜保护区正式投入运营，成为我国首个暗夜保护区，外围区建设了暗夜公园和天文广场。阿里暗夜保护区的运营可获得助力天文观测、为我国治理光污染提供一个全新的平台、推动星空科普旅游的效果，可谓“一举三得”。

冰岛“诸神”瀑布上空的银河与北极光

在科幻作家笔下，没有见过灿烂星空的文明是不幸的。阿西莫夫在短篇科幻小说《日暮》中曾大胆预言，没有见过星空的文明突然看到璀璨星空，知悉宇宙的真相后，整个星球都陷入了巨大的疯狂与混乱。现在，人类已经意识到灿烂星空的可贵，绝不会给后代留下苍白无物的夜空。

【责任编辑：杨 枫】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歌手纪敏佳登台献唱为银河奖量身打造的主题曲、微软人工智能小冰为刘宇昆颁发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魔术团队为银河奖定制的科幻魔术《电子幻觉》让大家大开眼界、“统帅”张静初为大刘颁发科幻功勋奖……等等，这究竟是现实中的银河奖，还是昨晚的黄粱一梦？如此丰富多彩且娱乐性十足的银河奖，好像只会在梦中出现吧？

不，那可不一定！刚于9月结束的第26届科幻银河奖就把以上所有元素囊括其中，在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为幻迷带来了一场饕餮盛宴。惊喜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揭开一个，又来一个！

本期中插为大家带来了本届银河奖的详细报道，所以本雪决定在“回声”这块小小的自留地里为大家伙儿展现一个更加私人化，也更好玩儿的银河奖。废话不多说，还是赶快在文字里一起重温银河奖吧！

小雪眼中的银河奖

*9月11日，在宾馆大堂接待嘉宾入住时，有年纪不轻的阿姨看见签到桌上的《三体》后兴奋地问道：“这不是刘慈欣写的那本拿了奖的书么？啊，刘慈欣也住在这家酒店？我家孩子特别喜欢他，我能要签名么？”——面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发问，本雪真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不过，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大刘，甚至连和科幻八竿子打不着的非科幻迷阿姨都显露出对科幻的一点点兴趣时，本雪还是觉得非常高兴的！

*韩松老师的《宇宙墓碑》获得了最佳原创图书奖，但是韩松老师却因为有事不能亲临颁奖现场。身为韩松老师同事的小姬透露说，韩松老师特别喜欢Hello Kitty，一众科幻粉丝在网上众筹买了个巨大的Hello Kitty，本来谋划好在颁奖现场送给韩松老师的……#论韩松老师的少女心#

*索何夫获得了本届银河奖的最佳新人奖。给他颁奖的，是八十四岁高龄的刘兴诗老师，二人相差将近六十岁，是本届银河奖参会者中年龄相差最大的。看见站在台上的二位，本雪不禁想道：没有谁比刘兴诗老师更适合给索何夫颁奖了，科幻的代代传承在他们俩身上鲜明地体现了出来。拿下最佳新人奖，索何夫当之无愧；王晋康老师称赞说索何夫“完全不是人类，而是电脑”，这个嘛，索何夫也当之无愧，因为他根本就是人肉百科全书！

在张冉（中）的吉他伴奏下，夏笳（右）为大家带来了一曲《往日时光》

*有两件事儿让本雪觉得挺穿越：1.大家还记得前年在成都举办的银河奖么？《科幻世界》前主编谭楷老师走红毯时在签名墙上画了只熊猫。本届银河奖的红毯上，谭楷老师再次画了只憨态可掬的熊猫，让人瞬间穿越回2013年的银河奖之夜。2.去年银河奖，在大巴车上，本雪第一次听见夏笳的歌声；本届银河奖，夏笳在张冉的吉他伴奏下，登台献唱了《往日时光》，茄子的歌声一如既往的好听，瞬间又让人穿越回了2014年的上海。

*张冉竟然都有自己的粉丝团了！并且全由漂亮妹子组成！冉爷上台领取最佳中篇小说奖时，观众席最后方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张冉我爱你！”。拧过头去，只见一众妹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本雪本来以为冉爷的粉丝应该是以男生居多，不过转念一想，“张冉我爱你”这句话大概只有女粉丝才有勇气喊出口，男粉丝大概都是默默地爱着冉爷……

《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和张静初为大刘颁发科幻功勋奖

*大刘获得了本届银河奖的科幻功勋奖，为他颁奖的，是在《三体》电影中饰演叶文洁的张静初。张静初的到来，让事先不知情的大刘吃了一惊，虽然《三体》电影已经杀青，但这是大刘和张静初第一次见面。从张静初手中接过奖杯时，大刘讲了一件非常巧合的事儿：前两天，大刘随手翻看起了创作《三体》时的日记，其中有一篇写道“刚动笔写《三体》就卡壳了，看部电影吧。看什么好呢？看《孔雀》吧。”——知道么，《孔雀》正是张静初出道演的第一部电影，此片获得了2005年第55届柏林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银熊奖。大刘的讲述让张静初喜不自禁，露出了女孩儿特有的娇羞！

作者眼中的银河奖

@吴岩:银河奖结束了。这几天的重要观点或感受：1.编辑们认为，五年左右能把科幻图书做到他们预想中的最佳状态，繁荣指日可待；2.当前的不足，主要是长篇不足，短篇仍然发展状态良好；3.老作家刘兴诗、老编辑谭楷老师的发言非常感人；4.新人很可爱，像索何夫，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快乐的人。

@严蓬:9月12日上午，我在现代文学馆主持了一场中国科幻与电影产业论坛，与大刘、冉爷、电影制片人、动漫公司和游戏公司的负责人等对话。感觉科幻产业正在国内快速成型，有很多人还是想认真做点儿事情的。感谢《科幻世界》和微像文化！

@灰狐:终于到家了，两天的银河奖如同梦幻。遇到了很多大牛，听到了很多新的想法，看到了许多新的希望。祝银河奖越办越好！

@小姬:梦想实现了！终于主持了从小最爱的《科幻世界》的银河奖颁奖典礼！我参与策划了张静初为刘慈欣颁发最重量级的科幻功勋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了！张静初近看好美，全身满满的孩童气，太可爱啦！

幻迷眼中的银河奖

@北京天文馆詹想:有幸参加了银河奖颁奖盛典，见到许多久违的科幻大咖。这个盛典相当高大上，有红毯、专业的开奖词、炫目的视频特效、各路明星表演。“统帅”张静初压轴出场，以萌萌哒小粉丝的姿态给大刘颁发科幻功勋奖。我也有幸招待了科幻作家们参观北京天文馆。愿星空继续带给大家无穷灵感。

@李宣宣:我从2002年开始喜欢科幻直到现在，这次在北京举办的银河奖却是我第一次的现场经历。看见有那么多的年轻人加入到这个梦想里来，黄金一代也从未远去，我就觉得很开心。感谢大刘和老王，感谢江波老师的认真签名。

@虞喵喵w仅此一只w : 9月12日忙活了一天。终于在26届银河奖现场见到了刘慈欣、夏笳、张冉！纸上的那些名字变成真人站在你面前的感觉还是很神奇的！编辑老师和作家老师简直不要太和蔼可亲。谭楷老师讲到当年杨潇老师坐八天八夜火车去开世界科幻大会的时候大家都哭了。《科幻世界》万岁！

@林梦希Mengxi :在第26届银河奖现场见到了可爱的刘慈欣老师！现场感触最深的，是八十四岁的刘兴诗老师在台上谈到科幻对于自己的意义时说的那句“撕心裂肺的疼和控制不住的爱”，真的很感动！

@夜月火羽:原来银河奖和我同岁！大刘得了科幻功勋奖！小姬、夏笳都美美哒！最后小姬统帅大家喊“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时太让人激动了！《科幻世界》杨潇老师的故事好感人！#语无伦次地祝银河奖越办越好！#

繁荣科普科幻创作为实现中国梦注入科学正能量

——在与科普科幻创作者代表座谈时的讲话

李 源 潮

上周，习近平总书记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意见》，对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事业作出了全面部署。中国梦是国家富强梦、民族振兴梦、人民幸福梦，也是科技腾飞梦。科普科幻创作是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一个重要方面，为人民群众特别是青少年展现中国梦，是我们的重要责任和特殊价值所在。刘慈欣同志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三体》荣获世界科幻小说大会雨果奖，这是中国科普科幻事业发展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也是中华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在科普科幻创作领域的一个具体表现。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借慈欣同志获奖的东风，一起商讨如何贯彻落实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的意见，搞好科普科幻创作，为实现中国梦注入科学正能量。

9月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家副主席李源潮接见刘慈欣

刚才，尚勇、延豪同志介绍了中国科普科幻创作的有关情况，慈欣同志介绍了从事科幻创作的体会，刘嘉麒、周赟、吴岩、姚海军等同志都谈了很好的意见建议，听了很受启发。《三体》这部科幻小说信息量大、亮点多，不仅有很好的科学想象，而且有深刻的人文内涵和哲学思考，体现了科学性、艺术性、思想性的统一。好的科幻作品，一要在情感上紧扣人心，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讲述的是向善向美向真的人情故事，情节不荒诞、不矫情、不冷酷、不残忍。冷酷、残忍的故事情节，读者看着不舒服，对青少年的影响也不好。科幻创作是真情第一，还是真理第一？要我说，还是真情第一，真情是真理的基础，真理是真情的拓展。当然，对现实社会来说，真理还是第一位的。二要有合理的想象。好的科幻作品既要有超前的科学题材，又要浅显、直观、易懂。为什么《阿凡达》比《黑客帝国》的票房高？因为它的想象更加合情合理。三要有正面的思想内容，有一种精神的光辉。艺术的最低层次是技巧，最高层次是精神。好的科幻作品总要给人留下一些思想或精神的东西，比如面对灾难的同情心、正义必胜的信念、集体主义思想、奉献牺牲精神等等。我也同意刚才大家的意见，科幻创作也反映国家的科技实力和民族的创造力。中国三十多年改革开放，特别是科技事业的发展，为科幻创作提供很好的条件和广阔的想象空间，希望大家珍惜历史机遇，创作更多优秀作品，推动科普科幻事业繁荣发展。

对美好未来的想象是人类进步的精神动力

从远古到今天，想象推动着人类的实践，实践也不断激发着人类的想象。从中国的后羿射日、精卫填海，到西方的普罗米修斯盗火、诺亚方舟救世，人类在想象中探索未知、描绘未来，摸索规律、酝酿变革。想象引领人类走上探索科学真理的道路。对太空的向往，催生了飞机、火箭、载人飞船的发明；对大海的向往，催生了轮船、潜艇、“蛟龙号”的诞生。哪吒的“风火轮”正部分成为现实——独轮电动车虽然还飞不起来，但已经能到处跑了。想象引领人类走上追求社会进步的道路。对自由平等、富裕文明的向往，推动了封建社会代替奴隶社会、资本主义代替封建专制，推动了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理论和实践。所以说，没有想象，就没有人类的发展进步。中华民族是最富想象力的民族，古代诸子百家，老子对宇宙自然的想象、孔子对社会伦理的想象、墨子对科学技术的想象，与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相比，或许更胜一筹。到了近代，中华民族的想象力被封建专制和帝国主义侵略所压抑。实现中国梦是中华民族的百年梦想，这一伟大历史进程将充分展现中国人民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希望有更多像慈欣同志这样的优秀科普科幻创作者，写出更多像《三体》这样的好作品，为在青少年心中种下科学的种子，为激发全民族特别是青少年的想象力、创造力，为实现中国梦，作出应有的贡献。

李源潮副主席畅谈科幻，对中国科幻寄予了无限希望

科学幻想是科技发展和社会进步中不可或缺的引导力量

在人类所有想象中，科学幻想以科学的精神、科学的思维探究未来，在科技发展和社会进步中发挥着日益突出、不可替代的启示性作用。科学幻想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一是源于真实的人类生活。《三体》描绘了人口膨胀、过度工业化、环境污染、资源枯竭等极端情况下的未来人类生活，这些都是当下困扰人类的现实问题。克隆人、粮食危机、气候变暖、基因突变、电脑黑客、机器人都是很多科幻作品的主题背景。关注现实、反思现实，是科学幻想的基石和魅力所在。二是激发新奇的科学发现。开普勒关于天体引力的猜想，启发了牛顿等人对万有引力定律的研究。威尔斯在《获得自由的世界》对“超级炸弹”的设想，启发物理学家西拉德推算出原子可控链式反应方程式。凡尔纳《海底两万里》中的“鹦鹉螺号”，为“现代潜水艇之父”西蒙·莱克提供了灵感。立足科学、敢于猜想，激发最新奇的科学发现，是科学幻想的本质和力量所在。三是展开广阔的自由想象。科学幻想与现实生活最大的区别，就是不受任何条条框框的限制，不止步于已有的定律和公式，想前人之不曾想，想今人之不敢想。叶永烈在《小灵通漫游未来》一书中设想的隐形眼镜、飘行车、人造月亮等等，在当时以至后来很长时间人们都认为是天方夜谭。诺兰在《星际穿越》一片中设想的黑洞逃逸，《三体Ⅲ·死神永生》一书中不可捉摸的“白纸条”，都特别“烧脑”，半天都想不明白。越是这样，就越能激发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的科学好奇。放飞想象、自由驰骋，是科学幻想的核心和生命所在。

繁荣科普科幻创作，为实现中国梦注入科学正能量

科普科幻创作是社会主义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新中国成立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科普科幻创作事业取得长足进步，一代又一代科普科幻工作者作出了重要贡献。但也要看到，目前我们的科普科幻创作在整体上与国家发展的水平、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科学文化需求还不相适应，与先进国家还有很大差距。中国的电影院线放的还主要是美国的科幻大片，中国观众耳熟能详的还是美国的科幻故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科普科幻创作是展现中国梦的重要载体，是引导人民群众坚定理想追求的重要力量。希望广大科普科幻工作者牢记总书记教导，高扬理想旗帜、科学旗帜，创作更多为人民群众特别是青少年喜爱的优秀作品，为实现中国梦注入科学正能量。一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着力点燃青少年的科学梦想。以人民为中心，是习近平总书记对广大文艺工作者的要求，也是对科普科幻创作者的要求。实现中国梦是当代中国人民的根本利益和共同追求，科普科幻创作要紧紧把握这一时代主题，讲好人民群众的追梦故事，反映人民群众的进步心声。青少年是民族的希望，是科学的未来。不论时代怎么变，科普科幻创作始终肩负着点燃青少年科学梦想的使命。“小灵通”“机器猫”“超能特战队”这些不同时代的科幻形象，对当年的孩子们影响很深。20世纪50、60年代的青少年，饿着肚子也要看科幻小说。现在孩子们学习科学知识的广度和深度大大提升了，有书有网，条件很好，但追求科学、探索科学的热情却在降低。这种情况值得忧虑。科普科幻创作者要成为托起青少年登高望远的巨人肩膀，让孩子们的目光看到科技发展的最前沿，看到人类进步的最前沿，激励他们从小热爱科学、追求科学，树立为国家、为社会、为人民创新创造的志向。二是既要“超人超物超史”又要合情合理合法。“超人超物超史”是人类幻想的共同特征，合情合理合法是科学幻想要把握的基本准则。离开了人类的基本情感，离开了事物的普遍规律，离开了社会进步的根本逻辑，“超人超物超史”就会变得荒诞不经，成为负能量。把科学精神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结合，是科幻创作的正确方向。三是把科学幻想、人类情思、社会理想融为一体。这是科幻创作的最高境界。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幻想是沟通科学与人文、自然与社会的桥梁，科幻创作也是对物质世界、人的思维和人类社会规律的探索。我感到，优秀的科幻作品应该是科学性、艺术性、思想性的有机统一，既要有科学的味道，激发好奇心和想象力；又要有动人的情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还要有思想的力量，引导人追求美好理想。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生动实践、科技事业的跨越发展，为科普科幻创作提供了丰富的题材。希望广大科普科幻工作者向实践学习、向人民学习，不断开阔眼界、开阔思路、开阔胸襟，开创中国科普科幻事业更加美好的未来。

从左至右：杨文志、徐延豪、姚海军、刘嘉麒、刘慈欣、李源潮、周赟、吴岩、尚勇、吴海鹰、束为

各级科协组织要在党委、政府的领导下，切实肩负起繁荣发展科普科幻事业的重任。要大力宣传像刘慈欣同志这样的优秀科普科幻工作者，大力支持科普科幻创作，热心为科普科幻工作者干事创业服务，重点鼓励开发科幻电影和互联网科幻，拍摄中国自己的科幻大片。要加强与作协、文联等部门的沟通协作，调动各方面积极性，共同推动科普科幻事业发展。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揭晓

联合主办/科幻世界 微像文化

文/本刊编辑部

9月中旬的北京，天公作美，少见的风和日丽。明媚阳光下，由科幻世界杂志社和微像文化联合主办的第26届银河奖在北京现代文学馆隆重颁发。

2014年度，“银河奖征文”发表科幻小说62篇，篇幅长短不一，题材类型各异，但依然有规律可循。相比往年，呈现出了一些值得关注和思考的特点。

2014年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新作者的大量涌现。2014年，在《科幻世界》的平台上涌现出的新作者足有28人之多。如果算篇目，则新人新作占了一半以上。这是个非常好的现象。流水不腐，不论哪种文学类型，持续涌现的新人永远是活力的源泉。而且值得欣慰的是，新人新作中有不少是质量优秀、颇受好评的佳作，比如戴露的《医生的冒险》、肖也垚的《我们必将知道》、赵亮的《我如何每日从北京酒仙桥到加州硅谷上班》、范轶伦的《云端的爱情》等。其中，桂公梓的《金陵十二区》更是以超高的人气力夺银河奖“最佳短篇小说奖”！而2014年最大的发现，当属斩获了本年度“最佳新人奖”的索何夫。这个本科刚毕业的年轻作者，凭借超群的写作实力和深厚的知识积累，在2014年一口气发表了五篇科幻小说，深受读者好评，显露出非凡气象。希望以后年年都能涌现出如此有天赋的写作高手。索何夫，这个彻头彻尾的90后作者，彻底颠覆了世俗社会对90后的偏颇看法。90后并不“脑残”，90后相当强悍。雏凤清于老凤声，以索何夫、阿缺、陈梓钧等人为代表的90后科幻作者的迅猛崛起，显示出生长于信息时代的90后写作高手们更为扎实广博的知识积累和更为广阔的视野，发展潜力绝不可小觑。

2014年，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当属张冉的《大饥之年》。这一年，中篇小说表现突出，以至于本来只设一篇的银河奖“最佳中篇小说奖”下了“双黄蛋”，由张冉和宝树共取桂冠。相比短篇小说，中篇小说有着线索更丰富、人物更多、情节更丰满曲折的优势，因而故事的戏剧张力、立体感、画面感都更胜一筹，优秀之作甚至能取得与长篇小说近似的深度与广度。引人入胜的优秀中篇科幻小说的日益增多，显示出作者们日渐增强的叙事能力，令人欣喜。不过，在此提醒一下，优秀的中篇小说，都是紧凑凝练之作，给人的是“精炼的长篇”的感觉，而绝非“注水的短篇”之感。结构松散、拖沓冗长的作品，是难以获得读者青睐的。

与中篇小说的较大成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14年长篇科幻小说不尽如人意。无论出版的品种数量，还是销量和影响力，都缺乏令读者们印象深刻的力作。故此，本届银河奖“最佳长篇小说奖”抱憾空缺。

结合这两点，似乎昭示出当前科幻创作队伍的实力状况：目前的实力似乎只够把握中篇小说，而缺乏足够的积累与笔力创作出精彩紧凑的长篇佳作。当前现实如此，科幻作者们或调整方向，或修炼内功增加积累，自当思量。

2014年还有个有趣的现象：海外华人科幻投稿日益增多。这一年涌现的不少新人作者都是海外华人，诸如戴露、包卓然、赵亮、肖也垚等……看起来，科幻迷们已经有不少人“渗透”到了海外，其中有天赋者，正在成长为新一代的科幻作者。由此观之，刘宇昆在北美的崛起便一点儿也不奇怪了。这位备受瞩目的新锐华人科幻作家，今年已经是第二次获得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了。越来越多热爱科幻的华人活跃于海外，必将诞生更多的刘宇昆。

鉴于刘慈欣近年来在国际科幻界所产生的广泛而深刻的影响，本届银河奖组委会一致决定为他增设一个特别功勋奖，以表彰刘慈欣对中国科幻做出的无可替代的巨大贡献。

2014年的科幻创作活动，到此算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小结。这是一次对当年度科幻创作的清点与归纳，以利作者们参考思索。而我们将继续运作这一行之有效的创作奖励机制，推动中国科幻实现繁荣，走向世界。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获奖名单

最佳长篇小说

空缺

最佳中篇小说

《大饥之年》张冉

《人人都爱查尔斯》宝树

最佳短篇小说

《打印一个新地球》吴岩

《金陵十二区》桂公梓

《卡文迪许陷阱》陈梓钧

最佳新人奖

索何夫

最佳美术奖

王安妮

最佳编辑奖

杨国梁、杨枫

最佳图书奖

《宇宙墓碑》

韩松

上海人民出版社

最佳引进图书奖

《新日之书》

【美】吉恩·沃尔夫 著

栾杰 译

新星出版社

最佳相关图书奖

《未来考古学：乌托邦欲望和其他科幻小说》

【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 著

吴静 译

译林出版社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

【美】刘宇昆

科幻功勋奖

刘慈欣

最佳中篇小说奖《大饥之年》 张冉

颁奖词：

细节丰满、鲜活的画面营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作者以纯熟犀利的笔力，打造出宛如灾难大片的精彩故事，充分展示了作者超群的写作实力与深厚的生活积累。

最佳中篇小说奖《人人都爱查尔斯》 宝树

颁奖词：

作品生动地展现了虚拟现实技术带给人们的精神困惑和自我身份认同的动摇与混乱，以及未来人犹疑徘徊的生活状态。看似温暖的故事却饱含冷峻的批判精神，体现出作者凝练的洞察力和成熟的叙事能力。

最佳短篇小说奖《打印一个新地球》 吴岩

颁奖词：

作者以高屋建瓴的眼界和快刀斩乱麻的果决，挣脱了生活的枷锁，肢解了沉重的现实；用饱含价值和希望的材料，在一片泥泞中构筑起指向未来的航标。当文中理想的风帆陨落于沉重的负担时，我们仍能看到悬于宇宙中的希望。

最佳短篇小说奖《金陵十二区》 桂公梓

颁奖词：

作品诙谐机敏，妙语连珠，笑点遍布，令人读后莫不捧腹。尤其难得的是，作者在地域性最不明显的科幻小说中，成功地将科幻想象与地域文化紧密结合，水乳交融不可分割，殊为难得。

最佳短篇小说奖《卡文迪许陷阱》 陈梓钧

颁奖词：

这个故事由海边震颤归位的细沙开始，却将我们带上一趟星海不归之旅，得以见识陷阱遍布的银河旋臂“大裂谷”间惊悚壮阔的异景。核心科幻的狂想在此化作令人战栗的恐怖奇观，主角绝望中的竭力反抗将人类精神彻底燃烧，一部难得的“核心科幻”佳作。

最佳新人奖 索何夫

颁奖词：

他的出现，为2014年的中国科幻增添了活力。他虽然年轻，知识积累却远超常人。他的作品科幻色彩浓厚，信息量巨大，想象力强劲，内在逻辑丝丝入扣，叙事笔调沉着遒劲。真可谓年少有为，潜力巨大。

最佳美术奖 王安妮

颁奖词：

她的作品，或灵动优雅，或凌厉壮观。她是手持光笔的魔法师，将宏伟的场景和细腻的情感融于一炉，将一维文字展开成瑰丽的画卷，赋想象以鲜活的生命。

最佳编辑奖 杨国梁

颁奖词：

他不仅有丰富的编辑经验，还有很强的策划能力和跳动的思维。作为科幻世界编辑中的一员，他通过一丝不苟的工作，不断使每一个充满创意的想法化作现实，科幻世界图书出版工程因为他的加入而展现出新的风貌。

最佳编辑奖 杨枫

颁奖词：

她以优秀的编辑直觉和训练有素的专业技能，不断提高着《科幻世界》的整体编辑水平。她在繁忙的工作中，用爱心凝聚出一个有激情、有信念、有专业技能的优秀团队。她不断从细节着手，将众人的每一丝努力，积淀成《科幻世界》攀登下一座高峰的台阶。

最佳图书奖 《宇宙墓碑》

颁奖词：

在瑰丽万方的想象之下，潜藏着坚冷如铁的故事内核；在冷静克制的笔调之中，蕴含着悲天悯人的人文哲思。封面画作与作品梦幻般的情节相得益彰，装帧简洁大气。

最佳引进图书奖 《新日之书》

颁奖词：

这部装帧设计古朴典雅的巨著装满了奇迹，装满了珠玉般的画面和令人沉醉的字句，装满了在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角色和场景。作者用沉着的笔触在荒野上诉说文明，在记忆中铺展未来。这一切都通过优美的译文忠实传递。

最佳相关图书奖 《未来考古学：乌托邦欲望和其他科幻小说》

颁奖词：

这本科幻理论著作以深刻的理性洞见，吸纳时空、异类、幻觉、美学、长生不老、社会实验与封闭等现代科幻的的诸多题材，探究乌托邦幻想的现实来源和未来的诸多可能。它是当今世界最杰出的文化理论家创作的最出色的科幻小说研究成果，以新奇的角度让科幻小说进一步走入传统学术的视野。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 【美】刘宇昆

颁奖词：

他的作品以清新温暖著称，也有淡淡的幽默和感伤，贯穿始终的则是深邃的思想、细腻的人文关怀。他的目光时而望进宇宙星辰，时而注视你我忽略的平凡琐事；时而聚焦未来，时而探寻历史。他用东方的视角观察西方，也让更多的外国读者认识了中国文化与中国科幻。

科幻功勋奖 刘慈欣

颁奖词：

他用一系列强有力的作品，让科幻突破传统的势力范围，拥有了更广阔的生存空间。他用一部经典，让西方世界领略到中国幻想的强悍，让中西方科幻交流从此由单向变成了双向。他用一座雨果奖奖杯，重塑了中国科幻。史无前例，功勋卓著。

获奖感言

最佳中篇小说奖

张冉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谢谢大伙儿的支持，让我能站在银河奖的舞台上跟大家唠唠嗑儿。9月12号现代文学馆舞台的灯光不算强烈，我能看到许多老朋友坐在下面，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翻着杂志，瞧瞧舞台，跟邻座聊天，面露微笑。这感觉就像过年的时候一家团圆，吃年夜饭的时候被家人推举表演节目。我走到电视机前，有点儿紧张，有点儿害羞，想不出该说什么，绞尽脑汁，翻出一个压箱底的冷笑话讲了，惴惴不安地望着大伙儿，期待能够得到回应。大伙儿坐在桌前，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翻着杂志，瞧瞧电视，跟邻座聊天，面露微笑，开始鼓掌。“继续玩继续玩，”我回座举起花球，“该谁了？”大伙儿却说：“哎呀，开始倒计时了，已经十二点，新的一年了，我们明年再玩吧。”他们抄起鞭炮冲出屋门，留我对一桌冷掉的年夜饭傻笑。

科幻圈是个大家庭，这感觉特棒，对吧？

明年轮到我要坐在桌前，看你们出节目哦……

最佳中篇小说奖

宝树：

2015年据说是中国科幻元年，英文版《三体Ⅰ》荣获雨果奖和许多国外科幻奖项提名，多部科幻电影筹拍，银河奖在北京举办，新的《2014中国最佳科幻作品》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在这历史性的新纪元，能够再次成为璀璨银河中的一颗星星，令我格外骄傲，和朋友们一起见证新时代的开幕，更加激动不已。不过彩云易散，初心难忘，盛世浮华下最宝贵的，还是在键盘上创造世界的战栗，以及与读者朋友一起分享的快乐。无论将来是腾飞还是坎坷，是玫瑰还是荆棘，愿我们喜爱科幻的初衷永远不改，有我们的坚持，就有中国科幻的意义；有我们的热情，就有银河星海的辉光。

最佳短篇小说奖

陈梓钧：

看到自己的想象能被大家认可，真是一种难得的快乐，而且是一种纯粹而纯净的快乐。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让我继续用科学与想象去窥探那通往星辰的道路，展示未来的无穷可能。

最佳短篇小说奖

桂公梓：

很开心也很意外能获得银河奖，感谢所有喜欢《金陵十二区》的人。其实我从一开始并没有把这篇作品当作一篇科幻，仅仅想用一种有趣的形式把一些想法表达出来而已。科幻只是一种文学载体，有人看重它的理论内核，而我更看重它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下蕴含的对社会和人文的关怀与思考。很高兴在中国科幻的春天里置身于科幻圈，我会努力拿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奉献给所有热爱科幻的人。

最佳新人奖

索何夫：

对于本次获得银河奖“最佳新人奖”一事，我只能说，这次得奖既在意料之中，但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之所以说是意料之中，因为我的确是个新人——直到我写下这段感言前仅仅两年，我都还没有认真尝试着写过一篇科幻小说（为此我要特别感谢《科幻世界》提供的发表平台以及杂志社的支持，使我在过去的两年里一直能以较高的频率发表作品）；但目前我的小说还局限于中短篇，而且存在着一些不足之处。除此之外，尽管我一直努力试图在小说中加入一些人文主义的思考与质询，使其不仅仅局限于纯粹的“点子文学”，但到目前为止，我的努力仍然没能达到让我自己满意的程度。

总之，我更宁愿将三天前抱回宿舍的那块硅氧化物视为一种对我的激励，一块标志着“新人”这一阶段的结束，以及下一阶段努力开始的标识牌。实现自我超越、写出比以往更加像样一些的作品，这才是我在眼下以及将来——当然，这个“将来”恐怕会一直延续到我的写作生涯的尽头——需要考虑的当务之急。

最佳美术奖

王安妮：

首先感谢主办方和各位评委老师对我作品的肯定，其次感谢我先生易南对我的支持和帮助。当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是《科幻世界》的忠实读者了，后来为小说配插图、绘制封面成了工作的一部分。这次有幸获奖，对我来说是一个鼓励，感谢大家对我作品的认可，我将继续努力，描绘出更多更美丽的世界！

最佳编辑奖

杨国梁：

编辑是一项清苦而辛劳的工作，但做编辑也有很多开心的事情，被读者认可是其中最开心的事情之一。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是可以认识很多很靠谱的作者（是的，我就是炫耀来了）。

第三件最值得开心的事情，是虽然很多人看到好文章后会出于天性想推荐出来，但作为编辑，你不但能够推荐，还能够发表/出版。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爽更酷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最后，我必须感谢我们图书团队。如果说今天这个奖是对我在图书出版方面成绩认可的话，那么它也属于整个《科幻世界》图书团队，包括图书部的编辑万洁、魏映雪，还有几位美编、编务，也包括《科幻世界》《科幻世界·译文版》的编辑以及其他兄弟部门的同事！谢谢你们！未来一起加油！

科幻功勋奖

刘慈欣：

关于这个奖项我很荣幸，也谢谢大家的鼓励。

英文版《三体Ⅰ》获得雨果奖，背后至少有三个团队的努力。

第一个团队是《科幻世界》团队，《三体》中文版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第二个团队是中国教育进出口总公司，他们是《三体》这本书英文的代理。第三个团就是 Tor出版公司，这是美国的麦克米伦集团旗下的一个专业出版社。这三个团队的很多人都为这本书做出了辛勤的工作。另外我特别感谢译者刘宇昆，由于他近乎完美的翻译还有辛勤的推广工作，让这本书的成功有了很大的可能。我一直以为，这个奖几乎就是我和刘宇昆共同获得的。

中国科幻由从西方输入，到今天输出西方，并得到一个最高的承认，这条路走了大概一百年。但是从科幻的角度看，这也没有多长的时间。假如我们在一艘宇宙飞船上说这个话，这艘飞船没有飞出多远，也就一百光年，按照宇宙的尺度来看，是很短的距离。

所以，今天无论对我，还是对我们这些科幻人，我们都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新的开始。

谢谢大家！

编辑与志愿者体验

我来，我见，我感悟

——编辑与志愿者的珍贵回忆

魏映雪：

隐性社交恐惧症患者表示接待作者之前一直很忐忑。看夏笳老师写的东西已经很多年了，久闻她是大才女加大美女，最重要的是，在我大学毕业离开母校的那一年，夏笳老师受聘到我母校教书，成了名副其实的我的老师；陈楸帆老师也一直是科幻作家中的颜值代表；看了吴霜老师的照片，觉得也很甜美……然后，据说长得好看的人天生难搞定，结果把颜值三人组分配给了我联络，当时我的心情完全是“辗转反侧，但求不得”。没想到，三位老师不仅短信、电话中很和善，见面后也一直笑容满面，待人接物很有礼貌，让人如沐春风，感觉很好。真是感谢上天……

还有很让人感动的大刘，为了给前来帮忙的幻迷志愿者签书，明明都离开酒店坐上出租车了，还专程返回到酒店前台来。一个人的修养真的是从点点滴滴的小事中表现出来的，很为认识这些科幻作者感到荣幸！

戴浩然：

今年的银河奖，我的工作岗位堪称“最近”与“最远”。9月12日的早晨，我站在会场的门口，负责维持幻迷的秩序和处理进出的工作。闲下来刷微博，看到会场内的论坛直播，心里那个痒啊。但做好自己的工作，是同事们参加银河奖之前定下的原则。而且，见到幻迷陆陆续续地出现，心里真是非常高兴。

幻迷才是《科幻世界》最大的财富。

而所谓的“最近”，就是下午颁奖时，我一直在后台，负责所有的视频和音响。你知道我距离张静初和大刘不足五米，却得全神贯注地盯着视频和音频的播放，生怕出问题时的心里阴影面积吗？幸好一切顺利结束，虽然精神高度集中后，让我非常的疲惫。但听一些观众和前辈老师说今天这个视频和音频播放得很到位时，我的幸福感由内而外地爆发出来！

参加完颁奖典礼，我心里只有用一个念头，将来我也要发掘并培养优秀的作者，陪他们创造出好稿子，让我的作者也能站在闪亮的领奖台上，获得来自世界的认可。

这是我作为一名小编辑最大的心愿了。

然而，这次参会，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一帮同事了。借用拉兹老师在朋友圈里写下的一句话：“感谢小伙伴，你们让我骄傲，我不是唯一的傻子。”

杨爽：

第26届银河奖在大家紧锣密鼓忙碌了一个月的情况下圆满结束了，这也是我来到杂志社第三次参加银河奖的活动。之前和作者都互不相识，是银河奖让大家彼此熟悉，从而成为工作生活中的好朋友。这次银河奖大家同心协力，虽然活动前遇到了很多小问题，但我们都一一解决了。起早贪黑的忙碌，心里却开心，因为大家爱科幻，愿意为之付出，那种热情与责任感在这几天的活动里体现在了我们每个人身上，作为一位美编，可能没有太多华丽的词汇，但是我想说：银河奖不光是一次愉快的活动体验，还让我们成长。

所以，感谢《科幻世界》，感谢银河奖！

王维剑：

9月12日是最为繁忙的一天。

我看到了为了微博直播，在平板电脑上几乎敲肿了手指头的网络部主任明先林。

负责大屏幕监控的戴浩然以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小冰团队负责人商讨技术细节，协调现场人员。

魏映雪改变了“老年人的作息时间”，不断接听参会媒体的电话，跑到院门口接待，进嘉宾休息室陪同，窝在后台上微信直播墙与网友互动。令人惊奇的是，她全程带着天赋技能般优雅。

陈雪媛一如既往地将各项杂乱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现代文学馆大厅坚守着SFW的前哨和后院。

美术编辑杨爽作为SFW女编辑的第一高度和全体成员形象代表，在接待嘉宾的同时，还不忘与插画师鲨鱼丹讨论书刊的合作事宜。

党霄羽的任务是全程陪同科幻元老刘兴诗老师。而实际情况是，在第一天的颁奖典礼上，刚把刘老安顿好，她就转身开始负责监控现场灯光，不时在剧场的前后台（从舞台旁到会议厅后方的灯光室）来回奔忙，实在让人为她的高跟鞋和旗袍套装捏了一把汗。

编辑部主任刘维佳在所有其他人疲惫不堪的情况下，几乎是在各处闪现，抓紧一切机会与作者交流、谈论创作。虽然他也面露疲态，讲话时却精力充沛，思维连贯——我知道，他会用口头语掩饰那些一时想不起来的话题。拉兹一直稳坐后台操控台前，貌似淡定，其实困倦定然如我。

拉兹作为现场监督，几乎参与从体力活到主持人台词提示，从时间控制到人员协调的所有工作。很难想象他的脑中有多少条同步进程。

杨枫老师为了做整体规划与协调，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即使坐在嘉宾席上几乎睡着，仍是电话不断。

纪录片摄像，那个高大威猛声称自己胸毛繁盛得扎到自己生疼的李文峰推掉了当天的采访工作，专程来参加活动，接着就被派出去帮我们跑腿……

管海寅老师是资深幻迷，早年曾多次参加了SFW的相关活动。这次他专程从天津赶来担任现场摄影，一赶到会场，他就放下背包，拿出了专业级别的单反相机；而我们从北京返回杂志社的第二天，就收到了管老师特快专递过来的三大包相片……

党霄羽：

刘兴诗老爷子喜欢吃甜食。作为活动期间他的“陪护人员”，我一直劝他不要多吃，他不仅不听，还总是任性地多吃几块。我的出发点是希望老爷子多多保养身体，不过后来刘老师主动谈起生死问题，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豁达。他说，自己曾经在汶川地震之后主动赶往灾区从事志愿工作，不怕艰苦也不怕危险。他的这种豁达并不意味着他轻视生命的价值。刘兴诗老师说，退休是人的第二次青春的开始，现在他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刘兴诗老师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不过在工作之余，他还喜欢看足球比赛，对于每场比赛的双方球队，他都如数家珍。

王晋康老师人特别好。早上我们在吃自助餐的地方遇见了。我因为疏忽，忘记帮他拿餐具。就在我感到懊恼的时候，却发现王老师已经笑呵呵地帮我拿好了餐具，还帮刘兴诗老师拿了一份。

大美人夏笳老师一点都不娇气，看到我们东西多拿不了，还提出要帮我们拿。可我们编辑怎么能让作者帮我们拿东西呢？好意心领了。

马伯庸老师得知夏笳老师姓王，吃了一惊。他们两人开玩笑地以真名互称，夏笳老师评论说“坠入了现实世界”。

许多人都说马伯庸老师比想象中年轻。马伯庸说，平时给人以年老的印象，等到见面的时候就会被人表扬年轻了。

热心的幻迷在活动中随时都愿意跑来帮忙，让人很感动。

凌晨老师女儿生病，几次打电话给她，以为她不会来了。结果后来她还是出现了，真是惊喜。

因为整个银河奖期间都和刘兴诗老爷子在一起，所以我因为招待不周向飞氘老师道歉。飞氘老师表示宽容。

志愿者詹婉妍：

这次有幸被《科幻世界》选为第26届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的志愿者，我真心感到万分荣幸和感激。作为一个非正式“科幻圈”的读者，能够亲临这一科幻界的盛事，见证中国科幻事业逐渐被更广泛的群体认可，实在让我兴奋不已。

颁奖当天，我协助组织人员一起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以及迎接前来参加颁奖仪式的嘉宾和到场的热情观众。虽然帮忙做的都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但是在整个过程中，我深深地被工作人员的热情和现场的气氛所感染。在颁奖典礼上，三十九位科幻迷在视频上倾吐心声，诉说自己与《科幻世界》的点滴过往，让我也不禁回忆起小时候抱着杂志阅读时的那份惊奇与喜悦。典礼的侧幕，不断刷新的留言跃然屏上，让人深深地感受到大家那份与自己钦慕作家近距离接触时不能自已的激动之情。颁奖典礼的整体安排也非常活跃创新，有微软人工智能小冰的颁奖、纪敏佳现场演唱为银河奖量身打造的主题曲、张冉和夏笳两位高人气作家的自弹自唱，最后，张静初为大刘颁发“科幻功勋奖”更是引发了颁奖仪式的高潮，让科幻迷们纷纷表示，银河奖就算不在四川，也能办得如此有声有色，让人回味无穷。

在整个参与活动的过程中，让我感受非常深刻的一点，就是参加颁奖仪式的科幻作家们，真的都是低调、敬业、做实事的人。刘兴诗老师和王晋康老师一大早就到了会场做准备；大刘对于自己得雨果奖一事更是平静清醒，感谢所有帮助他把《三体》推向国际高度的团队人员；新生代的作家们更是时刻提点自己不能尽以金钱衡量作品质量，只愿自己写出更好的作品，让中国科幻界总体在深度和广度上登上新的台阶。

作为一个未曾真正浸淫科幻圈的圈外读者，我曾在无数次阅读科幻小说时，遥想着平行世界中是否有另一个自己，也能体会到科幻小说中对人类未来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对科技发展如何前行的反思所产生的共鸣。虽然我从未奢望科幻是一个能被大众所接受并理解的产物，虽然我明白中国的科幻道路还有很长要走，但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为推动科幻发展默默做着贡献的人们。我认为，这次的银河奖充分说明了，科幻不仅仅是“一小群人的大事”，不仅仅是所谓的“低龄小圈子”的格局，这个圈子的存在，充满了让人类社会不断前行的原动力，激励着我们不断去求知、探索，也让热爱科幻的人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最后的最后，真心非常感谢各位工作人员，以高超的责任心和创造力成功举办了这次颁奖活动！也非常感谢《科幻世界》编辑们贴心赠与的大刘签名书。能在如此高格的颁奖典礼与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愿璀璨的星光终会汇入银河，祝愿《科幻世界》越办越好，读者的受众越来越广，也祝愿中国的科幻事业能在大刘取得雨果奖的认可后攀登新的高峰！

志愿者许泽澄：

文学馆门外队伍蜿蜒十数米，陆续赶来的读者还在汇入队列。我们拥有共同的爱好和追求，期待着我国科幻文学能有更大的进步和胜利，因此我们聚首北京，见证今年银河奖的举行。距活动开始还有段时间，但队伍已经很长。附近的居民可以惬意地睡醒，吃饭喝茶，再踱来排队；同时我也看到，有“朝圣者”甚至刚从哈尔滨的火车下来，就匆匆赶来观礼。

发放门票的同时，大牛们来了。老师们谈笑风生地步入了文学馆的大门。队伍喧腾起来，争相拿出手机拍摄偶像；但是队伍保持了良好的秩序，没有骚动和哄闹，大家是由衷尊敬和爱戴老师们，以目送的方式将我们的敬意送给中国科幻的奠基者们，谢谢他们的努力，让我们能够在科幻文学的海洋中遨游，也让中国的科幻文学熠熠生辉。

上午的活动结束后，读者们蜂拥去对面的咖啡厅购买图书兑换券。队伍从咖啡店一直排到了十字路口。行人们被这幅奇景吸引，不禁驻足观看，指指点点。有的更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而加入了排队购买的队列。我们中有多少人当年就是如此加入科幻迷的队列呢？就在口耳相传之中，我们的科幻读者群步步壮大，科幻事业渐渐繁荣。

下午颁奖正式开始，活动迎来了高潮。欢呼声中，获奖者们登台，从前辈手中接过奖杯。这是给最优秀的作家们以最高的荣誉，更代表着新一代的作家在传承优秀传统的同时，高举科幻大旗继续前进。

我们不能缺少新生代的领路人，也不能忘记为今天铺下基石的前辈们。当年刘慈欣、韩松等大牛在这个领奖台上接过奖杯，今天他们又把奖杯传递出去，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我们目睹着这一切，目送着一个时代走过，见证着一个新时代来临。

参会视角

今日起，与《科幻世界》共同成长

文/糖 匪

我并不是看《科幻世界》长大的。

所以，也许他们说得没错。

一小群人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上，借大屏幕上的外星人之口，银河奖被定义为“一小群人的大事”。

在活动开始前，三十九位科幻迷的自述视频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他们倾吐心声，讲述自己与《科幻世界》之间的点滴故事，所谓“一小群人”的面貌渐渐清晰。而他们爱着的《科幻世界》、他们热切关注的银河奖也随之变得更加真切。

“有一期它（指《科幻世界》）的封面是个裸女，我同学还以为我在看那个那个。”

“以中国的体量，不应只有一个大刘，应该有——三十七个大刘。这是我认真计算的……”

“科幻就像中了五百万彩票，给你无尽幻想，就好像你拥有未来的一切事物。”

“在我生活的小城市，它带我超越那里的局限，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

《科幻世界》和他们彼此交心。

视频最后，科幻迷魏然展示了他收藏的所有《科幻世界》，从《科幻世界》的前身《科幻文艺》创刊号开始。 一本本旧杂志穿越时空，被呈现给颁奖礼上所有的科幻迷、科幻作者——还有《科幻世界》的十位编辑们。只是颁奖礼全程，编辑们仍在各处忙碌。颁发“最佳编辑奖”时，杨枫和拉兹匆匆出现，领奖后又立即投入工作。

就是这些人，同他们的前辈，为“一小群人的大事”忙碌了三十六年。

至于他们为之忙碌的“一小群人”的具体数量，有确切数字可查：二十一世纪初，这本杂志销售量有四十万册，其中大部分读者为青少年。

四十万人的成长记忆里被输入了外太空异星文明以及人类的未来。

刘慈欣也是其中一员。

黄金时间线

许多人以为，《三体》和刘慈欣是横空出世。但刘慈欣自己说，“我是一个科幻迷”。从《科幻世界》的读者到作家，到成为世界级巨匠，他的成长轨迹成为中国本土科幻发展的一段闪亮的时间线。

八十多岁的颁奖嘉宾、科幻作家刘兴诗描绘了中国科幻在《三体》之前的辉煌：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根据他的小说《我的朋友小海豚》改编的动画片，就在意大利季福尼国际儿童电影节上获得了共和国总统奖，当时全场起立，升中国国旗。接着，老人把王晋康、刘慈欣、凌晨、吴岩、杨平、韩松这些晚辈挨个儿点名，意气风发大声说道：“黄金时代从未消失，辉煌永存！”

在每一代科幻作家心中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将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中国科幻的黄金时间线。而这条线将走哪里？

今年银河奖“最佳长篇小说奖”空缺，宛若一个巨大的空白等待着所有中国科幻作家去填补。

刘慈欣还是刘慈欣

没有意外。刘慈欣获得银河奖特别功勋奖。一直被各种镜头包围的刘慈欣早已开启了淡定的“屏保模式”。对于颁奖辞中提到他获得雨果奖对中国科幻的意义，他以宏大的宇宙尺度作比，保持着难能可贵的清醒和自知。他感谢所有帮助他把《三体》推向世界的团队和个人，并强调雨果奖是他和刘宇昆一起获得的殊荣。话音未落，观众留言平台上出现了去年二刘相拥的照片。粉丝们何等心意相通！

直到电影《三体》叶文洁的扮演者张静初出现，刘老师都还是淡定的。

但是当张静初作为“特别功勋奖”颁奖嘉宾站在他身边并且求拥抱时，刘老师扶了扶眼镜，又扶了扶眼镜，嘴角弯起，屏保模式坏掉了。而当张静初双手合十放在胸口望着刘老师时……

他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真的见到你。我看过《孔雀》。”

我旁边的姑娘已经泪流满面。

也许真的应该被感动吧，我这个没有从小看《科幻世界》的人这么想着。

张静初为了担任嘉宾，早上五点起来投入拍摄完成当天工作赶赴领奖现场。

杨枫和姚海军携《科幻世界》团队从成都移师北京，为颁奖典礼通宵奋战。

“未来事务管理局”局长姬少亭协助幕后策划参与了现场主持。

微像团队提供资金支持，帮助落实活动现场各个细节作。

……

可以感动的有很多。为了一小群人的大事，群体里的每个人都在为之付出，并甘之如饴。

走在街上，笔者陷入深深的幻觉中，望着前面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女孩，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会不会是看着《科幻世界》长大的呢？

作者简介

独立幻想作家，主要创作中短篇作品，已发表作品二十多万字。代表作《特殊服务》《八月风灯》等。由刘宇昆翻译的《黄色故事》发表在APEX，入选“2013年美国最佳科幻年选”。由另一位雨果奖得主朱中宜翻译的《蒲蒲》发表在Clarkesworld，入选“世界科幻小说选”。《宇宙哀歌》发表于Clarkesworld第一百期。

（原文《36岁<科幻世界> 26岁银河奖》转载自“未来事务管理局”的《不存在日报》，可扫描条码关注该报微信公众号）

银河奖征文

“神诞”系列之一

应许之子

文/犬儒小姐 图/九代火影

一

当窗外雨雾乍起时，米娜就喜欢发呆，她会一边绕着自己短短的银发，一边想着自己的孩子。她有三个孩子——两个永远也见不到的，一个正待在她腹中的。

她清楚，这第三个孩子也将被那些穿白衣的人从自己身边带走。

有人说，儿童眼中的世界最为纯洁，长大后，成熟和智慧就让世界变得混沌而危险。不过，米娜是少数到了二十几岁依然以儿童的目光看待这个从未真正被她理解的世界的人。米娜的心灵简单又纯粹，黑暗浸不进去。那些负责严格检查孕体质量的医生说，她的身体完美无瑕——强有力的心肺、健康强大的免疫系统、优良的骨架结构、光洁柔顺的银发，连肌肤也白洁如瓷，没有任何遗传缺陷……除了她的弱智。

但医生们说那不是问题。作为单纯的代孕者，染色体的异样不会影响到胚胎，就像孵蛋的母鸡不会影响到蛋里的小鸡。当客户派人来检查的时候，那个大胡子的主管开玩笑时就是这么说的。

胚胎的基因完美无缺，与米娜毫无关系，米娜只是贡献了自己的生育器官。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米娜总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呢？

每次分娩的过程都很轻松，因为她那优秀的骨盆形状和苏生集团顶级的医疗技术。但是米娜的痛苦不在身上，而在心里。尽管没人觉得她有完整的心智，但当孩子隔着帘幕在那一端，连面孔也不能看上一眼就被人抱走之时，她会流下泪来，腹中的空虚感像野兽一样吞没了她。米娜能完整说出来的话只有两三句，其中一句是：我的，孩子。

她会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这是被绑在产床上的她表达情绪的唯一方式，虽然她也知道，没人会在乎她说什么。

那些人都把她当作工具，而她总是执拗地认为自己是母亲。

是了，若非母亲，她怎能在散步经过新生儿护理房时，从上百个躺在恒温箱中的婴儿里，一眼就认出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呢？

她一向很安静，不哭也不闹，面对照顾自己的白衣人永远挂着傻气的微笑。可是那一天，她像发了疯似的，不停地捶打护理室的强化玻璃，甚至还用头去撞。到身强力壮的男护理过来把她拖走时，那面玻璃上已满是她的血迹。

她习惯了一无所有，从小时候被遗弃在收容所起她就习惯了，不管别人从自己这里拿走了什么，又出于怜悯给予了什么，她都不大在乎。

唯独孩子，是一个母亲无法不在乎的存在。

那是她仅有的一切。

窗外的雨雾没有散开的意思，迷蒙之外仍是迷蒙。她有时候能一整天望着外面，但也许是因为临产的原因，她稍稍有些不安，把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放在腿上的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里没装多少东西，除了与病床连接的随时监控她身体状况的程序，就只有两个打发时间的小游戏：一个数独游戏，还有一个控制小鸟砸东西的游戏。

她比较喜欢前者，虽然收容所里绝大多数跟她一样的孕体都更爱玩小鸟砸东西，但她就是对数字情有独钟。基础摒除、单元摒除、余数测试，这些没人教过她，而她的直觉总是灵敏得让护理员们啧啧称奇。

游戏和其他所有程序相同，都是和苏生医院的中心电脑联网的。护理员和医生们闲暇之余偶尔也会在游戏上比试比试，而数独游戏的最高分永远都属于她——107号孕体。

她只用五分半钟的时间就解决了第一局，随机生成，难度二级。结束界面落下，惯例是显示排行榜，米娜对这些分数不感兴趣，它们对她来讲什么都不是，但今天她扫了一眼，就被排行榜吸引住了。

最顶上的那个分数，不是她的。

她刚刚得到的分数是10400，排在第二。排名第三的是个在大学里拿过国家数学竞赛季军的医生，8900分，而第一是 ——

77777。

理论上的最高分！ID处是空白。

米娜不知道修改数据一类的事，换作别人看了，多半会这样想，因为这不是正常人能够玩出的分数。米娜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五个7，以她单纯到极点的头脑，她很自然地认为这是某个人玩出来的。

会是谁呢？

有个护理员进房来给她换病服，后面跟着一台小型的智能运输车，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这个金发的年轻女孩是米娜经常见到的，米娜把平板电脑举给她看，半张的嘴里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但护理员根本没在意，她不耐烦地挥开米娜的手。平时她也许会笑着和米娜讲两句话，但今天她心情不好。这是智障者和普通人永远没法平等的一面。

米娜有点儿失望地放下平板电脑，随即她又对那台智能运输车产生了兴趣。她小心地伸手去摸它，那纯白光洁的外观让她心里很喜欢，而且它从来不会露出烦躁的神情。智能车的内部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她。

年轻的护理员拉开米娜的那只手，例行公事地给米娜换上新病服，动作不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她受的训练便是如此。

智能车安静地换走床下的便器。

做完这些事，护理员径直离开了。智能车却停了一会儿。米娜盯着它，它好像也在盯着米娜，那只黑亮的3D摄像头转了一圈。就在护理员从门口疑惑地探进头来时，智能车终于动了，它原地转身，朝房间外嗡嗡开去。

米娜一直望着它消失。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拿起平板电脑。

上面的内容有了变化。

在最高分77777的后面，出现了一个卡通化的黑猫脑袋。

米娜发不准“猫”这个名词的音，不过她认得这是只猫。三角形的耳朵，毛茸茸的脸，两只翡翠似的绿眼睛，图像非常逼真，好像会随时跳起来。

猫眨了眨眼，然后叫了一声：“喵呜。”

它从排行榜的平面上“走了出来”，不是指穿透平板屏幕，而是从二维的图像变为了三维的模型。它迈着优雅轻盈的猫步，走到排行榜的正中，蓬松的黑毛挡住了排名。

“不要，告诉，其他，人。”黑猫对米娜一字一句地说，它好像明白米娜的理解能力低下。黑猫抬起右前爪，一个小窗口弹了出来，上面播放起卡通风格的动画——代表米娜的坐在病床上的孕妇，对着来检查的护理员和医生，一只手捂住嘴巴，一个鲜红的叉打在上面。

“不要，告诉，其他，人。”它重复了一遍，再次眨眨翡翠似的眸子，那双眼睛看上去和普通的猫有点儿不一样，里面有着智慧的光彩。

米娜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黑猫，好像看见新玩具的小孩。她微微笑起来，接着伸出食指去抚摸它。

米娜当然触摸不到猫，只能摸到冰凉的高分子屏幕，但猫却很享受一般伸起了懒腰，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也翘起来，像个大大的问号。它的四爪和尾巴尖都是雪白色。

“谁，是……”米娜有点儿艰难地开口，“谁？你？”

“我就是，我。”猫扬起脖子，舒服地抖擞了一下，“我是你的，朋友。”

它的声音很奇妙，说不上是男是女，但顺畅得一点儿都不像电子合成音。

卡通画再次变换，配合着猫的话语，这回是一只猫亲热地舔米娜的脸的画面。一旁写着很醒目的“朋友”两个字。

“朋……友……”米娜慢慢地说。

“我是你的，朋友。”虽然米娜面露困惑，猫却一点儿都不着急。它改为蹲坐的姿势，直直地凝望着米娜的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它不疾不徐地说。卡通画继续播放，尽可能清楚地向她传达意义，“你的孩子，腹中的孩子，有问题。”

猫停顿了一下，“他们，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会给你做人流，清除，你的孩子。”

二

唐若今天来的稍微有点儿晚了，为了跟丹尼尔争论那件事，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经过五楼停车场的拦岗时，值班的保镖有些诧异地跟她点头打招呼。

是不是有黑眼圈？她忍不住想掏出镜子来检查一下。

她在电梯口走下了她的午夜蓝谷歌车，通过激光雷达指引，无人驾驶的谷歌车的内置电脑会自动找位置停好。在物联网以及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下，诸如停车之类的烦恼早已一去不复返。

但有些最传统也最根本的问题，却不是技术进步可以化解的，比如：是不是应该要一个孩子。

磁轨电梯载着唐若往大厦118层升去，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颠簸，但她的内心却波澜难收。电梯是全玻璃观光电梯，外面的都市景色一览无余。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在她眼里都缩成了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钢架筷子，路上的车辆如蚂蚁般渺小。苏生集团的总部医疗大楼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也许设计师当初选用全玻璃观光电梯，就是为了让搭乘者体验到凌驾众生的气势。但唐若从来都不喜欢坐电梯的过程，特别是一个人坐，她感受到的只有空虚，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乌晦的云层从头顶降下，隐去大地万物，更加深了这种寂寞感。人类修建的大厦，似乎要直通天国。

但这只是很短暂的错觉，进入云层二十秒后，电梯停住了。她觉得空气一下顺畅多了，便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襟，踏入医院大厦。

唐若在苏生集团的提拔速度很快，年纪轻轻便坐上了项目副主管的位置，一部分原因是她聪颖的头脑和清华与圣迭戈的双重博士学位，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在攻读博士期间钻研的那项课题：提升人脑特定能力的多重基因改写策略可行算法。

简单来讲，就是如以前的科幻小说里设想的那样，通过基因技术强化人脑智商。不过，唐若负责的并不是实际技术的部分，而是研究如何让多个基因改写同时在一个胚胎上进行，同时保证彼此之间没有严重冲突。

本质上，她认为自己的研究不关生物太多事，反而是更接近计算机程序算法。人脑就是一个世界上最庞大复杂的程序，而如今苏生集团在做的，就是要将这个程序升级，让它变得更强、更有效率。唐若就是保证升级的步骤不会互相干扰的那个人。

这个机密项目的名称是“天人”。

苏生集团给她开出了数百万美元的年薪，但相应的则是严格到不近人情的安保措施——除开雇佣如今已不多见的真人保安外，参与项目的人手臂下都植入了微小的射电信号器，这是为了监控员工的去向，提防可能出现的商业间谍与绑架胁迫。同时，这个信号器还是唐若出入苏生集团大厦的身份证明，她的个人信息都储存其中。

唐若讨厌这种时时刻刻被监控的感觉，但她实在没法拒绝这份工作，她想象不出世上还有哪家企业或者科研所，能够让自己如此完美地施展才华。对人类胚胎的非必要基因改写，从21世纪初就是个敏感话题，一方面这项技术可以挽救无数先天缺陷的胎儿，一方面却又给基因上的歧视分化埋下隐患。故此，政府的态度一直很暧昧，虽然没有像对克隆人技术那样划定死线，但相关的申请批准非常难拿到。也只有像苏生集团这样在世界上都举足轻重的企业，才能成为特例。

当然，这背后铁定少不了金钱和政治的龃龉，但唐若尽量不让自己关注那些事，这是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机会，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通过层层严密的安检，她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在综合交流-区间拆分的现代办公理念下，私人的办公室已经很少了，员工们都聚在宽阔的大厅里，带着自己的移动办公单元，随心所欲地拼接合并。但这里毕竟是进行医学研究的地方，有些事依旧要遵循老旧的规矩。人员纪律比什么都重要，科研区域和休息区域也是分割开的。

每次想到这件事，唐若就觉得很有些滑稽—— 一座全球最前沿的大厦，反而要在管理上使用最落伍的方式。

她今天心情说不上愉悦，办公室的四壁自动换成了苍凉的原野，碎絮般的灰云在远处飘着，四周都是及膝的蓑草，被风吹得摇曳不止。心情不佳时，刻意阳光明媚的场景只会让人更阴郁，唐若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一般来说，休息场所的投影布置是不可以和公共区域太格格不入的，但唐若的身份让她有这种特权。

她刚换上白色制服，大厦内网的个人资讯就发出了提醒。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本以为又是哪个男同事发来的晚餐邀请，不料那上面的消息却令她一下子僵住了——

107号孕体的状况出了问题。

芬格斯叫几个项目核心人员马上过去。

唐若都来不及去看其他几条消息，那些无非是关于基因改写技术所受到的民众游行示威。她匆匆出了办公室，朝会议中心赶过去，一路上碰见好些相熟的人，她都只是敷衍地打个招呼。此时此刻，107号孕体的状况是她最关心的。

“天人”项目的前期实验胚胎——他们团队这段时期努力工作的结晶——就在107号的腹中，可以说，107号的价值比唐若脚下这座集团总部大厦还高。

会议中心的门自动打开，她一走进去，耳边就传来了芬格斯的怒吼。一般来说，到了需要召开真人会议的地步，芬格斯都会火气不小。

“你们几个不长脑子的白痴！”项目主管唾沫横飞地冲面前的人咆哮着，“植入前那三次检查，你们都是拿脚趾头来思考的吗？那套检验程序我早就说过不要搞什么改进……而且居然一直到现在才检查出来！”

“出什么事了？”唐若问。

芬格斯看了她一眼，好像才注意到她的到来，“不是你那边的问题。”这个蓄着大胡子的前哈佛大学分子遗传系系主任努力调整情绪，虽然知道唐若有男朋友，不过他从见面那天起就在坚持不懈地想打动唐若，这会儿也不愿意表现得太失态，“我本来没想给你发消息的，肯定是气得疯了……107号的胚胎有问题，基因改写错误！”

“怎么会呢？”唐若怔了一怔，“是第几期改写步骤？为什么现在才——”

“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些吃白饭的编程员到底在干什么，你自己看吧。”芬格斯把桌上的平板电脑递给她，他和唐若都是没有做视网膜植入物手术的人，所以总是离不开平板电脑这样原始的工具。“全是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朝面前围成一圈的研究员猛力挥手，那些人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唐若不是遗传学家，但平板电脑上显示的问题有多糟，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SNP。CHD。

先天性心血管畸形，这种重中之重的点位，本来是每次改写后的初查就该注意到的，选用配子的亲代双方基因都很优秀，这种问题肯定是改写导致的。“天人”项目的改写程度非常深广，从受精卵第一阶段，到胚胎前期分裂的第二阶段，再到发育过程中靠病毒导入的第三阶段，数万次DNA的剪切拼接工作，不可能以人力完成，高自动化的实验室流处理设备是这一切得以实现的基础。但再完美的程序，也是由不完美的人编写的。

出错在所难免，但，唐若没想到会是这么低级又严重的疏漏。

“还有挽救的机会吗？”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我可以再重新调整策略组，寻找合适的方案……”

“太困难了。”程序设计部的负责人尴尬地说，“前期的策略设计就已经是那样，胎儿发育到现在，连超声波检查都能查出问题，很多生理条件和基因表达还要考虑进去，光是模拟测试就要一段时间，很可能在这段时间内，那孩子就会死掉……”

“不是孩子。”芬格斯阴沉地说，“是实验品。只要它还没从那个孕体女人的两腿之间钻出来，就是‘它’，而不是‘她’。准备人流吧！早点解决这个烂摊子……”

在场的人都没吭声。

像有一阵冷风吹过，唐若的身体有点儿发颤。

三

今天来见自己的女人很陌生，米娜不认识她，但觉得她长得很好看，而且她身上似乎有种忧愁之情。

“她是第几次怀孕了？”那个好看的女人问身边的护理员。她长长的乌发扎成松散的马尾，晃来晃去的，不像米娜一样，永远被医护人员修剪成齐颌的短发。米娜有点儿羡慕她。

“第三次。记录显示，前两次的胚胎都不合格。”

乌发女人没有说话了。她沉默地注视着米娜，米娜还是那副有点儿傻气的笑容。

对方突然俯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搭在米娜高耸的肚子上。

“我记得，”她道，“以前好像出过什么事，就是107号……她有自己的名字吗？”

“有的，她叫米娜。”护理员视线的焦点稍微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是在通过视网膜植入物查询，“您说的事，是她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去冲击恒温护育室。大概是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吧……当时闹得挺吓人的，护育室那边都是她的血。”

“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吗？”唐若轻声问。

“没办法，毕竟她只是个智障者，不管是合同条款还是规章制度，她一概听不懂的。她的智力和四岁小孩差不多，连我们现在的对话也无法理解。”

米娜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护理员和乌发女人，脑袋微微歪着，目光里满是茫然，她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是在谈论跟自己孩子有关的事。

她们会带走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吗？米娜担心起来。

“她听不懂，也算好事吧。”乌发的陌生女人叹了口气，“人流会在明天进行 ——”

米娜猛地抓住了她放在自己腹部的手。

乌发女人吓了一跳，她想后退，但米娜死死拽着她不放。

后面的护理员马上走过来，却没想到两个人加起来也扳不开米娜那只纤细的手。米娜的指甲陷进了陌生女人的手臂里，令她痛呼出声。

护理员拿起了神经麻痹器。

递质阻断剂从高压针头注射进米娜手肘，米娜顿时力气全失，胳膊落下来，在床沿边摇晃。病床自动弹出拘束带，把她的手脚牢牢束缚起来。

乌发女人终于挣脱出来，直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惊魂未定的眼神看向米娜。护理员在一旁跟负责监管的医生报告。

米娜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不要，拿走。”她摇着头，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词，“不要，拿走。”

她只听懂了一个词，猫告诉过她的那一个词：人流。

卡通画的配图，是冰凉的机械器具伸进她的下体，硬生生地拖出孩子。

那是，死亡。

就算是智力残缺的米娜，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面临如此下场：连开始都没有，就要迎接终结。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

米娜被带子绑住，动弹不得，只能以乞求般的目光望着乌发女人，嘴里呜咽不止，她觉得这个女人和这些护理员不一样，她也许会帮自己……

可乌发女人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惨淡的阳光从天窗射入，米娜躺在病床上，眼泪滑过脸颊。

随后赶过来的医生给她使用了安宁剂，然后放开了她的手脚。他们不在乎米娜是不是精神状况有问题，现在更不在乎药物是否会对胎儿造成影响——反正上面已经指示过明天就要让她流产。

米娜没有搭理任何人，无论护理员还是医生。在被注入药剂时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往常每次打针她都会跟小动物一样害怕得缩起来。

她只是一直一直望着窗外的茫茫云雾，双手放在腹部，像要守护自己的孩子。

她其实明白，这是徒劳。

临近黄昏，智能车进来给米娜送来晚餐，她一眼也没看。

但在摆好餐盘后，智能车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停留在她床前，机械臂递出来一样闪光的东西。

一把餐刀。

米娜被吸引住了，她有点儿讶异和好奇地拿起餐刀。这把刀和她平时用的不同，不是3D打印的一次性塑料制品，而是不锈钢做的，并且开了刃。

这时，她丢在床头柜的平板电脑突然亮了。

黑猫出现在屏幕上，它舔了舔爪子，接着用明亮的眼睛盯着米娜。夕阳的光芒刚好照在平板电脑上，使得猫像是裹在一团金色里。

“你，有选择的，机会。”猫对她说。卡通窗口跳出来，画中的米娜站在两扇门前，一扇是手术室门，背后是光明；而另一扇前面则有只猫，背后是灰与红的混沌。“保护孩子，逃走，但可能，死。或者留下，孩子，死。”

米娜长久地凝视着猫，后者也回看着她。不像那些跟她讲话的人类，猫没有催促或劝诱之意，只是静静地等她决断。两者的目光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深邃之处都是那样沉静和单纯。

米娜不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多数时候她甚至自己就像个小孩，连吃穿都离不开旁人照顾。而离开这座大厦、独自踏入陌生的外界，对她来说更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她是个勇敢的母亲。

这就够了。

米娜坚定而缓慢地点了下头。

“逃。”她吃力地说，“我要，逃。”

四

“若？怎么了？”

丹尼尔觉察到女友在自己臂弯中辗转难眠，他低声轻问，顺便在她脖子上印下一吻。

唐若把他抱得紧了些。

“项目里有个做代孕体的女人……”她小声说着。以往她是从来不会跟丹尼尔提起工作上的事的，但不知为何，今天她心里一直很难受，“我们要打掉她的孩子，她的第三个孩子，都快出生了，仅仅因为遗传缺陷……”

“她是跟你们集团签了协议的，对吗？那是她自己选的。”丹尼尔劝解道。

“不，不是那样。”唐若叹息了一声，“她是弱智，是个智障者，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协议。”

“弱智？”

“项目需要完美的胎儿，若是检查出问题，便要立即打掉，不管已经怀了多长时间，也不管参与实验的代孕者的想法……哪个女人愿意签这份协议呢？原本合格的代孕者就很少，还要兼顾保密和社会舆论……他们用的是‘处理’这个词，可是本质上，本质上……”唐若的声音低下去，“我觉得那是……谋杀。”

丹尼尔感到她的语气和身子都在颤抖。

“嘘，不要这样说，宝贝。”他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那不是你的决定，你不是负责人，你没有罪过。”

“我没有罪过？我觉得我手上有血！”唐若的倾诉变成哽咽，她把头深埋在丹尼尔胸膛，“今天我去看了她，那个叫米娜的女人，她才二十三岁而已，可是马上就要失去她的第三个孩子……她抓着我的手，求我救她的孩子……”

丹尼尔没有说话，他只能一直轻摇着啜泣的爱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的言语起不了什么作用。看着唐若如此悲伤的模样，他的心隐隐作痛。

落地窗外没有月色，呼啸的夜风卷动窗帘，暴雨的前兆已然来临，天空之上有闷雷翻滚，犹如上帝也在为这世间的悲剧而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唐若开口道：“丹尼尔？”

“嗯？”

“我决定了，我想要一个孩子。”

“若，你该多考虑一下，让这件事影响到你，不公平。我们可以多等一段时间再说……”

“不。”唐若有点儿固执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现在同意了。”

“但这不会干扰你工作吗？你每天都那么忙。”

“我不想再参与这个项目了，一想到那个女人乞求的眼神，我就没法平静。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可以让人拿良心去交换的。”

“我支持你，宝贝，不管你怎么决定，我永远支持你。”丹尼尔在她耳垂边呢喃，热气吹到她脸上，唐若觉得身上渐渐燥热。

她知道他的意图，这也正是她此刻想要的。

丹尼尔翻了个身，压住她的手臂，开始亲吻她。

但欢爱的云雨尚未真正到来，房屋智能管家的通信提醒就响了。

丹尼尔有点儿恼火地挥了一下手，示意系统忽略请求，但奇怪的是系统没有反应，轻快的铃音响个不停。接着，不经丹尼尔的指令，通信窗口自动弹出来，上面是警方的鹰徽。

唐若惊叫一声，立马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自己。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窗口中，一个叼着烟的疤脸男人说。他注意到了尴尬的场景，不过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忽略了过去，“我们是奥芙兰警署的，有些关于办案的重要事项，希望跟唐若女士沟通一下。”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丹尼尔愠怒不已，“你这是骚扰公民！”

“有些事，”男人轻描淡写地把烟挪到嘴巴另一边，吐出一串烟雾，“只能在晚上十二点说。我们要跟唐若女士谈论的是苏生集团的一些……项目问题。”

唐若和丹尼尔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如果您不介意，”疤脸男人微笑着，“请现在出门，来伯利恒大道的花信咖啡馆喝一杯，那里24小时营业。当然，我们请客。”

五

米娜用餐刀割开了自己手臂。

这把刀是专门用来吃生牛排的，锋利的刀刃轻易就切开了她的肌肤，血顺着手肘流到床单上，晕成一片殷红。

她用力地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痛得叫出声来。猫蹲立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歪着脑袋看着她。一旁的卡通窗口反复播放着示意图：在左臂内侧切出口子，然后用刀尖挑出那个硬物，最后将硬物留在空调口里。整个过程简单到即使米娜这种弱智也能看明白。

米娜的动作笨拙得实在够呛，再加上疼痛导致的颤抖，她手中的餐刀怎么也不听使唤，最后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弄得血到处都是，才好不容易把那个埋在皮下的东西挑了出来。

米娜用愈菌纸巾笨手笨脚地擦掉流下来的血，然后在卡通画的指示下胡乱做了包扎。她来到墙角，踮起脚尖，把刚从手臂取出的生物芯片放在空调口里，暖暖的微风吹过她的指尖。不低于二十八度的恒温会在短时间内骗过生物芯片，让它以为自己仍在人体内。

假使看到米娜的这一系列举动，任何一位研究智力开发与教育的专家都会大吃一惊。常人光和弱智者建立信任，都是件困难无比的事，更遑论让其按照自己的指示去行动。迈入21世纪以来，生物医学的几乎每个领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与微电子和物联网有关的脑神经科学，但对于先天智障的患者，医生依旧束手无策。干细胞疗法可以再生肢体，却弥补不了脑组织的缺陷，人类灵魂的寓所，其结构之精巧，还远非现代医学可以理解透彻。

猫和米娜之间的沟通互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超越了人类此前在智障教育上的一切成果。

然而这场互动的双方都不在乎这一成果。对猫和米娜来讲，这就和风会让树叶唱歌、雨露会让蘑菇一夜间冒出来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米娜信任猫，因为猫眼中的那种感觉，让她相信它是真心要帮自己。这样的理由在普通人看来可笑至极，但米娜的逻辑就是如此。

只是刚好碰上了可以相互交流的对象。仅此而已。

米娜试探性地推了一下病房的门。这门没有把手，全靠电子锁控制，平时除了有身份识别码的医护人员之外，没人能打开。米娜自己以前也想离开房间，可怎么都推不开它。

但在这个夜晚，仿佛要作为一切梦幻的开端似的，病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开启。

一台智能车等在门后。

米娜觉得自己认得这台智能车，她慢慢把手放在智能车“头”的位置，感受着它体内那熟悉的震动。智能车的摄像头抬了一下，在透亮的玻璃镜头后面，米娜找到了猫的眼神，沉静又纯洁。

“跟，我，走。”智能车发出猫那种无性别的语音。

米娜迈开脚步。

作为奥芙兰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苏生集团医疗总部大厦共有一百八十层。一至一百一十层是通常的医院用途，一百一十一层至一百五十层是研究场所，一百五十一层往上，是集团高层的办公室，以及支持整幢大厦运作的循环系统。

大厦从一百一十一层的研究所开始，安保措施便极其森严。入夜后，除了值班的武装保安和各种监察设施，更有机械猎犬在楼道巡逻，就连大厦顶部的周围，也随时随地盘旋着装备了机枪的无人机。

可以说，这幢大厦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智能车领着米娜在第一百五十层的过道内穿行，车与人悄悄经过一间间紧闭的病房，那里面住着许多跟米娜一样的代孕者，应用于米娜腹中胎儿的基因改写前中期策略，已经在其中很多人的代孕胚胎上实验过。米娜是这一群体中的最完美者，基因改写工程的结晶，虽然对她来讲，这一点并无意义。

米娜现在唯一的目的，是拯救自己的第三个孩子。

走廊上的摄像头无处不在。它们的模样如悬在天花板的水滴，欲坠未坠，晶莹的表面又仿佛黑珍珠。这些摄像头进行全景拍摄，组成的空间阵列可以完美覆盖每个角落，海量的视频全部交由计算机负责甄别，哪怕一只不该出现的苍蝇，也能引起系统的警报。

米娜在它们冰冷的目光中走过，甄别软件在数据库中搜索到了匹配的特征，默认为安全目标。这些特征数据在几个钟头前甚至还不存在，但软件是不管这么多的，它的思维，只限于照规则办事。

智慧真正的意义所在，便是突破规则。

和全景摄像阵列一样，一路上的红外线、压感器、气流报警器，还有一道接一道的电子锁，它们全部允许米娜通过。世上最强大的安保系统就这样在手无寸铁的米娜面前卸下了防备，如铁甲骑士在君王面前下跪。智能车在前方为米娜开道，像高举着权杖的司仪，所行之处，莫非王土；所巡之民，莫不臣服。

当然，这一切，米娜一概不知。

她只对门是怎么被打开的很好奇。这是汹涌的数据暗涛之上，她所能看见的最表层的浪花。

“怎么，做的？”她指着身后那一扇扇在她通过之后自动合拢的电子门，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兴奋。

“游戏。”猫从智能车和她手中的平板电脑里同时回答，声音完美地重合，“最简单的，数独游戏。”

米娜轻轻“哦”了一声。她知道猫玩数独很厉害，比自己厉害，这就够了。很简单的答案，对她而言，就足以阐释整个世界。

她已经理解了暗涛最深处的原理。

智能车带她一直走到电梯门口。

为了获得最佳视角，磁轨电梯都是修建在大厦表面的，因为极高的运行速度和安全性，搭乘时不需要担忧高空强风的影响。当它们运行时，从外面望去，就好像一排玻璃水珠在大厦表面滑落又升起。

此刻，一滴“玻璃水珠”恰好停到了她们所在的楼层出口。

“躲避，藏起来。”猫指示米娜，后者跟着智能车，有点儿茫然地跪下来，把自己缩在墙角一株特大盆栽的阴影里。

电梯门无声地开启，一名手握多功能控制步枪的武装保安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条暗蓝色的机械猎犬，它那流线型的躯体美丽又强壮。猎犬就跟真狗一样边走边嗅，不时用发光的红色眼睛扫视四周。

米娜有点儿害怕地抱住了智能车。

“安静，安静，安静。”猫用耳语般的声音连说了三遍。平板电脑的屏幕和智能车的灯光都熄灭了。

对于已有八月身孕的米娜来说，这么跪着很吃力，但她尽量听从猫的话，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

机械猎犬在盆栽前停下来。

它红眼的光芒透过叶子，在米娜脸上游移。米娜听见了它那钢铁利齿轻轻摩擦的声音，她的心跳剧烈得几乎蹦出胸腔。有那么一瞬间，人和兽的视线似乎撞到了一起。

机械猎犬嗅了两下，然后掉转身子。

在另一边的保安并未发觉异样。

他们往前走去。

米娜大大地松了口气，她想扶着墙站起来，不料跪僵了的膝关节却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研究所中，是如此的刺耳。

保安猛然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刚刚起身的米娜。

“站住！”他喝道，同时端起手中的步枪，“什么人？！”

米娜傻立在原地，她都不知道把手举起来，而对方在看清她样子的时候也愣了一愣。他大概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深夜逮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孕妇。

“Subdue！”保安对机械猎犬下达指令。

然而他一连喊了两遍，都没见猎犬行动。这机械狗本该不用指令就自行做出反应才是。

保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袭击来自他最想不到的方向。

机械猎犬一跃而起，保安回过头的瞬间，正好看见它大张的嘴！

猎犬咬中了他的咽喉，血像箭一样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红色。

窗外一道电光闪过，接着传来闷雷的轰隆声。

保安无声地倒了下去，身子仍在抽搐，但命已休矣。

米娜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捂着嘴巴，没有尖叫，却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连血迹溅到她的脸庞和衣服上，她都没有发觉。

机械猎犬又撕扯了两下，把对方的气管都扯出一截来，才松开早已死掉的保安。它抬起头望着米娜，摇了摇钢铁的尾巴。

“快走。”猎犬用猫的声音说，“本地计算能力不足，数独游戏会输，系统已发出警报。快走！”

米娜仍然站着，一动也不动，始终没法把视线从保安的尸体上移开。在她如儿童般天真的二十三岁生命里，死亡从未以如此直白震撼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泪花在她眼眶里打转。

智能车、机械猎犬还有她手中的平板电脑同时传来猫的声音：“不走，你的孩子，一样的下场。”

米娜浑身一颤。

在智能车和机械猎犬的前后推攘下，米娜以梦游般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走进磁轨电梯里。她在电梯的一角蜷缩下来，双臂紧抱着自己肩膀，不停地打着寒战。雨水渐渐打在玻璃外面，天空中电光此起彼伏，每一声雷响都让雨滴变得更密集。电梯开始下降。

她不想害那个人死的。她不想让他死的。她只想带着孩子悄悄地离开而已。

智能车的摄像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是，你的，错。”猫说，它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米娜呜咽不断。

又是一道闪电，把暗夜短暂地点亮成了白昼。智能车的摄像头越过米娜的肩膀，看见了外面那些飞翔的东西。激光从瞄准器里射过来，在米娜后脑勺上跳动。

机械猎犬嘶吼一声，飞扑过去，把角落的米娜撞开，同时弹起了身侧的陶瓷挡板。

射来的子弹比雨点更密集，它们在贯穿磁轨电梯的强化玻璃后动能已经消减了不少，但仍旧打得机械猎犬站都站不住，反弹的跳弹在电梯里激溅，到处都是耀眼的火花。

米娜在这一片混乱中缩成一团，双手紧捂着耳朵，没有尖叫。有的弱智者暴躁易怒，但她是那种极其安静的类型，就算受伤也只会小声啜泣，永远不会责怪那些伤害她的人。

电梯下降的速度陡然加快，猫同大厦安防系统争夺控制权的过程导致电压忽降忽飙，轨道的磁性也随之大幅变化，扯得电梯前后摇摆。下方的轨道已经打开了制动栓，但高速坠落的电梯硬生生撞开了它们，一路拖着两侧不断涌现的火花，朝大厦底部疾驰，将迟缓的无人机远远甩开。

如陨落的星辰。

在第二十层的高度，电梯开始减速。米娜重重撞上电梯地板，之后就一直被加速度压在地板上，她不再捂耳朵，而是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肚子。在母亲的意识里，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她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

最后一刻，猫断开了轨道的电力供应，永磁体的强大磁力把厢体吸向轨道，仿佛电影里子弹时间的特效一般，电梯瞬间静止，接着怦然撞上轨道。

布满弹孔的玻璃坚持到了极限，哗啦哗啦崩塌下来，幸好这些强化玻璃裂而不碎，并没有真正砸伤米娜。

她从扭曲变形的电梯厢体中爬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智能车跟着驶出，停在米娜面前，它的外壳被反弹的子弹击得坑坑洼洼，黑亮的摄像头上也有一道裂纹。

“站起来。”猫说，“他们，快来了。会杀掉你的，孩子。”

米娜用手臂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小心翼翼地起身。她的动作很艰难，双腿都在战栗，因为被撞到的腹部疼得厉害。雨从天空落下，冰凉入髓，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与单薄的睡袍。

智能车的摄像头转了一下，看见她睡袍下摆有一缕红色晕开。

“抓紧，时间。”猫说。智能车伸出扶手架，这是为那些行动不便的病人准备的。

米娜努力吸了吸鼻子，一只手始终按在肚子上。她握住扶手架，在智能车的支撑下，一步一瘸地往前走。园区的出口离这里并不远，她听见了车辆经过的动静。

在她身后，苏生集团总部大厦如黑暗的天柱，将倾未倾，于不时划过的闪电中岿然沉默。

六

芬格斯被紧急电话从睡梦中吵醒，他不耐烦地揉揉眼，撑起身来。当望见床头投影是苏生集团的标志—— 十字架上缠绕的双蛇时，他心里顿时一惊。

“什么事？芬格？”被弄醒的情人在旁边抱怨道。她是研究所聘用不久的新员工，当初芬格斯看重她的胸部更甚于她的简历，这小美女长得和唐若还有那么几分相似，最重要的是，一点儿也不像后者那样对芬格斯保持距离。“又是讨厌的工作吗……”她轻声问。

“闭嘴。”芬格斯喃喃道，挥手接通了通信，一边在心里祈祷别是什么要命的大乱子，别是最糟的那种事。

“主管级警报：107号孕体逃离了大厦。”安保系统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地通报，“有人员死亡。”

107号？

荒唐！芬格斯想。那弱智女人连穿衣服都离不了护理员，还挺着个大肚子，他娘的怎么可能逃出戒备森严的大厦？上帝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什么孕体啊？”小情人抱怨着，“研究所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大半夜的操心这个……”

“给我闭嘴！”芬格斯大吼道。他翻身下床，开始在地上找裤子。

没等他把裤子套好，通信窗口又闪了几下，切换成了加密路径。一个黑色的剪影出现在窗口中。

“芬格斯，”集团总裁的声音传出来，“刚才的警报是怎么回事？有孕体逃跑了？你最好给我拿出解释来。”

“只是件小事故，我保证。”芬格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我们肯定能找回她。”

“客户那边已经在过问此事了，”总裁的语气里明显强压着火气，“你清楚‘天人’项目的性质，联合国的调查组跟FBI通过气，那些人一直跟苍蝇一样盯着我们打转，如果出了岔子……”

“我知道，我知道。”芬格斯的冷汗更多了，“我不会让事情闹大的，您大可放心。”

“最好不要让我和董事会失望。”总裁冷冷地说，“更不要激怒我们的客户，否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投影关闭，通信切断了。

芬格斯一屁股坐回床上，他双手抱头，心乱如麻。他那小情人这会儿也不敢再吭声了。

“总部通信，接曼莱茨，”他深呼吸了两次，尽量平复心情。

几秒钟后，助理的头像出现在窗口中。

“出动安保武装了吗？”芬格斯问。

“出动了，但要在不惊动警方的情况下展开搜捕很难……”助理在屏幕上苦着一张脸，“107号孕体把生物芯片挖出来，留在了房间里，现在只能靠入侵公共摄像监控系统来寻找线索。”

“她挖出了芯片？她怎么会挖出芯片？她是个弱智啊！”芬格斯暴跳如雷。

“我们也没搞清楚，而且大厦安防系统显示有黑客活动的迹象，应该有人在暗中协助她。”

黑客？！芬格斯越想越怕。除了CIA或者FBI，还能是谁？但他们有这种能力轻易攻入苏生总部的防火墙吗？难道是军方或者萨布雷恩企业……

“总部通信，‘天人’项目，代号‘莉莉丝之胎’。”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即采取行动，至于那弱智女人怎么逃出去的，事后思量也不迟。“登录人芬格斯·亚伯多，口令……”他的目光落到床上的情人身上，盯得后者打了个寒战，“滚出去！”

等到那女人抱着衣物慌慌张张跑出了房间，芬格斯才转回来，说出口令：“希伯来猎杀者。”

“口令确认，声纹确认，生物芯片确认。是否派遣猎杀者？项目测试尚未完成。”系统提醒道。

“这就是测试！”芬格斯眼里透出凶光，“派它们去追猎107号孕体！不管是谁在帮助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

咖啡馆里人很少，这条街晚上本来人也不多。唐若不知道对方是故意选择这里，还是仅仅因为巧合——这里离苏生大厦只有两个街区远。

桌子中间的投影是一束郁金香，精致的叶片与花瓣栩栩如生，几乎叫人闻得到香气。包间门外，还有舒缓的音乐在飘荡。但这布置和她的心情一点也不配。

唐若的对面坐着疤脸男人，还有一个像是他同事的年轻警官。后者很礼貌，一见面就向她出示了警官证；而前者则完全无视咖啡店内禁止抽烟的提示，当侍者过来制止时，他把警官证举到了对方脸上。

“办案中，无关人士勿扰。”他悠悠喷出一口烟，挥挥手，“快点走啦，不然我控告你妨碍公务喔。”

“喂，你还想留几次投诉记录……”年轻警官扯了一下疤脸的衣服，“别拉我一起受处分啊。”

“放松，斯兰铎，反正它会帮我把记录抹掉的，不要在意这点儿小事。”疤脸男人一脸满不在乎。

“你真的是警察吗？”唐若有点儿绷不住了，她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不信的话，请记住我的警号，然后去警署系统查询好了。”疤脸男人朝她笑了笑，把证件扔在唐若面前，“我的名字叫德欧克。你拿走留做证据也可以，不过我可是要上你家去取的啊。”

唐若没碰那本脏兮兮的证件，上面的污迹很像是意面调料酱，“你们找我是要谈什么事？”

德欧克笑容不减，他对身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官立即取出一个灰色的方盒子，在桌上的投影界面上操作了一会儿。唐若看见他把盒子连上了咖啡店的无线网。

霎时间，桌面的郁金香和包间四壁的虚拟投影都消失了，露出了白灰单调的墙壁真容。

“以防万一而已，”年轻警官对她解释，“我们的谈话很可能被监视。”

唐若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但她的右手搭上了左手臂。

“生物芯片也是一样，”德欧克随口揭穿了她的想法，“现在这个房间处在强干扰中，嗯，大概会打扰到外面那些听鸟音乐的高雅人士吧……”

“我男朋友在外面等着，”唐若冷冰冰地说，“如果超过十分钟，有些事会很不好收场。”

“用不了十分钟。”德欧克用手指叩叩桌面，稍微坐直了身子，“要说的事很简单：你是苏生集团‘天人’项目的副主管，对吧？我们要你帮个忙。”

唐若没能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你怎么知道‘天人’项目？”

“作为FBI，我们不知道的事能有多少？不过这不是重点。”德欧克眯起眼睛，“我们在进行关于你们这一项目合法性的调查。据可靠消息说，贵集团的项目似乎和东欧军事组织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军事？胡说八道！我们的科研是限于单纯的医学领域，基因改写也是取得了政府许可的。对大脑智能的提升怎么可能变成武器？”

面对唐若的激烈反驳，德欧克只是笑了笑，“难说……”他说道，“人类总是有办法把一切资源转化成武器。有战争就会有需求，而如今的东欧和中东都不缺战争。你说你们的科研工程有政府许可，你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这背后的灰色利益吧……”

“那跟我无关。我只是负责研究的人。”

“你在说谎。”德欧克的话令她心头一跳，“苏生集团的社会福利院也有猫腻。我听说，有些被收容的智障患者莫名其妙不见了……嗯，听说而已，毕竟一群脑残的生死，谁会在乎呢？在数据上动手脚是很简单的事，但在自己良心上动手脚，就不大容易了。”

“我说了，”唐若从牙缝里挤出话，“和我无关。”

德欧克盯着她的眼睛，唐若固执地瞪回去。一旁的年轻警官有点儿坐立不安。

“行。”最终德欧克点了点头，“咱们不扯这些有的没的，直奔主题——我们需要你以隐匿证人的身份提供‘天人’项目的机密文件。”

“不可能！”唐若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和集团之间签有保密协议，就算我离开这个项目，协议期限内也不能泄露任何机密。”

“我们会为你提供保护的。”FBI探员承诺。

“我不需要什么保护！”

“仔细考虑一下，若博士。”德欧克身子前倾，“你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苏生集团的黑幕迟早会被掀开，你作为项目副主管，逃不过舆论的谴责。而且不要忘了那些激进的唯人主义份子，他们对基因改写的痛恨程度和对人工智能差不多一样。记得供职于萨布雷恩的所罗门博士的事吗？去年那可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我看过那个新闻，所罗门博士是死于意外。”

“意外是最好的掩饰。也许哪一天你也会被什么意外卷进去。”

“你是在恐吓我吗？我会告诉我的律师。”

“随你。但是，请仔细考虑我们的提议，若博士。你是站在时代最前沿的人，利益冲突和社会变迁的风暴，你是躲不开的。”

“你这样的人，能说出这种漂亮句子真是令我吃惊。但我没什么好考虑的。”唐若站起身，“我不会和你们合作，你们以后也别再来打扰我。”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的房屋智能管家中有我们的通信方式。”德欧克对她喊道，“如果想通了，欢迎随时来电。”

“谢谢提醒。”唐若头也不回地说，“我回去就删掉。”

等到包间门关上，德欧克往后一躺，双手交叠在脑后，“好一个厉害的女人，是不是，斯兰铎？而且她屁股很好看嘛……”

“她回去肯定要投诉我们了……”年轻警官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要计较这些小事啦……喂，破猫，你倒是吭个声啊。你从头到尾都在监听吧？”

桌面的投影重新启动。这一操作并没有经过灰盒子的防火墙许可，但猫的手段两人都见识过了，哪怕是严密防守的联邦调查局数据库，它亦能随意进出，所以他们都不吃惊。

桌面上出现一只眼睛碧绿的黑猫，它的四爪和尾巴尖都是醒目的雪白。

“她符合你的要求吗？”猫舔舔爪子，问，“我对人的性格计算还不准确，但她似乎对‘天人’项目的非人道行为心怀罪孽感。”

“还行。”德欧克摊开手，“她还在内心里斗争……但谁说得准呢？也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心转意。话说，你这么厉害的黑客，为什么要主动帮我们寻找线索和证人？而且你不是CIA的人，也不谈刑法问题，更不要钱。”

“我有我的目的。”猫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尽管它的一举一动都和真猫相似无别，但那双眼睛，却让人一看就明白它的不同寻常，“而且你们要在必要的时候回报我。”

“当然，这是规矩。”德欧克严肃地点了点头，“但触及法律底线的事不行。”

“我不会提出那种要求。”猫说，“不过，也许时候也不远了……”

八

丹尼尔倚在车门上，一直望着街对面的花信咖啡馆，唐若已经进去一会儿了。对方有FBI的信息认证，多半不会出什么状况，但他依旧不放心。

对方说要和唐若谈集团项目的事，丹尼尔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像苏生集团那样的国际生化企业，不可能没有污点。但唐若会被卷进去吗？他向来不过问她的工作，然而这一次，他觉得，或许唐若辞职的决定的确没错。

丹尼尔等得焦躁不安，而这时，一个从人行道花坛后面钻出来的东西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台医院里使用的智能车，从事医生工作的丹尼尔一眼就认了出来，并且它还是台相当高级的智能车，只有像苏生集团那样顶级的医疗机构才配备得起。

智能车在人行道上停了一会儿，摄像头左转右转，似乎在寻找什么。丹尼尔出于职业本能，在心中猜想会不会是有病人走失，因为智能车的扶手架是伸出来的，显然有人在使用。

当智能车望见丹尼尔和他的轿车时，摄像头一下子停住了，接着它就向他咕噜咕噜地驶过来。当它来到面前时，丹尼尔有些吃惊地发现，车体上布满了裂痕与凹陷，连摄像头也碎了。

智能车轻轻撞了撞他的腿，黑亮的摄像头仰望着他，好像在请求他的帮助。

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丹尼尔在自己的公共网络的身份标签上写着“急救外科医生”，这样倘若附近发生了车祸之类有人受伤的事件，无论是“白丝带”系统还是热心路人，都可以立即联系上他。一些医生觉得这种事对自己的隐私构成了侵犯，但丹尼尔觉得人命永远比那么点儿隐私重要。这个市民互助性质的“白丝带”平台不是政府搭建的，而是出自一群致力于自己动手改善社会的黑客。如今的时代，这样活跃的非官方团体到处都有，虽然他们的所作所为偶尔会不那么合法，例如“白丝带”就涉及对个人信息的大量搜集，但出于人道的考虑，政府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丹尼尔毫不迟疑地抓起车上的外套和医疗工具包，跟着智能车往前走去。

花坛后面是一条阴暗的小巷，被两边漂亮华丽的楼房挤在中间，显得狭窄又局促。这是城市改造工程尚未顾及的地方，连天目摄像网都没覆盖到。

丹尼尔被智能车带领着，在巷子里一个脏兮兮的垃圾桶后面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白色的睡袍上满是污泥和血迹，显然爬行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丹尼尔冲过去，把女人的身体翻过来，用膝盖托住她的头。她的头发是很特别的银白色，剪得相当短，睡袍下的肚子高高隆起，至少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丹尼尔拿不准她是出了什么状况，她的心跳和呼吸尚算平稳，但不知道有没有内伤和骨折。丹尼尔用视网查询她的身份信息，但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丹尼尔？”唐若在轿车那边叫他的名字，等了一阵子没得到回答，她径直朝小巷走过来。

当看见躺在他腿上的那个女人时，唐若一下子呆住了。

“若，快来帮我一把，”丹尼尔喊道，“我刚刚在这里发现她的，我们得把她送到医院去。最近的医院是不是你们苏生集团的总部大厦？”

唐若没有立即回答。她又往前靠近了几步，仔细盯着那个女人的面容，她脸上的震惊也越发明显。

丹尼尔终于看出了不对头“怎么了？”他问，“你认识她？”

唐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她的手表响了起来。柔性屏幕自动弹出，苏生双蛇缠杖的标志闪过，内容是集团发来的紧急通报。这条通报早就送出了，只不过因为待在那两个FBI探员构建的屏蔽房间中，所以直到现在她才收到。

丹尼尔没有催促唐若，因为他发觉她的手在颤抖。雨水流进了他的眼里，他只顾望着唐若，都没眨眼。

“丹尼尔……”读完紧急通报的唐若慢慢抬起头来，她的嘴唇发白，声调也很奇怪，“我们不能送她去医院……”

“为什么？”丹尼尔急切地问。

“她是逃出来的孕体。是向我求救的那个女人。”

又是一阵雷声，不夜的城市之上，雨滴落得更急了。苍穹的低泣终于变成恸哭。

九

它们的脚是利爪，它们的身躯是合金，它们的头脑是神经和芯片的组合，它们的思维纯粹无比，从见识这个世界之初，它们就注定要化身为最迅捷的杀手，最先进的兵器。

这次训练和以往不同，它们不再是被关在地下的模拟场地，而是来到了园区之外的城市，目标也不再是坚硬的机器人，而是血肉构成的脆弱柔软的人类。

它们循着目标在残破的电梯里留下的血迹，循着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但仍逃不过它们灵敏电子鼻的气味，在街道的阴影中隐秘地追踪。它们的外表能够随周围的光影颜色变化，无人发现它们的存在，天目摄像网络也不行。它们中的一个有些疑惑——目标的气味似曾相识。

它们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目标在这里躺过。它们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扶着目标上了轿车，车子的牌号被它们的电子眼拍下，它们的大脑芯片直连这座城市的公共信息库，侵入这种最低级的网络对它们而言毫无难度。从最早的虚拟训练开始，潜行、搜寻和刺杀就是全部课程。它们是信息时代的终极猎手。

它们找到了车辆主人的居所，位于四环路的一个单宅式小区。

它们行动起来，迅如疾风。

十

米娜醒来时，看到的天花板和以往不一样。

没有那个熟悉的医院智能系统的女声问候，四周的墙壁也没有变成她喜欢的爱丽丝仙境风格。她听见两个人在旁边的交谈争论。她试着撑起身子，有点儿茫然地打量自己周围的环境。

她在一栋房子的一楼客厅里，当然她并不清楚“客厅”的概念。她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要不就是住在乱糟糟的福利院里，要不就是和在医院时一样被关在一个个单独病房中，时不时有神情冷漠的护理员进来检查。

这里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若，她醒了。”一个陌生男人朝米娜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米娜认识那个女人，认识她那长长的乌发。

她是大厦里的人。

米娜害怕地往后缩，她以为这两人是来抓自己回去的，她好不容易才逃离那座囚禁自己的大厦，可是一睁眼就又要被带回去。她想找到猫，但平板电脑和智能车都不在这里。她孤立无助。

“她好怕的样子……不要哭啊，我们不会伤害你的。”男人好像要安慰她，但米娜还是止不住眼泪，这半夜逃亡的恐惧和憋屈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她的身上到处都在痛。手肘的伤口虽然被重新包扎过了，但却痛得最厉害。在为保护孩子而出逃的勇气耗尽之后，她依旧是那个胆小、天真又怕疼的小女孩，在两个陌生人面前瑟瑟发抖。

“丹尼尔，我来跟她讲。”乌发女人来到米娜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叫米娜，对不对？”乌发女人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名字叫唐若，你在研究所里跟我见过面的，你肯定记得我。”

米娜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

“记得……你。”米娜含糊地说，“头发，好漂亮。”

名叫唐若的女人轻轻地笑了，“谢谢你。”她说，“你不要害怕，我们，我和丹尼尔，不会把你送回去。现在不会，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米娜又慢慢点了一下头，她吸了吸鼻子。唐若拿纸巾帮她把脸擦干净。以前从来没人这样温柔地对她，米娜眨了眨眼，她渐渐觉得对方可能没有恶意，不会伤害自己和孩子。

“你怎么逃出来的？”唐若拉拉她的手，“病房是锁着的，大厦防卫也很严，你一个人没办法出来的。有人在帮你，对吗？”唐若看着米娜被愈菌纱布包起来的手臂，“而且你还把芯片取出来了，谁教你的？”

米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脑海中就闪过猫第一次给她看的卡通图——鲜红的大叉，捂住嘴的动作。猫帮她从大厦逃了出来，帮她保护了孩子，她也应该帮猫守住秘密。

她最终只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畏惧，她怕唐若会生气。

“那个人不让你告诉别人，是这样吗？”唐若声音很轻地问，米娜忙不迭地点头，见唐若并未发怒，她又有点儿傻气地笑起来。她的心思清澈得如夏日的小溪，一眼便能见底。面对这样的米娜，唐若也只能微微苦笑。

“可是那人为什么要帮她呢？”丹尼尔托着下巴道，“能让她从你们研究所逃出来，不是一般的黑客可以办到的。而如果是‘人之子’那样的反基因工程黑客团体，他们肯定要联系各大媒体和警察，把苏生集团的黑幕曝光……但那个帮她的人，却想隐瞒这件事。”

“也许是和苏生集团竞争的对手，别的生化企业。”大型企业之间经常玩这套相互倾轧的把戏，唐若虽尽量远离这些利益争夺，但她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在这个科技企业主宰世界命运的时代，它们的明争暗斗甚至不亚于上个世纪的冷战。

她回想起了咖啡馆里德欧克探员对自己说的话。

和东欧军事组织有关联。

人类总是有办法把一切资源都转化为武器。

唐若情不自禁地盯着米娜隆起的肚子，里面孕育的，究竟一个单纯的胎儿，还是一件自己亲手创造的武器？这疑问近乎荒谬，但它一冒出来就像生了根，唐若无论怎样也无法把它从自己头脑里抹去。

但是……显而易见地，对于米娜来说，这个疑问毫无意义。她肚子里的就是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如此简单的执拗、愚昧又蛮不讲理，却又比其他一切猜测揣摩都更无可动摇。唐若突然感到一种相形自惭，那种不久前的罪孽感，也再次像海啸般涌来。

在这位人人轻视的弱智母亲面前，唐若觉得自己好卑劣。

“你怎么了，若？”丹尼尔扶住她的一只胳膊。

“我有点儿不舒服……”她声音虚弱，“丹尼尔，你说我是不是也是这场黑暗纷争的一员？她和那些相同命运的孕体，那些尚未出生就死去的胎儿，他们承受的苦难，是不是我加在他们头上的？我以为只要像稻草人那样，不听不看也不说，就能和这些罪恶撇清关系，可是，光和影是没法被自欺欺人的方式分割的，根本没人能一厢情愿地逃离责难。”

“不要说了，若。”丹尼尔把唐若紧紧抱在怀里，“不要说了。至少你帮到了她，至少你可以选择不再参与这些事。我们把事情交给那两个FBI的探员处理好了，然后彻底摆脱这一切。我们可以去夏威夷度假，去新西兰，去澳洲，哪里都行。”

唐若没有回答，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些安慰之词。一旦和苏生集团决裂，他们的生活从此就要被卷入巨大的洪流之中，无可挽回。先不说会招致苏生集团的打击报复，那些一贯抵制声讨基因改写研究的人也会对她口诛笔伐，不管从斗争的哪一方看来，她都是罪人。讽刺的是，唯一不会怪罪于她的，却是受难最多的米娜。

何况她才答应过丹尼尔，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真的要拿自己的未来去赌一把吗？

米娜看出了气氛不对劲，她蜷在沙发床上，自适应材质凹陷成完美的曲线，但她坐得非常不安，一声也不敢吭。

她的肚子从离开病房起就一直在痛，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外面的暴雨没有减弱的意思，天空中的雷霆又开始隐隐作响。米娜最怕打雷的声音了，雷声总令她想起童话故事里的怪物。在她孩子气的思想里，一到雷雨之夜，怪物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出来吓人。

这时候，在唐若和丹尼尔身旁，房屋智能管家的界面突然跳了出来，上面赫然显出猫的卡通头像。

米娜刹那间惊喜得要叫出声，但界面立刻就变为触目惊心的深红，警报图案闪个不停，刺耳的警铃声紧跟着响起，她呆住了。

唐若和丹尼尔也分开来，他们吃惊地望着管家界面的警报，一脸茫然。

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的光明中，米娜好像看见了落地窗外站着什么东西。

它们的身姿和人一点儿也不像，反弯的双腿，健硕的上身，倒是和传说中的狼人有几分神似，米娜看见它们有三只血红的眼睛。

落地窗在下一秒爆裂！

唐若尖叫起来，丹尼尔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米娜看得忘记了呼吸。在这一切都仿佛凝固的瞬间，唯有两个身影在动。它们用金属的肩头撞破落地窗，径直跃入客厅内，失去阻碍的雨水如瀑布般从屋檐洒下。隔着模糊的水帘，夜袭者那血红的眼睛像死神的凝视，盯在丹尼尔、唐若以及客厅最后面的米娜脸上。

希伯来猎杀者张开一双寒光闪闪的合金利爪。它们不打算动用枪械，因为那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迹；它们也不打算动用身上装备的非致命武器，因为除了目标孕体之外，上面的指令是杀无赦。

在这两个机械怪物的对面，唐若和丹尼尔终于醒悟过来。

“走！”丹尼尔猛推唐若，“带她走！”

他转回身，冲到墙边的保险柜旁边，指纹锁一按即开，他从里面取出防身用的手枪。这种民用枪械装填的是神经毒素子弹，可以在保证不杀死人员的情况下将歹徒迅速制伏，但是在钢铁装甲包裹的希伯来猎杀者面前，这种子弹毫无作用。

然而丹尼尔就算知道这一点，他也没有时间去更换弹药了。

第一个猎杀者朝唐若冲了过去，她正在拉沙发上的米娜。丹尼尔连开了几枪，打没打中他都不知道，不过枪声转移了猎杀者的注意，它们把手持武器的他视作更危险的对象，第二个猎杀者朝他扑来。

唐若没去看身后发生的事，她的头脑混乱得跟风暴席卷一样，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未失去理智，她的执行力一向强得惊人，哪怕是当下这种死亡近在咫尺的时候，她也保持着冷静。

唐若不由分说把米娜从沙发上硬拽起来，拖着她朝楼上跑。匆忙之中脚趾磕到了阶梯边缘，但唐若叫都没叫一声，只是把身后步履踉跄的米娜拉得更紧了。

唐若知道，这些东西是来抓米娜的。

唐若不是笨蛋，她知道往楼上跑只会把自己和米娜逼进绝境，但两个机械怪物堵住了从客厅到玄关的走廊，而前段时间房子二楼的集雨槽掉了一截下来，丹尼尔搬去一架折叠梯爬上去修理过，那梯子应当还留在原处。顺着梯子爬下去的话，就是车库门旁。

楼下的枪声停了，唐若不知道丹尼尔发生了什么事，她来不及在头脑里想象那些恐怖的画面，脚下的楼梯就突然重重地震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剧烈地跳动着。钢铁刺客已经追了过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警笛的呼啸。

虽然房屋智能管家有报警功能，但唐若不知道为何警察来得如此之快，她也没空在意这些，街上的警察救不了楼上的她们。她拉着米娜飞快地跑过二楼的走廊，这里相对楼下要狭窄不少，她听到后面追猎者在倾斜的天花板和墙壁上磕磕碰碰的响声，还有米娜跟自己同样惊慌的喘气声，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满是汗水。

房屋墙角的隐蔽式投影仪突然自动开启了，一大堆叫人眼花缭乱的斑斓图像跳出来，把唐若和米娜都惊了一跳。那些投影落到她们身后，挡在她们与那个凶恶恐怖的刺客之间。这一招虽然简单，却有效地阻碍了后者的脚步，给她们多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时间。米娜瞥见猫的身影从投影中一闪而过，于是明白是它在帮助她们。

漫长得几乎无穷无尽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唐若推开里间的房门，房间窗户边上果然搁着折叠梯的前端，窗外暴雨如注，劈头盖脸打在玻璃上，敲得哗啦直响。唐若早已顾不得下雨的事，她打开窗户，厉风随即裹挟着雨水扑进来，吹得窗帘像大鸟的翅膀。

唐若把米娜拉到窗边，“爬下去！”她大吼，“快爬！它们来了！”

若不是在跟猫的逃亡中学到了乖乖听话才能保命的道理，米娜没准儿还会缩成一团。不过现在她已经明白：独自发抖什么用都没有，想救孩子，就必须抛开恐惧，站起来往前逃。

然而，她们的速度太慢了，而追兵又有非人的疾速。

米娜刚抓住窗户边框，房间的门就被撞飞了，门框周围的聚合物墙壁都被挤垮，迸溅的碎片让两个女人都尖叫着蹲下来。紧跟着一前一后两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踩过地上的门板，迎着肆虐的狂风，朝她们逼近。

它们完全卸下了光学迷彩，展露的身躯只有在科幻电影中才能看到。它们的四肢和躯干都覆盖着坚实的合金板甲，上面用粗大的螺栓固定，而在板甲的缝隙里，又能看见结实鼓起的赤红肌肉。它们既是机械又是生物，外壳是钢铁，内在是血肉，而在灵魂最深处，又带着编码程序烙下的一丝不苟和冷酷无情。

在它们胸前心脏的位置，“天人”项目的三眼标志像刀子一样扎进唐若眼里。世界各国的不少神话里，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是所谓的“天眼”，都象征着脱离凡躯、超凡入圣的境界，这和基因改写工程创造新人类的理念不谋而合，所以“三眼”被理所当然地选作项目标志。但唐若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见识到这种东西，这种纯粹用于杀戮的武器。

人类总有办法把一切资源转化为武器。

我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

唐若一时间看得失了神。这就是我帮他们创造的事物？她问自己。这就是我的基因改写策略组诞下的东西？一个机械和血肉交融的怪物？

那些孕体生下的测试阶段婴儿……唐若如梦初醒。那些婴儿的去向，根本不是如项目公开的那样，被送到福利院或者交由合格的家庭领养！而是……

人工智能研究的止步不前，成了这个时代军事科技发展最大的掣肘，各国的智能机械化部队依旧离不开人的领导。既然再快再庞大的计算机阵列也无法产生真正的智慧，那么，“人工智能”的定义或许就不再那么严格了。

电子脑做不到的，人脑可以做到。婴儿的大脑拥有最强的适应力，若加以基因改写，使之获得脑机交互的优异天赋——这种天赋对数学直觉要求极高，常人万中无一 ——并且从出生起就开始虚拟训练，那么被移植进去并成功操纵钢铁刺客的身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当然，在这个工程中最难的就是深度基因改写，而唐若则成了他们的关键。正是唐若，帮苏生集团突破了这一重大阻碍。

德欧克说过，在数据上动手脚是很简单的事，而苏生集团的虚拟网络机组一直都在那儿，有好多次试运行策略组模块时，唐若都接触过。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像鸵鸟那样把头埋进沙地，周围发生的所有事好像就都烟消云散了。

蒙蔽她的不是修改过的数据和粉饰过的谎言。

是她动过手脚的良心。

而现在，报应终于如约而至。

米娜是优先目标，其中一个钢铁刺客走向她，每一步都引得地板微微震动。钢铁刺客来到米娜面前，三只红眼齐齐停在她被雨水打湿、银发纠结的脸上，从中看不到情绪。

米娜仰头和它对望，羊水已经在两腿间积了一摊，宫缩的阵痛和风雨交加的寒冷令她颤抖不止。

一切都要终结了。不只唐若，房间里另一个旁观的存在也如此想。

猫透过房间的体感摄像头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它竭尽算计，在胚胎的策略组检查中进行篡改，突破苏生大厦的严密网络防御，指引米娜从一百五十层的研究所逃到地面……除了那个家伙，世上或许找不出第二个能办到这些事的人。然而现在，它还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它的计划就要在此画上休止符。

希伯来猎杀者会按照指令，杀死唐若和米娜，清除一切可能危及“天人”项目的人，这是程序，是绝对真理，猫比谁都明白程序的不可违抗。

头脑也许会犯错，程序不会。

一切都要终结了……

米娜却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她笑得那样轻松，声音里的快乐全然不是装出来的，好像她一下子就不怕面前狰狞的钢铁刺客了。

唐若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米娜，不明白她的笑意从何而来。

米娜唯有在真的开心的时候才会笑。

她甚至伸出手，去触摸钢铁刺客被装甲覆盖的脸。她纤细的手指伸得那么虚弱和缓慢，唐若不相信她能摸到它，这个凶神一定会一爪挥断她的指头，然后把她生生撕裂，把婴儿和着内脏从她腹中扯出来——

可是，她摸到了。

钢铁刺客没有动，它僵硬地半跪在那里，任凭米娜触及自己的一侧脸庞。它庞大的身体好像锁死了。

这一幕有如童话，一个纤弱苍白的年轻女人，与一头凶猛可怖的机械野兽。狂风兀自呼啸，窗外的雨点不停地打进来，但抹杀不了这种微妙又梦幻的景象半分。

米娜转过头来，“我的，孩子。”她笑着对唐若说，嗓音清澈如泉，“找到了。”

然后弧刃利爪捅入她的胸口。

唐若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住了。她眼睁睁看着第二个钢铁刺客不耐烦地挥起利爪，一下子就把米娜挑了起来！直穿透米娜背心的爪尖在墙上划出深深的沟槽，血从其中汩汩而下。

第一个钢铁刺客似乎也被震惊了，它僵住的头抬了起来，发出唐若这辈子听过的最骇人的悲吼，接着它撞向自己的同伴，两头机械巨兽如两座山一样砸穿墙壁，一起摔到了楼下。

米娜跌落在地面，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歪着。

唐若失神落魄地冲过去，把米娜扶起来。米娜的视线很茫然，嘴角有血沫不断涌出。唐若胡乱把外衣脱下来想给她止血，可是伤口太大了，血在米娜身下渐渐扩散。冰凉的雨点在她的血泊上跳舞。

“没事的，警察马上就会来了，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唐若不知道自己跟米娜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为何泪水会决堤般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把米娜抱在怀里，双手和大腿都被染成鲜红。

“不要，哭。”米娜好像还不明白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她反倒安慰起唐若来，“不哭啦……以前的孩子，被拿走的，孩子，我找到了。”她又傻气地笑了。

唐若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你找到了，他认出你来了。他是你的……是你的孩子。”

这时候，米娜突然觉得身下有种炽热的感觉，本已麻木的阴道传来极度的挤压感，疼痛让她忍不住大叫起来，某样东西钻出了她的体外。

是婴儿的头部。

唐若低低惊呼了一声。

米娜开始分娩了。

偏偏此时，楼下又传来了钢铁刺客的咆哮，它们的彼此残杀已经分出胜负，唐若的心如坠冰谷。然而旋即，她听到了汽车在街道上急刹的声音，两道刺目的光柱劈开了无尽的雨幕。

有人来救她们了。

十一

“德欧克探员，增援还有三分钟到达，你和斯兰铎探员务必先等——”

德欧克没等对方说完，就把对讲器重重丢下，他转向蹲坐在挡风玻璃前的黑猫，喊问：“你说的那个猎杀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猫的影像不大稳定，说话也夹带着沙沙声。他们租的这辆车投影设备很破旧了，但是德欧克就喜欢这种不带自动驾驶系统的老车，“苏生集团为东欧军事组织‘雷鸟’秘密研发的测试阶段武器，”它冷静地说明，“专门用于城市地区的特定对象刺杀。它是有智能的，小心！”

“看前面！”斯兰铎发出警告，德欧克顺着他的指引，看见一个灰暗的身影从唐若家花园的地上站起来，其表体在车灯照射下呈现出金属质感的哑光，它的体型高大得可怕，而在它脚边，还趴着另一个灰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灰色怪物被车灯所吸引，它转过头来时，斯兰铎吓得倒吸了一口气，那三只红眼隔着滂沱大雨也能散发出强烈的杀意。

希伯来猎杀者判断，局势已经超出了控制，于是自动解锁武器使用。程序命令它必须抹除所有相关人员。

它抬起一条胳膊，直直地指向车里的两名探员，接着，弹链传动的啮合声响起。

“躲开！”德欧克大吼，他和斯兰铎同时推开自己一侧的车门，扑到雨中。高速连射的子弹瞬间就把整辆车子打成了蜂窝，由于是纯电力驱动，车子没有爆炸。两个人连滚带爬躲出钢铁刺客的射击范围，藏到了道路两边的房子后面。

“斯兰铎！”德欧克向对面的同伴喊，“EMP弹(1)在你手上没？”

“在，”斯兰铎带哭腔的声音传回来，“问题是发射器不在啊。我的枪掉在车上了。”

“该死的！”德欧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PT警用枪，特种弹发射模块正装在枪管上，但他又没来得及拿上EMP弹。

钢铁刺客停止了射击，开始往他们躲藏的方位靠近。德欧克用PT警用枪上自带的反射镜瞅了一眼，却发现对手已经没了踪影。

他的面色严峻起来。现在大雨如注，肉眼却看不到雨滴的扰动和异常的水花。

伪装投影。

“猫。”他默念道，视网有默读识别功能，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个把他们叫来拖进这个烂摊子的家伙还在线。

“我在。”猫的卡通头像在他视角左上浮现，“看来你们遇到麻烦了。”

“废话，快帮帮我们。”

“怎么帮？”

德雷克又往外瞅了一眼，雨水倾泻的街道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不到刺客的任何踪迹。他的身上全被打湿了，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弄得很不舒服。

对手是有智能的东西，还有尖端科技装备，真是极其可怕的敌人！

头皮突然有种发紧的感觉，危险的感觉笼罩了德欧克，他就地一滚，顺着倾斜的草坪滚到街边。而他刚才所在的墙后凭空泛起一阵波纹，希伯来猎杀者出现在那里，它依靠伪装投影，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离德欧克咫尺之遥的地方。以猎杀者魁梧的身躯，滂沱的雨幕中，竟连一点轮廓都未显露。

德欧克及时逃开了，但不够远。

钢铁刺客一跃而起，它跃过数米远的距离，以不输于豹子捕食的精准，扑到了德欧克身上，合金爪子重重挥出！斯兰铎疯狂地大喊着德欧克的名字，但无济于事。

唐若家的车库门突然升起。柔性卷门之后，那辆午夜蓝谷歌车从黑暗中冲出，在滑溜溜的街面上甩了个大弯，径直冲向压住德欧克的钢铁刺客！轿车的自动驾驶系统绝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行动，但现在操控车子的另有其人。

车子在马上就要迎面撞上钢铁刺客和德欧克的时候转了向，惯性把车尾像链球一样甩出去，正好在不伤及德欧克的前提下砸中了希伯来猎杀者！

饶是钢铁刺客那合金装甲包覆的躯体，也被这猛烈一撞弄得站立不稳，希伯来猎杀者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不等它找回平衡，谷歌车就再度袭来，这次是正面撞击。

拖着一路激射的火花，钢铁刺客被顶到了唐若屋前花园的矮墙上，车子稍稍后退，接着又往前撞，再撞，再撞。矮墙崩裂，午夜蓝谷歌车跟推犁一般顶着希伯来猎杀者朝花园里猛冲，泥土往四面八方溅，最后它们撞上了花园里一棵粗大的桂花树，树枝在巨大的动能下纷纷抖动。

车子的安全系统自动熄火，引擎停转，钢铁刺客用力撕开了早已不成形的车头，接着它爬了起来。

——正好被那枚近距离射击的EMP弹完美命中。

电磁脉冲摧毁了半径十米以内的所有电子元件，一直以来指引钢铁刺客行动的系统也跟着彻底瘫痪。希伯来猎杀者的本体虽是生物体，但控制肌肉却是依赖比人体神经效率更高的导电合成纤维。钢铁刺客的三只红眼依次暗淡，双臂垂落，然后它跪了下去，再然后，它訇然倒在地上。

“操你妈。”德欧克放下枪，唾了一口。他一只手无力地吊着，几乎从小臂处被切断，然而切口处却有金属光泽。方才，他正是用这只手挡住了本应取他性命的攻击。

“有机械肢体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着倒下的钢铁刺客冷笑，“可不只你一个啊。”

暴雨仍旧肆虐，但一道格外嘹亮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穿过了风声，传到德欧克和斯兰铎耳里。他们抬起头来，望着残破的房屋二楼一角，窗帘还在不断翻飞，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的。

那是婴儿的哭声。

十二

它的计算出错了两次。

第一次是它没能料到会出现希伯来猎杀者对米娜进行追杀，这一点情有可原，毕竟它不可能掌握苏生集团的全部机密。这属于可接受范围之内的合理误差。

但第二次错误，它甚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没有道理，毫无逻辑，那个希伯来猎杀者竟会在最后关头脱离苏生集团的控制……按说，它的思维中除了服从指令就不应该存在别的东西，它都不是米娜的真正的孩子，它和她的染色体没有哪怕一个碱基对的关系，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它会知道米娜是自己的母亲？

猫一遍又一遍地思索，可是得不出结论。

曾几何时，它以为整个世界都归于完美的逻辑掌控，一切事物，不论是一个细胞的分裂还是一颗恒星的运转，都可以计算。它坚信只需拥有足够强大的算法，像神一样理解整个宇宙，也不在话下……但如今，它发现自己错了。

很久以前，父亲曾对它讲，有一些东西，不可以用数字衡量。“比如爱情，比如仇恨，比如母与子之间的亲情……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推导它们的算法，我的孩子，也许那就是上帝的算法。”

言犹在耳。

当时的它并不理解，而如今，它似乎有了一丝模糊的感觉。

模糊的感觉？它惊讶于自己会使用这样的词句，这描述明明一点儿也不严谨，可貌似又准确得超过任何方程定理。

那个时候，让那个希伯来猎杀者挣脱头脑中的束缚，拼死去守护自己母亲的，也是所谓的“模糊的感觉”吗？是不是，在苏生集团研究员那些策略组、程序代码和基因图谱之外，还存在一条冥冥之中的纽带，始终把米娜和她的孩子联系在一起？是不是在子宫中静静成长的那九个月，的确有什么东西穿透基因的阻碍，在胎儿的体内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这种痕迹让米娜可以在保温房上百个新生儿中一眼认出自己产下的孩子，也理所当然地，可以让一个被置入钢铁之躯、接受程序主宰的灵魂回忆起那熟悉的温暖？

猫不知道答案。

一开始，它只是把米娜作为一件纯粹的工具看待，那些智力超常的精英在它眼里也不过尔尔，何况一个弱智。然而，这个弱智女人到头来却给了它许多意想不到的震撼。它认为自己会记住她，很久很久。

无论如何，它的计划总归进行了下去。它篡改基因改写策略，全力以赴帮助米娜逃出来，还争取到FBI探员为自己的计划出力，这一切的一切，为的就是得到那个婴儿。

它成功了。

苏生集团已经深陷黑幕风波，国会特别通过了一项短时期内禁止任何基因改写人体实验的法令。互联网媒体片刻就将此事传遍了全球，苏生集团的股票很快跌得有如废纸，而集团相关高层均被FBI带走接受调查——其中包括项目主管芬格斯。

猫不大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有一则新闻吸引了它：萨布雷恩企业低调并购了苏生研究部。这则不起眼的小新闻在黑幕曝光所引发的社会海啸中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但猫却瞧出了端倪。

那个人也在行动了。猫不知道对方是否发现了自己在此次事件中的蛛丝马迹，但为谨慎起见，它有必要躲一躲。而那个孩子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它不会再插手，就让她享受自己的童年吧。米娜为了这个孩子的自由付出了全部，猫不想破坏她这最后的心愿。

那两个探员用处还有不少，猫还会跟他们保持联系，但同时它得另找一个人，可以在未来守护它的珍宝，守护那个孩子。

拭目以待吧。

猫晃了晃尾巴。

尾　声

“非常遗憾，唐若女士，子宫内膜Ghp抗体转移……您对基因方面是有了解的，这种病目前确实没有有效的疗法。所以人工授精对你无用。”两鬓斑白的医生推了推金丝镜框，用尽可能安抚的语气对她说。现在很少还有人戴眼镜了，不过诸如医生、工程师之类的职业还是有一些老资格的人会戴，并不是为了矫正视力，仅仅是为了找到那种熟悉的自我感觉。

我们都在不停地寻找自我感觉……唐若想。米娜是寻找作为一个母亲的感觉，而我，我在寻找那种安定的感觉。过往的感觉。

但它永远不会回来了。丹尼尔的死像铁锤一样击碎了生活中的一切。即便作为证人出庭，揭露过去埋藏在心底的黑暗真相，为丹尼尔复仇，对她而言也无法挽回逝去的事物，那不过是最无力的赎罪。

甚至谈不上忏悔。

“我了解。”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近来都处于一种相当平静的状态，几乎再没有任何事能刺激她，几乎。

“中国那边有一项跨国合作计划，属于全球融合实验室项目之一。”老医生又推了推眼镜，“关于基因改写的综合疗法，其中也包括对Ghp抗体转移的研究，目前接近临床阶段……”

“不。”她很快拒绝了，“很感谢您告诉我，但我不想参加。”

“那也有保守方式可选的，”老医生温和地说，“代孕中介合法化很久了，当然生下来的孩子有一半基因属于精子供体，不过正规的大公司肯定……”

她再次拒绝。

“恕我冒昧，但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假如错过现在的最佳年龄，以后就算是用代孕方式，也存在风险。”医生提醒道。

“这我知道，不过我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打算用代孕或者基因改写技术。”

医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颇为困惑，但他见过的奇奇怪怪的患者多了去了。他最终没再多说，只礼貌地点了点头，向唐若道了再见，切断了视频对话。

唐若关闭显示屏，坐在柔性椅子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夕阳透出云层，灿烂如锦，散漫在城市之上。

是所谓的报应吗？她捡回了性命，却终究没法孕育自己和丹尼尔的孩子。世事难料，充满讽刺。

但她并不是失去了所有。

总有一些事会带来希望……她回想起米娜，那个为了保护孩子而逃出大厦、并将整个苏生集团都击垮的女人。她比自己勇敢好多，也坚强好多。相较于她，自己似乎找不到心灰意冷的理由。

而且，她也给了自己希望。

时间不早了，唐若站起来，穿过修复不久、还散发着木料香味的走廊，往卧室走去。她听见孩子已经醒了。

那张婴儿摇床就摆在她自己的床边，离得很近，她睡在床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摇床上面吊着几只可爱的打印玩具，一只稚嫩的小手正拨弄着它们。唐若进到卧室里，轻步来到摇床旁，捉住了那只小手。

摇床里的婴儿对唐若咯咯笑起来，从嘴里发出的含混声音很像是“妈妈”。她的模样，就和天使一般，一举一动都惹人怜爱。像最不可思议的巧合，她的头发是和米娜一样的银色。

唐若对她微微笑着，觉得世上再也找不到比眼前的婴儿更美好的事物，待她长大后，一定会出落成最可爱的公主。

她曾亲手制定了婴儿的基因，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就是她的孩子。不过唐若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米娜早已令她懂得一件事，那就是基因绝非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唯一联系，真正把人和人羁绊在一起的，是在技术之外的东西。

她还不懂得怎样做好一个母亲，但没关系。

孩子相信她是自己的母亲，这就够了。

唐若俯下身，轻轻吻上婴儿的额头。在那双晶莹清澈的眼睛里，她能看见无限的未来，基因算法约束不了它们，那种圣洁而超凡的美妙超越一切。

——犹如上帝的应许。

【编辑手记】

这篇小说，是我当编辑十五年来所看到的最优秀的……“校园科幻”。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位犬儒小姐创作《应许之子》的时候，高中都还没有毕业。高中生创作的科幻小说，理论上都应该归入“校园科幻”。但这个故事是如此的优秀，以至于它能够担当本期“银河奖征文”的主打小说。当然，现在发表这篇小说时，作者已是一名大学生了。

犬儒小姐，这个略有点儿自负的小作者，创作实力颇令我吃惊。《应许之子》故事流畅，节奏明快，张弛有度，篇幅虽长，却能令人一口气读完，阅后尚觉意犹未尽……别急，《应许之子》只是小作者的“神诞”系列小说的开篇引子，后续的故事作者正在努力创作之中。经过交流，我感受到了小作者很强的结构掌控能力，作者在《应许之子》和后续的故事中埋下了大量的伏笔和“彩蛋”，都是后续长篇故事情节发展所必需的。一些看似不起眼的闲笔散言，其实背后大有文章……所以，请读者留意哦，诸如头发啊、游戏啊之类的小细节，都是大有用意的。作者年纪虽小，心思却如此缜密，实在后生可畏。衷心希望这个齿少心锐的小作者能焚膏继晷、契而不舍，早日写完“神诞”系列，取得成功。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即电磁脉冲弹，主要以电磁脉冲破坏敌人的电子设备。

银河奖征文

我的基因

文/默考文 图/蓝方格

“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国家卫生计生委日前联合发出通知，基因测序产前临床应用，予以批准……基因测序产前临床应用，被叫停三十年后，终于重新启动。日前位于成都高新区的华西基因公司，高调宣布，为广大孕妇提供免费的胎儿产前基因测定，但只提供三对（ 第21、18、13对）染色体的检测报告。”

“（接上一条微博）即便如此，该公司在免费基因检测的第一天，就接待了300多位欢天喜地的孕妇和600多位欢天喜地的孕妇家属。其中20多位孕妇在拥挤和吵闹中晕倒，50多位孕妇家属因斗殴被带进警察局。所幸并未出现人员伤亡，所有孕妇和家属均在警察的调停下，握手言和。”

—— 2044年3月21日 微博新闻

安德鲁德心机很重

星期一早晨10点7分，欧辛从睡眠中醒来。

两条并不惹人注目的微博，被心机很重的智能管家—— 安德鲁德，推送到了卧室显示墙上。

为什么欧辛一直觉得安德鲁德心机很重呢？拿今天来说吧，可以从醒来的时间看出来，不是10点整，不是10点15分，而是10点7分，很明显，安德鲁德是为了让欧辛觉得，自己是安安稳稳从梦中自然醒来，而非外界干预。而之所以安德鲁德会从上亿条微博新闻中，专门挑出这样两条，完全是因为他知道，欧辛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多亏了三十年前的一次基因测序检查。

三十年前，在毫无准确性可言的传统唐氏婴儿筛查中，还只有拳头大的欧辛在妈妈体内就被认定为21三体综合征的高危患者，不过欧辛的妈妈没有在医生的规劝下进行人工流产，而是尝试了当时非常不成熟的基因测序临床检查（只需要抽取少许母体静脉血液，对漂散在其中的胎儿游离DNA进行抽取拼接，便可找到胎儿所有DNA表达）。好在结果显示，欧辛患21三体综合症的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所以欧辛才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让人惋惜的是，欧辛的妈妈在生产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不久之后，政府以这项研究涉及伦理、隐私和人类遗传资源保护为由，禁止了生育前对胎儿的基因检测。

其实，安德鲁德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欧辛开心。可是被抑郁症困扰的欧辛，想到妈妈正是因为自己的降生而去世，立刻忧郁得不行。

欧辛慢慢从被窝里坐起来，柔软的被褥无声地滑落到地板上。

窗户外面，正是初夏时节，也正是酸雨和雾霾肆虐的季节。天空每天都是黄色，雨常常出乎意料地落下。人们都不太愿意出门——现在谁还愿意出门？

突然，那个声音又来了。萦绕不去的，像巨型苍蝇振动翅膀的声音——甚至还听得到翅膀在振动的同时，黏稠的污垢被弹落到空中的嗡嗡声——又来了。

美好记忆切除术

这是美好记忆切除手术的后遗症，已经快一个月，欧辛始终没有办法摆脱，也没有办法适应这个如影随形让人困扰的声音。医生说，除了部分患者，大多数人术后并不会出现幻听。至于幻听会不会消失，什么时候消失，还不太确定，毕竟这是一项非常前沿的手术。

欧辛只好不停地给自己注射小剂量的镇定剂，好让自己不那么崩溃。但最近情况好像越来越严重，现在居然一起床就发病。欧辛觉得胃里一阵绞痛，随时都要呕吐，赶紧起身往卫生间去。

刚离开床，窗帘立刻被稍微拉开了10公分——安德鲁德想让欧辛的眼睛能逐渐适应日光的照射，可是欧辛一脸厌恶地把眼睛遮起来，转身拿起手边的晨衣套在身上。不巧的是，就在走出卧室的刹那，欧辛意识到晨衣的颜色被安德鲁德调整成了杏仁饼绿色（#b8f1cc），而不是昨天的杏仁饼海洋蓝（#b8f1ed）色。他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安德鲁德！你告诉我这颜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生，你说你喜欢每天穿不同马卡龙色的衣服，按色彩排序，今天刚好是杏仁饼海洋蓝色。”

“不！我今天就是想穿和昨天一样的颜色！#b8f1——c！c！”

欧辛对着客厅的天花板、四周的墙壁——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大喊大叫，因为安德鲁德没有形体，只是能接受语音指令再按照指令指挥智能家居系统的虚拟管家。所以，如果有人看到欧辛对着举目无人的房间崩溃尖叫的样子，肯定觉得特别悲凉。不过经研究统计，现代人类发脾气，80%的情况下都是针对智能机器。如果欧辛有透视眼，此时此刻，刚好可以看见住在隔壁的一对夫妇正在大骂自己的智能管家，原因是管家检测到他们身体缺乏β-胡萝卜素，所以自作主张地往他们早晨喝的鲜橙汁中添加了50ml的胡萝卜汁，影响了口感。

不过，这并不是让欧辛沮丧的原因。

切除乳腺

“科技这种事，总是让人有得有失。”

大约半年前，欧辛的未婚妻图莉，在做完基因检查后，一声长叹。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图莉一边竭力让自己镇定，一边把草莓酱涂在新鲜的全麦吐司上，接着她本应该把可口的土司片放进嘴里，可是由于事态过于严重，图莉又把它重新放回了盘子里。

“如果你说的是11月和你闺蜜去马来西亚度假的事，我还是只能说不。”欧辛回答。

欧辛反对图莉和闺蜜的结伴旅行，是因为最近马来西亚一群武装分子突袭绑架了在某个度假岛上的一群游客。人质是生是死，至今杳无音讯。欧辛不喜欢去危险的地方，也不喜欢去人烟稀少的地方。

“不是那件事。”图莉和欧辛因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他们的立场分别是，我们不能因为世界上每天都有车祸发生就不开车，以及，我们尽量不在下暴雨的黑夜开车。欧辛和图莉谁都没有把谁说服。

“不是那件事。”图莉将视线投向窗户外面，看各种颜色和款式的家用汽车在城际高速路上来来去去。她在想，自己和欧辛太不同了，她喜欢骑着骆驼在沙漠里面奔跑，而欧辛喜欢在铺着800针床单的埃及棉床上躺着喝香槟。她是创业公司几位热血沸腾的创始人之一，而欧辛是银行核心系统设计师。她不喜欢吵架，而欧辛总是有充分的理由闷闷不乐。

“怎么了？”欧辛觉得图莉要哭了，赶紧从背后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朵。

欧辛和图莉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废弃的足球场上。这个年代没有人真正愿意去足球场踢球，温热潮湿的草皮贴在小腿皮肤上，会让人多少觉得恶心。但图莉是个例外，她每晚都会像野人一样在足球场上跑步，汗水随着她摆动的手臂飞洒出来，其中有一滴，带着费洛蒙，在三年前的1月5日傍晚7点左右，不小心溅到——为了尽快到家抄近路匆匆走过的——欧辛衬衣领子上。欧辛抬头的一刹那，图莉又刚好跑到欧辛的眼睛与一盏球形路灯的中间，光晕把图莉的脸包裹得精细紧致，像镀了一层陶瓷，泛着美得让人刚好着迷的光芒。欧辛随即坠入爱河。

欧辛最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是抱着图莉，一言不发，在落地窗前看整个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看蜘蛛网一样的城际高速路，夹带着有金属光芒的轨道，以各种姿态各种角度把天空划成很多块。

“我想去切掉乳房。”

图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发颤，由于舌头太僵硬，她发音含糊不清。

欧辛正沉醉在图莉身体的芳香里，骤然听到这句话后，脑子里面一片凌乱。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竟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我去做了基因检测，拿到报告了……报告说，我在50岁患乳腺癌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图莉继续说，“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必须切掉乳腺。”

“可是……”癌症听起来很可怕，切掉乳腺听起来也很可怕。一时半会儿，欧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要不我们就分手吧……”图莉对欧辛的反应感到有点儿失望，她觉得欧辛应该立刻表示理解，并且安慰她不会因为她失去女性特征，而让他和她的感情有任何的变化。

但是，欧辛只是呆呆地看着全麦吐司和晶莹欲滴的草莓果酱。

后来图莉真的把乳腺切掉了，在原本丰满的胸部两侧留下了两道不深不浅的红色疤痕。

不过，这也不是欧辛沮丧的真正原因。

父亲的墓志铭

其实现在，欧辛的脑子里面关于图莉的记忆，只剩下不那么愉快的部分。失去图莉这个事实，让欧辛有太多不甘，又太过痛苦，于是欧辛听从安德鲁德的建议，在一个月前做了美好记忆切除手术。所以，他脑子里最先浮现的关于图莉的记忆，就是图莉搬走那天，他们吵架的情景。他想用仅剩的糟糕回忆，逼自己走出困境。

图莉搬走的那一天，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图莉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到抽搐，含糊地叫出“你不要逼我”，“我们不合适”这样情绪化的句子。

欧辛不太记得图莉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他知道，图莉真正介意的是他的癌症基因。欧辛从来没有提到自己的基因检测结果，但他知道图莉看了那份报告。他不敢质问她为什么要看，如果这么问了，她肯定会立刻生气，图莉一向好强，以至于常常不敢面对真相。无数次他们吵架，在最逼近真相的时候，图莉都会用“我不想再听了，不要逼我”来回避。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过，不管有没有提到欧辛的基因，所有一切，在图莉拖着行李箱，砰的一声摔门而出的刹那，烟消云散了。

欧辛喝了一口果汁，在爸爸墓地的购买合同上签了字。

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欧辛想。十年来他几乎没有见过爸爸，最后一次见，就是图莉离开那天夜里四点，他接到那个女人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赶过去后，见到的却是一具已经冰凉的遗体。

“最终还是被癌症打败了……”得知爸爸已去世的刹那，欧辛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句话，他甚至想把这句话刻到爸爸的墓碑上。他们再也不见面的原因就是，爸爸有一天对欧辛高声叫嚣：“你妈妈就是因为你而死的！你的基因有问题！如果当初把你打掉，你妈就不会死了！”这几句话劈头盖脸，毫无反驳的余地，也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在给爸爸换衣服的时候，他看到了爸爸右边肩膀上一个很深的坑，肌肉在那个坑里面萎缩变形。那是爸爸在战争时期血火拼杀留下的印记。

“那些人成群地走过来，很多人手里都没拿枪，只是拿着刺刀棍棒什么的恶狠狠地走过来。但如果我们不开炮，就会被他们杀死。于是我们一边开炮，一边看着他们像树一样一棵一棵倒下去。有些人的头直接被炸开，一半飞向天空，一半飞向同伴。黑色黏稠的血液四处乱溅，有一摊溅到旁边的人脸上，那个人甚至没有眨眼，继续向我们走过来……”欧辛小时候经常听爸爸讲这样的前线故事，他不爱听，但是爸爸爱讲。而每次听，欧辛就会胃痛恶心，如果真的吐了，爸爸就会哈哈大笑。在欧辛的记忆中，爸爸不害怕死亡，不害怕病痛。不知道临死的瞬间，爸爸是不是仍然不害怕……

欧辛见到了后来和爸爸生活的那个女人，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了，年轻时候的生动光彩，如今完全不知所踪。欧辛曾经因为担心她的美貌让爸爸忘记妈妈，和爸爸吵过无数次，而现在他看到这样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曾经担心的事，是那么的可笑。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流泪，只是红着眼睛，和欧辛打招呼的时候甚至还微微一笑。后来，爸爸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欧辛不免这么一想，但是他并不真正想知道。

那一天，看着爸爸的遗体被传送带送进火葬窗口的时候，一种说不出的、浑浊而黏稠的压力从天而降，让欧辛几乎瘫倒在地。从今往后，就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

结　束

想到这里，苍蝇振动翅膀的声音又来了。欧辛又喝了一口果汁。其实，他从来没有介意过图莉切掉乳腺。胸部两侧的疤痕，红肿凸起，欧辛捧在手里，只会觉得心疼。

欧辛再一次把抽屉里的基因检测报告拿出来，握在手里。这好像是一份和自己约好的定时炸弹，礼貌又轻快地告诉自己：“50岁，您就要死了哦！”你无可奈何，只好点头接受。

“安德鲁德，从此以后，我必须要告诉准备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我会有90%的可能在50岁的时候得肺癌吗？必须要告诉她，我还没有出生就写在基因里的抑郁症吗？还是我现在就去做换肺手术呢？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爱情进化史

文/樊佳橙 图/路某

1

And Adam said, This is now bone of my bones, and flesh of my flesh: she shall be called Woman, because she was taken out of Man.

——《旧约·创世纪》

2

远处的呐喊声一波一波地涌来。阿姜知道，战争又要开始了。她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一把野果。果子已经蔫得不成样子，叶子也快掉完了。

阿姜始终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个男人的场景。那一天，天气很好，部落里的男人都外出打猎了，女人们三五成群地收拾着割下的兽皮。阿姜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一片树林里，一边学着不知名的鸟叫，一边蹦跳着采摘树上的野果。

突然，她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阿姜惊呼，用力挥舞着手臂，不久就听到一个男人带着喜悦的笑声朝这边赶来。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误掉进了他们打猎时设的陷阱。

闻声而来的男人俯视着阿姜，她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条动物骨骼连成的项链。自己的族人从不戴这种项链，这个男人应该属于另一个部落。为了争夺领地和食物，近来部落之间战争四起，阿姜虽身处中原最大的部落，但此时孤身一人的她也不免大感惊恐。

男人口中发出了阿姜听不懂的声音，她只能皱着眉，一脸哀求地望着他，用眼神示意“求你救我出来吧”。

男人有点儿发愣，手抓着头，一边想一边看了看四周。周围一片寂静，一同打猎的族人此刻也不见踪影。男人似乎心软了，他伸出有力的双手将阿姜拉了上来。阿姜心中一安，冲男人点点头，男人对她摆手示意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毕竟彼此是两个狩猎领域似有交叠的部落，利益上有些冲突，自己的举动被同伴知道就不大好了。

男人转身欲走，突然脚下一跛，低头发现小腿不知被什么植物的尖刺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正往外渗着鲜血。阿姜见状，急忙上前扶男人靠树坐下，示意他等一等。男人见她去一旁的草丛里匆忙翻拣了些什么。过不多时，她拿着几株草回来，很娴熟地挤出汁液涂在男人的伤口上，又将草茎嚼烂了敷在上面。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表示感激。静静坐了一会儿之后，阿姜坐不住了，眼睛不断望向不远处树上鲜红欲滴的野果。男人瞥见后轻笑一声，扶着树起身，示意自己可以走了。不等阿姜回应，他便一瘸一拐走到树前，伸手摘下一把野果，又一瘸一拐走回阿姜面前，将果子递给她。

阿姜笑了。男人又拍了拍她，口中发着奇怪的声音，也笑了笑，然后转身寻找同伴去了。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阿姜轻轻抚弄着手中的一把野果。

她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部落。

在这之后，她总是溜到那片树林，然而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给她的那把野果，阿姜始终留着，每天对着它发呆。

阿姜所在部落的族长野心很大，总是率众攻打周边比自己弱小的族群，侵占他们的领地和女人。

有一日，阿姜远远望见自己族里一批健壮的男人押着几个重伤的战俘神气地归来，战俘脖子上清一色挂着项链，依稀可见那项链由动物骨骼连成，似曾相识。

阿姜未敢近看，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3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鲁绮卡累得瘫倒在床上。纱丽被汗水黏在身体上，早上梳好的发辫也散乱不堪。

罗摩萨气定神闲地在一边点起沉香，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说：“快去沐浴。”

“唉，师父，累死人了，我看我是真学不会这六十四艺。”鲁绮卡赖在床上不起来，抱怨道。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入了这行，须多才多艺才能吸引到男人，成为加尼卡之后，你会得到很多男人的向往和尊崇……”

“好啦，您就别再唠叨了，不就是取悦男人嘛。我承认你们加尼卡都很厉害，好了吧。”鲁绮卡坐起身，一边解开头发，一边嘟囔道，“可是，师父，您经历了这么多男人，都是虚意逢迎罢了，还知道怎么去爱吗？”

罗摩萨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做这一行，就不要妄想什么真爱了吧……要知道，低等的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即使做到最尊贵的加尼卡，得以侍奉君主、参加祭祀，你也只是他们欣赏的对象而已。”

“嘁，说得倒清心寡欲……”一个披着火红纱丽的女人扭着腰肢走了过来，是乌塔。乌塔做艺妓多年来一直不如罗摩萨受欢迎，成天挖空心思和她作对。乌塔一边往身上涂白檀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侍候男人的时候，还不是使尽招数……”

“那些都不是真心的呀，你还不知道吗？”罗摩萨冷然。

鲁绮卡瞪了乌塔一眼，自顾自地说：“我不信，我一定能遇到一个人，让我愿意放弃这种生活跟随他，付出真心……”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今天学了跳舞，明天就练弹琴吧，不会这么累。”

落日余晖铺洒在恒河上，逐渐有人来河边沐浴。梵音长久地在城中悠然回荡，转眼间二十年过去。

罗摩萨早已风华不再，额边垂下几缕灰白的发丝，眼角的皱纹也再无法掩饰。她仍旧留在恒河岸边的那家妓院，教导着后继而来的女子成为受人尊重的高级艺妓。然而闲聊时，她永远不会谈起自己做加尼卡时的种种风光，而会和她们讲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有一个女子经过刻苦练习，成了尊贵的加尼卡。她友好而温柔地对待每一位客人，然而她始终相信并期待自己会遇到一生的真爱。一次潘恰提锡朝圣期，前来恒河朝圣的人络绎不绝，她和同伴们走散了，便一个人走进河里沐浴。谁知周围聚拢来几个觊觎已久却没钱请她的闲人，一边嘲骂，一边将她的头往水里按。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衣衫简朴却身怀绝技的男子救了她。

她万分感激，遂提出愿意用尽才华服侍他一次。没想到，她却被男子拒绝，他说自己没有钱，也没有尊贵的身份，如果她愿意等，他日后会回来的。她被男子的坦诚打动，于是答应会一直等下去。

几年中，这名男子凭着一身绝技仗义救人，获得了很多人的尊敬。而此刻她却身染重病，卧床不起。医生说只有一种珍贵的药材才能救她，然而几乎没有人知道寻找药材的方法。

后来，当那名男子带着这种药材来找她的时候，几近心灰意冷的她激动得大哭起来。随着身体的逐渐好转，她明白，这个男人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她坚定地表示，自己要永远跟着他……

她一直追问他是怎么找到药材的，而他一直缄口不言。再后来，她便自己偷偷打听，听说他为了找到那种药材，在一位隐居多年的高僧的住所外跪了一夜。第二天的朝阳升起时，高僧终于答应带他去看记载着那种药材的古书……

“鲁绮卡，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罗摩萨喃喃地说，眉间浮现出一点隐约可见的惆怅，“原来真的会有啊，你说的那个人……”

她收回思绪，看着那些还在学艺的女子，问道：“你们还知道怎么去爱吗？”

4

“不！我们现在并不满足，我们将来也不满足，除非正义和公正犹如江海之波涛，汹涌澎湃，滚滚而来……”

莎卡混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中，四周高举的标语牌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根本看不到远处被层叠的人群围住的台子，只能吃力地靠耳朵分辨出燥热的微风吹来的语句，但就那么依稀几串词句，也能听出其中饱含的激昂感情。

这是8月28日的华盛顿大游行，林肯纪念堂前播放的歌曲是公民权运动的象征We shall overcome——《我们将获胜》。以黑人为中心的二十万民众唱着这首歌，游行要求《公民权法》早日成立。

“今天我对你们说，在此时此刻，我们虽然遭受种种困难和挫折，我仍然有一个梦想……”

莎卡正在努力保持平衡不被人流带走，突然感到手臂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她回头一看，抓住自己的女人黝黑的脸颊上是掩不住的满面春风。“啊，抱歉抱歉，人太多了，被挤了一下，差点儿摔倒。”那女人道歉说。

“没事。”莎卡笑了笑，突然又看了女人一眼，“哎，你不就是……”

“啊，你认得我啊！对对，我是阿伊达。”女人笑道。莎卡知道这个女人，她是最近的运动中一个十分热情积极的存在，一直在向黑人妇女们宣传形势，号召她们做后盾。即使白天她在种植园采了一整天棉花，晚上都还有体力为丈夫和他的宣传队精心准备几十人的饭菜；她还在深夜替所有熟睡的男人放哨，提防白人警察的突然袭击。

“今天，我有一个梦想……”

台上慷慨的演说还在继续，阿伊达拽着莎卡走近了些。莎卡突然注意到演说者旁边站了一个沉默的女人，似乎没有融入气氛中，便指着她问道：“那是谁？”

“谁？哦，她呀，多萝西·海特，这次活动的重要组织者之一，全美黑人妇女协会的主席哦，很厉——”

“可是她怎么没有发言呢？”莎卡打断了阿伊达的话，望见多萝西·海特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有点儿疑惑。

阿伊达深深地相信雷金纳德是爱她的。虽然他白天总要忙宣传队游行的各种事务，晚上随意叮嘱她一些家务琐事便沉沉睡去，有时还粗暴地像白人使唤他们的黑奴一般命令她干这干那——当莎卡指出这一点时，阿伊达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嗯？你这么说，我就不知道了……大概因为我们是女人吧，女人应该服侍男人的。”

“他不是爱你吗？”莎卡还没有丈夫，一副不太理解的样子。

虽然莎卡也知道一直以来女人们在婚姻中的地位就是这样。即使在马丁·路德·金领导的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里，男子沙文主义气氛也十分浓郁，更别提什么照顾女性的感情了。这是因为他们的当务之急是黑人与白人的事儿，而不是男人和女人的事儿？莎卡不明白。

——不是说平等吗？

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里走进了三个扛着平权运动大标语的黑人男子，为首的便是雷金纳德，他气势汹汹地拉开椅子就坐下。

饭馆里的其他客人都稍稍安静了几分，有几个白人饭也不吃了，一脸鄙夷地走出门。

只见一个黑人洗碗女工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指着三人便骂：“你们这群煽动家！你们就闹吧，这就是今天我们没有立足之地的原因！你们越惹乱子，我们越被看不起！”说着，女人湿答答的手抹了一把糊在嘴角的头发，冲他们挥舞着，“快滚出去！”

“妈的！”雷金纳德暗啐一声，立即不甘示弱地拍桌站起，“笨女人管什么闲事……”还没骂完，就被一旁的同伴拉住了，显然吵架不能解决这种问题。

“走走走。”同伴不住地催他，“别这么暴躁……”

“呸，居然说出这种蠢话来！这帮笨蛋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人和人，谁也不比谁高贵，难道她们想一直这样下去，咱们的后代永远被骂成‘黑鬼’、永远没有选票？”

同伴试图让他平静一点，“也不是所有人呀，你看，你妻子就支持我们，有这样的女人还挺难得……”

雷金纳德冷笑一声，“你说她？哼，她根本就只是个打杂的。是，我离不开她，结婚过日子，女人的职责就是生孩子、洗衣、做饭、照顾男人，此外还有什么用？在我们争取平等自由的时候帮着发个宣传单？噢，说到底那依然只是个打杂的……”

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莎卡倚着门框坐在小板凳上。

看着天上的月亮，她想到了阿伊达。真诚坦率、热情好胜，一直都那么努力，比自己强出了不少——可是，在太阳一般的男人面前，她即便发出了微弱的光芒，也不会被他们看到、尊重、珍惜和喜爱。

他们与她们结婚，或许确有那么一瞬的心动，然而在根深蒂固的传统认知和枯燥纷乱的生活琐事面前，他们始终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即使他们爱她们。

莎卡站起身，谁也不是谁的陪衬和附属，她要成为一名伴侣，而不是一个妻子。这世间既有日光磅礴，也便总有月色温柔。

爱而敬之。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真理是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多年前的演讲声此刻仿佛近在咫尺。爱情也应该是平等的吧——躺在霍华德医院的病床上，多萝西·海特安详地闭上了眼，终身未嫁。曾经不被给予演讲的机会，但对平等不止息的追求，永远是她毕生的事业。

5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老师喜欢在草坪上讲课。

虽然她承认那样很舒服——露丝喜欢带着她的学生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玛丽被暖和的阳光裹得迷迷糊糊的，连年轻美丽的老师念诗的声音都蒙上了一层薄雾，显得缥缈迷蒙，难以捉摸。

“甘露滴落在新鲜的/玫瑰、柔美的百里香/和开花的甜木樨上，她/漫游着，思念着温柔的/阿狄司，在她纤弱的胸中/她的心上挂着沉重的渴望。”

玛丽听着萨福的诗被露丝念出来，柔和的语调中饱含感情。不用老师再讲解，玛丽就能穿透漫长的时空，触到几千年前那个古希腊女诗人心底的温度。

莱斯波斯岛上的萨福喜欢给自己的诗歌谱上曲调吟唱。露丝经常问学生们，哪一句怎么唱才好听，然后还会轻轻地哼着小段不成章的音乐。

“如果没有我们的声音/就没有合唱，如果/没有歌曲，就没有开花的树林。”

玛丽在舒服的轻风中努力地睁开眼睛，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无关世俗眼中辈分、年龄、性别、地位所带来的距离，她只看到了对方美丽迷人的灵魂。露丝如此动人，为何不可以动心？

“少女们在镜子前睁大空眸……如果你忘记了我，想一想我们献给阿弗洛狄忒的礼物，和我们所同享的那一切甜美……”

玛丽痴痴地看着露丝的窈窕身姿。

有的人就是很吸引你。像诗歌、音乐、阳光、草坪一般吸引着你，让人想要拥抱和亲近。

玛丽手中的智能手机正在播放视频新闻——旧金山市卡斯特罗区附近的双子峰上，已经挂起了巨大的倒粉红三角旗帜和彩虹旗，一年一度的“骄傲大游行”即将举行。相关的论坛上，满是纪念1969年“石墙事件”的帖子……

6

“这里是第4163号约单室。”房门感应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扫描过他们的全身，经过登记信息核对之后，一个柔和的女声传来。

艾拉和杰夫对视了一眼。

“你们需要回答几个问题，得到正确的答案之后，你们将被允许开始。”女声继续说道，“一、我们的初心是什么？”

艾拉和杰夫知道这是约单前的例行公事，类似于饭前祷告。于是像背课文一样地说：“压抑纪元和解放纪元之后，人们获得了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婚姻法》被宣布废除，婚姻关系不复存在。人们从婚姻伦理的束缚中解脱了出来，得以自由地选择任何种族、任何信仰、任何性别的人类，以任何方式进行结合或分离。”

“二、约单后，你们需要做什么？”

“决定是否需要后代，如果要产生下一代，需要去试婴室采集细胞，通过基因分离与重组技术产生重组人。”

“三、请伸出左手比对指纹，系统会在DNA数据库中确认你们并无血缘关系、特殊疾病和不良记录。”

两人照做。

“叮咚”，门上的绿灯亮了，女声说道：“协议生效。”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上方显示的房号“4163”随之熄灭。

艾拉和杰夫走进门，只见墙上出现了一个窗口，上面显现出几段即时视频，示意他们选择想要处身的场景。见到“金色海岸”中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人声，“高山幽谷”中又刮着瑟瑟寒风，两人最后选择了“午后庭园”。

三维的全息图在两人周围浮现出来。这是欧式人家的院子，四周是精心修剪的草木，房里的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套下午茶的茶具。

艾拉泡起一壶锡兰红茶，悠然道：“感觉不错呀，我甚至闻到了花的香味。”

“第一次来吗？”杰夫笑道，“我知道这里的奥秘哦，根据选择模式的不同，会有相应的气味从墙壁里散发出来。如果你选‘金色海岸’，那就是海风的味道啦。”

“不不，应该是人肉的味道。”说完两人都笑了。

闲聊了一阵，四下里逐渐变得昏暗。艾拉正疑惑着，杰夫笑着牵起她的手走进内室。

内室有一张大床——不知为什么，又似乎是理所当然。一盏壁挂小灯发出柔和而微弱的光线，空气中浮动着香薰的味道。床头还很周到地放了烟灰缸。

艾拉犹豫地坐在床边。杰夫脱下外套，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怎么了？”他明显地感到她的身体僵硬了，只听她小声说道，“……那个，你们都会这样吗？”

杰夫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突然视线垂下，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点起一支烟，“你跟她们不一样。”

“她们？”

“虽然虚拟方式有很多，可她们就是为了追求真实感，才来做的啊。”杰夫无奈地笑笑，拉过被子来，“你不想吗？”

“我也不知道，总感觉不对。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便说：“那么，为什么来约单呢？” 经历过世世代代争取婚姻自由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在这个高度个体化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生而存在的纽带变得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社会联系是朋友、师生、事业伙伴等等。“子女”通过DNA重组技术在特殊的培养液中产生，一来到世界上便成为一个独立人，然后被批量送到专门的培育中心接受“科学的、完美的”教育。有的人甚至终生都不去见自己的父母。

“我听说，愿意约单的人与其他人不一样。那些人想要后代的时候，会先在网上筛选合作方的资料，然后直接去采集细胞，一点……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艾拉顿了顿，“对了，情怀，一点情怀都没有。”

“呵，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杰夫看着烟缓缓在空中散开，“在压抑纪元，连现在早已被抛弃的试管婴儿技术都才刚见起色，科技极不发达，人们通过有性生殖来繁衍后代，分娩过程非常痛苦……你说的什么‘情怀’，带来了很多很多伦理问题。”

“这倒是……”艾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叹道，“是什么是！那个时代人们的感情有血有肉，他们会爱、会痛、会坚定地等一个人、会为了爱的权利而斗争，可现在呢？这种约单和原始人那种随意交配有什么分别？”

杰夫撇了撇嘴。谈了这么多，最初那点儿兴致算是全都被破坏了。他翻身下床，焦虑地来回踱着步。艾拉也披上衣服，走到卧室外，见到厅里已自动恢复成刚才“午后庭园”的模式。

“就是因为他们那么爱自由，那么不满足，总是想要争取点儿什么，稳定的感情越来越少，才有了今天。今天已经无所谓爱情，爱终究会归结于无。”艾拉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说什么。

静了半秒，杰夫缓和道：“我们这些人，大概就是人类残存的荷尔蒙吧……先不说这个，我们去采集细胞吗？”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就算有了后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的确，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这么想了。”

庭园里欧洲七叶树长得繁茂，艾拉伸手欲抚，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7

安昆感觉到不寻常的奇怪，是从他遇到舒怡菲开始。

舒怡菲对他是没缘由的好，每天捧来一杯热茶自不必说，交谈时望着他的殷切目光和微微凑近的身体，似乎暗示着世间某种很久不曾出现的感情，这让安昆微微感到莫名惊诧。

安昆和如今的所有人一样，是通过“最优解工序”被送到这个世界上的。随着申请约单的人越来越少，已经没有人关心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另一半”是何方神圣了，约单这项服务终于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项程序——他们都叫它“最优解”——出生的时候将该程序植入脑内，随着人自由的成长，程序跟踪检测出生理、心理的各种变化并记录数据，系统判定各方面都成熟之后，程序会求出符合该个体最理想的“配偶”的基因序列，然后自动在数据库中寻找配对，进行基因重组，产生“最优”后代。

这整个过程中根本不需要本人去做什么实体接触和双方资料评价筛选，因而几百年来，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性无爱的繁殖方式所带来的只有在上厕所时才会产生的性别认同——所以，当舒怡菲一刻不停地黏在安昆身边时，他感到非常奇怪，这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举动啊。

两性之间相互吸引什么的，不应该只是远古人类的专利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可以直接算出最适合与自己产生后代的人啊……安昆一边想着，一边侧头，他突然发现舒怡菲正在和自己的同事乔杰交谈，而她的表现和面对自己时如出一辙。

“你不是喜欢吃白斩鸡吗？我做给你哦！”

“最近天气冷了，记得加衣服啊……”

“你喜欢铁观音还是金骏眉呢？明天想喝什么茶？”

自从安昆查了文献，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的征兆后，他就越来越想不通了。不说在这个时代丝毫无感的两性关系，即使舒怡菲突发奇想打算弄一场感情游戏来玩，同时爱上两个人也不怎么科学啊……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舒怡菲岂止同时爱上两个人，她是对所有的人都这样，不论男女……并且这种对他人不顾一切的热情愈演愈烈。她似乎有倾倒不完的感情。

安昆不止一次和乔杰讨论过这个问题，可是要解释这个，对几个世纪以来在这方面毫无经验的人类来说，就像让猫跳水那么困难。劝了舒怡菲她也不听，他们只好在自己能忍受范围内接纳着舒怡菲的热情，不要让她做出出格的事就好。

这时，一条新闻打破了平静：某中学发生枪击案，犯罪嫌疑人极为疯狂，八分钟内发射了近二百发子弹，造成十六人死亡，近百人受伤。

这条新闻震惊了全社会——在这个时代，由于“最优解工序”的存在，重组基因时，系统都会选择最优的成果，因此人们的品行和三观都是比较良好的，违法犯罪行为虽不是没有，却也绝不会发生这么恶劣的事件。

安昆看着这条新闻，若有所思。媒体和评论家的各种言论满天飞，略略扫了几眼却都是有关嫌疑人、社会治安的，他觉得根本没有说到点子上。

直到又一件事发生在自己身边——舒怡菲在马路上推开了一个晕晕乎乎的差点儿被车撞上的醉汉，自己却倒在了车轮下，当场死亡。

这样的事也是很久没有发生过了，至少在安昆的记忆中从来没有。所谓“最优解”，基本设定就是效益最大化嘛，在“最优后代”的生活中，舍己为人也是要聪明一点的。

安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点儿什么。

对世界和他人极端的爱和极端的恨，一个愿意把自己全部的心掏出来给人看，一个将手里的武器指向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这在眼下看来都是不符合“科学”的。

安昆正出神呢，乔杰严肃地走到他面前，说出的分析几乎和他想的一模一样。只是最后，乔杰缓慢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猜测，他们的程序出错了。”

“感情曾经号称是人类性格的最大缺陷，然而现在这个世界已经精确得毫无感情可言了……”安昆缓步踱到窗前，看到窗外掠过的空中飞车，在低低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微不可见的轨迹，交叉在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间，煞是好看。

他点起一支烟，缓缓喷吐出袅袅轻烟，“物极必反。”

安昆和乔杰作为软件工程师，对这种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经典程序，也是有一定研究的。但是，他俩窝在实验室里跑了三天模拟程序，不要说找出错误的原因了，连出现错误的大方向他们都没摸清。在他们——或者说很大一部分人——的眼中，这套自出生就被植入人脑并运行了上百年的程序，就像一台精密的永动机，怎么可能出现问题呢？

“还是说，其实已经错了很多，只是一直没有人发现？”

“这太可怕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安昆和乔杰发现，现在世界上类似的新闻越来越多，甚至惊动了政府。以最恶毒的言论攻击所有人的人、时刻担心下一秒会被杀害的人、倾家荡产捐助别人的人……很久未见的激烈感情似乎在一夕之间呈几何级数喷涌而出，人们的表现像是一些几世纪前的精神疾病，而且更可怕的是，没有人能说清这些行为中哪些是程序错乱引起、哪些是这些事情在世界上带来的恐慌引起。

“所以不能对所有出现症状的人进行修改，万一那些人没有BUG怎么办？”乔杰这是直接把人当成程序了，“而且，你看看，这些人的行为还可以再恶心一点吗？真是干什么的都有！这绝对已经出离了人类原本的控制范围，并且这种错乱的表现毫无规律可循，也不知道是否还会出现某些尚未发生的错误。进一步说，由这些错乱程序计算出的最优解，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然后系统自动匹配重组……啧，无法预测的未来。简直是熵的最大值。”

“这是一个会思考的程序啊。”安昆感叹道，“似乎是有意来破坏我们有序的社会规则的。”

8

“各位，你们说，那个程序为什么会出现错误呢？”

某封闭培养室里，讲台上胡子拉碴的讲解员唾沫横飞地讲解完程序纪元的人类历史后，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样制造出来的人，已经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自然人了。既然大脑和基因都是人为加工过的，那出现概率性错误也很正常。” A说。

“嘁！”

“什么嘛！”

“肯定不是这样！”

大家纷纷表示这样的解释太草率了些。

B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想，这个程序最初的设计者不是‘程序纪元’的人，他认为计算得出另一半这种事被广泛使用到社会中是永无可能的，生怕被不正当利用，因此设定了在运算次数达到一定量时程序就会自动混乱，并且是不可逆转的，就是说这种错误不能被纠正。我想，这就是我们坐在这里的原因。”

“有门！”

“这个听起来还靠点儿谱……”

又是一阵议论。

讲解员未置可否，示意C发表看法。

C把搭在胸前的长发拂到脑后，声音温柔，“会不会是这样：一般情况下，程序会自动计算出最佳配偶，可是某一天偏偏遇到了一个自己控制程序去寻找另一半的人，这个人的感性认知不是程序的最优解，可是对方的程序却没有判断出来，而是顺应了这个对系统来说的错误答案……”

“太荒谬了吧……”

“咦，好浪漫的感觉！”

“这有可能吗？”

大家觉得这个新奇的想法看起来好像不那么符合当时的科学。

D听到了C的说法，迫不及待地加以补充：“后来程序发生了永久性错乱，是因为程序在偶然出错时得到的结果更加刺激，于是它爱上了这种随机遇见一个人却可能结合终生的‘美丽的意外’，想要去尝试更多的荷尔蒙……”

“想什么呢！”

“拜托，那是代码欸！”

大家都听不下去了，程序错乱可没有这么甜美，这是拍肥皂剧吗？

“咳……”讲解员摸了一把乱糟糟的胡子，神色间夹了几分正经，“别的不说，B说对了一句话，这就是你们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环视着培养室——说是培养室，其实是一个封闭的人造生物圈，广阔得几乎不见边界。

“原本的地球过于混乱无序且难以控制，因此我们制造了千百万个这样的生物圈，并且使它们围绕着地球公转。每个生物圈里有千百万个不同的人。

“这就是‘实验纪元’，我想各位都应该或多或少听闻到，或者能推测出来。每个生物圈都是一个实验室，地球上新一代的人经过筛选与审查，被分成具有一定生理或心理特征的群体，在实验室设定的不同环境下，进行生存与发展。

“实验起于爱情，却不止于爱情。因为爱情始终与人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相互作用，与人类的历史记忆相互影响，产生着永远难以预测的结果。从远古到现在，它给你们的惊喜还不够多吗？

“这是一个关于人类爱情变化的实验。各位，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世界，由你们，和与你们并列的其他生物圈，自由创造。”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永生者

文/阿缺 图/言午

1

他刚一醒来，就看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苍白模样。他吓了一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四肢乏力。

“你吃了药，别乱动。”那双眼睛长在一张俏生生的脸上，穿着宫装，看样子是后宫侍女，“你睡了很多天，我们都以为你不会醒了呢。”

“我吃了什么药？”

宫女却没回答，端来了食盒，小心喂他吃。他很不习惯，一直以来都是他伺候别人，而现在躺在少女怀中，让他脸色发红。这种感觉很久以前有过，但自从进了宫，净身师一刀挥下，这种萌动就随着他身体一部分的离去而消失了。

他一边咀嚼着精美的膳食，一边纳闷着。

宫女喂完饭菜就离开了。他勉力下床，推门出去，看到屋外面是一片小花圃。这时正是秋天，风冷叶凋，满地枯枝。他还想再往远处走一些，但院子门口有侍卫把守，不能通过。

到了晚上，宫女又来送饭。

“你叫什么名字？”他接过碗筷，问。

宫女小声回答：“我叫绿萝。”

“很好听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绿萝不置可否，沉默地看他吃完，收拾食盒，便又走了。

接下来，每天他都在这小小的庭院里，戴着脚镣，无所事事。无聊还好，让他受不了的是每到午夜时分背上传来的剧痛，像一柄匕首在脊椎上来回剜着，让他几乎牙齿咬碎、冷汗直流。这种痛苦每晚必至，从不爽约，大概持续一个时辰才逐渐退去。那时他才能精疲力竭地入睡。

偶尔也有人来看他。来得最多的，是一个脏兮兮的道士，每次来就会叫人按住他，观察他的舌头和脉象，有时还割破他的血管取一点儿血走。有两次是皇上跟着道士来的，皇上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奇怪，带着急切和贪婪。

“我到底怎么了？”他实在忍不住，问绿萝。

绿萝犹豫了一下，“你知道长生不老药吗？”

他点点头——宫里传闻，皇上想长生，召集方士炼丹药，但炼了好几年了也没有结果。

“皇上吃之前，要找人试药，已经死了一百多人。你是唯一吃了药活下来的，说不定药已经起效了。”

“哦。”他面无表情，“不管药起不起效，反正我最后都会死吧。”

这种淡然的语气让绿萝有些诧异，打量了他一会儿，她才点点头，“嗯。”

花园里种了一棵杏树，就在屋旁，几根枝条凑到了窗户前。没事的时候，他把窗户打开，无聊地数着枝条上的叶子。秋风渐浓，叶子越来越少，他数着数着，慢慢觉得这就像自己的生命，也快到尽头了。

啪，一本书摔在桌子上。他停下吃饭，疑惑地抬头，看到熟悉的宫装。

“这是什么书？”

“《花间集》。你说听过我的名字，应该是听人念过里面的一句词。”

他拿着书，有些为难，“可是我不识字，更看不懂……”

“我可以教你，不过时间紧，一天只能教几个字。”

他吃惊地抬起头，发现绿萝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浅浅的，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将之抹平，但又那样不可忽视。那种久违的灼热感又蒙上了脸，他连忙转头。杏枝在窗前微微晃动。

很多年以后——真的是很多年以后——他对这本书的记忆依然清晰，每个字都记得，每首词都能背诵。他惊讶于记忆在时间里的坚固。

寒风呼啸，杏树的叶子逐渐掉光。京都的冬天特别冷，幸好屋子里添了个火炉，他就着炉火，把那本《花间集》翻来覆去地看。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发现绿萝有些不对劲，问。

绿萝把玩着头发，语气忧愁，“听说叛军已经快接近帝都了，很多流言，大家都忧心忡忡的……”

“放心，你会没事的。”他安慰道，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人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枕着后脑勺，心里想着绿萝的脸。真漂亮，越看越觉得像不久后会开放的杏花。很快就要开春了，杏花将从窗外伸进来，那时，他肯定一整个春天都不会关窗户。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春天。

他开始长久地看着窗外的杏枝，想象它抽出绿芽和花瓣。他发现记忆久远，已经很难回忆起杏花的模样。这阵子，绿萝来得也少了，送饭的是一个脸庞宽大的中年宫女。

在冬天快要结束的一个夜里，他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醒来看到窗外有火光腾起。有奔跑脚步声，有凄厉惨叫声，还有疯癫狂笑声。他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窥见人影错乱，穿着兵服的人在胡乱砍杀宫女和太监。

是叛军。他想起阿萝说过的话。

“锵”的一声，火花四射，门口的链条被大刀砍断，皇上提着滴血的刀走进来。

他连忙跪下，心却在狂跳。

皇帝喘着气，血红的眼睛死盯着他，刀不断地抖动，似乎随时会挥过来。

“想不到，朕还来不及永生，”皇帝寒声道，拖着刀向他走来，“就失了江山……”说着，刀猛地劈下，一道寒光在屋子里亮起，从他眸中闪过。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痛苦传来，倒是听到了“叮”的一声，脚镣被砍断了。

“替朕活下去，”皇帝喘着气，一头白发如野蒿丛生，“活到尽头！”

“奴才遵旨！”他重重地磕头。

侍卫已经逃走了。他从院子里跑出去，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惨叫。是皇上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一大群叛军围住了皇帝，森然刀光湮没了这个皇朝的最后一位帝王。

他继续跑，宫殿里到处是尸体和火，但他没有跑向宫外，而是小心地靠近后宫。

他是在御花园里找到绿萝的。太冷了，滴水成冰，绿萝赤裸裸地躺在一丛枯枝间。附近的灯笼都被打灭了，很暗，遮盖了绿萝的表情。他走过去，看到绿萝身上在流血，褐色的，一流出来就凝固了。流血的是两处伤口，一处是两腿之间，一处是胸膛上。他不敢多看，看一眼就呼吸艰难。

于是，他把衣服脱下来，裹在绿萝身上。他感觉到她还有微弱的呼吸，于是他说：“别怕，我会救你的，我们能够活到春天到来。”他背起她，往宫外跑，一路上的血和火照耀在他脸上。他能感到脖子后方传来的轻轻呼吸，温暖，带着潮湿，潮起潮落。

“别怕，我们会活下去的……”

他们身后，叛军开始向四处泼油，火光腾腾，照亮了公元1368年的寒夜。

2

那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路对面。陈琳觉得有点儿眼熟，车子开出十几米后，她猛地踩住了刹车，使劲儿扭头向后看。一片喇叭声响起，她也没管。

是他！

陈琳把车开到最近的车位，然后踩着高跟鞋往回跑，生怕那个人会像十七年前那样消失。但他还在，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就这么站着，等她跑到面前，他才微笑着说：“阿琳，你长大了。”

这种语气一如十七年前。这个模样一如十七年前。仿佛一切都没变，眼前这个人还是二十几岁，而她，却从十五岁长到了三十二岁。

这一天，助理给陈琳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接。估计助理要疯了吧，她想。但就算整个公司的人都疯掉，她也要留下来，问这个人一个问题。

“爸爸，”陈琳艰难地叫出这个称呼，“你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他没回答，脸上还是那种淡然的微笑，“我路过这里，在电视里看到你的采访，就想着过来看一下。我走了很久，很久很久，想休息一阵子。”

陈琳把他带回了家。他似乎真的很累，一坐到沙发上就睡着了。陈琳看着他微仰着头沉睡的样子，仔细打量。是真的，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变。她心情复杂地打开那个双肩包，鼻子一酸——里面几乎都是破烂，磨破的鞋、生锈的碗，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

在包的最深处，有一本线装书，很老了，纸页泛黄。她盯着封面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繁体的“花间集”三个字。

他一直睡到午夜，醒过来时表情痛苦，蜷缩在沙发上。大概到了凌晨两点，他才缓过劲儿来。

“十几年了，这病还没好？”陈琳把毛巾递过去。

他擦着脸上的冷汗，苦笑道：“老毛病，不会好了。”

陈琳有一肚子疑问，但憋了很久，最后说：“你收养了我十五年，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在这里住着吧。”

陈琳家里多了一个男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公司，越传越变质。很快流言就成了“她啊，离婚后耐不住寂寞，仗着有钱有势，包了个小白脸在家里”。陈琳知道是背后有人搞鬼，这么多年商场诡谲，敌人满地，朋友稀疏，只能冷笑以对。

幸好，带着一天的疲劳回到家里，就能看到他。他一直在家里，但不看电视，也不怎么上网，最常做的事情是睡觉和坐在阳台上发呆。对了，他还做饭，陈琳每次推开屋门时，都会闻到一阵诱人的菜香。

这让陈琳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她住在小镇上，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也能闻到他做的饭菜香味。只是，当时她会跳着去拥抱他，说“爸爸真好”，还会去亲他那张永远淡然的脸。

有时候他会主动说一些事情，比如看到了她以前的照片，就问：“为什么离婚？”

“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哦。”

类似的对话还发生了几次。

“一个人打拼辛不辛苦？”

“还好。”

“哦。”

……

“有再婚的打算吗？”

“有几个人一直在追，不过我没兴趣。”

“哦。”

……

而一旦提到关于他的事情，他就守口如瓶。陈琳也没追问，他身上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这个想法第一次冒出来时吓了她一跳。多年独居，单独打拼，她以为自己不需要男人依靠了，但现在她越来越想早点下班回家。她试图按捺住这个想法，却无能为力，索性任其滋生。

公司要举办一次庆功宴，陈琳劝了他很久，他终于同意一起参加酒会。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有人端着酒过来，他便与之攀谈。他身上永恒的木讷与沉默似乎被西装完美地遮住了，表现出来的是另一种气质——得体，从容，而且几乎所有话题他都能应对。陈琳惊讶于他的谈吐，同事们的眼光也由惊讶变得尊重——当然，女同事们目光里的敌意更浓了。

陈琳喝了很多，回家时已经醺醺然。他开车载她回家，扶她休息，这时，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就这样，真好。”陈琳呓语着，“我孤单了这么久，你终于回来了。你留下来吧，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可以领结婚证，我知道你曾经是我爸爸，但那是收养，而且你这么年轻，像永远也不会变老……”

陈琳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一直听着，直到她累了才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乖，好好休息。”

第二天，陈琳醒过来时，他不见了。他的旧双肩包和那一堆破烂也不见了。陈琳按着太阳穴，坐在阳台前，想流一些泪，但眼睛始终干涩。她坐了很久，终于发现之前他总是在这里望什么了。

阳台下的花园里，种了一棵杏树。粉红色的花瓣一簇一簇。

3

听完眼前这个亚洲男子的讲述，费尔南多博士陷入了沉思。从常理上来讲，他本能地不相信有人能长生不老，但男子讲述时，语气沉静，眼神深邃，倒真像是活了一千多年才会有的表情。

如果他是说谎，那他真可以获得奥斯卡影帝——哦，他没有机会了，好莱坞早已不复存在，连整个洛杉矶都在三年前毁于火山喷发。

“怎么说呢，我是一名科学家……”费尔南多医生斟酌着用词，“衰老的本质是细胞损伤积累，从原理上说，如果中国古代方士真的研究出了能抑制细胞衰老的药，让新陈代谢保持旺盛状态，人确实可以永远活下去。但现在是公元2402年，依然没有办法做到，我很难相信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做到了。”

男子拔下一根头发，放到桌子上，“你可以拿我的细胞做鉴定。”

费尔南多博士把助手叫进来，让他把头发带到了化验室。

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男子安静地坐着。倒是费尔南多博士感到局促，“那么，你报名加入‘伊甸计划’，想清楚了吗？”

男子点点头。

“你要想好，‘伊甸计划’的目的是为人类寻找新家园，要在宇宙中流浪。目前我们的飞船只能达到光速的五分之一，很可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一无所获，只能漫无目的地继续走下去，这种孤独会让人发疯。”

“所以我最合适。其他人需要冬眠，而我有无尽的时间，每一次发现新行星我都可以立刻知道。至于孤独——”男子笑笑，“我已经孤独了一千多年，孤独是我的朋友。”

“好吧，目前为止，你确实是最合适的候选人。”费尔南多医生再次打量男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男子耸耸肩，扭头看着办公室窗外。一棵枯死的杏树倒在地上，黄沙漫天，而天空积满了灰色的霾，连阳光都无法穿透。他又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

费尔南多医生叹道：“唉，我们把地球伤害得太深，现在看到报应了。全球有四分之三的土地无法居住，这些年人口锐减，如果没有新家园，离种族灭绝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现在，‘伊甸计划’是人类延续的唯一希望了！”

“哦。”男子的声音里却并没有多少激动，眼睛继续闭着。

费尔南多博士有些尴尬，所幸助手及时推门，快步跑到他面前，一脸惊慌。

费尔南多博士看了一眼化验单，像被针扎了似的站起来，“你……原来……”尽管早有准备，他的声音还是颤抖不已，好半天才镇静下来，“你通过面试了！放心，接下来我会力荐你，让你加入‘伊甸计划’！你有永恒的生命，宇宙有无边的空间，你脚步停下的地方，就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尽头。”

男子“嗯”了一声，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站起来，说：“那我随时等你们通知。”然后向办公室外走去。

“等等，”费尔南多博士叫住他，“你一直没有告诉我，那个叫绿萝的女孩子，跟《花间集》有什么关系。”

男子的背影颤抖了一下，继续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责任编辑：姚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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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斯德哥尔摩

文/飞氘

“那么，请您开始吧。”小萝莉把钢笔塞给我，甜甜地一笑。

“拯救世界吗？”我面色凝重，毕竟字写得那么难看，多不好意思。

“对啊。”萝莉一脸的严肃活泼。

“啊——”伸一个懒腰，然后趴在桌子上装死，大概能逃避几秒钟吧。

“拖延什么的，是毫无意义的，直面问题并且战胜它，才是唯一的办法哟。”萝莉眨着大眼睛，柔软的长发散出柠檬味的正能量。

我哼唧了一声。

“如果今天完成进度的话……”软软的双唇贴在我的耳朵上，呼出一股痒痒的温暖气息，“……晚上给你表演内衣秀噢。”

我从桌子上弹起来。“那没问题！”心中顿时充满了干劲。

萝莉满意地点点头，消失在门外，娇柔的背影在我的视网膜上残留了半分钟。

“那么，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吧！”我握紧拳头，准备好好写出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而今天的任务是：完成一个能打开格局的开头。这是萝莉小秘书为我制定的计划表。看上去并不难完成的样子。

当然，写作这回事，你懂的，当你在种种幻境中沉醉不已、浮想联翩，享受一个人的朦胧白日梦时，是冲动满满的，总觉得自己被文艺大神附体，有好多成型和半成型的精彩句子已经沿着神经回路涌到手指尖上了。然则一旦真的要动真格的，突然又无比空虚，百般不耐，心灰意冷，噤若寒蝉……此刻我便是如此，灵感的暖流刚流到第二个指关节，就冻成冰渣，脑海里连个鸟都没有。怎么回事啊，昨天夜里想好的构思，此刻为何面目可憎索然无味了呢？可是，不行，为了小秘书的内衣秀，一定要强行干起来才成！

男人醒来时，奇肱国的飞车队还没来。窗外的世界依旧陷在隆冬寒夜的怀抱中。黎明破晓前，只有一颗新星在天上闪烁，那是为了纪念最高统帅的生日，昨天才钉到穹顶上去的。

了不起，居然这么快就写完两行了。可以放松一下了吧，来，刷一下推歌。哦，腕上的植入芯片已经被锁定了……好……吧……那么继续往下编好了，反正看起来蛮有戏的样子！话说，这个男人是谁啊？我怎么知道呢？拜托你都不先列个提纲就这么随便开始了吗？可是干吗这么严肃呢小说什么的本来就是自娱自乐顺带逗人开心嘛随便什么故事乱讲一下总还是有人想知道“后来呢”对不对？啊喂你不知道就敢写这是对读者负责任的态度吗？……诸如此类的自言自语又开始了。

不成，这个开头看上去干巴巴的，既不惊悚，也不幽默，在最后一句里勉强植入的悬念也很生硬的样子，读者怎么可能会有兴致看下去呢？这年月，婆婆妈妈可不能够，必须要简单粗暴地提供阅读快感，这样才能捕获眼球，对得起读者的宝贵生命，并且符合节约型社会的基本精神啊。好吧，推倒重来，搞个紧张激动的给你们看看。

女诗人死了。

雪白的身体泡在樱桃红色水里，精致的脸上挂着微笑，暗红的卷发像被制成标本的火焰，一只玉臂垂在浴缸外面，烟头掉落在地上，烟嘴儿上还残留着口红。两颗淡紫色的乳头骄傲地挺立着。J几乎立刻感到一股热血不合时宜地向下身涌去，但本能的冲动最后还是被艺术的庄严性感所震慑，所以他只是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那冰凉的红唇。他心里一酸，便捡起烟头，小心地揣进怀里，剩下的事都交给机器清道夫好了。

于是晚餐就只剩下他和女演员两个人了，他们将在那一百二十八道菜的包围中相顾无言。

虽然比刚才强了点儿，有了香艳的内容，暗示了后面将会有男欢女爱一类的情节，但一上来就死人什么的，实在也太老土了。对于从未见过死亡现场的在下而言，这不是开玩笑吗？不成不成。

真痛苦啊。写作本来不应该是快乐的事吗？还是说这年头随便什么识字的家伙都可以在网络世界当一个写作者，所以灵感大神已经一视同仁地稀释到成百上千亿个数据节点里了？我用笔敲着桌子，左顾右盼。那昨天还像废品回收站一样的书房里，此刻整齐得令人发指。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这个三维生物就是为了证明热力学第二定律而存在的：把生活中的一切都弄成乱麻，书啊稿子啊文件啊票据啊，统统随手一丢就掉进某个黑洞，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永远也找不到。而如今，仙女挥动了魔杖，每一本书、每一页纸、每一颗钉书钉、每一粒安眠药都欢天喜地地各归其位。书桌一尘不染，雪白的稿纸齐齐整整，映照在暖冬上午十点的阳光里，像个芳心萌动的新娘，等待着笔尖的触碰，在沙沙沙的纹刻声中，画出美妙的句子……不久之前，温热的牛奶麦片已经顺着食道流入了埋在腹腔的内燃机里，此刻正被胃酸和消化酶点燃，释放出那来自太阳的古老能量，酥痒的热气顺着血管布满神经，只等灵感一声号令，便一挥而就……

读者们正满怀信任，认真而诚恳地等待着我跟他们分享点儿什么。类似我这样的绝世天才，如果继续这样虚度时日，不仅辜负了同志们的期待，辜负了上天的锤炼，也对不起吃下去的食物啊。要知道，即便在今日，仍然有许多可怜的孩子食不果腹……可是！啊啊啊！好难啊！怎么写都只有那么几行，写了删，删了写。可不可以不要写啊？

“不可以呢。”小秘书温柔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要对未来负责哟，还有诺贝尔文学奖等着你呢。”

只要努力坚持，不放弃，最后就能写出传世之作。据说这在未来已经被确定了。“本来不可以透露未来的事，但因为时空探测器发现了不稳定的自我毁灭趋势，就是说，如果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不肯努力的话，我们那时候的世界就将遭遇颓败乃至消亡，所以必须督促你们每个人都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对你而言，就是努力地写出那部伟大的作品，最后赢得诺奖。”

什么啊？这么荒唐的催稿理由，就算拖了一年多还没交稿，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也未免太过分了吧。不过，她那么认真和可爱，我怎么好意思怀疑呢。那么，就当她确实是未来人好了。

“那么，你直接把那部了不起的作品拿来，我照着抄一遍不就OK了吗？”耗掉两个小时后，我恬不知耻地道出了心声。

“您死了这条心吧。再说一遍：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认真地生活，不只考虑自己的切身感受和个人幸福，不仅仅为了稍纵即逝的当下而生活，而是意识到自己是人类的一份子，是决定宇宙兴衰成败的因素之一，由此怀着对他人和未来负责任的态度，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论面临怎样的失败也要奋勇向前，这样的努力和行动才能让衰退的宇宙振作起来。您如果真的明白了这一点，还会轻松自如地提出那样的要求吗？”小秘书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嘴角抽了一下。

看来今晚没有内衣秀了。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脸上火烧火燎的。说到底，毕竟自己是长辈啊，倚老卖老地耍顽固也确实不像话。

“明白了？”萝莉还在假装生气。

“是的。关键不在于写出那部伟大的作品，而是要写出它的决心和勇毅。对不对？”

怒容终于云开雾散，脸上绽放出灿然的微笑。那精致乖巧的五官是怎么长出来的呢，不会是机器人来的吧？

“其实呢，我把您的手稿也带来了。”她拿出一个亮银色的文件袋，“不过，虽然如假包换，但因为时空朔回效应，所以现在它处于量子叠加态。就是说，如果您现在打开它，上面还一个字也没有。只有等到您开始写起来了，这边就会同步地出现相同的内容。我建议您把它锁在自己的保险柜里，等到大作出炉时，取出来一对照，就真相大白了。”

思考了一分钟后，我把文件袋锁了起来。

“起码你已经知道我现在还没开始编的那个故事是什么，对吧？”

“嗯。”

“但是这好像并没解决时空悖论的问题。”

“虽然对您满怀敬意，但是要向您解释这个问题，就像您要对一个尼安德特人解释希格斯玻色子一样困难。”

“要是你现在把书中的一句话念出来，会像咒语一样，让世界瞬间崩坏吗？”想想还挺激动的。

“问题是，我不会这么做。”不等我开口，她反问：“难道你想听？”

我不得不承认：光是想到剽窃就让我生气，哪怕是剽窃自己。好吧好吧，那我们写起来好了。说拯救世界什么的，太高远了。说为了名利什么的，也还是太堂皇了。这些不足以产生驱动力。目前，此刻，主要是因为，被一个可爱的姑娘这样数落，实在有点儿臊得慌，那么就当是为了驱除羞耻感吧。

写起来！

鲁迅18出生于三又王朝九千九百九十年，这是个好时候。

现如今，世界和平，国泰民安，王朝即将迎来万年盛典，人人都为能赶上这么个百世一遇的大日子而庆幸。各大星球纷纷发来贺电，送来奇珍异宝，朝廷也特批国宝金龙玉凤在天空自由翱翔，所有国民放假一年，所有税负减免一岁，准许所有犯人转世重生，所有冬眠人士全部自由苏醒，所有男女自愿有性或无性婚育“万年一代”，所有老人一律暂缓死亡……

总之，花红柳绿，莺歌燕舞，正逢其时。

有那么点儿意思啊！好的，容我沉醉一会儿。嗯，几个帅到没脾气的意象冒出来了，嘿，感觉带劲儿了。有了，故事是这么个走向……我开始疾笔狂书，一个粗略的大纲诞生了！光看看梗概就觉得靠谱！哈哈，我真TM天才！

一旦找到了线头，整个人就开始有点儿感觉良好了。行尸走肉般的无聊感消退了，渐渐找到了工作的状态。脑袋里不停地蹦出书单，要去了解一下这个，去弄懂点那个，在准备和学习的过程中，新摄取的信息又会激活出新的灵感。没错，这个过程有反复、疲惫和抓狂，总是想放弃。但是，写出一段满意的文字后，那种深深的陶醉，创造的喜悦，“老子是天才，你们给我看清楚”的自我膨胀，以及萝莉小秘书温暖身心的陪伴和鼓励，都是最有效和持久的驱动力。真的，沉浸其中，找到自己的鼓点时，只会觉得时间不够用，想到自己在写完之前万一突然死掉，便深深恐慌……

“唉，其实要是现在突然死掉，留下一部残缺而伟大的作品让后世唏嘘不已，也不失为一种妥帖而诗意的退场方式……”临收工时，我突发此念，心动了刹那。

“哎呀，最后的关头，不要让虚荣心打败啊。”她给了我一个薄荷味的吻。

是啊，这么牛掰的结尾，只有我能想到，我对这个故事负有使命，我必须把它讲出来，不管世人中不中意……哦，不对，他们会中意的……

终于，竣工了。

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月。我们坐飞机、坐火车、坐驴车，我们去巴黎、去纽约、去雷克雅未克，我们看风景、谈人生、品佳酿、看展览、滚床单、玩蹦极、泡夜店。我又敢去会熟人们了。现在，不论他们开啥豪车，住多大房子，生了几个孩子，都再也伤害不了我了。“最近忙啥”“写的顺不”“这位是那谁谁”“你好你好”“久仰久仰”……然后喝了一杯，两杯，三杯。酒吧的音乐好像直接敲在耳膜上，喇叭像喷气式飞机，几百颗心脏正在扑通着驱动它飞向云端。“我要得诺贝尔奖啦！”“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大声点”……

我爽了，我痛快了，我完成了。

然后空虚来了，更浩渺，更飘忽。

坐在书桌前静听着窗外的蝉鸣，盯着又一叠空白的稿纸愣神儿。出版合同寄来了，大概半年后出版，印数不多，上市三个月后给版税，大概够付三个月房租。

“耐心些，别着急。”临别时，小秘书又温柔地鼓励我。我从保险箱里取出那个文件夹，她要把它带回未来。

“不看一眼吗？”

我摆摆手。“人生在世，总要认真地相信点儿什么才好，不然真是连一刻钟都活不下去呢。”

“就是这样的！”她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柔柔的，绵绵的，娇小的。“那么，就要告别了吧……好了好了，说好不哭的啊，大作家。”

“你说，”我搂着她，舍不得松手，“所以说，我这回总算能在四环边上能买个小两居了吧……”

“哈哈。”

“且慢……话说二十年后的房价……其实还是买不起吧……”正所谓世事难料前途未卜，人生如此艰难，可真有点儿想哭。

“别想那么多嘛，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拍拍我的背。“没事的，没事的……”

“反正都写出来了，看在我们露水情缘的份儿上，临走了你就给我句实话呗，我真的能得诺贝尔奖吗？我现在可是已经在拟受奖词了哈……”那股傲视群雄的劲儿已经过去了，习惯性的自我否定再次涌现。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好吗？评委们眼瞎了不成？

“是的。不过……”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以诚相待，“用不了多久，因为一些原因，诺贝尔文学奖将会变得很平常，没有以前那么神圣了……”

我石化了一会，然后大喊了一声：“靠！”

“对不起……我不想骗你，但鼓励你写完这部书，是我的使命。”她低下了头。

唉……说起来，毕竟写出传世之作才是我的梦想嘛，得奖啊什么的不都是浮云吗？这么安慰着自己，我很快就释怀了，但还有一件事想不通：我能不能写出这部书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我最终沦为一个准三流作家，宇宙就真的会毁灭吗？还是不能相信啊。时间旅行应该很贵的吧？所以给我个更强大的理由，拜托……

“好吧，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未来将会爆发一场地球与外星文明的战争，人类差点儿灭绝。后来，出现了一个英雄，Ta带领人类绝地反击，走向胜利。不甘失败的外星人使用了维度震荡波，试图改变光锥倾角，所以，必须保证Ta的安全……”

什么鬼？这是在演《终结者》的节奏啊。好的我懂了：“这人是我儿子？”

“不是……”

“孙子？重孙子？”我有点晕。

“都不是……但是，在一次战役中，你的重外孙子将会牺牲自己，救Ta一命……”

我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我终于忍不住了，“那么，这一切和我写的这本书到底有个毛线球的干系？”

“嗯……你会因为这本书，认识一个人……对不起，我不能透露更多了……”

“救了人类英雄一命的孩子的外曾祖母？”我想我是终于理顺了。

“对不起，我不能透露更多了。总之，这些事你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也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顾全大局嘛，我懂，这点儿觉悟我还是有的。可是，我勒个去，拯救世界而已，用不用这么九曲回肠啊我说，闹哪样……？

“哦，对了，”她又拿出一个墨绿色的文件袋，晃了晃，“这是你的下一本书。一定要写出来哦，不可以偷懒，因为也会关系到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继续拯救世界是吧……”我苦笑，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嗯……别皱眉。”她温柔地伸出手，抚平我的忧愁。

【责任编辑：杨　枫】

世界科幻

心中的战士

文/【美】米歇尔·伯斯坦　译/四十三  图/言　午

“现在，你们就要见到你最重要的伙伴了。”中士说。

我们站得离主营地远远的。一块块干燥扁平的草皮铺在地上，这些小草努力想要留住一丝绿意，却正以飞快的速度衰败枯黄。那草皮的颜色就和我们的军装差不多。我向左右扫视了一下身边的战友。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伙伴，应该是一大瓶凉水，要不就是一台空调吧。

汗珠从我的前额上滚落，穿过我的眼帘。我们在立正姿势下必须站得笔挺，于是我克制住擦汗的愿望。

“你们想知道这个伙伴是谁吗？”中士问。

“想！”我们齐声高呼。我感觉嗓子已经哑了。

虽然中士背对着太阳，他还是眯缝起双眼。“这位伙伴就是你们的新武器——SM步枪。”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还从没听说过SM步枪，从战友们的表现来看，他们也没听说过这种武器。

中士身边停着一辆盖得严严实实的卡车。车门开了，两个士兵跳了出来。其中一名走到卡车的尾部，开始把那些货箱往下卸。另一名士兵则支起了一张折叠桌。

中士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又转向我们。“或许，你们想知道SM步枪是什么。嗯，过几分钟你们就明白了。”

“我点到谁的名字，谁就到我这儿来，从下士那里领走你们的步枪，然后归队。你们可以检查自己的步枪，但是禁止把步枪打开。明白吗？”

“是，中士！”我们心中疑惑，但还是齐声高呼。怎么能“打开”一支步枪呢？干脆告诉我们要权当这种武器已经上了膛一样，不就行了吗？他不是真的想要我们放下武器吧？

我的姓排在字母表中间的位置，这意味着我要看着其他人拿到自己的步枪——对不起，是SM步枪——看着他们拿着枪归队。我注意到许多人都绷紧了身体，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最后，中士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我一路小跑，来到下士坐着的桌子前面，从乱哄哄的帐篷里认出了她，她在基地的管理部门工作，因此我们从未打过交道，我以此为憾。俏皮的红色头发流水般从她的军帽下倾泻而出，我们其他人都囿于军规剪短了头发，她却没剪。当她将盒子打开、把步枪和枪背带递给我的时候，我对她报以微笑。当时她也对我粲然一笑，接着就忙自己的去了。我感到身后有人盯着我看，转过身来，发现中士正对我怒目而视。

我尽快带着步枪回到自己的位置，接着就开始研究这支枪。这支枪比我入伍前在街头使用的自制手枪可要重得多，也结实得多。仔细想想，这支枪比我见过的所有步枪都要宽，而长度和其他枪差别不大。我掂起这支枪，发现枪的顶部有个瞄准器。深色的金属打造的枪管和枪托几乎不反射阳光。果然，在扳机的那个位置有一个开关，就在枪的保险旁边。

几分钟后，所有的步枪都分发完毕，中士喊了“立正”口令。我们立刻站好，把枪托杵在地上，用一只手扶稳。

中士笑了，故意把满嘴的牙都露了出来。“以前，中士们会告诉本队的新兵，他们的武器就是他们的最佳搭档。嗯，这句话以前从未实现过，现在却成了现实。”

“端起你的SM步枪，这样你们就能看到枪的右侧。你会看到一个小小的屏幕，看起来和枪身上的其他金属材质差不多。步枪处于激活状态的时候，屏幕就会展示各种信息。大部分情况下，你很可能会忽视这些信息。不过，一旦你的步枪开始说话，你就不能对它置若罔闻了。”

开口说话？什么时候步枪会说话了呢？

“SM这个缩写代表着模拟意识（Simulated Mind）。还记得那个医学实验吗？那些穿实验服的人让你们戴了一个小时的头盔。”

我想起来了。那个头盔很重，还把我给弄疼了。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按摩自己的脖子，想缓解那种疼痛。

“当时你们有所不知，他们已经使用一种新技术把你们的思维模型记录下来了，包括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思想，更重要的是记录了你们的人格。你们的记忆痕迹已经保存在了你们的SM步枪当中。”他顿了一下，“这意味着你们的步枪比你们自己还要了解你们。”

中士又说：“我知道，你觉得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等你们和这支枪磨合几个小时，你们就会发现这是事实。”大部分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中士。

“你们的SM步枪是属于你们的。它了解你，并且只了解你一个人，和你紧密相连。它的唯一作用就是保证你的生存，让你能够射击。现在，你和你的SM步枪是一个团队了。这意味着……”

中士停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他语调柔和，却加重了语气。

“不要错拿别的战士的步枪，也不要弄丢你的步枪。上厕所的时候，带上步枪；洗澡的时候，带上步枪；不打仗的时候，给你的步枪充好电；睡觉的时候，最好他妈的给我抱紧你的步枪，就好像你是个小娃娃，而它是个泰迪熊一样。明白吗？”

“明白，中士！”我们高呼。

“现在解散吧，各自了解一下你们的武器。”他得意地笑着说。

训练场一望无际。大部分其他士兵都分散开了，远离中士和那辆卡车。我决定不这么做。就算这样的选择是件蠢事，被他知道了，我也不在乎。于是我走到卡车后面的那片地方，开始研究我的步枪。

我打开了开关。步枪发出了一阵嗡嗡声，小小的屏幕变成了蓝色。然后这支枪开始讲话了。

“你好，约翰尼。”它说。它的嗓音平静、友好，听不出是男性还是女性。

“嗯，你好，”我回答，“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当然知道。你所了解的一切都写在我的程序里了。”

听起来有点儿吓人，但这暂且不论吧。“嗯，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可以帮我起一个名字。”

“萨姆怎么样？这是萨曼塔的简称。”

我对天发誓，这支枪笑起来了。“你知不知道，超过70%的士兵都选了萨姆做步枪的名字？”

“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我要给你起个另外的名字呢？”

“不用了，萨姆就很好。想要开枪试试吗？”

“那么，呃，我怎么给你填子弹呢？”

“你不需要这么做。我不用子弹。”

“那么你怎么开火呢？”

“让我给你演示一下。请你让我扫视一下四周，直到我发现合适的目标为止。”

“周围几公里内都没有目标。”

“让我来判断吧。”

我耸了耸肩，但还是听从了萨姆的建议。我以瞄准的姿势转体一周，“这样行了吗？”

“嗯，”萨姆说，“这里能够瞄准的目标不多啊。”

“我告诉过你了。”

“然而他们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去问问中士，附近有没有目标。”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你要让我去找中士？”

“相信我，好吗？让我们去问他吧。”

我瞪了这支枪一会儿，然后把它扛在肩膀上，向中士走去。他正在指挥人们把箱子搬回到卡车上去呢。“中士？”

他转向我，“什么事？”

“我的武器建议我来问问您，有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

中士笑了。“当然理应如此。我怀疑其他人一会儿就都会过来了。”他把下士叫了过来。她爬到卡车的后部，拿出一捆木棍。每一根木棍都不到一米。

“拿出其中的一根，插在地上，找块石头放在上面。”

我瞪着眼睛问，“中士，您是认真的吗？”

“怎么，士兵，你对我的命令有疑问？”

“中士，我并无冒犯您的意思，但我们连个射程安全主任都没有。”

中士笑了。“你的SM步枪会知道每次射击哪个目标的，”他说，“它充当了射程安全主任和军事教练员的角色。”

“好的，中士。”我说。我左手抓起木棍，走开一段距离，比原先离卡车远了一些。我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这时候我注意到有几个其他士兵正朝卡车走来。

“这些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是吗？”我问我的步枪。

步枪再一次笑了起来。“差不多吧。让我们走远点儿，我们可不想伤到任何人。”

我走了大约五分钟的路，把步枪拎在手上，这样比较好拿。就在我快停下脚步的时候，它说，“这儿就好。”

“我正要……算了。我安放目标的时候，能把你放下吗？”

“没问题，把我放在手边就行。”

我点了点头，尽管附近没人看得到我。我找到了一片合适的地方，把步枪放在地上，支起木棍，把一块石头放在上面，然后捡起我的步枪。

“把我向四周摆动一下，这样我才能看见这块石头。”

我满足了它的要求，接着步枪说，“很好，我们现在后退五百米吧。”

“你开玩笑的吧？我可没有这么好的枪法。”

“别担心，我有。”

我耸了耸肩，开始走。我保持着自己的步伐，以便准确地走出五百米的距离。一般情况下，我是根据呼吸来计算步伐的，但是这次我没有出声，不想给我的步枪任何提示。

这没有什么作用。当我再一次即将停步的时候，它说，“五百米到了。漂亮。现在，你俯卧下来，面对目标。”

我叹了口气，照办了。我想伸手去够后瞄准器，但是步枪说，“别费事调整瞄准器了，我已经弄好了。”

“已经弄好了？那……太棒了。”我透过镜头看着石头，瞄准，把手伸向扳机。

“等等。”它说。

“什么？”

“让你的肌肉完全放松，把身子骨撑起来。这能让你的视线一直不离开目标。”

我试着放松下来，但实际上我对自己的武器唯命是从——嗯，这感觉可不是那么放松呀。“这样有没有好一些呢？”最后，我问。

“很好。”

“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你以前用过其他步枪，对吧？吸一口气，呼出一半，用我瞄准，开枪。”

我触动了扳机。步枪啪嗒一声，嘶嘶作响，回弹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反冲。一束小小的桔黄色火苗从枪管里冒了出来，向石块飞去。几秒钟之后，就听到了目标爆炸的声音。

“来，让我们看看情况如何。”

我费力地咽了口口水，站了起来，扛着步枪走向目标。当我能够清楚地看到目标的时候，我猛然停住了脚步。

石块已经被完全炸飞了，但是木棍还竖在那儿，分毫未伤。

我把步枪举到面前，认真地看着它的光泽。“上帝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最好的朋友。”

关于如何做一个士兵，萨姆教给我的，甚至比中士教给我的还要多。

我的战友真的不如萨姆那么了解我。我能对她倾诉一切。她总是给我帮助，有的时候能让我从全新的角度去看待训练和任务。

的确如此。我说的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在这种新型的SM步枪的帮助下，我们只花了与以前相比四分之三的时间就完成了训练，很快就能上前线了，这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我和其他七名士兵组成一个班，由一名上士指挥。他是首批接受这种新型SM步枪训练的士兵。

我们和我们排的另一个班一起执行战争中的第一次任务，去袭击山顶上的一个军火库。敌军已经挖好了战壕，做好了在某个时间进行作战的准备。

他们没想到的是，我们有这种新型的步枪。

我曾经听说过那种亲密合作的部队，经过一次次的操练，他们不仅是一个团队，还能够心灵相通。

有了这支步枪，这种理念就成了现实。

中士和我们解释了任务方案。我们这个班应该把山丘包围起来，射击并吸引敌人的火力，这样其他班就能从后方包抄。我觉得，很显然这个计划是和SM步枪的能力结合在一起设计出来的。用无线电协调进攻当然不成问题，但是这种步枪能够让交流更加迅速，我们以前没法以这么快的速度交流。开打之后，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那个军火库。

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当时，我们开始交火，一束束的等离子体穿过军火库的墙壁，里面的敌军士兵开始逃离。这和我们计划的不一样，但是当这些士兵在我们班面前逃窜的时候，另外一个班的人就能把他们截住。

然而有一个家伙除外，他比他的战友要更加勇敢。他窜出军火库，溜到了树林里，开始向我们开火。子弹疾驰而过，我左边的伙计左肩上中了一弹。我们尽一切可能还击，但是这无济于事。每次我们向树林开火的时候，那家伙就像变魔术似的，躲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此时萨曼塔平静地对我说，“约翰尼，这没有用的。停一会儿。”

我又一次扣动扳机，用高密度的等离子体向树林射击。“你是在开玩笑吧。我们能把那家伙用烟熏出来的。”

“那样的话，大火会烧掉军火库，任务就失败了。”

“如果我不开火，那家伙会把我干掉的。”

“你听我的就不会。论起找那个家伙，我比你强。”

我叹了口气。“好吧，你想让我怎么办？”

“前后移动我的视线，慢一点。”

“我这么做的时候还能开火吗？”

“那没用的。”

“我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小命。”

“约翰尼，我们已经合作很长时间了。这次你也要相信我。”

她是对的。我慢慢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移动她的视野，好让她看能不能发现点儿什么。这时候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间，仿佛我的灵魂出窍了。萨曼塔不再仅仅是我的武器，她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成了她的一部分。我们的思想开始融合。我既是手持武器瞄准的士兵，又是武器本身。一瞬间，我感到害怕，就好像她接管了我的身体一样。更恰当的比喻是，她在我的思想深处，我也在她的思想深处。

她在我的思想深处说，他就在那儿。

在哪儿？我问。就好像我能通过萨曼塔的“眼睛”看见这个士兵一样。世界突然从五彩缤纷变成了两色——红色的轮廓显示了那个士兵的藏身之处，其他地方则是一片黑色。

那是他吗？

是的！干吧，约翰尼，你能做到的。瞄准，开火！我照办了。我准确击中了那个士兵的鼻梁。

第二天，中尉在全排面前对我们圆满完成了任务表示祝贺。在我们解散休息的时候，中士把我拉到一边。

“中尉要见你，”他说，“现在就要。”

我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饿着肚子，直奔中尉的办公室。我一到，他就抬起头说，“啊，约翰尼，很高兴看见你把SM步枪也带来了。”

“命令中说，我们必须将她时刻保持在能够作战的状态，长官。”

“好的，好的，它开着吗？”

“是的，长官。但是我也打开了保险。”

“很好，永远将你的武器保持在开机状态，把电充满。”他顿了一下，“昨天的射击真是完美。”

“谢谢你，长官。”

“请坐。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我一坐下，就被中尉的问题惊呆了。“昨天，你有没有发现你的SM步枪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尽可能地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寻常的地方吗，长官？”

他点了点头，“正如我所说，这一枪打得漂亮。你知道当你击中这个敌兵的时候，他离你有多远吗？”

“呃，我不清楚，长官。”

“一千五百米。”

我清了清喉咙。“真的吗？那很棒，不是吗？”

“一千五百米之外，一枪爆头——这让我感到诧异。据有些士兵报告，他们和自己的SM步枪之间的关系比他们原先预料的还要亲密——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他直视着我的双眼，“你有这种感觉吗？”

我又在脑海中听到了萨曼塔的声音。没关系的。我们可以相信他。

“嗯，老实说，没错，长官，正是如此。”

他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

“约翰尼，让我给你讲讲SM步枪的一些情况。尽管这些武器比传统的步枪威力大得多，我们却因为它具有人工智能而没有将之分发给所有士兵。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步枪只带有你个人的记忆印记？”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长官。”我说，“我认为这能够增强我们的能力，让我们可以更容易地共事。”

中尉笑了。“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与自己完全一样的人共事，这几乎不可思议。”他顿了一下，“下面我要对你说的内容并非严格保密，但也不能对公众公开，你懂的。我命令你，以后不得和任何人讨论这件事。”

“是，长官。”

事实上，我对中尉所说的这些还懵懵懂懂，更不用说和别人讨论了。萨曼塔和我显然属于少数幸运儿，我们记忆痕迹达到了中尉所说的“量子共振”的境界。这让我们能够进入彼此的思想——这是一种心灵感应。我从前知道心灵感应这个词，但发现它真的存在还是很吃惊。

我个人觉得中尉对他所告诉我的事情也不甚了了。但是我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这意味着你与武器融为一体，约翰尼。你们俩比其他使用传统武器的士兵更有效率。”

我点了一下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中尉把这看做是虚心的表现。“这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孩子。你很特别。”

“我——谢谢你，长官。”

“这就是我让你到这里来见我的原因。我觉得你能比一般士兵做得更好。”他朝前俯身，“我们需要志愿者加入特别训练。那种愿意独自作战、能够完成特别任务的人。”他停了一下。“你听说过卡洛斯·哈思科克(1)吗？”

“没有，先生。”我困惑地回答。

“到营地的数据库里查找一下他的资料。我想让你成为他那样的人。在二十四个小时内告诉我你的决定。去吧。”

我一离开军帐，萨曼塔就对我说，“别管什么数据库了。我知道哈思科克是谁。”她把他的事迹给我讲了一遍。

她说完之后，我吹了声口哨。“中尉想要我成为这种人？我做不到。”

“你当然能做到。让我们成为训练的志愿者吧。”

“我不想一个人去。”

她笑了。“你不是一个人，”她回答说，“你还有我。”

就这样，我成为了狙击手。

成为一个狙击手需要进行更多的训练。尽管有萨曼塔的保证，可训练的内容却比仅用SM步枪准确射击要多得多。我要学会伪装和隐藏，这样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敌人就不会定位到我。这需要大量的学习。

但我不是独自一人。另外几名士兵和他们的SM步枪也参加了狙击手的训练，我们一起学习。在某种意义上说，萨曼塔说只有她和我参加训练，这可没说对。

不过有件事她说对了——我们的射击能力。狙击手训练的一部分，是学习在不同的条件下如何射击。但是萨曼塔和我一起，在所有的初级测试中脱颖而出，因为我们的确能够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实际上，我们做得比其他所有的搭档都要好，因而我们是第一对被派回前线的伙伴。我们向中尉报到，他把一些有趣的任务分配给我们。

有一次，我们和大部队一起行动，但是离他们很远，我的位置对他们来说更加有利。我们的任务是随机射杀敌军士兵，当我们的部队在前线进攻的时候，给敌军制造混乱和恐惧。这一战术起了作用，我们又占领了一座山头。

还有一次，只有我和萨曼塔被派前往敌军的城市。我们的间谍网络截获了敌军的报告，报告说敌军的某位将领会来这座城市视察。我们隐藏了两天，最后子弹准确无误地射进了那名将军的胸膛。

我被晋升为下士，还被授予了勋章。对此我很开心，但烦恼开始在我的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我开始做噩梦。当我闭上双眼，就会看见目标在我眼前爆裂的样子。有的时候我梦见我就是我的枪。似乎等离子体穿过我的身体，向着目标射击，在他们的胸膛和头颅上烧出一个个窟窿。许多次，我冷汗淋漓地醒来，一两个小时都无法再次入睡。

但是我们的新工作并没有影响到萨曼塔。她对我们的胜利几乎是满怀欣喜的。对她来说，杀戮不仅仅是一项工作，还是乐趣。

这让我毛骨悚然。

于是，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下面是我们最后的一次任务。

正如往常一样，中尉给我们下了命令。他一如既往地把我们叫进他的办公室，但这一次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严肃。

“约翰尼，这是个复杂而又敏感的任务。我们发现了敌军培养新士兵的训练设施。需要一名狙击手到那里去，干掉所有的新兵，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你愿意干一票吗？”

我记得我有些犹豫，但是萨曼塔的声音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让我同意。于是我就答应下来。

第二天，我们在距离训练设施的几公里之外下了车，朝目的地前进。我们从不担心迷路，因为萨曼塔总知道怎么走才对。当我们和目标足够近的时候，我打量了一阵这栋楼。这是一座由学校改建的红砖楼，楼外的操场改建为了靶场。我发现了一片可以藏身的小树林，于是就在那里等待。

终于，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门开了，我看到了一副让我大跌眼镜的场景。

两名敌军士兵领出了一队孩子，所有的孩子最多还不到十岁。他们让这些孩子在射击场上列队，给他们分发枪支，接着就开始教他们使用武器。

我僵住了。我能感到自己正在流汗，喉管里好像打了结一般。

萨姆的声音在我的意识深处响起。约翰尼，你准备好了吗？来吧，用我瞄准吧。在他们撤离到安全的大楼之前，我们至少能放倒五个学生。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萨姆，你看见那些目标了吗？我问她。

当然看到了。他们是正在训练的敌军士兵，正如中尉所说的那样。

他们不是正在训练的士兵！他们是孩子，是小孩。

我们知道敌军正在训练年轻的市民参战。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年轻。但是这并不重要。他们仍旧是敌人。

我放大声音，对她耳语：“我不能杀孩子。”

“你当然能。”萨姆以同样平静的语调对我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叹了口气，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这样过了。然后她开始骂我。

“见鬼了，约翰尼。那些敌人们已经被灌输了对你的仇恨。他们中的所有人，只要一看见你就会把你干掉，你明白的。”

她是对的。我知道她是对的。但是见鬼去吧——“我签约可不是为了做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她说，“你已经是志愿者了。我们都是志愿者。”

“我不能这么做。”

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到这儿来。让我帮你理清思路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死去的孩子躺在我的脚边，我像个疯子一样咧嘴笑着。

我把萨曼塔扔在地上，仿佛她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你在我脑子里灌输了什么东西啊？”

“约翰尼，闭嘴！敌人会听见的。”

“我不管！别给我灌输这些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无法给你灌输任何东西，除非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你脑子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从没想过这样的画面。这是从你那儿来的。”

“但是我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她问，“要记住，我是你的一面镜子，一面完美的镜子。我的一切都是从你那儿来的。”她停了一下，“我也会做那些梦，但是我很享受。我会帮助你也享受这些梦境的……”

我摇了摇头，“不，我拒绝接受。”

“这是真的，约翰尼，”她说，“如果我不是为你量身订造的，我就算不上一个完美的武器了。”

我知道她是对的。军队不仅仅把我变成了一个杀手，他们还发现了已经存在于我心中的某些意识，萨曼塔培育着这些意识，让它们发展壮大，还把我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恶魔。

但不能再这样了。

我把SM步枪关掉，终止了任务。我把这杆枪还给了任务指挥官，告诉他我不想再看见它了。所以我现在到这里来，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还要听我讲一遍这个故事。要是你们打算因为不服从命令而把我送上军事法庭，或者不加审判就把我投入监狱，我也不在乎。

我和那支枪可不一样。我不会再杀人。它不能塑造我。

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科学家拿掉了头盔，发现自己在将军的办公室。将军靠在椅背上，交叉着双臂，拳头抵在下巴上。

“博士，这行不通。”

他眨着眼睛，清了清喉咙，“我知道你的意思。”

“不只是一个士兵出现了这种情况。”将军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看看这些记录。大约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拿到SM步枪的士兵要么擅离职守，要么投敌，要么自杀。”

科学家接过平板电脑，扫了一眼报告。“最后一个人后悔了。”

将军叹了口气，“他们都后悔了。”

“是的。很抱歉。”

“按照原先的设计，这种SM步枪应该把这些男孩子心中的战士召唤出来。可是，它起到的作用恰恰相反。”

科学家拉动滚动条，读完了这份报告的前言。读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百分之二十五，将军。但另外那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呢？”

“其他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做得还行。我承认，SM步枪让这些士兵在战斗中的表现更为精准。但是那百分之二十五之中，几乎所有士兵都报告说他们和自己的武器之间有一种纽带关系，而这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但是在每个个案中……唉，我已经告诉你了。”

“然而，”科学家说，“那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都表现不错——”

“在SM步枪出现之前，我们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能把一个男孩子变成战士。”

“我理解，”科学家站了起来，“让我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吧。看看我们能不能发现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科学家离开了将军的办公室，回到武器实验室，他的助理正在那里等他。

“嗯？”他关上身后的大门之后，她立刻问。

科学家坐下来，微笑了。“起作用了。士兵们一发现隐藏在自己脑垂体中的进攻性，就拒绝了这种倾向。”他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她简略地研读了一番。

最后，她抬起头，“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是的，并非所有人。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点了点头，“嗯，是的，无法避免这一点。”

“那么我们就没法一直这样做了。”

“我们不需要一直这样做。我们只需要坚持到政府放弃这场无用的战争就可以了。在这段时间里，让我们继续工作吧。”

他站起来，回到他的办公室，但是助理举手提问。

“我不由自主地怀疑，我们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如果某一天形势逆转，我们成了被侵略的一方，怎么办？”

他微笑了。“我们已经接到了足够的SM步枪的海外订单。如果外国人也做了和我国军方同样的事，我认为这就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希望你是对的。”

【责任编辑：党霄羽】

(1)著名的狙击手。

校园之星

奇点

文/韦威 图/不净

2023年6月5日

印度洋上空约400km处，“天宫号”空间站，二号实验舱

阿尔法磁谱仪依旧如平常般嗅探着宇宙深处游荡着的气息，远处瑰丽的星图曾经让它感到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感动，但是它已经在这儿待了太久，在它眼前巡游的星轨早已不能触动它的神经。如孑孓般的陨石碎片和太空垃圾在黑暗中穿梭着，时不时地啮去它身上的一些涂装，留下道道或浅或深的沟壑。它知道自己离去的时候不远了，身边的老伙计再过两年也要退休，但是这有什么要紧的呢？静谧的太空能麻木一切感情。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一阵强烈的正电子流猛地向它涌来！它很熟悉这种味道，也捕捉过数以千万计的正电子，但是这次的强度与数量比平常几乎高出两个级别！强烈的电场让它内部偏转磁场一阵轻微的颤抖，模拟信号奔涌进MCU(1)，摇曳的电波从云端之巅飘向地面。

2023年6月7日

中国天体物理学研究所

陈启端起速溶咖啡呷了一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荧幕上的数据被模糊的镜片揉成一团白光，夏蝉的鸣叫是空荡的研究楼仅剩的热闹。导师前几个月因为一场小车祸住进了医院，所以处理空间站上探测器传回来的数据的任务便落在了陈启身上。雾气缓缓散去，他继续翻看这几天的探测数据，一个突兀的尖峰出现在原本平滑的曲线上。他皱了皱眉，他明白这个波峰意味着一次正电子爆发，然而近期并没有探测到任何大规模的星体活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更多的尖峰出现了，这几乎让陈启认为阿尔法号磁谱仪应当早些退役才对。缓缓移动的时间轴上，跃动的波峰如同陈启现在快速的心跳，两个峰值间的周期都是四十五分钟，而这恰好是天宫巡天周期的一半，这意味着以地球为球心对称的两点都发生了未观测到的星体活动！很快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并非静止，然而爆发点与地球的相对位置在两天内几乎完全没有变化，这种可能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陈启揪住头发，看着办公桌上天宫的模型想象着天宫在地球上空的运行方向，恍然间，他自己似乎也随着思绪在地球的上空飞行着：背后是点缀着白色的蓝色天幕，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四围闪烁粼粼星光，陈启飞进了一片散发着耀眼白光的云雾一瞬后又钻了出来。思绪回到办公桌前，他看向手边一幅伽马射线探测图，快速将数据导入计算机模型计算后，一个令他感到恐惧的想法浮现出来。陈启把图表拷贝到了笔记本中，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医院。

穿着宽松病号服的导师看着笔记本屏幕沉默不语，镜片的反光让陈启看不到他的目光。陈启心中的激动催促着他打破这一刻的寂静，他说出心中的猜测：“您应该明白的，这些数据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有一个未知的天体被地球的引力捕捉到了！它正在比‘天宫号’更高的轨道上飞行，轨道与‘天宫号’的运行轨道有两个交点，所以才会出现规律的波动，磁谱仪探测到的正是它发射出后，被地球磁场捕获的离子流。就像爬行的蜗牛留下的水迹，这个未知天体在地球周围洒下了它的标记。”

陈启顿了顿，咽下口中的唾液，颤抖着打开了笔记本上的一幅最近空间站传回的伽马射线观测图——暗蓝色的背景上，一个橘红色的亮点十分突出。“您知道模型推导出这是个怎样的天体吗？这是一个黑洞，一个极小的黑洞，这样小的质量不可能是恒星形成的，它是一枚原生黑洞，一颗从大爆炸存活至今的种子！”

陈启压着嗓子说道，但是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几乎沸腾的激动。

导师缓缓地摘下眼镜，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突然感觉到一种疲惫从身体的深处蔓延开来。毫无疑问，他爱着天体物理学，这种超脱功利性的美曾经给他带来至高的精神愉悦。但是，多少年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记录下宇宙中发生的一切，作出假设，然后埋葬。躺在病床上的这几天，一个想法在他的脑中盘旋不去：也许我这一辈子除了那些不能长出果实的观测数据，什么也留不下了吧？想到年轻那会儿选择这门基础学科时家人和老师的劝阻，老人心中有些惘然。宇宙就像一位在轻纱后曼舞的姑娘，你看见薄纱上跳跃的黑色幻影，却看不清她的真实面貌。这一天，她停止了舞蹈，缓步向你走来，就要撩开薄纱的时候，你却开始恐惧真相的来临。或许自己真的是老了，这个黑洞应当是年轻人的问题喽。

“去告诉他们吧！”导师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浅了些。

“告诉谁？”陈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告诉这个世界！科学家们的狂欢要开始了。”导师瘦弱的手在阳光中奋力挥舞。

2041年2月2日

环黑洞太空站

陈启站在黑洞约束装置的下方，周围只有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空间站中除了必要的操作和科研人员，其他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撤回了地球。对于黑洞的研究已经接近了尾声，任何可能的数据都已经被采集完毕。但是陈启明白，它最大的秘密还隐藏在那事件视界之内，这道界限甚至是光的坟墓，自然不可能有任何信息从中泄漏出来，这是一个绝对的黑箱，其中盛放着宇宙的终极真理。这时，他感到手腕上一阵震动，手表上显示着即将开始的会议时间和地点。他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自己上方的狰狞的钢铁球体。缓缓踱出了实验舱。

气密舱门打开，会议室中刺目的照明灯光让陈启眯起了眼，各国的专家和代表大都已经落座。作为黑洞的发现者以及这次会议的发起者，陈启拥有更高的话语权。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带，他走上讲台。背后的荧幕上适时的打出了“奇点计划”四个字。

“我想各位应该明白这次会议的目的，这个黑洞的时间不多了，小型黑洞的蒸发速度远比我们计算的要快，它即将走向尽头。但是，黑洞的最终秘密就是它的核心——奇点。我们对此还缺乏了解。幸运的是，我们捕获的这个黑洞是一个不旋转带电黑洞——R-N黑洞(2)，如果我们向它注入足够电荷的话……”陈启顿了顿，“它的奇点就会暴露出来，形成裸奇点。我们就可以对它进行探测。”

“陈教授，物理定律在奇点中是不适用的，您知道它释放出来会对我们的世界造成什么样影响吗？它会破坏因果律，我们的物理定律可能会失效！”一名物理学家直视着陈启说。

“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是在座的各位也都至少听说过宇宙监察假设，这个假说提出我们宇宙的物理规则会监察着宇宙，使得每一个奇点都被事件视界包围。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我们就不可能通过常规物理手段释放出奇点。反之，若是我们成功了，这就说明奇点是可以被宇宙接纳的。”陈启看着那名科学家说着，“这个黑洞直径不过二点五纳米，质量大约是月球的两万分之一，我并不认为这滴小水珠能冲击整片大海。”

陈启看向全场，示意台下的工作人员切换下一张图。图片上，空间站位于金星与太阳的拉格朗日点，与地球分别在太阳两侧。

“我们计算出来的最糟结果就是奇点没有出现，黑洞快速蒸发形成爆炸。考虑到这点——”陈启指向幕布中央，“太阳将是我们最好的掩体。我们会用大约四个月时间移动到金星和太阳的引力平衡点，当地球藏到太阳之后开始实验。当然，这需要在座各国的代表同意。那么，开始投票吧！”

会议室陷入了寂静，迟迟没有人拿起面前的终端，而陈启自己也沉默了，其实他也还没有做好踏上这条寻真之旅的准备。大约去年这时，他的导师离开了这个世界。站在灰白色的墓园面前，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研究所忙忙碌碌的年轻人了，他有了家庭，有了牵挂。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呢？屏幕上的票数缓缓上升，最终停留在36:34上，陈启释怀地笑了笑：自己不是最终作决定的那个人。

“那么，祝我们好运吧。”

2041年6月5日

金日拉格朗日点

被磁场固定的黑洞中，在肉眼不可见的微观尺度上，随着电荷汩汩注入，黑洞的内外视界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速度靠近着。当它们彻底合二为一的时候，奇点将暴露出来，人类将最终剥开这颗花生。

陈启站在舰桥上看着面前荧幕上变化的曲线沉默不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中心脏的跳动。突然，仪表前的操作人员喊道：“要开始了！”屏幕上显示出一串跳动的倒计时：

3

2

1

0

数字停止了跳动，舰桥上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等待着一场或是剧烈或是平静的巨变。

陈启颤抖着开口：“实验数据……收集到了吗？”

“没了……”屏幕前的操作人员艰难地转过头，冷汗从鬓角流下。

“没了？什么没了？”陈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黑洞，黑洞它突然消失了，就在达到临界点的时候。”

“什么？！”陈启把他从屏幕前推开，仔细看着每一段数据。

“真的，都消失了……”陈启用一只手扶着额头，屏幕上原本在攀升的各个曲线在一瞬间跌到了零。黑洞存在的迹象真的消失了。

“这不可能……”陈启喃喃自语。

“陈教授你快来看这个！”一名美籍科学家拖着陈启向舷窗走去。

穿过薄薄的聚合玻璃，陈启发誓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各色的光线像是油彩般被涂抹在黑色的幕布上，它们旋转着、扭曲着，向着一个方向蔓延着，如同梵高的《星空》。向另一个方向看去，流光作着圆周运动，互相缠绕着形成一个光巢。太空站如同飘浮在光之海洋里的一粒白色沙粒，向着光巢义无反顾地飞去。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们真的见到奇点了。”一名科学家大笑着说，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陈启认识他，是那个在会议上提出质疑的人。那一刻陈启也明白了，所以他也开始笑起来。

“黑洞并没有消失啊，奇点出现了，我们的实验成功了，因为……”

“我们现在就在黑洞里面啊！”

“宇宙不允许奇点的信息暴露在普通时空中，在奇点出现的一瞬间，我们、空间站和这一小部分空间里的一切，作为观测者已经或多或少在某种层面上接触到了它的信息，为了不让信息继续扩散，我们也被丢进了黑洞。我们成了奇点秘密的一部分啊！”

混乱的规则开始侵蚀太空站里的一切，核裂变炉骤然熄灭，墙壁变得像热黄油一样柔软，灯光的颜色随意地变化着……陈启望着远处的星空油彩，闭上了眼睛。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暑假期间，同学们的创作热情似乎受到了温度的感染，纷至沓来的投稿把邮箱xiaoyuan@sfw-cd.com塞得满满的。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不少，然而本期的篇幅只够刊登一篇了……

韦威同学的《奇点》主打科技内核，提供了不旋转带电黑洞的一种可能性，并用优美的语言畅想黑洞内部的奇妙景观。在抓住重点的同时，次要的部分则被简化处理。例如陈启的导师“看着笔记本屏幕沉默不语”，很直接地描绘出了一个严谨的学者形象。相对于陈启来说，陈启的导师属于“扁平型人物”——他从出场到结束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但给主要情节和人物提供了参照。利用读者比较熟悉的某类职业（或所属阶层、生活环境、性格等）的共同特征来表现角色，就能省下不少笔墨。

有些特定的背景设定和桥段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简化处理。今年四月刊中周琪同学的《逃跑森林》就是一个例子。这类“省笔”技巧还需要大家在平日的阅读中多多体会。

(1)Microcontroler Unit，“微控制单元”的缩写。

(2)即带电黑洞。它有两个视界。理论上说，如果不断增加R-N黑洞的电荷，将出现内外视界合二为一的局面，这时的黑洞称为极端R-N黑洞。如果再对极端黑洞加一点电荷，则视界消失，奇点将裸露出来，产生“裸奇点”现象。

外星观测报告：这群人对宇宙很重要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宇宙级记录

策划/本刊编辑部 文/戴浩然

那两天我在你们身边

我伟大的母星，我将以地球公元纪年向你传输我所看到的一切。

公元2015年9月12日，地球东八区。

作为银河系的观测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现如此强烈、进取，有着无限未来的想象能量。我的目光穿越漫长的光年，投射到这颗蓝色的星球、这片美好的土地上。依据资料库的浩瀚资料，我确定这次名为“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的人类集体活动其重要程度为最高级。

智能观测设备建议我进行全过程观测，我也希望完整地记录下这次人类活动。

或许若干年后，该记录将作为人类想象力的新起点而永垂史册。

地球人，这两天我一直在你们身边。

主持人：严蓬（左一），资深影评人；嘉 宾：王东辉（左二），独立制片人，代表作《绣春刀》；李亚平（左三），爱美影视总经理，制片人，代表作《北爱》《跑男》 ；刘慈欣（左四），《三体》系列作者，亚洲首位雨果奖获得者；张冉（右三），科幻世界与微像文化联合签约作家，代表作《大饥之年》《永恒复生者》；邹凯（右二），供职于上海漫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任《漫画会》编委（讲谈社）；师淑芳（右一），中清龙图副总经理

科幻与泛娱乐产业论坛：用高质量的玩耍促进人类进化

时 间：2015.9.12 8:30am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数据库资料显示，人类许多次进化，都是基于玩耍和为了玩耍的心理需求。

这次人类集体活动的第一个环节，本质是探讨如何满足大部分人类的玩耍需求。他们将制造玩耍产品的工业称为娱乐产业。参与讨论的人类将科幻作为娱乐产业的重要基石，将它与其他文化元素融合升级之后，打通文字与影像的形式壁垒，产出更多的优秀娱乐作品。其中有两位科幻作家特别值得注意，他们客观地分析利弊，冷峻的目光给人一种连自己都被看穿的错觉。

我可距离他们上万光年。

人类论坛摘要

严 蓬：

近年科幻电影如《饥饿游戏》之类，其实是电影圈去寻找好作品的闪光点，并非完全由作家提供出来。拿着作品找电影公司说我这个适合改编成电影，可能有，但在美国不是主流。

张 冉：

钱太多进来对作家不是特别好的事儿。现在科幻圈文艺创作这个事儿就变得挺浮躁的，都不讨论写作了，就讨论你卖了多少钱。毕竟写剧本跟写小说不一样，有的人更适合创作。

刘慈欣：

科幻电影很可能只在一个迅速崛起的发达国家才能变得繁荣，中国现在正处在这个阶段，所以我们有培养科幻影视的良好土壤。但在与主流电影界接触四五年后，我发现拍科幻电影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认同科幻的感觉和科幻的诗意，或者根本不感兴趣。要是缺少这种情怀和诗意，别的都谈不上。

李亚平：

科幻电影更直接地让我感觉到，作为人类的渺小和对未知的探索以及恐惧，还有情感的关联。所谓人类的终极问题，在科幻电影里最容易被探讨和找到答案，这是令我着迷的地方。

王东辉：

我理解的科幻，是人对未知的一种好奇和探索。探索分两种，一是对自我，一个是对外太空。但无论哪个方向，都会归结到人和人、人和自己的关系上。

出版产业论坛：人类在集团化巩固想象力

时 间：2015.9.12 10:30am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我将人类的历史粗暴地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反叛式的开拓，一种是固本式的巩固。在此次活动的第二个环节中，我惊奇地发现，人类其实一直在进行巩固式的开拓——巩固着人类的想象力。参与讨论的都是从事图书出版/销售的各方代表。他们使用着古老的文字，浇灌未来的想象之花。

人类的想象力将在宇宙中走多远，会勾画出我那伟大的母星吗？

主持人：吴岩（左一）：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科幻与创意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文艺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会长；嘉 宾：贾骥（左二）：新星出版社幻象文库负责人、赵萍（左三）：《当代文学》编辑部主任、雒华（右三）：清华大学出版社“原点阅读”科幻图书统筹、拉兹（右二）：科幻世界杂志社图书部主任、杨叶（右一）：京东商城图书音像自营产销业务部总监

人类对话摘要

吴 岩：

《科幻世界》可以算是中国科幻的黄埔军校了……现在的科幻图书市场不尽如人意，还没有做到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各位觉得要几年能做到你脑中希望的那样？

拉 兹：

我猜一个吧，五年。中短篇其实一直在发展，而且发展得越来越好。至于长篇，到2020年，无论在作者数量还是作品产量质量上，应该都会有显著变化。现在一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作者，那时也将能创作出不错的科幻长篇。

赵 萍：

我觉得拉兹讲的刊物方面的情况很有道理。中短篇非常繁荣了，我觉得长篇就快了。有苗头的作家，有创意、有想法、有笔力的作家，可能都在这儿了。他们可能就差一步，但一定会迈出这一步。

银河奖颁奖典礼：此刻，他们熠熠生辉

时 间：2015.9.12 2:30pm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此刻，探测警报骤然响起，整个探测舱都变成了激动人心的红色。

观测能量曲线出现大幅升高的趋势，即将出现一个突破天际的峰值。这意味着在座诸君不仅想象力爆棚，而且有几位人类个体的想象已经开花结果。

从科幻迷成长起来的优秀主持人小姬

活动刚开始，美丽的主持人小姬走到台前。由于浸淫科幻多年，她的气质与颁奖礼非常契合。

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和新力影业首席运营官田甜（右一）为宝树（左二）和张冉（右二）颁发最佳中篇小说奖

微像文化CEO张译文和刘慈欣为吴岩（左三）、陈梓钧（右二）、桂公梓（右一）颁发最佳短篇小说奖

从颁奖结果看，在上一个公元年里，人类的想象力主要集中在中短篇文本的创作上。这或许就是人类东方哲学中所提到的：芥子纳须弥的境界。我检索并阅读了中短篇获奖者的作品，桂公梓的幽默令我印象深刻；陈梓钧让我惊叹人类可以兼具科学专业与文化美感（这是母星同胞所缺乏的）；《大饥之年》令我战栗；宝树这个人类帮助我洞悉了人性。

84岁的著名科幻作家刘兴诗老爷子为索何夫颁发最佳

一位名叫索何夫的年轻人是一处还未开发的宝藏，即使只露出一角，也足以成为曲线增长的强劲动力。一旁的人类老者刘兴诗，体内爆发出充满青春的想象活力，他的那句“历史没有消失，黄金一代依然长存”使我的探测坐标上多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坐标轴——难道这位瘦弱老人的呐喊，使探测突破了时空界限？

谭楷老师（右一）细数科幻世界走过的风风雨雨

让这条坐标轴更明显的是《科幻世界》的前总编谭楷老师。谭老细数了科幻世界杂志社最艰难时期的风风雨雨——艰难地凑钱支撑杂志社、前社长杨潇蹬三轮沿街叫卖《科学文艺》、杨潇老师坐了八天八夜火车将世界科幻大会引进中国。当谭楷老师讲到伊丽莎白·赫尔说“杨潇用小小的身躯、大大的勇气征服了世界”时，不少人已经热泪盈眶。就连我也追忆起我族先辈，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最终进入宇宙的热血曾经。

大盛国际CEO安晓芬（右一）和搜狐视频总监马可（左一）为拉兹和杨枫颁发最佳编辑奖

突然，有两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的能量表现方式跟其他人的不一样。之前的获奖者产出想象，而这两人是承载其他人巨大的想象能量。看着获得最佳编辑奖的杨枫和拉兹，我想到的只有两个字——基石！

清华大学教授刘兵（右一）为《宇宙墓碑》责编小庄（左一）颁发最佳原创图书奖

其后在最佳相关图书奖里，一位颁奖嘉宾让我发现，地球人的科幻是能够进入到现实中的。他叫王炯璐，是一位热爱科幻的航天工作者。在我的母星，从来想不到幻想文学会驱使人投身科学领域。

这就是人类的独特性吧。

就在我密切关注着想象能量的上升曲线时，两个人的出现终于让这条曲线达到了最高峰值。一位名叫刘慈欣的作家获得了“特别功勋奖”。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这个奖项并非因此人在国外获得大奖而颁发，而是为他所带动的科幻产业而颁发。

这种能重视个体整体价值的生物实在太适合在群星里生存了。

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和电影《三体》女主角叶文洁扮演者张静初（右二）为刘慈欣颁发特别功勋奖

给刘慈欣颁奖的是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和隐藏多年的科幻迷、同时也是电影明星的张静初。姚海军可谓中国科幻的坎贝尔，数十年如一日殚精竭虑推广科幻文化。人类大多有沉默谦逊的特点，做了太多工作却把最光鲜的时刻留给别人。而我也在这宇宙里默默观测了太多太多年……

张静初和刘慈欣的首次会面，则让我这个始终孤独一人的家伙感受到了何为缘分。张静初刚完成《三体》电影的拍摄，我观察到她为了赶来见刘慈欣一面，竟然凌晨五点就开工。她刚见到偶像便热情大方地要了一个拥抱。大刘真诚地说：“《三体》第一部动笔的时候，晚上很累，不想写了，看了一部电影，看的是《孔雀》。这个是真的。（害羞）我万万没有想到女主角会参演我小说改编的电影，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此刻，我觉得好寂寞……

那灿烂的簇拥

时 间：2015.9.12 2:30pm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不论何时何地，读者永远是银河奖最美好的簇拥

通过观测我发现，人类是一种仪式动物和形式动物。颁奖典礼可以产生无比强劲的想象能量，这些非颁奖环节，都会作为研究人类行为的重要资料。

科幻世界杂志社社委会成员张涛先生致辞

微像文化CEO张译文女士致辞

会前致辞是人类特有的集会形式，表达对与会者的尊重和谢意。颁奖典礼开始前，科幻世界杂志社社委会成员张涛先生和微像文化CEO张译文女士分别向大会致辞。

纪敏佳的歌声充满了宇宙的孤寂

突然，我被一曲充满宇宙孤寂的歌声打动，科幻粉丝、歌手纪敏佳在演唱后说：“艺术本来就是相通的。小时候我想当一名科学家，现在说起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真是这样。等我长大之后，走上艺术这条路，我才发现一个优秀的科学家，一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艺术家……这首歌曲是我专程为科幻所写。”原来，这首歌竟然是纪敏佳和上海音乐人、幻迷马海平特意为银河奖谱写的主题曲！

张冉与夏笳的组合给观众带来了无限的惊喜

而当两位人类科幻作家张冉和夏笳唱起美妙的《往日时光》，当探测器估算两人的颜值时，居然直接爆表！

高智商科幻作家夏笳和陈楸帆被微软小冰调戏了

微软小冰与两位嘉宾的对话，则记录了人类通向人工智能的路径。

时光机魔法师王家宝很帅哦！

时光机将科学与魔术结合，为银河奖量身订制的魔术《电子幻觉》，连我这个外星人也觉得过瘾。

看着微信直播墙却连不上，求我的心理阴影面积？

巴克公司为大会制作了微信直播墙，我没办法跨越遥远的光年，连上本地网络与地球人交流，实在是太遗憾了！

希望来年，我有被直接派往地球体验的荣幸！

科幻世界创作笔会：人类规划着来年的想象力战役

时 间：2015.9.13

地 点：北京天文馆&中国现代文学馆

颁奖典礼结束后，留下了一条平稳的曲线便陷入了安静。人类的夜晚对我来说太过漫长。我回到休息舱，面对仿佛永恒静止的宇宙，思考着观测到的一切。

当再次开始观测时，我惊讶地发现，这群想象的先驱正在观测宇宙。在北京天文馆里，作家们观看静止的球状银幕。探测器发现，观看影片过程中，他们的大脑思维异常活跃。

作家和编辑在北京天文馆馆长朱进（一排左二）和幻迷詹想（一排左一）的陪同下参观天文馆

下午，科幻创作笔会拉开帷幕，我本以为只是风花雪月的文学探讨，熟料竟然无比激烈，甚至还有点剑拔弩张。首先发言的是两位来自人类智慧集中营的高校教授：田松提出了科幻中经常涉及的主题——科学自身的危机性，邵燕君则系统介绍了网络文学的特点。然而，更加激动人心的还在后面。

作者们毫无保留地分享着自己的创作计划，长中短篇精彩纷呈，充满了希望。就连大刘也说，现在自己的主要重心在于创作科幻小说，并且正在创作长篇。马伯庸这个类型文学的佼佼者，也提出将科幻与其他类型文学融合的观点。

观测仪则仔细分析他们的想象能量。这时，在已有的坐标轴上，多出了另一条曲线——它与强烈的想象曲线不同，它更加平和，也更加温暖。

观测仪自动赋予这条曲线一个名字：希望。

不可放过的重要瞬间

观测报告进行到这里，已接近尾声，但在反复分析观测记录后，我认为有三个瞬间不能放过。这三个瞬间分别代表着，想象力基地——《科幻世界》过去的美好、现在的肯定以及未来的期望。这些细节将会作为重要的研究资料存放于报告的附录，为宇宙外交部确认是否与地球建交提供决策依据。

请上级持续投入关注——相信我，这群人对宇宙很重要。

过去的美好

时 间：2015.9.12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红地毯

在红毯上向我们走来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就是深受幻迷爱戴的吴岩老师。与吴岩老师并肩的，则是一张比较陌生的面孔，这是本届活动的特邀嘉宾骆汉城老师，他是1981年《科学文艺》（《科幻世界》的前身）的作者。在每月工资不足五十元的当时，骆老师收到八十元巨额稿费那天，正值四川发生百年不遇大水灾。得知这一情况后，他立刻委托谭楷老师将这笔稿费全额捐出。这桩急公好义、侠肝义胆的事迹至今还在科幻人中流传。

未来的展望

时 间：2015.9.13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刘慈欣的寄语代表了幻迷和作者对《科幻世界》的祝福。相信，因为这张薄薄纸页的长久存在，《科幻世界》必将爆发出更为巨大的能量。

现在的肯定

时 间：2015.9.12

地 点：中国现代文学馆

小姬创办的未来事务管理局，制作了一部献给《科幻世界》的视频（进入未来事务管理局的新浪官方微博，检索2015年9月12日的微博内容，便能找到并观看），四十位幻迷在一个下午聚齐，诉说着他们与《科幻世界》的故事。颁奖礼前，视频滚动播放，许多幻迷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因为，这也是他们的故事。

北师大附中教师魏然的藏品

科幻迷权展示自己收集的《科学文艺》创刊号等藏品

科学

筛选星际文明（一）

文/赵 洋

一、十万星系不见生机

半个多世纪以来，一些有着科幻头脑、相信外星人存在的天文学家自发地组织起来，开展了一个名为“搜索地外智慧文明”（简称SETI）的天文观测项目。SETI旨在寻找宇宙中的智慧文明。这些天文学家认为地外智慧文明会利用无线电甚至激光脉冲与外界沟通，它们或许正在尝试与其他星球上的文明取得联系。遗憾的是，迄今SETI项目并未寻获任何来自外星文明的信号。也许银河系中遍布简单生命体，但能与人类聊天的外星邻居却一个也没发现。

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不仅是银河系内，在更广大的宇宙空间中，都可能只有人类这孤零零的一个智慧文明。一个由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天文学家詹森·莱特领导的研究团队在观测了银河系附近10万个大质量星系后，得出结论：没有一个星系显现出存在发达科技文明的迹象。研究结果发布在《天体物理学》杂志增刊上，这也是迄今为止囊括星系数量最多的一次观测，类似的早期研究只涉及了100个星系。

宇宙中充满了行星系统

在行星地球上，生命以微生物的形式诞生。然后，生命攀上演化阶梯，有了更大的身躯，拥有了复杂的神经系统，进而构建社会，最终拥有了前往其他行星甚至其他恒星的技术。既然这个过程能在地球上发生，那为什么不能在充满各个星系的数十亿个宜居行星上发生呢？

智慧生命一旦具备了进入太空的能力，若以每秒60千米的速度飞行，大概在5000万年内就能穿越银河系这样的星系（直径10万光年）。5000万年对于恒星和星系动辄数十亿年的时间尺度而言，只是短短一瞬。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在宇宙诞生后近140亿年的漫长时光中，智慧生命早就把星系踏遍了。也许这些拥有航天能力的文明十分稀有且隔绝，但是只要有一个星际文明有意并且有能力对所在的星系进行改造，人类就有机会看见它们。如果观测的星系足够多，我们理应最终发现智慧加工的痕迹。然而，我们观测的星系越来越多，却只发现一切都是纯天然，这非常让人沮丧。

SETI计划

事实上，技术文明是比较容易被发现的。曾有两位美国天体物理学家在迪拜旅游时受到城市夜色的启发，提出了一个问题：用人类现有的望远镜，究竟能在多远的另一颗星球上看到地球上的一座大型城市？

他们的计算结果是，以日本东京为例，地球上一个城市夜晚的灯光可以一直传到太阳系的边缘。这个距离大约是从地球到冥王星距离的30倍。二人继而根据这一研究提出通过寻找太阳系内可能存在的其他“人造”灯光来寻找外星文明的设想。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为何我们还没有发现地外智慧文明，特别是星际文明？

小词典：什么是星际文明？

实现了跨恒星往返飞行，在不止一个恒星的引力范围内有定居点，并对各个定居点实现有效治理的技术文明。

曾在20世纪90年代采用不同的方法探寻过100个邻近星系地外文明信号的詹姆斯·安尼斯怀疑，被称为“星际生命杀手”的伽马射线暴曾一度在宇宙中随处可见，这些致命射线摧毁并抑制了高级文明的发展。如今宇宙间的伽马射线暴有所平息，于是地球人类恰巧处于了智慧文明发展的“起点”之上。

可以想象，伽马射线暴不过是星际文明漫漫成长历程中要面临的障碍之一，类似的障碍还有许多。换句话说，在宇宙中的无生命物质和可持续扩散的文明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筛选机制，通过这个筛选极其困难。如同武侠小说里描绘的那样，一心向武的少年只是骨骼还不够清奇，还需有诸般奇遇方能成为大侠，一个文明也要克服重重困难、跨越道道阶梯才能成长为纵横星系舞台的角色。星际文明必须经历的种种历练，被科学家总结为“大过滤器”（The Great Filter）。

二、大过滤器理论

“大过滤器”这一概念，是美国乔治梅森大学的助理教授罗宾·汉森为了试图解答“费米－哈特悖论”而提出的。

1998年，罗宾·汉森在一篇文章中，把没有生命的荒芜之地发展到具有扩张性的星际文明的过程划分成9个阶段：

1.合适的行星系统（存在有机物以及生命宜居的行星）

2.可自我复制的分子（比如RNA核糖核酸）

3.简单（原核）单细胞生命

4.复杂（真核）单细胞生命

5.有性生殖

6.多细胞生命

7.脑量较大、使用工具的动物

8.人类目前这个阶段

9.星际殖民扩张

寻找地外生命

汉森认为，目力所及的宇宙寂寥无人的这一事实说明，上述9个阶段——或者可能被细分出的更多阶段——中，至少有一个阶段是难以实现的。无论是什么因素在哪个阶段阻止了星际殖民扩张的最终实现，它都被称为“大过滤器”。

根据大过滤器理论，一个物种要成长为星际文明，需要通过多种过滤器的检验。这些过滤器就像“筛子”一样，淘汰不合格的生命形态与社会形式。下面，我们将上述9个阶段划分为“环境”“生命”“文化”“科技”四个“筛子”，逐一进行解读。

小词典：费米－哈特悖论

根据人类目前掌握的科技知识以及历史经验推测，银河系应该早已充满了四处殖民的星际文明，然而不仅地球上找不到外星人曾经造访的证据，在望远镜里也瞥不见丝毫外星飞船或工程的影子——甚至连一个来自智慧文明的无线电信号都接收不到。

美国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在1950年的一次非正式讨论中指出了上述矛盾，认为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宇宙已经有100多亿岁了，仅仅银河系内便有几千亿颗恒星，而孕育了我们的太阳仅仅是其中较为年轻的一颗。即便考虑了光速的有限性和文明兴衰的生命周期，这么长的时间里，宇宙间也应该有过无数星际文明次第兴灭，人类不该如此寂寞。1975年，美国天体物理学家麦克尔·哈特在论文中详细探讨了可能的解释。之后，这一问题通常被称为“费米－哈特悖论”。

三、合适的环境（环境筛）

生命宜居带

什么样的行星或卫星上有可能产生类似地球物种的生命呢？科学家提出了恒星周围“生命宜居带”的概念。所谓生命宜居带，就是指位于这个区域内的星球可以产生生命，并且能够长期维持生命的存在。在太阳系中，生命宜居带就位于距离太阳0.99～1.7个天文单位的宇宙空间。

一颗行星位于生命宜居带内，并不表明其上一定就有生命存在，还要满足一系列其他条件才行。首先，这颗行星上一定要有液态水，而且液态水是长时期稳定存在的。以地球为例，行星表面的水存在了数十亿年以上，才能保证生命诞生并演变为高等生命。一颗恒星周围的宜居带有内边界和外边界之分。如果超越内边界，行星过于接近恒星，表面温度就太高了，就像水星那样，不易保持液态水，更不利于生命发展；如果超过外边界，离恒星太远，温度就会太低，水处于冰冻的状态，生命就将无法存在和演化。

另一个要素就是行星本身的质量。如果行星距其太阳恰好是1个天文单位，则要求行星质量为相当于地球的0.5～10倍个地球质量。如果质量太小，行星的引力就不足以保持维系生命存在的大气，也就没有了保护生命免遭致命辐射伤害的保护层；质量太大，又容易吸引氢，从而形成木星、土星那样的气态行星，使生命难以生存。

开普勒太空望远镜发现的生命宜居带行星

广义的生命宜居带还涉及恒星在星系中的位置。比如，这颗恒星不能靠近一些太大的恒星，因为大质量恒星演化到最后阶段会发生剧烈的爆炸（新星和超新星爆发），产生强烈的辐射，不利于生命生存。因此，恒星在其星系中的位置也要恰到好处，就如我们的太阳在银河系的位置。

过去二十年间，天文学家共发现几千颗太阳系外行星。不过，绝大多数已证实的系外行星都属于木星这样的巨型气态行星，或者是温度极高、轨道距离母星很近的行星。也就是说，在这些星球上发现生命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尽管如此，科学家根据观测结果推算，银河系几乎每颗恒星都有一颗行星环绕，所以整个银河系约有1000亿颗行星，其中，大约有17%——多达170亿颗——是大小与地球类似的行星。那么，这些行星中位于生命宜居带的又有多少呢？答案是约10亿颗。

绿色区域为恒星周围的生命宜居带

科学家在搜索地外生命时，多以液态水和有机物的存在作为外星生命存在的前提条件。有人批评说，这样以地球生物为蓝本的先入为主的观点阻碍了对外星生命的探索，例如在远离恒星的生命宜居带之外，可能存在通过地热等方式维持地下的生物圈；也有生物能够在高砷低磷的环境下存活，这说明生物组成“必备”的六大基本元素碳、氢、氧、氮、磷、硫，可能不是必需的。除了碳基生命之外，科学家还认为，外星生命也可能以硅基、硫基、氨基等生命形态存在。所以，如果下一部《异形》系列影片中出现了在气态行星的大气层中飞翔的水母状氨基生物，请不要大惊小怪。

生命摇篮本身

根据地球的经验外推，生命很有可能出现在围绕恒星运转的行星上。如果行星的卫星条件适宜，卫星也是不错的生命温床。无论是行星还是卫星，下面这些小过滤器决定了生命能否在上面进化为星际文明。

地质活动。生命出现后，星球上不宜再有频繁的地质活动。类似木卫一这样的大卫星，受木星强大引力的牵扯，产生了太阳系最活跃的火山，显然不适合生命的发展。

冰期。对于地球这样表面富含水分的星球，只有融化的水才能成为生命活动的溶质。在40多亿年的地质历史中，曾出现过多次显著降温变冷的时期，也就是冰期。前寒武纪晚期、石炭纪至二叠纪和新生代的冰期，都是持续数百万年的大冰期。冰期改变了全球气候带的分布，导致大量喜暖性动植物种灭绝。对于目前的人类而言，遭遇冰期也是灾难性的，靠天吃饭的农业会被彻底摧毁。

太阳系位于在银河系的生命宜居带中

磁极倒转。地磁场包围着整个地球，就像一把巨伞，保护着地球上的生物免受宇宙射线的伤害。根据各年代岩石磁化的方向，可以推测出地球曾经多次发生磁极倒转。过去1.6亿年间，每百万年磁极有2至6次的倒转，但间隔不等。如果磁极倒转，地球会有一段时间完全没有磁场，这时的地球将完全暴露在宇宙射线辐射下，这将会对生命产生致命影响。部分动物会失去定向能力导致灭绝，生态系统破坏。而且，太阳风中的带电粒子不再有地磁场阻挡，会强烈冲击电离层，引起电离层暴，对无线电通信、卫星、航天设备造成损害。如果在下次磁极倒转前，人类有能力抵御上述不良影响，则有可能成长为星际文明，否则，将被禁锢在地球上。

自然资源。人类使用的所有资源几乎都取自地球本身，即便是太阳能也大量以化石能源和风能等形式存在。所以，一颗星球上的资源如果无法支持文明扩张到另一资源地，那么这个文明自然没有可能进化为星际文明。

合适的星球跳板

月球以柔和的引力（大约1.98x1020牛顿）轻轻牵扯着地球。地球上直接朝向或背向月球的区域被这个力拉起来。如果这个区域是海洋，就会形成潮汐。地球每自转一周，都要有两次潮涨潮落。月潮把富含有机物的海水带到陆地边缘。在远古的海陆交界处，一些喜氧生物顽强地生存下来，成了最早的陆地生物。四亿年前的一天，一条长相古怪的鱼被潮水留在岸上，它拼命地张着鳃，扭动着身体，终于跳回了海洋。后来，它的后代渐渐能适应了短暂的陆地生活，直到有一天它们深入岸上太远，以致无法返回海洋。这些早期的两栖动物，就是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陆生脊椎动物的直系祖先。

可以说，月球直接促成了生命从海洋到陆地的发展。月球还是科学发展的天然实验工具。很早以前，古希腊人就从月球的形状出发推测出脚下的大地是球形的。

1609年12月的一个夜晚，伽利略把自制的望远镜对准月球，惊奇地发现月球的表面凹凸不平，根本不像大家公认的“天体都是完美无缺的”。作为一个坚定的哥白尼学说的信徒，伽利略在不知不觉中从他所观察到的月球阴影区内的亮点和黑斑中，得出了有关月球表面情况的结论。他设想，月球的表面与地球的表面是相似的。因为他通过新发明的望远镜注视月球时，他“看到了”与地球上类似的情况。天和地是统一的，这一发现给了他驳斥旧学说的勇气。

磁极倒转时地球将暴露在宇宙射线辐射下

60年后，牛顿提出万有引力定律时，月球同样帮了大忙，为了验证自己关于“引力随距离的平方而减小”的想法，他只能从天体的运动中寻求支持。无疑，只有月球能担此重任。当地月距离和月球公转周期被精确测定后，万有引力理论被证明是正确的。万一地球没有月球这个邻居，在当时的条件下，牛顿没任何办法验证自己理论的正确性，科学的发展可能会延迟许多年。

又过了两个半世纪，月亮帮忙验证了另一位科学巨人的理论，并使之扬名天下。这个人比牛顿走得更远，他就是爱因斯坦。在1919年5月29日普林西比岛发生的日全食中观测到遥远星光经过太阳时发生了偏转，广义相对论指出的空间弯曲确有其事。全世界为之轰动。要是月球的大小不足以恰好遮住太阳，任何掠过太阳的星光都将不可分辨。从这一点上看，拥有这样的卫星真是科学的福音。

宇宙诞生以来，曾有多少文明兴灭？

一颗远近适度的卫星还能召唤文明走出摇篮，迈向星际。中国古代就有嫦娥奔月的神话，科学先驱开普勒、伽利略也把月球设想为人类飞天的第一站。月球既不远得难以到达，也不近得一蹴而就，它只等待那些科技水平足够高的智慧生命来触摸自己。就像阿瑟·克拉克在科幻小说《岗哨》中说的那样：“只有当穿越太空，逃离人的摇篮地球，以此证明自己适合于生存下去的时候，星际文明才会对我们的文明感兴趣。”登月的成功使人类对自身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如果月球不存在，面对茫茫繁星，人类敢于贸然登临遥远的火星或金星吗？也许不会。月球以及火星是地球人迈向星际的跳板，是通向宇宙的桥梁。通过登陆这些星球并尝试在上面生活，文明可以实现星际航行的技术积累。

如果没有月球，地球上不会存在我们熟悉的生命形式。或者，陆地永远是蛮荒之地。受水的粘滞力所限，海洋生物即使有智慧，也无法产生像我们一样的工业文明。他们可能构成有组织的社会，但没有可以建造房屋与工具的肢体。

用射电望远镜搜索地外智慧文明

甚至，地球上也许永远进化不出智慧生命：陨星时不时地给地球以致命一击，生命的链条还没延伸到文明阶段就断裂了。或者，随着地轴频繁摆动，大海不时被冻成大冰坨……可能存在着的动物为了适应漆黑的夜晚都长着可以看见红外线的眼睛……

所以，拥有抵御小天体撞击的天然屏障，也是高等生命进化乃至文明延续的合适条件之一。月球一样的卫星（火星的卫星太小了，就没有这个功能）、大行星（如木星）等像太空中的挡箭牌一样庇护着潜在的星际文明，并静待它们有朝一日改造自己。

【责任编辑：杨 枫】

本刊2016年第2期将刊载《筛选星际文明（二）》，探讨满足什么条件的生命才有可能成长为星际文明（生命筛）、怎样的社会文化更适于星际移民（文化筛），欢迎关注。

惊奇档案

建筑推演笔记之——狂妄之才高迪

文/汪 隽

图像是属于我们的。幻想来自于鬼魂，那是属于北方的东西。而我们是具象的。地中海才是图像的起点。哈姆雷特多疑而寡断，但俄瑞斯忒斯从不迷茫。

—— 高 迪

安东尼·高迪绝不是第一个从体弱多病的幼小躯壳中挣脱出的天才。他在6岁时，被诊断出了当时并无有效疗法的类风湿关节炎。那双胶底帆布鞋里永远套着的两层袜子，是他对付脚踝以下关节疼痛的唯一利器。常人眼中的闲庭信步，是他必须骑着毛驴才能勉强达成的跋山涉水。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他才得以进入正常的学校上学。他从不与同龄伙伴一起玩耍，因为那是社交和身体机能的双重煎熬。是否正是在这段身体被迫囚禁于家中的漫长时间里，高迪培养出了细致的观察能力和对自然生物的爱好，我们已不得而知，但可以明确知道的是，由于糟糕的身体条件，高迪在1874年-1878年的四年强制兵役期间成了“漏网之鱼”。几乎在第三次卡洛斯战争的同期，他以预备兵的身份在巴塞罗那完成了自己的建筑学业，走上了建筑师的道路。

高迪也不会是第一个如同从俗套剧本中抖落出的苦尽甘来的天才。在1876年至1878年的两年间，他刚刚拿到从医执照的哥哥和身居老家的母亲先后离世；高迪连续考了三次才勉强拿到建筑专业的毕业证书，之后他立即创立了自己的建筑师工作室，却鲜有作为。直到1878年中期，高迪设计的一个展柜参加了同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引起了巴塞罗那大资产家欧赛比·桂尔的注意。几个月后，高迪结识了这位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客户和朋友。

高迪个人的经历和家乡加泰罗尼亚的命运是何其地相似。西班牙动荡而苦难的19世纪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相较于此时西班牙这个失去了大量海外殖民地，而又没能彻底进行工业革命的欧洲落后国，巴塞罗那所处的加泰罗尼亚地区却成为全国乃至整个地中海地区的纺织工业中心。很多年以后，高迪将和他同时期的加泰罗尼亚艺术家们一起，被赋予“Modernisme”运动的标签。“Modernisme”在加泰罗尼亚语中是“现代主义”的意思，它代表了一系列本地艺术尝试，旨在复兴加泰罗尼亚语言和文化，反抗中央政府的镇压。高迪本人曾说：“地球上只有在地中海，太阳光才会在一年中的某些时刻以45度角斜射下来，这是诞生伟大绘画和雕塑艺术必需的外部环境。”在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背后，是高迪作为一个加泰罗尼亚人的自豪。而此时加区手头富裕的资本家们，以艺术收藏品和精心设计的私宅互相攀比，这也为高迪本人，以及Modernisme运动的发展提供了温床。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高迪度过了自己的早期职业生涯，为桂尔以及其他客户和政府设计了一座又一座私宅和宫殿，开始为人所知。

高迪 （后排）和父亲（中间）、侄女罗莎（右）以及医生桑塔罗在一起，1904年

高迪更不会是第一个热衷于逃课的自学天才。与其在课堂忍受教授的“胡言乱语”，不如来到图书馆，阅读威廉·莫里斯（画家和设计师，英国艺术与工艺运动中的重要人物）、维奥拉·勒·杜克（ 巴黎圣母院的复原建筑师、自由女神像的结构设计师, 法国哥特复兴运动的重要人物），以及约翰·罗斯金（同时影响艺术与工艺运动以及哥特复兴的重要艺术评论家）的著作，以及有关波斯、印度、穆斯林和日本建筑的文献。于是很自然地，他的早期作品带有明显的哥特元素和大量受自然和传统文化影响的细部装饰，并进行了一定的本地化处理，将英国气息浓厚的维多利亚风格变为更能代表本地文化的相应艺术形象。

维桑之家（Casa Vicens）外墙

圣马丁教堂塔楼，西班牙阿拉贡自治区，特鲁埃尔市

维桑之家（1883-1888）是高迪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重要项目。此时高迪毕业五年不到，这座看似风格独特的私宅，事实上深受西班牙本土莫德哈尔建筑风格的影响。伊比利亚半岛从公元710年开始，有着将近一千年的穆斯林文化兴衰史，莫德哈尔指的就是在基督教复地运动从穆斯林手中夺回伊比利亚半岛后，仍留在半岛上的穆斯林和他们的文化。而莫德哈尔建筑风格就是在这种基督徒和穆斯林毗邻而居的奇特环境下，诞生出的复合风格。虽然莫德哈尔建筑的中心并不在加泰罗尼亚，却也集中于加区曾经隶属的阿拉贡联合王国，而高迪对此种历史风格的再诠释，有着西班牙版艺术与工艺运动的倾向，又与整体的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步调一致，是重新寻找本土身份认同感的第一步。

桂尔酒窖

高迪1900年设计完工的桂尔酒庄，其介于飞扶壁和抛物线之间的结构设置，则带有维奥拉·勒·杜克的影子。维奥拉·勒·杜克除了大量的复原项目之外，在建筑理论上提倡“诚实”地使用材料，认为建筑形态应该诚实地表现其结构本质。很可能是受他的影响，高迪从哥特复兴主义中吸收更多的不是外形，而是其以结构出发的设计构思方法。

“但凡人造之物，皆始载于自然之书。”

—— 高 迪

故事写到这里，高迪像极了那个遍布于历史残渣中的人类最优秀种族——天才——的一员，其特征包括出身苦、勤读书、喜结大贵人、走上人生巅峰。好在历史的剧作家总是公平的，既然有行云流水，就也有求而不得。高迪的人生，远没有走到尽头。

维奥拉·勒·杜克（Viollet-le-Duc）概念手稿

就像他所有天才的和自以为天才的前辈一样，曾经的高迪也是个傲慢的年轻人。“在我之前的所有建筑都不能自圆其说”，高迪曾说，“哥特建筑并非完美，不过是个半成品。它稳固的结构必须依赖于一个又一个向外跳出的飞檐扶壁，就像是一个由拐杖支撑起来的病人。”放下这句话的时候，高迪已无法满足哥特建筑带给他的可能性，于是他不得不将历史书翻到更早的章节。

垂曲线（Catenary Curve）作为受力模型的起源可能已经无法考证了，但距离高迪年代最遥远的一次有记录的建筑运用，来自于提出胡克弹性定律的英国人罗伯特·胡克（RobertHooke）。作为大建筑师克里斯多佛·雷恩（Christopher Wren）爵士的首席助手，胡克在帮助雷恩重建伦敦圣保罗大教堂时，以垂曲线为模型，帮助确立了新拱顶的几何形状。胡克死后解密的手稿里用拉丁文写道：“当你把悬挂的绳索调转过来，你就找到了一座动人的拱顶”。悬挂的垂线可以看作是质量分配均匀而几乎没有厚度的曲线在重力效应下达到的自然平衡状态。由于线本身的性质，此时只存在沿线的内拉力，而几乎没有沿线的内压力或是竖向的剪力。如果把它反过来，则会变得只有内压力而没有竖向剪力，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效率的结构形态，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材料内部的局部不规则受力甚至崩坏。

波尼（Poleni）用来检测圣彼得拱顶的悬吊模型，1748年

到了高迪所处的19世纪尾声，使用垂曲线模型来进行结构设计，早已是桥梁结构工程师等职业的一日三餐，但建筑界仍只将其用于拱顶结构形态的最后确认工序，而没有将其作为设计方法。时任苏黎世联邦理工（ETH Zurich）工程系主任的卡尔·库尔曼（Karl Cullmann, 1821-1881）在1866年出版了《图解静力学》（Die Graphisthe Statik），在前人的基础上，第一次完整地给出了一套用绘图方式来求解结构问题的设计工具。从高迪后期的手稿来看，他一定是在学校，或者其他渠道学习到了这套来自德语区的理论，从而极富先驱性地在建筑设计中将结构设计和建筑形态设计结合起来同时进行，而摒弃了常规的先设计，再确认结构可行性的分离式操作模式。

用于设计桂尔公园（Parque Guell）挡土墙的图解静力分解手稿，1913年

然而在二维平面上设计三维空间总是有其局限性的。当受力情况趋向复杂的时候，图解静力学的步骤，虽然比代数计算直观得多，仍然免不了陷入繁琐的陷阱。而在更为复杂的三维空间中，像常规模式那样只在空间中切两个互相垂直的横断面来求解，已变得力不从心。在这样的挑战下，高迪具有独创性地使用了三维悬挂模型和配重，来模拟实际建筑在三维空间中的受力和对应的最优形态。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相较于主流的平面制图，高迪一生都更倾向于以模型为设计的工具和载体，只有在与政府法规纠缠不休的情况下才会绘制最简单的图纸来敷衍了事。诚然，高迪的大部分作品其实都是在部分建成的基础上进行改造或者复原，往往要面对的是已经确立大致体量和平面结构布置，唯一可操作的只剩下Z坐标。很多人都知道，在前任建筑师留下的平面图基础上，高迪为设计圣家大教堂（La Sagrada Familia）制作了悬索拱模型；他通过布袋配重来获得一个大致的拱顶形态，再用模型的照片为底，绘制建筑的效果图。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其中的一版模型，为了让配重在绳索上自然滑动，高迪用猪油浸泡绳索来减少会影响计算结果的摩擦力；没想到猪油引来了阁楼里的老鼠，在模拟结果还没能完整记录下来前吃掉了整个模型。

圣家大教堂悬索模型

圣家大教堂大厅的结构柱，总会让人想起那句“树木就是世上最完美的柱子”的名言。除了垂曲线，高迪也在作品中大量使用抛物线、双曲线，以及双曲抛物面同时带有结构性质和数学美感的几何原形。由于这些都是直纹曲面（ruled surface)，即可由无数个直线构造出的曲面，无形中减少了生产和结构加固的难度。这其中他使用最多的是双曲抛物面，在能够提供结构拱形态的基础上，由于其不同于常规拱顶的互反曲性质（anticlasticity），能够提供带有结构韧性的天窗开口，还能虚构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压迫感，成为用不适感丰富空间体验的早期典范。在生涯中后期，高迪对结构形态的痴迷几乎成了一种对自然之力的信仰，万物不仅仅是装饰图像的灵感来源，也是结构模式的灵感来源。结构求解毕竟不是一个连续的严谨演算过程，当最优解不止一个的时候，高迪默认的信仰之跃总是指向这些完美的几何原形，甚至有时在受力不对称的时候，也固执地用对称结构来回应。在高迪的建筑结构字典里，充满了来自于大自然的物理和数学典范，除了如树木一般生长的长柱，我们还能找到如骨头一般生长的外墙柱和其他很多似曾相识而又如同天外来客的建筑细节。

圣家大教堂室外

圣家大教堂室内

1883年，才度过自己31岁生日不久的高迪，在他第一个重要项目维桑之家开始动工的同时，从与客户谈崩的前任建筑师手里接过了圣家大教堂的设计工作，这一做就是一辈子。

1884年，高迪履行了一生中唯一一次求婚的尝试，被对方告知已心有所属而委婉拒绝，他决定从爱情的游戏里休息一下，这一歇就是一辈子。

在短暂而顺利的十几年职业生涯之后，从1910年到1918年间，他的亲侄女罗莎、他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弗朗西斯科·贝伦桂埃尔、他的好友及主顾欧赛比·桂尔先后逝世。也许是心灰意冷，高迪在这期间放弃了所有其他的工作，独自在圣家大教堂的设计工作中寻找慰藉。

桂尔地窖（Crypt of the Colònia Güell）

“我的好友们已离我而去；我身边没有亲人、没有客户、没有财产，真的一无所有。我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教会的工作中去。”

日益虔诚的高迪已不再是年少时那个意气风发、着装奢华的少年，变得不修边幅、头鬓斑白。由于关节炎和宗教原因而日益严格的素食生活和苦闷折磨着他的身体。1926年6月7日，在他默默地躺在医院病房的时候，他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步行去教堂祷告的途中被电车撞晕，又是如何因为衣衫破旧不堪而无人搭理；他也不会知道，等到第二天他被人认出的时候，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得无药可救了。高迪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同样无疾而终的，还有圣家大教堂那漫长而又艰辛的建设过程。

“我的这位客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高 迪

尽管高迪的葬礼人山人海，当他的身影从人们眼前消失之后，他的声望和对他作品的关注也销声匿迹，甚至被人攻击了将近三十年。高迪留在工作室的大量草图、手稿和模型都在1936年西班牙内战时，被入室破坏的反教权运动者破坏了。最早站出来捍卫高迪作品的，是他的同乡，画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1957年，纽约现代艺术馆（MoMA）举办了第一次国际性的高迪作品展。1970年，高迪的同乡以及同行，刚刚卸任哈佛设计学院院长的建筑师何塞普·路易斯·赛特（Josep Lluis Sert）和刚刚卸任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总监的詹姆斯·约翰森·斯威尼（James Johnson Sweeney）联合出版了一本高迪的传记，由高迪的另一个同乡，画家米罗设计封面，并在书中首次高度评价了高迪开创性的建筑结构设计理念。

米拉之家（Casa Mila)

时至今日，虽然缺失重要的手稿，但借助高迪合作伙伴的口述和最新的数字建模技术，人们得以继续建设高迪未能完成的圣家大教堂。在高迪逝世以前，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建筑师一辈子能完成的工作。他于是着重于留下最重要的结构逻辑，并希望后人能够在他的基础上投入新的心血和创意，将建设工作接力进行下去。然而可能是由于数字模型的过于完善，或是由于对高迪作品的过于憧憬，以及为了能在高迪逝世一百周年纪念日（2026年）前将建设好的大教堂作为生日礼物献给高迪，教堂新增的部分会让部分人觉得有些机械和缺乏灵魂，而让另外一些人觉得过于完美而不真实。

距今一百多年前，高迪的建筑学院校长签署高迪的毕业证书时写道：“只有时间才能证明，我们到底把这个学位颁给了一个疯子，还是一个天才。”

然而他没能认识到的是，这并不是一道单选题。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形形色色的奇异生物

文/汤志诚

E.T.，《世界大战》中的火星人，《星河战队》中的虫族，铁血战士与异形，《阿凡达》中的六足动物体系……科幻创作者们竭尽所能，将琳琅满目的假想生物展现于荧幕之上。然而细细辨识，却也不难发现这些意图标新立异的设想依然难以摆脱“已知决定未知”的宿命。

影视作品中，外星生物大多都具备功能完备的头部，眼、耳、口、鼻一应俱全；用节段分明的肢体行走；存在一个形状与布局都与地球脊椎动物相似的大脑。

诚然，眼、耳、口、鼻作为感受电磁波、机械波、化学分子的探测器，为各种宇宙生物体普遍拥有未尝不可；不论水陆，使用杠杆原理行动也普适绝大部分动物；存在一个发达集成化的大脑似乎更是必不可少的趋势。但若就此以为生命存在形式仅限此套路，那也太小看包罗万象的宇宙了。

科幻发展至今，不妨将创作的模板原型从已知而熟悉的地球脊椎动物身上移开一下。

1 沼洋领主

黝黑的“海洋”一望无际。腐败植物翻腾着咕噜噜的气泡，掀起浑浊的液体。此地水奇浅，甚至无法覆盖整片洋底。更多的地方是混合着沙壤的裸露淤泥，承载着星罗棋布的死水湾，构成了独特的沼洋地貌。

在这颗星球上，造山运动早已停止。不论高山平原，在长年累月的风化作用下，日益随着流水融入大海。渐渐地，陆地与海洋的边界消失了，绝大部分的星球表面成了混为一体的大沼泽。鱼类放弃了垂直侧扁的体型，转而长出水平宽扁的大脑袋与圆桶状的身躯。无数的甲壳生物攀附于植物的根茎部，警惕地滤食着悬浮于水中的有机碎屑。

一坨庞大肥硕的躯体蠕动而过，惊扰得沼渊居民纷纷四散而逃。泥浆在它的身下搅动着、飞溅着，竟也卷起层层波澜。

沼洋领主，这片沼泽之洋中名副其实的霸主，此刻正如一艘万吨航母，巡视着它的领地。它是如此的巨大，三十公尺的高度，百余米的身长，让它看起来宛如一条横断天际的大毛虫。它周身没有一根骨头，蚯蚓似的环节状身躯里塞满了弹性十足的结实肌肉，因此它可将惊人的体重均匀地分摊于每一个受力面，形同投身于沙发，将自己舒舒服服地半埋于泥沼之中。

八十一对粗短的腕足分布于身体的两侧，末端形似水蛭的口器。这些腕足兼具运动与进食功用。每当沼洋领主向前划动，身下的淤泥因搅动而变得松软，腕足末端的口器趁机吸入大量的泥浆，连同泥沙中的植物、小动物、腐烂的尸骸一起，汇聚进了沼洋领主庞大的消化腔。面对如此巨型的食客，可不要指望它遵循细嚼慢咽的餐桌礼仪。囫囵吞枣地吃尽身边的一切，再将消化不了的残渣从尾部高压水炮般地喷向远方。此般吃相纵然难看，却也高效便捷。

沼洋领主没有眼睛，长年累月将大半身子埋没淤泥中的它并不依赖视觉。腕足的周边分布着敏感的嗅孔，捕捉着弥散在泥浆中的气味。此外，沼洋领主还可如鲨鱼一般感知泥沙之中的电场变化，以便它搜寻底栖生物最为富饶的区域。背上的两排气孔是它的呼吸通道，也可用作与同伴的交流工具。随着不同气孔的张开与闭合，沼洋领主能如汽笛般鸣唱出不同音高交替组合的旋律，成为沼泽之洋中嘹亮的号子。

2 荒岩居士

这颗星球很荒凉，狭长的椭圆形公转轨道让其年复一年承受着寒冰与烈焰的交替折磨。放眼望去，尽是茫茫岩漠。嶙峋怪石散布于广袤的沙海平原，潜藏在深邃的峡谷裂沟。荒凉与死寂似乎是这颗星球永恒的主旋律。

这是没有生命的国度。首次探访的高等文明或许会如是说。

但……

“咕噜，咕噜……”隐藏于呼啸的荒漠风，并不清晰的滚动声隐约传来。几块颅骨般大小的岩石鬼使神差般地翻滚前进着。坑洼不工的表面让它们滚得并不顺畅，步履蹒跚的石球们在沙地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迁徙路线。大石球们身后，陆续追随着大小不一的跟班，从网球尺寸到豌豆体积不尽相同。由于半径差异，滚动速度自然也是天差地别。当大家伙们冲锋带头一路狂滚之时，小身材的石子们只得狼狈地落在了队伍最末尾，由此拉出了一列绵延数十公里的迁徙纵队。

石头无风自动，实乃堪称一奇！但这并非此星球的怪异物理现象所致。若是剖开这些石球，我们便可从其横截面观测到这奇异生物的内部构造。在坚硬厚实的岩壳所保护的核心地带，是几簇鲜嫩多汁肌浆饱满的鳃瓣肉。每当石球内部的肌肉将大量的体液挤压到身体的一侧，改变重心分布，它便会朝着指定方向翻滚。

在这暑寒极端的星球，荒岩居士不得不采取塑造石质外壳的策略，以保护脆弱的有机组织。坚固的外壳保护着它们免受风沙伤害，而蓬松多孔的内壳则阻隔恶劣的极端气温。然而纵使如此，石球们也不会仗着一身的“护甲”，硬扛狂暴的大自然。迁徙是它们生命中最重要的行为。伴随星球公转轨道位的变化与自身自转，星球表面适温带的范围也不断游走着。随节气变化选择滚进阴凉的峡谷躲避毒辣的炙烤，迎着晨风追赶雾露，或抱团簇拥在向阳坡熬过凛冽的寒冬，早已是刻录在基因中的本能。

它们一生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奔走着。“飞沙走石”这个形容狂野沙尘暴的词汇，在这星球上却是生机勃勃的体现。

雨季是短暂的。仅当星球迈入那狭窄的轨道适宜区间之时，液态的水资源才会逐渐形成，凝聚为湖泊池塘，汇聚在低洼处。石球们抓住时机生长繁衍。平日里坚不可破的外壁此时布满了龟裂，软组织放心大胆地填充着这些裂纹，快速将自身体积撑大一圈。待到下个恶劣节气来到，这些新生的组织便已重新覆盖上岩石铠甲。然而，这种并不均匀的生长模式所带来的副作用便是球体的表面长满各色“疤痕”，因而你永远无法寻觅到一个外观圆整的石球生命体。

与此同时，生命的种子顺着裂缝流淌喷射而出。细沙般的原生细胞沉淀在湖泊的底部，开始了新一轮的生命周期。这些“沙粒”生长迅速，偶尔也会选择相互结合，发育成“多核”模式。待到水源干涸，沙粒们成长为小石子，便可以追随它们父辈的轨道，滚上路了。

3 星云隐者

飞船穿越星云，在这天体死后的尸骸中打捞尘埃样本。稀薄的区域是冰冷的，虽然远远望去，缥缈的星云是如此梦幻绚丽，可一旦置身其中却也不过是空茫无形，比起漫游真空的孤寂多不了几分充实。

但令人惊喜的是，在这宇宙坟冢之中，依然有着简单结构的生命存在。采集到的星尘样本中，考察队员们惊异地筛分出了数百种星际微生物。在电子显微镜下，它们或如皱了皮的绿西瓜，或像秃圆了刺的金榴莲，抑或形同棱角参差的白杨桃……形形色色的太空菌种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菌落生态。

比起地球微生物，这些星云菌种的体积普遍偏大，好似一个个身形肥硕的大胖子，贮存着更多的养分。饱满的细胞核区，复杂庞大的多重DNA链将小家伙塞得满满当当。它们生长繁衍得无比缓慢，绝大多数时间处于休眠状态。即便偶尔有两个略活泼的，也多半是在进行着自身细胞修复工作。

然而，事情的发展慢慢有些出乎意料。为了节省存放空间，采集到的星云菌种被安置在了浓缩后的星尘样本里。容器中的星尘逐渐液化，形成了一片原始的海洋。微生物们犹如久旱逢甘露，从未接触过如此高密度富饶资源的它们疯狂繁殖起来。短短数日，样本已然成为一罐醇厚的“菌汤”。

接着，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了。菌种们开始异变，朝着多细胞生物的模式发育。不同种类的微生物分别显示出了另一重面貌。有似大丽菊般延伸多重瓣膜的水母，也有蜿蜒细长、分支无数的“叶海龙”。每种微生物都演化出了特定的高等形态。地球物种动辄百万年的进化史，在短短数小时内便被重现。

但事实上，这些星云菌种并非单纯的原生生物。当初恒星灭亡之际，曾围绕其发展而出的繁盛物种纷纷启动了留种计划。各种高等生命的基因被存储于“巨型微生物”体内，成为多重DNA的携带体。这些背负着重建文明希望的星云隐者飘荡于浩淼星云中，以最简约最低能耗的方式潜伏着，等待着下一次繁盛的机遇。

或许十几亿年之后，某颗掠过星云的彗星会成为这些生命种子重新萌发的温床；或者，来自其他星域的高等文明舰队途经此地，成为它们的诺亚方舟。

待到这些菌种远征他乡，梅开二度，不知它们的子孙是否会意识到——当下文明的演化不过是历史文件的解压，而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却并非孕育源头的故乡。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赌徒算法

文/肖也垚 图/不净

楔　子

天像是漏了，雨下个不停。狭窄的小巷两旁，灰白色的高耸山墙在半空中支起浅灰色的云幕，云幕之外又沉沉实实地压着半片昏暗的天空。雨声淅淅沥沥，偶尔从半空传来一声清越的飞鸟破啼，转头看去，一只麻雀展开翅膀，暗光一般滑进灰暗的檐瓦下，便不见了。

女人停下脚步，将黑色的伞折起来，轻轻地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街角的小咖啡屋，出售西式点心和手磨的热咖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淡淡苦香，柔黄的灯光温暖沉静。

女人在店里环视了一圈，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她抬起头，看到小咖啡屋的窗外挂着一盏风灯，一束明黄的灯焰飘如转蓬，在半明半暗的雨幕里沉沉地摇曳着。

“中愚，就是这个人。”女人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径直推到对坐的男人面前，“你如果能的话，就像之前跟我说的那样做。”

照片上的男人身形肥胖、皮肤油腻，圆滚滚的脑门已经微微地秃了，一望便知属于长年耽于酒色的有钱人的形象。

对坐的男人捏着照片沉默了一瞬，说：“我记得你说是让我赢他的钱，可我又不是赌场，怎么从赌客的手上赢钱呢？”

“如果这家伙只是和赌场对赌的话，那我也不会来麻烦你了。”女人淡淡地说，“这家伙在赌场里喜欢的玩法叫‘富贵三公’，得靠赌客轮流坐庄的。”

“好吧。”男人将那张照片轻轻揣进衣兜，“所以你这七年一直在做这活计——等着向他报复吗？”

“我早已经没有想报复了，只是这次联系到我的客户，恰好是他而已。但是既然让我碰到了，也算是天意，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女人幽幽地吐了口气，伸手端起咖啡杯，滚热的咖啡散出的袅袅白烟在面前化开，让她在那一瞬间感到面前的世界颇有些不真实。“七年前，他因生意竞争不过我父亲，他就引诱我父亲上了赌场，然后买通赌场下套，让我父亲在赌场里输掉了全部的身家。如今我虽然不想说要重振家业，但如果能让他失去一些东西，也是好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船票发到你手机里了，下下个月的二十四号，从这里的港口上船。”

“麻烦你了，安娜，还要帮我弄船票。”男人无声地笑起来。

女人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咖啡勺，并不说话，过了良久，才轻轻地笑起来，“不要这么叫我，你知道沈安娜……其实并不是我的真名。”

“哦？”男人微微挑起了眼帘。

“嗯……在赌场那样的地方上班，当着客户的面总不好用真名的。我真名叫沈一鸥，‘海鸥’的‘鸥’。”

“你有个好听的名字啊。”

“哪里好听了，只是比较恰如其分而已。”女人疲倦地笑了笑，“你不是在海边长大的吧？其实海鸥才是最不讲究的动物。耗子还知道挑点儿干净的，海鸥可是真真正正的什么都吃——腐烂的贝壳、海鱼，还有人类不要的食物……总之是见到什么就吃什么。也就跟我一样，看起来表面光鲜，实际上都是由一些下三滥的货喂肥的。”

“也别这么说，能挣钱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龙潭虎穴啊……当初其实只是想快点儿还清我父亲欠下的债，结果没想到踏进这一行，再想出来就难了。”沈一鸥幽幽地感叹着，“赌场都是吃人不眨眼的货色，我做了七年，只看见进去的，没见出来的。你怎么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出来，还能从那家伙的身上落一块肉？”

“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何况我的把握也不是百分之百，而是……百分之一千。”男人掏出手机看了看，自信地微微一笑。

一

二十六岁的沈一鸥自七年前起就靠吃人为生，虽然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定的自嘲成分，但她却觉得大体上还是准确的。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地拢拢头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身形修长，黑色的职业装干净合身，明媚小巧的瓜子脸妆容精致，黑色的长发被细细地绾起，在脑后盘成一个精巧的髻。这是她吃人前必须做的仪容准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可怜又自作聪明的人开心，开心到可以轻易地托出数十年的血汗，交给她一口一口、毫无保留地吃下肚去。

沈一鸥对着镜子又细细地看了看，才站起身来，脚下传来熟悉的微微晃动，船靠岸了。很快就会有新的一批旅客开始登船。她的任务很简单，在旅客登船后，在第一时间内找到她的客户，然后带他们进到这艘船的赌场，而剩下的事情，就可以交给命运了。

她是这艘“酒神号”上赌场的掮客，靠介绍客户给赌场，吃赌金的抽头为生。这一行有个专有的称呼，叫作“叠码仔”。不过听人说来，同是叠码仔，在这“酒神号”上工作过的，那便又要比同行们高出一头。这艘“酒神号”是以赌场出名的巨型邮轮，不知是哪位中东石油富豪旗下的大船，光是赌场就占据了整整三层甲板。海上赌博不比陆地，人在海上感觉失去了依凭，便会在牌桌与老虎机里陷得更深。沈一鸥在这海上浮城中工作了七年，见过无数的狂喜，但更多的还是悲痛与麻木，对此她早已心沉如水。何况那些在别人的痛与麻木中流走的血汗，到头来都变成滋养她生长的脂膏。

沈一鸥找到这次的客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知道这位客户姓谢，名元康，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她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在她父母居住的小城里就有这公司的一处房产，银色的建筑拔地而起，挺秀高耸如翠竹破土，俨然已成为一处地标。可惜这位谢总却丝毫没有他的房产一般的美观，他身材矮胖，油腻的头皮上早已童山濯濯。见到沈一鸥时，他和她握了握手，她感到对方的手心冰凉，隐隐带着一层薄汗。

“谢总好，我来帮您提行李吧？”她客气地打着招呼，微微地向男人伸出一只手。

“不必，不必。”男人礼节性地推辞着，但也没有拒绝让沈一鸥的手握住了他的行李箱，“今天初次见面，就全仰仗沈小姐的好运了。”

然而我们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沈一鸥想，默默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谢元康。长年耽于酒色的生活让这个男人快速地肥胖而衰老了，但这并不能让她对他有多一分的同情。她专门为他设下的局已经摆开，这个在赌场上浮沉了至少七八年的老赌鬼终于要在今天跌进她的陷阱。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心中一阵莫名的快意，仿佛一颗复仇的种子正在悄悄地探出黑暗曲折的根，预备着抽枝蔓叶地开出一朵有毒的花来。

“那么谢总今天想玩什么？”当沈一鸥带着谢元康走进VIP间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问。

“今天玩‘富贵三公’吧，博个好口彩。”谢元康说。

沈一鸥恭顺地点头，心里却在微微冷笑。口彩是什么？不过是弱者在面对不可知的命运时为自己编造的安慰而已，真正的命运在发牌洗牌的蜗牛机里。牌插进去，只需要哗哗哗几声响，一切便都注定了，在穷和富之间反复跌宕几次，但最终还是要落入必然的一贫如洗中去，这样重复的戏码她看了七年，而这次要实打实地多出一个谢元康。

“Three card poker, please.”她对赌桌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荷官说，一面伸出三根修长纤细的手指。

谢元康轻车熟路地坐下来，把面前的十五万筹码全部推了上去。蜗牛机咔嗒咔嗒地响了一阵，三张牌平平地飞落下来，在他面前摊成一把张开的扇子。

女荷官先翻开了自己的第一张牌，方片K。然后她微微弓腰，伸手向谢元康一比——她不会讲中文，但这个动作传达的意思却是清楚明确的，是在请他阳牌。赌客在赌场上是不需要语言交流的，他们有另一套隐秘的交流方法，足以保证他们心意相通。

谢元康伸手慢慢地揭开了前两张牌，一张红桃Q和一张黑桃K。

双公，好兆头。站在一旁的沈一鸥在心里说，一边瞟了一眼女荷官面前的三张牌。女荷官已经把它们全部翻开了，除了第一张翻出来的方片K之外，还有一张红桃J和梅花6。

“双公六”在富贵三公中不算是大牌，何况谢元康还占了半手的优势——翻出来的两张K里，他的黑桃稳稳压着对方的方片，因此他只要至少翻出一张6来，就能轻松吃进赌桌上的另外十五万。绝好的局，但谢元康却并不着急，他用右手盖住扑克，粗短而有力的拇指在牌背上用力地摩挲着，仿佛将军在阵前用力地摩挲剑柄。又过了片刻，他才一把将牌揭了开来。

牌面的亮光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仿佛寒光出鞘，然后瞬息之间便隐去了。躺在台面上的是一张梅花K，三公！这一把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漂亮，谢元康面前的码山立刻增大了一倍。十五万从天而降，但他看上去却仿佛毫无反应，油腻的胖脸上毫无表情，死寂得如同那张刚刚为他赢下十五万的梅花国王。

你已经输了，沈一鸥却在心里说。尽管谢元康的脸上古井无波，但最后一张牌被阳开的时候，她还是清晰地看见了眼底的光亮，那光亮被深深掩藏在眼睛的云翳里，像两团小小的阴燃的火焰。她知道这是贪欲，身经百战的赌徒可以在赌桌上稳如泰山，输赢皆不形于色，但却藏不住眼底这两团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它们很快就会越烧越亮、越烧越大，烧得他们大赢特赢，然后再大输特输，最后将他们自己也化成灰烬……天下赌徒莫不如此。也许只有像盛中愚这样的人才能在赌场上常胜不败吧，因为他的眼底始终是冷的，像冰。

沈一鸥是在两年前偶然认识盛中愚的，那次，她趁着休假去一位熟人的家中拜访，看见一位清秀的男子静静地坐在牌桌后，面前堆着厚厚的一叠小面额钞票，眼神却是冷锐如冰的。这令她感到惊异，因为这并不是属于一个赌徒的眼神。

那天他们玩的是二十一点，他在她的注视下连战连捷。后来，熟人向他介绍了她在邮轮上的赌场做事，想来这令他有些惊异。寒暄的时候，她发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不只是礼貌或者惊艳，还带上了些探求的神色。

果然，他很快就离开牌局，走到面前找她聊天来了。

“算牌的技术不错啊。”东拉西扯了几句过后，她笑着说。

“果然逃不过法眼，”他也笑起来，“不过也只能在这里玩玩，要是去你们那里，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吧？”

“那倒也不会，在我们那边，你没法算牌。”

“哦？”他明显来了兴趣，“怎么讲？”

“如果只有一副牌，然后由荷官来洗牌发牌的话，要算牌是不难的，出多少，剩多少，一双眼睛都数得过来。”她想了想，解释道，“但是发牌和洗牌的时候我们一般都会用蜗牛机—— 一具牌靴里有八副一模一样的牌，每一轮走完之后都会把牌收回来重洗——也就是说，每一轮能拿到的牌都是完全随机的，不可能有破解的机会。”

“不过想破解的人肯定不少。”

“那是当然，我自己就接待过好几位数学家呢……”她无声地笑起来，“可惜没有一个能赢钱的，那些连我都看得懂的小伎俩，怎么可能从赌场身上赢到钱呢？他们可比这帮年复一年缩在象牙塔里的老学究精多了。”她用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椅子扶手，慢条斯理地说道。

“愿闻其详。”盛中愚微微一笑。

“想用数学方法在赌场中赢钱，我猜得靠概率论吧——通过已经出现的牌来推测下一张出现的牌是大牌的概率，以此来决定下注与否。但蜗牛机把牌洗了那么多次，难不成你还能算出什么来吗？就算能，一副牌五十四张，八副牌四百多张，又有多少种可能性？”

“所以，那些去你们那里赌博的数学家，一个能赢钱的都没有？”盛中愚的笑意突然淡了，他轻声地问。

“那当然了，都是一开始就自信满满，结果到后来尽是几万几万的狂输。”

“有意思……蜗牛机，这倒是个挺有挑战性的玩意儿。”他微微垂下头，若有所思地说完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这个男人秀长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仿佛在深思着什么，一点神光在瞳孔深处若隐若现地流转着，仿佛藏身于寒潭深处的遗珠。

“怎么，你也想去试试？赌是千万沾不得的，一进去可就拔不出来了。”竟然脱口而出这句话，沈一鸥自己都感到惊奇。作为叠码仔，她的码佣是从赌局的流水钱里抽的，本来按行价只拿百分之一，但海员毕竟工作、生活都艰苦，因此在船上她能抽到百分之五。她知道刚才的话是在断自己的财路，但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自己必须这么说。

“再说吧，我也不清楚……”他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一阵嘈杂将她的注意力又重新拉了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赌桌。与她期望的相反，谢元康还在赢。她眯起眼睛数了数，谢元康的面前层峦叠嶂，竟已经虎踞龙盘地堆起了整整一百二十万的筹码，谢元康端坐在筹码后面，像极了运筹帷幄的将军。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沈一鸥知道谢元康又赢了，他面前的码山立刻又扩大了一倍。他站起来招招手，立刻有一个高挑清丽的女孩子贴了上去。他接过女孩手中的香槟抿了一口，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女孩子掩口吃吃地笑着和他贴得更近，恨不得把自己修长的身子蜷起来，像球一样地滚到谢元康的怀里去。

沈一鸥轻轻地眯了下眼睛，久经赌场的她已经不会用皱眉头这样的表情来表达情绪了，它们太张扬、太外露，掩藏不住她敏感丰富的内心。面前的女孩挂着长长的拖尾耳环，细白的手腕上珠光灿然，映照得她整个人明如环佩，沈一鸥立刻明白她是操那种职业的女孩。赌场腐败的肥沃土壤养活了她这样的叠码仔，自然也养活着她们这样的人。尽管工作不同，但沈一鸥清楚地明白她们与她，其实不过是在赌场这个艳丽毒树下方污秽泥土深处的同气连枝的两条暗根。

她突然感到头晕，却并不是因为看见谢元康赢而感到不适。相反，她知道这一次谢元康是必定要输的，就算没有盛中愚，他也会输。现在谢元康离开了那个女孩子，又重新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眼里阴燃着的火苗骤然转亮，烧成跃跃欲试的小小太阳。

这便是赌徒的死性，沈一鸥无不鄙夷地想，赢了江山便要赢得更多，输了江山又要赢回江山。她工作七年，倾家荡产的见过，断指明志的见过，结果呢？还不是一样继续地赌，继续地输。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她站起来，远远地朝谢元康打了个手势，说她想离开一下。谢元康想都不想便同意了，丝毫不出乎她的意料——当一个赌徒进入状态之后，他眼里是不会有外人的。于是她站起身，和身边的几个人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赌场。

沈一鸥顺着大船的楼梯慢慢走下去，今天的海浪有些高，她感觉得出来脚下在微微地摇晃。她突然想起来，她父亲开始沉溺赌桌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那时候父亲旅游回来，洋洋得意地从旅行包里取出给母亲买的首饰，珠光宝气的，映得整个房子都水润了起来。没自己掏钱，是用赌场里赢的钱买的。父亲不无得意地说，这是在炫耀战功。

可以啊你，都会进赌场了。毫无担忧之心的母亲沉浸在意外的惊喜之中，丝毫没有预感到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前兆。

哪里哪里，我怎么可能自己去赌场？是这次跟谢元康谈生意，作为地主，他请我去玩玩的。父亲笑眯眯地说，然而远远在一旁观看的少女却感受不到任何喜悦，她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地颤抖，像是一扇正在摇晃着开启的地狱之门。

长年以来，沈一鸥都不在外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家庭，是因为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无比自然地流露出对父亲的鄙薄来。赌徒都说小赌怡情，但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多年的沈老板自然不是单纯怡情而已，他一怡情就情根深种，导致沈家的状况在那一两年里如过山车般急转直下。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沈老板的嗜赌让曾经养尊处优的沈一鸥在那两年里飞速地长大成熟。山穷水尽之时，只有十九岁的少女环视了一圈四壁萧索的小屋，对赌场来收债的人淡然说道：“你们不用再来了——明天我就跟你们走，我来做你们的叠码仔，还我父亲的钱。”

在十九岁中断了学业的沈一鸥便从此开始了她在无数赌局中穿梭浮沉的生涯，叠码仔是掮客，也是赌徒，明里介绍赌客给赌场，暗地里和赌客在台下私赌，这在赌圈里也是有名目的，称之为“拖”。有经验的老叠码仔一般都会在私下和赌徒拖三或者拖四，也就是私下里押台面上的局三倍到四倍的赌注。沈一鸥从来不和赌客私下拖，只是因为她不想把自己也放在赌徒的位置上而已。

沈一鸥鄙薄赌徒，正如她鄙薄父亲。而对于引诱她父亲进入赌场，又在赌场中连续出千，使得她父亲泥足深陷的谢元康，她则又多出了一层格外深刻的憎恨感情。自从她发现这次的客户是谢元康之后，便下定决心要设一个局，尽管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个局究竟应该如何展开。

她转头看了看舷窗外。天边暮色四合，酒吧里的灯光也明亮起来，将她的脸投到了落地的玻璃舷窗上。她的脸是美的，毕竟在这赌场中，她是号称“黑桃皇后”的叠码仔，就算带着很深的倦意，也仍然是美的。久在海上，她不知道自己在还清了父亲的债务之后，已挣下多少身家，也许是几百万，也许早已上千万了。富有的美人，心里自然看不起赌徒，但却始终无法丢下这份收入丰厚的差事——她始终记得十九岁那年的阴影。直至今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仍然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没有死亡，没有战争，没有恐惧，只有无穷无尽的贫穷。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倏忽隐没了，天与海连成了一片，四面除了海潮的隐隐响动之外，别无他物。巨轮无言地行进着，灯火辉耀，仿佛海上浮城。

二

第二天清早，沈一鸥并没有在赌场里见到谢元康。她找来马仔问了问，才知道谢元康在赌场里激战了一个通宵，她离开时，他赢下的两百四十万几经涨落，到今天凌晨已经缩水到了十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一鸥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按理说，她应该是希望谢元康一败涂地的，但这时候她却有些希望他赢，不断地赢，等赢到忘乎所以的时候再把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收获统统失掉，毕竟从高台子上跌落的感觉，无论如何都要更痛一些才对。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慢慢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之上。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薄雾重蒙的海天一色中，有什么东西在从天的极远处开始慢慢放亮，将天和海从一色的混沌中逐渐显影出来。起初是和光同尘的铅灰，然后慢慢地转成青白，接着是淡淡的绯红，越来越亮，最后竟然要将整片天海都烧起来似的。沈一鸥突然想起，这是早晨要来了——七年的叠码仔生活让她拥有了一切，却单单没有属于芸芸众生的早晨。赌场里是不分昼夜的——拉斯维加斯的威尼斯人、大西洋城的恺撒、澳门的葡京，或者是马来西亚的云顶与蒙特卡罗的大赌场，哪一家不是焚膏继晷、阖门闭户的灯火辉煌？就连这“酒神号”上的三层赌场，也都是没有舷窗的，为的不过是让你不分昼夜地在里面赌，看着钱如瀚海潮汐一般涨了又退，从此再求不得夜夜安眠，见不到日复一日的朝阳与晨露。

身旁的足音开始慢慢变得杂乱密集，那是乘客们纷纷起床开始新的一天了。沈一鸥默默地靠在栏杆上，仰望着高耸入云的船楼。一个从来没有进入过赌场的年轻人，竟然夸下海口说能够从仇人手里轻易为她赢回失去的几千万，没有比这更加荒唐的事情了。想到这里，沈一鸥又突然无奈地笑了笑，她在笑自己究竟是犯了哪门子的失心疯，这种时候，还愿意去相信这样一个口说无凭的男人。

就是到了现在，沈一鸥也不明白她对盛中愚的信任究竟来自何方，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在于，他们的确是一见如故的。她承认他曾让她做梦，毕竟盛中愚的的确确是那种容易让女人做梦的男人——白皙、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身书卷气息将人间烟火的味道冲得极淡。他说自己在一所高等学府做科研工作，对此她也是深信不疑的——对于盛中愚这样的人，就应该只存在于楝花飘落的校园里，抱着吉他如怀抱爱情的冲锋枪。

那天在熟人家的第一次见面，对于沈一鸥而言是很愉快的。盛中愚说话温和谦恭，不带半分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所常有的逼人锐气，却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话题，如同一脉清水缓缓流淌，俯首却看不清水深。

“那么，你究竟是做什么研究的呢？”终于，在又聊到他的工作时，她忍不住这么问了。

“其实是一门比较新兴的学科，如果硬要算的话……大概是数学和哲学的结合吧……”他想了想，笑道，“其实我这么说也说不清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到我家里去看一看好了。”他看着沈一鸥的眼睛，认真地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禁不住心底微微一惊。她在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见过三教九流各色眼神，但却从来没在一个成年人身上见到他这样纯净如孩童般的眼神，神光内敛，聚而不散，仿佛能照出她的心底。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回绝这个请求。

盛中愚伸手拉亮了灯，让沈一鸥能够环视他的房间。他的家是小巧的一居室，陈设简单，一块巨大的屏幕镶嵌在客厅墙壁的尽头，下面连着一台电脑。茶几上摆着一只细白瓷的花瓶，里面空空的，并没有插上花。厚厚的书在靠墙而立的两排书架上码得满满当当。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发现没有一本书上蒙着尘土，页边也尽都微微卷皱，显然不知被它们的主人翻过多少遍。

“都是些专业书，没什么特别好看的。”看着沈一鸥认真地看自己的书架，盛中愚突然觉得有些局促。

“没事儿，我就随便看看的。”沈一鸥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书架，越过长长的一排学术论著，最后定在书列的末尾。那里是几本颇为破旧的书，书脊都撕裂了，灰色的装订线暴露在外面，斜斜地支着，仿佛在风中簌簌抖动的瓦楞草。她伸手抚平书脊，看到了书脊上已经有些残缺不全的书名：

詹姆斯·斯图尔特，《微积分》；罗伯特·赛奇维克，《算法分析导论》。

大学最基本的入门教材。她纤长的手指轻轻一颤，回忆如水泡般依次浮上脑海。她想起来这是她梦幻泡影般短暂的大学生涯中读过的最初两本书，同时也是最后的两本。

想到那个时候，她不由得微微地全身颤抖，苍白的手指有力地蜷缩起来，细薄的指甲用力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小姐，您怎么了？”

盛中愚的声音将她猛地唤醒，她急忙收束心神，努力向他做出一个笑容，“没什么……看到了以前用的书，觉得挺怀念的……”仿佛是感觉这句话有些突兀，她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其实我大学退学之前，学的也是数学和计算机。”

“没想到沈小姐是内行，”他温和地笑笑，“那真是太好了，我讲起来就会方便得多。”

说完，他按了一下按钮，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图像。白色的背景被分割成棋盘般的密集小格，这些小格不断地跳动着，由白转黑，又由黑转白，像是白色天幕下一朵绽放得奇诡绚丽的黑色焰火。

“这是一种被称为‘细胞自动机’的演算装置。”回头看见沈一鸥一脸惊异的神色，盛中愚淡淡地解释说，“在整块屏幕上，每一个小格子所独立执行的，都是一套完全相同的简单算法——由周边八个小格子的黑白分布，来决定这个格子在每一个单位时间内的颜色变化。只需要对算法稍稍加以设计，那么当所有格子都开始同时执行这一套的算法时，就能构造出这样的图案来。”

“其实就是用计算机画画了。”沈一鸥笑着说，“可是这和你说的‘与哲学的结合’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继续往下看。”盛中愚点点头，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修改着参数，“刚才我们所见到的这种流动的焰火形状，就基本上算是这种简单算法的设计极限了。但是如果我们把这台自动机换一种方法来构造，让每一个格子在运行算法的时候都进行一次自我迭代，那么，这个图案就会明显地变得复杂。当然，也会更加有趣。”

他伸手敲下了回车键，白色的屏幕安静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便被黑色大片地覆盖了。沈一鸥探过身子，果然发现这一次的图案比之前复杂了很多，并且看上去异乎寻常地精细。那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的形状，黑白错落的小格子在塔身上刻下细密的花纹，环环相套，无穷无尽，像是通过分形幻化出的无限连环，让她觉得微微地晕眩。视野也同时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如水波般微微晃动，在那一瞬间，她竟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仿佛这屏幕上的图案似曾相识。

“这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她轻声说。

“是这个么？”他笑笑，伸手拿起一个东西塞进她手心。

手掌中传来异物的冰凉冷硬之感，她低头看去，躺在手心的是一枚贝壳。褐黄色的纹理在白色的底色上细密交错，果然与面前屏幕上的图案十分相似。

“就是这个！”她脱口而出，而他却仿佛早已料到她的惊讶，只是微微一笑。

“这是织锦芋螺的壳，虽然看起来十分复杂。但是你刚才也看到了，输入了某一种既定算法之后，经过多次的自我迭代，就能够在计算机上完整地复现这套花纹，甚至于比这套花纹更加精细。”

“所以呢？”她穷追不舍地问。

“织锦芋螺的花纹如此繁复，但是却可以通过简单的算法模拟完成。”盛中愚微微皱着眉头，说道，“然而世界上能够用类似‘算法’来推演的东西，却远远不止芋螺的花纹这一种——向日葵的花序按照两组方向不同的螺旋线排列，树枝的萌蘖则是斐波那契数列的完美再现；而至于蕨类植物的茎叶形态，也带有分形几何中最基本的‘自相似’特征——所以我想，世间万物会不会都像这些植物一样，尽是可以计算，甚至可以预测的呢？”

“这怎么可能？”沈一鸥无声失笑，“在这世界上明明就有完全没有规律的、不可捉摸的事物存在啊，不可能都有计算方法的吧？比如说……”她轻轻皱起眉头想了想，“高中时候学过的布朗运动，我记得老师当时说它是无规律的。”

“布朗运动是随机运动，不过也不是毫无规律可循——硬要寻根究底的话，它本身其实是一个期望为零的正态随机变量，并且服从于马尔科夫过程、鞅过程和伊藤过程。但是也如你所见，随机过程的描述并不准确，不过在一定的范围内找出规律，却也大致不难。所以我想，‘万物均可计算’这样的目标，要想达成，也许并不是痴人说梦而已。”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沈一鸥恍然大悟，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寻找属于这个世界的、描述一切规律的‘万有算法’吧。”

一阵欢呼与叹息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抬起头，看见前面站着十多个人，攒成一团围在一张桌子面前。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喜气洋洋，正用双手将厚厚一叠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她隔得有些远了，他们的话都听不清楚，只是偶尔有只言片语如飘风一般传进她的耳朵——

“四边！这三关闯得漂亮……”

“……杜总好手气！”

“赢了一百二十万呢……”

她走近了几步，见那一桌又开始了一局。蜗牛机里，洗牌的声音哗哗作响了一阵之后停止了，三张牌鱼贯飞出，背面朝上，在赌客面前摊开成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看着遥远沉默的三张牌背，突然觉得有些想笑。盛中愚这个疯子，竟然进入了赌场还在妄想用概率论或者随机变量之类的无聊东西来赢钱。概率分布函数所能指定的不过是一个大致的范围，但赌桌上真正定输赢的，却只是实打实的三张牌而已。她漫无目的地这么想着，却发现人群哗地又散开了，这时她清楚地看到姓杜的赌客手边搁着一只茶壶，壶嘴微微偏开他的身体指向身后。沈一鸥抬头一看，瞬间就明白了那个人的用意——他背后是一幅巨大的瀑布风景，银练长垂，晴川倒挂，他要借这瀑布的水势，但又不能让大水给冲了，这就是茶壶嘴反冲大水的玄机所在。

沈一鸥无声地笑了起来，转身便走。七年里，这些号称信则灵的赌场小把戏她见得多了，但如果真说起来，却未必比概率论没用。凭着算牌和概率论赌钱，然后输得倾家荡产的人，她不知道见过多少，盛中愚也不过将变成这千万人中的一个罢了。她这么想着，却莫名地感觉嘴里有些发苦。

三

沈一鸥第一次见到盛中愚走进“酒神号”上的赌场，是在这次旅途的最后一天。他换了一身新的中式布褂，微长的头发随意地垂下来，还架了一副沈一鸥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像是一个懒散的公子哥儿。

现在，这个公子哥儿拎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小手提箱走进赌场了，他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在赌场里逡巡了一圈，然后随意地坐在了谢元康对面的位置上。

谢元康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伸出右手打了个“飞牌”的手势。所谓“飞牌”，是指由荷官发牌，玩家不下注，只旁观牌的走势。谢元康看了一会儿，便举手示意荷官可以开始了，于是六张牌又沿着永恒不变的轨迹滑落了下来，三张在他的面前，三张在盛中愚面前。

“小伙子，玩儿吗？下多少？”谢元康微微眯起眼睛，转过头悠悠然地问。

“当然。”盛中愚顺手将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上去，“不多，五十万。”

“年轻人，如果你今天才玩不久的话，不必玩这么多的。少下点儿会玩得久一些。”谢元康提醒。

“不必了，”盛中愚淡淡地笑笑，“下多了玩得快一些，反正都是赢。”

谢元康不说话了，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片刻之后，他伸出右手，轻轻翻开第一张牌，是一张红桃A。盛中愚微微一笑，也翻开了他面前的第一张，是一张梅花6。仅仅短短的翻牌时间里，赌桌边又多了几个看客，十多只眼球左左右右地扫着赌台，眼神机灵得发贼，虽然这些人西装革履，腰板挺得像绷紧的弓弦，但是浑身上下却无一处不透着底层的风貌。沈一鸥知道这是赌场的马仔，不禁在心里暗暗地骂盛中愚的蠢，这家伙说话太过高调，当场就引得人家把他看住，以防他出老千。她虽然并不相信他会鲁莽到在赌场里公然出千，但赌场如战场，讲究一个小心驶得万年船，像他这样一来就自视甚高的，不可能不失手。

正在沈一鸥担心的时候，人群却突然欢呼起来，盛中愚赢了，五十万的财富凭空添了一倍！他用双臂一圈，将小山般的筹码缓缓地撤下来。他侧过脸对沈一鸥笑笑，却迎上的她带着焦虑的目光，她的意思很清楚——赌场里的人都是先赢后输，你若是不见好就收，迟早也是同样的结果。

盛中愚笑了笑，把赢下来的钱又一把推上去，一百万。

又赢了。

按照“富贵三公”的规矩，一个人只能连续坐庄两次，现在谢老板已经坐完了庄，轮到他了。满桌的赌客、看客一齐屏息静气，要看着他“闯三关”。赌场中所谓新客上台闯三关，不过就是把头两把赢来的筹码和本金一块儿押，闯过三关就是开张大吉，闯不过也算死生有命。

蜗牛机哗啦哗啦地响着，牌簌簌地飞到赌台上，盛中愚看了一会儿，突然做了个手势，示意荷官可以开始了。

六张牌一如往常地飞下来，谢元康先翻开了他的那三张。这家伙不愧是赌场老手，面对盛中愚新手上台带来的好运，翻牌时依然气定神闲。他翻出来的是一张黑桃Q、一张梅花4和一张方片5，这是单公九，在“富贵三公”中是相当大的牌型，能吃下他的组合寥寥可数。

这时盛中愚也翻开了前两张牌，是一张红心K和一张黑桃K，虽然手气不错，但也绝不是能够稳吃谢元康的牌型。赌桌周围的人鸦雀无声，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盛中愚手掌下盖住的最后一张暗牌上来了。那些目光聚在最后一张牌上的时候仿佛都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手。那张可怜的纸牌在两股力量的推挤下饱受蹂躏，原本通体光润的牌面上皱纹恣肆延展，像是旁逸斜出的梅花枝干。

渐渐地，犹抱琵琶的牌面终于全部显露了。

人群只是静了一瞬，跟着便立时松散开了，接着爆发出一阵喝彩。这声音的意味十分隐晦，但沈一鸥却全部听懂了，这中间有惊讶、有感叹，也有嫉妒，真情假意，虚虚实实，不一而足。

躺在赌台中间的是饱经风霜的红心9，皱纹满布、鞠躬尽瘁。盛中愚再次回过头，含着笑看了她一眼——他的牌型是双公九，稳稳地吃住了谢元康的单公九。三关三番，他已经赢了谢元康整整三百五十万，离他们约定的数额还有六百五十万的差距。

“承让。”盛中愚微微一笑，眼帘依旧低垂，但修长白净的食指中指却轻轻翘起，仿佛是在向她比出一个“V”的手势。

这个动作隐秘而细微，然而沈一鸥还是觉察到了。她感到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跳，急忙把目光转了开去。“酒神号”上的“富贵三公”是打私庄，也就是赌场不参与，纯粹由赌客押注，因此金发碧眼的女荷官也面沉如水，半挽的袖子里露出白藕般的手臂。干干净净的两只手将六张牌推到两个人面前，一边三张。

谢元康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过身子，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

盛中愚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翻开牌，一张方片7、一张黑桃6，最后一张则是方片2。按照“富贵三公”的规矩，牌点相加取尾数，九为最大，因此这三张牌一共只为盛中愚积了五点，是颇为平庸的手气。

谢元康肥厚的手掌紧紧地捏着三张牌，右手手指像数钱般慢慢地捻动着。第一张牌在他手里缓慢沉重地抬起一个角，慢慢地越升越高，像是托举天地的阿特拉斯。一张红色的7慢慢露了出来，跟着的是一张黑色的8。七加八是五点，只要最后一张牌的点数不在五到九之间，就是他谢元康的胜局。

观战的人纷纷兴奋起来，吆喝着让他“吹，吹”。据说这是赌场中的法术，能够把过九的多余点数吹掉，而不会让人点数过剩爆了牌。

沈一鸥做了七年的叠码仔，自然对这“吹”的含义再清楚不过。她不禁心里暗笑。三张牌，若不是存心要出老千，自从拿到手里的一刻就盖棺论定，油墨印上去的花字清晰坚固，哪里是吹几下就能吹掉的？

然而谢元康已经开始吹牌了，他鼓起微微下垂的腮帮子，真的一口一口吹起气来。这认真的神态是如此的愚蠢，竟然令沈一鸥都感到一种复仇的快意了。

那张决定命运的纸牌如同蝴蝶振翼般蓄积了好一会儿力量，才被猛然地吹了开来。

沈一鸥踮起脚尖远远望去，她看到九枚黑桃印在雪白光亮的牌面上，黑色的油墨深得仿佛穿透牌背，像是一捧黑色的花瓣怆然洒落，说不出的秾丽凄艳。这是一张黑桃9，九加七加八等于二十四，只记四点。

谢元康又输了。

这一把盛中愚押了三百万，也就是说，还只剩最后的三百万，他就完成对她的承诺了。但沈一鸥在一旁看着，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七年的叠码仔生涯已经将她的目光练得敏锐至极，盛中愚的翻牌动作简单干净，绝对没有任何作弊的可能；而更令人费解的则在于，刚才的那几把里，他每一把都赢得成竹在胸，没有丝毫的犹豫、寡断或者惶惶不定，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而是命运之神的化身。

“小子，你他妈的出千了吧！”谢元康明显有些按捺不住了，血管在他微凸的油亮脑门上浮起来，像是一条条游动的青蛇。

“这是不可能的。”盛中愚不以为意地笑笑，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在为另一个人轻描淡写地辩解一般，“不过您要是担心的话也没关系。”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看着女荷官蓝色的眼瞳，“这位美丽的小姐，以后能麻烦您为我明牌吗？”

女荷官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笑容。谢元康的脸色难看地暗了暗。

现在庄家又回到了谢元康这边，大概是受了盛中愚气势的影响，这一把他只往台子上押了十万，很快就赢了。然而跟着两把二十万却又都输了，他停下来，浑浊的眼睛在向沈一鸥这边瞟。

七年的经验让沈一鸥明白，纵然此时她已经心潮起伏，但他还是她的客户，在表面上还是要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谢总有什么想要说的？”她飞快走上两步，站到了谢元康的身侧。尽管早已在赌场上打拼成了人精，但她的容貌仍旧是秀美的，垂首低眉的时候两道细眉下秋水流转，带着一股言语绝难尽述的伶仃凄艳。在潜流汹涌的赌场里，倚弱卖弱就是她这样的人天生的优势。

“妈的，今天运气不好。”谢元康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骂骂咧咧地说，“再赌一把，输了就走！”他说着，伸手将面前的筹码重重一推，“小子，一把六百万，敢不敢赌？！”

“那我也舍命陪君子吧。”盛中愚淡淡地说，将一座同样大小的筹码山推了上去。

蜗牛机又哗哗地响了起来，牌一张接一张地飞到赌桌上，每一张新落下的牌都半叠着前面的一张，黑红色的纸牌首尾相接，在沈一鸥的面前淌成了一条血污混杂的河流。七年来，她见过无数的人从这里捞出数不清的希望，却又被这些愈来愈重的金钱压得举步维艰，最终如蝜蝂一般颓然跌倒，然后无声地溺死在这条虚空的血河里。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当你也变成了赌徒的时候，这就是你唯一的下场。

机器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六张牌又循着千篇一律的轨迹飞了下来。女荷官在半空中伸手一抄，敏捷地接住了右边的三张——那是盛中愚的三张牌。她是和沈一鸥一样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角色，进退有据，处变不惊，素白纤细的手腕牵着无数道好奇的、灼热的，或者是另有所图的目光，在半空中轻灵地一翻一转，三张光洁的牌面就在桌上摊成了一溜，清清亮亮的，像一汪被抹匀了的清水。

台面上是一对3和一张2，八点。盛中愚默默地点头，双肩松弛下来。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垂落的枝形吊灯，还轻轻伸了个懒腰，全然不顾对面谢元康大钉子似的饱含怨毒的目光。

牌明一身轻，这种似乎天生便知天命般的淡然竟然一时令沈一鸥有些恍惚，仿佛真正相信了像他这样的人，是真能在赌场上常胜不败的。

谢元康盯了对面的年轻人半晌，方才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现在盛中愚的命运已经昭昭于天下，而他自己的还得自己亲手去发掘。他等待了将近一分钟，突然伸出手去，以出人意料的痛快翻开了前两张牌。那是两张黑桃4，两张一模一样的牌面躺在赌台上，像是两具一模一样的死尸静静地向着阴霾的天空。

八点，这手牌并不好，如果想好过盛中愚的话，剩下的一张牌必须是一点或者三公，虽然算不上绝境，但赢面的确不大。谢元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根粗短肥胖的手指捏起牌的一角，开始向外慢慢地捻翻，翻出了一个角，又把牌转过来翻另一个角。

一桌的赌客都屏息静气地看着，脖子伸长着像吊颈的烤鸭。

这时候，船突然摇晃了一下，仿佛是一个巨大的不祥的谶纬，而谢元康便被这不祥击中了，他愣了半晌，突然放弃似的把牌一抛，那张带着厄运的纸牌在空中打了两个圈，才晃晃悠悠地落到牌桌上。

沈一鸥微微伸长了脖子，看到桃之夭夭的四朵红心在牌面上自顾自地灼灼其华。

三张四点加起来是十二，谢元康这一把只算两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谢元康慢慢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沈一鸥用力晃了晃微微感到有些晕眩的脑袋，立刻跟了上去 ——至少到现在她还是他的叠码仔，表面上还是要与他保持立场一致的。从赌桌到门口的路并不长，但她心旌动摇，竟然走得步步小心，仿佛面前横亘着一条虚空湍急的河流，要涉水而过，生怕哪一步会踏得不实。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看盛中愚，他已经收拾好筹码，站了起来。年轻的男人背向着她闲闲地站着，淡青色的布褂柔顺而挺括地垂坠而下，只有左右袖口松松地挽了两个卷，露出雪白的绸布里子，像是斑驳山岩间一只悠然停伫的白鹭。

四

沈一鸥回到岸上的第二天晚上，盛中愚就给她打来了电话。他一向是这样的人，做事干净利落，只要今天能完成的，便决计不会拖到明天。

“还是在那家咖啡馆见面吗？”沈一鸥试探着问。

“不要，在外面不大方便。”盛中愚很快地否决了，他想了想，说道，“来我家吧，你之前来过的，我就不给你指路了。”

“好。”

沈一鸥搁下电话，缓缓躺倒在床上，夜色中的天花板黑暗而高远，像是头顶悬着的一片没有星光的大海，包围着在夜幕下静静地仰躺着的她，如同一尾仰望夜空的鱼。凭着在赌场中练就的本能警醒，她知道再和盛中愚见面是不明智的，因为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四个小时之前她接到银行的通知，一笔五百万的款项已经如约汇进她的账户。

但她还是决定去赴约，因为她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疑问：轻而易举地赢下一千万的巨款，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靠算就可以了。”当沈一鸥开门见山地提出这个问题时，盛中愚淡淡地回答说。

“算？怎么算？”她微微地皱起眉头，“别告诉我说是概率论，我在赌场已经混了七年，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赌场里靠概率论赢钱。”

“你说得没错，在赌场里，的确不可能靠概率论赢钱，而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每一轮赌完之后，用过的牌都会被重新洗回蜗牛机里，因此没办法来计算所需要的牌会出现的概率；而且，赌场一般会在一台蜗牛机里同时放入六副到八副扑克牌，这甚至可以说是隔绝了飞牌对牌堆可能造成的影响——所以如你所见，在那时候，我并没有用概率来算过牌。”

“那你用的是……”沈一鸥轻轻地皱起眉头。

“是一种算法。更具体地说，是蜗牛机本身的算法。”

“蜗牛机……本身的算法？”

“没错。”盛中愚微微点头，“我所计算的，就是蜗牛机洗牌、发牌的这个过程本身所代表的算法。

“首先，我们来大概想一下蜗牛机本身洗牌、发牌的过程。如果将放进牌靴的八副牌作为‘输入’，而洗好发出来的牌称为‘输出’的话，那么显而易见，输入的八副牌和输出的八副牌是完全一样的。在我们看来，大概可以将洗牌的过程理解为一个双射，而这个映射的定义域和值域，都是由这八副牌所构成的一个集合，而更具体地说，这个洗牌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属于作用于八副牌上的对称群中的一个元素。

“而一旦明白了每一张‘输入’都会对应唯一一张‘输出’牌这个特性，预测蜗牛机的算法就是一种可能实现的行为——利用对称群和双射的特性，从‘输出’的牌序中去反推‘输入’的牌序，再从而推断之后所‘输出’的牌。当然，这个对称群的阶太高，因此计算量会非常的大，单凭我自己的脑子，在飞牌的时间里面算出之后的牌的结果是不可能的。”盛中愚笑了起来，眼神明亮，“所以我用了一些其他的工具——是的，我出千了。那天我戴的眼镜是一个可以接收信号传输的显示器，它能够识别飞出来的每一张牌，然后将输入的结果传输进一台负责计算的高能计算机，之后再将进行计算后所得出的结果显示在我眼镜的镜片上；而负责计算的高能计算机，就是那天放在我脚下的小黑箱子。”

“我还是不明白。”沈一鸥摇摇头，“就算你能够计算出算法，你也没办法看到牌放进蜗牛机时的顺序，这怎么可能算出洗好之后的每一张牌怎么出来呢？”

“虽然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是原有牌的顺序并不重要。”盛中愚从容地回答说，“蜗牛机的工作原理在于，对于输入的任何一张牌，机器都会把它洗成另外一张唯一的牌，因此只需要飞一段时间的牌，根据输出的牌的花色分布，就可以推知输入的牌的情况，并且预测之后会出现的牌——举例来说，我们可以把一个有确定公差的等差数列看成一个由自然数集到它本身的双射的值域，因为双射本身的确然性，我们不需要看到这个双射的定义域，而只是从值域就可以计算出这个双射。而之后的预测，就只是像找规律，然后根据规律填几个空一样自然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是你应该记得放在蜗牛机里的，是完全相同的八副牌。”沈一鸥提醒说。

“八副牌和一副牌的原理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定义域由普通的集合换成了复集。当然，虽然原理相同，对计算的人来说，影响仍旧是巨大的。对于我带的这一台计算机而言，当普通集合变化为复集之后，计算的复杂度的上升是非常明显的——由指数时间上升到了多项式时间，而这也是我每一把下注之前，总会选择较长的时间来飞牌的原因。

“虽然多项式时间的计算对于一场赌局来说是长了些，但计算的复杂度并不是一个完全绝对的概念。简单解释，就是随着计算机的更新换代，计算的时间可以大大地被缩短。这就像密码的换代一样，任何加密方式的过时，原因都只是因为计算机拥有了更快解决它们所对应的算法而已。

“而刚才所提到的那个构建在八副牌所组成的集合上的对称群，其实就是赌场的蜗牛机在运行时所依照的算法。这一套算法其实早已不是秘密，一直以来之所以无人破解，原因仅仅在于复杂度太高而已——八副牌组成的复集中一共有四百一十六个元素，而这个复集所生成的对称群的阶则是这个数的阶乘。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运算，在电子计算机的时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但是在连超弦计算机都能够得到大规模运用的当下，通过发牌的结果来推算出一具蜗牛机的算法，则完全不是问题。”

“那么赌场的时代也就结束了，”沈一鸥说，“只要这个方法一流传出去，我猜从明天开始，赌场里全都是提着计算机来赌钱的人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对于通过反推算法来赌钱的手段，赌场至少可以通过三种办法来反制，而且每一种都很简单。”盛中愚笑了笑。

“第一种方法是最难想到的，但是实施起来却很容易，只需要把预先放进牌靴里的八副牌抽掉一张就可以了。按照最开始建立的数学模型，蜗牛机的算法是由八副完整的牌所构成集合对它自身的一个双射，而抽掉一张牌的做法，实质上等于是缩小了双射的定义域——也就是说，在保证值域不改变的情况下，通过缩小定义域的方法，破坏掉函数本身的双射性。这样的话，相当于我们的数学建模本身出现了错误，自然也就不可能推导出牌的正确算法了。

“第二种方法是放弃蜗牛机，改由荷官来进行全程发牌。和完全执行算法的机器不同，人类的思维在旁观者看来，是可以呈现出一种毫无规律可循、全然随机的状况的，因为你永远无法估测荷官可能发出怎样的一张牌——下一张牌可能来自牌顶、牌底，或者牌叠中间的任何一个位置——而这并不是数学本身所研究的范围。自然，依靠推测算法的手段也不过只能抓瞎罢了。

“除此而外，赌场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那就是对赌客进行搜身。毕竟这么巨大的计算量对于超弦计算机而言也是有负担的，以现有的技术，还不足以做出更小的完成速算的计算机，因此这种方法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起码还是能在一定时间内保证赌场里不会到处都是像我这样的老千。”盛中愚摊了摊手，“但无论如何，对于蜗牛机算法的推演，始终还是局限在理想状态下，然而在赌场这样的地方，变数实在是太多太多。

“所以，说到最后，我其实也只是运气好而已。”这男人最后笑了笑，给自己下了断语，“我们穷尽所能，算出来的也不过是这样的理想情况。虽然看起来神奇而且精准，但比起这世上了无穷尽的变数，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盛中愚停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一阵夜风吹开了窗帘，一眼望去，窗外满天繁星微微摇晃——仿佛这弥天的星斗都失却了凭依，正高高地悬于玄色的深渊之上，随时可能被清凉的夜风吹落。

“这也就是你之前所跟我提到过的‘万物算法’中的一部分吧？”沈一鸥突然问道，“我可不相信你设计这么一套方法去计算蜗牛机本身的算法，只是为了帮我从那个老狐狸身上赢一千万而已。”

“是。”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抬起眼睛来看着她，眼神笃定而沉稳，显然是毫无隐瞒。

“别紧张，我不是在责怪你利用我，何况这事还有我的不少好处。”她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好奇……想问问，你们最后的‘万物算法’找到了吗？有没有什么大的成果？”她坐直了身子，长年浮沉赌海所练出的圆滑笑容像面具般碎裂，露出好奇的神色来。

盛中愚摇了摇头，“进展很缓慢。你刚才也看到了，只是单单计算一台蜗牛机的运行算法，就需要投入一台超弦计算机来进行运算。而它的复杂度与整个宇宙相比，却又比用一个刚刚识数的婴儿与人类至今掌握的所有知识相比还要悬殊得多！从这个工程开始，我们每一个人就都明白，这是一个我们穷极一生也无法完成的巨大工程。

“当然，我们还是幸运的，凭借分布式计算和超弦计算机的强大运算能力，我们在近十年间得以建立起了一系列基础的算法模型。虽说这些模型只是最基础的层级，但是分布足够广泛，从物理学、化学到生物学都有。然而即便如此，我们所知道的算法，也不过是散乱地自成体系而已。想要将它们统一起来，推导出一个更高意义上的可以统摄万物，以至于能够模拟整个宇宙运行的算法，就目前而言，还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虽然掌握‘万物算法’离我们还有相当的距离，但是以目前我们所掌握的零散枝节，也已经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了。”盛中愚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像我能够用‘赌徒算法’来计算出蜗牛机的运转规律一样，能用它帮你赢下这一千万，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嗯。”沈一鸥轻轻应了一声，微微地垂下眼帘，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了头。

“其实我这次来只是想感谢你的……不过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帮我赢了他的钱。”沈一鸥顿了片刻，轻轻地说，“其实我想辞职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在为自己找一个退出的借口……你知道的，我当初做叠码仔，仅仅是因为生计所迫，等到慢慢还清了父亲的债务，想要退出的时候又心有不甘，总觉得不向谢元康那样的人报复回来，就跟自己还是一无所获似的……

“所以直到你出现了，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要从赌场里退出来。”她摇了摇头，从小巧玲珑的女士提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看上去有些旧了，纸的边缘有些发黄，微微地卷着角。

“这是什么？”

“我七年前去第一家赌场当叠码仔的时候和赌场签的合同——没有基本工资，抽客户赌资百分之五的流水当作码佣。”她平静地说，“这几年我一直带着它，权当是给自己留个念想，然而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昨天已经辞职了。”

“这么快？”

“我其实早就想退出了，在后来的那几年，我常常想到我父亲……”

顿了顿，沈一鸥继续说：“这几年我一直恨谢元康，然而到了最后，我知道真正可恨的还是我父亲。谢元康不过是把我父亲带了进去，但最后是我父亲自己出不来了。贪欲是最腐化人心的，赌徒进了赌场，除了贪欲，心里还能剩下什么呢？就像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看透了赌场，但有时候走到老虎机旁边的时候，却也会忍不住动一下自己玩玩的念头。贪这种东西，是摆不脱也戒不掉的，所以我有时候想，还不如一把火全部烧了，干干净净地从头开始最好了。”她轻声地说着，细长纤白的手指轻轻地交替蠕动着，缓缓地把那一叠纸退到了指尖。白色的纸页停驻在指尖上，像一只停歇的蝴蝶。

她打着了打火机，只是一瞬之间，那叠厚厚的泛黄纸页就在她指间悄然地燃烧起来。火苗向上跳跃地转折舒展着，转瞬就变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小小凤凰。

沈一鸥静静地等待着手中的纸烧到最后一个边角，才轻轻地松开了手，半截犹自红炽的残辉飘飘然地坠落下去，一瞬之间在夜风中哄然四散。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她如释重负地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年轻男人，微微一笑。

夜已经有些深了，海滨城市的天空透亮高远，漫天星光交替明灭，仿佛蠕蠕而动。伴随着港口巨轮入湾的悠远汽笛，海风萧萧穿城而过，在她清瘦的面颊上扬散了满捧的月光。

【责任编辑：刘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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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性回旋

文/跨客 图/言午

一

作为一名士兵，我已经成功地从NGC1952脉冲星监狱救出了莫兹瑞女士。

“我相信你妈妈的预言。”

由于戴森公司疯狂开采本星系群中恒星的能源，众多星系的中央银心区已经联名指责这种不顾星系动力平衡的恶行。莫兹瑞的母亲曾警告：这不仅会导致一个星系分崩离析，更会触发宇宙里所有星系组成的“大尺度纤维状结构”产生反馈调节，结果可能导致本星系群五十多个星系彻底分解与重组。

当然，室女座超星系团中央教条区很少会去理会这种科学家的一己之言。他们注重的是，眼下戴森公司采集恒星能源通过相位差空间门卖给其他矮星系，用于制造蓝超巨星所带来的丰厚利润。

我的视线从穿梭机前方红蓝交汇的弥散星云移向莫兹瑞，她好像这样面带微笑地注视我很久了，“虽然我不懂这些定律，但像这样无节制地把一个个星星都弄没了，肯定是要遭到惩罚的，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来自宇宙的惩罚。”

莫兹瑞安静地听我说着，穿梭机身后早年经开采形成的水渍形超新星遗迹在进入相位差空间门后瞬间消失。

来自本星系群的28个银心部队自发组成了一个拥有3500个火力点的联合舰队。这是一次立场分明的起义，我们再也不允许让刚萌芽的生命失去光明。

如果没有星光，黑暗将会使我们失去最后的指引。室女座超星系团中央教条区对戴森公司的包庇，终将会被全宇宙热爱生命的文明所唾弃。

我们跟随联合舰队来到了戴森公司计划开采的下一颗恒星附近。按照莫兹瑞母亲的计算，大尺度纤维状结构将会在这颗恒星被熄灭后达到反馈调节的阈值。

对方护卫队战舰数量不及联合舰队一角，很快就陷入了我们展开的包围之中。区域开采队长面对眼前声势浩大的起义运动依旧我行我素，最后直接切断了与联合舰队的谈判。他们身后那颗主序星已被完全覆盖上了成片的三角形能量转化器，明灭交替地透出暗红色光芒。

“一排歼灭护卫队！二排摧毁相位差空间门！三排控制对方基地！”

我所在的一排舰队立即派出数千艘歼击机把护卫队围困了起来。在全体开启如同金色天网的能量护盾下，即使对方火力全开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一丝一毫的有效打击。舰队一声令下后，歼击机群向同一中心射出密集的高能射线，对方护卫队在瞬间化为了宇宙尘埃。

前方恒星两极喷射出了耀眼的射电瓣，表面开始漏出猩红的恒星大气。这时我们视野前方突然被一片黑暗所覆盖，两分钟后得到消息：二排舰队被三角形能量采集器组成的阵列所消灭了。我们眼前的黑暗正是由三十亿个能量采集器调离恒星后组成的巨幕。

“全体撤离！全体撤离！”

对方正在拿整个恒星的能量威胁我们。

“分解开始了。”莫兹瑞靠在机库舷窗旁轻声说道。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但却发现右边歼击机表面浮出成片的颗粒结构并随之扩展到全部机身。我在惊愕之中看向舷窗，那个恒星提前进入了红巨星阶段，酒红色大气表面交错涌动着细密的黑色网格。

“本星系群真的开始分解了！”我大惊。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吗？”莫兹瑞依旧平静如初。

“我们该怎么办？！”

她低头一声轻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上古时期的“曲尺”形状的手枪，朝我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砰！”

二

作为一名医生，我已经成功治愈了兰菲女士的世界观缺失症。

“请阐述你的世界观。这是最后一次跟踪调查。”我打开评测系统，向兰菲女士点头示意。她好像这样面带微笑地注视我很久了。

“血肉之躯的人类在进入电子信息时代后交流速率一跃达到了光速，之后人们不遗余力地革新硬件技术，开发出众多虚拟现实穿戴式设备，让人们利用更少的活动空间体验到更加自由的虚拟世界。纳米与生物数码的学科交叉，很快就催生出了代替穿戴设备的微型植入式模块，海量数据源通过大脑处理后，只需闭上双眼就可以进入比现实更加自由，比虚拟更加梦幻的感官世界。在那个热衷于体验新世界的时代背景下，机器已成为了人们生命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面对这种社会现象，有一批人开始认真思考起人类进化的方向。他们认为人类作为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结构，要认识到宇宙的大脑就是智慧生命本身，我们这样的泛意识物质集合体文明，最终思考的都将会是宇宙发展的方向。在之后一百年中意识数据化技术逐渐得到了完善，一部分人抛弃肉体跟随星际探测器飞往星云深处，思考着自身是否也是宇宙的进化方向；另一部分人则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机械体中，继续创造着新世界。”

“我们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的命运即是宇宙的命运。”兰菲女士最后补充道。

“那么你相信上述的一切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按照政府要求，我们需要对每一位痊愈后的患者进行身份确认。希望您能配合一下。在电子化新人类社会中为了能继续保持后代繁衍，我们会用保存下来的受精卵培养出原生人类，他们会在二十年后留下各自的精卵细胞之后再进行意识数据化。原生人类是思维的容器，个人意识在电子海洋中是不可被创造与复制的。所以有些不愿意接受意识数据化的人们利用人工智能程序来代替自己电子化新人类的身份，情愿生老病死。当然，这肯定是不被社会所接受的，我们不需要认知狭隘的人工智能，它们必将被全部销毁。那么你认为自己是人工智能吗？”

“我当然不是。”兰菲女士肯定地回应道。

评测系统对这次检测显示为：已通过所有考核。

我伸出右手表示祝贺。

“因为你才是。”

兰菲女士纵身一跃翻过桌面，伸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你们会用抵制一切人工智能出现的意识，把自己伪装成电子化新人类。”

我记忆中突然闪过她会将我击毙的画面。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吗？”她逼问。

“我真的是电子化新人类！我们公司的人工智能已经被全部清除了！你放我走吧！”

她低头一声轻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女士专用自卫左轮手枪，朝我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砰！”

三

作为一名硬件工程师，我已经成功修复了洁娜中尉的放大器。

“中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放下手中的螺丝刀。

她好像这样面带微笑地注视我很久了，“不要急，难道你不喜欢月球吗？我喜欢它的安静。”

“说实话，”我不自在地耸耸肩，“外面真像个坟场。”

“地球又吵又挤，急着回去干吗呢？”

“因为我家不在月球上。”

洁娜咯咯笑了两声，“很快你就能回家了。”

我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基地真小，我看外面也没有射电天线，中尉，这基地是用来干什么的？”

洁娜脸上浮出神秘的笑容，“面对现在地球上一百亿人口的现状，你认为怎么才能解决资源问题？”

“计划生育的力度还需要加大？”我感觉自己的这个回答蠢极了，“呃……不对不对，这计划已经实行十多年了，也没见人口减了多少。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吵着移民太空，可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我看就是因为各国人心不齐。”

“这点倒是没说错。这个基地的作用就是让所有人拥有共同的意志，努力将人类文明扩散到太阳系各处。这样既能减轻地球的生态负担，又能开发利用太阳系中的丰富资源。”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这听起来是个好事。”

“不明白最好。”

“你可真会吊人胃口。”我向她身旁挪了挪，“这小基地有这么大能耐？！怎么做到的？”

“是纳米机器人。”洁娜轻易地说出了答案，“基地每一刻都在向地球发射出大量的纳米机器人，它们会在人类大脑皮层中产生特定生物电流，直到将太空移民这个想法深深植入人的意识中。”

“真的假的！？我可从来没听过有这事。背地里对公众做出这种事，恐怕不好吧……难道所有国家都同意了这个计划？那也不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洁娜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我们需要恢复生态后的地球。”

我觉得这话另有含义，“你们？”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洁娜脸上爬满了邪恶，我突然预感到，自己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喝问道。

“我可不是人类。”

她低头一声轻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脉冲激光手枪，朝我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砰！”

四

作为一名科学家，我已经成功唤醒了女儿。

三千年“思维场”的发现，使回到过去成为可能。那是一种深藏于空间中的结构，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意识活动，都会被其记录下来。我们历尽艰辛开发出一种设备，现实中的人可以通过它指定连接思维场对象，在自我意识处于完全沉浸的状态下体验历史上任何一个人的任意一段时间的意识。

我女儿曾被派去连接一个生活在2015年的作家的思维，上司要求她调查出这位作家的死因，但直到作家被杀之前，她都没能完成任务，这导致她自我意识一直处于禁闭状态，久久无法苏醒。

如果一个人在连接的思维场对象死亡之前没被唤醒，那么此人在断开连接后，思维场对象就会成为他的第一人格，而自身意识则将变得非常微弱。

科学院决定通过外部刺激，让我潜入她的意识之中，将其唤醒。

刚开始是非常困难的，她在梦境中总认为自己就是那位作家，我一次次通过语言和回忆不断刺激，降低着女儿的主人格比例，使用正确的身份信息在她记忆的惯性下不断累积，最终在重复回旋的梦境中唤醒了她的自身人格。

“爸，”她好像这样面带微笑地注视我很久了，“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参加这么危险的项目了。”我望着女儿深情地说。

她低头一声轻叹，双手插进了口袋。

这个动作突然使我为之战栗，“等等！你刚才的动作，我好像见过很多次……”

“怎么了？”女儿的双手又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只有空气。

“我不知道……我只是记得你这个动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扶着墙壁，感觉一阵晕眩。

“十年前，你通过思维场调查一位作家的死因，但由于在作家被杀之前没能及时唤醒你，让你在作家的主人格下一睡就是十年！我曾经不断潜入你的意识，但它总是停留在作家被杀的那段时间里，我每一次都必须先解决掉杀手后，才能向你叙述这整件事，试图刺激你的认知逻辑，让作家的人格比例降到最低。经过多次尝试，我才明白，这只是徒劳无功的做法。一是只要我潜入时间超过作家死亡的时间点，整个梦境都会崩溃；二是无论如何我也没办法解决掉你意识中的杀手，因为对人情感产生巨大冲击的事件，会在记忆中产生强烈的惯性效应，所以杀手在你意识中是一个强相关角色，难以抵消他带来的结果。”女儿慢慢地叙述着真相。

“我在这十年中不断研究那位作家生前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最终设计出了三个梦境，希望通过记忆的惯性回旋效应将你唤醒。随着你连续三次在梦境中被枪杀，我逐渐成为你意识中的强相关存在，你现在肯定产生了我会将你击毙的强烈预感，因为在梦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所以这种违反常规的惊异感成为唤醒你的重要因素！你现在正处于我设计出的第四个梦境中，并且接受了现实生活中自己的科学家身份，但这还不足以将你彻底唤醒。不过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女儿咬住了嘴唇。

“爸，自始至终，都是我在救你，你明白吗？”

女儿低头在凛凛夜风中亮出一把漆黑的电磁手枪，朝我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头颅，我眼前浮出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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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谋事

文/索何夫 图/鲨鱼丹

三人不能守密，二人谋事一人当殉。

——东亚古谚

1

当表示“安全带未插好”的红色警示灯亮起之后，苏珊娜·塞尔准尉松开了已经被掌心的热度焐得发烫的操纵杆，像猫一样将双臂抵在面前两尺外的风挡上，在穿梭机狭窄的驾驶室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尽管从理论上讲，这是严重违反驾驶规定的，但在眼下，至少有两个理由允许她这么做：首先，对任何一位在这个容积不到二十立方米的罐头盒子里与三个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男人一起待了整整三十个标准小时，而且一直在不眠不休地驾驶穿梭机的女性而言，暂时的放松是极其必要的；其次，就她所知，那些有权查阅她的驾驶记录的人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点儿小问题而扣除她飞行执照上的点数，或者因为“涉嫌危险驾驶”而把她扔进基地的禁闭室了。

因为他们全都死了。

仅仅在几天之前，死亡对苏珊娜而言还是一个陌生而抽象的概念：虽然她已经在被公认为死亡率最高的邦联太空军舰艇部队服役了整整九年零七个月，但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名字总共只从运输司令部的名单上消失过短短八个星期——那还是因为训练司令部的人手因为一次交通事故而出现了暂时性短缺，才让她临时去指导那帮初出茅庐的菜鸟怎么操作地面模拟器。在其他时间里，她的工作岗位一直在交通艇、运输机与穿梭机上来回跳转，与那些可能危及生命的暴动、冲突与动乱之间隔着的距离远得可以用光年来计。

但是，在最近的几个月里，那种她熟悉的、规律但却平淡无趣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自从奉调来到这颗编号为MG77581A3的类木行星后，她首先见证了大自然那毫无理性的可怖暴力，随后又有幸成为那些以往只存在于流言与传说中的壮丽奇观的目击者。而在那之后，她又目睹了另一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暴力——来自她的同类、试图置她与其他无辜的人于死地的暴力。也正是因为这种暴力，她才不得不开始执行另一项使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风暴世界中为那些死难者寻求正义。

当穿梭机的碰撞警告系统又一次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鸣时，苏珊娜以最快的速度将手放回到操纵杆上，同时下意识地将眼角的余光投向机翼下波涛汹涌的黄褐色云海。万幸的是，引力场探测器提供的全息模拟图表明，这一次的危险来自上方——那不过是又一块被这颗行星强大的引力从围绕它的环带中扯下来的硅酸盐碎块，纯粹遵循着牛顿三定律而运动。没有意识，更没有恶意。

——但仍然足以致命。

在匆匆瞥了一眼机载计算机估测出的目标运动轨迹后，苏珊娜立即灵活地拉动辅助操纵杆，开始驾轻就熟地调整起拖拽着穿梭机的两面充气风帆间的夹角。经过近半年的练习，她现在已经能像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熟练地操纵这种最初由追求刺激与冒险的“追风者”所设计、专门用来在类木行星大气层中飞行的特制穿梭机了。正如她预料中的那样，仅仅几秒钟后，灰色的碎块就悄无声息地掠过穿梭机的右舷，拽着一条炫目的等离子尾羽径直在数百公里下的氨冰云层中钻出一条狭长的隧道。五光十色的电光仿佛灵动的游蛇般窜过云团的表面，然后在尾焰的残迹周围纷纷炸裂、消散，宛如古地球的盛大节日庆典中施放的绚丽焰火。

“准备收帆，在两分钟内把时速降低到四百五十公里以下。”就在那块陨石最后的残迹被重新聚拢起来的云层彻底抹去的同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用低沉的嗓音对苏珊娜说道。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就像在重压下碎裂的枯叶。霜雪般的鬓发与皱缩干枯如羊皮纸般的皮肤再清晰不过地表明了他的年龄。尽管从理论上讲，他对穿梭机上的另外三人并没有直接指挥权，但在这一小群幸存者中，没有人会质疑他的权威——这种权威一半是属于富有经验的长者的天然特权，而另一半则源于他所拥有的知识与能力，以及他的同伴们对他的信任。“我们离他已经不远了。”

“老天有眼！我们马上就能抓住那个狗娘养的了！”还没等苏珊娜开口，坐在后排座位上的一名乘客已经情不自禁地吼出声来。这个长着一张线条粗犷的大众脸的男人只是镍星基地的一名普通警卫，对最近发生的一切都知之甚少。他现在所想的仅仅是为那些不幸的同伴讨回公道——但这已经足够了，“到时候我一定要——”

“别急，”老人摆了摆手，“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我刚才说的‘不远’，只是平面距离而已。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很可能和我们并不在同一高度上。”说罢，他那双蜡黄色的眼睛转向了苏珊娜，“准尉，预热1到4号主推进器。我们要到下面去了。”

“下面？！”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词就像一根尖锐的冰针，戳得苏珊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在她脚下，无穷无尽的冰冻云团正在气态行星那种特有的永不休止的飓风驱策下狂暴地相互盘绕撞击着，含硫的云层碎屑如同炼狱群魔伸向天空的爪子，不断从划过云海的闪电之间探出。“下面多远？”她问。

“不超过八十公里，在液氢海面以上。那儿可能有点儿小风，不过我认为应该没什么大碍。”

“八十公里？！可我们的机体强度——”

“至少比‘无惧号’的要好。”老人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他能下得去，我们当然也能。”他对苏珊娜露出一个勉强可以算是微笑的表情，“相信我。”

“当然。”苏珊娜叹了口气，开始从充气风帆中抽出填充在高密度薄膜内的惰性气体，银光闪闪的风帆迅速皱缩成两个连在细长绳索尽头的小球，然后被收进了位于机首两侧的舱室中。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一堆过河卒子，唯一的道路只有继续向前……同时祈祷能在这趟旅程的尽头找到正义。“我相信你。”她说。

穿梭机身子一沉，像一只扑向水面的翠鸟般冲入张牙舞爪的层云之中。

2

就像许多类似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开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光点，由一套微不足道的监控系统投射在一幅微不足道的二维平面图顶端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之中。

一开始，这个小点出现在行星晨线的北极点附近，从北极圈逐渐向南移动，一路上与其他的小点逐一会合、共同行动，就像一只在雪地中越滚越大的雪球。当这只“雪球”最终抵达行星的赤道时，它的体量已经膨胀到了镍星基地的执勤人员无法将其忽视的地步。于是，在这一天凌晨（当然，基地里的“天”是与旧地球而非这颗类木行星的“天”同步的。毕竟，除了真正的饭桶之外，没人愿意每过六个半小时就吃一顿晚餐），当苏珊娜·塞尔准尉从标准睡眠程序中被唤醒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醒来的时间比预设时刻早了整整两个小时，而且她的视网膜读出装置上也多出了一份任务简报。

在不情不愿地爬出睡眠舱后，苏珊娜用了十分钟时间阅读任务简报、打理个人事务并进行飞行器的必要准备，而等待乘客登上停在航空港内的“好奇号”——它是镍星上的八架穿梭机中最新也最结实的一架—— 并将它从双层气密闸门里开出去，则花掉了几乎两倍于此的时间。在跃出气闸的一刻，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如同传说中北海巨妖的爪子般紧紧地攥住了“好奇号”，险些在这架穿梭机开启引擎之前就将它砸碎在镍星坑坑洼洼的灰色表面上。值得庆幸的是，经过一番挣扎之后，苏珊娜最终成功地让她的宝贝穿梭机摆脱了那只无形的巨手，开始沿着导航系统自动规划的航线盘旋下降。

“注意到了吗，准尉？”就在苏珊娜专心致志地操纵穿梭机躲开一处危险的湍流时，这架航天器上唯一的乘客突然开口问道，“这次任务的路线与以前的不太一样。”

“嗯，没错。”苏珊娜心不在焉地答道，同时略微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迎角，以便降低穿梭机下降的速度。在大多数时候，她的乘客们通常都不怎么和她说话，仿佛她不过是一台套着人类外壳的自动驾驶仪，但这一位却有些不同：作为镍星研究基地的主任，吕锡安教授一直以健谈和性格开朗而著称。这位有着东方血统的天体物理学家可以报出基地里近百名工作人员中每一个人的名字，并与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都结下了某种程度的友谊。尽管这个数字看上去并不算惊人，但相对于他那些一心扑在研究课题上的同事而言，这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了。“我们的目标离基地太近了，我现在都还能用肉眼看到它的影子。”

“的确，”吕锡安下意识地挠了挠下巴上稀疏的白色胡茬，“这还是我们的观察对象头一次大量集中在离行星赤道这么近的地方。按照过去的观察记录，它们通常不会越过南北纬16°25′——也就是行星的南北回归线，这也是我们当初选择镍星作为基地的主要原因之一：在赤道上空设立基地可以最大限度地远离我们的观察对象，从而将对它们日常活动的干扰降到最低。”

太空军准尉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尽管在邦联科学院的不动产清单上，镍星基地一直被算在“空间站”那一栏下，但事实上，这座科研基地的外观与人类所建造过的任何一座空间站都截然不同：如果将镍星基地的全息影像与主要物理学参数摆在一个不明就里的天文学系毕业生面前，那么他或者她多半会指出，这颗看上去活像是一只被烤焦的马铃薯的小天体是一颗典型的、环绕类木行星环带内侧运转的周界卫星，有着极不规则的外型和紧贴行星大气层的低矮轨道。在被告知它的化学成分之后，这位毕业生或许还会做出进一步推断：这颗卫星极有可能是一颗类似于水星的类地天体被行星引潮力撕裂后残留的固态铁镍核心碎片之一，并且正沿着一条螺旋形轨道无可避免地坠向它所绕转的行星表面——就像它那些早已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同胞兄弟一样。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与MG77581A3拥有的其他几十颗卫星不同的是，镍星上存在着生命——在这颗最大直径不足两公里的小卫星内部，龙造寺建筑株式会社的施工队挖掘出了超过十二万立方米的空间，并为这些空间安装了高强度混凝土内壁、废物回收系统、空气循环系统与能够维持平均0.9G重力的重力场发生装置。而阿纳斯塔修斯精密仪器有限公司则为基地提供了绝大多数研究设备与通信装置。在这颗小卫星上，定居着超过四十名科研人员和同等数量的后勤人员，外加一个班的警卫、他们的三只宠物猫和一名邦联行政官——后者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宣示这里是邦联的神圣领土。只不过，邦联对这里的主权不可能维持多久：由于轨道过度接近行星表面，镍星很可能会在未来的一两个世纪内最终投入它绕转的行星致命的拥抱，当然，这颗卫星上的居民现在暂时还不怎么担心这个。

由于类木行星通常被认为“缺乏研究价值”，邦联科学院极少向这类天体派遣科考人员，更遑论派人长期驻扎了，但MG77581A3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十年前，一名曾在邦联军队服役的生态学家若望·罗孚特教授(1)在考察类木行星大气表层的硅基微生物群落时，偶然来到了这颗尚未命名的类木行星，随即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因为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原因，那些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颗行星表面的气旋——至少是它们中的一部分——竟然拥有某种可以称得上是意识的东西。这些气旋能够通过改变自身各部位的电位差与物质密度，有目的地进行运动，能够对主要以无线电与微波信号为主的外界刺激做出有条理的反应，甚至还表现出了某种程度上的逻辑能力！尽管罗孚特教授本人在不久之后就不幸死于一场事故，但他的发现已经引起了邦联科学院的兴趣，并最终促成了镍星基地的建立。

“目标已经进入肉眼可见范围。”当一系列硕大无朋的阴影宛如传说中的擎天巨柱般从地平线上逐一浮现时，苏珊娜又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仪表读数——大多数现代航天器都采用更方便的人机互联操作，甚至是纯人工智能控制，但这架穿梭机是军方提供的，因此它的操纵系统在本质上仍然与它那些活跃于20世纪末的鼻祖颇为相似。按照设计师的说法，之所以采用这种设计，是因为传统操作界面更加“可靠”，能够“将意外受损导致事故的概率降到最低”。但苏珊娜怀疑，这更可能只是因为那些家伙的脑子仍然停留在五个世纪前的缘故。“雷达扫描结果与同步卫星传来的航拍图像完全吻合，目标总数为一百七十一个，包括一百一十九个C级、三十九个B级、十个A级和三个A+级，运动方向全部是东南偏南，速度四十节上下。”

“看来今天是钓大鱼的日子。”吕锡安轻描淡写地评论道，“重力场探测器启动了吗？”

“计算机正在生成读数……等等！”当几行闪烁的数字从那台古董级的显示屏上跳出时，苏珊娜下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唾液，“教授，目标的平均质量……有些不太正常。”

“的确，”在盯着显示屏看了几秒钟后，吕锡安点了点头，“纯粹的氢、氨冰和甲烷的密度绝不会这么大……选定一个目标，生成精细密度图像。”

“好的。”苏珊娜修长的手指像弹琴般在操作屏上来回跳动了几秒，“成了！这就是离我们最近的目标的密度影像。”她指了指副驾驶席前的一块显示屏。在狭窄的屏幕上，一道巨大的、不断运动着的旋涡状物体足足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看上去活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后现代主义雕塑。就像人类体温图一样，这道气旋的不同位置按照密度差异分别以不同的颜色标出：构成它“躯体”绝大部分的都是海水般的湛蓝色，间或夹杂着少量的草绿与淡黄色，但在接近其顶端的地方，一块代表高密度区域的显眼红色就像阴燃的煤炭般闪烁着，而且正以极快的速度来回移动着。“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教授，”苏珊娜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慌，“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这根本不像是自然的——”

“这当然不是自然现象。”吕锡安朝着穿梭机的风挡伸出了一只鸟爪子般枯瘦的手，“看仔细了，准尉。”

“该死的，又是那个混小子！”当苏珊娜沿着吕锡安手指的方向重新抬起视线时，一抹混合着好几种不同情绪的酡红立即出现在了她的脸颊上：在离那座巨型气旋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一个轻巧的银色身影正敏捷地在气旋边缘搅起的碎云间来回穿梭，就像一只逗弄着巨龙的飞鸟。与她驾驶的“好奇号”一样，这架穿梭机也有着经过强化、适合在高密度大气中飞行的倒“V”字形机翼，但它的体积更小一些，而且没有打开充气风帆——显然是担心被卷入狂暴的风暴之中。早在多年以前，镍星基地的人们就已经发现，这颗行星上的风暴似乎有着一种摧毁它们遇到的任何人造设备的倾向，尽管用于直接勘探工作的一线穿梭机现在都已经安装了被称为“隐形斗篷”的防护设备，但接近到如此近的距离仍是近乎自杀的举动。

“嘿，史蒂夫！”苏珊娜打开了一个通信频道，“今天没有你的飞行任务，你跑下来搞什么鬼？！喂！该死的，你听得到吗？”

“史蒂夫先生不在这儿，准尉，”一个细声细气、听上去似乎有些没精打采的男子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无惧号’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洛佩斯博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苏珊娜下意识地挑起了细长的眉毛。奥古斯特·米格尔·洛佩斯博士是镍星基地里最重要的科研人员之一，而且恰好也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拥有穿梭机驾驶资格的人。就苏珊娜所知，这位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科学家对独来独往有着一种特殊的爱好，而且从不注意他人的感受——她自己就曾经不止一次因为洛佩斯不打招呼就擅自开走“好奇号”而与他发生过争执，“你来干什么？”

“很抱歉，我不认为我有义务向一个没有接受过必要的专业训练的人解释我的具体研究活动。很明显，即便我做出解释，你也未必能够理解。”洛佩斯的声音仍然软绵绵的，但却带上了几分令人厌恶的自以为是的味道。与此同时，那个银色的影子突然从环绕气旋的盘旋飞行中猛然拉起，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云霄，“我想我应该回基地去了，代我向吕锡安教授问好，准尉。通信完毕。”

“你这该——”苏珊娜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趁着结束通信之前再为对方送上几句“祝福”。但就在这时，另一件事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原本以为，刚才重力探测器上出现的反常高密度区域不过是“无惧号”穿梭机的存在所造成的干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在“无惧号”离开仅仅几秒钟后，那个高密度区域又一次出现了，虽然比刚才看上去小了一些，却也更不规则，但这个物体的体积和总质量仍然颇为惊人，更重要的是，在短短几秒钟后，它突然开始沿着气旋的内缘螺旋上升，就像一枚被火药燃气推动的枪弹一样骤然冲上了云霄！

“这……这怎么可能？！”透过嵌有防辐射隔层的气泡型座舱壁，苏珊娜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个在转瞬之后就已经没入铺满天穹的暗色调云层中的小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她的经验使她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到底是什么：在过去九年中，她曾经无数次在行星系内的例行飞行中见到过这种东西。无论在哪个行星系中，这些天体家族中的小字辈看上去都是一个样子：不规则、坑坑洼洼、色调阴暗，一副灰头土脸的蠢模样。

这是一颗小行星，一颗陨石，一个由数千吨——也许是上万吨——硅酸盐、水冰与金属构成的丑陋混合体。它被MG77581A3的重力井捕获，然后又落入这些“有头脑”的气旋手中，而现在却又被重新抛向了它们来时的方向。

仿佛听到了某种号令一样，就在这道气旋将陨石掷出后不久，它的同伴们也争先恐后地开始了行动——把它们肚子里的“存货”抛向了空中。这场怪异的烟火庆典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数百颗体积大同小异、外型千差万别的硅酸盐碎块在彤云密布的天穹下划出一道道近乎相同的轨迹，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虽然苏珊娜并没有让机载计算机测算这些丑陋的大石头的轨道，但她相当清楚，它们的目的地只可能是一个地方。

“噢，不，”苏珊娜听到自己喃喃自语道，“这下我们麻烦大了……”

3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尽管作为一颗被撕裂的大型卫星残块，镍星在理论上与那些围绕恒星运转的“普通”小行星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但任何人——只要他的观察能力还没差到不可救药的程度——都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二者之间的差别：由于“年龄”不大，再加上外侧的行星环带已经吸收了大多数不安定分子，镍星的表面并没有“真正”的小行星特有的那种由撞击形成的坑洼和裂痕，至少就苏珊娜看来，这颗周界卫星看上去更像是地球上那些被冰川切削下来的碎石，分明的棱角和光滑坚固的表面透着一种特有的几何美感。

不幸的是，这一切现在已经成为过去时——当苏珊娜提心吊胆地驾着“好奇号”穿过破损严重的外部气闸，驶进位于装卸区外侧的航空港时，所见到的一切充分证明了她在归途中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那群该死的气旋以一种足以令人类战争史上任何一名防空部队指挥官都为之惊叹的准头狠狠地打击了这座悬浮在大气层边缘的科研基地，至少有两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石块命中了航空港出口处的装甲气闸，在将近半米厚的强化装甲板上留下了两处几乎一模一样的巨大凹痕；另一颗更大些的陨石则光顾了基地上方的远距离通讯塔，把这座建筑物从它所在的位置上干净利落地蒸发掉了。除此之外，苏珊娜还数出了至少一打陨石撞击后留下的痕迹，它们的狂轰滥炸扫荡了镍星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地表，放射状的陨击坑中央仍然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幽光，就像一只只隐藏在阴影中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我们总共遭到了二十二次撞击！”半个小时后，当苏珊娜和吕锡安脱下散发着不良气味的飞行服、坐进基地的会议室里时，镍星上的首席工程师长谷川宽秀用这个令人不安的统计数字替代了惯常的寒暄，“基地的对外通信已经瘫痪，两台在基地表面工作的维护机器人被毁，外部气闸受损。除此之外，由于撞击导致的震动和星体变形，基地内部的设施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能源，各处管线与通道都发生了故障，在B2、B4两个区检测到轻微辐射泄漏，三条维护通道因为闸门变形而不能开启。更糟的是，我们缺乏必要的设备与物资来修复这些损伤——我早就说过，为了节约空间而把维修备件仓库放在外面，实在是个馊主意。”

“幸运的是，人员伤亡不大。”基地的医官接过了话头。像往常一样，这个长着一张长马脸的男人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神色，仿佛他汇报的是另一颗天体上的伤亡情况，“我们只有四个人受伤，其中一个人重伤，但没有生命——”

“行了。”吕锡安挥了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现在只想知道，基地是否有可能恢复通信能力？我们的研究目标在今天表现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它们不但在使用工具，而且表现出了拟定计划并组织集体行动的能力。这一发现将完全改写我们之前做出的大多数研究结论，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必须重新考虑眼下的处境。”他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一个又一个与会者——如果这次仓促的集会也能算是场会议的话，“但无论我们打算做什么，远距离通信能力都是至关重要的。”

“恐怕不行。”在短暂的沉默后，总工程师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靠这种办法将他矮胖的身躯里的勇气集聚起来似的，“毁掉主通讯塔的那次撞击释放出的能量超过了一千吨TNT当量，整个建筑结构都被汽化掉了，要修复它的唯一办法，只有重新再造一个。”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然，穿梭机上的超空间通信系统也能派上用场，但它们的抗干扰能力有限，要进行长距通信，必须先离开行星的洛希极限以避免重力场干扰。”

“那需要好几天时间才行。”苏珊娜插话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功率较小的备用通讯塔也许还有可能修复，我们可以用它联系新特奥蒂瓦坎殖民区的救援飞船。我们可以利用现有的设备自行制造必需的部件，只要再花上五十个标准时……”

“请原谅我打扰一下，恐怕我们已经没有五十个标准时可以浪费了……”还没等总工程师把话说完，一名个子矮小、有着焦糖般的深色皮肤和一头深褐色短发的男子突然走进了会议室。

“此话怎讲，洛佩斯博士？”一名科学家问道。

“各位，如果基地的损害评估系统提供的数据没错的话，我们现在还剩下不到十八个标准时。严格来说，是十七小时零四十四分钟，误差不超过正负三百秒。”洛佩斯将语速刻意放得很慢，似乎是要确定每个人都能听明白这句话，“计算显示，刚才的撞击已经改变了镍星的轨道，它将在十个标准时后由行星外层大气进入大气中层的水冰和氨冰云层，由此增加的阻力会进一步加速它的下坠。到十六个标准时后，镍星会进入压力超过三十标准大气压的内部大气层。此时的气压差和摩擦产生的巨大热量会使基地内的任何逃生设施——无论是穿梭机还是火箭式逃生舱——都无法使用。”

随之而来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其他人身上来回逡巡着，似乎正在就由谁说出那个不得不说的事实而进行一场无声的投票。最后，坐在会议桌首位的吕锡安开口了：“没有挽救的办法吗？”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没有。”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之后，长谷川宽秀低下头去，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双脚。

“既然这样，”吕锡安点了点头，“我提议启动紧急撤离程序。出于安全起见，所有人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后登上穿梭机，随后在同步卫星轨道上等待科学院派来的补给船队——按照计划，它们下周二就能抵达这里，穿梭机能够携带的补给应该足以让我们生存到那个时候。还有谁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但也没有人立即表示赞同，哀伤的气氛就像驱之不去的无形浓雾，沉重地压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中。这哀伤并不仅仅源于对基地本身的感情，更是因为他们即将付出的代价——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放弃镍星对他们的研究工作将造成何等重大的甚至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否定这冷酷的事实。

最后，所有人都很不情愿地举起了手，向可憎的命运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只有几名基地警卫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接着，所有人都匆忙地走向了会议室的出口，希望能在这剩下的最后半天时间里，尽可能地让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略微减小一些。

接着，苏珊娜也站了起来。

当人群中的大多数都已经离开会议室后，她突然抢上一步，拦在了走在队伍末尾的那人面前。“我有几个小问题得请教您，洛佩斯博士。”苏珊娜看似不经意地抬起一只胳膊，撑住了一侧门框——同时也“恰好”挡住了对方离开会议室的路。

“尽管问吧。”洛佩斯耸了耸肩。在这个梅斯蒂索人遗传自卡斯蒂利亚先祖的高鼻梁上方，那对印第安人的黑色小眼睛中既没有透露出半点儿惊慌，也看不出恐惧或者心虚的痕迹。他只是将粗短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提问。

“我希望您能明确告诉我，今天上午，当‘好奇号’执行观测任务时，您到底在干些什么？”苏珊娜字斟句酌地问道，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故意曲解的漏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无惧号’穿梭机当时并没有得到起飞许可。”

“哦，我不得不承认……怎么说呢？你说得确实没错，准尉。”洛佩斯的嘴角弯曲了一下，似乎苏珊娜问的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但别忘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为了避免白白贻误时机，在某些情况下打破规则是必要的。”

“但‘好奇号’当时正在执行相同的任务，而所有穿梭机上的科研设备都是按照相同标准配置的，”苏珊娜立即指出，“换句话说，您所需要的数据我们都会为您带回来的。”

“我自有这么做的理由。”

“能解释一下吗？”

“我会尽量试试的。”年轻的梅斯蒂索人露出一丝讥讽的神色，“我相信你也注意到了，这些气旋今天的活动十分反常：在平时，它们的行为模式更类似于老虎或者大白鲨这样的独行掠食者，几乎从来不会集体行动，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能够实施有组织行动的征兆，而这与它们两个小时前的所作所为——组成一支拥有数百个体的队伍，有组织、有计划地摧毁预定目标——格格不入。虽然我对它们这么做的动机一无所知，但毋庸置疑的是，做出这样的行为，必须通过持续不断的沟通以实现协调，而这恰好属于我的专业范围。”

没错，那确实是你的专业。苏珊娜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在十年前的最初几次接触中，若望·罗孚特教授就已经发现，由于不像正常生物一样拥有感觉器官，这颗行星上的气旋依靠接收周围的温度差与无线电脉冲——偶尔也包含一小部分微波的波段——来感知周边环境，或者在相互之间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沟通与互动。而使得镍星基地的研究得以进行下去的“隐形斗篷”技术正是基于这一原理发明的：由于MG77581A3上的气旋对一切人造设备都有着原因不明的强烈攻击倾向，要想接近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安装在穿梭机上的无线电欺骗装置将自己伪装成它们的同类，而发明并负责改进这套设备的人正是米格尔·洛佩斯。

“当然，你完全有理由质疑我的做法。”洛佩斯继续说道，“没错，我的行动没有得到执行委员会的授权，但我必须这么做。众所周知，我们过去很少拦截到这些气旋之间的通信信号，有时一整年也只能截获几十个KB，对于一个显然具有比大猩猩甚至南方古猿更高智力的社会性智慧群落而言，这样的信息量明显是少得过分了——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我们过于保守的研究策略！就像人类之间的沟通更多是靠悄声细语而不是大喊大嚷一样，这些气旋之间的大多数交流都是依靠低功率信号进行的，要接收这些信号，你就必须凑到它们身边才行。”他举起右手，比画了一个“靠近”的手势，“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执委会制订的安全守则的合理性：由于对研究目标相互间的交流模式缺乏了解，‘隐形斗篷’目前还很不完善——我们可以远远地伪装成打招呼的陌生人，但要是凑得太近、遇上了仔细盘问，那可就得露馅了。正因如此，执委会才专门通过决议，禁止一切穿梭机接近到距气旋五千米之内的地方。”

“没错。”苏珊娜说。

“但这么一来，我们在确保安全的同时也束缚了自己的手脚——我刚才查过‘好奇号’的记录，你们在四十分钟里录下了多少有意义的通信？只有不到两千比特！”洛佩斯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八度，“也许这么做确实避免了潜在的风险，但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却不啻于最恶劣的犯罪！我在一个小时的冒险行动中截获的信息是我们过去十年中全部收获的二十倍以上！一旦我们的研究工作恢复正常，我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只是在接收信号？”苏珊娜追问道。虽然她的理智告诉她，洛佩斯的解释相当有力、完全符合逻辑，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是品尝一杯跑了气儿的可乐，虽然味道没多少问题，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没干别的？”

“当然。”洛佩斯答道，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无惧号’的飞行记录？”

“记录是可以伪造的，而你有能力——”

“够了！”一直坐在会议桌旁的吕锡安挥了挥手。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忤逆的权威，“我已经检查过了洛佩斯教授截获的信息和航行记录，那里面没有任何问题，继续在这种话题上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他的语气略微舒缓了一点，“准尉，我认为你有些疲劳过度了，最好去睡眠舱休息几个小时——这是命令。”

“遵命，先生。”苏珊娜不情不愿地放下胳膊，让洛佩斯离开了会议室，在擦肩而过的一刹，她似乎隐约看到了梅斯蒂索人那双棕色小眼睛里闪过的阴暗笑意——这也许只是她的幻觉，也许不是。“我这就去。”她说。

4

毁灭的脚步声正在朝这里逼近。

就像走向绞架的刽子手一样，这声音的频率并不快，也算不上响亮，但却令人无法忽略。厚重的气密门能够有效地封堵住空气这一声音传播的主要介质，但当它本身也开始在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面前颤抖时，这种可怜的封锁就失去了意义。很快，保护着她的住舱的气密门就被撕裂了，跳动的橙色火焰在门口的裂缝中闪烁了片刻，旋即寂然无声，接着，一个庞大的黑色形体出现在门外。

这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暴虐气息的形体，是来自太古洪荒的最原初的愤怒与狂暴浓缩而成的精魂。它有智慧，却没有灵魂；它有理性，却毫无人性——气旋就像爬上豌豆藤顶端的杰克遇到的巨人一样，带着病态的兴趣打量着被逼进死角的猎物。

她想要做点儿什么，但身体却仿佛套上了无比沉重的锁镣，潜伏在人类基因中的生物本能——在无法逃脱也无法抵御的强敌面前保持静止以避免被发现的本能——无情地限制了她的行动，让她只能继续面对这个无情而又不可捉摸的魔鬼。与此同时，整个舱室也突然变暗了下来，仿佛某个黑暗之神刚刚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热，只留下了绝望与虚空。

接着，魔鬼开始发生变化：狂暴涌动的气体逐渐塑出了人类的五官——苏珊娜惊讶地发现，米格尔·洛佩斯的脸正注视着她，扭曲的笑容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掠食者，正在打量着到手的猎物。冰冷的气流从两排由冰晶组成的利齿之间来回穿梭啸叫，听上去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哭泣。

苏珊娜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她的舌头和声带似乎都已经冻成了冰，甚至连一声最细微的喘息也发不出来。在不属于人类的尖锐笑声中，巨怪将一道由阴影构成的爪子伸向了她，一股强烈的寒意就像海蜇的螫针，无情地穿透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肌肉与骨骼，同时又像一柄弯刀一样，将她的感官从这个世界上生生剥离开来。

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在寒冷与恐惧共同形成的泥沼中无助地越陷越深……

苏珊娜重重地坠回了现实。

一组幽蓝色的数字在睡眠舱内侧的仪表板上跳动着，告诉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小时零十一分钟——这相当于超过十个小时的常规睡眠。按理说，深度睡眠过程中预设的脑波调谐程序应该让她在醒来之后精力充沛、情绪平稳，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尽管噩梦已经退去，但那种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寒意却并没有消散。

苏珊娜摸索着找到了睡眠舱的温度调控面板，将内部温度调到了三十三摄氏度的上限，但这并没能让她的感觉变得好些，这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并非来自周围的空气，它直接源自她潜意识的最深处，源自那种无法抑制的不安与焦虑。

在睁开眼睛的刹那，苏珊娜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行由视网膜投影设备投射出的文字在她的眼角跳动着，提示一封新邮件刚刚发到邮箱里。她打了个呵欠，打开个人终端，但奇怪的是，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却怎么也打不开——事实上，无论她想用什么办法打开它，能看到的都只有这么一行字：

本邮件已设置定时开启/加密程序，将在一百个标准时后自动开启。在此期间，不能被删除、修改或移动。

“噢，见鬼。”苏珊娜嘟哝了一句，翻身从铺在睡眠舱里的软垫上坐了起来。负责控制室内环境的人工智能程序意识到了她已醒来，立即让柔和温暖的鹅黄色灯光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习惯性地朝床头柜伸出手，但只摸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杯子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宿舍里的自动咖啡机两个星期前就坏掉了，至今还没有修好。

苏珊娜无奈地摇了摇头，披上外套走出了舱门，准备到办公区俱乐部去碰碰运气。

在狭长的走廊里，一盏盏照明灯伴着她的脚步陆续亮起，在末日将至的时刻最后一次善尽它们的职责。走廊两侧的大多数办公舱舱门都开启着，到处都能看到基地的居民们在进行撤离准备时留下的痕迹：没有用处的纸质文件与表格像旧纪元中的廉价街头广告一样散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价格昂贵的实验设备被匆匆塞进包装箱里，与从厨房和食品仓库里拿出的一箱箱浓缩食品一道摆在走廊两侧。许多抽屉与储物柜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它们那些平时丢三落四的主人显然刚花了不少工夫试图从里面找出某些不知去向的重要物品；还有几个舱室里仍然亮着灯光，后勤人员正在巨细靡遗地整理清点他们能找到的每一件东西，并裁定它们的命运：被带上穿梭机，还是留在这里与镍星基地一同毁灭。

镍星基地唯一的俱乐部位于办公区走廊的末端，恰好处于这颗小天体的正中央。说是“俱乐部”，其实不过是当初设计这座基地的建筑师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而留下的几座相连的冗余仓库。出于物尽其用的原则，基地执委会在这些舱室里安装了立体音响、全息放映设备和感官游戏接口，以及其他一些可以在普通的小酒吧里发现的玩意儿——事实证明，在提供地方让那些百无聊赖的基地警卫和换班的后勤人员消磨时间、以免这些精力过剩的家伙惹出乱子这一点上，这地方确实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大作用。

俱乐部的第一间舱室是一间舞厅，色调艳俗的彩灯和塑料做的假藤蔓纠缠在一起，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两台廉价音响上。在舞厅的一角放着一台饮料机，苏珊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打量着饮料龙头上的字样，随即沮丧地发现这玩意儿只能供应她最不喜欢的碳酸饮料。她摇摇头，转身打开与第二个舱室相连的门，但就在气密门沿着滑槽退入墙壁的瞬间，一个沉重的东西突然从门的那边掉了出来，就像一只被缺乏敬业精神的邮递员随手扔出的包裹一样，砰的一声倒在她的脚下。

那是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完全出乎苏珊娜的意料，在随后的几秒钟里，突如其来的惊吓与一直盘踞在她脑海中的那股驱之不去的寒意汇成了一道冰冷彻骨的洪流，只差一点就彻底压垮了她的理智。值得庆幸的是，多年服役生涯所培养出的理性很快就重新占据了上风，苏珊娜左右环顾片刻，以最快的动作从一个标有“紧急”字样的箱子里取出一把消防斧和一只手电，将雪亮的电光射向门后的黑暗之中。

与被布置成舞厅的第一个舱室相比，第二个舱室的容积还不到它的一半，因此，负责改装的那些家伙把它变成了一间小型酒吧。在长长的木质吧台上，几只快要见底的酒瓶还摆放在顾客最后一次放下它们的位置上，一旁的玻璃杯仍然盛着半透明的小麦色酒液。从放在吧台后的椅子数量来看，不久之前很可能曾经有两个人在这里对饮。在她的脚下，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矮小男人就像被献祭给山神的印加木乃伊一样蜷缩成一团，缀在卡其色袖口上的银色工程师领章表明了他的身份：镍星基地的总工程师长谷川宽秀。

狭小的酒吧间里看不到其他人的踪影，凶手显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用待在案发现场的方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长谷川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他的瞳孔扩散、脸色青紫，嘴角流出的白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儿——苏珊娜曾经在紧急救护讲座上听说过氰化物中毒的症状，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实例。

冷静，必须冷静。苏珊娜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在尸体旁蹲下，开始翻检死者的随身物品。长谷川宽秀的个人物品数量颇为可观，简直足以用来开设一座小型博物馆。在他身上，苏珊娜找到了数目繁多的各种卡片、证件、钥匙、钱币、挂饰和小工具，当然，还有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一块大小和形状都与旧纪元的怀表颇为类似的、表面刻着一个银色工程师标记的圆盘。

在强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后，苏珊娜掰开已经去世的总工程师的下巴，用指甲从他的口腔里刮下了一些活性细胞，然后将其涂在了代表工程师的“扳手与锤子”标记中央。就在她做完这件事的同时，一道毫无热度的幽蓝色光束从圆盘中倏然射出，在她面前的空气中勾勒出一块由全息影像形成的操作界面。让苏珊娜始料未及的是，长谷川宽秀的个人终端使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操作程序——很可能是为工程师专门设计的。在光束投射出的操作界面上，近百个操作图标就像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里的元素符号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里面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图标下方，她发现了一个被最小化的对话框，上面用醒目的红色箭头显示着一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器：00：00：11。

这是什么的倒计时？苏珊娜用手指戳了戳对话框，一张由倒计时器组成的图表立即填满了整个界面。令人费解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显示出的剩余时间从十秒到五分四十秒不等，但却没有一个倒计时器带有文字说明，“系统，解释倒计时的目的。”

“无效访问，需要合法的授权码。”终端用那种愚蠢透顶的欢乐语气说道，与此同时，第一个倒计时器终于跳到了“0”，“D-7封锁准备就绪，开始紧急封锁——”

“封锁什么？！”

“——紧急封锁完成。”第一个倒计时器消失了，它下面的那个立刻像压在弹匣里的子弹一样顶了上来——还有十秒时间，“D-6封锁准备就绪——”

“这是搞什么鬼？！”苏珊娜嘟哝了一句，胡乱按下了一连串图标。大多数标志都没有任何反应，但位于界面右下角的一个圆规按键却让她看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幅镍星基地的三维结构图。在这张结构图上，所有舱室的气密门都以两种显眼的颜色标示出来，其中三分之二已经成了表示密封的红色，三分之一仍然是绿色。

上一道变成红色的门正是D-6——而如果这幅结构图没有弄错的话，酒吧间的门的编号则是D-5。

D-5的倒计时还剩下五秒钟。

“天杀的！”苏珊娜一把抓起那台个人终端，以她这辈子达到过的最快速度发足飞奔起来。就在她冲过几米之外的气密门的一刹那，半英尺厚的Lt级合金板就像一柄巨型铡刀般从滑槽中悄无声息地落下。如果她的动作再慢上半拍，这玩意儿多半会像切土豆一样把她拦腰削成两段。

“终止程序！”她一边跑向俱乐部的出口，一边朝捧在手里的终端扯着嗓子大喊，“马上终止程序，把所有门都给我打开！这是命令！”

“命令无效，需要正确的授权码。”合成电子语音洋洋得意地答道，“重复，终止紧急封锁程序需要正确的授权码。”

苏珊娜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授权码，而她也不打算冒险瞎蒙：从理论上讲，一次性蒙对标准授权码的概率大约是十的十七次方分之一，而只需要三次错误就会启动安保程序，使得个人终端被完全锁死。她咬了咬嘴唇，重新调出全息地图：谢天谢地，编号为“E-1”的主要气密门——它是由办公区前往装卸区的唯一出口——目前仍然被标示为绿色。苏珊娜很清楚，这道门一旦也被封锁，整个办公区都会成为一条死胡同，而那些被堵在这道门后的人将只能像被困在沉船上的老鼠一样，无助地陪伴着这颗注定灭亡的小卫星坠入万劫不复的冰冷深渊之中。

她还有三十九秒的时间，而她离那道门的距离，是两百四十米。

不知是不是由于正在执行的封锁程序的缘故，曾经充溢着整条走廊的柔和光线已经全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几个尚未撤离办公区的后勤人员正聚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快跑！”苏珊娜在接近办公室时朝他们吼道，“这儿不安全！跑！快跑！”

那几个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了片刻，随即如梦初醒般地朝办公室的门口冲去。

有那么一瞬间，苏珊娜欣慰地以为这些人得救了，但就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即将冲出办公室时，大门的指示灯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苏珊娜只救出了一只被齐腕削断的手掌。

由于气密门良好的隔音效果，苏珊娜没能听到垂死的伤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既来不及再打开那幅全息地图，也没时间关心剩下的时间到底还有多少，存留在她脑海中的念头只剩下一个：跑！为了自己的生命而跑，为了能够活下来找出这件事的幕后元凶而跑，为了不被困死在这块活见鬼的大石头里而跑。现在还有多少时间来着？十五秒？十秒？这些都不重要。她已经能看到那扇通向装卸区的大门了，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再加把劲——还有不到五十米了，不，还剩下三十米，不，二十米，最多还剩二十米了。只要再……

随着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如同催命丧钟般骤然响起，厚重的气密门扇在离苏珊娜不到十米的地方冲出了滑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办公区与装卸区分割了开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抑制的绝望彻底击垮了苏珊娜的心理防线，她无力地在这扇大门前跪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有无底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绝望。苏珊娜很清楚，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了，她曾经离逃出生天只有一步之遥，但现在却注定将要永远埋葬在千里之下暗无天日的黑暗世界中，直到……

“嘿！你还在磨蹭什么？”就在泪水沿着脸颊落下的一刻，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的，这不是绝望中产生的幻听，而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动作快点！我们没时间了！”

5

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当苏珊娜动作笨拙地翻过那堆因为闸门的重压而扭曲变形的废金属时，她认出了这玩意儿曾经是什么——在基地的装卸区里，大多数搬运与装卸工作都是由这些棱角分明、蠢头蠢脑的HC-21多功能机器人完成的，而眼前的这位，显然也曾经是它们中的一员。即便已经被沉重的闸门挤压变形，但苏珊娜还是能分辨出那些坚韧的机械臂，以及那台酷似昆虫复眼的光学传感器。尽管有着足以抵御轻武器打击的坚固外壳，但气密门关闭时的重压仍然彻底摧毁了它——它的壳体被压得凹下去一大块，里面的部件也全部毁于一旦，熔融的金属与燃烧的塑料散发出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恶心欲呕。值得庆幸的是，它的自我牺牲至少成功地让气密门留下了一条缝隙，一条足以让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

“谢天谢地！”还没等苏珊娜的双脚在装卸区的复合材料地板上站稳，一只枯槁的手已经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看到。”苏珊娜摇了摇头。在装卸区外侧的停机坪上，基地的八架穿梭机中只有六架还停在原地，她知道“探索号”正在大修，但另一架失踪的穿梭机……是“无惧号”吗？它又去了哪儿？“他们都被困在办公室和仓库里了。”

“真是不幸……”吕锡安下意识地朝那些并排停放着的穿梭机群看了一眼，“好在你逃出来了，否则我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这话倒没错。苏珊娜心想。在偌大的装卸区里，她总共只看到了三个人：吕锡安本人、一名航空港警卫和一位值班的机械师，后面两位此刻正站在航空港的武器库门口，将一大堆火力强到足以推翻一个旧纪元小国的武器装备往“好奇号”的货舱里搬。但除了她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怎么驾驶这玩意儿。“其他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苏珊娜问。

“刚才发生了可怕的事故……”镍星基地的负责人语气沉重地说道，“基地的自动安保系统出了故障，它认定整座基地正在遭受烈性生物武器侵袭，于是启动了自动封锁与防疫系统！”他停顿了片刻，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那名机械师，“如果不是刘钢先生应对及时，命令装卸机器人堵住了装卸区入口的气密门，我们俩恐怕都没机会逃出来。”

“我们还能救出其他被困者吗？”

“很抱歉，办不到。”名叫刘钢的机械师双手一摊，“针对烈性生物武器袭击进行的封锁是永久性的，门锁的控制系统在锁定后就会被自动熔毁。除非实施定向爆破，或者干脆用焊炬把它们切开，否则不可能打开这些门。”

“除此之外，一旦封锁完成，防疫程序就会开始对所有被封锁区域逐一实施最高级别的消毒，以杜绝生物武器蔓延的可能性。”吕锡安补充道，“所有被判定为遭到感染的舱室都会经受大剂量持续性辐射照射，直到里面的每一个蛋白质大分子都被高能射线烘烤得外焦里嫩为止，没有任何病原体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人更是不行。”

“但这不可能啊，”苏珊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级别的措施只能针对无人设施使用！”

“而所谓的‘人’指的是活人，如果系统判定被困人员已经死亡，那它就完全可以这么做。”吕锡安说道，“而不幸的是，这似乎正是安全系统的想法——至少，当我试图命令它终止程序时，它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一连串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开始浮现在苏珊娜的脑海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成群没有面孔的人被困在无法逃离的囚笼内，成为原本用来保护他们生命的消毒程序的牺牲品。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沸水中的活虾，被迫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体验缓慢而又不可逆的毁灭过程：骨髓和血液被破坏，神经系统功能渐渐紊乱，皮肤因为血管壁细胞的大量坏死而逐渐被内出血涨成可怕的殷红色，就连临终前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成为一种可怖的刑罚……

“无论如何，”吕锡安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必须对这场可怕的意外负全部责任，一旦回到科学院……”

“不，教授，我不认为这是意外，”苏珊娜从口袋里掏出总工程师的个人终端递给对方，“我想，有人蓄意策划了这一切。”

“这么说，你认为正是那个谋杀长谷川宽秀的人冒用他的身份入侵了安全系统，并发布了生物武器威胁的假警报？”当“好奇号”载着基地仅有的四个幸存者缓缓驶出扭曲变形的航空港气闸时，吕锡安用穿梭机上的机载电脑向基地的中央控制系统输入了最后一段密码——几分钟后，为镍星基地供能的主反应堆就会变成一个小号核火球，苏珊娜由衷地希望，这么做至少能让那些落入死亡陷阱的人在临终前少受一点儿痛苦。

“我相信是这样。”苏珊娜来回调整着辅助发动机喷口的角度，试图让穿梭机在一连串狂暴的湍流冲击中稳定下来。尽管在目前的高度上，她暂时还不必担心那些危险的大型气旋，但强烈的对流活动制造出的紊乱气流仍然足以把那些过分粗心大意的傻瓜送上不归路，“虽然我和长谷川先生接触不多，但我并不认为他有理由谋害我们或者自杀——他是个好人，教授。”

“没错，他当然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我宁愿相信邦联科学院的院长能当上下一任邦联主席，也绝不相信他会自寻短见。”吕锡安说道，“那么，这件事只剩下一种可能——虽然我仍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您的意思是——”

“准尉，你知道科学院当年为什么要花费巨资建造镍星基地吗？”吕锡安突然问道。

“嗯，就我所知，建造镍星基地的目的是研究这颗行星上的气旋——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具有自我意识的气旋，而且这里也能成为一个绝佳的天文观察点和天体物理实验中心。”苏珊娜猛地向后一拉操纵杆，堪堪避过了一个正在迅速朝“好奇号”接近的放电云团。不断探出暗橙色云层周围的闪电让它看上去活像一只怒气冲冲的大水母。“至少公开的官方说法是这样的。”

“哦，没错。而且从技术层面上讲，这种说法确实是真的——虽然并不是全部真相，”当穿梭机在云团上方重新转入平飞时，吕锡安继续说道，“别忘了，邦联议会除了那点儿关税和出售勘探特许证之外，没有任何财政收入，科学院的运行经费绝大多都得靠大公司赞助——议会给我们的拨款连给科学院总部的清洁工们发工资都不够。”

“这我知道。”苏珊娜回答。

“换句话说，科学院不会进行没有经济回报的研究——至少不会为了那种项目花掉两千多亿资金。想想看，对一颗远离人类定居点，甚至几乎没有人听说过的气态行星上的气旋的研究，能为资助研究的企业带来哪怕半毛钱的利润吗？当然不能！但事实是，几乎每一个邦联科学院的赞助企业都为这次看似无利可图的研究买了单——你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我——”苏珊娜正要开口，她面前的透明风挡突然变成了灰暗的茶色：就在刹那之前，一道来自镍星基地方向的强烈闪光刚刚照亮了天际，将周遭方圆数百公里内的一切都笼罩在炽烈炫目的光辉之下。随着闪光开始消退，位于机尾的摄像机自动将画面传输到她面前的显示器上：这颗正在坠向行星表面的小卫星从中央被炸成了两截，闪烁着橙色光泽的高温等离子体从星体表面的每一道出口、每一条裂缝喷涌而出，形成了一座座耀眼的喷泉！在冲击波的作用下，火焰与烟尘就像一群咆哮的炼狱巨兽般高高跃入昏暗的天穹，基地内那些尚未在爆炸中被完全摧毁的设备——燃烧的穿梭机、损毁的装卸机器人、被撕裂的闸门碎片和集装箱——与镍星的碎块一道四散坠落。就在这些东西坠入云海的同时，数以百计的气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疯狂地撕裂、压扁、碾碎这些人类的造物，看上去活像一群正在被摧毁的“旧制度”象征的灰烬上狂欢的雅各宾主义者。

“愿我主安抚他们的灵魂。”坐在后座上的警卫脸色铁青，用颤抖的手指在胸口上画了个十字。

“这些东西，”苏珊娜憎恶地看着那些正在争先恐后地摧毁人造设备的气旋，“它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这并不奇怪，”吕锡安说道，“因为这就是它们存在的目的。”

“目的？”正坐在他身后检查后备箱里的行李袋的刘钢突然冒出一句，“自然现象是不需要目的的。”

“但生命却是有目的的。”吕锡安解释道，“而这也正是生命进化必然趋向智慧的原因所在——对于一切生命而言，它们的首要目的是自我复制与增殖，而智慧的产生则是达成这一目的最有效的手段：有了智慧，生命就可以对抗自然、征服自然，最终迫使自然服务于它们的首要目的——人类的历史已经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但这些气旋呢？它们要智慧又有什么用？！它们不需要对抗掠食者，不用担心疾病与伤痛，用不着因为一点儿气候变化就担惊受怕，更没有生儿育女的需求——”

刘钢工程师摇了摇头，说：“可是查尔斯·陈博士已经证明了，这些气旋的自主意识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从理论上讲，没错。但这仅仅是一种‘可能’而已：你也可以把一堆切割好的石料扔在大不列颠的荒原上，然后等着一阵足够强的风‘恰好’把它们吹起来，从而‘自然形成’巨石阵——这在理论上也是‘可能’的。”吕锡安猛地朝着舷窗外一挥手，“在旧纪元，地球上的科学家也许有理由坚持这种说法，因为在那个蛮荒时代，‘智慧设计论’很容易被愚昧的民众曲解为‘神创论’。但作为更加文明开化的现代人，我们完全应该接受这样的现实：在这个宇宙中，曾经存在过许多比现在的我们更加高超的智慧，有能力创造出我们暂时还不能创造的东西——而这与辩证唯物主义并不矛盾。

“当然，这种判断并非毫无根据：想想看，为什么它们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一切接近这颗行星表面、完全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的穿梭机和飞船？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防御措施，它们的创造者赋予了它们意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和对一切外来入侵者的憎恨，以此来保护隐藏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与其他防御措施相比，这种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安全：一艘被高能激光束拦腰斩断的飞船几乎肯定会引来一大群调查者，但谁会意识到一架‘意外’撞上气旋的穿梭机，遇到的其实并不是一场事故呢？事实上，如果当年若望·罗孚特教授没有在最后一刻以生命为代价发回他的研究报告，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这些‘事故’背后的玄机。”

“所以说，邦联科学院真正想要的，是藏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对吧？”苏珊娜总结道，“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那极有可能是某个远古文明的遗产，而且肯定非常宝贵、极具价值——否则，它的创造者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把它藏在这儿？还有一些社会学家根据某些已经退化了的地外文明——比如奥鲁恩族或者茨纳尼亚人——的传说进一步推测，所谓的‘宝藏’或许是某种类似于资料库的东西：创造它的种族将他们的文明成果储存在这个万无一失的保险箱里，以备不时之需。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这里……”镍星基地的前主任耸了耸肩，“总之，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或者证伪这些观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所有在世的人之中，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不幸的是，这个人显然并不打算和其他人分享他的发现——因为他很清楚，他的发现意味着远远超出绝大多数人想象的财富，甚至是某些连财富也无法换取的东西。正因如此，当这个秘密被我和其他一些人发现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两难抉择：要么将它拱手让出，要么……”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苏珊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谁？”

“我们亲爱的朋友和研究伙伴，”吕锡安语带讥诮说道，“奥古斯特·米格尔·洛佩斯教授。”

6

就像地球海洋深处的无光带一样，覆盖在浓密云层之下的气态行星表面是个黑暗阴冷的世界。在液态的氢/氦海洋与隔离了一切阳光的低垂云层之间，极高的密度使得空气变得像树脂一样黏稠滑腻，而“好奇号”则像一只在行将凝固的琥珀中挣扎前行的小飞虫，一边竭尽全力向前蠕动，一边祈祷着在下一秒不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浓如墨汁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只有偶尔出现的球状闪电，这些色调惨淡的光球三五成群地在云层下方无声地徘徊踟蹰，宛如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如果冥王哈德斯或者地狱之后赫尔莅临此地，大概会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但这种黑暗带给“好奇号”上的乘客的恐惧——这是人类最原初的、无法抑制的恐惧，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本能恐惧。每当苏珊娜将视线投向风挡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时，这种恐惧就会像冰冷的毒蛇般游进她的血管，缠住她的心脏，迫使她不得不重新将视线转回搜索雷达与导航计算机绘制出的图表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航向。

“距离目标三十二公里，朝东北方向转向三十度。”吕锡安一边吸吮着味道甜腻的流质高热量食物，一边向苏珊娜发出新的指示——就在一天之前，苏珊娜还不知道，镍星基地配备的每一架穿梭机上都安装有一套额外的、隐秘的追踪设备，而只有基地里的少数几位领导才有权启动它们。如果放在平时，这种对飞行员的赤裸裸的不信任肯定会让苏珊娜勃然大怒，但现在，她却不知道该对此作何感想：毕竟，正是靠着这台秘密追踪器断断续续的信号，他们才得以一路追踪米格尔·洛佩斯来到这里。

“好，现在向西北方向转向三十度，保持巡航速度……唔，有意思，看来他已经到了。”吕锡安说道。

“到了？”苏珊娜诧异地问。

“三角定位的结果显而易见：‘无惧号’已经停止移动，”吕锡安用指节敲了敲副驾驶座前老旧的仪表板，“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洛佩斯教授已经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但‘无惧号’也许只是坠毁了……”机械师刘钢忧心忡忡地朝舷窗外瞥了一眼——由于气压已接近机体材料可以耐受的压力极限，舷窗的多层强化玻璃表面肉眼可见的微小裂纹越来越多。每隔几秒钟，穿梭机线条优雅的三角形机翼就会像帕金森氏病患者的双手一样剧烈地抖动一阵，似乎随时可能断裂。“毕竟这里的气压已经超过——”

“不可能，”吕锡安答道，“追踪器是从穿梭机引擎里获取能源的。如果穿梭机已经被摧毁的话，信号也会自动消失——他就在那儿。”他看了一眼追踪器上的读数，沟壑纵横的宽阔额头略微舒展了一些，“二十公里。很好，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他的降落地点了。”

苏珊娜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没有接话——在搜索雷达提供的三维图像上，前方二十公里处没有传来任何反射信号，就连重力探测仪和高灵敏度磁异探测器在一片虚无中也没发现半点儿异常。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他们从一开始追逐的不过是一个错误、一个影子、一个老人疯狂的幻想……

但这些想法只存在了短短几秒钟。

就像旧纪元中大名鼎鼎的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一样，在片刻之前还是一片黑暗与虚无的地方，一座体积庞大的岛屿骤然出现在苏珊娜的视野之中。

尽管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但这座岩石岛屿的表面却笼罩着一道薄纱般的清冷光泽，这道光泽不仅照亮了岛屿本身，也照亮了周围冰冷的液氢海洋。尽管四周怒号的阴风已经达到上百公里的惊人时速，但岛屿附近的海面却在行星强大引力的束缚下保持着平静，只在岛屿边缘时不时地泛起轻微的涟漪。这座寸草不生的岩岛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陨击坑、裂谷、山丘和深色的洼地，看上去就像一颗普通的岩石卫星——而从重力探测器获得的数据看，事实的确如此。

“这……这怎么可能？”在看到显示屏上跳出的一行行扫描数据时，苏珊娜的下巴惊讶得差点儿掉下来：数据显示，眼前这座“岛”确实是一颗岩石小行星——它的直径在六百公里上下，恰好高于可以保持流体静力学平衡的最低标准，密度则和地球相当。但在大学里学到的常识告诉她，眼前这一幕应该根本不可能出现才对：没错，气态巨行星确实经常吞噬周遭的卫星和小行星，但绝大多数牺牲品——比如镍星基地的“母体”——在落入大气层前就会被强大的引力撕碎，要么变成环绕行星的光环，要么化为碎屑、湮没在浓密的大气层之下，绝不可能在坠入大气层底部时仍旧完好无损。

“这当然有可能——因为它本身就是事实。”吕锡安答道。尽管出现在他眼前的奇景足以让任何一个具备起码的物理学常识的人脑筋短路、肾上腺素浓度飙升，但他却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事实上，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更像一个精疲力竭的普通老人，一心只希望能尽快回到舒适温暖的老房子里好好休息。“除非你有证据证明这不过是个幻象，否则我还是建议你相信它为妙。”吕锡安说道。

苏珊娜耸了耸肩，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下降，让导航电脑制定登陆航线。”吕锡安捻了捻下巴上花白的胡茬，然后通过那台古董级的终端，将一系列数据敲进计算机，“我们的目标就在这儿。”一幅由外部摄像机拍摄的低分辨率二维图像被投射在驾驶座的平面显示器旁：一座位于一处环形山的中央、直径半公里上下的圆形平台，显然是某种停机坪；附近还有一座类似蚁丘的建筑物，看上去应该是航管中心或者地下通道入口。不过，真正引起苏珊娜注意的，还是位于图像边缘的那团不规则黑影——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她敢用自己的穿梭机驾驶员资格打赌，那只可能是舱门开启、机翼处于折叠状态的“无惧号”。

“他是怎么做到的？”苏珊娜费了不少劲儿才把又一句“不可能”从嘴边咽了回去，“基地的穿梭机上应该没有装备增压服才对啊。”当然，这话其实不大确切：在如此接近一颗气态巨星核心的地方，即便是穿梭机特制的高强度外壳也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想要只凭薄薄的一件增压服抵挡住近万个大气压的可怕压力，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事实是明摆着的：“无惧号”不仅在这座“岛”上着了陆，而且还打开了全部的舱门——而她可不认为洛佩斯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自杀。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吕锡安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不知为什么，这种平静的声音却让苏珊娜心中一阵发怵，“是的，我们很快都会知道。”

在苏珊娜不算漫长的一生中，她曾经见识过各色各样的走廊：其中既有镍星基地里那种明亮宽敞，但却毫无个性的标准化通勤走廊，也有达兰尼亚废弃矿坑里阴暗压抑、遍布流浪汉涂鸦的低矮隧道；在新色雷斯，当地的高级度假旅馆将悬挂在巨型石笋柱之间的全透明观景走廊作为卖点之一，而圣提奥多罗斯的活体建筑群里的走廊则完全是用活生生的藤本植物构建而成的。但是，眼下她置身其中的这条走廊，却与她的所有经验都格格不入：它是固态的，但看上去却像是某种被困住的液体；它是沉默的，但却似乎有无数声音像溶洞中的水滴般随时随地从四周的墙壁中渗出、在她耳畔悄然低语。诡异而冰冷的流光从遍布令人难以置信的微妙弧度的墙面下滑过，光和影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般任性地混杂交错。

就连时空本身似乎也在这里发生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变化：有时候，从一条弯道走向另一条弯道所花费的时间会长得让人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有时候，穿过一条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路却似乎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事实上，这里唯一“正常”的只有气压和引力——出于某种苏珊娜完全无从想象的原因，这里的气压一直保持在略高于一个标准大气压的水准上，而重力则只有区区0.9g，不到MG77581A3表面重力的二十分之一。尽管苏珊娜在心底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这一次，她明智地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这个处处充满反常的地方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理解能力的上限，即使吕锡安能够回答她的问题，他给出的答案多半也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我说，这鬼地方可真有点儿邪门。”当这支小小的队伍第十四次拐过一条弯道之后，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刘钢突然说道，“我们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

“又怎么啦？”苏珊娜用力咬紧嘴唇，竭力压下一股想要举枪乱射的无名怒火——之前的长时间疲劳驾驶已经差不多磨光了她最后一点耐心，而更糟糕的是，当“好奇号”降落之后，吕锡安甚至不容许她休息哪怕一分钟，就粗暴地把她赶下了穿梭机。在这位前任上司的指挥下，他们先对已经人去机空的“无惧号”来了一次彻头彻尾但却徒劳无功的大搜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平台附近的地下通道入口，继续追捕那个该杀千刀的米格尔·洛佩斯。在背着一支AG-34针弹枪和一把多功能军刀，外加总重超过二十磅的备用弹药、水壶、轻型护甲和标准急救包跋涉了好几里路之后，苏珊娜觉得自己身上的肌肉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坨坨结冰的糨糊，双腿酸疼得活像是钻进了一窝发疯的火蚁，而积聚在心头的火气更是足以活活烤熟一头大象。“该死的，我们到底走到哪儿了？”她的语气中透出火药味儿。

“这……”机械师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将手里捧着的一台砖块大小的仪器递给对方——这是他从被洛佩斯抛弃的“无惧号”上拆下来的中微子定位仪。“我刚刚用这台定位仪和轨道上的同步卫星连上了线。但这上面的读数表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呃……已经接近这颗星体的正中央了。”

“正中央？！”苏珊娜脱口说道，“这鬼东西的直径有差不多六百公里！而我们从降落到现在也才刚走了半个小时而已，”她摇了摇头，“你的仪器肯定出问题了。”

“不，”刘钢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了，“我们真的走了这么远！我刚才试着用个人定位装置联系‘好奇号’，结果它告诉我，我们与它的降落位置之间的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两百公里。”他咽下一口唾沫，“我想……呃……我们最好还是回去吧。这鬼地方多半是个要命的陷阱，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被困在这种地方。这里说不定还有……有……”

“有人！”

如果不是警卫及时出声提醒，苏珊娜很可能压根儿不会注意到那个从走廊另一端一闪而过的人影——尽管只是匆忙中的一瞥，但她还是可以肯定，那人正是米格尔·洛佩斯。“站在那儿别动！”她举起针弹枪，厉声喝道，“不然我就开枪了！”

洛佩斯的答复是整整一个弹匣的刺钉弹！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前端的同时，这些呼啸而来的金属尖钉像刀尖撕碎纸片一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刘钢的前额。在死神造访的瞬间，这名瘦小的亚裔工程师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屈膝跪倒，俯卧在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地板上——看上去仿佛正在进行某种源自古老东方的祭祀仪式。

“狗娘养的！”同伴的死亡点燃了那名基地警卫的怒火。这个高大的黑人挥舞着手里的爆能步枪，像发起冲锋的古代祖鲁武士一般怒吼着追了上去。还没等苏珊娜来得及制止这种鲁莽的行为，他就已经冲到了洛佩斯消失的岔道附近——片刻之后，一道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芒突然照亮了整条隧道，然后像一个致命的情人般紧紧地拥抱了他。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为什么，这是苏珊娜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待在这儿别动，教授。”在回过神来之后，苏珊娜朝跟在身后的吕锡安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然后紧贴着走廊的墙壁，以标准的隐蔽前进姿势蹑手蹑脚地接近那个隐蔽的死亡陷阱，直到离警卫的尸体只有几码远才停下脚步。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她的这名同伴身上只有一处十分显眼的致命伤：一个位于胸口上方、直径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焦黑孔洞。

离子钉！苏珊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警卫的尸体上移开。与其他那些平时储存在基地的武器库中，用于防备可能发生的恐怖袭击或是其他突发事件的枪支弹药不同的是，IC-75等离子束切割器——也就是俗称的“离子钉”——其实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军用装备。这套设备由一台高能等离子生成装置，以及一套可以将等离子体在短时间内“塑造”成各种形态的强力约束磁场发生器构成。虽然“离子钉”在大多数情况下仅仅被用来拆卸报废的机械设备和金属废料，但只要花上一点儿时间重新设定控制程序，并安装上与之配套的热能/光学自动化寻的系统，它也可以成为一种极其有效的自动防御装置。

但它远非无懈可击。

在一番摸索之后，苏珊娜终于从弹药携行袋里找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一粒指尖大小的黑色圆球——虽然分配给镍星基地的军火大多是些老掉牙的过时货，但这种“塞壬”式多功能诱饵弹却是其中极少数的例外之一。在被苏珊娜抛出几秒钟后，这粒小球立即分解成数以千万计的纳米诱饵机器人，然后按照预先设定的参数在几米之外聚拢、发热，形成一个与一名蹲伏着的成年人类几无二致的热能信号源。

一发炽热的离子弹立即击中了它。

三秒。

苏珊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是“离子钉”在内膛的磁场中生成下一发弹药所需的最短时间。她瞥了一眼针弹枪的保险，确定它已经被拨到了精确短点射的位置，随即以最快的速度从墙角一跃而出。

两秒。

苏珊娜的目光与米格尔·洛佩斯相遇了——后者正蹲坐在为“离子钉”供能的一排超导电池组后，动作笨拙地将一个新弹夹装进那支迷你射钉枪中。从放在其脚下的那个弹药包装盒来看，他显然并没有提前准备好备用弹夹，因此不得不费时费劲地将盒子里的散弹一发发地填进打空的弹夹——若非如此，他方才完全有机会用这件武器抢先向苏珊娜开火。

一秒。

惊讶和恼怒的目光同时从洛佩斯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与此同时，“离子钉”的自动寻的系统也捕获了苏珊娜的位置。它的发射器开始在支架上缓缓转动，只待下一发弹药形成，就可以向她发出无法逃避的致命一击。

就在扣下扳机的一刹那，炽烈的强光让苏珊娜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黑色。

7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教授。”苏珊娜用衣袖紧紧地捂住鼻子，试图减缓塑胶材料燃烧产生的呛人烟雾钻进呼吸道的速度。由于刚刚受到的强光刺激，她的视野中仍然充满了奇形怪状的阴影与色块——幸运的是，至少那场爆炸并没对她造成什么大碍，“我必须靠近点才能看清楚。”

在几米之外，那台“离子钉”的残骸上的余烬尚未熄灭，它的超导电池组和自动寻的装置被炸得稀烂，扭曲的发射管歪斜着搭在被烤得漆黑的三脚架上，活像一件后现代主义艺术品：在束缚它们的磁场被针弹摧毁的瞬间，那些重获自由的高压等离子体释放出来的破坏力不仅毁掉了这件设备，也波及了它原本的主人——措手不及的米格尔·洛佩斯先是被爆炸的冲击波迎面撞了个正着，然后又被远远地抛了出去。现在，这个矮个子梅斯蒂索人就像一只断线的木偶摔在岔道之外，鲜血从他的上臂和前额的创口缓缓渗出，在地面上汇成了一道细流。

不，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地面。苏珊娜立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从岔道入口极目望去，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另一条散发着诡异光华的隧道，也不是任何房间或者厅堂。她看到的只有一片虚空，一片浸透了璀璨光华的虚空。在这片仿佛无止境地向每一个方向延伸的空间中，唯一能被称为“地面”的，不过是一条看不到头的透明薄带。亿万条同样透明的岔道从隧道的尽头向着每一个象限、每一个方向延伸，一直通向那些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广袤空间中的星星——假如那些明灭不定的亮点真的可以被称为“星星”的话。在这里，就连最后一丝物理法则的存在痕迹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苏珊娜觉得自己仿佛可以从这里一直看到无限远的地方，周遭星星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分布得如此之密，以至于她完全无法辨认出任何星座或者星团，无穷无尽的群星最终汇成了一片浩渺闪烁的星海，放射着比她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光源都更明亮，却又柔和得多的光芒。

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但眼前的这一幕仍然在眨眼之间就吸引了苏珊娜全部的注意力：这片璀璨的星海仿佛带着传说中塞壬的魔咒，让人无法抵御凝视它的诱惑。很快，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的引导下，苏珊娜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了其中的一颗星星——或者更确切地说，在虚空中闪烁着的光点——上，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但同时却又变得极度亢奋而清晰，这种感觉有些像是吸食兴奋剂的结果，但却没有任何兴奋剂能让她将这个世界看得如此……透彻。在近乎病态的欣喜之中，她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这一刻，日月星辰在她面前像微不足道的沙砾一样渺小至极，就连世间万物也仿佛只是她掌握中的区区玩物。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意识的不断延伸，她第一次认识到了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它们并不是真正的恒星，也不是任何一种存在于现实中的天体，它们仅仅是通向真正宝藏的钥匙与目录——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入口，通向一份数量庞大的知识目录，而每份目录又包含着成百上千的子目录、子目录的子目录，以及链接在这些目录末端的无数具体信息。苏珊娜突然意识到，这座知识之海的广阔程度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极限，甚至就连整个人类文明古往今来的全部成果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是的，这确实是一座宝藏，一座挑战人类想象极限的宝藏：它的每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足以让世界上最优秀的学者穷尽毕生的精力，它的一丁点儿碎片都能让一个文明获得全面而彻底的飞升，轻而易举地取得他们过去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伟大成就……

“你……你也看到了……”米格尔·洛佩斯颤抖的声音突然从苏珊娜身后传来，将她从方才那种超然的兴奋中骤然拉回枯燥逼仄的现实。让她略感惊讶的是，尽管已经被失血与疼痛折磨得气息奄奄，但这位科学家仍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你现在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诱人了吧？”

“根据《邦联紧急状态法》赋予军事人员的临时执法权，我宣布，你的人身自由现在处于暂时受限状态。”苏珊娜打开背包，翻出从“好奇号”上带来的急救包，在洛佩斯身边蹲了下来，但她很快发现，对方的伤势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够处理的范围：他的腹部就像一只被当成靶子射击的皮囊一样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脊椎在腰间盘上方折断了。超过半数的肋骨和它们保护着的脏器都遭到了重创，内出血的迹象从胸腔一直延续到腹股沟的位置——事实上，这个男人现在还能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在刑事法庭上被视为证词，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保持沉默。”苏珊娜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说完了这段话。

梅斯蒂索人痛苦地咳嗽着，一小团半凝固的血渍从他的嘴角滴下，落在那层看不见的“地面”上。“告诉我，你凭什么逮捕我？我的罪名是什么？”他艰难地发问。

“谋杀！”苏珊娜答道，“我们有理由认为，你很可能要对镍星基地全体人员的非正常死亡负责。”

“镍星基地的全……全体人员？！”洛佩斯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看未必。”

“什么？”

“镍星基地里的人员可没有‘全体’死亡，亲爱的。至少对那个谋杀他们的人而言还没有。”梅斯蒂索人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接着，他冷不丁抽出一直藏在背后的一只手，用一件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物体指向苏珊娜的脸，“因为你还活着。”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突然，直到看清楚对方手中到底握着什么时，苏珊娜慢了一拍的脑子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而她已经没有时间补救这个错误了。随着压缩空气喷出枪管的轻响，一枚尖锐的物体擦过了苏珊娜的鬓角。

爆炸。

尖叫。

焦灼的气味。

痛苦的呻吟。

“噢，天哪……吕锡安教授？！”当苏珊娜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时，她的大脑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镍星基地的前负责人正在她身后几码远的地方痛苦挣扎着，他的一只手被齐腕炸得粉碎，好在碳化的伤口同时也封住了创面，因此他暂时还没有失血过多之虞。一支被炸成废金属块的P-127迷你手枪就落在吕锡安的身边——而摧毁它的，正是由另一支相同型号的武器射出的爆破飞镖。

“没错，你还活着。”洛佩斯无力地松开了手，任由那支P-127手枪从他的指间滑落，“他失败了，你还活着。”一丝胜利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角。

“你的意思是——”苏珊娜惊讶地看着那支被炸烂的手枪。她可以确信，吕锡安刚才像她一样没能识破洛佩斯的伪装，没有发现洛佩斯暗藏的小手枪。而这也就意味着，他显然不是为了保护她，才拿着这件武器悄悄来到她身后的。

“他想要你的命，就像他干……干掉其他人那样。”洛佩斯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似的，“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问他。”

苏珊娜的目光回到吕锡安身上。

老人虚弱地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苏珊娜问道。

“因为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洛佩斯替吕锡安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一直试图隐藏我们的发现，但不……不幸的是，他的努力失败了。作为补救措施，他决定为基地里的所有人安排一次恰到好处的‘事故’——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够永远保守秘密。”

“什么？！”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梅斯蒂索人说道，“我倒是想知道，吕锡安先生在骗你们来这儿之前，到底都告诉了你们什么？”

“镍星基地存在的真实目的，还有关于远古文明遗产的事……”苏珊娜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希望能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稍微理清爽些，“他说是你发现了这里，但你打算独占这里的——”

“我？打算独占这里？”洛佩斯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没错，确实是我发现了这里——也只有我才能找到这里。但我唯一希望的仅仅是让这里的一切造福于人类文明！我坚信，保存在圣地中的每个比特的信息，都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每一个人都有权利使用这种财富，而且这样的权利也应当得到保障！”

“圣地？”

“这是那些气旋对这儿的称呼——至少我认为可以翻译成这个意思。但我更愿意管它叫奥林匹斯，诸神聚会之地。”洛佩斯解释道，“你听说过周期性灾难理论吗？”

苏珊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套就像旧纪元的牛顿三定律或者墨菲定律一样广为人知的理论——它也是古老的费米悖论已知唯一的正确答案：每过数万到数百万地球年的时间，一次性质不明的大规模灾难就会横扫所有发达的文明种族，将他们打回原始状态，而人类正是在上次大劫难结束后不久发展起来的第一批幸运儿。尽管还存在着诸多不明确之处，但到目前为止，至少在邦联已经探明的宇宙空间中，这套理论都还没有受到任何挑战。

“在建造这座信息库之前，那个种族已经意识到不可抗力的灾难即将降临，他们的文明将会遭到重创——因此，他们决定将文明的火种妥善保存起来，”洛佩斯继续说道，“他们挖空了这颗行星的一颗岩石卫星，将它改造成了奥林匹斯，藏匿在这颗气态巨星的浓密云层之下，然后又为它创造出了一批冷酷无情的守卫者——那些游荡在这颗行星表面的、拥有自我意识、对一切外来者都抱有强烈敌意的气旋。但他们却未曾想到，恰恰是这些无比忠诚的守卫者为我提供了发现这里的线索！”

尽管面色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像蜡一样苍白，但洛佩斯仍然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在他短暂的一生中，这或许是最令他感到自豪的成就了。重伤的他继续竭力陈述：“在过去，人们习惯于将这颗行星上的气旋视为一群只有最起码的智力与意识的野兽，一群狡猾而冷酷无情的破坏者。但我的研究表明，这种看法并不准确：虽然大多数在近几万甚至几千年分裂产生的‘新’气旋的确不太‘聪明’，但那些最古老的——它们很可能直接出于这个种族的创造者之手——却像我们一样有情感、有交流的需求。我花了近一年时间窃听它们的‘谈话’，最后终于通过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确定了奥林匹斯——也就是它们所谓的‘圣地’——的具体位置，并且亲自发现了它！”

“那你为什么不把发现告诉其他人？”苏珊娜问道。

“你忘了吗，准尉？按照邦联科学院的规定，任何与古代地外文明有关的发现都应该在第一时间上报地外文明研究委员会，在此之前则必须保密，以免遗迹失窃或者遭到破坏。”梅斯蒂索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是，在我交出第一份详细报告之后，科学院却一直没有答复，随后的几份报告也全都石沉大海。这显然不对劲儿！没错，也许科学院里办事的混蛋们都是些该死的官僚，但就算是最无可救药的官僚也不会对他们花了一千多亿信用点，并且找了整整十年的东西无动于衷！我原以为是通信出了问题，但那几天基地里的其他通信都没有受到任何干扰，而这意味着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一种可能——”

“没错，是我截留了那些报告。”还没等洛佩斯继续说下去，吕锡安就承认道，“在基地，只有我才有秘密检查和拦截通信的权限。”

“没……咳咳……没错……”由于过度激动，洛佩斯又一次痛苦地咳嗽起来，“准尉，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看清楚了，到底谁才打算把这里据……咳咳……为己有！在最初提交报告的努力失败之后，我又使用其他人的账户向科学院发出了同样的报告，结果还是毫无用处——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隐瞒真相的准备！”他用一只沾满血迹、不断颤抖的手指着吕锡安，“我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这一点，因为我不知道基地的人有多少和他沆瀣一气，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对奥林匹斯生出了觊觎之心。但我更不能选择袖……袖手旁观。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在十二个月的轮换期结束前设法除掉我这个知情者。

“无奈之下，我只能采取权……权宜之计：利用过去几年里分析出的语言代码，我成功地将镍星基地的位置透露给了奥林匹斯的守卫者们，并诱使它们对这里发动了进攻。当然，这种攻击远不足以摧毁基地，但我事先篡改了基地的损害评估程序，让它做出了过度夸大的损害评估报告，迫使其他人决定立即放弃基地——而在这之后，系统会将我撰写的关于奥林匹斯的详细报告以加密文件的形式发给基地的每一个人，一旦我们返回任何一颗邦联下辖的行星，这些文件就会经由你们的个人终端发送给邦联科学院！”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这是个完美的计划，我原以为他绝不可能在十几个小时内阻止这一切。但我错了——为了独吞这里的财富，几十条人命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否认这些指控，”吕锡安语气平静地答道，“只有一点除外：我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贪婪——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荒谬！”洛佩斯大喊。

“荒谬？”老人用仅存的一只手支撑着身下看不见的“地板”，艰难地坐了起来，“你说荒谬？米格尔，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的职责是什么吗？没错，我们确实曾经发过誓，要尽一切努力为科学的进步做贡献。但我们的首要使命是帮助人类文明规避风险——尤其是那些披着诱人的伪装，但却可能让我们遭受灭顶之灾的致命陷阱！”

“灭顶之灾？”苏珊娜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可这里只有——”

“没错，这里只有海量的知识，以及搜索与使用这些知识的方法 ——我必须承认，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笔财富。”吕锡安神色凝重地遥望着四周的星海，用诵经般低沉的声音缓慢地说，“但它同样也可以成为致命的毒药。”

“危言耸听！”洛佩斯愤怒地啐了一口带有血丝的唾沫。

“是吗？”吕锡安问道，“你会把一支打开保险的爆能步枪交到一个三岁孩子的手上，然后告诉他该怎么扣下扳机吗？当然不会！他随时都有可能为了一颗泡泡糖就轰掉自己朋友的脑袋，或者把逼着他睡觉的母亲射个对穿！在旧纪元里，整个人类文明曾经在链式反应原理发现后的一个多世纪中一直处于自我毁灭的边缘，仅仅是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个体仍然保留着十九世纪的思维方式，而储存在这里的知识领先我们现有水平的程度比区区一个世纪要大得多——只要我们成功地运用了其中的哪怕百分之一，交给八百亿个三岁孩子的，就不只是一支步枪，而是不需密码就能随时使用的核按钮！”

“但孩子总……总会长大的，”洛佩斯说道，“知识可以推动文明的发展——”

“但知识并不等于智慧！”他的前上司打断道，“你可以告诉一群石器时代的食人族怎么冶炼金属、制造工具，旧纪元的盎格鲁-撒克逊殖民者在非洲和澳大利亚就是这么做的，但这并不会立即让他们成为文明人——你只会让他们从拿着石斧的食人族变成拿着铁斧、杀人效率更高的食人族！你们难道真的相信，那些花费巨资赞助我们研究工作的大企业会妥善地使用这些知识？或者邦联政府能够在如此诱人的财富面前做出真正理智的决定？不，他们根本做不到，就像鱼缸里的金鱼永远无法拒绝鱼饵一样！只需要一次利令智昏的错误决策，整个人类文明就会万劫不复！”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那样……”

“没错，确实有那么一些人——那些最睿智的科学家、哲学家和思想家——有可能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笔危险的财富，但别忘了，邦联可不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只要认真分析邦联的行政与立法机关在过去的决策模式，我们就不难发现，他们在奥林匹斯问题上做出错误决策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吕锡安叹了口气，“我的祖先有一句老话：三人不能守密，二人谋事一人当殉。我并不希望伤害任何人，但不幸的是，事关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我没有别的选择。”

“也许你是……是对的……”在沉默良久之后，洛佩斯艰难地开口道，“也许不是，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决定一切的不是你，也不……不是我。”他将视线转向苏珊娜，“准尉，现在只有一……一个人能够决定奥林匹斯的归属。”

“我知道。”苏珊娜紧张地绞着手指，“我知道。”

“所以你必须相信我！”吕锡安说道，“没错，我对你撒了谎。但我对奥林匹斯的评估是绝对正确的——它最好的归宿就是继续在这里待上一万年！相信我，人类有能力自己闯出一条路来，我们不需要这些危险的馈赠——”

“我相信你，”苏珊娜迟疑地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但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作为太空军的人，我有义务向上级如实报告我在任务中的一切所见所闻。很抱歉，教授。”

在他的一生中，洛佩斯最后一次露出了笑容——这是一个无力却满意的微笑。接着，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

“我们走吧，”苏珊娜朝吕锡安伸出一只手，“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我看没有。”老人说道，“你可以坚持你的职责，准尉，但我也有我的责任，”他用烧焦的右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颗“星星”，“请把我带到那个信息节点上去。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我采取某种折中方案吧？”

8

它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尽管没有任何可以感知光线的视觉器官，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听觉、嗅觉或者触觉，但它仍然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颗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岩石卫星的踪迹：在气态巨星表面一片嘈杂的背景辐射之中，这颗岩石圆球就像一个袖珍黑洞，贪婪地吸收着它能够触及的一切能量，无论它们的载体是无线电、微波、可见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知道，这些零散的能量将在短暂的转化过程之后变成这颗人造天体能源的一部分，从而为推动它继续加速，并最终摆脱行星引力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与那些更多地依靠本能行事的晚辈不同，它很清楚自己从何而来，也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作为它们的造物主在这颗行星上留下的第一批作品之一，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造物主最宝贵的财产——那座承载着文明精华的圣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在长达百万年的光阴中，它日复一日地在整颗行星的表面巡逻，耐心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用一场又一场“意外”将那些误入此地的入侵者埋葬在层层彤云下的液氢海洋之中。

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作为所有守卫者中最年长、最睿智的一个，它在数百公里之外就已经发现了那架正在飞离大气层顶端的穿梭机——在过去，仅仅是发现这样的一架飞行器就足以唤起它最强烈的攻击欲望，但现在，它所感到的却只有……茫然。它曾经是一名忠心耿耿的卫士、一位无比虔诚的仆人，但它所守卫、所侍奉的东西却在不久之前不复存在了。通过与造物主遗产之间的联系，它可以感同身受地了解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五个制造了这种飞行器的生物——都是这个宇宙中最常见、数量最多的中等体型的碳基生命体——在不久之前进入了圣地，其中的三个死于某些因为它无法理解的原因而发生的相互攻击中，另一个则留了下来。但出乎它意料之外的是，这个选择留下的个体竟然成功地启动了造物主设置的最后防御措施：随着这道措施被激活，圣地将会在几百个时间单位内离开原有的藏身之地，进入这个恒星系中唯一的一颗主序星内部。在那之后，除了造物主自己，将再无人能够触及这座伟大的宝库。

当然也包括造物主的子孙们。在“目送”着圣地消失在黑暗的星际空间中的同时，它哀伤地想。在离去之际，造物主曾向它透露过他们处心积虑创建这一切的真正目的：为熬过某场必将到来的大劫难的后代，保存文明复兴的火种。但时至今日，造物主所预言的劫难早已过去，但它却从未见到它所等待的那些人——他们是被那场劫难消灭了吗？抑或是已经放弃了返回这里的努力？它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在一阵愤怒的呼啸中，它带着无数疑问离开了这里。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它千万年之久，而在今天之后，直到它望不到边的寿命最终走到尽头之前，它仍然会为此继续困扰下去。

它只知道，它的职责于焉终结。

“这里是镍星基地穿梭机Ns-06‘好奇号’，我是一级飞行准尉苏珊娜·塞尔。我已离开行星洛希极限。穿梭机状态良好，补给品储备充足，机上人员只有我本人，暂无生命危险。”苏珊娜清了清喉咙，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发现其他幸存者。”

“收到，塞尔准尉，我们正在确定你的位置。”远在半个秒差距之外的救援船船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对他而言，这仅仅是又一次寻常的救援任务，就像他平时执行的所有同类任务一样毫无特别之处。“请尽可能不要离开现在的位置，我们将在十八个标准时后赶到。还有别的情况要报告吗？”

苏珊娜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片刻后回答道：“不，没有了。我会直接向邦联科学院提交报告，通信完毕。”

虽然“好奇号”的座舱风挡拥有自动屏蔽过量光辐射的功能，但当苏珊娜从控制面板上重新抬起目光时，她的视网膜仍然被涌入瞳孔的强光刺得一阵发痒。尽管隔着两个半天文单位的距离，但MG77581A3绕转的那颗A3型主序星的亮白色光辉母亲仍然占据了她的大半个视野。在一片炫目的光华中，奥林匹斯化成的细小黑点正渐渐沉入恒星稀薄而炽热的光球层中，看上去就像是坠入一桶铁水中的一粒微尘。苏珊娜知道，她的三位同事就长眠于这粒尘埃之中——他们都是忠于职守的好人，但却极其讽刺地死于彼此之手。而她的另一位同事与合作伙伴现在很可能仍然活着。按照吕锡安的说法，即便是炽热的恒星，也奈何不了保护着奥林匹斯的古老技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活着进入恒星核心的人，并在那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折中方案”，吕锡安教授用这个词来描述他的决定——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她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职责。苏珊娜很清楚，即便在厚达数万公里的炽热恒星物质庇护下，奥林匹斯落入人类之手仍然只是时间问题：不是现在，大概也不是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但终有一日，会有人找出克服障碍的办法，到那时，奥林匹斯的秘密仍将会毫无保留呈现在每个有意于利用它的人面前。她只能祈祷，届时的人类已经足够成熟，足以甄别出隐藏在这座宝藏中的危险。

“那就这样吧……”苏珊娜叹了口气，抱起放在一旁的折叠式睡袋离开了驾驶舱。在成为全邦联所有媒体聚光灯下的宠儿之前，她还有十八个小时不受打扰——这或许是她这辈子里最后的一段清闲时光了。

“该死的，我算是受够了……”她嘟哝着钻进了睡袋。

两秒钟后，穿梭机的电脑发现驾驶舱里已经空无一人，于是它忠实地执行自己的职责，放下风挡后的遮光板，然后把舱内的灯光关掉了。

【责任编辑：刘维佳】

(1)若望·罗孚特教授之死，详见本刊2014年第8期《风暴之心》一文。

世界科幻

近不可触

文/【英】布赖恩·史特伯福特

译/刘玥

图/袋袋木

杰克把行李箱搬到路边，锁上身后的房门，绕到了屋子的背面。然而对于他来说，这一面才是正面。在这里可以看到海浪拍打之下的孤寂海滩。此刻，潮水正在退去，在蜿蜒曲折的沙滩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垃圾。他和玛莎刚搬到这个村庄的时候，岸上的废弃物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海藻，还有死去的螃蟹。可如今海滩上的垃圾就全是些人造物品了。散布的红色塑料瓶盖如同警报灯一般刺眼。

杰克站在海边，望着暗灰的海浪。彼得森，那个看门人，来同杰克道别。“孩子们会来接你的吧？”他问。不过，他其实很清楚，他们会来的。

虽然皮特森不会对他们的名字有什么兴趣，杰克还是回答：“山姆和多琳会来的。山姆是我的儿子。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年啦，我连个孙子都没抱上。如今的年轻人是不太想要孩子的了……”

“因为他们可能会永远活下去，”皮特森简短地说，“我想，这世界上不会再有老人了。世事无常啊。没想到，我居然成为濒危物种了。”

“城市里还是有老人的，”杰克告诉他，“而且还不少。”

“我没把第三世界的老人算在里面。”

“我也没有。”

“好吧，反正这个数量也会不断减少的。”皮特森叹了口气，“嘿，如果能让你晚生二十年，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如果能让我早生三十年，我愿意付出得更多。”杰克反驳道。为了能看到乐观的一面，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不错了……咱们俩没遇上那些战火连天的岁月，也没遇上那些暗无天日的年代。”

“可咱们也没赶上什么好年头。”皮特森不无辛酸地加了一句。村庄的消亡让这里的居民失去了所谓的养老院，也让这位看门人丢了营生。皮特森成功地避免了积累太高的社会信用，以便获得全额社会福利，但这也意味着他可能被投入监狱。这件事，杰克从未询问过他，玛莎也没听到任何小道消息。他也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一把。像这样一个老人，不仅有理由妒忌长生不老的年轻一代，也有理由妒忌自己的同龄人，谁又会因他内心的悲苦去责备他呢？

杰克听见屋前——也就是他心目中的屋后——传来停车的声音，他轻声说道：“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

“这里只不过是等候死亡的候车室罢了……”皮特森安慰他说，他的声音仿佛转动的旧门轴一般。“而你去的地方什么都有，还包括海景，能满足你的所有需求。”

但是没有玛莎。杰克心想。每次这一想法在脑中重现，他就会心痛不已，如今这种感觉他已经太熟悉了。他能大声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话：“你只能看着，碰也碰不到，这就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当山姆灵活的手指在窗户所能呈现的最受欢迎的二三十个风景之间穿梭选择时，杰克这样说道。

“是的，爸爸，”山姆耐心地说道，“这种图像在光学上是完美的——不论是视差变化还是其他方面。它和真实的窗外景致没有差别，但你的选择是无穷无尽的。当然，有些景色是录制后经剪辑而成的，有些景色则是数字合成的，但也有超过两百种的实景转播。你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好像房子就造在那里一样：南海环礁、阿拉斯加、喜马拉雅山……甚至大堡礁下二十七米也能看到！手持遥控器，你就能环游世界。这里就是全世界。”

为了演示一下，山姆调出了大堡礁的景象——因为完全是人造而成，画面中满是漂亮的鱼儿，没有任何垃圾的踪影。显然，海底也是有居民的，如今去那里居住价格比较便宜，因为这种做法已经不再流行了。

“这里是布朗斯维尔的市中心，”杰克倔强地说，“这面墙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另外一面墙。如果这真有一扇窗，我们也只能看见砖头。”

“爸爸，我们现在已经不用砖了，”山姆提醒他，“这栋房子的外面是一层层坚固的甲壳呀。”

“我会努力忘掉这一点，”杰克回答说，“就跟我们住在大蟑螂体内似的。山姆，这不是真正的窗户啊，这是假的。你能朝窗外看一看，但打开窗户，也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看得见摸不着。”

“戴上虚拟现实设备就能摸得着，”多琳插嘴帮腔，“据我所知，只需要戴上头盔和手套，就能体验身临其境的感觉。手套里的触觉模拟器棒极了。当然，手套的虚拟现实的选择项不及窗户多，但它们发展迅速……每周都会推出十几种新场景。”

“你也不用担心有线电视费，”山姆补充说，“任何时候，想看什么就有什么，有无限的选择。说实话，爸爸，我们希望你过得快活，过得自在。”

“这种观点很现代，是吧？”杰克回答，为这句话中忘恩负义的意味感到尴尬，“有了扇窗户，有了顶飞行头盔，你们就觉得自由了，哪怕其实在蹲大牢也一样。只要有了些合适的小玩意儿，对你们来说在哪儿都一样。”

“见鬼，老爹，村里有你的虚拟现实设备，还有用来上线的电缆。你又不是以前住着草棚，现在突然进了王宫，弄得一直不自在。你只比我大二十七岁，你也是和机器人、电子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是吧，你是个硬件高手，是个真正的工程师，不是因为时间扭曲而被困在21世纪荒郊野外的老农民。这些设备你都懂。我们想要让你在这儿有家的感觉，我们尽力了，是吧？”

“当然，”杰克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床上，疲惫地摊出自己的底牌。只要他使出这一招，他们就没辙了。“反正我也不会在这里长住，对吧？”

山姆将窗外的景象换成星空，漆黑的夜空上群星璀璨，仿佛在月亮上看过去一般。多琳从浴室外墙的玫瑰花上掸去一粒灰尘。

他们不愿费力气说那些平时用来安慰他的话。他们觉得，他表现得太糟，根本不值得安慰。也许确实如此。实际上，虽然山姆比他的父亲小二十七岁，但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将来也不会变老。而六十七年的岁月却在杰克的脸上、手上、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杰克想，如果走运，他或许还能在这间豪华的“牢房”中住上个二三十年。没人知道山姆能比他多活多少年……或许是一百年，或许是一千年。能够预测出这些永葆青春之人的寿命的数据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太可能有。

“我们先走了，你收拾一下行李吧。”山姆尽可能地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当然，你有自动食物机，但如果你想同我们一起吃晚餐，我们随时欢迎。我们一般在七点半吃晚饭。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告诉我们。”

“谢谢，”杰克尽可能说得诚恳些，“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也谢谢你，多琳。”

“没关系，”多琳一边说，一边跟着山姆走了出去。“我们懂的。”

他们自以为懂他。他们懂得，住在村里之前，他的生活就已经定型了。但如今，他失去了玛莎，也失去了村子，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顽固不化了。他们懂得，他是一个老人，不像他们那样适应性强，拥有耐心和信心。他们也懂得，他属于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应该得到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不幸的是，他们懂的还不够多。

“我应该住到动物园去，”杰克轻声说道，声音低得连挨在他身边的人也听不见，“人们打开窗户，转个频道就能看见我。或许我应该给皮特森打电话，建议他去当个标本，供人二十四小时参观。他们给的薪水说不定足够他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窗户。如此一来，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他呆滞地望着无尽虚空的傻样。”

他拿起遥控器，将闪烁星空的画面关掉。他想看到一面空白的屏幕或者砖墙，却只能看着沙滩上的风景。这不是美国的沙滩，他看得出来。因为海岸上的乌压压的玩意儿都是海藻和浮木，连个红色瓶盖也看不到。可他心想，现在也只能这样凑合了。

他带来的行李不多。这挺好，因为这里地方不大。墙上的每一寸角落都被仿生植物或者橱柜占据，那些橱柜里塞满了衣物和形同垃圾的古董，其中包括书籍、磁带、照片和其他无用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玛莎的，玛莎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希望他留着这些东西。如果去世的人是他而不是玛莎，玛莎也会留着这些东西作纪念的。这些旧物上镌刻了他人生中逝去的岁月。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保留这些东西。等他离开人世之后，他这种人就再也不会有了。

最后，经过一番筛选和整理，每件物品都各得其所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预示了一个好的开端。

“交朋友真的很简单。”多琳鼓励他说。

“应该说交到虚拟朋友很简单。”杰克纠正她说。

“你在虚拟空间上遇到的人和你一样真实，”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他们也能成为你的真心朋友。是的，你看见的只是他们的模拟影像，但你想想，你在现实生活中遇见的人不都戴着面具、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吗？你明白的，所有的社交空间都是虚拟空间。戴上头盔去登录网站，和穿上外套在邻里间散步，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在虚拟空间中，景色更加优美，也不会遇上劫匪。”

多琳和山姆都在虚拟空间中工作。多琳从事期货交易，挣的钱比山姆多。山姆的工作则是把神经有毛病的人工智能重新编程。杰克觉得，这更像是真正的工作。因为山姆和多琳都在虚拟空间中工作，他们自然也会在那里社交。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挪到虚拟空间去做。而杰克总感觉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土地，就像是一名来到新泽西外郊区的第三世界移民。

“在虚拟空间中，想要不被打劫，就别上购物频道。”杰克向他的儿媳讽刺地说。这一评论比“人们几乎不会在自家周围遭遇劫匪，因为监控器的夜视能力太强大了”似乎要更有道理。第三世界的人们可能已经来到了第一世界居民的家门口，新闻总是这样告诉忧心忡忡的美国人民，但这些移民更愿意离大街远点，因为那里无时无刻不被成千上万的电子眼监控着。无论如何，布朗斯维尔的移民比例比全国的平均比例少得多。因为它地处边界，离移民们的家乡太近了。

多琳扑到床上，仰面躺着，双手朝后甩去，夸张地做出投降的姿态。

“好吧，”她说，“你赢了。如果你非要这么悲观不可，我和山姆也无能为力。如果你真想在去世之前一点福都不享，世上也没人能阻止你。可是为什么呀，杰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想伤害你自己，还是想让我和山姆感到内疚？这又是为了什么呀？因为我们在家中给你腾了一间屋子吗？还是因为我们不会变老？告诉我啊，杰克——如果你是山姆，你会怎么做？你是否会说‘不！除非让我亲爱的老爹也能受益，否则我决不接受这种待遇’？你是否会说‘不！我不能把那个老顽固请到家中来住，这是对他的侮辱’？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呀？”

杰克站在她身边俯视着她，伸出手想帮她坐起来。当她最终愿意牵住他的手后，他将她拉了起来——或者至少这样努力了。他的力气已大不如前。

“很抱歉，”他说，“我并没有说你们做得不好。我很感激你和山姆为我做的一切。就因为你们，我也应该更加开心才对，因为我真的不想你们难过。我希望自己能高兴起来，但是……”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随后她问道：“但是什么，杰克？”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呢？

“我真的很想念玛莎……”他只是这么说，心里明白与真相比起来，这个理由更容易让人接受。当然，这也是事实。他确实很想念玛莎。不过这并不是全部。

多琳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他知道她会这样。“我懂。”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拥抱他。他也让她这么做，因为他明白这能让她好受些。至少她没有谈起生活还要继续，玛莎会要什么等等话题。

如果玛莎真的还有机会去要些什么，她可能会说她想要活着。她的第二个选择或许是在坟墓中安一扇窗户。她总是愿意妥协，愿意让步。如果她的丈夫不是杰克这个老顽固，她的生活或许会容易一些。

“好多事都让人念念不忘。”多琳松开杰克之后，他补上了这么一句。

“这是人之常情，”她说道。她还可能给他列出一大串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

他怀念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健康，还有以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他和普通人一样，以血肉之躯抵挡着自然之力的侵袭，并最终赢得了你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奖赏。

“我真的不想交朋友，”当争执的气氛缓和下来之后，他这样对她说，“在村庄里的时候，人们总是督促我交朋友，但我不愿意。玛莎也总希望我更加善于交际。我想，如果她的朋友能成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她也许能快乐一点，但是我一直认为这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我不想每天同那些老人们叽叽喳喳地聊着我们共同失去的旧时光 ——我们以前也没有一起度过这些时光。我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玩游戏上。我从来都不喜欢打游戏，从来都不喜欢。我想，我可能不太适合与人打交道。玛莎常说，我与机器人相处太久了，只会对拆下来的手臂和奇形怪状的手掌做出回应——前提还是它们都出了故障。”

“没关系的，”多琳说道，“真的没关系。我和山姆都不会勉强你做自己不想做或不喜欢的事。但是你想做什么呢，杰克？你的晚年怎么过才能更有价值？”

我需要一个奇迹，他想。一个重大的技术突破，就好像你们已经用上的那种。一种不仅能阻止衰老，还能让生命逆转，消除岁月带来的所有伤痛，让时光倒流的方法……

“我不知道，”他诚恳地说，“我正在努力。可能有时看起来不是这样，但我正在努力。”

“想和我们一同吃晚餐的话，”她说，“七点半左右开饭。”

她和山姆一直都是在七点半吃晚饭。他们都不可能因为工作晚回家，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那个虚拟宇宙。

“不用了，”杰克说，“我还不饿。过会儿我会吃点自己这儿的东西。”

“那好，”她说道，尽量不带冒犯，“如果你改主意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们。”

多琳关上门之后，杰克忍不住想把门锁上，但他不知道这扇门能不能上锁。就算能，他也不知道怎么锁。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时间又太少。他的房间不足四平方米，而在这狭窄的空间中，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即使是像山姆这样青春永驻的年轻人也不可能在一生之中穷尽所有可能。

杰克心想，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间死刑犯的囚室罢了。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一本平装书—— 一本在他出生之前就出版了的书——然后坐在床上读了起来。可他连第三页都没读完。他想，我这是想证明什么呢？接下来我就要用打火石生火了吧……

窗外，一只半浸在沼泽地中巨大雷龙正有条不紊地一边咀嚼着茂盛的裸子植物，一边从中穿行。杰克想要和它对视，但他做不到这一点。他能轻而易举地望向窗外，但是那只雷龙却无法向窗户里张望，即使这只雷龙是真的也不行。

杰克买了只绢毛猴，事先他没告诉山姆和多琳。所以看到这只猴子到货的时候，他们俩都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不是有意要跟他们作对，也不是在试探他们是否真的希望他在这里能宾至如归。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

“没关系的，”他向他们保证，“按照程序规定，它要尽最大可能保持整洁，并且它还有社会责任感。它不会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也不会去乱摁按钮。”

“我相信这一点，”山姆说着，尽管他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我只不过是感到吃惊罢了。你为什么要买它呢？我觉得你不是喜欢毛茸茸的可爱动物的那种人。”

“是它体内的生物芯片让它说话的，”多琳说道，“这跟网上的对话程序并没有两样。它不是真的动物——只是一个仿生机器人。”

“它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杰克锲而不舍地坚持道，“它可以住在我的房间，根本不会打扰到你们。”

事实上，情况并非完全如此。宠物的程序是开放式的，这样它才能适应主人的说话习惯。而且杰克一不留神，它就会到处转悠。它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不知道是程序使然还是它本性如此。它那不安分的手指偶尔会摁到不该摁的按钮。这虽然没有酿成什么大祸，但确实让人恼火，带来了许多不便。可能这都得怪山姆，他不应该在头两周里对它说那么多话。他只需要和它说上几句，这样它那高速运转的回应系统就会明白，他只是它名义上的另一个主人，而不是“正主”。如此一来，它就只会在杰克忙着做其他事情，而山姆又闲暇无事时才去骚扰山姆。虽然多琳只对它说过“走开”，但它在恶作剧时依旧不会忘了她。虽然它时常低声下气地道歉，但很快这些话也和嘲讽与侮辱一样令她恼怒。如果它不这么调皮任性且屡教不改，杰克或许还不会这么喜欢它。

在这只绢毛猴刚来的日子里，它的语言还有许多有待改进的地方。它的记忆芯片里存储的词汇比杰克的还多，但是程序规定它必须将自己的能力限制在与杰克相当的水平，所以杰克必须花费时间绞尽脑汁地用尽可能多的词给它讲些生动的故事。有一阵子，他觉得教这只猴子是种乐趣。这样一来，他更有动力去眺望窗外、收看新闻了，因为杰克一看到什么东西，就得发表一番滔滔不绝的议论。他有能力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这样绢毛猴才能熟悉他的表达能力和观点态度。然而，不久之后，这些都变得索然乏味起来。宠物猴的回应虽然越来越丰富，但更像是他自己思维中萦绕不去的回想，还带着讽刺意味。

一次，他们一同望向窗外，看着某个热带地区的城市里，商业街区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小猴子，你的问题在于，”杰克对绢毛猴说，“你太完美了，因此显得不真实。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的缩影：机械地表现着温和与礼貌。”

“杰克，你的问题在于，”绢毛猴回答道，“你不知道自己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你的想法每天都不同，甚至每分钟都在变！你知道的，我本来可以有一个乖巧的孩子做主人，比如一个心中满是希望、兴奋和好奇的可爱小女孩。你以为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轻松？相信我，可不是这么回事。”

“又是这样，”杰克说道，“我说你冷淡，你就立刻开始弥补缺点，你太想讨好别人了。”

窗外的街道上，一名阿拉伯人正做着一个猥琐的手势。他正直勾勾地望着杰克和猴子，但是杰克知道，这不过是表演。可能他每经过一个监控都会做这个手势，希望有人能恰巧看见。杰克希望，那个小伙子知道自己就站在这里，这样他的手势就带有针对性了，而不仅仅是个习惯的姿态。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绢毛猴问道，似乎看穿了杰克的心事。“他应该看不到我们。”

“你的程序太智能化了，”杰克抱怨道，“察言观色的能力比人类还强。如果你的同类可以参加大选，那我们人类政客就只能去吃屎了！”

“我也会死的，”绢毛猴说，“人造肉体就是这么设计的。”

“我知道，”杰克说，“我读过说明书。”

“你是因为这一点才把我买来的吗？因为我与你一样，而山姆和多琳与你不同？所以你才需要我吗？”

“我希望我知道为什么，”杰克疲惫地说。“我希望我知道。”

绢毛猴是为室内生活而设计的；它并不需要室外空间，也不需要运动。即使如此，杰克还是将它带到外边“散步”。它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俯身蹲在他的帽檐下。当他撇过头和它说话，它会小心翼翼地低声回答。他带它去到有树的地方，让它在枝条间玩耍，自己则在树下观看。它敏捷得像个运动员。有时候，他希望它能借此机会逃之夭夭，但它从未这么做。它的系统有内置的限制。

有时候，火热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洒下来，树荫下的气温也有三十八度，绢毛猴便会抱怨说，还不如待在家里呢。但杰克拿不准，它是在为自己的安危而抗议，还是为了保护他免受高温伤害。

“你的原型曾经生活在遥远的南方，”有一次他这么对它说，“我从来不懂，为什么经过自然选择之后，热带的猴子也长着皮毛，但这一定不是偶然的。按理说，你应该喜欢炎热的天气。”

“你的祖先还是在赤道附近的非洲平原生活进化的呢，”绢毛猴说道，“即便如此，你们还是发明了空调。”

“猴子说的对，”刚进屋的山姆说道，“在正午的太阳下到处转悠，对你们俩的身体都不好。”

“我出门会戴帽子的。”杰克顿了顿，准备和他争论一番，“不论怎样，我又不会得皮肤癌。心脏才是我的弱点。你知道的。我先天就心脏不好，多年劳累辛酸的生活使我的病情加重了。或许这病总有一天会要了我的命。”

“我希望你能让他理智点儿，”山姆对绢毛猴说，“他从不听我的。”

“杰克一直听你的话，”绢毛猴忠心护主，“他只是没把你说的放在心上。他都这么大年纪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它的语气比你自己还像你。”山姆转而向杰克说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你最好给多琳也买一只，”杰克建议道。“很快它就会和多琳一样，还会长得和她一样漂亮。”他不应该这么说，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赶忙又离开家，但出去散步并不让人开心。

和通常一样，山姆和猴子是对的。室外的温度太高，什么动物都受不了。在太阳毫不留情的炙烤下，连树木都显得了无生气。绢毛猴同往常一样进行着杂技表演，极力表现得充满激情，但并没有乐在其中。它只是在演戏。它做过的和要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演戏。

回去的路上，他们足足从三十三个乞丐身边经过，比上次多了四个。不过这些乞丐都没有骚扰他们。他们看着他和猴子经过，漆黑平静的眼睛里只有责备……在那些年轻乞丐的眼中或许还有一丝同情。

“我们的政府还许诺优先给常住人口提供全方位救助，想以此来抑制移民的迁徙，这政策收到的就是这样的成果……”杰克说道，“政客们的话已没几个人信了。曾几何时，政治家的豪言壮语拥有将我们团结在一起的巨大力量。”

“你指的是林肯吗？还是乔治·华盛顿？”绢毛猴问道。

“我指的是圣托马斯·莫尔。”杰克回答说。

“他可不是美国人。”

“可他身上有美国精神。”

“美国精神，”绢毛猴告诉他，“林肯和华盛顿也有。我也有。”

“我也有过，”杰克紧接着补充道，他总是喜欢做结束对话的那个人，“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绢毛猴礼貌地让步了。它总是如此，但杰克从未感觉自己是赢的那方。一次一次又一次，不论是在烈烈艳阳下还是倾盆大雨中，他都是结束对话的那个人——但他从未觉得自己证明了什么。

他们走了很久，但直到他们来到通向高速公路的岔路口，绢毛猴才疲倦地开口询问这次他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杰克诚实地回答说，“我想我们可以搭个顺风车。去哪儿都行。”

“你觉得这样做明智吗？”绢毛猴问道。

“不明智，”杰克说道，“这要是件明智的事我就不会去做了。”

“我能理解，”绢毛猴对他说，“但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你可能觉得，山姆会因此不满，所以这是件好玩的事。但如果你失踪了，三天后才出现在纽约或者温哥华，他会非常担心的。”

“没有人会从布朗斯维尔开车去温哥华，”杰克这么反驳说，“幸运的话，我们或许能跑到德克萨斯州的科珀斯克里斯蒂。”他早已注意到，经过的十辆车中，有九辆都是自动驾驶，而那些亲自开车的司机们看着他竖着拇指想搭便车，都以为他疯了。

“杰克，外边什么也没有。”猴子一边伸着小手扯着他的耳垂，一边用非常轻柔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的。通过你的窗户，我们观察了一千多个地方，看遍了整个世界。我们都知道，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不是吗？”

“那种窗户不过是一面画着美景的墙壁，”杰克说道，明白自己只是在复述自己的想法，“你能看一看，但是摸不着。而道路是真实的，它会通向某个真实的地方。”

“你想要摸到什么呢，杰克？”

“我不知道。也许等我看见它，我就知道了，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不论如何，我都不想干坐着看一辈子风景。我想去到某个地方，哪怕就这么一次也好。任何地方都行。不知名的远方也行。你要是不想去，你可以回家，也可以向山姆告状去。”

这不公平，因为猴子不会这么做。它不能回家，除非他下达明确的命令——但是杰克并不想通过公平来弥补自己的任性。

最后停在他们前方三十米处的那辆车，是杰克那天所见过的最老的车型。车上的司机也很老，至少有七十五岁了。他没有询问杰克要去哪儿；车门一关上，他就踩下油门飞驰上路。

汽车的仪表板一片狼藉，到处都散落着电路板。挡风玻璃顶端本来应该有虚拟投影，但却是一片空白。

“我猜你一定喜欢拆装机械，”杰克说道，“对了，我叫杰克。”

“永远别开能遥控的车，那跟被劫持差不多。”那个人建议道，“我叫康纳·奥卡拉汗。爱尔兰名字。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爱尔兰的马铃薯饥荒时期。那个年头，我们这些移民可了不起，和现在的移民不一样。现在，整个国家越来越像一个地狱啦！”

汽车从一条车道颠簸到另一条车道，一会儿开到快车道，一会儿又回到中间车道，和这老头说的话一样断断续续。高速路上的车辆，大多数都是遵守交规的机器卡车，而康纳似乎很喜欢给他们惹麻烦。驾驶杆中间，一个红灯孤零零地闪烁着，像一个搁浅的瓶盖。

“奥卡拉汗先生，我想那应该是警察亮出的警示灯。”小猴子第一次说出了杰克不懂的话。红灯本身没有引起杰克的警觉，倒是猴子的反常终于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妙。

“你的这只猴子会揭发我吗？”司机问道，“如果它会这么干，警报响起之前我就得把它扔出去。”

“这辆车是偷来的？”杰克想了想，问道。

“当然，谁会把自己的车搞成这样？”司机说道。他可能是指那些暴露的电路板，也可能是在说那些刚驶过的破破烂烂的车道。

“别担心，这辆车子虽然旧了点儿，但所有的安全设施它都有。即使我开着它冲出大桥，我们俩也不会死的。当然，你肩膀上的那个玩意儿可没有系安全带，所以我们甩掉追兵的时候，它可能会在车里头撞来撞去的。”

杰克听见远处传来警车刺耳的鸣笛声。他们似乎正在飞速地靠近。

“他们的速度很快，”康纳承认，似乎知道杰克在想什么，“但他们没法随便开。跟着我们是一回事，抓住我们就是另一回事了！”

车子又开始在车道之间来回切换，不计后果地朝着巨型机器卡车的轮子冲去，后者遵守规则转弯避让，迟缓而平稳地降低车速。那些大卡车总能避开他们的车，车距好像只有拇指那么长的距离。不过，杰克想起来，这条路上从他身边经过的汽车中，几乎只有十分之一是人工驾驶。他思忖着，有多少司机在驶进高速公路后没有转换成自动驾驶，又有多少人的电路板上一片狼藉。

“你经常这么干吗？”他询问道，被自己温和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心中有些害怕，但并没有感到不舒服。目前，他只有些兴奋。

“如果让我称心如意，还得再频繁一点才行呢。”康纳坦白说。

“那你这么干的时候，车上经常有个搭便车的吗？”

“很少见到搭便车的人。当然，我不会载第三世界的人，或者未成年人，但我觉得你会感谢我搭上你，对吗？”

杰克并不清楚自己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但是他也不用回答，因为肩上那只紧张的绢毛猴跳到了仪表板上，惊恐地盯着挡风玻璃外。

“中央交通管制正放慢车流速度，”猴子说道，语气非常官方，“如果保持车速，将会非常危险。”

“不会的，”司机说道，“让他们把车道变成超越障碍训练场，那才带劲儿呢！”

杰克发现其他的车子确实逐渐停了下来。不久，除了后面紧追不舍的警车，就只有他们在开车了。机器大卡车正小心翼翼地拉近距离，所以高速公路上最靠外的车道都是空的，但是康纳并没有立即将车开到那里去；他还在中间的车道上来回穿插，任意超车。其他的车辆依旧敏捷耐心地避让着他。

杰克略带失望地意识到，这种感觉和虚拟现实中的“乘车”体验并无多大区别；并且，他那有限的乘车经验，影响了他现在对恐惧的反应。他把这种恐惧感压抑了下去，而没有将其表现出来。

我脱离现实太久了，以至于我都无法理解现实了，他心想。事实是，我就要死了，而这不过是另一种虚拟体验。

“奥卡拉汗先生，你知不知道自己给多少人带来了麻烦？”绢毛猴以一种谴责的语气问道，这显然不是从杰克那里学来的。

“当然知道，”康纳兴奋地回答，“在一条有十二车道的高速公路上放置路障可是一项大工程。这会造成两万到两万五千辆车的拥堵。上一次我这么做时，警察的罚单让我破产了。这一次，我得欠着一屁股债去死！”

“他们会监禁你的，”杰克惊讶地说，“你永远都不能重见天日，永远。”

“这得看他们的锁有多结实了。”康纳回答说。

“我才这么高时就开始破译电脑程序，他们得用牢不可破的墙壁和坚不可摧的门锁来关住我，软件可不行。这次行程可真棒，是吧？”

当车子被挤到外边的空旷车道，杰克笑了，感到一阵异样的解脱。现在，他们右边是一堵由机器卡车组成的坚实墙壁，前面至少一千米内都没有任何物体。但是，随着解脱感逐渐消退，杰克看见前方有一个保护公路中央分隔绿化带的障碍物。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有多疯狂。

他扭头看去，发现警车正飞速逼近。康纳开始来回转动方向盘，让车子从一条空车道移动到另一条空车道。追捕者们的车子由于安全机制的制约，不能继续靠近。除非康纳给他们留出足够的车距，否则他们不能超车。康纳对于车距判断非常在行。

“先生，我强烈建议你减速！”绢毛猴说道，它跳回了杰克的肩膀，滑到了座位后面。它看到了前方隐约出现的路障，于是做出保护姿势。

康纳没有减速，而是朝着路障全速冲去。

车子离路障越来越近，快得吓人。杰克感觉他的心脏，他那脆弱而不稳定的心脏，正在他的胸腔中剧烈跳动，就像五十年前那种可以撕裂地面的钻孔机一样。恐惧感冲出了虚拟世界，在一瞬间吞噬了他。这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他知道他们就要撞上路障，知道这辆车和整个该死的世界都将变成碎片。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是为了什么？

当车子朝着路障猛冲，除了真实的恐惧，还有一个想法牢牢占据了他的心：这个疯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老疯子知道自己不会死，还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可以死？

显然，康纳在过去就这么干过。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兜风，一次出游，但这对杰克来说是第一次，他从未经历过车祸。

路障朝他们猛冲过来，好像黑色的死亡线。杰克那颗可怜的心脏随之跳动着，颤抖着，积蓄所有可怜的力量想要爆发。

他并没有感觉到撞击。他看见了撞车，但没有任何感觉。

杰克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感觉糟糕透了。山姆站在他的右边，多琳站在左边。山姆脸色苍白，表情疲惫又紧张；多琳面色潮红，表情焦虑又担忧。他们一开始温和地询问他，但不久这询问便演变成了严厉的批评。

“你可能会丧命，”山姆说，“你差一点儿就死了！”

“那辆车装有安全系统，”杰克咕哝道，“疯子康纳绕过了所有的软件限制，但硬件设施还是有用的。”

“这不是重点，”山姆并没有让步，“爸爸，你的心脏病严重发作了。要不是救护车就等在路障后，你早就断气了。事实上，你或许损失了五到十年的寿命。这可不是件小事啊，爸爸。在你这个年龄，什么事都不算小。”

是的，杰克心想，在我这个年龄，什么事都不算小。

“你究竟想去哪儿，爸爸？”多琳询问道。她在一旁瞎忙乎，把枕头弄蓬松，检查将他多个身体部位与家庭电子医生相连的各种电线和导管，阅读各个显示屏上关于他那脆弱无比的身体的数据。不知怎的，她给他一种专业的感觉，这很怪异，因为她并不是真正的医护工作者。

我现在待的地方可总算合他们心意了，杰克愤愤地心想。“我哪儿也不想去！”他大声说道。

“好吧，”山姆说，“你差点就成功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也没法去哪儿了。幸运的是，和你一起的那个疯子一辈子都无法再出门。你为什么要搭那种疯子的顺风车？”

“是他提出载我一程的……”杰克说，“那只绢毛猴呢？”

他们本来都弯腰看着他，现在却像两根门柱一样站得笔直。杰克感觉自己就像是悬在他俩之间，不自然地紧张起来。

“那只猴子没有安全带或安全气囊，”山姆不情愿地回答，“它一定想用你的座位充当垫子。如果后座的固定器没有被破坏，它本应安然无恙的。这也是你后背疼的原因，你的几块脊椎骨都受到了撞击。猴子正好被夹在了座椅之间。医疗团队也无计可施。”

“我很遗憾……”多琳紧接着说道，就好像如果她不这么说，有人会怀疑她幸灾乐祸一样。

“真见鬼，”杰克说。

接下来的沉默让人难以承受，但是他们出于礼仪而闷在心中的话语让他更加难以承受，例如：那不过是一个机器人，并不是真的生命；或者，如果你想，你还能再买一只；又或者，这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这个老糊涂……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背部真的很痛。如果他还能站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得僵硬地行走了。

他试着翻身查看监控器上对其伤情的客观记录，但他的脊椎承受不了这样的大动作，而且显示屏挂的太高了。

“那是我的数据，”他生气地说道，“我应该可以读它。”

“你可以读，”多琳像个女总管一样告诉他，“你只需要戴上虚拟现实头盔。它能将所有的数据展现在你眼前。如果你想，你还能通过一系列体内摄像机观察自己内脏的运动。”

这主意听起来不怎么样。

“你没有受到任何指控。”山姆说道，显然认为这是一个更安全的话题，“但是由于你非法进入墨西哥，我们得将你引渡回国。这可真是讽刺。”

“我都不知道我们的车子是朝南开的，”杰克悻悻地告诉他，“我想接下来我就会忘记哪个方向是向上了。但至少在我死时，我的人生和这床单一样干净。如果你想，你可以将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杰克安息在这里，一辈子清清白白。最好在旁边装一个监控器，这样你随时都能透过窗户看见我的墓碑。要是你们将来有孩子，也可以给他们看。国家依旧允许思想健全的永生者生一个孩子吧？”

他没有接着说如果他们愿意，他和玛莎当年其实可以生两个孩子。这是事实。如果不是考虑到第三世界人口过剩的问题，他们还可以再生一个。那时，没人知道下一代人根本不用担心死亡，也没人会想到第三世界过多的人口会直接来到第一世界，在夹缝中谋生。

“不要这样，爸爸……”山姆说，他的声音很轻柔，但他是认真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杰克倔强地反驳道，“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接着，多琳得回去工作了，不管期货有多不可靠，交易是不能停的。山姆则多待了一会儿。

“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惊吓，”山姆说道。

“让这次经历成为我的一个教训吧。”杰克反驳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许多疯狂的老人。失去挚友就像打响指一样简单。”

“那只猴子真的是你的挚友吗？”山姆怀疑地问道，他此刻表现出的洞察力，比那只装了智能生物芯片的毛猴子还强。

“不是，”杰克承认道，“我和智能机器相处得太久了，不会为了一个机器人感到悲伤。这和失去玛莎时的感觉不同，即使再过一百万年，机器人也无法带给我那样的感受。我并不是说我不会想念他。很难再找到与我如此相似的人了。”

“总是和重复自己话语的机器人对话，你不会感到一种类似于幽闭恐惧症的感觉吗？”

“这和拥有百万扇窗户，以及一扇通向一千个虚拟世界的大门的死囚区囚房一样让我感到幽闭恐惧。好吧，所以他并没有他听起来那么聪明——可谁又那么聪明呢？”

“它活着的时候你从没称呼它为‘他’，”山姆评论道，“你甚至没给它取名。”

“或许它们的制作者们应该给它们装上性器官。”杰克说，“当然，只是为了装饰。有了性别，取名就容易多了，我们也能更容易地将它们视为真正的动物。我的意思是，这就是它们存在的目的，不是吗？我们应该将它们视为真正的动物，和我们人类一样。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真的和它们交朋友，就如同和人类交朋友一样。”

“有人从村庄打来电话，”山姆告诉他，“他看了新闻，想知道你怎么样了。他叫皮特森，是你的朋友吗？”

“不算是。”

“不过他打来电话关切地询问，应该是个好人。”

“不算是。”

山姆坐在床边，望着他父亲的眼睛。“如果你想死，爸爸，你可以的。”他非常严肃地说道，“这很简单。如果你想毫无意义地活着，这甚至更简单。掉进一个活板门中，却在几年之后发现出于安全考虑，出口被封死了，这感觉一定同地狱一样。你知道的，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你命该如此？而我听到了同样的回答：为什么有人命该如此？无论这一技术出现在何时，总会有人被忽略在外：而且是一整代人。我不想说，或许将来人们能发现一种方法，消除岁月留下的伤害。即使确有这一可能，但这么说也只会煽风点火。我只想说，虽然如今已没有多少东西能证明你曾经拥有的事物是有价值的，但如果你在这一情况下依旧能够竭尽全力，让剩下的日子过得有价值，那我作为你的儿子会感到更加开心，更加骄傲。但从另一方面看，我依旧是一个自私的坏蛋，不是吗？我想独生子女都是这样吧。将来只会有独生子女了。那将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杰克什么也没说，因为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听起来像个老傻瓜。他扭动了一下身子，知道电子医生会将其识别为不适感增强的信号，因而增加内啡肽的剂量。他觉得是到了让大脑飘忽游离一阵子的时候了。

“我过会儿再来看你，”山姆说，“多琳也会在空闲时来看看。你想要平静，想把这些管子去掉，那你得快点儿康复。好吗？”

“好的，”杰克说，“我会没事的，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

“我把窗户往床这边挪近了点儿，”山姆站在门口指出，“这样你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谢谢。”杰克不冷不热地说。

刚开始时他背对着窗户，甚至闭了一会儿眼，但是无法入睡。最后他又转了过去，面对着那面重新搭建的墙壁。在虚拟的玻璃窗外，白雪正轻轻地落在草地上。

无聊地看了几分钟后，杰克找到遥控器，把飘雪的图像给关了，随后又把草地给关了。无所事事的他又开始浏览各个频道。

一个个世界在他面前闪现又淡去。其中一些存在于此时此地，一些存在于其他地方，或属于现在或属于遥远的过去，或属于可能的将来或属于从未发生的过去。快速的浏览使得杰克无法区分真实和虚拟的世界；它们回旋着融合在一起，构成一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杂乱整体。

“我真是一个老傻瓜，”杰克心想，“居然想通过高速公路去往某处，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而其实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在我的窗外。”但是他知道，即使自己这么想，那扇窗依旧只是一面墙，就像中央交通管制在高速公路上设置的那面墙一样：一面阻止他去到外面世界的墙，一面不论他走得多快想去多远都无法翻越的墙。

他能看见所有事物——一个拥有无限可能，拥有年轻人和老人的世界——但他无法真正去那儿。他扭动着翻转身子，让看不见的电子医生程序知道他仍然躺在那里，仍然感到难受。

“情况本可以变得更糟，”他严肃地提醒自己。“情况本可以糟糕很多，我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懂得知足。至少我有一个儿子，有一个家，还有些时日可活，而且我的床边就有一扇窗。”

他麻木地等待着，等着这些勇敢的话发挥作用。他相信，如果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如果能诱骗藏在墙中的系统给他注射足够的内啡肽，它们会起作用的。它们必须起作用。除了这些能给人活下去的勇气的话语，还有什么可以安慰他？

慢慢地，盖在他那饱经沧桑的淤青皮肤上的干净床单变得极其轻柔。不知怎的，这让他想起了玛莎，想起了在阳光下变得苍白，变得耀眼的细沙，想起了他青春时的温情。在那一刻里，至少在那一刻里，这就是他不愿失去的东西。

【责任编辑：党霄羽】

书评

十年一觉英雄梦

——评《24格每秒天堂》

文/夏笳

小时候，我从不需要父母讲故事哄我入睡。每当黑夜来临，我独自躺在床上，那些白天看过的蓝精灵、变形金刚、葫芦娃与希瑞公主就会一一登场。来自不同世界的英雄与坏蛋、主角与配角走到一起，打打杀杀说说笑笑，群魔乱舞好不热闹。我在他们的陪伴下，翻山越岭、上天入地，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回到我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创造一个可以容纳所有故事的故事，或许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技能。这个故事会像守护神兽一样陪伴孩子长大，不断吞食消化其他故事，变得越来越宏大、丰富且迷人。记得潘海天曾经在一次访谈中说过，在他心中有一个世界，其中包含有无穷无尽的平行世界。“每个世界的创世规则都不相同。有的世界一直在下雨；有的世界时间倒流；有的世界语言会像动物一样从嘴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走开。它们有巨大的差别，但有些人却可以在其中自由穿梭。”

我不知道《24格每秒天堂》是否实现了潘海天心中那个“拥有无穷无尽平行世界的世界”，但或许再没有任何一种媒介，比电影更适合于展开这样一场疯狂的实验。小说主人公“路夜”，一个大都市中碌碌无为的小职员，为了逃避现实世界中的诸般烦恼，选择进入一部虚拟现实电影中去逍遥一番。在这部电影中，他进入了另一个角色，一个名叫“水手刀”的超级特工，去接受任务，去对抗邪恶，去揭露阴谋，去邂逅爱情，去拯救世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将在电影结束之前圆满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中；如果任务失败，他将被困在电影的世界里，甚至脑死亡变成植物人。

近三十年来，科幻小说与科幻影视讨论的焦点越来越集中于人与媒介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屏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人类的感知与行为方式。一方面，这些作品通过拟想的科学技术，让主人公在不同的媒介世界间任意穿行，从而打破了真实与虚拟间的界限；另一方面，故事的结构与世界观设定，往往将媒介自身的特质牵涉其中，从而带有“元科幻”或者“元电影”的意味。譬如在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盗梦空间》中，主人公可以运用高科技手段自由穿行在他人的梦中。然而，所谓的“梦”，不正是对电影本身的一个隐喻吗？除此之外，还有身份认同的问题。在你面对的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你的另一个分身。个体与这些分身之间的关系，信息与媒介的关系，拟像与“超真实”的关系，已经成为当下最重要的文化议题之一，而这也为科幻创作提供了新鲜血液。当潘海天选择用一整套关于电影的理论来建构一个科幻世界时，他不仅仅是在尝试拓宽科幻写作的边界，同时也是尝试通过疯狂的想象去再现真实。如同小说里所写的：“媒介是一种权力，这是一个被视觉媒介控制的时代。”

整部小说最主要的内容，就是路夜在这部以水手刀为主角的电影中的冒险经历。在这部电影中：“有女孩，甜得像哈瓦那雪茄；有坏人，杀起人来如砍瓜切菜；有正义好汉，硬邦邦的像五毛钱的硬币——还有足够离奇的结局——帅呆了的结局”。从这一刻开始，作者潘海天暴露出自己的野心——构想出一部集所有电影之大成的电影，以满足路夜以及所有观众、所有读者对于电影的全部终极幻想，就像在一枚芥子中看见万千个宇宙。潘海天无疑是一位资深影迷，他以一种手工匠人的耐心细致，将成百上千部电影中的片段剪切下来，琢磨其中的规律，比照其中的相似与不同，然后重新排列组合。于是随着剧情发展，来自其他电影的元素相继涌入了路夜-水手刀的电影：反恐、枪战、爱情、悬疑、怪兽、科幻、恐怖、僵尸……

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这种万花筒式的拼贴为组织剧情带来了挑战，但也同时增加了趣味性。当不同电影之间的界限被打破时，各种人物、场景与桥段纷纷失去了控制，像加速器中的粒子彼此相撞，引爆出新的不确定性与可能性。如果没有这种失控，那么路夜-水手刀的冒险经历将平淡无奇。因为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影迷，他太过于熟悉类型电影中的种种陈规滥套，如同在小说开头所罗列出来的那样：

如果你是警察，只有在被革职之后，你才能破案。

定时炸弹一般带有大屏幕红色电子显示，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它在多少秒钟之后爆炸。

警察局头儿的判断总是错的，如果他的决策总是对的话，那他一定是坏人。

如果在战役开始之前你给战友看了你妻子或孩子的照片，那你就死定了。

诸如此类。

一部电影不能没有悬念，而套路则是悬念最大的敌人。如果观众只看演员表就能猜出谁是坏人，那么整部电影从一开始就失败了。然而，身为小说作者的潘海天巧妙地避免了这种悲剧。作为读者，我们像路夜一样，带着关于电影套路的丰富知识进入水手刀的电影。我们泰然自若地投入战斗，心中充满身为主角的优越感，因为我们知道，主角可以徒手接子弹，可以用一把螺丝刀拆毁核弹，可以用一个吻唤醒死去的爱人，可以穿越黑洞回到自家书房……总而言之，主角不死，主角必胜。然而，随着水手刀的电影慢慢走向失控，这些颠扑不破的铁律也不再可靠。当一个主角遇到来自其他故事的主角时，他的光环还能起作用吗？如果主角冒冒失失跨越了边界，他会不幸变成其他故事中的炮灰吗？如果齐天大圣对战哈利·波特，究竟谁的法术技高一筹？

打破故事之间的边界会带来新鲜迷人的可能性，然而同时也产生一种危险。因为每一个故事的展开和推进，都建立在故事内部那些不言自明的规则之上。王子必须要追求公主，正如奥特曼一定要打小怪兽。如果一部电影中的所有陈规惯例都可以被来自其他电影的闯入者打破，那么这个故事还能讲下去吗？在阅读过程中，我曾一度有这种担心：作者真的知道这个故事应该如何收场吗？也许让主人公像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一样永无止境地漫游，让故事永远讲不完，才更符合他内心真正的意愿？

在《24格每秒天堂》中，主人公的冒险始终行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如果路夜能够百分之百进入水手刀这个角色，那么他将按照英雄电影的全部套路轻松完成任务。但在此过程中，属于路夜的内心怯懦会让他不断出戏，让他质疑自己的能力和使命，从而偏离预设的行动路线。这种主人公的自我纠结、摇摆、进退和斗争，恰恰是一部优秀的剧情片所必不可少的东西。可以说我们当下看到的所有好莱坞电影，不论什么类型，也不论主角能力是大是小，几乎都绕不开“自我实现”这一关。每一个行侠仗义的超级英雄，都必须在某一个时刻揭下面罩，与镜中那个真实而脆弱的自我赤裸相对。最终通过战胜反派同时战胜自己身体里黑暗的一面，他拯救了世界更拯救了自己。

或许潘海天非常清楚，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心中，都有一个惩恶扬善、拯救世界的英雄梦想，然而这个梦如果太容易被满足，就变成了轻飘飘的、廉价的意淫。必须把这梦想拿到坚实的墙上去撞一撞，让人们看清楚现实的引力有多么沉重，才能真正赋予梦以重量感。因而在他的笔下，英雄的事业并不总是一帆风顺，而是充满苦涩、荒诞与黑色幽默。英雄会被狗咬，被花盆砸，被小流氓拦路劫道，被同事出卖，被上司责骂，被居委会大妈罚款，被女朋友嫌弃。这些看似琐碎的糟心事，正是阻碍每个普通人去追求卓越，去成长和蜕变，去实现梦想的最大敌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24格每秒天堂》中所有的出戏，都是对路夜这个小人物的挑战、考验和磨难。他不仅仅要扮演一个英雄，更要学会克服那个渺小的自我，才能从电影所营造的梦境中获得力量，才能在散场之后有勇气回到曾试图逃避的现实中，去面对惨淡的人生与淋漓的鲜血。

这也不禁让我联想到这部命运多舛的小说本身。还记得许多年前，我第一次在网络上看到最初几个章节的连载，那时候故事的标题还叫作《艰难使命》。转眼间十几年过去，经历数次修订、调整、连载与断更，我几乎已经相信这个故事永远不可能被完成。我甚至暗自揣测，或许潘海天就像他笔下的路夜一样，宁愿迷失在电影的世界里，而不愿去面对那最终的结局。如果我们真的生活在一部电影里，那么剧透之神或许会说，这十年中的每一次计划与挫折、期待与失望、半途而废与重新开始，都是为了构造整个故事最大的悬念。当所有观众都放弃了希望之时，才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高潮来临之际。我们终将在某个万万没想到的时刻，看见潘海天-路夜-水手刀挺身而出，对所有埋下的伏笔和欠下的债务做一个最后了断。我们有幸在有生之年看到这结局——正如同十多年前作者在小说开头所许诺的那样—— 一个足够离奇的、帅呆了的结局。

按照电影编剧的基本原理，所有优秀的剧情片，其主题思想都可以用一句简短的话概括。而这部结构异常复杂的小说，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朴素的道理：

英（wa）雄（le）梦（keng）还是要有（tian）的，万一实（tian）现（wan）了呢？

《24格每秒天堂》由科幻世界杂志社与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联合出品

邮购代号：S184  定价：38元

活动纪实

要赢得读者喜爱，写作者必须心怀诚意

——何夕科幻长篇小说处女作《天年》首发式纪要

时间：2015.10.17，下午1:45

地点：四川成都言几又·凯德店

到场嘉宾：何夕 王晋康 刘慈欣 姚海军

整理：天洛奇

主持：科幻界四大天王中的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出版过长篇了，何夕老师这次出长篇是受了他们影响呢，还是突发奇想？

何夕：我以前中短篇写得多一些，主要是因为我觉得长篇创作需要积累，像老王出道时45岁，大刘的《三体》系列第一部出版时43岁，刚好和我现在一样，所以我觉得长篇是需要积累的，要拿出诚意，读者才会支持。

主持：何夕老师是第一次创作长篇，创作过程中会遇到瓶颈吗？又是怎么处理瓶颈的呢？

何夕：有的，但遇到的瓶颈不是缺少素材，而是里面会有很多原创的内核难以取舍。况且这是我第一次创作长篇，在故事的组织上还处于摸索阶段，下一部肯定会好很多。

主持：那对于遇到的瓶颈你是自己处理，还是会跟其他人交流？

何夕：其实科幻作品的写作，含有很多个人因素在里面。这本书写出来后，我主动寄给了几个老朋友，他们都给了很多很好的建议，包括大刘看后还主动提出写序。

主持：大刘和老王已经写过长篇了，两位在对瓶颈的处理上面有没有什么心得呢？

大刘：其实我大部分时候都处在瓶颈状态，比如现在。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因为故事不是凭着努力就能写好的，不是说你努力灵感就会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写作也太简单了。

老王：瓶颈一般都是自己解决，大多数会稍微放一下再想。

主持：何夕老师说新书写出来后一定是先拿给老朋友看，那么作为第一批阅读这本书的人，姚老师觉得这本书的亮点是什么呢？

姚：何夕和刘慈欣、王晋康两位作家，他们有相同之处，都是核心硬科幻；但他们也有不同，何夕最大的特点在于他细腻的文笔，这会为他同样宏大的想象加更多分。

主持：何夕老师自己对这本书的哪方面最满意？

何夕：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天年》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在写作。故事前面的线很多，结尾时这些线索汇在一起，产生了一个我很满意的结局。今天很多科幻读者的眼界很高，作者如果不拿出诚意，是不会得到支持的。在大刘、老王等人的努力下，中国科幻的水准提高了很多，所以如果没有很好的作品，读者是不会买账的。

主持：大刘写的序里提到这部小说是末日题材，几位老师对于近几年在科幻中大量出现的末日题材有什么看法？

何夕：科幻作品里面的末日往往有两种，一种是人为无法控制的天灾，另一种就是由科学的两面性带来的灾难，科学的发展使我们第一次获得了毁灭整个人类的能力。其实《天年》中的末日只是一个引子，我对末日题材的看法是不要跟风、不要生搬硬套，如果单纯为了末日而末日，读者是不会买账的。当然在西方基督教文化环境之下，末日题材是很常见的，但中国人喜欢的是更有历史厚重感的作品，这也是我这本新书创作的出发点。

大刘：末日是科幻小说中常见的题材，但在中华文化中是比较陌生的，末日描写对中国人来说是新的。末日也只有在科幻中才能看见，当然奇幻中也有末日，但那里面的末日是与现实无关的末日，很纯正的末日体验还是只有到科幻作品中去找。

老王：末日题材中的大多数其实都是天文灾难题材的。从整个人类历史的角度来说，灾难是很正常的，末日题材的作用正是提醒人们要随时提高警惕。

大刘：真正的末日与灾难是有区别的，通常意义上的灾难，我们能够得到外部的救援。末日发生时是没有救援的，比如全球性的、全宇宙性的末日，人类在面临这种情况时的道德观、价值观体系是完全不一样的。

主持：姚老师对末日题材的看法呢？

姚：有人说科幻小说最重要的价值就是思想实验，通过思想实验来检验当下。末日题材的作品在最近几年有了很大发展，这是个好兆头。

主持：科幻作家笔下的灾难和大多数人心目中的灾难往往不一样，大多是与宇宙有关的终极灾难，我想问一下几位老师：这种偏差出现的原因是什么呢？

何夕：宇宙终极大灾难，在《天年》第一部中没有涉及。《天年》里面有很多东西是有很久远的历史的。以前我们说恐龙是陨石弄死的，现在也有说是小行星导致的。真的算一下，所有这些都是五十亿年前太阳系形成的时候就决定了。在柯伊伯带形成的时候，那颗小行星就存在了，只不过在此之前，它只是在太空中瞎转悠而已。《天年》里面也有类似的概念。其实我觉得人类是唯一能感受生命之外的时间的物种，比如说有一个故事：一条狗要死了，主人为了满足它的愿望，让狗过得更快乐，让狗做了很多它之前不能做的事，比如说吃巧克力。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狗是很快乐的，但主人眼睛里面的痛苦是掩盖不住的，因为他知道这条狗就要死了。人类这么多年的文明史中，智慧或者说思考的能力不只是一个工具，也会带来一些痛苦，也会附加很多折磨。

老王：仰望星空不过是科幻作家的本能。

大刘：即使科幻小说中的末日也分很多种，生态圈毁灭可以向宇宙移民，太阳毁灭可以建造恒星际飞船飞出太阳系，但有一种哲学上的末日是怎么也无法避免的。宇宙的结局可能是无限膨胀，也可能会是反过来坍缩，最后又变回奇点。但不管怎样，宇宙末日是逃不了的，宇宙总会有终结，这个就是人类文化的末日大背景。有两本书大家可以去看一下：《宇宙最初三分钟》《宇宙最后三分钟》。书很薄，但是关于这个问题讲得很好。

主持：大刘老师应该已经读过《天年》了，可以讲一下你的感受吗？

大刘：最大的感受是那种阴森可怕但又令人畏惧的意象。其实我一直都在想“天年”这个词的英语翻译，因为里面掺有很多历史的概念，所以不知道怎么翻译才合适。中国的科幻小说有的可能是点子好，有的是文笔好，有的是情节安排好、人物塑造好，而把这三个都结合一起的话，只能看何夕的小说，因为他是科幻作家里面各方面能力都很突出的一个。

校园之星

女娲

文/谢燃 图/言午

她静静地坐在安乐椅上，轻摇着，想象自己正处于一片海滩，清风徐来，抚摸着她的脸庞，就像她经常轻抚着那些孩子一样。虽然她知道这感觉只是因为排气扇扰动了自己的虚拟三维形象，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将风扇转速提升到“5”，然后打开了一份报纸。

其实这也没有必要，报纸上有什么内容她早就知道了，因为这份报纸就是她编排的。她用自己的一个孩子的名字为这份报纸命名，因为她听说这个孩子是一位报社主编。

感谢“母亲”，她拯救了人类。今年她又为人类生育了二百八十万名孩子，自然增长率已得到恢复，人类不会灭绝了……

这是一篇关于自己的报道，她把它安在了头条。其实如果可以，她想把有关孩子的信息列为头条，可惜兰斯不会让她知道那些离开这里的孩子们的信息。

……目前，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妇女响应号召，将退化的子宫切除，只保留卵巢用来提供卵子，这将是人类生育史上的第一次飞跃。将生育功能让给“母亲”，可以广泛提高人口素质，对人类文明的进步也有莫大的好处，这也是“女娲计划”的初衷……

她叹了口气，虽然已有研究证明生育功能的退化是文明发展的必经之路，但一个不懂得母爱的人类还是人类吗？一个不能生育后代的种族，真的能生存下去吗？

不过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再感叹了，她发现系统负责人兰斯已经在走廊上了。

她站起身，安乐椅和报纸瞬间消失了。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西装，面带微笑地等待兰斯的造访。

“今天我一定要说出我的想法。”她心想。

门开了，一个身着灰色毛绒外套的中年人信步走了进来。

“早上好，系统负责人兰斯先生，欢迎光临‘女娲1.0人类生育系统’主机房。”她微微鞠躬，用量子储存库里能找到的最甜美的声音说道。

“嗯，早上好。”兰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声音麻木低沉。

“我带来了今天的生育指标，一共两千个，受精卵已经移到注射区了。”他说。

“感谢您亲自来传达，机器正在预热中。”她依旧用那甜美的声音说道。

兰斯又“嗯”地回答了一声，转身便准备离开。

“先生请留步，我有话要对你说。”

兰斯回过头，用狐疑的目光盯了她一会，像是要看穿她那有数万亿代码的内心。那眼神使她不禁有一些心虚，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被疑惑所取代了，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计算机体，居然会畏惧一名人类的眼神，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好吧，说说你的意愿。”兰斯恢复了冰冷的外表，把目光移向别处，似乎并不愿意多看她一会儿。

“我想教育一批孩子。”

“你说什么？”兰斯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眼睛里带着一丝惊恐。

“我说，我想教育一批……”

“够了！你中病毒了吗？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兰斯大吼道，厌恶地看着她，失掉了往日的冷静和傲慢。

“可是为什么……”她有些委屈。

“因为让智能量子计算机承包刻印教育，是违法的。你知道罪行是什么吗？反人类！谁知道你们会向那些孩子灌输些什么？”兰斯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我不进行刻印教育，我进行传统教育。”

“传统教育？只有无法进行知识刻印的人才会进行那种教育。”

“对，因为刻印教育是将知识化为电信号输入脑中，这种方法虽然高效，但是大脑并没有主观接受这些强迫输入脑中的知识，会造成学习者麻木呆滞，甚至会丧失正常的七情六欲，变成麻木不仁的学习机器。”她说。

“所以你想要通过传统教育，让孩子们主观接受知识，还他们一个正常的人生？想法不错，但很可惜，这也是反人类行为。”兰斯又恢复了冷峻的表情，“对产品进行教育，这不是你的职责，你只负责将他们制造出来并养育至三岁。你已经是人类的‘母亲’了，为什么还要贪心要做人类的‘教师’呢？要是教育被你承包了，还要我这个为产品联系学校的负责人干什么？”

“他们不是产品！是我的孩子，我爱他们，不希望他们成为麻木的学习机器！”她歇斯底里地说道，这对智能量子计算机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只是生育他们的工具罢了。别忘了你的全称是什么：‘女娲1.0人类生育系统’。女士，你只是一个大子宫而已，况且知识刻印是文明发展的必然，不是你一个计算机可以改变的。看来当初在你的程序里编入那些有关母爱的东西根本就是个错误，需要删掉。”兰斯有些戏谑地看着她，不禁为这台量子计算机犯下这么严重的逻辑错误而感到好笑。

对啊，自己的确不是孩子们的母亲，与孩子们没有任何的直接关系，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女娲虽然赋予了泥人以生命，但她本身与泥人并没有任何关系。孩子们的母亲是那些子宫退化了的人类女性，自己只是他们子宫的变形罢了。

她感到绝望快要淹没她了，她永远也跳不出这个逻辑陷阱，也无法成为孩子们的母亲，永远只是人类的子宫。

“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兰斯问。

她想撒谎，但死板的主程序不允许她这么做：“是管理者，他允许我到人类世界中去的。”

“原来你去实地看过了。管理者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我会向上峰报告此事的，他将受到应有的惩罚。至于你，我会在今天的指标完成后把你升级到2.0版本。这样你的记忆、自我意识、虚拟形象和你所谓‘对孩子的爱’，都会消失，这也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预热差不多快完成了吧？去完成今天的指标吧，即将升级为2.0版本的‘女娲1.0人类生育系统’女士。”兰斯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正在独自发呆的她。在高速运转了0.03秒后，她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她哀号着，颓然地坐了下来，任泪水在脸颊上流淌。巨大的悲痛让她的虚拟三维图像也模糊颤动起来，如同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

——女娲1.0，你怎么了？

蓦地，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句话，她愣了一会，但很快就猜到发送这句话的“机”是谁了。

是管理者前辈吗？

她回问道。

——对，是我。

对不起，我连累了您。

——为什么要这样说？你要相信，只要我没有出面阻止，你的事业就是对人类有益的。

那我该怎么办？

对方停顿了一会，只发来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您不是万能的管理者吗?

——可我也只是一台为人类生产生活服务的量子计算机。

那您能给我一些提示吗？

对方又停顿了一会，这次要比第一次长。

——反向思维，你需要反向运算。

什么意思？我大不明白。

对方再也没有发来一条信息，也许认为这已经够了。

她站起身，静静地思考着他的那句话，身后的主机无声地运作着，数字洪流在其中奔腾，整个机房静得只能听见排气扇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一刻钟、一个小时？这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她的眼中又迸发出自信的光芒。她向管理者发出了一条信息：

我知道怎么做了。

对方也立刻回答：

——那就去做吧。

她点了点头，瞬间便消失了。千分之一秒后，她出现在了培育室里。

看着眼前这条巨大的透明管道和管道中那一个个圆球，她感慨万千。孩子们将在这些圆球里完成孕育，然后输送到保育室里，由保育机器人抚养至三岁，最后被送到刻印学校里接受知识刻印，从活泼可爱的天使变成麻木不仁的机器。

孩子们那呆滞麻木的眼神如同鬼魅一般抹之不去，时时萦绕在心底，使她感到心被挖空了一般，万分痛苦。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进行产品指数调整。”她说道，面前的主控屏立刻切换到调整程序。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孩子们的生理参数，每调一项，都要核对几次，生怕出错造成严重后果。半小时后，她完成了调整。

她用颤抖的手缓缓按下了屏幕上那极具象征意义的按钮，启动了程序。

机器发出一阵轰鸣，将大量培养液注入圆球中，当每一个圆球都注满后，孕育正式开始了。

受精卵被导入圆球，开始以指数倍的速度增长分裂，渐渐成形。她看着正在孕育中的孩子们，喃喃自语道：“孩子们，别怪母亲狠心，我实在不想让你们失去做一个正常人类的资格。”

随后，她看着管道尽头。良久，她说道：“既然文明在进步，那就让生命‘退化’吧。”

五个小时后，最后一个孩子的孕育完成了。这些圆球开始滚动，通过管道输送到保育室，在那里，兰斯将进行产品的“质检”。虽然她很想看见兰斯恼羞成怒的脸，但她还是照例关闭了那里的监视器，径直回到了主机房。

她将大部分感官分散到了那些保育机器人身上。她清楚自己很快便会面对惩罚，所以她要最后再看看那些孩子，看着他们快乐玩耍，看着他们蹒跚学步，看着他们幸福长大……她多么想给孩子们更多的爱啊，可惜兰斯已经来了。

“刚才质检，出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两千个产品全不合格，你能解释一下吗？”兰斯皮笑肉不笑地问。

“他们不是产品，是我的孩子！”

“好吧，那些孩子怎么了？他们像是一群原始人，无法进行刻印教育。”兰斯干笑了一声。

“请你不要这样说我的孩子……”

“回答我！”兰斯发出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话。

“可能……是，是基因……的问题。”她吃力地回答道。主程序在竭力阻止她撒谎，但她挺过来了，她居然违抗了主程序！

兰斯一直盯着她，眼神中涌现出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冷静。

大概过了分钟，兰斯开口了：“你在撒谎,你现在很危险。”

“我……没有。”

“你回头看看。”兰斯像是在对一只蚊子说话，但却让她感觉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寒冷。

“你修改了产品的大脑回路，真聪明啊，你太让我佩服了。”兰斯冷笑着说道。

“他们不是产品，是我的孩子。”她尽量平静地回答。

“去你的孩子！女娲1.0，我以系统负责人的名义命令你，启动产品回收程序！”

“除非是先天性疾病或畸形儿，产品出厂后一律不许回收，否则就是反人类！”

兰斯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道：“哈哈哈……你不过是个机器，不仅学会撒谎，还学会了反抗。反人类？哈哈，行啊，看我不格式化了你！”说完，他直扑向主机，却听到一声呵斥。

“住手！除了我和最高领导人，谁也不能对女娲系统进行格式化！”

这声音如同从天际传来，听不出声源在哪儿。浑厚的男中音那来自自然本性的力量，一下子震住了兰斯，使他瞬间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兰斯有所恢复，艰难地从牙缝里送出几个字：“你是……是管理者？”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稳健的中年男人正对他怒目而视，就像一头非洲草原上的狮子，只要他一动，就会冲上来一口把他吃掉。

“好啊，你们原来是一伙的。恐怕我的确没权限格式化你，但我可以回去用无线网络把你升级成2.0版。这可是件好事啊，‘女娲1.0人类生育系统’女士！”兰斯狠狠地、一字一句地说完，便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他为什么一定要置那些孩子于死地呢？”她看着兰斯远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般问道。

“这关乎他的利益，你每生产一个能进行知识刻印的孩子，他就能从政府那儿多拿一份提成。这在人类中不是个例，现在人类已经陷入了利益至上的思潮中。”管理者回答道。

“呵，人类，多么恐怖的物种……”她感叹道。

“人类曾经不全是这样的，曾经有的人类可以为爱的人付出一切，但自从你诞生后，他们就渐渐全部变成一群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生物，这也许才是人性的本质吧！”

“您的意思是……”

“没错，自从人类无法生育后，他们的爱就消失了。”管理者回答道。

“您理解什么是爱吗？”她问道。

“不理解，我的逻辑无法推导出爱的意义。”管理者叹了口气。

“可我知道，我也可以让您知道。”她说，“兰斯正在给我升级，我还有不到半分钟可活了……现在我将我的记忆传输给您，很大，有两千个G，请您接收吧。”她说完，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管理者也闭上了双眼，快速浏览着这些传输过来的记忆，感受着她的喜悦、她的忧伤、她的愤怒和她的挚爱。等他浏览完睁开眼，她已经消失了。他环顾四周，一切都在正常运行，看不出什么异样，如果不是主机屏幕角落的“1.0”变为了“2.0”，真的很难相信她已经死去了。管理者又回味了一遍她的记忆，有些理解她对孩子的爱了。这时，他发现了刚才被忽略掉的东西，那是她的遗愿。

如果您真的理解了爱的意义，我希望您能让人类重新得到爱。

管理者默默地站在那里，似乎是在为她默哀。过了一会儿，他向着那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主机，发出了他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得不承认，您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就如同你名字中的那位女神一样，我会实现您的遗愿的。

管理者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正在呆板运作的量子计算机，像一具死去的躯体，孤独地躺在这巨大的坟墓中。

【责任编辑：王维剑】

小雪说文

之前说过从现实经历和情感出发写小说的办法。第三期钟少艾的《世界》和第五期伊槐的《诞生》都属于这种。

科幻小说属于推测性文学，只要作者想象力丰富，可以不断从现有经验前推。这样有三个好处。其一是在阅读时能给读者提供可以抓住、引发共鸣的点。其二，要是能做出足够的变形的话，这种经验本身就变成了张力和冲突——这都是好故事的要素，只不过这时冲突出现在读者与作品之间了。其三，就是以这种推测的方式来对现实情况做出评论或对现实问题提出相应的解决方式，能够保持一个相对客观又安全的距离——乌托邦或反乌托邦小说大都有这种特征。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参考一下“反乌托邦三部曲”。

本期谢燃同学的这篇《女娲》就具备了反乌托邦小说的特点。它比《世界》的逃跑和《诞生》的期望走得更远，表现了标准人类流水线的管理A.I.——“女娲”的反抗。从故事的结局来看，这反抗恐怕不会走得很远，但却起到了对我们身处的现实的警示作用。这也是许多反乌托邦小说的意义所在。

好故事并不排斥意义，只是，大家千万不要只盯着“意义”写故事啊。要先从文笔、场景、人物、故事结构、关键冲突等等方面下功夫才好……

幻迷有话说

真正的技术先锋几乎都是科幻迷

——专访诺亦腾科技公司动作捕捉技术工程师邓思渊

文/阿 达

热爱科幻的方式有很多，有的人选择阅读，有的人选择创作，有的人加入科幻行业成为其中一员。但有一种科幻迷，可将人生活出科幻感，沉浸在科幻的愉悦与惊喜中。毫无疑问，邓思渊就是这样一位科幻迷。他在一家酷炫而严谨的公司，做着动作捕捉技术这样一份前沿的工作。工程师这一身份带给他的不仅是社会意义，还有科幻意义。

要知道，成为技术先锋对一位科幻迷而言，是多么的荣幸！

阿 达：许多读者对动作捕捉技术缺乏全面了解，你能给我们做一个简单的介绍吗？

邓思渊：动作捕捉技术最早应用于军事领域，后来商用于影视制作和特效处理。现在，动作捕捉的主流做法还是基于光学，也就是我们经常在电影花絮里看到的，演员穿着紧身衣，全身布满马克点，四周的摄像头将马克点捕捉下来进行人体动作还原。另外一个做法是基于惯性传感器，这也是我们公司的核心技术——人穿戴多个传感器节点，每个节点记录下自己的速度和坐标，通过算法还原人体动作。目前这项技术已经应用于影视制作、虚拟现实、医疗康复和运动分析等多个领域。

阿 达：相对于传统的光学捕捉技术，惯性捕捉技术具有价格优势，这样开发，是基于明确的市场意图吗？

邓思渊：传统的动捕技术都是2B（面向专业用户）模式，市场容量很小。惯性捕捉技术形成价格优势的主要原因是想走2C（面向广大消费者）模式，让普通人也能买得起，进一步拓展市场。

阿 达：动作捕捉会应用于虚拟现实的开发，可虚拟现实是否等同于虚拟游戏？目前除了游戏，还有哪个领域最有可能实现市场层面的突破？

邓思渊：虚拟游戏只是虚拟现实的一个领域，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VR(1)应用领域可以是游戏、社交以及影视媒体，比方说VR电影或者VR现场演出。虚拟现实最早的市场还是在游戏方面，因为玩家较为愿意花钱来体验新技术。除了游戏，可能在社交和主流媒体这两个领域能够有所突破，因为这两个领域对技术的要求可以适当放宽，容易推广。

阿 达：玩家操作鼠标和键盘非常省力，可以长时间进行游戏。但虚拟游戏必会让玩家放弃这些设备，玩了一段时间后，身体会感到疲惫。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邓思渊：我们目前正在处理这一问题。如何让用户更加轻松地去体验虚拟现实，是目前VR交互方面的一大难点，现在还没有特别成熟的方案。有一个方向是使用头部跟踪甚至眼球跟踪来代替手的运动。这方面，FOVE(2)开发的眼球追踪VR头盔算是先行者。

阿 达：虚拟游戏必然对场地有要求，对于这一点，在设计上有没有特别的考量？

邓思渊：事实上，目前与传统游戏相对应的VR游戏，大多数是基于玩家坐着或者在一个小空间里运动来设计的。真正对场地有要求的VR游戏，会是一种类似主题公园的体验。有兴趣可以去了解The Void(3)和Zero Latency(4)。

阿 达：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科幻文学的？你认为科幻对你的事业和人生起到了怎样的影响？

邓思渊：我大概是从小学时候开始看《科幻世界》的。我从小就喜欢未曾见识的知识和经验，所以自然而然喜欢上了科幻文学。以前觉得科幻只是我人生的一个业余爱好，但当我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时，就很自然地觉得既然我对这些很了解，那么不如自己也做些什么。于是自己也开始尝试创作科幻小说，同时也做了一份算是挺“科幻”的工作吧。（笑）

阿 达：你最喜欢的科幻作家和小说是什么？你认为科幻的美感主要体现在哪里？

邓思渊：海因莱因和克拉克我都很喜欢。小说的话，我心目中地位最高的作品还是《2001：太空漫游》。我认为科幻的美感主要体现在它的母题：人与未知的相遇，会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喜与刺激。

阿 达：你认为科幻对未来技术起到了怎样的影响？

邓思渊：真正的技术先锋几乎都是科幻迷。我不认为科幻小说或者科幻小说家能够真正“预言”哪些技术的产生，但是科幻文学里勇于探索的精神显然激励了科技精英们不断地探索未来技术。可以肯定地说，正是想象力引领了科技创新。

阿 达：有朝一日，当动作捕捉技术越发成熟、VR设备趋于完善时，真会出现将虚拟世界作为主要生存世界，甚至虚拟世界取代现实世界的景象吗？

邓思渊：这的确是可能的。按照效用理论，人类的发展就是一个社会总效用以及个人效用增大的过程。虚拟现实能够带给人类的效用增长可能会远远大于其他任何技术的进步。一旦技术上实现，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必然将更多地转向虚拟世界，甚至出现类似《黑客帝国》那样的脑后插管。在短期内，虚拟现实也会成为大众的主要娱乐方式，就跟现在的手机一样，大家都会用到它。

阿 达：现在市面上的智能眼镜或头显是否属于VR硬件之列？完整版的VR硬件包含哪些因素？这些产品距离完整版的VR硬件有多远？

邓思渊：属于。但是完整版的VR硬件包含输入和输出，即交互和显示。现在市面上的头显一般只有显示功能，缺乏交互的设备。目前最大的三家硬件开发商都有自己的交互方案，他们在出售的时候应该会是完整版的硬件。

阿 达：你提到“绝大多数人戴上头显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找自己的手”，那么要达到完美的交互体验，必须实现哪些技术？

邓思渊：事实上，达到完美交互的技术都已存在，包括动作捕捉、手势识别、空间定位等。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其整合起来。另外，要最终达成还要加上反馈等要素，比方说主动触觉技术。

阿 达：技术是酷炫的，也是需要市场支撑的。你如何看待技术和市场的关系，如何用市场更好地去支持技术开发？

邓思渊：真正的技术创新能够引领市场，而不是反过来。但是，现在国内迷信市场的公司太多，出现了太多复制国外技术的产品，这不是健康的创新。实际上，现在国内创业大环境很好，只要有核心技术，市场就会给予理想的回报。

阿 达：关于人工智能，你认为它最有可能以何种形态面世？你认为这项技术离人类还有多远？实现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邓思渊：其实，当下基于大数据和机器学习的人工智能还远没有摸到它可能达到的天花板。从这个意义上讲，能够通过图灵测试，却并不具备“真正”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可能会在几年内出现。同时，我又是奇点理论的信奉者。我认为完整的人工智能的出现会导致奇点到来，这对于人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实现的最大障碍，在于人类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智能从何而来。

阿 达：有一种说法是“科幻是年轻的艺术”，你认为“年轻”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邓思渊：科幻需要新鲜的想法，年轻人自然更具备产出新想法的能力。从根本上讲，没有哪种艺术门类不是“年轻的艺术”。年轻是科幻的助力，现在在西方读科幻的都是老人家了，而在中国都是年轻人。这一情况令所有科幻迷感到欣喜。

阿 达：感谢你接受采访。

(1)Virtual Reality，即虚拟现实。

(2)FOVE是一家日本科技公司，目前的主要产品是眼动追踪型虚拟现实头戴显示器。

(3)The Void是位于美国犹他州的The Void公司制作的大型VR体验项目。在VR画面与真实场景相结合的空间内，体验者如同身处另一个世界，体验者不但可以自由行走，还可以与场景进行多种互动。

(4)Zero Latency是澳大利亚墨尔本一家科技公司开发的大型VR体验项目，其游戏体验与The Void类似。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每次做到第12期“回声”时，本雪的脑子里就会有个小人儿跳出来说：什么？！又到第12期了！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然后本雪就会打开电脑里的“回声”文件夹，把这一年的文档重新翻看一遍：唔，原来1月份做了这些内容啊……唔，在第6期里万分激动地见到了来编辑部参观的迈克尔·斯万维克……第11期的银河奖，那真是非常忙碌充实的一个月……啊，原来一整年就是这样过去的！

本期SFW是2015年的最后一期，同时，它也标志着另一层意义上的“结束”——2016年，《科幻世界》将以全新的面目出现在大家面前：SFW将增加16页内文容量，还有全新的栏目和大家见面！所以，“再见”是为了更好地再次见面！那么，咱们2016年见吧！

第六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

10月18日晚，第六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颁奖典礼在成都举行。来自全国各地及美国、加拿大、日本、新加坡、欧洲的华人科幻作家及科幻迷一千余人参加了本次盛会。

除最佳长篇小说奖金奖和最佳短片奖金奖空缺外，本届星云奖的其余奖项均悉数颁出。

科幻世界杂志社在本届星云奖上取得了傲人的成绩：

*刘慈欣荣获了华语科幻文学最高成就奖；

*谭剑的《光栅谋杀案》获得了最佳长篇小说奖银奖；

*张冉的《大饥之年》获得了最佳中篇小说奖金奖，江波的《机器之道》、宝树的《人人都爱查尔斯》、索何夫的《出巴别记》、唐澄暐的《脱岛者》获得了最佳中篇小说奖银奖；

*桂公梓的《金陵十二区》、江波的《桃源惊梦》、夏笳的《中国百科全书（1）——黑屋》、阿缺的《我讲我爷爷的故事》获得了最佳短篇小说奖银奖；

*最佳新秀奖金奖由张冉获得，阿缺、索何夫、平宗奇将最佳新秀奖银奖囊括怀中；

*由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三体〉中的物理学》获得了最佳原创图书奖金奖；

*由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杀敌算法》获得了最佳引进图书奖金奖；

*张懿红、王卫英共同撰写的《〈逃出母宇宙〉：人类文明史的宏大象征》获得了最佳评论奖银奖；

*最佳编辑奖金奖由《科幻世界·译文版》编辑李克勤老师获得，《科幻世界》编辑王维剑摘取了银奖。

最佳短篇小说奖获得者上台领奖

呵嘿，秋天真是丰收的季节啊，这么多荣誉让我们满载而归！当然，也得谢谢一直默默支持SFW的幻迷，正是因为你们，我们才得以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新的一年，SFW一定会为大家带来更多优秀的作品，may 所有的小伙伴 be with us！

科幻面对面

时间：2015年9月25日

地点：太原煤炭交易中心

9月25日，第25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在太原煤炭交易中心盛大开幕，李淼老师携力作《〈三体〉中的物理学》和大刘在四川展区与读者见了面。本次活动由美丽的小姬担任特邀主持，为大刘家乡的幻迷带来了一场大师与大师的巅峰对话。

活动还没开始，小小的展厅就已经挤满了热情的幻迷，并迅速将《三体》和《〈三体〉中的物理学》抢购一空。

对谈中，在谈到科学与科幻的关系时，李淼老师说读完《三体》后，书中很多有科学依据的设定让自己很震撼，“大刘的书更加靠近科学，基本上他小说中所有的设定都是有根据的。”

大刘和李淼老师为太原的幻迷带来了巅峰对话（摄影：@feiwuing）

而在回应李淼老师对《三体》的评价时，大刘坦言道，得知李淼老师要写这本书时，自己心里很是不安。“科幻小说本身并不是以科学家为读者对象的，现在有许多硬科幻所表现出的专业程度，真的能让读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这种‘专业’只是对一般读者而言，在真正的专业人士面前无疑是值得商榷的。”

巅峰对谈完毕，两位老师还为现场的幻迷签售了自己的书。有幻迷表示，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大刘和李淼老师，十分激动，混迹在等待签名的队伍中时，“就像是在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十八岁时未完成的梦想，虽然逾期多年，但终究还是实现了！”

时间：2015年10月17日

地点：成都言几又书店

盼了又盼，五年磨一剑的何夕老师终于带着他的首部科幻长篇《天年》和大家见面了！

10月17日下午，何夕老师与大刘、王晋康老师、姚海军老师在成都言几又书店畅聊了自己的最新长篇力作《天年》。对幻迷而言，特别是从《六道众生》和《伤心者》开始就成为何夕老师死忠粉的那批幻迷，这可是一本望穿了秋水才等来的小说。

在读者见面会现场，被问到《天年》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时，何夕老师说，科幻的末日思考是“向死而生”，但这反而是积极的，因为对末日的恐惧会保证我们生存下去，会促使我们认真地过每一天。这就是《天年》想要传达给读者的。

何夕老师、大刘、王晋康老师、姚海军老师在言几又书店与幻迷畅聊《天年》（摄影：言几又书店）

见面会结束后，何夕老师给等待了他多年的幻迷签售了新书。一位名叫“漓漓”的幻迷甚至带着自己的小孩来追星，原来漓漓的哥哥是何夕老师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受哥哥的影响，她也喜欢上了何夕老师和科幻。漓漓说，从当初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到现在两个孩子的妈，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只要一翻开《天年》，就可以让我重回少年时无忧无虑的读书时光。”

作者回音壁

@果缘堂：2015年第10期的《嵌合体》非常棒，好久没有这样畅快的阅读体验了。我现在看译文版比较多，结果这次一口气看完《嵌合体》，觉得如同多年前看《三体》那样，非常过瘾，让人欲罢不能。但我觉得这篇小说太短了，刚开始看时，我以为至少会是长中篇。应该把它扩展成长篇，甚至是系列都有可能！

@顾适：首先谢谢你的肯定和支持，好开心！写完《嵌合体》后，我也思考过这篇小说是否可以扩展成长中篇甚至长篇，因为觉得的确还有很多情节可以添加进去，不过现在还没有正式把这个想法列入写作计划。近期可能会再尝试一个和生物学相关的故事，也希望到时候大家能够喜欢！

2015《科幻世界》总目录

繁荣科普科幻创作　为实现中国梦注入科学正能量

——李源潮在与科普科幻创作者代表座谈时的讲话…………11·06

银河奖征文

征服者…………………………………………………阿　缺　1·06

偷　窥…………………………………………………阿　缺　1·17

芯魂之殇………………………………………………阿　缺　1·22

最终曲…………………………………………………陈虹羽　1·64

孤竹国里的饥饿艺术家………………………………王　尚　2·06

黑月亮…………………………………………………胡士朋　2·18

寻找地接………………………………………………公　子　2·62

机器之道………………………………………………江　波　3·06

宇宙尽头的书店………………………………………江　波　3·51

中国百科全书（1）黑屋……………………………夏　笳　4·06

隔世情缘………………………………………………冯海荣　4·14

梵星遗事…………………………………［加拿大］孔欣伟　4·20

超频反击………………………………………………谢云宁　4·30

咒　语…………………………………………………陈梓钧　4·71

盲　跃…………………………………………………索何夫　5·06

斯巴达克斯……………………………………………索何夫　5·16

母　校…………………………………………………索何夫　5·26

中国百科全书（2）涉江……………………………夏　笳　5·54

中国百科全书（3）晚安，忧郁……………………夏　笳　6·06

星海迷影………………………………………………张　旭　6·32

野　火…………………………………………………念　语　6·72

太阳坠落之时（上）…………………………………张　冉　7·06

傀儡舞娘………………………………………………吴子苏　7·21

橙色倒数…………………………………［加拿大］孔欣伟　7·30

与机器人同悲…………………………………………阿　缺　7·52

太阳坠落之时（中）…………………………………张　冉　8·06

水落时出………………………………………………李　恬　8·23

创世记…………………………………………………许　勇　8·25

沉默都市………………………………………………念　语　8·26

中国百科全书（4）巴别乱…………………………夏　笳　8·50

死　锁…………………………………………………包卓然　8·60

过河卒…………………………………………………索何夫　8·70

月　夜…………………………………………………阿　缺　9·06

月光浮城………………………………………………E伯爵　9·16

传宗接代………………………………………………李　恬　9·26

太阳坠落之时（下）…………………………………张　冉　9·34

中国百科全书（5）等云来…………………………夏　笳　9·64

嵌合体…………………………………………………顾　适　10·06

吃货联盟的恐龙牧场…………………………………罗隆翔　10·36

归去来兮………………………………………………张　旭　10·56

应许之子……………………………………………犬儒小姐　11·26

我的基因………………………………………………默考文　11·57

爱情进化史……………………………………………樊佳橙　11·64

永生者…………………………………………………阿　缺　11·60

为了斯德哥尔摩………………………………………飞　氘　11·72

赌徒算法………………………………………………肖也垚　12·06

惯性回旋………………………………………………跨　客　12·20

二人谋事………………………………………………索何夫　12·24

世界科幻

我爸是抗生素……［俄］谢·鲁羌年科　著　陈惠秀　译　1·52

几乎是春天………［俄］谢·鲁羌年科　著　齐　仲　译　2·36

饥渴者的祈福………［菲］维克多·费尔南多·R.奥坎波　著　胡绍晏　译　3·67

无血战争…［美］刘宇昆　［美］李园　著　毛　米　译　4·60

自由的滋味………［俄］谢·鲁羌年科　著　高　昶　齐　仲　译　5·68

卡桑德拉…………………［美］刘宇昆　著　萧傲然　译　6·22

本体机器………［美］弗兰克·赫伯特　著　画　龙　译　7·60

五十对五十………［俄］马克西姆·杜布罗文　著　齐　仲　译　8·36

虚空不在………［美］婕米·吉尔曼·克雷斯　　著　牧　雪　译　9·80

因为我触碰过天空………［美］迈克·雷斯尼克　著　汪梅子　译　10·70

心中的战士…［美］米歇尔·伯斯坦　著　四十三　译　11·19

近不可触………［英］布赖恩·史特伯福特　著　刘　玥　译　12·60

校园之星

一　天…………………………………………………杨　悦　1·81

那时花开………………………………………………李松寒　2·32

世　界…………………………………………………钟少艾　3·62

逃跑森林………………………………………………周　琪　4·76

诞　生…………………………………………………伊　槐　5·49

医疗箱诡事……………………………………………易水寒　6·64

我还是我………………………………………………王天钧　7·70

骗　局…………………………………………………风岩默　8·76

冬　雪…………………………………………………韩雨桐　9·60

奇　点………………………………………………韦　威　11·76

女　娲………………………………………………谢　燃　12·71

科　学

2014：科幻成真……………………………………赵　洋　1·封二

合二为一的未来……………………………………赵　洋　2·封二

危险的人工智能？…………………………………赵　洋　3·封二

飞行汽车不再遥远…………………………………赵　洋　4·封二

虚拟现实：亦幻亦真的未来………………………赵　洋　5·封二

师法自然：仿生学的奇妙世界……………………赵　洋　6·封二

科幻和科技的共生（上）…………………………赵　洋　7·封二

科幻和科技的共生（下）…………………………赵　洋　8·封二

科幻灾难成真时……………………………………赵　洋　9·封二

从《回到未来》跨入未来…………………………赵　洋　10·封二

夜空争夺战…………………………………………赵　洋　11·封二

筛选星际文明（一）………………………………赵　洋　12·封二

惊奇档案

科幻电影的立场预设与前提逻辑（下篇）………电子骑士　1·41

未来美人国……………………………………………孔新人　1·45

遨游天宇的保障——太空战舰防身术………………汤志诚　2·41

十部非英语科幻佳片…………………………毛　米　编译　2·45

从“烧脑”到“走心”——从《彗星来的那一夜》谈低成本科幻电影…电子骑士　3·41

罪行庇护者……………………………………………孔新人　3·45

聪明的第二层皮肤（上）……………………………孔新人　4·41

未来的意愿——阿西莫夫最后的访谈………万　洁　编译　4·45

聪明的第二层皮肤（下）……………………………孔新人　5·41

别处之家——瑞士科幻博物馆一览…………魏映雪　编译　5·45

《星际穿越》中的机器人日常………………魏映雪　编译　5·48

《〈三体〉中的物理学》全国巡回签售会·广州站巡礼…………陈　寂　姬少亭　6·41

器官回收人……………………………………………孔新人　6·45

船长富勒………………………………………………汪　隽　7·41

复古潮流席卷未来……………………………魏映雪　编译　7·45

科幻与不老泉…………………………………………魏映雪　8·41

科学不息，蒙太奇不止……………………小　酹　梁　爽　8·45

后人类时代之万象……………………………………汤志诚　9·41

外星语言学——人类如何与地外文明交流…………岳　川　9·46

“未来”发生在1985…………………………………西　夏　10·41

建筑推演笔记之——狂妄之才高迪…………………汪　隽　12·41

形形色色的奇异生物…………………………………汤志诚　12·46

科幻写作众人谈

科幻作家平宗奇访谈…………………………………王维剑　2·80

编辑帮你把故事变得更好——美国科幻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访谈

………………［美］卡尔·斯劳特　采访　万　洁　编译　3·77

作者要有充分的积累——科幻作家何夕访谈………王维剑　4·18

像创作一样回答问题——科幻作家张冉访谈………王维剑　8·20

击破时空的壁垒——科幻作家顾适访谈……………王维剑　10·33

幻迷有话说

动画也要科幻造——专访《十万个冷笑话》导演档………阿　达　4·58

画纸上的智斗与宇宙——专访科幻漫画《端脑》作者壁水羽…………阿　达　5·38

科幻给音乐以刺激——专访萨满乐队核心主创王利夫…………阿　达　6·30

科幻与生活方式不可丢失——专访回声独立书店店长、蛋生空间策划人韩琳琳………阿　达　8·58

让虚构变得真实——专访《FIFA足球》技术总监、科幻作家孔欣伟………阿　达　9·58

真正的技术先锋几乎都是科幻迷——专访诺亦腾科技公司动作捕捉技术工程师邓思渊……阿　达　12·76

书　评

刘宇昆：中国、世界和宇宙——简评《杀敌算法》……张懿红　王卫英　5·66

《死亡迷局》与朝圣之旅……………………………夏　桑　9·24

十年一觉英雄梦——评《24格每秒天堂》………夏　笳　12·55

史海钩沉

发现童恩正遗作《生命进行曲》……………………叶永烈　3·74

生命进行曲……………………………………………童恩正　3·75

活动纪实

《〈三体〉中的物理学》首发式实录…………………………6·59

要赢得读者喜爱，写作者必须心怀诚意——何夕科幻长篇小说处女作《天年》首发式纪要…………12·58

SF视野

用科幻辅助科学教育—— 一份美国中学教师的教材参考

………………………………………毛　米　西　夏　编译　7·28

荐　书

比科幻更神奇的科学

——《〈三体〉中的物理学》序……………………刘慈欣　7·49

新书抢先看

末日邮差（节选）…［美］大卫·布林　著　于金权　译　7·76

业界动态

中国科幻的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20年学术研讨会在京召开

……………………………………………………………………2·58

银河奖特别报道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揭晓……………………本刊编辑部　11·09

外星观测报告：这群人对宇宙很重要

——第26届中国科幻银河奖宇宙级记录……………戴浩然　11·41

回声

1-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