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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与共》 CBD

- 《谁能与共》 许总

- 《谁能与共》 K

- 《谁能与共》 小野

- 《谁能与共》 长城峰会

- 《谁能与共》 姚贝贝

- 《谁能与共》 朴明花

- 《谁能与共》 BS

- 《谁能与共》 春光与何威利

- 《谁能与共》 单向度的人(1)

- 《谁能与共》 单向度的人(2)

- 《谁能与共》 鄙视之开端

- 《谁能与共》 白领

- 第三章新人林晓墨

- 《谁能与共》 扎(1)

- 《谁能与共》 扎(2)

- 《谁能与共》 扎(3)

- 《谁能与共》 扎(4)

- 《谁能与共》 扎(5)

- 《谁能与共》 JY与FF

- 《谁能与共》 他乡遇故知

- 《谁能与共》 从天而降的糖(1)

- 《谁能与共》 从天而降的糖(2)

-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1)

-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2)

-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3)

- 《谁能与共》 两个骗子

《谁能与共》 CBD

第一章长城峰会CBD

CBD=中国，北京，大北窑，一个地名。跟这儿上班的人被称作“白领”，而随着“白领”这个词儿的日趋普遍化和低贱化，这群人又被有些局外人尊称为“高级白领”。上个世纪30年代，香烟广告画中写道：“请吸哈尔滨牌高级香烟”，“高级香烟”是对“香烟”大而化之的吹嘘，说着好听，其实不过是“香烟”的另一种说法；“高级白领”亦然。

某地方网站题为“北京CBD高级白领自爆真实内幕”热贴内容选摘：

“工作在CBD，可是一件非常养眼的事，在这里，每个奔忙的人、每幢气派的大厦、每个主题餐厅、每个新型社区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在这块土地上，你能浏览到联合国的场景，也可以欣赏到所有时尚品牌，更能够品尝到任何一个国家的风味，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听着足够诱人吧。

“每个晴朗或阴霾的早晨，当东三环被淹没在车水马龙当中，你可以发现任何一款新上市或口碑不错的车型，不论是精美实用的家用车还是价值不菲的商务车全在这里集合，绝对可与任何一届国际车展相媲美。不管是赛欧、POLO、飞度、威驰，还是别克、奔驰、劳斯莱斯，抑或是QQ、奥拓、小夏利，全都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半个车身半个车身地向前爬行。这个时候，不管你是CEO还是个小跑腿的，都无可争议地排排坐往前挪，为了不被扣钱受折磨。

“在那些极尽奢华、威严的写字楼前，西装笔挺的先生，职业丽人的女士，一路小跑地从衣着整齐如战士般守卫着入口处的保安面前群鱼状掠过，不管是优雅转门还是敏感性极佳的自动门，此时似乎都嫌太过狭小，大家勉强保持着白领的风度让步伐显得平稳，手中的公文包与早餐一起晃动着杀奔电梯间，七八双或大或小或白或黑的手拼命按动着已经被摧残了N次的电梯按钮，似乎那些电梯在这群人们的焦急中停止了运动。所有的眼睛都充满渴望，尽量凑近电梯门口的有利位置，或轻轻踱步，或交头接耳，或不停地看着欧米加也可能是浪琴的指针，心中默念着请时间慢点儿再慢点儿……”

《谁能与共》 许总

无论斗转星移，花开花谢，许总在共和智力的位置都是不可取代的，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实。

董事长和CEO之间的闹腾十数年来经常见诸于热播的港台电视连续剧，在刘秀港和许繁华之间却是十数年如一日的亲密和谐。十数年前，刘秀港闹着玩成立了一间广告公司，把许繁华聘来搞经营，他还在自己的圈子里呼风唤雨，偶尔过问一下许繁华这边的事务，发现经营得不错，名气和财力积累都在蒸蒸日上，但由于广告业的跨国巨头对大客户的垄断和把持，以及广告业的竞争残酷，令他们虽然拥有良好的信誉、不凡的创意和成功的案例，却很难接到大单子；八九年前，经过许繁华的建议和刘秀港的首肯，决定把广告公司转型做PR——就是publicrelation，公共关系——成立了共和智力企业管理顾问有限公司。这一转型极其成功，凭借刘秀港深不可测的背景、堪称雄厚的财力和许繁华的管理经营才能，很快在国内刚刚兴起的PR产业内狂飙突进，在三五年间跃至行业内TOP10的位置。目前，他们拥有的500强客户就有6家，其余客户也多是国内呼风唤雨的名企。公司刚刚转型时有家客户，几乎伴随了共和智力全部的成长，每年提供60万左右的PR费用，并且极其忠贞，从来没有考虑过更换PR公司——但是到了去年年底，许繁华终于对那家IT公司的老总委婉地建议：能否换间PR公司来带来新的活力？事实是，若不是因为几年来积累的感情，他们早在三四年前，就已经不屑接这种填牙缝的小单子了。

刘秀港原只是开间公司赶赶时髦，没想到竟然做出这么大的事业，自然高兴得很，认定许繁华功劳大大的有。他在众人面前拍着许繁华的肩炫耀自己的识人之功：“我认识老许的时候，他刚进某报社，穿着破了一个洞的背心，我看出他是个干事的人，所以放心把公司交给他——那时候他才20多岁，现在怎么样？多大的事都是人干出来的，认对了人是一切事业的前提。”一干人等总会在此时吹捧刘秀港的慧眼识英，而刘秀港总会不失时机地感慨万千，拉住许繁华道：“老许，咱们这十几年风雨同舟的交情，不容易啊！古人说，倾盖如故，白首如新，我和老许正是在这倾盖之间就定下终生的缘分，白首之时还能从对方身上看到新鲜的活力，来，喝一杯！”

许繁华看着就要40岁了，可是不显老，他心里可老觉得自己是20多岁，全然不管别人是否这么觉得。他常用Davidoff冷水香熏自己和周围的人，还没学会淡雅，闻见的人觉得他有毛病，可能想要用来掩盖狐臭什么的。他年轻时候喜欢过发哥，自己却长成了丁力的模样，但随着小眼睛男生的流行和年齿渐长，有所谓“成功男人”的气质当胡椒面洒着，他也就不难看，还招不少人喜欢，尤其是女人。他年轻时候懵懵懂懂的没怎么谈恋爱，也知道喜欢漂亮女孩子，可时间大部分都没日没夜地耗在工作上了；过了30岁想谈恋爱，可认识的女孩子不是一个公司的，便是合作公司的，周围包着层层工作关系，像刺猬的刺，让他不知道从哪一处下口。正踌躇间，发现周围绣球乱飞，个个都直冲着他的脑袋砸，原来那颗在王家排行老五的脑袋已经镶了钻。许繁华惶恐了一阵，又得意了一阵，又醉生梦死了一阵，又从梦里醒了来，发现自己仍然是个单身。人家谈恋爱多如熊瞎子掰棒子，拿到手一个就扔掉上一个，他却如黑狗熊捅马蜂窝，好奇地试探几下就惊扰得狂蜂乱飞，只好掉头跑，还免不了被撵上来的蛰几口。

刘秀港酒后表真情也罢，十数年如一日的信任也罢，在许繁华看来，那都是毋庸置疑的必然——他对刘秀港的了解深入极了，他常感觉他既自利自私又虚伪，表现得像一个天生的政客，而他也的确由于家庭背景的原因，打出娘胎就见多识广，洞悉人们之间的各种阴谋诡计。但对他许繁华，不管怎么说，是以诚相待的。十几年的合作中，他俩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每次刘秀港总是以听从他的意见为主。这是因为，刘秀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不用教的。按照博弈论的原则，刘要么不相信他，要么相信他，而如果是前者，他会立刻让他走人，这于刘全无好处；而在刘暂时相信他这个前提下，就要容他做事，在这个过程中，他要放手给他最大的权力直到确认他是否是最合适的人选。许繁华知道：这十数年走到今天，他自己的努力是一切的前提。否则，以刘秀港的性格，很少有人能够既在他面前应对周全，又能坚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方式把事业做下去。

跟刘秀港建立真正的友谊是不可能的，许繁华明白这点，并且知道无论刘秀港怎样拍他的肩膀，无论在酒后如何为他们之间的情谊落泪，他都无法在刘秀港面前袒露心迹，表明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有在朋友飞鸟面前，他才能一直像大学时代一样无拘无束。他与飞鸟才是那种所谓淡如水又心心相吸的朋友，甚至无言对坐，都能感受到?方心弦的灵动。

就在飞鸟毕业的前夕，许繁华在一个不太忙的周末，去那间四壁堆满书的宿舍看望他。如今，他们同学当中有人的孩子都上中学了，单身汉只剩他们俩，飞鸟是因为穷而他是因为忙。飞鸟刚在他的毕业论文上打下最后一个句号，对着屏幕发呆，便听见了敲门声，随之听见笃笃的皮鞋声进门，不用抬眼也会知道是许繁华到了。

“你来得好。”飞鸟淡淡道，“我的毕业论文结束了。”

“恭喜。”许繁华发自肺腑地大喜。五年前飞鸟便可以毕业，但为这篇论文多耗了五年光阴，一直挨到国家规定在此期间可以念超过此期限就不能再念下去的最后年限。“飞鸟你可是十年磨一剑，能让我拜读一下否？”

飞鸟正好结束手里的忙活，对他说：“已经关机了。我会打印装订出来给你看。这篇文章的大致内容，我想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就是我们平时所谈论的那些。”

阳光从老宿舍楼的窗户中直射进来，许繁华看到飞鸟被笼罩在阳光下乱舞的灰尘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脸上反射的光，不禁搓手道：“现在的习惯是，要见谁先打电话，而无须打电话就可以上门去见的，只剩下了你。你多半在，如果不在的话，我就回去。这样的浪费时间也算是少有的魏晋风度了，在来见你的一路上都会感觉很好，所以到最后见不着也快乐。”

飞鸟从他的尘土中站了起来，笑道：“这话怎么像说给女孩子听的。”

校园外的城隍庙小吃大概是这一带最火爆的餐厅，尤其是现在快考试的时间，同学们都拿着书本跑来复习，饿了便叫一客小笼包外加一杯可乐什么的。于是许繁华和飞鸟二人一边吃包子聊天，一边看遍了青春年少。无论美丑，他们个个散发着好闻的体香，脸上发散着粉嫩的光芒。许繁华感慨道：“我们本科毕业那年出生的小孩，现在也有来上大一的吧？”飞鸟笑道：“何止！当时读书的时候你全班最小，才16岁，我们毕业17年，说不定也有来上大二的了。我这种人，被人称做‘老爷爷’，起初还不知道是指自己这号人，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

飞鸟渐觉许繁华的目光游离，不禁顺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个高个子青春焕发的女生。再回来看时，许繁华已经讪讪地把目光挪开了。飞鸟想起了件事，问道：“上次同你一起来的朱凯特，现在怎么样了？”许繁华道：“她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飞鸟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说：“因为你吧？”许繁华笑道：“要是我俩成了，才需要到另一家公司去安心工作；还没有到那一步，她也就没必要为我走。”正说着，那高个子青春焕发已经来到了他们桌前，对飞鸟说：“师兄。”

“哎，晓墨，你也来这里了？”飞鸟慌忙站了起来，“工作找得怎么样？”

“没找到。”女生道，“下周二是师兄的毕业答辩，我是书记。”

“他们选了你么？”飞鸟道，“我还不知道。”

“对。只能是我了。”

待高个子女生离开，飞鸟对许繁华解释道：“这个是我同门的师妹，很有想法的一个女生，年纪还小，80后。”

许繁华眼睛里闪着小亮片儿说：“学哲学的女生大概鲜有这么好看的吧？”

《谁能与共》 K

韩国K集团的品牌管理部自入春以来就呼吁与广告公司和PR公司一起召开头脑风暴会议，每周一次，每次历时半天，地点不定：有时在K集团所在的K总部大楼，有时在日资的大拙广告公司，有时在共和智力。本来这种日常会议许繁华是不必参加的，都放心地交给跟了他近10年的张传去全面把控，孰料某一次张传开会回来，十万火急地找他，告诉他“文部长很生气”，说为什么每次开会广告公司都有高层参加，而共和智力最上到中层？言下之意，是气共和智力对K集团太过怠慢。许繁华得知这个消息再也不敢“怠慢”，从此改了作风，逢K集团的会必到——虽说共和智力旗下有6家500强企业，但K集团的单子是最大的，这样的客户谁都得罪不起。

参加了一阵子K集团的会议，许繁华摸清了几件重要的事：第一，广告公司虽然与PR公司不构成直接的竞争，但他们与客户的关系明显好过我们；第二，主掌K集团广告业务的是大拙公司的高层，一位名叫小野直子的日本人，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还略通韩语，而我们这边的负责人是张传，在共和智力属于中层，说话显然不如小野顶用，客户有时即使不赞同小野的意见也会给与她足够的尊重，而对张传显然态度粗暴许多；第三，广告公司的意见在客户那里起到一定的作用，有时能左右客户的思维，例如上次关于共和智力参会人员级别不够的意见，恐怕就是小野在文部长耳边吹的风——否则，共和智力服务K集团已经有了两年的历史，他们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提出？第四，张传不仅客户关系没有做到位，而且与广告公司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好。

明白这几点后，许繁华略感后悔：他是个做事讲究责权利分明的人，一向敢于把事情放手交给下面的人做，自己拣最要紧的几件过问，“抓起大略”而已，这样颇能调动员工的积极性，还让他们得到了很好的锻炼。他知道以张传的能力足够独当一面，即使是K集团这样大的项目，他也会做到游刃有余，无论是团队建设还是客户服务都绝对没有问题，但却忽视了一件事：依他这一阵子的观察，K集团这个客户有明显的韩式思维，就是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还有很强的排他感，张传显然没有做到令客户感觉到“我们是同一类人”。举例来说，许繁华注意到，无论是主管品牌的韩国人文部长、张次长，还是品牌管理部的经理朴明花等人，都是非常讲究生活质地的，即那种“拽得不能再拽”的人。K集团在韩国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作为一个韩国人，能进入K集团这样的企业工作，文部长等自然是他们本国精英中的精英，即使来中国之前过的不过是普通大企业职员的生活，来到这个牛肉随便吃的泱泱大国，见到那么多人天天看他们的韩剧，放着排骨不吃学他们吃清汤寡水的泡菜，不知不觉就感觉相当的良好，仿佛自己的资产瞬间增殖了十倍一样的膨胀起来。你若不拽过他们或者不跟他们比赛着拽，他们对你的态度中就会带上若有若无的轻蔑。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朴明花算是个中层，平常喜欢穿的是宝姿，拿的包不是Coach便是Fendi。而张传呢？自我感觉良好地开一辆路虎，穿两百元一件的国产打折衬衫，每天肩膀上都扛着一件IBM电脑包，把WindowsXP呼作“Windows叉屁”，怎么看都像是刚视察完工厂车间的技术工程师，难怪不让客户产生认同感。

了解到这点的许繁华还感到自己经济实用的帕萨特开不太出去，每次去K集团便借刘秀港的宾利——刘秀港另有一辆奥迪A8自己开着，据他说，开BENZ和BMW这类车的以商人居多，开奥迪的有官有商，因此开好一点的奥迪很少有警察敢拦。许繁华还对共和智力对K集团的服务团队进行微调，将其作为直属自己管理的团队，张传的职务和权限不变，只是每次去开会要带上他。他对张传交待说：这样做只是让客户脸上好看，我起一个为你们撑腰撑门面的作用。张传连连称是。许繁华感到了隐含在客户关系中微妙的危机，因此用尽一切机会与客户拉关系，逐渐提升共和智力的地位。

《谁能与共》 小野

两周之前的那次brainstorming的地点在大拙，许繁华的团队到得很早，早已在大拙的会议室等候，但迟迟不见有人来。半日才看见门被撞开，跌跌撞撞进来几个手忙脚乱的人，擦桌子收拾椅子什么的，接着出现了小野的身影，她穿艳红的上装，嘴唇亦涂成宝石红，一进门便怒斥道：“为什么没有提前收拾会议室！”许繁华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用这样的分贝吼叫，略觉尴尬，但小野一阵风地又出去了。

终于等到K集团的文部长和张次长等人鱼贯而入，身后紧跟着满面春风的小野，仿佛亲密无间的三人行，在最前面就座了。文部长坐在第一个位置，接着是小野，接着是张次长。下剩的喽罗们也不敢怠慢，屏息静气坐满了一桌子。大家都是开会的精英，在以创意为主心骨的智力产业，大多觉得你一言我一语更容易擦出火花。

说起开会，共和智力在CBD核心区租了一整层写字楼，有12间大大小小的会议室，还总是供不应求。大家都是标题党，经常为三四个醒目的标题，六七个人耗一下午，七嘴八舌中间冒出来的不光是idea，还夹杂着房价、股市、车、八卦等等，内容驳杂难以归纳，有的嘴和有的舌半路上会溜号去抽烟，更多的嘴和舌还不时会有零食的补充。不过，由K集团牵头搞起的三家公司brainstorming就是另一回事了，尽管心里清楚他们或许只是想找些事来做填充多余的时光，却要诚惶诚恐，多准备些物料让他们消遣。为了在这每周的半个工作日上有话说，共和智力的十来个员工忙活了好几天，做了一个长达67页的PPT，内容涉及前段时间的工作总结、竞争对手的近期策略，还有十几个可供选择和参考的小型传播活动——每周一的例会外，还要去K集团好几次讨论各种具体的方案和策略，在这些之外又想了这么多东西出来，真够难为他们的了。

文部长缓缓开口道：“好了，人都来齐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小野道：“大拙的人到齐了。”

还未等许繁华开口，文部长便说：“那么我们开始吧。今天，来开这个会，是想听你们说，不是我让你们说什么，而是你们自己，都合作那么久了，看看能为K集团贡献出什么样的，呃，思想。小野，你来为我们说，可以吗？”

文部长的韩版汉语落音后，小野便站了起来。大拙的几个人忙不迭地去打投影仪，许繁华等人向投影屏上看去，只看见打开的PPT只有一页——是一个封面，写着“品牌共和国”几个字，背景是绚烂而唯美的漫画。许繁华等马上坐得直了一些，在他们看来，大拙一定是没有充分准备过的，他们之间，是1页和67页的差距。小野很快开口讲了起来，她的声音略有沙哑，吐字却分外清晰，说得不快，不容置疑的语气配合柔和的音调，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她声音的魔力：

“既然是brainstorming，那么就无需像平常一样准备太多materials，我相信文部长让我们开这个会的目的，是为了跳出窠臼，释放被RoutineWork所束缚的思绪。我今天为大家讲一个brandrepublic的故事，这对于K集团的电子产业极其重要，只是我们平时没有机会来讲这个故事。”

小野讲完开场白停顿了一下，满意地发现全会议室已经鸦雀无声了。

“首先声明，大拙公司目前在全世界的广告公司的排名中数一数二，我们在国际上拿过无数的创意大奖，拥有最优秀的创意人士，但是，我们并不看重创意，假如这个创意，它无法对销售起到积极的作用。我们宁可放弃那些获奖的作品。

“大拙公司做广告的目的在于营销，在于对销售的促进，而且这个促进是最大程度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要分析消费者：他每分每秒的动态，他的需要，他的改变，他感受品牌的方式，他使用品牌的方式，甚至他的性格，他的人生经历，他的情绪。我们能够做到对消费者的最大了解，这才是我们成为No.1的坚实保证。”

许繁华发现文部长皱眉认真听着，不知道以他的汉语水平听懂了多少，小野的话逻辑清晰又含有普通开会所不常见的情感，听起来尤其动人，在座的人几乎都侧耳细听。他发现张传嘴角翘起略含嘲弄，不时东张西望，摆出一个似听非听的表情。

“K集团的手机产品就要登陆中国市场了，这对K集团和我们都是件大事。早在半年前，我们就接触了即将上市的这一系列产品，试用了它，也研究过它的竞品，现在，我们对于K集团的手机做到了非常了解，对手机市场也一直跟踪调研，掌握了所有品牌的基本数据。但是，我要说，最重要的工作不在于此。

“对于K集团手机消费群特点的分析，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在做，也得到了不少数据方面的结果。这些都已经汇总在手机上市分析的report里面，已经于上周五提交。”

文部长转头问朴明花：“我还没有看到，为什么？”

朴明花忙答道：“上周五您在常务那里开会，已经把打印件交给次长。”

文部长点头，对小野道：“我会看这个报告，现在讲那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就是，关于在K集团的手机使用者中，占据很大比例的16到23岁的年轻人的。他们将拉动K手机上市后的第一轮销售旋风。而我们对他们的深入分析显然具有更深远的意义，因为他们意味着未来。”

“80年代末期出生到90后的这些人，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全力改造世间的游戏规则，这是一群我们尚陌生但却深知在未来无比重要的消费阶层，对于K集团这样经历了百年风雨却依然长盛不衰的企业来说，对他们了解的需要已经迫在眉睫。”

文部长面容凝重，频频点头，张次长的脸上不仅摆着一贯的微笑，而且因感受到了文部长的专注而也认真倾听起来，但又不能保持好持续的注意力，因此不时看一眼明花，发现她正在做笔记，笔尖沙沙作响。

小野提出的是“泛90后”消费层的特点：他们缺乏想象力，从小习惯做选择题，以为现成好玩的事物都会自动提供多种解答方案；他们虔诚地膜拜品牌，从小生活在品牌王国中，在他们心中，默默无闻简直是无法接受的悲剧；他们习惯互动式思考，热衷快捷沟通；他们活在当下，被超载信息的强烈阳光照耀以致再也没有过去和未来不可知的黑夜……

列举完这种种“泛90后”的特点后，小野环顾左右，征询文部长的意见：“您认为恰当与否？”文部长又是频频点头，说，早已认识到手机是为年轻人而造，但却没有深入分析他们的特点，以为他们也还是一样，没有想到长成了完全不同的年轻人。我们的年轻时代都已经过去一二十年了。况且当时的经验未必适合今天云云。于是鼓励大家热切地讨论，会议室里骚乱了一阵。

在一阵骚乱中，张传附耳对许繁华说：“她说的话出自一本外版书，叫《BrandChild》，我恰好在Amazon上看到过文摘。”许繁华听后不置可否。

小野不太长的讲话成为会议讨论的重点和亮点，这使得随后共和智力的宣讲变得鸡肋一样冗长无味，不仅令文部长频打哈欠精神涣散，而且令张次长更加无法集中注意力，像个兔子一样左顾右盼，不时不明对象地咧嘴微笑。只有朴明花在认真地听着，还在本子上写来写去。

《谁能与共》 长城峰会

5月26日这天艳阳高照，许繁华收拾了行囊要去春游。这次春游是由甲方公司韩国K集团的品牌管理部发起的，由许繁华统领下的共和智力企业管理顾问公司和日资的大拙公司积极响应的，目的地是长城。K集团开出三辆大巴，号召大家一律到K总部大楼集合，弃私家车乘大巴前行。许繁华来到那里时，发现自己是共和智力到的第一人，而大拙公司已经有三个人到了。等了一阵子，直到K集团的韩国人文部长和张次长都到了，又等了几分钟，共和智力的最后一个人才姗姗来迟。许繁华心中不悦但无需多说，因为客户总监张传已经对那位号称堵车的同学展开了严厉的批评。

大巴很快出了市区，上了京顺路，许繁华坐在文部长的前排，与张次长同座，与文部长坐在一起的是品牌管理部的朴明花经理，是中国的朝鲜族人，他得一路上找话跟他们说；不能是公司的事，因为今天大家都不乐意动脑子；也不能涉及私人的话题，因为摸不清水深水浅；许繁华知道文部长住在朝阳公园一带，便问他是否经常去团结湖打高尔夫，得到肯定答案后，许繁华便聊起了高尔夫的话题，从使用什么杆到对比他熟悉的几个球场，文部长的汉语不算好，朴明花不时用韩语跟他说两句，从他嘴里冒出的无非是：“是这样的吗？”“那很好”之类的客套。好在张次长还颇有兴趣，坦言他没有去过团结湖的球场，许繁华热情邀他最近去一次。不一会儿文部长晕晕欲睡，许繁华便与永远微笑着的张次长谈了半路。

司马台长城终于到了，他们刚下车立在那里，大拙公司的小野便满面春风地走过来。今天她穿的是冰蓝色运动衣和黑色运动裤，冰蓝色棒球帽，走近了时，能看清帽子上的“Y-3”标志。许繁华明显感到身边文部长的困意全无，仿佛被小野的笑容瞬间点亮了。

几人开始步行上山，身后各公司的员工们追随其后，并很快有一些赶超他们。文部长和他都走得很快，小野也不甘落后，健步如飞，只有朴明花稍逊，他们四人时常要慢下来等她。小野是个美丽女人，线条绝不柔和，脸上两个深陷的酒涡里盛满的不是快乐，而是克制和威严。朴明花香汗淋漓地追上来时，张次长善解人意地表示：他们大家应该在路边休息一下，许繁华立即赞许，文部长和小野也无话。小野站在路边，一直戴着她那副Dior眼镜遮着太阳，可也挡住了她的眼睛，让人不知道她在看哪个地方。

“你还去K总部大厦17层的健身房吗？上次去碰见张次长在跑步机上，看来成果不错。”小野对明花说。

“谁能比得上张次长的好身体？”朴明花笑道，“文部长对运动总是很有兴趣，对高尔夫很在行。”

“他呢，去年还说他要每周去一次，后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已经又有3周没去了。”小野转向文部长，问了一句：“是吗？”

文部长微笑道：“说的什么渔网？没有那么多时间。”

许繁华搭话道：“文部长的汉语水平这半年突飞猛进，我听说老师是明花。”

小野道：“不只是汉语，在英文学校，人们也说文部长进步很快。”说完微笑不语。朴明花道：“每周三下午要学英文，我都已经老得记不住了，晚上回家还要背单词。”小野道：“文部长就是这样，他学了英文，也要让你们都学，他才高兴，连我也在跟他一起背单词呢，好像比他记住得还多一点。Kevin，”她叫的是文部长的英文名字，“是不是这样？”

文部长慢吞吞地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几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登山，许繁华发现，小野的Y-3运动包已经转移到张次长肩上，他忙去把明花的包背过来，明花略推让了一下，许繁华微笑着对她说：“我是我们学校山鹰社的资深队员，登山的时候总喜欢在包上挂一截铁链子再上山，为的是增加重量起到锻炼的目的。明花的包还比不上我半截铁链子重。”说着从明花手里夺过包来。

外国人到中国喜欢看的是兵马俑和长城，中国人自己却觉得这两样太熟，没有什么看头。由于接触外企太多的缘故，许繁华也便经常到长城来，无论是八达岭，还是司马台，还是金山，甚至怀柔的野长城，都已经去了八百遍了。这次登长城也便无甚新鲜可言，正如那句著名却奇烂无比的诗句：

我们爬上去

看看周围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许繁华站在长城上，也便看了下周围的风景。风景不过尔尔，四周有吹得鼓鼓胀胀的很大的气球，好像在搞什么活动，有一些小孩子，还有一些大人被风吹得难看而发黄的脸。他公司的员工们在地上围坐了一圈玩杀人游戏，文部长和小野的身影并排在远处。许繁华想，爬到这长城上来，是为了看看无甚可观的风景，还是为了爬下去？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同的人或许不同的原因吧！有人或许为拉近与客户的距离，有人为了安排一次跟喜欢的人的约会，还有的是被公司安排了不得不去。乱想了片刻，他转头看到了朴明花，她正站在高处安静地向远处张望，让风吹过她的身体，仿佛四周的喧嚣与她无关，让他想起在烽火戏诸侯的传说中，城墙上，也曾出现过这么一个安静而美丽的女人。

爬下长城，人们又都上了大巴，开往中午的午餐地。整整开了一个小时，才到了那个“虹鳟鱼山庄”。京郊的特色是生吃虹鳟鱼，“山庄”的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抹布味，但许繁华知道，这一带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地方了。大家迅速落座后，许繁华扫视了一圈，发现三个公司各自为战，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人坐一桌，还剩下几个坐不下的游兵散勇四处逡巡，想坐到别的公司座位上又略有踌躇。于是发话：“不能这么坐！我提议，打乱现在的座位，每张桌子到另外的桌子去几个人！”并先拿自己公司的子弟兵下手，让张传安排几个人坐过去。

一阵骚乱之后终于各就各位，许繁华和文部长、张次长、小野坐的是中间那张桌子，朴明花去了K集团为主的那张桌子，他们这桌多了几个人，有K集团的，也有大拙公司的，共和智力则只有许繁华一人。K集团的小头脑许繁华是认识的，大拙公司的几位也都见过，只是叫不上名字。他身边坐的是K集团的市场部经理，另一边则是大拙公司的一位男员工，再放眼看去，发现文部长旁坐的是小野，而张次长旁坐着的，是大拙公司的一位长相酷似全智贤的美女。张次长形容干瘪黄瘦不堪，而那位美女长身玉立，面容丰美，秀发盈肩，倒存在一种奇特的和谐。许繁华于是站起来抗议道：“我提议明花来这桌坐，为什么文部长和张次长身边有美女而只有我没有？”文部长点头道：“许总要求得对，应该让他身边有一位女士。”于是明花转到了这桌上来。

文部长仓促间被要求开场白发言，于是就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像葛优一样短，且构成了几次同义反复：“今天，我们三家公司，来到长城，很好。K集团，大拙公司，还有，共和智力，我们今天到了长城脚下，很好。在这个时间，春天，我们来长城，3家公司的联谊，很好。”说完后，赶紧一屁股坐下了，生怕大家在他讲话质量和汉语水平这个问题上想时间太长，立马要求大家开始吃饭。于是一道道山野菜和鸡鸭鱼肉之类次第被端上来，大家很快吃得满嘴流油兴高采烈。

《谁能与共》 姚贝贝

所有人正高兴，K集团的市场部经理站起来，宣布开展吃饭间的娱乐活动之一，规则如下：自告奋勇上场六男六女，每人用一卷手纸做道具，装扮另一个人，被装扮得最漂亮的那个获胜，获胜者将得一部K集团的手机，参与者获得U盘。于是大家踊跃参加，许繁华偷眼看见，小野怂恿着文部长与民同乐，于是俩人也参加到了游戏的队伍里。

有人将他的同伴腰上缠着手纸，并有两条手纸垂下来，又用剩余的手纸在他脑袋上围了几圈，同样有一条长长地垂下来，于是他便成了猎户；有人用手纸为他的同伴做了一条尾巴，又用两坨手纸浸湿做成耳朵，于是那人成了大灰狼。许繁华比较关注的是小野，发现她用手纸缠了一圈又一圈在文部长头上，只露出两个眼睛，又在他胳膊上缠了几圈，剩余的手纸吊在脖子上系了个结——活脱脱一个伤兵形象了。正在看，忽听得那边爆发出一阵一阵大笑，转头看时，发现K集团品牌管理部今年新招的80后应届毕业生把她的同伴打扮分外火爆：肩上一边一条细带，胸部被塞了两坨纸因而隆起，用手纸束住胸，还在中间打了个蝴蝶结。那可怜的男生恰是张传手下的一位客户经理，穿着手纸做的文胸站在那里，无辜地笑着，更引起了人们的一阵阵哄笑和掌声。许繁华暗自惊叹80后女生的豪迈，也便随着大鼓其掌。

于是进入了表决冠亚军的环节，80后女生虽在人气方面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但小野的伤兵仍荣获第一名。大家上去领奖时，许繁华冲上台提议，让获奖者发表获奖感言。小野指着文部长问：“大家看他像谁？被割掉耳朵的梵高？或是刚刚在默奇森瀑布受伤的海明威？”大家反应颇淡，除去大拙的几名员工应景拍了巴掌，几乎无人响应，共和智力人的不少脸上挂着不屑，小野却笑容盎然。从那阴森森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惊人的低语：“我看像《地道战》里的日本伤兵。”话音不大，显然属于自言自语的范畴，却不巧被每个人都听到了，引起了众人的一片哗笑，恐怕他们想起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到底是中国人的地盘。许繁华自知造次，赶紧拎出亚军说话。

80后女生接过话筒，落落大方地表达道：“大家好，我叫姚贝贝，现在是K集团的实习生，我将于今年7月从P大中文系毕业，正式入职K集团品牌管理部，成为K集团的一名员工。K集团的企业宗旨是‘做一等500强’，半年的实习生活令我感受到了K的专业和超越，今天的活动却让我感受到了K的无限生机。希望今后跟大家做好同事好伙伴。”不少人还沉浸在刚才直指人心的痛快，张传更暗地向许繁华翘了大拇指，因此姚贝贝的讲话被淹没在一阵“嗡嗡”声中，只有许繁华等少数人暗觉这女子不俗。

下剩的时间许繁华亦有时偷眼姚贝贝，发现真是一个小“人精”，她坐了朴明花刚起身离开的那个位置，周围坐着品牌管理部的几个人，都比她年长，资格老得多，但她有本事让她周围笑声不断，让大姐姐们围着她团团转。

《谁能与共》 朴明花

下一个环节的节目是两两配对站报纸：报纸越裁越小，看哪一对在上面呆得时间长，就算获胜。这一轮参加的有张次长和“全智贤”那一组，还有许繁华和朴明花这一组。

当报纸越裁越小时，许繁华才明白这游戏中公然调情的意思。他的鼻尖都快碰到明花的脑门了，恐怕下面除非他俩踮着脚尖热烈拥抱，否则一定会跑到报纸外面去。但即使是这样，报纸也总有更小的时候。许繁华自持健壮，向明花使了个眼色，瞬间将其抱了起来。下面掌声雷动，口哨不断，有人兴奋得大喊。许繁华感到明花在他肩头忍不住笑得抖动，听见她说：“哎哟，这算怎么回事，放我下来。”许繁华大声说给她也说给所有人听：“再坚持坚持就好了，胜利属于我们！”就这么着他们坚持了两分钟，把所有人都坚持得跌下报纸，才把明花放下来。

张次长那边就没那么容易了，怎么样用“丑态百出”形容他都不过分：两人面对面站在报纸上时，他还没有人家高，倒像是一心向人家胸脯里钻的意思，让人想笑又不敢。到后来，报纸不够两个人站的了，张次长试图把人家背起来，但人家刚一压上他的肩膀，他就应声扑倒在地，引得大笑不绝。又给了一次机会：这次“全智贤”不客气了，一回身把张次长背了起来，赢得一片喝彩。张次长在美女背上颇为得意，嘻嘻直笑，活像猢狲，有的人笑倒到桌子下面去。

这轮比赛倒是许繁华这组得了个第一名。下面还有唱歌比赛、成语接龙等，不一而足。更加上奖品多多，参与气氛空前高涨。饭堂里一片沸反盈天，众多服务员未曾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多呆立一边观看。正热闹间，传来一声巨响，让一切喧哗刹那变得无比安静，过了10秒钟人们才明白过来：大概是声波冲击过于剧烈，让天花板上的一盏造型繁复的大吊灯掉了下来，砸中了下面的玻璃餐桌——好在那张桌子恰好空着，否则难免有人受伤。人们被这刹那的变故惊得后怕不已，文部长更是连声责问餐厅负责人，不过好在只是一个插曲，不久便恢复了热闹。

只有帝王家才唯愿“长乐未央”，普通人难逃“千里搭长棚”的规律，于是这一天也终于到了黄昏的时候了。从大巴上下来的人忙着找自己的车，或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而许繁华的眼睛盯紧一个人。他看见朴明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便在K集团大厦门口与她巧遇。

“取车吗？”

“是。你怎么走？”

“搭你的顺风车。”

朴明花顿了一顿：“我家住在西边，香山美墅馆。顺路否？”

“我家在东四环——可是，我今天要去西边，P大附近。”

“……正好顺路。”

许繁华让她下去取车，说好在大厦对面见——他们俩其实都怕被文部长等人看见。一会儿朴明花的银灰色马六停在许繁华面前时，他的手里多了两杯冰淇淋，朴明花看见那纸杯上写有“31”，每只里面的球都多得溢到外面去，而拿纸杯的人小心地将杯子擎在胸前，用手肘打开她为他轻轻开启的车门，不禁偷偷微笑起来。

“开车，怎么吃？”

“要不停路边？”

“有警察。”

“……不如我喂你？”许繁华夸张得举着小勺。

“不如你都吃了。”

“那多不好。”

“……下次给我买意大利手工做的。31种……谁爱吃？”

“……哪里能买到？”

“开个玩笑。”车停在路边，“后面有冰箱，麻烦放进去吧。”

许繁华弄了半天，才把小冰箱打开。回到车上时，他手里多了一桶可乐。“真奇怪。”许繁华说，“你冰箱里都是甜食和可乐，人却不胖，刚才我就在想，那些什么飞燕，掌上舞，临风飘举可能说的就是你这号人吧”

“听不懂。”朴明花若无其事，“共和智力的人是这样的风格吗？”

“是，他们都受我影响比较多，见到漂亮女孩子就爱说错话。”

朴明花忽起疑心：“你真要去西边？”

“去参加我同学的生日party。在五道口的一间bar。7点开始，看这堵车程度，我大概会迟到20分钟左右。”

“听说你是P大高材生……”

“惭愧。没学到什么，甚至没谈恋爱，因为那时太小，我进大学才16岁，念完四年20岁，年纪小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去，只好又念了3年硕士。”

朴明花由衷叹道：“许总真是天才。”

“明花是在北京上大学吗？”

“不值一提，大连外国语学院的国际贸易系，哪里能跟P大比？那时候想象P大的人，一定是胸脯高高旁若无人似的，个个都有锦绣前程……”

“不尽然，我的同学当中，好的也就是如文部长，还有很多不如明花的今天好。”

“文部长有什么好？”明花笑道?“被派到那么远，妻儿都在韩国，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还要小心看常务、社长的脸色，若是大社长来了，一刻不停地陪，谨小慎微等机会，升职不知道是三五年后，还是八九年后，还是二三十年后，这一辈子就交给了公司……我又有什么好，一个中国人，在K集团就已经到头了，上面就都是韩国人，我若是愿意混就混下去，要是有心发展，就只能离开，可离开去哪里呢？去竞争社，倒打一耙？在这里14年了，像家一样，不舍得。倒是许总，开着自己的公司，心有多大就做多大好了，谁也抢不走。”

许繁华呆了一呆，忙岔开了话题，道：“今天发现你们新来的小同事，跟我同校……”

“她呀，”朴明花笑了一笑，“有几分可爱吧。比我们小十几岁，多好，青春无敌。”

驶出长安街时开了音响，一时无人说话，一支歌在车里响：

坐你开的车

听你听的歌

我不是不快乐

白云苍白色

蓝天灰蓝色

我家快到了

我是这部车第一个乘客

我不是不快乐

天空血红色

星星灰银色

你的爱人呢

果然天就渐渐黑下来，他们开起了车灯，在车水马龙中挤挤挨挨地同行一路，虽然，她是回家，他不过是去赶着聚会，目的地不同，此时此刻，唯有他俩一同呼吸车里的空气，听得见彼此，总是真的。

《谁能与共》 BS

第二章BS

BS

BS=鄙视，BBS用语，口语，用来形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否定，一个用人单位对一个同学的否定，使其之前对前者表示好感的企图落空。

与“鄙视”有关的例句：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被鄙视并在鄙视中成长的过程。

不在被鄙视中灭亡，就在被鄙视中疯狂……但多数人都是在被鄙视中走向下一个被鄙视。

《谁能与共》 春光与何威利

西装党在校园排队通过的时候，何威利将一只保温杯捂在怀中，骑车奔向林晓墨的宿舍楼。终于骑到的时候，他白如大饼的脸上已经淌下兴奋的油汗。现在是早上10点50分，他肯定林晓墨还在睡觉，而宿舍里其他的同学都已经出去了——有的去上课，有的去图书馆，有的去找工作。而他正好跟林晓墨独处，接下来还可以跟着她，随她的兴趣干点什么，顺便为她的一切事情出谋划策。

当林晓墨从上铺爬下来，穿好一切衣物并打开门的时候，何威利在黑暗的走廊中已经站了15分钟，一下子被屋里的光线照亮了。大饼脸也一下子灿烂得没法说，林晓墨打开门时，不承想会看见这样一张脸，于是大吃一惊。她看着他露出的谄媚的笑容，越发觉得他长得稀奇：白并且软并且胖大的脸上，嘴唇红嘟嘟地咧着，牙齿白历历地露着，似乎还看得到里面更加肉红色、浸满晶莹口水的舌头。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叹：上帝是怎么把这人生成这样的呢？接着她听到何威利细声说：“晓墨，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

“哈没有啊别这么客气啊……你怎么来了？”林晓墨问道。

何威利立即又灿烂地笑了，把背在后面的双手拿到前面来，捧上保温杯，对林晓墨说：“我给你做了白萝卜炖牛肉，上次你曾说，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食堂的白萝卜炖牛肉经常发苦，我仔细想过并做了一次实验，发现是因为削皮不干净造成的。所以，我亲手把所有的皮都削掉，炖了这些给你吃，快来尝尝是不是不苦了。”

何威利一边说，一边亲手揭开保温杯的盖子，并径直走到晓墨的写字桌前，替她摆放好椅子，并收拾书本什么的，叫晓墨过来吃。林晓墨觉得这一幕很神奇，她暗自想：原来传说中的“死缠烂打型”是这样的。

“何威利同学，我们认识不过3天，你为什么要给我做炖牛肉？”

“晓墨，我上次已经对你说了，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

台词很经典。林晓墨于是也没话说了，她坐在何威利为她安排的桌前，还是不太能相信地质问道：“何威利同学，你想嫩草吃老牛？你上大四我上研三，我觉得这样是逆天行事。”

“我以前的三个女朋友，有两个是跟你同年的，有一个比你还大1岁。我喜欢比我大的女生，这是真的，所以，不要有什么负担啦。”何威利诚恳地说。

“何威利同学，你是还有两三个月就要出国的人了，再说你还年轻，为什么非得在这两三个月内再搞定第四位女青年呢？”林晓墨非常不解。

“晓墨，你想错我了。以前的女朋友现在也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因为性格的差别而分掉了。我想，相处时间长了，你会了解我这个人。至于快要出国的事，我想我可以为你留下来，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或者我们还可以一起出去。”何威利坐在她对面，作出促膝而谈的样子。

门“哐当”一声被刘冰倩撞开了，她手上拿了不少东西，有书，书包，超市买的酸奶和苹果，还有一只Belle的鞋盒子——早上她还说要为求职去添置一双正装鞋。刘冰倩走到他们身后，把东西往自己桌上一堆，回头看着促膝谈心的他俩，说：“你男朋友啊？”

“是光夏管理学院的师弟。”林晓墨回头道。

“光夏管理学院？你这师弟不错嘛。好像还给你打了饭。”刘冰倩拿起她的饭盒什么的，“你们聊吧，我得赶紧吃饭去，下午有个招聘会，88～”

刘冰倩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林晓墨来不及想办法跟她一块出去，于是不得不回到促膝而谈上来，一边急速转动脑筋考虑如何迅速逃离这里。何威利又离她近了些，往她手里塞了勺子，非常热切地请她吃一块白萝卜。林晓墨不得不在何威利的热切凝视下一面嚼着萝卜，一面在心里叹道：“都3天了，为什么他还这样？”

P大BBS上每天都在发生罗曼蒂克，林晓墨没有早上起床后看星运的习惯，因此并没想到这天，当她打开BBS的时候，一朵烂桃花正在向她逼近。简直不知道怎么招惹上那个何威利了，几条站内短信之后，这位同学便捧着好利来制造的早点蛋糕，穿花拂柳地给她送了来。晓墨一边说谢谢，一边在心中将其归入花痴之列。但是今天，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下，林晓墨在心中对自己提出了如下两个问题：

他有什么企图？

无故谄媚非奸即盗，丫不是个骗子吧？

第一条疑问看似不需回答，其实很需回答，倘若何威利仅是一面貌乏善可陈的挂单男同学，对林晓墨怀有某种企图也就没有什么奇怪可言；但林晓墨与之稍作交谈后就了解到：何威利除了难看点外，别的条件简直堪称相当的不错：

学历辉煌：两次全国物理奥赛一等奖，一次全国数学奥赛一等奖，放弃保送后以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P大；眼下正以GRE接近满分，学分?A的成绩联系着美国的“常春藤”。

很会理财：大一暑假西门子实习，大二暑假宝洁实习，大三暑假IBM实习——这些名企的学生实习名额本来就不多，即使在P大也没有几个人能抢到，但何威利是这么说的：在多年的面试经验中，我已经到达了这样的境界，即使有两百个人参加面试只挑选一个人，我也能肯定那个人是我——原来他就是传说中当之无愧的面霸——并且，经过多年的实习，大四的何威利同学在第一天就告诉了晓墨：他的银行卡中躺着三万块钱。即使在名企实习也是没有多少钱的，可见大四的何威利同学不仅很能赚钱，而且很能攒钱，是一把理财高手。跟着他是完全有可能当上地主婆的。

家世显赫：何威利同学这样说：“我高中的时候就独自生活了，因为父母把我转学到了北京，却还要在老家上班，我只好一个人在北京三室两厅的房子里呆着……”虽然林晓墨不知道他父母是干什么的，但也很明白他们不是一般人了。

会做家务：何威利接着说：“所以我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很小就学会做所有的家务了。”而且从今天他特意拿来的“白萝卜”看，此言非虚。

……

因此，综合以上各条，林晓墨认为：尽管她不喜欢何威利，但肯定会有不少人喜欢这样的。因此，何威利从一开始就表现出的绝对花痴状是非常可疑的。3天来，何威利在林晓墨睡醒着的全部时间内，不是在楼下徘徊，就是在给自己发短信或打电话，要么就是到了她宿舍，要么就是在邀请她去吃饭的路上，要么就是被拒绝后跟随她到食堂陪她吃饭……P大哲学系硕士研究生三年级的林晓墨有着坚定的人生观，这个人生观是搭建在从木桶中的第欧根尼到反对异化的马尔库塞一系列各不相同但是有着共同的倡导游手好闲特征的哲学基础之上的，拥有这种人生观的林晓墨从来就跟何威利这样的人老死不相往来的，而目前这个何威利对自己无法阻止地情意绵绵，3天来，自己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对他的态度越来越粗暴，说的话越来越生硬，仍然阻挡不了他献殷勤的步伐……于是她悲从中来：一定是什么地方什么事情不对了。何威利，我没招你惹你吧？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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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与共》 单向度的人(1)

林晓墨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身后跟着捧着饭盒亦步亦趋的何威利。一路上春光旖旎，草长莺飞，迎头碰上的同学们个个行色匆匆，只有林晓墨在甩着书包溜达，任那种吹面不寒的小风儿吹着自己。她看见了各色花朵开得红艳艳的，黄澄澄的，白花花的，大为愉快，几乎把身后跟着的那个男人忘得一干二净。刚才在宿舍中，她已经正色对他说过别再老找我了，我连跟你做个普通朋友的兴趣都没有，其实之前真的以为你已经了解我的想法了，我已经种种暗示过了，没想到没有让你了解透彻，那么现在就赶紧的了解清楚吧，总之是不可能了，我实在没什么兴趣跟你好。虽然你想吃老牛，可是老牛未必想被你吃。现在我得去图书馆了，希望你也回宿舍吧。

进了图书馆，林晓墨突然发现自己没带图书证，这可很糟糕。身后的何威利看见她在翻找东西，并以他奥赛冠军的智商马上了解了丢三落四的林晓墨又忘带图书证了，上前一步主动请缨，要替她回宿舍拿。林晓墨觉得何威利真的不是一般人，好多名言都说，一个人想成功是一定要有坚持到底的毅力的，在这个白胖子身上，便存在这种非同一般的“轴”劲儿——不过林晓墨暗下决心，一定要在一个星期内让他彻底死心。即使一个星期后他没有完全死心，一个月后，他肯定就会彻底放弃了。面对这种被她严重鄙视却又要替她取图书证的感人场景，林晓墨没有退缩，而是转身向教室走去：自己书包里还有一本《单向度的人》，看这本书过一下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理科教学楼310室，这是个几十人的小教室，里面坐满了人，总算还有一个空位：上自习的时候，人们不像上课的时候那样挨着坐，而是隔一个座位坐一个人，所以，这腾出来的一个空是可以让两个人挨着坐的，于是，何威利就挨着林晓墨坐下了。林晓墨看她的书，何威利竟然也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林晓墨偷窥那本书的名字，书名是《谁说大象不能跳舞？》，封面上有一个写字间里的老头，不知道是什么鬼书。林晓墨看她的书，何威利也看他的书，彼此都看得津津有味不提。

饥饿感开始袭击林晓墨……要知道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只吃了一块萝卜。林晓墨很想去吃东西，她的肚子在咕咕叫，叫得何威利都听到了。何威利站起来，从她手中夺过书，帮她收拾书包，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出去吃点东西吧。”林晓墨赞他的做法很有情侣感，于是也身不由己稀里糊涂地站起来，随之出去——因为饥饿，林晓墨完全不像刚才的正言厉色，竟投入到校园情侣剧的拍摄中了……林晓墨完全鄙视自己。

到了那个很像肯德基的校园西餐厅，何威利殷勤推荐仍热气腾腾的保温杯里的炖牛肉，林晓墨不顾先前宿舍里的推推搡搡，决定先吃了再说。一吃再吃之下，她肯定地认为比第二食堂的白萝卜炖牛肉好吃得多，而且，她林晓墨从来就不是吃素的，因此从未从第二食堂清汤寡水萝卜多肉少的白萝卜炖牛肉中得到过满足。现在何威利的炖牛肉满足了她的肉欲。林晓墨吃掉一多半后才想起来问何威利：“你怎么不吃？”

“我之前早就吃过了。现在是下午两点，你不要吃太多，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林晓墨欲哭无泪地说：“我不想出去吃。”

“我请你去俏江南，给你推荐几道好吃的菜，我知道你爱吃辣的。”

林晓墨在心中鄙视道：“存折上有三万块钱，就要去吃俏江南吗？”心想这个事情到时候再议，总之不去就是了，现在对何威利说不去反正也没用。便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在看的大象跳舞，是本什么书啊？”

“是《谁说大象不能跳舞？》吗？IBM董事长郭士纳的自传。”

“你们的专业书啊？”

“不能完全说是，这种新出版的书肯定不会在必读书之列了。”

“NOD，是管理方面的书吧？我看到了封面上有个穿西装的很老的鬼子。”

“是啊，那就是郭士纳，英文名字是LouGerstner，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几个职业经理人了。光夏出来的，最常见的出路就是做职业经理人。第一步，进入大公司，做一些琐碎的事情。虽然很幸运，但其实很多人都能做很好；第二步，慢慢地上升，一步也不能走错，这个过程中历练自己；最后就是成为CEO，这大概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这一步的。这个时候才能从战略的角度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就是这本书里写的这些事。虽然会有很多掣肘，但很多年大公司的历练会让你获得那种能力，就是用最恰当的‘公司语言’来贯彻自己意图的能力。”

“所以说是笨重的大象在跳舞，是吗？”林晓墨看着对面那张白脸，突觉何威利眼神含水，色迷迷地看着自己，心中暗叫道：“桃花眼！”

“是啊，IBM有30万人，岂不是一只大象？”

“噢，你很想成为他吧？”

“是啊，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句话吗？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是学管理的，我当然想要管理像IBM那样规模和影响力的企业。”

《谁能与共》 单向度的人(2)

林晓墨又听到了那句令她挠头的名言，一下子走神起来。林晓墨的论文题目是《十年：资本主义的发展与人的困境》，要用法兰克福学派左派的一些理论解释90年代末以来的一些社会现象。法兰克福学派是强烈批判资本主义的，因此林晓墨了解了资本主义的一切特征和人们的普遍心态，但在这一瞬间林晓墨似乎觉得她并不了解资本主义的真实面貌。她从来不认得管理学院的什么人，只知道他们跟林晓墨这样P大经典文史哲专业的学生过着两个序列的生活，互不相扰。正沉吟间，她的电话响起了。何威利的目光关切地投射过来。

“我导师的电话。”林晓墨瞥了他一眼，伸手接电话。何威利只见她喊了一声“王老师”，接下来就全是“嗯”“好的”“可是”之类，何威利注意到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于是在林晓墨放下电话后，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林晓墨说：“我导师说，原先几乎已经定了的那个去研究所做助理的工作，没有名额了。”

谁是谁的F2？

接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何威利兴奋不已，尽管接下来林晓墨总是在走神中，他依然在不屈不挠地喋喋不休：

“真的那么重要吗？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照我来看，这件事很好啊。为什么要去那个研究所呢？虽然我不知道这个研究所，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去了那里，成天跟一群老年人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呢？很多大研究所一年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课题好做，何况是这么一个市级的小研究所。又是文科。其实，你知道吗晓墨，我觉得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走神中的林晓墨突然觉得何威利半天没说话了，才往他脸上看去，发现他早就住了口，正满脸痴笑地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啊？”

“正好你也没工作了，不如跟我结婚去美国吧。”

“你说什么啊！”林晓墨简直要脱口而出了：“花痴啊！”到口边又稍微修改了些措辞：“结婚狂啊你！你才几岁啊，又不是30多着急找老婆，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年纪着急结婚的，拜托你以后开玩笑前经过脑子想一想好吗。”

何威利把所有的诚挚都摆在脸上了，整个颈部以上的肌肉配合着摆出一个极为诚挚的表情：“我是说真的啊。我倒是希望有足够多的时间，可是谁让我们之前不认识，把很多时间都错过了。先结婚后恋爱也是一种模式啊。”

林晓墨怒叫道：“还嫌不乱啊？你知道吗，我要去揾工了，现在都3月了，去年年底很多工作都已经签了，而我现在出去揾工，找不找得到都不一定呢。你还烦我？”

当晚第五宿舍区314楼301的四个八婆在宿舍中聚齐，有的洗脚有的上网有的做面膜有的躺床上，七嘴八舌着一些重要的事。

“愤怒中，无奈中，可是又怎么办呢？”洗脚的刘冰倩仰天长叹。

“你是说下午的那个面试啊？被鄙视是必然的结局，之前一百九十五中学的offer都给你了，是你拖着人家。有的签就签了吧。”上网的李唐冷峻地回答。

“一百九十五中毕竟只是区重点，想想有些不甘心。试一试X省大学总没有什么不好吧？到那以后才知道，其实他们一个人都不招，最多招一个财务，还要来开一个招聘会，惹得P大的投了至少上千份简历。鼓起了很多人已经惨遭破灭的希望：所有人本来都以为大学是招满了的。假招聘这年头也多得很，那个专卖学生穿的衣服的韩国品牌恋恋就年年来学校摆张桌子，简历都不收就发他们的宣传页，其实就是为了做免费的广告。可是X省大学不至于吧？想想看，一个国家重点的一类学校……”洗脚的刘冰倩长篇唠叨着。

“没准是他们想来和P大套关系。”上网的李唐简短地与之讨论。

“至少你们三个都有了offer，只有我，到现在还没着落呢，你们还在这里抱怨什么？”在一个吃饭用的瓷碗里面拿一根筷子搅了半天，把碗里的东西搅成一大坨黑稀泥的许爱静一边把黑泥均匀地涂到脸上，把自己涂得只剩下两个白眼珠是白的，一边发表不满的看法。

“放……屁。”躺在床上的林晓墨幽幽地说。

“她说什么？”黑脸的徐爱静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楚，便征询刘冰倩的意见。

“许爱静，我没有offer。”林晓墨不等下面有什么反应便回答说。

“不是你导师给你介绍的什么研究所吗，去年就定了，就等着签啊。”

“是的，许爱静，他们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今天下午，他们托我导师告诉我：没有名额了。”

“这样都行？”其余的三个八婆大惊失色，共同义愤填膺地表示。

“以及，今天下午，有人跟我提出了F2的要求，被我严辞拒了。”趴在床上的林晓墨很有尊严地说。

“为什么要拒啊？”洗脚的刘冰倩十分好奇，接着她张大了嘴使之成为O型，“我知道是谁了！”

“是谁？”其余两个不明就里的八婆分别扭过面来。

“我也不知道……就是中午我在宿舍看见他跟林晓墨亲密地坐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啊……名字就不知道了。长得有一点点胖。”刘冰倩说，“其实这种事呢，看啊看啊也就习惯了，先F2了再说。”

“我凭什么跟他F2啊？”躺在床上的林晓墨非常不高兴。

“也不一定是跟他了。现在校园里大批人都在寻找自己的F2，尤其是那些去米帝国的人。去了人生地生，若干年回不来，与其打很多年光棍还不如带一个出去。”洗脚的刘冰倩说，“你嫌他难看，可以动手找一个好的，去BBS飞跃重洋版就可以了。”

林晓墨腾地翻身从床上坐起：“原来！”

“你竟会不知道吗？P大有一群找F2的女生，都希望不考G，不考托，不考任何东西，就出去，只要人出去了，以P大的履历找个TOP20的学校还算轻松。你如果去了，也可以申请一下加州大学呢，住一住加州旅馆什么的。说不定还可以改嫁一个加州人。”

被人追求的女生容易认为自己有颠倒众生的魅力，而且无论追求者好看与否，只要追求的力度足够，就会造成被追求者的“万人迷”心态；正如被人抛弃的女生容易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从说话腔调到走路姿势都成了缺点；能干的觉得自己一贯伪装事业狂是为掩盖自己的毫无女人味，温顺的觉得自己天生黄脸婆缺乏个性和独立精神活该被人甩……至于自己为什么先前那么好后来那么差，大部分女人都会将之归结为是以前对自己的缺点认识不够；而如果一下子又有人要了，才会又一次总结出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差。因此，被人狂热追求中的林晓墨3天以来虽对何威利有所纳罕，但仍禁不住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导致何威利欲罢不能，认为其在离开学校前突然遇见完美的自己因而情不自禁要死要活，如今突然得知这种事，不禁一股热恼急上头来。

“何威利，你听好，现在起，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P大想F2的女生大有人在，何必来招我讨厌！自讨没趣！解释什么解释！没有什么没有！不听你说了，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从今后不许打电话！”三个八婆突然听到林晓墨在她的床上怒吼，才发现她在打电话，三人各自私下抿嘴乐之。

许爱静乐的时候因脸上绷紧面膜而分外难受，便竭力忍住，又静候了半晌直到挨够15分钟，才起来去洗漱间将其洗掉。她刚出门片刻，301的女人们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振聋发聩高亢嘹亮中气十足的尖叫：

“啊～～～”

上网的李唐头也不回地说：“许爱静的面膜吓着人家了。”

《谁能与共》 鄙视之开端

3月12日植树节这天开始，林晓墨踏上了一波三折的揾工之旅。

林晓墨揾的第一份工是一家出版社。这家出版社要招三个媒介两个策划，有三个北京户口名额，两个名额有工作没户口。经过了两轮笔试后，林晓墨顺利进入面试环节。林晓墨生平经过的唯一的面试是保送研究生，那次她顺利通过了；这次她觉得比较没把握，想要大致准备一下，却也不知从何备起。林晓墨在BBS的Career版上窜下跳，发现在Career版独领风骚的都是那些交流500强求职经验的，对于她这种文科生不适用；只好自我安慰地想：据她这段时间观察左右，发现女生揾工的准备步骤有两个，第一是烫头，第二是置装。现在显然来不及烫头了，况且烫头的成本很高，动辄讹人一千两千的，还不一定有多么好看。无聊加苦闷之下只好出去乱逛，败了N件被称作“正装”的那种东西。

话说这天，在一个阳光不甚明媚的上午，着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林晓墨穿上刚买的TATA鞋，虽然跟高得令人扑街，但是足令她高了一个头，可以跟1米78左右的帅哥并肩站立了。求职经验不丰富的晓墨懵懂地相信，这样站立在求职者当中，大概是很能吸引别人视线的。对镜左顾右盼一番之后，她乘坐300来到位于三环边上，再次看到了那栋形状破败的办公楼。坐电梯上了11层，又在楼梯上走路了一层（老建筑总有这些奇怪的特性），才来到传说中的面试地点。把门推开，林晓墨大吃一惊：这间长条形状类似玄关的窄房子里并排坐了二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女生。她自己找了椅子坐了，发现长条房子的一侧尽头是一扇门，门里面大概才是面试大厅，这些人坐等的地方不过是个走廊。她等了好一阵，才等到几个人过来，给他们分发了号牌——她是第23号，比较靠后，也就是说，等待的时间会比较长。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周围互相认识的MM不停窃窃私语，还有互不认识的MM聊天交流信息，有不少都能被林晓墨清晰地听到。林晓墨背后沁出越来越多的汗珠。

“师大除我之外还来了三个呢，你是什么专业的？出版！你太对口了，希望蛮大的，像我们学中文的肯定不如你们优势大。”

“上次在X社实习的时候仿佛看见过你，你是在社科那边？那边的任务比我去的管理书这边好完成，X社毕竟是社科书的大社。X社今年没有名额，我们都被他们骗了……”

“R大学的吗？太好了，刚才我问了一圈，还以为R大学来的就我一个呢，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定啊？就是说呢，今年名额特别少，工作越来越不好找了。”

……

被叫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林晓墨喉咙越来越干，咽下了一口又一口唾沫。她其实也想找个人交流交流，于是放眼四望，只见一屋子莺莺燕燕，随便扫一眼就有几个女生比BBS上秀出来的那些所谓“校花”“系花”漂亮多了。离她较远的一位，冬靴格裙，颈上围一条明黄的围巾，落寞地一个人坐着，周围没有认识的人。林晓墨第一次发现，漂亮的女生会在黑暗中栩栩发光，眼下这个“她”白得夜明珠似的，仿佛把这个令人气闷的走廊中围绕她的那一小片空气都照亮了一些。她是7号，林晓墨看见她被叫进去了，不到几分钟，便见她出来，背着赭色的牛皮包独自离开。女生们被面的时间有长有短，林晓墨私下觉得，时间长的就是较有希望，时间短的就是较没希望。在近段时间四处流传的面试故事中，她曾经听人讲过一个最短的面试：某男应试外研社，进门后，面试官问：你对我们社有什么了解？某男说：没什么了解，只是校园招聘会上看到有你们的摊位便投了简历。于是面试官说：下一个！

这大概是因为：像外研社这样的金牌出版社，太多人想蜂拥进入了吧。就眼前这场面便可以得知：即使被面上也只有3/5户口机会且肯定没钱没前途的国家单位，仍遭到名校美女们的哄抢。林晓墨纳罕地想：现在都3月了，难道这些美女仍没有着落，或者说，各名校仅剩下美女还没卖光？林晓墨还听说，男人帅在职场上沾光，女人美在职场上遭殃。有人做过试验，越美丽的女孩子的照片，给人留下的印象越是缺乏能力，这是因为，女人较为女性化的气质特征恰与职场争先恐后的潜规则相悖。中性的气质显然会在面试中很占优势……林晓墨正坐在这里神飞天外胡想八想，突然听到有人叫：“23号！”才被拉回到现实，额上顿时翻起一阵急汗。

房间里破旧的会议桌前坐了四个人，两女两男。林晓墨一进来，就有两男一女招呼她这边坐，以及互相说笑，只有一女一言不发。很显然——林晓墨判断——正对她座位的中年女是说了算的那种人，其他人仅起敲边鼓的作用。林晓墨坐定后，那位短发中年女猛然抬头，令她大吃一惊——她长了一双凸出的大眼，像两只牛蛙眼，从中射出两道寒光，瞪视了她足足半分钟。林晓墨在她的瞪视下的第一反应是打了个哆嗦，之后很后悔，一心指望她没看见，但显然她已经看见了。这样一来，林晓墨心里大体准备的那些内容就都忘得差不多了，凭本能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躲开面试官的视线，于是小心与之对视，其心虚和慌乱被人尽收眼底。良久，那蛙女才开了金口，缓缓问道：

“最近读什么书？”

最近是毕业论文紧锣密鼓进行的阶段，林晓墨在读的当然以专业书为主。但凭本能，她觉得此时应该回答一些大众的、畅销的书，这样的书虽然她基本没什么兴趣，但也不能说完全一本没看过，只是突然想不起来了。她还记得何威利手里那本书的名字，但如果回答这本，问到细节，她可完全不知道；倘若是在别的场合，她还能想当然地编造一番，反正他们也未必看过，但此刻的状态，她觉得离“急中生智”比较远。经过了这番心理活动，林晓墨在众人看来，先是张口结舌了一番，才终于崩出一个奇怪的答案：“在读《单向度的人》。”

“为什么喜欢这本书？”蛙女继续问道。

为什么喜欢！为什么——喜欢？

作为哲学系的研究生，林晓墨读了不少概论，又有选择地读了一些原著。这本其实她本科时候已经读过了，这几天又拿出来，是为了在论文中征引一些观点和句子。但不会太多，因为无论马尔库塞还是哈贝马斯早期所提出的资本主义末期，都与今天的社会现实相差甚远。喜欢吗？林晓墨第一次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并很快得出结论：她肯定是因为喜欢，才决心去研究它的。于是，众人看见戴着黑框眼镜的P大女生认真地出了一会神，才认真地回答说：“看上去是六十年代末期的理论书，其实放在今天读还是很令人鼓舞，马尔库塞所说的很多虽然是依据当时的情形，但在今天，被资本主义异化和奴役的现象反而更普遍了。”

林晓墨刚想对这个话题进行深入发挥一番，蛙女已经将她的目光收回到会议桌，并转头对旁边尖嘴猴腮的一男咧嘴笑道：“这个女生比较适合当编辑，可惜我们招的是媒介，对吧？”

那个一男也疵牙笑着回答说：“对啊对啊，这个女生很有想法。”然后翻了翻她的简历，啧嘴道：“难怪，你原来是P大的啊？”

《谁能与共》 白领

第三章新人林晓墨

白领，灵长目人属人种动物的一个分支，进化较晚，首现于20世纪20年代，发展至今日，其特点归纳如下：近视眼（其多数雌性和部分雄性常佩戴隐形眼镜）；鼠标手；婚龄育龄晚并存在部分终身不婚现象；住按揭房；开贷款车；用信用卡；负资产状况时有发生；打家中电话常先拨0或9数次才发现出错；喜生活于封闭恒温环境。与动物界其他族群相比，拥有“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显著特点。

吃得比猪差：日常进食常以肯德基、麦当劳、永和大王、丽华快餐，以及公司附近开设的各类小饭馆为主，午餐时间有限，以速战速决为目的，因此练就狼吞虎咽不择肥瘦大吞垃圾食品的本事；

干得比牛多：《中国青年报》针对白领的一项调查显示：1218人中每天工作8小时以上的占65.6%，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的人超过20%。大部分人乐意每日工作15个小时；

睡得比狗晚：基于上述与牛对比得出的结论，此项结论不难得到；

起得比鸡早：白领的上班时间基本都是早上9点，但因市区房价上涨、交通拥堵严重、频繁跳槽且无法根据居住地选择工作等因素，多数白领的上班花在路上的时间超过1个小时，甚至多达2～3个小时，导致他们如果每天起得比鸡晚的话，就会发生来不及吃早点、赶上大堵车、上班迟到扣钱、影响加薪升职等一系列严重后果。

第三章新人林晓墨

林晓墨先乘公交后坐地铁，先后迷路三次，才来到了CBD核心区的耀威大厦。这组通体乳白的建筑群静静矗立在东四十条桥附近，她来之前，就被刘冰倩告诉她：那是北京八九十年代最牛最厉害的写字楼，那个时候，能在“耀威”上班的人，说出来，听着都一呆一呆的——哪像现在，比“耀威”更好的写字楼也多得是了，可在里面上班也没哪个人觉得你特别新鲜、特别了不起。就刘冰倩看来，这工作地点不错；林晓墨却是没概念。

林晓墨只知道满世界打听着“耀威大厦”寻过去后，还得在ABCDEF等好多座楼中从A座寻到F座，按电梯上了19层，问如花似玉的前台大姐姐递了话，又等了半晌，才终于有人出来认领她了。

这个人，跟那天有点变化，但她仍然一眼认得出是他：无非就是套上了西装，看起来一板一眼。前额略有点秃，亮晃晃的——成为他的特点，太特别了，让人轻易不会认错。他又高又瘦，脸上不老，再加上颧骨高耸，秃也没显得有多难看。听说他快40岁了，林晓墨想着这年头的确北京人都嫩相，她自己的爹在别的城市教大学，也就比这人大不到10岁，可是俨然成了老头一枚，哪像这人这般溜光水滑——他脸上的神情和周身的风度好似还带着大男孩气，即使是秃也别具一格，时髦青年把自己弄成光头，依她看，还不如这样的秃斑有个性些。

穿越了一排一排工位跟他去他办公室，她偷眼看那些人——他们都在电脑前忙活着，有人的屏幕上闪着QQ，有人站起来同别人大声说着什么，他们看上去全都硬邦邦，像上足了发条，对他们在身边走过漠不关心，女生们中不乏明眸皓齿姿色可人者，只是她们在穿着方面似乎有统一的气质：不过是些衬衫长裤，却花样繁多裁剪各异，不少有亮片、跳跃色的点缀，仿佛藉此向沉闷的衣装出气。林晓墨想起自己将在这里上班，感觉分外古怪，她平素竟会隐约觉得芸芸众生是芸芸众生，她是她，看来她有必要为这样的想法付出代价。

她被安排坐在许繁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趁他去给她倒水把办公室看了个遍：办公大厅占地虽大，这间隔间才叫风水独好，总有十多平米吧，他自己的桌子挨着窗，闷了可转头看看窗外的华屋万间车水马龙，不像外面那些人，整日的不见天光和自然风，不是日光灯就是空调；书架上排着一些书，不外是《博弈论》《大易管理》《联想风云》之类，林晓墨想：这人也算是哲学系90届师兄了，怎的如此商头商脑。

正想着，那“商头商脑”的人回来了，举着两听冰可乐，给了她一听。林晓墨忙起身称谢，那人嘻笑道：“一见你来，哥特意去自动售货机那边给你买可乐喝。”林晓墨脸一红，心中暗嘀咕：“说话真有个性。”

“你导师和师兄都说你找不到工作，不如来跟着我干公关吧。”这人屁股一沾到自己的椅子就不能自抑地滔滔不绝，“好歹是碗饱饭，好了还能吃到肉。你师兄飞鸟饭疏食而饮水也能饱，你不是飞鸟，不如跟着我鼓腹而游，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乐在其中。”

见那秃头如此放松，用的又是林晓墨能懂的语言，林晓墨十分放心，也便问他道：“公关是干什么的？”

“公关，就是公共关系，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外乎私人关系和工作关系，一个企业作为一个整体，就要营造它的公共关系——与政府，与消费者，与供货商，与经销商，这些关系都叫做公共关系，我这么说你不一定能懂，那我简单点告诉你，我们为他们营造他们的公共形象，但我们不是广告。再朴素点说，我们工作的一个重要内容是让企业的文章出现在报纸杂志上。”

“噢。”林晓墨觉得她似乎懂了，但其实还一头雾水，“那您说我干这个行吗？”

“行。有两种人适合干公关，一种是找不到工作的人，一种是除了公关之外找不到别的工作的人。你恰好是第一种嘛。”

林晓墨彻底没听懂了，痴呆地张嘴说：“啊？”

许繁华笑了：“你要是不明白，就留下来试一试，看看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工作。可以说明的一点是，公关在中国绝对是个朝阳产业，不像许多行业，如出版业、演艺公司，都是夕阳产业，干一天不如一天，在公关界干，好歹你还有份前途。可是我建议，你如果想在这里试试，就最好试三个月以上，当你对行业有了正确了解时，再来决定是否留下来，若是一两个星期就退出的话，我觉得这样不好，你还没有了解这个行业，怎么就说不喜欢？”

“可是，”林晓墨很急躁，对这样优游的态度不甚满意，“我必须要现在就决定，我的档案在学校里，他们会保存一年，但是年底前签不到北京户口，就只能找外地的工作。”

许繁华诧异地看着她：“你要户口干什么？学生气！那东西没用的，我是北京户口，可我觉得没什么用，除了买房子时候用?一次，再就没用了。现在据说买房子也不用了，以后说不定连户籍制度都会取消了，时代发展这么快……”

林晓墨很气馁，细细跟他讲：“不是的，肯定是有用的，在学校的时候，拿的都是北京身份证，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外地的，可是今后，没有户口的话，会感觉到这个城市对你的排斥，比如，要去办暂住证，要担心被查身份，将来即使买了自己的房子，孩子也要送到外地读书。再说，在学校里呆了7年还拿不到户口，感觉自己白念了这个书……”

许繁华挠头了一番，说：“我去找他们安排一下，看能否给你弄个户口。还有，你去见一下HR经理和客户总监，如无异常，我安排你明天过来上班。”

晚上八点她才回到学校，两个定下来教中学的八婆和一个定下来教职高的八婆得知林晓墨也终于找了份工，纷纷过来问她干些什么，林晓墨形容了一番见工经历，说这工作听起来仿佛不怎么样，并且尚不知道到底干些什么；八婆们纷纷说，经晓墨的外貌描述，她们都回想起，曾见到过“许总”在校园中与飞鸟在一起，是个不错的品位男；林晓墨诧异道，怎么我竟从没见过，而且那人真的很有病，虽然很聪明人也不错；八婆们说：哎哟，这么说岂不是和你很搭？林晓墨道，当然当然，就像我和飞鸟一贯很搭；八婆们说：鼓励办公室恋情，争取从速嫁给富贵有为男上司。林晓墨捶胸顿足吐血申诉：我与你们3个八婆何怨何仇，竟愿我日后嫁给有秃斑的中年男，不如现在就去死好了。

洗洗睡了并昏睡如牛，直到六点半的闹表催她起床——恁是起得这么早，林晓墨还很担心迟到，她小跑着挤上公交车，死命赶往耀威大厦，经过早高峰的殊死挣扎，终于提前一个小时赶到。门都没有开，直等了很久，才看见陆续有红男绿女前来上班。进门后她坐在前台旁的咖啡座边，探头探脑地看办公室的陈设：办公大厅周围一圈都是玻璃隔起的单间，在许繁华办公室中她已经注意到了那种玻璃：就是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的那种。而这隔开的房间里面，有一间董事长办公室，一间总经理办公室，还有三间副总室，其余都是会议室——林晓墨对这样的玻璃深感愤怒，一定是种够BT的企业文化，体现了对人权的蔑视，让她后背拔凉。

前台小姐姐提前10分钟过来上班，她上前报上名号，前台便说已经知道了，把领她到自己的工位。林晓墨发现他们效率真高：桌上摆放着写有她名字和职位的工卡，从工卡上她得知：她属于K集团第一分部，职位是AE。对这两个词，目前她都不太懂。电脑上的outlook已经设置好，打开后，便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企业邮箱，信箱里躺着两封信，一封是欢迎使用outlook，另一封则是欢迎成为共和智力企业一员。就这么着，林晓墨突然间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公司”发生了关系。按照许繁华昨天的定义，这关系当不属于“公共关系”范畴。那会是什么关系呢，反正不是私人关系，那就随便什么关系好了。

横竖人生是荒诞的。

《谁能与共》 扎(1)

一天下来，林晓墨认识了跟她有工作关系的第一分部的所有人。这组全是男兵，林晓墨从小到大所在的文科班女生居多，还是第一次处在一群男同学的包围当中。这群男生包括昨天接待过她的客户总监张传，还有浓眉大眼的David，酷似裴勇俊的韩版帅哥小逊，腰弯得像虾米的大黄、河南人张三和四川人王二，还有长发飘飘星眼朦胧总是似睡非睡的李春——这让她较为安心，之前她对于“踏入社会”的想象是多元而复杂的，这些具体的人让她的脚又踏回到了地板上。

上午她被分配看上个月的剪报熟悉工作，很快到了中午，人们纷纷下楼吃饭。她左看右看，看到自己部门的人们都在座位上紧盯电脑一动不动，便又忍着肚饿等了一刻钟。终于等到张传站起来踱到她身边，对所有人宣称道：“中午我们不去食堂了，去吃湘菜，顺便庆祝一下部门来了新成员。”所有人均拍手叫好。

公司楼下是一条著名的商街，近年来国际奢侈品行业的发展使得连卡佛、美美等高尚百货连锁店纷纷在中国登陆，往往把第一站选在这里，使得这条街格外灯红酒绿，飘满了物欲的气息。他们去吃饭的地点正在某一新开的shoppingmall附近，因为唯一的女兵的到来，男生们显得比较高兴，在饭桌上，点菜之后，大黄称过去在与K集团的交流中因为少了一个女生而添了些麻烦，如今好了，“有了美女就会方便沟通”。“什么文部长，什么张次长，都喜欢女生，因为共和智力全体都是男的，所以吃了多少亏。”河南人张三煞有介事地说。林晓墨报之以茫然的笑意。李春用手拂去额前的长发（倘不如此，他就很像《聊斋》里的无脸鬼），从头发中弄出条暂时的缝儿露出他的脸，抬头道：“你以为有了美女就能跟大拙相比？你能引进一个日本人么？”王二嘻嘻笑道：“聊胜于无嘛。”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白辣椒炒鸡胗，林晓墨拿起筷子正要吃，突觉不对劲，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眼睛直看着她。林晓墨硬着头皮吃了一口，便听到所有人大声说：“你犯规了，请我们喝可乐！”

“什么什么？”

“我们部门的规矩，”大黄解释给她，“必须要上来第二道菜和米饭之后才允许动筷子，否则犯规，要买可乐请全部门的人喝。”

“不知者不怪。”张三道。

“下不为例，以后你就记住了。”David道。

“之所以这样，”小逊慢条斯理地说，“是因为我们部门全都是男生，如果第一道菜上来就吃，用不了1分钟就只剩下盘子底了，如果有人来得晚，就会吃不到第一道菜。”

“这样啊。”林晓墨道，“很人性的规矩，那我请你们喝可乐好了。”

“如果你请，我们当然不拒绝。”四川人王二喜笑颜开地说。

下午，他们决定马上着手展开对林晓墨的专业培训，请手头事情不多的同事为她讲解日常工作流程和一切背景知识，以便让她迅速熟悉K集团的工作。

“知道K集团吗？”走廊尽头的那间虽然小但是阳光明媚的会议室里，第一个上阵给她培训的是浓眉大眼的David，他站在写字板前，对她说。

“知道，我吃过它生产的方便面和酸奶……”林晓墨觉得刚开始上班要表现出对一切人的尊敬，因此谦虚有礼地说。

“错！你像很多中国人一样，把K集团当成造方便面的企业了。事实上，K集团旗下方便面和巧克力、酸奶、啤酒这些快销品是以K命名的，所以知名度广，但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K集团的业务遍及产业链的上游和下游，并且密布食品、电子、化学、医药、建材、艺术品甚至军火！”David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K，回过头，看林晓墨忙不迭地点头。

“你可以到网上搜寻一下K集团的资料。”河南人张三善意地提醒道。

“K集团在500强之中名列前几名，跟它的‘垂直整合’策略是分不开的，你知道什么是垂直整合吗？”David又目光炯炯地问，生怕辜负自己的一双大眼。林晓墨赶紧摇头不迭。

“比如说，你拥有南美最大面积的咖啡种植园，同时，你也是一家很大的咖啡生产商，那么，你在卖原料的时候，可以选择卖给自己，也可以选择卖给别人；在生产的时候，可以选择购进自己的咖啡原料，也可以选择更便宜的供货商——而把自己生产的原料卖给自己这种行为，就是垂直整合！”林晓墨抬眼看时，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David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写。

《谁能与共》 扎(2)

David的身影和语言逐渐朦胧了起来……林晓墨再次睁开眼时，发现David还在白板上写字，正打算转过头来，林晓墨赶紧睁大眼睛，挺过他回头的一瞬，便再度陷入瞌睡——她觉得自己眼皮有万斤重，除非用棍撑着，否则万无不合上之理。这样的一对一授课也会睡着，林晓墨内心抱歉得紧，可她实在很难不睡，恐怕跟早上起得太早有关。天知道，7年来，文科生林晓墨把所有的选修课都放在下午，并且很难早上第一节课出勤——她是非得十点不起床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强撑着在David回头的瞬间努力睁开眼睛。这让她想起几年来唯一一次上课打瞌睡，是听了飞鸟的建议，选修《成唯识论》的那次。在所有佛经里面，恐怕玄奘写的这部是最高深难懂的，印度人的难懂是在名词太多成千上万再加上翻译的多义，让人难以辨析，玄奘却是理论艰深曲折让人千回百转。《成唯识论》让林晓墨打了退堂鼓，从此放弃跟飞鸟一起研读佛经，她以为，可能艰涩的理论的确是男性的专长，她不如转做略为感性些的学问好了，好在哲学里面也有这一类型……

“但我觉得你好像并不中意西蒙娜&#8226;波伏瓦……”坐在旁边的飞鸟凑近她，仿佛怕打扰她的清梦，在她耳边轻轻说。

“那个是自然。”林晓墨微微笑着说。但她猛然醒了，发现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林晓墨红了脸，顿时睡意全无。她跑到工位前找那些人，发现大家都在忙忙碌碌。等了半天，也没有谁搭理她。她正讪讪地到桌子前坐着，对面四川人王二腾地站了起来，提醒她收一下邮件，把他发给她的几篇文章写出英文摘要。这个活还不难，林晓墨赶紧着手做了起来。那是几篇关于K集团手机即将登陆中国的文章，文中提及K手机在韩国和欧美拥有大批拥趸者的状况，和K集团在通讯方面的成就。她用了一两个小时，分别写了一两百字的摘要，自己通读一遍，还甚觉满意。

快下班时，张传拍了下她的桌子，让她跟他来一趟。林晓墨瞬间心虚起来，她猜想一定是David讲自己在“培训”时睡着的事告诉了张传，打算赶紧解释一番自己起得过早实在不是故意的云云。她跟在张传后面走到一间小咖啡室，两人坐下后，张传果然说：“昨天没睡好吧？”

“其实是，早上起得太早了……”

“这很正常，第一天上班，确实跟学生的时候节奏不是太一样，希望你很快适应这些。”张传很体谅地说，但是他马上话锋一转，“不过，据我对你的观察，我觉得你这人太不自信了，希望你今后能多一点自信。”

林晓墨猛抬眼看着方面大耳的张传，张传迎着她的目光略觉尴尬，为了掩饰这一丁点心虚，赶紧提高音量，“你没觉得自己总是对自己的意见不是很肯定么？这一点你得多跟David学习，David在什么时候都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你看他说话，光声音来说就比你大好几个音量。”

“这……”林晓墨简直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不出来吧？David比你还小一岁，但他看起来已经非常职业，因为他已经工作两年了，希望以后你能多向他学习。当然了，我能理解，在学校里呆的时间太长的女生，沟通起来肯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没关系，慢慢的有人还是能适应这个环境的。总有一个开始的过程对吧？毕竟，你不能一辈子呆在学校里。”张传做语重心长状。

林晓墨的脸孔难看起来，她觉得，在他看来，就因为念了个研究生，就成了需要被他挽救的失足青年似的。她硬梆梆地回了一句：“多谢您好意，正如你说，得需要一个过程，没准我还适应不了你们这儿的秩序呢。”

“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张传大度地说，“人就没有适应不了的环境，只是没被逼到一定的程度。我相信你会是有潜力的。”

从东四十条到颐和园路，只是北京地图上的一条线段，在林晓墨看来，却好似冰火两重天。晚上接近9点的光景，她才回到宿舍——还有一个月左右，她就得搬离这里了。到时候住到哪里去，还真说不好。但后事莫提，当她打开房门，看见一干女众热闹且欢欣地填满屋子的情形，还是非常之安慰的。甚至，想起即将跟这另外三个八婆从此分开不见面，心里还有隐隐的难受：至少，她们当中不会有人冒出“要让自己适应社会”这样的鬼话，如果有人这么说，另外几人肯定觉得她病得不轻，是弄点退烧药给她吃吃的时候了。

“是新人总会被扎的嘛。”李唐很睿智地讲。

“第一天就被扎，也太说不过去了。”刘冰倩很义愤，“至少要慢慢扎，慢慢来。”

“人家也不一定就意图在扎我……”林晓墨受到了这样温暖的安慰，鼻孔有点发酸，“人家自己是很相信他说的话的，人家就是那么想的，他就觉得我是学校里出来的，我也果然就是学校里的，25岁的大龄新进员?。大批人意图鄙视我，几次三番，就是这个道理。”

“为什么！”许爱静十分不平，“理科生念书到30岁，念完博士，除了技术什么都不懂，很白痴很白痴，人家一样找到高薪的工作，做工程师，也没人说他们不好。文科生只是多念了3年，就成了被剩下不要的。”

林晓墨想，如果现在自己说是因为我们处在拜金的商业时代到处物欲横流人们仅以金钱为图腾古老的哲学和文学都被践踏脚底视若无物弃若敝履云云，也太愤青太学生气了，不要说别人，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笑。所以她只好不说，好在李唐轻轻说话了，

《谁能与共》 扎(3)

“事情总归就是这样，就看你怎么看了。新人嘛，被扎一下没什么了不起，即使你不是哲学系的，不是大龄毕业生，他想扎你一样要扎。所以，别管那么多，时间长了自然见分晓。”

“谁说不是呢！”林晓墨猛拍了一下枕头。

“晓墨，今天有个人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上班去了，他很关心问你在哪上班，我说耀威大厦。”刘冰倩突然想起来一桩事。

“谁啊？”林晓墨问。

“他说他叫何威利。”

“噢。”

下面再无反应了。刘冰倩等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他对你真的挺好的。你上回骂人家，人家也没做错什么，结果，人家还来找你。今天他还抓着我聊了会儿，问这问那的，对你的事特感兴趣。看来，有点贼心不死的意思。不过，他说，他还有一个月就出国了。你知道他要去哪吗？好像是伦敦大学商学院。他不是GRE很高吗？怎么不去美国呢？要不你考虑考虑……林晓墨你在听吗？你是不是睡着啦？”

刘冰倩登梯子上去，趴在林晓墨脸上看了几秒钟，鉴定完毕，得出结论说：“睡着了。”

秋刀鱼之味

下班之前他们占领了大会议室，在进行一场严肃而重大的讨论，尽管不时有人因为要做完日常事情或者接客户电话而进进出出。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给K集团即将登陆中国的手机子品牌命名。

其实，这款手机在国外已经有它的名字，叫Kool手机，但K集团的人嫌这名字不响亮，让PR公司和广告公司给他们取一个中文名字。在“韩式思维”看来，他们的产品要打入中国市场就一定得有个中文名，这样才够“本土化”。任务布置下来多时了，一展眼又到了周五，而星期一就要去他们那开会决定这件事，PR公司一向忙，本周更是忙得不轻，因此腾不出功夫来想这件事。眼下火烧眉毛，张传下令：下午一定得给他们想出几个拿得出手的，星期一好交差，否则不许离开会议室，不许下班。

“还没开完会？都七点了。”有人探头探脑地进来问。

“早着呢！”王二不耐烦地说，“别等我了，你先回去吧。”

“在想什么呢！”那人踱进来，好奇地看着白板上写满的字。

酷乐、酷儿、冰酷、冷酷、仙境……

“你们是在给K集团的冰红茶起名字吗？”

“什么冰红茶，手机！”王二怒叫道，“手机子品牌的名字！老兄，要么拜托你给想一个吧！”

那人立即举起双手：“我不，我先走，还不行吗？”

那人消失后，王二余怒未消，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一肚子怒气，“想什么子品牌名字！是我们干的活吗？找专门的brandnaming公司好了！真不知道K集团怎么想的，公关公司就是什么都做的意思吗？”

“哪这么多废话，有就赶紧想一个。大拙不也一样得想吗？”张传面无表情地说。

“别跟我提大拙！”王二道，“一提我就来气。我家这次买电器，一件日货都没有！我都想把东芝笔记本扔到垃圾堆里去。”

“据我所知，日本人也不买日货，小野不是成天标榜吗？她用的全套家电，手上戴的表，冰箱里所有吃的喝的，都是K集团的产品。她用的手机前几年就是从欧洲买的Kool，只要是K集团有的，她就不买别的牌子。”David说。

“那是因为K集团是她的客户！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买得起。K集团的东西，那可真是不一般的贵。”河南人张三道。

“赶紧赶紧，想名字。我提供一个：可可。”小逊道。

王二正喝林晓墨提供的奖品可乐，差点喷到桌子上：“行不行啊老大！可可手机，手机是什么？电子产品！可可是什么？食品！人们希望手机性能要好，外观时尚，还要能拍照摄像上网，功能越强大越好。你的‘可可’说明了什么？它跟K手机唯一的联系就是发音有一点、一点点接近，但是不能给人任何一点功能或者外观方面的暗示！说点有建设性的，拜托！”

“新来的同学怎么看？”张传问。

“其实用食品命名也不错。”林晓墨说，“比如巧克力、花生、棒棒糖、芒果。有什么不好？那个所谓的iPod不就也叫苹果吗？”

《谁能与共》 扎(4)

“同志，又不是开超市，要那么多食品干嘛？”张传的声音缺乏感情色彩，他大概就是那种典型的Q大男生，一向以极端理性著称，“当然，你刚来，还没有完全明白我们干的是什么。今后K集团在中国的所有手机都叫得这个名字，所以不能很轻率。不能让客户觉得我们不负责任，随便拿一个名字糊弄他们。况且，K集团的手机价格都会在3K以上，属于高端品牌，子品牌的命名要体现高端感。”

林晓墨不晓得该诚恳表示接受还是表现“自信”，只好不置可否。好在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

沉默有时，张传发话了：“没有更好的建议了吗？我看这样吧，在现有的命名当中挑几个还可以的，我看‘仙境’和‘传奇’勉强可以用，韩国网游在年轻人当中深入人心，所以我们可以跟他们建议具有网游感的名称。不过，这两个名称都不够‘硬’，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一个子品牌。我们不如主要建议他们沿用Kool子品牌的名称，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以K打头，让人联想起K集团，寓意也很年轻化。你们看呢？”

众人一致鼓掌通过。

林晓墨走到耀威一层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5分9点。她还可以去坐地铁，然后赶末班公共汽车回学校。走之前，王二等人曾让她等一等再走：公司有规定，9点半以后下班打车可以报销。但林晓墨没听他们的：从这里回学校打车费要接近百元，她可不想月底没饭吃。她刚出了大门，想往地铁走，却听见手机在响。

是许繁华的电话。突觉心尖小小地向上跳跃了一下，赶紧去接。

“你要回学校？”

“是。”

“这两天工作得怎样？”

“还好了。”

“没吃晚饭？”

“好像是。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我还在办公室，看见你们部门的人都没走呢，我们要一起吃饭，你来不来？”

林晓墨怎么好说不来。

除了小逊要赶紧回家陪老婆，其余的人都跟着许繁华去了附近的味千拉面。进门的时候林晓墨偷眼看王二，他并没有因为是日本人的店而退缩，前进的步伐十分的坚定。坐下，一人要了一碗软骨面，外加公共的蟹柳蔬菜沙拉和串烧鳗鱼，各两份。他们坐味千相邻的两张桌子，好在现在人还算少。林晓墨正对面是张传，身边是许繁华，斜对着大黄，David和张三、王二坐到了另一张桌子。

“怎么没看见李春？”许繁华问。

“李春请假了。”张传说。

“最忙的时候！”王二道，“还有人请假，李春又不来，活谁干啊？还不都是这些人的事，再加上想那个子品牌，烦都烦死了。”

“星期一上午10点例会，不要迟到。”许繁华叮嘱道。

“我已经跟他们强调多次了。”张传道，“再说一遍，现在客户对我们的迟到已经很有意见，今后千万不能迟到。”

“其实，城铁也不靠谱。”王二说，“虽然时间是一定的，可是挤不上去啊！最多的一次，连等了六趟！当初在通州买房子的时候，都说是离八通线近可以坐城铁上班。结果怎么样？每天挤得抓不到扶手，也不用抓，反正也倒不了，个子小的女生，一路上脚沾不着地的情况都有。”

面和沙拉等一股脑都上来了，就只能听见呼哧呼哧吃面的声音。

“新来的同事都熟悉了吗？”许繁华问张传。

“还不错，K1的特点就是非常好融入，气氛一贯和谐。”张传道。

“我们就缺女生！”大黄道，“不是一般的缺，而是稀缺！就因为我们没女生，客户总觉得怎么样虐我们都不要紧。共和智力的K1就是经打经摔。”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张三在那头嚷嚷道，引起了几个人的窃笑。

风卷残云的作风还是没改，连林晓墨也被沾染上了。她是真的饿了。一瞬间之后桌面上就只剩下了空碗空盘子，张三王二等纷纷抹嘴唇走人，临走对许繁华说：“星期一见啊谢谢许总招待。”

张传问林晓墨：“你还住学校吧？怎么回去？”

“我坐地铁。”林晓墨道。

“要不捎你一段路吧？”张传道。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林晓墨说。

张传这桌人一起起身向外面走，走到门口，林晓墨跟他们道了别，向地铁走过去。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

《谁能与共》 扎(5)

你在路边等我，我送你回去吧。”许繁华的声音。

“不用。真的不用。”林晓墨赶紧客气。

“两分钟。”许繁华已经把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回公司打完卡后出来坐地铁的张三和王二恰好看见了林晓墨钻进黑色帕萨特打开的车门的一幕，口舌间禁不住啧啧有声。

“我说他为什么请我们吃饭！那么多次加班也没见请过。原来我们还是沾了新来的光……”

“才来3天！又一个朱凯特……”

“他可真是有手段。佩服佩服。”

“可不是，许繁华是谁？老江湖、老男人了。”

临近毕业，学校里的毕业生们又发了疯。他们有的通宵不睡，有的借酒浇愁，有的得空就三五成群绕着宿舍楼边跑边大喊大叫，有的抓紧时间搞黄昏恋。BBS毕业生版上，还有人提议裸奔，只是响应者很少，更缺乏亲身实践者。不过，据林晓墨观察，毕业的氛围在本科生当中更浓烈些，在研究生中，顶多是一个用来找人喝酒的题目——他们已经从大学毕业过一次了，见怪不怪。

林晓墨穿过那些愤慨激昂青春洋溢精力无限的人群回宿舍里，想起自己本科毕业时的心情：那时突然袭来的悲伤主要来自于感到错过了人生中一些重大的事情。从18岁到22岁之间，本应该发生很多事的，可是就这样没声没息、平淡如水、三点一线地过去了。小时候读过的话本小说里的英雄美人，男的顶好是20岁，女孩子顶好是16岁，19岁女主人公的故事让人读来都不免心头起皱，从来没听说过谁有22岁这么大的：22岁已经是迟暮的美人了。可那时的林晓墨，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一个。

那个时候，她就是这么着忧伤地想来想去，想着自己怎么就这么老了。本来设想过会在豆蔻年华发生的事，一件也不曾发生。一边慨叹人生苦短，一面又觉日子莫名其妙漫长得要命。那时候谁和她谈恋爱，谁就是她的救世主。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女人要“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男的又为什么要“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在好的光景没有恋爱，轮到不好的时候，后悔也晚了。年轻的时候，只有恋爱，才不算是浪费时间。

“夜冷去麦当劳。”

这句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毛宇的身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结成的网，突然间裹紧了林晓墨的整颗心脏。她的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酸得厉害，必须深深呼吸，才能够暂缓心底里抽紧的那一刻疼痛。

这天晚上林晓墨找各种事情来做，扯住所有人瞎聊天，以避免自己打电话给他。12点钟她上床了，但是12点半，她又在到处摸索手机。她迅速地按着那几个键，赶在自己后悔之前把它拨通。

“晓墨？还没有睡吗？”

她没有马上说话，电话里又在问：“喂？晓墨？”

“嗯。那个，我要毕业了。”

“那么快，你都毕业了。是3年吗？我怎么觉得你昨天才刚入学。”

“我还觉得你昨天才上幼儿园呢。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呸。林小朋友，小心不要尿到脚。”

“半夜不睡，在干什么坏事？倒卖军火？炸拉登？梦游？”

“你发烧了？是你给我打电话，我已经睡了。”

“噢。的确是。你为什么不给我打？”

“正打呢。被你吵醒以后发现是在做梦。”

“真的假的？”

“……”

“你就骗我吧。会有报应的。”

“肯定会有的。有一天你再也不突然给我来电话了，我才发现活着没啥意义，到时候肯定要自暴自弃的。我就去找一个蛋糕把自己撑死，找一个游戏把自己玩死，找一个美女把自己电死。”

“胡说。好了，你睡觉吧。”

林晓墨不给对方1秒钟机会就把电话挂了，随即关了机，这才感到睡意浓浓地袭来。只要有一分钟时间她就能进入梦乡，但就在这1分钟之内，有个东西砸到了她的脑袋。拿起一看，是刘冰倩的宜家小熊。

“林晓墨，你又半夜鸡叫。”对面床上，一团粉色毛巾被中半隐半现的那个物体正是刘冰倩，幽幽的声音来自那里。

“死八婆。连这也管，还让不让人谈恋爱了！”黑暗中，一个暗影掠过女生宿舍314楼301的上空，倏忽无形而又来去无踪。神秘！诡异！不可思议的快！

——还是那个小熊。

《谁能与共》 JY与FF

第四章JY与FF的中国革命史

JY=精英，FF则是对“FQ（愤青）”的昵称。两者之间如何划分？当然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了。但究竟是年入30万可被归为JY呢，还是年入100万，这个……到现在为止研究机构还木有得到什么定论。

虽然是两个分类不明晰的网络概念，但一直以来，在这两类人群之间存在长期而复杂的斗争。JY人数较少，占用社会资源较多；FF人数较多，占用社会资源较少，因此，大可以把两者之间的斗争归入阶级斗争的范畴。但由于年年都有无数FF经由不懈努力跨入JY的行列，加上二者共同浪迹于CBD，“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之间形成了“斗争中有合作，在合作中互相斗争”的崭新阶级斗争特点。有人甚至将其并称为“左愤”“右愤”，宣称“左愤认为自己有一颗赤诚的红心，右愤认为自己有一个无双的大脑”“左愤喜欢谈民族大义和爱国情操，右愤喜欢谈普世价值和民主自由”等等，是一种混淆阶级属性、试图掩盖阶级矛盾的极其错误的看法。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因此，作为社会进步势力的FF们常常要团结起来，打倒少数骑在FF头上拉屎的JY。

也正是因此，作为社会光鲜阶层的JY们假如在网络上亮明自己的身份，势必在FF当中引起轩然大波。尽管后者可能在办公室被前者教训得跟孙子似的，但在网络上，势必反其道而行之，把前者教训得跟孙子似的。咱们人多力量大嘛。所以，不是脑残到了极点的JY，即使不在网络方面冒充FF，也断不敢亮出自己的JY身份或空空荡荡……

《谁能与共》 他乡遇故知

才9点半，共和智力K1的人齐刷刷的都到了——三令五申不许迟到带来了强大的动力，令这群人在上班路上跑得贼快，但更重要也是本质性的原因则是：张传下令这天早上不必到公司刷卡，直接来大拙上班就是了。9点半上班比起9点上班，已经晚了半个钟头，难怪这群人早到得如此从容。

会议室里有人在开早会（生活习惯问题，每日三会跟每日三餐一样必要），大拙的人赶紧给他们找了间咖啡室坐着，还每人都给倒上了水。林晓墨闲着没事拿了本杂志翻着看（这间恐怕是他们的人开动脑筋想创意时候呆的地方，因此到处都是创意杂志，还大多是外版的），很快便看得津津有味。

“看什么呢？”王二在旁边没事干，便问她。

林晓墨翻着手中的杂志让他看，猜是什么东西的广告。王二接过来，看见上面是间手术室，看得见医生的背影和护士手中的刀刀剪剪，孕妇的腿被架在产床上，但看不到她的脸，唯一看得到的是她脚上穿的高跟鞋。便没意思地丢给林晓墨，说：“高跟鞋的广告呗。一方面，这么细的跟能承受一个孕妇的重量，说明品质的保证；另一方面，孕妇上产床都舍不得脱下来，说明是她的心爱之物，这鞋子得够漂亮。”

林晓墨由衷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

王二道：“这广告很普通，这样的广告我见得多了。”

林晓墨心里想：“这还不谦虚上了。”可王二不是她宿舍的那几个八婆，所以她也就没说出来。

正在这嘀咕着呢，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她耳朵，林晓墨惊诧地抬头，发现从门外闪进一人，把包“哐当”往桌上一搁，就在她对面坐下了，一面还回头对领她进来的大拙公司秦经理说：“那我就在这等会儿！”

“啊，姚贝贝……”林晓墨不期然在这儿瞧见个认识的人，就是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接着朦胧想起好像K集团曾经在P大毕业生中间招聘来着，一共才只有10来个名额，她还记得，其中只有一个名额是专门针对文科生的，难道招到的就是姚贝贝？

姚贝贝已经回转头来，接着瞧见了她对面的林晓墨——那叫一个尴尬！

曾有人做过调查，叫你最尴尬的人是谁？所有人的结论几乎都是：那种半认识半不认识的。从来没说过话的对门邻居啦，早上等车老碰见的南瓜脸啦，隔壁班又跟你家住一个院的无名男生啊，之类的这些。是打招呼呢，还是不打招呼呢？是装认识呢，还是装不认识呢？这是个问题。姚贝贝这会儿看见的，可不就是这么一张以前成天能看见的脸，而且还能叫得上名字，她们住斜对门宿舍，用同一个水房，就是没怎么说过话而已……

怎么办？装不认识？她姚贝贝可不是这样的。谁也看不出她那一瞬间的尴尬来，她早就痛快地喊上了：“林晓墨！真巧。你什么时候进大拙的？跟这儿碰见个同学！真没想到。刚来吧？撞一块儿了！”

林晓墨瞪着她水汪汪亮晶晶无知的大眼睛，微笑说：“姚贝贝，你在K集团啊？我不在大拙，我是共和智力的。”

这下姚贝贝有点想不到。刚开始她以为林晓墨进了大拙，公司虽然不如她并且是她的乙方，好歹也是一知名跨国外企；可林进的居然是赤裸裸血淋淋一头扎进去深不见底的民营企业，可见她们虽然在不久之前还同在P大念研究生儿看起来肩膀头一边儿齐，现在已经小分出一个三六九等了。社会规则是多么冷酷无情啊……姚贝贝想起她爸对她说过的话：不要看现在都是同学，十年后差别大着呢！不过，这番心理也就是在她心里活动了一番而已，她接着说：“噢，我还以为你是大拙的呢。那你们过来开会？我们也开会，咱们开的是一个会。都在这等等吧。他们会议室还没腾出来。”

正说着话，David给姚贝贝端来了杯水，姚贝贝说了声“谢谢”，又叫住他说：“你去看看，这都几点了，怎么还让我们等着啊？”

大拙的秦经理从外面进来，回应她说：“等着吧。现在是快10点，文部长在里面开另外一个会，是关于日化产品的，这个会不开完，我们通讯这边的没法进去。就算腾出了会议室，也腾不出文部长啊。”

说着，朴明花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听见姚贝贝在说：“瞧瞧，这一屋子人！我看，咱们这些人自个儿把会开完自个儿走了得了！”她把手放在姚贝贝肩膀上：“贝贝，又想什么坏主意呢？”姚贝贝回头看见她，“哎唷”了一声便扑倒在她身上，把两只拳头巴上她的肩膀儿：“姐姐，你可算来了。”

这世界上就只天津人和韩国人爱叫人姐姐，整个K集团是韩国文化，新人得赶着老人叫姐姐，虽然没听见哪个叫“哥哥”的，但现有的女性一律都是“姐姐”。这文化也传染了共和智力，因此David赶着姚贝贝叫姚姐姐——自从他知道姚贝贝比他大那么几个月之后。至于朴姐姐?姐姐之类，更不必提。

“我是从公司来，还想着叫你一块来呢，没看见你。说，是不是没去公司直接来这儿了？”朴明花连开玩笑都语气温婉。

“姐，人家发了一周末烧呢。”

“是吗，又上哪去玩疯了，着了凉？”

“我是因为你布置给我的作业太多了，写不完，连夜写啊写啊，最后给写烧了。”姚贝贝说。

“姚姐姐也得写作业啊？”David说，“早说啊，别把自己累着，有啥要写的，我帮你写不就完了吗？”

这边说的热闹，秦经理和王二那边也热火朝天起来。他俩发现对方一个住天通苑，一个住通州，很有共同语言，正交流挤城铁以及房奴心得。林晓墨见没人同她说话，也就把手中的杂志从头翻到尾，一直等到张传那张苦瓜脸在门口露面，通知大家赶紧去会议室准备。

一行人也就鱼贯而出了。

《谁能与共》 从天而降的糖(1)

这些人进来的时候，文部长、张次长、小野、许繁华等人早就坐在会议室里面了。投影仪上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PPT，标题是：K集团女性特殊护理用品市场推广策略，显而易见，是负责K集团日化产品的另一PR公司的方案，也就是说，K集团的PR被分拆给若干国内公司，而广告方面则是大拙独家代理。

K集团花在广告上面的钱一向比PR多很多，有时是PR的10倍；而他们在共和智力一家PR公司花的钱是每年两千万左右……王二赶紧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大概是多少钱，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惊疑之际难免魂飞魄散的数字。

林晓墨跟在王二后头找位子坐了，从包里掏出本本和笔，做出准备认真倾听会议的模样。她注意到对面许繁华身边坐着光鲜的一男一女，那男人帅得令人倒吸一口冷气，女人也是个大美人，只是看上去有一股冰山似的气焰——冰箱！林晓墨瞬间就想好了这一男一女的绰号，觉得这俩人气质神似，共同在一起唧唧咕咕说着外语（林晓墨只能听懂英文和少许法语），二人世界似的不可开交，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干活。

本来略有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林晓墨赶紧抬头看，发现“冰箱女”站了起来，脸上笑盈盈的，手里捏着一支幻灯笔，小红点在对面白板上漫无目的地转。

“都到齐了吧？Kevin说，今天上午的会议比较密集，所以大家要提高效率，尽快让我们的讨论有实质性的收获。会议的主要任务是关于K集团手机子品牌的命名，我先代表大拙来讲我们的意见。”

“下手真快！直奔主题！”王二悄悄跟林晓墨嘀咕了一句。

“我们想了很久。一直到昨天夜里，还没有什么让人都信服的结论。今天早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拿出来跟大家讨论。”小野走到白板面前，用笔写下一个大大的Kool。

“我们为什么要另起炉灶，起一个中文子品牌的名称？要知道，在Kool上面，K集团已经投入上亿美元的推广费用，用了10个月时间来提升品牌声誉；而重新打造一个子品牌，则意味着把所有的工作再重新来过一遍。Kool在欧洲，在北美，已经成为了让年轻新势力耳熟能详的手机品牌，我们对Kool应该有足够的信心。”

“想到一块去了！”王二道，“真不巧，被她抢了先，这个应该由我们先提出来。”

“为什么有人在说话？”“冰箱男”突然发话了，“我听到有人在不停地说话，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王二兔子似的一动不动，就两只耳朵抖了抖，会议室里又重新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文部长的眼睛怀疑地往这边扫了扫，才又重新开腔：“小野，你继续说你的意见。你是说，不需要有子品牌的命名对吗？”

“对。”

“那我们为什么要开这个会议呢？韩国总部那边也用了不少时间来决策这件事，我们要讨论的并不是要不要有子品牌的问题，而是子品牌命名的问题。”文部长说。

“我的意思是：Kool就是子品牌的名称，这几个字，清晰，直接，所有的中国人都能够领会它的意思。在此基础上，我们要给这一系列的手机起一个小名儿，这才是我们真正要考虑的。中国人的习惯，”小野的眼睛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所有东西都要有一个小名儿。小名，就是昵称的意思，它会在消费者心中建立对产品的感情。”

“你的意思是？”

“我们第一系列进入中国的这批手机，叫‘糖’。”

会议室里再也按不住地乱了起来。这一瞬间很多人都很想说话，大家纷纷摆出交头接耳状。王二也就趁乱对林晓墨说：“她一个日本人，知道什么中国人的习惯！”

“她是日本人啊？”林晓墨大为好奇。

“对啊。她就是小野直子。”

“那个男的，也是日本人吗？”林晓墨问。

“你是说文部长？那个是韩国人！K集团的！朴明花姚贝贝她们的老大！”王二发现他没法搭理林晓墨，她实在太傻了。

文部长让会议室安静下来，问小野：“你是说，糖？请问是什么意思？”

“主要基于三方面的理由。第一，K集团目前在国内最深入人心的产品，是食品。K是作为一个食品企业首先进入中国的。K集团的小盒糖果进入中国市场后，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甚至改变了年轻人的生活态度，使这些本来渐渐远离口唇时代、一天天长大的青年人重新回到了糖果的包围中，就像可口可乐改变了几代人的口味一样。对于K集团的糖果喂养大的年轻人来说，K糖是一种文化。”小野顿了下，接着说：

“第二，在对目前中国市场手机品牌的调查中，我们发现，几乎所有的厂商的着眼点都在功能或者外观方面，他们给手机的命名——假如除了主品牌外还有其他的命名的话——也都是在强调手机的外观或者功能，如Nokia和MOTO的一系列命名。并没有任何一款手机，以食品的名字命名。以食品命名，事实上，是在强调一种情感。”

“你所说的情感，跟手机，跟K糖这些之间，它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文部长似乎没听太明白。

“跟K糖建立了情感的年轻人会选择K集团的‘糖’手机。”小野微笑道。

“我反对。”恐怕会议室里意欲反对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但第一个反对的声音是从姚贝贝那里发出来的，“K集团在500强当中排前50名，我们的产品囊括很多个领域，食品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并不是最重要的一块。况且，K集团的食品在中国影响确实太大，跟K集团在其他国家造成的品牌印象并不完全一致，在很多国家，提起K集团，更多意味着电子和日化产品。我们正要扭转中国消费者的这种错误的品牌印象，这次手机产品的引入，就是为了让他们改变对K集团原有的看法，怎么可以再给手机命名为食品的名字呢？”

“明花，你怎么看？”文部长问。

《谁能与共》 从天而降的糖(2)

“我觉得，姚贝贝的看法也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想法，关于手机子品牌的命名，的确需要更加细致的考虑。”朴明花言辞温和但立场明确。

文部长道：“小野，你的第三个理由还没有说完，等你说完之后，我们再进行表决吧。”

“好的。”小野不动生色，语气平静如初，“我们不给整个子品牌命名，而是针对几款手机命名，就是为了形成K集团手机的品牌风格，在中国市场打造强烈的品牌印象。年轻的消费者喜新厌旧，从来不知道忠贞为何物，接受感官刺激，在冲动的驱使下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恐怕不是所有年轻人都这样吧？”姚贝贝仍在发难，“大部分年轻人的精神是正常的！”

她可真是辣妹一枚。

可是这难不倒小野。“在对手机类产品的消费者调查中，显示在手机的更换频率方面，有83.3%的用户平均1年到2年就会更换一部手机，只有9.7%的用户则会续使用一部手机达3年至5年；而用户更换手机的原因当中，比例最高的是追求时尚，约占总量的53.6%，而在16到28岁之间的年轻人当中，这个比率则高达86.7%。这些先期调研，早在5个月前，我们就已经着手在做，截止到上个月，共收集了3368份数据。”

姚贝贝似乎觉得小野偷换了概念，但被这么多数据兜头袭来，一下子还不知道说什么好。小野已经又在说了：“但在这样高的手机更换频率基础上，我们还发现一条重要的规律，那就是，40%以上的用户在更换手机时忠于原品牌，这就意味着，对于K集团这样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后来者来说，是一场在其他品牌那里抢夺占有率的战争。这是一场硬仗，我们必须发奇兵制胜。

“短时间内以轰动性的效应来急速提升市场占有率，再通过维持和占有率的成长扩大企业利润，是K集团手机出奇制胜的关键。K，糖，甜的手机，这些概念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可以被称作奇兵，接下来，我们会有一系列后续的跟进来完成对‘糖’手机和接下来的手机族群的打造，唤醒年轻人对手机里所蕴蓄的韩剧一般浪漫清新的感情。”

林晓墨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她觉得自己已经给这女人征服了。她觉得这“冰箱女”说得句句在理，想不出别人再拿什么反驳她。此刻会议室里十分安静，连姚贝贝都嘟着脸陷入沉思。文部长道：“共和有不同意见吗？”

……共和有不同意见吗？听起来好像小野的提案已经被通过了一样。且慢，共和自然有不同的意见。

“我们今天的提案跟小野有不谋而合之处，就是保留Kool的子品牌命名，本来还准备了长篇的推论来让大家接受这个观点，现在，我觉得小野的意见已经非常充分、非常具有说服力了，也是说出了我们的心声。我很赞同小野的观点。”许繁华说。张传紧张地看着他的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孰料没有下文了。

“就是说，共和也接受小野把新手机命名为‘糖’是吗？”文部长说。

张传按不住了：“共和的意思是，我们接受小野的意见，保留Kool的命名，因为这也本来就是我们提案的一部分内容。可是，对于几款手机分别命名的这种方式，我认为，不利于建设Kool手机品牌印象的完整性。共和建议子品牌使用如传奇、仙境这样的名字，对于年轻一代来说，他们熟悉韩国网游……”

“网游，你是说，游戏？”文部长说。

“对，传奇3、仙境都是韩国的游戏，在年轻人中有很大的势力。”张传语气十分之热切。

“游戏，这算什么呢？游戏公司最多只有几年历史，而K集团有超过100年的历史。”文部长说。

“这不是一个历史的问题，这是一种文化的现象……”张传想据理力争，但有点不知道怎么跟这韩国人说。

“文化吗？难道他们的文化，会比K集团的文化好吗？K集团拥有的产品用户数量是玩他们游戏的人的许多倍。”

不得不承认，这韩国人并不很傻。

静默。“那么我们来表决吧。有谁同意小野直子的意见？”

会议室里举起了一排手。大拙公司那边的手自然是一个不漏全举起来了，K这边也举起了不少，包括一向跟小野很要好的Alice等人，朴明花与姚贝贝都没有举手。有一个人的手举得很引人注目，那便是许繁华的手，于是，共和智力的人，包括林晓墨在内，不少也都追随他们的大头目举起了手，那些拿不准是追随大头目还是二头目的，有些在观望，想举不想举的，有些干脆就没举。比如说王二，就意见很坚决地没举手。

第二轮投票是反对票。一开始居然只有姚贝贝在举，共和智力的王二随之也把手高高举了起来。朴明花态度中立，两边都没举手；令多数人奇怪的是张传也没有举手反对。

赞成票加反对票的总票数少于人数，文部长自然?：“其他的人是什么意见呢？”

张传站起来说：“我虽然不完全赞成小野直子的提法，但是我想，在她想法的基础上加以完善，一定会有更好的答案，避免有可能产生的负面效果。”

文部长点头道：“那好，共和整理一份报告出来吧。”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1)

共和智力这一群人从大拙出来之后，分许繁华、张传两辆车坐。

“老大今天也太不给你面子了！他先举手，先说大拙是对的！自己人互相之间意见都不统一，让文部长他们怎么想？日本人又怎么想？”

张传不答王二的茬，只顾开车。

“就算他真觉得小野的那个对，也不应该那么早就表态！之前他明明知道我们的意见的，看方向不对就转入他们那边了。”

“不至于吧，”李春说，“老大有他自己的考虑。我们在客户那边本来就不香，不能再针锋相对地跟他们顶。”

“但人云亦云更不好！如果都按照他们说的办，共和智力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让客户觉得我们的存在都多余，他们就会更加不重视我们，到时候续约都是问题。”王二心忧天下地说。

张传说：“王二，你看看几点了？”

王二告诉他说：“12点15。”

张传说：“赶紧的，回去以后快速吃饭，还有一个大报告要写。”

于是大家瞬间都想起答应文部长的那个“补充报告”，一股愁云惨雾顿时拂面而来。

在许繁华这辆车上坐着的是林晓墨和David，还有大黄。David坐在副驾驶位置，手舞足蹈地对许繁华说：“什么今天早上刚刚想起来的，明明是早就准备好的，否则临时想起来的东西怎么会说那么多！在提案当中不体现，临时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让人拿什么去反驳她？我觉得姚贝贝说的很有道理，这话其实大家都想说，只是都不说，连朴姐姐都不敢说，那个文部长明明是倾向她的。姚贝贝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我从此对她刮目相看了。”

许繁华道：“平心而论，你觉得小野直子的提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David道，“那能怎么样？听起来好像振振有词，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噢！为什么呢？”

“那有什么为什么，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一开始听，全对，仔细一琢磨，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弄不好要把整个K集团的手机这块毁了。”David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有张传在那儿死顶着，客户和小野脸上都不会好看，您出面表示赞成，但我们到时候交我们自己的方案，没准他们回去一琢磨，还是我们的对！”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意思？”许繁华笑道。

“咳！跟了您这几年，这点儿还能不心领神会吗？张传也太倔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就是横竖看不惯小野。”

“晓墨怎么看？”许繁华道。

林晓墨没想到许繁华会问到她，便想了一想，答道：“我觉得小野直子的提案不错……”

话还没说完，David便叫起来：“不会吧你？”

许繁华道：“怎么个不错法呢？”

林晓墨说：“反正我已经被她说服了。其他还没有细想。”

David点头道：“在新手看来，什么都有道理，小野那套的确挺能唬人的。”

食堂就餐已经接近尾声，但仍有不少人在吃饭。林晓墨捏着就餐卡，排在三四个人后面，一边琢磨着自己一会儿吃什么喝什么。正在此时，她的肩膀袭来一只大手，林晓墨惊恐地欲尖叫，回头却看见了一张让她更加惊恐的脸。

“还真巧，我整个上午一直在想是否能在这里碰到你。”令人过目不忘的粉红、粉白堆一块儿的甜腻笑容。

“何威利，你竟然还没出国……”

“还早呢，还要在国内呆一段时间。”

这时候轮到林晓墨打饭了。她忙不迭上前，点了一份爆炒虾仁，一份辣子鸡块，一碗奶酪，一块西瓜，还有米饭，把整个餐盘装得满满当当。何威利则紧随其后，打了一份青菜，一两米饭。林晓墨赫然发现：他有这个大厦的就餐卡。

“你不会是抓紧这一个月的时间继续实习吧？”林晓墨问他，看他穿得西装革履的还扎个领带。要说是她师弟，谁信啊？除去嫩得能掐出一摊油汤儿的皮肤，那神情那气质怎么看都像30多的。

“才不会。”何威利说，“我有别的事情来这里。”

“噢。”林晓墨也不好问他什么事情。

他们向餐厅深处走去，那边有人在向林晓墨招手——他们都在那坐好了等她呢。林硬着头皮过去，还随身携带着一个何威利。

“我校友。”林晓墨先得解释解释。

“你在哪家公司？”王二十分热情，开口便问。

“我在放暑假，没有在上班。”何威利道。

“实习啊？”王二道。

“也没有。”西装何威利答道。人家也就只能当他最近得了某种病弄了身西服捆身上了。

王二等不再感到什么兴趣，转而道：“想起下午那个大报告，真是头疼，本来以为昨天忙活完了能暂时轻松一阵，没想到又有这么?项。”

“干活倒不怕，可问题是：报告怎么写呢？”小逊忧心道。

“怎么写？估计张传有办法吧，否则也不会在客户面前说得那么明确。”David道。

“难哪！”大黄叹息道，“我估计他就是当时不知道怎么能说过大拙的那个女人，先拿话出来堵在那，再回来想办法的。”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2)

“你可别这么说，”David道，“没准就有办法了呢，张传这家伙诡计多多。”

“论诡计多多，他比得上许繁华吗？”王二道，说完还瞅了林晓墨一眼。这一小动作，林晓墨是真没看见，她正吃得满嘴流油。王二禁不住规劝她道：“你小心，吃那么多会发胖的。老坐着不动还吃得多，好多女生来我们公司，半年内都胖了十来斤。”

“胖去吧胖去吧。”林晓墨觉得自己那么瘦，才不会考虑这事呢。

胖子何威利从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抽出并递上一张叠得好好的餐巾纸。

林晓墨大模大样接过来擦嘴不迭，又忙着吃她的西瓜、喝她的奶酪，不小心抬头碰上何威利色怜的贼光。

色怜＝色迷迷的、怜惜的，或者是有色的、爱怜的，总之胖子自古很多情可惜情不多他。林晓墨忽觉脸上一红。

“那什么，你平常都吃那么少吗？”林晓墨没话找话到无聊，胖子一般喜欢减肥，所以不敢多吃，这年代还在挨饿的就只有他们啦。因此是双倍的可怜——明明清汤寡水却长着一张顿顿吃肥肉的脸。

西装何威利反问她说：“你能吃掉所有这些东西吗？”

林晓墨毫不犹豫地说：“能。”

西装何威利对她的崇拜顿时有如滔滔江水。连王二都忍不住把头拧过来对她说：“你真能吃。”

因为吃的内容最多，所以同样的时间内，别人吃完了而她没有，并且速度显然慢了下来。人们鱼贯而出时，王二一再回头叮嘱她道：“慢慢吃，慢慢吃。”林晓墨当即表示一定不负他的嘱托继续吃下去，伺众人走光，她才放下筷子。

“饱了。”她再次接过何威利孝敬的餐巾纸，边擦嘴边说。盘子里还剩下一些，但显然消失的部分体积已经十分可观。

“突然想到了一个小说人物……”她看着何威利。何威利很感兴趣，咧嘴道：“刘姥姥？”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林晓墨笑道，“刘姥姥就是没吃过，可咱们也不知道她能吃多少。我想到的是李劼人小说里的一个小人物。明明是地主家的孩子到城里给人拐卖了当丫鬟，却吃上了人家的饭，一顿添三四碗，弄到再也不想回家……”

“看来共和智力要留住你，只要把他们这儿的食堂弄好就行了……”

“何威利！你怎么知道我公司的名字？”林晓墨纳罕道，又很快自己想出了答案，“哦，对了，一定是刘冰倩告诉你的。”

何威利不置可否，只是问她道：“小野直子很厉害吧？”

“你怎么知道我去那里开会？”林晓墨直抽冷气，知道在什么公司还罢了，怎么连今天早上做的事都知道，“你到底什么人啊？你兼职做侦探？你到底是不是叫何威利，你现在有没有戴人皮面具？”

“其实简单得很。”何威利笑道，“你同事说‘大拙的那个女人’，我就一下子猜出是她。”

“你连这都知道！”林晓墨此时对何威利的感受不啻于后者被她的博学多识所震慑。“你以前是混什么的？”

“混外企的。”何威利学她的说话风格答道，虽然这不是他的风格，他长得就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大拙这种公司在全世界没有几家，而大拙大中华区的厉害女人——厉害到让共和智力不敢接招的，也没有几个。”

林晓墨好奇道：“你对她很了解吗？”

何威利细细地对她讲：“我以前在外企实习的时候，都是在品牌相关部门，小野直子可是业内的名人。”

林晓墨道：“唔？有什么有趣的事迹，说说看？”

何威利说：“说倒是可以，只是你要上班了，下班以后我等你吧。”

林晓墨心里说：“难道我要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顿时想知道的心情大打折扣。她说：“不好，今天貌似很多很多事，不能准时下班。”何威利很大度地说：“没关系啦，我到时候来接你，几点都行。”

林晓墨走进大会议室的时候，愁眉苦脸的人已经坐满一屋子，就只有张传的表情还看得过去。她很好奇，偷偷问王二：“怎么都没人说话？”王二道：“刚才许总进来说他在整理一份东西，马上过来。”

对于一切创意产业来说，人脑都是被无限次使用的工作工具，因为被使用的次数太多、频率太大，所以会出现磨损、维护不良、程序失控、死机等一系列状况。目前，共和智力的这七八台机器大多运转不良，处在停顿状态。虽然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其实个个神飞天外，各怀鬼胎。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3)

“媒介呢？把媒介都叫来，让她们也帮着出出主意。”张传道。

PR公司的工种大体上分两类，一类叫客户端，一类叫媒介端，分属不同的升职序列。所有人进公司时就要选择究竟从事哪一种，一般规律是：学历高的去做客户端，反之去做媒介；男的去做客户，女的去做媒介。这个规律不一定普适，但反之一定成立：即学历低的一定做不了客户端的职务，而男的也一定不会被派去做媒介端的职务。一旦选定，从一序列跳往另一序列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小。

所以媒介由清一色的美女构成。

莺莺燕燕们鱼贯而入，挑她们各自喜欢的位子坐下。打头的电眼短裙女率先叫道：“月报告整完了吗整完了吗都整完了吗你们？这是什么会啊？不是说能消停一阵子了吗？”王二道：“老大，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援，实在想不出来。”紧跟电眼美女之后的秀美衬衫女道：“说，赶紧的，需要什么支援？”

王二想想说：“如何在创意上压倒大拙，给K集团手机想个好听点儿的名字。”

“还是这事儿啊？就有没有别的事儿了？不是都想好几天了吗？”媒介端的美女们说话一向是排比反问句双重加重语气的修辞风格。

“我来解释一下，”大黄窜到了前面，“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准备得好好的去开会，还没来得及说我们的创意，就被大拙的小野直子抢先说了一个‘糖’……”

“这不是那天林晓墨说的吗？”突然蹦出一个记性特别好的媒介。要不是她提醒，连林晓墨自己个儿都忘了这茬了。

“对啊，那天我们自己也冒出来过类似的创意。”王二一拍脑瓜，“你看啊，大拙什么水平？也就是我们一个新人的水平。可这种水平，还得到了客户的认可！我们在客户那里就是这种地位，本土公司说什么就是竞争不过外资，这方案要是我们提出来的，客户就嗤之以鼻；要是大拙提出来的，就是好的，就是对的！”

“哟，还有这么酸葡萄的呢？”说话的媒介长着一双狐媚的眼睛，说话直得直呛鼻子，她是朝鲜族人，“就是咱们新来的水平高，怎么地？”

林晓墨挺怕他们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因为自己那天根本没怎么弄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东西，那些不过是随口一说，是听了小野直子对市场和品牌的分析才约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好在大黄及时接茬，

“总之，就是那个大拙的小野的这个‘糖’得到了客户的认可，虽然还没有最终确定，但已经有百分之八九十的胜算，K集团文部长的风格我们都很清楚，大概明后天就会定下这件事……”

“那就定呗，碍咱们什么事儿了，还省得咱们想方案了。”狐眼朝族美女大言不惭地说。

“哪有这么简单！咱们在客户那里很折面子，张传提出，我们要在他们的方案基础上做一个修正方案，以弥补其不足的部分……”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张传脸色变得难看：“淘淘！说话注意点儿。不要觉得自己工作量增加了就有一些怨气，大家都很辛苦。事实是，做PR这一行，要是想省事的话，恐怕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所以我们得把事情都做在前头。你想想看，我们做了那么多埋头苦干的工作，大拙却只是在讨巧的地方压过了我们，时间长了客户就会觉得：共和能做的工作是所有PR公司都能做的，而大拙却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共和再不能拿出一些让客户眼前一亮的东西来，你说，他们还要我们做什么？”

“行行行，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那，怎么着，赶紧想，想补充方案。”淘淘其实刚才那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这会儿赶紧忙不迭的赔不是。

《谁能与共》 两个骗子

许繁华两个小时后才从地底下冒出来。

他中午没在公司吃饭，而是去东方新天地逛了逛，在施华洛士奇的专柜中精挑细选，最后选定了一串3200的DIVA项链。付款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把假水晶炒成这个价格，人们还争着买，多亏了他们这些做品牌推介的人了。难怪人们说“PR”的涵义其实就是“骗人”。

他想起40年代的经济学家熊彼特的那句名言：“伊丽莎白一世的确有丝袜，但资本主义的成就不在于让女王拥有更多种类丝袜，而在于让女工也能拥有丝袜。”而在这不管是女王还是女工都穿着丝袜的年代，怎样才能让女王成为女王？一双PureSulk、质量上乘并有精美刺绣的丝袜，被杭州丝绸贩子贩来贩去之后，也顶多卖个几十块钱罢了。女王对这样的丝袜很看不上。在古典年代人们会想着把这丝袜镶上金丝，扎女王的脚，让她把扎脚这种日常难言的小痛楚当成做女王必要的代价之一；而如今，一切都变得简单——瞧，这是Fogal的设计师设计的限量版女王丝袜！专供王室！本世纪只做两打！全世界就只有伊丽莎白二世脚上有！

这是贵不可言的丝袜，女王一分钱不花就可以拿到它们，并且Fogal的设计师果然也永远不会做跟这一样的丝袜去出售了。但是女王必须得忍受今后坊间对Fogal的定义：Fogal，专做女王的丝袜！为女王做丝袜的袜之极品！今后，Fogal随便做一双袜子都可以跟把自己当女王、就快当上女王和无论如何就得像女王的一切女人要个大价钱……

许繁华启动了自己的那辆用了好几年的半新不旧的帕萨特，把它缓缓开上长安街。他的正前方是一辆新款黑色奥迪Q7，左边是一辆蓝色蒙迪欧致胜，副驾驶上坐了一位圆脸美女，用大眼镜儿遮着阳光；右边最为彪悍，是一辆悍马，只是里面坐着的男人矮小且歪嘴斜眼、面貌奇怪，让人想不通他跟高大威猛的悍马之间究竟是种什么关系：是他在驾驭这辆车，还是这辆车在操纵他，……许繁华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其实就是皇帝的新衣里面的两个骗子之一。另一个骗子是谁呢？他想，一定是以小野直子为其卓越代表的广告公司。两个骗子得通力合作，才能哄好那个光着屁股的国王K集团，让它对自己身上穿着的漂亮新装自信满满；同时，让99.9％的民众为这新衣如痴如狂。

他在地下车库停下车，走到F座电梯，按下了公司的楼层。

Table of Contents

《谁能与共》 CBD

《谁能与共》 许总

《谁能与共》 K

《谁能与共》 小野

《谁能与共》 长城峰会

《谁能与共》 姚贝贝

《谁能与共》 朴明花

《谁能与共》 BS

《谁能与共》 春光与何威利

《谁能与共》 单向度的人(1)

《谁能与共》 单向度的人(2)

《谁能与共》 鄙视之开端

《谁能与共》 白领

第三章新人林晓墨

《谁能与共》 扎(1)

《谁能与共》 扎(2)

《谁能与共》 扎(3)

《谁能与共》 扎(4)

《谁能与共》 扎(5)

《谁能与共》 JY与FF

《谁能与共》 他乡遇故知

《谁能与共》 从天而降的糖(1)

《谁能与共》 从天而降的糖(2)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1)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2)

《谁能与共》 鱼龙混动(3)

《谁能与共》 两个骗子